第八百三十五章
“雷兄，怎么样？可有将那块蓝宝石给拿下来的想法？”
雷俊听到了柳大少询问自己的这个问题，他先是微微侧身地望了一眼盛放着那块蓝宝石的盒子，然后收回目光笑呵呵地看着柳大少轻轻地点了点头。
“哈...
海丽提着青瓷茶壶疾步而来，壶身尚在微微晃荡，蒸腾的热气便已袅袅升腾，在午后的斜阳里织出一缕缕薄雾般的水汽。她垂眸敛息，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云絮之上，至桌前半步处稳稳停住，双臂微屈，将茶壶恭恭敬敬地置于乌木托盘之中，再以指尖轻托壶柄，无声地呈至克里伊可手边。
克里伊可接过茶壶，指尖触到壶壁温润烫手，眉眼间笑意更柔三分。她未急着沏茶，反倒先将那条方才被雷俊抖落于掌心的苏绣荷花手帕细细叠好，轻轻按在自己左胸衣襟内侧——动作极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柳明志不动声色地瞧见了，唇角微扬，却未点破。
“月儿姐姐。”克里伊可忽然转眸，望向坐在柳明志身侧、一直静默如画的小可爱，“小女斗胆，请问您想喝什么茶？咱们铺子里有大龙天朝运来的明前龙井、顾渚紫笋、建州北苑贡茶，也有西域胡商带来的雪顶雀舌、波斯玫瑰熏制的琥珀蜜茶，还有本地匠人用昆仑山雪水焙炒的‘玉髓霜’……您若不嫌弃，小女愿为您亲手焙一盏。”
小可爱闻言，睫毛轻颤，抬眸时眼波如春水初融，清亮澄澈，又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并未即刻作答，只将目光缓缓掠过桌上三只素白瓷盏——一只盏沿描着金线云纹，是柳明志惯用的；一只盏底印着墨竹暗纹，是雷俊方才随手取来把玩的；而第三只，胎薄如纸，釉色泛着幽微的青灰，盏心竟有一抹天然形成的淡褐斑痕，形如飞鸟展翼。
她伸指，指尖不偏不倚，轻轻叩了叩那只青灰瓷盏的盏沿。
“就它。”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克里伊可眸光倏然一亮，仿佛骤然被点亮的星子。她未曾多问，只颔首一笑，转身自柜台后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掀开盖子，里面并非茶叶，而是一小块青褐色的茶膏，表面凝着细密油润的霜花，香气清冽中透着微苦，竟似松针初晒、寒潭浸石之气。她执银刀，削下薄如蝉翼的一片，置入青灰瓷盏，再提壶注水——非沸非凉，恰是八十五度的“蟹眼汤”，水柱细长如线，落于盏中，那茶膏遇水即化，旋即漾开一片氤氲碧色，盏心那飞鸟状的褐斑，竟似被这碧色托举着，振翅欲飞。
“这是……”雷俊搁下折扇，鼻翼微翕，“昆仑山北坡的‘青冥霜’？三年前大龙天朝的商队只运来三斤，全进了宫中尚膳监，连我府上都没分到一两。”
克里伊可一边以银匙轻搅盏中茶汤，一边含笑点头：“正是。去年冬天，爹爹亲自赴昆仑山脚下的牧云寨，与那位隐居的老茶师‘雪樵子’住了整整十七日，才换得这半斤茶膏。老茶师说，此茶非火焙，乃以昆仑山巅万年玄冰碾碎成粉，裹住新采茶芽，封入青石瓮中，埋于冻土之下，经三伏三九，自然发酵，再取而出晒。每一瓮，成膏不过三钱。”
她说话间，茶汤已匀，碧色澄澈，映着窗外斜阳，竟似一汪流动的春水。她双手捧盏，奉至小可爱面前，指尖无意擦过小可爱搁在案上的左手——那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银线纹身若隐若现，形如盘绕的藤蔓，末端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
小可爱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克里伊可却似浑然未觉，只将视线温柔地落在小可爱脸上：“月儿姐姐，此茶性寒，入口微涩，回甘却绵长如丝，最宜涤尽尘嚣。只是……”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轻，像怕惊扰了盏中碧色，“小女斗胆，敢问一句——您腕上这藤纹朱砂，可是自幼便有的？”
满室骤然一静。
柳明志端起自己那盏金线云纹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目光低垂，只盯着盏中舒展的龙井嫩芽，仿佛那叶尖上正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雷俊则重新展开折扇，扇面半遮面，只余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克里伊可，又瞥了瞥小可爱腕上那抹朱砂。
小可爱没答。
她只是轻轻掀起盏盖，凑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冷香。再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涟漪，只余一泓深不见底的平静：“伊可妹妹好眼力。此纹……确是胎记。只是家母常说，胎记亦是命纹，纹生何处，命归何方。我腕上这藤，缠得紧，却不知攀向哪座山。”
克里伊可听着，竟没笑，反而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她白皙的颊上，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小女也听娘亲说过……有些纹路，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被种下的。”
话音落下，她忽地起身，莲步轻移至店铺角落一个蒙着素纱的博古架前，纤指微挑，揭开了那层薄纱。
纱落，一架紫檀嵌螺钿的玲珑屏风显露出来。屏风共五扇，每一扇上皆以夜光螺钿拼嵌出一幅山水小景——第一扇是孤峰插云，第二扇是寒江独钓，第三扇是古寺钟鸣，第四扇是荒原策马……而第五扇，赫然是一株虬枝盘曲、枝头缀满朱果的老藤，藤蔓蜿蜒，竟与小可爱腕上纹路分毫不差！藤根深处，隐约可见两个细若游丝的篆字：「归墟」。
雷俊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柳明志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屏风第五扇，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螺钿，直抵其后暗藏的玄机。他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开口。
克里伊可背对着他们，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再转身时，脸上已复又盈满温婉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幻影：“这屏风，是去年一位从‘归墟岛’来的老船工所赠。他说，岛上藤树百年一结果，果熟落地，便生新藤，藤蔓所向，必有故人之踪。小女当时只当是奇谈，如今……”她目光清澈，坦荡地迎上小可爱的眼睛，“月儿姐姐，您腕上这藤，可是也指向某处故园？”
小可爱久久凝视着那屏风上的朱果老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灰瓷盏边缘。盏中碧色茶汤微微晃动，映着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故园？”她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轻得如同叹息，“伊可妹妹，你可知归墟岛在何处？”
克里伊可摇头，神色诚恳：“小女不知。只知那老船工说，归墟不在海图之上，只在潮生潮落之间。船行至海天相接处，若逢朔月无星之夜，忽见海面裂开一道幽蓝缝隙，舟随浪入，方可得见。”
小可爱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点朱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那就对了。因为……我便是从那道缝隙里，游上岸的。”
话音落，门外忽起一阵喧哗。
一名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额角沁着豆大的汗珠：“小姐！不好了！西市口……西市口那边打起来了！是‘天狼商队’和‘玄甲卫’的人！听说……听说是为了争抢一批刚到的‘琉璃火油’，双方都动了刀！巡城司的差役去了三拨，全被推搡回来了！现在……现在人都快涌到咱们铺子门口了！”
克里伊可秀眉微蹙，却未慌乱，只迅速扫了一眼柳明志与雷俊。柳明志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杯底与乌木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雷俊则已收起折扇，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稳，如鼓点将起。
“海丽！”克里伊可声音清越，毫无波澜，“速去后院，取我爹爹那面‘铁鳞令’来！再让厨房备好十坛‘醉昆仑’，二十斤风干驼肉，三十张烤馕——立刻！”
海丽应声而去，裙裾翻飞如蝶。
克里伊可这才转向柳明志，福了一礼，语声依旧温软，却字字如钉：“柳伯父，雷伯父，月儿姐姐，失陪片刻。这西市口的风波，既因‘琉璃火油’而起，小女身为大食王城最大的火油贸易铺东主之女，断不能袖手旁观。不过……”她抬眸，眼波流转，笑意清亮，“小女斗胆，请三位贵客暂且安坐。这铺子虽小，但后门直通克里奇府邸密道。若外间真起了刀兵，小女必先护送三位安全离去。”
柳明志望着她，良久，忽然朗声一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颤：“好！好一个克里伊可！临危不乱，进退有据！为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克里奇老弟的掌上明珠！”
雷俊亦抚掌而笑：“伊可丫头，你爹爹那面‘铁鳞令’，据说只在二十年前镇压‘黑沙叛军’时用过一次。今日你竟肯为这西市口一场纷争动用此令……看来，这‘琉璃火油’，比咱们先前想的，还要烫手三分啊。”
克里伊可嫣然一笑，正欲答话，却见小可爱已悄然起身。她并未看那喧闹的门外，目光只静静落在克里伊可方才掀开的屏风第五扇上——那株朱果老藤的藤根深处，那两个篆字“归墟”之下，竟还有一行极细的、几乎与螺钿同色的暗刻小字，此刻在斜阳映照下，才显出轮廓：
「藤引归途，火照幽冥。持令者，即吾嗣。」
小可爱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行暗字。指尖微凉，却似有灼热的烙印，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口。
她收回手，腕上朱砂痣，在斜阳下红得愈发妖异。
“伊可妹妹，”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满室空气骤然凝滞，“你爹爹的‘铁鳞令’……背面刻的是什么？”
克里伊可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小可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又急速重组。
窗外，西市方向的喧哗声浪，正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拍打着店铺的朱漆门扉，咚咚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雷俊听到了柳大少询问自己的这个问题，他先是微微侧身地望了一眼盛放着那块蓝宝石的盒子，然后收回目光笑呵呵地看着柳大少轻轻地点了点头。
“哈...
海丽提着青瓷茶壶疾步而来，壶身尚在微微晃荡，蒸腾的热气便已袅袅升腾，在午后的斜阳里织出一缕缕薄雾般的水汽。她垂眸敛息，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云絮之上，至桌前半步处稳稳停住，双臂微屈，将茶壶恭恭敬敬地置于乌木托盘之中，再以指尖轻托壶柄，无声地呈至克里伊可手边。
克里伊可接过茶壶，指尖触到壶壁温润烫手，眉眼间笑意更柔三分。她未急着沏茶，反倒先将那条方才被雷俊抖落于掌心的苏绣荷花手帕细细叠好，轻轻按在自己左胸衣襟内侧——动作极缓，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柳明志不动声色地瞧见了，唇角微扬，却未点破。
“月儿姐姐。”克里伊可忽然转眸，望向坐在柳明志身侧、一直静默如画的小可爱，“小女斗胆，请问您想喝什么茶？咱们铺子里有大龙天朝运来的明前龙井、顾渚紫笋、建州北苑贡茶，也有西域胡商带来的雪顶雀舌、波斯玫瑰熏制的琥珀蜜茶，还有本地匠人用昆仑山雪水焙炒的‘玉髓霜’……您若不嫌弃，小女愿为您亲手焙一盏。”
小可爱闻言，睫毛轻颤，抬眸时眼波如春水初融，清亮澄澈，又似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并未即刻作答，只将目光缓缓掠过桌上三只素白瓷盏——一只盏沿描着金线云纹，是柳明志惯用的；一只盏底印着墨竹暗纹，是雷俊方才随手取来把玩的；而第三只，胎薄如纸，釉色泛着幽微的青灰，盏心竟有一抹天然形成的淡褐斑痕，形如飞鸟展翼。
她伸指，指尖不偏不倚，轻轻叩了叩那只青灰瓷盏的盏沿。
“就它。”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克里伊可眸光倏然一亮，仿佛骤然被点亮的星子。她未曾多问，只颔首一笑，转身自柜台后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掀开盖子，里面并非茶叶，而是一小块青褐色的茶膏，表面凝着细密油润的霜花，香气清冽中透着微苦，竟似松针初晒、寒潭浸石之气。她执银刀，削下薄如蝉翼的一片，置入青灰瓷盏，再提壶注水——非沸非凉，恰是八十五度的“蟹眼汤”，水柱细长如线，落于盏中，那茶膏遇水即化，旋即漾开一片氤氲碧色，盏心那飞鸟状的褐斑，竟似被这碧色托举着，振翅欲飞。
“这是……”雷俊搁下折扇，鼻翼微翕，“昆仑山北坡的‘青冥霜’？三年前大龙天朝的商队只运来三斤，全进了宫中尚膳监，连我府上都没分到一两。”
克里伊可一边以银匙轻搅盏中茶汤，一边含笑点头：“正是。去年冬天，爹爹亲自赴昆仑山脚下的牧云寨，与那位隐居的老茶师‘雪樵子’住了整整十七日，才换得这半斤茶膏。老茶师说，此茶非火焙，乃以昆仑山巅万年玄冰碾碎成粉，裹住新采茶芽，封入青石瓮中，埋于冻土之下，经三伏三九，自然发酵，再取而出晒。每一瓮，成膏不过三钱。”
她说话间，茶汤已匀，碧色澄澈，映着窗外斜阳，竟似一汪流动的春水。她双手捧盏，奉至小可爱面前，指尖无意擦过小可爱搁在案上的左手——那手腕内侧，一道极淡的银线纹身若隐若现，形如盘绕的藤蔓，末端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
小可爱端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克里伊可却似浑然未觉，只将视线温柔地落在小可爱脸上：“月儿姐姐，此茶性寒，入口微涩，回甘却绵长如丝，最宜涤尽尘嚣。只是……”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轻，像怕惊扰了盏中碧色，“小女斗胆，敢问一句——您腕上这藤纹朱砂，可是自幼便有的？”
满室骤然一静。
柳明志端起自己那盏金线云纹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目光低垂，只盯着盏中舒展的龙井嫩芽，仿佛那叶尖上正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雷俊则重新展开折扇，扇面半遮面，只余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克里伊可，又瞥了瞥小可爱腕上那抹朱砂。
小可爱没答。
她只是轻轻掀起盏盖，凑近唇边，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冷香。再抬眸时，眼底已无半分涟漪，只余一泓深不见底的平静：“伊可妹妹好眼力。此纹……确是胎记。只是家母常说，胎记亦是命纹，纹生何处，命归何方。我腕上这藤，缠得紧，却不知攀向哪座山。”
克里伊可听着，竟没笑，反而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她白皙的颊上，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小女也听娘亲说过……有些纹路，不是生来就有的，而是……被种下的。”
话音落下，她忽地起身，莲步轻移至店铺角落一个蒙着素纱的博古架前，纤指微挑，揭开了那层薄纱。
纱落，一架紫檀嵌螺钿的玲珑屏风显露出来。屏风共五扇，每一扇上皆以夜光螺钿拼嵌出一幅山水小景——第一扇是孤峰插云，第二扇是寒江独钓，第三扇是古寺钟鸣，第四扇是荒原策马……而第五扇，赫然是一株虬枝盘曲、枝头缀满朱果的老藤，藤蔓蜿蜒，竟与小可爱腕上纹路分毫不差！藤根深处，隐约可见两个细若游丝的篆字：「归墟」。
雷俊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柳明志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电，直刺那屏风第五扇，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螺钿，直抵其后暗藏的玄机。他喉结微动，却终究没开口。
克里伊可背对着他们，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再转身时，脸上已复又盈满温婉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锋芒只是幻影：“这屏风，是去年一位从‘归墟岛’来的老船工所赠。他说，岛上藤树百年一结果，果熟落地，便生新藤，藤蔓所向，必有故人之踪。小女当时只当是奇谈，如今……”她目光清澈，坦荡地迎上小可爱的眼睛，“月儿姐姐，您腕上这藤，可是也指向某处故园？”
小可爱久久凝视着那屏风上的朱果老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灰瓷盏边缘。盏中碧色茶汤微微晃动，映着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悲悯的微光。
“故园？”她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轻得如同叹息，“伊可妹妹，你可知归墟岛在何处？”
克里伊可摇头，神色诚恳：“小女不知。只知那老船工说，归墟不在海图之上，只在潮生潮落之间。船行至海天相接处，若逢朔月无星之夜，忽见海面裂开一道幽蓝缝隙，舟随浪入，方可得见。”
小可爱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点朱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那就对了。因为……我便是从那道缝隙里，游上岸的。”
话音落，门外忽起一阵喧哗。
一名伙计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额角沁着豆大的汗珠：“小姐！不好了！西市口……西市口那边打起来了！是‘天狼商队’和‘玄甲卫’的人！听说……听说是为了争抢一批刚到的‘琉璃火油’，双方都动了刀！巡城司的差役去了三拨，全被推搡回来了！现在……现在人都快涌到咱们铺子门口了！”
克里伊可秀眉微蹙，却未慌乱，只迅速扫了一眼柳明志与雷俊。柳明志正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杯底与乌木案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雷俊则已收起折扇，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沉稳，如鼓点将起。
“海丽！”克里伊可声音清越，毫无波澜，“速去后院，取我爹爹那面‘铁鳞令’来！再让厨房备好十坛‘醉昆仑’，二十斤风干驼肉，三十张烤馕——立刻！”
海丽应声而去，裙裾翻飞如蝶。
克里伊可这才转向柳明志，福了一礼，语声依旧温软，却字字如钉：“柳伯父，雷伯父，月儿姐姐，失陪片刻。这西市口的风波，既因‘琉璃火油’而起，小女身为大食王城最大的火油贸易铺东主之女，断不能袖手旁观。不过……”她抬眸，眼波流转，笑意清亮，“小女斗胆，请三位贵客暂且安坐。这铺子虽小，但后门直通克里奇府邸密道。若外间真起了刀兵，小女必先护送三位安全离去。”
柳明志望着她，良久，忽然朗声一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颤：“好！好一个克里伊可！临危不乱，进退有据！为兄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克里奇老弟的掌上明珠！”
雷俊亦抚掌而笑：“伊可丫头，你爹爹那面‘铁鳞令’，据说只在二十年前镇压‘黑沙叛军’时用过一次。今日你竟肯为这西市口一场纷争动用此令……看来，这‘琉璃火油’，比咱们先前想的，还要烫手三分啊。”
克里伊可嫣然一笑，正欲答话，却见小可爱已悄然起身。她并未看那喧闹的门外，目光只静静落在克里伊可方才掀开的屏风第五扇上——那株朱果老藤的藤根深处，那两个篆字“归墟”之下，竟还有一行极细的、几乎与螺钿同色的暗刻小字，此刻在斜阳映照下，才显出轮廓：
「藤引归途，火照幽冥。持令者，即吾嗣。」
小可爱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行暗字。指尖微凉，却似有灼热的烙印，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口。
她收回手，腕上朱砂痣，在斜阳下红得愈发妖异。
“伊可妹妹，”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满室空气骤然凝滞，“你爹爹的‘铁鳞令’……背面刻的是什么？”
克里伊可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小可爱，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又急速重组。
窗外，西市方向的喧哗声浪，正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拍打着店铺的朱漆门扉，咚咚作响，如同战鼓擂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