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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请安

    成亲次日。

    鸡鸣声响,天色还是黑的。

    张府东苑,晦暗的正屋里,满屋子都是呼吸间喷吐出来的酒气。

    门口处,一盆炭火已烧得只剩白灰,只余下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东边一张拔步床,被红色床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待鸡鸣声撕破窗户传进来时,一只手拨开床帐缝隙,张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下床,往八仙桌走去想要喝水解酒。

    下一刻,她一脚踩在一块软绵绵的东西上。

    陈迹在地铺上抱着肚子闷哼一声,蜷成了虾米。

    张夏彻底醒了酒。

    她这才记起自己屋里多了个人,正躺在她去喝水的路上:“你……”

    陈迹裹着被子瓮声瓮气道:“我没事。”

    张夏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白色里衣,慌忙缩回床帐,穿戴整齐了才重新拉开床帐。

    此时,陈迹已经起身,张夏盘腿坐在床榻上,和地铺上的陈迹大眼瞪小眼,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沉默中,陈迹先开了口:“成亲之后该做什么?”

    张夏盘坐在床榻上,仰头回忆道:“首先得拜公婆,行四拜礼,这个可以省去……不对,不能省,你生母对你挺好的,还给你留了鼓腹楼那些产业,我便对她坟冢方向拜一拜吧。”

    说着,她跪在床榻上,朝固原方向拜了四拜,把陈迹看得一愣一愣的。

    张夏又盘坐起来回忆道:“接着是新娘子给公婆奉茶和点心,双手奉上,跪递……这个倒是可以省去。再之后是拜祖宗,入族谱……也省去了。最后是认亲戚,也省去。”

    陈迹若有所思:“这都是新娘子要做的事,有什么新郎要做的事情吗?”

    张夏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需要新郎做的事,是三日后‘归宁’,也就是回门,新郎官得给岳丈、岳母行礼拜谢。”

    陈迹想了想:“这事倒是简单。”

    屋里又重新陷入沉默,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陈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起身去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待他举起茶杯喝下去,却又一口喷出来。

    这壶里装的是合卺酒,不是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位年轻姑娘的声音:“小姐,姑爷,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来了来了,”张夏隔着门高声回应道,而后又小声嘀咕:“娘以前都不用我去请安的……快把被褥收到柜子里。”

    陈迹诶了一声,起身把地上的被褥迭好,塞进东边的螺钿衣柜中,这才去开门。

    屋门推开,张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暖春探着脑袋往里打量,被张夏推了出去:“瞧什么呢?”

    暖春啊了一声:“没瞧什么。”

    暖春身后还跟着两名丫鬟,一人端着一盆热水,一人端着托盘,托盘里是青盐和两支牙刷、两只木杯。

    牙刷柄由象牙打磨,穿双排孔,再精选南方猪鬃,经三蒸三晒、石灰水浸泡,穿入骨柄小孔用松脂漆封固。

    往日陈迹都是用柳条,还是头一次用这么好的东西。

    暖春对两人说道:“小姐、姑爷,洗漱吧。”

    陈迹与张夏一同拿起杯子漱口,一同蹲下刷牙,一同抬头漱口,发出哈啦啦的声响,再一同将盐水吐在雪地上。

    暖春忍不住与身旁的小丫鬟对视一眼。

    张夏将杯子和牙刷放进托盘里:“我娘在哪?”

    暖春回过神来:“夫人在拙草堂呢。”

    张夏想了想,转头看向陈迹:“拙草堂是我爹见客的地方,我娘选在拙草堂等你,小心点。”

    张夏走在前面带路,陈迹默默跟在后面四处打量。

    他昨天来时已是夜晚,匆匆忙忙就入了洞房。今日才发觉,张府比想象中素净。

    经过一座亭子时,却见亭子挂着一块匾额:“半山亭。”

    张夏头也不回地解释道:“府里池塘活水是从徐家流进来的,叫半亩塘,花园叫半亩园,都是母亲取的名字,寓意知足不求全。”

    经过一道月亮门,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登世龙门”四个大字,字体遒劲,与秀雅的月亮门格格不入。

    张夏解释道:“徐家和张……咱家连着,这道小门就是去徐家的。”

    陈迹好奇道:“那块匾额?”

    张夏沉默片刻:“那是二爷爷亲手所写,提醒我父亲是靠着徐家才鱼跃龙门。原本是要挂在正堂门楣上的,但‘龙’字牌匾挂正堂逾矩,便挂在此处。”

    张夏平静道:“以前父亲最讨厌的便是有人说他是徐家赘婿,虽然他嘴上没说过,但我知道他是不开心的。所以父亲不怎么去徐家,即便去也会绕到徐家正门进。如今父亲每日都要去徐家代批奏折,还是每日绕路……不过父亲入阁之后,也没人再说他是赘婿了。”

    张府紧贴徐府东墙而建,占地约二十亩。

    从天上俯瞰,张府的格局像是从徐府“借”来的:张府半亩园的假山,与徐府臻园的太湖石群本是一脉;张府半亩塘的溪流,引自臻园的活水。

    往日,外人走进张府,总觉得处处有徐府的影子,却又处处比徐府小一号,像是一篇精采的八股文,承题、起讲、入题,样样齐全,却终究少了破题的那一笔。

    如今再看,张府形如一枚朱红的印章压在一幅画卷的右下角。

    两人来到拙草堂前,张夏看着厚重的棉布门帘忽然停下脚步。

    陈迹也跟着停了,转头看去:“怎么了?”

    张夏抬头看着拙草堂的牌匾:“陈迹,上到阁臣堂官,下到贩夫走卒,没人瞧得起赘婿。我今日会与母亲说,托父亲把烧酒胡同的宅子买回来,你我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张夏转头看他:“昨日为你解围,是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上,你不必为此困扰,亦不必像父亲一样忍辱负重,经受赘婿的骂名”

    陈迹沉默许久,而后展颜笑道:“不用。”

    说罢,他主动掀开门帘走进拙草堂。

    拙草堂内,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烧的是银丝炭,没有半点烟尘味。

    张夫人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身绛紫色大襟,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

    她慢慢用杯盖刮着杯中的浮茶,低着头,看都不看两人一眼:“鸡鸣这么久才起,还得遣人去请你们来……”

    话未说完,陈迹躬身拱手道:“给娘请安。”

    张夏顿在原地。

    张夫人刮浮茶的手也停下了。

    她沉默片刻,慢条斯理道:“坐吧,粥还是热的,趁热喝。”

    陈迹诶了一声,扯了扯张夏坐在桌旁。

    丫鬟端上粥和小菜,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小菜是酱瓜、腐乳、一碟子腌萝卜。

    陈迹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娘,您也喝。”

    张夫人仔细打量陈迹,而后低头吹了吹盖碗里的茶叶:“我不饿。”

    她吹了吹茶叶,察觉自己气势弱了几分,便又直起腰,慢悠悠说道:“既住进来了,有些规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陈迹嗯了一声:“娘您说。”

    张夏重新审视着陈迹,只觉有些陌生。

    此时,张夫人淡然道:“第一,你在外头的事,我不问,也不管。但在这张家的宅子里,你是张家的女婿,不是海东青,也不是什么武襄子爵了。”

    陈迹点点头:“我晓得的。”

    张夫人浅啜一口茶,将盖碗放在桌上:“第二,你和阿夏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点,不许让她受委屈。若叫我知道你出入勾栏瓦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若在外面有了野种,我会想办法将他入了贱籍,这辈子都翻不得身。”

    陈迹喝了一大口粥:“娘放心,不会的。”

    张夫人语气又是一顿:“第三,你如今是白身了,打算以后怎么办?阿夏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从没吃过半点苦。四岁穿的襦裙,是苏州织造署的料子。五岁戴的玉簪,是和田籽料。六岁用的笔,是湖州的善琏湖笔……如今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张夫人抬眼看向陈迹:“你虽住在张家,但并非真正入赘,她往日的体面,如今该你担起来了。你如今手里没什么银子了吧,往后有何打算?”

    张夏开口道:“娘……”

    她刚说出一个字,便被母亲瞪了回去。

    陈迹想了想:“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张夫人摇摇头:“体面可不止是银子。”

    陈迹嗯了一声。

    张夫人淡然道:“吃完便忙去吧。”

    陈迹起身,张夏也跟着起身,却听张夫人说道:“阿夏,你留下,娘有话跟你说。”

    张夏不情不愿地留在屋中。

    张夫人冷眼看她:“酒醒了吗?”

    张夏低声道:“醒了……”

    张夫人缓和语气,叹息道:“当年你爹高中状元时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我一见倾心,便央求你二爷爷说媒。不曾想他家中早有发妻,留下一句‘徐家千金无我仍是人中龙凤,吾妻无我恐成枯骨’便辞官归乡。可惜他那位发妻红颜薄命,早早撒手人寰。他安葬了妻子又回京娶我,可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生下你时,他对我说,这辈子委屈我了,下辈子再给我当牛做马”

    张夏轻声道:“这些年,爹心里是有您的。”

    张夫人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始终分不清他心里几分是我,几分是他那位逝去的结发妻子。”

    说到此处,她看向张夏:“天下女子,谁不愿独得偏爱?娘原本不愿你重蹈覆辙,可你偏偏走了娘的老路。娘且问你,你知不知道陈迹心中,几分是你,几分是白鲤?”

    张夏沉默不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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