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劫轮回剑尊》 正文 第一章 婚书撕,辱劫至 青岚宗外门广场的汉白玉地面上,婚书的碎片正在下落。 很慢。 林寒盯着其中一片。纸是上好的雪浪笺,边缘印着银色的云纹,此刻正被初秋的风托着,在半空中翻卷、舒展,像垂死的白蝶。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纸背,照亮了一道细微的、本不该存在的划痕——长约半寸,笔直而深刻,边缘有极淡的金属反光。 那是剑痕。 昨夜子时,后山断崖。他握着生锈的铁剑反复劈砍顽石,直到虎口崩裂,鲜血浸湿剑柄。最后一击时,剑尖在石面刮擦出刺耳的声音,迸出几点火星。他力竭倒地,未曾看见石头上留下了什么。 现在他看见了。透过飘落的纸,隔着三丈距离,那道划痕在光影中缓缓扭曲、拉伸,最后凝固成一个极其古拙的符号:一柄倒悬的剑,剑尖刺穿一轮圆满。 他认得这个符号。 或者说,他的灵魂认得。 “林寒。”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清冷如冰泉击石。苏清雪一袭白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握着剩余半张婚书。她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就是这只手,刚才当着他和全场数百同门的面,“嘶啦”一声,将那份代表两家盟约、过往情谊、或许还有过些许真心期待的婚书,从容地撕成两半。 “你我的婚约,至此了结。” 她又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有雨。说完,她松手。剩余的半张纸翩然坠落,恰好盖在那片带着剑痕的碎片上。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还真撕了啊……” “不然呢?留着过年?一个灵脉尽废的废物,也配得上苏师姐?” “听说他三岁觉醒灵脉时,天现异象,宗门长老抢着收徒。啧啧,现在连外门杂役都不如。” “活该。当年嚣张成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报应来了。” 林寒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叠纸上。下面的那片,剑痕符号正在微微发烫——不是纸在发烫,是那符号直接烙进了他的视网膜,烫着他的神经。与此同时,一种低沉的、连绵的震动从骨髓深处泛起,顺着脊椎一路爬升,钻进颅骨,在耳蜗里汇聚成越来越清晰的…… 嗡—— 不是声音。 是震动。是共鸣。是某种沉睡万古的金属,在黑暗深处被同一道剑痕唤醒,舒展身体时关节摩擦的轻响。 “林寒。”苏清雪又唤了一声,这次带了一丝极淡的不耐,“你可听清了?” 林寒终于抬起眼。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眼睫颤了颤,然后脖颈一寸寸抬起,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力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长时间紧抿而失了血色,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哀求,没有崩溃,甚至连屈辱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这静让苏清雪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 她预想过很多反应:他可能会冲上来抓住她的衣袖质问,可能会歇斯底里地咒骂,可能会跪下来哭着求她不要走——就像三年前他灵脉刚被废时,曾在雨夜里跪在她院门外那样。她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和灵力威压。 唯独没想过,他会这样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听清了。”林寒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但字句清晰,“婚约解除,自此两清。”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而让周围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试图从那副单薄的身躯、那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上,找出强撑的破绽。 但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太直了,直得有些僵硬,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不肯弯曲的剑。 “你能明白就好。”苏清雪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恢复了清冷姿态,“念在往日情分,我会向宗门求情,允你继续留在外门做些杂役,也算……” “不必。” 林寒打断了她。不是高声,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苏清雪一怔。 “我的去留,不劳苏师姐费心。”林寒继续说,他甚至微微扯了下嘴角,像是一个尝试微笑却失败的表情,“师姐前程远大,冰凰圣体觉醒在即,还是专心修炼为好。”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恭维,但苏清雪听出了潜台词:我的事,与你无关了。 她胸口莫名一堵。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嗤笑。 “装什么装?一个废人,还摆谱?”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踱步而出,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厉无殇,执法殿大弟子。他嘴角挂着戏谑的笑,目光却像毒蛇一样黏在林寒脸上。 “苏师妹好心给你条活路,你不感恩戴德,还在这儿端架子?”厉无殇走到林寒面前,身高优势让他可以微微俯视,“林寒,认清现实。你现在就是个废物,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让你扫厕所都是宗门恩典,懂吗?”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寒脸上。 林寒没动。他甚至没看厉无殇,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向远处山峦线上正在积聚的乌云。要下雨了。 识海里的震动越来越强。 嗡——嗡—— 不再是摩擦声,而是清越的剑鸣,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亮。每一声鸣响,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灵魂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破碎的画面开始闪现:无星的黑夜、断裂的星河、一双染血的手握着一柄透明的剑、还有漫天飘落的……彼岸花? 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记忆被强行撬开的胀痛,是庞大到无法承载的“过去”试图挤进“现在”这个狭窄容器的撕裂感。他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眼前开始发黑。 “哑巴了?”厉无殇见他不答,笑意转冷,伸手就去推他肩膀,“我跟你说话呢,废……” 手刚碰到林寒的衣襟。 “铮——!”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高昂的剑鸣,猛然在林寒颅内炸开! 那不是幻觉。厉无殇的手触电般缩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不止他,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声,响彻广场,震得屋檐瓦片簌簌作响! “怎么回事?” “谁的剑在响?” “我的剑在颤……自己动的!” 数百弟子佩带的剑器,无论长短、无论品质,在这一刻同时震颤起来!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细密嘈杂的嗡鸣,仿佛在响应那声龙吟,又仿佛在朝拜什么。 万剑低鸣。 异象只持续了三息,便骤然消失。 广场恢复死寂。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有林寒知道。 在那声炸鸣响起的瞬间,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处的感知。他看见自己的识海深处,无边黑暗中,一柄布满裂痕的巨剑虚影缓缓浮现。剑身缠绕着九道锈迹斑斑的锁链,其中第一道锁链,正在寸寸崩裂。 锁链尽头,连着一个古老的篆文: 辱。 巨剑之下,盘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身影抬起头,面容与他一般无二,眼中却沉淀着万古沧桑。 身影开口,声音与那剑鸣共振,直接响彻他的灵魂: “第一劫,已至。” “渡过去,取回你第一份力量。” “渡不过,魂飞魄散。” 话音落下,巨剑虚影消散。那“辱”字篆文却脱离锁链,化作一道黑光,狠狠烙进林寒的神魂! “呃——!” 林寒闷哼一声,踉跄半步,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无数嘈杂的声音、扭曲的面孔、恶毒的诅咒,洪水般冲进他的脑海——都是刚才广场上那些嘲讽与讥笑,被放大十倍、百倍,反复冲刷他的意识。 这就是……劫? “装神弄鬼!”厉无殇最先回过神,虽心惊于刚才的异象,但见林寒痛苦弯腰的模样,立刻断定是这废物搞的什么小把戏,厉声喝道,“林寒,你刚才用了什么邪术?说!” 林寒慢慢直起身。 他抬手,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动作很慢,但很稳。然后,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厉无殇。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但此刻,在那漆黑的瞳孔最深处,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泽悄然浮现,缓缓旋转,勾勒出一个微小的、剑形的轮廓。 轮回眼,初醒。 透过这双眼睛,他看见厉无殇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血色气息,那是修炼魔功《血狱焚天功》的痕迹;他看见厉无殇腰间玉佩内封着一缕挣扎的怨魂;他看见厉无殇心脏位置,埋着一枚漆黑的“魔种”。 他也看见,厉无殇头顶上方,悬着一根极其纤细的“线”——因果线。线的另一端,遥遥指向宗门深处某个方向。 原来如此。 林寒忽然笑了。 不是强扯嘴角,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很淡,很冷,像冬夜月光照在冰面上。 “厉师兄。”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的手,刚才好像抖了。” 厉无殇瞳孔骤缩。 “还有,”林寒的目光扫过全场,那些曾经嘲笑他的面孔,此刻在他眼中都缠绕着或多或少的因果线,连接着不同的欲望、秘密与罪孽,“诸位同门的剑,好像也在抖。” 他顿了顿,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轻声说: “是因为冷吗?” 秋风卷过广场,扬起地上的纸屑。 那片印着剑痕的婚书碎片,被风带起,打着旋,最终飘落在林寒脚边。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符号。 倒悬的剑,刺穿圆满的轮回。 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踩了上去。 “咔嚓。”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翻滚的乌云。雨要来了。 第一劫,辱劫。 正文 第二章 断尘之鸣 厉无殇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那缕暗红的火苗,明灭不定,像他此刻剧烈波动的心绪。他死死盯着林寒,试图从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恐惧的破绽,虚张声势的破绽。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口古井,井底却似乎有金色的微光在盘旋,冷静地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因惊疑而略微扭曲的脸。 “厉师兄,”林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却像淬毒的针,“你夜里,真的睡得着吗?” 话音落下,厉无殇腰间那块墨绿色的“凝神玉”,在林寒的轮回眼视野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怨气黑光!玉佩深处,一道被禁锢的女性怨魂正无声尖啸,疯狂冲击着封印,仿佛感应到了林寒话语中某种触及本源的力量。 厉无殇浑身一颤。 不是冷。是源自骨髓的寒意。这废物怎么可能知道?这玉佩他温养了三年,从未离身,连师尊查验时都未曾看破!难道刚才那万剑齐鸣的异象,真与这废物有关? 就这刹那的失神,林寒动了。 他不再看厉无殇,也不看旁边神情复杂的苏清雪,只是微微侧身,从厉无殇僵直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挤了过去。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踉跄。右肩轻轻擦过厉无殇的臂膀。 接触的瞬间,轮回眼自动运转。林寒“看”见,厉无殇心脏处那枚漆黑魔种延伸出无数细丝,与四肢百骸相连,唯独左肩胛骨下方三寸处,有一条细丝色泽黯淡,微微颤动——那是《血狱焚天功》一个尚未练成的罩门! 信息涌入脑海,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林寒闷哼一声,脸色更白,脚步却未停。 他径直走向苏清雪。 苏清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竟在畏惧?畏惧这个刚刚被自己当众抛弃的废人? 林寒在她面前停下,距离恰好是昔日她最喜欢的“一步之遥”,礼貌而疏离。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腰间悬挂的冰蓝色剑穗上。剑穗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北漠寒铁牌,上面刻着苏家的徽记。 “苏师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北漠寒铁矿,七日之内,价格还会再跌两成。因为西渊新矿脉的伴生‘黑煞石’,能中和寒铁里的‘冰髓杂质’,提升锻造品质三成。这个消息,三天后才会传开。” 苏清雪瞳孔骤缩,呼吸瞬间乱了。 北漠寒铁矿价格暴跌是家族绝密!而“黑煞石”的功效,更是连家族首席鉴矿师都尚未完全确定的猜测!林寒不仅知道暴跌,连具体数据、原因、甚至后续走势都一清二楚?! 他怎么可能……难道他背后……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寒对她微微点头——那姿态,竟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礼节性示意——然后,转身,朝着广场外走去。 雨点开始砸落。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了线。 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林寒却觉得滚烫。脑海里,“辱劫”的余波还在翻腾,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撕扯他的神经。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晃动。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远处弟子们压抑的议论,还有厉无殇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调整步伐。不能快,快了就显得慌乱;不能慢,慢了就显得虚弱。必须是一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疲惫的平静,就像经历了一场无聊的闹剧,只想回去休息。 这条从广场到外门偏僻角落的路,他走了三年,熟悉得闭眼都能摸回去。但今天,却漫长得像走了一生。 雨水浸透了单薄的外门弟子服,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这股寒意反而帮他抵抗着脑海中的混沌。他专注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一百步,拐进那条满是积水的窄巷。 巷子尽头,就是他的小院。 院门歪斜,门板上的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色。门楣上,曾经悬挂“林宅”牌匾的位置,只剩下两根生锈的铁钉。 林寒停在门前,没有立刻推门。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凉潮湿的门板,望向巷口。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但他知道,此刻至少有三道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注视着这个角落。 一道属于厉无殇,阴冷,充满杀意和疑虑。 一道属于苏清雪,复杂,交织着震惊与算计。 还有一道……来自更远处的主峰方向,淡漠,高高在上,如同观察蝼蚁。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弯下腰,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带来灼烧般的痛楚。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是血,带着淡淡的黑气。 咳了足足半分钟,他才勉强止住。摊开手掌,掌心一团暗红色的血迹,在雨水中迅速化开,消失。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扶着门板站直,从怀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其实锁早就坏了,钥匙只是个形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闩插上。 “咔哒。” 闩木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小院不大,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小径。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泥泞小路,通向正屋。院角有棵枯死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阴沉的天幕,像绝望的手。 林寒没有进屋。他走到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雨水顺着枝叶缝隙滴落,打在他的头上、肩上,他却浑然不觉。 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 黑暗。冰冷的黑暗。 但在这黑暗中央,那柄巨剑虚影比之前清晰了些许。剑身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在虚无中散发着微弱的青铜色光泽。九道锁链,第一道已彻底断裂,散落的锁链碎片漂浮在周围,缓缓消融。 巨剑下方,那道盘坐的身影抬起了头。 “第一劫:辱,已渡过七成。”身影开口,声音依旧古老沧桑,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欣慰?“汝以隐忍为甲,以言语为剑,破其势,乱其心,未退半步。劫力已化淬炼之火,开始焚烧汝之凡躯与神魂。” “轮回眼(初阶),稳固。” “能力一:观因果。可视万物纠缠之因果线。线有粗细、色泽、指向。粗者为重因,细者为轻缘;红为仇怨,金为恩惠,灰为陌路,黑为死结……汝自行体会。” “能力二:窥隐秘。可察能量流转、封印痕迹、血脉特质、神魂异状等常理不可见之物。修为差距越大,消耗神魂越剧,慎用。” “能力三:破虚妄。可堪破低阶幻术、伪装、迷障。需以剑意驱动。” 信息流涌入,不再像之前那样粗暴,而是有序地烙印在意识中。同时,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巨剑虚影中流出,顺着某种玄妙的路径,流入林寒干涸的经脉。 不是灵气。 是比灵气更古老、更精纯、也更霸道的力量。它流过之处,断裂萎缩的灵脉传来刀割般的剧痛,但痛过之后,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酥麻感——那是生机! 林寒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右手。 在轮回眼的视野中,他右手手掌的皮肤下,几条主要经脉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泽,虽然断断续续,如同风中的烛火,但……确实在亮! 他的灵脉,有修复的可能?! 狂喜刚涌上心头,就被冰冷的声音打断。 “勿要高兴过早。”识海中的身影漠然道,“此乃轮回之力对汝躯壳的初步温养,聊胜于无。真正修复灵脉,需特殊机缘或至高宝物。当下之要务,乃巩固此劫所得,并应对随之而来的反噬。” “反噬?”林寒心中问道。 “劫难乃磨刀石,亦是催命符。汝今日借轮回眼之威,惊退强敌,种下因果。彼等必不甘休,探查、试探、乃至杀机,将接踵而至。尤以那身怀魔种者为甚。其功法暴烈,心性狠毒,汝点破其隐秘,他已视汝为必除之患。” “此外,‘辱劫’未尽。三日之内,今日之事将发酵,流言蜚语,恶意中伤,将化为无形之刃,持续切割汝之神魂。需谨守本心,勿被怒怨所乘。” 林寒沉默。 雨声潺潺,敲打着院中的杂草和瓦片。 他当然知道厉无殇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今天的事情会以怎样不堪的版本传遍宗门。但…… 他再次握紧了拳头,掌心那残留的刺痛感,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下一劫,‘死劫’,何时会来?”他在心中问道。 “征兆已现。”身影回答,“当汝真正濒临死亡,或做出赴死抉择之时,劫难自会降临。渡劫之法,唯有一线生机。若渡不过,身死道消,轮回系统将寻觅下一任宿主。” 顿了顿,身影的声音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然,汝与前不同。汝之意志,已初步得轮回剑认可。活下去,变得更强。九劫尽渡之日,方是真相大白之时。” 话音落下,身影渐淡,巨剑虚影也重新隐入黑暗深处。 林寒的意识回归现实。 雨不知何时小了,变成了蒙蒙细雨。天色昏暗,已近黄昏。 他扶着槐树干,挣扎着站起身。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但精神却奇异地振奋。轮回眼带来的视野依然存在,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就能看到空气中飘散的极其稀薄的灵气光点,以及院墙上残留的几道陈旧剑痕上附着的微弱“意”。 他走进正屋。 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木桌,一把歪斜的竹椅。墙角堆着几件破旧杂物,窗纸破损,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林寒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个坚硬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套换洗的粗布衣服,还有三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这是他仅有的“资产”。 他换下湿透的衣服,就着屋里瓦盆接的雨水,啃掉半块杂粮饼。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真实的饱腹感。 然后,他走到屋角,掀开几块松动的青砖,从下面挖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 布包很旧,沾满了泥土。他小心地拂去泥土,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剑。 剑长约三尺,剑鞘是普通的黑铁鞘,早已锈迹斑斑。剑柄缠着的青色布条磨损严重,露出了下面暗沉的木柄。 这就是赵铁柱偷偷塞给他的“断尘”。 林寒握住剑柄,将它从鞘中缓缓抽出。 “锵……”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的摩擦声。 剑身完全展露在昏光下:遍布褐红色的锈迹,刃口有多处崩缺,看上去就像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废铁。 但林寒的轮回眼,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锈迹之下,剑身的材质内部,流动着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排列成某种残缺的阵列,仿佛星辰图谱。而在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裂痕深处,隐隐透出一丝让他灵魂悸动的气息。 与识海中那柄巨剑虚影,同源的气息。 他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声音不大,却悠长清冽,穿透雨幕,在小院中回荡。 仿佛沉睡了万古的什么东西,被这一弹指,轻轻唤醒了一道缝隙。 林寒凝视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金色的剑纹一闪而逝。 “断尘……”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从今天起,你和我,都得重新活一次。” 窗外,暮色四合。 雨终于停了。 远处主峰的钟声遥遥传来,浑厚悠长,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而在青岚宗各个角落,关于今日广场退婚、万剑低鸣、林寒诡异表现的种种传言,正如同黑夜中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林寒将断尘剑横放于膝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开始反复推演今日所见——厉无殇的罩门,苏清雪的软肋,那些围观弟子身上或明或暗的因果线…… 他知道,安静的时光,不多了。 正文 第三章 剑痕为引 断尘剑在膝上震颤。 不是手握的颤抖,是剑身自己在震。从剑柄到剑尖,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波动,正沿着那些锈蚀的纹路传递,像沉睡者的脉搏被突然惊醒。 林寒盘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闭着眼。 雨后的夜,空气清冷潮湿,带着泥土和腐烂草叶的味道。月光被薄云过滤,洒下来是一片朦胧的灰白,勉强照亮小院的轮廓。 他的意识,正附着在一缕比发丝还细的神魂之力上,小心翼翼地探入断尘剑身那道细微的裂痕。 轮回眼的视野里,锈迹斑驳的剑体内部,是另一番景象:银白色的光点如同被冻结的星河,悬浮在黯淡的金属基质中。它们排列的方式极其古老复杂,大部分区域的光点已然熄灭,只剩下靠近裂痕的一小片,还在微弱地闪烁。 他的神魂之力,像一只试探的触手,轻轻触碰了最近的一个光点。 嗡—— 剑身剧震! 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共鸣。膝上的断尘剑猛地一跳,林寒下意识地双手按住剑柄。与此同时,他识海深处,那柄沉睡的轮回巨剑虚影,竟也同步发出一声低沉的剑吟! 两道剑鸣,一内一外,一古老一残破,却在某个无法言说的频率上,产生了共振。 林寒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也极其危险的东西,被这共振无意间拨动了。 他猛地睁开眼,轮回眼的金色纹路在瞳孔深处骤然点亮! 视野切换。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枯槐、杂草、破屋。但在轮回眼的“观因果”与“窥隐秘”双重视角下,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他“看”到空气中飘散的稀薄灵气,正被断尘剑的震动微微扰动,形成一圈圈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他“看”到院墙外,夜色中,潜伏着三道模糊的“气”——不是人影,是生命气息与能量波动的聚合体。一道阴冷粘稠,带着熟悉的血煞味(厉无殇派来的);一道清冷飘忽,隐有冰寒之意(与苏清雪有关);还有一道最为隐晦,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核心处一点锐利的“意”无法完全掩盖(来源未知)。 而就在断尘剑与轮回剑共鸣的刹那,这三道“气”,同时波动了! 像平静水面被投入石子。阴冷之气骤然收缩,旋即膨胀,杀意陡升;清冷之气微微一滞,似在判断;那道隐晦之气则瞬间收敛到极致,仿佛从未存在,但林寒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意”锁定了小院,锁定了槐树下的他。 被发现了。 不是发现了他的秘密,而是发现了“异常”。 林寒的心跳漏了一拍,掌心渗出细汗。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按住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动作却稳如磐石。 不能慌。不能有任何过激反应。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仍在微微震颤的断尘剑,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这异状吸引。然后,他做了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合理的动作——他皱起眉,脸上露出混杂着困惑、不耐和一丝恼怒的神情,举起剑,屈指在剑身上重重一弹! “铛!” 这次是实实在在的、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安静点。”他对着剑低声呵斥,语气就像在训斥一件不听话的工具,“一把破剑,瞎震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拎着剑走到院角那堆杂物旁,随手把断尘剑“哐当”一声扔在了几块烂木板和破瓦罐之间。动作粗鲁,毫不珍惜。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着“困死了”,转身晃晃悠悠地走回正屋。 关门。吹灭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 一片漆黑。 他靠在门板后,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啼叫了一声。墙角可能有野鼠窸窣跑过。 那三道“气”,在短暂而紧绷的寂静后,开始变化。 阴冷之气缓缓退去,杀意未消,但探查的意图似乎暂时满足了——也许是把刚才的剑鸣共振,当成了废剑年久失修、或林寒胡乱折腾引起的偶然动静。 清冷之气停留了片刻,也悄然消散。 唯有那道隐晦之气,在院外某个角落又停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那道锐利的“意”在林寒的小院、尤其是那堆杂物上反复扫过几次,最终才无声无息地离去。 林寒又等了足足一刻钟。 直到轮回眼的视野里,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异常的“气”与“意”,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好险。 他走到窗边,从破了的窗纸洞向外望去。月光下,被扔在杂物堆里的断尘剑,安静地躺着,再无一丝异状,真像一把纯粹的废铁。 但他知道,那不是。 刚才的共鸣绝非偶然。断尘剑内部那残存的银色光点阵列,与轮回剑,与他,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他重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黑暗。他没有再去动断尘剑,而是盘膝坐回床上,开始整理思绪。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灵脉修复渺茫,轮回眼使用消耗巨大且需谨慎,他需要一条眼下就能走、且不引人注目的路。 剑。 只有剑。 前世他是剑尊,今生他最早接触、最熟悉、也最能掩饰异常的,就是剑道。哪怕没有灵力驱动,纯粹的剑术、剑理、剑意,依然拥有力量。而青岚宗以剑立宗,外门藏经阁一层,就有大量基础的、无人问津的剑法典籍。 明天,就去藏经阁。 但去之前,他需要先“消化”今天的一些收获。 他闭上眼睛,回忆白天在广场上,用轮回眼看到的那些剑——弟子们佩戴的形状各异的剑。在“窥隐秘”的视角下,每一把剑都有其独特的“气息”:有的凌厉,有的绵韧,有的轻灵,有的沉拙。这些气息,是材质、锻造工艺、使用者长期温养和剑法路数共同作用的结果。 当时匆匆一瞥,信息庞杂。此刻静心回想,一些细微的差别开始浮现。 尤其是一名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腰间那把灰扑扑的、看起来品相极差的铁剑。在轮回眼视野里,那把剑的剑身内部,有几道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纹路”。那纹路给林寒的感觉……很像断尘剑内部银色光点阵列的、极度简化和残缺的版本。 难道…… 林寒心中一动。青岚宗的剑法传承,会不会与断尘剑(或者说,与轮回剑)有某种极遥远的渊源?那些基础剑法典籍里,是否残留着连宗门自己都已不识的古老痕迹?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快。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对他来说,外门藏经阁就不是垃圾堆,而是一座尚未被人发掘的、特殊的宝藏。 此外,还有赵铁柱。 这位杂役长老,赠他断尘剑,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他身上的《铁骨功》和《断浪刀法》残篇,在轮回眼视野里,也隐约透着一股与主流功法不同的、更为古朴粗粝的“意”。 也许,明天去藏经阁之前,可以先“偶遇”一下赵长老? 思路渐渐清晰。 林寒重新睁眼,目光落在屋内斑驳的土墙上。那里,靠近床头的墙面,有几道深刻的划痕——是他幼年时,用树枝模仿父亲练剑时留下的。划痕歪歪扭扭,早已被时光模糊。 他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道最深的划痕,慢慢描摹。 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 忽然,轮回眼自发运转。 金色的微光在瞳孔深处流转,他“看”向那划痕。 在普通视野里只是墙皮破损的痕迹,在轮回眼“窥隐秘”的视角下,竟隐隐流动着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散去的“意”。 那是……童年时毫无杂念、纯粹模仿的“剑意”?哪怕幼稚不堪,哪怕毫无威力,但那份“想要成为剑客”的专注与向往,竟然在经年累月后,还在痕迹里残留着一丝气息? 林寒怔住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道划痕,手指停在那里。 原来,剑意可以这样留下痕迹。 原来,最微小的起点,也可能被时光记住。 他收回手指,握了握拳。 掌心空空,却又仿佛抓住了什么。 窗外,夜色更深。 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林寒吹灭油灯,和衣躺下。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黑暗中,继续回忆、推演、规划。脑海里,一道道剑影划过,有前世的通天剑术,有今日所见的各色剑器,有断尘剑内部的星河阵列,有墙上那道幼稚的划痕…… 最后,所有的影像,都缓缓沉淀,化为识海深处,那柄静默的轮回巨剑虚影。 以及虚影之下,盘坐着的身影,仿佛对他微微颔首。 “路,在脚下。”那身影似乎在说,“亦在,剑中。” 林寒闭上眼睛。 明天。 就从那把最普通的铁剑,那本最基础的剑诀开始。 正文 第四章 藏经阁暗流 清晨的青岚宗,被一层薄雾笼罩。 雾气是淡青色的,从后山的灵泉潭漫上来,贴着地面流淌,淹没了石阶的下半截。早起的杂役弟子们挑着水桶,在雾里穿行,脚步声湿漉漉的,带着回音。 林寒踩着这样的雾气,走向外门藏经阁。 他换上了最旧的一套外门弟子服,袖口和膝盖都有补丁,颜色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粗糙的木簪草草束起,脸上刻意留着几分未睡醒的疲惫。右手提着一个粗麻布包,里面装着几块硬饼、一个水囊,还有昨天从杂物堆里捡回来的断尘剑——用破布缠了几圈,看起来像根烧火棍。 演,就要演全套。 一个不甘心、还想挣扎、却又毫无头绪的废柴,就该是这副模样。 藏经阁位于外门广场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木石建筑。飞檐翘角上蹲着几尊石兽,历经风雨,面目已模糊不清。朱红的漆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藏经阁”三字,笔力遒劲,据说出自开派祖师之手。 平日里,这里算得上清静。外门弟子大多忙于杂役和基础修炼,能静下心来看书的并不多。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 林寒在距离阁门还有二十步时,就停下了脚步。 雾气中,藏经阁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三个人。 三个内门弟子。 统一的月白色内门服饰,袖口和衣襟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剑,剑鞘材质上乘,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三人站成一个松散的三角,恰好堵住了进入藏经阁的主要通道。 他们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中间那人靠着门框,正低头剔着指甲;左边那个抱臂而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雾气中往来的人影;右边那个则微微仰头,看着檐角一只梳理羽毛的灰雀。 但林寒的轮回眼,瞬间捕捉到了异常。 这三人的“气”,凝实、稳定,如同三块经过打磨的寒铁。尤其是中间那人,周身环绕着一层极淡的、却异常锋锐的“意”——那是长期修炼某种高明剑法,且已有小成后,自然散发的剑意。 更关键的是,三人的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所有快速突入藏经阁的角度。而且,他们的注意力根本没有放在那只灰雀或往来弟子身上,而是若有若无地笼罩着整个藏经阁入口区域,如同三张绷紧的蛛网。 他们在等人?还是在守什么? 林寒的心微微下沉。他今天的目标,是藏经阁一层东北角,那排堆放基础剑法典籍的书架。从正门进去,右转,走到尽头就是。 而那排书架,恰好在这三人的视线覆盖范围内。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敬畏和犹豫的神情,低下头,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十步。 他走到石阶下,停下,对着三人微微躬身:“几位师兄早,弟子想进阁查阅典籍。” 声音不大,带着外门弟子面对内门时惯有的拘谨。 剔指甲的那人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抱臂的那人瞥了林寒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和手里的破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外门的?进去吧。规矩知道吧?一层随便看,不准上二楼。不准损坏典籍,不准大声喧哗。” “是,弟子明白。”林寒又躬了躬身,抬步走上石阶。 他走得很慢,脚步刻意放得有些虚浮,肩膀微微内收,是那种长期承受压力、习惯性自我保护的姿态。在经过中间那人身边时,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他后颈上轻轻刮过。 轮回眼视野里,那道锋锐的“意”锁定了他的背影,停留了三息,才缓缓移开。 林寒背后渗出冷汗,脸上却毫无波澜。他推开半掩的朱红木门,走了进去。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回荡。 藏经阁一层,比想象中更暗,也更安静。 高高的穹顶上开着几扇狭小的天窗,微弱的光束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的尘埃。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简、兽皮卷和线装书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木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热闹是过去的,如今只剩寂静。 林寒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然后,朝着记忆中的东北角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几乎无声。轮回眼在踏入这里的瞬间,已经悄然运转。 视野切换。 书架不再仅仅是书架。在轮回眼“窥隐秘”的视角下,每一本书、每一卷竹简,都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各不相同的“气息”。有的清灵,有的厚重,有的晦涩,有的暴烈……那是书写者灌注其中的精神印记、知识本身携带的“理”,以及经年累月被翻阅者意念浸染后,残留的“念”的混合体。 大部分气息都很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也有少数几本,在书架深处,散发着相对明亮一些的光芒。 林寒没有理会那些光芒较强的——那通常是更高级的功法或武技,不是他此刻的目标,也容易引起注意。 他走到东北角,停在那排最不起眼的书架前。 书架有些歪斜,靠墙角支撑着。上面堆放的,全是基础类典籍:《引气诀详解》、《淬体三十六式》、《百草图谱》、《矿石辨识入门》……以及,他今天的目标——剑法典籍。 《基础剑诀》、《青岚剑法初解》、《持剑八要》、《步法与剑招配合浅析》……书名朴实无华,书页泛黄卷边,有些甚至连封皮都已破损。 林寒的目光,落在那本最厚、也最破旧的《基础剑诀》上。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瞬间,停住了。 轮回眼的视野里,这本看似普通的书,书脊内部,竟然嵌着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复杂的“封印纹路”!纹路已经黯淡破损了大半,但核心处,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能量在流转。这能量给他的感觉……竟然和断尘剑内部那银色光点阵列的“残缺感”,有几分神似! 果然有联系! 他不动声色,手指转向,拿起了旁边那本薄薄的《持剑八要》。书很轻,入手冰凉。他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全在旁边的《基础剑诀》上。 如何在不触发那破损封印(如果它还能被触发的话)的情况下,探查这本书的秘密? 直接拿走翻阅是最蠢的。这里的典籍虽然可以借阅,但需要登记。他现在是焦点人物,任何异常的借阅记录,都可能成为线索。 那么,只能在这里看,并且要快。 他假装翻阅着《持剑八要》,身体微微侧转,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 没有人。 这一角是藏经阁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少有人来。远处入口处透进来的光线很暗,这里几乎笼罩在阴影中。 他深吸一口气,将《持剑八要》放回原处,右手再次伸向《基础剑诀》。 这一次,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书脊时,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神魂之力,悄无声息地探出,如同最灵巧的触手,轻轻点向书脊内部那道封印纹路的……破损最严重处。 接触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的阻力或警报。 那封印纹路,如同早已死去的藤蔓,对他的探入毫无反应。只有最核心处那一点微弱的能量,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寂。 林寒的神魂之力顺利探入书脊内部。 然后,他“看”到了。 书脊内部,并非实心。里面是中空的,镶嵌着一片薄如蝉翼、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玉片! 玉片呈暗青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但就在这濒临破碎的玉片上,刻着三行极其微小、却笔划古拙的文字。 那不是现在的文字,甚至不是玄霄界通用的文字。 但林寒认得。 那是……神文!是上古时期,神明或接近神明的大能者,用以记录大道真言的文字!前世作为剑尊,他接触过少许。 玉片上的三行神文,已经残缺不全,许多字迹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开头几个字: “剑……本……无……” “意……自……生……” “劫……尽……归……” 后面就完全看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残缺的九个字,落入林寒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剑本无……意自生……劫尽归……” 这是什么意思?剑的本质是“无”?剑意是自然“生”出的?劫难尽头是“归”?归向何处? 这残缺的箴言,与轮回剑、九劫系统、甚至他现在的处境,是否有某种联系?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轮回眼传来预警! 视野边缘,一道熟悉的、粗犷中带着温和的“气”,正从藏经阁入口处,朝着这个方向缓缓移动。 赵铁柱来了! 而且,几乎在同一时间,门口那三道内门弟子的“气”,也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其中那道最锋锐的“意”,骤然转向,锁定了……正在移动的赵铁柱! 林寒心中警铃大作。 他迅速收回神魂之力,手指若无其事地拂过《基础剑诀》的书脊,然后拿起旁边另一本《青岚剑法初解》,翻开,低头看了起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换了一本书。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重,扎实,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大地共鸣。 林寒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然后转为恭敬:“赵长老。” 赵铁柱扛着一把巨大的竹扫帚,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长老服饰,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壮的小臂。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 “是林小子啊。”赵铁柱停在书架前,将扫帚靠在一旁,目光扫过林寒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书架,“怎么,想从这些老古董里,找出路?” 他的声音洪亮,在安静的藏经阁里显得有些突兀。 林寒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弟子……不甘心。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赵铁柱笑了,笑声低沉,“这些书,都是给刚入门、连剑都没摸过的小娃娃看的。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寒缠着破布的断尘剑上,“你还拿着这把破剑?” “弟子……只有这把剑。”林寒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黯然。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忽然伸手,从林寒手里拿过那本《青岚剑法初解》,随手翻了翻,又扔回书架。 “这书没用。”他说,语气很肯定,“里面写的,全是花架子。真正的剑,不在书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寒,目光似乎投向了远处书架的阴影深处。 “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不甘心。”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也来这藏经阁翻过,想找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结果,屁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林寒,眼神深邃:“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书里没有。得自己去找,去试,去……碰。” “碰?”林寒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对,碰运气。”赵铁柱咧开嘴,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比如,碰巧捡到一把顺手的旧剑。又比如,碰巧遇到一个愿意多嘴的老家伙。” 他拍了拍林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小子,路是人走出来的。光看书,没用。得多走,多看,多……想。” 说完,他扛起扫帚,晃晃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嘴里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山歌。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赵铁柱的话,听起来像是随意的闲聊、无用的安慰。但在轮回眼的视野里,刚才赵铁柱靠近的瞬间,他周身那粗犷的“气”中,有几缕极其隐晦的、与《基础剑诀》书脊内玉片同源的“意”,微微波动了一下。 而且,赵铁柱是故意在门口那三个内门弟子“气机”锁定他的时候,走过来,用洪亮的声音和他说话。 他在……吸引注意力?掩护自己? 还有,“碰巧捡到一把顺手的旧剑”——断尘剑?“碰巧遇到一个愿意多嘴的老家伙”——他自己? 林寒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重新看向那本《基础剑诀》。 书脊内的玉片,赵铁柱的异常,门口的内门弟子,以及那残缺的神文箴言…… 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伸出手,这一次,稳稳地拿起了那本《基础剑诀》。 翻开。 书页是普通的纸张,内容也是再基础不过的握剑姿势、发力技巧、步法配合等图文解说,与任何一本基础剑法入门书无异。 但林寒知道,真正的秘密,不在书页上,而在书脊里。 他没有试图去取出或破坏那玉片。那样做太危险,而且可能毁掉这唯一的线索。 他快速翻阅着书页,同时,轮回眼全力运转,将每一页的内容,连同书脊内部玉片的形状、裂纹分布、神文残迹,以及那种独特的“残缺感”,全部烙印进记忆深处。 一页,两页……十页……五十页…… 他的速度很快,却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看起来就像一个急于寻找救命稻草的绝望者,在囫囵吞枣。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本,将它放回原处时,门口方向,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赵铁柱。 是那种轻快、有力、带着内门弟子特有的优越感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林寒转过身,看见三个身影,正穿过一排排书架,朝着他这个角落走来。 为首的,正是早上在门口剔指甲的那人。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林寒。 “这位师弟,看了这么久,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 林寒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正文 第五章 剑指问心 “这位师弟,看了这么久,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角落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林寒转过身,面对着走来的三人。 为首的内门弟子,就是早上在门口剔指甲的那位。此刻他已经不剔指甲了,双手环抱胸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的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林寒可能逃窜的路线。 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林寒身上。 轮回眼在踏入藏经阁时就一直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此刻,林寒清晰地“看”到,这三人的“气”已经连成一片,如同三块移动的寒铁,散发出冰冷的压力。尤其是为首那人,周身那层锋锐的“意”更加明显,几乎要透体而出。 这是一名真正的剑修,而且修为不低,至少是凝气境后期,甚至可能是灵海境! 硬抗,必死。 求饶,无用。 林寒的心跳在加快,血液冲击着耳膜,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如同冻结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微微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的直视,双手垂在身侧,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粗麻布包,右手则虚握,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空空如也。 一个标准的、怯懦的、不知所措的外门弟子反应。 “回师兄的话,”林寒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干涩和紧张,“弟子……弟子只是随便看看。没找到什么有用的。” “随便看看?”为首的内门弟子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林寒刚才站立的位置,落在《基础剑诀》的书脊上,“《基础剑诀》?你看这个?林寒师弟,我没记错的话,你三岁觉醒灵脉,十二岁晋升内门,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你难道还没学透?” 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五步。 林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味道,那是内门弟子服饰熏香的味道,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与此同时,对方身上那股锋锐的“意”也更加清晰地压迫过来,如同无形的刀锋,刮过皮肤。 林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向后微微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了后面的书架。 “弟子……灵脉已废。”他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以前学的,都忘了。所以……想从头看看。” “从头看看?”内门弟子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冷意,“灵脉废了,看这些就有用了?林寒师弟,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 他身后的两人也发出低低的嗤笑。 林寒的头垂得更低,肩膀收紧,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但他的右手,却在身侧,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移动,指尖触碰到了缠在腰间的、用破布包裹的断尘剑剑柄。 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 “师兄教训的是。”林寒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是弟子……痴心妄想了。” “痴心妄想?”内门弟子又向前一步,距离三步,“我看未必。我可是听说,昨天在广场上,林寒师弟面对苏清雪师妹退婚,面对厉无殇师兄的‘指点’,可是镇定得很啊。不仅镇定,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试图撬开林寒低垂的眼睑:“我还听说,当时万剑齐鸣,异象频生。林寒师弟,你能告诉我,那是怎么回事吗?” 来了。 果然还是冲着昨天的异象来的。 林寒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茫然和惊恐:“万剑齐鸣?弟子……弟子当时吓坏了,没注意。可能是……可能是哪位长老或真传师兄在附近练剑吧?” “练剑?”内门弟子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什么样的剑法,能引动全宗弟子的佩剑共鸣?林寒师弟,你真的不知道?” “弟子真的不知。”林寒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弟子若有那等本事,何至于……何至于在此……” 他的声音哽咽,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一个废人的悲哀与无助。 内门弟子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藏书阁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天窗透下的光柱中,尘埃在无声飞舞。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林寒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反复刮过,似乎想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轮回眼维持着最低消耗,将对方的“气”的每一丝波动都反馈回来——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凝聚,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 对方没有相信他的表演。 或者说,对方接到的命令,可能就不是来“问”的,而是来“逼”的。 果然,几息之后,内门弟子缓缓开口,语气失去了之前的戏谑,变得冰冷而公事公办:“林寒师弟,昨天异象事关重大,执法殿已经介入调查。所有在场弟子,都需要接受问询。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执法殿! 厉无殇的地盘! 林寒的心脏猛地一缩。一旦被带进执法殿,以厉无殇的手段和他对自己的杀意,自己绝无可能完好无损地走出来。甚至,可能“意外”死在问询过程中。 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 他的右手,终于完全握住了断尘剑的剑柄。粗糙的破布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依旧低着头,肩膀颤抖,仿佛害怕到了极点。但就在对方以为他要崩溃服软的时候,他却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突兀的平静,让为首的内门弟子瞳孔微微一缩。 “师兄,”林寒开口,声音不再干涩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和稳定,“执法殿,我就不去了。” “你说什么?”内门弟子脸色一沉,周身那股锋锐的“意”骤然暴涨,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林寒! 他身后的两人也瞬间绷紧,手按上了剑柄。 剑拔弩张! 林寒却仿佛没有感觉到那几乎要割裂皮肤的剑意压迫。他握着断尘剑剑柄的右手,缓缓抬起,将缠着破布的断尘剑横在了身前。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郑重。 然后,他看向为首的内门弟子,一字一句地问: “师兄,你想看的,是这把剑吗?” 内门弟子愣住了。 他身后的两人也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林寒会突然拿出这样一把……破剑? 破布包裹,剑形粗糙,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锈蚀的质感。这玩意,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你耍我?”内门弟子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怒意。 “不敢。”林寒摇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断尘剑上,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只是师兄刚才问我,万剑齐鸣是不是与我有关。我想了想,昨天我身上唯一可能引起异动的,就是这把剑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内门弟子审视的目光:“这把剑,是赵铁柱长老赠予我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用的剑,虽然旧了,但很顺手。昨天在广场上,我握着这把剑的时候,它……确实震动了几下。” 谎言。九真一假的谎言。 断尘剑昨天确实震动了(与轮回剑共鸣),也是赵铁柱给的。但林寒故意模糊了因果和时间,将剑的震动与万剑齐鸣联系起来,同时抬出了赵铁柱。 赵铁柱是杂役长老,地位不高,但毕竟是长老。而且,他赠剑给林寒,很多人都看见过。这是一个可以查证的事实。 内门弟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盯着林寒手中的断尘剑,又看看林寒平静的脸,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赵铁柱?那个整天醉醺醺、扛着扫帚的杂役老头?他的破剑能引起万剑齐鸣?开什么玩笑! 但……万一呢? 昨天那异象太过诡异,上面催得又急,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如果这剑真有古怪…… “把剑给我。”内门弟子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林寒没有犹豫,双手托着缠着破布的断尘剑,递了过去。 内门弟子接过剑,入手沉重,质感粗糙。他解开破布,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剑身。 他仔细打量着,甚至注入了一丝灵力探查。 剑身毫无反应,就像一块死铁。 他又用手指弹了弹剑身。 “铛……”声音沉闷,毫无清越之感。 这就是一把彻头彻尾的废剑。 内门弟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寒,眼中寒光闪烁:“林寒!你敢戏弄执法殿?!” “弟子不敢。”林寒躬身,语气依旧平静,“弟子只是如实相告。若此剑无异常,那弟子也不知昨日异象为何了。或许……真是某位高人在附近吧。” “你!”内门弟子气结。他死死盯着林寒,杀意在眼中翻腾。但他不能在这里动手,藏经阁内禁止私斗,这是铁律。而且,林寒刚才那番话,已经将赵铁柱牵扯了进来,他若强行带走林寒或动手,事后赵铁柱闹起来,也是个麻烦。 一个杂役长老不足为惧,但毕竟挂着长老名头。 就在他权衡利弊,犹豫是否要强行将林寒带走时,一阵粗犷的哼歌声,由远及近,再次传来。 赵铁柱扛着那把巨大的竹扫帚,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书架尽头。 他看到这边的情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执法殿的韩小子吗?怎么,跑我这藏经阁耍威风来了?” 被称为“韩小子”的内门弟子脸色一变,迅速收敛了怒意,转身对着赵铁柱抱拳行礼:“赵长老。弟子奉执法殿之命,调查昨日异象,特来询问林寒师弟。” “问完了吗?”赵铁柱走到近前,将扫帚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韩姓弟子看了一眼林寒,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尘剑,咬了咬牙,“尚未。此剑有些疑点,弟子需要带回去仔细查验。” “查验?”赵铁柱瞥了一眼断尘剑,嗤笑一声,“就这把破剑?我当年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砍柴都嫌钝,有什么好查的?韩小子,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韩姓弟子脸皮抽动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赵长老,此剑昨日曾与异象同时震动,按规矩,需要带回殿内由法器堂鉴定。” “鉴定个屁!”赵铁柱眼睛一瞪,一股粗犷浑厚的气势陡然散开,虽然不如对方锋锐,却更加沉重如山,“老子说了,这就是把破剑!你要带走?行啊,拿你们厉殿主的手令来!没有手令,谁也别想动老子的东西!” 他一口一个“老子”,把执法殿弟子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韩姓弟子脸色铁青,他身后的两人也面露怒色,手按剑柄,似乎想动手,但被韩姓弟子用眼神制止了。 赵铁柱再怎么不堪,也是长老。没有正当理由和手续,对长老动手,那是重罪。 双方僵持。 林寒低着头,站在赵铁柱身后半步的位置,仿佛一个受惊的鹌鹑。但他的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睑,落在韩姓弟子手中紧握的断尘剑上。 在他的轮回眼视野里,当赵铁柱出现并散发气势的瞬间,断尘剑内部那残存的银色光点阵列,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但林寒捕捉到了。 而且,他“看”到,赵铁柱周身那粗犷的“气”中,有几缕与断尘剑内阵列同源的“意”,正在缓缓流转,与断尘剑形成了某种极其隐晦的呼应。 果然……赵铁柱和这把剑,都有问题。 韩姓弟子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看着气势汹汹的赵铁柱,又看看手中毫无反应的破剑,再看看低头不语的林寒,最终,咬了咬牙,将断尘剑扔回给林寒。 “既然赵长老作保,那今日便罢了。”他冷冷地看着林寒,“不过,此事执法殿会继续调查。林寒师弟,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两名同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藏书阁入口的方向。 林寒接过断尘剑,重新用破布缠好,握在手中。 赵铁柱看着那三人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寒,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笑容。 “小子,没事吧?” 林寒深深一躬:“多谢赵长老解围。” “解什么围?”赵铁柱摆摆手,扛起扫帚,“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行了,书看完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他晃着身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慢慢走远了。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赵铁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尘剑。 剑身冰凉,缠着的破布粗糙磨手。 但他的心,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刚才的对峙,看似凶险,实则给了他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第一,执法殿(厉无殇)已经正式注意到他,并且开始行动。他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 第二,赵铁柱,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很可能知道断尘剑的秘密,甚至……知道更多。 而自己手中的这把断尘剑,也绝不仅仅是一把“破剑”。 林寒将剑紧紧握在手中,转身,朝着藏经阁外走去。 阳光透过天窗,照在他前方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手里,似乎也握着一把剑。 正文 第六章 铜钱剑穗 演武台的青石地面,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 热气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台下围了七八十号人,大多是外门弟子,也有少数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内门。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夏日的苍蝇,挥之不去。 林寒站在台子东侧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白的外门服,断尘剑连布包都没解,就那么随意地靠在脚边。阳光刺眼,他微微眯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对面三步外,张骞抱着手臂,正在活动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他是典型的体修路子,身材魁梧,比林寒高出近一个头,手臂肌肉将内门服饰撑得紧绷。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林师弟,别紧张。”张骞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台下的嘈杂,“周师兄说了,就是‘指点’一下,帮你找找感觉。毕竟,你以前也是内门的天才嘛,底子总该有点吧?”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林寒没说话,只是缓缓弯腰,捡起了脚边的断尘剑。缠着的破布解开,露出锈迹斑斑的剑身。他握剑的姿势很标准,是《基础剑诀》里教的“平握式”,稳,却透着一种初学者般的僵硬。 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张骞的肩膀,落在了对方腰间。 那里悬着一把剑。剑鞘是上好的黑鲨皮,镶着银边。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剑柄末端系着的剑穗。 剑穗用暗红色的丝线编织,手艺粗糙,尾端却挂着三枚外圆内方的古铜钱。铜钱颜色沉暗,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有些年头了。在正午的阳光下,铜钱表面泛着一种油腻的、不健康的暗光。 轮回眼,悄无声息地运转。 视野里,张骞周身的气血如同一个小火炉,旺盛,但有些驳杂,显然是靠丹药或某种速成功法堆上来的凝气境。而那三枚铜钱……萦绕着几缕极其淡薄、却如附骨之疽般的“晦气”! 那不是杀气,也不是怨气,而是一种更接近“衰败”、“破财”、“器物损毁”意味的因果纠缠。这晦气与张骞自身旺盛的气血格格不入,正缓慢地、持续地侵蚀着他佩剑的“器韵”。 更关键的是,林寒“看”到,其中一缕最明显的晦气线,如同腐烂的丝线,一端缠在中间那枚铜钱上,另一端,竟然隐隐指向铜钱方孔内侧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那裂痕极其细微,却破坏了铜钱作为“完整器物”的“气”,使它成了一个持续散发衰败气息的源头。 一个近乎冒险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林寒脑海。 他或许,不需要在正面抗衡中“击败”张骞。 他只需要,让这场“指点”,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因为一点“小小的意外”,提前结束。 “张师兄,请。”林寒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拘谨。他双手持剑,剑尖微微下垂,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守势”。 “呵,还挺像模像样。”张骞嗤笑一声,终于抽出了自己的佩剑。 剑光清亮,如一泓秋水,显然是一把品质不错的下品灵器。剑身出鞘时,带起细微的嗡鸣,引得台下几个识货的弟子低低惊呼。 张骞很满意这效果,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林师弟,师兄我就用这套《流云剑法》的第一式‘云起’,来‘指点’你一下。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蹬,人已扑来! 速度并不算极快,但气势十足。长剑破空,带起一道白色匹练,直刺林寒胸口。剑招的确飘逸,名为“云起”,却带着明显的、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他要的不是切磋,是一击就打得这个曾经的“天才”狼狈不堪,最好摔下台去。 台下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周通抱着手臂,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树荫下的赵铁柱,不知何时停止了晃动扫帚,浑浊的眼睛盯着台上。 林寒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试图用断尘剑去格挡那明显更锋利、更坚韧的灵器长剑。就在剑锋及身前的一刹那,他脚下看似笨拙地向右滑了半步,同时上半身极其惊险地向左一偏! “嗤——” 剑锋擦着他右肩的布料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毫厘之差! 张骞一剑刺空,力道用老,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滞。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林寒那原本下垂的断尘剑,动了! 不是刺,不是砍。 是“撩”。 从下往上,角度刁钻,速度不快,却异常精准地撩向张骞持剑的右手手腕!用的正是《基础剑诀》里最朴实无华的一式“反撩”,但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张骞招式衔接最脆弱的那一点! 张骞心中一惊,手腕下意识一缩,剑势随之一乱。 林寒却不再抢攻,反而借着反撩的力道,向后小跳半步,再次拉开了距离,重新摆出守势。呼吸微促,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惊魂未定和侥幸。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哗”声。 躲开了?还用基础剑招逼得张师兄回防? 张骞脸色瞬间涨红。他感觉到台下那些目光变了,从纯粹的看笑话,多了一丝惊讶和探究。这让他感觉像是被当众扇了一耳光。 “好!有点意思!”张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来林师弟底子还没丢光!那师兄我可要加点力道了!” 他不再留手,体内灵力涌动,灌注剑身。《流云剑法》后续招式连绵展开,剑光顿时密集起来,如同片片流云,罩向林寒。速度、力量、压迫感,全面飙升! 林寒瞬间落入绝对下风。 他不再有任何取巧的机会,只能凭借轮回眼带来的超强动态视觉和对剑招轨迹的预判,以及前世对剑法本质的深刻理解,狼狈不堪地躲闪、格挡。 “铛!”“嗤!”“铛!” 断尘剑与灵器长剑不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次碰撞,林寒都浑身剧震,虎口发麻,手臂酸软。锈剑的劣势暴露无遗,剑身上的锈迹被震得簌簌落下,刃口甚至出现了新的细小崩缺。 他脚步踉跄,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多了几道浅浅的血口,衣服被割破多处,看起来凄惨无比。 但在轮回眼的视野里,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了一缕,死死锁定着张骞腰间——锁定着那随着他剧烈动作而疯狂晃动的剑穗,锁定着那枚有裂痕的铜钱! 就是现在! 张骞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猛地吐气开声,灵力暴涌,使出了《流云剑法》中攻势极猛的一式“云崩”! 他整个人跃起半空,双手握剑,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林寒当头斩下!剑风呼啸,声势骇人! 这一剑,灌注了他凝气境的全部灵力,力求一击决胜! 台下惊呼一片。 林寒瞳孔收缩,这一剑,他不能完全避开,硬接更是找死。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势,将全身力气(而非灵力)灌注于断尘剑,由下向上,全力一记“崩”剑式迎了上去!这是基础剑诀中用于格挡重击的招式,讲究的是瞬间的爆发和角度。 “找死!”张骞狞笑。 双剑即将以最强硬姿态对撞的刹那,林寒的断尘剑,那锈蚀的、布满崩缺的剑尖,在轮回眼的精确引导下,微微偏转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 没有去撞对方剑身最厚重的部位。 而是极其精准地,点向了那枚随着张骞跃起、甩到最高点的铜钱! “叮!” 一声极其轻微、脆弱的,如同玉珠落盘的声响。 在震耳欲聋的剑风呼啸和灵力爆鸣中,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林寒的轮回眼“看”得清清楚楚:断尘剑那并不锋锐的剑尖,点在了铜钱方孔边缘,那道细微裂痕的末端! 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斩”意——源自前世剑尊对“器物完整性”概念的领悟,透过剑尖,如同最锋利的无形刻刀,沿着那道裂痕,轻轻一划! “咔。” 裂痕,扩大了。 与此同时。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响彻全场! 断尘剑毫无悬念地被沛然巨力崩开,脱手飞出,旋转着砸在远处的台面上,又弹了几下,不动了。林寒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踉跄七八步,直到台子边缘才勉强站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败得毫无悬念。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胜负已分,张骞该收剑落地,享受胜利时—— 异变陡生! 张骞手中那柄清亮如秋水的下品灵器长剑,在劈飞断尘剑后,剑身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声细微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剑身中部传来!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柄剑,就在张骞手里,从中……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剑身“当啷”一声掉在青石台上,弹跳了几下。 后半截还握在张骞手里。 张骞保持着劈斩落地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呆滞。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断剑,又看看地上的半截,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周通脸上的玩味笑容消失了,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台上那两截断剑,又猛地转向摇摇欲坠的林寒。 赵铁柱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林寒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受伤的内腑,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呆若木鸡的张骞,脸上挤出一点茫然和……后怕? “张……张师兄……”他声音沙哑,带着痛楚和不解,“你的剑……怎么……?” 张骞猛地回过神,脸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 “我……这……”他看着断剑,又看看林寒那把躺在远处、虽然更破却完好无损的锈剑,一股邪火夹杂着荒谬感和前所未有的羞辱,直冲头顶! 他的剑,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断了对方的破铜烂铁,然后……自己断了?! 这比直接打败他,更让他难堪百倍! “我……这不可能!”张骞猛地抬头,双眼赤红地瞪向林寒,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怀疑。 林寒却在他吃人般的目光中,身体晃了晃,似乎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坐倒在地,低着头,不住地咳嗽,肩膀耸动,看起来虚弱又可怜。 台下,寂静终于被打破。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轰然炸开,充满了惊疑、荒谬、以及……压抑不住的窃笑。 周通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在林寒和断剑之间游移,最终,挥了挥手。 “比试结束。”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骞,剑器损耗,自己负责。林寒……”他顿了顿,“下去养伤吧。” 说完,他不再看台上两人,转身分开人群,径直离去。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凝重。 张骞站在原地,握着断剑,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狠狠一跺脚,捡起地上的半截剑身,头也不回地冲下了台,消失在人群中。 林寒又坐了一会儿,才挣扎着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台子另一边,捡起他的断尘剑,紧紧握在手里。 剑身冰凉,锈迹斑驳。 他低着头,慢慢走下演武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惊疑、好奇、同情、幸灾乐祸……他浑不在意。 直到走出人群,走到无人的小径,他才停下脚步,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握着断尘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全力绷紧后,骤然松弛的虚脱。 还有,一丝深藏的、冰冷的锐意。 他抬起眼,望向主峰的方向。 这场“指点”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七章 雾锁小院 后山小径的石阶上,露水很重。 林寒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闷钝的痛,像有根烧红的铁条在里面搅动。演武台上强行咽下的那口血,此刻在喉咙深处泛着腥甜的铁锈味。 天光还是亮的,离黄昏还有些时辰。但山道两旁的林子很深,枝叶密密地遮着,光线透不下来,便显得格外幽暗。风穿过林隙,声音呜咽,像是谁在远处低声抽泣。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湿滑的石壁,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断尘剑。剑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切实的、属于“实物”的触感,这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轮回眼已经关闭。 不是他想关,是不得不关。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抽痛,视野边缘时不时泛起细碎的金星——那是神魂消耗过度的征兆。在演武台上,为了捕捉那枚铜钱上细微的裂痕,为了在电光石火间引导剑尖完成精准一击,他将轮回眼的洞察力催动到了目前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代价就是此刻,头痛欲裂,眼前发花,连带着耳中都嗡嗡作响。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露水。 闭上眼,演武台上那一幕又在脑海里回放:张骞断剑时呆滞的脸,周通骤然锐利的目光,台下人群轰然的哗然,还有……远处树荫下,赵铁柱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那一丝精光,比周通的审视更让林寒心悸。 周通的怀疑是明面上的,是猎人对猎物本能的警觉。而赵铁柱那一眼……更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东西,带着探究,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林寒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意味。 “咳咳……”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没压住,几点暗红色的血沫溅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很快被湿气洇开,变成几团黯淡的污迹。 不能停在这里。 他咬紧牙关,重新迈开脚步。胸口的疼痛似乎麻木了些,又或者只是身体习惯了这种折磨。他不再去想那些目光,那些怀疑,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脚下的路,集中在如何回到那个破败却暂时安全的小院。 终于,小院的轮廓在林木掩映间出现。 歪斜的木门,斑驳的土墙,枯死的老槐树。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但林寒的脚步,却在距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地方,再次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门扉上。 出门前,他特意在门轴下方的泥土里,插了一小截枯黄的草茎。草茎很细,位置隐蔽,若是有人推门进去,草茎必然折断或移位。 现在,草茎还在。 位置似乎也没变。 但他轮回眼残留的、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却让他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痕迹”。 不是脚印,不是气味,是某种更玄乎的东西——空气流动留下的“滞涩感”,还有门板上方,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新的擦痕,位置很高,不像是他平日开关门会碰到的地方。 有人来过。 而且,不是从正门进的。是翻墙。 林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潭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捕捉着院子里的一切声响:风吹过枯槐树枝的沙沙声,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远处山涧隐隐的水流声。 没有多余的声音。 但他知道,院子里可能有人,也可能人已经走了,只留下探查的痕迹。 他慢慢挪动脚步,没有走向院门,而是贴着土墙的阴影,绕到了小院的侧面。这里土墙塌了一角,形成一个不大的缺口,被茂密的杂草掩盖着,是他偶尔进出的小道。 他伏低身子,像一匹受伤的狼,悄无声息地从缺口钻了进去,落在墙根下的草丛里。 杂草很高,淹没了他的身形。 他趴在草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正屋的门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窗纸的破洞在风里微微颤动。槐树下他常坐的石墩子空着,上面落了几片枯叶。杂物堆里,断尘剑原本躺过的地方,空无一物——剑此刻在他手里。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轮回眼那模糊的感知,却如同细微的电流,刺着他的神经。他“感觉”到,院子里多了一股极其淡薄、几乎快要散尽的“意”。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的“探查”之意。 这“意”的源头,似乎……在屋顶? 林寒的目光,缓缓移向正屋那低矮的、铺着陈旧黑瓦的屋顶。 屋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丛在瓦缝里顽强生长的野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他耐心地等待着,数着自己的心跳。五十下,一百下,两百下…… 终于,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用几乎匍匐的姿态,借着杂草和阴影的掩护,一点一点挪到正屋的墙根下。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比他离开时更暗。仅有的几缕光线从天窗和破窗纸洞透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沉默着,散发出陈旧的、略带霉味的气息。 林寒没有立刻进去。他停在门口,目光如炬,一寸一寸地扫过屋内的地面、桌面、床铺、墙角…… 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床边那张瘸腿的木桌上。 桌上原本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那是他昨晚喝剩下的。 现在,碗还在,水也还在。 但碗沿外侧,一个非常不起眼的位置,多了一个极浅的、半圆形的印记。印记很新,边缘还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像是……有人用沾了水的手指,不经意间按上去的。 不是他。他记得清楚,昨晚放下碗时,手没有碰到那个位置。 而且,那半圆印记的形状和大小……很特别。 林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在藏经阁,周通抱着手臂时,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侧面那个铜制扳指的动作。那个扳指的外缘,似乎就是这样的半圆形。 周通来过。 不仅来过,还进了屋,甚至可能近距离探查过他这简陋到可怜的居所。 他想找什么?验证什么? 林寒缓缓走进屋里,反手轻轻掩上门。他没有去碰那个碗,也没有立刻检查其他地方是否还有痕迹。他只是走到床边,慢慢地、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 断尘剑横放在膝上。 他低下头,看着剑身上那些丑陋的锈迹和崩缺。演武台上的碰撞,在剑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刮痕,但剑身整体依然完好,甚至……在那些锈迹之下,那银白色光点阵列似乎比之前……稍微明亮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是因为饮了血?还是因为,斩断了那缕纠缠在铜钱上的“晦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危险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周通的亲自探查,意味着自己已经正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任其自生自灭的“废柴”。今天演武台上的“意外”,并没有让怀疑消失,反而可能点燃了更深的好奇。 接下来,会是更严密的监视?还是更直接的试探?或者……是像张骞那样,但更加致命的“意外”?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黄昏将至。 小院被愈发浓重的暮色和山间的雾气包裹,渐渐模糊了轮廓。 林寒坐在昏暗的屋里,听着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胸口伤势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有识海中那柄轮回巨剑虚影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如同深海潮汐般的脉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断尘剑冰凉的剑身。 锈迹粗糙,刮着指腹。 忽然,他指尖一顿。 在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一道很深的锈蚀凹槽里,他摸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异物。 不是锈块。 他凑近了些,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去。 那是一小片几乎与锈迹融为一体的、暗红色的……晶体碎屑?米粒大小,嵌在锈槽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寒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将它抠了出来。 碎屑落在掌心,在昏暗中,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泽。 轮回眼无法主动开启,但残留的感知,让他从这碎屑上,捕捉到一丝极其熟悉、却又让他骨髓发冷的“意”——暴烈、灼热、带着血腥味的毁灭气息。 和今天演武台上,张骞那柄断剑的剑身内部,残留的某种炼制痕迹的“意”……同源! 这不是青岚宗正统炼器手法留下的东西。 这是……血狱宗《血狱焚天功》淬炼武器时,特有的“血煞晶”残渣! 张骞的剑,不是普通的下品灵器。它被血狱宗的秘法暗中淬炼过!所以才会被铜钱上那缕“衰败晦气”侵蚀得那么彻底,一碰就断! 而这片碎屑,是断尘剑在击中断剑时,从对方剑身上崩下来的,嵌在了自己的锈迹里。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上林寒的心脏。 张骞,或许不只是周通手下一条普通的咬人狗。 他可能……也和厉无殇有关?甚至,他本身就是血狱宗潜伏在青岚宗内门的另一枚棋子?周通知道吗?如果不知道,那血狱宗的渗透,已经到了何种程度?如果知道……那周通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院。 屋里一片漆黑。 林寒坐在黑暗中,掌心握着那片微热的血煞晶碎屑,久久未动。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 正文 第八章 任务玄机 血煞晶碎屑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炭。 林寒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掌心的那点微热彻底散去,碎屑变得和体温一致,他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将这片小小的、暗红的危险证据,小心地包进一块干净的布头里,塞进床铺下最隐蔽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胸腔里的钝痛又开始鲜明起来。不是错觉,演武台上的内腑震荡,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没有灵力温养,没有丹药疗伤,这种伤势恢复起来会极其缓慢。 他摸索着起身,摸到墙角水缸旁,舀了半瓢冷水,慢慢喝下。冰冷的水划过喉咙,压下了血腥味,却也让身体微微打了个寒颤。 不能生火。火光和烟味,在寂静的山夜里,都是不必要的信号。 他重新坐回床上,盘膝,闭目。没有试图运转任何功法——灵脉已废,运转也是徒劳。他只是将意识沉静下来,引导着呼吸,一长,三短,九缓。这是前世一种最基础的、不依赖灵力的吐纳调息法,名为“龟息导引”,唯一的作用就是平复气血,缓解疼痛,加速身体机能的自然恢复。 黑暗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山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带着孤独韵律的背景音。 胸口的疼痛,在这规律的呼吸中,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灰白。 天快亮了。 林寒睁开眼睛,眸子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明后的疲惫。一夜的调息,让他稳住了伤势,识海中的抽痛也平息了大半,轮回眼可以再次开启,但神魂的虚弱感依然存在,短期内不能再极限催动。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清晨的山雾比昨夜更浓,白茫茫一片,淹没了小院,淹没了枯槐,十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空气湿冷,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走到院角的杂物堆旁,找到了半块昨天剩下的杂粮饼。饼又冷又硬,他一点点掰碎,就着冷水咽下。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一种真实的、活着的填充感。 今天,他必须去杂役处报道,领取新的任务。这是外门弟子的规矩,也是他维持目前这可怜身份、获取最基本生存资源的唯一途径。缺席或懈怠,都可能成为别人进一步打压的借口。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正常”地出现在人前。演武台事件后,他越躲藏,就越显得心虚。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刚刚侥幸逃过一劫、带着伤却不得不继续挣扎的普通废柴。 简单收拾了一下,将断尘剑依旧用破布缠好,背在身后。他检查了一下门轴下的草茎——依然完好。周通昨夜来过一次,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但小心总无大错。 推开院门,步入浓雾。 山路湿滑,雾气翻涌,视野极差。林寒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雾气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轮回眼没有开启,但那份源自前世的、对危机的直觉,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一路无事。 抵达山腰的外门杂役处时,雾气散了些,露出那栋灰扑扑的二层木楼。楼前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等待执事分配今日的任务。 林寒的出现,让广场上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演武台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他低着头,走到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默默站定,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上。 “看,就是他……” “听说张师兄的剑都断了……” “走了狗屎运吧……” “谁知道呢,周师兄好像不太高兴……” 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林寒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杂役处的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矮胖、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执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名册。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在掠过林寒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移开。 “都听好了!今日任务,按名册分配!”执事的声音尖细,“李四,后山灵田除草,东三区!王五,藏经阁洒扫,一层!赵六……”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任务也各不相同,大多是些费时费力、收益微薄的体力活。 林寒静静等待着。 终于,念到了他的名字。 “林寒。”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执事看着名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才念道:“后山,寒潭涧以西五里,废弃矿道外围,清理近期滑坡堆积的碎石,并巡查矿道入口,确认无异常。时限,日落前完成。贡献点……三点。”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更压抑的议论。 “寒潭涧以西?那地方都快出宗门警戒范围了!” “废弃矿道?听说那里早年死过不少人,阴气重得很……” “滑坡碎石?那得搬多久?三点贡献点?打发叫花子呢!” “这任务……有点邪性啊……” 林寒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这个任务,太不寻常了。 地点偏远危险,工作量巨大,回报却低得可怜。这不像常规的杂役任务,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安排。或者说,惩罚。 是谁?周通?还是张骞?或者……是厉无殇的手,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伸到了杂役处? 他抬起头,看向那名矮胖执事。 执事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催促道:“都领了任务就赶紧去!别磨蹭!” 林寒不再多问,默默上前,从执事手里接过一块标示着任务地点和要求的粗糙木牌,入手冰凉。 他转身离开广场,身后那些目光,如同芒刺。 走出杂役处范围,踏入更浓的山雾中,他才停下脚步,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木牌。 木牌是普通的铁木,边缘有些毛糙。任务描述的字迹也很潦草。但在木牌背面,靠近挂绳孔的位置,林寒的指尖,摸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刻痕。 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匆忙划上去的,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 那符号,有点像……一个被圈起来的“柱”字? 赵铁柱? 林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赵铁柱在向他示警?这个任务有问题?还是说……这个任务本身,就是赵铁柱在某种压力或安排下,不得不分配给他,但又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他? 寒潭涧以西……废弃矿道…… 他想起昨天赵铁柱在藏经阁说的话:“有些东西,书里没有。得自己去找,去试,去……碰。” 还有那句:“碰巧捡到一把顺手的旧剑。又比如,碰巧遇到一个愿意多嘴的老家伙。”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这个看似惩罚的危险任务,会不会也是一个“碰”的机会?一个离开宗门核心区域、相对不受监视、甚至可能接触到某些被遗忘或隐藏之物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往往一体两面。 周通(或者他背后的人)想通过这个任务进一步试探他,甚至希望他出点“意外”。 而赵铁柱,似乎想告诉他:这条路很险,但你要去,而且,要小心。 林寒握紧了木牌,冰冷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边,是后山更深处的区域,雾气笼罩下,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寒潭涧,废弃矿道。 他紧了紧背后的断尘剑,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踏入了浓雾深处。 雾气翻涌,很快吞噬了他的背影。 杂役处二楼的某扇窗户后,矮胖执事擦着额头的冷汗,对着身旁一个模糊的身影点头哈腰:“周、周师兄,按您的吩咐,任务已经派给他了……您看……” 阴影中,周通抱臂而立,望着林寒消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做得不错。”他淡淡道,随手抛过去一个小布袋。 执事手忙脚乱地接住,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堆满谄媚的笑:“多谢周师兄!多谢周师兄!” 周通没再理会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个叫林寒的外门弟子,已经走进了他设下的第一个观察场。 他会如何应对那片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废弃之地? 是狼狈受伤,原形毕露? 还是能再次带来一些……“意外”? 周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期待的弧度。 正文 第九章 矿道幽影 寒潭涧的水声,隔着雾气传来,闷雷似的,一下下撞在耳膜上。 林寒停在山道拐角处,前方没路了。不是真的没路,而是被从山坡上滑落的大量碎石和泥土彻底掩埋了。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半人高,棱角狰狞,混杂着断折的树木和纠结的草根,形成一道倾斜的、长达十余丈的乱石坡,彻底堵死了原本通往矿道入口的小径。 滑坡痕迹很新,泥土潮湿,断裂的树茬子白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草木汁液的涩味。看起来,像是最近一两日大雨引发的自然塌方。 但林寒的轮回眼,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丝缝隙。 金色的微光在眼底流转,眼前的景象变得层次分明。那些散乱的石块、泥土、断木上,残留着清晰的、不久前被灵力粗暴震动的“痕迹”。那不是自然滑坡能形成的均匀受力,倒像是……有人故意用某种范围性的冲击,人为制造了这场塌方,掩盖了原本的道路! 是谁?为了什么? 是为了阻止有人靠近矿道,还是……专门为了迎接他的到来,增加这个任务的难度和危险性? 林寒的心跳平稳,呼吸也没有乱。他解下背上的断尘剑,握在手里,开始仔细观察这片乱石坡。 坡度很陡,接近五六十度。石块松散,踩上去极易滑落。更要命的是,在轮回眼的视野里,几处关键的受力点附近,泥土和石块的“气”流动异常滞涩,下面似乎……是空的?可能有隐藏的陷坑,或者不稳定的浮石。 这是一道天然的、充满恶意的障碍。 他如果是个普通的、修为尽废的外门弟子,面对这道障碍,要么耗尽力气和时间清理(几乎不可能在日落前完成),要么冒险攀爬,大概率会受伤甚至触发二次塌方。 但他是林寒。 他后退几步,目光沿着乱石坡的侧翼移动。左边是更陡峭的山壁,布满湿滑的青苔。右边则是植被更茂密的斜坡,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寒潭涧河谷,雾气在那里更浓,隐约能听见隆隆的水声。 他选择了右边。 没有直接攀爬乱石坡,而是顺着植被茂密的斜坡,向下迂回。这里没有路,需要自己开辟。他拔出断尘剑,砍开挡路的荆棘和藤蔓。剑锋锈钝,砍起来很费劲,但足够劈开这些柔韧的植物。 一边开路,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雾气依旧浓重,能见度不足二十步。除了自己的砍伐声、脚步声,就只有远处的水声和风声。 越往下走,湿气越重,空气也越阴冷。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泥泞,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周围的树木也愈发高大古怪,枝叶扭曲,树皮上长满厚厚的苔藓和寄生的菌类,散发出一种陈腐的气息。 这里灵气稀薄,反而充斥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浊气”。 大约向下迂回了半里地,林寒停下脚步。前方,浓雾和扭曲的林木掩映下,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半圆形,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三人并行。洞口的岩石是暗沉的黑灰色,表面布满水蚀的孔洞和滑腻的苔藓。几根粗大的、早已枯死的藤蔓从洞口上方垂落,像巨兽垂下的触须。 洞口边缘,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锈蚀的铁器残骸,依稀能看出是当年矿道支撑结构的碎片。 这里,就是废弃矿道的另一个入口?还是说,是矿道曾经的一个通风口或排水口? 林寒没有贸然进入。他停在洞口外十步远的地方,轮回眼全力运转,向洞内“看”去。 黑暗。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黑暗。 但在轮回眼的“窥隐秘”视角下,黑暗被一定程度地穿透。他看到洞口向内延伸约十几丈后,便是一个向下的陡坡,坡道湿滑,布满碎石。更深处,矿道开始分岔,如同蛛网,蔓延向山腹深处。许多岔路已经坍塌堵塞,只有少数几条看起来尚且通行。 而在那些尚且通行的矿道岩壁上,轮回眼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却让林寒寒毛倒竖的“痕迹”。 不是人为的刻痕或足迹。 是某种生物活动留下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淡淡的腥气,与这矿道中弥漫的“浊气”同源,但又更加鲜活、更加……具有攻击性。 这矿道里,有东西。 不是鬼魂——轮回眼对魂魄的感知更敏锐。而是某种活物,适应了这里阴浊环境,并以此为生的活物。 除了这些“活物”的气息,林寒还在几条岔道的深处,“看”到了几点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光”。 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矿物反光。那是一种能量的残余辉光,非常黯淡,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颜色各异,有的暗红如凝结的血,有的惨白如骨,还有的是一种沉黯的金属灰色。 这些“光”的位置,似乎并非随意分布。它们零星点缀在几条主要岔道的深处,彼此之间隐隐有种……阵势般的联系? 难道是……残留的阵法节点?或者,是某种矿物或器物自然散发的能量场? 不管是哪种,都意味着这座废弃矿道,绝非简单的荒废之地。 林寒收回目光,关闭轮回眼。识海传来熟悉的抽痛,但比昨晚好一些。他需要保存实力。 他从怀中取出任务木牌,再次确认任务要求:“清理滑坡碎石,巡查矿道入口,确认无异常。” 滑坡碎石他看到了,也基本确认是人为。矿道入口……眼前这个算吗?任务上说的“入口”,可能指的是被掩埋的正门,也可能是泛指。 “确认无异常”……这里处处是异常。 但他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意味着任务失败,给了周通等人更直接的把柄。而且,赵铁柱木牌上的刻痕,那被圈起来的“柱”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老家伙暗示他来这里,绝不仅仅是看风景。 他必须进去看看。 至少,要弄清楚那些“活物”是什么,那些微弱“光点”又是什么。 深吸一口阴冷潮湿的空气,林寒握紧了断尘剑,迈步走进了矿洞。 光线瞬间被吞噬。 洞口外的天光,只能照亮入口处短短一截。再往里,便是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变得凝滞,温度更低,那股阴浊的气息混杂着陈年的尘土味、水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金属锈蚀和某种有机质腐烂混合的味道,直冲鼻腔。 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松软的泥土。林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稳固才落下重心。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 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只有极远处,似乎有水滴从岩缝渗落,敲打在积水潭中的“滴答”声,空旷而清晰。 走了约莫三十丈,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左,倾斜向下,坡度更陡;一条向右,相对平缓,但更狭窄。 林寒停在岔路口,轮回眼再次微启,快速扫视。 向左的岔路深处,那种阴冷粘稠的“活物”气息更浓郁一些,而那种暗红色的微弱“光点”,也在这条路的深处隐约可见。 向右的岔路,“活物”气息淡薄,但那种惨白色的“光点”似乎更多,而且分布得更散乱。 他选择了向左。 既然要探查,就选气息更明显、可能更“异常”的路。而且,他对那种暗红色的“光”有些在意,那颜色让他想起掌心的血煞晶碎屑。 向下的坡道果然更陡,也更湿滑。林寒不得不放低重心,侧着身子,用断尘剑当拐杖,一点点向下挪。剑尖戳在湿滑的岩石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矿道里被放大,传出老远。 越往下走,空气越沉闷,那股阴浊的气息也越重,甚至开始隐隐带着一丝甜腥味。四周的岩壁摸上去冰冷粘湿,长满了滑腻的苔藓。 突然,他脚下一滑! 一块松动的石头被他踩翻,咕噜噜向下滚去,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声响。林寒身体失衡,急忙用断尘剑往旁边岩壁一撑! “锵!” 剑尖与岩石碰撞,溅起几点火星。 就在火星亮起的瞬间,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微弱光芒,林寒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不远处,靠近洞顶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东西不大,约莫拳头大小,紧贴着岩壁,颜色与岩石几乎融为一体。但在火星映照下,林寒看到了一双细小、惨绿、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几乎同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前方、后方、甚至头顶的岩缝中响起! 不止一只! 林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毫不犹豫,也来不及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用来引火防潮的火绒和火石! “嚓!” 火星迸溅,火绒被点燃,发出微弱但稳定的橘黄色光芒,瞬间驱散了周围一小片黑暗! 光明乍现!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从前方洞顶传来!那只拳头大小的生物似乎被火光刺激,猛地从岩壁上弹起,朝着林寒的面门直扑过来! 在火光的照耀下,林寒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只通体灰黑、形似蝙蝠却又长着四对细长节肢的怪异生物!它的头部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利齿的圆形口器,和那双惨绿的眼睛!口器张开,露出里面螺旋状的内腔,一股甜腥的浊气扑面而来! 阴蚀蝠!一种只生活在极阴浊之地、喜食血肉和微弱灵气的低阶妖兽!单体威胁不大,但往往群居! 而此刻,伴随着第一只阴蚀蝠的扑击,周围岩壁上、阴影里,密密麻麻的惨绿眼睛,如同鬼火般,一片片亮了起来! “窸窣”声变成了令人牙酸的“扑棱棱”的振翅声! 整个矿道,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被无数嗜血的细小目光填满! 林寒瞳孔骤缩,手中的火绒,成了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也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正文 第十章 剑鸣蝠影 火光跳跃,映出扑来的阴蚀蝠那张开的螺旋口器。 甜腥气扑面。 林寒没有退。 身后是湿滑的陡坡,退一步就可能失去平衡,滚入下方更深的黑暗。两侧岩壁爬满更多的惨绿眼睛。他只有一瞬。 握剑的右手手腕一抖,断尘剑的剑尖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极短促、极精准的弧线——不是砍,是“挑”。剑锋锈钝,但角度刁钻至极,迎着阴蚀蝠扑来的轨迹,精准地挑向其胸腹间节肢连接处最脆弱的那一点! “噗嗤!” 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粘液的气囊。剑尖传来的触感滑腻中带着硬脆。扑到眼前的阴蚀蝠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身体在空中猛地一僵,四对节肢胡乱抓挠,暗绿色的体液溅出,落在林寒手臂上,冰凉刺骨,带着腐蚀般的微弱灼痛。 挑飞! 第一只阴蚀蝠被剑上传来的巧劲带偏,狠狠砸在旁边岩壁上,“啪”的一声,没了声息。 但这一剑,也像捅了马蜂窝。 “扑棱棱——!” 振翅声骤然狂暴!数十上百只阴蚀蝠从前后左右的阴影中窜出,如同被惊扰的黑色潮水,朝着那一点摇曳的火光疯狂涌来!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惨绿的细线,口器开合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火光成了靶心。 林寒左手猛地将燃烧的火绒向斜上方矿道深处用力掷出!火绒划出一道橘红的抛物线,飞向那群扑来的蝠群,短暂地吸引了部分阴蚀蝠的注意。 就在火绒脱手的刹那,他右手断尘剑横握,身体顺势向侧前方——那只死蝠跌落的方向——猛地一扑! “嗤啦!” 肩膀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生疼。但他避开了蝠群第一波最密集的扑击。 黑暗。 几乎绝对的黑暗。仅有的光源火绒已被掷出,落入蝠群,瞬间被扑灭。只有零星几点火星在空中飘散,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成了保护色,也成了更大的危险。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还有耳朵,还有皮肤对气流的感知,还有……轮回眼! 识海剧痛,但他咬牙,强行将一丝神魂之力注入双眼! 嗡—— 视野并未完全亮起,只有一片模糊的、颤动的灰影轮廓。矿道的形状,岩壁的起伏,以及……那些快速移动的、散发着阴浊气息的灰黑色小点! 足够了! 一只阴蚀蝠循着他刚才移动的声音和气息,从左侧扑来!林寒听风辨位,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向后斜撩! “嚓!” 剑锋划过甲壳般的外皮,带起一溜火星和粘液。那阴蚀蝠尖叫着跌落。 又有两只从头顶袭来!他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带着腥气的风压。 他猛地蹲身,同时断尘剑向上疾刺!不是刺向固定的点,而是划出一个细小的、颤抖的圆——前世基础剑诀中用于格挡上方多点攻击的“圆守式”,此刻被他以凡人之躯、锈剑之钝使出,竟有几分羚羊挂角的意味! “叮!噗!” 一剑刺空,一剑贯穿。冰凉的体液滴落在他头顶。 但更多的阴蚀蝠正在聚拢!灰影轮廓中,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四面八方向他所在的位置汇集!轮回眼的视野在剧烈颤动,消耗巨大,坚持不了几息! 必须找到破局点! 他一边凭感觉挥剑格挡扑近的阴蚀蝠,一边将模糊的轮回眼视野投向更深处——那条通往暗红色“光点”方向的岔路! 在那里!大约二十丈外,靠近岔路岩壁的一个凹陷处,那个暗红色的“光点”比之前看到的要稍微清晰一点!而且,那“光点”周围一小片区域,轮回眼视野里竟然几乎没有阴蚀蝠的灰影! 为什么?那里有什么让这些阴浊生物忌惮的东西? 没时间细想! “噗!”小腿传来刺痛!一只阴蚀蝠的口器咬穿了他单薄的裤腿,利齿刺入皮肉!剧痛传来,同时一股阴冷麻痹的感觉迅速从伤口蔓延! 有毒! 林寒低吼一声,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借力向前翻滚,同时右手剑狠狠向下一扎! “噗!” 咬住小腿的阴蚀蝠被钉在地上,挣扎两下不动了。但更多的已经逼近! 他一把扯下挂在腰间、原本装水用的皮囊,用牙咬掉塞子,将里面剩余的小半囊水朝着前方蜂拥而来的蝠群猛地泼去! 水流在黑暗中散开,发出哗啦声响。 蝠群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林寒强忍着小腿的麻痹和疼痛,以及识海针扎般的剧痛,将最后一点能够调动的神魂之力全部注入双腿! 没有灵力爆发,只有纯粹的、被轮回之力暗中温养过的肉身力量,以及前世记忆中一种短距离爆发身法的“形”!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条岔路,朝着暗红色光点的方向,猛冲出去! 速度极快!几乎不像是淬体境三重该有的爆发! “吱吱吱——!” 身后的蝠群被激怒,振翅狂追!但它们似乎对那条岔路深处有所顾忌,追到岔路口附近时,速度明显放缓,大部分在路口盘旋嘶鸣,只有少数十几只格外凶悍的,继续追入。 林寒不管不顾,埋头狂奔! 黑暗,湿滑,崎岖。他全凭轮回眼最后那点模糊的灰影轮廓和前世对危险的直觉闪避着突出的岩石和坑洼。小腿的麻痹感越来越强,几乎让他踉跄跌倒。 十丈!十五丈!二十丈! 前方,那个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在轮回眼濒临关闭的灰影视野里,那光点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散发着一圈圈肉眼不可见、却能让阴蚀蝠厌恶排斥的“波纹”。 终于,他冲到了那凹陷处附近! 这里是一个天然的小型岩穴,入口狭窄。岩穴深处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不起眼的、暗红色的矿石碎块。那微弱的红光,正是从其中最大的一块矿石内部透出的。 而在岩穴入口的地面上,林寒的轮回眼捕捉到了一些凌乱的、已经快被灰尘掩盖的……脚印?还有一道深深的、像是用某种沉重利器劈砍留下的痕迹! 这里不久前有人来过! 但此刻顾不上了。身后那十几只阴蚀蝠已经追到,嘶鸣着扑向岩穴入口! 林寒背靠岩壁,断尘剑横在胸前,剧烈喘息。小腿伤口流出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麻痹感蔓延到了膝盖。识海空空荡荡,轮回眼被迫关闭,眼前彻底一片漆黑。 他只能听,只能感觉。 一只阴蚀蝠率先扑入!他挥剑!剑锋砍在甲壳上,滑开了,只留下浅浅的白痕。那阴蚀蝠趁机一口咬向他持剑的手腕! 林寒手腕一翻,用剑柄狠狠砸在它头上,将其砸飞。但另一只已经从侧面袭向他脖颈! 他勉强侧头,冰冷的、带着倒刺的节肢擦过他的脸颊,划开一道血口。 第三只,第四只…… 黑暗成了蝠群的主场。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只能凭感觉胡乱挥剑格挡,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甜腥的毒气随着呼吸侵入,脑袋开始发晕。 这样下去,死路一条。 绝望中,他后背猛地撞在岩壁上,震得怀里的某样东西一颤。 是那块任务木牌。 木牌背面,那个被圈起来的“柱”字刻痕,似乎硌了他一下。 赵铁柱……老家伙……这就是你说的“碰”? 他妈的,这是要碰死在这里!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怒意,混合着前世剑尊睥睨天下、如今却虎落平阳的不甘,猛地从他心底窜起,直冲顶门! 仿佛感应到他这股不屈的怒意,识海深处,那柄沉寂的轮回巨剑虚影,竟然自主地、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把一直只是被动格挡的断尘剑,剑身内部,那些黯淡的银白色光点,如同被火星溅到的油,猛地齐齐一亮! “铮——!” 一声清越、古老、带着无边寂寥与锋锐的剑鸣,从锈迹斑斑的剑身内部,轰然响起! 不是物理的声音。 是直接作用于灵魂、作用于“存在”本身的鸣响! 剑鸣响起的瞬间,那十几只扑到近前的阴蚀蝠,如同被无形的滚水泼中,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嘶!它们周身的阴浊气息疯狂溃散,细小的身体在空中剧烈抽搐、翻滚,然后“砰砰砰”地接连炸开,化作一滩滩腥臭的粘液,溅落满地! 岩穴之外,岔路口那些盘旋的蝠群,更是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啸,瞬间四散飞逃,钻入岩缝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鸣余韵,在空旷的矿道中回荡,渐渐平息。 岩穴内,重归死寂。 只有林寒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还有血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他靠着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手中的断尘剑依旧在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锈迹,似乎……脱落了极其微小的一点点,露出下面一线极淡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剑鸣过后,剑身内部那些银白光点,似乎又黯淡下去,但比之前,好像……凝实了那么一丝? 林寒来不及细想。他挣扎着撕下衣襟,死死扎住小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麻痹感没有继续扩散,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得青黑。 他必须尽快处理毒素,离开这里。剑鸣可能惊动了更深处的什么东西。 他咬着牙,用断尘剑撑地,试图站起来。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岩穴地面那些暗红色的矿石碎块上。 尤其是最大那块,内部红光微微流转。 而在那块矿石旁边,刚才被阴蚀蝠粘液溅到、又被剑鸣震落灰尘的地面上,露出了半截埋在土里的东西。 那是一只人的手骨。 白骨森森,五指弯曲,保持着生前最后抓握的姿势。 在手骨的指缝间,紧紧攥着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不规则的东西。那东西表面,刻着一个残缺的、让林寒灵魂都为之悸动的图案—— 那图案,与他识海中轮回巨剑剑身上的一道裂痕形状,一模一样。 正文 第十一章 白骨余音 手骨很冷。 不是矿道阴湿环境的那种凉,是死亡沉淀了不知多少年月后,浸入骨髓的、毫无生机的冰冷。五根指骨弯曲的弧度僵硬,死死扣着那块非金非玉的碎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紧什么,传递什么。 林寒靠着岩壁,呼吸粗重。小腿伤口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整条左腿像灌了铅,又像是陷在冰冷的淤泥里,沉重且不听使唤。脸上、手臂上被阴蚀蝠划出的口子火辣辣地疼,混着汗水,刺痛难忍。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碎片上。 轮回眼无法开启,识海空空荡荡,连维持基本清醒都感到费力。他只能凭着肉眼,在暗红色矿石微光下,仔细打量。 碎片不大,约莫三指宽,巴掌长,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碎裂下来。材质奇异,触手非金非玉,却比金石更沉,比温玉更凉。表面呈现出一种黯哑的深青色,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纹理般的划痕。 而在这些天然纹理之上,有一道清晰的、人为刻印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洁到了极致:一道略微弯曲的、自上而下的裂痕,裂痕中间最宽处,有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规整的圆点。裂痕的走势,圆点的位置……与林寒意识沉入识海时,所见到的轮回巨剑剑身上某道主要裂痕,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轮回剑上的裂痕更加庞大、深邃,蕴含着无尽的沧桑与破碎的法则。而这块碎片上的,更像是一个精准的、微缩的摹刻,一个……印记?或者说,一个签名? 是谁刻下的?这手骨的主人? 林寒的目光移向那具半掩在泥土中的骸骨。除了这只紧紧攥着碎片的手臂,躯干和其他部分都被碎石和积土掩埋,只能看出这是一个成年人的骨骼,保存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暴力折断痕迹。 他是谁?为什么会死在这里?临死前,为何要如此用力地握住这块刻有轮回剑痕的碎片? 无数的疑问如同矿道深处的黑暗,涌上心头。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仔细挖掘探寻。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口,清除毒素,然后……离开这里。 断尘剑的鸣响驱散了阴蚀蝠,但谁敢保证,这矿道深处没有更可怕的东西被惊动?而且,剑鸣的余波似乎还在他识海中回荡,与那轮回巨剑虚影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让他太阳穴一阵阵胀痛。 他咬了咬牙,用断尘剑撑地,挣扎着完全站起。左腿几乎无法承重,他只能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和剑上。 先看看这暗红色矿石有没有用。 他艰难地挪到那块最大的暗红色矿石旁,伸手触摸。矿石表面粗糙冰凉,内部透出的红光带着一种微弱的温热感,驱散了周围的阴湿。在轮回眼关闭的情况下,他无法准确判断这矿石的性质,但本能觉得,这或许与阴蚀蝠的畏惧有关。 他尝试用手指抠了抠,矿石很坚硬。用断尘剑敲击,也只崩下一点点碎屑。碎屑在指尖捻开,是一种暗红色的粉末,带着淡淡的、类似铁锈却又更腥甜一点的气味。 血纹铁矿? 林寒心中一动。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低阶灵矿,通常伴生在阴脉或古战场附近,蕴含一丝微弱的血煞之气和火行灵气。对修炼邪功或血道功法的人来说,有点用处,对正道修士则价值不大,且长期接触可能影响心性。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阴蚀蝠不愿靠近了。血纹铁矿散发的那一丝微弱的阳性血煞,恰好克制这些纯阴浊的生物。 他忍着腿上的麻痹和疼痛,用剑尖尽量撬下几块稍大的血纹铁矿碎块,用衣襟包好,塞进怀里。这东西或许能暂时震慑阴蚀蝠,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白骨和碎片上。 带不走白骨。但他需要那块碎片。 这碎片可能与轮回剑直接相关,是他目前发现的、最接近前世之谜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具不知名的骸骨,低声道:“前辈,得罪了。此物或许关乎重大,晚辈需借走一观。若他日能查明因果,必不令前辈埋骨之谜永沉黑暗。” 说完,他用剑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去撬动那紧握碎片的手指骨骼。 白骨很脆,但因为紧握了太久,指骨与碎片几乎嵌在一起。他不敢用力,怕损坏碎片,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松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矿道中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剑尖与骨骼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哒”声。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咔”一声轻响,最僵硬的拇指指骨松动了。接着是食指、中指……碎片渐渐从骨掌中脱离。 就在碎片即将完全取出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一直紧握着碎片的手骨,忽然微微一颤!不是林寒剑尖碰触导致的颤动,而是仿佛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从骨骼深处被触动,最后传递到了指尖! 紧接着,那块被取出的碎片,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直透灵魂深处的、带着强烈不甘与执念的“热意”!一道极其模糊、破碎不堪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强行挤入林寒几乎枯竭的识海! 画面晃动,色彩斑驳。 他看到一个背影,浑身浴血,正踉跄奔逃在一条类似的矿道中。背影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更大的、完整的深青色板状物,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和……数个类似的剑痕图案! 后方,有数道黑影在追击,气息阴冷暴戾,带着浓郁的血煞之气! 奔逃的身影冲到一处岩壁前,似乎触动了什么,岩壁裂开一道缝隙。他将那板状物狠狠砸向岩壁,板状物轰然碎裂,大部分碎片崩飞湮灭,只有一小块被他死死抓在手中。然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这块碎片塞进岩壁某处缝隙,自己则背靠岩壁,缓缓滑坐在地,气息渐弱……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的琴弦。 碎片上的滚烫感迅速消退,恢复冰冷。那具手骨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弱的感应,变得纯粹而寂静。 林寒额头渗出冷汗,不是累的,而是被那画面中蕴含的绝望、不甘和某种决绝的意念冲击所致。 那板状物……是什么?那些追击的黑影,是血狱宗的人吗?这个死去的前辈,是在保护那块板状物?还是想隐藏什么信息? 而他临死前塞进岩壁的碎片……就是自己手中这块? 林寒猛地抬头,看向这处岩穴的岩壁! 轮回眼无法开启,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刚才画面中那一闪即逝的方位感,在岩壁上仔细搜寻。 岩壁布满苔藓和岁月的痕迹。他用手触摸,用剑柄轻轻敲击。 终于,在靠近岩穴顶部、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旁,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周围岩石的“接缝”感。那里苔藓的生长也似乎略有不同。 他用剑尖小心地刮去苔藓,露出了后面一道极其隐蔽的、人工开凿的细小凹槽。凹槽内部光滑,边缘有多次摩擦的痕迹,尺寸……正好与他手中的碎片吻合! 这位前辈,在生命的最后,将最重要的碎片藏在了这里。而他的遗骸,则在岁月中滑落到了下方。 林寒握着碎片,心头沉甸甸的。 他沉默片刻,将碎片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他再次看向那具骸骨,用剑和手,将旁边散落的碎石和泥土,缓缓覆盖上去,堆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 只有一缕跨越了时空的不甘执念,曾在此驻留,如今归于沉寂。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腿上的麻痹感更重了,意识也开始有些恍惚。阴蚀蝠的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必须立刻离开! 他拄着断尘剑,一瘸一拐地走出岩穴。怀里的血纹铁矿散发着微弱的热量,似乎让周围的阴浊之气退散了些。矿道中依旧寂静,没有阴蚀蝠的踪迹。 他沿着来路,艰难地往回走。每一步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浸透了内外衣衫,与血污混在一起。 来时觉得漫长险峻的路,回去时更加痛苦煎熬。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那是他进来的那个洞口! 希望就在眼前。 林寒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洞口的光亮挪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口,重新接触到外面湿冷空气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洞口外侧不远处的灌木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那动静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和……窥视。 有人在外面? 林寒的心,猛地一沉。 他停下脚步,停在洞口内阴影与外界光亮的交界处,握紧了手中的断尘剑。 洞口外,雾气依然浓重。 那灌木丛,再无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失血过多、中毒恍惚间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正文 第十二章 归途荆棘 林寒停在阴影里,右手紧握断尘剑,左手死死抠住岩壁一块凸起,稳住因虚弱而摇晃的身体。小腿的伤口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往里钻,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更沉重的麻痹感。脸颊上的血口已经凝结,紧绷着皮肤。 他盯着那丛灌木。 三息。五息。十息。 没有风,灌木的枝叶却再次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位置比刚才偏移了尺许——有人在里面缓慢移动。 不是赵铁柱。老家伙若是暗中跟随,不会用这种拙劣的隐蔽。也不会是周通亲自来——他没那个闲工夫,更不屑于蹲在灌木丛里。 最大的可能,是周通派来确认他死活、或监视他动向的某个手下。也可能是……张骞?或者,是血狱宗潜伏在宗门内、与张骞有关联的其他耳目?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对方看到自己现在的真实状态——重伤,中毒,怀里揣着血纹铁矿和神秘碎片。更不能让对方有机会在返回宗门的荒僻山道上,制造一场“意外”。 必须把他引开,或者……让他自己出来。 林寒脑中念头急转。他松开抠住岩壁的手,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然后,他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带着痛苦和烦躁的声音,对着洞口外骂道:“妈的……这鬼地方……”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老远。 灌木丛里的动静立刻停了,仿佛连呼吸都屏住。 林寒拄着剑,一步一挪地走出洞口,踏入雾中。他走得很慢,身体歪斜,左腿几乎拖在地上,脸上故意露出痛苦难忍、咬牙切齿的表情,目光涣散地扫过前方,唯独“忽略”了那丛灌木所在的方位。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自语,或者说,表演: “……什么破任务……石头没搬几块……差点被那些鬼东西咬死……晦气……” 他举起缠着破布、沾满暗红血污(主要是阴蚀蝠和自己的)的左臂晃了晃,“……咬成这样……回去非得找执事说道说道……这贡献点也太少了……” 他的表演,将一个侥幸逃生、满腹怨气、除了皮肉伤和惊吓外一无所得的落魄外门弟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同时,他“不经意”地调整着方向,看似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实则隐隐走向一处更靠近灌木丛、但前方恰好有块巨大山石遮挡的路径。 他的目标,是那块山石。只要到了山石背面,就有了短暂脱离对方视线的机会。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小腿的麻痹感越发严重,他几乎感觉不到左脚的存在,全凭意志和右腿的力量在拖动身体。冷汗浸透后背,与湿冷的雾气混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灌木丛里那道视线,一直牢牢黏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评估。 八步。五步。 终于,他挪到了那块山石的侧面。巨大的岩石暂时隔绝了来自灌木丛的视线。 就在身形被山石挡住的刹那,林寒眼中涣散痛苦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锐利。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将手中断尘剑朝着山石后方一处松软的、长满厚厚苔藓的泥地,狠狠插了下去! “噗!” 剑身入土近半。然后,他身体顺着剑柄支撑的方向,朝着与返回路线相反的一侧——一处植被更加茂密、乱石堆积的小陡坡——猛地扑倒、翻滚下去!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与他之前表现出的迟缓虚弱判若两人! 翻滚中,他紧紧蜷缩身体,用背部和手臂承受撞击,避免怀里的碎片和矿石被磕碰。粗糙的石块和荆棘划过皮肤,带来新的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一直滚到坡底,被几丛茂密的灌木挡住,他才停下。他伏在灌木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上方,山石另一侧。 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快步绕到山石后方。脚步声很轻,但带着明显的急切。 林寒透过灌木枝叶的缝隙,艰难地向上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身材瘦削,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此刻脸上没有普通弟子的茫然或好奇,只有一种猎手丢失目标后的惊疑和焦躁。他先看到了插在泥地里的断尘剑,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扫视周围,目光锐利如鹰。 他蹲下身,查看林寒刚才“扑倒”的痕迹——那里只有剑插出的洞和一点凌乱的压痕。然后,他起身,看向林寒真正滚落的陡坡方向,眼神闪烁,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去查看。 林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对方下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但那人只是犹豫了几息,便放弃了。他走到断尘剑旁,伸手想去拔剑,指尖触到剑柄的刹那,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他似乎从这把锈剑上,感受到了某种让他本能排斥的气息。 最终,他没有动剑,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陡坡下方,然后转身,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宗门的方向——掠去,身手颇为敏捷,绝非普通外门弟子可比。 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林寒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浑身虚脱般瘫软下来。 赌对了。 对方的主要任务是监视和确认,而非直接动手。自己“重伤虚弱”的表演和故意丢弃(实为标记和阻吓)的断尘剑,让对方判断自己已无威胁,且可能随时死去,不值得冒险深入查看或带走这柄“邪门”的锈剑。对方急着回去向周通报信。 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他必须尽快处理伤势,并在对方带着更多人返回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他挣扎着爬起,忍着小腿钻心的麻痹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艰难地重新爬上陡坡,回到山石旁。 断尘剑静静插在土里。他握住剑柄,用力拔出。剑身依旧锈迹斑斑,但在接触他手掌的瞬间,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他不敢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一条更加隐蔽、绕远但据说有溪流经过的山涧小路。他需要水清理伤口,并尝试用那几块血纹铁矿,看看能否暂时压制或吸出部分蝠毒。 接下来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百倍。 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眩晕。毒素虽然蔓延速度减缓,但仍在持续侵蚀他的体力和神经。他只能依靠断尘剑和沿途的树木岩石,一点点往前挪。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有好几次,他几乎要昏倒过去,全靠咬破舌尖的刺痛和脑海中那股“不能倒在这里”的执念强行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他精神一振,循着声音,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却清澈的山涧溪流。 他几乎是扑到溪边,先捧起冰冷的溪水猛喝几口,清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然后,他撕开左腿的裤管,露出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肿胀,中心被咬穿的地方还在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取出怀里那几块血纹铁矿,挑出最小的一块,用溪水冲洗干净。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矿石粗糙的边缘,对准伤口,用力按压下去! “呃——!” 剧痛!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伤口上!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因疼痛而剧烈颤抖。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伤口处传来一种奇异的“吸力”。那青黑色的毒素,仿佛遇到了克星,丝丝缕缕地被吸向血纹铁矿接触的部位。暗红色的矿石表面,那丝微弱的红光似乎流转得稍微快了一点,颜色也更深了一丝。 有效!但过程极其痛苦! 他死死咬着牙,稳住手臂,持续按压。汗水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滴入溪水。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伤口处流出的血水颜色终于变浅了些,青黑色范围也略微收缩。而手中的血纹铁矿,似乎变得沉重了一点,温度也略有升高。 他移开矿石,看到矿石接触面沾染了一层粘稠的暗色物质。他将其在溪水中用力搓洗,洗去污秽,矿石恢复原状,但内部的红光似乎黯淡了些许。 不能一次性用完。他小心收好其他几块矿石,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虽然毒素未清,但被吸出一部分后,左腿的麻痹感减轻了一些,至少恢复了一点知觉和力气。 他趴在溪边,又喝了些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溪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不少。 必须继续走。这里还不安全。 他拄着剑,再次站起。正要离开,目光却被溪流对岸不远处,一丛生在岩石缝隙里的紫色小花吸引。 那花很小,呈铃铛状,三片花瓣,颜色紫得发黑,在灰白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幽魂兰?”林寒眉头微皱。这是一种只生长在阴气较重、但又有活水经过之地的奇特植物,本身无毒,但其根茎汁液,是几种阴属性毒素的天然解药成分之一。 难道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涉过不深的溪水,来到对岸,小心翼翼地采下几株幽魂兰,连根茎一起,用干净叶子包好,塞进怀里。或许赵铁柱,或者宗门药堂的某位懂得变通的师兄,能用得上。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宗门方向。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远山轮廓依稀可见。 回去的路,还有很长。 而他怀里,除了伤痛,还多了一块沉重的秘密,和几株微弱的希望。 正文 第十三章 紫烟暗痕 杂役处的灯,点得比别处早。 青灰色的暮色刚漫过屋檐,那扇半开的木门里就透出了昏黄的光。光里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雅的香气,混着陈年木头和纸张的味道,从门内飘出来。 林寒停在门外三步远的石阶下,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的“勤务堂”木匾,然后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吸气牵扯到胸腹间的伤势,带来一阵闷痛。腿上的伤口敷了幽魂兰捣碎的浆汁,麻痹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灼痛。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粗糙地拼凑起来,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关节细微的抗议。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挺直了背脊。 不能塌着肩进去。塌肩显得心虚,显得伤重。他得看起来是狼狈,是受挫,但绝不是虚弱到不堪一击。 调整好呼吸,他抬脚迈上石阶。 门内,矮胖的刘执事正伏在长案后,就着油灯的光,拨弄着一把油光发亮的紫檀算盘。算珠撞击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出。 听到脚步声,刘执事抬起眼皮。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两撇鼠须微微抖了一下,目光像两只灵活的灰鼠,迅速爬过林寒沾满泥泞血污的衣裤,落在他的脸上。 “回来了?”声音干涩,没什么情绪。 林寒停在案前,微微躬身:“弟子林寒,向执事复命。” “嗯。”刘执事放下手里的账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寒潭涧以西,废弃矿道。巡查完了?” “是。”林寒低着头,声音平静,“矿道入口处有大规模滑坡,阻塞严重。弟子巡查一周,入口处似有阴蚀蝠栖息痕迹,未敢深入,只在周边确认无异动,便即返回。” 他说得简明扼要,只提“阴蚀蝠”,不提具体遭遇,更不提剑鸣和手骨碎片。 “阴蚀蝠?”刘执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东西可麻烦。你被咬了?” “侥幸避开要害,只腿上被擦破些皮肉。”林寒说着,稍稍侧身,让灯光照到左腿那处包扎得粗糙的伤处,“已自行处理过。” 刘执事盯着那伤处看了几秒,又抬眼看向林寒。灯光下,年轻人的脸色苍白,额角有未擦净的泥痕,嘴唇因为失血而显得干裂,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不出太多惊慌或怨怼。 这让刘执事心里那点原本就有些漂浮不定的异样感,又沉了沉。 他想起中午周通师兄派人递来的那句话——“看着他,回来报我”。也想起下午那个形迹匆匆、回来报信说林寒重伤垂死、丢弃佩剑的监视弟子。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狼狈,虽然带伤,但腰杆挺直,呼吸平稳,眼神里甚至有种……让刘执事不太舒服的镇定。 不像垂死。倒像……刚从某种更深处爬回来,身上还带着那股深处的寒气。 刘执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的目光滑向林寒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剑,好端端地挂在那里。不是被丢弃了吗? 是监视的弟子看错了?还是…… “咳。”刘执事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的疑虑,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刻着“三点”的木牌,推到案边,“任务完成。贡献点在此。” 林寒上前一步,伸手去取木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木牌的刹那,刘执事忽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路上可还顺利?没遇到别的什么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寒伸出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被荆棘划破的血痕。 林寒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很细微的停顿,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稳稳地拿起了木牌。 “劳执事挂心。”他收回手,将木牌握在掌心,声音依旧平静,“除了路滑难行,偶遇山雨,并无他事。” 他说的是“并无他事”。 但刘执事刚才问的是“没遇到别的什么吧?” 问与答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妙的错位。仿佛林寒听懂了那未尽之言,又仿佛,他只是避重就轻。 刘执事盯着他,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充满油墨和木头气息的屋子,有点闷。角落里那座紫铜香炉里升起的淡紫色细烟,笔直地向上,在接近屋顶的地方才缓缓散开。 那股清雅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 林寒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那座香炉。 紫凝香。 还有……一丝极淡的,混杂在清新草木气里的,类似雨后青苔的微腥。 青萝藤。 两种味道单独出现都很正常。一个安神,一个除湿。但混合在一起,用特定的手法炼制,就能在接触者身上留下一种无色无味、却能吸引特定追踪灵虫的印记。 林寒前世追杀一个叛逃的丹师时,用过类似的手段。那丹师酷爱一种名为“雪松脂”的香料,他们就在他常去的香料铺里,将雪松脂与“百节草”的粉末混合。七天后,循着印记,他们在三千里外的一座海岛上,找到了那个以为已经安全无虞的叛徒。 回忆只是一闪而过。 林寒的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冰冷的明悟。 周通……或者说,周通背后的人,远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也更阴险。他们不仅要监视他的行踪,还要在他身上留下更长久的标记。 这香气,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上次来杂役处领任务时,好像没有?还是当时他心神紧绷,没有留意? 他必须尽快清洗身体,处理掉可能沾染的印记。但在此之前…… “执事若无其他吩咐,弟子便告退了。”林寒微微躬身,“身上伤口还需去药堂处理。” “去吧。”刘执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账册,目光却还停留在林寒的背影上,直到那略显蹒跚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桌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温润的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 刘执事看着那荧光,眼神复杂。荧光很淡,说明印记很微弱,或者……接触的时间很短。 但终究是沾上了。 他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回暗格,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小子,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门外,夜色已深。 林寒没有立刻去药堂。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靠着一堵冰凉的土墙,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幽魂兰的油纸包,打开。紫色的花朵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根茎被小心保存着,依旧湿润。他扯下几片叶子,揉碎,挤出汁液,涂抹在双手、脸颊、脖颈等裸露的皮肤上。幽魂兰的汁液清清凉凉,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或许能暂时掩盖或干扰那追踪印记。 他又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一角,浸湿了随身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仔细擦拭了头发和耳后。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包好幽魂兰,挣扎着站起,朝着外门药堂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有火在烧。 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那缕萦绕不散的紫烟,和烟里藏着的、冰冷的标记。 回到宗门,并不意味安全。 相反,一张更细致、更隐秘的网,似乎正在悄然张开。 而他,刚刚拖着满身伤痕,撞进了网里。 药堂的灯光,在前方不远处的夜色中,像一个温暖的、虚幻的诱惑。 林寒握紧了怀里的血纹铁矿和那块紧贴胸口的冰冷碎片,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去。 伤口要治。 毒要解。 而这张网……他得想办法,挣开它。 正文 第十四章 药堂异香 药堂的灯光,看着暖,走近了,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冷。 那光从高高的、糊着厚棉纸的窗户里渗出来,黄澄澄的,落在门外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摊开了一小块融化的、没有温度的琥珀。空气里有股混杂的味道——干草药晒透了的清苦,新鲜药汁的涩,小火炉上温着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出的、带着微甘的水汽,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常年浸泡在各种伤病气息里洗刷不掉的、淡淡的疲惫和衰颓。 林寒在光晕边缘停下脚步,伸手扶住门框。一路走来,左腿的灼痛越来越尖锐,像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锯。幽魂兰的清凉感早已褪去,被压制下去的麻痹感又有抬头的迹象。胸口也闷得厉害,演武台留下的内腑震荡,似乎被矿道里的阴浊气和奔波牵动,此刻一并发作起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泛起的腥甜,才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药堂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也亮堂些。几排高大的药柜靠墙立着,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褪色的药材名称。中央是几张处理伤势用的木台,铺着洗得发白、却依旧带着暗褐色陈旧血渍的粗布。靠里,一个穿着灰蓝色药堂弟子服饰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在一个小火炉前用小扇子扇着火,盯着炉子上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听到脚步声,那人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问了一句:“伤哪儿了?” 声音有点哑,透着一股值夜班的倦怠和不耐。 林寒记得,外门药堂值夜班的,通常是一位姓何的、年纪稍长的师兄,为人虽不算热情,但处理外伤还算细致。这个声音,不是何师兄。 “弟子林寒,执行任务时被阴蚀蝠所伤,腿上创口有毒,还请师兄诊治。”他走到一张空着的木台边,将断尘剑靠在一旁,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扇火的身影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这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面容普通,颧骨微高,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神在转向林寒时,先是不经意的扫过,随即,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波动。 他放下扇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踱步过来,目光落在林寒左腿的伤处:“阴蚀蝠?那玩意儿可麻烦。把布拆了,我看看。” 林寒依言,慢慢解开粗糙包扎的布条。伤口露在灯光下——周围皮肉青黑发亮,肿胀得厉害,中心被咬穿的地方已经有些溃烂,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红的血丝,散发出一股甜腥中带着腐坏的气味。 年轻师兄凑近了些,眉头皱起,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在伤口上方按了按,又轻轻拨动了一下边缘的皮肉。 “嘶——”林寒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那一下触碰带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一种阴冷的、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刺痛。 “毒入得不浅。”年轻师兄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得先清创,把腐肉和脓血弄干净,再敷解毒散。过程有点疼,忍着点。” 他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一块干净的棉布、一把薄而锋利的小刀,放在一个木托盘里端了过来。 “躺上去。”他用下巴指了指木台。 林寒撑着台面,慢慢躺下。粗糙的木板硌着背,冰凉。他看着头顶上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耳边听到年轻师兄摆弄器械的轻微碰撞声,还有……他靠近时,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檀香味? 不是寺庙里那种厚重的檀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提神的、通常只有内门一些注重仪容的弟子才会使用的“冷檀”香。 一个外门药堂值夜班的弟子,用得起,或者说,有心思用冷檀香? 林寒的心,缓缓提起。 年轻师兄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他用棉布蘸了某种刺鼻的药水,用力擦洗伤口周围。药水刺激着破损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剧痛。林寒咬紧牙关,手指抠进了木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一声不吭。 接着,是清创。那把小刀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准确地切入腐肉,刮去脓血。每一刀下去,都伴随着更加锐利的疼痛和皮肉被剥离的细微声响。林寒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汗水浸透了身下的粗布,但他依然死死地盯着房梁,眼神空洞,仿佛疼痛发生在别人身上。 年轻师兄似乎对他的沉默有些意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几次瞥向林寒的脸,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腐肉和脓血被清理掉大半,露出下面颜色稍浅、但依旧泛着不正常青紫色的新鲜血肉。出血反而多了些,颜色暗红。 “忍着,最后一下。”年轻师兄说着,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粉末接触血肉的瞬间,林寒浑身猛地一僵! 不是预料中消炎解毒的清凉或刺痛,而是一种……灼烧!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滚烫的沙粒被撒进了伤口,并且拼命往深处钻!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熟悉的阴冷气息,似乎被这粉末引动,从他伤口深处被“逼”了出来,与粉末的灼烧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冰火交织、诡异难言的剧痛! 这粉末……不是普通的解毒散! 它里面掺了东西!一种能激发或引动阴蚀蝠毒残留、甚至可能与之产生某种反应的东西! 林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甚至……让瞳孔微微扩散,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做出一种即将承受不住痛苦、濒临崩溃的模样。 年轻师兄盯着他的反应,眼中那丝细微的波动又出现了,这次更明显些,像是……某种期待得到了验证?他迅速拿起另一瓶淡绿色的药膏,挖出一大块,胡乱地敷在撒了粉末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淡绿色的药膏带来了真正的清凉,稍稍缓解了那诡异的灼烧和阴冷感,但被引动的那一丝阴毒气息,却似乎并未完全消散,反而隐隐盘踞在了伤口更深处。 “好了。”年轻师兄直起身,开始收拾器具,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每天来换一次药,伤口别沾水。解毒散效力猛,会有点难受,正常。贡献点,三点。” 他报出一个比市场价略高、但又在合理范围内的数字。 林寒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他颤巍巍地伸手,从怀里掏出刚刚在杂役处领到的那块三点贡献点木牌,递了过去。 年轻师兄接过,看也不看,随手扔进旁边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箱里。 “能走吗?”他瞥了林寒一眼。 林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木台,极其缓慢、艰难地挪下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左腿微微发抖。他拿起断尘剑,当作拐杖,一步一顿地,朝着门口挪去。 身后,年轻师兄已经重新坐回了火炉前,拿起扇子,继续盯着那罐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直到林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幽深。他伸出手,指尖捻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处理伤口时,从林寒身上隐约沾染到的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矿石和古老尘土混合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林寒并没有走远。他拐进药堂侧面一条堆满废弃药渣和破瓦罐的阴暗小巷,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一堵爬满湿滑苔藓的矮墙,滑坐在地。 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涔涔而下。左腿的伤口处,那被诡异粉末引动、潜藏更深的阴毒气息,像一根冰冷的线,缠绕在骨头上,不时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撕开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一角,忍着恶心,用手指蘸了一点伤口上混合着药膏和灰白粉末的分泌物,凑到鼻尖。 除了血腥、药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引魂草”灰烬的焦苦味。 引魂草,对阴魂残念和某些阴属性毒素,有强烈的吸引和刺激作用。通常用于招魂、探阴等偏门术法,或者……用来试探某人是否接触过特定的阴秽之物,是否被其气息侵染。 刚才那粉末,是试探! 周通(或他背后的人)不仅在他身上留追踪印记,还想通过药堂的治疗,试探他是否在矿道里接触过超出“阴蚀蝠”范畴的、更深的阴秽之物!比如……那具手骨?或者,矿道深处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 如果他们发现林寒对“引魂草”粉末反应异常剧烈,那就坐实了他有所隐瞒。 而他的反应……应该过关了。他表现出的,主要是剧痛,是身体对“强效解毒散”和蝠毒本身的正常反应。那被引动的一丝阴毒,源自蝠毒本身,合情合理。 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引魂草的试探只是第一步。那淡绿色药膏呢?里面又藏着什么?是真正的疗伤药,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标记或后手? 林寒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成狭窄一条的、看不见星月的夜空。 怀里的血纹铁矿贴着皮肤,传来微弱却持续的热量。那块冰冷的碎片,也静静躺在最内层的衣袋里。 药堂这条路,暂时不能走了。至少,不能找这个“师兄”换药。 他必须另想办法解毒、疗伤。 而首先,他得先回到那个同样不安全的破败小院。 他扶着墙,用断尘剑撑着,再次站起。腿上的疼痛依旧,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那种步步陷阱、处处杀机的窒息感。 夜色中,他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朝着后山方向,慢慢挪去。 远处,药堂窗户里的灯光,依旧暖黄。 却照不亮他身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正文 第十五章 血矿淬毒 小院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一声“咔哒”,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无形的闸,将门外无边无际的夜色、窥探的目光、黏稠的危机感,暂时隔绝在外。 林寒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整个人几乎虚脱。从药堂到后山这段路,平时不算什么,今夜走来,却漫长得像走完了半生。左腿已经不只是疼痛,更像一根被浸在冰水里、又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的木头,冰冷与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替侵袭,麻痹感从膝盖蔓延到了大腿根。胸口的内腑震荡,被这一路艰难跋涉牵引得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他闭着眼,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稍稍平复,才缓缓挪动脚步。 院子里比外面更暗。没有月光,只有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枯槐扭曲的枝桠、土墙斑驳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腐烂草木的味道,还有一丝……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混杂着血腥、药膏和淡淡甜腥蝠毒的复杂气息。 他走到槐树下那块常坐的石墩旁,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冰凉的石头和树皮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寒意,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当务之急,是处理腿上的伤。药堂那条路已经断了,他必须靠自己。 他小心地解开那粗糙的、已经被血和药膏浸透的布条。伤口露在微弱的星光下,更显狰狞。周围的青黑肿胀没有消退,中心溃烂处因为清创反而显得更深,淡绿色的可疑药膏覆盖下,新渗出的血水是暗沉的褐红色。但最要命的,是伤口深处传来的一阵阵、如同冰冷蛛丝在骨髓里爬动的细微刺痛——那是被“引魂草”粉末激发后,潜伏得更深的阴蚀蝠毒。 他必须先处理这个。 林寒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裹着血纹铁矿碎块的布包。打开,几块暗红色的矿石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握在掌心时,才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温热和沉甸甸的分量。 他拿起最大的一块,用断尘剑小心地刮下一些暗红色的石粉,落在干净的布片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两根手指拈起一些石粉,对准伤口最深、颜色最青黑的位置,缓缓撒落。 石粉接触皮肉的瞬间,没有上次直接用矿石按压时那般剧烈的灼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嗤嗤”感。伤口附近的皮肉肉眼可见地轻微收缩、颤抖,一股比之前更浓郁、更粘稠的黑色气息,如同被惊扰的毒蛇,丝丝缕缕地从伤口深处被“逼”了出来,萦绕在石粉周围,然后……被那暗红色的粉末缓缓吸收! 有效!血纹铁矿确实能吸收这种阴毒!而且,以粉末形式接触,似乎比直接按压更温和,更能深入。 林寒精神一振,强忍着伤口处传来的、如同无数细针攒刺般的酸麻痛楚,持续而稳定地将石粉撒在伤口各个青黑处。 随着时间推移,他掌心的血纹铁矿粉末颜色似乎更加暗沉,分量也仿佛重了一点点。而伤口处被引出的黑色气息越来越少,伤口的青黑色泽虽然未能完全褪去,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感,明显减轻了。 最后,他取出一株幽魂兰,小心地挤出根茎里清凉的汁液,滴在伤口上,中和掉血纹铁矿可能带来的、过盛的“阳煞”燥气。清凉与微痛交织,伤口终于传来一丝正常的、属于愈合的刺痒感。 他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剔除了最要命的、被引动潜伏的阴毒。剩下的蝠毒和皮肉伤,需要时间和更好的药物。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精神稍稍放松,疲惫和虚弱便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槐树上,闭目养神,意识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怀中另一处——那片紧贴胸口的、冰冷坚硬的碎片。 药堂的试探,周通的步步紧逼……这一切都让他意识到,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片碎片的秘密。它可能蕴含的力量,或者它指向的信息,或许是他破局的关键。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他伸手入怀,指尖触碰到那片非金非玉的冰凉。 就在他准备将碎片取出仔细端详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块被他放在身旁、刚刚吸收了部分阴毒的血纹铁矿碎块,内部那丝微弱的红光,毫无征兆地猛然一盛!就像一簇暗火被泼上了滚油,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带着血色的光芒! 紧接着,这片血纹铁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嗡鸣声中,它竟然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林寒胸口的方向——确切地说,是朝着他怀中那片碎片的位置——挪动! 仿佛铁屑遇到了磁石! 林寒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猛地按住胸口,死死压住怀里的碎片,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了那块正在“蠢蠢欲动”的血纹铁矿! 入手滚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烫!矿石内部的红光疯狂流转,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掌握,继续投向碎片所在的方向。那种强烈的吸引感,清晰无误地透过掌心传来! 怎么回事?! 血纹铁矿和这神秘碎片之间,怎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是因为碎片上那道轮回剑痕的气息?还是因为碎片本身蕴含的某种特质?抑或是……血纹铁矿刚刚吸收的阴蚀蝠毒,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激发这种感应的媒介?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林寒紧紧攥着滚烫的矿石,感受着它内部狂暴的、想要挣脱的力量,又感受着怀中碎片传来的、冰冷而沉默的吸引。两股感觉在他体内形成一种奇异的拉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立刻松开矿石,也没有取出碎片。而是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抓着矿石的手,一点一点地移开,远离自己的胸口。 随着距离拉开,血纹铁矿的震颤和嗡鸣逐渐减弱,内部的红光也慢慢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微弱状态,只是温度依旧偏高。 而怀中碎片的冰冷感,似乎也平息了。 林寒松开手,任由那块恢复了平静的血纹铁矿落在身边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一声。他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幕,虽然短暂,却让他心惊肉跳。 这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吸引,绝非偶然。血纹铁矿与神秘碎片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深层的、他尚未理解的关联。而这种关联,很可能与矿道中那具手骨、与血狱宗的隐秘活动、甚至与轮回剑本身有关! 他不能再贸然同时接触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在这毫无准备、且自身状态极差的情况下。 他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更充分的准备,甚至……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隔绝手段,才能深入研究这片碎片。 看来,赵铁柱的木屋,或者某些更隐秘的地方,需要提上日程了。 林寒靠在树上,喘息着。左腿伤口的疼痛似乎被刚才的惊悸压下去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感却更重了。 他仰起头,透过枯槐稀疏的枝桠,望向那片被屋檐切割的、狭窄的深蓝色夜空。 怀揣秘密,如抱火卧冰。 而此刻,这“火”与“冰”,竟开始相互呼应。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危险莫测。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 必须变得更强。 必须,揭开这一切的真相。 夜色,愈发深沉。 小院寂静,唯有风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凄清的啼鸣。 正文 第十六章 绝境微光 天光未亮,夜最沉时。 林寒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被疼痛和寒意反复冲刷后的清明。他躺在冰冷的石墩旁,身上盖着一件单薄的外袍,露水早已打湿了衣角。左腿的伤处经过血纹铁矿粉末和幽魂兰的处理,那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感消退了大半,但皮肉溃烂的灼痛和失血后的虚弱依旧清晰。胸口的内腑震荡也还在,像一块淤青,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他慢慢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细小伤口和疲倦的肌肉。活动了一下僵硬酸麻的脖颈,他侧耳倾听。 小院内外,万籁俱寂。只有山风穿过远处林梢的呜咽,还有自己胸膛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 这是一个机会。黎明前最黑暗、警戒也最可能松懈的时刻。 他不能再等了。血纹铁矿与碎片的异常感应,药堂里的试探,周通无孔不入的监视……这一切都像逐渐收紧的绞索。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在自己彻底丧失行动能力、或者被对方找到更致命的破绽之前。 而眼下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提供些许不同帮助的人,只有赵铁柱。 杂役长老身份低微,行动相对自由,且对他流露过隐晦的善意。更重要的是,赵铁柱赠他断尘剑,似乎知道一些关于剑、关于过去的事情。老家伙木屋后的那间旧柴房,或许能提供一个暂时避开某些耳目的角落。 林寒扶着槐树,挣扎着站起。左腿依旧无法完全承重,但他咬紧牙关,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和手中的断尘剑上。他小心地将剩下的血纹铁矿碎块和幽魂兰包好,连同那片冰冷的碎片一起,贴身藏好。然后,他解下腰间那个空了的、原本装水的皮囊——里面现在只装着一点干粮碎屑和灰尘。 他需要一个新的水囊,或者说,一个合情合理的、在天亮前去找赵铁柱的借口。 他推开院门,步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山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辨明方向,朝着后山杂役区赵铁柱那间孤零零的木屋,一瘸一拐地走去。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夜色吞噬了大部分细节,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山路和湿滑的苔藓。伤腿每一次落地都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同时将轮回眼开启到最低限度的感知状态——不是为了看清道路,而是为了感知周围是否有异常的“气”或窥视的“意”。 夜色中,山林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艰难移动的渺小身影。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微弱的灯光。那是从一扇破旧窗户里透出的、昏黄如豆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熄的萤火。 赵铁柱的木屋到了。 木屋比他的小院更破败,歪斜地建在一个小土坡上,背后靠着陡峭的山崖。屋前有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地,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废弃的农具。屋后就是那间传闻中堆放杂物、偶尔也收留落魄弟子的旧柴房。 林寒停在泥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轮回眼的模糊感知里,木屋周围没有其他人潜伏的“气”。只有木屋里面,一道粗犷却深沉、如同磐石般的“气”正在缓缓流转,似乎是在……打坐调息? 赵铁柱这个时辰还没睡?还是在修炼? 林寒心中微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声重了一些,然后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那扇薄薄的木门。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气”微微一顿,随即平复。过了几息,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谁啊……大半夜的……” “赵长老,弟子林寒。”林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显露的疲惫和一丝歉意,“打扰您休息了。弟子的水囊昨日在任务中破损,明日还有杂役,想……想向您借一个旧的应应急。” 屋里沉默了一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赵铁柱披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地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粗糙的、布满风霜痕迹的脸。他上下打量了林寒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以及那明显无法站直的左腿上停留了片刻。 “是你小子。”赵铁柱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冷。” 林寒道了声谢,拄着剑,艰难地挪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土灶,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 赵铁柱随手将油灯放在桌上,拖过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坐。”他自己则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水囊是吧?墙角那个筐里,好像有两个旧的,你自己看看哪个能用。” 林寒依言走到墙角,在一个破竹筐里翻找。里面确实有几个旧的皮质水囊,有的破了洞,有的干裂了。他心不在焉地挑拣着,耳朵却竖着,注意着赵铁柱的动静。 赵铁柱似乎真的只是被吵醒,坐在床沿,眯着眼睛,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但林寒的轮回眼,却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赵铁柱周身那磐石般凝实的“气”,在他进屋后,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那柄断尘剑时。 老家伙,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困。 林寒挑了一个看起来还能用的旧水囊,转身,脸上露出感激又为难的神色:“多谢赵长老。这个……这个就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 赵铁柱抬起眼皮:“说。” “弟子腿上的伤……在药堂处理了,但……但敷的药膏似乎不太对症,夜里疼得厉害。”林寒说着,微微侧身,让油灯的光能照到他左腿那粗糙包扎的伤处,“弟子想……能不能在您这柴房暂歇半宿?天一亮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受伤后求助无门、只能找最不起眼的长老碰运气的落魄弟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同时,他提到了“药膏不太对症”,这是一个极其隐晦的试探。 赵铁柱的目光落在他的伤腿上,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带着憨厚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在昏黄的灯光下,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黑乎乎的陶壶,往里面加了些水,又从一个瓦罐里捏了点什么扔进去,然后放在还有余温的灶火上。 “坐着等会儿。”他背对着林寒,声音听不出情绪,“烧点热水,烫条布巾敷一敷,能舒服点。” 林寒心中微动,道了声谢,在破椅子上坐下。断尘剑横放在膝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火舔舐陶壶底部的细微噼啪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微微晃动。 一种无声的、带着某种默契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赵铁柱依旧背对着他,似乎在专注地看着那壶水。 林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尘剑粗糙的剑柄。 就在水将沸的蒸汽开始顶动壶盖,发出“噗噗”轻响的刹那,赵铁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话: “有些伤,看着在外面,根子却在里头。光敷药,没用。”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破布垫着手,将滚烫的陶壶从灶上提下来,倒了些热水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然后,他转过身,将那碗温水递给林寒。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林寒接过碗,碗壁温热。他低下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水面之下,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他看见碗底沉着几片极不起眼的、暗褐色的、蜷曲的干枯叶片。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定神根”的碎屑?一种极其偏门、主要用来稳固神魂、抵御外邪侵扰和……某些精神印记追踪的草药! 赵铁柱知道他身上可能有追踪印记?这碗水,是帮他暂时稳固神魂、干扰印记感应?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老家伙只是随手抓了把安神的草药? 林寒握着温热的粗瓷碗,指尖微微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也正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憨厚平淡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有两簇极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火焰,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燃烧。 正文 第十七章:暗语玄机 碗里的水,温热,带着一股极淡的、近乎苦涩的草木清香。 林寒双手捧着粗瓷碗,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沿着手臂的经络向上蔓延,似乎驱散了些许浸入骨髓的夜寒和疲惫。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垂下眼睑,目光再次扫过碗底那几片蜷曲的暗褐色碎叶。 定神根。 没错。虽然只是碎屑,但那独特的蜷曲形态和近乎无味的微苦气息,他前世在炼制一些稳固心神的丹药时,曾多次使用,绝不会认错。 这不是巧合。 赵铁柱不仅知道他被追踪,甚至还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为他提供对抗印记感应的初步帮助。这意味着,老家伙对周通(或幕后之人)的手段相当了解,并且,愿意冒着风险介入。 林寒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将碗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温水饮尽。水温适中,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股暖意。更奇妙的是,随着水流散入四肢百骸,他感觉一直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舒缓了些许,连识海中因为过度使用轮回眼而残留的、细碎如针刺的抽痛感,也似乎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抚平了些。 神魂,确实得到了一丝稳固。 他放下碗,碗底已空,只余几片湿润的碎叶粘在粗糙的陶壁上。他抬起头,看向赵铁柱,眼神里那层刻意维持的疲惫和脆弱之下,终于透出了一点真实的、无需伪装的郑重。 “多谢赵长老。”他低声说道,这次没有用“弟子”自称。 赵铁柱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给了碗热水。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去,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身将门掩得更紧了些。 “柴房在后面,门没锁。”他走回屋内,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山野糙汉罕有的低沉和清晰,“里面有张旧板床,铺了干草。墙角的破缸里有存着的雨水,自己处理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寒一直紧握在手里的断尘剑上,眼神深处那簇微弱的火焰似乎跳动了一下。 “你那把剑,”他忽然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最好别离身。尤其……离那些从矿里带出来的、红不拉几的石头远点。” 林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血纹铁矿!赵铁柱果然知道!他甚至知道断尘剑和血纹铁矿之间会发生异常反应!他是在警告自己,血纹铁矿可能对断尘剑(或者说,对剑里的东西)有某种负面影响?还是说,他担心两者接触会引发不可控的变故,暴露秘密? “弟子明白。”林寒立刻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将这份警告牢牢记下。 赵铁柱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或者说,对他的“懂事”很满意。他走到那张破桌子旁,拉开一个抽屉,在里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转身递给林寒。 “这个,你自己收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他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回你小院之后,若是夜里觉得‘燥’,伤口‘痒’得厉害,就用这个化水,擦一擦。记住,只能用凉水化开,一点点就够。擦过的地方,三天内别沾热水。” 林寒接过油纸包。入手很轻,隔着油纸也闻不到什么特殊气味。他心中飞快思索:“燥”、“痒”得厉害?这是指血纹铁矿吸收阴毒后,可能残留在体内的那一丝“阳煞”燥气,或者被引魂草激发后伤口可能出现的异常反应?这包里的东西,是专门用来平衡或压制这些的? 他没有打开,只是郑重地将油纸包贴身收好,和那几块血纹铁矿、幽魂兰以及神秘碎片分开存放。“弟子记住了。” 赵铁柱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清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 “天快亮了。”他背对着林寒,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略带沙哑的调子,“去吧。记住,水囊是借的,下次来还我个新的。” 这是在下逐客令,也是在提醒他,此行最大的、明面上的目的已经达成(借水囊),该离开了。柴房虽可暂歇,但天一亮,人多眼杂,反而更不安全。 林寒立刻领会,拄着断尘剑站起,对着赵铁柱的背影,再次低声道:“多谢赵长老,水囊……弟子一定还您。”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拿起那个旧水囊,拖着依旧疼痛但似乎轻快了一丝的左腿,一步步挪出木屋,踏入门外依旧浓重的夜色中。 身后,木门轻轻合拢的声音传来。 林寒没有回头,径直绕到木屋后面。那里果然有一间更显破败的低矮柴房,门虚掩着。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略作停留,将手中的旧水囊在地上故意蹭了些泥土,弄得看起来更旧更破,然后才继续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好走了那么一点。尽管伤势依旧,尽管前途依然迷雾重重,但怀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和刚才那碗“定神根”水带来的细微暖意与清明,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 他知道,赵铁柱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承诺或答案,但他给出了更重要的东西——有限的、却指向明确的帮助,以及一个清晰的警告。这证实了他的某些猜测,也为他接下来的行动划出了一部分安全边界。 至少,在疗伤和对抗追踪印记方面,他不再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回到小院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褪去。林寒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反身闩好门。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仔细检查了小院各处,尤其是门轴下的草茎和窗沿等位置——没有新的入侵痕迹。然后,他回到屋内,在昏暗的晨光中,取出了赵铁柱给的那个油纸包。 他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种灰白色的、质地细腻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极淡的、类似雨后岩石的清凉气息,没有任何草药或矿物的明显味道。 这是什么?林寒用手指拈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捻开。粉末极其细腻,触感微凉。他尝试着回想前世记忆,却找不到完全匹配的东西。但赵铁柱特意嘱咐用凉水化开,擦拭“燥”、“痒”之处,显然是外用,且性质偏阴凉,用于中和或安抚某些“阳燥”或“邪痒”。 他将粉末重新包好,小心收藏。 然后,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中,那柄巨大的轮回剑虚影依旧静静悬浮在黑暗深处,只是剑身和那断裂的第一道锁链附近,似乎比之前……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是因为自己渡过了“辱劫”的部分考验,还是因为刚才那碗“定神根”水的作用? 他尝试着去“触碰”那道虚影,去感受那残存的、微弱的剑意和记忆碎片。 这一次,不再是完全的死寂。 当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意念投向巨剑时,他仿佛听到了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风声?不,不是风声,是剑锋划破虚空时,留下的、几乎被时光磨灭的尖啸余韵。还有一丝丝破碎的画面闪过——不再是矿道手骨记忆那样的连贯场景,而是一些更模糊、更抽象的意象:崩碎的星辰,逆流的江河,一只染血的手握着一柄透明的剑,斩向一片无穷无尽的、灰蒙蒙的迷雾…… 他无法理解这些意象的含义,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不甘、决绝,以及……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对某种存在的深深“厌倦”。 这就是轮回剑尊前世的记忆残片吗?他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又在对抗什么? 林寒的意识从识海中退出,额角再次渗出细汗,但精神上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和疲惫交织的感觉。与前世记忆(哪怕只是碎片)的接触,似乎也在消耗他当前脆弱的神魂。 他不能再深入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重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而他也知道,随着天亮,新的考验和窥探,也必将接踵而至。 他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必须弄懂碎片的秘密,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他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布满伤痕和疲惫的双手。 然后,缓缓握紧。 正文 第十八章 暗流再起 晨光如刀,一寸寸削薄夜色,最后一点黑暗被逼退到屋檐角落,蜷缩成几块湿冷的阴影。风停了,雾气散尽,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近乎残酷的干净青灰色。 林寒推开屋门,站在院子里。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因彻夜未眠和神魂消耗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左腿的伤口经过一夜休整,敷了幽魂兰汁液,又避免了血纹铁矿的再次刺激,那诡异的灼烧和阴冷感消退了许多,只留下皮肉伤本来的钝痛和行走时清晰的牵扯感。虽未痊愈,但至少恢复了基础的移动能力。 怀里的油纸包、碎片、血纹铁矿,都妥帖地藏好。断尘剑挂在腰间,锈迹斑斑,毫不起眼。 新的一天,旧的困境。 他必须去杂役处露面。昨日“死里逃生”归来,今日若称病不出,只会加重怀疑。周通的眼线,或许已经在某个角落等着了。 他收拾停当,再次检查了门轴下的草茎——完好。然后,他迈步走出小院,踏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山道。 白天的山路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驱散了神秘和恐惧,却也照亮了每一处可能的窥探。沿途偶尔遇到几个同样前往杂役处或去做任务的外门弟子,他们看向林寒的目光,比昨天更加复杂。 惊讶,疑惑,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看,他真的回来了……” “命真大,听说矿道那边邪门得很……” “厉师兄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草籽,不时飘进耳朵。林寒目不斜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脚步不快不慢,既不显得匆忙,也不显得过于虚弱。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刚遭受重大打击、勉强维系着表面平静的落魄弟子。 杂役处的小广场比昨日清静些,但人依旧不少。林寒的出现,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像无数细小的探针。 他径直走向昨日分配任务的刘执事所在的那间屋子。 门开着,刘执事依旧坐在那张长案后,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正眯着眼听一个弟子汇报什么。看到林寒进来,他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对那弟子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那弟子躬身退下,经过林寒身边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林寒走到案前,微微躬身:“刘执事。” 刘执事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林寒全身,重点在他行走时微跛的左腿和依旧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哦,林寒啊。伤……好些了?”语气听不出太多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询问。 “劳执事挂念,敷了药,好多了。”林寒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那就好。”刘执事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昨日你巡查矿道,上报有阴蚀蝠痕迹。此事我已记录在案,会呈报给负责后山安全的执事殿师兄。你……没再遇到别的什么吧?”他又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只是这次,眼神更加专注,仿佛要透过林寒平静的表情,看到什么深处的东西。 林寒心中雪亮。昨日他用“并无他事”含糊过去,今日刘执事再次问起,恐怕不是随口一问,而是来自周通的压力,需要更“确切”的答案。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后怕和庆幸,声音也低了些:“回执事,弟子修为低微,只敢在入口处远远查探。那些阴蚀蝠似乎只在深处活动,未曾大规模涌出。只是……矿道入口滑坡严重,像是……不完全是天灾。”他最后半句说得有些犹豫,带着点不确定的猜测。 “哦?”刘执事眉毛微挑,“怎么说?” “弟子愚见,”林寒斟酌着词句,“那滑坡落石分布,有些地方过于集中整齐,不像完全自然滚落。且滑坡掩盖的,似乎正是矿道主入口。像是……有人不想让人轻易进去。”他把观察到的疑点,以一种外门弟子可能有的、粗浅的警惕性说出来,既不完全隐瞒,也不显得自己过于敏锐。 刘执事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快了一点。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挥了挥手:“好了,此事我会一并上报。你受了伤,今日就不给你派重活了。去库房那边,帮着清点整理一下新收上来的矿石样本吧,活不重,贡献点照旧。” 库房?整理矿石样本? 林寒心中一动。这任务听起来平常,甚至算是对伤员的照顾。但……库房那边,人员相对固定,环境封闭,而且,接触的是矿石! 会不会是另一个试探?想看看他对各种矿石,尤其是可能类似血纹铁矿的矿石,有无特殊反应? “是,弟子领命。”林寒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恭敬地应下,接过新的任务木牌。 木牌入手,他指尖立刻感觉到一丝不同——这木牌的材质和手感,和昨日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在木牌背面挂绳孔的边缘,他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新的划痕,不是“柱”字,而是一个歪斜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火”字? 火?什么意思?警告库房有火?还是指矿石样本里有火属性的?或者……是赵铁柱在提醒他,库房那边可能有人用“火”的手段来试探(比如用火属性灵气或器物激发某些矿石反应)? 信息太过模糊,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这又是一个预警。 林寒将木牌收起,向刘执事告辞,转身离开。 走出杂役处,他没有立刻前往库房,而是先绕到一处僻静的水渠边,就着冰凉的流水,再次用幽魂兰的残叶汁液涂抹了双手和脸颊。定神根水的效果还在,但赵铁柱说过,那印记需要时间慢慢消解,多做一层干扰总没错。 然后,他才朝着位于外门东侧的库房走去。 库房是一排低矮但坚固的石砌建筑,门口有执事弟子值守。林寒出示了任务木牌,被放了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也更加昏暗。高高的窗户开得很小,光线不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金属、尘土和淡淡硫磺味的复杂气息。一排排厚重的木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矿石样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大多贴着简陋的标签。 分配给林寒的区域,是靠近里面的一排木架,上面堆放的正是近期从宗门各处矿点、甚至弟子外出任务时带回来的“新样本”,很多连标签都没有,杂乱地堆在一起。 任务很简单:按大概的属性和品类,将它们初步分类,贴上临时标签,方便后续的执事或内门师兄来进一步鉴定。 但林寒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开始工作,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符合一个受伤弟子和不太熟悉矿石的外门弟子的形象。他拿起一块暗沉沉的、带着绿色斑点的石头,看了看,放到标着“疑似铜铁伴生”的筐里;又拿起一块灰白色的、质地松软的石头,嗅了嗅,有点土腥味,放到“普通石料”那边。 他的轮回眼,始终维持在最低限度的、几乎不消耗神魂的“基础感知”状态。这个状态下,他无法清晰“看”到矿石内部的能量流动或复杂气息,但能模糊地感知到矿石散发出的、最基本的“属性倾向”——比如温热、阴寒、锋锐、厚重等等。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感知中明显带着“阴浊”或“血煞”气息的样本——这些很可能与矿道、血狱宗有关。同时,他也留意着周围。 库房里除了他,还有另外两三个同样在做整理工作的外门弟子,彼此间隔较远,很少交流。门口值守的弟子靠在门框上,似乎有些无聊。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他拿起一块拳头大小、颜色暗红、表面却有一些不规则银色纹路的矿石。 手指接触的瞬间,轮回眼的基础感知里,这块矿石传来一种极其隐晦的、与怀里的血纹铁矿有些相似、但更加“活泼”甚至有些“暴躁”的温热感。更重要的是,他佩戴在胸口的那块神秘碎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像之前与血纹铁矿那样的强烈吸引和震颤,更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被某种熟悉的噪音吵到,无意识地蹙了一下眉。 几乎同时,库房角落里,一个一直背对着他、似乎在清点账册的灰衣执事弟子,忽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林寒手中的这块暗红色矿石,又很快移开。 林寒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假装没拿稳,让那块矿石“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咚”一声掉在地上,又滚了两圈。 “哎呀。”他低呼一声,连忙弯腰去捡,动作因为腿伤而显得笨拙。 捡起矿石时,他手指“无意”中在矿石表面那银色纹路上用力擦过,沾染了一些微不可察的银色碎屑。然后,他将这块矿石放到了“属性不明、需重点鉴定”的筐子里,并顺手在旁边一块灰扑扑的普通石料上,蹭掉了指尖的银色碎屑。 做完这些,他继续工作,心跳却依旧有些快。 那块矿石……绝对有问题。碎片对它有反应,那个灰衣执事也在关注。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特殊矿石做成的“诱饵”,想看看他(或者他身上的某样东西)会不会对其产生异常反应! 刚才他处理得还算及时,用“失手”和“沾染又蹭掉”碎屑的方式,既表现出了正常人的反应(不小心),又避免了长时间接触和可能引发的更深层反应。那个灰衣执事应该看不出太大破绽。 但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林寒。 库房这看似轻松的“照顾”任务,果然是另一个杀机四伏的观察场。 他必须更加小心,尽快完成这该死的分类,然后离开这里。 阳光从高窗狭窄的缝隙斜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舞动。 仿佛这看似平静的库房内,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汹涌激荡。 正文 第十九章 夜火淬变 库房的尘埃,似乎粘在了皮肤上,洗不净。 林寒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他将库房领到的任务木牌交还,结算了贡献点——依旧是可怜的三点。整个过程,刘执事没有再抬头看他,仿佛他只是个寻常的、完成了寻常工作的外门弟子。但林寒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偶尔会像冰凉的刀锋,掠过他腰间那柄断尘剑,和他始终微跛的左腿。 没有新的试探,没有额外的问话。但这沉默本身,比追问更令人不安。 推开小院那扇歪斜的木门,熟悉的破败景象映入眼帘,竟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至少在这里,危险是明确的,是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可能的入侵。而在外面,危险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无所不在的网。 他闩好门,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槐树下,在石墩上坐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他先检查了门轴下的草茎,完好。然后,他伸出右手,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看向自己的指尖——那里,曾短暂沾染过库房那块暗红色矿石上的银色碎屑。 指尖皮肤粗糙,带着练剑和劳作留下的薄茧,还有一些细微的划痕。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林寒不放心。他闭上眼,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神魂之力,凝聚在指尖。 没有轮回眼的精细视野,只能凭借最基础的感知去“触摸”。 一丝极微弱的、带着锐利金属感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仿佛有看不见的细针,正试图往皮肤更深处钻。但很快,这股刺痛感就消散了,仿佛被什么东西“吸收”或“消解”了。 是断尘剑?还是……他体内的轮回之力? 林寒皱眉,又仔细感知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残留的异常气息,才稍稍放下心。看来那些银色碎屑虽然诡异,但量太少,接触时间也短,未能造成实质性影响。但这无疑是个警告——周通那边,已经有了更具体、更“专业”的试探手段。 他从怀中取出赵铁柱给的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依旧细腻,散发着淡淡的岩石清凉气息。 按照赵铁柱的嘱咐,他取来一点凉水,用指尖蘸了极少量粉末,在碗底化开。粉末遇水即溶,无色无味,水也没有任何变化。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片,蘸了这化开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左腿的伤口。布片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清清凉凉的感觉,并不刺激。伤口本身依旧有些红肿和钝痛,但在擦拭之后,那一直隐隐存在的、被血纹铁矿粉末和幽魂兰汁液轮番处理后的“燥”意,以及被引魂草激发后残留的、细微的“痒”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这粉末果然有效。而且性质非常温和,更像是“安抚”和“平衡”,而非猛药。 林寒重新包扎好伤口,将剩余的粉末仔细包好收起来。这是宝贵的资源,不能浪费。 处理完伤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将断尘剑横放在膝上。 手指缓缓抚过粗糙的剑身,锈迹刮着指腹。那些丑陋的锈斑和崩缺,在黑暗中只能摸到,看不到。但林寒知道,在这锈迹之下,隐藏着与轮回剑同源的秘密,以及……对血纹铁矿那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或者说,是被吸引引发的躁动?)。 他回想着库房那块暗红银纹的矿石,回想着碎片那极其轻微的“蹙眉”般的反应。 血纹铁矿,暗红银纹矿,碎片,断尘剑,轮回剑……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而这条线,很可能与矿道深处那具手骨的主人、与血狱宗在青岚宗的潜伏、甚至与更古老的秘密有关。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来研究碎片。 赵铁柱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老家伙态度暧昧,帮助有限且隐晦。他不能完全依赖对方。 那么,剩下的路…… 他的目光,落在膝上的断尘剑上。 或许,答案,还是在这把剑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将意识缓缓沉入识海。 这一次,他没有去“触碰”那柄宏大的轮回剑虚影,也没有试图捕捉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他将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感应”上——感应手中这柄实体的、锈蚀的断尘剑,与识海中那柄虚影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更细微的、可以被他当前状态引导的联系。 时间一点点流逝。 黑暗和寂静笼罩着小院。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掌心剑柄粗糙冰冷的触感,和自己平稳却略显疲惫的心跳。 但林寒没有放弃。他回忆着矿道中,断尘剑自主发出剑鸣、与轮回剑虚影共鸣时的感觉。回忆着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悸动,和剑身内部银白光点阵列的微微发亮。 他将那份“感觉”,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风中的烛火,在心底重现,并试图通过紧握剑柄的双手,传递进断尘剑中。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开始有些涣散,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震颤,从剑柄传来,顺着手臂,直抵心口。 不是剑鸣。是剑身内部,那些银白光点阵列中的某几个,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黑夜深处,几颗遥远的星辰,短暂地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那柄沉寂的轮回剑虚影,似乎……也极其轻微地,与之同步,震颤了一丝。 有联系!而且,可以被他微弱的意念和“感觉”所引动! 林寒精神一振,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激动,生怕打断了这脆弱的连接。 他继续保持着那种“感应”的状态,不再强求,只是如同一个耐心的垂钓者,静静地握着鱼竿,感受着水下那极其细微的扯动。 断尘剑内部的银白光点,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精纯而古老的“意”,如同涓涓细流,从剑身内部渗出,顺着剑柄,流入他的手臂,最终汇入他的识海,滋养着他那因为受伤和消耗而显得干涸脆弱的神魂。 这“意”非常微弱,比起轮回剑虚影本身蕴含的磅礴,如同沧海一粟。但它却异常“纯净”,而且带着一种与林寒自身灵魂根源隐隐契合的“亲切感”。 这不仅仅是修复神魂!这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唤醒”或“同步”? 随着这细流般的“意”持续注入,林寒感觉自己的头脑越来越清明,连身体的疲惫感和伤口的疼痛,似乎都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暂时“屏蔽”或“覆盖”了。他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听”到更远处夜风吹动树叶的细微声响,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翻动的潮湿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干涸萎缩的经脉深处,那被轮回之力温养出的、断断续续的淡金色光泽,似乎也在这“意”的滋养下,变得……稍微连贯和明亮了那么一丝? 虽然距离修复灵脉还遥不可及,但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信号! 断尘剑,不仅仅是武器,它很可能是一把“钥匙”,一座连接他当前凡躯与前世不朽剑尊本源的、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桥梁! 就在林寒沉浸在这种缓慢而奇妙的滋养与感应中时,忽然—— 他紧闭的眼睑之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团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一团摇曳的、橘红色的、温暖而跃动的——火光! 火光出现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静静燃烧,照亮了槐树粗糙的树干,和树干旁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蹲在地上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着一小堆燃烧的枯叶和细枝。 火光跳跃,映出来人那身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杂役长老服饰,和一头乱蓬蓬的、在火光中显得愈发花白的头发。 赵铁柱!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寒心中剧震,下意识地就想中断与断尘剑的感应,握紧剑柄,进入防御姿态。 但他强行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赵铁柱没有敌意。他若是想对自己不利,刚才在自己全神贯注、毫无防备时,有太多机会。而且,他点燃了这堆火。 在漆黑的夜里,在小院中点起一堆火,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他不怕被人看到,或者,他有把握不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林寒缓缓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盘膝坐姿,只是目光落在了那团跳跃的火焰,和火焰旁那个沉默拨弄的背影上。 火焰“噼啪”轻响,驱散了夜的寒气和一部分黑暗。 赵铁柱没有回头,依旧用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被火焰的温暖熏得有些含糊: “小子,知道为什么让你离那些红石头远点吗?” 正文 第二十章 矿脉真相与死劫试炼 火焰“噼啪”作响,在赵铁柱粗糙的手指拨弄下,燃烧得更加旺盛。橘红色的光晕在他脸上跳跃,将那些刀刻般的皱纹映照得忽明忽暗,却无法照亮那双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深处。 他问出那句话后,并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用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藏着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林寒盘膝坐在石墩上,断尘剑依旧横在膝前。他没有立刻回答赵铁柱的问题,因为那显然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疑问句。他保持着沉默,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落在赵铁柱那被火光勾勒出坚硬轮廓的侧脸上,等待着。 夜风穿过小院,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却吹不散这一小圈由火焰撑开的、带着暖意和莫名重量的空间。 赵铁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树枝扔进火堆,看着它迅速被火舌吞没,化作一缕青烟。他缓缓转过身,就在林寒对面,也就在槐树下随意地席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红石头,正经名字叫‘血纹铁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讲述古老故事特有的、缓慢而沉实的调子,“这名字,现在外门那些小崽子,甚至很多内门的人,怕是都忘得差不多了。只当它是一种带着点邪气、没啥大用的伴生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眼神有些飘远。 “但三十年前,不是这样。”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那时候,青岚宗后山,寒潭涧以西那片矿脉,是宗门最重要的几处资源地之一。不是因为血纹铁矿本身多值钱,而是因为……那条矿脉深处,伴生着一种更稀有的东西——‘星纹钢’的母矿。” 星纹钢?林寒心中一动。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高阶炼器材料,传说产自天外陨星或某些特殊地脉深处,质地坚韧无比,且对灵力和神魂力量有着极佳的传导与增幅效果,是铸造上品乃至极品灵器的核心材料之一。青岚宗竟曾拥有过星纹钢的矿脉? “星纹钢的母矿,深埋地底,极难开采,且自身带有一种……奇特的‘场’。”赵铁柱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种‘场’,对修炼正统玄门功法的修士影响不大,甚至有助于凝练金属性灵力。但对于修炼某些……偏阴邪、走捷径的魔道功法,尤其是那种需要大量吞噬血气、怨魂来速成的功法,却有极强的压制和净化作用。” 林寒的眼神骤然锐利。血狱宗的《血狱焚天功》!赵铁柱的话,如同一条隐形的线,瞬间将星纹钢母矿、血纹铁矿(伴生矿)、血狱宗、以及矿道手骨记忆中的追击者,串联了起来! “所以,”林寒缓缓开口,声音因为明白了一些事情而有些干涩,“当年有人,不想让这条矿脉继续存在?或者说,不想让星纹钢母矿继续发挥它的……‘净化’作用?”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差不多。”他承认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知道的也不全。只记得那一年,矿脉深处接连发生怪事,矿工失踪,开采出来的矿石开始大量出现不正常的‘血纹’。后来,宗门派出精锐弟子和长老下去探查……”他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下去的人,回来的不到三成。带回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说是地脉异动,矿道坍塌,星纹钢母矿核心区域彻底被毁,矿脉……废了。” “然后呢?”林寒追问。他隐隐感觉到,关键就在这里。 “然后?”赵铁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然后,宗门封锁了消息,以‘地灾’和‘矿脉枯竭’为由,彻底废弃了那片区域。当初参与探查的弟子和长老,要么在后续的‘意外’中身亡,要么……像我一样,被‘发配’到无关紧要的位置,慢慢被人遗忘。”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火焰上方缓缓张开,又慢慢握紧,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 “那些血纹铁矿……”林寒的思绪飞快转动,“它们表面看着只是沾染了阴煞血气,但实际上,是因为星纹钢母矿被毁,失去了核心的‘净化场’,导致地脉深处的阴邪之气和某种……与魔功相关的力量,反向侵蚀了伴生矿脉?” “聪明。”赵铁柱放下手,目光重新看向林寒,变得锐利,“所以,那些红石头,对修炼正道功法的人用处不大,但对某些人来说……是极好的‘养料’,或者‘路标’。尤其是,对某些能感应到它们深处残留的、与那被毁母矿同源‘星力’的东西来说……更是如此。”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林寒膝上的断尘剑上。 林寒心头一震。 所以,断尘剑(或者说剑内与轮回剑同源的银白光点阵列)对血纹铁矿的吸引/排斥,是因为感应到了其中残留的、与星纹钢母矿同源的“星力”?而碎片对库房那块暗红银纹矿石的轻微反应,也是因为那矿石可能蕴含着更浓郁的、或更接近原始星纹钢的“星力”? “那截铁剑门的残碑,就在矿道深处?”林寒忽然问道。 赵铁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放松,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 “你知道铁剑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铁石摩擦般的质感。 “藏经阁的《基础剑诀》里,书脊夹层,有一片残破的玉片,刻着神文,笔迹与断尘剑内某些残留的‘意’……很像。”林寒没有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发现。面对赵铁柱给出的如此关键的信息,他必须拿出相应的诚意,“那片玉片,还有矿道里一位前辈的遗骸,以及他拼死保护的一块碎片,都指向……一个古老的、可能以‘剑’为传承核心的势力。我想,那可能就是铁剑门。” 长久的沉默。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赵铁柱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寒脸上,审视着,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林寒坦然回视,眼神清明,没有闪躲。 终于,赵铁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火光前化作一道微白的烟。 “铁剑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怀念、痛苦、愤怒,以及一丝深埋的骄傲,“是。铁剑门。一个早就该被遗忘的名字。” 他抬起头,望向被小院围墙切割出的、一小片星光稀疏的夜空。 “那把剑,”他指了指断尘剑,“还有你从矿道带出来的东西,都与铁剑门有关。更准确地说,与铁剑门守护的某个秘密有关。这个秘密,也是当年矿脉被毁、铁剑门覆灭的核心原因。”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寒,眼神中的犹豫和挣扎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对你,对我,都没好处。而且,我知道的,也不完整。”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周通,还有他背后的人,他们对你的兴趣,绝不仅仅是因为你得罪了厉无殇,或者你在演武台上那点‘意外’。他们很可能已经怀疑,你与铁剑门残留的东西,甚至与那条废弃矿脉深处的秘密,产生了某种联系。库房那块‘星纹伴生矿’,就是试探。” 林寒的呼吸微微一顿。果然! “那你呢,赵长老?”林寒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帮我,又是为了什么?仅仅因为……你是铁剑门最后的传人?” 火光下,赵铁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慢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也不全是。”他的声音带着砂砾般的粗糙感,“我是铁剑门最后的看守者。守着这把剑,守着那个还没彻底湮灭的秘密,也守着……那份血仇。但我老了,修为废了大半,剩下的日子,只够守着这堆快要熄灭的余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寒身上,这一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微弱的、燃烧的期待。 “但你不一样,小子。你拿到了这把剑,触碰了那个秘密,引动了轮回……你身上,有我看不透的东西,也有铁剑门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他向前倾了倾身体,火光将他眼中的那簇火焰映照得异常明亮。 “我不想勉强你。但我想问你,也请你问你自己——你敢不敢,接下一个可能会死,但也许能让你看清前路、甚至抓住一丝力量的……试炼?” 林寒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与火焰跳动的节奏同步。 “试炼?”他重复道,声音平稳。 “对。试炼。”赵铁柱一字一句地说,“一个铁剑门留给自己传人的、最残酷的入门试炼。地点,就在后山禁地边缘,一个连周通他们都不知道的、铁剑门最后的‘剑冢’残迹。试炼的内容,是直面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生死间最极致的压迫。它叫——” 赵铁柱顿了顿,喉咙里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死劫。” 林寒的瞳孔,骤然收缩。 死劫! 九劫轮回第二劫——死劫! 这仅仅是巧合吗?!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生死契 火焰“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火花,旋即黯淡下去。柴薪将尽,橘红的光晕开始收缩,黑暗从边缘重新渗入,像缓慢合拢的巨口。 “死劫……” 林寒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重。 他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常态,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跳跃的、渐渐微弱的火光,也映着对面赵铁柱那张刻满风霜、神色复杂的脸。 这不是巧合。 九劫轮回系统,第一劫“辱”,他刚刚渡过初步考验。第二劫“死”,征兆已现,系统曾提示“当汝真正濒临死亡,或做出赴死抉择之时,劫难自会降临”。 而现在,赵铁柱,一个看似与系统毫无关联的杂役长老,一个铁剑门最后的遗民,向他提出了名为“死劫”的试炼。 这两者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轮回剑尊的前世,与早已覆灭的铁剑门,与那条蕴含星纹钢的矿脉,甚至与如今潜藏的血狱宗,究竟有何种因果? 无数的疑问,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林寒的心头。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赵铁柱未必知道答案,即便知道,现在也不会全盘托出。 眼下,他面临的是一个选择。 一个可能通向力量、也可能通向真正死亡的选择。 “这个‘死劫’试炼,”林寒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成功的可能,有几成?” 赵铁柱看着他,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他似乎有些意外林寒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表现出恐惧,而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最实际的问题。 “试炼之地,是铁剑门昔日‘剑冢’外围的一处残存禁制。”赵铁柱也收敛了所有情绪,用最朴素的言语描述,“那禁制是开派祖师所留,原本用于淬炼弟子剑心,磨砺向死而生的意志。禁制一旦触发,会将闯入者的意识拖入一个……由你自身最深刻的恐惧、遗憾、心魔,以及铁剑门历代战死英魂残留的‘战意’与‘死气’共同构成的幻境。” “在幻境中,你会‘死’很多次。每一次死亡,都会无比真实,痛苦会被放大,绝望会被拉长。你的意识会不断被冲击、被撕碎、被逼迫到极限。支撑不住,意识就会真正溃散,肉身沦为活死人。撑过去了……”赵铁柱顿了顿,“你的剑心会得到前所未有的淬炼,神魂会变得远比同阶坚韧,甚至……有可能唤醒一些埋藏在你血脉或灵魂深处,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至于成功的可能……”赵铁柱摇了摇头,火光在他摇头的动作中拖出残影,“我不知道。铁剑门鼎盛时,能通过这‘死劫’试炼的核心弟子,十不存一。而如今,剑冢残破,禁制可能不稳,里面混杂的东西可能更驳杂、更狂暴。对你而言……”他的目光扫过林寒苍白的脸和微跛的左腿,“你现在有伤在身,状态并非最佳。成功的可能,或许……不到一成。” 不到一成。 九死一生。 甚至,可能是十死无生。 火焰又跳动了一下,光芒更弱了。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槐树枯枝呜呜作响,也带来更深沉的寒意。 林寒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断尘剑。锈迹斑驳的剑身,在最后的火光中,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泽。指尖拂过剑柄粗糙的木纹,传来熟悉的触感。 不到一成的成功可能。 但他有选择吗? 周通的网正在收紧,试探越来越危险。他自身的实力恢复缓慢,灵脉修复遥遥无期。仅凭轮回眼和断尘剑的微弱滋养,不足以应对越来越强的敌人和越来越复杂的局面。 最重要的是……“死劫”是系统之劫,是轮回路上的必经关卡。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系统已经提示,它会在“真正濒临死亡或做出赴死抉择时”降临。与其被动等待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凶险的时机,不如主动选择一个相对“可控”的环境——铁剑门剑冢的残存禁制,至少是一个已知的、有针对性的试炼场。 而且,赵铁柱提到“唤醒埋藏的东西”。这会不会与他的前世记忆、与轮回剑的本源有关?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同样惊人。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命。 林寒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即将熄灭的火堆,看向赵铁柱。赵铁柱也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催促或劝说,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说:路在这里,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时间仿佛凝滞了。连风声都似乎远去。 终于,林寒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清晰地荡开: “我去。” 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犹豫不决,只有两个简单的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赵铁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他深深地看着林寒,仿佛要将这个年轻人在此刻做出的决定,烙印进眼底最深处。 “好。”他也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递到林寒面前。在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东西——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非金非铁、颜色暗沉如凝固血滴的……令牌?或者说,是一枚造型古朴、边缘磨损严重的剑形符印。 符印表面刻着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纹路,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剑形图案。 “这是进入剑冢残迹的‘钥匙’,也是触发‘死劫’禁制的引信。”赵铁柱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滴一滴你的血在上面,它会记住你的气息。当你想进入试炼时,握着它,在子夜时分,到后山‘望剑崖’下,第三棵枯死的雷击木旁,将你的意念和它一同沉入地下。禁制自会感应,将你拉入。” 林寒接过那枚小小的剑形符印。入手冰凉沉重,仿佛托着一小块亘古不化的寒冰。符印上的纹路,给他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似乎……与轮回剑的某些裂痕走向,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没有犹豫,用断尘剑锋锐的剑尖(尽管锈迹斑斑,但尖端依旧锐利),在左手食指指腹轻轻一划。 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 他将血珠滴在那枚暗沉的符印上。 血液与符印接触的刹那,符印猛地一颤!表面那暗沉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迅速将那一滴血吸收殆尽,符印本身则微微泛起一层极其暗淡、几乎看不见的血光,随即又恢复沉寂,只是温度似乎比刚才……暖了一点点。 同时,林寒感觉到自己与这枚符印之间,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系。仿佛它成了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虽然冰冷而陌生。 “记住,”赵铁柱收回手,看着那枚已经认主的符印,语气郑重,“一旦开始,除非通过试炼,或者意识彻底崩溃,否则无法中途退出。符印会保护你的肉身在试炼期间不被外力侵扰,但也仅限于剑冢残迹范围之内。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试炼过程中,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一些铁剑门过去的片段,甚至……一些与你自身似乎有关的模糊影像。记住,那可能是禁制根据你的心绪幻化,也可能是真实历史的残响。无论看到什么,守住本心,记住你是谁,为何而来。恐惧和疑惑,都会成为幻境吞噬你的养分。” 林寒握紧了手中的符印,冰冷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 “我明白。”他沉声道。 赵铁柱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堆火焰已经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随时会彻底熄灭。 “准备一下吧。把伤养到不影响行动的状态。准备好……面对你自己。”他说完,最后看了一眼林寒,然后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小院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烟火气,和掌心那枚冰冷沉重的符印,证明刚才那场决定生死的对话,并非幻觉。 林寒独自坐在石墩上,看着眼前彻底熄灭、只剩一点灰烬的火堆余温。 夜,重归寂静与黑暗。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将那枚剑形符印,紧紧握在掌心,直到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小院之外,那黑沉沉的后山方向。 望剑崖,雷击木,剑冢残迹,死劫试炼。 一条用性命铺就的、通往未知力量与真相的荆棘之路,已经在他脚下,缓缓展开。 正文 第二十二章 夜雨惊雷试炼启 林寒从石墩上站起时,左腿的伤处还是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没有停顿,径直走进屋内。 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几样东西仔细地收拾进一个最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剩下的小半块杂粮饼,包好的幽魂兰残根,赵铁柱给的那包灰白色粉末,还有从矿道带出来的、用层层厚布裹紧的血纹铁矿和那块冰冷的神秘碎片。断尘剑不用收,它会一直在手中,或者背上。 最后,他拿起那枚已经滴血认主的剑形符印。符印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光泽,只有握在掌心时,才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带着微弱寒意的分量,以及一丝与自身血脉相连的奇异联系。他将符印贴身收好,紧挨着心口。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躺下。窗外,夜色如墨,离子夜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试图睡眠,也睡不着。体内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汹涌的,是一种混杂着冰冷决心和近乎漠然平静的情绪。他闭上眼睛,开始以最基础的“龟息导引”法调息。不是为了疗伤——短时间内已无可能大幅改善——而是为了让身体和意识都进入一种最稳定、最节省消耗的状态。 一呼,一吸。悠长而缓慢。 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伤口处的疼痛似乎被某种内在的节奏安抚、隔离。脑海中纷乱的念头——对试炼的揣测,对死亡的警觉,对力量的渴望,对过往的回忆——也如同沉入水底的沙石,逐渐沉淀下来,留下一片近乎真空的清明。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静默中,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寒再次睁开眼时,他几乎能“听”见夜色流淌的声音变得粘稠,万籁俱寂达到了顶点——子夜将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疼痛依旧,但行动无碍。他背上那个轻飘飘的粗布包袱,将断尘剑握在手中,推开屋门。 门外,夜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前半夜更凉。抬头望去,原本稀疏的星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天空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低低地压下来。空气沉闷,带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 林寒没有犹豫,迈步走出小院,反手轻轻合上门。没有回头。 他选择了一条最偏僻、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朝着后山深处,望剑崖的方向走去。 路很难走。夜色浓重,乌云蔽月,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湿滑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林寒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稳稳落下。断尘剑偶尔点地,发出轻微的“笃”声,在死寂的山林中传出很远,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他的轮回眼在黑暗中微微开启了一丝缝隙,不是为了照亮前路——那消耗太大——而是如同最灵敏的触角,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极其微弱的感知,警惕着任何异常的“气”或“意”。 除了山林本身沉睡的、混沌的气息,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叫,他暂时没有发现人为的窥探。 但这并未让他放松。周通的眼线无孔不入,尤其是在他刚刚接受了那个危险任务,又“安然”返回之后。对方很可能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雨前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山林呜咽作响,枝叶疯狂摇摆,如同无数鬼影在黑暗中狂舞。湿冷的空气粘在皮肤上,寒意透骨。 林寒裹紧了单薄的衣衫,继续前行。伤口被冷风一激,刺痛感更清晰了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望剑崖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座陡峭的孤峰,像一柄断剑直插夜空,在浓重的乌云背景下,更显狰狞险恶。崖下是一片乱石嶙峋、草木稀疏的荒凉地带。 按照赵铁柱的指示,他需要找到第三棵枯死的雷击木。 借着偶尔划过天际、照亮一瞬间的遥远闪电微光,林寒在乱石和荒草间仔细搜寻。终于,在靠近崖壁阴影的一处洼地旁,他看到了目标。 那是三棵并排生长、却早已失去生机的枯树。树干焦黑,树皮剥落,枝桠扭曲断裂,显然曾多次遭受雷击。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死亡、焦灼和淡淡天地威压的沉寂气息。 第三棵,在最里面,紧挨着一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 林寒走到这棵雷击木旁。树干粗大,需两人合抱,中心已被雷霆彻底劈开,形成一个黑黝黝的空洞,仿佛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凝视着夜空。 就是这里了。 子夜已到。 林寒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将胸中所有杂念彻底压下。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剑形符印,紧紧握在右手掌心。符印冰凉,紧贴皮肤。 然后,他伸出左手,按在雷击木那焦黑粗糙的树干上。 触手是深入骨髓的冰凉和粗糙的碳化质感。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念集中,如同之前感应断尘剑时那样,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身的意志,连同掌心血脉中那与符印相连的气息,一同朝着脚下的大地,朝着这棵枯死的雷击木深处,“沉”去。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风声,雨前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但林寒没有放弃。他维持着那种“沉入”的状态,意念纯粹而凝练。 突然! 他掌心的剑形符印,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被激活的、古老禁制核心的炽热!与此同时,他按着树干的手掌下方,那焦黑的雷击木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传来一阵低沉而巨大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 这嗡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 林寒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瞬间被这股震颤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投入了一个急速旋转、光怪陆离的漩涡!周围的风声、雷声、草木气息瞬间远去、扭曲、消失! “轰——咔!!!” 就在他意识被拉入漩涡的同一瞬间,酝酿了半夜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一道撕裂天穹的惨白闪电,如同巨神的刑鞭,狠狠抽打在望剑崖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霆巨响! 电光将崖下这片荒凉地带映照得一片雪亮! 光芒中,只见林寒的身体依旧站在原地,左手按着雷击木,右手紧握符印贴在胸前,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密集的雨点瞬间将他全身浇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挺直的轮廓。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不断淌下。 但他毫无反应,仿佛变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只有那紧握着符印的右手,指缝间,在暴雨和雷霆的间歇,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顽强不灭的、暗红色的光芒。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乱石阴影中,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显出身形。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雨中僵立的林寒,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贪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同鬼魅般融入更深的黑暗和暴雨之中,消失不见。 雨越下越大。 雷霆在乌云中翻滚咆哮,电光不时将崖下那尊孤零零的“石像”和那棵焦黑的雷击木,映照得惨白而诡异。 仿佛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献祭,正在这无人知晓的雨夜荒崖下,悄然开始。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心魔镜渊 声音先于景象出现。 “……废物。” “……你也配?” “……林寒,你我婚约,就此了断。” “……杀了他!” “……尊上,快走……” 无数声音,高的低的,男的女的,熟悉的陌生的,恶毒的凄厉的,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林寒的耳中,钻入他的脑海。他想捂住耳朵,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然后,景象才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开。 他站在一条狭窄的、看不到尽头的青石小径上。小径不过三尺宽,两侧是深不见底的、翻滚涌动的灰色迷雾。那些声音,就是从迷雾深处传来,层层叠叠,永无止息。 脚下青石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小径向前延伸,没入远处的黑暗,向后看,同样是一片茫然的灰暗。 这里是……死劫幻境? 林寒定了定神。雨水浇透的寒意、雷声的轰鸣、符印的滚烫感都已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干净整洁,没有血迹,没有破损,左腿的伤也似乎不存在了。断尘剑不在手中,怀中空空如也。 只有他自己。 他试着调动轮回眼,没有反应。试着感应识海中的轮回剑,一片沉寂。仿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外物,都被剥离了,只剩下这个纯粹的、脆弱的“自我”。 赵铁柱的话在记忆中浮现:“守住本心,记住你是谁,为何而来。” 我是谁? 我是林寒。前世九天剑尊,今生青岚宗废柴。 我为何而来? 为通过试炼,获取力量,打破困局,揭开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在这意识幻境中是否需要呼吸——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下的瞬间,脚下的青石小径突然如水纹般荡漾开来!周围的景象轰然变化! 不再是狭窄的小径,他站在了青岚宗外门广场的汉白玉地面上!正午的阳光刺眼,周围站满了人,所有的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无数根手指指着他,窃窃私语变成了轰然的嘲笑和辱骂!前方,苏清雪一袭白衣,手中拿着撕成两半的婚书,眼神冰冷如霜。 “林寒,你我的婚约,至此了结。”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他心里。 场景真实得可怕。阳光的温度,地面的坚硬,人群的喧嚣,甚至微风拂过脸颊的感觉,都无比真切。 林寒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耻辱、愤怒、不甘的剧烈情绪,如同失控的野兽,咆哮着要冲破胸膛!他想吼叫,想拔剑,想将眼前的一切都斩碎! 但就在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他猛地咬紧了牙关,舌尖传来一丝刺痛——虽然这刺痛也可能是幻象。他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 “我是林寒。我来此,不是为了重温耻辱。”他在心中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广场、人群、苏清雪,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瞬间崩解,还原成那条狭窄的青石小径和两侧翻滚的灰雾。 他依旧站在小径上,刚才那一步,似乎并未真正迈出。 但心脏的抽痛和后背的冷汗,提醒他刚才那一幕的真实冲击。 这幻境,能直接勾出他心底最鲜明、最脆弱的记忆,并加以放大和演绎。 他顿了顿,再次迈步。 第二步落下。 景象再变。 阴冷、潮湿、黑暗。鼻端是浓重的土腥味和淡淡的甜腥气。矿道!他正踉跄奔逃在熟悉的矿道中,身后是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和阴蚀蝠的嘶鸣!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伤口崩裂,鲜血直流。前方是死路!岩壁!他绝望地回头,看到无数惨绿的眼睛如同潮水般涌来! 恐惧!冰冷的、几乎要冻结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境,无力,弱小,只能等死! “不……”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 就在这时,怀中的某个位置,似乎微微热了一下——那是存放剑形符印的位置?不,符印不在身上。那是……一种感觉,一种联系。仿佛有一根极细极韧的线,穿过重重幻象,连接着他与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存在。 是那滴在符印上的血?还是……断尘剑? “恐惧,杀不死我。”林寒猛地站定,不再奔逃,反而转身,面对那汹涌而来的蝠群。尽管手中无剑,尽管身体颤抖,但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惨绿。 “我曾从这里走出去。我还能走出去。” 话音落下,矿道景象如镜子般破碎。 他依旧在小径上,第二步,稳稳落下。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幻境中的衣衫。他喘息着,意识到这试炼的残酷:每一步,都是一次心劫。愤怒、恐惧……接下来还有什么? 他继续向前走。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 每一步,景象都在变化。有时是他幼年时父母惨死的模糊片段(他几乎毫无印象,但幻境却勾勒出扭曲凄惨的画面),有时是他灵脉被毁时那钻心刺骨的痛苦和黑暗,有时是他看到白璃倒在血泊中的幻象(这从未发生,但恐惧成真),有时甚至是前世零碎的记忆——星辰崩碎,神血如雨,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在无尽剑光中消散…… 每一种景象,都带着强烈的情绪冲击,试图将他拉入沉沦的漩涡。愤怒、恐惧、悲伤、愧疚、绝望……人类所能体验的负面情绪,轮番上阵,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刁钻。 林寒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他只能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幻境。我是林寒。我要通过试炼。 但意识在无数次冲击下,已经开始有些模糊。脚步越来越沉重,每一步所需的意志力成倍增加。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小径依然看不到尽头,灰雾依然在翻涌。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和麻木吞噬的时候,前方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小径中央,身材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衫,长发披散。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透明,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打造,却又吞吐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仅仅是背影,就散发着一股巍峨如山、浩瀚如海的气息,更有一股……让林寒灵魂颤栗的熟悉感。 那人缓缓转过身。 林寒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但气质截然不同。眼前的“林寒”,眼神沧桑而淡漠,仿佛看透了万古轮回,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火焰。他周身缭绕着无形的剑意,仅仅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灰雾退避三舍,让小径都似乎在微微震颤。 前世的……我? 不,不完全是。林寒本能地感觉到,这不仅仅是前世剑尊的投影。这幻象的眼神里,有剑尊的威严,但也有他今生的隐忍,有愤怒,有恐惧,有悲伤……仿佛是他所有情绪的聚合体,是他所有心魔的具象化。 “你来了。”幻象开口,声音也和林寒一模一样,却更加冰冷,更加空洞,“走了这么久,很累吧?不如……停下来。” “停下?”林寒沙哑地问。 “对。停下。”幻象举起手中的透明长剑,剑尖遥指林寒,“放下一切,融入这片迷雾。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轮回。这才是解脱。” 随着它的话语,周围的灰雾仿佛活了过来,温柔地、诱惑地向林寒涌来,仿佛母亲的怀抱。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是啊,太累了,放弃吧,一切都结束了…… 林寒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和动摇。 幻象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但就在灰雾即将触及林寒身体的刹那,林寒猛地抬起了头!他的眼中,那瞬间的迷茫被一种更深的、近乎凶狠的清醒所取代! “解脱?”他盯着幻象,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解脱,不是停下,不是沉沦。” 他抬起手,尽管手中无剑,却做出了握剑的姿势。 “我的路,在前方。我的解脱,在剑锋所指之处!” “无论是前世债,今生仇,心中魔……”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勃发,对着那幻象,也对着这片无尽的幻境,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 “皆斩!!”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斩心证道 “皆斩”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寂静的幻境。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寒身上并无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也无剑气纵横。但那双直视着幻象的眼睛里,却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利剑,悍然出鞘,斩碎了最后一丝迷茫与动摇。 与他相对而立的幻象,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冰冷空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它似乎有些错愕,有些不解,眼底深处那偏执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周围的灰雾,如同被无形的屏障推开,以林寒为中心,猛地向外扩开一圈!青石小径似乎也明亮了一瞬。 “斩?”幻象的声音不再空洞,带上了一丝扭曲的、混杂着林寒各种情绪的怪异腔调,“你拿什么斩?你的剑呢?你的力量呢?你不过是个连灵脉都没有的废物,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可怜虫!” 它举起手中的透明长剑,剑身光芒大盛,凌厉无匹的剑意如同实质,切割着空气,发出“嗤嗤”轻响。 “看看我!我才是完整的!我有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力量(哪怕是幻想的)!我才是应该存在的那一个!而你,只是一个错误,一个残次品!融入我,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才是你的归宿!” 随着它的话语,一股强大无匹的、混合了林寒前世剑意威压和今生所有负面情绪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朝着林寒拍来!这冲击无形无质,却比任何物理攻击更致命,直接作用于林寒的意识核心! 幻境在震颤,小径在扭曲,灰雾疯狂翻涌,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支持幻象,要将林寒这个“异类”彻底同化、吞噬! 林寒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片树叶,随时会被撕得粉碎。幻象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断钻入他的脑海,试图瓦解他的自我认知。 但他没有后退。 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恐怖的精神冲击,再次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要艰难,仿佛脚下不是青石,而是烧红的烙铁,是粘稠的血沼。他的意识体仿佛要在这冲击下散开,剧烈的痛苦从灵魂深处传来。 “我是谁?”林寒在痛苦中,反而笑了。那笑容有些狰狞,有些疯狂,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笃定。 “我是林寒!”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前世是九天剑尊又如何?今生是废柴弟子又如何?那都是我!我的荣耀,我的耻辱,我的力量,我的软弱,我的爱,我的恨……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 他抬起做出握剑姿势的右手,笔直地指向幻象。 “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心中滋生的杂念,是我逃避现实时幻想出的完美投影,是我恐惧面对自我而捏造的借口!” “你说我没有剑?” 林寒的右手虚握处,一点微光,骤然亮起!那不是轮回眼的光芒,也不是任何外在的能量,而是从他意识最深处,从他两世灵魂交融的核心,迸发出的一点纯粹到极致、也凝练到极致的“意”! 这“意”无形无质,却蕴含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破除一切迷障的决绝!它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寒意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我的剑,就在这里!”林寒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幻境中炸响,“它不在手上,在心里!它的名字,就叫‘我’!” 随着他的话语,那点微光猛然延伸、拉长,在他虚握的手中,凝聚成一柄模糊的、半透明的剑影!剑影的轮廓,依稀与断尘剑、与轮回剑、甚至与幻象手中的透明长剑都有几分相似,但又截然不同。它更古朴,更纯粹,仿佛是一切“剑”的概念源头。 “斩!!” 林寒不再废话,用尽全部的灵魂力量,朝着前方的幻象,朝着这片困住他的无尽幻境,朝着自己心中一切软弱、恐惧、彷徨与迷惘,挥出了这意念的一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响彻灵魂每一个角落的“嗤啦”声,如同利刃划开了最坚韧的绸缎。 幻象手中的透明长剑,率先崩碎,化为点点荧光消散。 幻象那张惊愕、扭曲的脸,连同它整个身体,也如同被打碎的瓷器,出现无数裂痕,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炸开,化为更浓郁的灰色雾气。 但这些雾气,没有再涌向林寒,反而像是失去了核心,变得混乱、无序,然后开始缓缓消散。 周围的灰雾也在退却。脚下的青石小径发出“咔咔”的声响,寸寸碎裂。 整个幻境,开始崩塌。 在崩塌的中心,林寒手持那柄半透明的意念剑影,傲然而立。他的意识体显得有些虚幻,显然刚才那一剑消耗巨大,但他的眼神,却明亮如星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澄澈。 他成功斩灭了心魔聚合体。不仅仅是战胜了一个幻象,更是完成了一次对自我深刻的内省、接纳和统合。他接纳了两世身份的所有,无论是光辉还是阴影,并将其熔铸成更坚实的“本我”。他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源泉,不在外物,而在内心。 就在幻境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崩塌的虚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 叹息声中,一点黯淡的、银白色的光芒,如同萤火虫般,从虚空深处飘来,缓缓落在林寒面前。 那是一枚残破的、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色剑形印记。印记极其古老,散发着与铁剑门符印同源、但更加精纯苍凉的气息。 与此同时,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直接传入林寒即将脱离幻境的意识中: “心魔……斩……剑心……初成……可承……吾道……” “银剑印……钥匙……下一重……真正……剑冢……” “外力……窥伺……速……醒……” 意念戛然而止。 那枚残破的银色剑印,则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没入林寒意识体的眉心。 轰!!! 林寒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瞬间脱离了那片崩塌的幻境! “呃——!” 现实世界的感知如同潮水般回归! 冰冷的、砸在脸上的暴雨!震耳欲聋的雷声!湿透紧贴身体的衣物!左腿伤口被雨水浸泡的刺痛!还有……掌心那枚紧贴胸口的剑形符印,传来的、已然变得温暖的热度!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只有刺眼的闪电光芒和倾盆的雨幕。随即,他看清了自己依旧站在望剑崖下,左手按着那棵焦黑的雷击木,右手紧捂胸口。 意识回归肉身的瞬间,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差点让他瘫倒在地。刚才在幻境中的精神消耗,显然映射到了肉身上。他连忙用断尘剑(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撑住地面,大口喘息,冰冷的雨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但比虚弱感更先一步传递到大脑的,是一股强烈到极点的警兆! 轮回眼在恢复意识的瞬间,就本能地开启了一丝缝隙! 透过朦胧的雨幕和轮回眼模糊的感知,他“看”到——在自己左前方,大约十丈外的一块巨石阴影下,一道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的、带着明显恶意与贪婪的“气”,正如潜伏的毒蛇般,死死锁定着自己! 正是之前那个消失的黑衣监视者! 他不仅没走,而且趁着自己意识沉入幻境、肉身毫无防备的这段时间,已经悄悄靠近到了如此危险的距离! 他想要干什么? 夺取符印?还是……直接毁掉自己的肉身?! 林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幻境中最后的警告“外力……窥伺……速……醒”,原来应验在此! 而此刻,他刚从九死一生的心魔试炼中挣脱,精神与身体都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状态。 真正的生死危机,竟在试炼结束的瞬间,接踵而至! 正文 第二十五章 雨夜十丈,杀意如芒 十丈。 那道目光,带着雨后污泥的腥气和铁锈般的杀意,粘在了他的背上。 林寒的呼吸在胸腔里滞了一瞬。不是看见,也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仿佛心底那柄刚凝聚的、虚幻的“意念之剑”骤然轻颤,剑尖微抬,无声地指向左前方巨石下的浓黑阴影。死劫幻境中千般拷问带来的精神疲惫,左腿旧伤处传来的钝痛,被暴雨浸透骨髓的寒意,此刻都被这针尖般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他跪在雷击木旁,姿势还保持着脱离幻境时的些许踉跄。全身肌肉叫嚣着想要放松,每一个关节都在乞求休息。但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这副虚脱的模样,甚至连按在符印上的手,都让指尖微微颤抖——三分是真,七分是演。眼帘低垂,雨水顺着额发淌下,划过眼角,像一道冰冷的泪痕。余光却已切开雨幕,锁死了那片阴影的轮廓。 黑衣人没动。林寒的“剑心”能模糊感到那目光中的贪婪与惊疑,在反复刮擦自己。对方在评估,评估那试炼异象(银色剑印的光、心魔溃散时的波动)是否还留有余威,评估这只遍体鳞伤的猎物,是否还有最后一蜇。 雨更急了。世界只剩下哗然水声。 动了! 阴影骤然坍缩,杀意如被拉满后松开的弓弦,骤然炸裂!没有风声,一道比夜色更沉的乌光,切开垂直的雨线,直刺林寒后心!简单、直接、老辣。 但林寒“看”到了——不是在眼中,是在“剑心”映照下,那杀意流动的轨迹先于动作半分显现! 身体先于意识反应。他向左后方狼狈翻滚,幅度极小,只为让开要害。“嗤!”布帛撕裂声被雨声吞没,左肩传来锐痛,随即被雨水冲刷得一片麻木。他顺势抓起一把混杂着尖锐碎石的湿泥,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气力,朝预估的对方面部位置掷去! “啪!” 泥水在黑影面部绽开。一声压抑的、带着惊怒的闷哼。攻势果然一滞。 林寒趁机单膝撑起,断尘剑横在身前,剧烈喘息。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混着雨水,在破损的衣衫上洇开大片暗红。他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却在颤抖中逐渐稳定。剑柄传来一丝微弱的、近乎安慰的温热,仿佛在呼应他心底那不屈的剑鸣。 “交出符印,给你痛快。”黑影开口,声音嘶哑怪异,刻意扭曲。 林寒不答。他在急速计算:距离、体力、环境……以及怀中那枚微微发烫的银色剑印。硬拼,十死无生。唯一的生机,在于对方对自己的误判,在于这漫天暴雨,在于身边这棵……焦黑的雷击木。 黑衣人显然失去了耐心,身形一晃,竟似一分为二,两道模糊影迹从左右包抄而来!虚实难辨! 剑心疯狂示警,却无法同时分辨。赌!林寒眼中狠色一闪,竟拖着伤腿,状若疯狂地扑向左侧虚影,断尘剑胡乱前捅,门户大开! 完全是送死的架势。他在赌对方不愿以伤换命,赌其求稳! 果然,左侧虚影消散,真身自右侧浮现,乌光直刺他暴露的肋下!但这刹那的转换,让黑衣人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力道用老后的凝滞。 就是现在! 林寒前扑之势未尽,左手已猛地拍向地面一块松动的石板,不是砸人,而是砸向两人之间的雷击木!同时,他于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将幻境中斩灭心魔的那股“决绝剑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断尘剑,朝着雷击木焦黑的根部,倾尽全部意念,掷出! 剑身灰光一闪,发出低沉的、仿佛撕裂布帛的鸣响,精准没入焦痕! “轰——!!!” 积蕴数十载的天雷残余之力,被这缕纯粹“斩虚”剑意引动,轰然爆发!湛蓝电光如狂蛇乱舞,瞬间吞噬方圆数丈!雨水导电,一片刺目的蓝白电网凭空炸开! “呃啊——!”黑衣人首当其冲,护体灵光闪烁如风中残烛,惨叫声短促凄厉,整个人僵直着被掀飞,重重撞上岩壁,复又滚落泥水。 林寒也被余波扫中,全身剧颤麻痹,眼前发黑。但他早有心理准备,且掷剑时已借力后倒,伤害轻了许多。他咬破舌尖,腥甜与剧痛刺穿麻木,连滚带爬扑向那瘫软抽搐的黑影。 捡起掉落的乌刺。 手很稳。 刺下。 乌刺没入咽喉的触感,透过柄部传来,微热。黑影瞪大的眼中,恐惧凝固,最后一丝神采里,映出林寒冰冷的脸。 “周……”一个含糊的音节混着血沫溢出,再无下文。 林寒瘫坐在地,剧烈咳嗽,雨水灌入口中。他快速摸索,从对方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触手硬物——是令牌。来不及细看,远处已隐约传来破空声。 必须走。 他挣扎起身,处理尸体,掩盖痕迹,拔出依旧温热的断尘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清冷的幽香,穿透雨水的土腥气传来。 他抬头。 数丈外,一袭白衣不知何时静静立于巨石之巅。白璃赤足踏着湿滑岩面,暴雨在她身遭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悄然滑落。她看着他,琉璃般的眼眸平静无波,随后,纤细的手指抬起,明确地指向后山更深处的某个方向。 轻轻颔首。 白影如烟消散。 林寒没有犹豫,循向而行,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在挪动。终于,在一处藤蔓掩映的洞口,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写满担忧的粗犷面孔。 赵铁柱一把将他拽进干燥的洞穴,塞过一枚丹药,压低声:“闭嘴,先疗伤。巡查队往崖边去了。” 丹药化开暖流,林寒才觉得魂魄归位。他取出那块令牌。 赵铁柱借着洞外微光瞥见那个“狱”字,脸色骤然阴沉,手指摩挲着令牌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声音干涩:“血狱宗‘影刺’的标记……周通?他手下竟养着这种鬼东西?” 林寒将那句未尽的“周……”复述一遍。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赵铁柱长叹一声,看着林寒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眼中闪过复杂光芒,“试炼,成了?” 林寒点头,心念微动,残破的银色剑印在掌心一闪而逝。 赵铁柱呼吸粗重了几分,猛地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先藏好。剑冢之行,必须延后。眼下你‘伤重未愈’,今夜‘从未离开’,明白吗?” “明白。”林寒声音沙哑,却清晰。 洞外,暴雨声势渐弱,化作绵密淅沥。但青岚宗的夜,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黑得浓稠起来。 林寒闭上眼,内视之中,那柄微小却凝实的“剑心”静静悬浮,光华内敛。而怀中的银色剑印,与手边的断尘剑,皆传来若有若无的温热。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血腥味里,暗流起 丹药化开的暖意,像一捧温吞的水,流入冻僵的河床。 林寒盘坐在山洞干燥处,闭目凝神。那暖流在干涸近乎龟裂的经脉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遭遇伏击——左肩伤口处是火辣辣的刺痛,随心跳一下下搏动;脏腑间是雷霆余波带来的闷痛,如同被无形的手攥住揉捏;最深处是神魂被过度淬炼后的虚无钝痛,空茫茫地发虚。 而比体内更清晰的,是洞外淅沥雨声中,逐渐靠近的纷沓脚步声与人语。 “……崖边确有雷击痕迹,异乎寻常。” “仔细搜!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声音隔着藤蔓与水帘传来,模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是宗门执法堂的巡查队。 林寒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但脊柱微微绷直了一线。藏在袖中的右手,轻轻按在了断尘剑柄上。剑柄微温,传递着一丝令人安定的粗糙触感。 对面,赵铁柱像一尊沉默的石雕,蹲在洞口内侧阴影里,仅留一只耳朵侧向外界。他手中摩挲着那块从林寒处拿去的血狱宗令牌,指腹反复刮擦着那个“狱”字,眼神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徘徊片刻,有人似乎拨弄了一下藤蔓。 “头儿,这边有个山洞,要不要……” “蠢!这藤蔓完好,地上也无踩踏痕迹,暴雨天谁会往里钻?去崖下碎石堆再看看!” 声音渐远。 赵铁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毫米,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寒苍白却平静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摩擦:“临危不乱,是块材料。但光不乱没用,你得‘干净’。” 林寒睁开眼,眼底残留着血丝,但眼神清冽:“我‘伤重’,在住处‘昏睡’未出。左肩新伤……需要解释。” “那是旧伤迸裂。”赵铁柱接口极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扔了过去,“用这个,半日结痂,三日脱落,痕迹与旧伤无异。但会奇痒入骨,忍得住?” 林寒接住,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腐败与新生气味的药粉味冲出来。他没有犹豫,撕开左肩破损的衣衫,将暗红色的药粉均匀洒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嗤——”轻微的灼烧声响起,紧接着是万千蚂蚁啃噬骨髓般的剧痒!林寒额头瞬间渗出冷汗,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发出咯咯轻响。他强迫自己放松手臂,任由那诡异的痒痛在伤口处肆虐,只有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般的白痕。 赵铁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随即被凝重覆盖。“令牌是血狱宗‘影刺’专有。直属高层,负责暗杀与情报。死在青岚宗后山……麻烦不小。”他顿了顿,“你听到的‘周’字,是最大的线索,也是最毒的钩子。” “周通?”林寒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可能是栽赃,可能是暗示。”赵铁柱声音更沉,“周通此子,背景复杂。明面上是内门精英,颇受器重。暗地里……他与宗门内外不少阴暗勾当有牵连。血狱宗令牌出现在他名下,不算意外。但正因不算意外,才更可能是有人想借刀,或者……试刀。” “试刀?”林寒忍过一阵剧烈的痒痛,喘息着问。 “试你这把突然不再废钝的‘刀’,究竟有多锋利,背后又站着谁。”赵铁柱目光如炬,盯着林寒,“铁剑门试炼的异象,瞒不过有心人。今夜雷击木的异常爆发,也会被记录。你现在是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所有飞蛾和蝙蝠,都会凑过来。” 林寒沉默。洞外雨声似乎小了些,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却比暴雨更沉重地笼罩下来。他想起幻境中心魔的质问,想起前世记忆的斑驳碎片。隐匿?还是迎击? “剑冢暂时不能去。”赵铁柱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你伤重是其一。其二,风波眼中,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被放大。其三……”他罕见地迟疑了一下,“银色剑印指引的剑冢,入口并非固定。它需要‘契机’,也需要你达到‘标准’。你现在,还不够。” “什么标准?” “至少,炼气中期,且剑意凝实,可离体三寸。”赵铁柱缓缓道,“你剑心初成,是根基,是种子,但还不是破土的芽。你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战斗。” 林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意念微动,那残破的银色剑印在掌心浮现,光芒黯淡,却带着一种亘古的冰凉与重量。“时间……”他咀嚼着这个词。强敌环伺,暗流涌动,最缺的就是时间。 “宗门大比,四十九天后。”赵铁柱忽然道,“那是你唯一合理合法,快速获取资源、崭露头角、同时……检验自身、了结一些麻烦的机会。前提是,你能活到那时,并能在大比中站住脚。” 四十九天。从重伤虚弱的炼气三层,到至少有能力在内门大比中立足?还要应付随时可能到来的暗杀与试探? “丹药、功法、实战指点,我会尽力提供一些。”赵铁柱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林寒,“但路你得自己走,血你得自己流。铁剑门的因果,我背了三十年,如今系于你身。别死了。” 他说完,掀开藤蔓,身影融入尚未完全停歇的雨幕,消失不见。没有告别,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别死了”。 洞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林寒自己的呼吸声,和伤口处那绵延不绝、钻心蚀骨的奇痒。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意识沉入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剑心”依然悬于意识中央,光华内蕴。与黑衣人一战的情景,开始在脑中一帧帧回放——不是后怕,而是复盘。杀意的感知、瞬间的抉择、剑意的牵引、环境的利用……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审视、剖析。 他发现自己战斗时异常“冷静”,一种抽离般的、专注于“解决问题”的冷静。这或许就是剑心初成的影响?摒除无谓恐惧,放大战斗本能与计算能力? 还有断尘剑……最后掷出那一剑时,人与剑之间,似乎不仅仅是灵力与力量的传递,更有一种微弱却真实的“意念共鸣”。这也是剑心带来的吗? 疑问很多。前路艰险。 但林寒眼中,那点清冽的光,却逐渐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沉静、坚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矿道铁剑门前辈的、刻有轮回剑痕的神秘碎片,指尖抚过其上粗糙而古老的纹路。又想起赵铁柱讲述的三十年前矿脉被毁、宗门覆灭的往事。 碎片、剑印、血狱宗、周通、命轮殿……还有自己脑中那些属于“九劫剑尊”的纷乱记忆与“九劫轮回系统”的莫测任务。 无数碎片在黑暗的视野中漂浮,尚未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唯一确定的,是他必须变强。必须抓住大比的机会,必须在四十九天内,脱胎换骨。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仅仅引导药力,而是开始尝试,主动沟通、温养那枚新生的“剑心”,并感受着体内在生死压力与丹药作用下,似乎比往日活跃了少许的灵力。 洞外,天色将明未明,最深的黑暗已然过去,但黎明前的寒意,砭人肌骨。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暗伤与明枪 青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温润的质感下,是冰冷的玉石本身。 周通立于听风阁三楼窗边,此处视野极佳,能将外门弟子居住区大片院落收入眼底。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尺规,丈量着远处那座偏僻、陈旧、墙角甚至生着苔藓的小院。已经三天了。 那小院的主人,林寒,每日行程规律得近乎刻板:辰时初刻出门,步履略显迟滞地前往药堂,约莫一刻钟后返回,手中多一小包药材。之后,院门紧闭,直至次日。没有修炼的灵力波动外泄,没有访客,甚至连在院中活动的迹象都极少。就像一潭被遗忘的死水,投石问底,也仅能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周通不信。 “影刺”的命牌碎了,就在后山雷击木异动那夜。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除了狂暴的雷霆残余气息,几乎找不到第二者的痕迹。可偏偏,那晚本该在住处“昏睡疗伤”的林寒,左肩的旧伤“恰巧”迸裂了。 巧合太多,便是破绽。 “师兄。”一名面容普通、眼神精干的灰衣弟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禀报,“药堂李师弟确认,林寒所取皆是温养经脉、愈合外伤的寻常药材,无甚特别。剂量也与‘旧伤迸裂’需缓慢调理的情况相符。” 周通扳指停转:“他气色如何?行走姿态?有无留意四周?” “面色苍白,气息虚浮,左臂活动确有不便。行走时重心微偏右,步幅不大。眼神……略显涣散,似未完全从伤中恢复。未曾刻意观察四周,与以往无异。”灰衣弟子回答得一板一眼。 “与以往无异……”周通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就是最大的异。一个刚经历‘奇遇’(他加重了这两字)的人,就算重伤,眼神里也该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亢奋、恐惧、警惕……总该有些。” 他挥挥手,灰衣弟子躬身退下。 周通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小院。闭门不出?是在消化所得,还是真的伤势沉重?他需要更进一步的试探,一枚更直接的“棋子”。 与此同时,小院内。 林寒缓缓收起一个略显古怪的姿势——单足立于一块圆石上,另一条伤腿微屈悬空,双臂舒展如鹤,身体随着微不可察的呼吸极缓慢地起伏。这不是青岚宗的任何一门功法,而是他依据前世模糊记忆与今生对身体的细微感知,自行摸索的、用于在无法剧烈运动时,最大限度活络气血、锤炼平衡与细微肌肉控制的方法。 汗水浸湿了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左肩伤口处,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神经。但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微弱的“气感”流动中。 灵气吸收效率依然低得可怜,这具身体的资质并未改变。但不同以往的是,那枚悬于意识中央的“剑心”,仿佛一个极其精密而稳定的核心。当灵气流入,经过“剑心”附近时,会被无形地“梳理”一遍,剔除掉更多驳杂躁动的部分,留下的虽少,却更为精纯、更易于掌控。并且,“剑心”的存在,让他的精神专注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能够捕捉到灵力在细微经脉中运行时最微妙的变化。 “四十九天……”林寒心中默念。时间紧迫得像勒进肉里的绳索。仅靠这点提升,远远不够。他需要资源,需要压力,更需要……战斗的催化。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规律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 林寒眼神一凝,缓缓收势,落地时伤腿微微一颤,他顺势让身形显出些许踉跄。深吸一口气,脸上调整出疲惫与些许茫然的神情,这才慢步走向院门。 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面生的青衣执事,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卷轴。 “林寒师弟?”执事确认道。 “是我。师兄有何吩咐?”林寒声音带着伤后的微哑。 “奉事务堂之命,外门弟子林寒,伤愈后需按期完成宗门任务,以抵扣前期拖欠之贡献点。此乃任务名录,限你半日内选定并至事务堂报备。”执事将卷轴递过,语气平淡,不容置疑。 林寒接过,道谢。执事并不多言,转身离去。 关上院门,林寒背靠门板,展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心中渐沉。 名录上的任务,大多繁琐耗时,或偏远艰苦。但其中三条,被用不起眼的浅红细线标记: 一、后山寒潭区域,巡查并记录近期异常水汽波动(近三日该区域有三名低阶弟子失踪)。 二、协助器堂弟子,押送一批精铁矿胚至西山坳冶炼坊(路线途经黑风岭,近月有流寇出没报告)。 三、清理丹房西侧废弃药渣处理池(池内残留药物混杂,偶有腐蚀性毒气滋生,需格外谨慎)。 这三个任务,看似都在外门弟子职责范围内,但标记的浅红细线,以及括号内补充的信息,无不透着刻意的“风险提示”。是常规警示,还是有人希望他“恰好”选到这些? 尤其第一条,后山寒潭……毗邻望剑崖。 林寒指尖在粗糙的卷轴表面划过。这是试探,也是阳谋。他必须选一个。选择哪个,或许都会落入某种预设的视线之中。 他目光最终落在第二条任务上。押送矿胚,路线固定,人员混杂,但毕竟不止他一人。黑风岭流寇……如果是人为安排的“意外”,或许比后山未知的“异常”和丹房固定的“危险”更好应对一些。至少,是在相对开阔的地形,而非封闭诡异的场所。 更重要的是,或许有机会……接触到“星纹钢”相关的信息?赵铁柱提及的三十年前被毁矿脉,产出正是星纹钢母。 他收起卷轴,走向屋内简陋的书桌,开始准备外出所需的简单物品。断尘剑用粗布仔细裹好,与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一同放入行囊。那枚神秘碎片和银色剑印,贴身藏好。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似有山雨欲来。 他知道,踏出这个小院,平静(哪怕是表面的平静)的日子便结束了。暗处的眼睛会睁得更大,未知的枪矛或许已在前路校准。 但修炼之道,从无真正的安宁。 唯有在危机中前行,于生死间磨砺,那枚初生的剑心,方能真正淬火成锋。 他将行囊挎上肩头,左肩伤口被牵动,传来清晰的刺痛。这痛感此刻如此真实,提醒着他现世的羸弱与必须面对的一切。 没有犹豫,他拉开院门,迈步走入外面渐起的风中。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黑风岭上,剑鸣示警 黑鬃马喷着粗重的白气,钉了铁掌的前蹄在混杂着碎石的泥地上不安地刨动,任凭车夫如何压低声音斥骂、拉扯缰绳,它就是不肯再往前踏出一步。 队伍停下了。 这里正是黑风岭最要命的一段——两山夹峙,形成一道不足三丈宽的天然隘口。路面倾斜,遍布被雨水冲落的松散石块。两侧岩壁陡峭,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爬满了深绿近墨的苔藓。风从这狭管中挤过,声音被扭曲、放大,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无数人贴着耳朵呜咽的尖啸。 “怎么回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器堂王师兄皱紧眉头折返回来,他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炼气六层修为,是此行明面上的负责人。他扫了一眼躁动的马匹,又抬头望了望愈发阴沉、铅云低垂的天空,脸色不太好看。“这畜生灵觉低,但有时候比人敏感。都打起精神,加快速度通过这里!” 他话音落下,队伍里另外两名外门弟子,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手下意识按紧了武器。林寒落在队伍偏后的位置,肩上搭着用来在险峻处辅助推车的绳索,微微低着头,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紧张。但他的呼吸节奏丝毫未变,全身肌肉处于一种极其细微的、随时可以爆发的半松弛状态。 断尘剑,裹在粗布行囊里,紧贴着他的后背。就在马匹停步前,剑身传来了第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轻颤。冰冷,短促。 此刻,是第二次。比之前清晰了一丝,并且……似乎带着一种微弱的指向性,隐隐朝向左侧岩壁上缘,那片在狂乱山风中却反常地静止不动的阴影区域。 林寒的心缓缓下沉。来了。而且,埋伏者很老练,选择了最有利于突袭的地形,甚至可能懂得一些粗浅的隐匿或干扰气息的法门。 “快!别磨蹭!推车!”王师兄低吼一声,亲自上前,与车夫一起用力拉扯马匹,另外两名外门弟子也慌忙跑到车后准备助推。 林寒也上前,将绳索套在肩上,做出奋力推车的姿态,灵力只调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刚好符合他“伤后虚弱”的外在表现。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散开,笼罩着左侧岩壁那片阴影,以及隘口前方转弯处的死角。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整车猛地一颠。就在这颠簸产生的、极其短暂的噪音和视觉干扰的刹那——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风的呜咽,从左侧岩壁上方那片阴影中暴射而出!不是箭矢,而是三根通体漆黑、只有尾端有一点暗红纹路的短梭!速度极快,呈品字形,直取队伍中最显眼、正在拉车的王师兄,以及车夫和那名矮胖弟子! “敌袭!!”王师兄反应极快,怒吼一声,身上腾起一层土黄色光芒,反手抽出一柄厚背砍刀,刀光一闪,“铛”地磕飞了射向自己的那根黑梭,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倒退两步,虎口发麻。车夫惨叫一声,被黑梭贯穿肩胛,倒地哀嚎。矮胖弟子还算机警,一个狼狈的翻滚,黑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地面,尾端颤动不止。 袭击并未停止。岩壁上人影晃动,四名身着杂色衣物、面蒙黑布的身影如猿猴般攀跃而下,手中兵刃寒光闪烁,直扑车队!同时,隘口前方转弯处,也冲出三人,堵住了去路! 七对四(算上受伤车夫和明显战力不高的林寒),地形被彻底扼住。 “是黑风盗!结阵!护住车辆!”王师兄目眦欲裂,挥刀迎上两名匪徒,刀风呼啸,一时间竟将对方逼退。高瘦弟子也咬牙拔剑,与一名匪徒缠斗在一起,险象环生。矮胖弟子慌忙爬起,挺剑护在受伤的车夫身前,面对一名匪徒的进攻,手忙脚乱。 还有一名匪徒,身形比其他人都要轻盈一些,手中是一对淬着蓝汪汪幽光的短刃,他并未理会战团,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如同寻觅猎物的毒蛇,缓缓扫视,最终,落在了看似惊慌失措、正试图往车底缩去的林寒身上。 就是现在! 当那持双刃的匪徒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一种远超同伴的敏捷速度袭向林寒的瞬间—— 林寒“慌乱”后缩的动作骤然停止!他原本低垂的眼帘抬起,眸中再无半分怯懦,只有冰封般的冷静。后背的断尘剑,在粗布包裹下发出第三声嗡鸣,这次,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渴望战斗的颤音! 他没有拔剑。 而是在那对蓝汪汪的短刃即将及体的前一刹,脚下看似无意踩中的一块圆石猛地一滑!整个人向侧后方“失去平衡”地倒去,恰好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毒蛇吐信般的第一次交叉刺击。 匪徒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这“废柴”竟能如此“幸运”地躲过。他招式用老,身形微滞。 对林寒而言,这微滞,已足够漫长。 他倒地的方向,正是那名受伤倒地、正在**的车夫身旁。倒地瞬间,他的左手仿佛无意中挥舞,指尖却精准地勾住了车夫掉落在旁、用来驱马的短柄皮鞭! “啪!” 鞭梢炸响,却不是抽向匪徒,而是卷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溅落的、混杂着沙土的石子,劈头盖脸地朝匪徒面门洒去! 粗鄙,但有效。匪徒下意识闭眼偏头。 就是这一瞬! 林寒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紧后释放的弹簧,骤然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前冲!右手并指如剑,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经剑心梳理过的灵力,混合着一缕刚刚凝聚、尚不能离体的“斩虚”剑意,全部凝聚于食指中指指尖! 没有光华,只有一点凝练到极致的锐利。 “噗!” 指尖并非刺向咽喉、心脏等常规要害,而是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匪徒因挥臂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腋下甲胄缝隙,深深刺入其手臂经脉交汇之处! “呃啊——!”匪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条右臂瞬间瘫软,淬毒短刃当啷落地。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剧痛,左手短刃胡乱挥砍,却被林寒早已计算好般矮身躲过。 林寒得手即退,毫不贪功,一个翻滚又回到了车底附近,脸色“吓得”更加苍白,喘息剧烈,仿佛刚才那兔起鹘落的一击耗尽了全部力气和勇气。 这边的变故,虽然短暂,却已引起了其他匪徒和王师兄的注意。 “老二!”正在与王师兄缠斗的一名匪徒头目惊怒交加。 王师兄更是心头巨震,看向林寒的目光充满了惊疑。那一下……真是巧合?还是…… 但战局不容他细想。匪徒见同伴被重创,攻势更猛。然而,或许是林寒那出乎意料的一击打乱了部署,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匪徒头目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风紧!扯呼!” 剩余匪徒闻言,毫不犹豫,逼开对手,搀扶起被林寒重创的同伴,迅速朝隘口两侧山林退去,身手矫健,转眼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血腥味。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突兀。 王师兄持刀而立,胸口起伏,没有追击。他看了一眼肩胛还在汩汩冒血、脸色惨白的车夫,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仿佛虚脱的林寒,眼神复杂难明。 那名高瘦弟子腿上挨了一刀,正龇牙咧嘴地包扎。矮胖弟子倒是完好,只是吓得面无人色。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这里!”王师兄沉声道,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林寒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林师弟,刚才……多谢了。你那一下,很准。” 林寒抬起头,眼神里残留着“后怕”,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王师兄过奖了……我,我当时吓坏了,胡乱挥手,没想到……可能是他运气不好吧。” 王师兄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手感觉到的,是衣物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站起身,走向马车,开始检查货物是否受损。 林寒低下头,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体内灵力几乎见底,那一击看似简单,实则调动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精华。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背后断尘剑传来的、渐渐平复下去的温热感,以及……心底那枚剑心,在经历实战杀意冲刷后,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分。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根被王师兄磕飞、钉入岩缝的漆黑短梭,尾端的暗红纹路,在晦暗天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 这不是普通流寇该有的东西。 袭击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一车矿胚。 风穿过隘口,呜咽声依旧,却仿佛带上了新的、更加浓郁的血色。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炉火照影,暗夜藏锋 铁门闭合的闷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风声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热浪裹挟着金属、硫磺、汗水与某种类似血腥铁锈的混合气味,粘稠地包裹上来,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空间异常高大、空旷,中央数座巨大的熔炉正熊熊燃烧,赤红的火舌舔舐着炉口,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暗不定。巨大的风箱鼓动声、铁锤敲击声、金属淬火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工业轰鸣,反而凸显出一种诡异的、被放大的寂静感——人与人之间的寂静。 脸上带疤的老者——疤脸陈,是这里的管事。他言语简短,与王师兄快速完成了货物清点与文书交割,整个过程公事公办,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是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余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掠过林寒,尤其是他背上的粗布包裹和略显不便的左肩。 “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又有匪患未靖。几位可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再返程。”疤脸陈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坊内有专供往来人员暂住的厢房,简陋些,但还算干净。” 王师兄抱拳:“有劳陈管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寒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在疤脸陈说话时,曾短暂地收紧过一瞬。 所谓的厢房,位于冶炼坊主体建筑的侧翼,低矮、狭窄,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砌,摸上去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凉,与坊内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房间只有一扇小小的、装有铁栏的窗户,对着内部一个堆满废料、鲜有人至的院子。 送他们来的杂役放下水壶和几个粗面饼,沉默地退了出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王师兄关上门,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凝重。他先仔细检查了门窗,又侧耳倾听片刻,才走回桌边坐下,目光如炬,看向正在默默喝水、啃食干粮的林寒。 “林师弟,”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这里不对劲。” 林寒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安:“王师兄是指……?” “疤脸陈,还有这里大部分人。”王师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动,“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像工匠,倒像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或者狱卒。而且,他们对我们的到来,尤其是对你,”他顿了顿,“似乎过于‘留意’了。” “对我?”林寒露出些许慌乱,“是因为我修为最低,又受了伤,看起来好欺负?” “或许。”王师兄不置可否,话锋却突然一转,“黑风岭上,你击伤那匪徒的手法,绝非侥幸。我虽不精于点穴,但也看得出,那是极为精准的一击,认穴之准,发力之巧,即便炼气中期也未必能做到。林师弟,你隐藏得很深。”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凝固了几分。只有远处熔炉低沉的轰鸣,透过石壁隐隐传来。 林寒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硬邦邦的饼,叹了口气。他脸上显出几分挣扎,最终化为一丝苦笑:“果然瞒不过王师兄。实不相瞒,小弟幼时家道尚可,曾随一位远房长辈学过几年医理和粗浅的认穴功夫,后来家道中落,才投入宗门。那一下……确实是情急之下,想起了长辈教过的,人体几处最脆弱、受击后反应最烈的穴位之一。当时只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没想到……至于修为,小弟资质愚钝,又旧伤缠绵,实在不堪一提。”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有迹可循,又留有余地。他将“精准”归因于“幼年所学医理”,巧妙地将战斗素养转化为“知识”应用。 王师兄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林寒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一丝被戳穿秘密后的窘迫和坦诚。 “……原来如此。”半晌,王师兄缓缓点头,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丝,但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不管怎样,你那一击,确实救了大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早天一亮立刻动身。今夜……轮流守夜,你我各半。我守上半夜,你伤势未愈,守下半夜,如何?” “听师兄安排。”林寒点头应下。 王师兄不再多言,起身走到门边,抱刀盘膝坐下,闭目养神,但耳朵却微微耸动,显然在凝神倾听外界动静。 林寒也走到靠墙的简陋床铺躺下,闭眼假寐。他当然睡不着。 意识沉入体内,剑心悬照,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远处熔炉火焰的咆哮,能“感”到这座巨大石质建筑在热力下的细微膨胀声响,甚至能隐约捕捉到门外走廊尽头,那若有若无、仿佛完全融入背景噪音,却又规律得不像自然声响的……极轻微的呼吸声。 有人在监视。 不止如此。他贴身收藏的那枚得自矿道的“神秘碎片”,此刻竟隐隐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热感,并且微微震颤,指向……这房间地下深处的某个方向? 林寒心中暗惊。这碎片果然与星纹钢母,或者说,与某种特殊的金属或矿脉气息有关?这冶炼坊地下,藏着什么? 时间在沉闷与警惕中缓慢流逝。下半夜,林寒准时替换了王师兄。独自面对黑暗和远处炉火投在墙壁上摇曳的、如同鬼魅舞蹈的光影,他的精神更加集中。 约莫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左右),正是人最困倦疲乏之时。 门外走廊尽头,那一直存在的、极轻微的呼吸声,消失了。 紧接着,林寒“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细微的,类似硬物在石质地面上轻轻拖曳的摩擦声,还有……锁簧被某种精巧工具拨动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 不是从他们这扇门传来。 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那间堆放杂物的空房?还是隔壁? 林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腰间,握住了那柄从黑风盗尸体上摸来、一直藏在衣内的淬毒短刃(已小心处理过毒液)。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节奏,只是将“剑心”的感知催动到极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门口方寸之地。 “吱呀——” 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从隔壁房间传来!有人潜入!目标是……与他们同来的、受伤的车夫单独居住的房间? 念头电转。是灭口?车夫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还是……针对他们所有人的行动开始了? 林寒屏住呼吸,轻轻碰了碰靠在墙边、似在沉睡的王师兄。王师兄瞬间睁眼,眼中毫无睡意,精光一闪。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共识——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隔壁房间,传来了极其短暂、仿佛被捂住口鼻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只剩下远处熔炉永恒不变的轰鸣。 几息之后,那细微的拖曳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异动,王师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林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冷冽如冰。 “车夫死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 林寒点点头,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不是后怕,而是对这里无处不在的、高效而冷酷的杀戮机制的寒意。 袭击在途中,灭口在坊内。这条押运路线,这个冶炼坊,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说,一个用于处理“问题”的隐秘场所?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灰白。 但黎明带来的,并非温暖与安全,而是更加浓重、亟待揭破的迷雾,和必须立刻面对的、危机四伏的归途。 正文 第三十章 归途血途,碎镜示警 弓弦绷紧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王师兄灌下最后一口水,拧紧皮囊,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看林寒,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像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不对劲。太干净了。” 林寒靠坐在岩石阴面,慢慢嚼着一块肉干。他看似放松,实则体内“剑心”微颤,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明显杀意,但有一种……粘稠的、如同沼泽底部淤泥般的“注视感”,从多个方向若有若无地包裹着这片区域。 “他们在等。”林寒咽下食物,同样低声回应,“等我们放松,或者……等我们进入更合适的地形。”他目光扫过前方——山路在此分岔,一条继续沿相对开阔的山脊延伸,另一条则拐入一片植被异常茂密、光线昏暗的狭窄谷地。“那条谷,是近路,但也是绝地。” 王师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锐利如鹰。“你想走山脊?视野好,但暴露时间也长,若遇强弓硬弩……” “谷地必有埋伏,且不止一处。”林寒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微微发热的“神秘碎片”。此刻,碎片表面的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边缘那些古老的轮回剑痕,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贴近才能察觉的淡银色光晕。而且,这光晕的明暗,竟随着他转换方向而细微变化——当他将碎片指向谷地方向时,光晕最亮;指向山脊方向时,则明显黯淡。 王师兄瞳孔微缩:“这是……” “家传旧物,对某些特殊矿物气息敏感。”林寒迅速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它现在反应如此剧烈,说明谷地深处,要么有大量高纯度灵矿,要么……有与灵矿伴生的、极凶险的东西。”他顿了顿,“无论是哪一种,对我们现在的处境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王师兄深深看了碎片一眼,没有追问。“绕路。走山脊,但不停留,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我开路,你断后,注意两侧和后方。”他迅速做出决断,这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两人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骤然冲出岩石掩体,沿着山脊向宗门方向疾奔! 几乎在他们身形暴露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从下方谷地边缘的密林中暴起!不是黑梭,而是真正的、箭头闪烁着幽绿寒光的弩箭!足有七八支,呈扇面覆盖了他们前方和左右闪避的空间! “低头!加速!”王师兄怒吼,厚背砍刀瞬间出鞘,舞成一片黄蒙蒙的光幕,护住身前。“铛铛”几声,磕飞两支箭矢,但箭矢力道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林寒身形如狸猫般伏低,几乎贴着地面窜行,险之又险地避开两支擦着头皮飞过的弩箭。背后断尘剑在布囊中发出低鸣,剑心疯狂示警——后方也有! 他头也不回,听声辨位,身体在疾奔中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扭曲,仿佛没有骨头,让一支从后方射来、角度极其刁钻的弩箭贴着肋下飞过,带起一丝凉意。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两人如此果断地选择强冲山脊,且反应和身法远超普通外门弟子。第一轮箭雨未能建功,埋伏在谷地边缘的数道身影立刻跃出,足有六人,穿着与黑风岭匪徒类似的杂色衣物,但动作更为矫健统一,两人持刀正面拦截王师兄,另外四人则如狼群般,默契地分左右包抄,直扑落在后面的林寒! “小子!纳命来!”左侧一名脸上有疤的汉子狞笑着挥刀砍来,刀风凌厉,赫然有炼气五层修为!右侧两人则一左一右,封死林寒的退路和闪避方向。还有一人落在稍后,手中端着一具已经重新上弦的劲弩,幽绿的箭簇死死锁定林寒! 绝杀之局! 林寒眼中寒光一闪。不能再藏了! 面对正面劈来的刀光,他脚下步伐忽然一变,不再是单纯闪躲,而是踏出一个略显玄奥的弧度,身形如风中柳絮,以毫厘之差让过刀锋。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柄淬毒短刃滑入掌心,体内被剑心反复梳理、凝练的精纯灵力,混合着一缕日益坚韧的“斩虚”剑意,尽数灌入短刃! 没有光华外放,但短刃尖端,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 “噗!” 短刃没有去格挡大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了疤脸汉子因全力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与黑风岭上如出一辙的位置,但这一次,力道、速度、穿透力,何止强了数倍! “呃啊——!”疤脸汉子惨叫戛然而止,短刃不仅废了他手臂经脉,更有一股锐利无匹的“意”顺着伤口直冲心脉!他双眼暴突,仰天便倒,瞬间失去所有战斗力。 左侧包抄者被这狠辣果决的一击杀得心神剧震,动作不由一缓。林寒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脚下不停,短刃顺势抽出,带起一蓬血雨,身形已如鬼魅般撞入右侧两名包抄者之间! 那两人反应不慢,双刀齐出,一斩咽喉,一刺小腹!配合默契。 但林寒的“剑心”在生死关头运转到极致,对方刀势轨迹、力量流转、甚至肌肉发力的细微征兆,都如同慢镜头般在意识中清晰映照!他身体以一个几乎违背常理的姿态扭曲,让两刀贴衣而过,同时左手并指如剑,凝聚剩余灵力,闪电般点向其中一人持刀手腕的“神门穴”!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当啷!”单刀落地。 另一人惊怒交加,刀势用老,回防不及。林寒的短刃已如毒蛇吐信,抹向他的咽喉! 就在此时,后方弩箭的机括声响起!“咻!”幽绿箭矢疾射而来,直取林寒后心! 千钧一发! 林寒仿佛背后长眼,前冲之势不停,只是腰身猛地一拧,让箭矢擦着肩胛飞过,带起一溜血花。而他手中的短刃,已经划过了第二名包抄者的脖颈。 温热鲜血喷溅。 端弩者见状,眼中终于露出骇然,转身欲逃。 林寒岂能容他走脱?脚下一挑,地上那把落单刀飞起,被他凌空抓住,奋力掷出! “噗嗤!”刀身贯体,将弩手钉在一棵树上,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另一边,王师兄也以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拼着硬受一刀,将两名拦截者斩杀当场。他拄刀喘息,看向林寒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复杂。 六个伏击者,皆炼气中期,配合默契,且有弩箭远程压制。短短十数息,全灭。而林寒,这个“旧伤未愈”的外门弟子,展现出的战斗意识、精准狠辣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简直骇人听闻! 林寒也微微喘息,左肩旧伤和新添的箭伤都在流血,体内灵力几乎消耗一空。但他站得很直,眼神锐利如初,快速搜检着几具尸体。 除了常规物品,他在那疤脸汉子和弩手怀中,各摸出了一块与之前黑衣杀手相似的黑色令牌,只是背后的字,一个是“卒”,一个是“弓”。 血狱宗,等级森严。 “他们是专业的杀手,不是流寇。”林寒将令牌递给走过来的王师兄,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肃杀。 王师兄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黑风岭流寇,好一个西山坳冶炼坊……”他猛地看向林寒,“林师弟,你究竟惹上了什么?” 林寒擦去短刃上的血,将其收回。“或许不是我惹上了他们,而是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他抬头,望向青岚宗方向,山门轮廓已在遥远的天际线上隐约浮现。 “王师兄,今日之事,你我只是为了自保,杀了几波劫道的悍匪,对吗?”林寒转头,看向王师兄,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王师兄沉默良久,看了看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林寒肩上、身上新旧交织的血迹,最终缓缓点头,将令牌用力捏在手心,骨节发白。“对,只是悍匪。”他顿了顿,“回去后,我会如实上报任务遭遇。至于其他……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血泊与尸体间达成。 两人简单处理了伤口,掩埋了尸体和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继续向着宗门方向前进。只是彼此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来时近了一些,又似乎隔着一层更厚的、由秘密和鲜血凝成的雾。 林寒怀中的神秘碎片,温度渐渐降了下去,光晕收敛。 但归途的血腥味,和即将面对的青岚宗内更为复杂的暗流,才刚刚开始弥漫。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山门血迹,暗室密谈 执事的笔尖悬在粗糙的黄纸上,墨迹将滴未滴。 问题抛出的瞬间,记录堂偏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演武场弟子操练的呼喝声,衬得室内愈发安静。檀香燃烧的细烟笔直上升,在触及横梁前悄然散开。 林寒垂手立在王师兄侧后方半步,眼帘低垂,看着自己靴尖上已经干涸发黑的泥点和几点暗红。他能感觉到那执事的目光,如同冰凉的水银,缓缓淌过自己全身,尤其在左肩和肋下包扎处停留。 王师兄背脊挺直,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愤慨:“回禀陈执事,弟子亦百思不解。匪徒进退有据,弩箭覆盖精准,绝非寻常流寇。且……”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又似在斟酌,“他们似乎……认得我们。伏击时,分出人手专门针对林师弟,若非林师弟机敏,以家传医理侥幸伤敌,恐难脱身。”他将“家传医理”四字咬得略重。 陈执事不置可否,笔尖落下,记录着,同时问道:“林寒,你如何看?” 林寒适时地抬起脸,面色在偏殿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苍白,眼神里带着后怕与一丝努力克制的惊惶。“弟子……弟子当时吓坏了,只想着保命。那些匪徒蒙着脸,看不出模样。他们确实想先杀我,可能……是觉得我最弱,好下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肩膀也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搐,倒吸一口凉气。 陈执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王师兄:“王猛,你修为最高,可曾看清匪徒所用功法路数?或有无其他标识?” 王师兄摇头:“招式狠辣直接,似是军中搏杀术演化而来,并无明显宗门痕迹。标识……混乱中未曾留意。”他略一迟疑,补充道,“不过,他们所用弩箭,箭杆尾羽有统一暗红纹路,非民间作坊能制。淬的毒,药堂孙师叔已验过,是‘阴蝮涎’。” “阴蝮涎……”陈执事重复一遍,笔下记录了,脸上看不出喜怒。“此事已超出普通外门任务范畴。你二人先行回去疗伤,随时等候执法堂传唤。任务贡献点,待查明后再行核定。”他合上记录簿,示意两人可以离开。 走出记录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两人站在台阶下,一时无言。远处山峦叠翠,飞瀑如练,宗门一切似乎依旧安宁祥和,但他们都清楚,那场山脊上的血腥,已将看不见的涟漪扩散到了这里。 “林师弟,”王师兄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好生养伤。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他拍了拍自己腰间悬挂的、已经清洗过却似乎仍残留一丝血腥气的刀柄,眼神复杂,“我王猛,恩怨分明。”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又带着一种斩断犹豫后的决然。 林寒目送他远去,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第一关,算是暂时过了。但陈执事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阴蝮涎”三个字被重复时的微妙停顿……执法堂的介入,意味着事情被正式摆上台面,也意味着,幕后的手可能会暂时收敛,或者,以更隐蔽的方式继续。 他没有回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了杂役区边缘,赵铁柱那间低矮的、散发着柴火与旧物气息的土屋。 门虚掩着。林寒推门而入。 赵铁柱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磨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单调而持续。他没有抬头,直到林寒关好门,走到近前,才停下动作。 “活着回来了。”赵铁柱声音干涩,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身上的包扎处扫过,“伤不轻。” “死不了。”林寒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才汹涌而上,让他几乎想立刻躺倒。但他强撑着,“有收获,也有麻烦。” 他简要说了黑风岭、冶炼坊的异常、归途伏击,以及王师兄的态度变化。提到神秘碎片的指向反应时,赵铁柱打磨柴刀的手停住了。 “碎片感应强烈……”赵铁柱眼中爆出一团精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忧虑,“西山坳地下……果然有鬼。三十年前,那附近有一条隐蔽支脉,产出的星纹钢母纯度最高。矿难后,支脉入口就被彻底炸塌掩埋了。”他放下柴刀,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带着奇异暗淡星点的金属碎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当年遗落的一点边角料。你的碎片,靠近试试。” 林寒取出碎片。刚一接近那几块星纹钢母碎块,碎片表面的轮回剑痕立刻亮起柔和的银光,温热感传来,甚至微微震颤,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蜂鸣的声响。远比在冶炼坊附近时反应强烈和纯粹! “看来,西山坳冶炼坊,不只是在处理普通矿石。”赵铁柱收好碎块,脸色阴沉,“他们在偷偷提炼星纹钢,甚至……可能找到了那条被掩埋的支脉入口。血狱宗插手,恐怕也是为了这个。” “周通呢?”林寒问出关键。 赵铁柱冷笑一声,拿起烧火棍,在脚下的泥地上划拉着:“你出发第二天,他就接了巡查任务,方向正好覆盖黑风岭外围。时间卡得太巧。而且……”他压低了声音,“执法堂的陈有道陈执事,是周通已故师尊的同乡,平日对周通颇为照拂。今天是他记录问询,不是巧合。”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星纹钢母”和“血狱宗”的线隐隐串起。周通的嫌疑急剧上升。 “你现在是明靶子。”赵铁柱盯着林寒,“执法堂介入,短期内他们不敢再用暗杀手段。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宗门大比还有四十五天,这期间,各种‘意外’、‘切磋失手’、‘任务风险’,都可能找上你。你必须尽快恢复,并且,需要一些‘合理’的、能快速提升实力的资源。”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破木柜后,摸索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袋,扔给林寒。“里面有三颗‘血元丹’,药性猛烈,能刺激气血,加速外伤愈合,并在短时间内小幅提升灵力活性,但会损伤些许根基。对你现在的情况,利大于弊。还有一部手抄的《砺锋诀》,不是高深功法,但讲究在战斗中磨砺意志、锋芒自生,与你的‘剑心’或可印证。记住,东西来历,你自己想法子圆。” 林寒接过布袋,入手沉重。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是赵铁柱将铁剑门复兴希望进一步寄托在他身上的体现。他郑重收起:“我明白。” 离开土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群山和殿宇的轮廓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林寒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后山僻静处,寻了一处溪流,仔细清洗了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望着水中自己苍白而伤痕累累的倒影,那双眼睛深处,却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以及越发炽烈的、变强的渴望。 山门内的风,似乎比山外更冷,更诡谲。 但剑已出鞘,再无归途。 他转身,朝着自己在明处与暗处都已成为焦点的居所走去。怀中的血元丹微微发烫,如同即将投入熔炉的薪柴。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丹火锻骨,暗室剑光 血红色的雾,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中沁出,带着浓烈的铁锈与草木燃烧混合的奇异气味,在狭小的房间内弥漫。 林寒盘膝而坐,身姿却不如平常修炼时稳定,而是以一种极细微的、高频的幅度震颤着。那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本能地对抗、适应着体内那场狂暴的变迁。血元丹的药力,远比赵铁柱描述的更为霸烈。它不像寻常丹药温补涓流,而是一把烧红的砂砾,强行灌入干涸的经脉,摩擦、灼烧、拓宽,粗暴地刺激着每一寸血肉骨骼中潜藏的气血,将其榨取出来,转化为滚烫的灵力洪流。 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痛。左肩的箭伤、肋下的擦伤,在这种内外的夹击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子在来回刮削。新生的“剑心”在意识中央光华流转,如同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点。林寒将全部精神附着其上,以此为核心,竭力收束、引导着那横冲直撞的药力洪流。 《砺锋诀》的心法在心头流淌。这套功法并无固定行气路线,其核心奥义在于一个“砺”字——以自身为胚,以痛苦、压力、战斗杀意为磨石,千锤百炼,方得锋芒。此刻,这狂暴的药力,便是第一块,也是最沉重的一块磨石。 他不再试图完全“控制”药力,而是遵循《砺锋诀》的引导,将意念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主动引导着那滚烫的洪流,一次又一次,撞击、冲刷着经脉中那些原本滞涩、狭窄的节点! “咔嚓……”仿佛体内有细微的冰层破裂声响起。一个关隘被强行冲开!更为汹涌的药力狂泻而入,带来的痛苦也瞬间倍增,但随之而来的,是灵力运行陡然顺畅一截的些微快意。 破而后立,砺锋见血。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专注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当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体内那狂暴肆虐的药力洪流终于渐渐平息,大部分被血肉吸收,用于愈合伤口、强化体魄,小部分则转化为更为凝实、带着一丝灼热特性的灵力,汇入丹田。 林寒缓缓睁开眼。 眸中血丝密布,却异常清明锐利,仿佛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身上蒸腾的血雾早已散去,只留下一层粘腻的、散发着腥气的黑色污垢——那是被药力逼出的杂质和部分伤口的淤血坏肉。 他动了动手指,传来远超从前的力量感和控制力。虽然灵力总量提升有限,大概只从炼气三层初期稳固到了中期,但关键在于“质”与“掌控”。经脉被强行拓宽了些许,灵力运行速度更快,且因《砺锋诀》和剑心的双重作用,灵力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锋锐”之意。身上几处外伤传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麻痒——那是血肉在药力催动下高速愈合的感觉。 代价是,他能隐隐感觉到气血深处传来的一丝“亏空”感,如同被过度抽取了潜力的土地,需要时间来温养恢复。这便是损伤的“根基”。 他起身,走到屋角的水缸旁,用冰冷的清水冲洗身体。污垢褪去,露出下面新生的、略显苍白的皮肤,以及几处已经结痂的伤口。肌肉线条似乎也凝实了一些。 “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林寒动作一顿,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旧衣袍,脸上调整出疲惫与伤后的虚弱神色,这才走到门边。 门外站着的是王师兄——王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劲装,手臂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脸色比昨日好些,但眼中带着审视。 “王师兄?”林寒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拘谨。 “来看看你伤势如何。”王猛的目光在他脸上和脖颈处新露出的、还带着水汽的皮肤上扫过,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屋内尚未完全散尽的、那股淡淡的铁锈血气。“看来林师弟恢复得不错。” “多谢师兄挂怀,只是勉强稳住伤势,距离痊愈还早。”林寒侧身,“师兄请进。” 王猛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压低声音道:“执法堂陈执事那边,暂无新的传唤。不过,”他话锋一转,“昨日回来后,我暗中打探了一下。周通昨日傍晚曾去过后勤堂,以‘清点损耗’为名,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外派任务的记录,尤其是……涉及西山坳方向和物资押送的人员名单。” 林寒眼神微凝。周通果然在查,而且动作很快,很直接,似乎并不太在意暴露自己的关注。 “还有,”王猛继续道,声音更沉,“我听到风声,五日后的‘小较’,原本只在内门弟子间进行,但今年可能允许部分‘表现突出’或‘有争议’的外门弟子申请观摩,甚至……在特定环节下场‘请教’。美其名曰,增进内外门交流,激励后进。” 小较?下场请教? 林寒瞬间明白了。这是阳谋。如果他以“重伤”为由拒绝,坐实了“实力低微、不堪造就”的名声,或许能暂时安全,但也会失去很多潜在的关注和资源机会,大比前景黯淡。如果他参加,哪怕只是观摩,也必然会被“点名请教”,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真实恢复情况、战斗水准,将暴露无遗。届时,是“侥幸”还是“确有隐藏”,一目了然。 “师兄可知,这风声从何处起?”林寒问。 王猛摇头:“传得突然,但附和者不少,尤其是一些与周通走得近的内门弟子。恐怕……难以阻止。”他看着林寒,“你待如何?” 林寒沉默片刻。窗外晨光渐亮,落在他平静的脸上。“既然是宗门‘美意’,弟子自当尽力观摩学习。至于‘请教’……”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弟子伤重未愈,实力低微,届时若真有师兄师姐指点,只怕会贻笑大方,但……不敢推辞。” 示敌以弱,留有余地。但“不敢推辞”四字,又隐含了到时若被迫动手,也唯有迎战的意味。 王猛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 送走王猛,林寒关上房门,回到屋内。 他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继续修炼。而是取出了断尘剑,横于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剑身,感受着其中那丝与自己“剑心”隐隐相连的灵性。 五日。小较。 周通,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已经开始动用更“正式”、更难以回避的手段来试探、逼迫他了。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剑心。《砺锋诀》的心法再次浮现。压力,磨石。这场即将到来的、公开的“请教”,又何尝不是另一块更巨大、更公开的磨石? 血元丹的效力仍在持续,伤口在麻痒中愈合,灵力在缓缓增长。他需要在这五天内,尽可能巩固提升,并将《砺锋诀》的“砺锋”之意,初步融入自己的战斗本能。 剑心微颤,映照己身,也仿佛映照出五日后那必将到来的、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恶意的目光。 他调整呼吸,再次进入那痛楚与成长交织的修炼状态。膝上的断尘剑,似乎也随着他的呼吸,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共鸣般的清光。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玉兰暗香,剑藏匣中 浊气凝箭,三息方散。 就在那缕气息彻底融入晨间微凉空气的前一刹,林寒闭合的眼睑微微一动。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是“剑心”映照下,庭院外那片由风声、竹叶摩擦声、远处虫鸣构成的“声音织锦”上,某处经纬被一根极柔极轻的“丝线”触碰了一下,产生了一帧难以言喻的“凝滞”。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内蕴,旋即被一层平和的疲惫覆盖。没有起身,没有按剑,只是将横于膝上的断尘剑,轻轻放回身侧的粗布剑囊,动作自然如常。 “白璃师姐,请进。”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与客气。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袭素白衣裙的身影立于晨光勾勒的门框内,赤足纤尘不染,仿佛不是走进来,而是月光流淌而入。依旧是那副清冷绝尘的容颜,琉璃般的眸子静静落在林寒身上,尤其是在他看似随意搭在剑囊上的右手停留了一瞬。 她手中提着一个巴掌大的、编织精巧的细竹小篮,篮中垫着几片翠绿欲滴的宽大叶片,叶上放着三枚红润饱满、散发着诱人清香的果子。 白璃走进来,将竹篮轻轻放在屋内唯一那张瘸腿的木桌上。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林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纤细如玉的食指,在身前虚空中,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没有光芒,没有痕迹。但林寒的“剑心”却敏锐地捕捉到,随着她指尖划过,空气中极其稀薄的灵气被牵引着,排列组合,形成了三个短暂存在、唯有灵觉敏锐者方能“阅读”的灵气篆文: “小较,危。” 字体清瘦,带着一种独特的寒意,转瞬即逝。 林寒心头一震。白璃不仅知道“小较”,还特意来示警?她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告诉自己? 未等他细想,白璃的手指再次划动。这次是两个字: “藏锋。” 写完,她收回手,目光清澈地看着林寒,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理解。 藏锋……这与林寒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但由白璃如此郑重地“写”出,似乎意味着“小较”之上的危险,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不仅仅是试探,可能涉及更直接的威胁? “多谢师姐提醒。”林寒郑重抱拳。他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师姐可知,危从何来?” 白璃轻轻摇头。她沉默片刻,再次抬手,这次写的却是一个字: “周。” 周!果然是他,或者他代表的势力! 林寒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师姐大恩,林寒铭记。” 白璃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他略显苍白但眼神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递到林寒面前。 掌心空无一物。 但林寒的瞳孔却微微收缩。在他“剑心”的感知中,白璃那白皙的掌心上方寸之间,灵气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微微扭曲、旋转,仿佛在模拟某种……剑势的轨迹?那轨迹极其模糊、残缺,却让林寒怀中的神秘碎片骤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感,与他自身初生的剑心,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共鸣只持续了一瞬,白璃便收回了手。她最后看了林寒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只留下桌上那篮鲜果,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清冷幽远的淡香。 林寒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白璃的来访,信息量巨大且含义深远。示警“危”与“周”,指点“藏锋”,最后那残缺的剑势轨迹更是直指核心秘密。她究竟是何种存在?为何一次次帮助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愈发浓重的迷雾,和紧迫的时间。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枚红色果子。果实入手温润,香气沁人心脾,显然非凡品。他没有吃,只是小心收好。白璃留下的东西,或许另有深意。 午后,王猛再次到访,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确定了。”王猛脸色严肃,“五日后小较,增设‘砺锋台’,允许近期完成危险任务或修为达到炼气三层以上的外门弟子申请登台,接受内门师兄师姐‘三招’指点。名义上是砥砺锋芒,实际……”他冷哼一声,“刀剑无眼,‘指点’时收不住力,或者‘失手’,也是常有的事。而且,周通已主动请缨,担任‘砺锋台’的仲裁执事之一。” 三招指点?仲裁执事是周通? 这几乎是将“鸿门宴”摆在了明面上。周通可以轻易安排人与林寒“切磋”,并掌控局面。 “申请是自愿,但若被‘点名’,则不好推辞,否则便是畏惧怯战,名声扫地。”王猛看着林寒,“你待如何?” 林寒沉吟。白璃的“藏锋”二字在心头回响。藏,不是不战,而是不露真正的锋芒与底牌。 “我会申请。”林寒缓缓道,眼神平静,“既是宗门美意,弟子不敢辜负。至于‘指点’……届时尽力而为,想必师兄师姐们,也会体谅弟子伤势未愈,手下留情。” 王猛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届时,我会在场。”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支持。 送走王猛,林寒关上门,重回寂静。 他再次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白璃留下的那缕剑势轨迹的模糊感应,与《砺锋诀》中关于“锋芒内蕴,引而不发”的阐述,以及他自身剑心对“藏”的领悟,此刻正在脑中慢慢交融。 他伸出手指,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纯粹以意念牵引,模拟着那种“藏锋”的剑意。指尖在空中缓慢移动,轨迹笨拙,毫无威力,但一种奇特的“势”却开始在他周身凝聚,仿佛将所有的锐利、所有的光芒都收敛、压缩到了极致,归于一点沉寂,等待某个契机,石破天惊。 断尘剑在囊中,发出低低的、愉悦的轻鸣,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 四天。 玉兰香犹在,剑已藏匣中。 只待小较日,匣开几寸锋? 正文 第34章 台上三剑,匣中寒芒 “外门弟子,林寒。登台。” 古板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骤然放大的、几乎凝滞的关注。 嗡鸣的声浪戛然而止,又瞬间被更密集、更灼热的私语取代。数百道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钉在了队列最末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上。那目光里有纯粹看热闹的兴奋,有对他“废柴”之名的轻蔑回忆,有对黑风岭任务传闻的好奇,也有少数几道更为复杂的审视。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因紧张而略微加速的心跳。他能清晰分辨出那几道特殊的注视:右侧人群中,王猛抱臂而立,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鹰;更远处,一株老松下,白璃素白的身影几乎与树干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琉璃眸子,穿透人群,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而正前方,仲裁席上,周通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杯底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嘴角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温和鼓励的微笑,看着林寒一步步走向那三尺黑石台。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弦上。旧伤未愈的左腿传来隐约的酸胀,他刻意让步伐显出些许不便,却又不至过于踉跄。右手虚握,垂在身侧,指尖距离腰间那用旧布条缠绕剑柄的断尘剑,恰好三寸。 登上黑石台。石面冰凉,打磨得光滑,倒映着秋日高远的天和周围攒动的人影。台子不大,纵横不过五丈,却仿佛隔绝出一个独立的世界,将所有的声音与视线都放大、聚焦于此。 “林寒,”古板长老照例询问,“你可需调息准备?” “谢长老,弟子可以开始。”林寒抱拳,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微哑。 长老点头,环视台下:“砺锋之机,旨在切磋砥砺。哪位内门师兄师姐,愿指点林寒师侄三招?”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这寂静里蕴含着某种默契的等待。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指点”不会普通。 果然,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从内门弟子人群中响起:“久闻林师弟黑风岭任务中表现‘机敏’,师弟以炼气三层修为,却能屡次‘侥幸’脱险,想必有过人之处。张某不才,炼气六层,愿以三招‘燎原刀法’,请林师弟品鉴!” 人影分开,一名身材瘦高、面色略带蜡黄的青衫弟子越众而出,跃上石台。他手中提着一把刀身略窄、隐泛赤红的长刀,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佻。 张骞。林寒认得他,周通的忠实跟班之一,平日里没少对原身冷嘲热讽。 “请张师兄指点。”林寒再次抱拳,缓缓抽出断尘剑。剑身依旧黯淡,在阳光下毫不起眼。 “好说!”张骞眼中厉色一闪,似乎对林寒的平静颇为不满。他不再多言,身形一错,炼气六层的气势陡然放开,虽未尽全力,却也引得台下不少外门弟子呼吸一窒。 “第一招,星火燎原!” 赤红长刀化作一道灼热的流光,疾斩林寒右肩!刀势迅猛,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浪,显然是想一上来就以力量和属性压制,逼迫林寒狼狈躲闪,甚至当众出丑。 林寒“剑心”微颤,对方的刀路、力量分布、乃至灵力运转的薄弱节点,在感知中清晰映照。他脚下步伐看似慌乱地后退半步,手中断尘剑却以一个极其别扭、仿佛仓促迎击的姿态向上斜撩。 不是格挡,而是剑尖精准地点向刀身侧面某处——那里正是张骞发力转换时,力量最飘忽、灵力覆盖最薄的一点! “叮!” 一声轻响,如金铁交鸣,却又格外清脆。断尘剑被震得向后荡开,林寒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而张骞那气势汹汹的一刀,竟也被带得偏了方向,赤红刀光擦着林寒身侧掠过,斩在空处,只在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看似林寒狼狈不堪,堪堪躲过,但一些眼力高明者(如王猛,如仲裁席上几位长老)却眉头微挑。那一剑点出的时机和位置,妙到毫巅,绝非“侥幸”二字可以解释。 张骞脸色一沉,显然也察觉不对。“第二招,烈焰横空!”他刀势再变,不再追求单一斩击,而是化为一片炽热的刀网,笼罩林寒上身数处要害,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林寒眼神专注,仿佛全身心都在应对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他脚下步伐变得更加琐碎、踉跄,仿佛在刀网中艰难求生,手中断尘剑左支右绌,每一次与赤刀接触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身形不断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到台边。 就在刀网即将合拢的刹那,林寒脚下似乎被石台边缘微微绊了一下,身体向后一仰,手中长剑却借着这仰倒之势,以剑柄尾端,险之又险地、极其隐蔽地,反向一磕! “铛!” 这一磕,正中张骞追击时前探的左手手腕内侧! 张骞只觉手腕一麻,刀势骤然一乱。林寒则趁此机会,一个狼狈的侧滚,险险脱离了刀网范围,虽然后背衣衫被刀气划破一道口子,但并未见血。 “第三招!”张骞两次无功,脸上有些挂不住,眼中怒色更盛,体内灵力狂涌,刀身赤光大放,“焚山煮海!”竟是动用了一式威力颇大的杀招,赤红刀芒暴涨,带着灼热的高温,似要将他面前一切焚烧殆尽,直劈林寒头顶!这一招,已超出了“指点”的范畴,带着明显的火气与伤人之意! 仲裁席上,古板长老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周通却微微抬手,示意稍安勿躁,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面对这凌厉杀招,林寒似乎避无可避。他站定身体,不再后退,手中断尘剑竖起,剑身微颤,竟似要硬接! 台下不少人已屏住呼吸。 就在刀芒临头的瞬间,林寒竖起的剑尖,极其微妙地、几乎看不见地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同时,他将这几日领悟的“藏锋”剑意,收敛到极致,仅泄出一丝极其隐晦的“偏转”与“卸力”之意,融入剑势。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 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入微凝的油脂。那威势赫赫的赤红刀芒,竟被那黯淡的剑尖牵引着,向侧方滑开大半!剩余的小半刀气,虽仍落在林寒举起的左臂(刻意用非持剑手)上,却已威力大减。 “砰!”林寒被震得倒退数步,左臂衣袖炸裂,露出下面一道红肿的焦痕,但并未伤筋动骨。他脸色苍白如纸,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喘息剧烈。 而张骞,则因全力一击被诡异带偏,收势不住,向前踉跄了两步,方才稳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三招已过。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林寒看起来狼狈万分,伤痕累累,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但他终究接下了炼气六层张骞含怒的三招,尤其是最后一招的应对,看似勉强,实则那瞬间的“偏转”巧妙得令人心惊。 “承让……张师兄。”林寒喘息着,向张骞抱拳,声音虚弱。 张骞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拂袖下台。 仲裁席上,古板长老看了周通一眼,见其并无表示,便扬声道:“林寒接招三式,可需下台调息?” 按照规则,接完三招,便可下台。这也是大多数外门弟子的选择。 林寒抬起头,目光扫过仲裁席上周通那深不可测的笑脸,又掠过台下白璃平静的眼眸和王猛紧握的拳头。 他缓缓直起身,尽管左臂的红肿触目惊心,气息也紊乱不堪,但眼神却异常清晰。 “谢长老关怀。”他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开,“弟子……尚有余力。若还有师兄师姐愿意指点,弟子……求之不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他竟然不趁势下台,还要继续接受“指点”?这是疯了,还是……另有依仗? 周通交叠的双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深邃。 好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35章 藏锋见血,潜龙出渊 “好!林师弟不愧是经历过生死磨砺的,这份斗志,令人钦佩。” 周通的掌声清脆,笑声温润,在寂静的演武场上空荡开,却像一阵阴风吹过不少人心头。他抚掌的节奏很稳,一下,两下,三下。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一名怀抱长剑、一直闭目倚柱而立的青衫弟子身上。 “既然林师弟有此雅兴,”周通的声音依旧平和,“哪位师弟师妹,愿再指点三招?”他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切记,点到为止。”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清晰,仿佛在强调某种规则,又像是在暗示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怀抱长剑的青衫弟子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子,没有丝毫温度。他并未立刻应答,而是先看向仲裁席上的周通,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才越众而出,步伐平稳地登上砺锋台。 他上台的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甚至连衣袂拂动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怀抱的长剑依旧在鞘,剑鞘是深灰色的,毫无装饰,与他整个人一样,透着一种收敛到极致的漠然。 “内门,陈沧。”他开口,声音干涩,如同两片砂纸摩擦,“炼气七层,请指教。” 炼气七层! 台下再次响起抑制不住的惊呼。炼气七层,已接近内门弟子的中游水准,与炼气三层的差距,犹如小溪与大河。更何况,这陈沧身上那股冰冷沉寂的气息,明显与之前浮躁的张骞不同,这是真正经历过实战、甚至可能见过血的家伙。 王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白璃依旧静立松影下,只是那双琉璃眸子中,似乎有极淡的流光一闪而逝。 林寒的心缓缓下沉,但眼神却愈发沉静。果然,周通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派出了更棘手的人物。炼气七层的灵力总量和强度远超于他,正面硬撼绝无胜算,即便有剑心预判和藏锋技巧,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差距下,也会被迅速压制。 陈沧没有给林寒太多思考时间。他右手依然抱着连鞘长剑,左手抬起,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第一指,寒江。” 没有剑气纵横,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锁定林寒!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灵力性质带来的、直接作用于精神与气血的阴寒!林寒只觉得周身血液流速一缓,动作不由自主地僵硬了半分。 就在这僵硬产生的刹那,陈沧的身影动了!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左手化指为掌,掌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直切林寒脖颈!竟是贴身短打的路数,狠辣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林寒“剑心”狂震,在寒意侵体的瞬间,他便将大部分意念集中于对抗那阴寒对气血的冻结,同时脚下踏出《砺锋诀》中记载的一种小巧腾挪步法,身体如风中残叶般向后飘退,手中断尘剑顺势上撩,并非攻敌,而是护住咽喉要害。 “啪!” 掌剑相交,发出一声闷响。林寒只觉一股阴寒巨力顺着剑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断尘剑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滑出丈余,喉头一甜,强行将逆血咽下,左臂的灼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差距悬殊。 陈沧收掌,并未追击,依旧那副漠然表情。“反应尚可。”他评价道,如同点评一件物品。 林寒剧烈喘息,右臂的麻木感在缓慢消退,但那股阴寒灵力已侵入经脉,正在阻碍他的灵力运转。他咬紧牙关,催动剑心和《砺锋诀》,以那丝“锋锐”之意强行梳理、驱散寒意,过程如同用钝刀刮骨。 不能这样下去。被动挨打,三招之内,他必定重伤,甚至可能被“失手”废掉。 必须改变!必须让对方的节奏出现一丝破绽! 这一次,他右手依旧抱剑,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林寒虚空一抓!刹那间,林寒周身的空气仿佛凝结,无数细密冰冷的“雨丝”——实质化的阴寒灵力——从天而降,无孔不入,不仅限制行动,更持续侵蚀着他的护体灵力和气血! 范围控制!这是要将林寒彻底困死,变成砧板上的鱼肉!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出了林寒的绝境。王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发白。周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 就在那无数冰冷“雨丝”及体的前一刻,林寒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试图完全驱散体内的寒意,而是强行将那股阴寒灵力与自身所剩无几的灵力、以及连日来磨砺出的那一缕“藏锋”剑意,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在“剑心”的强行统御下,糅合在一起! 这不是正统的运功方式,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受损。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嗬——!”林寒发出一声低吼,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体表蒸腾起一股混乱的、夹杂着冰晶与锐气的淡淡雾气。他脚下的步伐陡然一变,不再是后退闪避,而是迎着那漫天“冻雨”,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他手中原本黯淡的断尘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那层常年覆盖的灰暗似乎被某种内在的光芒冲淡,一道微不可察、却凝练到极致的银白色细线,自剑锷处亮起,瞬间流遍剑身! 藏锋多日,终现一缕寒芒! 剑随人走,人随剑进! 林寒的身影在那冰冷“雨丝”中变得模糊,断尘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并非直刺陈沧,而是斩向了那漫天“冻雨”中灵力流转的某个关键“节点”!这一剑,蕴含了他糅合后的全部力量,更带着《砺锋诀》“以战砺锋”、斩破虚妄的意境!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那笼罩林寒的阴寒灵力场,竟被这一剑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雨丝”骤然紊乱、消散大半! 陈沧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首次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没料到林寒能以这种方式破开他的“冻雨”,更没料到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断尘剑,竟能绽放出如此凝练的锋芒。 就在他心神微分、招式用老的这电光石火间—— 林寒破开“冻雨”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前冲之势,断尘剑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光,直挑陈沧因施展范围控制而微微空门大开的胸腹之间! 这一剑,快、准、狠!更是将“藏锋”转为“露锋”的第一次爆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陈沧瞳孔微缩,一直怀抱长剑的右手终于动了!深灰色剑鞘骤然上提,“铛”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断尘剑的剑尖! 双剑(一剑尖,一剑鞘)交击,气劲四溢!林寒闷哼一声,被反震之力推得连连后退,嘴角终于溢出一缕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且受了内伤。 而陈沧,虽然稳稳站在原地,剑鞘也完好无损,但他握鞘的右手手背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缓缓浮现——那是被断尘剑那凝练的锋芒,隔空划伤的! 虽然只是皮外伤,微不足道。 但,炼气七层的他,面对炼气三层的林寒,在第二招上,被逼得动用了始终未出的剑(鞘),并且……见血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陈沧手背上那道细小的血痕,又看向台上那个以剑拄地、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少年。 第二招,结束。 陈沧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血痕,又抬眼看向林寒,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漠然以外的情绪——一丝极淡的、名为“认真”的波动。 他缓缓地,将一直怀抱的长剑,连鞘握到了左手。右手,轻轻搭上了剑柄。 “第三招。”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我会用剑。”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山,骤然降临整个砺锋台!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剑鸣九转,云外钟声 剑柄入手,天地皆寂。 陈沧五指扣拢的瞬间,以他为中心,三丈方圆的光线骤然黯淡、扭曲,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吞噬。温度并未继续下降,但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沉重如山。那不是灵力的直接压迫,而是剑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精神意志与灵力高度合一,自然外显的——“剑域”雏形。 林寒感觉自己像琥珀中的飞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对抗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孔不入的阻力。呼吸被扼在咽喉,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传来钝痛。手中断尘剑重若千钧,连维持平举都颤抖不已。 陈沧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剑身狭长,色泽暗哑,如一段被冰封了万载的深潭玄铁,没有任何反光。但剑刃处流转的那抹幽暗,却比任何寒光都要刺目惊心。剑尖缓缓抬起,指向林寒的眉心。 没有声音,没有狂风,没有炫目的剑光。但林寒的“剑心”却在疯狂尖啸!他“看”到了,那柄暗哑长剑的轨迹已经锁定——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一个凝聚了陈沧全部精气神、所有杀意与剑道的“死亡之点”,正以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他反应极限的速度,刺向他的眉心! 避不开。挡不住。 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笼罩下来。 台下,王猛目眦欲裂,厚背砍刀已然半出鞘,却被身边另一位相识的内门弟子死死按住。白璃静立如故,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屑,悄然飘散。 仲裁席上,周通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眼神专注地盯着台上,食指在扶手侧面,无意识地快速敲击了两下。 林寒的意识深处,那枚始终高悬、光华流转的“剑心”,猛地一震!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漠然的悸动。一些破碎凌乱、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与感受,如同深水下的气泡,骤然上浮: ……无尽星空中,一剑横空,斩断轮回长河…… ……尸山血海之上,孤身仗剑,九劫加身而不悔…… ……还有,一抹温暖却悲伤的白色背影,在彼岸花海中渐行渐远…… 这些碎片一闪而逝,几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但就在这些碎片涌现的同时,林寒那因恐惧和压迫而近乎僵直的身体,他的右臂,他握剑的指节,仿佛被某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本能短暂接管! 断尘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激昂的长鸣!剑身之上,那道微弱的银线光芒大放,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残缺的、古老玄奥的符文虚影! 林寒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在那“剑域”雏形压制下也根本做不到。 他做的,是将残余的所有灵力、所有意志、所有从死亡恐惧和记忆碎片中榨取出的力量,连同那枚震颤的“剑心”本身,全部灌注进断尘剑,然后,沿着那本能指引的、唯一感觉“顺畅”的轨迹,将剑尖向上,斜斜一挑! 这一挑,笨拙、突兀,毫无章法,甚至不像剑招,更像是溺水者绝望中向上伸出的一只手。 目标,并非陈沧的剑,也非陈沧的人。 而是陈沧那凝练的“剑域”雏形中,一个连陈沧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因全力催发杀招而不可避免产生的、极其微小脆弱的“灵力流转间隙”! “叮——!!!” 一声尖锐到刺痛耳膜的金属颤音,猛然炸响!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断尘剑的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个无形的间隙上!就像一根针,刺破了一个被吹胀到极致的气球最薄处。 陈沧那凝练的剑势、冰冷的剑域雏形,骤然一滞!虽然只是一瞬,但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交手而言,这一瞬的凝滞,足以让那必杀一剑的轨迹,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偏斜! 暗哑长剑擦着林寒的左侧太阳穴掠过!凌厉的剑气削断了他几缕鬓发,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更深层的冰寒剑意侵入颅脑,让他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但他终究,避开了眉心要害! 而陈沧,因剑势被强行干扰、力量反冲,身形也出现了瞬间的晃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就是现在! 林寒凭借最后一点意志,左手并指如剑,凝聚着体内最后一丝混杂着剑意的灵力,不管不顾地刺向陈沧因身形晃动而略微暴露的右肋空门!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毫无防御,只求一击! 陈沧眼中寒光大盛,杀意彻底沸腾,回剑已来不及,左手并指,后发先至,刺向林寒的心脏!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眼看便是两败俱伤、甚至林寒必死的结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宏大、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而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在整个青岚宗上空响起! 钟声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宁静之力,瞬间抚平了砺锋台上所有的杀意、剑鸣、灵力波动! 陈沧刺向林寒心脏的手指,和林寒刺向陈沧肋部的手指,都在距离目标仅有三寸之处,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无形力量定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愕然抬头,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那是青岚宗深处,唯有太上长老闭关或宗门有惊天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问道钟”! 一道平和温润、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的老者声音,随之悠然响起: “砺锋至此,足矣。此子,老夫带走了。” 声音落下,一股清风凭空而生,卷起台上重伤濒危、意识已近模糊的林寒,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演武场上空,直往宗门后山最深处的云海秘境而去。 陈沧保持着出指的姿势,僵立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周通缓缓从仲裁席上站起,望向后山方向,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他袖中的手指,缓缓蜷握成拳。 台下,王猛长长松了口气,松开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白璃指尖飘散的光屑悄然湮灭,她望着林寒消失的方向,琉璃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担忧,似了然,又似某种更深沉的期盼。 砺锋台上下,一片死寂。 唯有那苍凉的钟声余韵,还在群山间隐隐回荡,宣告着这场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风波,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暂时画上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正文 第三十七章 云海孤崖,茶烟剑语 意识从深黑的海底,一点点上浮。 最先感知到的,是“包裹”。不是衣物的束缚,而是周遭环境本身,像一种温暖而富有生命力的玉液,无孔不入地浸润着他。每一寸开裂的经脉,每一处瘀伤肿痛的筋骨,甚至神魂深处因强行催发剑心与本能而留下的灼痕,都在这浸润下,传来细微的、酥麻的修复感。 然后,是“气息”。清冽如万载玄冰核心的一缕暖气,悠远如洪荒初开时第一缕风,钻进鼻腔,滑过咽喉,沉入丹田。所到之处,陈沧那阴寒剑意残留的冰碴被悄然化去,体内因冒险糅合异力而混乱冲突的灵力,被一丝丝梳理、安抚。 最后,才是“看见”。 林寒缓缓睁开眼。没有屋顶,没有墙壁。苍穹是一整块流动的、半透明的琉璃,其上是无穷无尽、缓缓舒卷的云海。云非纯白,泛着极淡的七彩霞光,时而凝聚成巍峨山岳的轮廓,时而散作漫天星辰的幻影,时而如瀑布般垂落,又在触及下方某条无形的界线前悠然回卷。 他躺在一张浑然天成的石台上,石质温润如古玉,微光内蕴。身下垫着一张看不出材质的柔软垫子,色作深青,触之生温。 这是何处?传说中的宗门秘境?还是那位带走自己的太上长老的修行洞府? 疑问刚起,一阵轻微的、规律的“汩汩”声传入耳中。 林寒艰难地侧过头。只见不远处,一道小小的灵泉从崖壁石缝中渗出,汇入一个磨盘大小的天然石洼。石洼旁,一位葛衣老者正坐在一个蒲团上,手持一把黑乎乎的陶壶,将石洼中的泉水舀入壶中,然后放在一旁一个小小的、由三块白石垒成的灶上。不见柴火,但白石内部透出稳定的橘红色光芒,壶底很快便响起细微的沸腾声。 老者衣着简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情平淡,仿佛山间随处可见的樵夫或野老。但林寒的“剑心”在触及老者身影时,却传来一种奇异的“空茫”感——不是弱小,而是如同仰望星空,浩瀚无垠,深不可测,反而让人无法感知其具体边界。 老者似乎并未关注林寒,只顾着摆弄他的茶具。待壶中水沸,他提起,将沸水冲入两个同样质朴的陶杯,烫过,倒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拈出几片形如枯竹、色泽暗金的茶叶放入壶中,再次冲入沸水。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茶香弥漫开来,竟与空气中那清冽异香完美融合,让人闻之精神一振,思绪都清明不少。 “醒了?”老者这才转头,看向林寒。他的眼睛很亮,却又十分平和,像两口历经岁月沉淀的古井,“能自己坐起来,就过来喝杯茶。不能,就再躺会儿。”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仿佛招呼的不是一个重伤濒死、刚被自己从生死线上捞回来的陌生弟子,而只是一个偶然来访的邻家晚辈。 林寒心中警惕不减,但知道在此等人物面前,任何伪装或抗拒都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缓缓坐起。动作很慢,牵动伤势,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终究是靠着自己坐了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老者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待林寒勉强坐稳,他才指了指石台边另一个蒲团。 林寒艰难挪动,每一下都牵扯伤口,最终在蒲团上盘膝坐定,已是微微喘息。 老者将其中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色泽金黄透亮,清澈见底,唯有几片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如同复苏的生命。 “试试。‘云崖古枞’,一年也采不了几两,对安定神魂、梳理乱气有些微末好处。”老者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林寒依言捧起陶杯。杯壁温热,茶香扑鼻。他小口啜饮,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温和的热流顺喉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那股热流所过之处,不仅暖了身子,更仿佛有一种宁静的力量渗入识海,让他因连番激战、生死危机而始终紧绷欲断的心神,得到了真正的松弛。体内残存的混乱气机,在这茶力与身下石台、周遭环境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加速归位、平复。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林寒放下茶杯,郑重行礼。 老者摆摆手:“谈不上救命。那姓陈的小子杀意虽盛,最后一指却未必能真要了你的命。只不过,你若硬接或对攻,根基大损是免不了的。老夫只是嫌麻烦,懒得日后看一棵好苗子半废掉,还得费资源去补。”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了一株挡路的杂草。 “前辈认得弟子?”林寒试探问道。 “问道钟响,总要看看是谁惹出来的动静。”老者目光落在林寒脸上,那平和的眼神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本源,“看了几眼,觉得你身上有趣的东西不少。比如,那把剑。” 林寒心头一紧。断尘剑此刻正安静地放在他身侧石台上,依旧裹着旧布。 “剑灵初醒,蒙尘待拭。更难得的是,竟与你那点刚刚萌芽的‘剑心’隐隐共鸣。”老者缓缓道,“青岚宗年轻一辈里,能在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凝练出真正‘剑心’胚芽的,三十年未见。上一个,还是你那位姓苏的小未婚妻,不过她是圣体天成,道途早定,与你不同。” 他不仅看出了断尘剑的灵性,更点破了“剑心”的存在!甚至知道苏清雪! 林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别紧张。”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不安,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老夫若对你不利,或想探究你的秘密,你醒不过来,或者醒来时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带你上来,一是惜才,二是好奇。三是……”他顿了顿,望向云海深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些年,宗门里外,有些东西太‘静’了,静得发闷。偶尔有点不一样的‘声音’,听听也好。” 这话意味深长。林寒咀嚼着“太静了”三个字,想到了血狱宗的渗透,想到了周通的行事,想到了铁剑门的旧案和星纹钢的蹊跷。 “前辈……”林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抓住机会,“弟子之前执行宗门任务,遭遇之事,恐非寻常匪患。其中涉及‘血狱宗’令牌,以及……宗门内部的一些蹊跷。”他没有具体点名,但相信以对方身份,必然能听懂。 老者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又喝了口茶。半晌,才道:“水浑了,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鱼。但看清之前,小鱼贸然扎进去,容易被暗流卷走,或者被大鱼吞掉。”他指了指林寒面前的茶杯,“你现在,就像这刚泡开的茶叶,舒展开了一点,有了些味道,但离能经受沸水反复冲泡,还差得远。当务之急,是借着此地的‘云海蕴灵阵’和老夫这杯茶,把伤养好,把那点剑心胚芽稳固下来。至于潭水里的鱼……”他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自然会有人去留意。有时候,钟声敲响了,就是一种态度。” 林寒似懂非懂,但明白了两点:第一,这位太上长老对宗门内外的暗流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有布局;第二,他暂时是安全的,并且得到了在此疗伤修炼的默许甚至支持。而“钟声”就是一种震慑和信号。 “弟子明白了。多谢前辈点拨。”林寒再次行礼,这次多了几分真诚。 “嗯。”老者微微颔首,“此处是‘云海崖’,寻常人不得入。你且在此安心修养七日。七日后,若能接下老夫随手一剑,便可自行下山。”说罢,他不再多言,闭上双目,仿佛入定,身与周围云海石崖融为一体,再无气息外露。 随手一剑? 林寒看着老者平静的侧脸,心中凛然。这位太上长老的随手一剑,恐怕比陈沧的全力击杀更为可怕。但这既是考验,也是机缘。 他不再多想,收敛心神,重新端坐。感受着身下石台传来的温润灵气,呼吸间那清冽异香与残留茶韵,开始主动引导体内气机,配合环境疗伤。意识沉入剑心,那枚胚芽在宁静祥和的氛围中,光华流转,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 云海在崖外舒卷,时光在这里仿佛变得缓慢。 但林寒知道,当他七日后下山时,外面的世界,必然已因那一声问道钟鸣,掀起了不同于以往的波澜。 正文 第三十八章 崖上七日,剑问本心 第七日,清晨。 林寒立在云海崖边缘,脚下便是翻涌不息、深不见底的云涛。他双目微闭,仅着单衣,任凭崖顶清冷至极、足以冻裂寻常钢铁的罡风吹拂。衣袂猎猎作响,黑发狂舞,但他身形稳如脚下生根的崖石,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体内,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云海蕴灵阵的滋养、古枞茶的温养,加上他自身《砺锋诀》与剑心的引导,不仅修复了破损的经脉,更将陈沧那股阴寒剑意残留的“杂质”彻底炼化排出。此刻灵力在拓宽坚韧了不少的经脉中运行,虽总量提升不多,但精纯凝练远胜以往,运转间带着一丝清冽的云霞气息与内蕴的锋锐。 但最大的变化,不在肉身灵力,而在“心”与“剑”。 这七日,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静坐、观察、体悟。 观察云海变幻。看它如何从一缕轻烟聚成巍峨山岳,又如何轰然散作漫天星尘;看云涛彼此追逐、碰撞、融合,轨迹玄奥难言,却又暗合某种至理。 体悟身内剑心。那枚光华内蕴的“胚芽”,在云海崖宁静空灵又宏大磅礴的环境浸润下,不再仅仅是感知杀意、辅助修炼的工具。它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自我”。林寒能感觉到,它与自己灵魂的联系愈发紧密,仿佛是自己意志与精神凝练出的一个“核心”,一个“原点”。 他以这个“原点”为参照,反复咀嚼砺锋台上的生死瞬间:张骞刀网中的闪避,陈沧冻雨下的爆发,以及最后那本能般的、干扰剑域的一挑。每一帧回忆,都在剑心的映照下被分解、剖析。哪些是侥幸?哪些是计算?哪些是……超越当时理解的、更深层的东西? 他也尝试在心中模拟、拆解白璃留下的那抹残缺剑势轨迹。虽然依旧无法理解其全貌,但结合《砺锋诀》“砺锋”之意与云海舒卷的自然之道,他竟也偶有所得,对“力”的流转、“势”的积蓄与爆发,有了更模糊却也更真切的体会。 断尘剑一直横于膝上。随着林寒心境的沉淀与剑心的成长,他与剑之间的那种微妙联系日益增强。无需刻意催动,剑身内那丝灵性便会自发响应他心念的波动,传来或温顺、或跃跃欲试的反馈。他甚至尝试过,在极度专注的观云状态下,仅凭意念引动剑心,便能令断尘剑发出极其微弱的、与云海某处灵气波动频率相合的轻鸣。 这似乎触及了某种“人剑合一”或“以心御剑”的雏形。 此刻,他站在崖边,便是在进行最后一次“问心”。 罡风如刀,不仅刮骨,更能吹散心头杂念。他需要确认,经过这七日的沉淀,自己的“剑心”是否足够稳固,能够直面那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以及山下方兴未艾的漩涡。 关于周通,关于血狱宗,关于星纹钢,关于铁剑门的因果,关于苏清雪可能的反应,关于赵铁柱和王猛的处境……诸多思绪,如同崖下云海,翻腾不息。他无法完全抛开,但可以尝试将它们“沉淀”。 剑心微光流转,将这些杂念一一映照、梳理。恐惧吗?有。疑惑吗?很多。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决意”——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变强,必须握紧手中之剑,去斩开迷雾,去守护想要守护的,去探寻应当知晓的。 这“决意”,便是他剑心的基石。 就在他心神渐趋澄澈空明之际,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九劫轮回系统”的灰石,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震! 紧接着,一行冰冷的、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在意识中浮现: 【感知到宿主‘剑心’初步稳固,达到触发条件。】 【第二劫:‘死劫’(正式)任务发布。】 【任务内容:于三十日内,成功渡过一次‘必死’危机。危机定义:在宿主主观认知与系统判定中,死亡概率高于九成五的绝境。】 【任务奖励:解锁‘轮回剑印’初步应用,开放部分前世记忆碎片(随机),劫力转化。】 【失败惩罚:魂飞魄散,真灵湮灭,再无轮回可能。】 【备注:劫数已至,避无可避,唯向死而生。】 林寒浑身一僵,骤然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倒映着翻滚的云海,却再无之前的宁静感悟,只有一片冰寒。 三十日?必死危机?死亡概率高于九成五? 这所谓的“死劫”,竟然以系统任务的形式,如此具体、如此冷酷地降临了!而且,失败便是彻底消亡! 砺锋台?那或许算危机,但当时他并未感到“必死”。黑风岭?西山坳?那些是危险,但似乎也未达到“九成五死亡概率”的绝境定义。这“死劫”所指,显然将是未来三十天内,某件远超以往凶险的劫难! “看来,你遇到了一些‘意外’的困扰。” 平和的老者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知何时,那位葛衣太上长老已悄然出现在石台旁,依旧提着那把黑陶壶,仿佛正准备煮今日的茶。 林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行礼,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前辈。”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他意识深处那刚刚浮现的系统文字带来的震荡。“修行路上,意外从不缺席。有时是外劫,有时是心魔,有时是……天命。”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关键在于,当它来临时,你的剑,是否还握得住?你的心,是否还静得下?” 林寒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崖顶罡风入肺,带来刺痛的清醒。他抬起右手,虚握了一下,仿佛握住无形的剑柄。 “弟子不知劫从何来,但既握剑,便无退路。”他的声音因刚才的冲击还有些微沙哑,但眼神已重新变得坚定。 “善。”老者微微颔首,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将陶壶放在白石灶上,并未点火,而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枯瘦的食指与中指并拢,作剑指状。 “七日已至。老夫这一剑,看你接不接得住。”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凌厉无匹的剑意冲霄。老者只是对着林寒,隔着三丈距离,平平无奇地“点”出了一指。 刹那间,林寒视野中的一切——翻滚的云海、苍茫的天穹、脚下的崖石、甚至不远处正在加热的陶壶——全都消失了!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压缩、凝聚,只剩下那缓缓迫近的、两根枯瘦的手指!指尖前方,空气并未扭曲,光线也未黯淡,但一种无法形容的“存在感”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那不是杀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规则”的呈现,仿佛这一“指”并非攻击,而是在向他“展示”某种剑道的至理,浩瀚如星空,沉重如大地,无从躲避,无从抵挡,只能直面,只能……去“理解”! 林寒的“剑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亮度运转起来!他全身的灵力本能地沸腾,断尘剑在腰间发出高亢的鸣响,自动弹出三寸! 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迫近的剑指,试图看清其中蕴含的轨迹、力道、意境……但信息量太过庞大驳杂,远超他目前能处理的极限。 冷汗瞬间湿透单衣。 他知道,这一“剑”,他接不住。 不是力量差距,而是境界的鸿沟。 但,必须接!至少在“心”上,不能未战先溃! 他狂吼一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不再试图解析,而是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七日来沉淀的“决意”、以及对那突如其来“死劫”的不甘与抗争,尽数注入剑心,再通过剑心,灌注到对断尘剑的感应中! “锵——!” 断尘剑完全出鞘!剑身之上,那道银线光华大放,虽不及老者剑指之威万一,却带着一股倔强不屈、雏凤初鸣般的锐气,自主地、颤动着,指向那不可抵御的“一指”! 下一刻,“指尖”与“剑尖”(意念中)无声碰撞。 没有声响,没有气浪。 林寒只觉意识“轰”的一声,仿佛被投入了无边星河,无数光影、感悟、碎片式的剑理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感知,如同溺水,只能紧紧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守住那枚震颤欲碎却死死不肯熄灭的“剑心”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啪。” 一声轻微的、陶壶盖被蒸汽顶起的响动,将林寒的意识拉回现实。 他依然站在崖边,太上长老依然在石灶旁,云海依然在脚下翻腾。仿佛刚才那毁灭又重铸般的一“指”,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额头密布的冷汗,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识海中那枚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似乎沾染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余韵”的剑心,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老者收回手指,提起微微沸腾的陶壶,开始冲泡今天的云崖古枞。 “剑心未碎,算你接下了。”他平淡地说,“可以下山了。” 林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全身肌肉都因过度紧绷而酸痛。他收起断尘剑,走到石台边,深深一揖:“谢前辈……指点。”他知道,那一“指”虽似考验,实则是另一种形式、更高层次的传授。 “嗯。”老者将一杯茶推过来,“喝了这杯,便去吧。山下因钟声起的波澜未平,你既是风波中心,便避不开。记住崖上七日所得,记住方才一剑之感。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林寒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汤入腹,化作暖流,抚平了些许神魂的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改变了他许多的云海孤崖,对着老者再次郑重行礼,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云雾小径,步履沉稳地,向山下走去。 身后,云海舒卷如常。 身前,风波正待入局。 正文 第三十九章 钟响余波,棋局暗子 玉简落地声,在寂静的山道入口格外清脆。 弯腰去捡的执事手指有些抖,拾起后甚至忘了拂去灰尘,只是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一块烫手的炭。另一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林师侄……这是,痊愈了?” 林寒的目光掠过两位执事那掩饰不住的惊疑与打量,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劳烦师兄挂心,伤势已无大碍。”他脚步未停,径直从两人中间走过,走向通往宗门腹地的石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如同粘在了自己背上,直到他拐过山道弯角,那目光才骤然消失,紧接着,是刻意压低却因激动而微微走调的急促议论声。 踏上熟悉的山道,阳光透过林叶洒下斑驳光影。虫鸣鸟叫依旧,但林寒的“剑心”却如同经过精密调校的弦,捕捉到了这平和表象下,无数细微的异样。 路遇的几名外门弟子,远远看见他便是一愣,随即或低头快步走过,或挤出生硬的笑容点头示意,眼神躲闪。往日那些或许存在的讥诮与漠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远的、带着距离感的谨慎,甚至敬畏。 一处凉亭里,几名正在休憩的内门弟子停下了交谈。其中一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寒全身,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柄依旧裹着旧布、却似乎隐隐有光华内蕴的断尘剑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另一人则对着同伴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似是“钟响”。 林寒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内心却如明镜。问道钟鸣,太上长老亲自带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消失七日……这足以在青岚宗内掀起不小的波澜。他现在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涟漪已经扩散,而他自己,正处于涟漪的中心。 他没有回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而是径直去了杂役区。 赵铁柱的土屋门开着,他正蹲在门口,用一把小锤敲打着什么铁器零件,叮当声颇有节奏。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舍得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那神仙洞里住到天荒地老。” 语气依旧粗声粗气,但林寒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 “赵叔。”林寒走进门,反手将门掩上。屋内熟悉的柴火与旧物气息让他紧绷的心神略微放松。 赵铁柱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上下扫视林寒,半晌,点了点头:“精气神不一样了。那道钟声……是守拙峰那位‘云崖老人’?” 林寒点头:“是。前辈留我在云海崖七日疗伤悟剑。” “云崖老人……”赵铁柱咀嚼着这个名号,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这位太上长老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过问宗门俗务。他能为你敲响问道钟,亲自出面……小子,你现在可是被放到火上烤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七日,外面可热闹得很。” 林寒在旁边的破凳子上坐下:“请赵叔指教。” “首先是执法堂。”赵铁柱拿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口水,“陈有道执事亲自过问了黑风岭任务的后续,调阅了所有相关卷宗,据说还秘密询问了几名当日值守山门的弟子。虽然还没查到周通头上,但这风向,显然不是小事化了。周通那边,这几日倒是异常安静,深居简出,连他手下那几个跳得欢的,也收敛了不少。” 林寒目光微凝。执法堂动了,周通静了。这看似平静,底下恐怕暗流更急。 “其次是内门。”赵铁柱继续道,“不少长老和精英弟子都开始打听你。砺锋台上最后那几下,尤其是疑似‘剑心’的波动,加上问道钟响,已经引起了不少真正高手的兴趣。有人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投资,有人……恐怕是觉得你碍眼,或者好奇你身上的秘密。王猛那小子来找过我两次,很担心你,也带了些消息。他说,内门有几个平日里与周通不算对付的师兄师姐,私下里对你评价不低,或许可以留意。” 林寒默默记下。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更多的关注意味着更多的审视,但也可能带来新的盟友或资源。 “最后,”赵铁柱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是关于‘星纹钢’。我暗中查了西山坲冶炼坊这几年的物资进出记录,有几笔账目对不上,流向很模糊。而且,坊里最近加强了戒备,尤其是地下区域,疤脸陈亲自带人守着,等闲人不得靠近。血狱宗的影子……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 线索在汇聚,但迷雾仍未散开。血狱宗的目标果然是星纹钢母,而周通很可能就是他们在宗门内的关键棋子之一。执法堂的介入或许能暂时震慑对方,但也可能迫使对方采取更隐蔽、更极端的行动。 “对了,”赵铁柱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扔给林寒,“王猛那小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谢你黑风岭上‘指点’张骞,帮他出了口旧气。” 林寒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触手温润的石头,散发着精纯的火属性灵力波动。 “赤阳石?”林寒认得此物,是炼器或修炼某些火属性功法的珍贵材料,对稳固根基、驱除体内阴寒暗伤有奇效,价值不菲。这份“谢礼”,相当厚重。 “那小子是个实在人,恩怨分明。”赵铁柱评价道,“你可以用这东西,配合你从云海崖带回来的那身清灵之气,好好巩固一下修为,把根基夯得更实些。离大比又近了几天,你时间不多。” 林寒收起赤阳石,心中对王猛的同盟关系又确认了几分。他忽然问道:“赵叔,白璃师姐……这几天可有消息?” 赵铁柱摇头:“那哑女更神秘,神出鬼没。不过问道钟响那天,有人看见她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站了很久,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林寒默然。白璃的身份和意图,依然是个谜,但她的几次出现和帮助,都似乎与自己紧密相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赵铁柱问。 林寒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杂役区忙碌而平凡的景象。“首先,去事务堂报备归来,领回弟子令牌。然后,去一趟藏书阁。” “藏书阁?”赵铁柱有些意外。 “嗯。”林寒点头,“我需要更系统地了解剑道基础,尤其是关于‘剑心’、‘剑意’的宗门记载。云崖前辈那一‘指’,让我看到了另一片天地,但我需要知道,脚下的路具体该怎么走。”他需要将云海崖的感悟、太上长老的“展示”与宗门的正统传承相互印证,找到最适合自己现阶段的修行路径。同时,去藏书阁也是一个相对“正常”且公开的行为,可以观察更多人的反应,也能暂时避开一些不必要的直接冲突。 “另外,”他补充道,“关于‘死劫’和‘星纹钢’,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准备。赵叔,坊间和底层杂役中消息灵通,还请您继续留意任何不寻常的动向。我怀疑,‘死劫’所指,很可能与血狱宗接下来的行动有关。” 三十日倒计时,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 赵铁柱面色凝重地点头:“放心,我这条老命和铁剑门的希望,都系在你身上。你自己万事小心。” 林寒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向远处巍峨耸立的藏书阁,那是青岚宗知识与传承的象征,也是无数弟子寻求力量与答案的地方。 钟响的余波仍在扩散,棋盘上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而他,这个刚刚被迫走上棋盘中央的“意外之子”,必须尽快弄清楚规则,找到自己的位置,并准备好……迎接那不知从何处袭来的、“死劫”的惊涛骇浪。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断尘剑在腰间挂稳,迈步向着藏书阁方向,稳稳走去。 正文 第四十章 古卷微光,剑鸣秘藏 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 棂星木特有的、能宁心安神的淡雅香气,与无数经年累月堆积的纸墨气息、淡淡霉味混合,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厚重而沉静的氛围。光线从高处几排狭窄的琉璃窗透入,被窗格和堆积的尘埃柔化,洒在无边无际的木质书架与浩瀚卷册上,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永恒浮沉的微尘。 林寒站在入口处,仿佛站在一条通往时光深处的长廊起点。 他体内的灵力运转,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不自觉地放缓、变得更为沉凝。而识海中那枚“剑心”,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它并未雀跃或躁动,反而光华内收,如同进入了某种高度专注的“倾听”或“感应”状态。林寒能模糊地感到,这阁楼之内,除了有形的书籍,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意”,那是无数前贤阅读、思考、修炼乃至殒落时,残留的精神印记与智慧辉光,经年累月,沉淀于此。 “新来的?”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寒转头,看见入口旁一张巨大的柏木桌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执事袍,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用一支秃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头也没抬。 “外门弟子林寒,前来查阅典籍。”林寒上前,递上自己的弟子令牌。 老者这才停下笔,抬起眼皮。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林寒脸上时,却让林寒有种被瞬间扫视了一遍的感觉,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或威压波动。 “林寒……”老者重复了一遍名字,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眼看了看他,昏黄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色。“问道钟响那天,在砺锋台上的,是你?” “是弟子。”林寒坦然承认。此事早已传开,无需隐瞒。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问,将令牌在一个暗淡的玉盘上按了一下,记录下气息,便抛还给他。“一楼为杂学、史志、基础功法与见闻录,可随意翻阅,不可损坏,不可携出。二楼以上,需相应权限或贡献点。每次最多借阅三册,期限半月。”他语速平板地复述着规矩,然后挥挥手,“去吧。记住,书有灵,勿轻慢。” “谢前辈。”林寒收起令牌,微微躬身,然后转身步入那浩瀚书海。 他的目标明确。首先,是剑道基础,尤其是关于“剑心”、“剑意”的论述。按照指引,他很快找到了相应的区域。书架上密密麻麻,大多是《青岚剑理初解》、《养剑杂谈》、《剑气纵横说》等常见典籍,也有不少字迹古旧、甚至材质非纸非帛的孤本、残卷。 他随手抽出一本《剑意凝练浅析》,走到靠窗的一排长桌前坐下。翻开书页,纸张泛黄,墨香犹存。开篇便是:“剑意者,非剑气之锐,非剑招之妙,乃持剑者精神意志、武道感悟融于剑中之‘神’……” 文字平实,道理浅显。但林寒看着看着,心神却逐渐沉浸。云崖老人那“一指”中蕴含的浩瀚剑理,白璃所示残缺轨迹的玄奥,《砺锋诀》中“砺锋”的艰辛与执着,乃至他自己在生死间迸发的本能剑意……这些原本模糊、散乱的体验与感悟,此刻在系统的基础理论映照下,仿佛找到了梳理的脉络。 他看得极慢,不时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模拟着书中描述的某些气机运转或意念凝聚的法门。体内的剑心随之微微调整光华,仿佛也在进行着某种吸收与印证。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他换了另一本更古老的兽皮册子《古剑修心录》。其中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上古剑修,不重灵根,不仰外物,唯淬一颗‘剑心通明’。心通,则剑至,可感万物呼吸,可察杀机于未萌,可引天地锋芒为己用……然剑心易生,通明难求。需历劫磨,见本心,破虚妄,方得一线清明……” 历劫磨,见本心,破虚妄。 这九个字,让他心头一动,不由得想起自己正在经历的“九劫轮回”,尤其是那高悬头顶的“死劫”任务。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古老的印证? 他正凝神思索,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得自矿道的“神秘碎片”,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并且微微震颤起来! 这感觉……与在黑风岭、西山坳附近感应到星纹钢母气息时类似,但更为隐晦,指向性却似乎更强! 林寒心中凛然,立刻不动声色地合上书册,将碎片的热感方向与藏书阁内部的布局对应。感应指向……并非他所在的剑道区域,而是更深处,一个标注着“山川地理、矿脉杂记”的偏僻角落。 他压下好奇,先平静地将看过的书籍归位,然后才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向着感应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片区域书架更为陈旧,积灰也更厚,显然少有人至。书籍多是各地风物志、古老游记、矿产图谱,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堪舆地脉图。 碎片的热感在他接近一个靠墙的、布满蛛网的暗红色书架时,达到了顶峰。他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一本毫不起眼、甚至没有题名的灰褐色线装册子上。册子很薄,被几卷厚重的《南疆山脉考》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破损的边角。 林寒轻轻抽出那本无名册子。入手极轻,封面是某种兽皮,已经脆化,边角缺损。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没有目录,没有序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手绘的、线条极为简略甚至有些幼稚的地形示意图,旁边用极其古老的篆文标注着几个地名,其中一个,赫然是“青岚”二字!而图中青岚宗后山某处,被一个醒目的朱砂红圈标记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字迹潦草飞扬,仿佛仓促间写下: “星纹之源,隐于龙脊。剑痕为钥,九转轮回。慎之!慎之!” 星纹之源?龙脊?剑痕为钥?九转轮回?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寒心头!这分明指向了星纹钢母矿脉的真正源头(或许就是赵铁柱说的那条高纯度支脉),而且提到了“剑痕”和“轮回”!难道这“剑痕”,指的是他得到的那枚刻有轮回剑痕的神秘碎片?还是……银色剑印? 他强忍着翻看后续的冲动,迅速扫了一眼册子末尾。没有署名,没有年代,只有最后空白页上,用同样的潦草笔迹,画着一柄极其简陋、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神韵的小剑图案。 这图案……竟与他意识深处,那枚“剑心”的轮廓,有着五六分模糊的神似! 林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迅速合上册子,将其紧紧握在手中。这薄薄的几页纸,可能蕴含着关于星纹钢、关于铁剑门覆灭、甚至关于轮回与剑道的惊人线索!必须借走!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拿着这本无名册子,又随手在旁边取了一本《基础矿物辨识》和一本《宗门百年纪事略》作为掩护,转身走向入口处的柏木桌。 灰袍老者依旧在灯下记录着什么。林寒将三本书册放在桌上,递上令牌。“前辈,弟子想借阅这三册。” 老者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三本书。当看到那本无名册子时,他记录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林寒一眼,那眼神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这本《宗门百年纪事略》需五个贡献点,另外两本……无名残卷与基础读物,不收贡献点。”老者声音依旧平淡,办理了手续,将三本书册与令牌一起推回。“记住,按时归还。尤其是……残卷,莫要损毁了。” “弟子明白,定当妥善保管。”林寒收起书册和令牌,躬身行礼,然后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直到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感受到外界的阳光与微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浊气。手心,因为紧握那本无名册子,已微微出汗。 他回头望了一眼在阳光下显得静谧古老的藏书阁。那位灰袍老者……似乎知道些什么。那句“莫要损毁了”,听起来像是例行叮嘱,但结合他发现册子时老者那微妙的一顿和深意的眼神,又似乎别有含义。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解读册中的信息。 他没有耽搁,径直返回自己的小院。关紧房门后,他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那本无名册子,仔细研读起来。除了那幅地形图和注释,后面几页还记载了一些零散的、关于地下矿脉结构、灵气节点分布以及某种古老封印阵法的残缺描述,文字更加晦涩难懂,夹杂着大量臆造的符号和图形。 “龙脊”、“剑痕为钥”、“九转轮回”……这些关键词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结合赵铁柱所说的三十年前矿难(支脉被炸塌掩埋),这册子很可能指向的就是那条被掩埋的高纯度支脉入口,而开启入口的“钥匙”,很可能与“剑痕”(神秘碎片或银色剑印)以及某种“九转”机制有关。 “轮回”……又是轮回。与他脑海中的系统、前世的模糊记忆,再次产生了诡异的交集。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册子,又将那枚神秘碎片和银色剑印取出,放在一起对比。碎片上的轮回剑痕古朴玄奥,银色剑印残破却蕴含莫测威能。册子上的小剑图案,与剑心轮廓神似…… 无数的线索碎片,似乎正在以他为中心,缓慢地旋转、靠拢,即将拼凑出某个惊人图景的一角。 而“死劫”三十日的倒计时,也在无声地流淌。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行动。在危机降临之前,尽可能地掌握主动权,查明真相,并……找到那条可能蕴含巨大机遇与危险的“星纹之源”! 窗外,暮色渐合。 林寒点亮油灯,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脸庞,也照亮了桌上那本摊开的、仿佛承载着岁月与秘密的无名册子。 新的探索,或许即将开始。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龙脊迷雾,夜雨筹谋 油灯的光晕,将林寒俯身研究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个凝固的、专注的符号。 无名册子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神秘碎片和银色剑印。他已经这样对照、推敲了整整两个时辰。地形图的简陋远超预期,那些潦草的线条和标注,更像是绘制者随心所欲的涂鸦,而非严谨的地理图示。 “龙脊……”林寒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青岚宗后山广袤,山峦起伏,形似龙脊的山脉轮廓不止一处。仅凭这幅图,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闭上眼,催动识海中的“剑心”。光华流转间,他在云海崖七日所见的后山全景,砺锋台、望剑崖、黑风岭方向的大致方位,以及赵铁柱曾提过的三十年前矿脉大致区域,如同立体画卷,在意识中缓缓展开。他将这幅“心中地图”与无名册子的简陋线条重叠。 不对。 比例尺完全对不上。若按心中地图的比例,册子上的红圈标记,应该落在……后山更深处,一片他从未涉足、甚至鲜有记载的原始区域。那里被老弟子们称为“云雾禁地”,常年被浓雾和混乱灵气笼罩,时有凶兽出没,等闲弟子不敢深入。 难道“龙脊”在云雾禁地深处? 这个推测让林寒心头一沉。云雾禁地的危险性,远非黑风岭可比,那里是宗门划定的危险区,连内门精英组队探索都需谨慎报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行朱砂小字上:“剑痕为钥,九转轮回。” 钥匙……是指神秘碎片,还是银色剑印?或者两者皆是?“九转轮回”又是指什么?一种开启机关需要重复九次的仪式?还是指需要经过九重考验? 他拿起神秘碎片,指尖抚过其上古老的轮回剑痕。又拿起银色剑印,感受其内敛的冰凉与沉重。两者靠近时,会有微弱共鸣,但与册子之间,却无任何反应。 或许,需要到达具体地点,钥匙才会生效? 线索似乎又断了。林寒感到一阵烦躁,体内灵力也随着心绪波动而略显滞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知道急躁无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是与赵铁柱约定的暗号。 林寒迅速收起册子和碎片剑印,起身开门。赵铁柱闪身而入,带着一身夜露的湿气,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 “有发现?”林寒低声问。 赵铁柱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边缘破损的皮质图纸,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摊开。这是一幅手工绘制、年代久远的青岚宗后山局部详图,许多地方标注着已经模糊的矿道符号和废弃标记。 “这是我当年私下里藏起来的,铁剑门鼎盛时期绘制的矿脉勘探图的一部分。”赵铁柱指着图纸上一处用淡墨圈出的、形如蜿蜒龙骨的复杂山脉走向,“看这里,像不像一条趴着的龙?我们当年叫它‘伏龙岭’。主矿脉沿‘龙脊’分布,而纯度最高的星纹钢母支脉入口……”他的手指移向龙骨中段一个不起眼的、画着“x”符号的点,“就在这里,我们称之为‘逆鳞穴’。三十年前出事,就是‘逆鳞穴’所在的支脉最先崩塌,引发连锁反应。” 伏龙岭!逆鳞穴! 林寒瞳孔骤缩!他立刻将无名册子上的简易图与这张矿脉图对比。虽然绘制风格和精度天差地别,但两者描绘的核心山势走向,竟有六七分相似!而那个朱砂红圈的大致位置,与矿脉图上“逆鳞穴”的标记,隐隐重合! “就是这里!”林寒心中豁然开朗,“无名册子上的‘龙脊’,很可能就是指伏龙岭!‘星纹之源’就在‘逆鳞穴’深处!” 赵铁柱看着那本无名册子,尤其是那行“剑痕为钥,九转轮回”的朱砂字,呼吸也变得粗重:“原来……当年的灾变,恐怕不仅仅是意外。这册子,这记载……铁剑门的覆灭,星纹钢母的失踪,果然藏着大秘密!” “赵叔,云雾禁地的情况如何?伏龙岭和逆鳞穴,现在是否已被浓雾笼罩?”林寒追问。 赵铁柱面色沉重地点头:“当年矿难后,那片区域的地脉灵气就变得极其混乱,加上山体崩塌,渐渐形成了如今的云雾禁地。伏龙岭正在禁地核心偏外缘,逆鳞穴的具体入口,恐怕已被乱石和雾气彻底掩埋。而且……据一些偶尔从禁地边缘回来的弟子说,那里最近不太平,雾气范围似乎在缓慢扩大,里面还时常传出异常的兽吼,不似寻常凶兽。”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目标地点位于危险禁地,入口掩埋,环境恶劣,还有未知凶险。 “我们必须去。”林寒声音斩钉截铁,“这不仅关乎铁剑门的真相,星纹钢的线索,也与我自身的‘劫数’有关。”他没有详说系统任务,但“劫数”二字,已让赵铁柱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时候?”赵铁柱没有犹豫。 “需要准备。禁地探索非同小可,我们需要应对雾气、可能的阵法残留、凶兽,以及……”林寒目光微冷,“可能同样盯着那里的‘其他人’。”他指的是血狱宗和周通。 “物资我来想办法。”赵铁柱道,“一些老关系还能用,弄到驱雾符、避瘴丹、勘探罗盘和应急的伤药不难。但核心的破禁和战斗,要靠你自己。” 林寒点头:“我需要几天时间巩固修为,彻底消化云海崖所得,并尝试进一步参悟‘剑痕为钥’的含义。另外,最好能弄到一份最新的、哪怕是边缘地带的禁地地形草图。” “草图我去找那些常年在后山采药、胆子大的老杂役打听,拼凑一份。至于修为……”赵铁柱看着林寒,“王猛给的赤阳石用上了吗?” “尚未。”林寒取出那颗温润的赤阳石,“我打算今夜便开始借助它和云海崖带回的清灵之气,做最后一次巩固冲击,争取将修为稳固在炼气三层巅峰,甚至触摸到四层的门槛。” “好。五天后,子时,老地方见。”赵铁柱收起矿脉图,拍了拍林寒的肩膀,眼神复杂,“小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比我想的还要险。但既然选了,就走到头。铁剑门三十年的债,说不定真要靠你来讨了。” 说完,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林寒关上门,重新坐回灯下。他没有立刻修炼,而是再次展开无名册子,目光死死盯住“九转轮回”四字。 轮回……他的系统,他的前世记忆碎片,都与“轮回”相关。这“九转”,是否与“九劫”存在某种关联?是系统任务的一部分,还是独立于系统之外的古阵或考验? 信息依然不足。但他有种直觉,这“九转轮回”的考验,或许就是“死劫”任务所言的“必死危机”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能否真正获取“星纹之源”的关键。 他将赤阳石握在手心,一股温和却精纯的阳和之力缓缓渗入。他闭上眼,运转《砺锋诀》,同时引导体内那股来自云海崖的清灵云霞之气。两股力量一阳一清,在剑心的统筹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淬炼、拓宽经脉,夯实丹田,滋养神魂。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夜雨。 雨声敲打着窗棂,掩盖了屋内灵力运行的微弱声响,也仿佛冲刷着外界蠢蠢欲动的暗流。 五天后,子时。 云雾禁地,伏龙岭。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搏杀的探索,即将在雨夜筹谋后,拉开帷幕。 正文 第四十二章 狭路截杀,暗夜潜行 指节叩击剑柄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林寒保持着原有的步速和节奏,仿佛对前方的异常浑然未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呼吸的频率降低了些许,周身毛孔微微闭合,灵力的流淌从溪流般的顺畅,转为深潭表面下的暗涌。 拐过山道弯角。 前方十丈外,那株作为会合标志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并非空无一人。三道身影成品字形站立,恰好堵住了通往后方废弃樵径的入口。中间那人,一袭内门精英的玄青锦衣,在稀薄月色下依旧醒目,正是周通。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嘴角噙着一丝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笑意。左右各站一人,左侧是面沉如水的陈沧,右侧则是一名林寒未曾见过的瘦高弟子,眼神锐利如鹰。 “林师弟,好巧。”周通开口,声音温和,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清晰,“这么晚了,是要去何处?” 林寒停下脚步,在三丈外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刚好是普通同门交谈的礼貌距离。“周师兄。”他抱拳,语气平淡,“在后山寻一处僻静地方练剑,夜深人静,不易被打扰。”这个理由寻常且难以驳斥。 “练剑?”周通轻笑,把玩玉佩的手指停下,“林师弟勤勉可嘉。不过,最近后山不太平,尤其是靠近‘云雾禁地’的方向,时有凶兽异动,甚至可能有不明身份的修士潜伏。执法堂正加强巡查,我等奉命,特来提醒师弟,夜深莫要乱走,以免……遭遇不测。”他特意加重了“云雾禁地”和“不测”几个字。 “多谢师兄提醒。”林寒面色不变,“弟子只在安全区域活动,不会涉险。” “那就好。”周通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既然遇上了,有件事正好请教林师弟。前次黑风岭任务,有几处细节,执法堂陈执事觉得还需再核实。尤其是关于那些‘匪徒’的来历,以及……师弟在任务中某些超乎寻常的表现。”他目光如炬,锁定林寒,“不知师弟此刻,可否随我去执法堂一趟,再做些补充说明?不会耽搁太久。” 补充说明?深夜?去执法堂? 这显然是拖延甚至扣押的借口。一旦被他带走,今夜计划必然泡汤,甚至可能被长期困住,错过探索时机,也可能被暗中做手脚。 林寒心念电转。硬抗?对方三人,周通实力深不可测,陈沧更是炼气七层的剑修,毫无胜算。顺从?绝不可能。 “师兄有命,本该遵从。”林寒微微低头,语气显得为难,“只是……弟子前次伤势虽愈,但体内阴寒剑意残留未清,每日子时前后必须运功压制,否则恐伤根基。此刻将近子时,实在不便中断。可否……容弟子明日一早,自行前往执法堂报到?”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这倒不是完全作伪,陈沧的阴寒剑意确实难缠,用作借口天衣无缝。 周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林寒的理由合乎情理,且提到了“伤及根基”,若强行带走,万一真出了问题,在问道钟余波未平的情况下,他也有些麻烦。 就在气氛微妙僵持之际—— “周师兄!林师弟!”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只见王猛身影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偶遇”惊讶。“这么巧?周师兄也在?”他先对周通抱拳,然后转向林寒,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人都听清,“林师弟,可算找到你了!药堂的孙师叔让我务必通知你,你上次托他配的‘烈阳散’主药‘火舌兰’到了,但药性极烈,必须子时前用特定手法处理入药,过时就废了!孙师叔正在丹房等着呢,快随我去!” 火舌兰?烈阳散?这确实是驱除阴寒、固本培元的猛药,且处理时限苛刻。王猛的出现和说辞,简直是为林寒刚才的借口提供了完美的佐证和紧急事由! 周通目光在王猛和林寒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些许。王猛虽然只是普通内门,但性格刚直,在部分弟子中有些声望,且他此刻搬出了药堂孙师叔——那可是个脾气古怪、连一些长老都不太买账的资深执事。 “哦?孙师叔有命?”周通沉吟了一下,“既然如此,确实不宜耽搁。林师弟疗伤要紧。”他竟顺势松口,但话锋又一转,“不过,执法堂的问询也不能耽误太久。这样吧,明日辰时,还请林师弟务必到执法堂偏殿。陈执事,会在那里等你。”他特意点了陈有道执事的名,既是施压,也表明此事并未结束。 “弟子记下了,明日辰时,定当准时前往。”林寒拱手应下,语气恭敬。 “王师弟,那就有劳你带林师弟去药堂了。”周通对王猛点点头,笑容重新浮现,却未达眼底。他侧身让开了道路。 “周师兄放心。”王猛应了一声,拉着林寒的胳膊,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仿佛真的事态紧急。 直到走出数十丈,拐过另一处山坳,彻底脱离了周通等人的视线范围,王猛的脚步才略微放缓,但依旧没有停下。 “多谢王师兄。”林寒低声道。 “嘘。”王猛示意他噤声,继续前行了一段,来到一处溪流边的乱石滩,这才停下,警惕地四下张望片刻。“赵师叔让我来接应你,他察觉到附近有异常灵力波动,担心有变,让我来这条备用路线看看,果然撞上了。”他快速解释,“火舌兰的事是瞎编的,但孙师叔那边我可以去打个招呼圆过去。周通不敢轻易去药堂对质。” 林寒了然。赵铁柱经验老辣,准备了备用路线和接应。 “我们现在去哪?周通可能会暗中派人跟着。”林寒感知全开,剑心映照四周。 “放心,赵师叔在前面一段布了个简易的‘迷踪阵’,能扰乱低阶追踪术法和视线片刻。我们抓紧时间,从溪流下游的暗洞穿过去,直接绕到伏龙岭的外围。”王猛显然对路线很熟,“赵师叔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我们必须快,周通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两人不再多言,王猛带头,跃入冰凉溪水中,逆着水流向下游潜行数丈,果然在岸边崖壁下找到一个被藤蔓和水流巧妙遮掩的狭窄洞口。钻入洞中,里面竟是一条人工开凿痕迹明显、但已废弃多年的狭窄通道,空气潮湿,但可以通行。 通道蜿蜒向上,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微弱的光线和赵铁柱低沉的咳嗽声。 出口处,是一个隐蔽在山腹裂缝中的小平台。赵铁柱正等在那里,身旁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看到两人安全抵达,他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 “周通亲自出面拦截,说明他们盯得很紧,甚至可能对‘逆鳞穴’也有所猜测。”赵铁柱将包裹递给林寒和王猛,“东西都在里面,驱雾符、避瘴丹、伤药、绳索、还有我凭记忆画的禁地边缘草图。路线有变,我们必须立刻出发,趁着夜色和阵法掩护,直接切入禁地。周通反应过来需要时间,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林寒接过包裹,入手沉重。他看了一眼王猛:“王师兄,你……” “我跟你们到禁地边缘。”王猛打断他,神色坚定,“里面太危险,我进去可能成累赘。但我在外围守着,可以留意追兵,必要时候制造些动静引开他们。你们……务必小心。” 没有时间客套。林寒重重点头,迅速检查了一下包裹内的物品,然后将断尘剑在腰间系紧。 赵铁柱已经走到裂缝边缘,拨开茂密的伪装藤蔓,外面是更加深沉浓郁的夜色,以及远处那片在月光下依旧显得朦胧模糊、仿佛匍匐巨兽般的庞大雾区——云雾禁地。 夜风穿过裂缝,带来禁地边缘特有的、混杂着腐朽与奇异灵气的味道。 林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宗门方向,那里灯火依稀,却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 “走。” 三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滑下裂缝,向着那片吞噬光线的浓雾,疾行而去。 身后,夜色如墨。 前方,迷雾如渊。 正文 第四十三章 雾锁龙脊,剑破迷瘴 胶质般的阻力,从脚踝蔓延而上。 林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重湿腐气息的雾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轻微的咳嗽欲望。他强行压下,同时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光膜——这是《砺锋诀》中记载的、对灵力控制要求极高的“敛息护身术”,旨在最小消耗下抵御外界侵蚀,并尽量收敛自身气息。 旁边,赵铁柱的动作几乎同步。他脸色凝重,手中多了一根看似普通的烧火棍,但棍身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显然也是件不凡之物。他朝林寒打了个手势,示意跟上,然后率先迈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 深入雾中不过十丈,外界的一切声光便彻底断绝。世界缩小到以两人为中心、半径不足两丈的模糊球体。脚下是湿滑、布满苔藓和腐败落叶的崎岖地面,偶尔能踩到坚硬的、形状怪异的岩石。雾气并非均匀,有时稀薄些,能勉强看到前方赵铁柱佝偻却稳健的背影;有时浓稠得如同实质,伸出手掌,五指在眼前都模糊不清。 “跟紧,注意脚下和左侧。”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雾气吸收后显得沉闷,“这里的雾气会流动,形成天然的迷阵。我年轻时常年在矿道里钻,对地脉走向和空气流动有点感觉,还能勉强辨个方向。你注意警戒,雾气里……有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右前方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啸,像是某种鸟类被扼住喉咙的最后挣扎,但音调扭曲诡异,听不出源头距离。紧接着,是重物拖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 林寒的“剑心”在混乱信息的冲刷下艰难运转,如同风浪中的灯塔。他摒弃大部分无意义的干扰,只专注于最直接的“恶意”与“威胁”感知。刚才那声尖啸传来时,剑心曾向他左侧三点钟方向示警了一瞬,虽然微弱,但确定无疑。 “有东西在靠近,又走了。左边。”林寒低声回应,手按在断尘剑柄上。 赵铁柱点点头,没有回头,但行进方向微微向右偏了偏,避开了林寒示警的方位。“可能是‘雾影蝠’,这东西靠声音和混乱灵气感知猎物,单个不强,但往往是群居。别弄出太大动静。” 两人如同在盲海中航行的扁舟,依靠赵铁柱对地脉的模糊感应和林寒剑心对恶意的预警,在浓雾与崎岖中艰难穿行。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或许过去了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期间,他们遭遇了几次小麻烦:一次是踩进一片看似实地、实则松软如沼泽的腐烂植被区,全靠林寒及时拉住赵铁柱才未陷深;一次是遇到几株散发着甜腻香气、花瓣却形似利齿的诡异植物,赵铁柱认得那是“迷魂齿兰”,果断绕行;还有两次,被雾气中速度极快、形如阴影的小型生物袭扰,被林寒以精准的剑指(未出鞘)点落驱散。 “停。”赵铁柱忽然抬手,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厚厚的腐殖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有一道非常模糊、几乎被苔藓覆盖的刻痕,看起来像半截箭头的指向。 “这是……铁剑门早年勘探队留下的路标!”赵铁柱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用衣袖用力擦了擦刻痕,辨认方向。“没错,是通往‘伏龙脊’主脉的!我们方向没错!” 希望之火刚刚燃起,异变突生! “嗖!嗖!嗖!” 三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正前方雾气中暴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取赵铁柱上中下三路!角度刁钻狠辣,时机把握在赵铁柱心神激荡、低头辨认刻痕的刹那! 偷袭!而且是人!绝非凶兽! “小心!”林寒厉喝,剑心在偷袭发动前一刻才捕捉到那瞬间爆发的杀意,示警已晚!他离赵铁柱有半步距离,拔剑格挡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赵铁柱展现出与他外表不符的敏捷与经验。他并未试图完全躲闪或格挡,而是身体就着蹲姿猛地向后一倒,同时手中那根烧火棍向上疾挑! “铛!噗!嗤!” 第一道乌光被烧火棍险险挑飞,没入旁边雾气,发出金石交击之声。第二道乌光擦着赵铁柱的肋部掠过,带起一溜血花。第三道乌光,则深深扎入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尾端颤动,赫然是一枚与黑风岭、归途伏击时形制相似的漆黑短梭,只是尾端的暗红纹路更加复杂! 血狱宗!他们果然在这里有埋伏!而且似乎预料到会有人循着铁剑门旧迹找来! “敌袭!找掩体!”赵铁柱忍痛低吼,顺势翻滚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林寒早已在示警同时闪身到另一侧树后,断尘剑瞬间出鞘,剑身微鸣,银线光华在灰雾中一闪而逝。 前方雾气一阵搅动,三道身着灰白色、几乎与雾气融为一体的紧身衣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他们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诡异面具,眼神冰冷麻木,手中各持一把形状弯曲如蛇的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光泽。 没有废话,三人呈三角阵型,无声无息地再次扑上!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林寒眼神一寒。炼气中期,至少五层以上!而且身处对方预设的埋伏点,雾气对视线和感知的限制,对熟悉此地环境的埋伏者更为有利。 不能被动防守!必须打乱他们的阵型! “赵叔,拖住左右!”林寒低喝一声,体内灵力与剑意疯狂涌动,不再有丝毫保留!他脚下踏出云海崖观云所悟的步法,身形如云气飘忽,不退反进,竟主动迎向正面那名敌人! 那血狱宗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蛇形短刃划出数道幽蓝弧光,封死林寒前进空间。 但林寒的“剑心”在生死压力下运转到极致!对方刃光轨迹、灵力波动、甚至肌肉发力的细微征兆,在雾气的干扰下虽然模糊,却仍被剑心捕捉到最关键的趋势!他前进的身影在刃光及体的前一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幅度扭动,仿佛没有骨头,从两道幽蓝弧光的缝隙中“滑”了过去! 同时,断尘剑如毒龙出洞,没有绚烂的招式,只有凝聚了全部精气神、融合了《砺锋诀》锋锐与云崖感悟的一记直刺!剑尖那点银芒骤亮,撕裂雾气,直取对手咽喉! 那杀手显然没料到林寒在雾中还有如此精准的闪避与反击,大惊之下回刃格挡已慢了一线! “噗嗤!” 剑尖穿透护体灵光,虽被对方竭力偏头躲开了咽喉要害,却深深刺入其肩胛!凌厉的剑意与灼热的赤阳石余韵瞬间爆开! “呃啊!”杀手惨哼一声,踉跄后退,幽蓝短刃险些脱手。 一击得手,林寒毫不停留,抽剑旋身,断尘剑划出一道半圆,扫向从左侧袭来的另一名杀手,逼其回防。同时,赵铁柱也怒吼着从岩石后冲出,烧火棍裹挟着暗红光芒,与右侧的杀手战在一处,棍风呼啸,竟暂时不落下风。 正面受伤的杀手失去战斗力,三角阵型瞬间告破。剩下两名杀手眼神交汇,似乎没料到目标如此棘手,萌生退意。 但林寒岂会让他们轻易退走?他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如云似雾,缠绕纠缠,配合赵铁柱的猛攻,将两人死死拖住。 就在战局僵持之际—— “嗡……” 林寒怀中贴身收藏的神秘碎片,以及那枚银色剑印,竟同时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震颤与温热感!这次,感应的方向异常明确,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他们左前方,雾气更深处,大约……百丈之外? 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与碎片和剑印,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逆鳞穴?星纹之源? 林寒心中一震。而两名血狱宗杀手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攻击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机会! “赵叔,走!”林寒虚晃一剑,逼开对手,同时甩出早已扣在手中的两枚驱雾符。符箓炸开,清光暂时驱散小片雾气,制造出短暂的视觉混乱。 赵铁柱会意,猛攻几棍,抽身便退。两人毫不犹豫,朝着碎片感应的方向,全力冲入更深、更浓的雾海之中! 身后,传来血狱宗杀手气急败坏的短促唿哨声,以及……更多细微的、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的破风声! 他们被盯上了,但,目标也已近在眼前! 前方的雾气,在碎片感应的方向上,似乎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巨大的漩涡轮廓…… 正文 第四十四章 穴底轮回,九死一生 漩涡的边缘,雾气凝实如浆,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仿佛地脉呜咽般的轰鸣。 碎片与剑印的共鸣已经强烈到林寒必须用灵力压制,才能避免它们自行飞出。而剑心传来的警兆,也如冰锥刺骨,提醒着那漩涡深处,蕴含着足以将他瞬间撕碎的混乱能量,以及某种更加深邃、难以名状的存在。 “是这里吗?赵叔?”林寒的声音在漩涡的轰鸣中显得微弱。 赵铁柱死死盯着漩涡,浑浊的眼中倒映着那旋转的灰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太像了。只是当年那个,更大,更暴烈,出现得很突然……”他猛地转头看向林寒,“小子,你想清楚,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当年那么多好手,都被吸进去,尸骨无存!” 身后的雾气中,隐约传来急促的破风声和短促的唿哨,追兵已近。 林寒看了一眼身后翻涌的雾气,又看了看手中灼热的碎片和剑印,最后目光落在赵铁柱肋间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留下,面对数倍于己、熟悉环境的血狱宗杀手,几乎是死路一条。进去,或许九死一生,但有一线机缘,且能暂时摆脱追兵。 他没有时间犹豫。 “赵叔,跟紧我!”林寒低喝一声,将剑意与灵力灌注断尘剑,剑身银芒暴涨,率先一步,纵身跃向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他选择相信碎片的指引,也相信那冥冥中的“劫数”与“轮回”自有其意义。 赵铁柱一咬牙,紧随其后。 身体接触漩涡边缘的刹那,没有实体的触感,只有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的吸力!眼前一片扭曲的灰白,耳中灌满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疯狂旋转的研磨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林寒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将剑心光华催动到极限,护住神魂,同时拼命将赵铁柱拉近自己。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砰!”“砰!” 两人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眩晕和恶心感潮水般涌来,林寒强忍着,第一时间握紧断尘剑,挣扎着半跪起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预想中的狂暴能量乱流并未出现。他们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之中。洞顶极高,垂落着无数晶莹剔透的钟乳石,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微光,将整个洞穴照亮。空气干燥,弥漫着浓郁的、精纯至极的金属性灵气,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和岁月尘埃的气息。 岩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边缘呈不规则放射状裂开,仿佛被巨力从内部炸开。坑洞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锈蚀不成形的采矿工具,以及……零星的人类骸骨,大多残缺不全,掩埋在尘埃中。 这里,就是三十年前“逆鳞穴”矿难的核心现场! “是这里……真的是这里……”赵铁柱颤抖着爬起,看着那些骸骨和工具,老眼瞬间红了,他踉跄着走到坑边,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林寒没有打扰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坑洞对面。那里,岩壁上有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似乎经常有东西进出。而怀中的碎片与剑印,此刻正灼热地指向那个洞口!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洞口上方的岩壁上,刻着九个古老的、环绕成环的奇特符号!每一个符号,都与他碎片上的“轮回剑痕”有几分神似,但又各不相同。九个符号暗淡无光,唯有最下方第一个符号,微微闪烁着极其微弱的银光。 “九转轮回……”林寒喃喃道。难道,要依次点亮这九个符号?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嗖!嗖!” 两道乌光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电射而入,直取林寒后心!血狱宗的人,竟然也跟着进来了! 林寒早有防备,反手一剑,精准地将两道乌光磕飞。但紧接着,三道灰白身影如同鬼魅般落下,正是之前的杀手,其中一人肩胛处包扎着,眼神怨毒。他们显然也受到了漩涡的影响,气息有些不稳,但杀意不减。 更让林寒心头一沉的是,随后又轻盈地落下两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暗红色长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气息深沉如渊,远超炼气期!他身旁,则是一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身影,手中握着一根白骨短杖。 “炼气期的小虫子,竟然能摸到这里,还伤了我的人。”阴鸷男子声音沙哑,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寒和赵铁柱,最后落在林寒手中的断尘剑和怀间,“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筑基期!绝对是筑基期的威压!林寒感觉呼吸都困难了几分,剑心在疯狂震颤示警!这就是“死劫”吗?面对筑基修士,他连逃命的机会都渺茫! 赵铁柱猛地站起,挡在林寒身前,手中烧火棍指向对方,嘶声道:“血狱宗的杂碎!三十年前,就是你们搞的鬼!” 阴鸷男子嗤笑一声:“铁剑门的余孽?正好,一并清理了。”他随意地抬手,一道暗红色的血光如同活物般射出,直取赵铁柱! 快!太快了!筑基修士随手一击,也绝非炼气期能抵挡! “赵叔!”林寒目眦欲裂,想要推开赵铁柱,却已来不及! 就在血光即将击中赵铁柱的刹那—— “嗡!!!” 林寒怀中,那枚银色剑印仿佛被外界的筑基威压和杀意刺激,骤然自行飞出,悬浮于林寒头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同时,那枚神秘碎片也从他怀中飞出,贴合在剑印的残缺处,两者光芒交融! 刹那间,岩壁上那九个古老符号中的第一个,银光大放!一股古老、苍茫、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剑意,以银色剑印为中心,轰然爆发! 暗红血光撞上这层骤然展开的银色剑意屏障,如同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 “什么?!”阴鸷男子脸色一变,首次露出惊容。 银色剑印光芒越来越盛,将林寒和赵铁柱笼罩其中。岩壁上第一个符号的光芒也随之稳定,并且,开始缓缓向第二个符号流淌、蔓延…… “这是……轮回剑印?!怎么可能在一个炼气小子手里!”阴鸷男子失声惊呼,眼中骤然爆发出无比贪婪与狂热的光芒,“拿下他!夺下剑印!” 他亲自出手了!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残影,直扑林寒!筑基期的全力爆发,威势惊天动地! 然而,银色剑印似乎触发了某种预设的机制。岩壁上第二个符号,在第一个符号的光芒流入后,骤然亮起! “轰隆!” 整个岩洞剧烈震动!以那个狭窄洞口为中心,一个复杂无比、由无数银色剑痕构成的巨大阵法,在地面、岩壁、甚至虚空中浮现!阵法光芒流转,将扑来的阴鸷男子、血狱宗杀手,以及林寒二人,全部笼罩在内! 林寒只觉得眼前一花,空间扭曲,无数光影碎片扑面而来!耳边响起一个宏大、漠然、仿佛穿越万古的古老声音: “九转轮回,第一转:见己。” “叩问本心,明剑之所求。过则生,败则亡。” 声音落下的瞬间,林寒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滑如镜的黑色水面上。水面上,倒映着无数个“自己”:有前世身为九劫剑尊、睥睨天下的身影;有今生作为废柴林寒、受尽白眼的模样;有在砺锋台上狼狈躲闪的自己;有在云海崖边悟剑静坐的自己;有手握断尘、眼神坚定的自己;也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恐惧与迷茫的自己…… 无数个“他”,都在静静地看着此刻站在水中央的“他”。 水面上,缓缓浮现一行银色大字: “汝为何执剑?” 真正的、直指本心的考验,开始了。 而外界,血狱宗筑基强者,正在疯狂攻击着银色阵法,试图闯入。 时间,紧迫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