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一章 既是,也不是

    柳明志听着小可爱语气惊讶不已的询问之言,面带笑容的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继而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既是,也不是。”
    小可爱听着自家老爹了乐呵呵的回答之言,顿时就一脸疑惑之色的轻蹙了...
    “一万两?”
    柳明志脚步一顿,险些被自己口中刚咽下的半口酒呛住,抬手在胸前用力拍了两下,这才缓过气来,眼角微微抽搐地低头看着小可爱那张笑意盈盈、眼波流转如春水初生的脸。
    “乖女儿,你这荷包里……真揣着一万两银票?不是绣在荷包底衬上的吉祥话儿?”
    小可爱闻言,非但没半分心虚,反倒将腰间那只兰花荷包托得更高了些,指尖轻轻一勾,便从荷包侧边暗袋中抽出一张雪白如新、边缘微泛淡金纹的银票,迎着街角斜照而来的阳光晃了晃——票面右下角朱砂钤印赫然清晰:大龙户部官印,左上角墨书“凭票即兑,见票即付”,正中楷体大字:“壹万两整”。
    她踮起脚尖,将银票轻轻贴在柳明志眼前,唇角弯成一道俏皮的月牙:“爹爹你看,是真是假,您自个儿验。”
    柳明志没接,只眯眼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三息,忽然伸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刮了刮她鼻尖:“臭丫头,你连雷叔父的见面礼都还没挑,倒先替为父把回礼的份子钱备齐了?还是一万两?”
    小可爱仰着脸,眼尾微扬,声音清脆如檐下风铃:“那可不?月儿早就算好了——雷叔父送我的见面礼,若只是寻常珠宝,顶多值三千两;若是稀世珍品,也不过六千上下。可他既是商队之首,又是爹爹的至交,出手断不会寒酸。再者,他方才听闻克里奇建了联合商会,语气里那份惊叹与试探,分明是动了心思,想借势攀一攀咱们家的高枝儿。所以嘛……”
    她顿了顿,忽而压低嗓音,凑近柳明志耳畔,吐气如兰:“月儿估摸着,他这份礼,八成是拿下了‘西市总舶司’的特许引荐文书——那是能管三年西域商路通关税赋的实权凭证,黑市价,少说也值九千八百两。爹爹若只回一份六千两的首饰,岂不显得咱们家小气?传出去,旁人该说永安公府门庭窄,装不下一个商贾的诚意了。”
    柳明志怔了一瞬,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街边槐树梢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哈哈哈!好!好一个‘永安公府门庭窄’!我柳明志的女儿,竟能把商道算计、朝堂体统、人情往来全揉进一句玩笑里头,还说得滴水不漏!”
    他笑声未歇,已抬手将那张银票轻轻抽走,反手往自己袖中一塞,动作利落如拈花:“既如此,这一万两,为父就借了。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沉静下来,望着小可爱澄澈如秋潭的双眸,一字一句道:“你雷叔父若真送的是西市舶司文书,那他这份礼,就不是给你的见面礼,而是递到为父案前的一封投名状。”
    小可爱眼波微凝,笑意未减,却悄然敛了三分浮光:“爹爹的意思是……他早知您身份?”
    “未必尽知。”柳明志负手前行,青衫衣摆随风微扬,“但他必定嗅到了味道——一个能让克里奇一夜之间筑起商会、让王宫禁军改道巡街、让大食宰相亲自登门‘问茶’的汉家贵客,会是谁?雷俊是何等人物?十五岁随父走漠北、十八岁单枪闯粟特、二十二岁以三百精骑破突厥万骑于黑水原——这般人物,岂会只凭传言就押上身家性命?他这一路西行,表面是贩货,实则是在丈量山河、叩问权柄。他不来问,是因尚存三分疑虑;他若真送来舶司文书,便是疑虑已消,愿以商脉为骨、以性命为契,入我大龙天朝的棋局。”
    小可爱默默听着,莲步轻移,始终落在柳明志半步之后,玉簪垂珠随步轻颤,映着日光碎成点点星芒。她没说话,只将左手悄悄攥紧,指甲在掌心留下四枚浅浅的月牙痕。
    柳明志似有所觉,侧首瞥她一眼,忽而放慢脚步,声音低了几分:“月儿,你怕么?”
    小可爱抬起眼,眸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怕什么?怕雷叔父野心太大?还是怕爹爹……收得下他的野心?”
    柳明志一怔,旋即失笑,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傻丫头,野心从来不是毒药,端看握刀的手稳不稳。雷俊的刀,快、准、狠,且有分寸——当年他在黑水原斩突厥千夫长,留其幼子不死,只断其马缰,任其奔逃报信,从此十年间,突厥铁骑绕黑水三百里而不敢近。这般手段,比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强上百倍。”
    小可爱终于抿唇笑了,笑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又温软:“那月儿就放心了。雷叔父若真送来舶司文书,爹爹便收下;若送来的是别的,爹爹也只管收下。横竖……”她歪头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月儿这儿,早就把雷叔父当自家人了。”
    柳明志心头一热,正欲开口,忽闻前方路口传来一阵喧闹之声,夹杂着几声急促的铜锣响。
    二人抬眼望去,只见街口处人影攒动,数名身着靛蓝短褐、腰佩铜牌的差役正驱散人群,中间一辆乌木镶银的华盖马车缓缓停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绝伦的脸——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耳垂上一对赤金嵌红宝耳坠灼灼生辉,正是克里奇之女,伊可。
    她一眼便瞧见了街对面的柳明志父女,眸光骤亮,未等马车停稳,已提起裙裾跃下踏板,足下绣鞋踩过青石缝隙里钻出的一丛野菊,莲步生风而来。
    “柳叔叔!月儿姐姐!”她声音清越,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语却字字圆润,“你们可算来了!父亲昨夜接到消息,说你们今日进城,今早便命我守在铺子门口,连早茶都没敢喝一口呢!”
    小可爱笑着迎上前去,挽住伊可手臂:“伊可妹妹,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误了时辰似的。明明是你太心急,连晨露都未干透,就巴巴地等在街口了。”
    伊可咯咯娇笑,顺势挽紧小可爱胳膊,转头望向柳明志,盈盈福了一礼,腰肢弯如新月:“柳叔叔安好。父亲说,若您肯赏光莅临本店,今日铺中所有珠宝,无论品相价值,一律按成本价奉上。若您不嫌弃,还可由伊可亲手为您与月儿姐姐各选一件压箱底的宝贝。”
    柳明志含笑颔首:“克里奇兄太客气了。不过……”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伊可腕上一只镂空金丝缠臂钏,内里隐约可见细密梵文,“他近来,可是常与大食国大祭司府的人往来?”
    伊可笑容微滞,随即更添三分明媚:“柳叔叔果然慧眼如炬。前日大祭司府遣人送来一匣古卷,说是从波斯废寺中寻得,内中记载着失传已久的‘星轨金缕术’,可将金丝淬炼至发丝粗细而不折,父亲正请匠人研习呢。”
    柳明志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忽而指向街角一处不起眼的灰墙老铺:“那家‘陈记香料’,近来生意如何?”
    伊可顺着所指望去,眼神一黯:“……不太好。老板陈伯前日病倒了,儿子又在沙漠里走商未归,铺子已关门三日。”
    柳明志轻轻“嗯”了一声,再未多言,只牵起小可爱的左手,另一手自然搭在伊可肩头,三人并肩而行,走向街角那家门楣高悬“克里奇珍宝”金字匾额的铺子。
    日头渐高,青石路上影子被拉得细长,柳明志的影子在前,小可爱的影子依偎其侧,伊可的影子则轻轻覆在二人之间,三道影子融作一道,蜿蜒向前,仿佛早已注定,无法分割。
    铺内珠光潋滟,珊瑚、玳瑁、猫眼、祖母绿琳琅满目。伊可亲自捧出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掀开盖子,内里衬着黑丝绒,静静卧着一支累丝嵌宝凤钗——凤首衔珠,双翼展作流云,翅尖各缀一粒鸽血红宝石,光线下流转如活物。
    “月儿姐姐,这是父亲特意命人赶制的。”伊可声音轻柔,“凤喙所衔之珠,取自南海深海巨蚌,三年一孕,十年一熟,通体浑圆无瑕,名唤‘栖霞’。凤翼双红,采自大食国最南端火山口熔岩深处,世间仅此一对。”
    小可爱并未伸手去碰,只静静凝视片刻,忽而一笑:“伊可妹妹,这支凤钗,我不要。”
    伊可一愣:“为何?莫非……不合心意?”
    小可爱摇头,目光清澈:“它太贵重,也太锋利。凤凰展翼,是为凌云,可我想要的,是一支能让我安稳簪在鬓边、不必时时提防它划伤自己亦或旁人的钗。”
    她转身,径直走向铺子最里间一面蒙着素绢的博古架,指尖拂过绢面,落下一小片浮尘:“这里头,藏着克里奇叔父压箱底的‘活物’吧?”
    伊可瞳孔微缩,柳明志却无声一笑,负手立于门边,目光悠远。
    小可爱轻轻扯下素绢——绢后并非珠宝,而是一方半尺见方的青铜匣,匣盖中央,一只盘踞的螭龙双目嵌着两粒幽蓝琉璃,栩栩如生。
    她指尖抚过螭龙脊背凹凸的纹路,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才是我要的见面礼。克里奇叔父费尽心力寻来的‘西海龙鳞图’拓本,对么?”
    伊可深吸一口气,终于不再掩饰,郑重颔首:“是。父亲说,此图乃前朝遗卷残页,绘有西海十二洲水文暗涌、潮汐节律、礁石伏线,更有古语标注‘避飓风、引季风、辨星位’三诀。寻常商队得此一图,可保十年航程无倾覆之危。”
    小可爱终于伸手,将青铜匣捧入怀中,匣身微凉,却仿佛蕴着滚烫的海风与浪涛。
    她抬眸,望向柳明志,眼中星辉闪烁:“爹爹,月儿要的见面礼,从来不是金玉满堂。是地图,是航线,是能让大龙的船,真正驶向西海尽头的——第一块浮木。”
    柳明志久久凝视着女儿,良久,才缓缓抬手,以指为梳,轻轻理顺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青丝。
    “好。”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地面,“那就以此为始。”
    门外,雷俊的身影已立在阶下,目光越过门楣,静静落在小可爱怀中那方青铜匣上,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风过长街,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停驻在那方青铜匣的螭龙之首——仿佛时光在此刻低语:大龙之舟,终将启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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