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骑士团》 第1章 穿越有风险 “大一的同学们,你们好。本人姓夏名尚,是本校生命工程专业的客座教授。今天下午,很高兴为各位,进行一次『生物化学』讲座。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问问,有人曾经接触过这门学科吗?” 阶梯教室的后排,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老师,我通关了全部的『生化危机』,这个算吗?” 讲台上,戴着黑边框镜,西装平整笔挺的儒雅男子没有丝毫恼怒,哈哈笑道:“当然算,如果你能写出病毒解药的化学结构的话……”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病毒』、『细菌』、『寄生虫』等字样,夏尚回过头朝着学生们说道:“我们就着这位同学说的生化游戏题材展开说一说,大家看看这些生化武器中的常用名词,是不是很吓人?但是现实是,这些生物中有相当一部分,非但不会伤害人体,反而能对人体产生益处。比如身为病毒的噬菌体,与抗生素任意攻击细菌不同,它能够攻击特定的病原菌;再比如寄生虫,它们的存在虽然对健康的身体没有必要,但对一些特定的疾病,却能起到关键的作用。” 又有一个男生举手问道:“老师!那电影和小说中,那些因为病毒或者细菌出现的超能力,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似乎没有料到有人会问这样的问题,夏尚低头想了想之后,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二维坐标轴,他一边在坐标上用粉笔画出一条类似『下坡』的曲线,一边对着台下的学生说道:“x轴为时间,y轴为数量。纵观人类历史,病毒、细菌、寄生虫等微生物或者异生体,随着医药的进步、人体的变化和物种的减少,其数量和种类是一直呈下降趋势的。” “有一份研究表明,到2070年,预计现存的寄生虫百分之三十将会消失。所以,我们来做一个很有趣的假设。朔源而上一千年前,生物物种更为完整的历史时期,例如欧洲中世纪的早期,微生物和异生体的种类可能要比现代社会多出数倍。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这里面的确有很大几率,会出现改变身体机能的生物……” 夏尚若有所思,用粉笔轻轻敲着讲台,继续说道:“如果那时生物化学科技达到今天的水平,在野心者的有意驱动下,甚至真的有可能会改变历史的轨迹……好吧,扯远了扯远了!让我们闲话少叙,直接进入讲座的正题。首先,我打算说一说蛋白质和核酸……” 月上中梢,夜色如水。 安西路,『苏源大酒店』门前。 一场饭局刚刚结束,夏尚微笑着拒绝了朋友们的续摊邀请,舍弃了驾车,打算步行前往学校的生物实验室,去看看培养皿中的菌株。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轻轻叹了口气。 夜风拂过,胃中翻腾倒海,夏尚脚下一个趔趄,坐倒在路上弯腰干呕起来。 再抬起头来。 一道刺眼的光芒,一阵急促的刹车。 剧痛就像墨汁滴入了清水,从胸口处渲染浸透开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耳旁边人们的叫喊声,机器运转时的滴答声。 夏尚的意识逐渐脱离了身体。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尚从困乏中醒来。 抽动着眼皮的他,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视界中的事物模糊不清,前方的一切仿佛蒙上了薄纱。 用力眨了眨眼睛,视线终于稍微清晰了一些。 简陋的木桌上竖立着一根套着简易风罩、忽明忽暗的蜡烛,身体下方铺满了麦秆,脸朝向了黑漆漆的屋顶,鼻子中隐约能闻到一股肉类腐烂的酸臭。 这里是哪里?医院? 疑惑不解的夏尚,平躺着尝试深吸一口气,却未料到口中的一块异物突然落入了他的气管,卡在了喉咙中间。 呼吸顿时变得极度困难,在草垛上痛苦打滚的他,用手指拼命朝喉管里扣去,却怎么也够不到。 长时间缺氧让夏尚的大脑刺痛起来,却使得他的思维慢慢开始清晰。 有什么办法能把嗓子里这玩意儿给弄出来?! 海……海姆立克急救法! 一个翻身趴到了地上,夏尚匍匐爬到了木桌旁边。用尽全身力气跪坐在桌旁,将木桌坚硬的一角顶住了自己的肚脐上方,将一只手握拳架在木桌和皮肤当中,另一手朝胸腔上部推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胸中的空气向着口腔冲去,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半固态物体,从嘴巴里吐了出来。 从鬼门关绕了一圈终于回到世间,夏尚平复了呼吸,借着蜡烛微弱的光芒看向桌面上的黑色异物。黑色类似果冻一般的物体,闻上去有着一股刺鼻的药草腥臭。 很快,在烛光下,看着自己幼小细瘦的双手,他发现了一件更加震惊的事实。 原本2八岁的成熟男人,身体居然变成了少年!再加上一身粗麻束衣的中世纪打扮,还有胸前的木质十字架。 穿越了? 穿越了…… 用双手苦恼的捂住脸,夏尚用力的拔着自己的头发。 在小说电影中虽然看过类似的情节,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首先脑海中涌现而出的只有无助和绝望。 花了几分钟平复一下心情,长期从事科研工作养成的那份心性,让他逐渐恢复了冷静。 首先,要搞清楚三件事情。 我是谁?! 我在哪儿?! 发生了什么?! 举起木桌上的蜡烛四处查看一番。 封闭的小房间,一扇开在屋顶下方的小窗,一道通往外间的木门。房间内有一张木桌,一摞麦秆,一小堆煤,还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烧柴取暖的石制炉子,炉子的烟囱分叉为两头,一头穿过房顶,另一头穿过墙壁到达隔壁的房间。 夏尚尝试用双手去推门,木门纹丝未动,蹲下身看去,一根坚固的铁销从外面将门反锁了起来。 无奈返身回来,将视线放在了高高的小窗上,他将木桌拉到了窗户的下方,踩着桌子爬了上去,再踮起脚尖,额头勉强够到窗口。推开蒙着厚厚兽皮的挡板,朝外看去,狂暴的风雪将外面的世界侵袭成一片白茫,极目远眺,看不见远处的风景和界限,耳中只能听见呼啸猛烈的刮风声。 用手比了比窗户的大小,再看了看自己肩膀的宽度,夏尚很快放弃了从窗口逃生的想法。再说,如此大的暴风雪,即便到了户外,走不了几步,人也会被冻成冰棍。 关上窗户,他紧了紧身上的厚麻布袍,开始思考起其它逃生之法……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了沉重的转门声。 一阵寒冰刺骨的霜雪顺着地板,从木门下方的缝隙中,钻进了狭小的房间。 夏尚不自觉的打了个深深的寒颤,将身体朝后缩了缩。 有人点亮了隔壁房间的烛火,淡淡的光芒透过门缝缓缓映照了进来。 一个鼻音严重的尖锐声音响起。 “该死的暴风雪!” 另一个听上去就像钝刀刮过玻璃的沙哑嗓音跟着说道:“哈金斯迟到了。” 夏尚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听着外屋两人的对话。让他有些惊讶的是,明明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却丝毫不费力的能够理解其中含义。 “这种鬼天气!他要是能准时出现,那才是奇怪的事!” 尖嗓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对『哈金斯』的不屑,将身上沾满了霜雪的大衣朝地上重重一丢。 小心的爬向门边,将眼睛对准了门板上的缝隙,夏尚眯起眼睛,观察起隔壁房间的动静。 在摇晃火烛的照耀下,一张满脸须髯的男人脸孔正对着门板的方向,一双深嵌在眼窝中的豹眼对上了少年的视线。 血管中的血液仿佛已经凝固一般,惊骇不已的夏尚用双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豹眼男人盯着门板好一会儿,终于转移了视线,看向了身边的驼背同伴,将大拇指滑向夏尚所在的房间,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的那个,怎么办?” 驼背解下了挂在腰间的绳套和匕首,顺着方向朝里看去,砸吧砸吧嘴:“可怜的小托德,他还给过我一串铃铛花做成的手环……” “收起你那无用的嘴脸,刚才朝他嘴巴里灌下毒汁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听见豹眼毫不留情的指责,驼背耸了耸肩,用丝毫不在乎的语气说道:“那没有办法,谁叫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明天清晨,我们得把那具尸体处理掉!”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往常那样。装进麻袋,丢入矿坑……” “别忘了扫尾的工作!” 豹眼男人咕嘟了几句,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逐渐没了声响,狭窄的小屋中,只剩下了两个声音。 法外凶徒的鼾睡声,待宰羔羊的心跳声。 第2章 逃生 瘫软坐在地上,夏尚的内心被种种情绪纷扰不宁。 痛苦、疑惑、悲伤、不解…… 将头埋入膝盖之间,双手死死抓着麦秆下的泥土,眼前的一切事物带给这个二十八年一直活在和平安逸中的青年,巨大的不真实感。 什么狗屁穿越,假的吧?! 小说电视里,那些主角明明一醒来,就立即有人喊着公爵大人、王子殿下,要吃给吃,要喝给喝。 最不济也应该跳出个貌美的小侍女,娇羞的喊自己一声主人,你醒了?! 轮到自己,只剩下一副瘦小的身板再加上几个小时的生命? 尝试着将右手伸向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夏尚自暴自弃的说道:“无敌升级系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万能金手指。” 还是什么都没有。 “种田空间。” “随身神器。” “绝世武功。” “来个白胡子老爷爷也行啊……”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凌冽的风雪声。 沉默了数秒,夏尚猛地将身下麦秆恨恨的甩向空中,低沉吼道:“既然老子裸穿了,那我就活下去给你们看看!” 将右手食指摩挲着鼻梁,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手头的信息整理一遍。 根据门外两人的对话内容来看,这副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做托德,因为无意间撞见两名歹徒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被灭口。 朝着桌上已被冻的硬邦邦的黑色硬块看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气温较低和调制生疏的关系,本来应该是流体的毒药,变成了半固体卡在了口腔中,原本的托德应该是窒息缺氧造成了机械性死亡,歹徒发现他没有呼吸,就将尸体放在了这个房间中,而恰巧夏尚的灵魂占据了这具身体。 再通过房屋结构、室内装饰、穿着打扮来看,这里有些类似中世纪的欧洲,但所用的语言不是英语,但语法结构上有些类似。最让人觉得有趣的是,明明是陌生的语言,自己却能够听懂,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大脑还保留了一些前世的基础能力? 最后,是时间的问题。 歹徒提到,到了清晨,就要进入这里开始处理尸体。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逃走的话,等待自己的命运只有一个。 先被杀害,再被毁容,接着焚烧,最后扔进矿井里。 想到那样的悲惨下场,夏尚从骨子里打了一个深深的寒颤。 深吸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脸,既然决定要活下去,那么就抛弃杂念,好好思考接下来怎么做吧。首先,将原本的角色代入自己的思维之中,是在这个世界中活下去必要的准备。 忘却夏尚这个名字吧,现在自己就是托德了。 接下来可以开始着手第二件事了,制定一个逃生的计划。 屋顶下的小窗只是用来透气,无法用来脱身,那么唯一可以出去的路,只有面前的木门了。 利用房间内的工具,想要将门锁上的铁销弄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门上的这些木板看上去年代久远,如果有一把趁手的家伙,说不定可以扒开一个大洞。 托德站起身,借着蜡烛的微弱光芒,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在石头炉灶中找到了一根五十公分长的铁钎。 拿起入手有几分沉重的铁钎,朝着木门比划了两下,托德心中稍安,敲烂这些木板应该不成问题。 等一下。 好像忘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如果击打这些木板,势必会吵醒门外睡觉的两名歹徒。借着刚才外间的火光,从他们的外形、动作和身手来看,再加上随身带着的匕首、绳套、铁箍等物件,看起来不像是好对付的人。凭借自己这一副弱小的身板,正面对抗,存活几率无限接近于零…… 有什么办法,能够打开木门,又不吵醒这两个人,顺利逃出去呢? 再看一圈手边的物件,一把铁钎、一摞麦秆、一个生火的炉子、一小堆煤、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一张木桌,仅此而已。 托德歪着头,仔细想了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从刚才开始,思维就一直固定在先开门再解决威胁这样一条路线上,如果把行动次序反过来呢?先解决门外的威胁,再去开门呢? 或许可以这样,再这样…… 走到煤堆旁,托德蹲下身,拿起一块煤翻来翻去查看一番。 再来到生火的炉子边,打开炉口的铁门,朝内查看一番。与农村一些古旧的复式取暖设备类似,朝向屋顶的烟囱有一块活动挡板,将挡板合拢,可以确保生火时,外界的风雪不会內灌,造成火种熄灭。 看一眼越烧越短、火苗近无的蜡烛,托德咬了咬牙,心里暗自寻思道,眼下除了这条路,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了。 将一把麦秆塞入炉膛,用烛火将其点燃,再将煤块放入其中,用铁钎铺匀。接着关上炉子,抓起地面上干湿的泥土,将缝隙全部糊上。 做完了这一切,托德看着满是泥泞和煤灰的双手,听着炉灶中噼啪作响的声音,坐在了木桌上,呆呆的看着小窗外依旧猛烈的风雪。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接下来只能等待结果了。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室外的暴风雪已经逐渐停歇,天色微微发亮,些许阳光透过兽皮投射进了房间。 睡眼惺忪的托德,在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缓缓抬起头、睁开眼,他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化学名词。 二氧化硫。 猛然间惊醒的托德,甩动着昏沉沉的脑袋,赶紧站到了木桌之上,打开了蒙皮小窗,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好险! 刚才由于疲劳和困乏,居然不小心睡着了。 烧煤生成的一氧化碳,进入人体之后会和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产生碳氧血红蛋白,进而使血红蛋白不能与氧气结合,从而引起机体组织出现缺氧,导致人体窒息死亡,由于无色无味,这一类的中毒根本无法察觉。好在作为燃料的煤块不是纯净煤,里面含有的硫化物燃烧形成了刺激性的二氧化硫气体,再加上平时在实验室中接触过各种化学气体的经历,及时将他从瞌睡中唤醒。 从小窗向外看去,太阳已经爬上了半山腰,被雪覆盖的山地反射着刺眼的金色光芒。视线之内,能看见一些穿过积雪露出顶部的树干,和一条结冰的小涧。再往远处,是被云雾环绕的群山。 如果是休假旅游,这一定是个风景绝佳的好地方。 但现在,托德更在意的是隔壁房间的动静。 寂静无声。 记得那两人说过,要在清晨进来处理『尸体』。 安全起见,还是再等待一段时间为好。 太阳升上了当空,雪地反射的白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算起时间,现在差不多应该八、九点了吧? 抱着赌一把的心理,托德打开了房顶烟囱的遮挡板,烟囱中、炉灶里积蓄的废气穿过通道,升上了天空。 又等待了一会儿,外面还是没有动静。托德憋住一口气,爬下木桌,举起铁钎在木门上试探着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手上加力,将木板敲开一个供单人爬行通过的『小门』,托德小心的跪下身子,穿行而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具死状凄惨的尸体。 驼背男子躺在一堆动物毛皮之中,嘴边流出了一滩呕吐物,皮肤呈现潮红但表情却没有痛苦,直接死在了睡梦中。 豹眼男子就没有这么幸运了,看样子他半夜应该被二氧化硫的气味给惊醒了,但由于意识模糊、心肺衰竭,朝着门口爬了几米就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最后是在偏瘫、缺氧和心悸中痛苦死去。 用力抚平着胸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托德强迫自己从尸体上挪开视线,趁着憋的一口气还在,跑到了房间的尽头,打开了被厚重毛皮遮挡的大门,让户外新鲜的空气重新流入了小屋。 一头扑倒在屋外的雪地上,顾不上冰冷的环境,托德一边用雪水擦拭着头脸和脖子,帮助身体加快血液循环,一边大口呼吸,加速肺部的气体置换。 好一会儿之后,总算缓过神来的托德,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小屋,再站起身看向了远方。 托德所处的小屋位于一处荒凉的山丘上,从门廊上晾制的肉干和皮毛来看,这里的确是一间猎人的小屋。山脚下,依稀能看见一片炊烟袅袅的低矮建筑群,中世纪民居显眼的两坡顶和石砖墙让他更加坚定了穿越的判断。 站在雪地中,被寒风冻的四肢麻木的托德,有心想要回屋取暖,但又心有余悸。 最终他鼓起勇气,重新爬上了台阶,进入了猎人的小屋。 屋内的空气让人还有些胸闷,硫磺的味道还未全部散去,但对比之前已经好了许多。 将注意力故意放在其它地方,强迫自己不去查看尸体,托德从地上捡起了一条皮裘,披在了身上,总算保住了身体内不断流失的温暖。 打算转身离去的托德,借着大门透进的光亮,无意间发现了适才皮裘所在位置处,有一道细细的缝隙。趴下身子,将周遭其它杂物挪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暗门和一个铁环拉手。 一句话顿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那没有办法,谁叫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第3章 好奇心 将一段燃烧的木头扔进了暗道,刚刚死里逃生的托德,提着铁环拉开了地门,确认了地窖中氧气充足后,踩着木阶来到了最下方。 点燃了墙壁上浸过油布的火把,托德先是环视了一圈。 地窖并不大,五米见方。四面的石壁涂抹了灰浆,并用木料简单加固过,在顶壁上还设置了原始的通风管道。在地下如此坚硬的石灰岩层里,挖出了如此大的空间,并做了这么精心的布置,很显然,当初挖设此处的人想必是费了一番大功夫。 但地窖中存放的东西,却让托德有些失望。 圆白菜、胡萝卜、莴苣、鹰嘴豆、大蒜和一袋小麦粉。 将蔬菜翻找了一遍,一无所获的他,把视线放在了剩下的那袋小麦粉上。 如此大费周章的工程,应该不会简单的就是为了存放一堆蔬菜,否则也不至于被人发现后直接选择灭口。 艰难的拆开布袋封口,双手朝里探入,托德摸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双手抓住边角,用力向上提拔了数下,埋在小麦粉中的物体居然纹丝未动。 这玩意真够沉的。 将袋子躺倒,再把袋中的小麦粉用手扒出来。内里的事物终于露出了真容,一个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的小木箱。将木箱上的残留的小麦粉抹去,一个细小的的锁眼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看着锁眼有些发呆的托德,盘坐着腿在原地思前想后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顺着木阶再次爬上小屋的地面。 托德咬住了牙齿,看向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木箱的钥匙极有可能就在他们的身上。 接触甚至是解剖尸体这种事情,在前世里他倒是做过,但那都是纯学术研究性质的工作,现在要把手伸向自己间接杀死的人类身上,心里说到底还是有些抵触。 一阵心理交战后,托德的好奇心最终占据了上风。 将手尽量伸长,头朝后仰去,在受害者的身上摸索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在驼背男人的腰间找到了一铁环的钥匙。 重新回到地窖,接着火把的光,将钥匙一把把翻过去,总算看到一把与锁眼大小近似的。 托德轻手轻脚的将钥匙插入锁眼,顺时针一扭,只听锁闸内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朝内一看,他终于明白木箱为何如此沉重了。 原来里面不仅堆放了缓冲用的沙袋,还放置了一个铅块打造的圆柱体黑匣子,匣子分为上下两部分,严丝密合在一起,看不见任何锁孔,只有正面安装了十六个铜制六面滚轮,滚轮的每一个面各有一个字母,十六个滚轮各不相同。 “、r、h、这是英文字母?这个世界也有英文字母?……看这个排列……字谜锁吗?” 托德在前世里,曾经在博物馆看过类似的物件,每个滚轮的每一面都有一个字母,只有滚动到正确的位置,合成一条密码,才能打开。 这种字母锁在一般人眼中看来,极为繁杂,但其实是有规律的。 比如,e、、i、、a、n是最常用的字母,出现的频率最高;音节的拼接、元音辅音的组成也是有迹可循的。 但有个前提,开锁答案不能是毫无意义的字母拼凑。 上一世中,称作夏尚的灵魂,就常常沉浸在学术研究中忘却了时间。到了托德的身上,这个特点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不知不觉间,四面的石壁上已经被炭笔写满了字母的排列组合,托德也已经基本确认了答案的几个特征:一、答案是一句话,也可能一个词语组合;二、从字母和排列来看,答案的文字归属于拉丁语。 “as……不对,nasen……十六个字母,这排列好熟悉……”托德脑中冒出了一句话:“『nasenes_riur』……『向死而生』,拉丁文谚语,不过把这句话标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将滚轮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实心铅柱的上半部挪动了几毫米,裂开了一条细缝。 用双手再挪开上半部分,一根十公分长大拇指粗细的闪亮铜管出现在了他面前。 破除了层层阻碍,托德将『最后的成果』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 拿到了光亮中细细查看一番,铜管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筒体材料应该是手工打磨,做工极为精细,在火光的照耀下,隐隐能看见淡淡的浮雕。 『人一旦满足了生存的最低层次需求,好奇心将成为世间最可怕的事物。』 这种好奇心甚至可以让这具身体中的灵魂,无视前世科研工作中,常常念叨在嘴边的安全守则。 第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以谨慎保守的态度对待一切未知的事物。 吧嗒一声,扭开了铜管上方的盖子,托德将眼睛看向了铜管的内部。 一阵灰白色的烟雾从里面释放了出来,扑在了他没有任何防护的眼部。 “啊!啊!!!” 如同火焰一般灼烧的感觉,从眼球角膜顺着视觉神经『烧』入了大脑。 一把丢开了手中的铜管,托德捂住双眼用力擦拭着,却丝毫无法减轻头部火炙般的疼痛。那感觉就像是把整颗脑袋放入了高达数千度的熔炉,烧化之后放在铁砧上被巨锤反复敲打。 将自己的头颅用力撞向石壁,额头裂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却丝毫无法减轻他头部的疼痛。 双手在地上不停地摸索着,身体却被杂物绊倒在地,托德的手胡乱向前抓去,无意间抓到了几颗大蒜,下意识地将其掐碎,并揉向了双眼。 蒜瓣汁液带来的酸辣痛感,给他的眼睛带来了新的苦痛来源,但却冲淡了一丝丝大脑中的疼痛。 为了缓解脑中的剧烈痛感,托德从地上摸索了更多的大蒜,将蒜瓣捏碎,蒜汁滴入眼睛,蒜泥塞入了口中。 这样的动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浑身如同火烧的他失去了意识,趴在了地上闭上了眼睛。 当托德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身体丧失了一切行动能力的他,迷糊中感觉到有人移动着自己的手脚。 用最后的力气移动着嘴唇。 “谁?” 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对他说道。 “小家伙,我叫哈金斯。” 第4章 欢迎成为异种的一员 “上帝赐予你快乐,我的女儿”(歌声) “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你惊慌” “回想当初金色年华” “从牙牙学语到茁壮长大” “我的女儿,披上了美丽婚纱” “噢,天赐福音,带来舒适与喜悦” “女儿已经长大,今天就要出嫁” “哈金斯!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唱了!”被层层布纱蒙住了双眼的托德,躺在四轮平板木车上,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向头顶的驾车人发出了严正的抗议。 伴随着咕咚咕咚的木轮转轴声,浑厚的男声从前方传来:“哈哈哈哈!小家伙!我的歌声当年在村子中可是出了名的,能让大雁收翅,让野兔驻足!” 『我看是你的嗓子能把大雁吓得尿失禁,把野兔吓成帕金森吧?』 带着这样的腹诽,托德微微抬起头,指着眼前的纱布,向哈金斯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玩意儿给摘下来?!” “你现在就可以试试,但我不保证你的眼睛会没事。” 无奈的放下胳膊,托德又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属于我们的地方。” “到了地方,你会怎么对付我?” “小家伙,那得取决于你自己。” 将头重重落在了车板上,托德放弃挣扎般的将身体摆成了『大』字的形状:“好吧,为什么每次你都给我一样的答案?” 带着善意的调侃,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了耳边:“好吧,为什么每次你都要问我相同的问题?” 向着对方比了个中指,赌气似的翻了个身,感受着身下颠簸不平的道路,托德回想起这几天的遭遇。 从地窖中被带出来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七天。前三天都是在昏迷中渡过的自己,第四天醒来时就躺在了这样一辆马匹拉动的平板车上。之后的这段时光,这个自称哈金斯的男人就一直带着自己在赶路,就连吃饭睡觉甚至便溺,都不离马车三步。这么长的时间,眼睛一直没有好转,即便偷偷掀开纱布,能见的也只是一片黑暗,唯一可以稍作安慰的是,大脑中的疼痛慢慢在褪去。 询问过数次,虽然对方没有告知方向和目的地,但通过光照温暖改变的方向,能够分辨出马车是一路在向南行进。 中途不是没有考虑过逃走和躲藏,但一来,像自己这幅样子,即便能够脱身,如盲人般行走在这陌生的大地上,无外乎自寻死路;二来,通过与哈金斯的数次对话,依稀能感觉到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 关于猎人小屋中的那两具尸体,哈金斯从头到尾从没提过,托德自然也不会傻到主动提起这件事情。二人在这个话题上,保持了极有默契、心照不宣的沉默。 接下来会怎么样?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上帝赐予你欢乐,我的女儿~” 听见那堪比塑料泡沫互相摩擦的歌声重新响起,托德一个激灵,从车板上坐了起来,双手举向天空,大吼了一声:“上帝啊,求你降下一道闪电劈死我们吧!” ———————————————— 这趟痛苦而又无趣的旅途又持续了一天一夜,就在托德想着干脆刺破鼓膜,一辈子当个瞎子加上聋子也不错的时候。 远方传来了敲钟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哈金斯接下来的一句话,顿时让托德明白了天籁之音的真正含义。 “我们到了。” 马车停在了一片砖石平地上,赶车的男人伸出了包裹在皮革中的双手,示意托德拽住他的衣袖,二人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走在鹅卵石的小道上,耳边传来了僧侣的诵经声,托德闻到了鲜花的芬芳,朝着身前的领路人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没有回应。 又步行了十来分钟,哈金斯领着托德停在了一处松软的沙地上。 浑厚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拘谨和敬畏:“迈里斯大师,我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进来吧,我的孩子。” 哈金斯拉了拉托德的衣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他说道:“进去后,别乱说话。” 托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跨过一道门槛,他又听见了那个老人的声音:“这是……?” 引导托德站定在原地,哈金斯恭敬的说道:“大师,这个男孩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开了『箴言之匣』……” “哦?他是教会的学徒?还是贵族家的子弟?” “不,他只是一个普通农夫家的孩子。还有,他触碰了『萨瑟兰遗物』……” “恩……你说什么?这不可能!” “迈里斯大师,这个男孩虽然活着,但眼睛失去了光明。” 托德感觉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摸上了头顶,那个苍老的声音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这是一个幸运的结果,我所知道的那些去接触遗物的人,已经没有一个存活于人世。” 托德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萨瑟兰遗物』究竟是什么?” 哈金斯发出了一声咳嗽。 托德能够想象的到,对自己的随意发问,男人的脸上一定挂着不满。 老人并没有责怪,而是耐心解释了起来:“先贤萨瑟兰,是千年来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他奠定了炼金术的三原基,并提出了本源说。后来,他被狂教徒处以了火刑,遗骸被分成了数份,保存在了世界各地……” 托德听的脸越来越黑,敢情我被死人的骨灰给喷了一脸?! 迈里斯大师继续解释:“传闻萨瑟兰的遗骸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但这么多年下来,尝试接触遗物的人都死于非命,化为了尘土。” 带着试探性的语气,哈金斯低声朝老人问道:“那么,这个男孩是否将会成为我们的一员?” 迈里斯大师的语气有着不确定:“我不知道,毕竟没有先例可循。首先,让我试试治愈他的眼睛……” 一头雾水,听着二人的对话就宛如天书一般,托德脸上写满了疑惑。 老人将手放在了后者的眼睛上。 托德顿时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刺激着眼球周边的神经。 片刻之后,迈里斯大师移开了手掌,解开了托德缠绕在眼前的纱布。 缓缓睁开双眼,慢慢适应着光线变化,重见光明的托德,惊愕的发现所见之景与过去完全变了模样。透过人的衣服,他能看见皮肤下的血肉和骨骼;透过柜子的木板,他能看见里面折叠放置的被褥;透过头顶的砖石房顶,他能看见挂在天空中的太阳。 偏着脑袋,发现了哈金斯藏在怀中的半根火腿,托德指着他的衣兜忿忿说道:“你今天早上不是说,没有肉吃只有面包吗?” 看着男子讪讪的从怀里拿出火腿,迈里斯大师哈哈大笑:“没错了,他是我们的一员。” 第5章 集会 踩着青色的石砖,行走在壮观的圣堂中,托德终于能够再一次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长条形的中厅上方布置着石砌而成的筒形拱顶,高侧窗分布在屋顶的两侧,地面和墙面采用了深浅两色的大理石交替铺制,金属制造的格栅、带有雕刻的石屏、唱诗班的座椅、布道台的木刻、圣灵的雕塑。旋转着脚步,看着身边的一切事物,托德叹为观止。在前世,他再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够穿越到这样一个中世纪的世界。 身穿灰袍的僧侣从他的身边走过,投来了异样的眼光。 视线穿透了那宽大的步袍,托德看见了他们胸腔中的血液和器官。当僧侣们望向自己的引领者哈金斯时,心脏跳动速度加快了节拍,身下的脚步也变得匆忙起来。 紧张?恐惧? 将视线重新放回了身前男人的身上,托德发觉哈金斯有着一张标准斯拉夫人的脸孔,长颅、额头高耸、低颧骨、薄嘴唇、下巴向外微微凸起、身材高大消瘦、脸色苍白,加上被梳理整齐的山羊胡扎成了小辫,整体的确给人一种凶悍无法接近的感官。 但在几天的相处之后,托德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可怕的地方。他的外观只是表象,哈金斯做事沉稳、思维缜密,但却性格开朗、热爱唱歌。只有一个地方,让人有点在意。 从第一次相遇起,哈金斯就带着一副皮革手套,旅程中从未发现他脱下手套。 或许是手上有着什么伤口,或许仅仅是因为习惯吧…… 花了一个多小时逛完了四周,托德这一路上通过男人的介绍,也渐渐了解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与时代。 从文明发展程度上来看,自己穿越所至的这个世界,科技和文化水平近似于前世12世纪末、13世纪初的中世纪欧洲。 从地理环境来看,根据航海家们和绘图师们的成果,整个世界分为一片大陆和若干个岛屿。大陆上极北端常年被冰雪覆盖,其余土地被三横两纵的山脉、两大三小的湖泊切割成数个地势区域。西北部的群岛地区、中西部和西南部的平原地区、东北部的高地和雪原地区、中东部的沙漠地区以及东南部的草原地区。 从国家分布和宗教区域来看,中部和西部地区由教皇国和世俗国组成,信奉天父教会。托德身处的地方,就是西部临海地区银环王国旁的圣西德洛修道院。 说起圣西德洛修道院,这座已经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建筑,是月溪平原的地标性建筑。当年银环王国为了纪念西德洛苦修士,于教历1031年修建了这座修道院的雏形。建成之初,仅仅是一个只有礼教室、圣道堂、休憩所三处建筑的小型僧侣聚集区,经过将近百年的数次翻修和扩建,圣西德洛修道院扩张成为了西南诸国中颇有名气的宗教场所。 这里聚集了数百名僧侣,坚持着隐士般的修道主义,向往着内心的平安和虔诚。 哈金斯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随着修道院地下室的参观线路越来越深,托德心中对这个说法愈加质疑。 阴暗而又漫长的甬道,摇曳而又诡异的火把,潮湿而又黑浊的地板。 如果不是刚刚走过那一片光明而又神圣的场所,任谁也无法想象,这好像是地下墓穴的过道,恰巧修建在了修道院的下方。 二人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道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门上镌刻着这样四句话。 “如其在内;” “如其在外;” “如其在上;” “如其在下。” 这么逗比的四句话是谁想出来的?! 带着满脑袋的问号,托德尾随着高大男子进入了地下的一处礼拜堂。 圣父的雕塑高高矗立在地下殿堂的上首,虽然外形与圣堂中并无二样,但昏暗的火光总让他有一种别样的错觉。 迈里斯大师站在了高高的布道台上,身上的衣装看上去要比刚才正式许多。他身穿颇有特色的喇叭袖法袍,领口呈现倒三角尖形,衣饰和帽檐有着数条凸纹装饰,并用金丝和银线缀缝。 在他的下方,安置着数条长凳,三男一女端坐其上。 当托德走进大堂的刹那,所有人都将视线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有些紧张不知如何自处的托德,被身后之人推了一把。回过头去,看见的是哈金斯那张大脸上鼓励与赞许的笑容。 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托德走到了迈里斯大师的身前,看着老人那和煦的笑脸,总有一种误入传销组织的感觉。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见证一位新成员的加入。” “这个孩子,出生于农家,没有经过任何教会的教育,却解开了『箴言之匣』……” 台下有人发出了讶异的声音。 迈里斯大师抱着些许恶趣味看着听众的表情,在人们情绪稍安之后,淡然的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消息:“他接触了『萨瑟兰遗物』……” “天啊!” “什么?!” 数人发出了大声的惊呼,有人还踢倒了身下的长凳。 老人抬了抬眉毛,似乎对众人的反应还算满意:“我宣布,作为一名异种者,他现在正式成为我们家庭的一员。” 朝着托德招了招手,迈里斯大师示意托德跟随自己,走到下方众人之中。 老人手心朝上,对着身前的男女们划了半个弧圈,最后指着自己对托德说道:“孩子,就如你视线所及,我们这些人都是异种者。何谓异种者?与常人不同,我们的身上或多或少有一些寻常人没有的能力。这本是上帝赐予我等的祝福和恩惠,但世间有人因为无知故而畏惧,因为畏惧遂生仇恨,将吾等称之为『恶魔的遗腹子』,欲除之而后快。所以异种者们只有凝合成家庭,隐藏能力,才能保护自我……到我身前来,我来为你介绍你的家人们……” 二人先是停步在一对屈身行礼的中年男女面前,迈里斯大师说道:“这是拉格伦夫妇,他们在城镇中经营着一家面包坊,同时也负责了修道院的物资交易和食物供给。” 看着面前这一对四十岁左右、矮矮胖胖、慈眉善目的中年夫妇,托德依着对方的样子,也屈身行了一礼。未料拉格伦夫人趁他不注意,直接上手捏住了托德的腮帮子,好奇的看向了他的牙齿。 “他们说,接触了遗物的人,就连骨头都会变成金子……” 听着自己老婆没头没脑的昏话,拉格伦先生赶紧一把打开了她的手,忙不迭的朝着男孩连说抱歉。 迈里斯大师翻了个白眼,将跟随者引到了一脸憨笑、人畜无害的瘦高个男人面前。 看着对方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托德仰起头吃惊的大张着嘴巴。 哈金斯在他的印象中就已经很高了,但与这个瘦瘦高高长的像竹竿的男子一比,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矮子。 我的天,一米八?不,这恐怕要接近两米了。 “这是小杰瑞,前天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是个虔诚向善的孩子。” 听见老人的介绍,托德再次惊讶起来。 十八岁就能长成这样,那要是再过个几年,岂不是长到天上去了?! 而且,听听这名字,小杰瑞……总是让人想到『猫和老鼠』里那只无所不能的小老鼠,这反差实在太大了。 “那是埃德加……” 托德依言看去,大堂角落里一个瘦弱男孩子的孤单身影,冷冷的目光看上去让人有些不大舒服。 “他是我们的信使,也是我们之间的联络人。”迈里斯大师环顾了一圈大堂,问道:“马科斯和『黑羊』呢?” 拉格伦夫人凑到了托德的身边,后者躲闪着她伸来的胖手,女人恭敬的答道:“马科斯去往东部的守望堡了,还没有他的消息。” 埃德加冰冷的丢下了一句话:“『黑羊』跟随马戏团,到下一个城市去表演了。她临走前说,比起修道院这里的无聊日子,还是那儿让她觉得更自在些。”说完他转身消失在了过道之中。 听见身旁老者忧郁的叹息,托德顿时觉得自己加入的这个传销组织,洗脑工作做得不是一般的差劲…… 第6章 深处的声音 “你说什么?!清晨四点起床,还要上七门课?!” 拿着哈金斯递给他的木板,托德的双手在颤抖。 听着面前男子报出的一长串课程名目:文法学、修辞学、辩证法、算术、几何学、天和……音乐?托德的内心在滴血。 你们一群清心寡欲的和尚,念念经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音乐的授课师傅,不会是你吧?”看见斯拉夫大汉摇头,托德心中稍安,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不过你也可以指定师傅,我对音乐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 听见哈金斯的毛遂自荐,托德将头摇的宛如装了弹簧一般。 看上去有些失望的男人,嘱咐后者早点休息,在踏出门的最后瞬间,丢下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夜里,无论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走出房门。” 房门呯的一声被关上。 穿过闭合的木板,拥有着透视能力的托德,无奈看向刚走出房间、耳朵就贴上了门扉、一脸探究的哈金斯。 “我能看见你!” 斯拉夫男子毫无羞耻心的直起了腰,悻悻的离开了过道,嘴里还在嘟哝着,我怎么忘了这小子的能力……这样的话。 总算能够享受清静了。 托德回身看向了空荡荡的房间,昏暗的墙壁,皲裂的石板,一面安装有木棱的百叶窗,一张仅供一人下榻的狭窄木床,一套上了年头、用起来咯吱作响的单人桌椅。 没了。 是的,就这些,没了。 大概猜到穿越后的夜生活会很无趣,但真的没有想到会如此『绝望』般的无趣。 连根蜡烛都舍不得给! 看着窗外缓缓西下的残阳,托德想起了哈金斯下午对自己说的话。 『小家伙,迈里斯大师真的很看重你,给了你一间条件最好的单间,还给你安排了最好的师傅。』 如果自己居住的『最好的单间』条件都是如此,那么那些修行的僧侣居住环境不知道会有多差? 或许可以想办法改善一下? 躺在木床上,脑中充斥着杂七杂八的想法,托德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安安稳稳睡到了床上。 他一会想起了前世,一会想到了未来,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 深夜。 房间的青石地板传来了阵阵颤动,耳边隐隐约约飘来男人的痛苦哀嚎和疯狂怒吼,将熟睡的托德从梦乡中惊醒。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脑海中犹自回响着哈金斯的警告,但前世灵魂中那份科研工作者的好奇心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 蹑手蹑脚的爬下了床,轻轻打开房门,刚刚朝外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你要去哪?” “卧了个槽!”(文) 仿佛幽灵一般,从黑暗中缓缓踱步而出的小屁孩埃德加,将托德吓得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嘴里更是直接冒出了一句文。 对方面无表情,冷冷的看向托德:“你最好听哈金斯叔叔的话,回到床上去。” 万分不爽的听着对方的劝诫,别无他法的托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耳边依然不时传来男人的惨叫声,他只有捂住耳朵,强迫自己思考其它事情转移注意力。 或许是过去了半小时,或许是过去了大半夜。叫声和颤动逐渐平息,一切回归了平静。看着房间的黑暗中,那些自己想象的蠢蠢欲动的『扭曲』,托德再也无法入眠了。 这一醒就持续到了月亮下沉、太阳未升。 凌晨四点还没到。 就有知更人敲打着腰钟,提醒所有僧侣起床早课。 一夜没有睡好的托德,穿起木桌上的僧侣服,推开门走过了长长的侧廊,加入了行进者的队伍。 不知何时,哈金斯也来到了队伍之中,好笑的看着男孩脸上的黑眼圈,说道:“大概三天一次,等你习惯就好了。” 什么? 刚想细问的托德,就看见男人消失在了队尾。 ———————————————————— 一半天空被地平线下的太阳蕴染,一半天空中的繁星还在闪烁,所有的僧侣就已经集合在了修道院的正厅。 所有人自觉的分成了数个团队,占据了正厅不同的区域,齐声念诵起了教会的训诫。 『众生的天父,唯一的神,将吾等从池沼和苦地中带入了尘间。自当谨记训念,在这世间,上天、下地、地底、水中,一切的意念,万物的总序,您是独有的……』 托德跟着诸位僧侣大声念着教诫,越念越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异世界里的天父教会,和前世的天主教会,极其相似,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有些更隐秘的原因? 早课结束后,看着身边的诸僧纷纷散开,有的人开始修习上午的功课,有的人结伴去田地劳作,还有的人去附近村庄从事传教和协理的工作,托德站在空荡荡的正厅中,摸着咕咕乱叫的胃腹,彻底傻眼。 我说。 早饭呢? 四点钟就爬起来,念了这么长时间经,你们这些欧洲和尚,难道早上就不打算填饱肚子吗? 无奈之下,胡乱灌下一通凉水,无事可做的托德只得坐在侧廊的台阶上发呆。 所幸,哈金斯找到了他。 与这个小家伙结伴而行了数日,深知其作息习惯的斯拉夫男子,偷偷朝他怀里塞了半个黑麦面包,接着便拉着他前往迈里斯大师的课堂。 到了老者的授课室,托德才知道哈金斯昨日所说的『看重』一事,所言非虚。 在堆满书的木架旁,一张一米见方的书桌,两张相对而立的木椅。 今天居然是迈里斯大师与托德一对一的课堂。 示意哈金斯可以先行离开,老人从书架上取出了一叠泛黄的书页,坐到了托德的对面,指着上面绘制的字母说道:“考虑到你没有任何教育基础,我将花费一个上午的时间,教会你圣文的基本读法。” 扒着书桌的边沿,新来的学生看了一眼书页上的『aa、bb、、……』 心中暗道。 果然,这里宗教的官方语言就是拉丁文。 三分钟后。 当眼前这个农夫的孩子毫无障碍通读字母表时,迈里斯大师圆睁的眼睛宛如黑夜中的灯塔,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托德将身下的椅子朝后挪了挪,觉得有些不妙。 第7章 修道院的快乐一日 上午的六个小时。 整整六个小时。 托德通读了拉丁文写成的两本教会经书、一本修辞选集和数份语法范文。 如果不是他用装傻充愣、故意犯错的方法,拖延着课程的进行,陷入癫狂的迈里斯大师甚至能让他读完一行书架上的所有书籍。 从授课堂走了出来,托德觉得自己的嗓子正在冒烟、眼前冒着金星。再也无法支撑的身体,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两只手也揉上了太阳穴。 耳旁突然传来了钟塔的敲钟声,身边陆续有人走向正厅的方向,托德看着头顶正挂当中的太阳,忽然意识到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了! 抱着大吃一顿、胡吃海塞的愉悦心情,他跟随僧侣们行过了回廊,进入了膳堂,学着其它人领取了木碗和汤勺,在数个大桶前排队前进。 不是想象中的自助餐,让他有点失望。 不过这排队打饭的一幕,不禁让托德想起了大学食堂的场景。不同的是,僧侣们都低垂着头,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咳嗽的声音都微不可闻,这让他身体中那个前世的灵魂极不适应,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看着排在他身前,这名白发苍苍的老僧侣,从一名年岁尚轻的男子手中,领取了中午的饭食,行了深深一礼,口中还念道:“感谢赐食。”托德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也伸出了木碗,依样照做,再抬头看见碗中的午饭,脸上的灿烂神色直接缩进了喉咙里。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煮的稀糊的燕麦粥,隐约可见的几片绿色菜叶,几块小的可怜的腌萝卜干点缀其上。 这是给人吃的东西? 前世里家中的henry(公狗,4岁)和snia(母猫,2岁半)的伙食,都要比这好上一百倍! 咚咚咚! 打饭的人用勺子背面敲击着桶边,示意托德拿到饭就退下,好让后面的人跟上来。 寻找了一个无人的座位,托德感受着肚中传来的阵阵『蠕动』,双臂抱胸,深深看了眼碗中的『佳肴』,开始思考起裹腹与尊严孰轻孰重的哲学问题。 哈金斯又找到了他。 这个家伙就好像旅行在旷野中的游商,无论何时都能从怀中取出不一样的食粮。 看着中年男人戴着手套递给他的一个鸡蛋和一个苹果,托德开始无限想念起与他共同旅行的日子,至少每天不重复的吃食总是让他有着别样的期待。 “多吃些,否则下午你熬不过去。” 哈? 什么意思? 对方脸上的认真神情,让托德不得不重新评估心中的天平。 鼓起勇气,闭上眼睛,托德颤巍巍的拿着饭勺向嘴中送入了第一口饭菜。 —————————————————————— 圣西德洛修道院修建在银环王国旁西北旷野中的一处山丘之上,它的北方靠近『云雾的源头』落星山脉,南方接壤月溪平原,东方临近守望堡,西边能够看见激流岛。地理位置上来看,位于四种不同地貌区域的十字交接地带。 而修道院内部,以圣西德洛大教堂为中心,所有的建筑物都会按照一个十字架的结构来排列。在这个『十字架』的右侧,则是修道院高阶僧侣的住所。这也是模仿教会圣籍中的典故,圣子升天后是坐在圣父宝座的右侧。在这个十字架的左侧,则是修士们的集体居所,他们集体居住,彼此平等,不分上下。 距离修道院正门最近的地方则是与世俗世界最接近的地方,则是供来客和穷人的居所,以及一些其他的生活区域。最远离那里的则是死去的人们,他们圣洁的灵魂们正在通向天堂的方向——修道院的公共墓地。墓地往往建筑在太阳升起的东方,象征着死后复活,然而来客的住所则被安排在了西边,象征着世俗的人们和他们的『必死』的世界。 在修道院所处丘陵的山脚下,有一处被开垦的田地,种植着寻常所见的农作物,以供僧侣们自给自足。 早春的寒意将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霜,让脚下的泥土冰冷刺骨。 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小木锄,翻动着坚硬成块的土垒,托德总算明白斯拉夫男人话中的含义了。 挺直了腰杆,用力拍拍酸胀难耐的大腿,看着脚下这片农田,他真的很想找人问问,为什么这里与他想象中差别如此之大。 前世作品中那些修道院,动不动就提到良田万亩、农奴无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僧侣们的财富甚至富可敌国,那都是假的吗?! 抬头远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破旧不堪的布衣,埋首在菜田间的迈里斯大师,让托德临到嘴边的抱怨咽进了肚子里。 “你不像是农夫家的孩子。” 身后人的低语,让他心中一颤。 埃德加背着木筐,将田间的石头和木枝捡拾起来,看向托德的眼神,越来越冷。 从来没有从事过农业劳作的托德叹了口气,打算重新弯下腰去,却看见山脚下的不远处升起了一道黑烟。 “那里是什么?” 埃德加吸了吸鼻子,顺着托德的手朝后看去,不在意的回答道:“工坊。” 后者盯着空中的烟尘,沉下了头,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两个小时后,时间来到了下午的三点。 这也是圣西德洛修道院一天中难得的休息时间。 得到片刻喘息的托德,擦干净脚底板,穿上了布鞋,看了眼依然跟着身后的小尾巴——埃德加,自顾自的来到了建在修道院外围的工坊。 说是工坊,准确点说,或许更像是冶炼房。 两排石头搭砌而成的工作室,四五位工匠带着十来个学徒,围绕一处烧制炉忙碌着手头的工作。 一个四方形像是灶台的炉子,高度大概在2米左右,正中间有一个巨型的炉坑,中间装有垂直的挡板,下方有三个口子,入料口和入风口放在了一起,中间用挡板相隔,剩下的是出料口。冶炼时,入料口放入铁矿石,入风口装入炭粉,一边洒水,一边鼓风。 欧洲中世纪最原始的冶炼装置,甚至在外形上连筒形炉都算不上,只能称为坑灶炉(bl炉)。 这种炉型在原本的世界中,在何处发明,何时传入欧洲,托德已经完全记不得了。 他只能依稀记得这种炉子,似乎是欧洲北方诸国在中世纪早期使用。 它的名字倒是让人印象深刻,很难忘记。 农夫炉。 第8章 矿渣 在埃德加奇怪的视线下,托德捡起了一块放置在露天空地上的矿块。 从外形看来,这些不像是经过洗选后的矿石,倒有点像是火炼法后的废弃物——矿渣。 一名满脸炭灰的冶炼学徒在工匠的授意下,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走向了拿着矿石反复观察的托德。 “大人,我们这些卑者,能为您做些什么?” 闻言带着些许惊讶,托德看向面前这个弯腰低头与自己同龄的孩子,意识到对方如此恭顺,多半是因为身上的这件僧侣服。 皱了皱眉头,看了眼胸前的十字架,新手僧侣拼命回忆着曾经看过的西方宗教作品,用着尽量合理化的语言让对方不起疑心:“作为上帝授权、行走于大地上的布道者,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噗! 身后传来了埃德加嘴巴呛风的声音。 托德的额头有冷汗滴落,好在面前的工匠学徒并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 举起了手中的矿渣,托德问道:“这些东西来自哪里?” 学徒恭敬的回答道:“北石矿场,作为银环王国给予修道院的赠礼。” “北石矿场?” “是的,听闻那里的矿坑产出银矿石。” 沉吟了片刻,托德利用自己的透视,穿过矿渣的表面,看着其中点点闪烁的银光,略有所思的问道:“我问你,北石矿场炼银采取的可是『灰吹炼银法』?” “灰吹炼银法?” 看着对方不解的神情,他摸了摸脑袋,向学徒解释起前世『灰吹炼银法』的大概流程。 所谓『灰吹炼银法』,就是一种分离银铅的方法。银矿一般含银量很低,炼银的技术关键是如何把银富集起来。由于铅和银完全互溶,而且熔点较低,所以炼银时加入铅,使银溶于铅中,实现银的富集;然后吹以空气,使铅氧化,入炉灰中,使银分离出来。 说起来很简单,但在前世中,灰吹法又细分为多种类别,光是欧洲中世纪,就有英式灰吹法、德式灰吹法、风盘灰吹法、模板灰吹法等近十种。 托德才解释了一小半,忽然一双大手在他面前出现,死死捂住了满脸惊诧学徒的耳朵。 一张黝黑的脸庞出现在了僧侣的眼前,沟壑密布的面容上透露着紧张和不安,这个看上去年约五十的老工匠压低了嗓音,朝着托德低声说道:“大人,请您随我来。” 被领入了一间工作室,坐到了一张木椅上,看着闲杂人等被老工匠统统赶了出去,只剩下一个人跟着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埃德加这个小子,脸上挂着毫不在乎的神色,走进房门后找了一个干净的角落,斜靠着墙壁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这让托德脑门上浮起一条条黑线,心中暗暗骂道,知道你个混蛋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但天底下哪有你这样明目张胆的监视?可以请你躲在暗处低调的观察我吗? 老工匠关紧了房门,挥手驱散了窗户旁好奇的学徒,恭顺的站立在托德面前,小心说道:“大人,您会害死我们的。” 睁大了眼睛,僧侣不解的问道:“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将挂在脖子上的布巾取下,擦了擦额头,老工匠咽了咽口水:“您刚才所说的『灰吹法』,我虽然没有听过这样的名称,但相似的炼银术,我倒是略有耳闻。这种炼银技法被称为『纳撒尼尔银铅术』,大致的流程与您所说的差不多,但详细工艺只有王室工匠才有资格接触。但在这样的场合随意说出这些,对您和我们这些人会很不利……” 看着面前的男人,一边说一边隐晦的用手指了指头顶,托德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这实在是很郁闷的事情,如果没记错的话,在前世里『灰吹法』公元前2500年就已经由占星师发明了,怎么在这个世界里,居然还被皇家当做宝贝设置了『技术壁垒』? 心里是这样想,但嘴上还是要让对面的人知道自己并无恶意。 托德说道:“原来是这样,这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得知面前的僧侣并不是有意为之,老工匠明显松了一口气,将手间搓弄拉扯的布巾垂到了腰间,嘴上说道:“大人毋须自责,您是上帝的代言者,自然不会在意这俗世间的事物。” “你的名字是什么?” “艾登,艾登.柯姆,大人。” “艾登,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 “大人,只要您问,我知无不言。” 利用透视异能看着其中带着金属光泽的颗粒,托德说道:“我听说,这些东西来自北石矿场?它们不太像是刚开采上来的矿石。” 看了眼僧侣手中的矿渣,老工匠接上了话题:“大人,如您所说。这些是北石矿场提炼白银后的废弃物。” “为什么银环王国要把这些废料赠送给修道院?” 或许是错误理解了对方的问话,艾登连忙摆手说道:“大人您可能误会了,银环王国送来这些,绝无羞辱和贬低的含义。这些虽然是提炼白银后的废弃物,但它们依然有着很高的价值。经过火冶法,获得的铅水,是修道院所使用的铅笔和屋顶的重要材料来源。” 真是浪费,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托德又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像这样炼银之后的矿渣,这里有多少?” 老工匠抬起头,疑惑的回答道:“要多少有多少。每年送来的这些矿渣,根本就用不完,有一大半都拿去填山了。” 心中喜悦不已,脸上波澜不惊。托德一边盘算收益,一边微笑着说道:“艾登,如果我告诉你,现在有一个机会,你可以贡献一份力量,你可愿意?” 掏出并握紧了服袍下的十字架,老工匠十指交叉,闭上眼睛深深弯下腰去:“我愿意为主付出我的一切。” —————————————————— “你根本不需要承诺,会支付他报酬。” 听见身旁埃德加的话,托德耸了耸眉头。 他知道这个小子说的没错,也知道老工匠的信仰足以促使他无偿劳动并不求报酬。但前世社会中,契约精神、按劳分配和双赢共利这三大资本市场思维已经深深烙印入了这个灵魂。再说了,对比起接下来收取的暴利来说,给予工匠的报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带着难得的好心情,托德张开了右臂,一把揽住了埃德加的肩膀,看着对方脸上的细小雀斑,轻轻问道:“你想天天吃肉吗?” 本来还挣扎个不停的小家伙,听闻此言,顿时忘记了所有不快,眼睛一亮,忙不迭的点起头来。 “你想穿上新衣服吗?” 点头。 “你想不用劳作,天天睡到天亮吗?” 拼命点头。 托德对着埃德加张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牙齿。 “相信我,这些很快都会有的。” 第9章 禁欲 晚上6点左右。 匆匆忙忙用过晚餐,感谢完迈里斯大师的慷慨,托德带着从授课堂拿来的几张白纸、一套尺具、几根炭笔和半根蜡烛,一头埋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了自己前世最擅长的工作。 化学实验的设计和实际工业的应用。 下午通过观察银矿提炼的废渣,并向工匠艾登进行了求证,托德对接下来的工作已经有了一定的腹案。 『北石矿场』开采并冶炼银矿石,虽然使用了『灰吹炼银法』,但由于皇家工匠们对矿物元素和化学反应的认识仍停留在初级阶段,矿石中的银子只提炼出大约60%到70%,仍有30%左右的银损耗在了废渣之中,被当做垃圾送给了圣西德洛修道院。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损耗。 主要是因为银矿石中存在着一些杂质,例如铋、碲还有氧化铅。 由于这些杂质,与金和银的亲和力很大,不易被氧化沉淀和附着回收,在灰吹过程中能够一直与银共聚于铅液中,从而降低了银的回收率。 中世界的冶炼,由于缺乏对金属提炼的认识,常常在第一阶段灰吹结束后,就停止了作业。托德要做的就是,进行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的延长作业,进一步提取银,降低杂质引起的损耗。 原理大概就是这样。关键是如何依靠手头现有的设备和材料,进行银矿废渣的二次和三次再提炼。 19世纪早期的电炉灰吹法那是别想了。 17世纪末1八世纪初的轮盘式灰吹法也根本做不到。 甚至16世纪中期的高筒灰吹炉在如今的条件下,都很难实现。 比较一番,只有13世纪末14世纪初的早期覆包式灰吹炉勉强能够再现。 一边回忆着脑海中炉体的形状,一边用炭笔和尺具在白纸上描绘着提炼的步骤和器具的改良。 沉溺于科研工作的托德很快忘记了时间的经过。 最后,还是燃到了尽头的蜡烛,提醒了他作息的时间。 看着黑暗中只完工了一半的图纸,托德郁闷的扶住了额头,这种工作做到一半却被迫停止的感觉,最让他无法忍受。 穿透过头顶的砖瓦,他看着当空高挂的明月,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只能爬上床选择睡眠。 第二天清晨。 知更人的腰钟成为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如果耽误了早课,不仅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猜疑,甚至会造成自己无法继续留在这里。 强撑起精神,穿上僧侣服,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托德将桌上的图纸小心折叠起来,放到了床板下方。虽然图纸上的标注使用了文,化学元素及方程式相信也没人见过,但这种东西还是谨慎一些好。 躲在角落、打着哈欠、跟着众人念完了早课,托德又要赶往迈里斯大师那儿去学习新的课程。 文法、修辞、逻辑、算术、几何对他来说还能接受,音乐和天才是真的要了他的命。 音乐相对好一些,一来他不会,二来他也不感兴趣,上课也就是敷衍过关。 天才是最大的麻烦。 让一个接受了现代文明洗礼过的灵魂,去接纳教会天的教育,更何况还是一个科研出身的教师。 脑子里明明大叫道一派胡言、瞎说八道,嘴上还要高喊着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授课堂中,或许是看出了托德兴致不高、精神不佳,迈里斯大师难得的中断了课程,和对面的学徒交谈起来。 “你是我见过天赋最好的学生。” 听见坐在对面的老人,上来就给自己戴了一顶『高帽子』,托德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天父给予了你庇佑和祝福,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你静下心来,潜心修行,可能会成为我们这些人之中,第一个接近贤哲的存在。” 托德依旧低垂着头,隐约感觉到头上的帽子很快就要穿破屋顶,指向天际。 “但是……” 撇了撇嘴,托德用手指摸了摸鼻梁,暗暗想道,果然有个但是。 “切勿将时间与精力,消耗在那些小道之上。” 埃德加你个大嘴巴! 托德心想:我就猜到,今天说起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题,一定是埃德加这个混小子,把昨天的事情汇报给了迈里斯大师。 还有些不死心的托德,抬起头试探的朝老人劝道:“大师,如果我有办法,能够稍微改善一下大家的生活,不是可以帮助众人更好的感悟圣道的真意?” “不!我的孩子,这个想法并不正确!” 在托德的印象里,迈里斯大师的脸上还是第一次出现这么严肃的神情,只听他说道:“想要改善生活这种说法,只不过是懒惰和沉沦的借口,安逸的生活将消磨我们的意志,迟钝我们的思维,空乏我们的身体。真正心向圣道的修道士,应当抛弃一切杂念、一切俗物,将毕生的精神和生命都献给天父!” 眼角抽了抽,托德有心再辩,但细细一想,却明白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赶紧将头埋下去,将眼睛闭起来,不让老人看见自己质疑和不服的神情。 良久之后,托德从嗓子里硬生生的憋出了一句话。 “谨遵师谕。” —————————————————— 完成了上午的学业,从授课堂中走出来的托德,觉得世界一片灰暗。 明明有办法可以吃上精美的食物、穿上崭新的衣服,每天不用起早贪黑的去劳作和奔波,可以把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放在研究和学术上。 这样的生活为什么要拒绝? 他无法理解。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墙角边。 看清楚来人是谁,托德顿时火冒三丈,一边脱下鞋拿在手中飞奔而去,一边嘴里还骂骂咧咧道:“埃德加你个小混蛋!让你通风报信坏老子的大事!” 跟着前方的逃跑身影,穿过几条回廊,经过几个拐角,托德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早已等候多时的哈金斯,将做着鬼脸的埃德加拖到了身后,朝着托德说道:“听说你有办法,可以让我们每天吃肉?” 第10章 一切为了吃肉和偷懒 托德有点糊涂:“你……你说什么?” 哈金斯拍了拍肚子,又用手做出一个吃饭的动作:“不是你昨天对埃德加说,有法子能让我们每天吃上肉吗?” 藏在男人身后的大嘴巴,帮腔说道:“你还说,能让我们不用去下地干活!” 给了埃德加后脑勺一巴掌,哈金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天父在上,请原谅我们的罪孽……” 托德有点弄不清对方的深意:“可是,迈里斯大师说……” 男人伸出手止住了托德的话,小声说道:“迈里斯大师是上帝的仆从,潜心修道是他毕生的追求,但我不是僧侣啊。” “我也不是。”大嘴巴跟着说道。 “额。” 托德一时语顿。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托德恍然说道:“这么说来,我也从来没想成为僧侣啊?!” 哈金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摇头表示了不同的意见:“我看不对吧?这身衣服好像是你自愿穿上的。” 托德看着对面两人的粗布麻衣,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修道士装扮,彻底傻了。 那天他就是随手拿起衣服套在了身上,完全没有想到这么多啊! 用胳膊揽过托德的脖子,哈金斯话锋一转,开始劝慰起他:“其实,当修道士也没什么不好。不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不用担心无家可归。就好比我和埃德加,一个是僧侣们的帮工,一个是修道院的信使。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了异乡的土地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托德听出对方话里有话,这是拿着过去的事情在提醒着自己,他对自己有恩。 哈金斯将脑袋凑近了一些,向托德伸出了右手:“我们来合作吧,你来负责告诉我怎么做,我来负责找人去做。怎么样,干不干?” 想将脑袋挤进二人之间,却总是找不到空隙,埃德加在旁边举着手大声喊道:“还有我,还有我!” 托德看着哈金斯伸来的右手,开始犹豫不决。 怎么办? 本来只想让埃德加帮忙隐瞒自己的行踪,但哈金斯的提议明显更加合理。因为仅仅依靠自己一人,根本无法完成提炼。 所以,要将图纸拿给他们看吗?是否应该选择一个更加隐秘的冶炼场所?是否应该再考虑下合作的细节? 空无一物的胃腔刺激着托德的大脑,饥饿如潮水般击打着他的思绪,被食欲和求生逼迫到底线的他,一咬牙一跺脚,压根没有时间再考虑更多,几乎是下意识的紧紧抓住了哈金斯的手:“干了!” —————————————————— 来到修道士的房间里,看见托德昨夜完成的化学方程式和画了一半的实用设计,虽然二人都不识字。但相比埃德加的看热闹而言,哈金斯能看出更多有意义的东西。 从未见过的文字。 复杂艰涩的算式。 精巧绝伦的设备。 再加上接触『萨瑟兰遗物』,却能够全身而退的事实。 斯拉夫男人对迈里斯大师之前提出的『托德可能是上帝庇佑的圣子』一说,从开始的质疑,到如今的动摇,不过才数日。 这个农夫家的孩子身上,究竟还会出现怎样的神迹? 这样的问题,很自然的浮现在了男人的脑海中。 托德用着戒备的眼神,回头看了看埃德加,朝着哈金斯说道:“让他在这没关系吗?我可不想又被人在背后打小报告。” 一把抓住炸毛发怒的小屁孩,男子笑着说道:“向迈里斯大师汇报你的行踪,是这个小家伙的工作,请不要更多的责怪他。但我相信现在,既然已经加入了我们的合作,他应该知道会怎么做了……” 埃德加在哈金斯蕴含『深意』的微笑中,缩了缩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在意身旁之人的表情,托德用木条指着图纸,尽可能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感谢前世作为老师的这一段职业生涯,托德深入浅出的解释,让哈金斯这个没有丝毫化学基础的人,也能听懂一二。 “简单点说,就是银环王国提炼银矿石的技术还不成熟,造成废渣中仍有30%左右的银块残留了下来,这个办法可以将这剩余的银块提取出来。是这个意思吧?” 听着哈金斯的陈述,托德想了一会儿,以严谨的学术态度纠正了对方话语中的一处小问题:“考虑到炉内温度、铅块纯度和操作熟练等问题,从废渣中再提取的银可能没有30%那么多……” 男人沉下身,追问道:“那么大概有多少?” 这个问题牵涉到最终获利的多少,他不得不关心。 心算了一遍,托德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10%左右。” 哈金斯戴着手套,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小辫,沉思了起来。 矿石原料成本为零,那些废渣就堆在山脚下,要多少有多少。 铅料也不是问题,只要一点点的食物,就可以从修道院的仓库里弄出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唯一需要花钱的地方,就是作为燃料的木料和炭材,还有设备改造的费用。 至于托德所说,给工匠支付什么报酬,男人没有反驳,但更多把它当做笑话在听。 哈金斯在心底算了一笔账,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这绝对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将手掌拍在了桌上,男人斩钉截铁的说道:“说吧,你要我们做些什么?!” 托德伸出了食指:“时间,我需要时间来完成这一套方案。平时的早课和农作,占用了我宝贵的时间。” 接着是中指:“材料样本。我需要一些木炭、废渣和富铅的样本,这样可以帮助我修改方案。” 再来是无名指:“当场监工。我需要在熔炼现场观察并检测反应过程,这样出现问题后可以及时更正。” 最后是小拇指:“实验设备。有了材料,要想鉴定并计算矿品和含量,我需要一套完备的实验器具。” 哈金斯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材料我可以负责。时间的话,埃德加可以帮上忙。但是实验设备是些什么东西?” 托德凭借着印象,在纸上描绘出前世一件件最基础的化学实验器材:试管、烧杯、量筒、蒸馏瓶、过滤管等等。 男人眼睛一亮,缓缓开口说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有这些东西,但我需要几天时间去准备。” 第二天的上午。 听见知更人的钟声,托德习惯性的爬了起来,转念一想,又重新躺了下去。打着如果有人来查,大不了装病的主意,难得享受了一小时的回笼觉。 估摸着早课结束后,托德穿上了修道服,按照惯例来到了迈里斯大师的授课室。 课堂上偷偷观察老人的表情,没有什么异常,托德总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看来埃德加那个混小子总算为自己打起了掩护。 授课结束后,托德借口研习文法,向师傅索取了书籍和纸张。老人脸上欣慰的笑容,让他有一瞬间的后悔与自责,不过改善生活的愿望,瞬间冲淡了这种感觉。 用过了味同嚼蜡的中饭,托德终于能全身心的投入赚钱大计中。 这一坐就从中午持续到了傍晚。 太阳落山带走了房间中最后一抹余晖。 看着终于完工的设计图纸和加工流程,托德动了动酸痛的肩膀,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心想总算能休息一会儿了。 打算出去找点吃的垫垫肚子,他却听见青石板下的地底,又传来了男人的哀嚎之声,不由想起了哈金斯之前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三天一次,很快你就会习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