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很忙》 第一回 义帝郊劳迎项羽 义帝元年五月。 刘涌一头粘汗,呲牙咧嘴,正费劲撑着一根长棍子。棍子的顶上挂了一片长布条,边幅毛茸茸。布条倒是上乘经线起花的锦布,布上还鬼画符一样密密麻麻描着不少字,随着微风摇啊摇。 彭城西郊五十里外,郊劳台旁边,刘涌这是站在一列煌煌仪仗之中,位置那是相当靠前,他前边就只站了一个人。 天气很潮热,太阳高悬,乐鼓齐鸣,百官层列,旌旗连绵。侍卫夹道站着,美娇娘们手捧崭新器具,细汗涔涔,苦苦候着。最头起的车驾,伞盖豪华,六马端立,竟是天子仪卫。 若按仪制,天子可是应该更矜持一点,前面好歹要安排几个司礼官员作引导,然而眼下这位天子——义帝熊心,赫然站于队首,显然没有任何扮深沉的心情。 刘涌就站在熊心身后,现任的职位叫做中涓。 这个刘涌不是以前的刘涌,是昨天夜里刚从两千多年后穿过来的。穿越后的刘涌经过一晚上对以往记忆的苦思,和一早起的碰东撞西,惹了满头包之后,终于基本进入角色。只是在这样的天气里,里外甲胄襦衣实在让他有点喘不过气,再加上拄着手里这杆据说是用来写明战绩,昭告天下的沉杆子,手臂有点微酸,更要命的是,还一动不能动。 刘涌斜了眼睛看看自己侧前面这位,穿得比他还厚的义帝熊心,慨叹了下这位老大的定力,微张嘴做下深呼吸,拿出在两千年后军训的劲,继续撑。 刘涌有此心力,当然不是因为穿越后继承了本尊坚定地为主子服务的觉悟,只是因为,据说在这场合失了仪的后果是“笞卅”,也就是被厚板子打三十下。 这个时代的笞刑不像后世笞的是屁股,这时候笞的是后背,皮开肉绽自是平常,五脏六腑还极易留下内伤。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挨打挨出了经验,也许有运功御气的本领,随便笞个百十下夷然不惧。但来自人权时代的刘涌却是想都不敢想,那竹板子抽在后背上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所以,胳膊酸这点小事,还是忍。 当然,眼下这个刘涌的身子骨,可是比穿越前那副身体强健了许多。中涓这个职位相当于侍卫首领,在义帝的卫队里是领导,手下管了五十号人。因为去年随彭城都司马出征一处匪乱,斩了三名带甲贼兵,目前爵至簪袅。这点活也确实算不得什么,只是刘涌一时还不习惯这个身体的使用而己。 站在队伍最前首,刘涌侧前面的人,便是据说有着“天下共主”地位的义帝熊心:三年前的牧羊倌,一年前的楚怀王,而从今年二月起,又得了一个古怪的名号:“义帝”。 “义帝”这个名号,是亘古未有的,作为穿越众刘涌也有资格说,将来的两千年里头也不会再有。司马迁谈到义帝时,说义帝之“义”犹如义父之义。义父就是干爹,干爹……基本是用来坑的。 刘涌看着熊心的背影,竟也是个身材高大,一派临风清雅的人物,而且,年逾五旬,獬豸冠下的头发,已经花白。 这是刘涌穿越后第一件让他感到惊异的事情。刘涌穿越前谙熟秦汉历史,受传统理解影响,刘涌一直以为“楚怀王孙”熊心是个牧童,年龄不过十几岁,现在穿越过来,才发现这个真实的熊心,竟然是一个老人。 三年前,项梁项羽叔侄渡江击秦,听从范增建议,寻来楚国后人立为楚王,借以凝聚楚地的各路义军。当时就找到了这位正在牧羊的熊心,据考证是楚怀王的孙子,正统的楚国王家血脉,被众人推为怀王,继死掉的陈胜之后,扛起了楚国继续革命的大旗。今年初秦朝灭了,项羽又推举怀王为义帝。千年以降,一般都认为,这个熊心只是一个十几岁的牧童。 刘涌昨天夜里苦苦追索刘涌本尊之前的记忆,又前后串想,已经明确了自己现在所处的年份与身份。想想有些历史学家也主张熊心年逾五旬,倒是可知不谬了。熊心的爷爷熊槐于公元前296年卒于秦,作为他的孙子,如今最小也要五十岁开外。后人说熊心是个孩子,可能受了权臣惯于立幼主的影响,认为熊心乃熊槐的曾孙甚至玄孙了,也一向没什么凭据。 熊心既然有这把年纪,那么熊心做过的一些事情,刘涌也觉得容易理解了。两年前,项梁被当时的秦将章邯偷袭,斩于定陶军中,楚军一时惶惧,熊心竟然当机奋起,收了当时悲痛失神的项羽的兵权,又合并吕臣的苍头军,拜宋义为上将军,再遣范增为末将,夹得项羽成了一个没有实权的次将。如日中天的项家登时在楚军中没了声音。刘涌读史,一直惊叹于十几岁的熊心竟然可以如此临机决断,也有着一个英主的底子,如果时日长久,也不可限量。但现在看到这么个花白头发的大叔,多少就不那么觉得惊奇了。 同时心下感叹,以熊心的年纪,在这样的天气,穿这么厚重,出城这么远,站这么久来迎接楚军凯旋,也真的难为他。 鼓乐之声高亢不绝,熊心面对的方向,尘头渐起,远处的直道上,已经看得到长蛇一般行进队形的先头军队,看样子,竟然源源不断,尽是骑兵。 刘涌感到大地也有些轻微的震动了,知道是兵阵来到,心里起了下波澜。 他们要迎接的,就是那个起兵之后从无败绩,一路虏王离,收章邯,纠合天下诸侯,坑灭二十万秦卒,戮尽嬴秦子孙,把关中变成一片焦土的西楚霸王,项羽。 就是这个项羽,在今年四月刚刚予取予求,裂解天下,分封一十八王,就连熊心现在头上的,这顶不清不楚的“义帝”帽子,也是这位西楚王臣给封的。 如今从关中拔营,历经近一个月的雍肃行军,威震天下的霸王和楚军,终于回来了。 这支义帝亲领的郊劳队伍,虽然比之后世郊劳的煌煌仪仗要显得简陋得多,但也算是百官齐聚,仪礼整备。刘涌听到身后郊劳队伍中开始发出些躁动的声音,情绪明显热烈起来。 想到马上要见到千古独此一人的战神西楚霸王,刘涌也不禁有了些精神,酸麻的手臂竟一时没了困挠,稍稍伸长了脖子极目远眺。 刘涌心中百味,此时见到这位战神,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而同时眼睛一疼,马上拼命闭了眼:你妹的,迷眼了! 两手还撑着沉沉的杆子,也不敢撒手去揉,眼睛是睁也疼来闭也疼,只能不断眨巴,眼泪呼呼向外乱窜,真恨不得赶紧把手里的劳什子杆子扔了,迎风扒扒眼皮,脸上一片悲情。 好容易不再疼得那么辛苦了,刘涌长长出了口气,头偏了一偏,看到左侧稍远处的一个女子,那女子也正望向他,面容清丽,阳光下美眸光艳一闪。 两人对视,女子羞容骤起,嘴巴一抿,扭回头去了,乌丝上双笈翠玉摇动,刘涌的心里也跟着一荡。 刘涌想起了这个女子,想起了她的名字,还想起了她的小衣和贴身裙,还有昨天晚上她把他大力推倒时那死疼死疼的一撞。 这女孩子唤作倩儿,是义帝府里的一名侍女。 彭城虽然早就曾经是国都,但那也是黄帝三皇时候的事情,夏商周三代以来,均无宫殿建筑,秦时在此设县,彭城中有县府和官邸,却也算得上气派阔大。立怀王以来,熊心因为前方战事吃紧,并未着心于宫殿营设,办公起居都在县府,为人宽厚,平易随和。把个实际操办彭城事务的县尹及各有司挤到了另一条街上,而且有义帝府的形制在上面压着,新建起来的县府还稍显简陋了。 熊心用度既小,设置也就简单,侍卫方面没有像皇帝或者诸侯王那样子的里外几门卫士,也没有番号花哨的亲卫军,义帝府近卫五十人,统一由刘涌带领,刘涌爵位不高,职位也不过是军中一个屯长的级别。这五十人倒确实个个精壮,但绝对算不得万里挑一的武林高手。都护军自然还是有的,常设八千人,屯于城东。 刘涌作为义帝中涓,出入义帝府中非常频繁,时间一长就和这位义帝府中的倩儿对上了眼睛。说来刘涌这副皮囊倒也俊俏,年龄刚刚二十出头,中涓是武职,身体刚健,男色可餐,加上是义帝身边的红人,年青未婚,前途无量,黄金单身汉一枚,倩儿瞄得上,也不算失了眼光。前两日两人郎情妾意刚刚说破,刘涌昨夜里得着机会,于府中值夜,寻到倩儿,饶是倩儿羞怯,天雷地火一相逢,便省去废话无数,刘涌毛手把倩儿衣带宽开,倩儿呼吸甫重,两千年后的那个大灯泡就穿进来了。 倩儿立时察觉出刘涌的异样,这男人两眼呆滞,手脚冰凉,嗓中咕咕有声,下身立时平复,她还以为刘涌犯了什么急病,吓得对着刘涌又拍又叫。刘涌神志恢复后,呆坐片刻,便呼啦啦问出你谁呀我谁呀现在何年何月之类穿越必问经典题目纷纷。 倩儿心中大惶,情绪骤至冰点,乱衣散带更令她羞赧难当,发一声喊,一把推倒刘涌,匆匆整顿,转身遁去。 留下刘涌一人,摸到府堂台阶处,坐了半夜,苦思冥想。而未到寅时,义帝府又忙乱起来,刘涌就跟着这一行人迷迷糊糊地踏上了郊劳的道路。 这时看着倩儿的侧影,刘涌马上又感到了腰疼膝疼臀部疼。腰疼是因为昨天晚上坐了整整一夜,屁股疼是那青石台阶硌的,至于膝盖疼,就是这倩儿的一推之功,跌在地上造成的了。 心中也奇叹,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郊劳的百官队伍所站地势较高,行近的军队反而隐于地平面下不见了,地面震动却明显加大,甚已能听到马蹄震地之声。 第二回 面折抗礼见霸王 地平线上旌旗猎猎,逐渐增多,层层叠叠,招展不绝,传令声也可时闻,尘嚣已上,渐欲接日。 这边郊劳队伍里原本大作的鼓乐声,在骇人的巨大军势下,也似乎喑哑了许多。刘涌身后的嘈杂声渐起。 刘涌看到站在最前面的熊心动了动手臂,拢了拢宽大的袖口,肩膀微仰,刘涌知道他深吸了口气。 这位因项氏而被立为王,后来一度夺了项氏兵权,支持刘邦封关中王,又被项羽公然违背,已经在一年多的时间里被项羽视为无物的义帝熊心,如今亲迎项羽凯旋,心情自然复杂已极。 按礼,作为义帝,他现在应该坐在郊劳台上,居高临下雍雍浩浩迎接项羽亲卫兵阵,但他却选择了平地端立,还站在队伍最前首,所有侍卫侍女官员都被他安排到了身后。此时的义帝怕是已经做出了自己最大程度的谦卑。 而心情复杂的,不止是熊心,还有刘涌。 心情复杂当然是因为,他很明确地知道未来。 史中有载,项羽此来,便会逼迫熊心离开彭城,远徙郴州,因为项羽四月一出关,便声明熊心的帝王居处,不在彭城,应在郴州。 彭城是项羽相中的地方,他要在这里建西楚万年基业,这里也许会是帝都,但不能是义帝的帝都。 在刘涌穿越前的时代,郴州已经发展成了一个繁华的都市。然而在现下这个时候,郴州却在所有十八路诸王领地的最南边,再向南就是南越的地盘了,后来自封南越武王的赵佗这时候应该还正在为统一南越而努力奋斗。让熊心到郴州,相当于流放。 当然这不重要,熊心不用担心在那里会不会水土不服,因为他刚到郴州,就会被暗杀了。至于谁杀的他,信史都说是项羽,而楚地另外三个王也都被牵连进去了,到底谁是主谋谁是凶手,根本是笔糊涂账。但无论是谁杀的,熊心总之是死了。 刘涌的患处正在这里:作为中涓,乃是熊心的贴身侍卫,随熊心徙郴应该是责无可贷的事情,而且像他这样的义帝“亲信”,不想去只怕项羽也不会答应。那么,在历史上,这个刘涌定是陪伴熊心死在郴州了?! 前站迎接的官吏一声喊已经遥遥响起:“西楚霸王凯旋!” ————————————— 马蹄迭踏,一队百人轻骑已然先行纵马来到,端的高头大马,人物飒爽,队列极为齐整。盔缨飘处,第一排骏马竟然直直奔向熊心,速度未减,距离已近,空气大震。 来势如此凶急,刘涌直被吓了一跳,心中怒气也由惊而起:熊心无论怎样不济,到目前也仍旧算是天下共认的帝王,项羽军队这是要立下马威吗? 刘涌任中涓经年,职业本能使得他疾行趋前,要挡到熊心前面去。 熊心却袍袖一展,止住了刘涌的前冲,刘涌愣怔下,停在当地。 同时马上众军士掣辔,马身急止,抛蹄而起。 熊心静静站着,不移不动,宽大袍袖被马队突进的风势激荡,后摆一下,拍到刘涌身上。鼓躁起的尘雾腾来,漫过熊心一身。 刘涌本性中其实还很有些倔强仗义,飞抛的马蹄惊得刘涌一跳,更激起气来,当下喝道:“尔等无礼殊甚!义帝在此,怎敢纵马急弛?还不速速下马跪拜请罪!” 刘涌这一喝嗓音雄浑,倒是也很增加了点气势。 为首的马上将官身材硕大,浓虬巨目,撇眼看了看扯开嗓子咆哮的刘涌。刘涌愣怔下,正想这是否便是那西楚霸王项羽。 刘涌本尊入府护卫熊心前,项羽已经随军出征救赵了,他没有见过项羽。 那将军却没理他,眼睛一翻,只将手中马鞭抬起,同时一勒辔头,身后骑兵队伍立时向两边分去,又是一片马蹄锤地声响,众骑兵驾马如走路,分阵齐齐整整,马队中间显出一条道路。 此时众骑兵轰然下马,齐齐半跪,喝道:“参见陛下!”声势浩大,旷野回响。 一骑缓行,从队伍中间走近前来。 刘涌立时觉得阳光为之黯淡。 马上这具身躯极为壮大,直为天神一般。阳光从他背后射来,刘涌看不太清他的面目,只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刘涌听到身后呼啦啦一片跪倒之声,自己有点愣怔。终于忍不住扭回头看看,身后那一片百官以及侍女们,都已跪倒在地上,口中还山呼着霸王如何如何,只是杂乱不堪。 这一下,只剩了熊心和自己还站着,就连后面两排的卫士也都半跪下来。刘涌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支天撑地的感觉,陡觉压力山大。 这样两方人马互相跪倒,各拜对面主子的场景,也着实让刘涌觉得怪异。 来人并未下马,只在马上一拱手,声如洪钟:“陛下别来无恙,寡人重甲在身,恕不行礼了!” 没错了,刘涌确定,眼前这位,便是项羽! 熊心仍旧一动未动,算是受了这倨傲至极的一礼,仰头朗声说:“项王一路辛苦!此去争伐两年,诛灭暴秦,功盖千秋,彭城父老日夜盼归,如今得迎项王,多备食水,由百官代为转呈,此处距城尚有数十里,项王可下马略作休憩,以承父老之情。” 这也是刘涌头一次听到熊心开口,语音清朗,不卑不亢,一点也不显年逾五旬的老迈。言辞之间也不提自己作为义帝劳军的事,只将彭城父老祭出,不敢自矜身份之意,听得明显。 项羽从彭城出发时,爵不过鲁公,位不过次将,之后熊心只发出过一次拜项羽为上将军的诏书,但这时熊心称项羽为王,自然是承认了项羽分封天下的合法性了。 项羽哈哈一笑:“陛下费心,寡人自小惯于行伍,学礼不精,对此类三辞三让的精奥礼制不甚了了,下马应礼,一定会做出惹陛下笑话的事。路上看到陛下派了人向大军驻地派送凯宴,寡人至为感激!将士们能吃饱,寡人就谢谢陛下了!” 刘涌哑然,心道项羽所说的其实相当有道理。凯旋郊劳,本来通常是要在郊劳台上行一些封赏之事,如今项羽自己给自己都封完了,战利品也都收在自己腰包里一个子也没上交义帝簿库,熊心又能三让什么,项王又三辞什么? 刘涌正自乱想,竟感到额头灼热,他定睛回神,才发觉项羽一双虎目正盯在他身上。 刘涌迎上项羽目光,顿时觉得威压巨大,有低眼避之的冲动,然而来自现代人的那份自傲还是让他定了定目光,并未下移。 项羽两目微眯,已然张口,语调倒尚算温和:“壮士何人?见本王因何不拜?” 饶是这尚算温和的调子,直接针对刘涌而来,却也宛似钟呜,刘涌懵然一怔。有如此气宇的声音,真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莫不就是内功深厚? 这一下,一直一动不动的熊心也扭转头来,面色微讶地看向刘涌。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站着。 刘涌甚至觉得自己后腿绔边在被身后哪个人向下扯动了数下,意思自然是你赶紧赶紧跪下! 刘涌自己也是呆了,因何不拜?因为我是从21世纪来的啊,我们那旮旯见领导一般是握手…… 正惶惑间,项羽那半跪着的众军士齐声一喝:“因何不拜?!” 这一下声震云霄,刘涌真的差一点浑身哆嗦,直接萎顿下去。 敢情这些亲卫连这种吓人的招数也是排练过的,喊得这么齐整…… 刘涌陡然振起心神,强稳住身子,急思喝道:“天子旌彰在身,臣难以行礼,我王恕罪!” 项羽眉毛一挑。 他这是照搬项羽不拜熊心时的说辞了。 天子旌彰便是刘涌手中把着的这根粗杆子,用于凯旋劳军,作为向天下彰告军功的象征。至于杵着这根杆子见君王到底是不是不能下拜……反正这时候即便给项羽跪下,也已经失仪在先,免不了要被有司拖出去笞去半条命,不如编个道理,万一要是混得过去……项羽刚才不是也说自己不懂礼么! 项羽下巴微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刘涌。 刘涌心中自然只顾得上紧张地默祷:随行礼官别说话,礼官别说话,别说话…… 第三回 一城二祖项非楚 熊心朗声插入说:“项王既无需休息,那么车辇在此,项王可与孤同乘此车,以免骑马劳苦!” 刘涌仍旧没有下拜,但已经低下了头,细汗渐生。听到熊心恰在这时候截住话头,心中略略放宽,对熊心生出一丝感戴。 项羽摇鞭道:“车里太闷,这天气我可受不了坐车,陛下自乘就是……”鞍下乌睢抬蹄挪动了两下,项羽对熊心道:“那么……可以入城了吧?!”言毕,面上微微含笑。 熊心却顿在当地,没说话,也没动。 刘涌觉察到一股凝重的气息在项羽和熊心之间弥散开来。 刘涌知道,项羽对郊劳礼完全的不配合一定引起了熊心内心极大的不快。 熊心与项羽已经近两年没有见过面,眼前这个项羽,已经再不是两年前那个两眼通红,一心只想着为刚死的项梁叔父报仇,在作战会议上不多言语,听凭熊心安排的大男孩了。 熊心虽然早已知道如今的项羽功高无匹,威震天下,远非自己能掌控,但如今的局面,也许仍不是他预料之中的。 当年项梁对他,也不至倨傲至此。 熊心看着马上这位二十六岁的英伟年轻人,沉默片刻。项羽也盯着他,两人都不动。 熊心忽然右手一抬,轻声道了下:“平身!” 刘涌愣一愣,才意识到刚才这两个人只顾自己说话,对跪拜在地的下属们都还没搭理,忙扯了嗓子喊道:“诸位平身!” 作为贴身侍卫,他就是熊心的扩音喇叭。 身后诸官吏及侍女们三三两两呼呼啦啦地开始站起来。 对面军阵里,半跪着的军士们却依然跪着,无人动弹。 直到项羽也说了声“好了,都起来吧!”阵中轰天应诺,齐整如一,甲胄声响,兵卒们都站起身来。 刘涌看到项羽身后几个将官模样的人也都站了起来,确乎是个个威风凛凛。刘涌猜测他们应该也都是项羽军中有名号的人物,龙且钟离昧之类。只是他都不认得。 项羽说道:“那就请陛下先行吧!” 熊心又吸一口气,道:“好,项王便随我来!”说罢转身向车辇走去,刘涌也赶忙拄着他的长棍子转身随着。 一个礼官贴了上来,垂手对熊心道:“陛下,依礼郊劳尚有御赏、演武、治史等事,然后于帐中置午宴犒将,午后方回转城里待明日祭祖。如今郊劳简短,时辰尚早……” 熊心眉头皱了皱,打断礼官的话,只说了四个字:“回城祭祖!”随即登车。 礼官愣下,清了清嗓子报道:“郊劳完毕,大夫及天子军入城祭祖!” ———————————————— 于是起驾,前面诸卫士乘马开道,数名官员车驾随行,熊心车辇居中,最后是项羽的骑兵阵。项羽这一次入城所带的,看起来全都是骑兵,有千余骑,端的是气势威猛。 这么远的郊劳地点,饶是全部人员都乘车,郊劳队伍也赶了半夜才到。众人还以为能看得到多么盛大的演武场面,等着共赏盛事,如今随即就要折还,好事的侍卫侍女们都多少觉得有些扫兴。 车队掉头回程,各官员车驾打弯都经过项羽阵前,各自打着招呼,其中颇多项羽以前的旧识,项羽也一一拱手招呼,并无怠慢。说起来,他对义帝和对众官员倒是一视同仁了。 刘涌也爬上了马,随着义帝车辇前行。刘涌穿越前没骑过马,但他从凌晨便爬上来向郊劳台赶,几十里路上,颠啊颠的也就习惯了。刘涌任由身体自行发挥,这幅躯干以往的技能逐步恢复,刘涌御马倒也还算是得心应手。 同时,这也是令刘涌很有点失落的事情之一:刘涌竟然发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如同四世纪入侵欧洲的匈奴人所使用的,那种系在马鞍上,供脚蹬踏的皮带子!这种物件虽然不是金属的,却已经完全可以胜任马镫对骑手的稳定作用。 刘涌刚穿越时还一度想到自己也许也能发明个马镫出来送给自己真正想投靠的哪位君主,大幅度地帮那厮的军队提高战力,至少也能博个工尹什么的职官当当吧,因为大家都说这时代是没有马镫的。 直到看到马鞍上系的这种皮带,刘涌终于只能失落地承认,这时候的马具确实已经足够保障人类组建重骑兵了。自己想想也是,如果楚汉之际还没有类似马镫之类的东西,项羽自然没办法做到以三万骑兵破刘邦五十六万大军的变态战绩。罗贯中写三国可以穿越,把明清时候的装备写到文章里,但司马迁写楚汉,总是穿不得的,如果史迁只见过且射且走的轻骑兵,又怎么能写得出重骑兵的作战方式? 大队既动,尘头起来,直道上已经是一片黄沉沉,更显得燥热。 身后随即跟上两个兵士,刘涌回头看看,都认得,一个叫赵禹,一个叫钱士锋,是义帝近侍卫队里自己的左右手,任两司马之职。 赵禹明显还处于兴奋之中,叨叨着:“那就是项王啊,真的叫一个威猛!恨我晚到了一年,不然也跟项王去打仗,说不定现在也是个侯了……” 钱士锋嗤笑道:“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以后天下太平,你就别做大梦了!你能跟好我们刘大哥就算不错!刚才项王大军一声吆喝,我在地上跪着都差点吓趴了,刘大哥还站得挺挺地,说话有理有据,要是你行吗?” 刘涌咧嘴一笑,这个钱士锋连这种事都能寻马屁而拍至,倒是张好嘴巴。适才他站得挺挺的,那倒是真的,被项军一惊之下,挺硬了身子,差点就把脊梁骨都挺断了。 而想着钱士锋说的话,却又心中一叹,他所说的“现在仗已经打完了,以后天下太平”却是大错特错。天下汹汹,战乱还没能过去一半。 钱士锋这一说,赵禹也来了兴致,凑过来问刘涌:“刘大哥,你还懂得说拿着这个什么……东西不拜,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事的?”在赵禹的印象里,刘涌与他相似,也不过只是一个肌肉比较发达的壮小伙而已,虽然长了张俊俏的脸蛋,却是绝不通文的。 古时礼仪繁琐,不要说这刚刚穿越过来的刘涌,就是生长于这时候的人们,能搞得清楚的也不多。加上天下大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礼之一说,早已经荒废。礼不下庶人,从底层滚打起来的刘涌如果竟然知晓礼仪,倒会是一件古怪的事情。 但是因为数百年的礼教熏染,老百姓对于知礼的人总还是很尊敬的,毕竟婚丧嫁娶少不得还是要用一用。敢于公然嘲笑礼学之士,对于无知抱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彻底革命精神的,也不过是勇于拉过儒生帽子撒尿的刘邦而己。项羽虽然没心情学礼遵礼,但看来也是敬而远之的态度。 刘涌哪里懂得礼,他不过欺负大伙都不懂。如果当时在场的礼官多事一点,蹦起来说个一二三四五,那他刘大哥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当下却抬手扶了扶头上兜鍪,深沉道:“书和剑,都是立人之本,一样也不能偏废,你想当侯?得多读点书!” 赵禹和钱士锋当即啧啧称是,钱士锋又开始称赞刘涌有见识。刘涌自得,这句话是他从一部电视剧里面听来的,尔等自然不会有这见识。 在马上摇了两下,得意劲过去,却不禁暗自忧心,刚才那一出,看起来会不会像极了自己在帮熊心呕项羽? 不妙。天地可鉴,刘涌可没这么大的英雄气慨,如果刚才甫一出场已经得罪了这位天下第一杀神…… 正想间,一骑从后跟上,贴近了刘涌身侧。 刘涌扭头看去,红缨插兜鍪,犀兕甲纹铜虎形,阳光下通身闪耀,英气逼人,白面上一对眸子精亮如电,斜觑刘涌一眼,说:“足下可是义帝中涓?” 刘涌细看眼前这个人,知道一定是项羽军中一个叫得上号的人物,点头作答:“即是在下,不知将军怎么称呼?” 来人一拱手:“不敢,末将钟离昧,来此通报项王的一个消息。” 刘涌吸一口气:竟是钟离昧! 史上素称钟离昧智勇双全,是陈平评价的项羽四大骨鲠臣之一,在刘涌本尊的记忆里,相关的消息称这个军中著名的钟离将军已经位至两军嚣尹,项羽派这样地位的人来传递消息,定然不会简单,刘涌赶紧拱手:“钟离将军,久闻大名,不知有何指教?” 这句话倒不是客套恭维,这个大名,世人闻了两千年了。 钟离昧笑着摇摇头道:“只是传达我王一个消息,项王希望改明日再行祭祖之礼,今天入城后,想和几位宿将一同赴义帝府上一叙,也希望令尹、国老等朝中高德大夫皆可同在。望足下代为转达义帝!” 刘涌一怔,心道果然来了! 刘涌本尊毕竟已经在彭城任职有些日子,彭城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他是有记忆的。所以在适才礼官报出下一环节是入城祭祖之后,项羽未发一辞,随大队而行,刘涌还觉得有些奇怪了。 因为百官都眼巴巴在看着,项羽这次是要祭哪个祖。 *** 求票求票…… 第四回 义帝府会风满楼 前面有提到,熊心登怀王位后,在彭城内一直没有多动土木。但毕竟国祚赖祖社,既然已经立了楚国政权,这宗庙社庙还是一定要建的。因此早在前年,彭城内就建起了楚国宗庙,依时祭拜。祖社建起之后,力行节俭的熊心也就再没有大建其他建筑了。 近一年多来项羽刘邦两支楚军分兵出战,虽然基本都是以战养战,因地收兵收粮,从未向他这个怀王张过口求过援,但据刘涌所知,熊心也一直不敢妄作花销,钱粮都存着,以备不时。直到今年三月份,彭城内突然来了一队军士,只对司徒和工尹告知了一下项王要建霸王宫,便兀自购地拆迁,开始大兴土木了。 如此大规模的建设,城中大夫们却都丝毫不知来头,惊疑不已,询问方知是项羽的安排,花销的估计也都是从咸阳宫里抢来的珠玉珍宝,这些珠玉珍宝根本没有经过义帝的簿库,看来项羽也没打算以后把这些战利品再上交给他这个义帝。 就这样叮叮当当建了两个多月,宫殿已初具形制,但距离造好显然还要一段时间。然而霸王宫虽未成,项家的西楚宗庙却是已经完工,与之前熊心建起来的故楚祖庙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莫看祭祖一事只是个仪式,在秦汉之际乃至整个封建时代,祭哪个祖可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项羽的军队去祭楚庙,那么至少名义上,这支大军仍是故楚军队,也就是说,仍然是义帝的军队,这在把名份看得极重的项羽看来,怕是不能接受。刘涌心如明镜,项羽应该早有打算,楚庙是不会去祭了。刚才礼官报流程的时候项羽没有吱声,只是不想一下子捅破这一层而己。 毕竟,对义帝再不敬,也只是针对义帝一个人,但公然不拜楚庙,却与目前彭城,或者说西楚上上下下诸多官吏百姓都有关系,项羽需要先控制彭城全局之后,再行安排。 所以,他让钟离昧带的话里面,还着意提到了要重要官员到场。 如果不出问题,这所谓的“叙一叙”,就是项羽收回楚国行政大权,变楚国行政机构为西楚朝廷的时候。 刘涌心中嘿了一下,暗道项羽果然不似后世评书中描述的那么毫无政治头脑。沉吟一下,缓缓对钟离昧说:“今日祭祖是礼制的要求,项王更改,怕有不祥,如果……义帝执意要今日完成祭祖呢?” 钟离昧颔首道:“项王观军情,今日军队确实疲累,不敢过劳,以免哗军,如果义帝不同意,项王只好告罪,有所不受,携军先回城中项氏府上待罪了。” 刘涌暗叹,钟离昧好会说话,把个硬话说得这么软沓漂亮。哗军?要造反么?急着回项府,项羽有这么思家心切么?那千古传诵的虞姬也不知是在他项羽军中,还是在那项氏府中,如果在府中一直没有随军,岂不是活守了两年的寡? 刘涌掐断自己思接万里的恶趣味,对钟离昧笑笑,拱手说:“将军稍候,待在下禀过义帝,再来回报。” 继而驱马向熊心车辇跟去。 ——————— 刘涌骑马跟在熊心车辇窗畔,向熊心报了适才钟离昧的说法。 熊心没有说话,只是在车内坐着,眼睛微眯,向前直视。 刘涌也心下暗叹,设身处地替熊心想想,这个义帝着实是完全劣势,剩下的日子里只有屈辱。同时也扼腕,这熊心为什么贪恋着彭城这点繁华,而不早一点离开。想那项羽确定自己为西楚霸王,宣告要定都彭城的时候还是在二月,天下军兵都聚于关中,项羽还忙于应付各方,分封诸侯,无暇东顾,熊心若能那个时候便远遁他处,虽是凄凉一点,但彭城早已不是自己能固守的地方,出了彭城天高地阔,自己义帝身份犹在,再使些手段,乱世之中,难保不会有些忠义之士陪伴左右,也许还可以保自己故楚一份基业,徐图将来。如今项羽大军返程,彭城便如同一个牢笼,熊心完全被动,之后项羽逼他出城是假,要杀他于途中是真。虽然历来大家都认为项羽逼迫义帝离开彭城继而击杀是个昏招,不如后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聪明,但对熊心来说,命只有一条,一死万事休了。 当然自己这想法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的出了彭城,以项王之势,想有所为,可能也只是想想。 刘涌自忖既然穿越过来了,如果想穿得敬业点,保自己小命,就应该赶紧找个机会,跳出义帝府这个火坑,以免落个陪葬的下场。 可是又该向哪里去? 与项羽刘邦争鼎天下?扯面大旗起来玩个秦末三国?刘涌一则有着清醒的自我认识,恐怕没这本事;二则统驭天下这种劳神费力的事,也实在不符合刘涌舒服过日子的宏愿。 那就学学传说中项羽的干爹项少龙,去傍个大人物,跟着升官发财?那么…… 傍项羽?地球人都知道,项羽是跟不得的,韩信和范增就是例子,如果运气好没被项羽气死,最好的结局也得是在乌江边作了烈士。而且刘涌刚刚还意气用事,顶撞了项羽,若是投靠,前程堪忧。 刘邦?这倒是个真命天子,史上记得明白。按说去追随刘邦应该大体上没错。但刘涌不免要思量,自己的穿越会不会是变数,有很多穿越前辈都有逆天改命的能力,要么兴秦要么兴楚,万一自己撞上一个,那以前读的那些史书不是都是废的? 哪怕历史没变动,但如果自己帮不到刘邦,刘邦自然不会愿意养他,而万一他不小心帮忙帮得大了……刘邦杀功臣那也是有了名的。 刘涌正专注于患得患失,忽然听到熊心开口,语音端正清晰,一张嘴溜出一串官名来:“你就去通知,撤销今日的祭祖,宣令尹、国老、廷理、司徒、莠尹、左史、太卜……和相应职位上的所有副职,都到府上叙话。前日左徒张大人,工尹李大人辞官还乡,就让他们的属官各来两个吧。” 刘涌稍稍愣下,这些楚国古怪难明的官职名称让他发蒙,熊心一口气说了十余个正职,如果再加上副手,足有四十余人。刘涌对秦汉历史尚算了解,但毕竟史上对熊心这个朝廷的记载不多,刘涌能记得起的不过陈婴吕臣几人而已。好在有之前刘涌的记忆在,倒还不至于两眼一摸黑。当下开始一一对照熊心所说的官名,回忆相应的人物。 熊心所说的这些人也确实都是目前彭城楚廷有管理实权的人,都是朝中某一利益团体的代表,各部相掣肘,正副之间也多有制衡,这些人的态度,已经足以反映整个楚国政治机构的态度。 近一个月来,项羽还没返回彭城,彭城官员之间已是风吹草飞,刘涌本尊身在城中,自然也有耳闻。彭城朝廷归属的话题成了热门焦点。有人说项王一返城就会驱逐义帝离开;又有说法称项王有心让义帝留驻彭城以显尊帝之意,已经把广陵一处临江之地取名江都,打算自己定都江都,还派人去江都考察了,彭城以后仍会是义帝的;更有愤青说项王将与义帝一起在彭城,彭城今后既是帝都又是王城,将成为天下中心,义帝霸王相扶持,天下莫敢直视也,云云。 那时没有记者招待会,项羽回来,熊心仍在,高层心里到底怎么想,官员和老百姓都不清楚,只能猜。 但有些看得清楚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第五回 谏熊心暗保张成 如熊心适才说到的左徒与工尹,两位皆是贤者,大概看透了时局将来的走向,不愿意头疼于必然要发生的去就选择,便趁项羽尚未回到彭城之前,先一步对熊心请辞,告老还乡了。几日来告老或称病的中央官员有二十余名,左徒与工尹是其中两个大员而已,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熊心知道他们洁身自好,都不加留,但辞便允。刘涌无法想像,熊心的心境是怎样的。 其他上上下下的官员,似乎是在继续观望。但刘涌却知道,历史证明,他们最终都痛痛快快地转投项羽了。 想到一会儿在义帝府,熊心召来的这些个家伙们会空前一致,个个转换颜色,投向项羽,不禁摇头。 刘涌一一对照着记忆里的官员,心中微微起了些纳闷:这些人之中怎么没有上柱国陈婴?而本尊记忆中也没有任何关于陈婴的印象,是历史记错了,还是别有隐情? 秦末农民起义的纷乱世事中,陈婴算是屡被史家提及的人物,他做的最有名的事情是:当一帮小年青推举他作革命领袖时,陈婴拿不定主意,回家问母亲,这个领导当不当得。陈母如同天下90%的母亲一样,告诉儿子别当英雄,保命要紧。陈婴当时大概也有三十多岁了,足够成熟,没有像天下90%的小孩一样产生逆反心理,而是选择听妈妈的话,带着两万大军投了项梁,得以换得一个楚国上柱国的尊荣位置,得了五县封邑,熬过了秦末楚汉近八年的频仍战乱,在汉朝建立后还能够以堂邑侯的爵位终老。成为中国明哲保身理念的实践派代表人物。奈何在这时却像没这个人一般。 刘涌有事在身,不敢多想,继续对照要通知的人物,对照到太卜一职时,刘涌心中一晃,暗想此人也列在其中,似有不妥。 义帝楚廷的太卜实为最高礼官,仅为虚职。设此太卜之前,占卜之事已有卜尹,依熊心的要求,太卜反倒只侧重于研讨礼仪,统合职教之类的事务,类似于楚国古时的大师。熊心设之大概只是用以证明自己崇礼尚古的意思。 这位太卜名叫张成,虽无实权,却与熊心甚为相得,所以熊心此次着意提及让这位太卜入府。刘涌读史时记得,项羽最后驱逐熊心时,群臣皆叛,没人跟熊心走,只有这个人打点一切,带着一百多人的侍从亲卫,随熊心同赴郴州。对于熊心来说,这个张成是一个真的忠臣。依刘涌本尊的记忆来看,张成也确实耿直坚定,是个可以信托的人。 虽然刘涌心里早已经与其他那些大臣一样拿定了跳槽的主意,但在现如今,他毕竟还是义帝的中涓,再加上之前交情不错,刘涌突然觉得应该给熊心一点建议。 而且,既然自己的去向未定,那么在眼下还是要跟着熊心的,自然便要尽量替他谋一个尽可能好的局面,也为自己留点从容的空间。 刘涌咳了一下,开口道:“陛下,臣说句没见识的话……我觉得,太卜张成不应该参与这个事情。” 熊心交待完了话便闭上了眼,面无表情。听到刘涌突兀一说,也没把眼睛睁开,只问了句:“为什么?” 刘涌还是有些迟疑,他虽然是熊心的贴身近卫,但两人的年龄地位毕竟相差太远,平日关系远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故而刘涌怕有些话,说轻说重都不好。于是缓缓开口,点到即止:“项王安排的这场叙谈……怕是要收权……” 熊心等了等,听刘涌没急着说下文,笑道:“你果然长进了……”顿了顿,吸口气,似是提起了些说话的兴头:“不止,作将军的要查营阅军,此次项王召集这聚会,则是要阅政,这是大臣们表明立场的关口,谁肯跟项王,谁肯随孤,稍后便可见分晓了!” 刘涌点头,心道熊心果然不枉已活到知天命的年纪,世事自然还是看得清的。熊心在彭城经营三年,恩威俱在,这时如果说熊心被逐出城时,官员中只有一个张成愿意相随,只怕项羽和熊心都不会相信。刘邦去汉中时,诸侯将士自愿请随的还以万人计呢,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所以熊心这时可能也抱了看戏的心态,一股脑把朝中大员都叫了来,想看看这些臣子的表演。稍后上演的,将是一场义帝与霸王之间人望的角逐。 刘涌暗叹,熊心仍旧没有看清自己的处境。他离开彭城时,除了张成,可是没有一人跟随。刘涌相信,稍后府中,就会出现完全一边倒的景像,全都去攀项羽的高枝了。当然,熊心此时无法看清倒也正常,敝帚尤自珍,熊心一向恩泽朝野,多少有点信心也不为过。就拿刘涌自己来说,也是爱戴熊心的,只是熊心不比刘邦,刘邦至少还兵强马壮,有一班谋士良将,熊心却无兵无将,在乱世之中,强权面前,这点过往的恩惠,又能值几斤重? 刘涌听熊心把局态剖了底跟他说明白,知道熊心愿意听他敞开了说话,于是顿了顿,说:“恕臣直言,倒不用再等府中去见分晓,彭城虽大,如今朝中,肯忠心跟随陛下的人,依臣来看,以上陛下叫到的大员中,唯有太卜一人了!” 刘涌顿了一顿,看了眼熊心。 熊心并无反应,只是听着,刘涌咳了下,继续道,“陛下与项王向来不睦,此事群臣心知肚明,如今项王势大,愿意追随陛下的人,项王未必会宽厚待之。陛下现在虽然龙困浅滩,但天下共主的身份犹在,如果真出了彭城这虎狼之地,不保今后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在那之前,陛下可是要留一两个股肱之臣。太卜不但忠心,而且耿直,不懂隐忍。项王既布下此宴,来意一定不善,如果在今天的这个场合便把太卜暴露了,我只怕太卜不免要经些凶险……” 熊心已经睁开了眼睛,听着刘涌的说话,目不斜视地看向前面,静静听他说完,笑笑道:“那照你这么说,到场的人越少越好了?!” 刘涌知道熊心是在考他了,摇头道:“项王带话虽然风轻云淡,只说要和几位高德大夫叙叙,其意却在见所有的实权人物,陛下也是知道项王此意,即便我们不将全部有司皆作安排,项王也可临场点名要人,陛下正是无意与项王玩捉迷藏,故而才让属下将诸臣通知得这么周全……” 熊心苦笑了下,又闭上了眼睛:“你既知道,又何必在太卜身上多话?” 刘涌明白熊心此时以弱事强,小心谨慎自不为过,但少年心性,觉得熊心也未免小心太过,因道:“但安排之中,也可再有安排。项王既然志在收政,卑职想来,陛下大部臣子自然难逃此劫,令尹国老等重臣更是非出现不可。但陛下亦可在小范围内保住一两个可以先加定判的忠实臣子。太卜张成是司礼官员,本不参政,可谓方外之人,如此险恶之局,他实在没有参与进来的必要。若有其他陛下认为立场坚定的大夫,陛下也可稍稍隐匿一二。毕竟朝中大臣众多,只为塞满朝堂的话,并非难事。” 熊心久居彭城,对彭城朝廷的了解自然要多过项羽,这恐怕是熊心现在相比项羽来说,唯一占优势的地方,刘涌暗叹熊心为何对此优势反置之不用,完全顺项羽之意而为。 熊心笑了,颔首缓道:“你竟对太仆这么看重,他知道了想必很开心。”继而又笑笑,“离城?我此生怕是再也离不开彭城了……” 刘涌一愣。熊心这岔开的文不对题的一句话,倒让他有点糊涂了。 这话颇为萧索,大概反映了熊心的一丝心境,但刘涌更感兴趣的却是,听熊心话中意思,他至今仍留在彭城,倒并不是贪恋彭城的舒适富贵,反而像是有着不得以的苦衷。 熊心说:“身边诸臣中,你竟是第一个对我说应该出城的……你虽然总在我身边,但很多事我没跟你说,你自然也不知道。”顿一下道,“项王建霸王宫时来的那一批军士,名为监护宫殿营建,其实本意则在监控我而己!” 刘涌怔住。 *** 注:张成这个人取自刘洪胜先生的《楚汉英烈传》,刘先生采熊心是少年的设定,张成的职务是太傅。之隶没见到正史有载张成名姓,或者就是之隶孤陋不知道而已。这里改张成作太卜,不是史实,聊博友友们一笑。 另,求票求票~~~ 第六回 将相会齐聚帝府 在记忆之中刘涌确实和项王派来的这营军士打过交道。打头的中尉叫做项悍,是项羽的亲族,三月带兵两万回到彭城,便接替了彭城都司马一职,他是见过的。 “好了,”熊心掐断了对话,“不多谈了,以免项王生疑,”顿一下,仿似自语道,“你是这样看待现在众官的心思的?” 刘涌心道熊心果然仍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但群臣皆叛,是历史上写明的事情,除非司马迁错了,不然他当然有把握,拱手说:“臣自审绝无差错!” 熊心冷笑道:“你哪里来的这份自信?那就拭目以待吧。太卜大人……就不要叫来了……眼下的情况,府上是非之地,多一人确实不如少一人。” 刘涌慨叹,应了声诺。 —————— 刘涌回复了钟离昧,又与钟离昧核准了项羽军中要入席的人数,钟离昧便道谢去还报项羽了。刘涌又安排了宣见各臣工的事宜,想起熊心所说自己是在被项羽监控于彭城的话,觉得此言颇多可思量处。 熊心把这种话透露给了他这个小小中涓,可见经过刚才短短一席对谈,自己与熊心的关系确实是更加进了一步。 刘涌暗自摇头,与熊心关系深,怕是没什么好处。 只是之前他以为熊心是自己不想离开彭城,似乎是想错了,难道是项羽不想让他离开? 刘涌纳罕,史上可不是这样的…… 刘涌正待细思,撇眼看到现在行在自己马侧的车驾,正是载侍女的车子,郊劳距离太远,所带侍女不多,前后三辆车,中间这辆窗畔,正坐着倩儿。 车内足有五六名侍女,本来就在叽叽喳喳,这时候看到刘涌,各种声音飞了出来: “这不是刘郎嘛,倩儿,他平时在你跟前那么听话,见到项王却不下拜,原来比起项王来,他更怕你一些呢……”倩儿身旁坐着的一个女孩咯咯笑着,她压低了声音,但显然着意保证了那声音可以被刘涌听到。 “那可不只是对倩儿好,刘将军一向对女孩子家都好,前段时间给后厢房里的妹妹们从城西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姐妹们都很感念呢……”另一个姑娘嘿嘿怪笑着说,把刘涌叫成了“将军”。 又一个女孩马上应和道:“可不是嘛,令尹府上李妈就看上刘大人了,昨天还跟人打听来着,李妈的女儿可是不错,隔几天可能就托媒提亲了,哈哈……” 刘涌知道这些鬼女娃是在调笑倩儿,但这一句却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令尹府?听起来来头很大,忙扭头问:“李妈?哪个李妈?” “呦,我听说而己,刘大人也这么性急啊,”那姑娘一脸的猥琐,如果女孩子的表情也可以用猥琐来形容的话,“就是吕令尹府上厨堂里的李妈啊……” 刘涌哑然,厨堂?看来这个刘涌真的混的不咋的,看上他的都是些隶臣妾位次的,刘涌心里凉叹一声。自己好歹也爵至簪袅,感谢楚国的好政策,分配给了田地房产奴隶。虽然不多,总也算是有房有田有隶臣,绝对比穿越前的**丝身份要高一些了,怎的还是如此不济。 这群姐妹明显在赶着劲逗弄倩儿,刘涌看到倩儿抿紧了嘴,脸已是红得发透,显然是个很不经逗的小女孩。直到听到刘涌竟还主动打听李妈,终于忍不住转头过来瞪向刘涌。 刘涌立即感到一股女儿怨扑面而来。 倩儿嘟起嘴来,噌的一声把窗格拉住了。车里顿时激起一阵欢笑,有人喊道:“热呀!” ———————————————————— 郊劳队伍及项羽骑兵一行将至彭城,彭城父老早已经焚香遮道,山呼叩拜,情势壮观辉煌之极。 偶像,无论后人怎样看项羽,无论楚国的政治精英们怎样看项羽,无论关中被项军屠灭的万千魂灵怎样想项羽,在如今的楚国老百姓的心里,项羽就是绝对的偶像,是复国的英雄,是无需置疑的神将,是最值得依靠的人。有项羽在的战斗,没有失败的可能。 这也是项羽无论如何都要回江东的原因之一吧。 刘涌暗忖,后世帝王多杀名将,只怕跟这种百姓的热情也不无关系。大将军花着皇帝的钱,带了皇帝的兵,打个胜仗,挟威归来,帝王亲迎郊劳,回城时,老百姓们热情过度,拜的当然是那位大将军,皇帝心中少不了要平添几分萧索和惆怅。 只是这项羽花的既不是熊心的钱,带的也不是熊心的兵,现在危局所在,却是在上不在下。 既然今日暂停祭祖,后事且待通知,那么诸官入得城来,便都散了去,各就其职,被宣召入义帝府议事的诸大员随义帝车辇开赴义帝府。刘涌早已快马先至,协同府内门尹及诸环列,依照熊心的嘱咐,开始安排各项接引事宜。 赵禹钱士锋等下属都算机灵好用,对刘涌的安排各各作速执行,待熊心一行回抵府上时,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其时迫近正午,但既然说是要议事,也就别指望一时半会能用餐,刘涌真觉得肚里有点咕咕叫了。正这时,钱士锋凑过来,对刘涌道:“老大,郊劳礼需用的一些辎重,由两辆皮车殿后拉着,走到城门前时突然坏了,需要再派车过去接过来,看要怎么安排。” 刘涌知道钱士锋说的是那些郊劳用的礼器,老远地拉了几十里路,一样也没派上用场,又拉了回来。心道这些礼器是不是真的有灵性在表示不高兴了,那点东西竟然还会压坏了车子?摇了摇头,道:“这里事情还多,你不要动,随便安排谁去辆车不就是了!” 钱士锋领诺,往府外去张罗,官员军将们已经在陆续入府。 熊心和项羽各自有侍女安排去洗尘整顿,其余诸官将就没有这待遇了,先入议事厅中坐毕,互相拱手各自打着寒暄,气氛倒也热闹非常。侍女往来穿梭,向席案上摆置各种漆器水饮果实。依熊心安排,此次项羽虽说是要议事,但也依家宴形式筹办,淡化尊位次序的严肃性,只是不上酒菜罢了。安排手下在府中环列站定后,刘涌进了门内抚剑而立,一身戎装,倒是威武。 这昔日县府修造得规模也不小,山节藻梲,梁柱挺拔,堂厅中自然光源充足,通风流畅,如今堂内落坐六十余人,倒也不显拥挤,厅门洞开,廊中也排列了二十余人的席位。 刘涌细看厅上诸人,一一核对,见所邀大员一个不缺,心下稍安。再看项羽诸部,除了钟离昧外,其他俱不认得。一个虬髯巨目的,是郊劳时那策马奔向熊心打前锋的大汉,刘涌印象深刻。稍后,熊心提到过的那位几个月来一直留守彭城的项悍,也带了一名随从样子的人大踏步从廊中走来,在门口看了刘涌一眼,眯眼斜开,把佩剑解下递与刘涌,刘涌忙两手托住接了。项悍目不斜视,踏步入厅,马上拱手大声与厅内众人招呼起来。 刘涌把佩剑交于身后侍卫,集中拿去依序放了。心里想着项悍适才那束眼光,总觉得里面有股让他不寒而栗的杀气。 厅中嗡嗡交谈声不绝,时时有人发声哄笑。刘涌扫眼看着,项羽军将大都年轻,其中却有三位年龄较大的,刘涌觉得自己能猜得出其中两人大概的身份。 项羽一方基本都着甲胄,独有一人一袭深衣,举止儒雅,须发皆白,坐在军中一方最首位,刘涌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被项羽尊为“亚父”的范增了。 说来,范增对熊心也算是有功之人,当初如果没有范增力主倡议要寻找楚国后人立为楚王,项梁说不定也就效法那些陈胜、武臣、韩广、田偃之流,自立为王了。所以熊心被立为怀王得以复国之后,自然非常感念,一直以长者视之,就差点也叫他“亚父”了。说起来范增年纪那是相当大,比老人家熊心还年长二十余年,已经七十多岁,却仍然可以随军南征北讨,可见身子骨不是一般的好。其实按范增的年纪,足够项羽叫一声“亚爷爷”。 爷爷辈的范增在楚军一帮小年轻之中,看起来非常另类,然而顾盼之间,却是精芒四射,可见其养生练气的本事。 第七回 猛激凌想起刘盈 另外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甲胄,也是军中不多的一个长者,高声大气,与对面臣子里的人谈笑不断,好像每个人他都认识一样,旁人都以左尹大人的官号称呼他。刘涌猜来,应该就是那个今年初在关中与刘邦暗自勾搭,鸿门宴上帮刘邦脱祸的项羽叔叔项伯。项伯时任楚国左尹,本属于朝中司法官员,但毕竟是铁杆项家人,也自然坐在军将之中。 说来当初刘邦在灞上,为了笼络项伯,已经与项伯定下了儿女亲家,现在刘邦的闺女,后来的鲁元公主尚在沛县,项伯刚刚随军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真打算去提这个亲。 对啊,刘涌心中一个激凌,刘邦的老父妻子,目前还都在距离彭城不远的沛县,那不是意味着,日后的汉惠帝刘盈,目下便在附近? 刘涌心里猛感到一抹透亮。如果他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去傍大款,那么这刘盈可算得是棵长青树!刘盈现在大概六七岁,过几个月刘邦从汉中起兵后,刘盈一路有惊无险,被送抵汉中,明年被封王太子,之后就安安稳稳地过起那坐吃等死的好日子,直到刘邦百战余生当上皇帝,他便作太子。之后他那天生辛苦劳碌命的爹地五六十岁了还得四处征讨除灭异姓王,他那心狠手辣的妈咪在宫中力除可以威胁皇储之位的其他皇子,真可谓四海咸平,身侧干净。于是刘邦去世后又安安稳稳当了皇帝,虽然吕后专权,但刘盈毕竟是她亲生儿子,无论如何总不会对刘盈下手,之后大汉朝数百年基业仍旧是刘家的,真可谓后福无穷。只可惜刘盈死得早了点,但至少在这几年楚汉相争的日子里,他一直过得太平,坐收福利…… 最重要的,史书上屡次提到,刘盈心底纯良,不像他爹那么喜欢过河拆桥,是个至少不会害人的人。 刘涌心中一阵欣喜,方向似乎明确了点。 穿越要从娃娃抓起。自己穿越过来又没有时间限制,不是来过把瘾就走的,不妨就炒个波段,找个稳定升值毫无风险的股票一股脑押上! 刘涌禁不住都要对自己明智的发现高兴地笑出声来了,门外声起:“义帝驾到!西楚霸王驾到!”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熊心与项羽两人在厅口互相让了一让,终于还是熊心先迈步进了厅中。 项羽抬眼一看,厅中正位上竟摆了两个席位,心中知其含义,呵呵一笑,道:“不敢,陛下自请上坐,寡人坐于堂下即可!” 熊心坚决礼让,项羽终于还是一脸不情愿地坐到主位的左席上。熊心也于右席坐定。 当下主臣寒暄,各各见了面。众人谈话中,刘涌也听清楚了几个名字,果不其然,范增、项伯他认得都不错,其下桓楚、项庄、项襄、项它等等如雷贯耳的各将,也都记了个脸熟。那个策马急奔差点一马蹄子踢到熊心的浓眉大眼,便是名将季布,看来项羽这次参与郊劳回城的队伍都是手下将军的亲军构成的。然而被后人称为项羽手下第一大将的龙且却没发现在席中,想必是留在军中镇守了。 范增仔细端视楚廷各臣,端起漆盏抿一口水,昂首微笑向熊心道:“臣随项王出征之后,听闻陛下又募得一位大贤,拜为太卜,臣心仰慕,却似不在座中,不知陛下可否引见?” 刘涌一惊,同时心中叹服,范增不愧为范增,心思之细密,简直令人恐惧。 刚才刘涌建议熊心不要召太卜张成来参与此会时,熊心有过一丝顾虑,所虑之处,无非就在于项羽可能会清点与会的人员,就是不召谁来,也少不了还得被点名叫出来,毫无意义。然而刘涌认为张成位次虽高,却不过是个司礼的官员,天下纷乱之际,这楚廷中有没有这个职位,原本都没什么打紧。而且张成是项羽大军出征之后征召进来的,项羽等人未必识得,却不曾想,范增早已把彭城楚廷的人员摸了个滚熟,连太卜这么个无关轻重的虚高职位也不放过,这一次真真是有备而来。 还好刘涌早已向熊心献过说辞,熊心也从容应对,答道:“哦,卜尹一职,本不干涉政务,孤家认为无需出席此会,便未去传唤,况且府中厅小,如此已然满席,历阳侯若欲与太卜互学增益,席后孤可再行安排。” 项羽在关中分封天下时,除了封王,也封了诸多侯爵,此时的范增,已经加封历阳侯,所以熊心以此爵称之。 范增颔首微笑:“臣随口一问,谢陛下关爱!” 刘涌猜不出范增能看透几分,索性也不去想。 不过看着范增对熊心处处算计的样子,刘涌还真有点觉得有趣。 怎么说当初立熊心为怀王也是这个范增的主意,还搞得熊心对他感恩戴德。但当初熊心谋夺项家军权之事,除了对宋义的用人不利,很大程度上也是败在了这个范增的身上。 熊心是信得过范增的,因为他的王位就是范增力争来的。范增似乎是复辟战国老格局的坚定拥护者,是根正苗红的老楚国革命派。但问题是,范增不是兵家,而是一个观气辨色的阴阳术士,虽然军事家中也有兵阴阳家之一说,但阴阳毕竟只是辅助技能,至于带兵演阵,恐怕范增并无此能力。但他要派遣范增随军却是一定的,因为他需要范增作个政委,来控制整个军队的故楚颜色。 为了弥补范增的不知兵,熊心又用了有“知兵”之名的宋义,这样有宋义指挥军队,有政委范增保证军队性质,项羽沦落成了一个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熊心的夺权策略不可谓不周全。 却可叹宋义也不是兵家,他是一个纵横策士,擅长的是合纵连横的口辩之术,对于真刀真枪的打仗也不是科班出身。 让一个纵横家带兵,妄图靠嘴皮子打仗;让一个阴阳家坚持立场,人家却精于观察阴阳互易的变化之道。结果宋义不能服众,被项羽所杀,范增迅速成为项羽亚父,熊心被卖得干干净净。 如此看来,之后楚汉相争中,项羽中了刘邦方面的反间计,对范增起了疑心,倒也不无原因: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谋士的心,心深似海,谁看得明白? 刘涌看向主位上跪坐端庄的熊心,不知他现在面对范增适才的阴阳怪气,心中作何感想。 范增问完张成的事,大概是已经把到场人数清点过了,向着项羽点了点头,这动作虽轻微,刘涌却是看得明白。 项羽收到范增的这个信号,知道熊心这次没耍什么花招,撇嘴一笑,举起手中杯子,说了几句以水代酒,感谢诸位热情之类的客套话,堂中诸人都忙长跪起身子,举起漆盏掩嘴喝了。 刘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想法,项羽这漆盏会不会被他向地上一摔,手下诸兵将就都跳将起来,从怀里拔出匕首来纷纷将对面诸官员杀个干净…… 刘涌也承认,自己电视剧看多了,里面政敌相会时,经常举起杯子喝酒,扔掉杯子杀人。 但鸿门宴已经证明,项羽不好这口。 项羽的漆盏没有被摔,而是安安稳稳放回到桌上去了。 场中诸人都放下盏碟,侍女们穿行而入,又都把水满上。 范增又开口了:“诸位,昔年陈王首倡义事,诛伐暴秦,陈王殁后,武信君起,感念故楚恩德,恭立怀王,终借故楚千年余烈,得灭嬴秦,四海咸平。故而诸侯敬服,共推怀王为义帝,择都于郴州,又推鲁公为西楚霸王,择都于彭城。” 说到这里,范增顿了一下。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人们都知道, 料要抖出来了, 终于要出来了。 范增话中的武信君,便是指的项梁,项梁立熊心为怀王后自封武信君,史实如此,聊作一述。 刘涌看向范增,范增两眼微眯,两唇微抿,一副游悠姿态,仿似很享受这种操纵诸人心境的感觉。真是七十而从心所欲的样子。 刘涌听得到有人衣袖拂动的细小声音。厅中似乎蕴着一股力量,极力鼓胀着。 *** 写文很有点辛苦,望友友们投上一票推荐,以资鼓励,之隶拜谢! 第八回 天之道万物刍狗 范增继续道:“义帝自今以后,君临天下,抚平四海,威德不再限于楚国一域。势变时易,楚国亦不复在,今为西楚,九江,衡山,临江等国,项王之西楚属地,仍大抵是目前诸位所辖之处,项王既归,西楚之政当启,诸位久在彭城,辅佐义帝,擅于治政,劳苦功高,项王此后,仍不免要求教于诸君。愿就西楚王廷任职者,爵同原爵,职不减阶,老朽在此,代霸王申明此事!” 说到此时又是一顿,伸手拿起漆盏,横举一划,作敬酒之势。 项羽军将与熊心诸臣各坐在正厅的一侧,相互对着。范增这时候敬的自然是对面诸臣,彭城臣子们都正在奋耳聆听,字字不敢放过,范增这动作太过突然,众臣子竟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看明白了才纷纷开始举漆盏,一片手忙脚乱。 刘涌看向熊心,熊心脸目肃然,竟是没有表情,身子也丝毫不动。 范增放下漆盏,环视一周,接着说道:“然则诸位本是义帝臣子,如今义帝荣为天下共主,愿继续追随义帝,为天子辅者,羽儿虽不舍,也难强求。” 范增此时忽而改称项王为羽儿,刘涌有些不解,惑然望向范增。 范增一顿之下,随即字字清朗:“故而今日在此,愿随义帝,而或愿随项王,烦请诸贤士明示!” 范增戛然而止,极为突兀,最后一句已是加重了语气,一抛而出,厅中登时极静,落针可闻。 刘涌暗叹一句狠毒。 他已经预料到项羽可能会这样逼迫臣工,所以才阻止熊心召张成入府。但切实听到范增这一番话时,仍觉得阵阵心寒。 然后激动地暗自得瑟一句:范增是会议营销的高手啊! 两千年后商业兴旺,花样百出的营销界有一种惯用的营销伎俩,在于精心使用时间与气场,促进成交,刘涌曾多次参与组织,深谙其中之秘,每试不爽。就是屡屡作为组织者的刘涌,也常常诧异于这种形式对社会心理学精妙利用之后的效果。 如果项羽只是想收权,那么只需要声明,自明日起西楚议事改为项府即可,诸臣工回家自己研判形势,用脚投票,明天天一亮,谁想跟着项羽,谁想跟着熊心,自见分晓。然而范增却要来这么一出,让臣子们当场表态,一则使用时间压力,逼迫臣子站队,让他们无暇斟酌,作出承诺,二则使用气场压力,对面无数精亮甲胄之士,强弱立判。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人们多会就范,这将大大增加臣子向项羽投诚的比率。 刘涌大概明白了,为什么熊心离开彭城时会那么凄凉,竟无一人跟随。也许范增已经汲取了数万诸侯与军兵追随刘邦的教训,针对熊心,决心要痛下杀手,决不让刘邦大得人心的局面重演。 更重要的,范增此举会让熊心亲眼看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官吏体系瞬间土崩瓦解,同时也是一场极大的羞辱,这对熊心的心理打击会是毁灭性的。熊心在这之后,还怎么可能有信心去与人争斗? 立熊心者,范增,灭熊心者,也是范增。 刘涌很清晰地感到自己又学了一课。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凡成熟的政治家,都不会因情因人废事,生杀立灭,皆顺势而为。 刘涌摇头,对一个才具本来只算平庸,又已经处于绝对劣势的熊心,范增有必要下此狠手么? 同时也一笑:自己既有此问,便要对自己存疑——哪怕懂得那以万物为刍狗的道理,他刘涌真能做得到吗? 看向熊心,熊心却依然一脸肃然,表情从容,便像在进行某种他早就已经胸有成竹的仪式。 刘涌暗自佩服了下熊心的心理素质。 厅中死一般寂静。 刘涌偷眼扫视诸臣子,心道,既然是会议营销,那么一定有托。 会议虽然可以制造非常大的压力,但是如果没有爆破点,众人却往往像被困在气球里的气,球体鼓涨而不破。如果没有一根符合自己意愿的针来刺破这个气球,甚至由一个持反对意见的人第一个捅破这个球,反而会造成反噬的效果。所以,会议营销一定要有托。 同样,在这时,刘涌相信范增一定早已经安排好了这根针。 这臣子席中一片阴晴不定的犬儒表情图中,哪一个会是这根针呢? 这根针的效果又会如何? —————— “……臣本楚地臣,未敢僭为天子佐。” 第一个说话的是位居义帝臣工中首席的令尹吕清,在喋喋不休说了无数废话之后,最后落脚的一句。 刘涌想到那个侍女说起的吕令尹府上的李妈。他当时怦然心动,自然就是因为“令尹府”三个字,只不过知道了看上他的只是一个“厨堂的李妈”时,又不免怅然若失了。如果看上他的是这位吕令尹,那可是件美事。如果能作吕清的女婿,刘涌觉得自己这一段穿越之旅可能会很惬意。刘涌记得吕家一直到刘邦立汉后,还安安稳稳地存在着,且享有新阳侯的爵位。 刘涌看去,吕清也已是一头华发,年纪可能比熊心还要大。他的儿子吕臣本是陈胜中涓,在陈胜被自己车夫杀死之后,吕臣领着一支苍头军夺回已经降秦的陈城,杀死了车夫庄贾为陈胜报了仇。吕臣的行为相当于在项梁到来之前,暂时又撑起了楚国反秦的大旗,故而大功卓著,没有人敢轻视,与项梁、刘邦同属军中实力派。项梁渡江而来,顶的头衔是上柱国,是陈胜的一个叫召平的臣子矫陈胜诏封的,自然比小小中涓吕臣的职份要高,吕臣那时又被秦军击败,被秦军追得到处跑,楚国的主心骨便落到项梁身上,吕臣委于项梁身旁。项梁死后,熊心谋夺军政大权,项梁故旧之中,只重用了一个刘邦,吕臣手上的苍头军也被熊心收了去。作为交换,熊心分别给了吕清、吕臣父子令尹、司徒之职。面对熊心的夺权,吕清吕臣表现很顺从。 令尹这个职位,是很微妙的位置。楚国令尹是百官中的最大官职,集行政军事司法外交于一身,相当于通常说的宰相,楚王不说话时,他说的话就与楚王无异。可谓位极人臣。然而这样的职位同样非常容易被架空,又极易惹祸。既然令尹与楚王之间除了地位上有差别,职能范围上完全等大,那么便极易造成双头政治。令尹管得多了,楚王仿佛成了摆设,容易被指摘为刁狂,难免遭忌;令尹管得少了,又是尸位素餐,楚王要你何用?故而楚国历史上,令尹极多不得善终者,因为各种原因被诛除。 吕清年纪已经不小,自然知道其中厉害,人老则心气弱,上任之后多听少说,有缺补缺,无缺装缺。熊心本来也就是想用令尹这个位子稳住吕臣,让吕清养老,见吕清如此,自然听之任之。 然而时移势易,如今熊氏养老院眼看便要倒闭,如果还想继续养老,转向项氏养老院自然是明智的。 吕清刚才的一通讲话,把追随熊心说成了高升,把跟着项羽说成了本份,这面大旗一树,立时应者云集,堂中接二连三,各抒己见。刘涌一一听去,大意无差,都是向项羽尽忠罢了。 不过毕竟都是文臣,行事都还是相当儒雅规矩,一个接一个的说,没有喧哗之态。因为大家都知道,如此更能看得清楚,哪个表了态,哪个还没表,免得自己的马屁被喧哗遮盖了去。个个无师自通,没有训练而秩序井然,刘涌感叹,无论哪个时代,注意会场纪律都是有好处的。 项羽在堂上主位,一脸严肃,不见丝毫表情,目光随着不断说话的诸人游转,只是听着。 熊心则仍是直视向前的样子,仿似堂中发生的事与自己毫无关系,脸上波澜不惊。 刘涌不知道这是镇静,还是面对屠刀的麻木。 突然一个粗重的声音响起来:“我没读过多少书,不知道咱们楚国和天下哪个大,郴州在哪我也不知道,按本心说,我也不愿意去郴州!” 大家说话一直都文绉绉,这粗鄙不文的话听来很不着调,刘涌以及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过去,说话的是在墙角落座的一个中年人。 第九回 屠狗辈每多仗义 刘涌借着本尊的记忆认得,此人是前日已辞职的工尹李大人手下属官,时任集尹的周志。这人平日里就是一副大大咧咧不着调的样子,大概和市集上整日吆喝的小贩厮混得多了。 周志两手撑在几上,摇头晃脑:“可我本来是个杀狗的屠户,家里一寸地也没有,有我也不会种。这年头狗子都死得找不着了,几年前差点饿死,后来在市场上遇到义帝和工尹李大人,义帝觉得我小子做人实诚,让我跟李大人做事,还一路提携我做到集尹,我才娶了老婆生了娃。义帝的恩情,我这辈子是报不完了,义帝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当官我不会,义帝哪天想吃狗肉了,杀白眼狗子的手法我还记得!” 厅里的人大眼瞪小眼,都瞪着周志的小眼。 周志顿了顿,咽了下口水,说:“好啦,说完了!” ———————————— 结果与刘涌猜测的有出入,在周志之后,又有两名官员声明要追随熊心。 熊心在堂上主位,遥遥向刘涌看了一眼,两人眼睛对上,刘涌竟从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人眼中看到了一丝戏谑。 刘涌实在觉得难以揣想熊心目前的心境。 但无论怎样,如此多的官员整体投向项羽,项羽如果愿意,那么西楚朝廷明天就可以开张。两国国号不同,玺绶之类也无需交替,更何况现在项羽手中已经拿了秦皇的传国玉玺。如果猜得不错,项羽在路上时应该就已经把西楚百官的印令都刻好了。只要范增把义帝府中屯储的大量文件套弄了走,熊心从此就可以光荣退休了。 这本就是大势所趋,也似乎没什么可感慨的。 正想间,却听到了熊心的声音。不知是否刘涌心理影响,熊心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苍老:“项王,几个月来,孤多次提出,委政于令尹,行就郴州,项王一力不肯,要我多经营几月。今日后,当可还政于项王,孤于彭城,也就已尽职份,便打算几日内就起程赴郴,万望项王莫再强留。” 刘涌心中泛起异样:果不其然,熊心是自己想要离开彭城的,而项羽的态度竟一直是强留。情况并非如史上所记,熊心一直赖在彭城,最终却被项羽所逐。 是啊,任谁还愿意在这样的局面下,留在彭城丢人现眼呢? 项羽看向熊心。 熊心的一脸颓然应该让项羽心情大好。 “陛下何用太急?郴州宫城尚未建好,过去徒受车马之苦。况寡人新到彭城,虽有诸贤士辅政,然寡人对政事多昏昧不明,还需要向陛下随时加以请教,万望陛下多留些时日!”项羽缓缓道,“适才愿随陛下赴郴的这几位贤士,也便可放宽胸怀,摒了案牍,静心休憩一段时间。诸位的俸禄,寡人保证由西楚依时发放,还请都安心在彭城留驻些时日!” 刘涌纳罕,项羽既不说让熊心长久住在彭城,又不让他离去,这唱的是哪一出? 而当下一个激凌。 刘涌想到了熊心的死亡时间,是在今年的十月。 而如今刚刚五月。 刘涌一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是义帝的手下,便只想着自己这主子的死期已至,说不定自己也死期已至,却忘记了细思熊心死亡的时间。 熊心死于郴县,而从彭城乘车向郴州赶,赶到郴州也要两个月左右的时间。 也就是说,熊心离开彭城是在八月左右。刘涌且想起史迁记载英布是八月开始派人追杀熊心,英布派人追杀熊心之时,应该也即是熊心出彭城之后,这场追杀历时两个月!故而熊心离开彭城是在七八月间,当无疑。 他还要在这里至少住上两个月的时间! 为什么项羽会留熊心在彭城这么长时间?刘涌皱紧了眉头。 熊心在主座上又坚持了一下离城的愿望,项羽又挡了回去。往复再三,熊心终究没能让项羽答允他离开彭城,也不再碎碎念,这事就算又被盖下。 诸人又都闲话一会儿,项羽忽然说:“如今天下初定,各地却是纷扰未清,事局多变,城中防卫须得小心。义帝府乃彭城重中之重,一府系天下安危,不可不察。我观陛下中涓,相貌清伟,人才卓越,然而毕竟未经战阵,年纪太轻,府中戒卫松懈不堪,长此以往,恐有不虞啊!” 刘涌一怔。 在这种场合,在场的不是年薪千担计的大员,就是掌兵万计的将军,刘涌在这里一直是在做看客,却没想到以项羽之尊,竟然突然议论起他来。 厅中人的眼光也倏倏转向这边,刘涌瞬间处于全厅注视之下。 刘涌吸口气,无暇多想,瞪起两只无辜的大眼看向项羽。 项羽也正在看着他,目光并不凌厉。 刘涌再看看熊心,熊心两眉微紧,侧目看着项羽案上的漆盏,似在等项羽下文。 而项羽却停了下来,刘涌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等自己回话。 刚才郊劳时他已经顶撞过项羽,难道这便是项羽发难的开始吗? 刘涌拿定主意,前迈两步,单膝跪下道:“臣有罪,不知我王所说松懈处是指哪里,还望我王指点!” 项羽却没有理他,转向熊心道:“寡人试向陛下推荐一人。”顿一下,声音一厉:“都司马!” 席中项悍应道:“末将在!” “选荐一人!” 甲胄声响,项悍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单膝跪了,喊道:“李金!” 将士席中一人高声应了,也跟过来跪下。项悍道:“此人名叫李金,我楚国人氏,随项王军征讨四方,骑射剑术尚可,前段时日又回彭城历练,防务娴熟,末将保举他卫护陛下,陛下定可无忧!” 刘涌微抬头看,见这李金便是跟着项悍走进府来的那人。身形魁伟,一脸横肉。刘涌明白了项羽的意思,看样子,是要炒他刘涌的鱿鱼了。 项羽微抬了抬下巴,项悍和李金便即站身起来,卓立堂中。刘涌却依然跪在那里,无人过问。 熊心知道项羽是要换他亲卫,这一换之后,自己便真如笼中之鸟,时时处于项羽监视之下,连人身自由也不再有。而情势如此,熊心知道无可违拗,看看仍旧跪在堂下的刘涌,笑了笑,对项羽说:“项王厚意,孤心甚为感动,我观李卿人才非凡,足当此任。只是孤之中涓,在府中已久,虽然无功,但也尚无过错,且府务熟悉,可否继续于府中留用,辅助李卿呢?” 项羽摇头道:“中涓一职,责任重大,非从军者无能为之。想如今的司徒吕臣大人,当初便是陈王中涓,若非当时吕大人不在陈王身边,那小小车夫岂能杀得了陈王?今陛下之中涓,不求有吕大人之才,至少也要足够武勇。我观目下这位中涓大人,少历风雨,相差甚远,陛下若不信,可使之与这个……李金对剑,若其可胜得李金,我便不再多言!” 刘涌闻言一惊。刘涌穿越前是个彻彻底底的宅男,舞枪弄棒的事情从来没干过,这个刘涌的身体倒是结实,两手也老茧丛生,想必剑术也不算差,记忆之中义帝府里的侍卫还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之前的刘涌,也许还与眼前这李金大汉有的一玩,但刘涌新穿越过来,身体动作尚不协调,如何敢拿剑与久经战阵的人对抗? 刀剑无眼,真打起来,自己小命是否可保,尚是变数。 对项羽不敬的报应这么快就到了吗? 刘涌心里瓦凉,如果项羽执意要他比这场剑,搞不好很快就会结束他这场时长不到一天的穿越了。 便听李金也声如洪钟地大叫一声:“卑职请与中涓大人一试剑法,请陛下恩准!” 刘涌心下叫苦,额头一片冷汗,幸好是跪着低着头,旁人看不着。 第十回 调军营府门对峙 熊心开口道:“那便不必了,中涓刘涌与李卿比起来,自然不及。只是这刘涌本是魏国后人,先人也曾抗击暴秦而死,魏亡后避难于丰砀之间,早年受了不少苦处,他早时也曾随军征伐乱贼,获簪袅之爵,既然不适合中涓一职,那么还请项王妥善安置,不负于昔年的抗秦英烈。” 刘涌登时颇为感动,熊心这话点明他是根正苗红的抗秦烈士后代,因为项羽的亲族多是抗秦而死,这意思应该在于想引起项羽相惜之心,免得恶待了他。 项羽笑道:“陛下放心,寡人自会安排。”转向项悍道,“都司马,这个人以及义帝府上所有侍卫,从明天起归你的都护军统领!记得,人家可是做过义帝中涓的人,要好生照顾!” 刘涌跪在地上惊中带忿,“好生照顾”,鬼知道自己会让项悍照顾成什么样子…… 项悍应了。项羽笑笑,这才悠悠转向刘涌说:“你就起来吧!你和李金交接完后,明日就到都护军中报道!” 刘涌无可奈何,只得道了谢起身。暗笑自己先前还担心会在郴州给熊心陪葬,却原来自己压根就没机会安安稳稳在义帝府等到熊心出城。军营之中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恶遇等着自己,索性不去多想。 项羽心怀大畅,和众人高声谈论片刻,说道:“正午已过,想必大家都饿得很了,寡人久未归家,中午便不陪诸位,晚上于寡人府中设晚宴,宴请诸位贤士,务请届时赏光!” 堂中轰然纷纷答应。项羽便洒然起身,向熊心拱手告辞。这一场会便算结束。 项羽走过刘涌身边,目不斜视,其后诸将鱼贯而过,项悍与李金走在最后,两人在刘涌身边停顿了下,项悍对李金道:“作速把交接的事情办完!”李金点头道诺,两人也便走出门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刘涌一眼。 厨堂早就准备了午宴,本来打算会后让与会的臣子将军们在府内吃饭。但如今项羽起身便走,熊心也没说一句留客的话,如此就散了。 刘涌看看熊心,熊心送项羽,只走到堂中,便停了脚步,如此军将们都已经出了门,臣子们排在后面。 熊心便向诸大臣抬了下手,话也未说一句,转头向堂侧花厅门廊方向走去。 臣工们见义帝也没留他们吃饭的意思,只好纷纷离席出门。刘涌看到周志离席后顿了顿,看向义帝走去的门廊,略一思忖,还是抬脚随诸臣向门口走来。 刘涌摇摇头,待大臣们都冉冉出府,自己送至门口。 却一抬眼,看到义帝府外一溜军兵,隔一段站一个,个个雄纠纠气昂昂,一手持戟一手撑腰,已经把义帝府围了个严实。 而就在义帝府门前,李金正在点喝一队兵,喝叫完毕,便昂然立于一侧,也待大臣散去。 刘涌吸一口气:动作好快,这就来接手了? 扫一眼街边,发现倩儿提了篮东西,正快步向府门走过来,看起来是去采买了些东西。 绕过一位官员的车子,倩儿就要入府,抬头看到刘涌在府门口站着,把嘴一嘟,低了头直管向府门走,看来对刘涌的怨气还没消。 忽听到炸雷般一声:“站住!” 倩儿吓得全身一耸,止了脚步,回头看时,却是李金。 李金踱到倩儿身侧,一双眼睛把倩儿上下扫视,目光逐渐变得色迷迷,傲然问道:“你哪里的!” 倩儿看他眼神不对,缩了缩身子,道:“奴婢是义帝府上的,到街上例行采买些东西……” “篮子里是什么?”李金问道,说着就要伸手抓向篮子。 倩儿下意识一护,怯道:“都是例行要采买的……” “倩儿!”刘涌喊了一声,“回来!” 倩儿听了刘涌的喊声,如遇大赦,忙应一声,夹起篮子蹭蹭几步趋上台阶,避到刘涌后面,钻进府门去了。 李金抬头看向刘涌,啐了一声,紧皱起眉头,上了台阶到刘涌面前,道:“还不赶紧把中涓印信交于我!和你那帮小子把东西收拾好了带走,以后不准再踏入义帝府!” 刘涌压了一下胸中之火,反笑道:“我自然会交出,但也是交给义帝,李大人就先等等吧!”说完也不顾李金脸色,转身向府内走去。 李金喝道:“好小子,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去了都护军能熬得过几天!” 刘涌已经走回府门口,看到钱士锋等不少属下聚到了门厅处,正看着他们。 刘涌眉头皱了皱,想必他们这些侍卫要被裁撤,被赶到都护军去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所以这帮小崽子才一个个心神不定,跑出来找刘涌打听情况。 刘涌站定,心道你李金说的话倒是点醒了我,反正横竖进了都护军都不会有好日子,我怕你作甚!我好歹也是个中涓,管着五十来号人的,总不能在这帮下属面前跌了面子。旋即转过身子,看着李金身后一彪人马,说:“你要带兵入府?” 李金偏拱下手:“奉项王之命!你有异议?” 刘涌提起腰间的中涓令,道:“目前为止,义帝府中涓的位置还是我在做,你要在府外面围几圈,那是都护的事,与我无关,但是义帝府内,没有我同意,任何人不得进入!” 李金大怒:“你敢违抗项王之命?!” 刘涌随即喝了回去:“项王是命令你与我交接!如今交接尚未开始,你还不是义帝中涓,就要带兵闯入义帝府,你是要造反吗?!” “你!”李金是个军中勇士,口舌之辩哪里是刘涌对手,一怒之下,腰中佩剑亢郎拔出,“你抗王命,我可斩之!” “这哪里是项王命令!是你假借项王之名行你拔扈之实!你若想赚一个兵攻义帝府的名号,就闯一个试试,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项王来砍!”刘涌喝道,随即把手向后一挥,“府卫兄弟何在?!“ 以赵禹和钱士锋为首的侍卫们听到老大发喊,赶忙一声叫,纷纷也拔剑出鞘急跑两步,一时间甲胄乱撞,剑声乱响,侍卫们都已经挺剑立在刘涌身后。 刘涌身侧伸出许多青晃晃的剑刃,更是壮了胆,对李金喝道:“看你能不能闯得进去!” 李金身后兵士看到这副架式,两边人都已经拔了剑,也就赶紧全都自发急叉叉拔剑。不过看起来李金带的这帮人不像项羽的那些亲卫一样训练有素,也都像是一帮新兵蛋子,由于处于行进队形,李金又没有下令,士兵们不知怎样调整站位,一拔剑互相碰撞,也是乱七八糟。 义帝府门内外一时热闹非常。刘涌和李金便像两只斗鸡互相顶着。 刘涌心道,单打独斗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要硬闯府门的话,身后面这帮兄弟的气势还是有的。最主要的是,刘涌相信李金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攻进义帝府。无论怎样,项羽一定不会愿意在诸侯们之间传播出他回到彭城第一天就派兵打进了义帝府的舆论。兹事体大,李金就是再莽撞,这点脑袋他应该有。 义帝府本来就是以前的彭城县府,县府门前的街道自然是彭城最宽绰,以前最繁华的地方。府门前还临着黄河故道的一条支流,水流缓慢不浊,倒也是碧水层波。如今的府前路当然不如楚国尚在时繁华,却也不乏人流,如此看到两队兵士突然拔剑相向,行人尽皆愕然,纷纷躲避,远远跑开后又探头探脑地看着。 刘涌已经在李金眼中看到了一点犹豫,心道果然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 刘涌却明白,这种相持时间不能长,因为是突发事件,所以李金那智商不够的脑袋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做,但一旦相持,激起了李金的血性来,他真的冲杀上来,自己讨不了好。 刘涌两臂分开止住自己身后的卫士们,渐渐后退。 李金又是一怔,下意识上前迈了一步。 刘涌退到府门后,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李大人,我会向义帝交出印信,之后义帝自会召大人及兵士入府,李大人稍安勿躁!”说完,对身边人下令道,“关门!” 府门迅速闭合,门缝中可以看到李金大叫一声,快步向前奔来。 第十一回 滴水不漏城如桶 门已经关住。 刘涌听得到李金喝骂他的声音,但李金却不敢砸门。 这毕竟是义帝的府门。 刘涌微微笑笑,他当然没有与李金对骂的兴趣。呼了口气,扭过头来,正对着自己的,是手下一票满脸迷茫,表情古怪的兄弟。 刘涌咧嘴哈哈一笑,也不管这些人听不听得懂,说道:“都什么表情啊!树挪死人挪活,不过换一个地方打工而己,都精神点!” —————————————————————————— 刘涌安顿了诸兄弟先各司其职,听候命令,自己到西角厢房里清理了下东西,便要去面见熊心,上交中涓的令印了。 心想目前看来,去了都护军真的凶多吉少,自己还是赶紧安排脱逃的事情为妙。抓紧时间去找那六岁的未来汉朝皇帝刘盈才是正事,以后若有缘份,再来相会吧。 自己身上验牒齐备,这时候只要安稳出了府,随便哪个方向,要出城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如果进了军营,再想跑怕就难了。虽然自己刚刚带着一票兄弟惹了点小事儿,这票兄弟的表现也还真的算是够意思,这时候就开溜多少有点显得他不够意思。但小命要紧,也顾不得那许多意思了,想着自己要理智些,耍不得平日里那些仗义脾气。另外如果自己这个打头的走了,手下这几十个小小侍卫应该也不会被怎么样吧…… 努力宽慰着自己的一点愧疚,心道先去见熊心再说。正要出厢房门,却被一个闪进来的身子挡了去路,刘涌一怔,定眼看时,竟是倩儿。 倩儿闪着一双大眼睛,其中颇多惧怕。 刘涌记得倩儿也还不到十六岁,水骨玉肌初长成,个头在女孩子中算高挑的,一张脸已经挂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在府中侍女中,相貌最为佼好。也难怪那李金显出那种目光。但在现在的刘涌看来,不到十六岁的倩儿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小女孩,也许这时代的男人性口味普遍偏幼,但刘涌还远未被同化过来。 倩儿抬头看着刘涌问:“你要……到军中去了?”她显是刚在府中听到消息,一惊之下,昨晚和路上产生的不快都放到一边顾不得了。 刘涌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记忆中本尊和倩儿两人确实是说了不少海誓山盟,私定了终身的,但眼下的情况…… 倩儿的眼圈明显开始发红,喃道:“那我怎么办!”上前一步,两手攥了刘涌衣袖,“刚才那人是要顶你的中涓职位吗?他不像个好人,眼神让人害怕!” 倩儿贴近,喷气如兰。刘涌慌了眉眼,两手摊开,不知道该放哪里去,听倩儿如此说,安慰道:“放心,这毕竟是义帝府中,他作中涓上任后也不敢怎么样……” 然而这句话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保险,想起李金那副样子,总不像个善类。 倩儿把头撞到刘涌胸上,眼泪已经冒出来,有些哽咽的说:“我害怕,你到哪里,我就要跟到哪里,你带我一起走!” 刘涌眉头大皱。倩儿的肩膀在自己胸前抽泣不止,他无法,伸臂拢了,轻拍道:“先待我到军中看看,有机会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你要在府里把自己照顾好先!” 倩儿轻哭略止,抬起脸来,端的梨花带雨:“好,倩儿乖乖在府里,等着你来接我!” 倩儿说得极为认真,刘涌盯着倩儿看,倩儿脸上又飞红霞,两眼若水,刘涌知道这女孩情浓难解,是真心属意于本尊的,现在也就是真心属意于他了,觉得心下稍沉。 这时钱士锋突然晃进厢房来,见状赶忙又避出去了。 刘涌问句“什么事?”钱士锋在门外答道:“老大,义帝召你过去一趟!“ 刘涌如释重负,忙道:“好!这就去!我也正要找陛下!”看着倩儿依然娇怯的样子,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些不忍,咧嘴笑下,撑开倩儿来,看她嘴翘着,脑袋依然在抽抽,娃娃一般,刘涌摇摇头,刮了下倩儿鼻子,郑重道:“别怕!” 倩儿点点头,刘涌收拾下心情,迈步出门。 刚一出门,钱士锋附耳来道:“老大,城西的辎重没能运回来!” 刘涌一怔,看着钱士锋脸色不对,讶道:“怎么说?” 钱士锋抿了下嘴道:“那些翻在城外的辎重,适才老大不是吩咐派辆车去清理运回来嘛。但那些派出的兄弟在西城门都被截住了出不得城,据城门阍人说,现在项王刚刚回城,防卫升级,凡朝廷任职的人都不得随意出入,他们查看每个出城人的验牒,凡是验牒上注明有朝廷职务的均不得放行,除非先在项王府报备,附上军中令牒!” 刘涌愣怔,项悍虽然接替都司马已经有两个多月,却还从来没有过什么动作。 此时终于动了。 如此说来,架空义帝,剥离臣子,调开侍卫,监视群臣,这是一整套的动作,项羽甫一回城,已经全部就绪了。 看这滴水不漏的架式,刘涌微微吸气。 自己竟然还想扎猛子逃掉,刘涌摇了摇头,在项羽的手掌心里,看来想翻个十万八千里的跟头殊为不易。 都护军既然已经开始戒备,只怕他插翅也难逃出彭城去。且不说熊心沿用秦制,将验牒做得极为精制,极难仿造,若单论阍人要认出他,就其实根本不需要验牒,他这张脸就根本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本尊记忆中那些阍人都是项悍军中的人,驻守在此已经近三个月,平时出入城门时一看是他,挥挥手也就放行了,自然是认得他了。 苦笑一下,把心一横,对钱士锋道:“没事,那些礼器丢在城外也没人抢。那就把这事情留给接替我们的那帮家伙吧,他们出城肯定方便!”看看面色阴晴不定的钱士锋,笑道,“别想那么多,要淡定。” 钱士锋领会了一下淡定的意思,点了点头。 —————————— 刘涌在熊心花厅外报了声,开门走了进去。 刘涌已经换了平时装束,但毕竟是武人身份,着的是紧袖及膝上衣,一条裤子松松绑了腿。虽然早有刘涌本尊的记忆打底,他对这身衣裳并不觉得吃惊,但毕竟穿起来还是很别扭的,尤其这条裤子……是开裆的。 古人的裤子在开始时只是两条单独的裤筒,是只对腿起保温作用的,两条裤腿的上部并不相连。后来懂得将裤腿连在一起了,却也仍不知道,或者就是根本没想过要怎样做一条不开裆的裤子。所以其实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人们无论大人娃娃,都穿着开裆裤过日子,直到宋代的墓葬中,还可以看得到成年人穿的开裆裤子。更莫说刘涌所在的这时候,所有裤子竟都是开裆的。好在一来这开裆裤里面还穿着相当于如今内裤的“裙”,二来外衣都很长,即便是短衣也长可及膝,足以遮盖严实,不至于轻易露点走光。 然而走光的风险系数依然很大,所以这个时代对正式坐姿的要求是跪坐,两膝夹得紧紧地,就像两千年后穿一步裙的美女坐在椅子上时一样紧。 既然穿上了这一身不自在的衣服,不再着甲胄,刘涌入堂即长身跪倒,见过熊心。 熊心着刘涌起身,道:“害你被调入都护军,怕是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刘涌生出一阵感动。经了项羽范增如此一顿作弄,想必熊心的心态不会很好,这时见面第一句话却是关心他,不禁感叹熊心终究还是有王者之风的,忙应道:“陛下如此言语,让臣如何克当……男儿入军营历练本是份所应当,倒也不敢说委屈。”吸口气,呈上自己的印令,“只是今后不能再侍奉陛下,臣心里难受……”顿一下道:“李金在府外候旨,陛下可以随时召见他!” 熊心没急着接他手里的令印,而是微微笑着:“听说,是你把李金堵在门外的?” 第十二回 义帝花厅剖生平 刘涌一怔,心道是哪个妮子这么多嘴,刚刚发生的事就传到熊心耳朵里了,当下脸一热:“臣做事莽撞,陛下……” 熊心插入说:“孤最近是没有太关注你,你变了很多。”他伸手接了令印,笑了笑道,“虽然还是偶尔失于蛮莽,但你懂得用脑子了!” 刘涌也苦笑了下,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以前的刘涌是怎样的一个莽夫啊…… “我要问一下你,”熊心仰了仰身子,“如今项王如日中天,为什么你不像那些臣子一般,弃孤家而投项王?” 刘涌一怔,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项羽也是尊泥菩萨,也是靠不住的。当然更主要的,他穿越过来尚不及一天,其实也还没活清楚,一切所为不过跟着感觉走而已。 他当然不能这样答,略一思忖道:“项王用人而不信人,其所任爱,不是项家亲族就是他大舅子,有奇士也不会用,贤士择明主而事,在臣看来,项王不堪为依。” 刘涌这话倒是张口就来,因为不用他自己编,这是日后陈平对自己前老板项羽的评价。 熊心听得一笑,道:“大舅子?谁是项王大舅子?” 刘涌暗道这时代娱乐记者的行业尚未盛行,熊心似乎不够八卦,也笑道:“臣下也是从小道上听说,那位虞子期将军,据说便是虞姬的哥哥。”眼前浮现出在厅中看到的虞子期的脸,一副钟馗模样,不敢想象他的妹妹能长得怎样国色天香。 熊心一怔:“项王帐下确实有虞子期此人,孤是知道……但他怎会是项王的大舅子?虞姬是谁?” 刘涌哑然,心道熊心果然不够关心项羽的私生活,应道:“虞姬……听说是项王的……妻室?” 熊心却摇头笑道:“项王早年曾立下嬴秦不灭,不堪为家的话,至今尚未大婚,何来的妻室?” 刘涌怔住,原来这时项羽尚未结婚,叹道项羽在这个时代还真得算是晚婚晚育了,也难怪虞姬尚未出名。 熊心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顿得一顿,凝重道,“我叫你来,有三件事,要拜托你!” 刘涌忙正了身子,听熊心说得这么客气,有些不自然,应道:“陛下有何吩咐,臣谨听命。” 熊心却是沉默下来,长身站起,踱至窗边,半晌幽幽道:“孤家如今已如笼中之鸟,余生或长或短,不过如是,倒也没什么遗憾。昔年秦皇施暴,天下皆反,各地能人贤士需一王者凝聚,寻孤而王之,孤自知不过一工具耳。武信君殁后,我临危掌朝,有人言我夺项氏之权,然在我本心,不过因为秦兵势大,生死且在旦夕之间,不得不为此罢了。孤确曾小看项王,也确曾希望能真正光复故楚,不倚权臣,再兴千年基业,故项王因此而仇孤……”熊心笑了下,“孤也不以为不公。如今暴秦已灭,霸王也好,临江王也好,汉王也好,已不过都是故楚的内争,他们愿争便争,不争便罢。孤家看这天下,不是一天能平靖的,孤无拳无勇,也确乎难以镇守得住。前有历阳侯助项王叛孤,后有临江王受封不臣,再至今日,满朝文臣都归项王,孤也都理解,并无怨恨。” 刘涌一怔。熊心这似在对着自己剖白平生了,颇有些壮士暮年,站于生命之外反顾的样子,论辞很是宽大公正,当下心中一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听到“历阳侯助项王叛孤,临江王受封不臣”的话,知道说的是范增与现为临江王的共敖,心下有了点迷惑。范增自项羽杀宋义时,便已算得是背叛了熊心,这事刘涌自然知道,然而听熊心的意思,认为共敖也反叛了他,却不知所指为何事。 想到史载共敖曾任熊心柱国,后因掠定南郡而被项羽封为临江王,心中似乎明白了一点,恍然问道:“临江王当初是否是奉陛下之命去攻掠南郡的?” 熊心奇怪刘涌突然问及这个,但因为正沉在回忆中,倒似乎很有兴趣聊一聊,点头道:“项王虏王离,收章邯之后,孤知道煌煌大秦,却是已不足惧。同时项氏也已大振,项王已不可扼。项王根基在江东,再加上对我心怀怨忿,其后必不会留孤在此处,于是孤拔升共敖,拜为柱国,将一年多苦心经营出的军队统一交由共敖率领,命其攻伐南郡,以求夺得故楚郢都,以为楚国纵深之地,项王若返,我可西迁于郢,江东之地,尽数还于项王可也!如此,当可保故楚社稷仍在!” 刘涌听得两眼瞪大,恍然明了,千年以降,人们一直疑惑熊心在彭城除了吃饭睡觉还做了什么,原来,他是在谋求恢复故楚真正的领地,从而防范项羽的报复!没错了,如今的临江王共敖定都于江陵,而江陵,不就是故楚的郢都么?!也即是说,共敖的掠定南郡,本即是熊心的派遣,用的也是熊心的兵马,熊心在刘邦、项羽他们出征之后,并未放松加强军备,只是后来把所有的军队都让共敖带去打南郡了。 然而后来的共敖……被项羽封作了临江王。 熊心继而笑笑道:“项王分封天下,重军将,轻旧王,对孤与对齐、燕、赵诸国的旧王,用的策略一般无二。在齐国封田安、田都为王,迁齐王于胶东,在赵国封赵耳为王,裂解赵国,在燕国封臧荼为王,迁燕王于辽东,而在我们楚国,则是封共敖为王。如此一来,我兴故楚以拒项王的打算,被范增一个加封临江王之计,轻轻巧巧地化解了!” 刘涌恍然,心中稍感清晰。共敖在一个临江称王的诱惑之下,顷刻间就好像今天堂上的众臣工一样,倒向了项羽。熊心的苦心经营,却变成了无权无兵,光杆司令一个。后人多评论项羽分封是政治幼稚的表现,任意使气,胡乱一封,以至于天下不靖,数月则乱。然而如此看来,后人的评述果然太过草率了。只一个封共敖为王,便如此精细准确,项羽分封之中,一定蕴藏着许多玄机。 “如今世界纷乱,有力者掌之,孤无拳无勇,贤士能者不追从于孤,孤家全能体会。”熊心继道,“然则令孤家甚为感喟的是,饶是孤已至此,仍有如你一般,二三臣子不弃,孤已聊慰平生!”熊心看向刘涌,“如今项王势大,诸臣趋附,唯恐落后,你却能威武不屈,至为难得,果非寻常人物。” 刘涌自愧,如果说自己真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也不过是脑袋里装了些两千年后的自由平等思想罢了。 熊心走回座席跪坐端正,正容道:“孤自一牧羊人而至今日,无德无能。如今既已至这步田地,并不能荫福诸位,反只能为诸位生祸,孤心不安。项王调府卫入营,你的那些手下人还好说,但恐怕以你的身份,入营之后,凶多吉少。加之你将李金阻于府外,其事恐有人呈报项王,则项王一定疑你于府中有何密谋,你身上的凶险,更是加重!” 刘涌一怔,抬头看向熊心。 经熊心如此一说,却是点醒了刘涌,暗叹自己刚才确实太过意气了。他此举也许会真正触及到项羽的底线,等若将自己彻底标明了颜色。他任义帝中涓,不拜项羽,也许都构不成项羽一定要杀他的理由,但如果这件事被项羽知道了,其情节恐怕比周志刚才在府会上的一通二百五言论更加严重,项羽绝无放过他的道理。 熊心续道:“所以,今日我要安排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你尽量自保,尽快从彭城脱去,至于办法,你可以去找齐国使者高陵君!” 刘涌又是一愣。 熊心直视刘涌道:“只是要你暗中逃离彭城,就要把你熬这么多年得到的爵位和封田都丢了,在这层面上有些对你不住。你可舍得?” *** 注:爱好楚汉历史的友友都知道,虞子期是杜撰人物,史实并无此人。这里把虞大将军写丑了,希望不会惹到虞将军的粉丝。 第十三回 千古谋圣望张良 刘涌尴尬一笑,那些封田爵位都是本尊挣来的,本来就与他没什么关系,真的丢了,从本心来说也没什么可惜。何况项羽的西楚政权并不长久,刘涌心知肚明,就是现在保得,五年之后一样要丢。刘涌本尊又父母双亡,尚未结婚,更没什么挂碍,性命要紧,那些财物自然值不得挂在心上,应道:“不怕陛下笑话,财货和性命相比的话,卑职当然还是更爱性命,没有惜财丢命的道理。只是适才卑职已知,都护城监已经在严密盘查,不允许朝中任何人随便出城,我们都已经被禁锢在城中,如今想偷偷出城,只怕难上加难……既然出不得这牢笼,卑职也懒得再多想,能离陛下稍近些,说不定缓急之间还能为陛下再效犬马,卑职也心中甚慰!”结了刘涌还是说了句漂亮话。 熊心道:“所以,孤才让你去找高陵君!” 刘涌看向熊心。 熊心继道:“项王既然要收政,自然不会让官员们乱跑,这是情理中事,孤不询亦知。但如果真想出城,也不是没有办法。如今齐王田市被项王迁为胶东王,高陵君奉齐王之命出使,来彭城见项王,声明其接受迁封之意。但高陵君一向与孤相得,故而早来一日,与孤商议了一些事务。你可直接去找他,他出城时,自可妥为安排,暗自引你出城!” 熊心竟然如此为自己着想,刘涌心中很有些惊讶感动。本尊记忆里面,昨日那位称高陵君的人确实曾经入府密议,刘涌脑中尚能记起高陵君的样貌,至于他与熊心议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适才正在头疼出城无望,却没想过自己出城还可以着落到他身上。 刘涌读史识得这个高陵君,高陵君显在历史上的唯一的作用就是见证了项梁的失败,继尔成就了卿子冠军宋义。高陵君两年前就作为齐国使者出使楚国,来定陶找项梁。宋义认为项梁必败,遇到出使在半道上的高陵君,劝他别急着赶到项梁军里去送死,慢慢走。高陵君听了宋义的话,故意磨了磨洋工,磨到定陶时,项梁果然已经战败身死,高陵君惊叹于宋义的料事如神,把这事当个传奇走到哪说到哪,宋义因此名声鹊起,被认为“知兵”。高陵君其后还建议熊心用宋义为上将。事实证明这是个馊主意,结果宋义被项羽杀掉,楚军落入项羽手中。 刘涌对高陵君印象不深,想着这样一个了了的人物,能引自己出城么?但熊心终究给他指了条路,有胜于无。刘涌点了点头,继续听着,他相信熊心安排他出城一定还有其他的打算,应该另有利用之意,倒想细细听听。 熊心道:“你若能平安出城,便请赶赴方与,与城中任氏庄上联系,任氏财力雄厚,必倾全庄之力助君,请君以此庄为基础,尽力救护周志等大夫,如若来不及,也至少保其宗祠不绝,以解孤心中之愧!” 刘涌眉头一展。刚才在散席之后,他看熊心对周志几人全都未加辞色,还以为熊心已是心乱,连仅余的二三忠臣也已经无心顾及了,却没想到,熊心竟仁善至此,自己命且不保,却仍能尽力为臣子着想。着自己避祸方与,更是第一个想保护他刘涌了。 心中生了一阵感动,诚心伏首道:“陛下仁厚,真帝王之风!” 熊心只是摇了摇头,伸手从案下拿出来一个木盒,倏地打开。刘涌不解看过去,熊心从盒中取出一个只有半只手掌大小的牌子,通体金光闪耀,一出匣就极为夺目。 熊心把这个牌子摊在手掌之中,递给刘涌。 刘涌迟疑地看了熊心一眼,双手拿起,送到眼前仔细端详。见是一个令牌模样,入手沉重,小小一块,却足足有两斤重量,显然是纯金打制,纹路诸多。刘涌大讶,知道是金牌令,却心下疑惑,须知熊心已经被架空,这金牌令以往虽然高贵异常,但是从明天起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价值了。熊心总不会是准备让他拿去卖金子吧?那倒确实很值些钱的。 熊心道:“这块令牌,见之如见寡人。虽然在眼下的状况,它能起的作用已经很有限,但至少有几个地方,还是有用的。你到高陵君处,出示此牌,他定会帮你。到方与任氏庄上后,庄主任晴看到这块牌子,她也会知道该当如何做。” 刘涌明了,无限感慨,迟疑下问道:“我可以问一下,这位任庄主与陛下……是什么关系吗?” 熊心笑道:“你是在担心她会和历阳侯、临江王一样变节,拒不受孤家之令吗?“ 刘涌汗颜,自己那点心思,果然完全逃不过熊心的眼睛。 熊心道:“你多虑了,这位任庄主,便是我的亲生女儿,她与她的弟弟执掌着这个庄子!” 刘涌又是吃了一惊,感叹莫名。在刘涌本尊的记忆中,熊心一直对外宣称自己的子嗣都已经在楚国抗秦战争中殒命,这几年里虽然府中也有纳妃,却一直没有立王后,也没听说熊心再有生育,坊间多传闻熊心年岁已高,恐怕再难有后,有好事者已经开始猜熊心百年后会传位给谁。却想不到他竟然藏了两个孩子! “楚国亡时,身边的人尽遭非命,我只救出他们两个……”熊心道,“后来众人推我作怀王,与秦朝对抗,此事九死一生,我不愿再暴露至亲,便作了些安排……你到了任氏庄上,自然会明了。”熊心顿了顿,说,“好了,我和你说第三件事!” 刘涌肃容,将金牌收好,看向熊心。 熊心却沉默了一会,方道:“你也可以先替我想一想,如果我想办成这第三件事……应该怎么办?”熊心看着刘涌的眼睛道,“怎样能让项王在一个月之内不动兵戈!” 刘涌一怔,他完全听糊涂了,迟疑问道:“为什么?” 熊心摇头道:“此事说来复杂,如今没有那么长时间详细剖解与你,但此节关系重大,左右天下命运。如果可以做到,孤死可瞑目!“ 刘涌有些蒙,且不说项羽用兵如臂使指,脑袋长在他自己身上,何时用兵,怎么用,自然由他项羽作主。即便真有办法,他刘涌刚刚穿越过来不到一天,对这个世界,除了史书所载的那寥寥数笔之外,可说是一无所知,如何能想得出来? 刘涌看着眼前的熊心,缓缓地摇了摇头。自思熊心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再理会,怎么又会突然关心天下命运?天下汹汹几百年了,战争已成家常便饭,一个月不动兵戈有何意义?这个老人到底在想什么?刘涌觉得熊心实在太不易理解,哪怕他先前对自己剖白了那么多。 熊心显然没指望刘涌能答出此题,只点头道:“不妨,那么你便代我去问一个人,韩国司徒张良。” 刘涌一呆,脑中一阵轰鸣:“张良?” 熊心点头,续道:“前日里项王行军回楚,路过韩地时骤然捕了韩王,贬之为穰侯,将其押在军中,掳了回来。韩国王廷没建起多少时间,群臣皆散,军队也被项王兵不血刃便收并了。司徒张良本来随项王军从关中一齐返韩,项王在韩国突然虏了穰侯,张良只好请从,随穰侯一齐来了彭城。这位司徒大人非比寻常,智计百出,孤曾与他交谈,见识高卓,你代孤去请教于他,定有所获!穰侯韩成孤也见过,穰侯耿直良善,奈何失之刚硬,时而不通转圜。他在汉王刘季西征入关攻取韩地时,得了汉王之助,除沿河一线以外,已经几乎尽得韩地。想必穰侯很感激汉王,后来项王也要入关,行军渡河到了韩地,穰侯劳军时,竟向项王说出‘沛公已破关中,鲁公何必再入’的话,项王恐怕从那时起已经厌恶了穰侯。如今削了他的王位看押起来,穰侯的处境是比我还要糟糕呢。”说完竟笑了笑。 第十四回 委重三事赠五金 刘涌对熊心的消息灵通颇感惊异。 同时心中翻起阵阵波涛:这时的彭城可真算得上是群贤毕集,有着千古谋圣地位的张良竟也在这里!心里漾起一阵莫名的激动。 熊心续道:“你便去向张大人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孤会遣侍女与你联系,需要什么配合你也可设法把消息带入府来。如果来得及,紧急之处,你可临机决断。如果来不及,消息传到后,不要误了你出城之事。” 刘涌哑然,熊心有点过于体贴了。对见张良的好奇已经完全捕获了刘涌的心神,作为一个书呆痴货,谋圣张良在刘涌心里有至高的地位,一听说张良现下就与自己同在一城之中,心里甚至生出朝见张良,夕死可也的雄心,当下伏首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此事!” 熊心笑了笑,“虽然麻烦了点,但只凭那位李金大人,想完全让孤与世隔绝,也是不容易。”熊心看向刘涌,“孤之所托,就是这三件事,都不容易,只是你若做得成,我却也没有什么再能奖赏你……” 刘涌直跪欲言,熊心却站起身来,面对刘涌一揖大拜,道:“孤家只能以残躯一拜,先行谢过!” 刘涌吐气,赶紧大跪伏地,道:“陛下所托之事,非关乎属下,即关乎天下,无一是为自己,卑职一匹夫耳,却也知道搭救兄弟与天下兴亡,都是匹夫的份内事,为份内事尽力,不敢受陛下如此大礼!属下所恐,仅仅是能力有限,有负陛下所托!” 熊心点头道:“天下兴亡,匹夫份内,你的见识果然不寻常,孤心甚慰。” 刘涌暗叹顾炎武的见识自然不寻常,自己也只有些耍嘴皮子的功夫。想起倩儿,当下也对熊心言明将来想带倩儿一起离开的打算,一则请示,二则希望熊心在这一两天内可以对倩儿更多保护一些。毕竟李金入职义帝府,刘涌心中不免有一些隐隐的担心。 却看熊心眉头微皱,说道:“倩儿只是一个隶女,你又尚未大婚,若依我说,你莫要在倩儿身上付诸太多感情为好!” 刘涌哑然,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尊卑观点极重,对奴隶阶层的倩儿极为鄙视,熊心的意思是,刘涌是有正规编户的良人,尚未结婚,正室的选择很重要,正妻应该是个更好家境的女子,隶女之类,在这个时代便如同财产,只需花些钱财就可以拥有的东西,何必多用感情。但刘涌无法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看作财物,心道这两千年的代沟,一时是难以弥平了。 熊心见刘涌不说话,续道:“孤家知道,你至情至性,倩儿也确实纯良可爱,孤会妥为保护。“顿一下笑道,“那个李金还在府外候着吧?也晾了人家不短时间了,着人让他进来吧。” 刘涌也知道久留不便,想想道:“李金是带着队伍来的,我就安排侍卫先辞府回宅院了,免得与李金的人见面,再生出什么事来。“ 刘涌等侍卫多是未成家的年轻人,虽都服着兵役录着军藉,却不用入军营,也不属于彭城县治的差官逻卒,平日的起居都在一处政府所有的宅院里,相当于集体宿舍。 熊心一笑:“便如此吧!” 刘涌应诺,抬头看看熊心,知道这一面之后,怕是再难与这老人相见。与熊心推心置腹交谈一番,刘涌很是折服于熊心的品性睿智,心中有一丝不舍。熊心坐回席上,窗格暗影映于脸上,更显皱纹纵横。 想到出府前最好还是先见一面倩儿,收拾心情,便要告退,却又听熊心道:“哦,你到府内私库去,孤已打过招呼,你便先从账上领五镒金子。你出府之后,凶险不明,若有什么急难处,防身用吧。也算是孤对你失田亡业的一点补偿。” 刘涌一惊,五镒金! 熊心的朝廷建制不大,再加上刘涌不过一个小小的簪袅爵,他虽然作中涓,年俸也不过百五担,平时用度偶尔还会捉襟见肘。 这五镒金已经大概相当于他十年的薪水。 —————————— 辞了熊心,走出花厅,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义帝府院,此处既熟悉又陌生,似有着近两年的记忆,却又只有不到一天的经历,但自他今日踏出门去,便再难回到这院里来。心中一下恍惚。 然而想到自己出了府去需要先去见见张良,心中却登时又激动起来。 当下重振精神,到私库里领了金子,大小二十几个金饼,金光闪闪,入袋厚实,刘涌真有点闪瞎了眼的感觉,只觉得满天星光灿烂。 出来寻了倩儿,又一番安慰,塞了她一个足有八两的金饼,把倩儿惊了一跳,忧伤登时去了不少。 如果倩儿是私奴,刘涌拿上一镒金足够找主家为她赎身销隶籍了,但倩儿是官奴,所有权属于官府,他有钱要人,还要等到官府肯卖人的时候才行。刘涌本尊和倩儿之前的打算是两人结婚,倩儿就可以自动脱离隶籍。这个时代还没有像唐代那样禁止奴隶与平民结婚,而且依照爵制,二级爵就可以享受把奴隶性质的配偶转为平民的权利,刘涌的簪袅爵位已是三级爵。刘涌对倩儿来说,确然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然而刘涌知道结婚也不是说结就能结的,程序极多,但他这调岗却也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刘涌无法,只得作徐徐打算的安排。见过张良后再看能不能把倩儿一并带出彭城吧。当下硬了心肠,走到廊中,招呼了一干兄弟,吩咐他们开了府门。 此时已近申时,正是太阳最毒最烈的时候,热风滚卷,一片灼目日光,刘涌开了府门扫眼一看,李金竟还真的便与他那一队兵勇一直等在门外。李金站在府前逻卒值夜用的铺屋檐下,站得笔直,甲胄谨严,腿部的绔管已经能看出汗湿的痕迹,两目紧紧盯着这洞开了的府门,刘涌不禁心中一凛。 项羽治军之严,项家军作风之狠,足以令人生畏。 此次李金没有妄动,仍旧定定站着。刘涌向身边的赵禹呶了下嘴,赵禹会意,便扯了嗓子喊道:“李大人,义帝着你入府见驾!” 李金一言不发,提脚便昂然向府内走,走过刘涌身边时,翻眼如刀,向着刘涌诡异冷笑一下,擦身便过。 刘涌长吸口气,李金这一笑自是比他刚才闯门时候的粗声大气、莽撞乱动便令人不安些。 熊心刚才说的那句“加之你将李金阻于府外,其事必有人呈报项王,你身上的凶险,更是加重”又回响在耳畔,心道自己一时意气所为,虽然为他与熊心之间的谈话创造了机会,却可能也彻底给自己标明了颜色。李金这一笑,自有他笑的道理。 刘涌想到这里,倒也暗自笑一下,手抚剑上,心中却也激起了几丝豪情,暗道管你们要怎样,兵来将挡,更重要的,我如果真的可得谋圣张良相助,还有什么可怕,说不定还真能在军营里跟你们过几招。 李金兵勇鱼贯而入,刘涌带着自己那票刚刚被调岗的兄弟鱼贯而出,互相都没什么话。 出了义帝府,刘涌抬头眯眼看看青天朗日,又看了看仍旧聚在一起,不肯散去的侍卫们,笑笑道:“行了,肚子还不饿吗?都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回宅院不用我带路吧?都先回去吧!“ 这四十来人依旧是一副精神不震的样子,刘涌越看心里越不痛快,便即喝道,“不用难受,我们是调岗,又不是失业!守府门和驻军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吃饭睡觉站岗练操?又不是让我们去打仗掉脑袋!”心里也觉得自己胡口乱诌地不妥当了,咽了下口水又说,“就是真的要打仗,我们本来也是被征来从军的,以后征战四方,建功立业,荫蔽子孙,还不比在府里作个站着不动的卫士有出息?!”刘涌把本尊记忆里被征调时听到的,那位大嗓门军官的专业说辞搬了出来。 第十五回 萧瑟琳琅世风情 前侍卫们面面相觑,调岗失业之类,压根没听懂,但后面几句还是懂的,这群娃娃也不是没有血性怕入军营,只是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地被瞬间裁撤了,心里有些迷糊加失落而己,听了刘涌这通崇兵尚武的老调重弹,心里面至少都痛快了些,加上平时习惯了听刘涌训话时给予回应,刘涌话头一落,四十来人倒也轰然一应,情绪明显好了不少。 刘涌也懒得再多话,挥了挥手,侍卫们三三两两开始往住处走,刘涌叫住了钱士锋。 钱士锋小跑回来:“刘大哥,什么事?” 刘涌点点头:“你,最多再叫上赵禹,人不能再多了,帮我打听一个地方,今天下午必须找到!” 钱士锋讶然:“什么地方?只要在彭城地界里,我挖地也给大哥挖出来!” 刘涌哑笑,如果现在就已经死了埋在地下了,也就不用他们找了,说:“随项王一起进彭城的,还有一个做过韩王的人,叫韩成,现在让项王给降成了穰侯,是待罪之人,你帮我去打听出这个人现在在哪里。是关在牢里,锁在军中还是安排了住处。你去找一找,晚上之前给我回话。记住!暗下里找,别到处囔囔。” 钱士锋听个明白,点头说:“好,大哥放心,我先回院里吃了饭,晚上等我消息!” 在刘涌本尊的记忆里,这钱士锋做事还是靠谱的,而且他对彭城非常熟悉,哪片地面有几块砖都差不多能说得出来。刘涌点点头,钱士锋转身去了。 刘涌又抬头望了望天,晴空万里,云丝飘渺,鸟儿不时划过。这天空确乎比两千多年后要干净地多。刘涌思及眼下自身这个状况,若说心中一点也不忐忑,那是万万不能。便想着是不是赶去城门看看,那些阍人是否真像钱士锋说的那样盘查严密,看有没有可以钻空抽漏的机会。然而旋即又想到倩儿的眼神,和要去见张良的任务,又暗道自己终究是不能立即出城的,何必饿着肚子去大老远地跑一趟。刘涌本来就是个心量大的人,再加上刚刚穿越过来,无论是欣喜还是危险都显得有点不真实,倒是那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真实得紧,索性不想那么多,先找了地方填饱肚子再说。何况总不是有个熊心大为称道的高陵君为他的安全出城打着底呢。想那齐国使者高陵君住的官栈位置,他倒是知道,但是同样,眼下吃饭是第一要务,也不急在一时。 至于吃饭,刘涌不想回宅院。义帝府里的侍卫们年纪都不大,都未成家,一起挤在那宅院中。想想自己回去也是与这帮大兵一起乱来乱去,徒增许多口舌,未免无趣。肚里饿得饶不过,既不想回宅院,那便只好寻一寻,此处有没有卖餐的摊档吧。 洒然顺街望去,一派低层建筑连绵,当真古色古香,道侧湖水粼粼,长空一色,刘涌怅然生出些恍惚感,便如同自己置身于一个古风游戏中,只是这游戏的道具,一切都像真的一样。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云树绕堤沙。 刘涌心下一旷,肚中饿火竟也稍稍收敛了,便下意识向着宅院相反的方向放步踱去。 如今既被排挤,又被禁于城中,当真是得了浮生半日闲,正不如好好闲晃一下,加之囊中钱财充足,更是心安,天气也仿若清爽了不少。 拿定主意,脚下步子轻便了许多。 ——————— 刘涌在彭城的街道上走着。 彭城在战国末期属楚,秦并楚国后,在彭城设了彭城县。彭城通达四方,将彭城作为后方利于向前线补给,保证战线统一,便于快速作战,故而有得彭城者得天下之说。项羽显然是极为欣赏彭城的这一战略要地的地位,故而坚持将都城定于此地。然而彭城无险可峙,易攻难守,也历来被史家们认为是项羽战略决策上的一大败笔。只是项羽一生征战全采攻势,从来未曾尝试坚守,彭城大概更符合他的性格吧。 刘涌行走在义帝府门前的大道上,这算是彭城目前最为宽阔的一条道路,放眼望去,酒家、旅舍、药房也鳞次栉比,只是没有闹市的人流样子,稍显冷清。 彭城本是四方通达之地,到战国后期已是繁华之所,但在秦统一天下之后,街市一下子萧条下来。 历史课上一般讲始皇帝在统一币制之后因为消弥了各地的不同货币形式,从而促进了商品经济的发展,但由于秦国在商秧之后厉行计划经济的模式,进而在统一全国后也开始在各地逐步推广这一模式,其实反而将东方六国业已颇具规模的商品经济一举消弥了,统一货币促进商品贸易之说,不过是两千年后人们的想当然罢了。 秦国采用弱民之术,把山川林泽等资源进行国家垄断,又对市场收取重租和高额关税,把商人另立户籍,经营得好还行,经营不好的破落户马上被发配边地,几经折腾,除了一些作到了巨商大贾的皇亲国戚,专业经商的普通秦人越来越少,大部分的工商业都成为国营,长期的民退国进之后,普通老百姓都被严格束缚在土地上进行农业生产,战时则充兵为伍。整个国家成为一个战争机器,耕战两头重。 秦国通过这样的经济模式,把所有的资源集中在国家手中,迅速积累起可以吞并东方六国的实力。吞并六国之后,秦廷也开始向全国推广这种国营体制,继续收缴全国之力北征胡人,南伐百越。繁华一时的东方诸国大城市顿时有城无市,加之始皇又迁各地豪强于关中,这些豪强多是各地的工商业巨头。又将一般的工商业者视为“不轨之民”,另立户籍迁至边地恳荒,东方诸国的商品经济都停滞下来。只有一些偏远乡落,始皇教化不及之处,反而商品交易还兴旺些。 彭城在这样的情况下,繁华建筑犹在,熙熙攘攘已无,大部分的商肆旅店都收归了国有。商业建筑原来的主人或者徙死于关中和边地,或者在当地扎下了脚根,不再回来,即便回了来,这些楼宇也不再是他们的资产。楚国复国于彭城后,熊心恢复楚国旧制,开放了工商之禁,予民自行生息,然则彭城毕竟是都城所在,不是关系铁硬的人家也在这里经营不了生意,故而这些商肆旅店之类基本都被朝廷大员的亲戚朋友掳了去。 刘涌如今驻足的这家酒馆,便是令尹吕清家的哪个亲戚经营的。 刘涌肚子饿得已经要导致头昏,不再挑拣,向着这馆子迈步进了去。 堂倌看到刘涌,自然认得,满脸堆笑,大人长大人短,麻利地招呼着。 刘涌觉得一楼闷热,看到有二楼,便信步向楼梯走去。 毕竟是义帝府的中涓,在这条街上好歹也算个人物。虽然中午刚被免了职,但朝内的事情再能长翅膀,也还来不及飞到这个堂倌的耳朵里。刘涌享受这等侍奉心里相当舒服,加上怀中钱财充裕,财大自然气粗,当下也端起来,大摇大晃进了二楼厅中,找了一席坐下,那是相当有范。 已经有侍者捧了一个漆盏过来,上面铺着一份热毛巾,刘涌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让他擦脸用的。天已很热,却仍给他端上来这热气腾腾的毛巾,刘涌迟疑了下,便也接过向脸上一敷。 毛巾可能用竹叶蒸出,入鼻一阵竹子清香,倒也雅趣,从脸上取下,穿堂风拂过,脸上一阵清爽。 刘涌暗叹,古人虽然没有空调,倒也有降温的法子。不愧是吕令尹裙带的产业,果然讲些格调。 抬眼四下一扫,本来也已经过了用餐的时辰,厅中人自然不多,他就席的位置光线不错,邻席也坐着两人,正在吃饭,一位老者,一位年轻人。刘涌再撇一眼,心中暗暗惊异:好一个漂亮女孩。 第十六回 人不摆谱枉怀金 那位年轻人其实是个女子,穿戴却是个布衣男人打扮,椎髻束发,一袭深衣,像是个年轻士子,然而其娇丽和动作还是让刘涌一眼就能识出真身。 女孩似乎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性别的意思,和面前的老者兴高采烈说着话,话音娇脆,丹唇逐笑:“爹,我还以为彭城的集市会比别处更繁华成什么样子,今天看来也是一般罢了!” 老者轻轻摇头:“你是没见过彭城二十年前的繁华……” 刘涌听来,知道老者说的是楚国未灭之前。女孩可能感觉到刘涌在看向自己,也扭过头来,与刘涌四目一对,面上微红,低头夹菜去了。 堂倌不耐久待,小心翼翼插一句:“刘大人,看这次用点什么?” 刘涌拉回神来,自叹食色皆性,色大于食。便抬眼看向壁上悬的菜牌。 论起饮食,彭城可算是中国烹饪的发源地。彭城老祖宗彭祖便是被中国厨师界奉为祖师爷的人。因为他的鸡汤烧得好,尧帝尝了很高兴,才把他封到了彭城。据说彭祖活了八百八十岁才死,一个喜欢钻研厨艺的人再活够八百年,那手艺一定好得不得了,他留下的徒子徒孙自然不差。 菜牌上的小篆字体不好认,刘涌虽然有本尊的记忆打底,但本尊本是个武夫,学字也不多,倒还得刘涌用现代汉字对照着一个个猜,刘涌没想到自己一个书呆子,穿越到这时候倒成了一个半文盲。于是像近视了一般,眯着眼盯着牌子瞧半天,终于认得一个名,念了出来。 “好嘞!五味鸡一份,”堂倌答话,“本堂招牌菜,鸡的份量足,刘大人一个人用足够了,大人看还要点别的不?” 对常客果然体贴,还帮你顾及份量,古今的机灵伙计都是一样的,刘涌满意,也不想再费心去认字看菜名,挥挥手道:“那就快一点,我饿得慌了!” 堂倌陪笑:“我会给厨堂带话,但大人常来,晓得这菜费功夫,上得快了失成色,大人稍稍给些耐心,我给大人上荼饮!” 说毕便退去了。刘涌心里一阵叫苦,他不知道上菜快慢,忘了自己不是在麦当劳。已经饿得快没力气说话了,却还得等,真有点后悔没回宅院去,典型花钱买罪受。 身旁那对父女的进食就更引得刘涌饥火难耐,只好把脑袋偏向窗外以防信息刺激,此时他得承认,饿得厉害了,食真比色大。 堂仆餐盘端来,刘涌一阵欣喜,抬头一看却是更生绝望,盘中只拿下一碗,陶碗中汤汁清亮明澈,不过是一盏大碗茶罢了。 茶之一物,周代便已有之,却是称荼不称茶,唐代在荼字中去一横,遂为今之茶字。然而这时代的荼毕竟是珍惜之物,一般宫廷中才能饮到。如今刘涌面前这一碗的成色又如此之好,足见此楼用度的奢侈。 刘涌无奈,只得呷一口咽于肚中,以求暂浇饥火。 然后纵目于碧空长水,苦苦等着。 却听到身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仍是那个堂倌的声音,说着:“太公,你不要难为小人,无论你想什么办法,这饭钱必须要付迄才能走啊!”言语中已经掺了颇多不满。 刘涌转过头来,看到堂倌正站在邻座那对父女旁边,那老父一脸愁容,两手无奈何地在周身上下摸索着。 “爹,是不是在府右道那条街上,你被人撞一下的时候,钱袋被摸了去!”女子急急对那老人说。 老父缓慢摇着头,看向堂倌道:“小兄弟,如今我身上真是没了钱袋,你看我们父子两人,都是正经行走经商的,绝对不是来蹭吃喝的,我跟的商队就在城外集市处,你容我去取了钱回来再补上,我绝不会欠了你们钱的……” 堂倌的脸色愈发难看了,稍稍挺直了背,撇嘴道:“太公,店不是我开的,开店不赊行商账,哪里都是这个规矩,要是依我看,你商队既然在城外,你一人去取了钱来便可以了,这位……小兄弟就留在这里,等你来就是了!” 堂倌显然也对这女子的性别存疑,但人家既然是男子打扮,他也不说破,仍以小兄弟称呼。 老父的眉头皱得更紧,看了看自己女儿,又摇摇头,爬起身来,堆高了笑脸对堂倌说:“如今已过申时,我儿又不惯骑马,我们是步行入城的。我从此处出城,回转时怕是不宵禁也封城了,今晚便转不回来了,留她一人在此也不合适,求小兄弟看个情面,放我二人回去,明日一早绝计转来补上!哦,我可以多付一倍的饭钱!哦,我还可以留下字据,我的商队隶属博阳冯氏庄上,有商券印在,肯定跑不了的……” 堂倌已是抬起了下巴,斜着眼睛在看这老头,音调颇怪:“你这是戏弄我了,为你这顿饭,难不成还要赶到博阳去讨要么?这来往的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这生意不用卖酒食了,项王封了十八国,我们每天十八国去讨钱算了!” 老父被噎,张了嘴说不出话来,堂倌继续道:“你就别想别的了,还是赶紧去拿钱,什么时候钱到了,什么时候她才能离开,你若是不服,我们就去见官,这里离县府不远,倒是不用怕转不回来!” “爹!”女孩子显然听不下去了,开口道,“你去吧,我就在这里了,谅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父眉头一皱,狠瞪了闺女一眼,暗恨这女娃子不知道外面风险,留她孤女一人在外一夜,世道又乱,天知道可能发生什么。然而一下子又真是无奈。见官是肯定不行的,官府的人看到他们这种行商便如同见了肥羊,不啃掉块肉岂会随便放过。 正苦于无合计处,忽然觉得身前光线变暗,扭头一看,一个高大个子的后生站在了自己身后。 女孩也讶然抬头,看到这正是适才上楼来坐到邻席的,惹得自己脸上泛了红的年轻人。 堂倌也一怔,说话的态度马上和善下来,开口道:“刘大人,您……” 刘涌看了看老者与女孩席上的饭食,对堂倌说:“我刚才听到他们两人的谈话,是很本份的生意人,断不会欠了你的账,你何苦难为人家?” 堂倌一怔,脸上赶紧挂上笑,陪道:“有大人作保,小的自然不敢不听……” 刘涌心道这公务员背景果然好使,打断插入道:“那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有事说事,没必要见官一张脸,见民一张脸,每天戴着两层脸皮,天很热的……” 仍然坐在席中的女孩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堂倌嘴角颤了颤,但笑脸仍未变,可见修炼之功,舔了下嘴唇硬生生道:“那……这饭钱……” 刘涌哼了一声,心道你倒是问到了我得意处,现下我最不缺的就是钱,果断大口一张:“多少钱?” “七钱……”堂倌赶紧接道。 刘涌从囊内摸出一块金饼,哄哄地递给了堂倌。 堂倌见到吓了一跳,忙道:“大人不敢,这小店找不开的!” 刘涌嗤笑一声,暗道自己也确实有点烧包,摸了几个铜钱出来,递与堂倌,堂倌赶紧接了,道了声罪,小跑下楼去了。 刘涌明白若以他的“威名”,不讲理些,立要压着这小子,让老人立了字据明日还钱倒也办得到。但毕竟这里实质上是吕令尹家的产业,自己也没必要太嚣张。 老者满脸感激,赶紧长身一揖,大叫义士,嘴里谢个不停。 刘涌未及还礼,饿得前后贴在一起的胃已是又叫了起来。当下顾不得许多,指了指老者席上盛米饭的大陶盆道:“老人家,如果你们不再吃了,这些米饭能先让我填填肚子不?” 女孩马上又笑出了声,老者对刘涌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更是感到意外,随即哈哈大笑,道:“如果午饭到现在都一直没吃,那确实要饿坏了,请便请便,只是这残羹剩饭,怠慢义士了!” 第十七回 惹坠落英却流水 刘涌便到自己席上端来荼碗,一口饮了,要来盛米饭。却被那女孩子伸手接住,笑了下对他说:“就我来吧!” 两人手指相触,凝脂柔荑惹得刘涌一麻,便脱了手,碗滑入女孩手中。 老者手让刘涌坐下,问道:“适才听那位小哥称义士为‘大人’,原来义士是彭城官府中人,小老儿是一介贱商,今日能得大人照顾,真是感激非常,不敢请教大人尊姓?” 刘涌摆手笑道:“那小家伙明显是个阿谀之人,老人家何必听他胡说。我不过一个普通侍卫而己,怎称得上大人,后生免尊姓刘,单名一个涌字。几枚饭钱,老人家莫挂在心上。谁出门也会碰到难事,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老人家受委屈了!” 老者摇手道:“义士过谦了,小老儿身无长技,但是一生行走四方,阅人却是不少。义士这般相貌,贵不可言。我适才见义士出手便是镒金,这并非一个普通侍卫所能有的身价。” 刘涌已经接过女孩递过来的碗,道了谢正待要吃,听老者如此说,怔了一怔,抬眼看老者一下,也没说话,两人相视哈哈一笑。 老者继续道:“义士对我们父子姓名来处不加询问,足见施恩不图回报,乃真君子!但老朽却不敢不报于义士知道……” 刘涌哑笑,他本是急着吃饭,那里有老人家说的君子高义,接道:“老人家是博阳城冯庄商队的嘛,刚才有听说起。博阳城大概是齐国了,不知道老人家来彭城是做什么生意?” 老者闻言,呵呵笑了,道:“我们确是齐人,近年齐楚两国交好,又都开了渔盐之禁,庄上几年发展,贩盐生意已经通达齐地全境,还有些通路做到了赵国,庄主便想着来楚国走动一下。何况如今项王分封,将齐国一分为三,博阳划入济北国内,今后形势如何,还不知道,西楚是上国,多与西楚有些交接总是好的。于是遣了老朽带这一队车马,意在趟一趟路子。老朽早年虽然多在彭地周边走动,近十年来这却是第一次,所以庄上在彭城也还没有驻点的接应,今天着商队于城外集市忙碌,带了犬子进城来看看,不想却遗失了钱袋,入此窘境,幸得有义士相助,不然真不得脱呢。若以后可以在彭城设下接应驻点,方能不愁碰上这等事。” 刘涌听老者对自己女儿仍称犬子,笑笑也就听着。老者自报了姓名,唤作孙安,却并未向他说明女儿的姓名,刘涌也不问。孙家女儿却是极活泼,立逼着要问刘涌任职住处,说要明日还钱,刘涌却是自知哪怕今天跑不出这彭城,明天也要迁去军营,具体驻于何地自己尚不知道,这调岗换职的故事曲折又多,不便多说,只得含糊其辞。孙安越发以为刘涌是不求回报,感佩之至。只是那孙家女儿面目上显出些失望。 孙安父女所剩米饭颇多,刘涌已经吞了不少下肚,心神稍安。孙安告罪道:“天时不早,若再不走,怕天黑前出不得城了,不能再陪义士多聊,老朽告罪先走一步。万望日后来彭城可再有机会见到义士,而义士若到博阳城,一定赏光来老朽蓬屋一叙!若有用得老朽之处,但听驱驰!” 刘涌才知道他们晚上便住在城外,于是起身相送。孙家女儿看起来颇多迟疑,下楼梯前还着意扭头看了刘涌一眼。 以刘涌穿越前对女子的了解,知道这孙家女儿多少有点春心萌动了。刘涌刚刚穿越过来,所有的事物对他来说都新鲜感十足,所以对谈恋爱的兴趣倒是不浓,但仍不禁暗叹这时代没有网络和手机,泡妞效率果然要大打折扣。 孙家女儿的椎髻刚刚消失在楼梯口,堂仆已经端着食盘小急步走了上来,径给刘涌呈到席上,刘涌凑近一看一嗅,果然是色香俱佳,而且绝对散食土鸡,绿色食品,不用担心有致癌物质,刘涌一番感慨。 奈何那孙家父女不知道为什么点了那么超量的米饭,刘涌吃干饭已经是吃得多半饱。看着如此一盘份量充足的美味,竟有腹中容量不足之虞。不由得抬头四下望望,暗忖这个年代,应该没有泡沫餐盒和塑料袋可供打包…… 硬撑着肚子,用完那五味鸡,吃到后来不觉五味,只觉受刑。刘涌顶着肚子挪出店外,阳光已经不那么刺眼,气温也稍降,刘涌反觉得有点困倦了。 就这样慢慢踱去了城北门,远远看了看,果然见到城门阍人对要出城的人个个查看验牒。看着这些阍人爱岗敬业的样子,刘涌摇了摇头,看来他真的需要指望高陵君了。 想起自己要去见高陵君,也不敢怠慢,便向官栈走去。如今与高陵君的勾搭可能关系得到他的身家性命,实在拖不得。 官栈距离不远,少顷便到,查寻到高陵君的房间,却未见到高陵君。据高陵君留在栈内的侍者说,他去面见项王了,并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刘涌挂记着出城的事,便问高陵君打算什么时候回国,侍者说听高陵君的意思,面见过项王后,至少要在西楚王廷正式接受一次项王的接待,再与几个重臣各在有司官府会下面才能走,大概还有个两三天时间。 刘涌无奈,如此说来,其一自己倒不用急着一定要今天见到高陵君,其二如果依着熊心所说,高陵君在自己离开时才能带他逸去,那么他只怕见到高陵君也难以马上离开彭城。若无他法,时间上来不及,这军营就必须去走一遭了。 心里叫了叫苦后,想想军营也算不得鬼门关,毕竟要整治一个人总是要有点说法的,自己也不是个废物,没那么容易被他们料理了。刘涌这样子宽慰宽慰自己,再加上他本来就缺心少肺,除死无大事,死不临头也无大事,当下放宽心思,又捡起兵来将挡的豪情,懒得多想。 苦候一会后,想到项羽中午时说起,晚上要在项府开家宴,已经这个时辰,说不定项羽会直接留了高陵君参加晚宴,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宅院,看看钱士锋去寻张良是否有了结果。如果能与张良取得联系,万一碰个缓急,说不定也能是个助力。 便辞了高陵君侍者,向宅院方向走。 中途路过一处子钱家,是秦汉时专事放贷生意的商户,记忆中刘涌本尊与这处子钱家相熟,想到自己揣着这烧包的五镒金却是不好花销,于是转入子钱家中拿一块小金饼兑了,换出两贯钱。秦半两重量较足,不似后世制钱轻薄,刘涌拎个袋子,觉得足有二三十斤,很有点吃重了。 秦代虽然统一货币,但缺乏辅币,即便是最小币值半两钱,若不是战乱通胀时,价值也过高,大量商品不值一钱,只能以物易物,好在当时商品经济并不真正发达,老百姓倒也适应。半两钱况且不易流通,就更莫说刘涌手中这五镒金了,若不兑换,就算拿着这些金,只要不是买车买房娶老婆给聘礼,刘涌也没处花去。 揣了重重的钱袋,顺着本尊的记忆,刘涌摸回了宅院,那感觉便如同寻回一个阔别已久的故地。太阳已有些西斜,残照院垣,刘涌真觉得有些古风萧索。 这宅院本是一个彭城富户的家宅,始皇迁豪强之后,被官府征用。刘涌步入进来,看到不少手下们都在打包东西,大家都知道明天要迁入营中,今晚是在此院中住的最后一晚。院中被丢得有些狼藉,看看手下们的神情,这一帮大老爷们,竟似乎也都有些离愁别绪。 兄弟们看到老大回来,纷纷打着招呼。刘涌回了屋内安置好那些钱财,揣了一些散钱在身上。回头入了庭院,钱士锋已经凑了过来,刘涌劈头便问:“有结果了?” 第十八回 一舞剑器动四方 钱士锋点头:“我托了相熟的人到军中打问,才知道那穰侯和韩司徒已被押入城中,项王因为穰侯侯爵仍在,虽说是待罪之人,但一路上据说对穰侯也颇为客气,进彭城后安置到一处宅邸,距离项府很近。我又寻得了那宅子所在,询问了看守的兵卫,确定穰侯是住在那里的!” 刘涌精神一振:“好!带路,我去见见那穰侯!” 钱士锋却摆手道:“大哥莫急,你这时候过去怕是见不到穰侯了。据说今夜项王要于项府设宴,大飨群臣诸将,穰侯也在受邀之列。这是小弟与那看守的兵卫闲聊时,他说到项王对穰侯还是礼遇有加时提到的。想一个待罪之人,却还能住大宅,入王宴,项王对这个穰侯也确实还是看重的!” 刘涌心道项羽这哪是看重韩成,他看重的是张良,欲行笼络而已。刘涌觉得,项羽削了韩成王位,一方面自然是他收纳天下的第一步,把韩地并入了西楚之中,另一方面也是忌惮张良,估计便想在这大型盛筵上,让张良看清谁是真命主子,借以胁迫张良跟从罢了。韩成可怜人,怀璧其罪。 司马迁记得清楚,他认为项羽就是因为生了张良跟着刘邦跑的气,才抓了韩成的。想必司马迁也很有些贤人崇拜的情结。 刘涌皱了皱眉,想着明日就要入营,寻张良心切,道:“那便等筵后再去寻他,今日我一定要见到!”又微怔一下道,“但你说那穰侯院子也有卫士守着,我若要进去,方便吗?” 钱士锋笑道:“方便是肯定不方便的,但下午时候我已与那卫士套得熟络,他与我是老乡,我刚才就已经回转院里来拿了些家里弟弟刚捎来的特产,给他送了去。他当年被解去关中充役,后被编入秦军,项王灭秦后又被并入项王军里,这才随着项王回来楚地,故而已经近四年没回过家了,看了那些特产差点把眼珠子哭出来。我跟他说我有一个兄弟与那穰侯有旧,想来探望下,他说当然可以通融,只是不能待得久了,而且要扮作柴役进去才行。” 刘涌讶异于钱士锋办事的妥贴地道,心思细密,拍了拍钱士锋肩膀,夸赞几句,顺手掏了钱袋子,掂掂觉得凑合,递予钱士锋道:“还害你破费了东西,这些钱你收下,聊作补偿。” 钱士锋看那袋子沉重,很是意外,摆手道:“大哥说玩笑话了,我那点东西哪值什么钱,怎么能收大哥这么重的赏?!” 刘涌本来就是对钱没什么概念的人,他既然要用钱来谢钱士锋,就不心疼拿出多少。想着袋中都是些散钱,也不过半贯,就顺手递出。当下说:“那些特产是你弟弟大老远给你捎来的,情意极重,不是用钱能抵得了的,趁我现在还有钱,你且收下!” 钱士锋听刘涌这话说得体贴,也十分感动。刘涌最后一句“趁我现在还有钱”说的是平心话,刘涌自知,穿越前自己就手掌大,兄弟间花销从不记数,有钱就硌身,很容易散财。如今虽然一下子成了大款,却也说不定很快便散光了,所以有此一说。但钱士锋听来却是暗含了些凄凉,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们这队染着浓厚义帝颜色的侍卫若入军营,免不了被人整治,日子不会好过,这位刘涌老大平日俭省,他作老大又没人敢揩他的油,尚能攒下些钱,以后到了军营之中,四周虎狼林立,谁知道会怎么样,所以老大才会说出“趁我现在还有钱”这种悲凉话,当下也是感叹,拱手对刘涌说:“今后无论兄弟们在哪里,大哥都是我们的大哥,谁要是敢欺压大哥,兄弟们都不会饶他!” 刘涌一听,知道钱士锋是要表忠心,还道是他施财所致,也不在意,哈哈一笑:“话真难听,哪个敢欺压你大哥?!” 钱士锋赶忙道罪。 刘涌想想,如今他要见的人都被项王夜宴给掳去了,还真是无事可做,眼光搭在钱士锋腰间的佩剑上,心下一恍,问钱士锋道:“士锋,我的剑术怎么样?” 钱士锋微讶,不知道刘涌为何有此问,想到中午在义帝府被逼与李金比剑的事情,心道老大肯定是对此事耿耿于怀,应道:“大哥剑法当然了得,要没有大哥的不断教诲,兄弟们的剑术也不会有现在的水平,中午那李金要与大哥比剑,若不是被义帝止住,我看那李金未必是大哥对手!” 刘涌点点头,呵呵一笑,钱士锋说话总含太多心思,刘涌拿不准里面有多少水份,但这话还是很给了刘涌些信心,对钱士锋说:“行了,你去忙吧,记得安排一个人守着项府,晚宴一结束马上来通知我!” 钱士锋应了诺,退去打理自己东西了。 刘涌转回自己房内,便倚到床上,闭了眼睛回忆本尊练武的记忆。 诸多年不间断站桩练招喂招比试的经历如电影般一幕幕从刘涌脑海中闪过,刘涌只觉得提取这些早已尘封的记忆令他痛苦地几欲崩溃。 府内很多侍卫的剑术功夫确实曾受到这位刘涌的指教,因而他与这帮侍卫之间大有亦兄亦师的关系,如此看来,刘涌在这帮侍卫中这么受尊敬,有号召力,还不只是因为自己身居中涓之位而已。 刘涌自己的功夫却是传自亲父。战国以降,民间尚武已成为传统,秦法虽然严禁私斗,但自发的练剑喂招比试便如吃饭睡觉一般,几乎是每个男儿劳作之余必须进行的活动。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金人十二,严格控制民间的金属数量,以至于老百姓甚至几户人共用一口锅做饭,民间想找到金属兵器很困难,但剑法这种技术,却不是一定需要金属的,随手折来竹杆即可演练。况且战国末期征战频繁,兵役繁重,各国的成年男子都基本上必有两年兵役要服,想躲都躲不掉。服兵役的过程中一定会接触到真正足斤足重的兵器,这保证了一旦有大型战役,甚至可以全民皆兵。然而也正因如此,陈胜一起,振臂一呼,应而来者,绝不乏弓马娴熟,能征可战之士,起义大火瞬间遍燎四野。后人常奇怪秦兵统一天下时征战四方,面对各国正规军可以威猛无敌,为何在平叛时面对一群揭竿而起的散兵游勇,却打得一样艰苦困顿。殊不知后人眼中的那些散兵游勇,若仍在秦皇治下,也是随时都可以应征而编为正规军开跋战场的。因而一旦有了高明将领如周文、项羽、刘邦、韩信等的率领,一样有着完全不弱于秦军的战力。 刘涌的父亲生前正是一个在乡里小有名气的高明剑师,不时也被县丞请去教习一下驻兵剑法,因而被特许佩剑。刘父自小逼迫刘涌习练剑法,将自己的心得尽传于子,加之刘涌也刻苦努力,功底自然不弱。刘父也识字不多,没给自己的剑术起过什么了不得的名字,只是招法洗练,杀伐实用。在刘父眼中,自己这个儿子算是上进有出息,三伏三九,日日不懈,确实打下了很深的桩底根基。 如今的刘涌把本尊父亲教于的剑招一一揣想,这本都是烂熟于胸的东西,临战对敌的诸多情景也都飞过眼前。刘涌本尊算是学艺有成,诸多成功战例令如今的刘涌心中自信越来越高。 刘涌穿越过来之后,本来只以为这副身体只是个武夫,心底多少是有些看不起这身体的原主人。现在本尊艰苦坚持十数年的练剑努力,历历在目,刘涌禁不住油然生起一种对本尊的敬佩之情。 对本尊来说,短短人生之中,练剑便是主旋律,这给了他无数欣喜,给了他借以安身立命的荣誉。刘涌不禁赧然,如果本尊知道自己操纵着他的身体,在面临李金的挑战时怯而畏战,一定很不开心。 刘涌拔出佩剑,在眼前比起剑锋端看。本尊熟习的剑招已在脑中,刘涌只想摒除杂念,操着这副身子,好好习练习练。 第十九回 庭中对练拾旧技 刘涌仗剑立于庭中,一直纷乱地收拾东西的兄弟们大都已经结束了劳作,有在屋内休息的,有坐于厢房门前纳凉休憩的,看到刘涌沉默着仗剑出现,都好奇地看过来。 刘涌不免感到有些窘,他穿越前是连个广播体操都做不好的奇葩人物。让他在这么多人注视下耍弄点什么动作,可是相当地没自信。而且这满庭都是练家子,如果自己身法不对不是很容易引起这帮看惯了自己使剑的人奇怪? 然而本尊记忆中一次次制服对手的记忆把刘涌的心肝挠得奇痒无比,在这战乱年代,人人以自强为荣,他怎能浪费了本尊这十几年的辛苦习练之功?把心一横,干脆闭了眼睛,把记忆中的招法一一演练起来。 同时心中回忆着本尊父亲教予的用力功架诀窍,动作极为缓慢,悉心地感受着剑器与自己重心的变化。 心中也渐渐舒缓下来。 刘涌本尊对于这些招式的掌握已经如同拿碗喝水一样自然。 拿碗喝水,看起来简单,其实却是一件不能小看的能力。人都可以不正眼看碗便将手伸到正确的方向,以恰到好处的距离触及碗沿,又在端起碗的时候通过感知重量而使用恰到好处的力量,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却很难准确拿起一个东西,拿的时候也往往用力不准,忽高忽低。这伸手取物的动作,看似简单之极,其实却也是人通过无数次的苦练得来的技能。 所以,刘涌现在虽已不是本尊,但毕竟十数年的功底在,对这用剑的动作招式却是无一式不精,耍弄起来得心应手,剑随臂舞,气势渐重,越舞越快,招式一一使来,呼呼风起。 耳边已经响起叫好声,有几个兄弟开始为自己老大助威。 刘涌将所记招数都演练数遍,全身气脉通达,开始时尚出些散汗,练到后来倒是脸色转静,气息调匀,刘涌这时才觉得与这副身体真正的开始融合。 刘涌很是感到欣喜,收剑站住,睁开眼来,周身通泰。 他现在十分想找人喂招,试练一下自己剑法是否还有那本尊的水平。 于是撒目四望,环看四周,看到钱士锋与赵禹都已站在院里观看。这两人在众卫士剑法中属于佼佼者,正是对练的好对象。 想到钱士锋工于心计,如果让他与自己对练,恐怕他会有意放水,当下喊道:“赵禹!过来,我们耍两下!” 赵禹登时面浮喜色,叫道:“哈哈,大哥最近一直忙活那倩儿,我可是没落下苦练,正好试试水平能赶上大哥了不!” 众人哄然一笑。 赵禹掣剑踏步走来,来到中庭站定,两人都是低手持剑,赵禹剑法果然缘于刘涌。 两人对拱起手,刘涌记得剑诀,站定不动,赵禹作为后学,持剑守住门户,向前一步。 刘涌便即左踏一步。两人平日对攻已是熟极,赵禹自知刘涌一踏步便将转攻,而一攻之下剑招便会连绵不绝,忙也左踏一步,进入刘涌出剑死角,守死右身,立即转腕阳持,一剑倏乎刺出,以抢先机。 同时脚下发动,挺身向前,身随剑至,骤然标向刘涌,雄浑气势已起。 刘涌一怔,此时赵禹露出门户,他只需侧身落剑,长臂一指,便将占据距离优势,封住赵禹,迫其收势回剑以自保。 然而纵然本尊的功架身法招数都是精熟,奈何经验一事,却不是短期内能找回的。此时的刘涌便如一架性能强大的机器,而操作者却是一个生手,临敌应变稍一迟疑,胜负立判。 赵禹来如恶虎,刘涌脑中已经混乱,两人长剑一贴,刘涌下意识奋力拨剑外转。 赵禹随之变招,合臂顶肘,剑指外围,身形闪电袭到。两人一交,刘涌脖颈被赵禹架住大力一冲,只得退步,赵禹却已先迈右腿封其后路,刘涌小腿被绊住一歪,心下骤紧,仰翻过去。 赵禹回剑折手摁下,耀目剑尖直迫到刘涌喉头。 刘涌心下骇然,这便是古人使剑,道微意幽,动静皆极为朴拙,而机发则势如洪涛,胜负只在电光火石的一霎。这种战斗若不身临其境,确实不是他看那些飞来飞去,动辄打上半个钟头的剑侠电视电影能体会到的。 院内一片安静,赵禹脸上却也显出茫然吃惊之色:“大哥,这招撒剑用摔还是你教给我的,你怎么这次被我给摔了?!” 刘涌被赵禹搀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道:“这两天没睡好,反应不行!”他心中知道全怪自己临敌经验不足,很多本尊的记忆仍未贯通,要想真会用剑,须得一招一招慢慢喂。经此一败,倒也对古人的剑术燃起了更大的兴趣,当下对赵禹说:“小子,打得不错,奖你陪我练招,但凡我教过给你的,你一招一招与我练过,我再验收一遍!” 赵禹倒是个好动不好静的人,闻言喜不自胜:“成天磨着大哥帮我练剑,大哥总是不理,今天怎么突然大方了?”接着一声坏笑,“老大我看你精神不振,大概跟倩儿姑娘也有关系吧!” 刘涌一皱眉头,喝道:“多话!” ——————— 如此这般,刘涌与赵禹也不知对练了多久,夕阳已没,只剩满天彩霞,赵禹气喘吁吁,笑道:“老大,不敢再说你精神头不行了,你比我厉害,我是快饿死了,你要是真的还要练,去折磨其他兄弟吧!” 刘涌心道自己中饭吃得晚,比耐饿你自然不是我对手,也笑道:“罢了,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再来!” 赵禹哈哈一乐,痛快应了。 宅院里设有厨房,依刘涌的爵位,是分配了隶臣给他的,他便叫自己其中一个隶臣来这宅院做饭给大家吃,平时也兼顾打扫,他若入了军营,就得把这隶臣发配回家给自己种田了。 对练还是有效果,毕竟有本尊的功底在,一通百通,赵禹已经很难再制住刘涌。刘涌想,近日只要有了机会就要练剑,照这样的提升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在这副身体上恢复之前本尊的技艺了。 于是便吃饭,吃完又喊了赵禹来继续,直到手臂酸麻已极。灯笼摇曳,虫鸣四响,剑招已是很难看得清,赵禹再次讨饶,两人便收了剑。 钱士锋却凑过来了,对刘涌道:“项王家宴散了!” 刘涌精神一振,点点头:“等我一下,我们马上走!” 当下转入厅中舀了碗凉水灌下肚,运动之后,凉水入口甘冽无比,一身畅快。 稍一扎束,换了自己隶臣常穿的短打破旧衣裳,叫上钱士锋便出门向韩成住处行去。 此时城市里普遍实行宵禁,一入夜就不允许人再随便出门。街上除了不时驰过的从项府参宴回家的马车,就只有三三两两的逻卒行走,看到刘涌却也都是认识的,刘涌只说有公务在身,倒没人难为他,一路无事。 韩成住的宅院已经邻近,院门口只站了一个卫士,正纳闷这守卫少得奇怪,刘涌看钱士锋上去和那卫士凑头说了几句,卫士四下看看,去开了宅院的门,钱士锋向刘涌招手,刘涌便低了头快步走来,穿门而入。 钱士锋对刘涌小声说:“我这老乡还真是够意思,看到穰侯回来,就帮忙支开了其他的守卫!” 刘涌暗叹,还真亏了有钱士锋这个机灵鬼,不然只是见张良这么件事,就太多阻碍。 当下又皱了眉头,吸吸鼻子:院中有股淡淡的烟气。 院子不小,有三间屋里仍射出灯光,一间侧厢门突然打开,一个隶臣打扮的人走出来,奇怪地问:“谁?!” 刘涌上前道:“冒昧来访,义帝中涓求见穰侯!” 隶臣显然想不到这时候会有人进院,也明显不懂得礼仪应对,傻愣愣地看着这两个下人打扮的家伙。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全身白色的人出现在檐下灯笼影中,冷冷地问了一句:“中涓……李大人?” 第二十回 张良仇项挽韩成 刘涌知道自己身处暗中,对方看不清楚。如今的中涓已是李金,看来对方的信息挺灵通。 刘涌便上前几步走近,应道:“在下是之前的中涓,今天中午刚被免职的刘涌。”刘涌抬头已经可以看清对方样貌,却是吃了一惊。 对方已是中年相貌,身形却仍旧瘦削纤弱。但自有一股沉稳气,颇有仙骨,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拂于脸侧,烛光映出的脸庞轮廓看起来极为精致。一身白衣,头缠白布,两眼通红,风意消沉,在飘摇火光下看来萧索之极。 刘涌不禁疑惑,他看着这人像是在戴孝,但他毕竟对这时代衣着不了解,拿不准这人头上的东西是不是什么奇特装束,拱手道:“足下可是司徒张大人?” 对方看了看刘涌与钱士锋,又看看已经紧闭的院门,随即摆手对那隶臣说:“你先回房休息吧!需要你顶替我时,我会来叫你。” 刘涌疑惑,看对方这一身打扮,难道他所说的“顶”是守灵值夜? 隶臣应了声诺,转身进屋了。 这人侧身一让,说:“便请进屋说话。”也未多礼,自己先踏步入屋了。 刘涌回头看看钱士锋,斟酌一下是否也要带钱士锋进去,想想毕竟事关重大,难免谈及一些惊天内容,多一人不如少一人,当下道:“士锋先回去吧,莫向任何人说及此事!” 钱士锋倒是严守规矩,懂得不该问的决计不问,于是只是点点头道声诺,便退身出去了。 听到院门关闭的声音,刘涌迈步上阶,一入屋,不禁倒吸一口气。 屋正中横放着一张简陋的床,上面静静躺着一人,一张白布从头至脚遮盖,中间还有一处荫湿,鲜红刺目,室内甚至还有些血腥气。床前摆放着一些食物,又用土围成一圈,里面燃着三柱香,圈内散落着不少烟灰。 这分明是个灵堂! 那人走至床边,双膝跪下。刘涌心中一团疑惑,上前顿了一下,也随那人跪下,问道:“这是……” 那人抬起头来,两眼猩红,声音暗沉:“我就是张良,大人来此何事?” 刘涌一噎,果然是张良! 他突然觉得准备好的一些说辞显然是没用了,面对这样的场景,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涌看向床上的死者,迟疑问道:“那么……这是穰侯么?” 看到张良点了点头,刘涌虽已猜着,却仍不禁吃了一惊。 他虽然知道项羽将韩成掳回彭城之后便杀掉了,但实在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来之前心中甚至还打算了怎样可以帮助张良救一救韩成。 顿一顿,用尽量诚恳的语气道:“大人,我在中午时已被项王免职,之后朝中的事务便不知道,我奉义帝之命来见大人,还请大人看在义帝尊名,将穰侯怎样遇难,告知在下!” 张良抬起眼来,细判了一下刘涌的神情,刘涌知其多少有些怀疑自己的身份,怕他是项羽所遣,略一转念,从怀中掏出熊心给的金令,呈于张良道:“大人莫疑,此牌为义帝亲授卑职,义帝授时,说见此牌如义帝亲至,不知大人是否识得此牌。” 张良将金令凝视一会,稍稍沉默,又忽然缓缓道:“穰侯尊项王之命,至项府赴宴,项王酒醉,辱穰侯道,之所以削其王位,是因为穰侯因人成事,毫无功绩。穰地早先属韩,后又被秦夺去,如今把穰地封给他,是为韩报了秦仇,逼迫穰侯拜谢。穰侯仍旧端坐,如未闻耳。项王大怒,当即起身下席,一手持卮,一手掣剑,当下将穰侯刺杀。” 刘涌惊得瞪圆了眼睛。 盛宴之上,欢饮之时,骤然拔剑刺死客人于座中,这局态逆转得也太过骇人,张良虽然只是廖廖数语,勾勒此事,刘涌却可以想见当时情形的可怖。 项羽的喜怒无常,脾性暴虐果然并非传言。 如此项王,怎能不教天下为之股栗。 若说之前刘涌愿听熊心之言谋划反对项羽的事情,无非由于自己穿越前读史时便对熊心颇多同情,加之熊心对他诸多眷顾,所以好奇加私心而已。关系天下云云,不过随口一说。而今听了此事,方知项羽残暴,真非虚言。 看着白布上荫起的一片鲜红在烛光中明暗闪烁,刘涌知道韩成显然死之未久。鼻中嗅得到一丝血腥,脑中浮现出项羽在义帝府中对自己冷笑的面孔,在这暑天溽热的室内,刘涌反觉得阵阵凉气直袭后背。 同时暗叹,同样一个张良,在鸿门宴可以保刘邦,在项羽的家宴上却保不了韩成,在权力的角逐场上,刚直往往是很好的自杀技。刘邦能活着离开鸿门,实在是能屈能伸,对张良言听计从的结果,感慨道:“穰侯刚直不谀,不畏强权……可敬可叹!” 张良深吸口气道:“大人有此语,可谓韩王知己……韩王之祸,皆因刚直而已,臣虽屡谏,奈何韩王骨硬如钢……”张良摇了摇头,却也似触及情怀,续道,“项王分封时,将南阳诸地包括穰地都划归韩国时,良已甚感惶惧。穰地系武关出口,极为重要。而项王又素知韩地皆是汉王攻下,韩王必然感德汉王,而与项王关系疏远。项王既然忌惮汉王,却仍将如此重地保留在韩境,良恐项王必有后计。故在关中时便修书韩王,务请韩王待项王东归路过韩地时,便自请收缩,将阳城以南尽皆让于西楚,不然祸必速至。然而韩王彼时一如今日,回信言祖宗之土,既已得之,当以命守之,即使天不佑韩,国土终不得保,也不敢自行作出裂土出让之举!历历壮辞,犹在眼前……”言毕一声轻叹。 刘涌闻言骇然,惊讶于张良的眼光毒辣,料事清晰,竟然能够只从分封格局中就看出项羽要对韩成不利!司马迁说到项羽虏韩成的原因时,认为是因为韩成允许张良追随刘邦,惹得项羽想起来生气了。搞得项羽刘邦张良三人之间,大有基情四射之意。可怜韩成因为有个张良作臣子而怀璧其罪而已。却原来太史公未参透,韩成固然怀璧其罪,但他所怀之璧,更重要的是临关之地,张良倒在其次了。 想来项羽分封果真处处用心,如此说来,项羽对韩成的安排也没少费心思。武关出口之地,是刘邦入关前打下来的,交给了韩成,在分封前事实上已经被韩成控制。对于韩成这种旧王,项羽一贯的做法便是封立旧王手下原本的臣子为王,从而分裂旧王的领土,把战略要地都控制在那些依附于自己的亲信们手中。然而对于韩成,看来项羽却是没有其他人可以用来瓜分南阳尤其是穰地。 其他诸王都派了军将随项羽大军入关,项羽得以乘机表彰这些军将,个个封王。奈何韩成直肠子,一点也不配合,把手下谋臣张良,武臣韩王信一骨脑都派去追随刘邦了,却一个兵也没给项羽,站队站得这么明显,以至于项羽在韩成手下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封王。韩成是正统韩国血脉,手中又有军队,既然项羽找不到可以当枪使来挑起韩国内战的人,最好的办法便莫过于先封其为王,再于回程路上一举擒之,兵不血刃,韩地入手。 如此说来,后来刘邦伪游云梦擒得韩信的伎俩,其实一点也算不得新鲜,不过是项羽早就用过的招数罢了。 “我当年扶立韩王,本为保韩国国祚不断,不想却有心无力,反而害了韩王!”张良如同自言自语,嗓音老迈,缓缓吟道,“张家五世享韩室厚恩,秦灭除六国,首灭者韩。今项王欲逞其霸天下之术,首遭除国者又是韩,韩王堕为侯爵尚不能容,又再杀之!某……愧对韩王列祖!” *** 注:据史迁月表,韩成死于汉元年七月。依之隶妄猜,韩成的死应该是因为齐国在七月统一后,项羽感到了明确的威胁,故而着手加强周边防卫,所以彻底清除韩成,再立心腹。此处提前至五月,对史实稍作改动。之隶斗胆如此,在于认为其实项羽着手加强武关外防卫的举动,从逮捕韩成那一天就已经开始,什么时候杀他倒在其次了。为情节紧凑计,有损史实,望友友谅解。 另,再厚颜求收求票~~ 第二十一回 霸王分封蕴玄机 张良说得至诚,刘涌也听得鼻头一酸,知道张良骤逢此变,心中抑郁,无人可述,竟在自己面前被催动了情怀。感慨一番,无言可答,随口问道:“韩王没有子嗣吗?” 刘涌也不再管韩成叫穰侯,随着张良称呼其为韩王了。 张良摇头道:“秦灭韩时,韩王尚幼,后颠沛这许多年,亦未成家,韩王这一脉,竟至断绝了,不可谓不是我的罪过……所幸当初在关中时,我恐怕韩国要生变,嘱将军韩信不要回韩,随汉王一并入了汉中,尚算为韩王列祖留得一条血脉。” 刘涌听到韩信的名字不禁一怔,毕竟淮阴侯韩信的名字在后世太有影响力了。旋即反应过来张良所说的是楚汉时的另一个韩信,后世常称为韩王信的,韩襄王的庶孙。这个韩信在刘邦建汉后得以被封为韩王,故而为了与那兵仙韩信作区别,通常被后人叫做韩王信。刘涌之前读史,也曾奇怪韩王信追随刘邦入汉中时,韩国已经建立并且得到了项羽分封的合法性认可,为什么韩王信不回国报效,却继续跟着刘邦跑到汉中去,原来,却是张良对他的保护…… 刘涌生出对张良忠诚谋国的极大敬服,诚恳道:“先生苦心,韩国列位先王一定感动。先生保韩将军,不只保下了韩王血脉,且日后韩将军必然雄起,复立韩国,此皆先生之功也。”刘涌心知肚明,韩王信后来当然还是作了王。只是韩王信未得善终,投降匈奴与汉朝作战被杀,成为历史上第一位可以被称为“汉奸”的人。当然这个话现在是不适合告诉张良的。 心念一转,却惊觉韩成若死,张良更是进入危局,当下道:“先生且止悲伤,先生已然尽力,韩王以死保土,求仁得仁,也可谓死得其所。如今韩王为项王所杀,项王必将迫先生随侍于他,先生若不从,杀祸亦至,结局最好也要被项王幽禁,先生须亟自图啊!”同时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要高陵君一并帮助张良出城的事情。心中一恍,史载张良在韩成死后逃出彭城,潜行去找了刘邦,难道张良出逃的这件事也会着落在自己身上? 刘涌还沉在意淫里面自珍自重,张良深吸口气,伸出手换了新香,淡淡对刘涌说:“刘大人是义帝前任中涓,那么张某是听说了刘大人的。如今满朝文武都视项王马首是瞻,大人被调任,李金接替大人职位,却被大人率部下阻在门外半个多时辰,此等勇力忠诚,项王家宴上还有人提起。” 刘涌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点事情混出了名堂,当下脸一红,道:“当时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实在是让先生见笑了!”更是心里嘀咕,想必这个“项王家宴上有人提起”不会是件好事情。 张良却转而道:“你把李金堵在门外半个多时辰,难保不会传入项王耳中,令项王对你越发关注。从项王对你仍未加禁束来看,只怕会有更可怕的运作。这时候大人不思逃去,却来我这里,不怕再惹祸端么?” 刘涌暗叹这正是自己眼下的患处,却答道:“我忠于义帝,犹如大人忠于韩王,如今义帝被项王软禁,生死在旦夕之间,我岂能因为个**福而避趋,我虽然只是个浅陋武夫,请大人不要小瞧于我!” 刘涌懂得,想敲开一个人的心,莫过于在理念上与之同频。张良正陷于忠而无果的苦海中痛苦不堪,正当以此言与之引为同道。 张良未做反应,只说:“大人尚未答我,来此有何吩咐。” 刘涌忙应道:“不敢,义帝差我来,欲问一计于先生!” 张良看刘涌一眼,淡淡道:“我日夜追随韩王,尚不能保王一命,如今自己也是将死之人,还怎能帮得到义帝?” 刘涌听张良语气非常萧索,细判张良神情不似作戏,叹道:“先生为何如此消沉?如今暴秦虽灭,项王代之,却残暴如斯,是灭一秦又生一秦也。韩国世仇仍待先生报之,正当留此身将以有为,怎能自视为将死之人!” 张良没有说话,长跪静静看着眼前的悠悠长飘的香气。 刘涌继续道:“先生若不弃此身,如今齐国高陵君便在彭城,不日将返国,我可安排请高陵君私带先生离去。如今天下方乱,正有待先生厘清四方,整顿山河,请先生以身为重!”虽然刘涌自己也不知道这高陵君是否有这么大神通,可以想带谁走就带谁走,不过权当自己先吹个牛吧。 张良笑笑,突然说:“项王如今扣押义帝在彭城,无非因为他也知道天下未平,恐怕有人借义帝之名兴兵起事而已。义帝在短期之内并不会有危险,但若想脱离这种局面,却也甚难,不易实现。义帝嘱大人所问何事?” 刘涌心道张良终于肯入正题了,忙将如何能在一月内使项王不动兵戈的事情问了出来。 张良思忖一会儿,抬眼看向刘涌凝视下,精光微闪,道:“良固知义帝非寻常君主,果然一言道中时局关键!” 刘涌惊讶,只觉得这些人们说的话都如同微积分一样让人抓狂,咽了下口水,紧盯了张良道:“先生真是高人,义帝对我下此令时,我百思不知义帝何意,其时时间仓促,义帝来不及对我细加剖白,还请先生讲明,以解卑职愚惑!” 张良摇头道:“盖因大人不知道如今各国情形而已,若可宏观全局,自然也便知其中关窍。” 刘涌立即正坐,呈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萌态。能与张良对席听计,刘涌稍感激动。 “大人若想领会义帝之意……”张良想了一想,洒然起身,到墙角处取了一幅帛卷出来,走至刘涌身旁,着地一摆,一幅山川河岳图赫然出现在刘涌面前,图中线条优雅,其意甚古,中国中北部的面貌也已经淋漓毕现,尽在其中。刘涌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在图上。 张良续道:“当下格局,是项王分封所创。项王裂解分封,环环相扣,收天下于其股掌之间,尽显历阳侯洞穿千秋的智识,如若依其棋路演进,可固西楚万世基业,诸王都要承着西楚的鼻息度日了。” 刘涌动容,他虽已感到项羽分封绝非后人理解的那么简单,但这被后世万般诟病的分封之策,却可以得到谋圣张良如此高的评价,他却也没有想到。 “然则此布局也有一死穴!”张良看着地图,微微点头道,“而义帝正正捕住了这个死穴。” 刘涌讶然,迟疑道:“先生所说,是指的这一个月之间项王是否动兵戈吗?” “然!”张良眼中精光闪跃,“大人可试想,项王最近若要用兵,会是用往何处?” 刘涌茫然,正如张良所说,他对各国情形并不了解,而依自己记得的历史,项羽分封之后确实数月没有动兵马,心里一怔,难道项羽很长一段时间安静不动,却是因为熊心的谋划?! 张良没等刘涌说话,自己看着地图道:“项王分封的战略,可谓是扰攘东北,稳固西南。” 刘涌收心,揣摩一下,问:“何谓扰攘东北,稳固西南?” 张良点头道:“此可谓项王谋霸天下,强干弱末之术。秦朝已灭,但数年以来豪杰林立,遍于天下,各各拥兵自重,心思不一,尤其在东北方向还有一个甚至在名义上都没有承认项王诸侯从长地位的齐国,历阳侯自然不会天真到想要靠一次分封安定天下。项王早年便有取秦皇而代之的雄心,他之所图,非止一个西楚之王而已。历阳侯要帮助项王达到的,乃是古周王统御天下,有征无战的境界!” 这句话刘涌倒是听得懂,西周初立时,分封诸侯国以千计,大国也不过只有十来万居民,而周天子的成周六师与宗周八师常备军兵力即可达到十万众,所以那个时候,哪个国家敢不听话,天子一怒,大军未到,那跳脚的国君就要赶紧赔礼道歉了,自然有征无战。但东周以来,经济发展,人口增加,国家兼并,使得诸侯国越来越强大,圣德天子有征无战的太平景象已经完全成了一种乌托邦理想。 第二十二回 稳固西南扰东北 张良手指地图续道:“对西南方面,项王力求稳固。二月项王架空怀王为义帝后,楚地无主,而又豪杰众多,项王妥善安置,裂解楚国为四份,封立衡山、九江、临江三王,留了大片地界给自己号为西楚。那三王能够得封,乃是得了项王的恩德,虽说未必完全忠诚于他,但短期内必定可以保证无事。项王对这三王的分封照顾明显与北方诸王不同。比如临江王共敖,他并不是项王嫡系,也未随项王入关。在项王宣称的概念里,没有随他入关便不算在推翻秦朝一事上立有大功,哪怕封王,也要另立他王裂解土地,譬如齐赵燕韩诸国,皆是如此。且项王麾下正有一员大将叫做钟离昧,是伊庐人,这伊庐便在如今的临江国界之内。钟离将军追随项王征伐立有大功,如果依着项王对北方诸王的态度,早应该将钟离将军封过去,分了临江国的地方。但项王没有动临江王分毫,完完整整地将临江国封立起来,完全承认了临江王对这片地界的控制,其在西南求安的心思昭然若揭。” 张良说完共敖,续道:“三王分封大抵如此,三王满意,楚地可安,这是南边。” 刘涌的眼睛跟着张良的手指转动,习惯性地点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听到共敖的名字了,论及的都是项羽封共敖为王的重要性,看来项羽给共敖封王是真的不亏。而张良说的三王满意,倒也没错,如果刘涌是三王,也没什么好不满的,只是时间一长,便不好说了,九江王英布后来便明确地反了项羽。 张良指向关中:“在西边,项王所虑者仅为汉王,如今汉王已经被逼入汉中,又在秦地封立三王以镇之,三王都是善战之人,他们堵住汉王出汉中之路,有险可凭,如扼瓶颈,汉王欲出汉中,难上加难。何况汉王进汉中时,先已自行烧绝栈道,不欲东归了。” 刘涌哑然,楚汉那些事儿在司马迁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过了保密期,所以司马迁给的解密档案《史记》上明确有载,刘邦这烧绝栈道的绝招就是眼前这位张良教的,用来向项羽放烟雾弹。看来张良的口风还真的很紧,跟他刘涌密谋着反对项羽的同时,还不忘替刘邦藏好要打出汉中的野心。 张良续道:“汉王属下绝望,军中日夜有楚人思乡难忍,背叛汉王而逃。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位叫做王陵的将军,竟然能够带了数千人出逃。这王陵自从汉王沛县起事时便跟着汉王,可谓汉王故人,此人尚且叛逃,项王听说后喜形于色。所以在项王看来,汉王已尽失人望,定不足虑。” 刘涌稍感惊讶,王陵的事迹他记得,此人后来作到汉朝丞相。关于王陵,最让后世难忘的事情其实是他母亲做出来的,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逼迫王陵降服于他,却不知道王母之刚烈毫不弱于其子,王母明令王陵效忠刘邦,继而自杀身亡,令千古读史者瞠目击节而叹。刘涌也记得王陵自身正直,有点看不起一身痞气的刘邦,但王陵曾经背叛刘邦一说,却是从来没听过,隐隐觉得其中有什么关窍。 张良口说指划,续道:“至于关中三王,虽然善战,但其身份都是投降项王的秦将。项王屠戮关中,从二月到四月,在关中烧了三个月大火,抢掠不休,这三王受项王连带,在关中必然不得人心,故而关中虽是王者之地,谅此三王这一世,是无能为了,只能老老实实为项王守土而已。关中可安。” 顿得一顿,张良已经手指关外:“至于关外,函谷关口由河南王守住,河南王是项王心腹,项王自然放心。武关外本是韩王之地,如今韩王眠于此屋……”张良神情稍暗,顿了一顿,续道,“项王自然也放心了……” 张良收了手,仍旧看着地图,幽幽道,“西南之地,大概便是如此,项王在分封时已经都安置妥当,唯一一个破绽在韩王,如今也不再是破绽。西南可保太平无事,此即某所谓‘稳固西南’。” 接着张良的目光转向北方,“与此对比,东方与北方则混乱无比,无处不可生乱。” 刘涌吸气,张良所言纲举目张,论证清晰,似是同时在自理思路。刘涌不好插话,安静听着。 “项王对东北方的原有势力,就远没有对南边的旧豪强临江王、衡山王那么客气了,将齐、燕、赵、魏诸国旧地统统裂解。项王遥坐关中,口说指划,便要把各国旧王迁往偏远之处,也可谓豪气干云。旧王从其命,则国土微小,势力不再。不从其命,则难免与项王立起的诸多新王兵戎相见,北方的战祸,就在眼前!” 刘涌颔首:“项王的目的,便是要借分封挑起旧王旧臣之间的矛盾,好削弱他们的实力!” 张良点头:“不止各国内原君臣之间,在国与国之间,项王也不忘挑拨,比如太原郡,早已在赵王的控制之下,项王分封时却似不知一般,将太原划给魏王,以魏王的脾性来说,也少不了要与赵王动动兵戈了。”顿了下道,“项王收章邯后,权倾天下,秦朝已灭,摆在项王面前的首要问题当是以齐王为代表的旧王,是否肯继续俯首屈膝于项王,以逞项王霸天下,西楚独大之志。旧王集于东北,故而东北方向是项王首先需要分解削弱的。西南稳固,项王便可以保证后方安定,专心致力于东北。此计若成,东北方向再无可与西楚争胜之国。” 刘涌想起熊心说的高陵君入彭城见项羽,宣称接受封迁的事情,想必是个缓兵之计而已。后来齐国还是马不停蹄地反了。 回想张良前面说的这些话,张良言之凿凿,推理清晰,也容不得刘涌不信项羽有着这削平诸侯的雄心,然而历史却证明,项羽并没有在他这削王的计谋里捞到什么好处,相反他的败亡正是因为诸王之乱,不解道:“但挑起北方战乱毕竟是险招,一处乱处处乱,项王又刚刚……辱杀韩王,其削平天下的心思昭然若揭,西南各王只怕也会人人自危,一旦西南哪个王也反起来,项王必将落入腹背受敌、手忙脚乱的境地……”刘涌又觉得,张良对项羽分封的评价似乎过高,事实上后来项羽还没来得及平定齐国之乱,刘邦便反出汉中,登时使项羽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境地,也决定了项羽最终的失败。 张良摇摇头,淡淡道:“项王既然要扰攘东北,岂能不虑及诸王合纵的可能?如今项王把义帝扣于彭城,许久不许其出城,就是怕有人假借义帝,行合纵反项之事而已。然而反观诸王,除了已经被威胁了自身利益的齐赵燕,其他诸侯即便有心合纵,如今项王势大,诸王也不敢妄动。北方诸国虽乱,却是内乱,无力触动西楚,在他们内乱之时,项王只需各遣一支偏师,便可尽定东北,除灭旧王,肢解三国,更立亲信,其时北方可定,再无大国,项王自可有征无战,又如何会手忙脚乱呢?” 刘涌愣怔,如此才感觉自己真的明白了些,脱口应道:“先生的意思是,北方几国如果发生内乱,那么项王只要真如先生所言派出维和部队,旧王有新王牵制,又有楚军夹攻,那么项王大局不动,就可以安坐彭城而雄视天下,其时诸王必也不敢轻动,合纵自然不成,只能落入逐一被项王个个击破的局面,是否如此呢?而义帝嘱我问计于先生的目的也就在这里:要阻止项王在北方诸国内乱时出兵参与!” 张良没有纠结于刘涌“维和部队”之类的怪辟词汇,只颔首冷笑道:“不是如我所言,这本就是项王计划中的事情,项王也必定如此行事!也唯其如此,才能体现出他的霸主地位,这个霸王,他才当得开心,称心!” *** 注:钟离昧的籍贯伊庐,一向有两种说法,一种称江苏连云港灌云伊芦乡,一种称湖北襄阳南漳。之所以说是江苏自然是因为伊芦与伊庐两字相近,伊芦乡甚至还因此有了钟离昧的墓。论者多以钟离昧与韩信有旧,而伊芦距离韩信的淮阴较近而作为凭据。但伊芦距离淮阴虽然较南漳要近得多,也仍有200多里地,两个距离200多里地的人在孩提时能玩到一起的机率,大概也比距离千把里的机率大不了多少。且伊芦乡并非郡县,从汉朝时便是乡,从未作为县治被记载过。而另一方面,秦明确在南漳设伊庐县,两字一字不差,史迁在提及钟离昧是伊庐人时,所指应该就是这个伊庐。故之隶采伊庐为襄阳南漳的说法。 第二十三回 机关算尽终自误 刘涌点头,作为霸主,向其他战乱国家派遣维和部队,从而引导战事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捞些好处,两千年后的美国也与项羽心有戚戚焉。再想,继续说:“而如果项王在一月之内不动兵戈,那么燕齐,尤其是齐国,可以借机平息内乱,齐国一旦保存实力,便会成为反项的主力。齐乃大国,项王在那时再想平齐,必须举倾国之兵,大动干戈,而那时对项王有不满的诸王,便可群起合纵,反攻项王!”刘涌终于感到和自己已知的历史衔接起来了。 他所说的,也便是历史真实上演了的情形:齐国得以在没有被项羽干预的环境中合并三齐,统一的齐国正式举起反项大旗。之后齐国资助彭越,使其占据旧魏之地而反,又资助赵国,使其攻击分走了赵国土地的常山王,齐国俨然成了反项的盟主。至于刘邦反出汉中,却只是齐国造反之后的事情,但刘邦出汉中直接造成了项羽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危境,迫使项羽不得不亲自提师出征,自此乱了阵脚。 诸王从此之后纷纷扰攘,再不唯西楚马首是瞻。 刘涌明白了,项羽分封后的第一个敌人,竟然是且只是齐国。后人虽然多认为刘邦反出汉中决定了项羽的失败,但如此说来,关键处却在齐国而非刘邦。如果项羽在北方齐、赵两国刚一乱起来的时候就参与平乱,哪怕灭不了齐赵,也足以使齐赵不得统一,甚至借机分立更多的王,北方诸国愈发小国寡民,北方不说平靖,至少短期内无忧。那么即便刘邦反出汉中打出关外,项羽也不必顾忌东西两线困境,可以尽力西向攻汉。事实上,如果没有齐国率先造反勾连诸侯,刘邦会不会选择反出汉中,都恐怕要存疑! 历史上首事者往往无果,刘邦一生两次造反,都很懂得慢半步的道理。 正如张良所言,在项羽这环环相扣的分封大局中,死穴不在他挑起北方之乱——诸王本就纷乱;也不在刘邦反出汉中——只有刘邦的话,也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死穴却在于,项羽未能真正安照自己拟定的计划,一环一环走下去! 然而导致项羽没有按照自己的分封计划走下去的人,难道正是被禁锢在彭城寸步不能行的熊心吗?刘涌大感事态诡异,高手对弈,果然精微之极。 张良点头:“赵国久历战火,国破民疲,自不足为项王虑,但齐国自秦乱以来,其实一直没有经历什么大的战争,一直休养生息,国内富庶,兵丁众多,而又几乎没有派兵随项王西征,旧齐军力充沛,项王封立的济北王、齐王军力均不足,若真要与旧齐对战,旧齐的胜算自然更大。如果项王此时不派兵助新王攻齐,一个月时间,足够旧齐打败两位新王了。齐国若立,大敌树起,项王定都彭城的劣势便彰显无疑,地处中央,毫无纵深。从此之后,项王怕是真的才会手忙脚乱!” 提到济北王,刘涌想到在酒楼遇到的孙安父女,他们便是博阳人,博阳正是被项羽封为济北王的田安的都城,如此说来,他们的家乡也马上要陷入战火之中了。 摇头叹道:“原来义帝的打算竟是这样!如果诸王都起了反项之心,那么民心可用,势必要重聚于义帝之下,则义帝可再兴矣!”虽然知道熊心后来也没有能真正作到反项盟主,但心中却也不免有了些被利用的不快:听熊心的言辞,他原本以为熊心真的已经无心再争胜负,一心只为儿女臣下打算了,却原来他胸中仍藏着这样的大报负! 张良摇头道:“大人此言差矣,义帝愿为此计,便是已将自身置于死地,乃是愿以死扼制项王而已!拳拳诚心,令人感佩!” 刘涌讶然,此语又是他无法理解的了。 张良继道:“若项王计谋无碍,得霸天下,生杀快意,坐享荣华,义帝尚能有一丝活路,项王或许真的会有一天放义帝去郴县,混个平安老死。但如果天下汹汹,项王必不能容义帝存活!” 刘涌一怔。 张良说:“如今天下未定,而又未爆发,一切都在发展之中,项王因而执义帝于城中,可以避免诸王以义帝为号起兵反项。但如果诸王势大,一旦有一天项王需提师远征,要知道义帝并非无为君主,有之前武信君死后义帝趁机执政的前车之鉴,项王必然不敢自己冒石矢于前线,却留义帝于彭城;那么放义帝于江湖之中呢?纵虎归山,对项王来说自然更危险,故而彼时,项王必杀义帝!” 刘涌脑中轰然一响,张良的推测洞察人心,也与史实符节相合,不得不信服。同时想起熊心对他说的“此节事关重大,将决定整个天下的命运。如果可以做到,孤死可瞑目!”等等话语,明白自己刚才真的误解这位老人了。 后人时常认为项羽杀熊心是一大政治败笔,徒给刘邦纠合诸侯、出关伐项提供了政治借口,想不通项羽为何要这么做,甚至因此而猜测出各种版本,以致于刘邦阴谋杀熊心,共敖阴谋杀熊心等等古怪揣测满天飞。但若如张良之言,后人的猜测果然都错了,司马迁的记述无差。在那时的情况下,项羽不但有充足的必要杀熊心,而且杀熊心对项羽来说,确实利大于害。 张良继道:“义帝既然决心执行此计,定是已将自己安危置诸脑后,哪里还会奢望再兴?何况此计只会安天下,不会乱天下,此计即便真的得以施行,天下之治乱,仍旧端在项王一念之间。” 刘涌再讶,看向张良。 张良点头:“项王若无秦皇之霸图,不再行如杀韩王这等虐事,齐国合并则允其合并,赵国统一则听其统一,项王不动,也一定无人敢来侵略项王,天下诸国势力均衡,仍可太平,只是彼时之天下,方为天下人之天下,而非项王之天下了。但若项王一力用强,仍旧不放弃其霸业,东伐西讨,陷万民于战火,则必然也将使自己陷入天下共击之的境地。故而义帝此举,其心在扼项王,而非灭项王,义帝苦心,良诚能感之!” 张良继而道:“项王分封一出,良确也时时揣摩。只是如何破此分封强干弱末之术,扼制项王之私志,使其不敢重走暴秦老路,而又能不主动挑起战乱,却是一直纷乱无处着眼,义帝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倒是一下子点醒了我。然而如此一想,终于提纲挈领,一通百通。”张良摇了摇头:“义帝果然是长者,目光老辣。” —————— 新香已经又燃去一半,夜色已深,室内也不似先前那么燥热了。 刘涌拜服,叩首道:“人道英雄所见略同,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先生只因一句问话,便能对义帝如此知心,卑职实在敬服,然而在卑职看来,这既是项王计划中的事情,再想改变实在难上加难,先生对义帝所图既然已经了然于胸,那么也一定有妙计可行!卑职俯首待听!” 张良稍稍迷惑。刘涌言语中颇多后世词汇,“所见略同”一说直到清代才固定为成语,张良听来自然很新鲜,好在不难理解,会意后点头:“这件事自然很难,但也并非无可着落处,在下问大人,如果要改变一个男人既定的想法,可从何处着手?” 刘涌哑然,张良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原题目的同义反复,等于没说。决定人想法的因素浩如烟海,真要想起来,还不是无处着手?正要自认愚钝,请张良别再卖关子,却突然注意到张良说了“男人”二字。 刘涌嘿然一笑,胡口试道:“作生意中有一句话:‘见商谈油水,见官见夫人’,要变动一个男人的想法,莫如从他家女人身上着手……” 第二十四回 项王大婚赖锦囊 张良失笑:“大人说话果然有趣,大人之前有从商经历?” 刘涌哑然,这句话是他从胡雪岩处学来的,也笑道:“道听途说,胡乱说说,但是项王至今仍未大婚,这事当然是行不通的……” 张良浅笑打断:“这正是妙处!项王尚未立后,而策立皇后,霸王大婚之期,自然便是不可动兵戈之时。” 刘涌怔住。 张良继续道:“项王尚未大婚,如果要行大婚兼且立后之礼,告天、命使、纳采、问名……各种环节至少十余项,若再各择吉日,一一行过,一月时间未必便打得住,其间用兵不祥,只防不攻,兵戈自然要闲置一下了。” 刘涌眨眨眼睛,理解了张良的意思,暗忖这倒真是个损招,貌似可行。 但多少揣摩下,却觉得理论上通的事情,执行却难了,迟疑道:“但项王既有借燕齐内乱削平两国的意图,又如何能促动他在近期大婚呢?历阳侯范增筹谋了这么大一个局面,也不会愿意一场婚礼搅和了吧?” 张良也点点头,说:“大人知道项王至今未大婚,但大人是否知道,项王为何一直没有大婚?霸王宫已经在建,**虚位,王后属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军中朝中又为何对此事全然无人提起?” 刘涌自思,史家评论都说张良的谏说之术,有话从来不肯直说,总是要先牵着别人问上一大串抓狂问题,如今看来,果不其然,笑笑答道:“在下实在不知,但听说项王早年发誓,嬴秦不灭,不愿为家,也许就是因为项王不想……结婚……?”心中嘀咕,莫非项羽也是有着结婚恐惧症的? 张良摇摇头道:“此事若论起,便几乎要牵涉项王军中所有派系,极为复杂……”顿得一顿,忽然听到屋外街上传来连梆两声,清越绵长。 声音在深夜街中传响,愈发显得凄清。梆声停而再响,刘涌知道,是二更天了。 报更唱声也依稀可辨,似乎是“开国承家,恒德乃足……”,刘涌听得明白,唱辞倒是与项羽返城之事若合符节。 “已到亥时了,”张良微微皱眉,点头道,“大人适才所虑正在关节处,此事确实不易。若要避开诸多阻碍,办成此事,须得大人再赴一个地方,如此某便无暇再与大人多作剖解。请大人稍待,某托大人带一书信。”说毕也不待刘涌回话,转身对着韩成尸身一拜,起身迈步,吱哑一声,推门出去了。 刘涌看着张良消失,屋里面就只剩下他对着韩成的尸体跪着,烛光飘摇,刘涌很觉得有点瘆人。好在只消片刻,张良复又推门而入,至刘涌面前跪坐,递给他一个皂囊。 刘涌两手接过,囊上锦纹古雅,入手柔滑,刘涌讶异,询问地看向张良。 “不知大人是否认得灵常?”张良问道。 “灵常?”刘涌一时有些迷惑,这个名字相当生僻,但又确乎有印象。 张良点头:“此人与我有旧,虽然一直没有在彭城朝廷任职,但与项家,以及项王军中的龙家,都有颇深的关系,一直住在彭城。大人请将此囊送至灵常府上,则项王婚事,**可成。” 刘涌终于从本尊记忆里挖出了这个叫灵常的名字,这是彭城的一个富户,本尊并不太清楚这灵常的背景。而刘涌自身的记忆里,也想起来,这个灵常在史上只出现过一笔,但他出现时,却是作为项羽的令尹! 项羽日后的令尹会与这件事有瓜葛? 刘涌大讶,抚摸着手中的皂囊,眼角抽搐,锦囊?……老古人都是这么爱弄玄虚的吗? 刘涌听张良说得玄奥,也似觉不便多问,便点了点头,迟疑道:“那……” “如果大人方便递送此囊,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张良说,“由谁来提出项王大婚之事!” 刘涌与张良对视一下,张良点头道:“项王大婚事关重大,所有人都隐而不发,由谁来提出霸王大婚之事,也是关窍处。此人需得职位合适,又与诸方势力无所牵葛,不致太容易引起怀疑。大人久在彭城,可知哪位礼制官员有面见项王的机会,而又愿意为这种事出力的?” 刘涌愣怔,细思张良的话,注意到“礼制官员”一词,心中一恍,缓缓道:“太卜……张成?” 当下越想越觉得合适,自己当初出主意把张成保护下来,果然是有价值的。 心中却是泛起一阵古怪的感觉,瞬间溢满全身:难道项羽这么大一个分封格局,竟真是因为自己有意无意的穿针引线而归于破灭吗?他真觉得自己玩得有点大了。 张良道:“张成?我倒确实听过此人,义帝立了太卜一职,却是专司礼教之事。张大人既是司礼之人,由他说出当然再妥当不过。只是大人是否能与太卜说上话?” 刘涌心中自知,恍惚答道:“先生勿虑,卑职可以!”同时想着这事要做确实要赶紧了,张成明天肯不肯上朝还不知道,自己差点把通知他去项羽朝廷入职的事情忘了。今晚上自己就必须见到张成。 张良吸口气,双臂缓缓一揖,长身伏下一拜,说道:“若此,良便先谢大人!韩王之仇,天下之福,皆望大人办妥此事!若令霸王逞其志,则天下失暴秦得暴楚,仍旧不安,天下走向,皆赖大人之力!” 刘涌愣怔下,赶忙还礼,应道:“卑职份所当为,先生过礼了!” 手里面张良交托的这个锦囊计划,很有点神秘感,刘涌没有听到操作细节,对这皂囊里的计划当然远远没有张良表现出来的这么大信心。况且即便此计真的可行,搞乱了项羽的千秋大局之后,天下汹汹,秦末大乱至今人口不过死了十之二三,五年楚汉之争却把老百姓死了个十之七八,历史大势怎么走才是对的,怎样才算天下大安,刘涌并不能盘算得清楚。 而韩成无罪而死的尸身血迹未干,自己被项羽所迫的情形犹在眼前,熊心舍生取义的慷慨尚感怀于胸,刘涌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何况如果以后真的要去投奔刘盈,那么为他现在仍猫在汉中的老子创造一个好的造反环境,也是应有之义。 心道也不过是要逼着项羽结婚而已,项羽也算大龄青年了,成人美事,又积阴德,又何不可?牙一咬,干吧。 ————————————————————————— 知道时间不够,刘涌辞别张良后,先找去太卜张成府上。从张成府中出来,已近子时,想到其实自己还应该再找到高陵君和灵常,不免心里头叫苦,自己这穿越后的第一天还真是很忙。 想想这时候无论官栈还是灵常府上,肯定都已经关门落锁,自己再去找高陵君实在有点太不合时宜,尤其是官栈,难免过于惹人注意。且时辰这么晚,碰到宵禁逻卒,再说自己有公事要办就真有点说不过去了,左思右想,决定还是先回宅院,明天先入军营,见机行事。 回到宅院时,自己那帮兄弟早都已经睡下,呼声大震。刘涌入屋和衣卧床,觉得疲累已极。刚刚穿越过来,精神极度兴奋,昨天夜里一夜未眠,今天又马不停蹄奔走一天,只觉得一日过得好漫长。熊心张良项羽几人的面孔在刘涌眼前飘晃,虽然身子极累,脑子却静不下来,竟然极难睡着。摸到袖里的皂囊,刘涌吸了口气,终于忍不住,翻身起来把皂囊取出。 又点燃了油灯,刘涌定了定神,想着张良也没说不许他看,自己如果把皂囊打开,应该不算侵犯张良的**吧。 不再多想,刘涌拉开皂囊,探手入中,抽出一条帛布来。 白色的布,通体洁白。 第二十五回 灵儿传信入行伍 刘涌把这块布拎起来反复前后看,没看到一笔一画。 刘涌抓着这布愣了愣,扑得一笑,想来张良应该是用了什么隐秘的书写方法,那灵常自然有办法看到,他就休想了。想想也正常,既然要行秘事,张良自然不会明文传书。 当下死心,安神又躺下,终于觉得困倦大作,眼泪鼻涕都要流下来,张嘴狠狠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布折好,又揣入皂囊,收回袖里,招手扑灭油火,摊身躺下,紧闭了眼。 这一次全身皆散,刚一着床,神志便近于恍惚,昏昏睡去。 做了一夜的梦,时而在穿越前的现代社会中忙碌,时而又执剑行走于古人之中,忽然看到项羽拔剑直刺向他,刘涌一惊,大叫一声,翻身醒来,听到鸟声啁啾,却是已经天明。 屋外有扫院子的声音,应该是自己的隶臣先已起来。这隶臣已经知道今天是他最后一天在这院子里住,却还起得这么早做打扫,刘涌慨叹此时的普通百姓真的淳朴。 想起今天要被编入军营,不知道又会有什么麻烦事等着他,觉得穿越过来真的一天都不好过,如果要在这个时代生活个几十年,只怕真的很辛苦。 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刘涌应了声,是隶臣的声音:“有人来找!” 刘涌皱眉,李金的人吗?这么早来押他去军营?看看身上衣服完整,昨晚压根没脱,晃了晃脑袋,无奈起身开门。 却看到一个黄衣青裳的女子站在庭中,刘涌认得,是义帝府的一名侍女,叫做灵儿。 那女孩四下张望,看到刘涌出现,忙急走两步,靠近刘涌道:“义帝吩咐我过来见你!” 刘涌平日里在义帝府中很随和,所以侍女们也都与他不见外,直接你我相称,刘涌倒觉得舒服,有现代人的感觉,不似古人说话敬辞敬语那么多,言必称鄙人足下,着实拗口。刘涌看向灵儿,这灵儿平时机灵乖巧,却没想到义帝会如此信任她。刘涌问:“义帝有交待什么吗?” “义帝吩咐我只用听你说。”灵儿看着刘涌道。 刘涌挑了挑眉头,沉吟下,崩出了四个字:“大婚,太卜。” 灵儿皱起眉头,又歪了头看看刘涌。 刘涌只点点头。 灵儿也点点头,转身欲走。 刘涌心道这女娃果然机灵,心中一恍,叫道:“灵儿慢下。” 灵儿扭头看他,刘涌从袖中摸摸,掏出昨晚张良给的皂囊,递给灵儿:“你应该比我方便。这里有一个东西,请你亲手交到那位灵大善人府上。” 灵儿讶道:“灵大善人?” “灵常。”刘涌说,“此物非常重要,你务必亲手交给他,且不可延怠,最好马上完成。同时捎给他三个字‘张司徒’。其他什么都不要说。能做到吗?” 灵儿笑下,翻他一眼,收了皂囊,转头去了。 灵儿这一眼惹得刘涌心头漾了漾,摇头笑笑自己,转身去梳洗了。 侍卫们渐渐都起了床,院里热闹起来,隶臣已经做好了饭,大伙吃毕。隶臣收拾了东西来向刘涌辞行,颜面上颇多喜色。 刘涌得了爵位后,政府依规定在城郊给他分了宅地、田地与隶臣,所以刘涌虽然父母双亡,家中无人,却有着几户隶臣为自己耕田,算得上是个小地主。隶臣都是依其田宅所在就地分配,所以这名隶臣的老家就是城郊的,如今可以回去就田地,可以回家,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再加上刘涌给了他几十个铜板,他这一回家,也算得上是有钱人了。 看着隶臣乐滋滋去了,刘涌心道自己可乐不起来。如今交托灵儿去见灵常,自己可以省下一桩事情。但高陵君是必须自己去见的,他还想要依托高陵君帮倩儿和张良出城。只是不知道高陵君有没有这个本事。入了军营再想出来肯定不容易,而且他也不敢怠慢拖延,谁能保证高陵君的行程不会有变动呢。刘涌心想,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想办法从军营溜出来一次。虽然目前的状况下,溜营自然要为他平增风险,但两害相权取其轻,刘涌可不想在军营里长住。 看看时间已到,刘涌招呼起兄弟来,各自背了物品,离了这宅院,开始向城门方向开跋,他被要求在那里与都护军的人见面。刘涌知道军规可不是好玩的,他不敢迟到。 刘涌与手下兄弟走到城东门,城门阍人依然在孜孜不倦地一一查验出城人员的验牒。刘涌摇了摇头,登城楼见那当值大阍,刘涌并不认得,报了自己名字,大阍点头,也不多话,告诉他即刻带队往城东营去。 刘涌呆了一呆,这就要出城往城东营吗?他昨天还一直头疼怎么走出这个防守严密的彭城,现在就可以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刘涌心里开始纠结,如果说要逃走,那么出了城在路上,可以说是最好的时机,但是倩儿,手下这帮兄弟,还有熊心嘱托的周志等忠臣…… 刘涌纠结地走下城楼,却发现自己再不用纠结了。 一队百来人的队伍行进到他们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卒长的士官问过刘涌名姓,道:“奉大阍令,引领你们去城东营!便随我来吧!”说毕下令,领着他那百来人开始出城,示意刘涌跟在后面。 刘涌苦笑下摇摇头,确实,他怎么能奢望项家军事事严密的安排之中出现这样的漏洞呢?他们去军营,自然是要有人押解的。 当下不再多想,也由不得他多想,招呼自家兄弟一并出城。 刘涌被选入义帝府前,也曾经在都护军中住过一段时间。城东营在城外十里处立营,刘涌是知道的。 平日里这帮侍卫出入骑马,威风惯了,如今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只能背了家什步行。想想这十里地差不多要走一个时辰,刘涌暗暗叫苦。 同行的一卒近百人虽是换防回营,同时也当然有押解他们这五十多人的任务。那卒长一路上吆五喝六,摆足了谱,刘涌懒得和他计较,勒持着手下尽力克制。 渐渐地势增高,脚下稍觉吃力,刘涌听到了木石敲击的声音。 营旗招展,刘涌已经能够看到营盘所在,木桩林立,中栅柴簏搭建完备,连绵不绝,比刘涌记忆中的规模扩大了很多。刘涌看到稍远处的濠沟以及土石墙也在挖掘和修筑,刘涌听到的声音便来源于此。看来项羽大军回来之后,都护军的设制也要扩大化,开始建设营城了。 在营门处报了道,刘涌出示了自己的验牒,营门里面传报了下,一人喊道:“带去右虞营!”有人应了声诺离去,须臾一个兵士出来示意刘涌他们跟着走。 刘涌忙搜索记忆,本尊记忆显示,右虞也即先锋营,出军时最先出的便是右虞营。刘涌心里不免咯噔了下,刘涌知道历来卯足了劲要挣军功的人都想作先锋,但对现在的刘涌来说,对军功可没一点兴趣,他对自己小命的兴趣更大。如此说来,右虞可就算不得是个好去处。 刘涌与领路的人搭讪,这士兵倒算客气,有问必答,自称是右虞营里吴师帅的侍卫,之后举手来回指着,向刘涌介绍了些各营的状况。军中演练呼喝之声不绝,刘涌跟着这人在大营中又大概穿过两个营盘,一直未入。刘涌只看到营盘严整,旗帜繁复,帐篷万千,却是看不懂这些格局,正张望间,领路的站住,扭头对他说:“前面就是右虞营了,那边正在营外演兵的就是吴师帅!” 刘涌放眼看去,一大帮子人操着戟呼呼哈哈叫着,分成几堆,比划来去,每堆人中间还高高立着一辆战车,也跟着呼喝声转动。近处有一队士兵排开,两杆牙旗中站着一人,个子不高,两腿岔得很开,更造成了身高下降,但同时也就显得比较霸气,想必就是侍卫说的吴师帅。 第二十六回 归去来见叔孙通 刘涌暗思如果项羽真的有心整治他这种小人物,也不知道这个意思会下达到军中的哪一层级别,这个吴师帅是否会知道。 刘涌赶紧整肃了表情,止住身后兄弟,招招手叫上赵禹和钱士锋,跟随侍卫走了过去。侍卫走近那个吴师帅身边说了几句,吴师帅身子未动,扭过头来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下刘涌。 刘涌不敢怠慢,忙上前拜下,赵禹和钱士锋也跟着各自拜了。 “你就是刘涌?”吴师帅大概从鼻子里哼出了这几个字,“项将军跟本帅说过了,你是作过义帝中涓的人,给你留个屯长的位子,你的人还是你带着!”接着看看赵禹和钱士锋道:“身后那两位,是两司马吗?那就接着做他们的两司马,到郑梓那一卒里去吧!” 这倒很让刘涌惊讶了下,这吴师帅说的项将军,应该指的便是项悍了。项悍竟然不打算打散他们这些人,而且还保留整块的编制? 心中泛起了点侥幸:说不定这些大将军们其实对整治他这种小人物没兴趣? 负责引领的侍卫也应了声诺,又带着刘涌开始走。想来吴师帅说的“郑梓那一卒”现在没有参加演兵,所以仍在右虞营中。刘涌跟着穿营入内,到了地方,引领侍卫叫了声郑卒长,一个个头高大的男人出了帐来。 这男的一脸乌黑,毫无表情,脸上还斜斜勾着道疤,看起来更是严肃,愣愣地看了看刘涌,对引路的侍卫点了点头,就算交接过了,侍卫转身离开。 刘涌上前拜过,黑脸大汉却不回话,只盯着刘涌看,半晌开了口,露出一嘴黄牙,问道:“你以前是哪个军的?” 郑梓这一问,让刘涌心下稍宽,这说明郑梓定然不知道自己的背景和过往,也应该就不会有受命在军中整治他的可能性。想想也是,即便高层有斩尽杀绝的谋划,也不至于把这种想法知会到卒长这么低的层次。 刘涌报了履历,郑梓微显出些惊讶,旋即也就隐了表情,语调平直道:“我叫郑梓。”接着伸手一指,“那边五个帐篷,就是给你们住的。我就住在这个帐篷里,有事你来这找我。” 刘涌看了看郑梓身后的帐篷,比起以前在宅院里,自己单独有间房,这里的条件是艰苦多了。连郑梓这领着百来人的卒长还没有单独帐篷的待遇,自己当然要跟兄弟们一起挤了。 郑梓的话极少,接着只说了句:“让你们屯的人把东西料理一下,我们待会要入城去,快了!”便要钻回去。 刘涌一愣,自己刚从城里走到这,屁股还没着地,又要走回去?转念想这下倒不用自己钻研该怎么溜出营了,只是不知道随军入城会不会有机会给他到处找人串门,忙问:“我们入城做什么?” 郑梓有点奇怪地看看刘涌,楞楞说:“不知道!”说完进帐篷去了。 刘涌深吸了口气,这些兵卒习惯了军队里的上令下行,自己这一问,确实多余了。 自笑了笑,转身招呼兄弟们去收拾。 ————————— 进城之前郑梓再来安排,刘涌才知道他们这是要为项羽祭祖站岗来了。 项羽一早聚会群臣,会开得比较成功。群臣都一致认为祭拜项家列祖是非常正确的事情,故而便顺理成章,祭祖之礼随即上马。为了扩大影响,礼官们制定下来的行礼路线几乎把整个彭城所有街道都转了个遍,于是需要增加兵卫在道路两旁维持治安,所以调了都护军来。 刘涌就这样走了个来回,又返回了彭城。安排自己手下这五十人管了一片街道,每人抓了支戟,一手拄戟一手叉腰,作威武状,杵在当地。据说要一直等项王祭祖礼完成,才能收兵。 清晨的凉爽已经渐去,日头逐渐爬上中天,刘涌觉出热来了。他左右看看,这条街距离县府附近高陵君住的官栈较远,如果想趁机去会会高陵君,怕是要离开不短的时间才行。 不时有负责监管的校尉驾马晃过,他不敢擅自脱岗。想着项羽祭祖的仪式不可能持续到下午,一旦结束,他又要随着大队返回东城营,刘涌开始盘算怎样才能妥当地溜岗。 项羽的祭祖车队已经通过,仪仗恢宏,远胜昨日熊心的那一通,把刘涌看得瞪大了眼,真真开了眼界,想必项羽今天是实现了他早些年在会稽参观秦始皇仪仗时说过的,“大丈夫当为此尔”的誓言。 既然项羽早朝已过,刘涌推测,太卜张成应该已经完成了他们昨晚密谋的第一步。 昨天晚上刘涌到了张成府上,对张成出示熊心金令,说明了熊心在义帝府聚会上不唤他去的苦心,张成竟至老泪纵横,伏地遥对义帝府下拜,感喟不尽,发誓要为义帝办成此事。张成虽然也收到昨晚项府宴饮与今天早晨项府大会的邀请,但他拒绝赴宴,也绝不打算入西楚王廷。但有刘涌的这一番安排,张成便要玩这么一回无间道,入西楚继续作他的太卜了。 只是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刘涌再想想颇觉得迷惑:自己貌似是在顺着历史的进程做事,但如果没有他,或者他不这么做,比如昨日他没有一时冲动劝熊心保住张成,又或昨夜他没去张成府上,那么历史会怎么发展? 刘涌摇了摇头,他想不明白这么多,正混乱间,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阁下是义帝中涓刘大人吗?” 刘涌一怔,稍稍回头,看到个一身儒服的中年人,约有四十几,面目红润,微微笑着。 刘涌讶然,对方看起来有些面熟,却一下子想不起是谁。看着他是个儒雅文士,至少无害,刘涌点头应道:“确是在下,恕在下眼拙,敢问先生尊姓?” 这人一揖:“在下叔孙通,奉太卜大人之命,来寻大人!” 刘涌心中一跳。 叔孙通笑道:“太卜大人今日在项府已经奏议了项王大婚立后之事。如今义帝府门果然已经是任何人都进不去了,太卜大人便嘱我到城外集市一趟,重点却在寻至军营见见刘大人。适才我负责项府内外礼制,如今仪仗已经都集于祖庙,我便无事,出了府来,却打眼看到大人立在此处,倒是省了我跑几十里路了。” 刘涌细看眼前此人,他自然记得大儒士叔孙通的大名。稍感讶异的是,听叔孙通的言语,他目前似乎只是张成的一个属官。以刘涌读史对叔孙通的印象,这个人应该是很能混的,在秦始皇时混成待诏博士,秦二世时混成博士,熊心称楚怀王时他跟着熊心,项羽作了霸王又跟着项羽,刘邦称了帝又在汉廷里混得风生水起。然而熊心称王已有三年,怎么叔孙通在彭城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不过既然张成遣他来与自己联系,他必是张成心腹无疑了。 刘涌兵戈在身,又在站岗,只欠了欠身,应道:“辛苦大人,大人竟认得我的相貌?” 叔孙通呵呵一笑:“刘大人昨日在郊劳礼上亢然不拜,还自编了一套礼仪制度出来,当时我便总体负责郊劳外野的礼制,怎能不对大人印象深刻呢?” 刘涌一怔,本尊的记忆里显出来,有个负责郊劳外野的礼员头头确实叫叔孙通,心中大恍,怪不得,那么当时没有人出来指斥他的胡编乱造十之**便是叔孙通的功劳,当即感激道:“原来大人便是当时的礼官督管!”顿一下笑道,“那后生必须感激大人当时不予拆穿的恩德!” 叔孙通微微笑下:“某虽然文弱,一生却最敬服壮士。大人其时大勇无畏,在下还是很佩服的。” 道上一骑校尉驰过,目光如电扫射众兵士,显然是作监察的人。叔孙通慢慢踱到刘涌身侧稍远,看向一旁,便似闲站,没有在与刘涌交谈的样子,说:“太卜谏议了项王立后之说,项王听了倒是笑意偃偃。群臣应和者不少,但大多是彭城中原属义帝的臣子,地位都较为边缘。某其时注意项王诸臣,脸色大都阴沉不定,却也没有出言反对。然而同时,项王也没有说话。历阳侯言道,此乃项王家中喜事,还可细思,不必朝堂广议。项王就也将此事略过。”叔孙通顿了一顿,“依在下看,此事仍未妥当,历阳侯定有所忌,若无后招,此事短期内是要黄。” 第二十七回 舂城仓倩儿受苦 刘涌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失笑,点头:“多谢大人,此事确有后招,请转告太卜放心。” 刘涌听叔孙通说起项羽诸臣神色大都阴沉不定,想到张良说过的“此事若论起,便要几乎牵涉项王军中所有派系,极为复杂”,心想虽然不知道张良所指有哪些具体牵葛,但想必所言确乎不虚。也不知道灵儿把张良的皂囊送到灵常手里没有。 叔孙通又说:“太卜大人也一并着我感谢,大人昨日不使太卜参加义帝府会的照顾。今日朝会时,便已经有人参奏了集尹周志平日以公济私,扰乱市集,以致逼死商户的罪状,说得有板有眼,像真的一样。项王交由司败察核,一经坐实,恐怕周大人凶多吉少!” 刘涌一惊:这么快?想到熊心曾嘱他保护周志等人,可自己现在甫入军营,一团迷糊,项羽行事如此迅捷,叫他如何转圜? 项羽从昨天入城时算起,至今尚不到一天,却已经收政于手,禁锢熊心,杀掉韩成,如今又开始弹劾熊心旧臣,行事速度之急竣,真让刘涌领教了。这项羽还真够兵贵神速的。 刘涌道:“那周大人也是因忠心惹祸,逼死商户之事十成九是捏造,太卜和叔孙两位大人是否有能力予以搭救?” 叔孙通苦笑下:“何必十成九?十成十是捏造。那又如何?时穷节乃现,周大人早十几日已经把家眷隐送出城,怕是早已经做好了以死表忠的准备。时局如此,谁能救之?周大人若这样死了,也可博一令名,兴许还远好过我等的结局……”叔孙通顿了顿,“旁话便不多说了,在下告辞!”对刘涌笑笑,转身便走。 刘涌一叹,知道叔孙通也不想多趟混水。思及熊心曾说“即便来不及,也要保二三忠心臣子不致绝祀”,周志如果就这样殒命彭城,自己能做的也真的只有寻访其子女,看能不能救济了吧。 当然前提得是他自己能活着。周志已经是前车之鉴,刘涌更觉得不能延怠了出城的事情。虽然至今还没有什么要命的变故找上头来,但自忖不能抱侥幸幻想,要赶紧逃出去。 当下又转回到要找高陵君的想法上来。至于项羽能不能在一个月内顺利娶到老婆,他刘涌也只能帮到这儿了。 正想着自己诡秘的事,身后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又吓刘涌一跳:“可找到你了,找得我好苦!” 是个女孩声,扭头看时,便是灵儿。刘涌觉得一阵好笑,自己所在的这条街得是多么繁华啊,回城一趟,竟然连翻两次被人找到。 “你也是走到路上,正巧看到我了?”刘涌看着灵儿两颊泛红,显是走了不少路,倒是娇滴可爱,一下子溜毛了嘴,调笑道。 灵儿眉头一皱,四下看了看,说:“谁有那个闲功夫,知道有城东营的兵要来守城,我是一条街一条街找过来的,如果真的寻不到你,我只好跑去城东营了!” 刘涌哑然,灵儿貌似有很重要的事情,问道:“义帝让你过来?” 灵儿摇头:“这次找你不是因为义帝,是因为倩儿!” 刘涌一讶:“倩儿?她怎么了?” 灵儿急道:“义帝府被缩减了供奉,有几个姐妹被裁撤了,倩儿是其中一个,各分配到别的地方做事。倩儿最可怜,和厨堂里一个参妈妈被遣到城仓去做工,那里不得了,一般是罪囚才会被安排过去,工苦活重,像倩儿那样子的,少不了过几日就要被使唤死的!你要赶紧想办法啊!” 刘涌有些糊涂,问道:“城仓?倩儿过去城仓都做什么?” 灵儿一愣,狠瞪刘涌一眼:“做什么?!做什么也不能去那里做啊!搬粮食、捉虫子、抓老鼠、舂米!而且看守都是男的,到了那里天知道会怎么样!以前府里有一个女娃被诬为偷盗,定了舂刑,脸上刺了字送去城仓做事,一个月就自杀了!都说她被奸污过,谁又在乎了?!” 刘涌惊诧,这就是“城旦舂”的刑罚吗?刘涌也知道舂是对犯罪女子用的刑,但一直想当然以为舂就是舂米而己,把粗得吓人的石杵举起来砸下去,不住不休,已经不是一般女孩子能承受的,却原来还要做搬粮捉老鼠这样的事情,还要刺字?!想着倩儿那副身子和温弱性情,怎么受得了这种虐待,心中起了些焦急,因问灵儿:“倩儿受了舂刑?她犯了什么罪?” 灵儿道:“不是告诉你了嘛,她没有罪过,也不是受黥刑舂刑,只是义帝府要缩减编制!谁知道为什么倩儿会被发配去城仓做事的!她肯定受不了那里的,你要赶紧去救她,迟一天她就要多受一天罪!” 刘涌这下真的扰动了心神,道:“这事情,义帝是怎么说的?”心道自己临出府前熊心答应过要好好照应倩儿的,怎么就照应成了这个样子? 倩儿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义帝现在的处境,他还能说什么?!” 刘涌安稳了下心神,吸气道:“那么,我该怎么做?” 灵儿却是一跺脚:“你一个大男人,问我要怎么做?!”狠狠看了刘涌一眼,竟咬了牙摇了摇头,“她为什么没犯罪还会被丢到城仓去?因为她是个隶妾!可以随便被官府发配!你说你该怎么办?!倩儿……倩儿以前怎么会那么相信你!”说完似是气愤已极,竟自转身走了。 刘涌呆了一呆,大概听懂了,灵儿是教他和倩儿结婚来帮助倩儿脱离隶籍。刘涌笑了下,穿越前就培养下的,根深蒂固的结婚恐惧症过电一样刷过全身,刘涌竟哆嗦一下。 同时眼前又闪过倩儿在他怀中含泪的样子,心中烦乱了些,冲灵儿道:“城仓在哪里?!” ———— 刘涌很生气。 他眼见着项羽刚回到彭城,差不多手指头都不需要自己动一下,就已经连连施行了一系列动作。如今连倩儿都被丢去了城仓作苦工,而这被祸及的倩儿是谁,他项羽可能根本都不知道。这就是大人物和小百姓的区别吗? 队伍马上也要收了出城,都渐趋到城东门处集合,刘涌心系倩儿,火急地催促手下急急行进,去寻那郑梓卒长。 想着灵儿对城仓惨况的描述,刘涌心里已经怒火渐起,而且他隐约觉得倩儿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似乎和他有关,脑子里一个声音在闹腾:谁要是敢动倩儿一根指头,我一定让他百倍以偿! 终于寻到郑梓,郑梓闻言颇惊讶:“你要在城中留一个时辰?”接着摇了摇头,“你刚入营,十天之后才能有一天休沐,我们卒刚刚完成建制,下午旅帅随时可能抽调我这一卒去演练,你这时候不在营里,想掉脑袋啊?!而且你单崩一个,没有令信的话,回到东营也进不去!” 刘涌当然知道时候不对,但如果倩儿在城仓那里有个三长两短……他无法想像。 郑梓斩钉截铁:“不管什么事,后推十天吧,休息的时候再进城来!” 刘涌赶忙抓住郑梓的胳膊,急道:“是我内子啊!怀了身孕,她是有隶籍的人,我有爵位可以给她除录!可是结婚不久,还没来得及,我这两天从军,她就突然被发遣到城仓作事了,我怕她肚里的孩子受不了啊,郑大哥你想想办法,不能见死不救啊!”刘涌情急之下,满嘴跑火车,先拼命往惨了说去,手里赶紧又塞给郑梓一袋子东西。 郑梓一愣,接住一摸一掂,知道是铜钱,差不多足有一吊。军中俸禄自然比不得刘涌之前在义帝府中的时候,所以郑梓在军中的官虽然比刘涌大,但食俸不比刘涌以前高,这一吊相当于他近三个月的收入了。 郑梓抿嘴出了口气,左右看了看,松了手让钱袋子落回到自己怀里去。想了一想,塞回给刘涌一个牌子:“既然涉及生娃,我也就行行善,这是我的令牌,缓急时候可以用这个牌子单个人出入,我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不能再多,把事情做完,在未时之前赶回城东营,误了的话,别怪我说你偷令牌私逃,申告你军法处置!” 刘涌无暇与他纠葛,嘴里只得道谢,万事应了,揣起令牌,急急向城仓赶。 第二十八回 闹仓徒抢成夫妻 渐至北城边,来回运送粮食的牛马车渐多,往来奔驰,尘土弥漫,刘涌觉得没错了。 一大片高高立起的木栅出现在刘涌面前,层层延绵,围拢起极大的面积,刘涌看到稍远处洞开的两扇大门,不时有皮车进入驾出,并没有牌匾,木栅院内耸起数座巨大的茅顶。刘涌鼻子里也能闻到一些粮食的木甜味了,确信这就是城仓无疑。 放眼看这巨大的城仓占地,如果彭城被围,只是这城仓里存储的粮食,应该也够吃用很长一段时间。 刘涌赶到仓口,虽已是届近午时,里面依然热闹蒸腾,一座座仓室之前,粮袋码集如山,一堆堆排开去,远处尘雾飞了半天高,粮山便一眼看不到头。刘涌心中一阵迷茫,这么大的面积,给这么短时间,要寻一个人,到哪里找去?! 刘涌顾不得许多,先踏步入了门,急行数步,门口有守门的,但可能看刘涌着一身戎装,又神色急迫,也不敢拦阻了问,便当没看到了。 刘涌知道问那些门卫也没有用处,这么大的仓,他们不可能知道一个小女子在哪里,问了只给自己惹事而己。看着每个仓口都有一群固定的人在劳作,心道也许在每个仓去问问可能会有收获,便在一个仓口前定睛细看。确实有不少男男女女在里面忙碌,女人也周身麻布,披头盖脸一身灰土,把粮袋扛上一步步挪动。那粮袋看起来怎么也得大几十斤,看得刘涌皱紧了眉头。如果说这就是受了舂刑的女人被罚的地方,这与他原本以为的舂米毫无关系,也许她们扛完了麻包还要到别的地方拿着石杵和石臼再捣啊捣……? 刘涌冲上前去,寻到一个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今天新到这里来劳作的,叫做倩儿的。 看到的每个人都一脸悲苦,皮肤黝黑,口唇干裂,目光呆滞,对刘涌的问题都只是摇摇头作答。刘涌自忖这里负能量真是太多了,要不是太阳暴晒,热气腾腾,人来人往,他简直觉得这里闻不到一点人味。 远处噼吧一声鞭响,刘涌看到一个监工模样的人刚挥了鞭子抽到一个人的腿上,那人被抽得一个趔趄,裤管裂口,红色当即晕开,却既不悲号也不愤怒,稳住了身子又走。那挥鞭子的仓徒不知道怎么被得罪了,嘴里叫骂不停,收鞭入手,接着扭过头来。 这位仓徒大人看惯了弯腰做工的罪徒黔首,骤然看到刘涌这么一个站得直直的家伙,眼里陡感被刺一样地不适应。 于是甩鞭子团在手上,踏步向刘涌走过来,刘涌还在四下看人脸,仓徒走得近了,喊道:“干什么的?杵这里做什么?!” 刘涌正自烦闷,刚才看他莫名其妙挥鞭子抽人,就心里不平,问话如此不客气,更是激气,但想到也许这些家伙们会知道倩儿的所在,便忍住了没说话,等那仓徒自己走近。 仓徒对刘涌的无视显然有些气了,脚下加快起来。 刘涌听到右侧咿呀一声叫,声音苍老,扭头看去,一座粮山旁边,一个女人头发灰白,担不动被压在背上的米袋,似乎是崴到了脚,翻身躺跌在地上了,米袋翻滚到一旁,带起一片尘土,女子伏在尘堆中,仍呻吟了两声,皱纹纵横的脸上显出痛苦表情。 仓徒条件反射般地转移了方向,手中鞭子骤起,一鞭破风响亮,往这老妇人身上抽去。如此恶狠狠地大鞭抽打女人的作法刘涌见所未见,脑中嗡一声响,想要上前去拦阻,但显然是来不及。 女人的身子却是平地向后一滑,刮开不少尘土,水平地移了位,半拉身子隐进粮山另一面去。 鞭子一下抽空,仓徒像是一惊,手中一振,鞭身收转回来。 那女人的动作太过诡异,刘涌也怔了神,正此时,一个人从粮山那边抢出,扑地倒了,急声求告道:“大人莫怒,这位大娘脚崴到了,不是故意丢掉粮袋的!” 刘涌一愣,声音熟悉,身形熟悉:倩儿。 是倩儿刚才把这个女人拖了过去? 刘涌心里讶异:好快! 想到她在府中那般的胆怯,和见李金时候的那害怕模样,现在她的言行还真算得上是大勇了。 仓徒却恶叫:“所以你就敢让我抽空鞭子?!”急步向前,一鞭又起,飞快掠向倩儿,眼见着要正正抽到头上。 倩儿一声惊叫,身子右倾,鞭稍扫过她左肩,似没挨着,倩儿仍然歪身右倒,滚开了去,尘土大起,同时呜呜哭叫起来。 仓徒已经窜到倩儿身前,一把揪起倩儿头发:“还没打着你就哭丧,以前欠人整治是不是?!” 正嚎叫间,突然觉得背上被谁拍了一下。 仓吏讶异,回转身子,正撞上刘涌向他脸上斩下的掌侧。 这个仓吏比刘涌矮,刘涌一掌切下,他正好回身伸头接上,两力相加,且他转身时下盘不稳。 咯嚓一声响,仓吏已经利索地仰身后倒下去,倩儿侧身一避,仓吏仰面跌到尘土里,倒地便呜哇发出宰猪一样一声嚎,鼻梁被刘涌一击而断,鼻中嘴里都喷出血来。 惊疑不定的倩儿抬头看见刘涌竟站在自己身前,嘴张了两下发不出声,随即发了狂一样两臂弹动,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刘涌怀中,蓦地一撞。 刘涌看着歪在地上疼着打滚的监工,想着适才大脑中自然生出的两个熟极动作,动起来一切都像吃饭一样自然准确。 倩儿肩膀的抽动让刘涌一阵心疼,低头看着倩儿的脸,脸上已经都是尘污,加上几滴泪凝成的泥灰,刘涌不敢想象这就是昨天在自己怀里抽泣的倩儿,道:“你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倩儿只顾摇着头,一边含混不清地乱说。 仓徒从地上爬了起来,呜哇乱叫着,似在求援,又指着刘涌大骂。他的同事显然反应相当迅速,仓口附近果然陆续跑来人,都和这个仓徒一样短衣短裳,操着鞭子或者棍子,围近了过来,却看到刘涌穿着一身甲胄,腰里还佩着剑,搞不清他来头,没人敢上前来。 “跟我走……”刘涌伸手拉起倩儿的手,便要向外走。 仓徒们大声呼喝起来,散开堵住道路,差不多聚了有十几个,都纷纷擢起鞭子。 刘涌昂起头,盯着眼前的众人,仓徒们的声音反倒渐渐小了。刘涌抬手指着倩儿,说:“她是我内子!我是有爵位的都护军士!她有资格消除隶籍!你们没资格打她!”顿一下又道,“我不是来闹事的,我会去见你们仓蔷,禀明原委,到县府为她除录!她是编户良人,谁也没资格打她!” 众仓徒互相看看,又看看刘涌,最后都看到那个一脸血的歪鼻子上去了。 那仓徒鼻子里的血还在流,一说话连嘴里也喷出来血沫子,呜呜哇哇叫着,刘涌却不大听得清他在喊什么。 流血仓徒大概发现集合起来的工友们也都管不了多大用,疼得气不过,就炸忽忽发声叫,独自冲了上来。刘涌摇摇头,腰中长剑出鞘,青芒暴涨,剑芒止处,正在硬生生刹住了脚的监工额头前。倩儿和群监工都发出一阵惊呼。 “让开!”刘涌喝叫一声,剑头指的这人竟然登时软瘫在地上,他身后的众仓徒嗡嗡大哗一下。刘涌看状况尚可控制,掣了掣倩儿的手,倩儿却是皱紧了眉头,一脸忧虑,低声道:“你打了人,不要管我了,你先走吧……” 刘涌听了心里一酸,握倩儿的手加了把劲,倩儿手上柔若无骨,身形一软,脚下极顺从地被他扯动了走,刘涌持剑身前,两人一步步向前走过人群。 倏地一声鞭响,一支鞭子飞向刘涌手腕。刘涌吃惊,着手把倩儿拉回自己背后,挺剑竖摆,击上鞭身,鞭子弹开散坠。抬眼看时,众人身后一个小年轻满脸通红,张嘴大叫:“他敢欺负我爹,揍他!” 第二十九回 斗罢武夫见文吏 彭城城仓沿用楚时旧制,由仓蔷统管,下设士府史胥徒等属官役吏,仓徒是其中最低级别的职务了,大概有百来名的设置,任务就是每日监管这些罪囚或奴隶劳作,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方便耀武扬威的工作。 刘涌会意,看来自己刚才打的那中年仓徒是这家伙的老爸,果然上阵父子兵,孝子血气上涌,哄哄冲上来。十几个围聚的仓徒看来年纪都不大,一并被鼓动,也都操着家伙向刘涌扑来。 有了前日里对剑法的习练之功,刘涌觉得恢复了本尊三四成的功力是有的,确实一直希望能实战试下身手,只是他本心真不愿意在仓中闹事,自己本来就一屁股麻烦满头包,万一事态失控更是惹祸上身。 但眼前的情况,刘涌看避无可避,把心一横,吸气喝叫一声,挥剑逼开两人,挺身冲进人群。这些仓徒手中并无利器,凭仗的鞭和棍都是长兵,刘涌尽量贴近,避其长处,剑势舞开,招招削人手腕,当是下什么剑招也不过脑了,怎么自在怎么比划。好在有本尊几成的功架,运剑之间并不断滞,加上速度迅捷,众仓徒兵器上吃了亏,加上平时对付的都是不敢反抗的奴隶,看到刘涌真的执剑冲来,直接被刘涌凶悍的气势震蒙了脑袋,登时被打得哭天嚎地,细血飞溅。 奴隶们也都不劳作了,扒着粮山伸着脖子看着,一个个聚精会神,看刚刚虐待自己的仓徒们怎么被刘涌剑削脚踢,掀翻在地上。 刘涌手下有轻重,没有伤一个性命,只是暗忖自己少不了要官司缠身了,也顾不得那么多,扭头看倩儿时却是吃了一惊:倩儿不见了! 刘涌一脚踢飞身前的仓徒,长剑圆削逼开尚能站着的三个家伙,急回身去寻倩儿,转过粮堆一角,骤看到倩儿蹲在粮堆脚边上,旁边竟然躺倒着两个监工,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倩儿!”刘涌一声惊呼,倩儿猛抬起头来,脸上看起来很是惊恐。 “这两个人……”刘涌不仅惊疑,问,“是你打晕的?” 倩儿眼睛恍了下,摇摇头,直瞪着两眼不说话。刘涌顾不得许多,拉起倩儿来道:“走吧,我们赶紧离开!” 转回到仓口,地上已经躺了一片呜呀乱叫的受伤仓吏,剩下的三个人也不敢再上前,看到刘涌又冲出来,赶紧缩到粮堆后去了。刘涌大口呼吸着,寻思着自己如果在前世,万万做不到以一敌十几这么拉轰,倒觉得心里很有点痛快,这一天多来受到的一点压抑像是发泄了些。心里打定主意,奔出城仓就要去找高陵君,看这高陵君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出城。彭城是再也待不得了。 拉了倩儿便向仓口大道奔去,围观的奴隶们纷纷让道。 走到了仓口大道上,风也比仓场里更大了些,沙尘更盛。风沙中隐约现出一片人影,刘涌心道一声不好。 心道果然,城仓重地,怎么可能没有军兵护卫! 刘涌和倩儿停下脚来,对面人面渐渐清晰,近二十几人手持长戟,两排码开,为首站着一人。 此人短衣楚服打扮,颇显文雅,一张白净面皮,盈盈笑着,竟是非常英俊。 刘涌暗忖这幅长相放到两千年后,足够去演偶像剧了。再看看他身后那二十五个人,都是粗壮大兵模样,绝非刚才那些仓吏监工可比,刘涌深吸口气,握剑的手紧了紧。 心道看来自己想闯出去的希望有些渺茫了。回头看看倩儿,倩儿的神色却似平静下来,安静地与刘涌对视了一眼,眼中不再见了恐惧之色。 刘涌倒有点讶异于倩儿现在的镇静,咬咬牙道:“跟紧我!” 倩儿笑了一笑,点了点头,表情异常的安逸自信,眉眼间幸福盈盈。 刘涌有点怀疑倩儿是不是不太清楚现下的严竣状况,不及细思,转过头来,沉心调气,持剑守住门户,与那英俊青年对视上。心道事已至此,无论怎样,先打出门去再说。 对方扑地一笑,拱手道:“贤夫妇的事情,刚才已经有下人报给我知道了。下官来此,绝不是要和壮士动手的,壮士若是信得过我,请移步东边厅中一谈。” 刘涌皱眉,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对方说得客气,刘涌应道:“足下可是仓蔷大人?” 对方点点头,笑道:“我听人报告,壮士适才有说,想要找本仓蔷给贤夫人除录。那么依下官看来,继而又发生的斗殴,其实可能只是一场误会。壮士不妨与下官详细说说。但如果壮士一意要冲出仓去,下官职份在身,却是不得不拦,我身后都是城仓官兵,壮士这下再打起来,罪过可能不会小呦……” 看着对方一脸笑面虎的样子,刘涌心中多少清楚了些。对方大概还摸不清他的来路背景,不愿意上来就动手,以免不小心捅了大麻烦。都城之中,皇亲国戚多得像村子里的鸡屎,一不小心就会踩上几个,在这里当差,自然要懂得要万事小心,多留退路。 但刘涌也知道,对方说的确实是句句有理,跟这些军兵打起来,自己的罪过可不是一般的大,况且以他一人要对付对面这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军兵,刘涌还没养起这种自信。 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刘涌吸了口气,哈哈一笑,反而端起身架对道:“有劳大人费心,在下适才于仓中莽撞所为,还望大人多予担待。拙荆身弱受惊,也正需地方安静一下,便请大人带路!”说毕收剑回鞘。 对方点了点头,抬手一引:“请!” 刘涌回头看看倩儿,倩儿一双大眼睛忽闪着看着他。见倩儿脸上泪水混土,凝了一层泥污,刘涌心痛抿嘴,伸手抹去,倒更抹成了一张花脸。 ——— 尘土茫茫。 一排房屋已经从飞尘迷蒙中显露出来,那仓蔷领着刘涌倩儿两人走到屋前,回头对着那队军兵道:“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吧,没事了!” 这队官兵三三两两应了诺,疲踏踏走开了。 刘涌这时倒觉得,看着这二十五个家伙虽是粗壮,但精神不振的样子,自己动作快点,要放倒他们也未必不可能。 仓蔷伸手一让:“贤夫妇请,这场所简陋了些,不要见笑。” 刘涌笑笑,道声客气,也不多想,牵了倩儿踏步入门。 这时代男女牵手逛街应该还不是时尚,倩儿的手被刘涌牵着有点不好意思,却也没挣开,跟着刘涌走进门了。脸上大概是有些红的,但都被泥巴遮了。 一进门,仓蔷递了两柄蒲扇过来。 刘涌愣怔下,看向仓蔷。 对方跪坐席上,袖子挽了起来,衣领稍微解开些,正呼呼扇着扇子:“不好意思,条件艰苦了些,贤夫妇忍耐下!哦,那边有水,嫂夫人可以净面。” 刘涌四下看看,屋内确实简陋,四面墙灰破处,有茅草渗出,可能由于外面风大,窗子都闭得紧紧的,屋内光线不好,温度更是高得令人不堪忍受。更要命的,那官员背后的一面墙下面,还破了个大洞,规模足够一个人钻进钻出了。 当然比起在外面被吹成个土人,躲在这屋里还是稍微好一点。 倩儿确实是不堪忍受这一脸泥污了,起身去洗脸。 这仓蔷看刘涌盯了他身后的墙洞看,笑道:“粮仓里是一个老鼠洞也不能有,不过我这屋里边,有几个洞是没人管的。” 刘涌也哈哈一笑,接了蒲扇来,道了声谢,请罪道:“适才救人心切,没来得及向大人报告,便先把人带了出来……”心里盘算着该抬谁出来狐假虎威一下,把眼前这个当官的蒙混过去。 对方摆手道:“不妨不妨,君之所为真壮士之行也!”随即伸头过来抬着下巴道,“跟你说,我虽然作着这个仓蔷,但是这是武夫待的地方,这帮好勇斗狠的监工都各行其是,我也制不住,虽然还不至于违我的命令,但平常也不给我个好脸色,我刚才听说他们被你教训了,还挺开心的。”接着又猛摇了摇扇子,嘿嘿笑了两声。 第三十回 对陋室竟是陈平 刘涌哑然,这是个什么糊涂官啊,还有自己手下的人被打了自己高兴的,心里却也庆幸如果这家伙真的不追究,那可是少了大麻烦,忙道:“大人真是深明大义,大人既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在下便直说,我来这里,就是要把拙荆带出此地,还请大人通融!” 对方却摇摇头:“我绝没有难为贤伉俪的心思,但是这个事情确实涉及不少环节,壮士可还得为我着想着想。另外,壮士毕竟还是打了人,这个事情也总要有个交待的。” 刘涌脸上笑容僵了僵,敢情对面这个软面团把话说得绕来绕去,却终究不肯省下他一件事。稍稍坐正下身子,咳了声道:“大人既然这么说,那么在下洗耳恭听。” 仓蔷张开嘴啊了一声,也咳一下,摇摇扇子道:“不急,我们慢慢说。先说尊夫人这件事情……”他转头看向仍在梳洗的倩儿,却是怔了一怔。倩儿已经把脸上的污迹都洗去了,不肯用这屋里原有的布巾拭面,只好稍稍用袖子吸了吸脸缘,简简扎了扎散乱的头发,发梢衔水,尘泥消尽见天真,清丽面貌竟惹得这仓蔷一时魂动。 倩儿略微打理完毕,走回刘涌身旁,稍稍退后一点跪坐下去。 仓蔷似也自知稍有失态,回神看向刘涌,见刘涌眼睛微眯盯着他,抱歉地一笑,继道:“关于尊夫人除录这个事情……壮士须知,我这里的录簿是和县府的录簿一致的,这边要除嫂夫人的录,须得县府那边先除。但县府那边除录,如壮士适才所说,须得壮士将婚姻状况以及爵职向县府作登记。所以,要让我这里放人的话,须得先在县府登记,然后县府除录,再后是我这里除录,再后才能领嫂夫人归去,壮士可听明白了?” 虽然说得有点绕,像极了顺口溜,但刘涌还是听懂了。楚国此时虽已复国,但居民毕竟十余年在秦朝治下,对秦法已经较为习惯,加上秦法毕竟在专业性政治性上远高于原来的东方六国,所以熊心也便在诸多方面都沿用了秦法。秦法细密,结婚也如两千年后一样,是要登记的。 刘涌很干脆,只要能带倩儿离开这里,他顾不得在穿越前得的结婚恐惧症了,答道:“嗯,我马上就去县府作结婚登记,然后为她除录!这里距离县府来回不超半个时辰,我很快可以办妥,能否让我先领了拙荆出去?” 对方咽了咽口水,笑看了刘涌一眼,道:“呃……我们先不说我可不可以未除录便放嫂夫人归家,只是,壮士确定登记需要的都准备好了吗?” 刘涌一怔,他不知道这登记需要准备什么。若是两千年后,夫妻俩带上身份证,九块钱人民币,再加一张傻呼呼的合照,就可以完成登记了,至于这时代,刘涌只是想不到要到哪里去照合照。 刘涌摸了摸怀里的验牒,楚国使用验牒登记居民,也就是这个时代的身份证了。本尊一直带在身上,刘涌当然也不敢随便遗失,说:“除了验牒,还要准备别的什么吗?” 仓蔷皱眉叹下,道:“壮士果然不知?这登记需要双方父母、媒人,还有办酒席那天的主婚人都拿着自己的验牒同时到县府去,才能登记成事,我听壮士口音不是本地人氏,嫂夫人上午才被遣发到此,壮士便追来,可见事发突然,我怕壮士没有准备。壮士可有信心保证在半个时辰之内接来自己父母?嫂夫人是……官奴身份,律法上不承认她有父母,那么她需要所在有司出具相关证明,她现在虽然在我这里做工,但由于刚刚到这里不足一天,所以城仓却没资格证明嫂夫人是否适合出嫁,依规定嫂夫人需在职所做够一个月之后,该职所才有权出具同意其出嫁的证明……” 刘涌彻底被说晕了,惊道:“一个月?!” 对方尴尬一笑,道:“壮士可知刚才所说半个时辰办好登记,只能算是说笑了吧?” 刘涌真真头疼起来,这时的法律制度怎的比两千年后还繁复细致!自己已经父母双亡,这个官府里有记录,倒是省了请爹娘的麻烦,至于媒人和主婚人,有钱不怕找不到人顶替,只是那个有司证明……天啊,公元前的中国人就已经在被单位证明折磨了吗? 刘涌头疼,继而问:“我有钱,能不能把倩儿作为奴隶买下来先?” 仓蔷摇了摇头:“如今人手短缺,只听说要买官奴,没听说什么时候会卖奴,估计遥遥无期吧。” 完全无路可通,刘涌长叹口气,忍不住又想直接把倩儿强行带上跑路。 然而现在,他因为倩儿被人欺负而惹起的怒气渐渐消去,越发知道强带倩儿闯出去,闹得太大。高陵君不是神仙,不可能拉着他们飞出彭城,一旦引起大关注,集全城之力抓捕他们,他与倩儿必定没命。 而同时也心思清晰起来:这仓蔷大秀流程,不就是像两千年后那些想难为人的家伙们一样,用所谓“相关规定”难为我吗?那帮仓吏是被吓住了,但他这个老大用的软刀子却是一样了得。对方到现在没有主动问起他的身份,只是一味在他面前告知困难,给自己增加筹码。那么他刘涌无论是小民百姓,还是皇亲国戚,等他身份一露,都能有宽裕的回旋余地。 刘涌暗笑,这个仓蔷也真够谨慎,一个为了女奴拼命的人能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如果这仓蔷知道了眼前这个胆敢仗剑猛闯城仓的家伙真的只是一个小老百姓,一定会为自己这么白费心思感到好笑吧。刘涌环顾下四周破败的办公环境,又觉得对面这个官可能真的很闲,也许很有点逗着他玩打发时间的意思。 当下拱手问道:“失礼了,还没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仓蔷摆摆手说:“不尊不尊,在下陈平!” 刘涌愣了:“陈……,”细思一下,问,“大人可是阳武陈平?” 这下陈平也稍显吃惊:“壮士如何知道在下籍贯?” 刘涌暗道我会告诉你因为我读书仔细吗? 这真的是那个六出奇计的陈平! 刘涌盯着陈平的脸仔细看,他这目光怕是有点诡异。陈平被看得不自在起来,僵笑着摇了两下扇子。 英雄见惯,刘涌也不再像前两回那么吃惊激动了,环顾下四周,没想到陈平如今也混得这么惨。 刘涌拱手道:“大人不是有随项王军中入关吗?为何如今却被安排来作……仓蔷?”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妥,这么庞大一个城仓的仓蔷,说起来位置也不算差了。但刘涌记得史记陈平在随项羽入关之后已经升至卿爵,这个时候的爵次很复杂,各级爵位各有爵名,且又划分为公、卿、大夫、士四个爵层,能达到卿的爵层,已经相当尊贵,那么至少是公乘以上的爵禄,薪酬方面大概能达到刘涌的八倍还有余,秦汉时职务与爵位虽然相互**,但关联性还是相当强的,便如现今的单位里,职称高,职位多半不会太差。 当然刘涌在读史时,就已经对陈平这个“入关后晋爵为卿”感到过讶异。 陈平在入关前并没有见到有什么大功绩记载,而这时候的楚国以及项羽军中,爵位晋升全凭军功,低等士爵杀几个甲兵就可以晋级,像刘涌这样的。但高级到卿爵,首先要有领兵军职在身,只有领兵才能大规模杀伤敌人,故而卿以上的人往往职位等次比爵位等次还要稍高些,只是职位虽高,俸禄却不涨,所谓破格提拔,慢慢培养是也。有了军职之后,杀人盈城盈野,爵位自然晋升,这时候俸禄才跟上来。像陈平这样晋爵公乘,少不得要攻下座城来,或者野战砍掉两千颗脑袋才行。然而陈平直到再过几个月后跟着项悍平定殷国之后才被项羽拜为都尉,都尉在这时代是中央中级军事属官,尚无**领兵的权限,又如何能在今年初入关时便赚了卿爵呢? 第三十一回 除录难陈平指路 看看陈平现在的这个办公环境……刘涌越发觉得他入关晋卿爵一说是陈平后人在接受司马迁采访时说的虚话了。 陈平眨了眨眼睛,更显讶异,笑了笑道:“平一直默默无闻,壮士竟会对我如此了解,有点受宠若惊呢……”顿了下,又道,“在下人如其名,才华平平,随军也不被项王看重,如今天下已定,不再需要随军,便来管管粮草,我也算物尽其用……” 刘涌听到陈平言语中颇多自嘲之意,知道他意气萧索,自己反倒起了兴味,对道:“陈大人久在楚军之中,应该知道之前项王的执戟郎中韩信。” 陈平微讶:“外号胯夫的……”大概又自觉失言,自笑道,“那位韩郎中?确有印象……壮士何意?” 刘涌哑然,韩信因为在淮阴时被强人所欺,甘受胯下之辱,被时人蔑称“胯夫”。刘涌没想到,韩信这个丢人的名号原来真的广为传播了,而且陈平对这名号还如此印象深刻……眨眨眼睛,续道:“韩郎中弃官而去,投奔的是那汉王……” 陈平愣了愣,道:“也请教壮士高姓?” 刘涌稍稍讶异这个陈平竟突然愿意问他姓名了,也不多想,便报了名字。任职却隐了没说,心道如果陈平再问起来,自己要有个吓人点的应对。他虽然也一直对陈平有着极大的敬佩,但眼下的情况下,陈平虽然算不得敌人,却总不好当成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陈平点头:“刘兄倒是坦诚……刘兄说这话,是给我的建议么?” 刘涌笑笑摆手道:“闲聊而已,闲聊!”刹住话头。同时心道,既然是陈平,那么这陈平在史上是明确记载有大收别人贿赂的劣行的,只怕在他这里是少不了也要破费一下了。只是出营时带的足足一吊钱都塞给了那郑梓,身上只剩下些碎铜板,真有点为难。 陈平笑笑,转念想想,也不再接这多少有些叛逆意味的话,收回话题说:“那么,关于嫂夫人,我倒也有一个建议,能帮刘兄迅速解决嫂夫人的除录问题。” 刘涌一愣,尚不解陈平为何突然积极起来,顾不得许多,忙道:“请陈大人指教!” 陈平定神看了眼倩儿,道:“依尊夫人的记录,之前一直在义帝府做事,也就是说,如果想获得尊夫人的有司文牒,只能请义帝府来出具,而且她在义帝府的时间也足够。但是问题在于尊夫人的隶籍已经转入了城仓,如果想让义帝府出具证明,就只有一个办法:把尊夫人退回去!” 刘涌一怔:“退回去?什么意思?” 陈平又摇了摇扇子道:“退回义帝府,把隶籍再转回去!只是这退也不容易,据我所知,义帝府是因为要减缩编制才把尊夫人转到城仓来,所以正常情况下义帝府不可能再收人。” “退回”一词,听来真的像是货物,刘涌无奈,这个时代的女子本来就没有地位,更何况倩儿这样的隶妾。刘涌知道陈平一定有主意,拱手道:“愿听先生妙计!” 陈平笑笑,摆手道:“不妙不妙,一点不妙,馊主意一条,就看贤伉俪愿不愿意接受了,就是——请嫂夫人声称自己怀孕了。” 刘涌和倩儿都是一愣。 陈平继道:“律法有成例,官隶妾怀孕期间不得转职另判,孕期隶妾作不了多少工,而且还要享受特殊照顾以保证可以顺利产子,新职司肯定不想要了,而孕妇之前所在的老地方就有义务提供特殊照顾之类的事务。只要夫人声称自己怀孕,而本城仓也认可,那么夫人就会被退回到义帝府,我这里便除了尊夫人的录。义帝府是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夫人就又一次入了义帝府的录。待其收下之后,正头疼要养一个能吃不能做的孕妇的时候,你只要提出已经与她结婚,并将要消除她的隶籍,要把夫人从义帝府中接走,那么义帝府一定会慌不迭地出给你证明放人。” 倩儿讶然,扭捏道:“可是我没有怀孕啊……” 陈平摇摇手:“不妨,只要我出具确认怀孕的文牒,把夫人退回义帝府,那时义帝府里最紧着要忙活的事情,一定是赶紧找出肚里孩子的爹是谁,让他来认债,不会有闲心情去找大夫验身的,穿帮的可能性很低……”接着哈哈一笑,“只要刘兄不抛妻弃子,及时现身,事情就妥当了。这样,我当下就可以差一人送嫂夫人回义帝府,也就免了再在这城仓里吃苦,应该可以满足刘兄现下的要求了吧?”顿了一顿,又道:“当然,难处却在,这办法确实有些败毁贤伉俪的名声,不过若在我看来,私定终身也是佳话,算不得……” 倩儿抢道:“可我也不想回义帝府!” 陈平一愣,看向刘涌。 倩儿慑懦道:“自从那个李金做了中涓之后,义帝府里气氛好怪,李金看人的眼神真的很让人恶心害怕。让我到城仓就是他安排的,我害怕,我不想再回府里……” 陈平尴尬笑笑,看向刘涌:“这可就难办了!” 刘涌前后思量,也只能劝倩儿道:“陈大人所说的办法,是完全设身处地为我们打算出来的,再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现在的情况,你不去义帝府,又能到哪里去呢?” 让倩儿住在这城仓的女工住处,刘涌当然不能放心,她刚得罪了那群监工,这陈平适才又说自己也未必管得住那帮凶人,再留倩儿在这里,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外面除了义帝府,便没有地方能让倩儿住了。倩儿是隶妾,在法律上不被认可为人,政府是不发给她编户验牒的,那么客栈便没法住,普通人家更不敢留宿她,因为她是官奴,如果被抓会被视为私藏公物论刑。贪没官奴一个,够得上砍头了。 倩儿摇头急道:“义帝说话已经没人听了,现在义帝府里就是那个李金说了算,如果李金不肯开证明呢?” 刘涌一怔,他倒未想到这层,陈平一切的假设立论在于,认为倩儿是因为义帝府裁人才把倩儿发配城仓。但作为隶妾可以去的职司很多,倩儿无罪而被发配到城仓来,显然是李金特别恶待倩儿,他若针对倩儿,自然便不能以陈平说的正常人的思维测度。刘涌皱眉迟疑问道:“李金让你来城仓的事情,是否与我有关?”他最担心的,便是李金把与他之间曾经发生的冲突,报负到倩儿身上。然而如今他要是以自己妻子的身份把倩儿送回去,这摆明了是要激起李金更大的火来对付倩儿。 刘涌不得不下决心,如果有李金在义帝府,他确实说什么也不能把倩儿再送回去。 倩儿摇头:“我不知道……” 刘涌叹下,倩儿自然是不会知道,看着倩儿身上脏破的衣服,他心里真的对李金烧起来腾腾恶火。 “刘兄说的是现任义帝中涓李金吗?”陈平突然发问道。 刘涌点头:“先生见过他?” 陈平呵呵一笑:“那个家伙?见过。他是虞子期的表亲,最近越来越有名了。项王对虞家青眼有加,各方面的人就都多少卖给虞家一些面子,这李金角抵剑术都拿得出手,所以是虞家准备着力培养的。” 刘涌这才知道那李金的来历,原来是虞子期的亲族。心中不禁纳罕,熊心有说过项羽尚未结婚,熊心尚不知道有虞姬此人,项羽又如何对虞家格外青眼有加?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军功? 陈平继续道:“依我看,嫂夫人可以安心去义帝府,那个李大人最近不会再有空闲管义帝府的事了,因为对他,马上又会有大安排了。” 刘涌一讶,询道:“先生知道了什么消息吗?” 陈平点点头:“听说西南的萧县附近一直有小股流寇,依了砀郡山系不断扰乱,都护军前些时候可能把重心都放在内控上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击过。如今项王大军回来,都护军防卫压力大减,萧县又与彭城迫近,急行一日可达,不可不防。项悍将军提出派都护军出征剿匪,项王同意了。对付这些小股流寇,都护军必以数倍兵力去围剿,打起来与捡功劳无异,这种好事自然逃脱不了虞家的手眼。事实上,据说已经确定由李金任剿匪中郎了。” 第三十二回 将剿匪李金离府 刘涌听出陈平话音里面酸酸的,不过陈平说的没错,自己这个簪袅爵也是剿流寇时“捡”来的,在本尊记忆里,那场仗确实打得轻松。 刘涌却难以放心,迟疑问道:“那么……李金已经不再任义帝中涓了吗?” 陈平摇头:“据说剿匪中郎只是兼任,中涓之职仍旧挂着,所以,如果嫂夫人只是担心他一个人的话……他如今着手军队的事情,已经领了兵符将印,应该不会再出现在义帝府了,而近期内也不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嫂夫人最好在这段空档里想办法把文牒搞出来。” 刘涌看看倩儿,倩儿仿似舒了口气,竟也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李金可以不在府里,我还放心些。他的那些手下其实都挺老实的,也被他训骂地很可怜。我只是怕那个李金……” 看到倩儿终于肯点头,刘涌也觉得这事该算是妥贴了,而且自己也确实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耽搁,不知为何,听说李金这个对头要去军营,自己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吸口气,对陈平一揖道:“多谢先生指教在下,如此恩德不知何时能报,在下先记在心上,便请先生现在就走手续吧!” 陈平摆手笑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说完举起手来,冲着身后墙壁嘭嘭拍了两下,房顶上于是荡下来不少土。见没反应,陈平嘭嘭又拍两下。 那墙壁下面的破洞里忽然发出声音,接着钻出一个胖乎乎的人来,直把刘涌看得吓了一跳。 陈平笑道:“条件虽然简陋,但每一项设置也都还算是实用的。”那胖子对陈平道:“大人,什么事啊?” 陈平撇嘴道:“又是刚睡醒?” 胖子拍拍身上的土,“哦”一声,揉揉眼睛。 陈平对刘涌尴尬笑笑:“没办法,这是从老家一直带过来的随从,不中看但是中用。” 倩儿忍不住笑道:“两个?……” “那个还在睡!”胖子应声,“我比较勤快一些!” ———————————— 陈平便准备了认可倩儿有身孕的文牒,安排了胖子代表城仓,将倩儿和文牒送至义帝府。 刘涌对陈平千恩万谢,思及伤了陈平不少手下,陈平却似乎真的没有追究的意思,心中还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场大闹就这么了结了,又再致歉,陈平会意,道:“刘兄勿忧,这些役吏既然都是些欺软无赖,便也就都是怕硬之辈,我自然知道怎么对付他们。只要对他们编排一个‘刘兄背景深厚,他们招惹不起’,自然也就无事了!” 刘涌心道陈平果然玲珑无比,一点就透,更是感谢。心中知道今天在城仓遇到陈平真的可以说是幸运,若是换另外一个,自己不定会落到什么境地。觉得对陈平无以为报,虽然囊中羞涩,也作势要塞陈平些钱。陈平却坚辞不授,把他们送至城仓大门,拱手作别时忽然问道:“刘兄姓刘,面正鼻隆,是大贵之相。既称自己祖籍丰县,又提及韩信投奔汉王的事情……刘兄是否与汉王有什么关系?” 刘涌一恍,才知道陈平为何如此思前想后地费心,原来是误会了这一层。自己虽然一直想着狐假虎威,想的却都是项羽诸臣,没想到误打误撞,让陈平把自己看作了刘邦的人。也难怪陈平疑心,如今在这彭城城里,正常人有哪个会随便去提那个敏感的汉王名号。心道莫看陈平一副随性率真的样子,到底还是有点无利不起早的味道。当下也不说破,只微微一笑,道:“大人若有机会,在下还是希望大人及早去寻汉王,汉王仁厚爱人,大人日后定可发达!” 陈平哈哈一笑,看刘涌不肯多说,也不再问,只是叹道:“在下如今一如是处,走到哪里只怕也是一样,若能有些功绩,也才有资本游走于诸王之间,项王这里贤士如云,轻易混不出头,我还留在这里,也不过为了谋求些资本而已。” 刘涌闻言点头,这倒是中国士子一贯的想法,总想着体现自身价值,有了功绩之后,若升迁无望,再借以跳槽。似乎自己的才华必须外化了之后,也才敢认可自我。像韩信那样默默无闻,却心比天高,毫无基础就敢转投刘邦,希冀从小兵身份一步登天,只能说是拥有常人难及的自信了。 而整体看来,陈平的路子也确实走得比韩信要稳当很多。陈平在项羽这边做到都尉后才去投奔刘邦,一入汉营便仍旧作了都尉。韩信也在项羽处混过些日子,履历却接近于零,到汉营时只能从小吏作起,还差点被杀了头,凶险万分。陈平可是安安心心做他的都尉,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右丞相的位置上。两人都是打工的,也许才能上确实有高低,抛却两人专攻的术业不同不谈,整体论来,韩信之才确非陈平能望其项背,但职场之路,显然是陈平走得更稳更远些。 刘涌与陈平别过,三人共赴义帝府,门卫接了胖子的文牒,看了刘涌一眼,不知如何交办,只好入门通报。半晌后却是灵儿接了出来,看到刘涌,向他挤了下眼睛,满眼含笑,要把倩儿搀进去,就好像倩儿真的身子很重一般。 刘涌思及张良要转交给灵常的皂囊还不知道结果,适才灵儿找到他时两人都急着倩儿的事情,自己一直没问,便道:“灵常?” 灵儿停顿下,扭头对他说:“妥当。”接着扶倩儿入府。倩儿深看刘涌一眼,转身入去。 刘涌心道既然“妥当”了,那么项羽大兄弟结婚的事情也就再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接下来就是看那锦囊如何起作用了。看着倩儿的背影,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这个门深似海的义帝府,走近来与门卫搭讪,询问李金是否在府内。门卫倒对刘涌没有什么恶意,说李大人一早安顿好府内事项后去上朝,至今没有回来。 刘涌确信陈平的信息果然无差,李金既然已经被任命为中郎,要提兵出征,当然事务繁多,估计真的一时半会管不得义帝府了。 向洞开而死寂的义帝府门看了看,也不知熊心如今怎样了。 也但愿熊心能帮着倩儿作速办好证明,救倩儿脱离这苦海。 想起自己一早晨费心琢磨的事情都是要去见高陵君,到头来天色却又迫近正午了,郑梓给他定下的最后期限眼瞅着临近,刘涌不敢耽搁,不再揣想要去见高陵君的念头,强压了心中焦燥,赶紧辞了胖子,午饭也再不敢吃,向城东赶去。 有了军中令牌,东门阍人果然没有拦阻刘涌。刘涌单独一人出城,呼吸一口空气,登时感受到一股伟大的自由气息。只是虽然没人监视,但倩儿还在城中,不把倩儿从城里救出来,刘涌也不能一个人跑掉。终究是无奈,先回军营再说。 作速急走,奔到城东营门的时候,当真是又累又饿,急询时间,卫士答了句:“将至未时!”刘涌急急掏了卒长令牌出来,卫士查看了下,挥挥手放他入营了。 刘涌一路急奔进了右虞营,郑梓正站在帐外营口,看到他急奔过来,一拍大腿,冲前两步一把揪住他低声吼道:“贼崽子,再差一点我就得告到旅帅那里让你脑袋搬家了!” 刘涌这时已经把令牌又稳稳当当塞回了郑梓怀里。郑梓觉察怀里一沉,一把将他搡开,正容喝道:“召你的那帮兄弟们集合,我们马上有仗打了!” 刘涌心里咯噔一下。 李金要率军出征,而自己“马上有仗要打”? 刘涌不及细想,肚中又是饥火难耐,看来自己穿越之后就没了按点吃午饭的命。手下兄弟们已经在手忙脚乱整备集合,刘涌也忙入帐整顿,看到钱士锋中午为他夹带到帐中的一点饭菜,随口扒了两下,嘴都来不及抹,操了家伙奔出来。 *** 新的一周,求友友们给票,万分感谢! 第三十三回 任材士初演军阵 入营到现在,郑梓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过,刘涌甚至还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属于什么编制。郑梓带队伍的理念显然是,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郑梓把刘涌叫到身边,说:“基本的材士操练套路,你知道吧?” 刘涌一阵发蒙,把本尊的记忆赶紧调出来翻找,运气好,果然有,以前还带着手下们操练过,忙应道:“嗯,知道!” 郑梓点点头说:“好,你带着自己兄弟练一遍给我看!” 刘涌吸口气,应了声诺,转身去招呼兄弟。郑梓又喊他:“等下!” 刘涌转身回来,郑梓道:“这次是来了个什么剿匪郎中的大人物,要从城东营里拣选精锐组军,去剿匪,点了名选我们卒。一会儿这个人就要演军,他第一次组军,便是祭演,懂得吧?” 听到剿匪两个字,刘涌浩叹,知道真的是冤家路窄了。这李金出任中郎,虽是暂时解了倩儿的危,但却直接骑到他头上来了。迷糊中,随口纠正郑梓道:“大人,是中郎,不是郎中……” 郑梓一拍刘涌脑袋,道:“管他郎中还是中郎,祭演的时候千万不能出错,知道不?” 刘涌两眼迷惑,问:“什么是祭演?” 郑梓气阻:“你这个屯长是怎么混上的?祭演就是新将帅接手军队的第一场演兵,那是百分之百要杀人立威的,你烧高香别叫自己的兄弟让人给作了!” 刘涌凛然,眨了两下眼睛,赶紧跑去整顿队伍了。 ———————————— 刘涌心情虽糟,却是不敢怠慢,领着自己手下五十人,五人一排,分两批各站成麻将牌上五条那么个队形,本心里觉得有点滑稽。接着把所谓基本的材士阵法演练了两遍。材士便是这楚军中对步兵的称呼,刘涌据此知道自己的队伍确实被编入了步兵,所持武器也就是一把长戟。 这时候楚国实行的是役兵制,士兵到了到了年纪就有义务服两年兵役,服足了两年役,可以光荣复员。但规矩是这么个规矩,天下汹汹,仗打不完,一多半人服不到两年兵役,已经醉卧沙场爱笑不笑去了。剩下的老兵多半挣到了爵位,有的积极追求进步,想继续往上爬,当然不会愿意返乡,更多的晋升无路,丢性命的机会倒是天天都有,早就想赶紧回家抱老婆了。但军队不放,他们也不敢私自作逃兵,不然到手的爵位当然白丢了,搞不好亲属还要被夺田贬奴,那实在沉没成本太高,对不起自己一身的剑伤矢洞。所以超限服役的状况很普遍。 而被固定编入军队核心的精英士兵,比如那些跟着项羽南征北讨的江东八千子弟,更是差不多脱离了役兵的范畴,相当于项羽自家养起的亲兵,只要还打得动,当然会一辈子打下去,封田爵禄大大的有,跟募兵制差不多了。 楚国既然实行役兵,自然由国家配发全部兵器装备,不像后来唐朝时候的府兵制,农民来当兵还要把弓箭横刀,毡衣毡帽,甚至帐篷马槽都自己备好。楚国这时候一方面金属贵重,另一方面在秦朝治下民间的青铜基本都被收去铸造十二个巨无霸了,铁器基本用作农具,供应和使用还受到政府的严密管理,老百姓实在也不可能自备什么战具。 由国家来配给兵器,就要讲究边际效益,讲究术业有专攻,不能把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材士就持戟拿盾,甚至只拿戟,组阵大战。而编入奇兵的腾跳之士,只佩着剑,要求战法灵活,剑法好,穿得少,跑起来速度快,史书上偶尔也叫他们“轻兵”,大概轻功都是练得不错的。 所以楚国大兵们的武器都比较单一,专业化很强。如果真的做到全副武装,从剑到盾,从弓到弩,长兵短兵挂一身,这种士兵就得算是精锐中的精锐了,十八般武艺要样样耍得,而且还能带着这么多沉重装备行走如飞,不是牛人肯定不行。吴起赖以威震天下的魏武卒,概此类也。 但刘涌的士兵从侍卫转化过来,本身都有佩剑,上面没说让他们交回,也没职司来找他们收索,佩剑本身是入了他们兵籍要他们保管的东西,自然不会丢弃,故而各自领了长戟之后,腰间也都还别着把剑。 但刘涌偷眼看郑梓卒中另一屯的军士,也都别有佩剑,自忖难道郑梓卒中的装备都是比较全面的? 刘涌万般小心,核准每个动作,观察全阵。戟将戈与矛合为一体,故而有勾法也有刺法,只是行军所用,动作都颇为简单,并不难掌握,但要整齐划一,军中呼喝为号,不同的叫声代表不同的动作,呼呼与喝喝不同,喝喝跟哈哈不同,军士们每喊一声,换一种动作,刘涌小心谨慎,不敢有错。阵型运动不过分合,最复杂的也不过就是左阵变右阵,呈圆阵划过,用戟的勾法向前方空气中的假想敌一轮轮勾过去,动作那是相当好看漂亮,至于实不实用,刘涌就不知道了。 郑梓大叫几声,让刘涌收了队,又和卒内另一屯的士兵合起来演练,这样便有一百人了,合成一个稍大的阵。大阵与小阵原理相同,同样的操练动作,五百人一样做,五个人也能一样做,记住自己前后左右是谁,不乱就行。阵小的时候,作为两司马的钱士锋和赵禹要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两内的士兵跟着他们,阵稍大,钱士锋和赵禹更省心,跟着刘涌这个屯长就行。若是再大,刘涌也不用动脑子了,跟着郑梓跑就是了。那时这一卒百来口人,动作就像一个人。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能不能做得到,就是精兵与弱兵的区别了。 即便是刘涌本尊,对军队阵法的了解也就这么多。当然从他记忆中的那次剿匪来看,真打起来,根本是两码事,领着他们的那位都司马,清一色的带了五千步兵,看到对方四百多贼兵,一声令下,从马上跳将下来,身先士卒带着队伍就扑过去。贼兵一看兵力相差太大,压根没得打,赶紧丢盔弃甲,四散乱跑,楚军们冲上去一团乱戳,得胜回城了。 那次剿匪,刘涌冲将上去,左右都是自己人,自然是勇猛无畏,毫无惧色。杀性起来,没觉得砍人跟砍猪狗有什么分别,加上他跑得快,运气好,轻轻松松戳倒了四个,抢了三副盔甲回来,就一下子赐了个簪袅爵。 郑梓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正要招呼他们整队,营外号声起来,郑梓脸上变色,大叫道:“合卒列队!” 刘涌也是心里忐忑,郑梓整好队伍,训喝两声,带队出营。 差不多要申时了,阳光酷烈,刘涌一身汗,队伍里更是汗腥蒸腾,一直行至营外,也看到十几支队伍在向空地集合,有几队马蹄奔腾,还是骑兵。那地南端有个不算高的木质台子,旗子招展,列着鼓金乐器,已经有几个人站在上面。 刘涌紧眯了眼想看清那上面站的是不是李金,奈何距离尚远,加上阳光刺目,看不清楚。 一骑棕马飞腾而来,一个小校坐在上面,左手持戎锋,向着郑梓呼喝两声,伸马鞭虚指一下,似乎是在告知郑梓列队方位,郑梓大声应了,那人又催马驰走。郑梓令队伍急行,向指定的方位趋去。 各方向进入空地的队伍快速聚集,刘涌左右看去,估不出人数,怎么看着也有数千。尘土渐渐被扬起,腾起半空,兵器映日。刘涌的队伍堪堪将到位置,鼓声骤起,却是侧击声,听来更像梆子,频繁密集,空场上人声呼喝不绝,郑梓也在忙着调整全卒站位。刘涌站准地方,听着四周喧哗声渐息,侧敲鼓声一停,通地一声正振鼓面大响,全部军士轰然发一声呼喝,震地刘涌耳膜直疼,四野中荡起一下回响。 第三十四回 命如草沙场点兵 尘土浮在半空,除了还有几声马嘶,整个军阵安静下来。 刘涌觉得吸进鼻孔的空气都是土腥味。 这时仔细看将台上那人,刘涌不出意料地深吸口气:李金。 李金面无表情,背后大纛一耸,刘涌看到阵前陡然并立起大小各色旗子近二十面,各自随风张开。刘涌认得自己该关注的那一幅。 鼓声陡起不绝,东南方向已经有战士们喝叫了一声,阵形就此开动了。 ———————————————— 刘涌精神高度紧张,跟兄弟们一起,一招一式奋力比划着,军中挥汗如雨,呼喝震耳。 将台旁边,已经趴着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还有两个人被扒光了背,不知道棍责了多久,却依然有着惨叫的力气,震裂云霄。 将台上的李金便如铁铸一般,不发一言。然而他要是一抬手,就会有一个运气晦到家的人要丢了性命,至少半条。 刘涌想起李金在义帝府外面半条绔腿汗湿的样子,自己现在是整条绔都已经粘到了腿上,半是热汗,半是冷汗。 他真的无法理解这种事实,军中演兵,军将的特权竟然可以大到这种地步,只要他认为该杀的,可以不交有司,不问律法,直接拉出阵,宣讲罪名之后就砍了! 刘涌这才知道,这时代演起兵来,对士官还稍微客气些,最多是军棍伺候,但对平头士兵的杀祭就不单如便饭,而且是必须。 军法中固然已经明确写出什么情况才能杀,但将官要行刑的时候当然不会再召开个军事法庭,与臆断无异。李金将台上立起的斧钺,就是代表他已经被授予了执掌军中生杀的大权。这时候的人们还信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孙子名言,故而统兵之将的权威仍旧被看得很重,到了宋以后,国家对军队的各项管控越来越严格,将军的权限越来越小,对士兵的责罚开始区分平时和战时,战时刑重,平时刑缓,才基本上不会再出现在演习操练中杀士兵的情况。 终于熬到鸣金,全阵肃静,刘涌带的队伍已经向东移动了很远的距离。 刘涌大口喘着气,一头冷汗,全身燥热。 因为他刚刚目睹了钱士锋手下,一个平日相处得挺熟的兄弟,叫做六儿的,只因为一个转向动作反了,整个军阵被叫停,两个狼一般的壮汉冲入阵中,撕拽着这个兄弟拉到将台右侧,寒光闪处,身首两段,血浆扑地。 刘涌还记得自己在学校军训的时候,教官下令向左转,同学齐齐左转之后,他单独一个人奇葩地转到右边。那时引起的是一阵哄笑和教官的几声喝骂。 六儿适才也不过是做出了这么一个没头脑的动作而已,却被宣罪为“辱退”,就此掉了脑袋! 军中的思维是,这种动作如果发生在战场上,便意味着逆军叛逃!祸乱军心! 听着六儿被拉出阵外时绝望至极的嚎呼,刘涌觉得自己全身的血都冲到脑门子上去了。 刘涌观察到自己队伍所在的位置大概在整个阵营的右前侧,身后是骑兵阵,军阵中并没有见到他之前看过的战车。 将台左右两侧已经各躺着一具尸体。台右侧还有三个被打得瘫趴着动弹不得的家伙,晒着他们血肉模糊的后背。 刘涌大口喘着气,不过几千人的操练,一场下来竟然杀了两个,刘涌真觉得有点恍惚。立在将台稍下一个台阶上的人,嗓门奇大,吼吼叫着,叫出的似乎都是营队的番号,每叫一声,下面各旅、各卒次第跟着喊,以将台为中心层迭扩散,如同快速而持续的回声,直传到整个大阵的最末端。 “左虞奇阵骑士四旅二卒……” “左虞材士二卒一屯……” “右厢弩阵三卒……” “……” 每喊到一个番号,便有一个瑟瑟缩缩的人出列,走到将台前拜下。将台上点名叫的都是番号,这时出列的显然都是顶着这个番号的士官。看来对小兵子的惩戒已经完成,下面受罚的该是这些士官了。 刘涌的心通通跳着,直到他听到“右虞奇阵三卒二屯”的番号,脑中登时一片奇静。 他看到稍稍歪头的郑梓的侧脸,斜眼瞄向了他,目光中寒气森然。 刘涌深吸口气,迈步出列。 刚一走出兵阵,刘涌随即被两名粗壮的士兵架住,拖拉中摁跪到将台前面,膝盖触地,扑通一声,撞得生疼。 刘涌左右望望,大概有七个人同时被这样押跪在地上。身子右边抓着他的士兵看他脑袋不老实,一把摁下,刘涌脖颈骤弯,下巴差点碰到前胸脯,后颈一阵疼,牙齿咯争紧咬。 李金走下将台,从跪着的诸个士官面前一一走过。 刘涌看到李金的脚在自己面前停下了。 一弯马鞭伸过来勾住刘涌下巴,刘涌知道李金是要让他抬起头来,心里一横,脖颈一硬,李金的马鞭直直上勾没勾起他下巴,只从脸上刮削而过,嘴巴鼻子眼睛顿时灼痛。 右侧士兵奉承上意,起手抓住刘涌兜鍪,狠命一提,这次刘涌仰面朝天,两眼直瞪到李金脸上。 刘涌看到了李金笑意盈盈的脸,俯视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刘涌深深吸着气,紧紧盯着李金双目,腿下蓄力,主意已定。只要李金胆敢下令要他性命,他便立时踢翻右侧士兵脚踝,抽手出来拔剑上挥。 以他目前蹲卧的角度,刘涌有把握让李金完全没有机会躲开。 只要够快,够准。即便是死,也可以拖上他李金垫背! ————————————— 李金眯眼看着刘涌,却蹲下身来,呵呵粗笑两声,对刘涌道:“刘中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吧?你想本将会不会杀你?” 刘涌尽量调匀着自己的呼吸,缓缓吐气道:“我无过而被杀,不能使士卒用命,只能坏你军心!” “呸!”李金一口喷在刘涌脸上,恶了眉眼咬着牙道:“我要杀你随时可杀,你胆大包天关了府门阻我半个时辰,项王已经知道你一定有图谋不轨!” 刘涌匀称地呼吸着,他只关心李金下一步要怎么动作。至于项羽对他是欲生欲杀,那都是远在天边的事情了。 李金嘿嘿奸笑道:“但我现在不杀你,因为你不只得罪了项王,你更得罪了我。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 刘涌皱起眉头。 刘涌知道自己得罪了李金,却尚不知道他把李金阻在府门外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彭城官场,成了李金一个极大的笑柄。 刘涌穿越过来后诸事繁多,一直没顾得上参详到,这个李金已经对他恨之入骨。 李金忽然张嘴哦了一声,道:“你说杀了你会乱军心是吧?我知道,你的军心是不错!你下面的兄弟确实都很忠心!所以……我们要出征剿匪了,以后几天里,你和你的那帮兄弟……” 刘涌两目大瞠,喝道:“你我之间的仇怨,别牵累别人!” 李金又呸了一口,道:“凡是跟我作对的,不管是打头的还是小兵子,都不会有好下场。”李金言毕呼地要站起来,忽然又蹲下了,缓下来道:“对了,说到别人,义帝府里有个叫倩儿的,是不是你的妞?” 刘涌瞳孔骤然收缩。 李金低声道:“她不算是别人吧?今天一早起已经被送去城仓作苦工了。” 李金盯着刘涌的眼睛,阴笑一下:“你应该知道,那里就相当于彭城最最低等的妓院吧?她以后的日子,你可以放心了!”说完哈哈大笑,长身站起,随即大手一挥,道:“这个留下,其余归阵!” 李金下令已毕,身旁那些跪着的士官和看押士兵,却一下子还没能反应过来。 那六个待罪士官听明白后,赶忙像捡着宝贝一样齐声领诺,慌不迭的跑回阵里去了。 只剩下刘涌仍被押跪在当地。 第三十五回 五十军棍激斗志 刘涌听到将台上那个大嗓门的家伙喊道:“右虞奇阵三卒二屯屯长刘涌,带兵无方,军容不整,行步拖沓,罚军棍五十!全军观刑,以敬效尤!” 两声鼓响之下,刘涌被两边士兵猛地扯将起来。 ——————————— 刘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趴在自己的军帐里,耳边传来几声“大哥醒了”的嘈杂,背上的剧痛立即排山倒海而来。 刘涌禁不住发了声叫。 嘴边不知道是谁递了碗水来,刘涌嗓子里正火辣地像含了块炭,伸头衔住,吸了一口,咽下后自言自语道:“亏得这副身板结实,换了以前那身子,肯定已经被杖毙了。”声音沙哑,想必是受刑到最后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没出息地扯烂了嗓子。 “什么?”旁边举着碗的人疑惑问道,刘涌听得出来,是赵禹的声音。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这是钱士锋。 刘涌摇了摇头,呵呵笑了笑,说:“不能笑,笑了就疼!” 四周静了下,钱士锋说:“大哥风度真不一般,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说笑。” 刘涌心道你也是个人才,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拍马屁,呸了口唾沫:“谁有心情说笑,我说事实!” 钱士锋失笑:“那就别笑……” 赵禹忙不迭地抱怨:“那个李金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军容不整了?!我看我们屯是最整的,比他那副德性整多了!” “嘘……”钱士锋赶紧止了赵禹说话,但也不禁自己摇了摇头,“只是可怜了六儿,前几个月家里带话,让他服完役就回家,家里给他张罗着要办婚事了……” 刘涌想起六儿在演兵时候被杀了。 更惹得赵禹怒起:“这帐里都是自家兄弟,说就说了,骂就骂了,怕啥来?!”言辞慷慨,引得身边另外几个兄弟也应和了两声。 “收收声,这是在军队里,不是义帝府,今非昔比……”刘涌撑着胳膊试着稍稍起下身子,顿时牵动背上如火烧,马上吸溜一口气,又扑回到榻上了。 赵禹吓一跳:“大哥小心些,医工来给抹了药,你得歇歇!” 刘涌点头,喘着气对赵禹说:“非常状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大家说话都注意些,冲动是魔鬼……”对于这些话,刘涌现在是有切身体会了。一时冲动惹了李金,所谓宁负君子莫负小人,开罪了这个小人,惹下这无穷后患。奈何他就是这副性子,总怕是难学会明哲保身的。自叹说说别人可以,自己碰到事情的时候,也就难保会怎么样了。 身遭几人听不懂他说的这些现代话,担心自己老大已经被打傻了。 刘涌侧脸看了看帐里的环境,自己被安置在距离帐口最近的一副草席上,这里出入方便,空气质量稍好,显然是兄弟们对他的优待。草席下面垫着些干茅草,入鼻尽是些草土味。这情况比本尊之前住在城东营时的记忆里还要艰苦,那时好歹还有些木床板。大概是因为项羽回来,拨了军力给城东营,城东营一下子扩张,很多设施却尚未到位,一副行军野营的态势。 刘涌回过脸来,趴在榻上忍了痛想事。状况已经很清楚了,李金针对他的动作一进义帝府就已经开始,查到了倩儿和他的关系,第一步便是处置倩儿,发配她到城仓,只是李金显然尚不知道刘涌已经在中午救出了倩儿的事。李金的心地之狭,行事之毒,直令刘涌感到出离愤怒。 刘涌心中凉意陡升,想到也许李金已经得了项羽秘授的,要整死自己的王意。这句话虽然是李金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到底是真的,还是李金拉项羽的大旗,也难分辨。但想必以眼下的状况,李金想谋害自己也没什么必要扯项羽来吓唬他,刘涌宁可相信项羽已经真的开了他的万尊之口,亲命要寻隙杀了他这个小人物了。 刘涌暗笑,才穿越过来一天,就有了这样的待遇,是不是也应该感到一点自豪? 这么说来,自己眼下还有一条命,完全还要感谢李金那超级狭窄的心胸了。如果不是李金报负心过重,意图要他带着自己手下兄弟全部赴死,万不会留他活到现在。这帮侍卫不过帮着自己在府门口堵了堵他,他竟想要让这四十九个人通通受他刘涌牵连。 不,现在只剩下四十八个了,六儿已经先一步去了。 刘涌牙关紧咬,扭头看了看身边忙来忙去的几个兄弟,一个个二十岁左右,甚至不到二十的年纪,正都是青春蓬勃的样子。 暗思现在要担心的便不只是自己的问题了,还有这整屯兄弟的生死。 刘涌觉得一阵头疼,短短时间里,自己身上的担子却是越来越重,可笑的是,他自身也一样难保。到目前为止他一直把逃离的希望寄托在高陵君身上。可高陵君再有本事,又怎么能把四十八口大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呢? 刘涌直感到有些窒息,觉得自己处处被动,疲于应付。这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后背比刚才更疼了。 深吸口气,调了调息,心中清明一些,刘涌暗骂自己有够志气沦丧,一气只想着靠高陵君脱离险境,躲开军营。然而这命运终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刘涌攥了攥拳头,重又振鼓下少年意气,咬牙想道:自己手下这四十八个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如果你李金要在军营里斗法,我就陪你斗一斗,让你后悔今天没有直接杀了我! —————————————————————— “卒长来了!”刘涌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喊了声,便微抬了头,果然看到郑梓大踏着步子走了过来。 刘涌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做作的心情,但还是尽量言语客气:“卑职不能行礼了……今天惭愧,有辱我卒……” “咱们这个卒有个屁的好辱!”郑梓一屁股坐到刘涌榻边,冲着刘涌肩膀拍了一下,“怎么样?这顿棍子痛不痛快?” 刘涌疼得咬牙猛嘶一声,暗骂你丫才痛快,应道:“痛是痛了,快不起来!” 郑梓哈哈一笑:“大姑娘还经得住笞一百板子呢,你没问题,这精壮身子骨,今天皮开肉绽,明天就能跟没事一样!不过你倒是舒服了,挨了军棍,按惯例可以由着你休养一天,伙食还得给你改善。只是你这副颓样子,是出不了营陪不了弟妹了……唔,对了,还没问你,弟妹怎么样了?” 听说明天可以休养一天,刘涌心里一恍,没想到这顿军棍还能为他挣一天假期,这对一堆责任压身的他可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这么说,他这一顿棍子挨得却也不算冤枉。 又听到郑梓问倩儿,刘涌感到挨了这一顿揍后,郑梓反而好像一下子对自己亲近了很多,话明显多了不少。想到带兵讲究亲伤爱病,下属有了疾患正是领导体现爱兵如子的好机会,也算是士官们的基本功,看来郑梓至少在这方面还是合格的。 同时刘涌也更加相信,要整治自己的事情里,不会有郑梓这个小卒长的份。笑了笑道:“谢大哥关心了……我那婆娘,现在应该比我舒服。” “那就好,男人吃点苦,为的就是屋里的不受罪!”郑梓喋喋道,“你明天就好好歇着吧,我们却还是要操练的,这军营里可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的爵位也挣够了,今年过了秋我就申请满役还田,再不伺候这帮孙子了!” 刘涌讶异,听起来这个郑梓倒是心直口快,毫无避讳,给他的印象直接由不爱多话转变成了大嘴巴。但刘涌仍旧不敢随便应腔,呵呵一笑道:“明天再演兵,应该不会再杀人了吧?” “不会?”郑梓声调一高,“你说今天杀够了人吗?你真没见识过。这个叫中郎的还是叫郎中的刚刚开始演兵,一轮轮下来,很是要再杀些人的!这些统兵做将的,都是一个样,好像不是爹生妈养的,统统没人性,杀起自己人来都不眨眼!我还听说,哦,据说是兵书上写的,将军演兵,十个里面杀一个,那只能让士卒用命,十个里面杀到三个,那才能强兵保国,你算算,今天阵里大概有三四千人,才杀了两个,离强兵保国有多远?……好在你我都是有官职防身的人,只要不是在演兵的时候发羊癫疯把队伍引得冲了阵,一般不会砍了我们,但我们下边的兄弟,可是没准哪个倒霉啊……” 第三十六回 春色满堂见高陵 郑梓的话真把刘涌吓住了,古人真是这么统兵的吗?夸张过了吧…… 无论真假,还是人权社会好啊…… “不过,那个郎中还是中郎,好像确实有点针对你啊……”郑梓忽然转了话题,幽幽地说。 刘涌侧脸看看郑梓,上午第一次见到郑梓那张刀疤脸时,加上郑梓的冷漠寡言,他真以为这个家伙就是那种只懂拼命杀人的老兵,没想到相处久一点,老兵也这么八卦。 刘涌却不愿意接他的话头,苦笑下道:“因为兄弟我长得好看吧,在人堆里太扎眼了……” 郑梓点头:“有道理,看来你得赶紧在脸上添道疤了,不然早晚让李郎中给打死!” 刘涌叹口气:“是中郎……” ——————— 刘涌重振了精神,要加紧推进自己要做的事。 郑梓离开前,刘涌以养伤时要探望老婆为借口又一次讨要令牌,郑梓虽然露了点难色,还是给了,拍了拍刘涌说了句:“你小子还是个情种!” 刘涌又要塞给郑梓钱,郑梓这次却是一把推开,喝道:“作兄弟的别总来这些!” 刘涌笑笑,看来这个黑脸大汉还真的把自己当兄弟了。 郑梓走后,刘涌细细梳理自己的思路。 有时疼痛可以让斗志更加强烈。 他已经不准备再依赖那个尚未牟面的高陵君,但还是决定尽速见高陵君一次,只是目的不再是帮自己逃离。 他决定要手下这还活着的四十八个人在一起,是他把他们引入这样的境地,他不能一走了之。 而找高陵君,是要他尽量营救出张良和倩儿。张良且不说。倩儿在府中,依然算是在李金的地盘里,刘涌不想夜长梦多,要尽快把倩儿转移出来。 刘涌动了动身子,背痛难忍,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动得了。当下吸口气憋住,暗下决心,明天就是爬,也要爬进城去。 接着叫来钱士锋和赵禹,吩咐他们叮嘱每一个兄弟,谨慎小心,遇事低调,钱赵两人都应诺,刘涌挥挥手,闭了眼睛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发现已经是次日早晨。 刘涌一醒便觉得自己饿极,看到席边的食盘上摆了一碗黄澄澄小米饭,一盘子炒菜,三碟腌菜,竟然登时口水大涨,爬起来便要吃,背上痛觉却毫不迟滞地杀将过来,把刘涌的脸扯得扭曲起来。 看看帐篷里一排整齐的空铺,听到外面的呼喝声,刘涌知道士卒们已经在晨练,没人帮得了他,勉力撑起身子,忍了疼坐起来,却只能挺直了背,一弯腰就剧痛无比。一头细汗又蹭地冒了出来,饥饿感也消减了不少,只觉得有点脱力头晕。 伸长了手捞起碗来,挟了菜来吃,他必须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无论身体怎么样,他今天必须拖着这身子来回走二十多里路,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翻检了下盘里的炒菜,里面竟然有数片生肉块,刘涌叹道,果然是病号餐啊…… ——————————————— 把郑梓的卒长令牌交给营门卫士查验时,刘涌还多少有点忐忑,在想李金是否会安排卫士严密监控他这个头号猎物。 直到卫士把令牌交还给他,允他出营时,才松了口气。 也许李金觉得把他打成这副样子,他近日里是绝不可能再爬得起来,做什么事了吧。或者就是李金压根已经不认为刘涌还能做得出什么对他有威胁的事情。 无论怎样说,刘涌暗笑,单从这件事上便可以看出来,这个李金做事的缜密程度,比起项羽来,或者应该说是比起范增来,是差得太远了。 一路无话。刘涌撑起身子出营入城,忍了一身伤,寻到高陵君处。 高陵君侍者在门外通报,里面直接应了声:“有请!” 刘涌吸了口气,这个难见的高陵君啊,为了见他,已经磨蹭了两天。 侍者将门打开,入目处,刘涌看到歪在席上,拥着两个女人,正在手脚乱动的一个男人,登时窘住。 那侍者似已看惯,毫无反应,只俯身对刘涌作了个请的动作,刘涌迟疑,迈步进屋,侍者在他身后又将门拉住了。 高陵君对着两个女人的屁股大拍两下,吸口气道:“好了,后边去,有客到。” 两女发声娇笑,收拢一下衣服,便悠悠行到高陵君身后,在铜盆中净了手,取了杯盏之物,似要整备上水等事。高陵君这处房间南北对窗,这清晨烈日未起,微风拂过,虽是盛夏,却甚凉爽。刘涌看看盈盈笑容的两女,没想到高陵君竟如此白日宣淫,且见人毫不避讳,大疑此人是否靠谱。 高陵君又向两女子瞄了一眼,张开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看向刘涌,道:“刘大人如今入了军营,却还能随意在城中走动,这份能力令本君佩服!”说完伸手一让,请刘涌坐下。 刘涌惊讶于高陵君对彭城事务无巨无细的了解。自己与他其实也只有前些日子在义帝府的一面之缘,高陵君竟能对自己的事情知道地这么清楚。 看来怀里的义帝金令似乎也用不着拿出来了。 刘涌道了谢,跪坐到侧席上,适才那两名女子已经又起来分别为他们上水。一人缓行至刘涌席前,俯身斟水,胸口大露,刘涌立感眼前波涛汹涌。 两位女子虽然拢了衣服,但她们两人的衣服差不多也就是一层布而已,扒开容易,披上也容易,如今这女孩俯身,自然胸光大露。堕马髻上的一束垂髾随清风飘荡,拂过刘涌脸上,带进他鼻中一股脂粉香气。 刘涌一连几日神经崩得极紧,对男女之事无暇去想,如今见得这样光景,心中欲念一动。抬眼看向高陵君,那高陵君也正眯了眼睛,盯着他的神色看,嘴角泛着一抹不明其意的微笑。 刘涌暗道正事要紧,收摄心神,正要说话,高陵君却道:“刘大人如果有些兴味,便请看看这二女如何?如果时间允可,不妨享受一下。” 正给刘涌倒水的女孩斜眼去瞪了高陵君一下,接着便媚眼如丝,扫过刘涌脸上,妖娆已极。 刘涌明白高陵君可能已经知道他是义帝亲信,便动了笼络的心思,看着眼前女子确实成色极佳,心道如果不是后背疼得一动就钻心,难保自己真的会恭敬不如从命了。当下却摇了摇头道:“君侯有所不知,在下现下并不方便,要辜负君侯美意了。” 女子直起身来,向他嫣然一笑,退了回去。 高陵君哦了一声,抬起下巴点了点头,挥挥手要两个女人出去。两女盈盈一拜,都退了出去。 高陵君仍然斜卧在榻上,慨然问道:“这么说,大人好的是男色?” 刘涌一脸黑线,暗忖在高陵君的概念里,两人见面是必须要先从搞鸡搞鸭开始吗…… 刘涌笑了笑,拱拱手,没有接话,背痛如火烧,心道还是作从速说正经事情的好。仍旧从怀中掏出了熊心金令,压低声音将项羽近期可能大婚的事,和请高陵君营救倩儿与张良的打算都说了。 高陵君坐正了身子,一脸肃然,道:“齐王所虑,正是西楚会否发兵以助那叛将田都田安攻齐,大人此计甚妙,若项王大婚可成,齐国得保,则大人有大功于齐,本君先代齐王大谢大人!”说毕起身一拜。 刘涌没料到高陵君竟如此激动,想必前日他入府与熊心商议的事情里面,一定便包括了密议让西楚一月不动干戈的事情。也赶忙口中自谦,重申那是张良的计策,同时回了礼,恳切续道:“如今彭城值阍都换成了项悍军中之人,我都不再认识,张先生待罪,拙荆是隶妾,都无法出城,于城中又凶危万分,还望君侯能有良策助之。” 第三十七回 进凶退忧君如何 高陵君笑道:“在你们看来彭城戒备森严,出城是个大难题,在我看来却是易如反掌。难的只是大人说的这两个人,都处在被监禁的状态,如何能让他们出了那被监禁起来的院子,这才是问题!” 刘涌心道高陵君果然像是个逃跑的惯犯高手,微微点头,等着高陵君的后文,高陵君却继续摇头晃脑道:“如果大人现在就能把那张先生和夫人带来,我现在就能让他们出城!” 刘涌暗忖和这高陵君说话怎么节奏总是这么慢,他非要听到自己说“不行”才高兴吗?刘涌刚才承认了自己现下对女人不行,如今又要承认救人不行,我如果行还来找你作甚……只好摇头道:“张先生和拙荆,正如君侯所言,都处于监禁之中,现在天明日朗,是肯定无法从他们所住之处救出来的……” 高陵君沉吟一下,缓缓点头说:“那么此事也不妨,既是义帝吩咐,大人所托,本君自当尽力,只是便需要些时间了,最快也要进行到明天,才能将人救出!大人可要耐些心思,等待一下了。” 刘涌看高陵君说得笃定,自然大为惊喜,他远没有想到高陵君能捣腾一天就把人救出来。同时也心中好奇,这高陵君到底能采取什么手段,解脱这层层束缚。自己当时能偷进张良的院子已经是钱士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做到。如今要把个大活人从里面搞出来,更是难上加难。 只是看高陵君不愿详说,知道是人家的看家本领,也不好多问。 想到明天自己未必就能再来寻这高陵君询问情况,谢过后当下道:“那么明日无论君侯是否有结果,都请着一人带话到城东营可否?” 高陵君点了点头,却撇嘴笑道:“恕本君直言,于目下的情况中,大人急着救人,却不觉得,最需救命的,是大人自己么?” 刘涌苦笑,还有谁能比自己更懂得自己的处境呢,摇摇头道:“在下并非不知自己处于极险之地,只是同在险地的并非只有我一人,尚有四十八个手下兄弟一起被我拖了进去,眼下都可能面临杀身之祸……“吸口气道,”我又岂能独遁?” 高陵君听得迷惑,刘涌将自己手下跟随自己在义帝府外阻截李金,进而一起被李金记恨的事情说了,高陵君略微点头,对刘涌道:“大人果是高义之人,也难怪义帝会如此看重你。”继而道,“本君既然应承了要帮大人救助张先生和尊夫人,大人就不必再多担心这两人的事。”顿了一顿,悠悠看向刘涌:“只是大人不肯乘现在的机会遁迹,之后可有什么计划吗?” 刘涌被问得倒是哑了口,目前他对自己怎么与李金周旋还真没有一定的主意,但心中有一点却是确定的,吸口气道:“确实棘手。军队一旦出征,李金有生杀大权,随便安我们个罪名就可以尽行屠戮,我们不到五十人,势单力薄,情势自然不容乐观。所以在下想来,便要在出征后看好机会,带着兄弟们一起逃去。” 高陵君正端了盏碟喝水,听到刘涌这么说,竟扑一声差点把水喷了出来。 刘涌一怔,也笑道:“让君侯见笑了。” 高陵君拿了帕巾拭嘴,同时摇着手道:“不不,是我自己呛着了。”把帕巾放下后,笑盈盈看着刘涌道:“大人勇气可嘉,但大人若真如此做,死在旦夕矣!” 刘涌吸口气,拱手道:“在下驽钝,正不知该当如何应对,还请君侯指教!” 高陵君摇摇头道:“指教不敢。大人此举意在救助所有兄弟,立意正大,本君佩服。奈何人心最难测。义帝经营楚地有方,两年多来楚国民生富足,百姓安居乐业,大人手下那些兄弟少不了都有着一大家子编户务农的亲属,这些亲戚们都指望着那些兄弟们在义帝府里当差能混个发达,光宗耀祖。如今虽然时运不济,被发遣到了军中,前途不似先前光明,但军规也甚严。大人那些兄弟就是不能再帮得上家里,想必也不会愿意牵累家中父老。据我所知,项王军律,逃兵是要削爵夺田的,家属是平民的更要被录为奴隶,有这样的军规在前头管着,大人指望自己能振臂一呼,手下兄弟就跟着跑了吗?” 高陵君抬起下巴瞄了刘涌一下,垂眼下来把弄自己腰间的一块玉珏去了。 刘涌稳稳听毕,尴尬一笑。 心里长嘿一声,他穿越过来毕竟还不到两天,很多东西不是他不知道,只是理解得没那么清晰。他手下确实不全是像他这样子父母双亡,家无兄弟的黄金单身汉。 高陵君续道:“那时如果大人再有妄动,大人的兄弟们之中,哪怕只有一个人跳出来告密,他既立了功,又保了身家,而李金有理有据,对大人以及众兄弟大开杀戒就不再是阴谋,反而是天经地义的了。” 刘涌的眉头渐皱渐紧。 高陵君看看刘涌,咳了下,悠悠道:“所以……依本君看来,大人手下兄弟,既非大人所能救,也非大人所当救,各人自是各人的命道,大人虽然自责引兄弟入危局,然则诸兄弟都是义帝府侍卫,本来也难以置身事外,倒不能全赖在大人身上。大人再回军中,也不过羊入虎口,又何能为?” 高陵君说的话犹如涓涓凉水,把刘涌因为昨天的一顿揍而激起的英雄主义浇得越来越清凉了。 刘涌吸口气,缓缓思虑。 迟疑问道:“大人所言有理。如果……”刘涌眨眼看向高陵君,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高陵君说动了,心里隐隐松动起来,然而又有着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劲道亘在心中,似乎难以转圜,吸了口气,道: “我就此不回军中,那李金是否反倒不会难为那些兄弟了?” 高陵君扑地一笑,又道:“这事情我倒可以有个推测,我有一些情报是关于这个李金的。据说前段时间虞子期与一位叫柴武的将军同在军中,虞子期拔扈,与柴将军有隙,李金作为虞子期的爪牙也与柴将军发生过冲突,李金还因此被那柴将军打伤,怀恨在心。柴将军自武信君当初大会楚地诸侯时,便加入楚军,曾随武信君一并解救过东阿之围,之后随项王入关,身负大功,得封为侯,却因为无法忍受虞家的势力,便在项王出关时自行告归,请就封地,而不愿再在朝中任职,去了棘蒲。他一直带在军中的十几个佣仆却是他老家阳夏人,想回故土,不愿再随柴将军北上,柴将军并不强求,留他们在项王军中,随项王一并东归。结果你猜如何?” 刘涌眯起眼睛,看着高陵君。 高陵君提到的这个柴武,刘涌读史时也有印象,柴武将军后来投入刘邦阵营,在汉朝作到大将军,刘邦称帝后平定诸位异姓王叛乱的过程中都有他的身影,史上第一汉奸韩王信更就是被他攻破杀掉的,之后除灭诸吕,拥立文帝,柴武也都有大功。史迁记载柴武于汉二年十月归汉,也就是距现在四五个月之后的事情。刘涌却不知道,原来他在这时已经离开了楚军,而且,原因又是那个虞子期! 虞子期……穿越过来后的这三天,刘涌几乎天天都听到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虞子期那张全是凶气的脸。 高陵君笑笑,阴阴自答道:“结果是,这些人被李金尽数收进自己的私奴之中,个个惨虐至死……” 刘涌瞠目。 高陵君不再说话,端起碟来喝水,动作缓慢,如品琼浆。 刘涌摇头道:“如此说来,如果我逃去……”接着定睛看向高陵君。 这个人先前极力鼓说自己已经对手下人无能为力,似在劝他逃去,而如今又告知他走脱之后自己那些手下可能遭遇的恶果,这高陵君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涌深吸口气,道:“若依君侯看来,在下于此时,该当如何?” 第三十八回 奇妆易容夺天工 高陵君提到的这个柴武,刘涌读史时也有印象,柴武将军后来投入刘邦阵营,在汉朝作到大将军,刘邦称帝后平定诸位异姓王叛乱的过程中都有他的身影,史上第一汉奸韩王信更就是被他攻破杀掉的,之后除灭诸吕,拥立文帝,柴武也都有大功。史迁记载柴武于汉二年十月归顺了刘邦,也就是距现在四五个月之后的事情。刘涌却不知道,原来他在这时已经离开了楚军,而且,又是因为那个虞子期! 虞子期……穿越过来后的这三天,刘涌几乎天天都听到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出虞子期那张全是凶气的脸。 高陵君笑笑,阴阴自答道:“结果是,这些人被李金尽数收进自己的私奴之中,个个惨虐至死……” 刘涌瞠目。 高陵君不再说话,端起碟来喝水,动作缓慢,如品琼浆。 刘涌摇头道:“如此说来,如果我逃去……”接着定睛看向高陵君。 这个人先前极力鼓说自己已经对手下人无能为力,似在劝他独自离开,而如今又告知他走脱之后自己那些手下可能遭遇的恶果,这高陵君到底是什么意思? 刘涌承认,他不喜欢高陵君讲的那个关于柴武的故事,这个故事让他的头更觉得疼了。 刘涌做决定一向自认为勇决,然而现在…… 刘涌甚至感到眼前这个牵着他的思路团团转的高陵君有些令人生厌了,不想再和他兜圈子,笑一下道:“依君侯所言,我若回营,徒陷险地而无果,我若不回,诸兄弟又难免被屠戮,那么在下诚心问君侯,如今态势之下,在下当如何做,才是合适的?” 高陵君哦了一声,倒是毫不迟疑,说道:“大人如果真的愿意听听本君的主意,那么依本君来看,还是那个说法。如果大人要独自出城,现在正是时机,大人手中有军中令牌,甚至用不着本君帮忙,就能以此出了彭城大门遁去,其后也就天高地阔了。张先生和夫人自有本君来搭助,大人不久也可与二人见面。”顿了一下,笑看刘涌道,“全师避敌,左次无咎,善走者不败,愚以为,这便是大人的万全之策。”说完静顿一下,呵呵一笑。 刘涌看着高陵君。 他不得不认可,高陵君说的完全没错。 但他该不该走? 一方是天高地阔,一方是可能的斧钺加身。 一方是弃兄弟于不顾,一方是宁人负我,不我负人。 刘涌摇了摇头,静静心神,干脆直接合了眼睛,不再说话。 —————————————— 屋中两人就此一直沉默着,高陵君竟也不加催,端了碟盏起身站于窗侧,对着柳风蝉声,放刘涌思想飞一会。 刘涌陡笑道:“李金未必能奈何我!” 高陵君挑眉看向刘涌。 事实上,经过高陵君方才对形势的一番分析,刘涌心中针对李金的行事谋划反倒开始渐渐清晰成形,不再像昨天刚刚被打后醒来的时候,只有胸中一股意气而已。 刘涌心中计意渐定,胆气也生,点头对高陵君道:“君侯句句良言,在下都领会了。李金既是如此一个窄狭残暴之人,在下置兄弟四十八条性命于不顾,一人遁去,怕是今后夜里再难合上眼睛睡觉。至于身上这块军中令牌,是郑卒长借与我的,念的也是兄弟之情,我若利用这块令牌遁去而使他受到牵累,又于心何安!君侯无需再言,在下还是回营吧!” 接着又自鼓鼓胸中之气,便要起身告辞。 高陵君紧盯了刘涌的目光,笑了下,道:“义帝择人得当,大人果然坚刚不可夺志,本君敬服!”随即拍了拍手,门外一个侍者的声音应了,高陵君道:“叫陈世先生来,带上他的宝贝!” 刘涌不知道高陵君要忙活什么,门外人应了声诺,不多时屋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的胖子拎了个箱子,拜了拜走了进来,当席坐下。 高陵君对胖子道:“陈先生,你看看这位大人,为他选一副吧!” 被叫做陈世的人也未答话,只是点点头,便瞪起两只精光闪亮的小眼睛,仔细地看向刘涌。 刘涌被看得挺不自在,对着陈世尴尬一笑,想问向高陵君,甫一开口,陈世却走到了刘涌身前,伸出两只手来道:“得罪!” 刘涌一怔,陈世已经把手用力摁到刘涌脸上。 陈世手上力道奇大,刘涌竟吃剧痛,心思未动,两手已经闪电般攀起,擒住陈世手腕反掌一背摁下,同时身子后撤暴缩,唰拉一声响,陈世两只胳膊被迅速绞弯前带,扑地趴下,哇呀一声大叫。 高陵君赶忙叫停:“刘大人!陈先生没有恶意,是要细致观察你的脸型,本君要赠你一副面具!” 刘涌适才的动作完全是本尊多年习练功夫的条件反射,已经用上擒拿手法,再用力些压下,陈世胳臂可断。闻言会过意来,赶忙撒手,陈世登时萎顿到地上成了一坨,呼呼喘着。 刘涌看看高陵君又看看陈世,尴尬得紧,赶紧道着歉,伸手要搀陈世起来。陈世似乎确实吓倒,身子稍一哆嗦,举起手来摇着,以示不妨。 高陵君呵呵笑了,道:“大人果然好手段,不愧是义帝中涓。怪本君没有向大人讲明,陈世先生是本君于魏地寻得的易容师,其术巧夺天工,绝世无双。大人刚才既说自己处于险境,而又仗义不肯遁去,本君窃为大人忧虑。是以想赠大人一副面具,大人缓急之时,可以备用,以避危难。也算是本君对大人奔走助齐的一点感谢!” 刘涌一恍,不会吧,是传说中的易容术吗? 随即尴尬一笑,摊出两手道:“真对不起陈先生,那么陈先生就再……摸一次?这次我绝不作任何动作!” 陈世的手和头一起摇了下:“差不多了,不用了……我这里有合适的。”说完走回座上,打开了他拎进来的箱子。 箱子一开,其中玲琅满目,尽是干皮一样的东西铺排悬吊着,还有些瓶瓶罐罐。陈世在里面翻拣着,抽出一层东西,两手抻起,看起来赫然就是一张松软的人脸! 陈世又看了看刘涌,点了点头,对高陵君道:“这位兄台当可用此!” 高陵君哈哈一笑,显得兴味极高:“好,那便请陈先生帮这位刘大人将面具戴上,我们一起欣赏欣赏!” 陈世点头,对刘涌道:“大人,这次真的莫要再动手了!” 刘涌僵硬笑笑,自己也很好奇,点了点头。 高陵君很有点显得童心未泯,极为高兴地看陈世在刘涌脸上涂抹抻拉。刘涌觉得脸上被抹上的东西有些清凉,倒是不觉得难受,接着那层面具被贴到脸上,陈世不断用各种工具敲打摁抹,又不时端起他的脸来看,样子像极了在看一件雕塑。 ———————— 陈世终于点了点头,让到了一边。 高陵君歪身到了刘涌正面,左看右看,扑地一笑,道:“每次看到这种时刻,我都会很开心!”接着起身亲手拉了一面铜镜来,嗵地在刘涌面前一杵,道:“来,欣赏一下自己吧!” 这铜镜真的映面清晰,刘涌一眼望去,眼角微颤。 照镜子看到另一个人的样子,还真的是足够诡异。 刘涌左右扭头仔细看,竟真的看不出一点破绽,张大了嘴巴又合上,整张脸非常合适,皱纹等等看来完全像真的一样。 禁不住抬起手来摸,就像在摸别人的脸。 刘涌摇头轻叹,道:“佩服佩服,在下今天真的开了眼界!” 陈世微微笑下,转身探手入箱中,又取出一罐东西说:“为大人粘贴面具的,便是这种胶,大人请妥善保管。这胶短时间内对皮肤没有伤害,大人现在脸上应该是感到有些清凉,但不能使用超过一个半时辰,一个半时辰之后,会转而**如火,粘胶会灼伤皮肤,重可毁容,大人要切记!”说着把小罐递给刘涌,“这一小罐大概可以用五次了。” 第三十九回 莽夫未必无谋算 只能用一个半时辰?刘涌心里嘀咕,不过想想要暂时用它骗骗人,这个时间也足够了,他也没有兴趣顶着二皮脸过一辈子。点点头接过。 陈世继续道:“要除下面具,则需用热水浸敷。”说完拉开门,对候在门口的侍者道,“劳驾,将我屋中正在煮的热水打一盘来。”侍者应诺去了。陈世回转身继续道:“多余的胶倒也不用给大人,一副面具大概也就只能用五次,之后便会松弛败坏,兄台使用时也要谨慎。” 高陵君道:“不妨,什么时候坏了,大人还可以到齐国找我再拿!时间空闲时还可以找陈先生量身定做呢。我回国后会向齐王禀明大人的功绩,大人只要到齐国,齐国便将以国宾待大人!” 刘涌拜谢,心道看起来这个高陵君在齐国的地位着实不低,能够直接代表朝廷许下这种承诺。 思及高陵君在确认他是否会独自逃离彭城之前与之后,态度大有不同,可知高陵君适才喋喋不休多方剖解,除了帮他理清形势之外,多少也有观察自己的意思了…… 刘涌看向高陵君,此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显然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也许不止眼看上去的这个年纪。现在脸上不时还会出现一副颇童真的样态。 暗思如此说来,这个高陵君在本心中也是以义当头的,是否可以这样判断呢…… 刘涌知道齐国将乱,高陵君口中的齐王田市很快会被他亲叔叔田荣给杀了,那时也不知道这位高陵君会怎么样。 屋门打开,侍者端着一个木盆进来,里面热气腾腾,尽是热水,看起来温度很高。陈世接了,拿一片毛巾浸到水中,两根指头捏将起来,把这腾腾冒着热气的毛巾递与刘涌道:“就这样敷到脸上吧!” 刘涌一惊,这温度是能往脸上敷的吗?怔怔看一下陈世,陈世只是点点头笑道:“有点烫,但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刘涌无奈,只好把热毛巾小心展开,往脸上一贴,登时被烫得唏溜一口气,心道易容也真不是件舒服的事情。渐渐感到脸皮松软,那层面具似乎能揭下来了,把毛巾取下,稍用力向下扒了一扒,面具应手脱落。 脸上还有些粘乎乎,陈世把水盆推将过来,刘涌俯身洗了洗。 “针对每一具面具,都有相应的各国验牒,这便是楚国的。”高陵君把一个竹板帖子放在案上,推给刘涌。刘涌拿起来看,果然与自己身上的验牒相差无几,却有着杜撰的姓名和籍贯。 刘涌感慨一番,心道这位高陵君分明就是这个时代的007啊! 同时心下恍然,道:“君侯是否也将用此法助张先生与拙荆出城?”心道如果张良和倩儿戴上一副谁也不认得的面具,手里拿着杜撰的验牒,那要大摇大摆地走出彭城去,确实是有可能的。 高陵君微笑点点头,又道:“只是需要有人与张先生和尊夫人接洽上,这才是难题,不过这是我的事,大人不用费心了。要大人注意的是,陈先生此技可夺天工,但陈先生是不好虚名之人,也请大人不要将此事向外宣扬,以免令陈先生招祸!” 刘涌当然马上拍胸脯打保票。拿着手中的面具,心里也确实觉得是件宝贝,自己不过一个普通人,却要在这乱世之中周旋于豪强之间,这种鸡鸣狗盗的逃跑利器,想想就觉得会相当有效实用。 同时也不禁觉得好笑,自己穿越过来,顶着本尊这张脸,本来也是一张面具而己。如今却要在这张面具上再套一张。前天他还曾嘲笑那个酒楼堂倌是二皮脸。而如果他把这副面具带上,那已经是三皮脸的成色了。 人脸上的面具也许真的是越多越好,二千年后的人们都说,男人要有很多“面“的。 “我适才为兄台戴此面具,用了一些工具,那是第一次的整型所必须,之后兄台再要戴此物,就不需要了。兄台只需要一面铜镜,或者就是一盆水,也就可以自己比照着戴上,并不困难。” 陈世又交待了几句,询问无事后,便就告退。刘涌看着陈世慢慢退出门外的身子,肥胖而稳当,心道这世上果真大象万千,无奇不有,令人敬佩。 刘涌收好了面具和胶罐,再谢高陵君。高陵君道: “本君适才与大人聊及今后时日里大人可能的处境,虽说确有些夸大的地方,但也基本是实情,大人既然夷然不惧,仍敢回营,自然心中已有定计,可否与本君略谈一二?” 刘涌心中已经对高陵君颇有感戴,笑了下道:“说来要多谢君侯提醒,在下才明晰了形势。其实兜头想来,最困难处莫过于李金想置诸人于死地,而众兄弟却多虑亲族,困于制度而不能放手一搏罢了,”刘涌点点头道,“但对这帮兄弟,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看了看高陵君,刘涌住了口。不是他不愿意对高陵君说明白,而是这办法他实在不能说出来。 高陵君和刘涌对视一下,点了点头,倒没追问,继道:“大人智计行事都不同寻常,自然可以御人如意,本君是多虑了。但即便能够安弥了‘人心’这一大险,一旦出征,情势亦然复杂……” 刘涌点头道:“所以,行事便要快,抢在李金动手之前。”刘涌心里这时更感喟幸好熊心已经向他指出了方与那座任氏庄子,如此来,他带人反出军队后,也先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高陵君却摇了摇头,对刘涌道:“在时间这方面我倒建议大人,宜缓不宜急。” 刘涌稍惊讶,看向高陵君。 高陵君道:“李金既然想要谋害大人,正常说来应该隐而不发,骤然下手。但他却当着大人的面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其意只怕便是想要等着大人自己妄动,好抓你机会而已。” 刘涌哑然,心道高陵君只怕是想得多了,眼前闪过李金那幅拔扈凶悍的尊容,刘涌相信李金是没有这份心机的。 何况现在自己和众兄弟已经完全在李金的掌控之下,只要拔军出征,出了彭城,途中发生什么都只李金一个人说了算,李金想怎么动都可以,何必还要等他刘涌妄动? 李金之所以会那样明明白白威胁自己,褒扬一点的说,不过是人家李大人比较心直口快罢了。 刘涌笑道:“君侯适才说到了关于李金的情报,那么这个李金应该也一直是在君侯的关注范围中的,对于李金此人,君侯觉得,他会有这样的心机吗?” 高陵君笑了笑道:“大人抬举他了,激敌妄动,后发制人,他会这么做,也算不上什么心机,不过是政斗场上惯用的伎俩罢了。当然从李金的诸多行事来看,他一直也就是个稍微嚣张了些的莽夫,但大人须知,李金是虞将军的人,你让李金在彭城把脸丢得掉底,那虞将军的面子上,也是相当无光的……” 刘涌愣怔。 高陵君道:“虞将军可不是易与之人啊……,大人捅的这个篓子,说实话,真的不小。” 刘涌点点头,暗道捅篓子目前是自己的特长,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篓子是不是直接捅到了项羽那里,捅到虞子期,哪里值得大惊小怪,接道:“但他也没有必要如此,他李金要整治我们,动手就是了,还要等什么?” 高陵君也点头道:“这正是适才本君问大人是否要立即出城逃去时,没有对大人说明白的事情。本君认为,其实那李金直到作战开始之前,都不会对你们动手!” 第四十回 剿匪纷繁各怀胎 刘涌讶然,不知道高陵君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判断,拱手问道:“在下不明白,愿闻其详!” 高陵君未答而先问:“大人适才有言,要惩办大人,可能是项王的意思,但极力致大人手下于死地,却只是李金的私意,是否如此呢?” 刘涌点了点头,言道:“只是不知其中几分真假。” 高陵君颔首道:“本君看来,这话倒是十分可信。李金这样说,固然是为了逞威风,让大人明白不只得罪项王是危险的,得罪了他李金更是悲惨,但他也因此透露出来,目前你们一屯人的真实处境。这与历阳侯近来对付几股威胁势力的做法如出一辙。”顿了下,高陵君续道,“对待韩国君臣一事上,项王杀了穰侯,却并不恶待张司徒以及其他韩国官员;至于在义帝府中声称要追随义帝的那几个臣子,近来也只听说在紧迫追索那个带头的周志,其他几名臣子也不加责,我甚至还听闻,历阳侯有安排一些官员去游说另外一些拒项臣子,许以官位,劝他们来转投项王……” 高陵君看向刘涌:“这是诛其首恶,恩遇其余的做法,不诛人而诛心。况且项王向来对楚地兵卒非常爱惜,当初在新安坑杀二十万秦降卒时,还着意将其中的楚人先行抽选出来,免其罹祸。对待曾经兵戎相向的楚籍降兵尚且如此,本君想来,只是因为大人手下兄弟曾经是义帝侍卫,就如此整编制地杀死楚国士卒,也不是项王的风格。” 刘涌微微点头,他也觉得李金在说这句话时可谓诚意十足,应当不假。 项羽在收服秦将章邯之后,章邯的二十万秦军尽数随章邯投降项羽,跟着项羽一起渡河入关。项羽在途中发现这些秦军军心不稳,于是把二十万人一骨脑活埋在了新安,制造了继白起杀四十万赵兵之后,又一起冷兵器时代骇人听闻的大屠杀。章邯所辖秦军,最初便是由关中服役的苦工们构成,这些苦工来自各郡县,其中不乏楚人。依高陵君的说法,看来项羽在坑杀那些秦降卒时,对于秦卒中的楚人却是区别对待的,还给予了特赦。 项羽浓烈的敌我分别意识,历来为史家所称道。项羽大有对待敌人如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待同志如春天般温暖的觉悟。对于楚人之外的人,打起来杀之务尽,有史可查的有如齐魏之地的城阳,韩地襄城,以及秦地关中,攻下之后尽行屠戮之事,而对于楚人,则“见人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反差之大,令人惊叹。 高陵君继道:“大人适才觉得李金在出征后,在剿匪军中可以一手遮天,而事实上,情况恰恰相反。” 刘涌讶然看着高陵君。 高陵君呵呵一笑:“项王灭秦之后,军中各派系越发明显,据我所了解到的,在这个小小的剿匪军中,项王手下几个要紧势力的年轻后生们都被安插了进来,各各指望在这次毫无危险的狩猎游戏里捞一点基本的军功奠身升阶,我恐怕,这才是李金要提前把他想整治你的消息告诉你,逼迫你自乱阵脚的原因!” 刘涌对眼前这个高陵君惊讶已极,他简直不敢相信高陵君能有这样的情报能力。高陵君对这么一次简单的剿匪任务的细节安排了解之多,竟远远多过了他这个在军中的人。 刘涌心中确定,高陵君此次出使西楚,在朝拜上国,接受迁封的掩盖下,更重要的任务一定是窥探西楚风向与实力状况,好为齐国反项作准备。高陵君也果然厉害,西楚朝廷的一举一动都似乎难以出离他的眼目。 高陵君道:“莫看这么一支小小的剿匪军,大帐之下所属不过是几个旅帅的编制,但这几个旅帅却都和这位李金大人一样,大有来头。” 刘涌仔细听着。 “这几个旅帅之中,有着项、龙、季、桓等等好几门的后生,加上李金,差不多是项王军中各派势力的一个缩影,”高陵君笑了一下,“因此,这个队伍复杂得很呢。” 刘涌道:“君侯的意思是,李金会因为身旁耳目众多而轻易不敢逾矩?” “何止不敢逾矩?”高陵君道,“他是要万般小心才行。大人既与张先生商议出了促成项王大婚一事,也定然知道那虞子期的妹妹虞姬现在甚得项王宠幸了?” 刘涌一愣,他终于第一次听到这时代的人提到了虞姬这个名字,却是在高陵君这听起来有点跑题的一句话里,不禁惊讶道:“虞姬?她现在已经在项王身边了吗?” 高陵君脸上显出些艳羡之色,笑道:“那个尤物,项王爱之如心肝,简直不愿稍离分毫,自然是带在身边的。昨天项王家宴之上,本君还见到了,……果然……” 刘涌哑然,看着高陵君两眼微抬,稍显空茫的一脸猥琐相。 高陵君拉回神来,道:“如何让虞姬成为王后,当然是现在虞家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但虞姬要真想成为王后,倒也不易,因为那王后之位,其实早便有了议定的人选,便是龙且龙大将军的妹妹。” 刘涌吸口气,兴味稍涨,他从未听说过龙且与项羽之间还可能有这层关系,顿感这部分内容可是有点八卦的意思了。 高陵君继道:“龙氏一族是薛地旺族,项王的母亲便是龙氏族人,秦灭六国之后,龙氏与项氏一样被于秦祸,但毕竟家族势力仍在,又都是大族,仍然一直来往密切,项氏谋划反秦一事,没少得龙氏之助。项王军中薛地诸将,如季氏兄弟、丁固等,原本都是龙将军的旧识,龙将军便是军中薛地母族一派的代表。” 刘涌恍然,龙且是项羽母族的事情,他确在后世的项氏家谱中有所听闻,放到后世,龙且便相当于是外戚了。想到后期龙且任西楚大司马,曾经率领二十万楚军援齐与韩信作战,几乎拉去了西楚一多半的兵力,项羽若不是对他信任至极,断不会如此。原来是有着这层关系打底的。 “武信君在时,便一直想要搓合项龙两家再联亲,两家为项王准备的大婚人选,便是龙且的妹妹。只是项王一直以先灭暴秦为理由,对于结婚的事情一拖再拖,在旁人看来,已经渐渐都觉得项王是并不满意这门婚事了。” 刘涌心中微恍,忽然想起张良曾问他的:“……大人知道项王至今未大婚,但大人是否知道,项王为何一直没有大婚?霸王宫已经在建,**虚位,王后属谁,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军中朝中又为何对此事全然无人提起?……”一句,加之张良交给他皂囊时说,灵常与项家和龙家两家都有较深厚的交情,那么虽然仍不清楚张良促成项羽大婚的计较是什么,但显然也是冲着龙且去运作了。 高陵君继道:“李金能够在这些权族亲贵之间脱颖而出,成为剿匪中郎,统辖剿匪军,可见虞将军在朝中势力中已经微占上风。虞子期军功不重,以前不过是依附于历阳侯身侧的一个外臣,并无项王母族或亲族的背景,却因为一个妹妹而权势骤隆,连历阳侯都为之侧目,难免遭众人所忌,更遑论如今视之如眼中钉的龙氏一脉。如今龙且手下第一大将季布的亲弟季卓也在剿匪军中,他本来也多历战阵,有望任剿匪中郎一职,却在最终失了此位,又岂会心甘。故而,”高陵君笑笑,“等着寻李金把柄整治于他的人,也都正擦亮了眼睛。否则,大人在府门口小小阻碍了一下李金的事情,又怎么会这么快被当作笑柄横传于市井……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金眼下虽然得势张狂,但虞将军心中应该有数,他现下的日子未必能比大人好过多少……” 第四十一回 再回营杀声暗传 “在下明白了,”刘涌应道,“如此说来,李金应是不敢在军中随意妄动,以免被对手抓了把柄。他想除我和众位兄弟以昭其威,只能是想办法激起我的动作,再把重心都放在防范与监窥上,伺我欲逃之时,再行杀戳,君侯是否便是此意?” 高陵君点头道:“虽然都是推测,但依本君看来,作战之前,十九如此。然而既要作战,一旦开始行兵布阵,其时战局纷乱,人人自顾,就难保那李金,呵呵,或者应该说是虞将军会授意他,有什么安排了。” 刘涌闻言细思,背上又牵动一痛,咬牙缓缓点头道:“而作战之时,正如君侯所言,战局纷乱,人人自顾,倒也正是方便我做事的时候!” 高陵君挑了挑眉毛,难掩面上的惊讶,笑道:“精彩,大人果非寻常人物。” —————————————————— 高陵君答应了将救援情况于次日知会刘涌,刘涌告辞出来,高陵君直送至栈外,又行二十余步,方才作别。 想想自己没必要多去义帝府露面,以免招惹是非,刘涌也就打消了去看看倩儿的想法,抬脚回营。 如果高陵君能把张良和倩儿都保护好,那么他就可以静下心来,好好与李金在军营里玩一玩了。 他会小心谨慎,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心中坚定,如果连跟随自己的兄弟们都保不了,真的枉了这刘涌两世为人。 回到营中差不多是申时,刘涌便到郑梓帐中归还令牌,已经是午后的自由时间,天气燥热,帐中憋闷,帐里只有一两人,却难得郑梓也在里面坐着。 刘涌入帐,两个士兵扭过头来看到刘涌,目光怪异,随即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气氛古怪,刘涌自然感觉得到。 看到郑梓背对着自己的方向坐着喝水,刘涌上前打了招呼,郑梓却没有说话,身子往侧边挪了挪,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刘涌坐下。 刘涌会意,坐于旁边,暗下里把令牌交还了郑梓。接着道:“今天演兵,没杀人吧?” 郑梓却依然一言不发,挥了挥手。 刘涌尴尬,只好站起,告辞出帐。将要走出帐门时,郑梓突然说道:“告诉手下人,明天起营出军!” 刘涌一愣,转回身来:“明天?这么快?” 只看到郑梓点了点头,就再没反应了。 刘涌缓缓吸口气,这个郑梓昨天下午就已经和自己谈多话稠起来,到了今天竟然突然又没了话?想了想,径向自己帐中走去。 一入帐就看到钱士锋和赵禹两个家伙坐在一处嘀咕着,两人抬头看到刘涌,各喊了声老大,站了起来。 刘涌扫眼看看帐中,除了钱士锋赵禹两人外,就只有另两个兄弟,也都在向他打招呼。刘涌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钱赵两人,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对面的铺上,劈头便问:“听说什么了?” 钱士锋和赵禹两人互相对视一下,面有难色。 赵禹舔舔嘴唇,吸口气道:“老大,昨天李金那厮是不是对你说要往死里整我们屯?!” 刘涌眉头微挑,冷笑了下,问:“听谁说的?” 赵禹急道:“哪用听谁说,整个右虞营都传开了!老大……” 刘涌心思转动,抬手止住赵禹说话,点了点头。思及昨天李金与自己对话时,身边只有李金的亲兵,待罪士官们相距较大,他被押跪之处距离兵阵就更远,他与李金贴面而谈,谈话的内容在当时应该不会进到其他人的耳中。如果有传言,只可能是李金的亲兵在宣扬。 刘涌呼口气,又问:“其他营呢?有没有传言?” 赵禹呆了呆,说:“不知道,我不认识其他营的人。” 钱士锋却道:“没有,我侧面问询过左虞和前厢的人,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刘涌惊讶地看了眼钱士锋,暗道这小子果然是个人才。抿了嘴巴,抱臂于胸,身子微微后仰,后背又疼起来,脸上却微笑道:“那么说说看,都传的什么?” 赵禹说:“都说老大在郊劳礼的时候不拜项王,项王生了气,要找机会杀了我们整屯的人!” 刘涌扑地笑了出来,摇摇头:“李金这家伙造谣都没脑子。郊劳礼上不拜项王的是我一个人,项王要把你们都杀了干什么?项王日理万机,有闲功夫琢磨我们几个人的死活?” 钱士锋和赵禹两人又对视一下。 顿了顿,刘涌问:“我们自家兄弟也都听说这些屁话了?他们都怎么想?” 赵禹狠狠道:“怎么想?生气呗!那个杂种李金,已经杀了我们一个六子,还打了老大,早知道那天在义帝府门前面就该一剑给他个透心凉!省得受这窝囊气!” 刘涌想及赵禹家世,倒是和他一样,家人都已经在战乱中死了,也是独身一人。刘涌没到接赵禹话,看向钱士锋,问:“士锋,你那一两的兄弟怎么看?” 钱士锋听到刘涌问,抿了抿嘴,答道:“李金摆明了针对我们,不管是不是项王的意思,马上就要出征了,他肯定会使些手腕。我们得提防。” 听钱士锋没正面答话,刘涌笑笑,道:“怎么提防?” 钱士锋被噎住了,不知道怎么答。 刘涌说:“告诉兄弟们,这都是谣传,不要听也不要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拜项王的是我,跟李金顶牛的也是我,我都不怕,兄弟们担心什么?跟着我这么长时间,吃过亏吗?” 赵禹扭捏下,说:“刚吃,昨天六子死了,老大也被……” 刘涌眼睛一瞪:“之前呢?!吃过吗?!” 赵禹一拳头砸在铺上:“没有!” 刘涌吸口气,说:“这就是了,就这么跟兄弟们说,让大伙安心过日子,有我在,保大伙不会出事!” 钱士锋赵禹两人都应了诺。 刘涌站起身来,道:“你们两个到外面转转,找到手下的伍长,就把这话告诉他们,让他们在伍里讲清楚了。再跟他们说,所有谣言,只听不说,也别回应。办妥之后,两个都回来,陪我练剑!” 钱士锋答应了,却听说刘涌要练剑,讶然问道:“老大,你背上的伤好了?” 刘涌嗤了一声:“这点伤,能算得上是伤?!” 钱士锋咧嘴一笑,转身要走,却又回转过来,正容对着刘涌,抿抿嘴道: “大哥,兄弟们,永远是你带出来的那帮兄弟!” 刘涌吸口气,眉头稍紧。 有的时候,这个钱士锋的敏感与通透让他感到有些…… 当下也整肃了面容,抬拳在钱士锋肩膀上捶了一下,说:“我知道,所以我要回来,和兄弟们一起过这一关!” 钱士锋深深吸气,道:“兄弟们刚才听到了流言,却寻不到大哥,心里都有些不安,但我知道,大哥不会自己离开,一定会回来的!” 看着钱士锋颇为刚毅而稍带稚气的脸,刘涌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眼眶有些温热了。 ————————————— 听到在右虞营里满天飞的流言,刘涌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种情形他在职场上经历过,所谓小道消息。 刘涌在前世就一直觉得这种现象很有意思:小道消息虽是小道,但有意放出的小道消息,多半在最后会真的成为事实。 小道消息会瓦解相关者的阵营,扰乱相关者的认知,是促成相关者妄动以自保的必备利器,从而致使相关者犯下致命的错误。 而到那时,小道消息所描述的结果,也果然轰然落地,那些相信并传扬小道消息的人们,个个仿似先知。 李金的亲兵与右虞营没有关系。虽然各营都在城东大营驻扎,但各营之间其实有着很强的相对**性。军中最怕的就是各种消息满天飞,以致军心扰乱,故而如果不演兵,大兵们吃饭睡觉都会在自家营中,除了休沐的日子可以领休牒出营外,平时要出一次营都需要手持卒长级别以上的令牌方可。而且无论拿着什么牒令,都不能随便进入自家以外的营盘。在这样严密的规制下,信息的传播是有障碍的,目的就是尽量让可爱的大兵们思虑单纯,平时安心练兵,战时绝对服从命令。 第四十二回 苦习剑大军开跋 李金的亲兵与右虞营没有关系。虽然各营都在城东大营驻扎,但各营之间其实有着很强的相对**性。军中最怕的就是各种消息满天飞,以致军心扰乱,故而如果不演兵,大兵们吃饭睡觉都会在自家营中,除了休沐的日子可以领休牒出营外,平时要出一次营都需要手持卒长级别以上的令牌方可。而且无论拿着什么牒令,都不能随便进入自家以外的营盘。在这样严密的规制下,信息的传播是有障碍的,目的就是尽量让可爱的大兵们思虑单纯,平时安心练兵,战时绝对服从命令。 根据钱士锋的判断,这股小消息在且只在右虞营里传播,而其它营中却风平浪静。有着这么准确的方向性和穿透性,刘涌认定,必然有人刻意为之。 李金放出消息,目的自然是要让事态变得混乱。 明白了自身的处境,刘涌的思路就很简单了,稳定压倒一切。 李金既然费这么大心思散播这种无稽的消息,说明他确实有所顾忌,这与高陵君对刘涌将要面临状况的分析的确相符。 而且这消息中声明了要对付的,不只是他刘涌一人,还包括整屯四十八口,这显然是想要激起刘涌这票兄弟的整体哗动,从而让他得以一票收拾。 看来李金为了要整体诛除他们,扩大了消息的鼓嗓范围,把整屯人都包了进去,也不担心这消息可能会让这一屯的人更加抱团。 事实上,李金可能根本就从没把他们这帮人放在眼里,只怕在李金看来,他们即便铁板一块,也不过不到五十人,又能如何? 刘涌吸气静思,在高陵君没有点醒他之前,他一直都只将李金当作一个莽夫看待,因为轻敌而处处背动。直到高陵君点出了李金身后的虞子期,和自己亲眼看到李金耍弄的这点手段后,刘涌知道该正视李金的所作所为了。 那么刘涌相信,李金应该懂得,这点小消息还不至于能达到促成刘涌一屯妄动的力度,这个李金一定还有后招。 想到这里,刘涌倒不自觉地笑了下。 这条满天飞的小道消息帮助刘涌确定了高陵君那一番推测的正确性,也自然就更明确和坚定了他的整套行事计划。 当初被熊心冠以“卿子冠军”名号的上将军宋义,对付项羽时,就祭出过与李金现在所用的,几乎完全相同的招数。只是宋义的动作显然更精致一点,不像李金这样粗放。当时宋义与项羽同在前去救赵的楚军之中,宋义作为上将军传令三军,声称“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虽未点明是指项羽,但其言昭昭,句句指戳,无人不能领会其意,一时小消息疯传:卿子冠军要杀项将军! 宋义当然在等项羽犯错,好一了百了,除了这个项家杀神,楚**队便真的尽在他的掌中了。可是宋义低估了项羽的单兵战斗值,这位项将军可以以一敌千,而且在行刺一事上更是行家里手,业务娴熟,不用另托高人。早在其跟随叔父项梁起兵时,就曾经通过近距离行刺干掉了会稽太守,这才造了反。可谓有着丰富的以雷霆手段干掉嚣张领导的经验。项羽闻听此令,迅速动作,未等这种阴毒消息起作用,已经取下宋义人头。 宋义显然也低估了项家军在战火中铸炼出来的,对项氏的忠诚。他这个上将军突然被杀,整个楚军毫无震动,欣欣然归了项羽统管,宋义泉下有知,想必免不了要大叹自己可悲。 刘涌当然没有项羽的这两项优势。项羽的武力值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在现世,是无人能及的。他不知道李金身上的功夫到底怎么样,但陈平说过李金的剑术和角抵都比较有水平,那么要靠自己现在恢复的这本尊四成功力制住李金,他不算太有信心。即便他振起本尊剑术,真的能杀死李金,刘涌也不认为他能在李金亲卫的层层包围之下全身而退。 至于他刘大人在剿匪全军中的号召力……目前讨论这个问题等于讲个笑话。 刘涌稳稳打算,调息宁气,静待钱士锋和赵禹两人回来。 ————————— 刘涌和钱赵二人对剑,一直到天黑。 钱士锋的力道比赵禹是要弱一些,但剑法上的造诣却要比赵禹高上不少。刘涌与赵禹对剑已经基本可以有攻有守,胜多于负,但与钱士锋交手十几次,每次不过十个回合必败。 赵禹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钱士锋也不停地说:“老大,你背上的伤影响很大啊!” 刘涌只是笑笑,并不多话,事实上他咬着牙也说不出话。虽然他自知剑法火候尚不到,输给钱士锋并不是因为背痛,但他确实在强忍着后背的火烧火燎,可能有些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又崩裂了,汗水一浸,疼若撕心。 但他一直没有停下来,钱士锋和赵禹轮流着替了两轮,他却一刻未停。 前途凶险,他需要尽快把本尊身上的剑术都习练回来,他相信有本尊那么扎实的根底在,只要下苦功不需要多长时间。李金步步相逼,他也没有时间。 钱士锋挥剑外格,刘涌转剑袭其下路,剑身平转,剑脊敲到钱士锋腿上。 钱士锋惊呼一声,赶忙后退:“要是真打,我这条腿就已经废了!” 刘涌喘了一喘,粗声喝道:“你骗鬼吗?!敢再放水就滚回帐里去!” 钱士锋怔了怔,没领会“放水”的意思,但他却知道刘涌看出来自己故意输阵了,脸上尴尬一笑,道:“老大别生气,士锋不会了!” 刘涌提剑一振:“再来!” 晚饭的刁斗敲击声再响起来的时候,刘涌和钱士锋已经都散架了。 刘涌的剑尖划停在钱士锋颈旁,钱士锋眼中流露出自然的惊恐之意。 刘涌确信,钱士锋是真的避无可避。 刘涌后撤一步,与钱士锋对拱收剑,钱士锋欣然道:“我连败十合了,这才是老大的功夫嘛!大哥你终于正常了!” 刘涌笑了下,他却自知钱士锋相距本尊,差着几个档阶,他现在哪怕能够压住钱士锋,仍然最多不过找回了本尊六成的功底。 徒弟不会知道师父有多高,师父对徒弟的高度,却总会一清二楚。从上往下看,看得明白。 当然钱士锋的剑法在普通士卒中,也已经足够称为高手,刘涌暗忖,现在身上这份功夫,对付真正的高手自然万万不及,但在军营之中,真打起来,足以砍倒一片了。 赵禹也很高兴,拍拍肚子说:“终于能吃饭了!”又看看刘涌的后背道,“大哥你应该有换洗的衣服吧?” 刘涌看赵禹一眼,道:“有啊。”他总共没多少家当,来军营时都带上了,不解赵禹为什么这么问,反问道,“怎么了?” 赵禹指了指他后背,道:“这件……背上已经全是血了……” 刘涌练剑未着甲胄,一件紧口短衣,下摆扎于腰间,后背昭然,一片鲜红。 刘涌知道,昨天的棍伤,现在怕是全崩开了。 ——————————— 既然次日就要开跋,这晚的供应果然不同,肉块酱菜都多了些,还配了酒水。兵士们围着大小刁斗,大吃呼喝,这种气氛让刘涌很觉得畅快。酒的度数极低,是可以用大碗喝的,其中也自有一股粮食的甜香。刘涌不顾自己背伤怎样,大口吞酒,喝这种酒,刘涌觉得自己也敢吹千杯不醉。 看看屯内兄弟情绪尚好,基本都自觉隔绝了与其他屯卒兵士的来往,自己一屯里自娱自乐,向心力仿似更强了些。刘涌心下略安。 郑梓确实是一副不想再和刘涌说话的样子。刘涌苦笑,想到自己决定不逃走时,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拿了郑梓的令牌,怕牵累他。高陵君所言果然不虚,风头稍微一变,郑梓对他的态度也已经大变,人心难测。暗叹这样也好,以后万一要行什么事,迫不得以要伤这郑梓的时候,他也不用良心太过不安。 第四十三回 行军路上割草忙 结果醉了,背上也同时就不再觉得那么痛,迷迷糊糊入帐篷,趴席便睡过去。 睡得早,刘涌醒得也早,可能心中有事,兄弟们都还在打呼噜,他已经爬了起来,竟然觉得背痛不似昨天,稍稍减轻,大出意料之外。心中宽慰了些。清晨微凉,刘涌出帐来看。 还有些薄雾,昨晚篝火的余烬尚有火星,营围四周的火碟仍未熄灭,刘涌闻到淡淡的草木灰味道。 想起张良院子里那股烟味,暗思不知道今天高陵君对倩儿和张良的营救会怎么样。本来与高陵君约好要在今天等着他的消息的,而今要拔营出征,这消息要许久之后才能知道了。 营里热闹起来之后,用过早饭,大家各自整备好,郑梓拉起队伍稍稍操练了下,营外号角已起,郑梓招呼一声,整卒兵士向营外开跋。 又是前天演兵的地方,刘涌看着聚过来的各路军马也还是那天的规模,只是场边上停着不少皮车,看样子是拖辎重的。 鼓点响过,兵阵整备,李金也大摇大摆地站在了将台上,身旁一个人开始大声宣讲,大体上是一些军规行纪,竟然相当繁冗绵长。刘涌不敢怠慢,知道李金如果要找他的事情,这每一条都可能被李金利用,也支起耳朵仔细听着。 申过军纪,又简短地讲了下这次出征的目的,作了下没什么劲道的鼓励,那人收了声,不再言语。 鼓声一震,全军大喝一声,再震,又叫一声,三震,大纛一耸,青旗大起。 将台上又叫起:“直阵,步旅右虞侯先行!” 全军次第传出,前方爆发一声呼喝,脚步震地声起,已经有一处旗子摇动,兵阵启动。 喊声频传:“直阵,弩旅右厢!……” 随着呼喝声,军旗飘摇,整个军阵活动起来,逐渐拉长呈行进队形。刘涌听郑梓交待,在剿匪军的临时编制中他们属于奇旅后军,直到看到李金已经上马,中军大动之后,刘涌他们才缓缓走起。 军旅中的呼喝完全驱散了清晨的清凉。 萧城距离彭城不远,刘涌算了算距离,以通常行军速度,推测这一路大概只需要走上两天。 刘涌所在的奇旅在中军之后,中军虽然也设旅长,但事实上由李金亲帅,刘涌所看到的前方中军,就是一片马屁股。 前方尽是骑兵。骑士们也都没有骑马,个个牵着马步行。 赵禹在旁边低声道:“现在城东营的编制比以前混杂多了,弓兵弩兵都分得仔细,还有这么多的马士!之前都护军基本没有马士的……” 本尊记忆中也是如此,之前都护军中骑兵很少,车兵倒是有一些。刘涌本尊以前入城东营时,编制便是车兵,只是他并不在车上,而是归属于一辆战车的属兵,其实仍是步兵,主要作用是卫护战车,协同作战。车兵做为战场上冲击力最大与速度最快的兵种,在这时不但尚未淘汰,而且仍然大行其道。问题只是,灵活性有点差,而且目标太大。站在战车上,威风是足够威风,但只要敌人阵里有弩兵……谁想自杀,爬上战车,**如愿。 虽然战国时期骑兵的地位已经渐升,但奈何楚地少马,而且马的供养成本很高,比士兵还要耗财。一辆战车用马,少则两匹,多也不过四匹,协同作战的隶属步兵却以百计,这属兵百人长短护卫、后勤供给,分职明确复杂,才能保证战车战马的安全,并时刻保持优良状态,马之珍贵,可见一斑。要营建一支一人一骑的**骑兵部队,在这时候其实是一件非常奢侈梦幻的事情。以前楚国鼎盛时,带甲百万,也只组建过一支万余骑的纯粹骑兵,楚国复国后,一直未能再有这样的国力。 刘邦和项羽当时分兵出战,也都是驾着战车打出去的。令彭城父老们惊奇的事情是,项羽回城时带的亲卫,竟然是清一色的精壮骑兵,威势之大,令人咋色。 显然,项羽军中的诸将亲兵都已经骑兵化了,项羽为了救赵而到黄河以北去的这一趟,看来没白去,牵了好多的马回来。 然而骑兵终究还是珍贵的,李金带的这一支中军,大概也就是两百余骑。兵阵中还拥着四辆战车,看来李金作中郎将军,还是坐着车出城的。 坐车毕竟比骑马要舒服轻松,而且马儿宝贵,不作战时将士们是不骑马的。项羽入彭城时骑着马,不过是显威风而已。 军队行进速度不快,缓缓走着,刘涌看到几支队伍以较快速度埋头向前行进,路过自己身边,明显是短衣轻兵打扮,背的却是一些铜铲、铁镰等等农具。还不时有皮车拖曳而过,上面也坐着些操着农具的士兵。刘涌不解问道:“这是干什么?” 身边赵禹点头道:“他们好像是左厢的,要负责寻找茂草收割晾晒,那些马匹和拉车的老牛的草料都要靠他们去搞的样子。” 刘涌讶道:“粮秣之类,不是都随军带好了吗?”想到城仓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想必也是有地方专门屯储草料的。 钱士锋接了话:“本来是应该随军都带着的。但我们楚军本来军马就少,粮食虽然充足,但草料备得据说不多。项王大军回来,好像带回大量马士,索要大量草料,彭城草料竟然告馨了,彭城的更卒们正拼命忙活着到处割草呢。城仓里的粮食确实有,但那些军马再珍贵,也不至于纯粹拿粮食来喂吧?多少人还吃不上饭呢。这次出军又仓促,作战任务不重,路程也不算远,途中水草还算是充足,据说就被要求依了项王军队之前的编制,由左军专门负责收割草料作供给了。” 刘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倒是知道,军队长期曝军在外时,尤其是像项羽大军北征,后面补给衔接不上,所带粮草不足,通常由左军负责收割晾晒草料备用,看来李金这小小的剿匪军在这种特殊情况下,也沿用了项羽之前的编制。 正看着走着,一骑驰来,在队伍侧边勒了辔头,亮了戎锋,呼喝道:“哪个是郑梓?” 遥遥听到一声报,郑梓出列拱手见过。 马上人喊道:“奉中郎将军之命,左军人手不足,草场甚远,需调各旅人员补协,着奇旅二卒二屯屯长刘涌,带屯至左厢报道,不得有误!” 郑梓怔了怔,大声应诺,来人勒马又去。 郑梓看向刘涌,刘涌身后那帮兄弟已经是嗡地乱发浑声。 郑梓叹口气,道:“去吧!” ——————— 赵禹一路骂着:“天杀的李金!左军都是些老弱病残,也就只用割割草烧烧饭拉拉辎重,我们却是要真格上阵去拼命的,他让我们作这些苦工,累垮了人,真到打的时候可怎么办!” 刘涌道:“只听不说,从现在开始把你的嘴巴缝上。” 赵禹一怔,唔地一下禁了声。 左厢在刘涌编制所属的奇旅之后,刘涌一帮人背向军队方向走,很快与左厢照了面,一排长长的辎重牛车,稳稳前行着。 在一辆车旁见了左厢旅帅,旅帅点点头,着自己身边一人说:“分配给他们一些工具,带他们去找二卒吧!二卒应该快到草场了。”接着给刘涌安排了当日的工作量,催促他们动身。 刘涌在心中骂了声靠。没想到上战场行军第一件事,是去割草。 摇摇头,不过他知道军律里可没有割草完不成被砍脑袋的规矩,李金这样做只是要继续激起他们的情绪而己。搞这些无聊的小把戏,这个李金还真是无趣。 当下不多想,着兄弟们都去领了农具。大伙看到工具都傻了眼,刘涌手里分配到了一把耨。准确的说这不是个割草的东西,不过就是一把锄头,平时农民在地里用来除草还可以,那是在精耕细作的情况下,针对的是夹杂在苗里的几根小草,目的是要翻土除根。但要用这个去搞来大把的草料…… 赵禹又骂了起来,刘涌道:“好了,用剑去砍草吧!顺便也都练练剑法!”说完自己也是一脸黑线。 第四十四回 吊睛白额华南虎 跟着骑马的小校,刘涌一屯人一路小跑。路上有着连绵不断的标明水草所在地路线的牙旗,是寻到水草的士兵回军叫人时一路插上的,刘涌他们一路跟着这些旗子,离军甚远,冲到一处水草茂盛的地方,果然看到几十个兵士已经在那里弯腰劳作。 就像赵禹刚才说的,这个时代的军队左军多由军中质素稍差的兵员组成,从事一些后勤保障性质的工作,兵源紧张,正卒不够用时,甚至会用更卒充实左军。但李金这次在城东营中挑选三千人出征,挑的都是各营精锐,至少都身强体壮,当然不至于还有老弱在这剿匪军里面,所以虽然是左厢,看起来也都个个是精壮汉子。 这里已经迫近山脉,抬眼望去,青山连绵,正值五月夏季,山上郁郁葱葱,满是绿色。山脚处有一条小溪流缓缓流过,一片地方被滋润得青草疯长,端的是一片好草场。天气炎热,那些先前已经在这里劳作的左厢士兵本来就轻装无甲,如今更是有些皮糙肉厚,不怕草叶割划的士兵已经把上衣也脱了去,露着黝黑的肌肉,挥镰割着草。 刘涌这帮人就不一样了,一个个甲胄谨严,又跟着小校的马屁股后边搏了命地跑了半天,刘涌回头看去,手下兄弟们一个个都在狂喘气。 相对来说,这样强度的行军,刘涌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身上微微发汗,暗叹这副身子骨的底子真的非常好。 抬头看看四周环境,刘涌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大军。也就是说,意味着自己已经离开了李金的监视! 刘涌微微吸气,暗笑原来李金是在帮他创造逃跑的机会了。回头看看后侧山麓处,有骑兵闪过的踪影。 心里骂了句:李金的这帮亲兵们,隐蔽追踪的能力真的有够差。 小校把刘涌交给一个据说是卒长的人,由这个人负责对刘涌这一屯人的调度。又指指旁边的牛车,告诉刘涌那辆车是他们的,割下的草由那辆车拉回,计他们的劳动量,刘涌点点头应了,小校就勒马回军。 那卒长也光着上身,一身肌肉鼓胀,汗水淋淋,和属下们一起在弯腰割草。刘涌心道这个卒长倒是算得上与下属打成一片。卒长上下扫视了刘涌两眼,说:“你们就想像这样裹得跟粽子一样来割草吗?” 赵禹在后面也喊:“太热了,大哥,我们解了甲吧!” 刘涌笑笑,对那卒长说:“卒长怎么称呼?卑职叫刘涌,奇旅二卒的,在城东时属右虞营。” 那人嗤笑一声,道:“右虞营了不起吗?”身边几个下属哈哈跟着笑起来,那卒长用手一指东边,“那边的地界归你们吧!”说完低下头又去割草了。 刘涌很讨了个没趣,挥了下手,领着众人向东走去。 赵禹张着大嘴喘气,又叫了声:“大哥……” 刘涌喝道:“解甲!” 赵禹听清了,哦了一声,扭头对着兄弟们喊:“解甲!都解甲!干活了!” ————————————————— 刘涌给兄弟们每人分了一片地界,大伙脱下来衣服就俯身开始割草,有工具不好用的就只能拔出剑来一剑剑削过去,比如刘涌,现在就在这么搞。 草地里蕴热,太阳照射下来,整片草场又热又闷,刘涌嫌草叶子划得痛痒,还是披着那件已经被汗浸透了的短衣,脸上的汗却是下雨一样向下掉。 就这么一路削着割着,刘涌渐渐靠近山脚,树木渐多。山上树林茂密,绿色极重,倒显得山中有些阴黑。山脚处的一连片青草不知是否得了什么地下水的滋养,反而也长得极高极茂。 刘涌听到有些声音,抬身起来,微风拂过,稍感到些清凉。看到声音来处是刚才那个给他们分配劳作地方的卒长,不过在自己前面三四步开外,也是一个人割到了这里,身后是一大片被割平的平地。 看来这个方向是割得差不多了,刘涌又热又渴,四处望望,想找找那条溪流在哪里,去灌点凉水去。 却忽然觉得有股阴阴的气息从山中逸出,他感到身上的毛发有点微微立起。 那卒长也站起了身子,看到刘涌,哈哈一笑,道:“怎么了,右虞的?干不动了?!” 刘涌似乎听到一个很粗重的呼吸声,或者说,是一股杀气。 刘涌警觉起来。 他支起耳朵来寻找着,尚未有结果,却在此时,呼一声巨大风势劈开那卒长左侧的长草,一个体形硕大的动物扑向那卒长。 这位卒长话音甫落,冷笑未去,那动物已经遮天蔽日地压将下来。 卒长显然没有时间动作,刘涌却已经动了。 那卒长被刘涌冲来拢住,滚将开去,割倒的草铺在地上,倒是很松软。那动物一扑而空,踩踏到倒草上,四肢打滑,在地上弹腾起来,嗷地发一声嚎叫,直让刘涌听得头发竖起。 刘涌忙翻身仰起,却看那动物已经又向他猛扑过来,刘涌避无可避,发一声叫,还好手中有剑,片刻不必耽搁,折剑前推,这柄沾满了青草汁液的青铜剑直直刺进那动物扑来的前肩处。 动物扑势被阻,一个硕大的脑袋赫然停在刘涌脸前,端的吊睛白额,喷气如风,刘涌心肝都颤起来:老虎! 老虎吃痛,随即又一声狂嗷,这超近距离的一声震得刘涌耳膜发馈,全脸扭曲,暗道这一声叫,可是要比那项羽的喑呜叱咤厉害多了。 当然也未必,项羽可没跟他这么亲近过。 老虎两脚落地弹腾,全身猛耸,皮毛抖动如浪,刘涌这握惯了剑的手,竟一下脱开,虎口剧痛。 剑插在老虎肩上,剑柄高高挺起。 老虎又向躺倒在地的刘涌探口扑下,直取喉咙! 刘涌再不及多想,两臂猛撑,挺身反向老虎迎去,一头抵上老虎下巴,紧接着两臂两腿都扑出,紧紧锁住老虎身子! 这下子他整个吊到了老虎身上。 这只老虎一生中,何曾被人这样拥抱过?嗷呜一声大叫,立地跳动,虎头拼命扭转下弯,奈何刘涌在它腹部,脑袋死死顶着它的脖颈下巴,老虎的爪子牙齿尾巴,有杀伤力的武器一个也派不上用场……徒叹奈何…… 于是老虎和刘涌滚成一团,扑腾来去,刘涌是一下也不敢松了手和腿,无论怎样痛都拼命锁着老虎。 那卒长手里操着把镰,却也不敢上前猛劈,老虎和刘涌在一块翻滚得太剧烈,卒长怕误伤着刘涌,只好扯了嗓子大叫:“有大虫啊!快来人啊!赶快来啊!有大虫啊……” 虎须刚硬如针,老虎拼命摇摆脑袋,把个刘涌的脸划得到处是伤,刘涌简直要背过气去,看到卒长屡次举起铁镰来,却也知道那卒长不敢打下,周身剧痛,正没着落处,刘涌心中一恍。 他觉得老虎的动作没之前那么生猛了。 插在老虎前肩上的那把剑没入极深,剑身已经大片浴血,而血仍旧在顺着这剑向外汩汩淌着。 刘涌咬了咬牙,这老虎兴许熬不过…… 当下更紧了胳膊和大腿,把老虎牢牢夹住,他前世抱女人绝对没有抱这么紧过。 老虎果然渐渐疲软了,动作越来越缓慢无力,却仍旧不肯放弃挣扎与翻滚。刘涌粗粗喘着,觉得老虎速度缓慢下来,终于斗胆松开右手一把抓住前肩处的那把剑,用力向下一扯,刘涌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同时剑创的伤口也划得极大,剑从老虎身上脱落下来。 老虎又是猛地一耸,发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刘涌从老虎身上脱落下来,坠在地上,这时更不敢迟疑,挺剑上刺,剑入前胸,刘涌仍未卸力,长剑直没至柄。 第四十五回 英雄打虎扰营盘 老虎的周身颤动着,虎腹一起一伏,却是不再发声,刘涌感觉到自己剑柄上承的力越来越重,再用力向上一顶。 老虎歪身侧躺在一旁,终于失去了那骇人的威势。 刘涌连爬起来躲远点的力气也没了,摊身躺倒在地上,大口喘着。 卒长长身耸上,先是给老虎胸上又补了几镰,接着甩拖铁镰,手脚乱动,赶紧俯身察看刘涌,叫道:“兄弟!兄弟,你怎么样?!” 众人也都逐渐跑近,赵禹第一个冲了上来,两眼瞪得像铜铃,死盯了那躺倒的大虫叫着:“不是吧老大,我和士锋还不够你对练剑法吗?你还专门找来只老虎!” 刘涌向那卒长摆了摆手以示无妨,抬身坐起,赵禹上来扶他。刘涌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疼,咽了口口水,缓缓道:“你们俩……怎么比得上老虎?” 一群人围着那只断了气的老虎,啧啧称奇,也没有人慌着割草了。 刘涌知道,自己这是撞到两千年后基本灭绝了的野生华南虎了。 惊魂甫定,他向那只老虎看去。这老虎在华南虎里面算是体型大的,却皮毛欠少光泽,如今被满身血污一染,更是看起来很败落。刘涌也听说过,老虎一般很懒,只会出手捕猎大型的动物,如大牛大猪之类,对人类这种长得像瘦猴子一样的东西一般不会感兴趣,除非是饿了许久,年高体弱的老老虎才会饥不择食,袭击人类。如此说来,这只老虎赶情也混得不容易。但无论如何,这毕竟是条老虎,足以令人惊叹不已。 也足够让他自己惊叹不已了。 “那,很厉害的!”喝着手下兄弟用兜鍪盛来的溪水,刘涌听到与自己一起遇险的卒长在人群里喊着话,“这大虫一扑出来,这位刘壮士,一剑就刺进了老虎的前肩,接着老虎发了狠,刘壮士拳打脚踢,老虎不敌刘壮士勇猛,刘壮士把老虎摁在地上,又把剑拔出来,就这样一剑刺死了它!” 众人哦声一片,都向刘涌看过来,个个目光上贴明了敬佩。 刘涌承认,这卒长嘴里的自己确实是威武勇猛得多了。 便想后世的打虎英雄武松,不会也是像自己一样,这么窝囊的把一只老虎耗死的吧? 就是武松不爱吹牛,看样子只要他活着老虎死了,自然会有人帮他把精彩战斗吹出来的。 那卒长挥了挥手,叫手下们继续去干活,但是都离山越远越好。同时着几个人把老虎绑了架起来抬到车上去。这一帮子人这回见识到打老虎,个个情绪极度兴奋,呜吼叫着,纷纷来绑老虎。负责扛虎的那几个更是欢天喜地,热闹非凡,像自己打了胜仗一样。几个人已经开始商量着晚上能不能吃到老虎肉了。 卒长走过来坐到刘涌身边,咂吧了两下嘴,对刘涌道:“兄弟,我叫王昱,刚才有得罪的地方,你不要见怪呀!” 刘涌拱手道:“哪里话,兄弟刚才跟他们吹嘘我打虎的事情,我脸上都发烧了。” 王昱摆手道:“你是打虎英雄,这一点都不作假!我还得谢你救命之恩!兄弟,能一个人打死老虎的,我可是只听过没见过,今天是开了眼界了,我不说得漂亮点,怎么对得起自己?”说完哈哈大笑。 ————————————— 于是被发配去割草的这一帮人驾着车,拉了一只老虎回来。 天色尚早,但剿匪军这种常速行军要避免行进过劳,打理辎重,安盘扎营,今天行进任务完成,也就早早纷纷扎帐立营。 刘涌一伙人驾车拉着老虎在军队各营旁边招摇而过,吸引了无数眼球。 应王昱和王昱手下,以及刘涌自己手下的联合强烈要求,刘涌很拉风地被扛到车上,坐在老虎身上,一副打虎英雄的架势,随车而行。 忙着扎营的众军士们都停了手脚,纷纷探头来看,还很有几个人发声怪叫。刘涌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不自觉地撩了撩散乱和沾了很多草屑以及血污的头发,保持着优美的微笑,并且条件反射地想伸出一个字形的手势,终究还是忍住了。 由于刘涌一行人的形象严重影响了扎营士兵们正在忙碌的正常工作,回过神来的士官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催逼着手下们赶紧干活。 刘涌也收了心神,这是他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看到军队在野外扎营,留心在意,观察四周营盘扎设。同时融会本尊记忆里有的一些行军设营的知识,揣摩体会。 三千余人的军队,所设营盘不算大,临时扎营,形制也稍简单。整个大营外围用重车环绕,周边稀稀松松设了些鹿角,称为外营。营内各侯各厢也各自设营,叫做子营。子营之间各自相隔一段距离,松紧有度,为的是有祸不致连带,比如火灾,而有事也可以照应,比如万一要是有人劫营的话。 子营设置就更简单些,士兵们把所持长戟每隔一段距离插一根,林林绵绵,合成一围,就算是分隔了自家营盘,这种立子营的方式,叫做戟营。 各个子营外,也有士兵们在忙活着支架生几堆篝火,在军中叫做约铺。夜里会有士兵在这约铺周边值夜,没事了伏地听声,有敌人来了就蹦起来敲打那些扎在地上的长戟,一溜的长戟敲过去,边跑边敲,边敲边喊,声势就不小,好叫自家兄弟赶紧起床抄家伙。 刘涌细细把各个营盘的位置和扎法都记在心里。 正在操弄约铺的一群人的动作吸引了刘涌的注意。他们把木柴支起,向上面浇上些油,又铺洒上去不少粉末和干草,着火把一燎,嘭哄一声,火光大起,登时噼啪声音传来,火苗由小到大,木柴逐渐引燃,熊熊不已。这一堆篝火就点起来了,看上去相当干脆利落。 刘涌纳罕,看这架式,那撒在木柴上的东西不就是……火药?! 刘涌还算有常识,公认的火药发明时间是隋唐,现在距离火药出现的时间还早得很,刘涌不免满感惊异,赶紧找身边离得最近的人凑过去便问:“他们洒在木柴上的那些粉末是什么东西?!” 离他最近的竟是王昱,王昱迷糊了下,搞清楚了刘涌要问的是什么东西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焰硝啊!” 刘涌讶然:“什么是焰硝?” 王昱摇头道:“就是些松香、硫磺什么之类的东西,具体我也不是太清楚。不过知道这些东西遇到明火就会迅速着起来!用这种东西引燃要快得多。弓士射的火矢上面也包了这些粉,不然在战场上想说点就着,可不容易。只在脂膏中浸过的布条缠在箭杆上,也没那么容易着。”王昱指向渐渐离远的左厢负责点篝火的那些士兵拉着的油桶车。刘涌才知道王昱所说的脂膏指的就是油,不过这时候还没人发现石油,大概便是植物油或动物油。 王昱现在显然对刘涌非常亲近,知无不言,继道:“那些脂膏,都是可以烧着的,而且着起来也可以烧很久,但是脂膏很难点着,拿个火把凑半天,脸都黑了,也不一定能起火。所以他们就用些这种焰硝,可以瞬间把火引起来,混上些茅草什么的,把脂膏引燃就容易得多了。” 刘涌听明白了,却也仍然稍感吃惊,才知道这个时候的人们在取火上已经有了这样的技术,他们虽然还没有制作出真正的火药并利用火药制作出火器之类,但已经有了最基本的火药使用概念。 眼前真切看到的东西,再想想也就觉得正常了。兵圣孙武距刘涌现在三百年前已经在自己兵书里对火攻单辟一章,大谈特谈,而关于硫磺硝石之类易燃物质在春秋的时候也便发现了。整日里挖空心思想着怎么整敌人的将领们,面对轻易着不起来的食用油,又怎能不捉急想想办法…… 刘涌心思一动,问王昱道:“像这些东西都存放在左厢军中吗?” 第四十六回 棍上花开开二度 王昱点头道:“是啊,这些东西还是比较宝贝的呢,而且需要严防其走火,看管上要求很严格。像火矢这种东西,与平常箭矢不同,平时是不让弓士自身携带的,统一由左厢来保管。” 刘涌缓缓点头,道了声谢。 ———————————— 抵达左厢营中,左厢这位旅帅也是吓了一跳,绕着老虎弯了三圈,啧啧赞叹,拍了拍刘涌的肩膀道:“好小子,你发达了!”回头对王昱道,“拉这来干嘛?赶紧,跟我一起去献给李中郎和项监军!” 刘涌闻言愣怔,他原本的想法只是把这老虎拉回来,虎皮作裘,虎骨熬汤,虎筋入药,虎鞭壮阳,却没想到自己的战利品会被这样处置。 自叹真是失察,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一早在野外就让众兄弟把那老虎分尸,各得一块,省了便宜了李金大人。想到李金平日里就够阳亢的,再吃了虎鞭还了得。 左厢旅帅张罗着要去给中郎将军献宝,让刘涌跟着一起去,看样子还有替他美言的意思。刘涌因此知道,在自己和李金之间的事情上,这个旅帅看起来也是个外围人,并不清楚。 刘涌心里犯着嘀咕,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去见那李金,会是个怎样一个光景,正在犹豫。 王昱却上来催促,拉动了他转了下身,刘涌发现自己不用再犹豫了。 一个人正踏步走进左厢扎营的营口,身后跟着两个持戟卫士。 正是李金。 旅帅见到李金,赶忙趋步过去拜见,李金扫眼看向营中,眼神被那只躺在车上的老虎牢牢定住,也是一个愣怔,显得极为惊奇。 刘涌想到那些一直跟踪着他们的骑兵应该知道他跟老虎打架的事情,但看李金现在脸上的表情,显然那票不称职的亲卫可能还没来得及对他作汇报。 旅帅见状,赶忙张嘴开始说这只老虎的来历,李金走上前去揪起老虎皮毛提了提,随意听着,瞪起眼睛呵呵一笑,道:“哪个人这么大力气?能把老虎都收拾了!这样的人才丢在这左厢里,本将军还是埋没他了呢!……” 这话对左厢旅长来说,自然有点不好听,旅长脸上滞了一滞,旋即又堆上笑容,伸手指向刘涌,应道:“就是这个兄弟!其实我们军中每个人都是将军亲自拣选出来的,当然人人不简单。如今竟然出了个打虎英雄,属下更加佩服将军的识人之能……” 李金随着旅帅伸手的方向看过来,一张咧开来的笑脸登时僵住。 刘涌站在当地,迎着李金的目光。 那旅帅还在喋喋拍马,李金瞪视着刘涌,面目逐渐下垂,两眉逐渐皱紧,忽然甩手起来,一巴掌反掴在身旁旅帅脸上,清脆响亮。 旅帅唉哟一声,差点被甩转出去一整个圈子受惊住口。 整个世界清静了。 刘涌便知道,这个旅帅肯定不会是高陵君说的,那些大人物的子弟。 想来也是,哪个大人物会把自己的子弟安排到左厢来?到这里能挣什么军功? 李金又扭头看了看挺躺的虎尸,接着眼光凌厉,扫回到刘涌身上,里面却仍然含着些难隐的惊讶。 李金踱到刘涌面前,问:“草割得怎么样?” 刘涌道:“回将军,额份完成了。” “哦,”李金点点头,对那正捂着脸的左厢旅帅道,“卫帅,着人盘查下他的草料!” 这位旅帅姓卫。 卫旅帅刚被打得昏头转向,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了这位李将军,听到吩咐,更是不敢怠慢,应了声诺,赶忙挥手让两个人去盘查刘涌早先运回的,和身旁这一车随队带回的草料。两个人倒腾一会,上报道:“草料足重,合于份格!” 李金点了点头:“份量是够了……”接着走到刚卸下来的草料旁边,伸手拉起一把,揉了揉,草叶从他指缝中漏下来。 接着一把丢到刘涌脸上,叶泥四溅,喝道:“这么湿的草,铺到你的铺下面你受得了吗?!” 刘涌手下们都耸动一下,刘涌看到不少兄弟脸上惊怒交杂,赵禹急上前踏了一步。李金身后两个持戟马上也有了动作,戟尖下划,对准了赵禹。 刘涌翘起嘴唇轻轻吹去挂在脸上的一片细叶,定定地不动。 持戟的甲胄响声引起了李金的注意,李金转头,看到赵禹。赵禹一脸怒容毫不掩饰,与李金对视。 那个卫旅帅瞪着两眼,眼珠左右转转,看这阵势更不敢说话了。他知道李金摆明了在找事。用于铺垫的茅草都是干草,是无论如何要从彭城备好了作为辎重拉着的,事实上也已经实实在在足斤足重地拉在重车里,绝对够用。左厢负责割来的草只用来喂养马匹,和不行军时摊铺开来晾晒以备用,当然不会有人要拿这种刚割下来的草铺垫。 卫旅帅现在长了教训,不发一语,李金却扭头冲向他,喝道:“他这任务完成得太糙!就由你监行责罚,着屯长刘涌,还有他下边那两个两司马,叫什么的那两个……”手上指向赵禹,“统统打二十军棍!打完之后,打发他们回奇旅后厢!” 刘涌手下兄弟们躁动了下。 刘涌看向赵禹和钱士锋,赵禹怒目盯着李金,两只拳头紧紧攥着。钱士锋却只是站定在那里,脑袋微低,眼神下沉。 刘涌竟在钱士锋脸上看不到准确的表情,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呼吸均匀,仿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心里暗道这才是钱士锋的真功底,平时谄媚时的动作不过是些刻意的打扮,虽然那些打扮有点拙劣。 刘涌觉得自己看向钱士锋的眼神,多少有点复杂了。 卫旅长唯唯应诺。 李金对身边一个持戟道:“你在这儿盯着行刑!”悠悠又走近刘涌身边,拊耳“嘿”了一声。 刘涌眯了眼睛,与李金对视着。 李金笑笑说:“明天更好玩!” 接着转身对刘涌手下整屯的人喊道:“明天继续给我好好割草!如有懈怠,就统统像他们三个一样,一起受刑!” ————————————————————————————————————————————————— 饶是旧伤新创复叠复加,二十军棍对刘涌来说也仍然算是能够耐受,没像上次一样,被五十军棍直接打晕过去。 一众兄弟把他们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架回了后厢。 郑梓看到刘涌又被搀着抬回了营,只摇了摇头,代替刘涌指挥着他那些快累散了架的兄弟们立帐收拾。 天色已经暗沉,郑梓交待一句:“李将军有令,你们屯今天割草都没割好,晚饭减半供应,且推后一个时辰才能吃!”言毕便离开了。 郑梓显然不再有向挨揍手下示好的心情。 刘涌趴在铺好的草铺上,听到郑梓一出帐,身边兄弟已经是哄的一声,七嘴八舌乱成了一团,骂娘吆喝声响起一片。 赵禹趴在铺上,吐出一口唾沫,对着唾沫仔细研究了下,确认里面没有血丝,骂道:“他奶奶的李金,爷爷我的身子硬实,打不出个好歹来!”扭过头来又喘了两口,看向刘涌,说:“老大,我们这样下去不行啊!” 刘涌抬起胳膊来向赵禹摇了摇,撑起身子。 身旁两个兄弟赶紧上去扶起刘涌。刘涌缓缓坐起,一头虎血草叶,满脸虎须刮痕,一背军棍伤处,深沉自叹三字:太虐了…… 赵禹已经憋得两眼通红,如今看着刘涌这个样子,更是肺涨得要炸开,咬牙道:“老大,不如……” 刘涌又挥了下手,睁眼看看围成一圈的兄弟们,说:“都到外面去吧,也让我们仨透透气。” 钱士锋闻言知意,他尚能动弹,便撑起身子打发大家出帐,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帐去。 刘涌看看帐里只剩了他们三人,问:“你想说什么?” 第四十七回 剖阴谋慨赴中军 赵禹知道刘涌问的是他,看看钱士锋,道:“老大,我看这李金真真的没安好心,我们不能再跟他这么耗下去了!” 刘涌笑了下:“为什么?” “唔……”赵禹被刘涌一句噎住,急道,“为什么?大哥!”赵禹五官拧作一处:“他打我我就认了,但你看看他怎么对我们一众兄弟的?让我们白天做这么重的苦工,又要行军,还不给吃饭,兄弟们真到要打仗的时候,怎么能打得动,还不要被人当泥巴砍?你没看兄弟们都已经气得不成形了……他总找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责打我们,上一次是打老大,这次是我们三个一起打,说明天全屯的人都要收拾,所有人都带着伤,怎么打仗?大哥四天里面已经被打两次,我怕再打下去……” 刘涌知道赵禹与本尊的感情确实深厚,微笑了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禹张嘴便要冲口说话,却又顿住了,看看刘涌和钱士锋,嗫嚅两下,摇头道:“我……不说!” 钱士锋一巴掌拍在赵禹后脑上,道:“大哥问你话,你装什么浑?” 刘涌哑然,钱士锋要较赵禹年长,两人之间如同长兄幼弟,赵禹亲属皆殁,一直视钱士锋为亲哥哥,屡受钱士锋教训。 赵禹嘶一声痛,撇嘴道:“说就说,怕谁来?要我说……”眼光闪烁一下,终究狠气道:“咱们就反了他!” 话一出口,就盯着刘涌和钱士锋的脸死看。 刘涌和钱士锋却都是一脸的面无表情。 “反啦!”赵禹挥了下手,又重复一遍,再加解释,“造反的反!” 刘涌失笑,看看钱士锋,钱士锋也正看着他,倒是一脸严肃,不发一言。 刘涌点点头:“你想怎么反?” 赵禹的背似乎一点也不疼了,像条猫一样一跃起身,蹿到帐口瞄了瞄,确认帐外近边无人,缩身回来道:“夜里!我看现在咱们后厢扎营正在整个营盘的最外边,想突营出去很容易,等到夜半传更松散的时候,我们就走!不跟他贼匹李金玩了!外边有自己一片寨子的强人多了去了,我还认识几个,多我们一拨不多,有老大领着,随便到砀山找片地方,我们一样能过上快活日子!” 秦末之乱已经让人心活泛之极,各地聚众起兵的不在少数,势力大小不一,有拥王称王的,也有啸聚山林为一方豪强的。此时虽然项羽已经把天下分封清楚,但各国之中都有大量的,自聚一团的武装势力,政府的掌控力其实仍然很有限。 这次之所以会派出所谓的剿匪军,是因为那帮脑子抽风的“匪”竟然敢去攻下了萧城,萧城距离彭城太近,以致彭城震动,方才出剿。稍远处的地界,每日发生的小匪作乱怕是多不胜举,各国社稷初定,谁有功夫一一去管。史上见载的无政府割据势力,如彭越、王陵等等,往往当地政府不但不剿,必要时还要拉拢,日子过得说不得,也挺滋润的。 赵禹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平时没少听到这些方面的事情,如今一冲脑门就有了这想法,倒是不足为奇。 只是赵禹说他还认识几个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倒是让刘涌有点意外。 刘涌定定看了看赵禹,便转向钱士锋:“士锋,你怎么看?” 钱士锋听刘涌问他,收回了眼睛,沉吟下,终究开口道:“我们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李金确实像是要整死我们整个屯的模样。据说这次的匪兵一千多人,能攻下萧县城,不像以前我们剿的那些小匪众,战斗力应该还是有的。我们隶属奇旅,难免在作战的时候要负责一些突入的任务,按李金说的我们明天还要割草,到时候又不给吃饭,搞不好还要真像他说的,再把兄弟们都打一顿。到了战场上真打起来,凶多吉少……” 钱士锋的话等于更细致地把赵禹的说法重复了一遍,并无观点。刘涌点点头道:“那么,你也想跑?” 钱士锋顿住,没有答话,眉头皱了起来。 刘涌知道钱士锋一定为难,他家中还有父母和一个兄弟,两个姐妹,距离彭城不远,楚国福泽所在,都是太平地界,日子过得应该还算牢稳。 手下兄弟们之中,像钱士锋这样家境的有不少。他们怒则怒矣,但真要让他们跟着造反去混山头,刘涌清楚,少不了还得过高陵君说过的“军心”这一关。逼得紧了,真可能有人蹦出来卖了自己兄弟。这时毕竟已经不是秦末甫乱的造反黄金期。 “还不到火候……”刘涌不再问,又撑了撑身子,“士锋,我跟你聊过营务,按常理,作为奇旅在扎营的时候应该扎在哪里?” 本尊记忆中,刘涌以前与钱士锋讨论过一些行军设营的常识。 钱士锋愣下,道:“一般说来应该在中军附近,不过依地形设营,并无常规。” 刘涌点点头:“那么是什么情况下奇旅会被安排在军营的最外围?” 钱士锋语塞,不知道怎么答。 刘涌又看向赵禹:“上次李金真的想打我,一口气打了我五十军棍。这次为什么他只打我二十?” 赵禹微微张开嘴巴,两只大眼无辜。 钱士锋有所悟,道:“老大的意思是……” 刘涌点点头:“他把奇旅故意安排在外围,打军棍又只是意思一下,让我们保持体能和清醒,他想干什么?他在左厢的时候在我耳朵边说了句话,你们猜他说的是什么?” 钱士锋和赵禹都紧盯了刘涌。 刘涌笑笑道:“他威胁我,说明天会更好玩。” 钱士锋吸口气:“他是想……” 刘涌点头笑笑,对赵禹说,“你不用等着传更松散的时候,可能今天晚上我们这里连传更的人都不会有。但是,对面林中,却未必不会有人设好无火约铺在那里候着!”看看赵禹道,“早在今天割草的时候,我们后面就尾随了一整队马士,士锋,你发现了吗?” 钱士锋缓缓点了点头,没应声。 赵禹眼神一乱,挠了挠脑袋,摇头道:“可是……” 刘涌继道:“这支剿匪军队总共三千人,中军五百之中,两百马士,左虞侯五百之中,又有两百马士,两部加起来有四百匹战马。我们四十九个人一匹马都没有,夜半时逃营,马士出动追赶,不用到天明,我们还有人活命吗?” 钱士锋吸了口气,缓缓点头。 赵禹两眼一恍,明显捉急了:“难道,我们就这么被他玩到死?” 刘涌笑笑:“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天晚上安心睡觉。睡一饱觉比吃一头猪都管用!明天我们就会到达萧县县城,到那时,就有的我们忙了!”顿了下,道,“听我的,还不一定谁玩死谁。” 帐口掀开,一个兄弟探头进来喊道:“老大,中军传你,让你……入大帐!” 三人一怔。 刘涌颇感惊讶,他想不清楚这时候李金让他去大帐是什么意思。 赵禹紧张地与钱士锋对视一下,迟疑道:“老大……去不得哦!” 刘涌看向赵禹,微微思忖。 如果高陵君对这支剿匪军的构成所述不错,那么对他刘涌来说,中军大帐应该是这支军队中最安全的地方。李金绝不敢在大帐里做什么太过恶搞的事情。 从李金要处治他们,只能亲自下到左厢来找事,就可见一斑。 当下对赵禹笑笑:“一个时辰以后才能吃晚饭,找那些大人物聊聊天也不错!” 赵禹和钱士锋的嘴角都抽搐了下。 —————————————————— 日头将沉,风势渐起。 中军帐外卫戒森严,旗摆扑啪作响。 刘涌把剑交出后,安稳了下心思。抬脚入帐,当即跪拜参见,并不抬头。 却闻到一股血腥气,心中微讶。 第四十八回 监军将军大不同 听得到帐里谈话声嗡嗡响,刘涌觉得帐内一圈很坐了几个人,纷纷谈笑,知道诸旅帅都在帐中,心里安稳了些。 在场人物不少,刘涌也不禁起了兴味,很有点想搞清楚高陵君口中这个关系错综复杂的剿匪军编制里,都包括哪些背景不得了的人物。 忽然听到一个挺年轻的声音朗声道:“此次出征甫一出城,便能猎杀猛虎,此兆甚祥,这位壮士可谓有功,待回城禀明项王,必然有赏!壮士可抬起头来,自报姓名!” 刘涌恍然,叫他来原来是为了那只老虎。 被打了一顿棍子后,兄弟们因为捕杀了一只老虎而激起的兴奋早就飞到九宵云外去了,刘涌屯里差不多已经没人还惦记着这件事。 这个年轻人是谁? 无法,仰头报道:“卑职奇旅后厢二卒二屯屯长刘涌,偶遇猛虎,仰赖项王天恩,得以杀之,不敢居功!” 同时瞄到帐中左右坐着的果然都是各部旅帅,刚才那个差不多被打肿了脸的左厢卫旅帅也在其中。帐中正摆着他打下的那只老虎,血腥味原来就缘于这只死虎。 对刘涌说话的是个坐在李金侧边的青年,年龄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仍显得有些稚嫩,但却坐在右侧上位上,看起来比下面端坐着的六员旅帅的位次还要高,刘涌不禁纳罕。 这年青人哼了一声,道:“季帅,这人是你帐下的呢!” 刘涌闻言敏感起来,姓季的旅帅……莫不就是高陵君提过的季布的弟弟,叫做季卓的那个…… 座中一人回应道:“回监军,此人确是卑职属下。” 监军…… 刘涌记起刚才卫旅帅要献老虎的时候,提到了一声“项监军”,只是刘涌那时候没有注意这个称谓。当下再想,这个人任监军而姓项,大概是项羽的亲族了,竟然这样年轻,看起来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不知道是项羽的哪个亲戚。 项监军笑道:“此屯长不但力能伏虎,而且应对得体,颇有文识的样子,季帅得才如此,可谓带兵有方!” 那位姓季的旅帅笑笑,便对刘涌道:“还不叩谢项监军的赏识!” 刘涌奇怪,听话头,这个项监军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与李金之间的嫌隙。 刘涌暗忖,这个时代的军队一般很少设置监军,监军一职差不多要到汉武帝的时候才成为常设,之前都是随机设配,先秦的历史中,可考的监军只有几个。项悍让李金作了这个剿匪军的头头,却又设置一个监军…… 想必项悍与李金也不是铁板一块。 刘涌不及多想,俯身叩拜称谢。 却至今没有听到李金说话。 刘涌渐渐想清晰了,应该是这个项监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自己打死老虎这件事,起了兴致,要找来自己看一看。如果军中只有李金说了算的话,那么他一定没有兴趣因为这件事把自己叫过来。 如此说来,这个项监军和李金肯定不会是完全一个鼻孔出气的。 刘涌稍稍觉得有点意思。 项监军继道:“很好,不怕季帅笑话,我也起了爱才之意。如若季帅不介怀,某便想将此人收入帐下,季帅看来如何?” 刘涌一怔。 这话让他大感意外。 而且这位项监军言语中要收自己入麾下,却不问主将李金,只向位置稍次的一个旅帅略加询问,显然也有点不卖李金面子。 是这监军太年轻做事不够分寸?还是…… 帐中静了一下,没有立即听到季旅帅答话。 却突然听李金开口道:“监军稍待,此人在军中还有点特殊,不能由监军随意取去。” 那项监军哦了一声,笑道:“一个屯长,又有何特殊?” 李金显是迟疑了下,声音顿住。 刘涌深吸口气。 李金想怎样?难道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刘涌得罪项羽而项羽密令除他的那一套说辞再搬出来吗?且不说这个密令是不是真的存在,即便真的存在,公开密令本身也罪同矫诏。李金再蠢,也不致如此吧?! 忽听李金道:“这个刘涌是本将攻取萧县的一招奇兵,不可轻动!” 包括刘涌在内,所有人都糊涂了。 李金转向刘涌说道:“没想到你还有点勇力,我以前倒是小看你了!既然这样,我就提拔你一下怎么样?” 刘涌稍讶,不知道李金葫芦里装什么药,抬头看向他。 李金脸上挂了笑,说道:“诸位都已经知道,前方军情来报,悍匪实力确实比较厉害,竟然攻陷了萧县县城。匪人有城墙可以守,我们打起来自然要多费些力气。明天我军就可以抵达萧县城外,那个时候,就由这位打虎英雄为正先锋,先上去攻城撕开一角,再创佳绩,怎么样?!” 帐中又静,一时没人说话。 ———————————— 刘涌心里却生出一种持久紧张之后的松驰感。 暗自冷笑下,终于要动手了吗? 项监军开口,语调中满是疑问:“李将军调他做先锋官,准备配他多少人马?” 李金道:“他自已就有手下嘛,带着他那帮手下去打就是了!” 刘涌均匀呼吸,神色不动。看来李金是要让他带着自己的四十八个兄弟以卵击石,尽数死于阵前。这个招数还真是简单有效,很适合他李金的智商。 项监军诧异道:“怎可如此?!他不过一个小小屯长,手下最多只有五十人,先锋乃军之锐气,务求一胜,败则挫军。以其五十人击敌一千,敌又有坚城可据,攻城则必然无果,敌出与战则必败,李将军此令,项某不解!哪怕是遣其扰攻诱敌,这兵力也太少了,将军可安排有他方呼应?” 李金俯身笑道:“监军多虑了,本将既如此安排,自然有策略,可致奇胜。监军应该听说过,当年吴王阖闾进攻越国,越王勾践派死士上阵,打都不打,直接在阵前自杀,吴军吓得半死,越军趁机掩杀,吴军大败,阖闾也中箭死了。”李金掰完典故,颇有自得,顿了顿,握紧拳头道,“所以说,两军对战,勇气最要紧!刘涌有这样的勇力,再可以带队快战,以奇悍之态震吓敌军,敌人一帮草寇,定然军心混乱,溃不成军,我大军再上,岂不轻松简单,是以最小损耗夺得最大战果之策!屯长刘涌,此战你若立有战功,我必向上呈报,让项王大大地封赏你!” 听完李金的喋喋战术,刘涌暗笑,这也许就是李金谋算好的,对付他的最后一个大招。到现在为止,刘涌自估,大概已经摸清了李金对付自己的整套思路。先是按兵不动,用诸多办法步步逼迫,又欲擒故纵,妄图迫使他自行谋反,坠入陷阱。只是李金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项监军。 项监军突然要求收他刘涌于自己帐下的奇葩酱油事,显然打乱了李金的整体谋划。如果他刘涌被编入了项监军亲兵之中,未来会怎么样虽然仍旧不好说,但必然不至于再死在他李金手中。这个结果对于苦心孤诣地谋划安排这么久,一心要搞死他刘涌立威的李金来说,怕是心里气不过。 何况这个项监军看起来又与李金不算是很合睦融洽的样子…… 所以李金无奈之下,只好先把这个损招祭了出来,堵住项监军的嘴。 李金原本的打算可能是,如果自己真的屡不上钩,他终究无机可乘,便会在战前作这么一个安排,让自己孤军行动,曝于阵前。其时万众瞩目,刘涌避无可避,想趁乱行事也不可能,只能戮力前冲。而以四十九人击敌一千,恐怕还没冲到城墙根,已经全都被射成了刺猥。 最要紧的,这是阳谋,虽然行迹昭然,但却是合规合矩的行兵安排,只要打了胜仗,没人能说得清楚这种做法是对是错,一点也不用顾忌周边的悠悠之口。而人人都心里清晰,以如此精锐之师击流寇,又有兵力优势,这场仗打输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刘涌在前世就曾经有过被不怀好意的领导削减了自己手下,安排到最艰苦地区,却承担极重任务的经历,感叹古今领导如一。如果实在找不到手下把柄,却又想整治他,能玩的花样也真的不多。 第四十九章 索兵械气凌大帐 项监军哑然,摇头道:“阖闾攻越一战,吴强而越弱,越国不得以而行此自戗之举,实属无奈。如今我军以三千对一千,奈何还用这种招数?项某不敢苟同!” 李金说:“所以我不让刘涌自杀嘛,他蚁附城上杀上一番就行了,后面自有大军呼应。老虎都拿他没办法,区区弱贼,有什么能耐能杀得了他?!”说完呵呵一笑,转对帐中几个旅帅道:“季帅,本将就把这个刘涌一屯编到褚帅的右虞军之前去了,着其为先锋,明天拔营先行!汝与褚帅代为调度,务求妥当勿误!” 刘涌微撇了眼项监军,这位监军却也正好在看着他,眼中神色不明。毕竟李金还是主将,李金对属下做职务调动,正是职份内的事情,李金执意如此,看起来这个项监军却也不好硬抗。 那季帅面无表情,哼了一声,顿了顿,冷笑道:“谨遵将令了!” 刘涌晓得,哪怕这个季帅真的和李金不睦,在这种抓不住李金把柄的事情上,也犯不着为他刘涌出头。 李金哈哈一笑,道:“刘屯长打虎有功,我已着军史记于簿上,望你明日可再立奇功,回城一并加赏!”接着目视刘涌道:“你可以下去了!” 刘涌却深吸了口气,衔着李金的话便道:“卑职受王命出征,死王之事,份所应当,但若为此战,卑职有一请求,万望将军允可!” “屁话,”李金当即喝道,“本将之令,你执行便可,哪来那么多废话?!” 刘涌在对高陵君说出自己要回营的打算时,就早已经作好心理准备,等着李金真正出招。如今李金已动,自己也亟需应对,心念电转,正想开口再说,却听到项监军插入说:“李将军何必如此,你布置了如此凶险的任务,他既然敢接受,何妨听听他的打法?”话头不断,朝向刘涌道:“你且说说,有什么想法吗?” 刘涌感慨,拱手再拜,朗声道:“上官明鉴,卑职不惧此战!但卑职手下士卒兵器太过单一,兵法言兵杂则锐,纯则钝,属下请求准与屯中士卒配备更多武器,以为杂兵,则五十人可挡五百,即当全死阵前,亦有战果可报将军!” 刘涌言辞慷慨,掷地有声,帐中诸人竟都动容,又一次静了下来。 李金仍未答话,项监军先开口道:“你要什么兵器?” 刘涌道:“属下士卒习练多年,弓马娴熟,属下请战马二十匹,弓二十,弩二十,弓弩箭五百,火矢五百,大盾十五,脂膏五缶。将军但配此数,则刘涌率士,死战萧城之下!” 刘涌气势浩然,于帐中鼓荡,片刻间无人说话。 “放肆!”李金开口喝道,“就你也配谈兵法?!马匹火矢此等贵重之物,是你这种下贱人配去祸害的吗?!要你攻城,你骑马干什么?你骑着马可以跳上城墙吗?!”喘口气大手一挥:“不准!” 刘涌心中异常清晰,他本来在漫天要价,只等李金落地还钱,于是还要再说,却听项监军开口道:“此战凶险万分,刘壮士既敢应承,李将军何必疼惜那几匹战马?我帐下有马士两百,便拨二十匹战马与他,无伤大体,若有损耗,计在本监军头上。” 刘涌闻言一愣,真的有点意外了。他没有抬头,不知道李金脸上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项监军继道:“弓弩我帐下也有,便与你四十。只是大盾及脂膏火矢,统一在左厢存放,便要委重于李将军下令了。想必李将军不致拒绝吧?” 听到这位项监军竟然直接言辞逼迫李金,虽然猜测这可能本来就有他们两者之间的固有矛盾打着底,但仍然让刘涌心里生出些感动。再想想自己的计划,如果办成了,多少觉得有点愧疚于他。然而毕竟手下四十八条人命指着这一动作保全,刘涌不敢多想,马上顺杆子就上,叩拜道:“多谢监军成全!” 项监军便即转向李金又说:“李将军……还请将军调度吧!” 这位李将军事实上还正处于对刘涌慨然受命的惊讶之中。他原本的想法只是从速布置,便挥退刘涌,但刘涌这份不退返进的态度,着实让他有点想不明白了。 难道这个刘涌真的有超人之能,像那项王一样可以吼叫一声,千人皆废?看看帐中死挺的那只老虎,李金心里也不由得犯起些嘀咕。 更大的可能是刘涌已经被自己打坏了脑袋吧?竟然妄想装备好一点,就可以领着五十个愣头青去攻下一座城…… 身边这个项监军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先是听说了有人上山打老虎,就到处去找,见了老虎又欢喜地像个三岁娃娃,非要叫这个刘涌过来见见。现在还屡次为这个刘涌说话。 但这个叫项本的监军也轻易冒犯不得,他可是项王亲叔叔项伯的小儿子,项伯一贯把这小子视作掌上明珠。虽然年纪尚幼,没什么军功,但要论起家世来,项本这个官二代可要比自己李金的背景铁硬地多了。虽然近来虞家与项族本家之间的关系稍有亲密,自己可以在剿匪中郎一职上胜过归附于龙家的季卓,还是得益于项族本家的支持,但这小子一路上阴阳怪气,对自己这个中郎将军相当地不够尊敬。项悍安排他做这个监军,本身也是件怪异的事情…… 李金看看项本,暗道这小子如此坚决地帮刘涌,倒不好再当面拂拗,好在量他刘涌拿上这些装备,也不会有什么逆天的本事,只要把刘涌安稳押在营中过上一夜,明天他还不是一个上阵挨宰的结局。 稍顿之下,也便开口道:“既然监军认为合适,那么……卫帅,便将他要的那些火矢脂膏大盾,给他备一些。依着他要的那个数!” 卫旅帅一一应了。 李金对着刘涌厌恶道:“还有什么废话吗?” 刘涌应道:“多谢将军成全,不劳卫帅遣送军械,属下可自去领取!既得恩遇,属下再无他言,唯战而已!” 李金点头道:“你便归入右虞侯,今晚扎帐在右虞营旁先锋别口,听明白了吧!” 刘涌再拜。自思所有铺垫已成,再无他事,比预估中还要顺利些,抬头感激地看了那项监军一眼,告退。 —————————————————————————————————————————————— 刘涌没有马上回去找自己那帮兄弟,故意在外面转了一转。这条被逼作死士的消息,他不想由自己说给那帮兄弟们听。 那样不震撼。 与高陵君对他手下的悲观态度不同,刘涌对这帮兄弟的凝聚力仍有着起码的信心。 这群人是以武力挣饭吃的,不似整日在朝堂上打擂台的人,心机本来就没有那么深重。另外四十几个人如果聚在一起时,其群体智商会大幅下降,更易于被鼓动和盲从,尤其在面对威胁和危险的时候。 现在李金已经切实地为他制造了这个危险,时机已到。 大军扎营的工作已经基本要结束,士卒们四处忙乱,却还没有全都安份下来。这时应该是军中最纷乱的时候,刘涌没有向奇旅后厢走,反而逛到右厢近山的地方去,不管营围卫士古怪的目光,立在营中仔细向山上地势看去。 大营今夜所扎地方距离附近一座矮山不远。这似乎是座纯粹的石山,风化严重,暴石嶙峋,并没有多少草树,否则大军也不敢在距离山体如此贴近的地方扎营。 植被过于茂密的山体,容易隐藏猛兽和敌兵,扎营时并不是只要背山就合兵法的。 空中风大,刮削过山体,不时发出呜嗡声响。 估摸着那个季旅帅应该已经把消息传给了郑梓,郑梓也应该已经把消息炸了锅,刘涌慢慢向奇旅后厢踱回去。 第五十章 思谋定步步为营 想到该拉着他们一起到右虞营去扎帐了,刘涌深吸口气。李金提前了自己的最后一着,看来也就同时把之前的计划统统放弃。着意安排他们扎在右虞营,那是最靠近大营中心的位置。 李金显然没心情再和他玩那猫捉老鼠的把戏了,要等着明天在阵上细细欣赏他们四十九人的惨死。何况项监军准予了他们马匹,再放在营边自然便有逃脱之虞。故而将他们设在营正中,目的自然是为了保证他们万无机会逃脱。 刘涌暗笑,李金步步计算,如果没有前天高陵君的一番点醒,自己怕是真的要可笑地死在这个垃圾手中。 李金将计划提前了,他也自然要提前应对,心里涌动着一种被刺激出来的不安和兴奋。 天色已经暗沉,各营埋锅造饭的声音和一些米香也飘了出来,甚至有些动作快的卒里已经响起刁斗声。 将要走到奇旅后厢的地方,奇旅中的队伍已经差不多都安顿妥当,军中逐渐消停。他穿过无数帐篷,终于听到些自家兄弟的说话声。 “老大!”有人已经看到他,喊了出来。 刘涌看看几个成群聚在一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忙着收拾的兄弟们,知道他们都因为新传达的消息而迷茫困惑着。 刘涌眼中的兄弟,都处在恰到好处的混乱之中。 刘涌走过来,看到赵禹,径直问道:“听说新的安排了吗?” 赵禹点点头,看向刘涌,这次他没有主动喷出什么来。 刘涌笑了笑,道:“我已经安排妥当,保证大家明日一战无忧。现在我们被编入右虞,大伙拔营吧,都随我到中军旁边安扎!”说完走向自己先前趴卧的帐篷。 众人都把眼睛盯在刘涌身上,却见刘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内容,赵禹挥挥手道:“都别愣着了,跟着老大挪地方!”手下们只好慢慢动起来。 于是又一通忙乱,众人又都把本来已经布置得差不多的辎重收掇起来。刘涌向郑梓打了招呼,郑梓知道他们明天会面临的安排,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涌带着队伍向扎营的目的地行去。 一面赫赫的先锋大红旗子已经插在他应该扎营的地方。有了这面迎风招展的牙旗,说明刘涌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建制,直接隶属于主帅指挥了,刘涌想来不禁好笑。 右虞虽然称先锋军,但真正的先锋一部,往往虽然编制属于右虞,却有相对的**性,别设司马,直接向主帅受命与汇报,不算越权。其辖军多为各部精英,大军作战时,冲阵扰敌,试探虚实。李金统辖兵力总共不过三千,去打一千多的匪军,说起来实在没有**设置先锋一部的必要,有右虞足矣。 当然他既然一定要设,让刘涌当这个怨大头,也并非于制无依。 没人规定过三千人的队伍不许设先锋。 他们在主帐右前方,前后左右都是较大的子营,如此一大片地方给他们区区五十人使用,看起来很显得有点怪异。刘涌四顾望去,北侧是那位褚旅帅的右虞材士旅,东南侧是左虞马旅,西南便是中军所在,个个延绵颇广,将刘涌一营夹于三角之地。 估计因为左厢没了多余的火架,所以也就没有给他们这个临时冒出来的,所谓先锋营架设单独的约铺,只在营周边稀稀松松插了些火把,故而天色已暗,这一片地界便陷入黑暗之中。兄弟们手脚诸多不便,个个骂骂咧咧。刘涌看看逐渐混沌不清的兄弟们的面孔,却暗道这片黑暗正中下怀。 刘涌一帮人只需要扎下五个帐篷就足够了,刘涌嘱咐兄弟们将帐篷连缀为圆,五顶帐篷圈成个圈,中间留成一片圆形空地。兄弟们奇怪,通常扎法是将帐篷次第林立,比较简单,当然这种圆扎的办法他们也用过,中间空地往往用来以伍为单位储放兵器甲胄,有急事时方便随时伸手去抓,只是用得毕竟较少,也麻烦许多。但老大既然有吩咐,便都照做,各有所忙,略去不说。 兄弟们刚刚忙开,陡听得马声嘶叫,刘涌抬头望去,却是一支马队踢踏而来。 打头一人,是个军文吏打扮,进得他们先锋营地,高声说道:“请刘将军说话!” 一群人都蒙住,哪里来的“刘将军”? 刘涌走前两步,拱手道:“在下刘涌,不知上官寻哪位刘将军?” 那人一脸肃然地点点头,也过来拱手道:“那便是足下了!”说完向后招招手,后面兵卒各牵了马入来。 “我是项监军帐下,奉监军之命,送马匹而来。”这人继道,“出帐之前,项监军特别叮嘱了,虽然事起仓促,以致足下官称未明,军士未配,急先锋令未下,但足下事实上已担先锋之职,责份之重,同于军中次将,故而命我等务必以‘将军’称足下!监军对将军颇为赏誉,这二十匹马与弓弩箭支,以及相应布槽草料,着我赠与将军!” 刘涌微微吸气,那位项监军估计是因为知道他刘涌明天必死,心中不忍,故而今天着意让人给他个漂亮称呼,好让他心理慰藉些,以示敬重。刘涌自己现在命且不保,项监军仍有这份心,心道这个项监军倒真是个重义之人,如果不是自己眼下这个处境,也许真可以与他处得不错。 兄弟们看着送来的这些东西显得有点惊讶,看到竟然还有马匹更是觉得奇怪。刘涌招呼他们过来接上。牵马的士卒们把马匹交于刘涌手下,千叮万嘱。这些马也许是他们在伐秦的时候便分到手上的,自然是情义深厚,如此就转赠出去,显然都有些舍不得。 刘涌谢过,那文吏告辞带队回去。刘涌选出一匹马来,翻身而上。军中马匹训练有素,只要穿着甲胄的士兵都让骑,不像农家马匹欺生。刘涌驾马来回踢踏冲突几次,心中满意,跳下马来,又翻拣了下一起送来的弓弩箭矢,心道,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了。 刘涌看看西边,晚霞还有最后一抹亮彩,半边天烧得通红。 四方饭香飘逸过来,虽然吃起来未必真的好吃,但没饭吃的感觉却是糟糕透了。行军中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那一顿之后,兄弟们劳累一天,到现在没有饭吃,一个个像霜打茄子,没精打彩。 拔营换位前,郑梓答应稍后到了时辰,会遣卒中伙头到他们所谓的先锋营埋锅造饭。这事急也急不得,刘涌卸了件马垫下来,坐在帐篷围成的空地中,面向西看着那抹彩霞。 兄弟们把立营的事情终于收掇已定,那抹晚霞也彻底隐去,整个大地陷入黑暗,所有照明的光源来自于那些约铺和四周零零星星的火把,刘涌所在的帐篷内围空地,几乎完全被帐幕遮去了火光,漆黑不见五指。 刘涌暗道差不多了,起身叫来几个兄弟,要他们跟自己到左厢去领军械。 扎营事毕,赵禹和钱士锋都腾出手来,听说要到左厢领东西,便要自己带人代替刘涌去,刘涌止住,道:“我去!” 到得左厢营边,向约铺报了下找卫旅帅领军械,约铺已经早被告知他们会来,便放他们入去。 刘涌一入左厢,却先寻王昱的位置而来。 王昱刚把肚子填饱,在和一众兄弟仰天抱怨,打了半天老虎,连根老虎毛也没捞到。正喋喋中,突然看到刘涌来了。 王昱手下众兄弟看到刘涌,一起激动起来,纷纷站起来和打虎英雄打招呼。 刘涌应和着,把王昱拉向一边,未及说话,王昱先关切道:“老弟你身体没事吧?你下午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我们一众兄弟都觉得看不过眼,有些担心呢!那个中郎将军什么东西?!自己心情不好就跑来我们左厢,找些莫须有的事情撒气!他怎么不去左虞,到人家项监军那里耍耍威风?!结果正巧又让老弟你给撞上,想想如果当时你不在,可能要打的就是我了!今天我不利出行啊!你看这祸事大大小小就没断过,却都让老弟你给顶了去,老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谢了……” 刘涌哑然,原来对李金责罚他们这件事,王昱是这么理解的。 第五十一回 倡大事略论行止 如果王昱知道刘涌的车上,酒是没怎么拿,却暗自装了五大罐焰硝回来,一定惊出胆汁来。 这么多焰硝足够把这座大营给燎起来了。 拿到这些焰硝,才是刘涌和王昱喋喋那么多话的目的。 这种东西不是单兵军械,直接向李金索要不但肯定不会给,还会引起敏感和怀疑。刘涌只能凭借到左厢领军械的机会,自己搞到手。 刘涌没有骗人的特殊爱好,也不是不把王昱当兄弟。相反他知道王昱为人豪爽义气,如果放在平时结识了,倒说不定真能渐渐处成过命的交情。但两人相识毕竟太短,凭着自己救过王昱一命的资本,刘涌有把握王昱会帮他,但重点是,帮的是什么。 交浅言深是大忌。 让人帮忙,最要紧是减小帮忙者的压力,如果告诉朋友,递个烟灰缸来让我抽根烟,十之**那烟灰缸就递过来了。如果告诉人家,递个烟灰缸来让我拍死一个人……那当然需要另外讨论一下。 只是这么一来,如果自己的计划成行,那个王昱卒长显然也就被自己扯进了水里。如果事后有人核查起来,虽然未必能坐实王昱,但他想必也难脱干系。更令人不堪的是,在这件事情上王昱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这让刘涌心里甚感不忍。 但饶是如此,王昱再被核查,也当是罪不至死,和手下四十八条人命比起来,刘涌不得不作此取舍。 唯一可怕的是,如果王昱落到李金手上,被李金怀疑他协助自己,那结果,便不好估摸了…… 刘涌缓吸口气:但是,如果李金活不过今晚。 刘涌暗下决心,今天夜里一定要把李金解决掉,了结了自己和他的这段私案。哪怕为了王昱和兄弟们那些可能无辜受到他牵累的家属,也要绝了这个心胸狭窄,行事乖戾的后患。 刘涌和几个兄弟赶着牛车,回到自己的先锋营,终于看到伙头们在造饭了。 钱士锋和赵禹迎了上来,看到又拉了一堆东西回来,更是不解,帮着卸车。 赵禹看了其中一个罐子,讶然迷惑,同时咧了嘴,看向刘涌:“老大!酒?” 刘涌皱了下眉头,甩手道:“放下,别碰!” 赵禹悻悻,继续码放东西。 刘涌看着地上一应的物件,安下一半的心。打发一个兄弟把牛车送回左厢,看向赵禹和钱士锋道:“吃过了吗?” 两人摇头:“饭算是好了,份量果然不够,兄弟们说先等等大哥。” 刘涌责道:“等我干嘛,尽量保证兄弟们多吃一些!”挥了挥手,“先吃饭!” 一帮人差不多都已经饿得发晕,饭场一开,热闹非凡,待得饭入各自刁斗,人人埋头苦吃,个个不发一言,一片食具碰撞和咀嚼进食的细碎声音。 另外就只剩下两耳中呜呜灌入的风声。 夏夜晚风,本应该是清凉惬意。现下却稍嫌大了些,鼓动地帐篷哗哗作响。 刘涌没有真的点起火来为大伙吃饭照明,他搞来焰硝和脂膏本来不为点火。依着刘涌本意,甚至还要尽量保证营区内的黑暗。 看得到饭量不多,刘涌稍稍盛了些,两下入肚,稍填饥火,放下食具,静静看着手下这一帮年轻小伙子。 钱士锋和赵禹两人品性也都不错,自己没吃多少,尽量留下点给兄弟们,存了体爱下属的心。刘涌暗自称许,看两人也率先停了口,便招呼了两人出来。 带着两人走至一旁,贴近马槽,战马都已经饲过草料,再喂便要到半夜了。刘涌挽着缰绳笑道:“一切算是顺利,我们现在的武备是齐全多了,有了这一套东西,你们觉得,明天我们四十九个人把萧县大城拿下来,有没有问题?” 钱士锋和赵禹两人听得瞪了眼睛,又相互对视一下,都没说话。 “问你们话呢,说话嘛!”刘涌又道。 赵禹挠了挠头,深吸口气道:“老大,兄弟我从来没后悔跟过你!……今天晚上怕是咱们最后一顿饭了,那罐酒我也看到了,知道大哥是什么意思!我只想大哥能多分我几口喝,我们哥仨……好好来一顿!” 说完把手里攥着的什么东西抛扔到地上,很有些颓丧模样。 “没出息!”刘涌笑道,“觉得不行就说不行嘛……”看了眼钱士锋,钱士锋的眼睛里也满是忧虑。 刘涌又是一笑,对赵禹说:“既然不行,在后厢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要造反吗?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就反了吧。” 两人一惊,都齐齐盯了刘涌。 ————————————— 赵禹两眼差不多要放出光来,全身一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老大!真的要反?!” 刘涌眯眼看他,点头。 又看向钱士锋,钱士锋被刘涌目光一触,怔了怔,舔了下嘴唇道:“老大……我们原先在大营边上,你说不能反,现在我们已经被层层围在最里边了……” 刘涌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才有反出去的机会。最里边有最里边的好处。只从我们这营中不设篝火便知,李金把我们揪到这大营中心后,已经没了心思专门监管我们,这不设篝火,是我们今天撞到的最大福利了。” 钱士锋和赵禹闻言都有点惊讶,刚才兄弟们对没火光的事情,可没少在心里嘴上大作光火。 刘涌看看李金的中军方向,暗道轻敌终究是落败的根本,饶是虞子期再能谋划,李金这莽夫还是要栽在这个毛病上面。笑下继道:“三千人的营盘才多大点地方?你就是不骑马撒开两条腿,想冲出去也快得很。问题不是我们扎营在哪里,”反手敲了敲身边的马身道,“问题是,怎么才能反出去之后,不被马士追上!” 赵禹嘿地仰了下脑袋,全身的神经都好像被刺激起来了,咧嘴狞笑道:“早娘贼受够窝囊气了!”拎出手指头来捏得咔咔响,吸气道:“老大你说,怎么搞?我们干他娘的!” 钱士锋微微点头应道:“原来大哥要来这些马,便是为了突营作准备……”接着疑道,“可是我们有四十九个人,营里却只有二十匹马……” 刘涌点头:“我们手上有多少马匹不重要。我们的马不够,左虞和中军的马却是足够了!离我们这么近,不去牵几匹怎么好意思?知道设营在这里好处多多了吧?” 钱士锋眉头大耸:“老大索要来这些武器,目的是为了抢马?” “抢马原本也用不着这么多东西,”刘涌笑道,“我当时索要军械的目的,只是为了拿到弓箭,和一个进左厢营地的机会。至于马匹多少,大盾几何,不过是随口一说,显得真切一些,也防备讨价还价。”顿了顿,继道,“不过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却也不敢张嘴就要求兄弟们一人一骑嘛,那样就显得太歪了些。毕竟是以攻城先锋的名号来索要军械的,如果人人都骑在马上,没人蚁附登城,这攻城战还怎么打?” 接着长出口气,有些莫名沉重道,“只是没想到项监军真的把马匹如数送来了。” 赵禹不耐烦甩甩手:“大哥你也别卖关子了,到底要怎么搞,直接说嘛!” 刘涌撇他一眼:“很简单,屯里在弓弩上拔尖的人是谁?给我找两个出来。” 钱士锋和赵禹互看了下,钱士锋道:“我两里面的杨良,挽弓百二十步,使弩四十步之内,射鸡蛋不一定准,射瓜还是能百发百中的,这情况老大知道。赵禹那一两里,应该是朱嘉吧。” 赵禹点点头:“嗯,算是他吧!比我稍微强上那么一点点。” 刘涌看向四周道:“我们周边是中军、右虞和右厢,我们处在三营围裹之中。但问题不在于这三营的环伺,只要我们不开始突营,便不会惊扰了他们。问题在于山上。” 钱士锋和赵禹迷惑,顺着刘涌的话头,朝山上看去。刘涌望山道:“背山设营,必然在山上设置约铺,居高临下,远眺监营都极为方便。傍晚时候,后厢在山上的约铺已经添置好了,好在这座山草木不盛,设置所在看得一清二楚。” 赵禹眯起眼睛,看向那一片山,道:“大哥眼力太好了吧?我怎么就看不清楚?” 刘涌摇头道:“你站这么远,天黑成这个样子,自然看不清楚。傍晚时候我着意观察了山体上的布设,这座山石多滚滑,不好攀援,后厢只在上面设了两个无火约铺,便在中军大帐的左右两侧上方,与大帐呈三角布局,且相距不远。站在右厢侧位观察,直线距离不足百步。山石亮白反射月光,站在右厢北面看的话,人影应当清晰可见。既知其所在,若欲除之,两名强弓手足矣。” 第五十二回 事易行军心难定 钱士锋会意,道:“老大是打算在营中有什么动作,须防那山上的约铺察觉,是不是呢?” 刘涌点头:“还是要拜谢这个先锋营中没有火光的福利,此处到右厢一片漆黑,倒是足够方便我们行事。三更以后,让杨良和朱嘉各挑一把称手的弓,潜行到右厢两侧……” 钱士锋吸口气,已然清楚刘涌的意思,扭头看向右厢方向,依刘涌的说法估摸着行事方位。古时军营下帐入夜后,虽说各有约铺火把,星星点点,但漆黑之处仍然极多,绝不像两千年后的街市都会,千灯万盏,夜如白昼。 尤其在他们这个先锋营几乎没有火光的情况下,如果只是杨良和朱嘉两人,行动灵活的话,依着大片的黑暗和帐幕阴影,潜行到右厢那里,也应该不是难事。 刘涌道:“到位之后,便把这两个山上约铺的人放倒,要求一箭穿颅,不可有差,有没有把握?” 刘涌舔了下嘴唇,说出“一箭穿颅”这句话时,自己也骇然了下。 几天之前,他还只是个书呆子。 急剧变化的情势逼迫之下,竟致如此。 钱士锋点点头,赵禹道:“他贼匹的,总不是要赌一把?搞得!” 刘涌笑笑:“没错,办事之前告诉杨良和朱嘉,射准了天高地阔,失手了一起玩完。” 赵禹笃定道:“若真是老大说的那个距离,我敢担保他们两个万无一失。” 刘涌点头:“嘱两人毕功则回,山上两人一除,我们在营中的行动只要不喧哗,可告安稳。”接着看向一处火光,“那边是左厢、右虞和我们的相接处,面向我们这一边,却只有一个值守。” 左厢掌管辎重,设营时被重点保护,一定会被设置在大营中心,然而正因如此,其周边更逻反而不充足,各营逻卒都把重点放在大营周边去了。 用毕晡食,尚未入寐,各营中都有喧哗声。这时差不多是军营里最放松的时候,一天劳碌已毕,终于填饱了肚子,精神消耗未尽,睡意尚未来袭,正是大兵们互相吹牛打趣的好时节。此次出征的是堂堂楚国讨贼之师,不用衔枚噤声,对这种程度的喧哗,营中并不禁止。不定哪个营里,还能偶尔传出阵哄笑。 相比之下,刘涌这个所谓的“先锋营”里,黑灯瞎火,人数稀少,不过几十个人还都像饿死鬼一样只顾着拼命吃饭,确实显得有点悲摧。 刘涌看着左厢约铺火光旁边的一个逻卒人影,心道如果三更时候他还不换防,那么这个人到那时,也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收回目光来看向钱士锋,“山上约铺端掉后,再把左厢这个值守一除,左厢和右虞的腹部,就全都暴露在我们行动范围之中。着兄弟拿上脂膏焰硝,把这两营的帐幕周围都铺洒上吧!”刘涌看向地上码地整整齐齐的物资,“更好玩的,中军贴近我们这一方,也可以给他们上点肥!” 钱士锋讶然,骇道:“那些桶里的……是焰硝吗?”摇摇头惊奇地看向刘涌,“大哥你是怎么能搞得到这些东西的?” 刘涌摆手,只道:“份量应该够用,派出二十个兄弟,手脚轻些……足够把这三营设置成三个灶膛了。”抬头仰了仰脸,“天公作美,风势不小,一旦烧起来,一定很热闹。” 钱士锋深深吸气,耳边仿似已经能够听到夜半大火噼啪腾跃之声,接道:“然后再点起火矢,一起射去,可以瞬间火光四起,引燃大营了!” 刘涌点头:“待营中乱起,士锋带上二十七个兄弟,披挂齐全,便冲去左虞抢马吧……”暗叹一句有些对不住项监军。 又看向赵禹:“你带剩下的十八人上马呼应士锋,弩箭上弦,一起向后厢处冲突,凡有挡者只管射杀!时事不予,莫再徒念同袍之谊……尤其冲到营围重车附近的营守前面时,一定要闪电冲开缺口!”刘涌顿了下,吸口气道,“其后,众兄弟就算是闯过鬼门关了。自此腾蹄扬去,向东径去砀山中先行藏匿,兄弟们的性命,可保无虞。” 刘涌心中又再推衍一遍,似自语道:“后厢腾跳之士,大多未配长兵,哪怕他们反应得来,一时也难以奈何尔等马士。右厢和前厢弓士弩士在大营彼面,受阻于火,应该也来不及追击。中军、左厢、右虞三营皆乱,自顾不睱。如此状况……”自顾坚定地点了下头,“当可保诸兄弟安稳离营!” 刘涌自知,自己现在不过是把本尊的剑术捞回了五六成,但在骑射方面,仍然可以说是个粉嫩生手,带队冲突的事情,他还是交给赵禹更为放心。 赵禹一通听下来,专心仔细,刘涌终于停了口,赵禹眨眨眼睛,道:“就这么简单?” 刘涌笑笑,问他:“你听明白了?” 赵禹两眼茫瞪,道:“大哥又笑话我傻瓜?就是把那山上两个,营里一个,这三个值夜的一箭闷死,然后再把大营一把火烧了,兄弟们抢了马冲出营去,我怎么听不懂来?而且都没我什么事,我只要待得火起,上马往后厢冲去就是了!” 刘涌满意,计划越简单便越有效,赵禹都搞得清楚,他自思不用再担心执行的问题。 钱士锋斟酌下,却道:“可是……老大,你刚才的安排里,赵禹带队十八人,我带队二十七人,尚有两人空下,大哥你自己……” 刘涌微微挑眉,感叹钱士锋心细如发,点头道:“你把杨良给我留下,再剩下两匹马……我要把李金解决掉!”咬了咬牙,看向钱士锋,“且为我们六儿,还上这一仇!” 钱士锋肃然,微微正肩,赵禹闻言愣怔,冲口道:“大哥要留下?!”深吸口气,急道,“我陪大哥!要说杀那李金,我有瘾!” 刘涌笑笑:“我自有脱身之计,你的任务是带兄弟们冲出去,至关重要,不要意气用事!”顿了下,看着两人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钱士锋直直看着刘涌,紧抿了嘴,半晌缓缓道:“老大,步骤虽然是简单明了,但真搞起来……仍然要配合极佳,不然一环败就全局败,我怕兄弟们……” 赵禹道:“担什么心,我们虽然打仗不多,但是在府里天天习练,真打起来他们不一定是我们对手!”一副信心爆棚模样。 钱士锋一撇嘴:“我说的不是战力!” “你是怕兄弟们心有顾忌是吗?”刘涌说。 钱士锋看刘涌一眼,知道刘涌对自己的心思洞若观火,点了点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迟疑道:“说实话,老大,这事毕竟是……”抬眼看向刘涌,“谋反。” “还不是被逼的!”赵禹又急插,“当初陈王项王他们不也是被逼的谋反?!都逼到这份上了,我不信兄弟们没这个血性!”抬头看刘涌道:“老大,什么时候搞?我们得给兄弟们打个招呼了!” 钱士锋欲言又止,合嘴顿住。 刘涌知道钱士锋心思不定,却也在意料之中。钱士锋怀着顾虑一直把自己的计划听到最后,真不知道是该赞他涵养一流,还是该说心思深重。刘涌笑笑,点头道:“士锋所言不差。你们把手下都叫到帐篷内围空地里去,那里应该容得下我们整屯的人。” 刘涌心里清晰,是到了该过高陵君所说的,兄弟们家有父老,不敢造反的“军心”这一关的时候了。 “现在?”钱士锋讶道。 刘涌点头:“现在!趁各营都还没睡下,我们也热闹热闹。”顿了下,吸气道,“是该让你们知道一些事情的时候了。” ——————————————————————————————————————— 刘涌走进帐篷内围,手下众人已经都吃完饭,被赵禹和钱士锋集中在一起,正嗡嗡细语。 看到刘涌拿着支火把走进来,都收了声。 依刘涌的要求,帐篷被围成一圈,内围空地上无火,帐幕遮去了别处映来的火光,本是一片黑。 黑暗被刘涌手中的火把稍稍驱散了些,风头卷动,火焰扑朔不停。 刘涌抬头看看天,已经到了五月末,空悬一弯残月,晕浓不化,正应了这起风的天气。 再扫一眼手下,月光不明,黑暗中人脸随火光明暗,众人都席地坐着,人人把眼睛盯到刘涌身上。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这帮人恐怕早就在等着他能给出个清晰明白点的说法了。 刘涌提气,问道:“都知道明天要干什么了吧?” 一片安静,没人说话。 “知不知道?!”刘涌厉声一问。 众人一惊,毕竟答复刘涌训话的惯性在,都齐齐一喝:“知道!” 刘涌点点头,他倒是不怕兄弟们在这里显得太聒噪,整个大营都在纷乱之中。就在他们一声应答消去的当口,稍远处的右虞营里还腾起一阵模糊的嘈杂声。 营中的纷乱不会持续多久,传更声一起,军士们便需要依令入眠。天色已经不早,留给刘涌的时间不多。 第五十三回 脱口秀矫诏誓军 当下又扫视一遍众人,平缓道:“兄弟们差不多都是刚刚应役入伍的时候,就被选来义帝府里任侍卫了。你们之中在府里时间最短的……应该是秦维吧?也大概入府有七个月了,是不是?” 人群中一人高声应了,道了声是。 刘涌继道:“可是现在,我们是在一位中郎将军的军中。奉这位李将军的令,我们明天要以四十九人孤军,攻入那座千余匪兵据守的萧城!” 刘涌顿住,声音震荡,随风卷散。 帐围中众兄弟摒息沉气,都定定看着刘涌。 刘涌开口:“既为楚子,死国之事,概所应当!”又将众人扫视一遍,语速陡然转迫:“然则,我却要先问兄弟们一句,你们是义帝臣子,还是那李金的臣子?!” 众人又愣怔下,一群武勇汉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禹却颇令人惊奇地灵活了一次,仰了脖子喊道:“当然是义帝臣子!” 赵禹两里几个小子也顺着叫了出来:“义帝臣子!”引得众人纷纷应喝起来,一时稍显沸腾,嗓音里都明显掺杂了些许躁动。 这帮人已经对李金恼恨异常,纷纷从刘涌的话头里听出了些风向,义帝二字更是引得众人心潮震动起来。 “义帝”,和早先的“怀王”二字,曾经是他们这些兄弟的骄傲。在彭城大街小巷里受到的尊敬,和亲朋之中的地位,都曾经根源于此。 然而一朝被发配到军中,这往昔的微薄尊荣却转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入军营也才只有几天,危机屡迫之下,在这一众人的心里,义帝府的生活已经迅速升华成一种极其美好而令人向往的回忆。 对以往美好的追索是非常强大的力量,刘涌要借助这股力量。 “好!兄弟们果然不负义帝的恩遇!”刘涌咽了下口水,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贴近火把旁边,道:“诸位且看,这是什么!” 手下众人定睛看去,个个倒吸真气,脸面变色,两眼放光。 义帝金令在火光映照下,光芒耀目,金辉四射。 众人呼啦骚动起来,相互对望,嘴巴乱念。 刘涌皱了眉头,厉声道:“都是义帝侍卫,如今见此令,该当如何?” 钱士锋机灵,呼啦起身跪倒,呼道:“见金令如见义帝,卑职叩见陛下!” 众兄弟反应过来,个个激动,哗动之下,人人跪倒,也纷乱口喊陛下。 刘涌点头,朗声道:“今奉义帝之令,告之诸位!项王因军中贼臣所迫,不得以监囚义帝。项王也知失策,然身侧小人当道,难以随心行事。但义帝已妥为运筹,联合临江王、齐王、代王共勤帝事,不日将清项王身侧小人,得正项王之行迹忠心,光复义帝之天下主位!” 刘涌语出雄浑,人群出奇安静。 一句话已经把手下众人说得全都愣怔,如此内部高层劲料,把一众人爆得震惊不已。不禁纷纷抬头起来看向刘涌,刘涌手上金令仍在熠熠生辉。 看着手下反应,刘涌满意,继道:“故而,义帝特令刘涌于军中监察军情,诸位方得随吾同入军中!适逢萧城匪乱,诸位随李金平乱,义帝知李金是项王军中宵小贼众之一,早知其将不轨于帝臣,尔等谨侍义帝,为义帝所重,义帝特着我相机行事,诛除李金,以保众位兄弟!故而,若诸位仍自视为义帝之臣子,当戮力杀贼,保重己身,以为日后敬奉义帝之用!” 众人此一下更为震惊,相互逡巡,这次直接发出了惊奇的嗡嗡声。 赵禹猛耸下身子:“老大,原来你带我们入军营,都是义帝早先安排好的?!” 看刘涌缓缓点头,一帮人嗡楞一声混乱开了。 这种混乱里蒸腾起的却是极大的兴奋,刘涌从手下众人脸上眼中,终于看到了闪烁的光芒。 几日里被欺压得久了,这一下个个像在垃圾堆里翻滚了几天,却大出意料地突然捡到宝一样。 钱士锋微张了嘴,愣了半晌,看向刘涌道:“老大,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刘涌看火候已到,抬手平伸,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刘涌继道:“如今李金勾结匪众,不欲平匪,反而要我等义帝忠臣近侍孤力迎敌,妄图将我辈一炬而灭!此诚乃凌虐义帝,不容于天下之举!当此之时,诸君是否该随我诛此逆贼,反回彭城,共辅义帝,成千古忠良,光耀世家门庭?!” 众人都张着嘴,互相看着,片刻之后,纷纷答应呼喝,情绪陡然高昂。 刘涌在“光耀世家门庭”上加重了语气,自信这六个字更是能炸起诸兄弟的奋斗激情,一举清扫他们所有的心中障碍。 刘涌点头,把火把用力掷于地上,嘭嗵一响,火星四溅,光亮骤减。刘涌收金令入怀,吸气对众人道:“兄弟们都起来吧!今日便是我们扬眉吐气,为义帝行大事的时候!赵禹、士锋及各伍长上前来,诸兄弟也都在当地听着,我们来安排一下吧……” —— 刘涌又从帐幕缝中看了看左厢,与自己先锋营靠近的左厢约铺旁边,依然只有一个值守。 营中已经完全入静,除了风声,没有丝毫声响。 刘涌穿越后的诸情景一一晃过脑海,不知道是不是睡意上侵,刘涌越发觉得有点恍惚。 真真假假,现世前世,傻傻分不清楚。 还有刘涌适才慷慨激昂地对着手下众兄弟说的那一番话,也许他自己也被自己的慷慨激昂给征服了,以致于连他也会一时时觉得,自己说出去的那些话好像都是真的。 当然,现在营中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刚才根本就是在满嘴跑火车。 严格来说,他矫诏了! 刘涌的玩法不新鲜,项羽当初杀宋义时就是这么搞的。 事实上,秦末有名的两次矫诏,都直接扭转了抗秦的进程,极大地促进了秦朝的覆灭,且都与项家有关。第一次是召平矫陈胜诏拜项梁为上柱国,命其渡江击秦,从此秦军开始真正遇到有实力的反抗武装。第二次便是项羽矫诏杀宋义,进而取得了巨鹿之战的胜利,秦朝从此大势倾崩。 宋义那时在全军散布了“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的军令后,形迹昭昭,矛头直指项羽。却没料到杀神项羽惹不得,听到此令,马上让他脑袋搬了家。之后项羽拎着宋义的头在全军面前宣布,奉义帝诏,诛除与齐国勾结不轨的宋义。 刘涌如今很理解项羽当时矫诏杀宋义的不得以。宋义无心作战,只想着自己一家子的富贵,对士卒的冻饿毫不关心,时间再久,楚军必亡,项羽被宋义疑忌,在当时的处境,并不比刘涌如今好得了多少。为楚国计,为项家军计,项羽也是不得不动手除掉宋义。 然而宋义是怀王熊心亲命的卿子冠军,堂堂楚国上将军,杀宋义当然便是十足的谋逆。 但凡顶个谋反的帽子,做什么事都会凶险万分,哪怕他是项羽,哪怕军中将士一多半都是跟着他项羽,一路从江东打过来的。 如果项羽直言说自己造了熊心的反,那些士兵不免要担心自己变成反贼后,在后方的家人会遭到什么样的报负,他们也许宁可自己去死也不会愿意连累家人。项羽想保住当时的楚军,只能把熊心祭出来,宣称自己是接受熊心之命,诛除与齐国勾结的叛国贼宋义。 在高陵君处,刘涌便已经心中清晰,若要保住这一干兄弟,便须同样行此大不韪之事。 这样的想法,在当时他当然不能告诉高陵君,故而在高陵君问起时,他也只能闭口不言。 这伎俩见不得光,但确实简单有效。一个简单直接的理由,哪怕是虚假的,也可以让一个团队锐利无敌,而复杂的理由,即便光荣正确,也往往导致失败。决策团队与执行团队的区别在于,对于执行团队,不能告知复杂的理由,不能让执行团队作“艰难的决定”,否则只能徒生混乱,从而出现许多不可控的因素。 熊心已经向他说明了任氏庄子,给他指明了救助忠臣亲眷的路子,所以对这帮兄弟的家人,他仍可以在过了这一关之后再徐图救助。但如果让这帮兄弟在这里被李金谋算死,他是无法饶恕自己的。 刘涌不知道,项羽当初矫熊心诏时,在项羽内心中,是为了夺回项家军权更多一点,还是为了保楚国大军更多一点。但刘涌扪心自问,他虽然说了谎,目的却完全是为了保全这一屯四十八口兄弟的性命。 刘涌相信当初矫诏杀宋义的项羽是问心无愧的。现在的他,也自认问心无愧。 第五十四回 夜巡更骤传消息 风从帐缝穿过,偶尔呜呜作响。 赵禹低着声音对刘涌嘀咕:“老大你口风还真严,你早说义帝他老人家有这么通安排,我也就不用担惊受怕这么多天了!”黑暗之中,赵禹一边擦拭自己的佩剑,一边在刘涌身边嘀咕。 兄弟们都没有睡,伪躺在帐中,一个个眼睛晶亮如狼。 刘涌闻言笑了下。 他撑起手来感受风从指尖划过的感觉,每一根头发随风微拂,如此真实,一如前世的记忆。 脑中骤感恍惚,是否两千年后那一世,才是一场从来不曾存在的大梦…… 刘涌心里飘过一个念头,如果今晚真的冲不出去,自己死在营中,会不会再有一次穿越的机会?还是就此终于魂飞魄散了? 摇了摇头,这时候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是有点不吉利。 钱士锋早些时候向刘涌提议由他出去巡更,随时探察情况,刘涌本能地心悸一下。 刘涌选择在营中睡前公布自己的计划,一则因为那时是营中最为纷乱的时候,可以掩盖他誓师必然激起的喧嚣,二则便在于计划公布之后,随即也就进入了睡眠时间,兄弟们必须安安稳稳都隐于帐中,没有机会再四散乱走。 虽然他自认为军心已定,但刘涌仍然要防备是否会有人临时起意,勾连泄密。 不是刘涌小人之心,值此万分凶险的时候,他必须思虑周密之极,保障万无一失。 所以钱士锋提出这个建议时,刘涌定定地看了钱士锋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钱士锋的建议是对的,计划虽然已定,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能只蒙着头,机械地等着到时间按下播放键。他需要一个耳目,以不断确认诸项客观条件仍然符合自己行动计划的需要,免得落入刻舟求剑的困局。 而论及耳聪目明,营中没有人比钱士锋更强。在照应整个计划的宏观意识方面,除他之外也再无第二人选。 唯一的问题只是,钱士锋心深似海。 有这样的下属,是作领导的幸运,却也往往是领导的噩梦来源…… 看着钱士锋外出巡更的背影,刘涌闭上眼睛,放松仰躺到铺上。 微张口几个深呼吸,平心静气。 所谓兄弟,便是绝对信得过的人。 刘涌虽然没什么志气,但他自认,不缺这份豪气。 —————————————————————— 出外巡更的钱士锋转回来了,入了帐,一进来就哗啦一声凑到刘涌身边,几乎趴到他耳朵上:“老大,有个消息!” 刘涌讶然,哦了一声,看钱士锋神色稍异,示意他说话。 钱士锋向旁边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们出去吧……” 刘涌稍讶,都这个时候了,钱士锋还能有什么消息是需要避开兄弟们的?看看钱士锋,点了点头,起身出帐。 钱士锋跟了出来,小声对刘涌说:“我刚才看到一个探马叫报,进了大帐,后来几个旅帅都被叫去大帐了。我就去打听了下新来了什么消息。” 刘涌惊奇,讶道:“这夜深人静的,你跟谁打听消息?” 钱士锋点头道:“大哥记不记得前两天我们进右虞营的时候,引我们去见吴师帅的那个兄弟?他叫尤松,现在正巧在李金的幕府里。” 刘涌挑了挑眉头。 钱士锋可能存了显摆的心,倒是愿意多说,细述道:“前日里大哥一直在忙,不是出营办事,就是被打伤了……休息。我倒是借着早先被他照应过的由头,跟尤松处了处关系。他为人随和,并不难相处。据尤松说那李金本来是没有幕府的,也就没有亲卫,因为这次剿匪,骤然升了中郎,才建起府来,于是在城东营抽调精锐,那尤松就被抽了去,升了官,任个厩佐的职位。我也没想到他会进了李金中军,行军路上还照了面,这才跟他搭上话……” 刘涌点头,对钱士锋在人际营设上的用心之深也见怪不怪了,心系消息,对他与尤松的关系倒是兴趣不浓,笑问道:“他有消息吗?” 钱士锋点头:“匪军撤出萧县城了!” 刘涌一愣。 钱士锋继道:“说是匪军大概知道了大军要来,就慌乱撤出了萧县城,跑到附近凤凰山上去了。如今萧县城门洞开,明天大军就可以直接入城!” 刘涌吸了口气,问:“这消息当真?” 钱士锋愕了愕,点了点头:“应该准!刚才不是马吃夜草的时候嘛,尤松是起来到营边监察饲喂情况的。我在中军外看到他,偷塞他些钱,说我们作先锋的,想早点知道情况,请他尽量打听。尤松人挺好,听我说的在理,不肯受钱,去暗自打问了才传回消息来。尤松还说李金很不高兴,如果找不到匪兵杀干净,单单拿下萧县城,可是算不了什么大功劳。” 刘涌点了点头,他明白钱士锋为什么要叫他出来说这个事了,如果让兄弟们知道明天不用四十九对一千,那么今天要行动的话,兄弟们可能就不会有那种搏命的心劲。钱士锋思虑周密,也很有些大局观念。 “这个事情,跟屯里的其他兄弟说起过吗?”刘涌问钱士锋。 钱士锋赶紧摇头:“没有!我哪敢让兄弟们知道,回来就先报老大了。”说完看着刘涌。 刘涌点头,道:“你先回去休息下吧,还是先……别声张。” 钱士锋道了声诺,退后入帐了。 刘涌深吸口气,又抬起头来看看月亮,犯起嘀咕。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要不要发? 依着他的第一反应,自己已经为此事如此谋划,万事皆备,一旦可成,天高地阔。心里极想就此瞒下这个消息,一切依原计划行事,继续闹他个天翻地覆。 然而刘涌隐隐觉得不妥。 他压制住自己极度想要爆发的**,细细思量。 如果萧城一战就这样消弥了,那么李金用来对付他们的这一招“死士”也自然便不存在。 恐怕那尤松说的李金很生气,原因中就包括了不能再利用这些匪兵除灭他们这一屯的恼恨。 李金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但依着陈平的说法,李金在朝中的职务仍然挂着,这一役之后他必然要返回朝内,升官发财,而不会久留在城东营中。在萧城这事情上他若害不了这一众兄弟,之后他李金也很难再有机会。这也是李金急叉叉点名让他们一卒编入剿匪军的原因。 如果危险不存在了,他还需不需要让兄弟们冒这个险? 问题的重点在,他今晚这个计划终究还是有成本的。此计一行,在西楚国内,他们就是如假包换的叛匪,手下兄弟的亲属毕竟要面临被牵累的危险,自己虽有救助的打算和后招,但到底能不能办得到,能办到几成,自己心里也是没谱。 他敢于让兄弟们行此大事,担此成本,前提便是这帮兄弟命在旦夕,故而不得不做,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这个前提没有了,那么他再让手下们跟着自己反去,置其家族安危荣辱于不顾,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他毕竟不是项羽,项羽杀宋义造反是领着全军造反,所谓窃国者为诸侯,基础既厚,龙跃于渊,所以项羽造反之后成了楚国上将军,手下也跟着鸡犬升天。而他刘涌可怜巴巴,只能领着四十八个人造反,正所谓窃铃者盗,造反胜利之日,便是沦为压戳盖印的反贼之时,全国人民得而诛之。如果不是被逼到不得不反,何必画虎成犬? 而现在,不得不反的理由恰恰消弥了。 但是,如果今晚不动,之后…… ——————————————— 刘涌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壳,暗笑自己怎么这么后知后觉。 刘涌突然意识到,事实上经过这一天的运作,自己与李金之间的攻守之势已经发生改变。 自己虽然还不至于能够主动到可以随时惩治李金,但李金若想再对付他,却也已经不易。 无论从装备还是军心上,今天李金都为刘涌创造了充足而合适的机会,让他做好了准备。军马与弓弩既然是项监军赠与他的,已经编籍改册,自然不会再索要回去。而兄弟们在被迫之下对于义帝感召的归心,和对于李金的仇视,也都已经运筹到位。 而李金方面,他最新的一个大招却因为匪军的遁逃而落空。 这一天确实很忙,打了老虎挨了揍,要了马匹偷了酒,但这确确实实是李金与他之间,实力反向消长的一天。 如果李金不再有什么安排,那么兄弟们已然可保无事,其后即便自己再寻机逸去,也不致会对这屯兄弟有什么负愧。 如果在这剿匪编制尚在的几天内,李金还敢有什么不轨的阳谋阴谋,自己这一众人也已经准备周全,可以随时做出反应。 又何必让一众兄弟冒上此险,承担家破人亡的可能? 在前世刘涌所知的一些职场上下互斗之中,真正处于弱势而胜的人,也往往不是靠硬招拼出来的。十个想整死下属的上级,有七个会在没有整死下属之前,自己先犯错出局了,所以才有剩者为王一说。自己远不及当初救赵时项羽在军中的深厚实力,说到底仍是弱势群体,所谓潜龙勿用,只要不到不反就死的地步,也许他需要更两全的办法来给兄弟们安排一条出路。 第五十五回 入萧县坐冷板凳 心思想通,转头叫出钱士锋和赵禹道:“告诉兄弟们,今晚安睡,行动作罢!” 赵禹大讶,问道:“为什么?!” 刘涌笑笑:“既然明天不再需要与萧城匪兵死磕,那么,我们有的是机会除奸惩恶,不急在这一时!”顿了下道,“嘱兄弟们各自把那些焰硝分包了带在身上,莫露痕迹,也要注意慎防明火……那些东西我们兴许还有用!” ————————— 连风势也消减下来。 一场在傍晚酝酿的夜半绝杀,就这样又在夏风徐拂中消弥无形了。 刘涌一觉醒来,看到自己露出帐外的绔管上还沾湿着不少露水。 有点焦糊的煮饭香味传进鼻子里,又是新的一天了。 刘涌翻身起来,出帐深吸了口气。 军营中喧闹起来,军士们用过早饭,左厢的人忙着到大营边上去牵动重车,整合归军,各营都忙着拔营,整合辎重。 都整顿完毕,鼓点号角一通乱响,在大帐校尉喝令下,刘涌一屯整队,穿营出征。 他们毕竟是昨天刚刚被任命的,名号吓死人的先锋。不管前方有没有仗要打,行军时总是要走在最前面的。 这一路上也省去了割草之苦。事实上今天可以顺利进萧城,据探报说粮草无忧,连左厢的兄弟们也没有再出去搜割草料。 李金也许是挂心着匪踪,着大军急速行进,哪里还有功夫关心割草这种事。 果不其然,军队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一路畅行进了萧城。 城中三老来犒军,大叙匪类劫掠之苦,多亏李将军神武,匪军望风而遁云云。那些匪徒连很多劫掠的财物都还没来得及搬走,三老们便都拿来敬献给诸位军将,李金等高阶将士们苦辞几句,老大不情愿地收下了。 刘涌一部作为先锋,大摇大摆地率先进了萧城。手下兄弟们自从知道了义帝还心系着他们,一个个恢复了不少神气,加上马匹装备都齐整了不少,番号听起来也不得了,所以人数虽少,但对着其他部曲兵卒的时候,脸上却总能隐隐有着些得意。就差在身上贴个招牌,写上一句我们有秘密,就不告诉你了。 萧县是秦所设的县,萧城历史很久,早先此地荒芜萧条,被称为藁城,后来改名叫了萧城,在这城里任职的贵族便以萧为姓,成为萧姓人士的祖先。可以确定那现居汉中的刘邦死党萧何同志的祖籍便是这里。萧城距离彭城极近,是彭城西侧门户。项羽大军入彭城,人马未歇,萧城有事,便马上派兵来剿,足见西楚对萧城的重视。 刘涌想来也觉得奇怪,这些匪兵的行为也真的不能以常情测度。项羽大名威震天下,他刚刚返回彭城,这些匪徒竟然不知道轻重,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也真可谓胆大妄为。然而这样的莽夫却可以拿下萧城,战斗力又有点强得过头。 城中到处是焚烧过的焦炭痕迹,木梁屋顶上还不时见到支楞着的箭杆,看得出来这里确实刚刚发生过战乱。 刘涌再想,从他听说匪军攻下萧城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是第四天,也就是说匪兵们在这萧城里面安安稳稳地住了三天,这不太像是流寇的行事作风,可能是他们搜刮地太仔细了吧。但他们消消停停地在城里呆了三天,临到要逃跑时,却又没来得及拿走自己抢的东西,真是奇哉怪也。 所以萧城里面粮草还算充足,李金下令开仓犒军,同时还报彭城,萧县已经光复,大家好好吃饭。 看着一切妥当,刘涌也稍感安心。 李金可能有带着军队到萧县里面耀武扬威的意思,加上这剿匪军总共也就三千人,尽数被他拉进了县城。各侯各厢自找地方先且安顿,把个城里街上塞得到处是顶盔戴甲的士兵,四处吆喝哄叫声不停,没有半点威武文明之师的样子。城里百姓各自操持,领粮出食水,一如匪兵又至,忙得四脚朝天,叫苦不迭。 刘涌勒禁着本部安稳待着,不要扰民。叫来钱士锋,着他再到尤松那里打个晃晃,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从李金急着往萧城猛赶的情况看来,李金大概不会愿意就此宣告剿匪结束,打道回去,应该还是希望能抓得住一点匪兵的尾巴的。 依正常行军速度赶,今天大军也必至萧城,李金却催逼猛进,这刚刚入了巳时,军士们已经都在萧城里面拎着刁斗吃饭了。 刘涌抬眼看向城外云雾缭绕的郁郁青山,据说便是匪徒窜了入去的凤凰山。那么如果李金打算入山剿匪的话……刘涌微眯了眼睛,山里可是很容易发生故事的地方。 钱士锋答应去了,刘涌扯扯甲内襦衣,正待寻些水来解渴,却忽又听到传令声自街口处声声唤来,刘涌不禁抬头来看。 稍远处的士兵们已经呼啦啦地开始站起来,收拾东西。 刘涌正自讶异,一骑已经弛到稍近处,对着一队正也抬头迷糊观望的士卒喊道:“中郎将军有令,于凤凰山中发现匪踪,着右厢各卒各屯出北门集阵,待命出剿!” 刘涌一怔:又找到土匪了?转念想,是在山中,是溃散了未及逃去的匪众吗? 正想询问,那骑军官已经奔将过来,喝道:“可是先锋别部?” 刘涌吸气,暗道区区溃匪,如果着自己为先锋,那倒真成了个捡功劳的活计,应道:“先锋别部刘涌,敢问上官何令?” “着汝部于城中坚守,不得擅离,速至东城门楼处,向右敷朱国回报,以待军令!” 刘涌稍稍迷惑,骑士已经又飞驰而去,寻那下一营的军卒了。 城中士兵都开始起身整队,吆喝声不断,一团嘈杂,刘涌看向周边,已经有士官领着兵卒开始小跑行进。 赵禹凑了上来,对刘涌说:“李金搞什么?让我们先锋守城?” 刘涌笑下:“他们要去追剿溃军,打不了什么硬仗,自然不想我们占了军功。” 赵禹又是几声骂。 刘涌心系着钱士锋,怕他折回来找不见人,望向钱士锋离去的方向,有心等他回来。 却看到一骑从那中军方向缓行而来,走至这边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眼刘涌。 刘涌抬头看去,正与那人对上眼睛。此人尖嘴鹰目,身体极为粗壮,一看便是颇历战阵的模样,刘涌印象中好像在李金帐里看见过。这人粗声问道:“你就是刘涌?” 刘涌看他一副军官模样,问得无礼,直视着此人,点了点头。 “我是李将军帐下右敷朱国,李将军着我与你一同守城,你招呼下自己手下,便在此地听命,稍后我会遣人告知你该做什么!”说完不理刘涌,勒马去了。 刘涌哑然,他不知道右敷算是个什么职位,但显然朱国是把自己当作他的领导了。自己这个先锋别部的头头,还真是作得有名无实。 匪兵已溃出城,城中自然没什么好守的,李金留朱国下来,怕是监视于他的意思更多,李金显然已经把工作重心都放到剿匪上了,一时之间,想必也无暇奈何他。 街上人来人去,川流不息,刘涌既得暂时清静,想收心休憩一下,却停到身后一声喊:“刘涌哥哥!” 听来是娇俏女声,刘涌讶异,这时代怎会有人这样叫他? 扭头望去,竟是在彭城时候酒楼里遇见的女扮男装的女子,如今仍是一副士子装束,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刘涌诧异,怎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她,讶道:“孙家……小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女孩腾步上前,喜道:“真的是你!那天我和阿爷知道你在义帝府上任职,第二天就到义帝府上寻你,才知道你已经调到军营了,阿爷急着赶路,再不让我去找你,非要等下次路过彭城的时候再说,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女孩深衣明显沾了些泥痕土迹,想必在这匪寇扰乱的地方,多少有些狼狈。面色却仍是打理地极净,甚而淡扫娥眉,樱唇无丹自朱,正是怀春年纪,想是不肯怠慢了自己的形象。 在大男人堆里疲混了一昼夜,一身汗腥,骤然见到这么个清丽人物,刘涌不免叹句秀色宜人,也咧嘴笑起,正待答话,听得女孩身后一人喊道:“雨儿!” 刘涌看去,正是那位老伯孙正。 孙正看到刘涌,也是一怔,随即欣喜,快步上前叫了声义士。 接着扫眼看向自己女儿,眼神微一幽深。看看刘涌一身甲胄,恍然对刘涌道:“义士到此,也是随西楚大军而来吗?” 刘涌应了,孙正看看刘涌身侧,士卒军备严整,马匹成排,猜刘涌颇有地位,更是起敬,自述道:“老朽行商走到萧县,不料却被攻入萧县的匪兵困住了,迁延了这么多天,竟得以见到义士,实在有幸有幸!”接着转向身旁女儿道:“雨儿!商队就要起行,你赶快回车里去!” 刘涌知道孙正是不愿意自己这个叫做雨儿的女孩子在外与人交接。不过这位雨儿竟能在纷乱人群中,只凭一个背影就认出自己来,刘涌觉得颇有些意味。 第五十六回 闻匪计思谋翻身 孙雨眉头微蹩,显然很不乐意,孙正再催,孙雨低首晃开。 刘涌自知仍在局中,对儿女情事也不想太多牵扯。看孙正身后道上也有数匹牛马拉着的大车正在缓缓行走,应道:“孙老伯这是要出城离开了吗?” 孙正正在回头望向自己的车队,顺便也盯了盯缓缓走向车队的女儿。刘涌顺着孙正目光看去,车队旁倒有不少精壮汉子,也有几人牵着马,腰上还挎着剑,想来是在孙正商队里面作护卫的。齐国复国后,开了民间兵器之禁,商队也因此才敢于长途跋涉,行走各方,但如此一来,匪人强盗也同样凶悍多了,商队中不得不配上不少剑士以护卫安全,至少也有个壮胆的作用。 孙正听到刘涌问起,回转点头道:“前日里一到萧县,就被匪兵掳了,整队人马都给撵到了城里,原以为这次凶险,命且不保,结果昨天那帮匪兵连夜撤出了萧城。虽然明白知道他们是走了,但是夜**险,老朽也不敢趁夜逃去,听说西楚大军要到,就一直等到大军入城,我们这才打算赶紧离去!” 接着孙正又上下把刘涌看了看,迟疑道:“义士戎装来剿匪,如今匪兵逸去,我听那街道上的军官吆喝,说是又要出城了……这是要去追击匪军吗?” 刘涌随口应道:“当是如此吧。” 孙正却眼中忧色一闪,左右瞧瞧,下了决心般走近刘涌道:“义士,老朽昨日在城中,倒是听到一个消息,事关西楚剿匪大军,本来想着这是西楚国内的事情,我一个齐国贱商自然没必要多嘴去报,但如今义士竟在军中,老朽若再隐而不说,便是有负义士了……” 刘涌愣怔,看向孙正,不晓得孙正所知何事。 孙正咳了一下,又左右看了看,低声对刘涌说:“攻入萧县的这帮匪兵,此次撤出萧县是假,要设伏大创西楚军队才是真!” 刘涌吸气,盯着孙正道:“老伯何以如此说?” 孙正点头道:“义士听我细说,前日里老朽商队被驱赶进了萧县城中,那匪首来查时,见我们是商队,第一件事却是询问老朽来处,老朽不敢瞒报,说出博阳名字之后,竟然就没有受到更多的恶待,我的财货是被拿去了大半,但还留了一部分于我,按他们的话说,拿的那叫征用,也没有对我们作杀伤侵扰。到了晚上,有兵丁沿街搜酒,各家撞开,有酒的都要交出去,搜到我们商队时,却格外的客气,只是询问有没有存酒。老朽队中有酒,哪敢不予,便拿出献上,兵丁却叫我自行送去县府。可那匪首所在的县府怎么想也是龙潭虎穴,哪里是能随便去得的,老朽不愿意让手下年青人冒险,估摸着自己年岁大了,人们多少要敬上几分,人同此情,哪怕是乱匪,大概也不至于例外,于是就自己拎了酒去给那匪首送去。” 刘涌细细听着,却越听越奇怪,这帮土匪的行径哪里像是土匪,作为土匪竟然还会顾及“国际关系”,在搜掠东西时候区分对待,对“外商”还不多加骚扰?再加上他入城时候就思忖到的,这些匪兵的古怪行径,刘涌越发觉得这帮土匪不像是简单货色。 孙正续道:“匪兵霸据的县府倒是守的不严,听说我给他们‘将军’送酒,也就放我进去了,里面果然酒气不小,还有人高声谈话,老朽也不是故意要听,只是那堂门关着,外面也没有兵丁侍候,老朽在堂门前一时惶惧,既不知道问谁,也不敢轻易敲门,却正好听到了些他们的谈话!” 刘涌看着孙正,等着听他那隔门得来的消息。 孙正咽了下口水,道:“那里面至少三个人,似是密谋,又粗声大气,道明日将在凤凰山陡山口燃烟引诱上国大军,待上**队进入山口围剿时以火攻之,而他们的主力将埋伏在虎山脚下,趁主力离城时再返回攻城,其后还要到北门截堵逃回的散兵,想要一举把楚军全歼呢!他们甚至知道这次剿匪楚军主将的姓名,料定这个将军是个贪功冒进的莽撞人,一定会中计入了埋伏的!” 刘涌听得惊疑不已,依孙正的说法,匪兵们不但对剿匪军的情报了如指掌,还立志要全歼剿匪军?! 到底谁是匪,谁是剿匪的,正经的老鼠怕猫,纯属谣传了…… 心中奇怪之极,这帮匪众怎的如此大胆? 当下道:“老伯就没想着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那个的剿匪将军?” 孙正摇头:“义士,这本是楚国的事情,老朽只是齐国商贩,只求商队一众人性命安全,多的事情顾不得,如今趁着事态还稳当,赶紧逃去才是。这消息我是听来了,但那帮匪兵会不会真这么做我也不知道,万一报信有误,还要怕再惹出什么祸事来。这是看到义士在这里,不然对这事情我绝不会对另外一个人多嘴。” 身边已经渐渐静下,大军差不多都拉出城外去了,刘涌心思飘乎,念道如果孙正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剿匪军此去只怕要凶多吉少。 自己该怎么办? 正想间,钱士锋却也回来了,看到刘涌和孙正两人谈话,站在一侧没有上前。 刘涌看到钱士锋,自思正有事要问钱士锋,向孙正告罪,孙正点头道:“老朽所知,不过如是,尽数都告诉义士了,我观楚国大军都已出城,义士却未动,是否是要留下守城?” 刘涌点头称是,孙正看看刘涌身后的人又道:“我不知道同与义士守城兵士还有多少,但如果只有义士这些人,依那匪兵的兵力,如果真的要以主力攻城,这城定然危如累卵,义士可要慎思妥行啊!” 刘涌何尝不在想这个问题,孙正拱手道:“老朽是不多言了,这就赶紧出城避祸,义士神武,却也要保重啊!”说完便要告辞,刘涌心中挂事,告谢别过,便来问钱士锋。 劈头第一句是:“有问守城的朱国有多少兵吗?” 钱士锋一怔,擦擦汗道:“老大你又没安排问这个,还好我真的问了,朱国被安排和我们一起守城,他手下也大概就百五十人的样子。” 刘涌吸了口气,没错,以他和朱国这么点人,匪兵如果主力来攻,这萧城是定然守不住的。 李金已经率军出城,与孙正所说的匪谋若合符节,那些匪兵十之**是真的做了安排。李金如此轻易中计,战败也许就在眼前。 刘涌前世的不多的腹黑经验作祟,他立时想到的却是,李金终于犯下了大错! 上级犯错,一般是极难被下级知晓的,然而自己在阴差阳错之下,竟从孙正的口中清白地看到了李金的错误! 刘涌眼睛不自禁地微眯起来,周身也开始兴奋,如果不能准确地抓住李金的这一错误,打一个翻身仗,彻底清除李金,同时让自己手下兄弟翻身,岂不白费了自己两世为人? 刘涌周身兴奋起来,静神宁气独自沉思,逐渐把全盘计划在脑中编织起来,再推衍数遍,自思尚算妥当。时间紧迫,当下拿定主意,转身拉了匹马来。 他要去找朱国。 消息还是要告诉朱国的,他需要朱国支持自己的行动,别给自己添乱。他没有功夫跟朱国耗。他要自由行动,朱国显然是第一关。 刚一上马,却看到一员兵士小跑过来,喝道:“先锋别部刘涌何在?” 刘涌勒过马缰,问:“我就是,什么事?” “朱右敷令你带手下士卒,随我去领守城军械!” 他喊的声音不小,刘涌手下们都听到了,个个奇怪起来,赵禹更是当即骂出声来,对他道:“这是哪门子事情?那些连梃羊石都是更卒城役负责搬去城上去的,怎么又叫我们去做苦力?!” 有几个兄弟们也跟着吆喝。 刘涌倒是没空跟朱国计较该谁搬东西,缓声道:“现下确有急事!朱右敷在哪里?我要去见他!” 这兵士眼睛一瞪,也颇有乃主的腔调,道:“右敷明令,你屯中所有人,必须同时全部,随我去搬领器械,不得有误!你不能自专行走!” 刘涌手下自从昨晚之后,脾气个个变大了很多,如今见一个小兵对刘涌无礼,纷纷呜吼叫嚷。那兵士昂然而立,趾头要翘破鞋子,倒不怯场。 刘涌合上眼睛沉下气,翻身下马,走近这士兵,微向右偏扬了下下巴。 士兵微怔了怔,才理解刘涌是让他带路,口中嗤了一声便待转身。 刘涌骤然前探,擒臂勒肩将士兵左掣,右腿已经设绊。士兵毫无防备,一声惊呼,两腿翻滚腾空,嘭嗵一声重重侧摔地上,嘴巴冲进不少土。 刘涌闪电入手,绕他胳臂狠狠一压,这士兵又发一声痛叫,屁股已经被刘涌膝盖顶住。 抬左手掀飞了他的兜鍪,照脑袋拍上一巴掌,刘涌喝道:“军情紧急!你小子要是耽误了大事,祸害一军,担待得起吗?!快说朱国在哪里?!” 第五十七回 寻右敷又闻杀机 这士兵还要挣扎,奈何是一点也动不得了,手臂剧痛,咿呀叫着,含糊地说:“朱右敷在李氏废园里,军械都在那里,你们跟我去,自然就能见到朱右敷了!” 刘涌想他也不必骗人,松脱了手,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吩咐赵禹道:“时间紧了,给他一匹马,让他骑马带路!” 赵禹还搞不清楚是什么事情时间紧了,刚才刘涌和孙正谈话他也没听到,讶然道:“老大你在着急什么?” “回头再跟你说!”刘涌又翻身上马。 那士兵费了力气爬起来,看看刘涌众手下,有点为难,对刘涌道:“可否让兄弟们同去?我是被安排来叫人的,叫不到人,我会被责罚的……”语气里客气了很多。 刘涌两眼一瞪,士兵被他威势凌迫,身上一下哆嗦,不再言语,接过赵禹牵来的马,爬上马去。 刘涌又有些不忍,毕竟眼前这士兵不过是个年轻娃娃,当下也不想为难他,招呼了下兄弟们,道:“有马的,都骑上跟着吧!”转向钱士锋道:“剩下的兄弟由你带着,就在这原地等我!” 手下见老大发话了,都应了诺,各自上马,士兵策马前行,刘涌直催,越奔越快。 继续奔着,二十匹马奔在萧城,却越奔越慢了。 渐渐地,马匹差不多完全是在走。 跟着前面这士兵,七拐八扭,小道越来越窄狭。窄且不说,拐折多了,速度更是提不起来。 刘涌的心思却逐渐安静,抬眼前后看了看,陡地勒住了马。 那士兵的马还在前面走着,身后的兄弟们都跟着刘涌停了下来。 赵禹驱马贴上来:“老大,怎么不走了?” 刘涌问:“除了马蹄声,你还能听到什么?” 赵禹点头道:“听到老大说话。” 刘涌两眼狠瞪他一下,赵禹一个激凌,顿了顿作倾听状,摇头道:“没有啊,除了马蹄声什么都听不到了。” 刘涌点头:“不正常吧……” 赵禹会意,吸了口气。 那士兵终于发现身后没声音了,也勒住马,看到刘涌一拨人都下马不动,犹疑一下,只好策马回来,讶道:“刘司马怎么不走了?” 刘涌对他招招手:“你过来。” 士兵显然已经有点怕他,眼神犹豫了下,还是下了马,走近过来。同时全神戒备,随时防着刘涌再搞什么动作。 士兵两眼全盯在刘涌身上,没注意赵禹已经在他背后。 赵禹两手骤然从他两胁穿过,扣于后颈,沉身一压,那人呜哇一声叫,脑袋下贴,已经被赵禹锁在怀里,蹲坐于地。又一人上前拔出这士兵腰间长剑,剑芒一挥,抵在他脖颈处。 拔剑的人正是钱士锋两里箭术第一的杨良,一身细长,两臂却极为粗壮,端的一身倒三角健美体型,显是长年苦练之功。 刘涌手下其他兄弟也都纷纷围拢过来。 刘涌走上前,蹲下道:“今天委屈你了,两次让你受苦。你报下名字吧,免得要是你不听话,我不得不杀了你,回头连自己杀的是谁都不知道。” 士兵眼里明显泛起恐惧,忍了疼吱唔道:“我叫,叫许荣……”当下显然是慌了,又急叫,“我是中郎将军亲卫,刘司马你不能杀我!” 赵禹两手再一用力,这许荣立时觉得自己脖子就要断了,又是一声闷嚎,赵禹喝道:“我们老大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说废话很不合礼节的知不知道?!” 刘涌点点头:“那么许荣,说说你们朱右敷是想干什么?” 许荣喘着,说:“朱右敷,要让你们去……搬器具,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刘涌悠悠道:“说实话。” 许荣道:“是实话啊!刘司马你别,乱想……” 刘涌看看四周:“哪个城里的守城器械藏在离城墙这么远的地方?而且我们这位兄弟刚才说了,这些东西都是由更卒民夫来搬运的,为什么要叫我们来?” 许荣两眼无辜:“我也不知道啊,这里,刚遭匪盗吧,青壮男丁不是死了,就是逃了!城里……城里找不到役夫,只能……让兄弟们受受累了!” 刘涌噗地笑了:“领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你才是真的受累了。小小年纪,口齿伶俐,心思倒是不少,也怪不得朱右敷会派你来叫我们。刚才我都已经把你押在地上了,你还懂得利用我找朱国这个当口,把我的兄弟们都引过来……” 许荣面色僵了一僵,不说话了。 杨良沉声道:“老大,不用跟他这么多废话!”说完手起剑挑,血光一闪,许荣的一支耳朵已经飞落到地上,紧接着就听到许荣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刘涌直看得瞪圆了眼睛。 许荣还在嚎叫着,两只腿和被架起来的两只手都在乱扑腾。刘涌把眼睛看向地面,不想让眼神里的惊诧被手下哪个人看到。 心里骂了声靠,这个时代不会每个人都这么狠吧…… 赵禹喊道:“作死的杨良!我的衣服上沾了血了!你下次再做这种事,提前说一声!” 杨良仍是一脸冰冷,道了声“对不住两司马!” 许荣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落在赵禹衣服上,赵禹看杨良手里的剑指着他,谅他也再做不了什么,赶紧抽手撤了出来。许荣滚躺到地上,立马捂了伤处全身抽起来。 赵禹摇头道:“我们老大让你说实话,你就说实话,省得遭些恶罪!要不要我把你那个耳朵也削了?!” 许荣抖动着,呜呜含混说:“朱国……要让你们集中到……一个偏僻院子里去,四周埋伏好了射手,要把你们……全都射死!”又喘两下道,“我就知道这么多了!真的!” 静了片刻,四周兄弟们大哗,纷纷极力咒骂开来,用辞诸多创意。 刘涌也暗叫好险,原来李金眼看着再没了能算计他们的机会,终于出此下策,要直接剿杀他们了。 李金把各侯各厢都带出了城,城里只剩了自己的亲卫,和左厢那些绝无派系背景的草根一族。这奸计如果成了,等到李金领着诸旅帅再回来时,刘涌他们已经死无对证,说他们犯了什么罪都好交待。那些监军旅帅们,还真不容易找出李金这件事的把柄。 刘涌摇头看着许荣说:“要杀人也不想些高明点的招数,搞这么多破绽就想了结我们……他们埋伏在哪里?” ————————————————————————————————————— 朱国坐在席上,面前几案摆着果子与水碟,夏日午后,清风徐来,端的是舒服快意。 这里是一处废弃院落,应该是之前萧县一个富户自建的行第,典型的廊院。四面正中各有一座两层阁楼,阁楼一大三小,中间有画廊相连,院外树木繁茂,满目翠绿,确实是个消暑的好地方。院里原本也有些假山石,小溪流,奈何闲弃日久,早是荒草丛生。但朱国现在两眼看向的是院外,自然不会被院里的破败景象污了兴致。 秦汉时候这种功用类似于别墅的廊院不设围墙,原主人建造时取的就是舒心惬意,无框无辖之意,矗于风林秀茂之所,怡情养性。但四周往往遍植树木,故而如果想从远处一眼看穿这院子,却是不能,也有掩映通幽之趣。原主人大概也是遭了秦祸,被远徙他方了,留了这么一座院子慢慢风侵雨蚀。朱国找城中三老询问,想找一处僻静阔大,有楼层的宅院,三老们左思右想,想起了这个地方,给朱国指了来。朱国看看,觉得满意,这么一处地方,足够作好埋伏,送那据说得罪了李中郎的刘涌一帮人,安稳归天。 朱国坐在北面最大一座阁楼的二层,面向着刘涌一行人会来送死的路径,悠悠看着。他的身旁两侧,已经分两排匍匐着二十几个手持劲弩的手下。另外三座阁楼,二楼上也各趴着二十余个,个个把身子隐于围壁阑柱之下,等着刘涌一伙被骗进院落后,再一并起身,瞬间把他们射成刺猥。 只是那帮赶死的家伙未免走得太慢了,趴在地上的弩手们渐渐汗湿。 朱国也已经喝水太多,跑了两趟茅厕,这事情很有点煞风景。 举起碟子来又一口喝干,啪嗒一声丢在案上,朱国招手叫来身边一个士兵,道:“你去找找看,他们走到哪里了,催着快来,别等着李将军剿匪都剿完了,这帮子人还没死,误了他们投胎!” 士兵应了,将待转身,却听到嗖的一声轻响,接着便是扑嗵一声,几倒壶翻,水溅一地。 这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仰面躺去的朱国,定定愣住。 朱国额头正中插着一根羽箭尾巴,两眼依旧睁着,嘴巴还张得老大。 大概已经去投胎了。 第五十八回 初战得胜赴左厢 这事态变动太大,匐匍在地的士兵们都来不及反应,盯了朱国的尸体,只微微发出些惊异的声音。那受命去寻刘涌的士兵急叉叉地想要找到箭射来的方向,速度弯腰窜到楼槛旁边去,撞到楼槛时发出嘭哄一声,同时从槛栏高处的缝里紧忙向外张望。 四围都是茂盛的树木,和少人修理,以至于长得高高茂茂的杂草,实在难以看清是哪里来的箭支。 却看到草头翻动,从林子里呼啦啦冒出不少人来,廊院四围皆是,一边五六个人,肩上背的,臂上挎的,身上绑的,大袋小罐无数,背后筐子也不小,个个逃难也似。却甩手连续丢出不少瓦罐,清声脆响之下,瓦罐撞碎到廊院阁楼底阶柱子门窗上,罐子碎裂,汁水飞溅。 阁楼上的李金亲卫们都再也趴不住,有几个人滚地爬起,慌张地往下瞄,随即又是数声破空声响,但凡在阁楼上露出来的兵卒都中箭翻倒过去,惨叫此起彼伏。 四方阁楼里都有反应快的急急叫喊起来,大体上是右敷被杀,楼下有匪,赶紧射箭啊之类。有几个悍不畏死的果真挺弩而起,要射那楼下两臂乱扔乱挥的,却旋即中箭翻倒,也加入到嚎叫的行列里去。一时羽箭纷飞,从林中急出,阁楼上哚哚声响,箭尾林立,登时没人再敢轻易露出头来。 在二楼传出的惨嚎声中,地面上丢完了瓦罐的这帮人又从身上取下出一袋袋的粉末,拉开袋口扑朔朔往阁楼丢去,各阁楼底座前立时铺满厚厚一层尘屑,一时粉尘大起,蒸腾颇高。最后是背后大筐里的柴草,呼啦啦也都丢出,陷扑崩散在尘沫中。丢扔已毕,都赶紧转身跳回到林子里去了。 刚才那接受朱国命令的士兵抻着鼻子吸了两下,张嘴大叫道:“是焰硝啊!赶紧都下楼!”接着自己弯着腰,便往楼梯的地方窜。 林中呼啸,数支火点疾射而出,个个力道强劲,稳稳扎于一楼柱壁之上。 随即嗤腾一片响,廊院四座阁楼之下,火头骤然窜起,连绵一片。此时林中射出的箭明显增多,应该是那些投递东西的人回头也加入了射箭行列,且射出的皆是火矢,这时候已经不讲什么准头,扑朔朔箭如飞虻,乱钉乱撞。 红烟腾起,楼上百多人已经呜嚎成了一片,彻底混乱,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楼梯处挤撞成团,被飞来的箭支层层射倒。数人直接奋勇,从楼上跳了下来,落地骨折,翻滚乱叫,更有跳得近的一头栽进火海里。 一个人全身燃火,从火堆里狂奔而出,正撞到走出林来的刘涌面前,刘涌掣剑一支,此人直挺挺引剑入腹,动作停住。 刘涌拔剑出来,那人塌成了一团火堆。 刘涌闻到些皮肉烧焦的味道,心中很感复杂,极力遏制自己去理解这些对自己来说属于敌人的人,正在遭受的痛苦。 终于有些人安然从廊院内奔了出来,刘涌手下们纷纷拔剑杀出,很多李金亲卫冲过火头,尚未看清对手是谁,已经一命呜呼。 剩下十几个人丢了弩剑,跪地降了。 刘涌手下一众人都显得极为兴奋。赵禹几个上去,一并绑了,都押丢在刘涌面前,问道:“大哥,这几个怎么处置?” 刘涌抬头看看凤凰山的方向,已经可以看得到蒸腾起的烟气。 心道孙正所言果然不虚。 看着跪在面前的十几个李金亲卫,说道:“依项王军制,上官战死而属卒抛尸不顾,削爵三等。你们朱右敷如今死在楼上,你们就这样跑出来吗?!” 这十几人听得迷糊,一脸茫然,看向刘涌。 刘涌对赵禹道:“把那些浸透水的襦衣拿来,让他们披上,到楼上把朱国的尸体扛下来!” 赵禹应了诺,让手下取了几件先已备好的水湿衣服来,给那几个投降的李金亲卫披上,在他们眼前拔了剑比划两下,亲卫们慌着咬牙又冲回火里去了。 片刻后,已经被火熏得碳黑的朱国尸体被扛了出来,摆到刘涌跟前。刘涌看着这个不多久前还在冲着自己耀武扬威的朱国,叹口气,俯身在朱国身上翻找一下,摸出了他的中军右敷令牌。 看看那十几个头发身上都被火燎伤了的李金亲卫,刘涌也知道杀降不祥,对赵禹说:“着三个兄弟把他们押去县府丢下吧。我们没时间了,让兄弟们都跟我走!” 赵禹应了诺,便作些安排,众人离去。 抛下这座廊院兀自腾腾烧着,为里面死掉的七八十人作了火葬。 ———————————————————————————— 刘涌引着一众人穿出浓密树林,又走了很远,才到他们绑缚马匹的地方,刘涌对钱士锋说:“上马,我们去左厢驻地!”。 从许荣口中听说了朱国的阴狠打算之后,刘涌便遣杨良回去把剩下的屯里兄弟都叫了去,排布作战准备。准备妥当之后一行人潜行从另一个方向绕入树林,实行了这次袭击。故而马匹都系缚在颇远的地方。 这算是一众兄弟在项羽回西楚之后,打的第一场胜仗,而且无一损伤,长期以来的抑郁多少消减了些,个个兴奋异常,刘涌着他们回原驻地等候。自己带着钱士锋骑马,直奔左厢。 大军出城剿匪,凤凰山就在城边,此去但求多杀人,辎重之类自然不用携带,故而各旅都冲了出城,左厢却依然扎在城里。 左厢有刘涌要的东西,首先是人。 左厢作为押解辎重的军中后勤队伍,人数多少不定。此次剿匪军不过三千人,行军不过一天半,所需辎重不多,左厢编制也只有百人。之所以能独成一部,其老大也被称作旅帅,不过因为其职能特殊而已。这时代一旅通常是五百人的编制,所以那位只统领着百来人的卫旅帅实在可以说是虚有其名,也难怪昨天被李金打一巴掌,连个声也不敢吭。如此类推,王昱的那个卒长编制,管的人可能还没有低了他两级的钱士锋多,只是托了这个临时设编的剿匪军的福,官称响亮而已。 但对于眼下的刘涌来说,这百来人却非常必要,而且稍占便宜的是,刘涌通过打虎一事,还在左厢稍稍有了些威望可以凭仗。 其次是马。 剿匪军中四百马士,另备有七八十匹备用战马,便由左厢负责打理。 钱士锋适才去打听消息,知道左厢扎在百戏场,正带了刘涌向那里驰去。 左厢的人虽不多,东西却多,需要稍微大些的场地存放。城中符合这一条件的地方只有祖社所在的坛场,和供民间活动的百戏场两处。然而坛场是通天地的神妙地方,军兵这么大杀气的东西,自家懂得,能少招惹坛场还是尽量少招惹些。所以早些时候全军被李金拉入城来,左厢便驻扎到了百戏场去。 刘涌与钱士锋两人稍稍策马快奔,已经将到。一片阔展平地呈现出来,上面重车叠叠,旗子招展,便是左厢辎重旅的所在。正是午后刚过,左厢无战事,显然很放松,百戏场里听来有点嘈杂。 打眼看到有两个卫士,正萎在太阳下,各自抱着根长戟守营。听到马蹄声响,卫士抬头皱眉,眯眼来看,倒是认得刘涌。看他来得迅急,有些惊讶。刘涌下马便道:“奉中军右敷朱国之令,来见卫帅!” 左厢早接过上边传令,知道现下负责城守的是中军右敷,左厢扎在城中自然免不了被要求与守城军力配合各项事务。卫士既然认识刘涌,也就没要看什么令牒,很显热情地把打虎偶像接引进去。 当即直入车阵,牛车层层铺排停着,视野不畅,卫士领着刘涌七拐八折,终于到了一辆战车跟前,刘涌会意,这应该是那卫旅帅出征所乘的战车。 战车上却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卫士也讶然,左右寻寻,在一辆重车下面听到鼾声。 可怜那左厢卫旅帅,正躺在一辆重车下面睡觉。 刘涌四下看看,堂堂一个旅帅,大白天入寐,也没有个亲卫随侍,不禁摇头。 卫士见状很有点尴尬,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叫醒这卫帅,顿了一顿,却已经看到刘涌上前去推醒了卫帅,自思这当口最好自己不在场,赶忙扭头避去了。 卫旅帅大梦骤醒,一下怔跳,弹身坐起,一额头撞上重车底箱,呼一声响,同时嚷道:“将军饶恕!卫德再不敢了!” 刘涌哑然,才知道这个卫帅叫做卫德。暗思不知道这卫德嘴里的“将军”是指的谁。如果是指的李金的话,那么卫德该是有多怕这个李金啊…… 卫德胳臂撑地,揉着撞红的额头,睁起惺松睡眼向外看,看到的却是刘涌的一张脸。 卫德怔住,面上恢复了官态,赶忙从车底下爬了出来,站于车后,起来抖抖土,对刘涌道:“你过来干什么?” 第五十九回 赌战意左厢策动 刘涌点头道:“奉中军右敷城守朱国之命,前来抽调左厢所有可战兵力,虽我出城杀敌!”说完,从怀中把中军右敷的军令拿了出来,给卫德看。 卫德这一听是彻底愣住了,看着令牌,晃了下脑袋,才清醒了些,讶道:“朱国?出城?……” 却终于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紧皱眉鼓气就要作势开口,却又瞄到右敷令牌,这毕竟是中军的东西,气势一馁,只摇了摇头道:“即便是朱右敷,也没有权利调动军卒啊!” 刘涌点头:“右敷自然是受到李将军的要求,才作此安排的!” 卫德又皱眉道:“既是李将军军令,则一定有李将军身旁将官,持李将军印信,对本帅提此要求,怎会是由你……”这时候面上开始带上些疑色,上下打量刘涌一眼。 刘涌呼气,指向城西凤凰山,急道:“卫帅莫再迟疑,你看那山中火势!李将军率军入山剿匪,怎会有山火蔓延?那是匪军所设埋伏,李将军已入计中,我等再不搭救,其势危矣!李将军当此时,哪里还有功夫遣人印令齐全回来求救?而且匪兵马上就要攻城,我等手下兄弟若不马上出城,必被死困尽灭于城中!” 卫德也往向看去,脸上确实微显诧异,却眼珠一转,回瞪向刘涌:“你刚才还说是李将军的要求,这时又说李将军没功夫安排,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朱右敷呢?我要见见他!” 刘涌暗道此人虽无能无势,但能坐稳这个位置,毕竟还是有本领的,至少足够小心谨慎。 刘涌不说话了,把拿令牌的手放下,看看卫德身后的钱士锋点点头,收回目光撇到一边去,转身从卫德面前离开一些。 卫德明显讶然,古怪地看着刘涌。 钱士锋从卫德背后猛斩他后脑,卫德一声未哼,脑袋嘭嗵撞到身旁重车上,登时晕去,萎顿于地。 在层层重车的区隔之下,卫旅帅如此被袭晕,毫未惊动旁人,比刘涌想像的还要容易。 钱士锋随即动手,取出绳索把卫德手脚一绑,打开身侧重车,往里一看,竟就是存酒的车子,拎起卫德往里面一丢,把车门合上。 刘涌向钱士锋点点头,转头向百戏场上人声最热闹的地方行去,钱士锋跟上。 左厢的人今天算是轻松,没有什么寻草收割的任务,一路畅行,还入城吃了中餐,加之没有再出征剿匪的杀伐之苦,虽然不能指望什么军功,但也落得轻松惬意。军中没有午睡的,今天一路轻松,正精力过盛,如今聚在一处,指天划地,吹牛打屁。 远远看到刘涌从车阵出了来,身后跟着钱士锋,有眼尖的已经喊了出来。 王昱从人群里站了起来,比昨天显得更加热情,叫道:“刘老弟!你个先锋将军,怎么没出城剿匪?倒闲晃到我们闲人堆里了?!” 有过互相帮助,关系感情果然更上了一层楼。 从刘涌见到王昱的第一面,就觉得此人有些不耻于自己的左厢身份,到李金到左厢来难为自己的时候,王昱的反应直接便是李金有意欺负左厢的人,恐怕整个左厢都存在着这样的军情心态。 李金拣选的都是城东营里各侯各厢的精锐,左厢也不例外。左厢虽多由资质较差的士兵组成,但其中难免有体质强健,功法不弱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发配去左厢,待遇工种都不如意。从刘涌打过交道的,这些剿匪军里的左厢士兵的质素来看,也个个不弱,却顶着那左厢的名头,平日里少不了各种不快。 这两天刘涌也算是左厢的常客了,一众人纷纷和刘涌打着招呼。 刘涌却手上举了右敷令牌,一脸正色快步走近,谁也未理,朗声道:“奉中军右敷之令,着左厢全体士卒速速整备,随先锋别部一同出城,往凤凰山呼应大军!” 整个左厢一时静住。 刘涌不容其有暇息,继道:“大军遇伏,亟需我等接援!左厢卫旅帅已经赴中军参谋其事,中军令在此,随先锋出征往救者定有军功!违令者,斩!” 身后钱士锋吭啷拔出佩剑,青芒映日。 场面仍旧安静,左厢士卒们大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刘涌屏息宁神。 这是他整个计划中最冒险的环节。 如果没有左厢这些士卒的支持,只凭自己那点人和仍嫌不够充足的装备,要完成他的通盘动作几乎不可能。 但他也已经没有时间再安排对左厢的稳妥动员,只能如此冒险一拼。 赌这左厢士卒们心中久已压抑的斗志军心。 还是赵禹那句话,真要做什么事,总不是要在一些环节上,赌一把的。 见整个左厢人们呆作一片,竟无人动作,钱士锋提气,知道正在关口,绝不能稍有馁弱,又仗剑向前踏上一步。刘涌眯起眼睛,环视众人,大喝:“原来你们全都不想真的建功立业!只想喂牛割草,一辈子侍奉那些左虞右厢!” 士卒中颇多人闻言稍变颜色,骤起些嗡嗡声。 忽听人群中王昱大声恨骂一下,叫道:“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先锋将军拿来中军令下令出征!你们都活腻歪了,要抗令吗?!” 左厢士卒终于肯用命,刘涌的心安一半。时间紧迫,刘涌安排他们立即动作。 这帮人动员起来,刘涌清点一下,除去左厢自己的伙头,和负责修理车件、维护弓矢的技工等一些真正的专业类人士,其他平常只不过负责下赶牛拉车、喂马点火的兄弟,倒都是个个体格精壮,眼明睛亮,足可以随时掣剑杀敌。刘涌看在眼里,也不得不暗赞李金选人之法确实精道。 这帮可以直接拉出去打仗的大概有七十余人,分别由王昱和另一位叫做何洪易的人各任卒长,管辖统带,刘涌不动编制,仍着他们领了手下,让把重车都打开,各取军械,能拿多少拿多少,尽量武装到牙齿。左厢屯着的那些备用军械足够他们这些人用了。 想着自己手下还只有二十匹战马,而左厢原有的这些备用马匹给左厢的兵配上后,便只剩了十余匹,眼下临时再去城里搜罗马匹恐怕不易,即便民间真的有马,拉去作战也如同儿戏。虽然在自己计划中确有十余个人是不必骑马行事的,但仍有十余人处于需要马而无马的状态,刘涌打算一下,问王昱:“各旅帅出征都是配有战车的,这入山作战,他们必然无法驾车,这些战车是否还在城中?” 王昱听了有点迷糊,显然战车并非是他的管理范畴,便扭头去拉自己同级的何洪易,何洪易却一听便答:“这个我知道,那些战车除了我们卫帅的就停在左厢营里,其他都停去了县府里,便由我两个手下在那里负责打理的!”刘涌宽心,道:“那就烦何卒长遣人去将那些马匹卸了,这两侯四厢六架战车,再加副车,足有三十匹马了,尽数赶去城西门候着!我有用!” 何洪易愣了愣,听说竟要去卸各旅帅的马,终究迟疑起来,刘涌又掏出中军令晃了晃,何洪易咽下口水,不再想那么多,抬手应诺去安排了。 刘涌着钱士锋把那卫德的正车和副车的马也都卸了,这些马一向拉车,未必便真的经受过骑乘的训练,背弯之类的事情说不定会让骑士有些不便,但毕竟是战马,上阵做战还是不会怯阵的,终究可用。回头查看左厢士卒,已是全部装备齐全,马匹牵上。有了刘涌作主,让他们放开了往身上鼓捣,果然一个个兜鍪札甲,长戟短剑,挺弓劲弩,羽箭盾牌,都一身上下套了个周全,端的是鲜衣怒马,个个剑眉长进了鬓角去,作气势如虹状。 刘涌看得心里觉得有点乐,不是只要扮相好就可以冒充魏武卒的,这么些东西,兄弟你们拿倒是拿了,却都耍得来吗?别到时候没起上作用,反倒要成了累赘。这当口自然没功夫一一再去试试这帮小子们的骑射剑术,刘涌也不多想,全数一概收了再说。 也同时嘱所有那些伙头技师也都向城西门赶,都随自己出城,刘涌知道,萧城里面是绝对不能再住了。 于是着大家都上马,一起奔去与刘涌本部会合。 左厢士卒呼啦齐齐上马,甲胄映日,果然是马上看英雄,这威武气登时迫人。 刘涌不再多话,驾马便奔自己兄弟们的原驻地去,七十余骑在萧城街道上纵马奔驰,蹄声震碎午后安宁。 ———————————————— 如此激烈的马蹄声,引得正在休息的刘涌手下们纷纷站起来观望,赵禹看到一队甲胄谨严的精兵全副武装,驾马卷来,微吸口气。 待看到为首的果然是自家大哥时,赵禹面泛大喜,扑前迎上。 刘涌却是吃了一惊。 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子紧跟着赵禹身后,动作颇似女子,定睛看时,正是那家孙家女扮男装,名唤孙雨的女子。 刘涌诧异不已,下了马来,赵禹尚未及说话,刘涌开口对她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随孙老伯商队离开了吗?” 孙雨点点头,理直气壮:“是啊,但我来还你钱啊,我刚才问过阿爷了,他刚才忙乱,忘了向你还钱的事情了!” 话是这么说着,手脚却没有动,完全看不出有要拿钱出来的架式。 刘涌眼角抽搐,心道你现下这个乱添的还真是及时,摇头道:“你回来这里孙伯知道吗?!” 孙雨两只杏眼一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刘涌无语,想着眼下事务紧迫,没有功夫和她绕舌,这城里马上会有匪兵攻来,她留在城中也是极为危险,说不得,扫眼看向赵禹,骂道:“你不知道现下什么情况吗?她找到这里来,你不会早点打发她离开吗?!” 孙雨的眉头明显拧到了一处。 赵禹一怔,讶道:“老大,你到现在没跟我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我还真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情况咧!你让往东我就往东,让往西我没有往北去啊!若依了我的心思,现在我们反正已经解决了朱国,不如就反出……”抬眼却看到刘涌身后的大部骑兵,知道自己失言,赶紧吐了下舌头,不再说话。 刘涌也是瞪了他一眼,还好赵禹声音不大,后边那些人应该不致听到。又看向孙雨,脸上不禁犯苦色,转向赵禹道:“你着一个兄弟,给两匹马,护送这孙家少爷去追他们商队,再别延误!”接着自怒自语道,“还好我们有多余的马!” 却听那孙雨坚决道:“我不会骑马!”刘涌呆住。 女子骑马差不多要到唐朝时候才会偶尔出现,这时候马具尚不完备,鞍不稳又无镫,骑马真正还是个技术活。且骑马这种事颠顿得厉害,少女骑马如果经验不足,没来由因为这种事撕坏了完璧之身的机率还是相当大的,故而在封建的古代,哪怕女子骑马已不鲜见的时候,少女骑马仍是非常忌讳的事情,遑论此时。 这下刘涌真的稍稍没了计较,心道先安排大事再说,正把眼神晃开,又听孙雨道:“你觉得我回来给你添乱了是不是?” 刘涌心道还能如何,没好气理她,回身找钱士锋要安排将左厢多余的马匹分配给手下兄弟。 孙雨却跟了上来,侧行盯着刘涌说:“但我回来就是要帮你们的!” 刘涌差点气滞,扭头看看孙雨一身娇弱的样子,小声道:“妹子啊!你拿得动一根箭吗?现下事态紧张,你先一个人到一边玩一会好不好?我稍后会为你作些安排的!” 孙雨先是举起一样东西,道:“你不是要打仗吗?山川图谱你有没有?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大官,手上没有这东西吧?就是有,有我这份详细吗?” 刘涌一怔,扭头看向孙雨。孙雨微抬了下巴,嘴巴似笑非笑。 刘涌拿过孙雨的帛布,展开一看,果是彭城周边的地图,竟然非常详尽,吸了口气,看向孙雨道:“这是孙伯的吧?你偷了来?” 孙雨点头道:“他老早就在这一带走动,这个东西根本用不到!” 刘涌眨了眨眼睛,细看萧城西南一片的地形,迅速在自己脑海中补全自己的计划,他现下最无法解决的恰是此事,只能想临到战时,再实地看情况,自然徒增很多风险。 心中自然对孙雨生出些感激,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且,”孙雨继道,“如果万一城破你们危险了……”孙雨顿了顿,眨眨眼睛,继道,“我倒是有地方可以让你们躲藏几天!” 刘涌讶然看向孙雨。 孙雨道:“我父亲在萧城是有一户早年相熟的朋友的,如果有什么缓急的事情,他家中可以暂作寄蔽!”当下坦然望向刘涌道,“阿爷那几天怕我会惹上事,就是安排我躲在那里的!他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地窖,躲上十几个人都没有问题!” 刘涌听了,点了点头,道:“正是有用!” 孙雨眼神一亮,秋波流动。 ———————————— 刘涌在城西门处与拉来的马匹会合,看看身后一人一骑,都已经整备停当。 城门旁两三阍者应该也都是朱国的人,尚不知道城里已经被刘涌闹出了什么事情,看刘涌祭出右敷令,不明所以,开门放行便了。 就在刘涌一队人马出城的当口,猛听到城南隐隐传来的喊杀之声,手下都明显露出惊异,刘涌吸气,知道匪军攻萧城的行动开始了。 当下并不多想,向手下下令,催马急行,串门过桥而出,众手下紧紧随着。城门阍者只都惊疑地看向城南,却除了渐大渐响的喊杀声,并不能看到什么。 刘涌已然出城,城西门临近凤凰山,一出城门,便已能看到山形起伏,连绵横亘。向山上看去,烟气明显增大了很多。 第六十回 陡山口各自布置 萧城里还剩下不多的李金亲卫,但只那点人,萧城已经相当于空城,不时便破,不思可知。 刘涌不去多想,带队向凤凰山急急驰去,片刻渐至陡山口,烟火之味甚浓,直让人觉得山体下层已经烟蒸雾绕,呛人鼻口。刘涌听到陡山口中传来嘶喊回响,心道战事果然已起,自已来得虽不算晚,却也真的不早。 手下也看到听到相关情形,各自惊异,小声嗡嗡。 刘涌举目四顾,策马徐行,手下也都跟着减了速度。目下的地面仍很开阔平整,尚未至山口,但明显已经被山体渐渐收紧,一条不算窄的河流从山中婉蜒出来,清可鉴发,刘涌在地图上看过标注,此水名曰圣泉。 直到看到一处斜坡从左侧山体延伸下来,刘涌知道,该是到了地方。 这处地界在刚才孙雨带来的地图中也有明确标出,称为峻崖坡,此坡从左侧山体延伸,直至将与右侧山体相接,将入山山口骤然截住,如一面半掩屏风,入山路径至此变得甚狭。 在看到孙雨的地图之后,刘涌便即判断,孙正所说的匪兵计划中,所谓的“于陡山口堵截楚军”,其实施处一定就在此地。 抬头向坡上看去,更是倒吸真气,这陡山口呈两级阶梯样式,中部竟有一片近乎平台的场地,茂草丛生。 刘涌摇头,这真是个设伏阻截的绝佳处所,李金竟没在这里哪怕稍稍设置一个岗哨。 想想这倒也怪不得李金,他又怎么能料到匪兵会又一次攻破萧城,以致能够从他后部杀将过来,使山口成为一个危地呢?错只错在他贪功冒进,轻率入谷。 刘涌不敢怠慢,展开地图,急寻到左侧山体一处较平缓之处,招呼众骑兵策马一路上山。 正是夏季草树茂盛时候,这队百余骑骑兵,驱马急步,上山入林,直至顶部。峻崖坡名字叫得响亮,其实却不甚陡峻,其高处与山脉融于一体,高度也不算太高,如今百余骑兵隐于林中,向下俯视,可以把峻崖坡中部那处平台尽收眼底。 刘涌着手下全都衔枚摘铃,勿发声响,静静候着,叫了杨良和朱嘉这两个义帝侍卫中箭法最好的好手,随他走到一旁去。 站在山顶林中看向陡山口内,火光烟气更加清晰,听得由谷中深处传来的嘶喊声逐渐大且愈加散乱,刘涌知道情势已然严峻。 杨良朱嘉两人立在刘涌身后,不知道老大叫自己过来什么意思。但这一天里面刘涌行事尽皆出乎众人意料,却又事事周密妥当,一众手下跟着他刚刚杀伐快意,又见收服左厢,已经较之在义帝府中,更加心服甚至敬畏,刘涌不说话,杨朱二人也不敢加问,只静静候着。 刘涌突然道:“剿匪大军已经在陡山口内遭遇火伏,稍后必然会从山口败出。” 杨良朱嘉两人各自吃惊,但杨良显然更为冷静,惊讶表情一闪而过,又恢复到平日冷峻的样子。 刘涌对左厢说起过剿匪军遇伏的事,对自家兄弟倒是一直没有说。这是杨良朱嘉两人第一次听说目前的战况,适才看到浓烟,听到杀声,虽是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刘涌说定此事,终究不同。 刘涌继道:“若你们两个要隐蔽地射那从陡山口里奔出来的楚军,会选在这山上哪个位置?” 杨良朱嘉惊讶于刘涌古怪的问题,对视一眼,杨良年长,先开口道:“要说方便挽弓射箭,当属那边坡腰平台,但如果再要隐蔽,那就是大哥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了。此地隐蔽,距离山口处又近,视线清晰,且谷中风向至此而稳定,不致扰了准头。”言语之间甚为敬服,显然认为刘涌是故意站在这里,考较他们了。 刘涌点点头道:“那么你们两人就在此值候!”顿一下又道,“如果李金从人群中流窜出来,你们认得出、看得清吗?” 杨良和朱嘉同时吸气,稍稍会意。 ——————————————— 刘涌与众骑兵伏在林中,居高临下候着。 须臾便看到一大队士兵从城西门方向急行而至,一路向陡山口而来。 刘涌晓得,萧县城已经再次失守。 他与朱国的火并,自然为匪兵轻而易举攻破萧城创造了更好的条件。 然而衅不由己出,招致这样的结果,终究仍是李金的决定造成的,刘涌心中坦荡。 另外一边,陡山口内已经是几难见物,宛似一条火龙,不断向口外喷涌毒烟。刘涌暗暗心惊在狭窄之处进行火攻的威力。环境闭狭,那散不去的浓烟只怕比一切火烧和矢石都更要可怕,刘涌这才理解,为什么历史上记得起来的几次著名有效的火攻,基本都是在深山峡谷中。 匪兵自然在执行他们要堵截剿匪军的打算了。这样的打算刘涌也可以理解。匪兵此计尚算周全,然而缺点却是,匪兵的人手终究是不够的。 在这样长范围的峡谷内纵火,虽然可能借助提前布置,设置机关而不需要太多人力。但要制得住两千多人的剿匪军,并使起火范围尽量快速地蔓延至全谷,再加上诱敌和扰乱敌军的人员,怎样也需要两三百人,而且这些人想必要在移动中多处执行任务才能完成。须知此时正是水草茂盛的夏季,并非易于放火的时节。刘涌心道这些匪兵大概没少花些物力和心思,依那孙正的说法,他们甫一攻入萧城,便已经在谋划对付西楚来袭的剿匪军。只怕在过去的几天时间中,匪兵一直没停手地在这陡山口里拾掇着。 刘涌心中一恍,若如此说,这些匪军岂不是故意攻下西楚不得不救的萧县,从而引来楚军? 不禁讶异,天下还有这样的匪?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匪兵兵力被屡次映证,一共只有千余人,第一次攻萧城只怕就损失了一些,当然据说他们又从萧城拉去了不少壮丁,这些壮丁好不好使不一定,但人数一定得到了补充。他们适才又攻萧城,定然将主力都放在攻城上,那么刘涌相信,谷中最多不过布置三百余人,故作声势,焚放大火,而尽量拿出近千人来攻萧城。 只有三百余人的问题就是,也许大火可以让楚军慌乱,甚至在浓烟之下崩溃,但他们在复杂的任务执行过程中,也没有能力极大地杀伤楚军。 所以匪兵才会把大量杀伤的环节,定在这陡山口外的阻截上。 如果让楚军慌里慌张,却没有太多损耗地跑回去,速速整顿再来萧城战过,那这陡山口一场火,就真的只是场家家酒了。 问题只是,这些赶来阻截的匪兵,会在哪里布军?如果刘涌适才所料错了,那么他这一场埋伏计划也就会全盘落空。 看到匪军前部急行,一路向峻崖坡奔上,刘涌微微松了口气。 这队兵卒足有四百余人,爬上峻崖坡中部平台后,呈密集队形排布,个个错开,持械在手,前部劲弩,后部长弓,速速搭箭整备,一片咔嗒弦抻之声,在山间回响,虽被谷里的喊声扰杂,却依然清晰可闻。其后个个将箭头指向山口,全神贯注。 在这峻崖坡上设置弓弩再合适不过,还好匪兵显然和刘涌一个看法。峻崖坡平台可容兵力,又居高临下,同时峻崖坡的坡形又一定程度上封堵了出山道路。楚军从谷中奔脱而出,至此一定拥堵,劲箭射去,一可伤三,定是屠杀。而匪兵居于高处,西楚兵丁鞭长莫及,自然拿他们毫无办法。 这是刘涌第一次亲眼看到在他耳朵里面磨出了茧子的“匪兵”,看起来确是衣衫散乱,甲胄破旧,然而却个个敏捷矫健,不弱于军中好手,刘涌看得暗暗称奇。更令他惊异的是,这些匪兵手中所持武器,却是基本都崭新发亮,制式规范,明显都是最新装备。 刘涌不解,这些匪兵流窜于穷山恶水,上哪里去搞来这些装备?萧城的楚国驻军恐怕都没有这么好的武器。 而稍后的近四百匪军则驱着重车,车上载满大石头,赶至峻崖坡尚未封尽的那出口处,停车反转过来,把车子呼啦啦轰隆隆倾倒下去,顷刻将那不宽也不窄的出口也封堵起来。刘涌微眯两眼,紧皱两眉,这次这帮匪兵真的是要尽力杀灭楚军的啊…… 竟然一条逃路也不给楚军留下。 楚军如果没了战意,再加头上飞箭前面遇堵,能做的只有攀上不高的右侧小丘,纵跳逃命,只不过纵身一跳,也难免跳进那条山边的圣泉里。正经的水深火热。 喝叫声中,大石堆后面的四百匪军紧集拢起,几排码开,长矛平放,向石前伸出,层层长矛叠住,如同刺猥,直指陡山口。 整个山口外彻底安静下来,匪众也如刘涌一般,屏息宁气,静静等着。 嘶喊声骤然真切,已经看到数十盔甲不整,蒙头乱撞的士卒从山口里奔跑出来,个个挟裹一身滚滚烟尘,急速奔近。 一声喝令谷间回荡,梆子声响,空气大震,无数箭簇向着谷口疾发而出。 第五十一回 破阻截匪兵溃走 从山口跑出来的士卒纷纷中箭翻倒,后继窜出来的却是更多,个个眼睛被烟火熏迷得昏天暗地,前面有人倒下了还不清楚是怎么个事情,继续冲来前扑后继,嚎叫声中,尸体如倒草一般堆积起来。 再冲出来的士兵终于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事,却被后面挤上来的人奋力推着,全不自主地继续向前,踩踏上同袍的尸体,又纷纷中箭,着在身上,惨叫不断,如刺猥般终于滚将于地。 刘涌细看,这冲出的应该是右虞的士兵,也即是那季卓带领的人,这时能率先冲出谷来,定是因为入谷时被安排了殿后的。想到他既然与李金在中郎将军的位置上是对头,这种争功的行动里被安排殿后,自不足奇。 可怜此时一旅士兵统统成了箭靶。 看着同袍这么个死法,刘涌身后微微起了些骚动,刘涌扮起厉目,反身瞪去,赵钱王何四人纷纷勒持部下。 右虞材士手中有盾,这时候反应过来,纷纷举盾护体,稍减伤亡。右虞本来还配有大橹,重量很大,平时丢在左厢,临阵才由一部分士兵持用,列于阵前。此次入谷追贼,没人肯扛着这种东西,重橹都还在左厢营里躺着睡大觉。现下士兵手上盾牌二尺五寸,又加脚下打滑,相互推搡,也护不周全,倒地者仍旧众多,但毕竟能够向前奔进了不短的距离。 一队骑兵终于从谷口出现,马上将官便是季卓,大声喝叫着整顿士卒。匪兵们看到有军官出现,箭矢又开始向谷口集中,季卓在马上挥开长剑撩拨飞矢,手段高明,身边骑士却纷纷坠马,季卓显是怒极,恨不得立时冲上前去大杀一通的样子,却被自己身前的士兵阻着,上不得前,空自喝骂,实在被射得招架不住,翻身下马,隐于人群之中。暴露于人堆里的高头大马旋即被纷纷射倒。 季卓的伟岸现身,吸引了无数箭头,跑在前面的士卒压力陡减,冲得更快,却终于又看到前面宽宽一片石头,和石头上面林立出来的长矛。前排士兵心裂胆寒,脚下复又放慢,奈何后浪推前浪,仍被推得直直冲着那矛头拍上去。箭矢如雨泄下,登时又是一片惨死。 各侯各厢的士卒也陆续都在谷口出现,谷口与峻崖坡之间已经挤成一锅粥,诸多没有盾牌的楚军成片死伤,极为惨重。刘涌深深呼吸,仔细看着谷口,硬忍着下令进击的念头,直到看见中军人马也终于出现。 刘涌呼一口气,暗祷杨良朱嘉两人箭术上莫失了手。咽下口水,下令上马,呼喝一声“杀敌剿匪”,招呼身后,带头向峻崖坡的平台驰去。 身后也有数人跟着呼喊了下,威势着实称不上好。马队行开,山上树又多,马跑不快,百余骑颠着下行,有快有慢,一点也说不上阵法了。刘涌驾马技术不熟,虽是带头冲锋,却又渐渐滞后,身旁屡被手下超过。 刘涌老脸微红。 好在赵禹神勇,呜吼带劲,驾马在树间串插,须臾行至坡头缓处,树木已尽,马踏茂草,提起速来,直直向着正专心射箭的弓士弩士们冲去。 百余骑渐都暴露到坡上,赵禹成了带头的,狂嚎不止,激得众人也起了兴致,轰轰叫起,下坡马速不鞭自快,百余骑呼啦啦如浪头铺泄到坡台之上。 匪兵骤闻脑袋上面有喊杀声,迷糊地偏头左看时,赵禹已至,撞入阵中,大戟舞开挑去,匪兵被冲碎了阵,箭矢陡止。其后百余骑呼隆隆都冲了入来,不少匪兵直接被顶抛出坡台,沿坡翻滚下去,一片混乱。 刘涌已经陷在自己人的马阵里,待得冲入敌阵,身侧间入了不少匪兵,一个个已经被撞得头晕眼花,正都处于迷糊之中,刘涌拿着长戟戳了几下,好像也戳倒了几个,终究用不惯这长家伙,想要扔掉,又觉得一会未必没用,终究舍不得,换左手拿了,右手拔剑出来,看到腿边有脑袋就上去给一下。 总共四百匪兵,不提防下被刘涌这百骑马队猛力一冲,滚下坡去的就不下几十人,其余恍惚之中纷纷就戮,有一些反应快速的悍然反击,也被撂倒,反应更快的已经从坡上一溜烟逃将下去了。 战斗迅速结束,遍地死尸,刘涌看向这坡上,己方只有八匹马折伤倒地,心中也是对这古代高冲击力的兵种感到骇然,印象中有书载,一骑兵可击五材士,心道果然不虚。赵禹寻到刘涌,策马来见,还是极为兴奋。 看向坡下,楚军仍旧无法整顿作战,战阵依然混乱,长矛匪军有节奏地把矛头前推后拉,楚军士兵有悍不畏死的跳将起来,拼了性命,砍翻一个,自己却马上被戳成了筛子。楚兵尸体在石前堆积起来,右虞一旅差不多已经完全交待了。后面顶上来的成分混杂,分辨不出是哪个部分的。 已无箭矢威胁,身居后部的楚军颇感惊异,都纷纷抬头看向坡上,见一队骑兵往来逡巡,奇怪之下,也都稍稍安定,此时一人上马大声喝道:“全军整备!各侯厢自行勒束!齐齐后撤!后撤!” 刘涌看去,正是那个年轻的项监军,此时什么旗号鼓锣的指挥器具都没有了,可怜项监军只能扯了嗓子大喊。 不过他嗓门着实不小,在山间回荡,刘涌暗叹,不愧是项家人,与项羽有相同的基因。 毕竟老兵也有不少,有几部已经稍稍安定,然而各侯各厢各自混乱者众,没有旅帅出现喊话的队伍,便仍旧像没头苍蝇一般。 最前面的人更是想退不能退,仍在和长矛搏命。 刘涌再不停滞,喝令手下们都取了弓弩,向坡下阻隔楚军的长矛匪军发射。 坡下匪军战得正酣,箭头纷纷射下,很多匪兵死时,尚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一下匪兵当即乱了,前面的矛头戳得不再那么有规律,却看楚军前部一人大喝,从人群中跃起,竟是潜行奔至楚军前端的季卓,三步跃上石垒,纵身跳起,一剑劈下,自上而下撞入长矛阵中,威势极大,压踏在矛杆上,竟将密集的矛阵撞出一个缺口,不少匪兵纷纷后倒,季卓长剑扫开,倒地者众,矛阵一时溃乱。 一个匪将模样的骑在马上,看看乱了阵脚,立时下令,着矛阵后退重结,却保不得被坡上刘涌诸人不断射倒士卒,阵形不由得不乱。刘涌着人冲着匪将齐射,匪将也招架地手忙脚乱,翻下马来,手下卫士举盾来护了。 这一下楚军的前部得了喘息,稍稍安顿,季卓反身对着身后士卒红着眼吼道:“杀!”便举剑又扑向敌阵。 有季卓带头,楚军士气提振,也都呜吼发喊起来,纷纷翻过尸堆石堆,跳跃冲杀而来。 刘涌一看势头转了,对兄弟们喊:“别射了!都骑马再冲下去!” 赵禹一愣:“老大,太陡了!” 刘涌勒马便走,喊道:“不会找个缓点的地方!”说完催马,先上行入山。 百骑骑兵跟着刘涌又纵入山中,绕一缓处,腾腾杀下,匪兵正与季卓带领的楚军混战,刘涌率人从匪兵身后冲杀而至。 驾马在平地上,跑这么短的距离,刘涌还不至于落在后面,一马当先,率众杀至。 匪将已然回头,自刚才下马之后便怕了那坡上箭矢,再未上马,见骤来一队骑兵,面现骇然,正欲反应,刘涌已经一戟戳杀过来,匪将动作极敏捷,着地避开,刘涌已然驰过,不再管他,径向匪军背后冲去。 刘涌一队立时楔入匪兵之中,不少人被冲得弹飞开来,匪兵后部被攻,阵形大溃,刘涌冲入兵众之中,翻身落下马来,两脚一挨地,心里比在马上塌实多了,手中提剑,气势陡涨,当即刺斩起来,近日苦练之功施展,竟也威猛,不多时已经躺倒一片,与那领队厮杀的季卓打了个照面。 季卓显然已疲,一愣喝道:“是你?!” 刘涌却正精神,回了声:“见过季帅!” 身侧敌兵犹斗,两人又再分开,片刻匪兵彻底溃散,纷纷逃去,匪将早已不见踪影,刘涌勒住部下不予追击,冲着溃兵又射了一通了事。 季卓看战事告毕,遍地死伤哀呼,大吐口气,拄剑于地,身被数伤,终于还是箕坐在地上。刘涌也几处受创,并不严重,站在当地喘息。 季卓抬头看看四周,几乎再找不到自己手下兄弟,知道基本全殁,长叹口气,自然很不开心。眼睛瞄到刘涌身上,问道:“适才坡上的弓弩兵士,也都是你们击溃的了?” 刘涌点头:“便是在下一众兄弟。” 季卓沉默了下,定定看看刘涌,呼了口气道:“果然是个稀罕人物,怪不得那李金会派你作先锋……” 刘涌哑然,耳中又听到马蹄声,回头看时,杨良与朱嘉二人正驾马驰来。 刘涌吸气,走去迎上,目光相询,杨良下马,脸色坚定,照面小声一句:“我亲手射的李金,死了……”话未说完,却是两眼瞪大,看向刘涌身后。 刘涌讶异杨良的表情,侧眼看朱嘉也是这副样子,便也回过头来。 峻崖坡另一侧,各侯厢呼喝着,已在整备队形,一帮人上来搬开尸体和石头,此时士兵却都停了动作。 人群分开处,项监军以及被人搀扶着的李金,正走出来。 李金头发散乱,满面烟尘,右肩锁骨处插着一杆羽箭,随着他的行动上下晃动。他这副身体看来已是疲累之极,眼神也黯淡无光。 刘涌明了,杨良失手了。 季卓显然没有站起来迎接李金的兴趣,仍旧席地坐着。 李金眼光定在刘涌身上,眼神由疲转怒,喝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着你守城吗?!” 刘涌吸气,答道:“萧城已被贼兵攻破,城已失守,我故而来呼应大军!” 第五十三回 野扎营诛杀李金 季卓突然嗤笑道:“如果没有这个打老虎的,我们已经都死在这里了!” 李金对季卓说话如未闻耳,偏目看了看刘涌身后披挂齐整的手下,又紧紧瞪回刘涌。 然而气血似是已衰,李金眼中怒火逐渐由炽转暗。 “李将军,我军仍处危局!”身旁那项监军说道,“此处不宜久留,需将军下令,全军迅速寻一处利于扎营之地,先作安顿整备才是!” 李金塌下眼来,无力地对项监军道:“由监军协理安排就是了。”说完也不再理会刘涌。 刘涌看到李金平静萧索,稍稍惊讶,难道李金经此重创,就会一下子转了性? 项监军皱眉看向李金,显然对他任一军之将,临到此时却如此颓弱,稍有厌恶。 ——————————————————————————————————— 楚军残兵拉着队伍沿凤凰山急奔三十余里,与萧城保持了一段距离,到一处高地,顿兵扎营。 当真狼狈已极,兵惊马乏。然而一应辎重都丢在萧城,所谓扎营,不过是各旅分开瘫下休息,连个戟圈也懒得围了,一个个喘息不已。 刘涌留意楚军折损,本来在谷内被攻击,加上逃出谷后又被箭支和长矛所伤,已经三停去了二停多,刚才行军时候害怕沿途再有匪兵埋伏,速度颇快,一路行来又有伤兵掉队减员。这时能聚在这一处草坡上的,看起来最多六百余人。而且,前厢的旅帅也葬身在谷里了。 如此说来,刘涌手下这百余骑兵,倒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一部了。 日头已经有些偏西,微风拂原草,士兵们依惯例都携有一日糗粮,纷纷碾了出来放嘴里嚼着补充些体能。各旅帅亲卫马匹散开来到原上自己吃草,没人再有心情打理它们。刘涌放目看这一片羸弱之兵,毫无军势,暗叹士气已经低到极点。 刘涌率部击溃匪兵,救了楚军的事情已经传开,士卒们看到刘涌,都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刘涌无心理会,静气沉思,赵禹在旁边却是甚有得色,挺起胸来像斗鸡一般。 李金适才没有对他再发作,刘涌反而思忖起来。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借匪兵名义除掉李金,即便李金没有死在匪兵之手,也着杨良朱嘉两个好手确保他陨命。李金一除,他在萧城内的作为自然不会有人再追查,左厢的人是他以李金名义召来的,也将死无对证,自此一了百了,手下兄弟们再无险情。 然而现在李金竟然未死…… “刘司马!”一人在刘涌身后唤到,听声音自然也是有气无力,刘涌回头,看到正是尤松。 “项监军与各旅帅在议事,请刘司马过去!” ———————————————————— 刘涌走过去,看李金几十个亲卫环形围圈,李金与项监军,以及诸个还活着的旅帅都坐在解下的马垫上,个个带伤,虽然狼狈,倒也算还有些形制,互相张嘴,不知道在谈些什么。 李金胸头锁骨处那根支楞着的箭尾巴自然已经被取下来了,却不知道肉里面的箭头还在不在。草草包扎,如今裸坦右肩,盘腿坐着,听着手下们一应吵吵,也不理会。 刘涌眯眼,仍旧入围拜见,围中清净下来。 便听项监军道:“刘涌,我看唯有你部气势尚锐,着你派人速回彭城,向龙大司马禀上此次事件始末,并请示进一步的安排。我军粮草皆无,亦无攻城器械,无法再战。悍匪虽溃,然毕竟据城可以休养,不比我军暴帅于野,亦须防匪类再劫我营,故而稍作整顿,全军入夜即向彭城方向移动。如此情况,也一并告与大司马知晓!” 刘涌稍怔。 这已是军令,却由项监军发出,看来李金真的已经志气零落,一应事体都交由项监军打理了,李金只是仍旧勉力坐在主将的位置上而已。 项监军口中的龙大司马,应该便是龙且了,看来龙且现在已经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 经过这段时间,这位项监军也该能看得出来,李金对他这个小屯长之间有着嫌隙。此次虽然剿匪失利,但刘涌率部破匪,杀人不少,算是有功。将汇报情况的权利交给自己,项监军显然有让他露脸的意思。 不知道李金听了项监军这话是什么感觉。 正想时,便已忽听李金喝道:“监军且慢!”声音颇大。 诸旅帅都讶然看向一直差不多在闭目养神的李金,这骤然爆发引人惊异。 项监军转向李金道:“李将军……” 李金却是字字清晰,言语麻利:“这刘涌本来被命令与朱国一起守城,如今朱国生死未明,而他却能全身撤出城外,分明便是溃逃!是违抗军令!以至萧城失陷,令敌兵截我后路,导致此战之败!刘涌乃重罪之人,岂能由他回彭城传讯?!” 刘涌心内称道,李金找罪名的本事还是有的。尤其项监军的这么个安排,自然更是要把李金激起来,无论如何,李金肯定是不愿意让刘涌去找龙且的。无论是刘涌,还是与虞家死对头的龙且,自然都不会在此战上为李金稍说一句好话。对李金来说,最好当然是由自己人先赶紧把这祸事回彭城报于虞子期知道,好有个基本的布置。 项监军显然又要张口,李金却骤然继道:“来人!把罪徒刘涌给我抓了,押至辕……”喊到这,李金才想到这里是没什么辕门了,咽口口水道,“拉去一边斩首!” 各旅帅嗡了一声,而那一圈亲卫也稍迟疑下。 “这个刘涌救了全军!”季卓粗声喝道,“你用百来人守个萧城,敌人一千,萧城三面可攻,他们守哪一处?他弃城来作奇兵救军,你李大将军现在有性命都要谢他!我没看到这小子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季卓显然是把李金留在城里的兵力更加往少里说。 刘涌暗叫声惭愧,李金现在还有性命真的谢不到他头上。 李金显然没心情理会季卓,再发声猛喊:“人来!” 李金身后两个亲卫走出来。 “且住!”项监军也喊道,“李将军,刘涌自审时势,弃城救军,在某看来是英明之举,理应褒奖,李将军却要杀之,项某以为此举奖罚昏昧,切不可为!” 那两士兵看长官们争得厉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呆住动不了。 “我现在还是主将!”李金丝毫不让,“有人要抗令吗?!” 此语一出,诸人皆哑。项王军规甚严,令行禁止,主将发令,绝没有不执行的道理。 项监军已怒:“李将军,你若执意为此,莫怪我回到彭城,找到那城东军正,检举于你!” 李金显然是撕破了脸,干脆不理那项监军,冲两个兵士吼道:“还不动手!” 两亲卫赶忙抬脚,却尚未及动,围中拜下的刘涌却蓦地起身,迅若腾狸,腰中长剑已然拔出,直向李金冲去。 倏然纵过两亲卫之间,两人竟未及反应。 李金更是瞠目,如何也没想到刘涌竟会面犯黑光,骤然冲至。 青刃已至,李金伸手拔剑,扯动右肩伤口,剧痛却不敢怠慢,反应也已奇速,吭啷一声将刘涌长剑荡开。 刘涌身形不滞,剑扫外围,横臂顶肘,一下撞上李金前胸,脚下踏步急刹。 李金胸前被大力一冲,发一声叫,已经不由得后倒,刘涌剑已提起,折剑摁下,闷刺声响,李金两眼暴瞪突出。 刘涌长剑剑尖已然透过李金胸膛,抵地。 用的便是那招,与赵禹第一次对练时用的撒剑用摔,极利于袭突抢攻。 在李金身手不便,又加猝不及防下,竟能一招制敌,刘涌原也没想如此容易。 李金张大了嘴巴,却再发不出声音,只咳咳有血花呛出,与刘涌两眼瞪视着。 四周急作反应的亲卫们此时才迈出两步,而各旅帅也都刚刚来得及站起。 李金已死。 刘涌瞠视着李金,目光不移不动。 却也再不敢耽搁,起身从李金胸中抽出长剑,甩脱一串血花,一眼也不再看彻底瘫软在地的李金尸体,撒剑拱跪于项监军面前,道:“卑职行弑主将,已触大罪,但卑职有破萧城匪军之谋,可保此次剿匪军终有战果!望监军可以用之,待破城灭匪之后,再对卑职论罪行罚!” 项监军也是一脸震惊表情,四下李金亲卫嘈杂冲来的声音大起,项监军猛抬起手来,示止亲卫。 片刻,吸口气朗声道:“李金贪功冒进,致全军大败!又于败后情惰志散,屡发错谋,混乱军心,已不可忍!”顿了一顿,“本监军无奈之下,命先锋司马刘涌捕而诛之!回都后,自会禀于军正司败,承当此事!”环顾下场内后道,“自此后,剿匪军由本监军监领!诸帅莫疑。” 第五十四回 夺萧县择路思遁 项监军看向倒毙于地,两眼仍瞪裂向天的李金。怎也没想到这个目前楚廷炙手可热的红人,虞子期帐下最为拔扈嚣张的人物,却是这样死了。 项监军回眼看向半跪的刘涌,眼神开始变得复杂,却一时并未说话。 各旅帅也都静立当地,对如此陡然的事变惊疑不已。 项监军深深吸气,片刻后朗声道:“李金贪功冒进,致全军大败!又于败后情惰志散,屡发错谋,混乱军心,再任将职,军将不军!” 在场诸人闻言都微微愣怔,讶异地看向项监军。 项监军继道:“本监军无奈之下,命先锋司马刘涌捕而诛之!回都后,自会禀于军正司败,承当此事!”环顾下场内,“自此之后,剿匪军由本监军监领!诸帅莫疑!” 刘涌心中惊异。 他原本只打算借助破萧城之计,缓得一缓,待此计实行时,再趁乱开溜,保自家小命。自己明目张胆袭杀了李金,再不跑肯定是不成了。好在李金已死,众兄弟自然无忧,自己也算完成了自己再回军营的初衷,亦可走得坦然。 却远没有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项监军,竟能有如此担当……他又为何甘愿如此担当? ———————————————————————————— 与项监军一席深谈,刘涌确认了项监军乃项伯次子,名唤项本。 项本决定执行刘涌夺回萧城的方案。 刘涌率队出城时没有带上钱士锋,安排他率本两,共二十五人隐蔽于孙雨提供的故人家中,约好当晚子时劫夺萧城北门,引剿匪军杀入。 剿匪军士一晌休整,入夜摸黑忍至亥时,潜行至萧城北门。萧城一片安静,今日大战,双方尽都力疲,匪兵显然既没有余力再去追劫楚军,也不相信楚军残余的这些兵力,还敢再来攻萧城。 刚至子时,萧城头上几声微声惨呼传来,随即桀桀声响,城门铺落,项本大喜,麾军衔枚不松,仍旧一片安静开入城去,分路进杀。萧城内这才火光四起,杀声大震,匪寇正自睡得迷糊,被楚军冲进营里,砍瓜切菜,纷纷了账。 刘涌率军一通杀伐,终于汇至县府街上,两名匪猷被围。刘涌目睹两人悍不畏死,身被数创,最终不支倒地,皆起剑自刎,楚军终究未能活捉。 事实上,楚军未能活捉任何一名匪兵,凡被俘的都自行寻了死! 刘涌心里骇然,这些人哪里像匪,个个一副革命烈士的形象,不是因为有伟大的信仰,就应该是有着严格的纪律。 刘涌看不明白。 他紧着安排了钱士锋与赵禹带人去县府及百戏场翻查那些俘虏的朱国手下和卫德,结果发现已经都被匪军先行宰杀了,刘涌宽心。 不假自己之手,而除去了这些祸患,刘涌不得不说自己有些虚伪。 众楚军解一口恶气,各自欢欣鼓舞,项本着人又全城遍搜数次,确定再无匪兵藏匿,下令遍起火把,于城中犒军吃饭,把兵众吹了一下午一夜风的肚皮都填个饱。 城中三老百姓在这一天里看萧城三次易主,实在是不敢再轻易出来了。虽然侧耳听起来,这场仗已经是又打完了,却仍旧全都关门闭户,个个猫在家里,再不去凑什么热闹。谁保得齐今天刚捧了臭脚,明天不会又换一拨人来? 项本却也勒束军士,不许入民宅之中扰民,只把城仓开了,取了夺回的辎重器物,自行起火造饭。 然而兵卒兴奋,大呼小叫,半夜中显得更是响亮,怎么着这萧城百姓一夜里也是不会有好觉睡了。 刘涌看着兵士喧腾,心中有事,先向项本提出去监守城东门。 项本也正忙着吃饭,听刘涌如此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涌不再带左厢兄弟,只出来招呼手下四十八人,要向城东门去。走向兄弟时,竟迎面看到孙雨。 刘涌微讶,没想到她会在半夜里跑到这满是大男人的街上来。 刘涌心里犯了下嘀咕。 这女孩子的心思,他不想可知。她为了自己独身一人跑来萧城,这架式,大概就叫……私奔? “刘大哥!”孙雨语调颇为豪爽地喊了一声。 听着这故作粗豪的声音,刘涌哑然,拱手道:“孙小哥!” 孙雨嫣然一笑,继续扮了粗声道:“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也没听你说过一声谢谢,大哥你太客气了!” 刘涌笑笑,看孙雨眼色瀼瀼,宛若清扬,知道少女怀春,心思暗涌,属意于己,暗叹情债不免,摇头欲言,孙雨却又抢道:“算了!你既不肯谢,我欠你的饭钱,也就抵了吧!” 刘涌失笑,转念道:“孙伯寻不到你,现在一定着急地紧了。” 却见孙雨脸色微变,低声似自语:“他自然会着急!免得没了人嫁给那个冯家的二公子……” 刘涌微讶。思及孙正说过他们隶属于博阳冯氏庄上。 孙雨眼神却定,提振起来,摇头对刘涌道:“所以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把我送回到我阿爷身边!” 虽然对孙雨没有一丁点企图,但甫听她说要找回去,刘涌出于男性本能,没免得起些失落,自笑一下,坦然道:“那么孙伯现在在哪里?我可以着人送你去找。” 孙雨脸庞微扬,语音娇丽:“要送就你送,别人我怕!”接着盯了刘涌眼睛,“彭城!” 刘涌一怔。 孙雨又是一笑,继道:“顺路吧?” 刘涌看向孙雨,一双眼睛零露含情,刘涌心里意会,微吸下气。 孙雨自然知道,依常情刘涌这剿匪结束就该回彭城,就差直说,要跟着他走了。 ———————————————————————————————————— 这时代的好处就是用不着在感情上讲男人忠贞,且倩儿在刘涌心里更远未重到让他为之守身如玉的地步。 只是眼下的情况,刘涌不想再多一个牵累…… 孙雨有自己父亲故人的照应,早晚能被孙正寻回,自己今晚却是要远扬,何必与孙雨再多事? 刘涌心里硬了硬,暗思当断则断,干脆利落。眼神平静,看着孙雨道:“只是我需要拐折一下,给我刚娶入门的内子买点东西。” 孙雨带笑俏面一怔。 仔细盯着刘涌的眼睛,似要翻查出所有的蛛丝马迹。 继而面色微僵,眨眨眼睛,脚下碎退一步。 眼神微发慌乱,点点头,又摇摇头,幅度都极轻,嘴巴一咬,没再说话。 青衣褶落,人面飘离。 刘涌心里还是扑通塌下去一个大空落。 赵禹讶然看着孙雨从身旁走过,扭头看了看刘涌。 凑过来道:“老大,以你现在的军功,如果我们回彭城,你养两房是没问题了……” 刘涌愣了愣,看看赵禹,心道孙雨这个女扮男装真是谁也骗不过,孙正当初给她置备这套行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点点头道:“有道理,下次注意吧。” —————————————————— 看着这帮兄弟历此一日,终究能一人未折,刘涌已经心中甚慰。 登上萧城东门楼,放目四野,星垂野阔,风卷旗摆,刘涌深深吸一口气。 如今李金已殁,手下兄弟应该再无险情,自己入营的初衷也算实现。 他该打算下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李金已死,但自己势必因此而得罪虞子期,项羽对自己是否有杀心也至今不知。项本确实在众人面前替自己顶下了诛李金的事情,但项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是不是一时兴起,到底有没有份量真的顶起这件事,亦未可知。彭城依旧是险境,刘涌不想回去。 令他挂念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如果高陵君失手了,倩儿若仍在彭城之中…… 二便是周志等亟需救助之人,这是熊心的嘱托,刘涌既已答应,不想食言自肥。 彭城他还是要去的,但他不打算随军回去,而想潜行入彭城,毕竟他手上还有高陵君给的面具,这不是难事。 所以刘涌向项本申请了监守城东门的任务,目的自然是方便他脱去。 项本答应他时那一眼看得深长,他感觉项本似是察觉了什么。项本看透了多少,刘涌不知道。 他也不想再想,帮项本夺回了萧县,也算是对得起项本两天来的支持。 唯一遗憾的是手下这票兄弟,他不得不放手。 心思一定,紧束下身上的物件,扭头便要走下门楼,却迎面看到一人上了城来,径向刘涌走来。 借着月光,来人一脸清爽,英气逼人,刘涌吸气:正是项本。 第五十五回 谯楼对项本推心 项本,项伯次子,刘涌在前世的读史记忆中对此人毫无印象。 但两天来,刘涌明确感受到项本对他的着意笼络。项本在诸事项的表现上也让刘涌颇有刮目相看的地方。 比如对人才的极度敏感,于败军之后的镇静与持重,更令他惊讶的,是自己杀李金之后,项本的慨然担当。 都不失一个真正将才的底蕴,所以项本虽然年轻,但刘涌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项本是有些心服的。 项本独自一人,未带一名随从,上了城来站定,脸上微笑,上下打量了下一身包裹的刘涌,没有说话。 刘涌只好拱手道:“项监军!” 项本点点头,却偏身走至城沿,手抚女墙,也撒目四下看去,吸气道:“天高地阔,江山如画,刘司马此去,是要到哪里呢?” 就这样被项本点中了心思,刘涌也是哑然。 果然被他看透了。 暗道这些老古人,但凡是在权力中心生存的,果然个个都是人精,一时也有点茫然,凭自己和这帮人周旋,真的能有出头的一天吗? 心里一叹,嘴上仍随口应道:“监军所言深奥,卑职听不明白了。” 项本回过头来,又点头道:“那就好,刘司马既不想走,如今距离天明还有几个时辰,战事已毕,可有余裕与项某一谈?” 刘涌恍惚看向项本,不知道项本心里作的什么打算。 项本却一副东道主架式,抬手让道:“请便刘司马入谯楼中,我两人临风对月,畅然一叙!” 刘涌如何能拒绝,只好随项本入楼。 萧县东门谯楼两层,如今刘涌既然自请守卫东门,这便当是他的办公场所,项本走了入内,却似兴致极高,又道:“既已登高,便当再上一层楼,刘司马随我同至楼上吧!” 刘涌无奈,跟在项本屁股后面上了二楼。 项本自己动手,两面开窗,高处风骤,一时间室内呼呼啦啦,尽是风响,项本和刘涌两人也被风撩得衣摆发梢扑动。 项本胸怀开张,呵呵笑道:“男儿就当临风壮烈,方可畅心纵谈!”回头看向刘涌道,“刘司马有搏虎之勇,挽狂澜之力,只因彭城内的小小凶险,便萌生退意了吗?” 刘涌被风一灌,胸中鼓气,壮不壮烈说不清楚,只是听项本二次提及自己要走,也不想再打哑迷,笑笑问道:“项监军如此笃定刘涌要走,定是看出了什么。” 项本点头:“项某虽然愚钝,但真想知道什么事,还是打听得出来的。刘司马一个小小屯长,却在军中诸多牵动,我难免奇怪。几下打问,已经知道刘司马便是那个在彭城中,把李将军堵在义帝府外的义帝中涓。联想起李金平日的为人,如此一来,也便豁然开朗,刘司马当下情势,我推己知人,也大概能猜个**。” 刘涌应道:“项监军……” 项本抬手止住,道:“刘司马可先听我说,看是否贴切。”顿一下道,“刘司马本是义帝中涓,如今义帝势微,刘司马先前此职,有害无益。又在义帝府前,阻截了项王亲命的李金,这势必等同于冒犯项王。今日又自恃胸中有破萧城之计,于众目睽睽之下击毙李金,如此奇事,怎能不传遍西楚?虞子期满打算借这次李金**统兵的机会,在西楚第三代将领之中树立李金拔头筹的地位,然而遭此惨败不说,李金又被你杀死……”项本抬手指向刘涌,“你在虞子期眼里,现在肯定是根刺。” 刘涌哑然。 项本继道:“刘司马心中,对项王之惧,对虞子期之忧,交合一起,自然便思遁去。”说完又点点头,摆摆手道,“若项某是你,也必作此打算!” 刘涌只好应道:“但项监军已经为卑职出头,顶下杀李金之事,卑职自然不必再担心虞将军……” 项本摇摇头道:“你会担心,你在想,一个在楚军中仍旧默默无闻的左尹府二公子,凭借其父亲的地位坐到监军的闲职上,一时冲动帮我揽下了这件事,能靠得住吗?” 刘涌差点扑一声喷出气来,定神应道:“项监军说笑,卑职怎敢有此想法?” 项本嗯了一声,点头拍拍他的肩膀道:“如果我是你,我自然这么想。你不会这么想,很好!”转道,“我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会随便冲动,如果我只是看你对胃口,也不会替你担起这桩大逆不道的事情。当时我替你担下这件事,是因为四个原因。” 刘涌讶然看向项本……四个? 需要这么条分缕析么?这个项本如果穿越到后世去参加国考,笔试成绩一定不错…… 项本迎风而立,道:“其一,我知道你和李金先前的过节,以及李金一路上对你的安排,知道你在屡屡被迫之下,袭杀李金实属自保之举,本心不在谋逆。” 刘涌挑眉,坦然看向项本。 至于谋不谋逆,这个界定在刘涌心里是彻底迷糊的。若论本我、自我、超我,刘涌与这个时代人的最大不同应该就是超我的结构了,在刘涌的超我中,是绝对没有对主子效忠这一传统美德的拘束的。 项本继道:“其二,你做任何事都有充分的准备,我不知道你是怎样让自己手下如此铁心效忠于你的,但我在你击杀李金之后,看到你手下所屯驻的高坡处,已经都上马整备,这一定是你的提前布置。如果当时我下令拿你,他们定然会冲突进来救你,其时军众疲乏无力,尽都无备,他们百余骑骤然冲突,倒真有可能救你出去!” 刘涌骇然,没想到在那种突发事变的情况下,项本的第一反应仍是统观全军动向,完全析透了他的安排!心中一阵阵发凉,如果项本彼时真想抓他,立即下令军众整备,自己那队区区二十五人的骑兵绝对没有成功冲突营救自己的能力。 当然项本看到赵禹诸人都上马了,一定想当然认为左厢的士兵也会跟着他们一起冲击来救刘涌,毕竟左厢那七十余人是跟着他一起攻击了匪军的。所以项本的话里,会说到是“百余骑”。 但刘涌自己心里清楚,带着王昱他们去打匪军可以,要他们来冲击中军,那是肯定做不到的。肯这样做的,只有早已经被自己作好了造反动员思想工作的,赵禹手下二十五人而已。钱士锋那一两的人,那时候还正躲在萧城里面的地窖里。 刘涌暗叫了声侥幸,也许就是那“百余骑”的误会才让项本有了忌惮,不至…… 项本笑笑继续说:“其三,不得不说你当时卖关子喊出来的破萧城之计,让我最终下了决心保你。你的手下已经剑拔弩张,我就必须在保你与抓你之间作选择,没有余裕。我也知道那时的你虽然跪在我面前,但你会不会反,完全取决于我张口说出的第一句话。”顿了一顿,“刘涌,不得不说我很佩服你,你当时给出了破萧城的希望,我自然想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而不想因为抓你又造成一场内乱,致使即便有望攻破萧城,却也无力再战。所以我不能先抓了你,再慢慢询问你的计策……但如果不抓你,我就必须给出军中众人一个不抓你的理由,所以,”项本笑一笑,“我才告诉他们,李金之死,是我的安排!” 刘涌两眼微眯,对于项本在当时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却能作出如此复杂的计算,心中惊讶已极。 看着刘涌贮满惊异的眼神,项本笑道:“我不是沽名钓誉的人,我不想告诉你,我只是因为赏识你,便愿意为你一力承担罪责,我想要你知道,你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实力,才能在那样凶险万分的环境里全身而退!” 刘涌深深吸气,对项本真的佩服了。 项本这些话固然都是在夸赞他,但同时也充分证明了项本自己的可怕。 项本固然做出了效益最大化的选择,但如果项本当时真的想抓他,哪怕他已经做好了里外安排,却仍旧没有逃脱的机会。 在这乱世之中,也许“可怕”是比“恩德”更为有效的,保证手下效忠的手段。于手下有恩的人,未必能保证手下没有反心,熊心的处境已是明证。但一个可怕的领导,会让手下心思变动时,好好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搞得定头上这个人。造反的成本可能是非常高昂的。 熊心的失败,也许就在于,他手下造反的成本太低了吧…… 可怕的领导,才真的敢用可怕的下属,从而打造一支可怕的队伍。 项本不停,继道:“其四,则是你本身的身份了。如果我没有把握能顶得住这罪责,自然也不会引火烧身,之所以我有信心可以妥当放平此事,倒不只是因为我监军一职的地位,说到底还是因为你自己。” 刘涌彻底迷糊了,看着项本。 第五十六回 项家给力亚父谋 项本笑道:“这些朝中琐碎事情说来无趣,只是如果不对你讲明,恐怕刘司马仍旧不肯跟我回彭城去!” 刘涌明白,项本肯喋喋多话,跟他聊这么久,自然还是为了要把他收入帐下。 刘涌自己的去留之意仍是未定,但这句话毕竟与他身家性命有些关系,自然不等闲,仔细听着。 项本道:“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的好,却也就没有绝对的不好。你是义帝中涓这个身份,倒让我有信心能护住你,事实上也已经得到了映证。”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帛布,递予刘涌道,“刘司马可自观,这是刚刚从彭城快马递来的家书。” 刘涌讶然,接过帛布展开来看,见内中一串小字,笔画拐折明显,已显方扁,却仍旧多圆润弯曲,正是较篆书稍为简易的秦隶,刘涌贴近城头火碟细看,大致仍可认得:“本儿:已阅来札,所行皆妥,勿忧旁事,务保刘涌平安回抵彭城,有功无过。关系重大,勿误。伯襄。” 刘涌看到信中明确写着自己的姓名,惊讶之下,抬头看向项本。 落款是项本的伯父,名襄,那么定是项襄无疑。刘涌前世读史记得,项襄在项羽死后仍然得以生存,且被刘邦封为桃侯,与项伯同是项羽亲叔叔,应该是现在项家仅余的两个与项梁平辈的长者。看信中语气,似乎是项本在李金死后,已经派人发函回彭城自己家中,将状况都进行了请示报告,之后才收到的这封回函。 依此时里程长度计算,萧县与彭城相距也不足七十里,快马来回,并不耗太多时间。 看来项本慨然承当了李金之死后,心中也是惴惴,故而急报状况于自家商议,直到家中回信,也才心里妥当。 “刘司马难免担心,”项本注意着刘涌的神情,道,“我年轻而份量不足,万一无能力承当弑杀主将之过,害怕项王军规铁硬,到时候项某固然免死不免活,你更是保不准会否被杀头……”项本微笑,“那么,伯父既肯发此信于我,定然已经与我父作过商议。我之作为,有伯父与亲父两人首肯,且这两人皆愿保刘司马,刘司马对回彭城,还有担心吗?” 刘涌恍然,项家亲族中,项羽叔父辈里仅余的两名长者明言要保他,等若他已经得到了整个项家亲族的支持,那么所谓虞子期之流,自然足可以全然不惧。 也即是说,只要他肯点头跟项本回去,那么从此便是项家亲族一脉的人了,刘涌不免奇叹。 然而仍旧奇怪项家亲族为什么会对保他这么个小人物感兴趣。思及项本适才所说“你是义帝中涓这个身份,倒让我有信心能护住你”,甚感不解,应道:“涌未忖可得长者如此垂青,实在感喟无地,然而……”抬头看向项本,“却不知两位高德长者为何有意相助?涌之前冲动无知,阻截李金,触犯项王,大概至今仍须算作项王罪人……” 项本笑了下,摇摇头:“刘司马果然万分谨慎,和你说话不免要觉得辛苦!” 刘涌哑然。 项本继道:“义帝府上一会,彼时我也在场,现在想来,倒是记得你这位中涓。你以为自己从义帝中涓的安稳尊荣位置上被撤换下来,丢到军中来搏命,真的是项王的安排吗?” 刘涌眨眨眼睛,项羽那张对着他冷笑的面孔仍旧可以清晰浮现眼前,不是项羽的安排,还能是谁? 项本摇头,叹气言道:“义帝府一场戏,我从头看到尾,唱得真是很无趣。对于义帝,以及义帝身边的人,若依了项王本意,是根本不会花什么心思的。不就是一群腐儒笔吏么,爱跟谁跟谁,西楚之大,难道少了他们还建不起一个朝廷了?”顿了一下,看向刘涌:“哦,刘司马不要误会,我说的是那些朝中官员,刘司马虽在义帝府任事,但终究是武职,自然与他们不同。” 刘涌尴尬笑笑,点头自谦。心道项本虽然心思机巧,却终究不愧项家本色,重武轻文,把军人看得远高于文臣。这倒也是这个铁血时代里豪杰们的共识,远异于宋朝之后重文轻武的各朝代,譬若刘邦,更是如此,除了对一个萧何赞誉有加外,对其他文官也基本上没有看得起的,动辄骂作腐儒。至于张良陈平,虽然都以智计高谋闻于后世,鲜见军功,但在初时,也都是先作为武官而被刘邦所接受的,至少也都被认为具有掌兵的基本素养。张良曾任厩尹,陈平任职都尉,都是军中官职。 项本所言自然不假,项羽挟灭秦之威,足以一鞭子抽散熊心朝廷。项羽如果愿意沐猴衣冠,随便任命一帮大兵完全再重建一个朝廷起来,也不是不行。 但项本此语如果是真心话,刘涌不免有点难以认同,甚至觉得项本有些政治幼稚。项羽当然可以一鞭打跑熊心所有故吏,但楚廷却也必然立即崩乱,重建所需成本之高,应该是极为骇人的。远不及项羽一入彭城便展开统一战线的攻势,团结一切热爱楚国,拥护项羽领导的人,共建伟大祖国,来得更经济高效。 “问题只在于,如果历阳侯范亚父想要迅速执掌西楚朝政,而不愿意被军中势力干扰,那么尽最大能力保存义帝旧臣并同时确保他们的忠心可用,便是历阳侯必须马上做到的事情。”项本顿下道,“说这些真的有些无趣,我这样说,刘司马明白吗?” 刘涌吸了口气,讶道:“监军的意思是,历阳侯是要靠完整保留义帝旧臣,从而抵制其他军中势力对政局的入侵?”自己说完,也立时大感有颇多可思量处。 刘涌思及高陵君曾说过,虞子期在虞姬未得宠之前,也是依附于范增的,范增差不多便是项羽手下无裙带关系的外臣的代表。这些和项羽没有血缘关系的外臣无势可依,都倾向于同样和项羽没有血缘关系,却权势极隆的范增,也是情理中事。 而范增在入城后的几日里,借助对熊心诸臣胡萝卜加大棒的运作,无疑又立即收获了大量的外臣,实力自然又一次大增。故楚朝臣没有大量溃散,而是马上改旗易帜归顺项羽,所以军中人物短时间内无法大量渗入西楚政府体系,这样军政依旧可以保持相对**,军中原有的诸派系仍被囿于军中,而范增受命治政,却已经可以让自己的势力横跨军政两界。如此一来,最得益者自然是亚父范增。 刘涌吸气,才知道范增在义帝府的一场表演,其目的远不止是要击溃熊心,更有借此一役而急剧扩大自己势力范围的打算。 刘涌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了,真正智者谋略,果然都是纵横大局,环环相扣,相较来说,自己能玩出来的花样,怎么看都只是些小聪明。本来今天一天里,借了点机缘运气,自己行事还都算顺当,说实话心底里还有点自得,想着说不定还真能在这个时代混个风生水起。至此再想,如果有一天真要和范增之流对阵斗法,自己能不能找个妥当地方埋尸,还是两说。 却也心中疑窦丛生,不免问道:“历阳侯如此培势自固,项王难道不会察觉厌恶吗?”心想项羽应该不至于看不出范增的打算吧? 项本道:“我王兄虽然尚不及三十岁,却真算得是千古难出的将才人主。项王一向行走行伍之间,自然常常有脾气暴涨的时候,但每逢大事,却是深沉明思,并非一般臣下所能测度。以我父阅人之广,伯父智谋之足,也都曾感叹项王之难测!刘司马此问,我确实难以回答了。”接着又吸气当风,叹口气道,“本虽入项王军中稍晚,没能赶上巨鹿棘原等大战的酣畅,但对彼时军中士气,却也有所沾染,很是怀念。秦朝未灭时,军中铁硬一块,齐心攻秦,袍泽肝胆相照,人人皆可割股饲友,同饮敌血,何其痛快!而今秦朝一亡,军中旋即纷繁,人人自重,各派相轻……”项本笑笑道,“男儿当沙场征伐,这些权争互斗,若非逼到眼前……本无论是否看得清楚,都懒得多想多问!” 刘涌点头,项本果然是项家热血男儿,本来已经聪明异常,却从本心中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这可能是整个项家共通的东西。既是长处,也未尝不是短处。 但是听项本对项羽的评价,那项羽倒似乎已经很铸炼出了一些政治家的范。 政治家的看家本事第一条,应该就是让人看不懂…… “不说那些了,”项本继道,“所以刘司马应该知道,对于义帝身侧一众人等的安排处置,其实都是历阳侯的主意。入彭城之前,项王似有倦意,嘱一应回城收政事务,统交历阳侯打理,对此事七伯曾有不悦。故而在义帝府上,刘司马应该也见到了,项王所言甚少,唯一不同只在于亲口提出了撤换义帝中涓的事情,这却让七伯事后很有点欢乐。” 刘涌愣怔,知道项本口中的七伯应该说的还是项襄,但不知自己被撤换,那项襄欢乐什么。 “因为关于加强义帝府卫护的事情,本来也该由历阳侯提出并安排人选,但项王彼时突然自己发难,等若临场更改了历阳侯的方案。”项本竟也桀桀坏笑两下,“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历阳侯的脸色?很有点难看呢……” 第五十七回 渴求才沛县有事 刘涌很想问问,为什么项羽在义帝府上会突然动了范增的方案,等若当面掌掴自己亚父。但看项本不想继续说此事,又觉得似不便多话打听。 “刘司马若明白了项某之意,当知项王对你的义帝中涓身份,以及其他义帝臣子的身份,都是并不挂怀的。对义帝朝中诸人作布局安排的,都是历阳侯而已。锱铢必校,一人一算,全身心机,也是历阳侯的本色。”项本颇有些不屑道。 看得出来,项本对范增很有点意见。 刘涌会意,项本的意思是自己根本不用担心出身成份问题,无论自己是根正苗红的项家粉丝,还是以往曾经跟过熊心,对于项羽来说,都没什么打紧,终究只是个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而己。自己之所以被撤职,只是范增出于对自己政局安排的考虑。 刘涌心道果然,最近被李金这个小人逼迫太紧,难免也自视过重了。 人总容易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的。 项本继道:“至于你阻截李金是冒犯了项王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接着一笑,“听刘司马的话,看来你也已经相信了这传言。” 刘涌讶然,传言? 这几天来,从熊心到高陵君,从彭城到军中,众口铄金,刘涌早已经把这说法深深植在了心里。 刘涌看向项本,项本眼神笃定,似笑非笑。 刘涌吸气,自思下来,这话确实只有李金告诉过他,能够佐证这说法的也确实只有一些猜测和流言罢了。只是这些猜测和流言一直包围着他,他业已由将信将疑,逐渐不自觉地变成了笃信。 然而除了这些猜测和流言,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加以映正的东西。在他目睹了项羽针对他所作的布置,和听闻了周志遭遇的诬陷之后,他很自然地认为项羽确实有把精力放在他们这些熊心旧臣身上,故而自然相信了李金所说的,项羽会认为他阻截李金是对自己的冒犯和别有用心。 但是如果这所有的布置,都是出自范增之手,而非项羽…… 当然一切的映证还要听听眼前这个真的知道内情的人,给予确凿的说明,刘涌盯着项本。 项本一笑,道:“你因为阻截李金而触犯项王的说法,是我在军中打问你的消息的时候听到的,当时我便感到奇怪,怎么会有这种说法流传。随后再想,也就清楚了,这大概是李金故意散布出去的。” 刘涌微微吐气。 项本继道:“你阻截李金一事确实已经传遍彭城,但完全是被当作一个关于李金的笑话传开的。你身为义帝中涓,尚未卸任,拱卫义帝府,在交接之前不许都护军入府,于情于理完全合适,要怪只能怪那个李金冒失妄为。人们如果认为,这样的作法会让项王感到被触犯,也未免太看低了项王的崖岸!军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听来可笑。而我刚才以此语试探,竟发现以刘司马的精明周全,却也相信了,便知你一定是先入为主,心里认定了项王在有意针对你们这些义帝旧臣,方至如此。”顿一下道,“这倒也不足为奇了,历阳侯的一番安排,虽然让朝野迅速安定,却也确实让坊间生出了项王正在针对义帝旧臣的诸多风评。”接着稍显怒容道,“依本看来,历阳侯一番安排,利己而损上,使项王名誉蒙尘,其行事足可谓乱臣贼子!” 刘涌哑然。他也知道李金有故意散布谣言,逼迫他犯错。只是他一直以为只有项王针对自己手下兄弟这一部分是假的,却真没想到所有的内容都是假的。自笑,终究还是着了李金一点道道。 同时对项本直露其不满于范增的说法颇感惊讶。 也暗暗点头。项本对范增逼迫熊心臣工归服,事后又对不归服者加以惩办的做法作出如此评价,倒也有些道理。依着项本的说法,如果不是范增来安排这件事,项羽大概就会给熊心的臣子们打个招呼,谁想来西楚当官就来,不想来的一鞭子赶跑了事,光明磊落,谁也说不得什么。当然这样的安排也会更符合项家亲族们的利益,朝中有了更多的官职空缺,自然可以让亲族外戚们更多地填补进来,只是如此一来,范增治政难免诸多掣肘。 至于到底哪种做法更符合西楚国家的发展需要,刘涌就没有这个本事分辨出来了。两家不同的打算,终究还都是屁股决定脑袋,各为自己好而已。 项本继道:“故而某适才,先行讲明项王与历阳侯之不同,想必刘司马自己便可揣定,关于你的这些无稽言论,是否可信了。” 刘涌微微点头,终于明白了项本如此费心解释项羽和范增之间关系的意思。 但又隐约觉得,项本如此费心解释项羽和范增之间的关系,似乎不只有这点意思…… 然而这确实对刘涌意义巨大,李金虽死,他散布的这个消息在刘涌心头的压迫力却一点也没有减弱。只要他想着自己已经得罪了这个时代最大的杀神项羽,心里就会不由得一悸。 这反应可能有点跌穿越者的份,但无法,项羽给他的震慑力确实能至如此。这震慑力不只来源于项羽是灭秦战神的地位,更由于今后两千多年间,传说中对这位战神的不断神话。 穿越者也是有穿越的压力的……无知才真的无畏。 项本道:“所以,七伯与家父自然也不必如刘司马所虑,会因为你以往的身份而不便搭救。恰恰相反,由于刘司马曾在义帝府前阻截李金,七伯闻听此事时,某恰好在旁,曾亲耳听到七伯评述此事,言道这个中涓也可算是仗义忠诚之人,若因得罪李金而遭报负,倒是可惜。” 刘涌闻言愣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因此反而被项家的人所看重。 项家家风对忠诚看得极重,以至往往行事怪诞到令俗人难以理解的地步。鸿门宴上樊哙持剑盾冲项羽大帐,项羽不怒反而赐酒肉。鸿门宴前曹无伤给项羽打小报告说刘邦想当关中王,项羽竟然一见刘邦就把曹无伤卖了。两事之中,立意显然皆在一个忠字,但凡忠臣,无论忠于谁,项家人都极为看重敬重,凡不忠者,无论是否偏向自己,都恨不得杀之后快。 但不得不说这是个颇有喜感的悲剧。一个过份强调忠诚的队伍,反而往往最缺乏此物。原因便是高陵君提到的那句“人心最是难测”。每日耳提面命要忠诚,每日擦亮眼睛观察手下是否忠诚,难免会用错注意力,疏忽了士卒意愿,福利保障,制度留人…… 然而无论如何,刘涌可以猜任何一家会因为此事而看重他,却也猜不到,熊心对面的项家人会因此看重他,这…… 而且,足令他惭愧的是,阻截李金这件事,也实在和“忠心”真的没什么关系…… “七伯素来仗义豪爽,言出必行。所以,因为知道了你便是那位义帝前任中涓,”项本看向刘涌道,“再加上诛杀的是李金这么个触犯众怒的败军之将,我心中算是有底,七伯应该会愿意,也能够帮你脱罪。而有七伯出面,再加家父,以及你这次的昭然军功,在我看来,你我二人有功无过,已是笃定!” 刘涌心中感慨,望向项本,正要开口。 项本止住刘涌,继道:“项某所欲言者,尽于其上。刘司马若仍有疑虑,去留随意,某绝不强留。但某亦知刘司马尚有家眷在彭城之中,你这一走,于军制必属逃兵,家中夫人难免受累,此其一。你此次屡建功勋,领手下杀敌,即便按合制估算,也当在三百余首以上,已经满了几级爵制的盈论标准,足至五大夫,直逼卿爵,此时舍爵而去,未免可惜,此其二。” 顿了一顿,项本又道,“而项某马上又有任命,不日将赴沛县,此行若成,我帐下亲卫均可加爵一级,也是项王已经亲口答应于我之事。刘司马只差一步便可达卿爵。但你自然知道,卿爵以上,每升爵一级,至少需要率部斩首两千,还是不那么容易的。但你若肯归于项某帐下,不出十天,爵级便可达为卿,爵至左庶长,前途不可限量。此其三。”言毕一顿,看向刘涌,“一方是亡命天涯,一方是爵高禄厚,得展男儿平生报负。项某再无多话,如何抉择,便看刘司马了。” 刘涌心里翻滚,项本为招服他所费的这番心力,前后铺垫的诚意,都显示着项本对自己强烈的求才之意,让刘涌颇感震动。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二十出头的人,真心有些敬服。暗叹难怪项家儿郎都年纪轻轻,便能跃至时代的风口浪尖。 项本口中的“沛县”二字更是令刘涌骤然一警,讶然问道:“不知监军赴沛县所为何事?” 项本撇了撇嘴,笑道:“……婚事。” 第五十八回 分财货孙雨尾行 刘涌心里一下咯噔:“监军说笑了,一场婚事,随行迎亲,能够升卿爵一等?” 项本呵呵苦笑,道:“娶自己想娶的夫人,爵降两等也乐意,娶自己不想娶的夫人,只讨到个手下人爵升一等的好处,你觉得赚到了吗?”顿一下,又道,“事实上,这件事算是复杂,情况还是很难预料呢……” 刘涌听项本这闷谜说得糊涂,打定主意问道:“监军赴沛县,可是要去迎娶那汉王的公主?” 项本讶然看向刘涌:“这事情你倒是灵通,竟然知道……”接着皱眉又苦笑一声,“难道市井之间都已经在传这事了吗……” 刘涌哑然,心中已经明了,项伯在关中与刘邦定下的婚事里,男方便是眼前的这个项本无疑了。 然而他所知道的历史中,刘邦的鲁元公主终究是没有嫁给这个英气逼人的项本的。但听项本的话里,这场婚事已经确定地提到了日程上,而且极为项羽所重视,这里面又有什么内容? 历史发生改变了吗? ————— 刘涌对项本道:“幸得监军厚爱,涌亦非不知本份的人。得监军如此推心长谈,多获教益!涌请此后归入监军帐下,效鞍马之劳!” 项本大喜,哈哈笑了两声,撑臂看着窗外满天星光,吸气道:“很好!” 刘涌也咧开嘴来笑着,当即接道:“属下却有一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项本正是心怀舒畅,点头道:“莫多绕,有话但讲!” 刘涌也就老实不客气:“属下看到县府中有城中三老进献的,匪兵劫夺的财物,不知监军是想要怎样处置……” 项本挑挑眉头:“依故楚律法,匪盗赃物可确认失主者归还,无法确认者……”却是顿住,看向刘涌,“你想要?” 刘涌也不好意思笑笑:“属下以前穷,穷怕了……” 项本看着刘涌,半晌,噗地笑了,接道,“那些东西就在县府里,是李金已经收下了的,他本来就想让各旅帅分了,自然没入军簿,我已经着亲卫守了,你想拿多少,尽管去拿好了。但记得,还是要给那几个旅帅留下点。”说完一顿,又道,“你今日过劳,便安心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对你,我自有安排。” —— 刘涌本来只是打算摸油开溜,那么他这两天里做的一些乌龙事,比如矫诏,所可能产生的后遗症,也自然便一了百了,再不用理会。 但项本所言确实符合了他现下所有的需求:平安入彭城,查看倩儿情况,尝试能否救助那个杀狗的周志,甚至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去沛县,参观一下刘盈的尊容。 这一切自然比他潜行小心,改头换面要来得轻松妥贴。但他也因此必须把团队建设的事务继续拾起来。 实在说来,刘涌拿的真不多,只带人从县府扛了一个箱子回到城东门。 火光之下,箱子开启,里面映出的金光立时把围在周边的赵禹和钱士锋,以及各伍长晃得脑袋一晕,一身的剑创疲累也似扫空了。 “所有兄弟,每人两镒金,伍长三镒,”刘涌道,“剩下大概七镒,赵禹和士锋你们两个分吧,不嫌少吧?” 十来个人嗡楞一下,兴奋地差点都叫出来。 这帮人怕是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娘贼哦,”赵禹吸溜道,“大哥,我真的看到奔头了……” 钱士锋抬起头来,看到刘涌却是一脸严肃,显是有了点明悟,从箱中拣出几块金饼,看看刻印的重量,递给手下作伍长的杨良,作势道:“都看到了,只要跟着义帝和老大作事,就都是功臣,以后有的是肉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彭城了,义帝肯定还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都去把话给兄弟们说清楚了,老大昨天夜里告诉过我们的义帝诏令,谁要是敢漏出一个字去,就是背叛义帝,背叛大哥,天地共诛!” 各伍长都愣怔下,随即赶紧各自答应,赵禹两眼一瞪,直接暴出一句:“对!义帝和老大这么信任我们,谁要是良心让狗吃了,敢漏出去一个字,我赵禹第一个灭他全家!” 伍长们纷纷慨然附和,个个自启毒誓。 刘涌没说话,挥手让他们带了金子给手下分去。 看着钱士锋随兄弟们一起去的背影,刘涌沉默在火影之中。 钱士锋有点聪明过头了。有些话说明白了,不如不说明白。 刘涌想的不过是用金子收心,倒没指望靠金子堵口。从根本上,他并不害怕会否有人真的漏嘴,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有迹可查的反叛。唯一针对朱国的行动也已经完全死无对证。项家亲族如果真的支持他,只要不变天,自己便没什么好忧虑的。世上的罪,从来不是查出来的,变天才会下雨。 但利益分配一定要到位。 这帮手下跟着他,也已经成了本次剿匪行动中获得军功最高的一批人,包括左厢那票兄弟,都跟着沾了大光。依他们的斩首数,最差也够捞个“不更”的爵位,比刘涌现下的“簪袅”爵还要高上一些。 但这些都是朝廷给的,兄弟们如今手里抓的金子,却是刘涌给的。 ——————————————— 刘涌被编入项本帐下,拿掉了那个先锋别部司马的虚职,换上个右敷的职份。剿匪军大伤元气,各旅残部多寡不一,项本不加整顿,着旅帅们各领旧部,却调了五十人补充刘涌兵员,刘涌终于也有了支百人的队伍。 刘涌安排旧部四十八人归钱士锋统带,赵禹领了那五十个新人,钱士锋和赵禹也都升作了屯长级别,手下依次擢升。 次日巳时,彭城派出的援军也抵达了萧县。原来彭城闻听剿匪军失利的消息后,立作反应,连夜派出了增援,却尚未抵达,萧县又已经被夺回。 辖带援军的主将名唤曹角,刘涌打听才知,是曹咎的长子。曹咎曾经作过秦朝会稽地方的公务员,项梁先时在关中犯了事,托曹咎找到关中的门路,才得以脱祸,故而对曹咎一向敬重,项羽也一直以叔父视之。看来曹角此次受命援助剿匪军并驻扎萧城,直接便是要升任至县尹的地位了。项本便与曹角交接,由曹角守萧城,自己带了剿匪军行返彭城。 整体来说,剿匪军此次的战事是惨胜。事实上,军中大部分还活着的士官军官,都免不了要回城东营接受降爵处分了。 这时代的军功计量,就像个加减积分的算术题,杀了敌人当然要加分,但如果自己人死了,带队的人也是要减分的。胜利可以抵消一部分积分的扣减,但像这次胜得如此惨,不少人的积分恐怕都会是负数了。 所以整个剿匪军算不上有士气,除了刘涌这一部分。 他们当然是绝对的加分一族。 如今心情稍稍放松,刘涌才有心开始观赏沿途的景色,这没有被工业时代污染过的天地。 却发现身后有一骑一车缓行,一直跟着队伍走着。 刘涌正自讶然,定睛看到前面一匹马上坐着的,白面纤弱,行止静雅,正是孙雨! 刘涌巨汗,她不是不会骑马吗? 终于有校官骑着马去拦了孙雨,问她身份,喝令她不要贴军阵如此之近。 孙雨倒是胆大无惧,仿似在和这个校官理论着的样子。双方陷入争执,后面与孙雨同行的,正在驾车的壮身大汉却面显忧色,看着你来我往的两个人,一直未插一言。一个妇人从车里探头出来看,也是一脸惊恐。 刘涌看不下去了,出队向孙雨走去。以他现在的地位,这种程度的自由行动自然不会有人再拦阻。 孙雨显然已经撇眼看到了他,却毫无反应,仍旧扬头翘嘴,专心致志地和那位校官打擂台。 刘涌颇觉头疼,上前和小校搭话,两三句,打发小校归阵。这位中帐校官知道他现在正是项本的红人,自然要稍卖面子,放脱孙雨,应诺去了。 刘涌站定当地,环顾下身侧茂林,遥处碧溪,吸口气,抬头看着坐在马上的孙雨:“你还真的要去彭城?” 看到孙雨两眼和鼻头都有些微红,刘涌稍怔,不免疑心这妮子有哭过。 孙雨这才肯看向刘涌,却随即又把眼避开,应道:“哦,是刘大哥啊,真巧啊!你们也回彭城吗?” 刘涌气结,又问:“你不是不会骑马吗?” 第五十九回 篪声扬霸王大婚 “嗯,”孙雨瞪下眼睛,答道,“刚学的,不难!” 看着孙雨小心拘紧地坐在马上,倒知道这句应是不假。 “这两位是……”刘涌看向孙雨身侧驾车的男人和车内的妇人。 “哦,他们是我萧城伯父家的家从。今早我要起行,大伯有点担心,非要安排两个人陪着我,其实我一个人也足够照顾自己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刘涌听出点怨气,看着孙雨有车不坐,硬要骑在马上,暗忖大概就是想让自己看到她,心里泛起些别样滋味。 笑了下,也只好无奈道:“好吧,那你就……路上小心。我会报于中军,不会再有军士来找你麻烦了。” 孙雨闻言脸色微愠,盯了刘涌,咬牙道:“谢了!” 刘涌眨眨眼,转头又回军去了。 他也真是无奈,总不能把她收到军里来吧? 日头偏斜,军队扎营,只有五六百人的营盘,较之两天前的剿匪军立营,寒酸了很多。 既已在项本帐下,刘涌自然带手下驻在中军附近,扎营的混乱过后,各营埋锅造饭,刘涌思及一路随着的孙雨,不知怎么样了。遛到营围去看,果见孙雨的车子也在附近歇住了脚,那大汉和妇人两个在张罗着什么,孙雨也在动手帮他们摆置东西,倒是没有什么小姐架子。 孙雨轻车简从,如果愿意急赶,这一天时间,入夜便也可以入彭城安稳住店了。如今三人跟着军队缓行,这时候停在半道上,摆明了是要贴定这支队伍,哪里是去找老爹的架式。 刘涌已经明白,这个孙家小姐怕真的迷了心窍。 昨天他提起了自己已婚,孙雨便失魂溜了,显然这妮子还是很在意能否成为正室这一女子成婚根本大计的。想来孙正在冯氏庄上虽然不是东家,但应该也是个颇有地位的长者,这位孙家小姐如果嫁人,只要不是太高攀,怎么着也不至于只作一个妾室。刘涌既然已经有了个老婆,想必孙雨也该对他绝了念想。 却没想到她今天又跟了上来。 刘涌挑挑眉头。未来扑朔不明,项家亲族虽然把他拢入旗下,但毕竟情况如何,他尚不知,而且因为知道楚汉历史的走向,哪怕项家愿意支持他,刘涌仍有背靠冰山,随时可能融塌的隐忧。心中总不算是踏实。 此时对儿女之事,实在是情绪欠奉。 军队一旦扎营,任何人不得随便进出营围,刘涌不想坏什么规矩,看孙雨三人没什么需要他照应的,也便折返自己营中寻饭吃去迄。 晡毕,营盘逐渐消停下来,刘涌这一天的工作算是结束,正抚着吃饱的肚皮,倚铺胡思乱想,忽然隐隐听到一阵笛声。 幽幽传来,时断时续。能听得清的几段调子尚算轻盈,却也暗蕴着些凄婉,刘涌支起耳朵细心听着,颇为神动,奇怪是哪营里的人物,会有这样的兴致。再听觉得曲调婉转阴柔,心里一恍,便出了帐来,对清风残月,寻声踱去。 没多少步已经踏至营边,看得清楚。 果然还是那孙雨。 车旁生了团火,火旁孙雨倚车安定,衣袂垂落,随风微摆,手中把弄着一支竹笛,笛声自是从这里奏出。 营边逻卒也不时向孙雨他们看去,偶尔驻足一听。 刘涌听着笛声,心思微微悠荡。而忽地心下一沉,眼角微颤。 这丫头莫不是在用笛声来钓他…… 笛子这种乐器,上古时候就有了,只是这时代“笛”这个字应该仍未出现,孙雨手中持着的这个东西,这时候大概应该该叫做篴或者篪。 可能被篪声安抚,也可能是士卒们真的都身心疲累,整个营盘较之两天前扎营的时候,更早地安谧下去。 两天前这时候还在呼笑喝叫的人,有很多也已经永远躺卧在了凤凰山中。刘涌把眼光从孙雨身上收回来,放目营中,感到有点恍惚。 微风轻拂,战事已毕,无论是成是败,军士们都安享着这暂无危机的平淡时光。 “这是齐调。”身后忽然响起项本的声音。 刘涌一怔,赶紧回身见过。项本已经走至刘涌面前,轻甲装束,未带一人,站定后也看向孙雨方向,笑道:“看来这次来了个免费的随军乐师,来助我们入眠了……”再听得一听,点头道,“没错,确实是齐调。我年幼时,曾随家父一起到齐地行走过,齐人对乐律的热衷,让我印象深刻。”项本似乎颇有兴致,“古时舜起于齐地,精擅音律,也给齐人遗留了深刻的乐律造诣,管子单篇论乐,更是深得精妙。齐国在浩浩礼乐上固然传承完备,不过最令项某喜欢的,还是万紫千红的齐地小民之乐。”接着扮出一副欣赏模样,“你听这一位的吹奏……齐国王族奢靡不堪,但同时风气也便开化,市井之乐纤巧多情,不弱于我们楚国。” 刘涌没想到项本还是个满有情趣的人,而且真的也有读过几本书。 项家毕竟是楚国望族,与刘邦根正苗红的贫农出身终究不同,“刘项原来不读书”之语,想必也并不确凿。 刘涌知道项本聊的便是这时候的流行音乐。刘涌在古乐上没什么修养,在这一点上就更和项本心有戚戚。相对于贝多芬和莫扎特,他也是更喜欢流行摇滚说唱k,忙拱手拍马道:“监军果然博学雅闻,原来对乐律也多有造诣!” 项本虽然已履军中主将之职,却仍以监军身份行事,军中也继续称呼他监军。 项本噗地笑了,摇头道:“声色犬马,哪个男人不喜欢?至于说有造诣,那就太高抬我了,虽然也从小被七伯摁着习过音律,却终究于此道无甚长进。不过七伯在这方面确实极是擅长,经常教育我们说,治律之道与治国之道相通,舜善乐而帝,晋国师旷精通音律而晋国大治之类,慨叹我们全是粗人,不通雅趣。此次到沛县去,七伯也会同行,右敷若对音律有兴趣,倒可以好好向七伯讨教讨教……”说着嘿嘿坏笑两下,“正好也帮我挡一挡七伯的教诲” 刘涌讶然,项襄也会同去沛县? 沛县这桩婚事让刘涌觉得颇多可思量处,此时项本又再提到,不想再丢了话头,问道:“监军婚姻大事,自然重要,项王恩准赐爵,七伯又亲身相迎,沛县一行一定很隆大了?” 项本看刘涌一眼,摇头道:“七伯此去,却并非为了我的婚事,而是为了……项王的大婚!” 刘涌立吸口气,项羽大婚! 这个前几日一直萦绕在刘涌心头的事,如今被项本提及,自是极为敏感。 立问:“项王?王后的人选已经确定了吗?” 项本一怔,看向刘涌:“右敷似乎对项王大婚的内情,还是有些了解的?” 刘涌尴尬,未及说话,项本却已经吸气点头,续道,“自然是确定了,王后便是龙大司马的妹妹,名唤龙佩的,也可谓众望所归了。不只确定,这几日更是加紧酬办,催逼甚紧,只是吉日自有定数,违天不祥,项王也不敢太过紧逼,据说纳采问名之礼已经行过,两日后可行纳吉之礼,再三日便是纳征告期。故而大概五天后,就要上路迎亲了,同是向东,有大部路程相合,故而将与我们的队伍一同起程。”顿下道,“右敷此次在彭城留驻的时间最多也只四天,可要好好费心陪陪嫂夫了啊……” 听项本已经管了自己老婆叫嫂夫人,刘涌笑下,确实服膺项本恪守礼贤下士的礼道。 令刘涌惊奇的,是这个霸王王后,终究定作了龙家人…… 就这么定了?这之中都发生了什么故事? 不禁自语道:“这么快……” 项本点头:“项王大婚期间,依礼不可妄动兵戈,只防不攻。如今天下甫定,难免四方有事,大婚既是避无可避,项王自然也是要尽快了结方好,以免耽误要事。” 刘涌点头,心道项羽心中原来是清楚婚期误事的,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不得不在这个当口,却一定要行此大婚。而且,对象还不是他疼爱之极的虞姬,反而是那龙家妹妹。刘涌还记得高陵君说起过,坊间都传闻项羽一直拖着不结婚,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叫龙佩的龙妹子。 想问项本,却知道这问题绝不适宜现在问出来。想到项本说项羽需要派人专门上路迎亲,颇觉奇怪道:“令七伯……此次随军,便是要去迎王后吗?”不免笑了下,道,“王后……未免有些太托大了吧,项王既已拟定要迎娶,王后却还不启程先来彭城龙家府上住下,反倒还要项王派人去哪里迎过来?” 第六十回 沛县谋算吕释之 项本也抿嘴一笑:“佩哥么……就是这么个脾气了,任性起来……啧啧,我小时候就没少受她打!她死活不肯自己从薛县出来,不劳动七伯去迎又能怎么办?” 刘涌一怔:“佩哥?” 项本哦了一声,笑道:“我们这位龙家阿姊打小像个男子,不好女红,专好戟剑,兄弟们之间便都称她一声佩哥了!” 刘涌脸上稍挂黑线,多少开始猜测项羽不想与她成婚的理由…… 项本接着摇摇头,笑笑继道,“说起来,可能是项王一直不肯与她成婚,时间太长了,佩哥堵了气。我们未来的龙后现在还在薛县老家安稳住着呢。七伯的确是为了迎她才会亲自出马。项王身份尊贵,结婚当然不能像我一样亲迎,自然要派一名长者前去。项王族中长者仅有七伯和家父两人,家父子嗣中只有男丁,不似七伯儿女双全,更为吉祥,便议定由七伯担此大任。” 听项本对龙佩的称呼,看来项本和龙佩之间的关系也很不错,项龙两家在早期的过从想必的确很密切。龙佩和项羽之间,大概也有着点青梅竹马的意思,难怪敢于如此托大。而一向叱咤天下的项羽竟然也会在这件事上迁就于她,不得不让项家长者长途跋涉去大老远地迎亲,想必项羽拿她也很有些头疼无奈。 刘涌看看项本一脸戏谑的表情,龙佩小时候能摁住他大打出手,想必龙佩的年纪至少不会比他小。二十岁尚未结婚,在这时代算得上是大龄青年了。大概便是被那嬴秦不灭,不愿为家的项羽给拖的。龙佩既是龙且的亲妹子,龙且又是项羽母家的至亲,项羽和龙佩之间应该也出不了五服。古人婚配只求亲上加亲,只要不同姓,表兄妹拉来上床也正常,倒是不怕生出先天愚形来,刘涌这两千年后穿过来的人想起来,自然觉得怪怪。 项本继道:“于是七伯赴薛,我赴沛,都是向东,路程上大部相合,故而既择吉日,项王便安排我和七伯,一同启程了。”顿下道,“所以我们在彭城安稳不了几天,但这几天里我们却有很多事情要做,会忙得很了!” 刘涌点头,应道:“项王会安排监军与项王同一日起程迎亲,也足见项王对监军的恩重与厚爱了!” 项本嗯了下,点头道:“这样说倒是不假,只是我此行却也关系重大,真的拖不得。择最近的吉日上路,正是王兄的诸项安排之一。” 刘涌听出门道,他一直思忖,项本这次赴沛县迎亲,肯定不只是结个婚这么简单,如今听项本并不避讳,终于点到肉上,怎肯放过,跟进问道:“监军此次去沛县,似乎于婚事并不满意,属下冒昧揣测,应是另有重任,监军可否明告,属下也好心中有数。” 刘涌心中已经明确觉得,项本此行一定与项羽对刘邦的谋划有关,现下心里仍旧对以后傍住刘盈留着点念想,故而这话确实非问不可。 项本看向刘涌,稍一顿,终于点点头道:“这件事我先时没对你细说,并非有心对你隐瞒什么,只是某对此事,稍感……”顿了一顿,似乎寻不到合适的说法,苦笑道,“心中稍感滋味杂陈,不愿多加提及罢了。但右敷既然问起,再不对你说清楚,倒显得本不够坦荡了。” 刘涌忙告罪。想想项本年纪毕竟轻,怕是帐下没有什么真正才华堪用的人物,故而是真的把自己视作腹心了。 项本摇摇头,接着皱眉想想续道:“此事确实是项王的一次谋划,”接着又苦笑一声,“然而诸多掣肘之下,项王不得以,只得用我的一场婚事作为代价。项王之所以允可我此次事务一成,便赏所有亲卫爵加一等,也是因为,此事若成,其效果,本就等若一大军功。” 刘涌看着脸色微苦的项本,不禁也皱了眉头。没想到已经雄霸天下的项家也还有这么多的不得以。这样的乱世,也真是人人不易。 听项本直接把自己的婚事叫做了“事务”,刘涌还是多少听出点别扭。权力中心的人,婚姻往往是场最大的交易,看来他们自己虽是见怪不怪,心中却也不是很痛快。 项本只说了这么个开头,便又顿住。刘涌等着下文,安静听着。 项本却话锋一转,说:“你应该知道,沛县是汉王故土,汉王极为重视,在他受义帝命,西行击秦之前,曾先将楚国土地向北拓展不少,兵锋直达昌邑,已入魏境,目的便是肃清沛县周边的秦军,打造一片缓冲地界出来,以便安心西进。汉王属下也多起于丰沛,如此故乡安定,诸将也尽都可以安心,坦荡用命。” 项本这些话都是史实,刘涌自然知道。只是当时刘邦接受了熊心西进命令之后,并没有马上就往西开跋,而是先冲到北边去打了个不亦乐乎,其目的向来多有争议,听项本如此说,倒也觉得有些道理。 如今刘邦和项羽虽然相互猜忌已重,却也没有真的发展到撕破脸的境地,项本对于极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老泰山的刘邦,显然还是很尊重的,张口闭口,都称汉王。 项本继道:“汉王在北地一番经营,更加稳固了沛、丰、方与、胡陵等原已归属于汉王的领地,这些地方既然安稳,汉王及诸将的家小便都留在当地。汉王此后一路击秦,攻破武关的时候,项王在河北也已经尽数收降秦军,秦亡无日,彼时汉王似有计较,竟派遣了一员名唤吕释之的将军带兵五千,返回丰沛,拱卫亲眷。吕释之返回沛县之后,便一直留驻在沛县至今。” 刘涌点头。吕释之是刘邦老婆吕雉的二哥,如此说来,现在的沛县该是吕释之在当家了。计算起来,从吕释之自武关返沛,至今差不多该有七个月之久了。七个月前,刘邦将入关中,依着熊心的约定,先入关中者封王,吕释之回沛县一行,除了拱卫家眷之外,只怕也有回来拜会熊心,走好上层路线,保证王位可以顺利到手的意思。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刘邦已经满足了怀王之约的封王条件,熊心的封王诏令却一直没有下,而且一拖就是两个月。这两月之中,项羽也正催令大军,风风火火地向那早已经攻破了的关中杀来,兵锋所指,是嬴家还是刘家,似乎已经能够看得清楚。那时的刘邦应该感觉得到,天色变了,自己一直巴望的关中王位,估计终究只能是场镜花水月。 吕释之便一直留在沛县,并没有带着刘邦家眷西去。既然刘邦还不是王,仍只是楚国一员上将军,那么将军出征,家眷自然要留在楚国,不能去随军,也是楚国旧制。但刘涌私猜,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刘邦觉得这个关中王到手的可能性不大,自己今后在哪里还不一定,先不急着搬家,看看再说。 结果这一看,项羽把泗水郡划到了自己西楚国的地盘里,沛县自然被囊括其中,刘邦这一家老小都搭进去了。 当然,事情都是两面的。 项本继道:“据消息说,这七个月里,吕将军没有歇着,保卫丰沛的吕家兵员差不多已经到了八千,不能算少。如此吕释之辖区内的丰、沛、方与、胡陵四地,已经差不多成了西楚的国中之国。当然,如果项王想要收缴了吕家这点人马,一封诏令便可,有西楚大军在侧,吕将军只怕也不敢不从。只是如今齐国方乱,东方不宁,沛县事务牵涉到西楚与汉国之间的关系,项王未免有些忌器了。” 刘涌一怔:“齐国乱了?” 项本点头:“这个事情右敷应该还不知道,齐地来的消息是,齐王田都自关中回抵临淄后,齐相田荣起了叛心,如今君臣之间,战事已经爆发,尚未知结果如何。” 刘涌明白,项羽未来半年里的头号敌人,齐相田荣的行动,终于开始了。 项本自然还不知道结果,但刘涌却知道,田荣将击败田都。 依张良的说法,项羽这个时候本应该派兵援助田都的,然而现在的霸王……正忙着结婚。 刘涌不禁暗叹一句,罪过啊。 看来项羽真的是被熊心加张良两个人给阴到了。 刘涌自知,事情会这样发展,其中好像也有自己的原因。但可能因为自己正在受项家亲族的保护,刘涌心里竟多少有了点负疚感。 屁股果然决定脑袋,前些日子他为了张罗项羽婚事而操心受累的时候,刘涌心里可没这种感觉。 刘涌晃晃脑袋,开始对自己念叨:我不过是个穿针引线的,实在无关大局。没有我,熊心和张良也会找到别人的。总之有熊心张良这两个人精联合起来谋算项羽,你项羽大兄弟多少总要着点道道的,不然也太不给天下共主和千古谋圣面子了……总之,与我无关!无关啦…… 第六十一回 入城东升作旅帅 算是放平了心理障碍,刘涌把心思拉回来,想想应道:“监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吕释之的这个国中之国本来不足为项王虑,沛县毕竟是西楚的地界,项王只要诏令吕释之交出军队,归入西楚大军便可。如果吕将军敢不从命,不免就犯下了大罪,汉王远在西陲,独力难撑,也必然不敢妄有动作。然而,眼下齐国突然乱起来,此时如果惹了汉王,极可能东西两面有事,故而项王反而不敢轻易动那吕将军了,是不是这样呢?” 项本点头:“右敷心思敏捷,正是如此!然而,要无视吕释之却又显然不行,丰沛之地正亘在齐与西楚之间,如果要向齐地派遣援军,吕将军的势力在这里,终究是个……”项本显然斟酌了下用语,道,“难测之数!” 刘涌一怔,讶道:“项王有心向齐国派驻援军吗?大婚期间,不是只守不攻吗?” “所以项王才不断勒令,将婚期尽量压缩嘛!但吕释之军队的存在却显然是更严重的隐忧。故而,如何在不挑起战事的情况下将丰沛之地控制住,便是项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时候,家父才说出他在关中时,与汉王订立下来的,我与汉王公主之间的婚约。”项本顿了一顿,“家父之前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情,本猛一听闻……”项本摇了摇头。 刘涌大感头疼,项羽果然并非没有意识到此时对齐国提供援军的重要性,只是掣肘的因素太多。只他所知道的,除了大婚,现在又加上一个吕释之。 吕释之毕竟不是项羽体系内的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放开了想,丰沛之地正在西楚入齐的关口上,如果援齐军队在行进入齐之后,吕释之突然发难,打断西楚军队补给线。又或者齐地阔大,万一西楚大部队深陷齐国内战,吕释之突然拥兵攻击彭城呢?兵家行事,先立于不败,而后求胜。吕释之敢不敢这么做先且不说,作为项羽,当然要务求保证吕释之不能这么做。否则对齐用兵,就不只是要顾虑结不结婚这种事情了。 然而如今项羽与刘邦之间的关系又如此微妙,谁也不放松对对方的警惕,同时又都不想衅自我开。项羽要在保持现状的前提下摆平吕释之,倒也真不容易。不过刘涌先前听项本说过,只要入项本帐下,那么便敢保证让他十日之内可以爵升左庶长,如此说来,项羽是有把握在十日内解决吕释之这一隐患了。 刘涌轻轻点头:“我明白了,项左尹的打算是,利用监军身上恰好存在的婚约,把汉王的家眷用和平方法带入彭城,作为人质。吕释之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项本吸气,点了点头。 刘涌不禁有些同情起项本和鲁元公主的处境了。当然这个时候刘盈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姐姐,还没有鲁元公主的封号。 可以预见,此计若成行,沛县那家子送鲁元公主成婚的亲戚一入彭城,便不会再有机会出去,自此将全部作为人质被扣押。不过项伯如此打算,却真可谓左右逢源,总是不错。如果刘邦想搞什么鬼点子,他一家子押在彭城,总要顾虑。而刘邦如果安心作他的汉王不出来找事,那么项伯也至少和一个王室结了亲,终究是件光彩事。这事情又一片喜气,刘邦这边真的找不出任何借口来拒绝,而且这桩婚事本来就是刘邦自己提出来的,虽然说不上搬起石头来砸自己脚,但刘邦心里就是有苦,也得笑着答应。 刘涌不得不承认,借用婚约来胁迫刘邦亲眷来彭城,是个很妥当的招数。 抓亲眷作人质,一般来说是很有效果的。当然对说得出千古名句“吾翁即汝翁。必欲烹乃翁,幸分我一杯羹”的刘邦来说,这办法效果不佳。但一则项家人现在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刘邦能说得出那样让人崩碎眼镜的话来。二来刘邦以大局为重,固然可以抛妻弃子煮老爹,吕释之却肯定不敢置自己妹子外甥的性命于不顾,否则只怕刘邦也不会饶得了他。只要吕释之不敢乱动,项羽便可安心攻齐,或者那时就是把吕释之的队伍强行缴了,吕释之也只能以头跄地,没什么办法。 只是可惜了项本的婚姻,连那鲁元公主的高矮美丑都还不知道,却要先凑合着把婚给结了,正所谓为国捐躯是也。不过想来,这种事在古时候倒也平常,更何况毕竟娶的是个王族公主,严格说来,项本还算是高攀了。 但刘涌却知道,如果历史不发生改变,那么项伯这一打算就肯定没有派上用场。吕雉和刘太公等人被项羽掳回军中,是彭城之战以后才发生的事情,鲁元公主与刘盈更是从来没有被项羽拿到过。 刘涌思忖,试探问道:“吕释之那边呢?婚期就在眼前,他们也一定在准备了吧?这位吕将军目前是什么态度呢?” 项本笑笑:“说真心话,我倒希望他能有些什么特别的态度,好让这件事情不得成行。男儿虽当以国事为重,但如果可以不拿婚姻之事作交易,我还是希望不致如此。这一场婚事里,我和汉王公主,说起来,便是两个泥偶罢了。”顿一下道,“吕将军能有什么态度呢,这是家父早在关中时便已经与汉王谈妥的事情,他自然只能从命,细加安排。” 刘涌微微点头,稍稍沉默了下。 刘涌想来,目前项羽集团中一个很大的问题,也许便在于对刘邦的野心决心估算不准。不得不说,刘邦诸多的韬光养晦烟雾弹确实起到了效果。但刘涌心里却明镜,知道刘邦不会甘心在汉中度日,相应地,刘邦也绝不会就此轻易地让项羽把自己老婆孩子搞了去。刘涌肯定,刘邦一定会有对策,此次沛县之行只怕不会简单。 在这个时代,哪个人不是在绞尽脑汁,穷思猛想,以策万全,保命或者要别人的命。更何况被赞为天授之才的刘邦。 “不说这些了,”项本道,“回到城东营后,计过军功,你的授爵文牒总也要三四日才能下得来。我已经着军史上呈你五大夫的爵等,在城东营里至少也够个旅帅的级别了,依制已经可以在彭城内配置一套宅院。刘右敷回城总是要见嫂夫人的,所以我觉得这套宅院等不得你的授爵,便已经安排军史先行报上,如果不出问题的话,明日回返彭城后,晚上你就可以住进新宅了。” 刘涌愣怔,对项本的细心颇感惊讶。 篪声骤然止了,刘涌和项本都不自觉扭头看向孙雨处。 孙雨也已经放下篪,似乎正抬着头看向他们。 接着起身转过,动作坚定,登入车内去了。 只余了微风拂林,沙沙声响。 ——————— 一日无话,次日直至下午,也才得入城东营。入营时一片扰攘,刘涌忙着勒斥士卒,孙雨三人果然不见了踪影,大概真的入城去了。 刘涌入了项本的帐下,被项本打发到城东后军奇营暂驻,告知他驻扎已毕,便来相见。 刘涌心里挂念的却是倩儿以及张良的事情,想着还是早点入城打问地好一些。安顿好兄弟们后,便向项本军帐走来,要向项本告一假,先行入城。到了项本营帐所在,却又被告知,转去城东中军大帐相见。 刘涌吸气:那不是要见到项悍了。 他尚能记起项悍在义帝府中看他时眼中那森森寒光,无暇多想,便赴中军。 通报过后,传刘涌入内。刘涌入帐拜过,抬眼看时,却见帐中有三人端坐,正位之上,正是自己之前见过的项悍。 另外两位便是项本与季卓。 项本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白面上多少有些书生气。项悍与季卓的脸色却都不怎么好看。 刘涌又把头低下,他倒还不至于对项悍和季卓的脸色挂怀,任谁打出这样的惨仗,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何况这是项羽回彭城之后,城东营打的第一仗。 项悍没有着他起身,直接说道:“本都司已经听监军及季帅论及你在此次剿匪之中,以一屯长之微,而力拯全军的事情。”顿了一下,“你临机判断合宜,布置又颇为妥当,最终挽回败局,并协助监军执法,避免心智陷入昏乱的李将军再引军入危地,诸项事务,均为有功!” 刘涌心下一定,项悍以都司马的身份对他这次出征所作所为的一番评定,算是确定了基调。口中忙谦谢。 项悍继道:“你目前什么职份?手下兵员几何?” 刘涌答:“属下现任项监军帐下右敷,受管领者九十八人!皆马士,配弓戟剑盾!” 项本既已收刘涌入帐下,对于他手下人的配给还是比较周全的。 项悍点头:“监军右敷刘涌,萧城剿匪有功,着职升旅帅,统五百人,归于后军,仍入项师帅帐下。” 第六十二回 弹冠相庆回家宅 刘涌听到“项师帅”三个字,不禁一怔,不知道哪里来的项师帅,抬头惑然看向项悍。 却听项本应道:“我已擢升师帅,独御一师。” 刘涌恍然,应诺。看来惨胜之下,作监军的项本却还是得到了认可。这时代一师大概可率众两千五百,也与最近这次剿匪军的人数相若。也许就是通过这次项本掌军后的反败为胜,让他得以升职。如果真是如此,刘涌也更加理解了项本为什么这么看重自己:这场胜利正是刘涌带给他的。 又看看季卓,想必手下尽皆惨死的季卓,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项悍继道:“如此你手下兵员便需填充,你自己可有所请?” 刘涌了解,项悍这是让他自己点兵了。这时候君臣之防还远没有后世那么严重,没有到兵无常将,将无常兵的地步,何况他这种基层领导,上下一心、士卒用命更为重要。用生不如用熟,自己手下的兵,如果原本就有用惯的,自然还是带着熟人,行事方便些。 刘涌吸口气,也就老实不客气,应道:“谢都司马厚爱!属下请现部人马相随,另此次剿匪军中左厢士卒,亦皆精锐,且赖此一战,多有战功,亦请拨于属下。涌感都司马及项师帅知遇厚待,幸甚!” ———————————— 一如刘涌所请,项悍给了刘涌新的编制、人马以及他手下的令节。 他自己的令节,却因为已达旅帅以上级别,要依制待明日,到大司马府去领。项悍这时对他安排停当,意思是先让他整备编制了。 刘涌回到后军时,自己的旅帅幕帐也已经草草扎好,帐头是小了些,但毕竟终于有了**的办公室,刘涌嘬牙感慨。 刘涌上报的编制里,钱士锋与赵禹各为卒长领百人队;自己旧部一卒,刘涌亲带,命杨良和朱嘉各为屯长领五十人;其余两卒分别任命原左厢卒长王昱及何洪易率领,如此分派停当,各发令信。 手下这些人等若都升了职,杨良朱嘉一天前才升两司马,如今作了屯长;钱士锋赵禹一天前刚作屯长,今天又升卒长;王昱和何洪易以前虽是左厢卒长,但手下兵员不满,只是虚任,如今能从管辎重的左军提入后军已经欣喜,更何况编制中又填补满员,自然是个个欣喜。 刘涌环顾帐中六个手下,心中却知道包括他在内,自己这一旅都缺乏经验。项悍在大帐中也已经对他言明,此次编入他旅中的都是招募进来的新兵,不好生锤炼锤炼,难堪大任。如今既然已经坐到这个旅帅位置上,刘涌自然也起了些带兵的心劲,更何况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代,武功是立身之本,刘涌也不想虚废了这个修习兵阵的机会。 旅帅的札甲和以前屯长穿的比起来,自然是要精细漂亮很多。大部上了漆,两肩皮面处还钳了铜纹,做出两个怪物脑袋的形状。刘涌看在眼里,得瑟在心里,也不嫌热,穿戴整齐,往帐内一端,人模人样,很带感。 脸上整肃了下,端一端官威,对手下人喝道:“各位着力整备,明日辰时演兵!” 几人同时应诺,轰然一喝。 刘涌吸气:好使! ————— 一团混乱整顿,完毕之后,项本遣人来找了刘涌,要携他一同乘车入城。 “事情多啊,这几天我消停不了。”项本看着窗外景色,对刘涌道,“你倒是可以好好猫在军中,把你手下那五百人勤快练练,这是你以后起家的资本,可怠慢不得。今晚你安稳陪嫂夫人,明天去大司马府领节,才算真正上任,也还有时间回家宅。从后天起就不要再在城中了,新旅帅上任,总不是要做点勤恳的样子出来……” 刘涌应诺,随口道:“城中自然不会长住,师帅虽然给安排了宅院,但我那内子这些日子如今在不在彭城,也尚不知,我还须去查问……”他先前当然是一直盼着高陵君能把倩儿从彭城救出去,而今危机已去,平安回来,虽然说不上急色,但也真的希望能看到个熟悉的人,找点家的感觉,温柔叙叙。 “怎么不知?”项本看着他诡秘一笑,“嫂夫人不在彭城,该在哪里?” 刘涌一怔,看项本神色不对,眯眼道:“师帅……” 项本呵呵一笑,不卖关子,说:“本师帅早已经知道嫂夫人名姓及所在,派人将她从义帝府中接出来了。我们这便是走在向刘帅府上去的路上,到那里,就可以马上见到嫂夫人了!刘旅帅你不会怪我多事吧?”接着端正了些,缓缓道,“义帝府是非之地,你还是少去为妙……不过我很佩服你,嫂夫人一介隶女,你既不嫌其出身,还一直不负恩义。两人情义甚笃,不必受世事框束,远比我要自由,真真令我羡慕呢……”项本独自念叨完,伤怀去了。 刘涌愣怔,倩儿果然还在城中?! 这么说,高陵君还是失手了? 眼前又浮现出高陵君与他对话时那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心中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个高陵君果然是不靠谱的。可不是么,不就是他对熊心举荐了更不靠谱的宋义么…… 还好虽然高陵君没能把倩儿救出城去,但看来也没惹下什么要命的麻烦。听项本的说法,倩儿在义帝府中倒一直是安全的。 同时也对项本思虑的周全,对他照应的完备心生感佩,道了声谢。 旋即思及张良,如果倩儿没能成功出城,张良呢? 迟疑了下,觉得问一下项本也无不可,开口道:“属下听闻韩国司徒张良一直在彭城之中,是个贤德高人,不知是否仍在?” 项本讶然,眯眼看向刘涌:“你怎么,会对良叔父起了兴趣?” 刘涌挑挑眉头,没想到项本会这样称呼张良,随即想到张良和项伯的交情是相当地好,想必项本也早就与张良认识。 遂笑了笑说:“张司徒之名如雷贯耳,既然在城中,属下也多少听说,有想着得空前去拜会。”话一出口,方觉不妥。 项本摇了摇头:“有趣,你想找的都是些不能找的人,你不会也还想去找义帝叙叙旧吧?” 刘涌如被击中,不再言语。 项本看了刘涌一眼,笑道:“你只听说张司徒在彭城,没听说他的状况吗?韩国穰侯获罪被杀,张司徒也受牵连,哪是你能坦坦荡荡去拜会讨教的?”顿了下,又道,“当然,正如你所言,张司徒确是纯良高人,受那穰侯牵累,也是因忠获罪,家父也心中不忍,一直想要设法搭救。只是有趣,据说张司徒近日里突然消失了。” 刘涌眨了眨眼睛,这下彻底听糊涂了。 项本继道:“家父知道张司徒不见之后,笑对我说,以张司徒之才,真想脱罪出彭城,原也不用他老人家费什么心思,家父倒真的是白操心了。” 刘涌吸口气,项伯操没操心他不知道,自己可是真的为这事操了心了。 这么说,高陵君没能带走倩儿,却还是把张良带走了…… 总不是张良真的有羽化成仙的本事,一溜烟飞出彭城去了吧? 项本补了一句:“你也知道如今不比以前,所有的龙也好,鱼也好,都在彭城,人多嘴杂,其心各异。你既然入了我的帐下,行事言谈就都要小心些,不要太过任意呀!” 刘涌看着项本那与年龄甚不相符的表情,应了声诺。 —————————————— 呈现在刘涌面前的,是一座极为普通的秦汉时期前后两进日字形宅院,可能年久无人居住,看上去还有些衰败。 然而这地方地理位置要算不错,距离县府,乃至仍然正在兴建的霸王宫都不算太远。这里可是彭城,万邦上国西楚之都,想想自己穿越前天朝首府的地价,刘涌也释然了。 何况自己只是一个旅帅,现在虽然得了项本青眼有加的好处,地位很有些保障。但项羽显然一回彭城便大量动用了他在关中抢来的宝贝,加紧招兵买马,军力迅速扩充。刘涌手下新编入来的全都是新兵蛋子,便可见一斑。刘涌这个小小旅帅在西楚大军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 项羽入关时虽然号称百万军,其实不过四十万,还被诸侯的兵力占去不少。诸王罢兵回国,各自把人手领去,项羽又将一部分兵力陈于关中以防刘邦,自己带回来的不过十余万众,但后来的单单西楚一国的军力便又增至近三十余万,显然征兵工作一刻没有稍停,也许项羽心中一直存在着危机感。 项本不肯入院,推刘涌下车之后,一脸笑意,扬长而去。 第六十三回 庭窗诺大司马府 刘涌吸了口气,提脚入宅。 便看到一个全身裹满了长布短巾的人,正在来回奔走忙碌。 骤看到刘涌进来,此人怔立在当地,愣愣看着。 饶是头巾手帕满是灰污,仍不掩其清丽本色。 一双大眼睛瞪得大大,怔怔看着刘涌,手脚都停在当地。 正是倩儿。 刘涌环顾下四周,院中有初被打理的痕迹,大部已经清爽,不少物件被码放作一堆堆,很多都是重物,看得出来很要费些力气工夫。 倩儿的脸上也有两道灰迹。 刘涌恍然,自己原在彭城的隶臣已经被打发回了老家。依着项本的说法,他可能确实马上会连升几爵,隶臣隶妾也自然会多分配来不少,但那都要等爵位下来之后才成。如今几天里,这诺大一个院子,也真就只能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也当然就不会有人帮助倩儿打扫庭院。倩儿被接来之后,就是马上开始全力洒扫整理,也少不了要忙到这时候。 真的看清楚了是刘涌,倩儿显然有点慌了,眼神移开,抬手背擦了下脸,左右看看,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你还会晚一点……院子有点大……我还没开始做饭……” 听倩儿有些语无伦次,刘涌心里一热,走前过来,伸手迟疑了下,抚上倩儿面颊,蹭了蹭她脸上那抹灰。 还挺结实,蹭不掉。 而且刘涌的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倩儿抬起眼来,看向刘涌,眼眶已经泛了红,刘涌缓吹口气,右手把倩儿包头的布巾摘下,抬左手抚了抚倩儿头发。 倩儿眼神有了些恍惚,深吸两口气,身子一软,靠在刘涌怀里,低声喃了句:“真的回来了!” ————————————————————— 刘涌本来要到街上看能买些什么吃食回来,倩儿一力不肯:“以后要过日子,钱总是要省着花的。左尹府的人把我送来,随行带了很多东西,这么齐全,为什么要到外面买……” 本来天色不算晚,但早起行军,那顿饭早已经消化地没了影,刘涌肚里饿火直烧,无奈问:“我给你那块金饼有用过吗?” 倩儿一边操持一边摇头:“在义帝府里哪里要我花钱啊,这么多年我积攒下来的铜钱都快三贯了,哪里还用得上你的钱?” 刘涌哑然:“那你攒着那些钱干什么用?” 倩儿顿了一下,脸上倏地挂了抹甜笑:“会有用的!” 刘涌实在不耐,翻察了下项本给预备的材料确实不少,竟然还有肉脯,心里知道吃肉绝不是平民百姓能享受的待遇。于是兴味大发,绑起袖子来要自己动手置备饭菜。 把倩儿吓了一跳,哪舍得让自己男人动手做饭,慌迭迭地跟刘涌抢东西。终究拗他不过,放手看他施为。 刘涌前世也不惧庖厨,如今发现有机会在这个时代做做菜,倒真想尝试一把,直到进了爨室,看到自己要下厨的环境,是彻底蒙菜了。 那马蹄灶上四平八稳地坐着一口釜,竟是陶制的。 刘涌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没有炒菜了,有点后悔没有把军中的铜刁斗偷一个回来,不然他今天兴许还能成为发明炒菜第一人。 只是刘涌这时候还想不到,即便他解决了锅的问题,真想炒菜,会碰到的问题还多得很。 但总能帮些事情,九牛二虎累毙之后,刘涌终于一身灰地把马蹄灶那个火眼点旺起来,丢下阳燧,拍拍手,就顶着张黑脸安安生生从爨室里退出来了,对倩儿道:“饭还是你来做,我来收拾!” 倩儿撇眼看看他那张脸,满面笑意。 天色暗了,倩儿的饭菜也端了上来,缶盆壶魁摆了一案,院中火盆点上,浓烟冒起,就算是照明大灯。刘涌腹中饥饿,看着一案饭食,实在佩服倩儿用这些个炊具,竟然也能做出这么多东西来。 炙煮煎熬都有,腥香扑鼻,远胜过煮熟了你爱吃不吃的军中伙食。刘涌心怀大畅,端起盌来大舞匕箸。如此烟火之中,吃个汗流浃背,看对面倩儿明眸闪烁,细汗盈额,刘涌真觉得小日子也挺有过头。 倩儿被刘涌看得稍显羞涩,点摁梜箸,向刘涌盌中夹菜,刘涌腹中饥火稍减,有了闲暇,随口问起:“这几日你在义帝府,是否有人要来带你出彭城?” 倩儿一愣,看向刘涌,点了点头:“是有的,真是你安排的吗?” 刘涌惊讶了,停了吃饭,盯着倩儿问道:“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没把你救出去?” 倩儿怔怔地看着刘涌,半晌道:“一天夜里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我房间里,按住我的嘴巴,他怎么进来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只说奉什么君之命,可以把我从府中安全带出去。” 刘涌吸气,才知道高陵君所言不虚,他手下竟有这样可以神出鬼没的人物。同时心中也多少明白了倩儿为什么没走的原因,被半夜鬼叫门的人吓个半死,还怎么会跟他走?他既然要让高陵君救倩儿,就应该提前和倩儿将此事约定,但事起仓促,他还是疏漏了。当然同时也是因为,高陵君当时对如何救助倩儿及张良并未明说,故而他也无从推想,不然绝不至于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高陵君见他来相求,定然以为他已经与倩儿约好,所以也没做什么准备,比如向刘涌索要个信物之类。说起来这是个在双方误会之下,出现的环节失误。 而刘涌之前和张良却说起过让高陵君救助他的计划,加之张良对高陵君更多了解,对形势也更能明判权变,故而对张良的营救也便相对顺利。虽然此事行至此处,结果倒也不坏,但毕竟是自己有疏忽,致使倩儿受了惊吓,心中稍稍自责。眨眨眼睛,看倩儿不再说了,再问:“后来呢?” “后来他松脱了手,我就告诉他我不走!” 刘涌点头,顿了下却道:“你是否不知道我已经出征,一时难以再回来救你,你留在义帝府中也十分危险?” 倩儿摇摇头:“那个人都和我说了,我不是害怕,也不是怀疑他的身份,只是你既然出征了,我就不能离开,”顿了下道,“如果我离开了,你回来找不到我,那怎么办?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剿匪军已经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左尹府的人又拿着这间屋子的房契,我也不会跟左尹府的人来这里的。” 刘涌愣怔,却没想到倩儿是这么想的,一时眼口抽搐,没忍住道:“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倩儿听刘涌话中颇有责备之意,惊眨了下眼睛,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刘涌吸气,又似可以感受到倩儿那份笃定的情意,心中翻滚,缓缓道:“你不怕我再不回来吗?或者,如果我战死了……” 倩儿抬起头来,抿嘴道:“你说过会回来接我,我就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接我!”定睛坦然看向刘涌,“你死了,我死就是了,还用到哪里去?” 火盆中腾腾跳动的火光,在对面爨室斑驳的壁上,映出一副倩儿颤动的削约背影。 ——————————————— 刘涌醒来,鸟鸣欢跃,院中有沙沙响声,是倩儿已经又在洒扫了。 穿束好了,出了院来,倩儿脸泛桃红,气色大佳。早饭已经备好,两人进餐甫毕,一名隶臣登门造访,说应项本之命,带刘涌去大司马府。 刘涌心中一凛,心道终于要见到那西楚中仅次于项羽的军事强人,龙且了。 且放平了心去看看大人物。与倩儿应了招呼,随隶臣出来。出门看到已经备好的马车,隶臣又说明,项本已经安排他,在刘涌这段没有隶臣妾配给的几日里,由他这驾马车先行常驻在刘涌宅中,以便代步。刘涌点头,对项本安排的周全已是见怪不怪。 如此行至大司马府,见戒卫森严,墙高门阔,刘涌震了震心神,上前道明身份,被指引着左拐右弯,绕晕了头,终于临到一处房间,据说便在此处领节。 刘涌呆了一呆,自笑一下,才知道自己只是来领节令,根本就不佩龙且见上一面。 亏了他在路上还想像了几次与龙且的见面和对答。摇了摇头,倒也省心,上前交出自己先前右敷令及验贴,对面不知道官称为何的办公人员抬眼瞄了瞄刘涌,也不说话,取木匣出来,将右敷令妥善收了,仔细码至一边,着身旁人去寻什么东西,自己也拂袖离席,扬长而去。 面前席位已空,刘涌被晾在当地,发了下怔,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不过想想机关里做事大概都是这个样子,人家自然在做人家要做的事,也没有必要对你解释什么,自己是被服务的,被服务的就该好好享受服务,想那么多做甚,于是闭目养神,也在席上安坐。 片刻木简声响,刘涌睁眼来看,果见那人又抱着几副简册回来了,来去如风,脚步踏在地上啪啪有声。刘涌知道话多无益,就只对这人行着注目礼,看着人家由远及近趋行而至。 这次此人倒没有坐回到席上,而是径直擢到刘涌面前,低下头看着刘涌。 刘涌被看得发毛,也皱了眉看着他。 第六十四回 灵常龙且虞子期 这人忽然发话:“龙大司马有嘱,今日有右敷升任旅帅名为刘涌者,请去面见!我核实了你的录册,确定当是你无疑。”说完,将一个匣子递予他。 刘涌愕然。打开匣子看,便是那旅帅令节。 如此大院,小宫殿也似,房间回廊不少,不愧是西楚的军事运作中枢,刘涌好容易寻至大司马治事前堂,只看到几个办事人员在伏案做事,却仍旧不见龙且踪影,再寻一人打听,那人抬头看了看刘涌,同样不说话,只起身招了招手,自己回身走了。 刘涌惊讶,这大司马府里的人说话难道是要钱的?怎么都尽量扮哑巴?看着此人的意思是让跟着他走,也就赶紧跟上。 此人拐折至花厅,回身阻住刘涌,在厅外轻声报了声,雕门稍拉开,刘涌心道终于找着了,迈步便要进,却又被那引路的人回头狠瞪一眼,抬手止住,刘涌无奈,只好停下。 却看那人提身进了花厅,门又掩住。 片刻之后,雕门呼啦洞开,那人出了门来,朗声道:“着都护后军旅帅刘涌,入厅议事!” 刘涌会意,好家伙,赶情这个人是秘书。他在义帝府那么久,真心觉得熊心在摆谱方面比龙大司马差了些。 不过据说不摆谱就不靠谱,不知道这个龙且靠不靠谱。 刘涌提气,踏入花厅拜下,稍抬头时,竟发觉这个花厅极为巨大,自己行礼拜喝的地方距离那主位仍然遥远,一时犹豫,自己是要再往前走两步,还是就在这里扯着嗓子喊话罢了。 同时看到,花厅主位上端坐一人,两侧也各坐着一人,其中一个还很算得上眼熟,眯目一想,心中恍然:正是在义帝府上见过的虞子期! 虞子期一张宽脸正看向自己,胡子倒竖,更显凶武,从他的面相上,刘涌怎也想不出他的妹子能怎样国色天香。两人眼神对上,刘涌却惊觉虞子期一双眸子含而不露,氤氲深厚,不禁吸气,知道虞子期和那李金在修为上绝对是隔了几个层次的人物。 虞子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可以想见,李金刚死,且是死在自己手下,项羽的老婆又定成了龙佩,虞子期的心情一定不会很明媚。 正位和左边席上坐的人,刘涌却都没见过。正位上的男人身形颀长,面部骨骼分明,显得极为硬朗,而又面目清秀,束发一丝不苟,身上劲服扎束合身,双目如电,贵气逼人,刘涌自然知道,定是那龙且无疑。 左位上却是一副儒衣打扮,显然有了不小的年纪,眼神沉稳,正在上下打量刘涌。 听那龙且先开口道:“此人名叫刘涌,以前只是一个簪袅爵的屯长,此次萧县剿匪立有大功,职份上连升两级,爵禄上更不得了,将连升五级,是此次剿匪中骤然出现的拔萃人物,虞将军和灵先生恰好都在,也用心看下,有何评价?” 刘涌眨眨眼睛,暗道我又不是牛马,你们当是马市挑马吗? 而且龙且在虞子期面前如此显摆刘涌借此次剿匪捞到的好处,这不是存心气虞子期又是什么? 却听虞子期先开了口,语音雄浑,底气厚重:“此子清秀而体格俊伟,声音清朗有刚硬气,听闻剑术与胆识更是非同寻常,果有前途,项左尹收入旗下,确有识才眼光,下手也够快啊!” 刘涌眉头稍挑,实在没有想到虞子期会如此说话,直教刘涌觉得李金好像不是自己杀的。 龙且呵呵一笑,道:“项左尹便是当世春申孟尝!”转向那儒士又问,“灵先生也愿意置一评语么?” 刘涌听到灵先生的称呼,不由得向那灵先生抬眼看去,灵这个姓如此冷僻,不得不让他联想到张良先前让他去找的灵常。 灵先生揪着胡子哈哈笑笑,道:“老夫不擅相术,此事就无需妄言了吧?” 听灵先生竟如此说,龙且微讶看着他。 接着眯眼又仔细看看刘涌,点点头却道:“你可以下去了!” 刘涌更是惊讶,抬头看向龙且,把他叫进来,自己连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这么又打发下去了? 自笑一下,告退。 ————— 如此出得大司马府外,看到隶臣尽职地在街对面马车上等着他。掂了掂手里的帅节,想想时间还早,刘涌也在踌躇,现在是回城东营,还是再回趟宅院。 却听到背后一声招呼:“刘帅凯旋回城,今日甫得节授,岂非能有一日闲暇?老夫能否有幸,细听一下刘帅的征战故事呢?” 刘涌一愕,回头看到,正是刚才在府中花厅看到的灵先生。 刘涌回礼见过,知道这灵先生大概便是与自己前后脚出的大司马府,想必定有打算,然而心中记得项本要求他淡交的嘱咐,加之项本的隶臣就在身边,不由得心中稍稍思忖。眯眼看着灵先生,先未说话。 灵先生却低了声音道:“张司徒出城后请人传信,里面有提到刘旅帅,嘱老夫若见到刘帅,便代张司徒问声好呢!” 刘涌吸气,知道眼前之人定是灵常,拱手道:“灵先生多礼了,晚辈赖项王天威,侥幸得些微末功劳,不敢在先生面前摆弄,先生有问,无敢不答。不知灵先生有何指教?” 灵常看看刘涌身后车马笑道:“刘帅放心,老夫一介散人,不为官,无军兵,靠几顷薄田度日,一向与人为善,普天之下没有仇家。你与我多说几句话,彭城之内,不会有人看着不开心的。” 刘涌既尴尬,也听得好笑,心道不知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会在如此乱世把日子过得这么滋润的。当然,想来他那些薄田肯定不止几顷。自思这次回来也想能有个机会见一下灵常,项本虽有嘱咐,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做的。笑笑道:“灵先生取笑了,不知灵先生想在哪里听晚辈讲故事呢?” 灵常道:“两人何劳二车,刘旅帅要去哪里,与老夫同乘一车如何?” 刘涌笑笑,慨然答应。打发隶臣先回宅院,自己便随灵常上了车。 上车坐定,便听灵常道:“便在城中随处走走。”那御者应了,马车催动。 刘涌先道:“张司徒对灵先生极为推崇,但上次时间紧迫,与灵先生缘悭一面,这次得见灵先生,自然很想多说几句话。” 灵常呵呵一笑:“刘旅帅在萧城的事迹,其实也不需要你讲,老夫也多有听闻,相当佩服刘帅的杀伐果决,出人意表,果然初露帝师锋芒!” 听灵常说到“帝师”两个字,刘涌一愣,似觉自己没听清楚,眨眨眼睛道:“灵先生的话,晚辈不明白了。” 灵常点点头:“你自然不明白,没见到你之前,我也不明白张司徒为何如此评价你。” 刘涌吸气,稳稳听着。 灵常道:“张司徒出城后,又着人带信于我,其中专门提及你。称观你面相,对应星芒,可以为帝王师。然如今顽石未开,器具未成,天时未予,难免周游劳顿,正是当历灾苦之时。数年之内,少不得辛劳奔波,鞍马刀兵,然而也正因如此,终究可铸成大器,泽厚盈盖天下。” 刘涌听得两眼乱翻。 这时候的人昏昧不明,大多笃信面相。最有名的便是那吕公,因为看着刘邦面相奇雄,完全不顾刘邦当时的城管形象,立即把自己大闺女一辈子的幸福豪赌进去,将吕雉嫁给了刘邦,还好他赌赢了,成为千古佳话。如果赌输了,也不过就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罢了。 历史上多奇事,因为史官大多也和后世新闻工作者一样,不喜欢记狗咬人的事,记下的多是人咬狗。 如今灵常言之凿凿的对刘涌的评价,在刘涌听来,和人咬狗一样令人震惊,和引人入胜。 不管信不信,刘涌都很精神地听着。 灵常却话锋一转:“老夫此生没有别的爱好,只爱给自己铺路,坚决不得罪任何人。刘帅莫笑,此道甚难,天地悠悠,长存者日月,日与月明照天下,不入争斗之局,然无物可与之争。地上万物,各有消长,五形相克,无以长存。老夫形法日月,以求顺人顺己,万世昌平!” 刘涌哑然,心道你还不是活在地球上,处五形之中。张良先前委托灵常做的事,想必在事实上也坑害了项羽,只是项羽未必知道而已。 不过想想灵常可以无一官防身,却能在彭城随意出入大司马府,也肯定有他高明的地方。 第六十五回 霸王后位多牵涉 看灵常的儒士打扮,不禁让刘涌联想到另一个与灵常有着差不多神韵的叔孙通。叔孙通着一身儒服,而历秦、楚怀王、项羽、刘邦四主,不但能保住自己身家,而且越混越发达,生存智慧也同样让人惊奇。 看灵常一副自得的样子,刘涌清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人的心中,生存是仅次于功业的第二大课题。春秋无义战,战国更无义战,作为战国时代短暂复兴的楚汉时期,一样无义战。秦朝一灭,为苍生抗暴的理由消失以后,战争不再有本质上的道德价值,一切的道德口号都只沦为口号。不同于驱除鞑虏,抗倭抗日,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无所谓忠诚,有的只是建功业,保生存两大任务。 也许这就是“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的项羽,斗不过“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的刘邦原因之一。相对于死心壮烈的忠诚,功利与生存才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灵常继道:“本着此道,我和诸多民间豪侠来往地都很畅快,各地人物对老夫这把老骨头,也都愿意给几分尊重。奈何秦朝衰弱,群雄毕起,两三年间,以往结交的来往侠士,竟然骤然都成了各地政府要员,老夫的身价也莫明高涨起来,说来真的不是老夫之本愿!” 刘涌听灵常有点漫无边迹的海聊,并不插话,只是微微点头。 心中却想,灵常不与官府人结交,专交豪侠义士,倒未尝不是明判世事的表现。萧何当初有机会被提拔到中央作干部,却婉转放弃,安心猫在沛县;沛县县令向吕公提婚要收吕雉作儿媳,吕公死活不允,倒把闺女嫁给了地位差不多只能算政府临时工的刘邦,其时的民心已弃大秦,可见一斑。 灵常看刘涌一眼:“老夫自灵县迁至彭城也已经近十年,本来安心守业,朋友往来尽是清谈,也泰然无事。结果前日里那张司徒托刘旅帅带的信,倒把我从地下翻了出来。我先前欠张司徒一份重情,不得不还,如此把自己裹挟了进去,现在还有点后悔不迭啊!” 刘涌吸气,终于听灵常说到自己感兴趣的地方,接道:“灵先生所言,是指项王大婚的事吗?” 灵常呵呵一笑:“还能有别的事吗?” 刘涌兴致骤升,开门见山,直言跟进道:“晚辈正要讨教,那日张司徒对晚辈说,项王大婚虽然迫在眉睫,却因诸种原因迟迟无人提起,却不知道灵先生有何种高明手段,可以如此轻易地促成了项王的婚事?” 虽然知道这主意十之**是张良出的,但刘涌还是一股脑把高帽戴到了灵常头上。 灵常却显然不稀罕这顶帽子,一讶:“张司徒只托你带信,却并未告知你他的打算吗?” 刘涌点头:“其时天时已晚,张司徒无暇与我多说,晚辈至今仍是一团迷惑,张司徒已经杳然无踪,晚辈便一直想能得着机会,向灵先生讨教。如今既得见先生,万望不吝告之,免得晚辈夜里总想着这事情睡不着了。” 灵常呵呵笑了,道:“刘旅帅说话有趣。”看刘涌态度极为诚恳,迟疑下道,“此事绝密,不过刘旅帅倒是难得一个可以聊一聊这件事的人。这事做起来很简单,张司徒无非让老夫牵了条线而已。但要想说清楚,却真的有点饶舌了。老夫闲人一个,多聊些时间自然无有不可,如果刘帅也有闲暇,我们便当趣事叙一叙,可能对刘帅今后处事,也有裨益。” 刘涌知道灵常找他自然不为闲聊,但灵常有包袱自己总会抖露出来,刘涌倒不着急。如今话头点到项羽结婚,却是他一直想搞明白的事情,想着先问清楚再说。点头仔细听着。 灵常也显然很擅清谈,宁神稍思,便鼓气继道:“项王婚事确实已经迫在眉睫,人选也颇为确定,不必满天下去选,诸臣工却无一提起,其原因便在于,有两人可为项王王后,项王却从未明确表示过,应由谁来作王后。而这两位可能的王后,其背后的相应势力也恰都不愿意在此时提出此事。” 刘涌接道:“灵先生所说的两个人,指的是龙佩与虞姬吗?” 灵常挑一下眉头,看刘涌笑道:“如今后位已定,王后的名讳,可是不方便再随便叫了喽……” 刘涌也笑下,道声罪过,跟进:“为什么说他们都不愿在此时,提出婚事呢?” 灵常悠悠道:“不愿意提,当然是因为还没准备好。或者说,是对拿到王后之位,都还没有十足的把握。故而都在观望罢了!”顿了一下,看刘涌仍然迷惑,继道:“真要说明白,倒要分开了说。比如虞姬,才貌双全,剑舞极佳,项王自从得了那虞姬,简直片刻不肯稍分,食则同盘,坐则叠股,若说项王心中所爱,必是虞姬无疑。” 刘涌虽然没有见过虞姬,但想起高陵君提起虞姬时候那副魂游天外的神色,对项羽如此宠幸虞姬,自然可以想见。 灵常又笑道:“奈何虞姬从背景实力来说,就显得有点单薄了。虞姬未出现之前,虞子期不过军中一员偏将。项王与虞姬之前更不相识。据说是项王收了雍王,渡河南下时,虞姬因为沐城老家遭了匪乱,家业沦丧,从而北上寻自己兄长,随入军中,方才见到项王,自此开始一段佳缘。” 刘涌微微点头,才知道虞姬是在这种情况下与项羽见面的。雍王是原秦将章邯的王号,说明彼时项羽在河北的对秦之战已经打完。而虞姬出现在这个时间,也不由得让刘涌起了点思量。 灵常看看若有所思的刘涌,幽幽点头,接道:“不得不说,虞将军妹妹出现的这个时间点,很是巧妙。大战已毕,项王地位已固,而距离天下大定项王履位,必然还要有一段时间。虞姬从这时起,一直随军,到项王称王的时候,腹中也应该可以存下一个龙种了。” 刘涌稍稍明确,吸气道:“灵先生的意思是,虞姬是虞将军着意在这个时候安排到项王身边,先夺身孕的?” 灵常点头道:“刘旅帅应该知道,武信君生前便已经为项王定好了一门婚事,便是那龙家的千金,未来的龙王后。龙后自幼时起,便与项家亲族有来往,项家与龙家关系密切,加之龙家如今在项王军中又举足轻重,故而正常说来,如果不是项王曾经立下嬴秦不灭,无以为家的重誓,龙后早便应该是项家的人了。” 刘涌会意:“项王一直未成家,才让后位一事有了各种可能。原来虞子期正是看准了这个空档,择机下手……”心道虞子期有那样绝色的妹妹,动了心思想要加以利用,也是常情,再想,续道,“灵先生的意思是,虞姬虽然深得项王宠幸,但与龙后比起来毕竟势弱,她若想得到那王后之位,也就只有一个机会,便是在后位未定之前,先为项王怀上龙种。所以虞将军才在战事将结未结之时,将妹妹拉来军中……” 灵常道:“虞将军可谓用心良苦。奈何,项王与虞姬缠绵已经半载有余,虞姬腹中,却仍然尚无丝毫动静,也是堪忧。不过,虞将军的在军中的地位却已然获益非浅,入关之后,虞子期升至两军嚣尹,得执帛之爵,一时煊赫,也开始有不少外臣投奔虞子期麾下,在项王军中俨然独成一派了。” 刘涌点头,所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虞子期这个妹妹卖得很有些价值,缩短了至少十数年的奋斗历程,且未来也更有保障些。然而虞姬不怀子,终究是天不遂人愿,道:“那么虞将军不愿意提出婚事的原因,便是因为虞姬一直没有身孕了……” 灵常道:“自然,据说虞姬一天也未断药进补,简直快要思子成疾了。后位本是龙家囊中之物,如今虞将军妹妹已受宠幸,如果一旦提出大婚之事,便是公然显示夺位之心。虞姬怀中有子也未必是龙家的对手,何况怀中无子?” 刘涌也有点佩服灵常的八卦功力深厚了。点点头,再想又不免疑惑:“虞姬如此得宠,龙大司马岂会不知?那么趁虞姬尚未怀子的当口,龙大司马应该赶紧提议将龙后的婚事定下来才是,怎么也一直拖着不张口呢?” 灵常呼气道:“那倒是因了龙家和项家亲族之间的关系了。” 刘涌不解,道:“不是说项龙两家关系一直非常密切,互为唇齿么?这有什么妨害吗?” 灵常点头:“原本自然是这样,但在秦朝已灭,确定西楚国号之后,在由谁出任大司马一职的问题上,前一月中,项龙两家却发生了些事情。” 第六十六回 谁家姻缘谁家忙 刘涌闻言挑眉,所谓与平常人相处,共享乐易,共患难难;与豪杰相处,共患难易,共享乐难,真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灵常继道:“项王三叔之子项它,沉稳干练,武信君在时便已经能够独挡一面,曾经率领楚军救魏,若论资历,原本与项王相当,是项家青壮年一派中的翘楚。项王七叔项襄,季父项伯都已经年迈,且项襄心性虽然深沉,但秦朝既灭,便收心寄情声乐,无意为官;项伯已任左尹,也自知在军事上的造诣较为寻常。故而项家亲族一力推荐项它出任大司马之职,统管军事。” 刘涌大概听明白了,可怜项它,最终出任大司马一职的,却是方才刚刚见到的龙且。 灵常道:“然而彼时龙且也对大司马的职位显得很热心。龙大司马起自薛县,秦末甫乱时,龙大司马年方三十,已经俨然是薛县诸豪杰的首领,甚有人望。刘旅帅须知,薛县曾是孟尝君的封地,早年慕孟尝之名而赴薛集聚的天下豪杰无以胜数,繁衍下来,能人奇士数万家,能在这样的地方威盖一方,可知龙大司马的实力心术。事实上,项王将领中,三停中有一停皆是龙家从薛县带出来的,明里暗里可以归于龙家的更是多不胜数,真真不能小觑。龙且有心染指大司马之位,项王也不得不权衡。而最终,由于历阳侯忽然偏向龙大司马,一番进言,大司马一职最终归于龙且。” 刘涌点头:“项龙之隙,便是为此么?” 灵常继道:“项家亲族与龙氏之间早便积下不少大隙小怨,终于因为此事而爆发,项家亲族与龙家之间的关系一度冰封。项它就更是气愤,不愿意与龙大司马同朝为官,因为之前曾经救魏,而与魏王豹颇有交情,借口辅监诸侯,从此遁出西楚,到魏国作丞相去了。” 刘涌嘬牙,这相当于同姓亲族与外戚之争了,没想到早在汉朝为此事头疼之前,西楚里面已经先且开演了这么一出。点头道:“原来如此,龙且在大司马一位上胜出,同时却也损失了与项家之间的关系,如此在王后一位上,反倒失了助力,灵先生是否是此意?” 灵常点头:“正是如此。项王已回彭城,王后之位亟需确定,而虞姬至今未孕,如果项龙两家在此时仍旧合睦,项家亲族愿意遵照当年武信君迎娶龙后之意,那么后位一事自然再无可争议,虞姬岂能再有奢望?然而项龙两家的关系破裂,却继续给了虞姬一个上位的机会。事实上项家亲族甚至因为与龙家不合,还特意开始给虞将军甜头,大有摆明了要在王后一位上敲打龙家的意思。李金被项悍保举作义帝中涓,以及可以在剿匪中郎一职上压过暗属于龙大司马的季卓,便是为此。” 刘涌暗道果不其然,虽然一直没人肯明确提出项羽大婚的事情,但此事却早已经暗流涌动,项羽手下所有人都把眼光盯在这件事上。 同时也恍然,剿匪军中的派系纠葛,后面原来有这么一大摊子事情在。如果只看着剿匪军里面那冰山一角,确实看不清楚。高陵君当时以为李金可得剿匪中郎一职是因为虞子期在军中极为得势,却是失察了。事实上李金能在剿匪中郎上胜出,只不过是项龙两家之间斗争的一个副产品而已。 刘涌觉得有点头疼,如今西楚集团里,在自己头顶上,实在太多腹黑男女了。 灵常继道:“事情便是如此,项龙两家刚刚争完大司马,龙虞两家又开始了后位之争。或者应该说,后位之争自从虞姬入了项王军中,就已经开始。虞姬虽受项王宠爱,却一直没有身孕,而龙家又正失去了项家的支持,至于项家亲族在后位一事上的态度,又实在有些模糊不明,此时龙虞两家各有顾虑,故而谁也不开口提这个项王大婚的事,便是自然。罗嗦了这么多,无论有趣没趣,刘旅帅是应该明白了吧?” 刘涌点头,想到张良谈到项羽大婚的事情时,曾经说过此事几乎要牵扯上项羽军中所有派系,如此听来果然不假。至于项羽,自然只要能不触动这根神经就最好不去触动,三角恋中的男人大抵是希望尽量维持现状的,这种事刘涌很能理解。 三大势力相互博弈之下,正给了张良拿捏时局的机会。 刘涌感叹,灵常一直在彭城之中,如果有心,也许要掌握项羽军中诸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还算方便,而张良一直在刘邦军中四处征战,却也能对项羽军中派系状况如此了如指掌,实在让他又一次对张良所搭建出的信息网感到惊讶。 “那么,”刘涌跟进,“灵先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婚事成行的呢?” 灵常摇摇头:“我只是其中一步,第一步却是太卜张成先在朝上提出了项王大婚的提议,一石激千浪,我是否有理由相信,这也是张司徒的安排呢?” 刘涌看灵常是在问向自己,知道灵常应该也没有机会与张良有太多交流,沟通似乎有限。这么说,灵常所有的判断也都只是基于张良的一个请求而做出的测度。 却也都足够细致合乎情理,刘涌对灵常之于项羽集团的精研细判颇生些佩服。 点了点头:“不错,太卜张成也是张司徒的谋划环节之一。”至于他在此事中出的力,也就不想得瑟在嘴上了。 灵常颔首:“张司徒此举,等若混水摸鱼,龙虞两家都在观望对方,而此时与两家都没有什么关系的张太卜突然提出此事,不免令两家骤然猜疑,甚至怀疑张成会是对方的人,对方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故而谁还敢继续拖延,甚至出言反对呢,只能马上思谋备战。这也许便是张司徒要在此时,提出项王大婚的目的。” 张成提出大婚之事,刘涌自然明白,只是刘涌心中一直觉得,要真让大婚成行,无法逾越的障碍却是范增,咽下口水道:“灵先生,适才你几乎将项王军中所有势力都作了点评,但其中仍少一支,却是晚辈颇感要紧的。” 灵常笑道:“刘旅帅所言,是指历阳侯范增?” 只听到范增的名字,刘涌就觉得感受到一点森森寒气,点头道:“正是。据我所知,历阳侯应该是最坚定地明白,在现下时候,项王绝对不宜大婚的人,却为何历阳侯此次没有从中加以阻止呢?” 灵常道:“刘旅帅果然明辨清晰,正问在症结上。事实上张司徒嘱我所行之事,应该便在于要逼迫历阳侯就范。” 刘涌暗叹终于到了正题,静静等着灵常的下文。 灵常却稍顿了顿,笑笑道:“至于老夫做的这件事为何竟能逼迫历阳侯赞成大婚,我却也一直未能亲见张司徒加以确定。因而我所能说出的想法,也只是老夫一人的猜测,准确与否,须得再有机会时,再向张司徒讨教才知了……”接着看向刘涌道,“便是那历阳侯在本心中,非常希望由虞姬成为项王王后,并一直在幕后予以谋划,甚至项龙两家之间的不合也有历阳侯从中施为的可能……只是最终历阳侯的诸多苦心,仍旧是落空了。” 刘涌讶然,历阳侯果然也是被大婚牵扯的一派。未及细想,灵常已经继道:“老夫之所以有此猜测,乃是因为在项龙两家分合的不同状况下,历阳侯对项王大婚一事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顿一下,遥想道:“张太卜提出大婚事宜时,项龙两家仍在因为大司马之事而互怨,彼时历阳侯一方面声称大婚乃项王家事,不宜朝议,另一方面据说确实有劝过项王不要急于成婚,原因自然是不想在社稷初定时,就因为一场婚事而致耽误大事。而我依张司徒之计行事后,历阳侯果然马上改变了态度,明确表示希望项王可以尽早确定王后一位的人选。” 刘涌皱了眉头,点头道:“灵先生所做何事,有如此强大的效果?” 灵常笑笑,缓道:“张司徒让我做的事情,很简单,只是找一个借口邀请项龙两家,在我的邸处会一会面。” 接着又看刘涌一眼,道:“老夫虽知此举不免将这把老骨头卷进西楚的诸势力之中,然而既是张司徒之请,老夫再自爱,起码的信义还是要讲的,不敢回绝。而放眼彭城之中,除我之外,也确实再无第二个人物可以把项左尹和龙大司马两人同时揽入一宴。” 接着似乎颇有自得道:“老夫早年家住灵县,与薛县本就相近,龙大司马在早年就曾是老夫座上之宾,老夫知其形貌伟岸,将来必有不俗伟业,如今果不其然。而项左尹在楚国亡后,曾带子奔逃于齐,又突然遇祸,老夫与当时尚为布衣的张司徒曾合力予以救助,项左尹方才脱险。” 刘涌想起项本曾经提到他幼年时曾与项伯一起游历齐国的事情,可知灵常所言不虚。但在项本口中听来非常美好的游历,其现实状况却是灵常口中的逃生与遇祸,不仅感慨。少年时的回忆,无论多么惊恐凄惶,也总容易在成年后,被岁月描摹成一幅幅闪耀着美好光芒的画面。项家儿郎在楚灭之后的逃亡路上,想必也都曾经饱尝颠沛之苦。可能正因为如此,才在诸项身上个个铸炼出了如坚刚般的意志,直接导致了煌煌大秦的崩塌。 却听灵常继道:“另外,项左尹与某都知道,两人子女之中,如今已任师帅的项本公子,与老夫三女儿自小相识,互已倾心,有这层关系在,项左尹与老夫更是亲近。故而若以老夫的薄面,在项左尹和龙大司马互不知情的状况下,骗得项龙两家族长齐聚一处,设个私宴,倒还是做得到。” 刘涌吸气,眼睛睁大,难怪项本对鲁元公主的婚事并不满意,却原来他早已经有了心上人,且正是眼前灵常的女儿…… 看着灵常盯向他的熠熠目光,刘涌不免开始测度他来找自己的原因…… 第六十七回 拉个甘公言楚汉 灵常却收了眼光去,看向窗外,接着道:“老夫所做的也就是这件事,其后历阳侯便如受命一般,马上转变态度,赞成了项王近期择立王后之事。” 看灵常不再提自己三闺女的事,刘涌微蹩了眉,也不岔这个话头,接道:“灵先生设这场家宴的意思,是帮助项龙两家修复已经破损的关系吗?” 灵常呵呵笑了,摇头道:“项龙两家虽是交情深厚,然而相处日久,其中龃龉也多,繁杂难解,大司马一事不过是个引头,把两家长期积存下来的问题集中爆发出来而已。又岂是老夫一次宴请,便能轻易化解的?” 刘涌讶然,也知创业团队通常如此,沉默暗思,吸气道:“那么家宴的真正目的,是在于向历阳侯传递一个信号吗?” 灵常眉头一挑,笑道:“刘旅帅果然聪慧通透。不错,项龙两家自从因大司马一职而失和之后,几乎已有一月,未在任何私会场合一同出现过,故而单单是项左尹和龙大司马同时出现在寒邸,其意义已经非同小可。而项左尹也好,龙大司马也好,都是颇有修为涵养之人,既来席上,自然不会太扫老夫面子,一场家宴仍算是和和融融,说得过去。传扬开去,项龙两家之间的关系,也就更加扑朔迷离,耐人琢磨了。外人自然不会把这场家宴与历阳侯态度转变两件事结合在一处想,故而不会发现其中关窍。甚至龙项两家的人也未必清楚是怎么回事。而老夫却是身处局中,既然应了张司徒开家宴以促项王大婚的要求,自然会将两件事连起来想,也便认为历阳侯应是暗中支持虞姬的一个人。” 顿一下又道:“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但老夫反复串想,也只有这个假设,才能把前后的事情都解释地通。譬如历阳侯在张太卜刚一提出项王大婚时,为什么不急着应对,而是意图拖延?老夫看来,是因为虞姬当时还是有可能得到项家亲族支持的,加上项王宠爱以及龙家孤立,因而状况还较为稳固,虽说因为项家亲族态度仍不明朗而未必能一举得位,但也不必太过担心龙后能够上位,毕竟项王是非常欢爱虞姬的。故而他可以求稳,一方面有余裕来安排可能因为大婚而被耽搁的事务,一方面再多给虞姬一点时间,看能否得孕,同时也多给些时间让虞家再与项家亲族进一步修进关系,以策万全。当然,也定然会密切关注项龙两家关系的发展。 “而在项龙两家忽然同时出现在寒邸家宴之上时,虽然谁都知道两家之间难以短期内将关系修复,但毕竟有了征兆,如果历阳侯是心向虞姬的,那么自然要紧张,如果项龙两家再次合善,而虞姬仍未有身孕,那么虞姬将又一次落入不可能成为王后的境地,故而,既然已经不可能万全,历阳侯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尽量在局势尚算有利的情况下允许虞姬向龙后宣战,从而也转为赞成,甚至是推动项王立时操办婚事!” 灵常一口气说完,不再言语。 刘涌听得愣怔,却又觉得灵常的说法在道理上也算说得通,讶然道:“灵先生的意思是,虞子期其实仍旧是范增手下的人?”口快之下,对于范增的敬称历阳侯也懒得挂上了。 灵常摇了摇头:“这事情我就真不知道了。历阳侯为何要在暗中支持虞姬,刘帅只能以后有机会时,再向张司徒讨教了,显然张司徒对此是心知肚明的。” 刘涌感叹,以灵常的目光老辣,仍不能将张良通盘的安排一眼看穿,张良这汉初三杰的名号果非易与。 又不禁道:“那么最后为什么后位终究又归属了龙家呢?” 灵常看刘涌一眼,道:“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老夫倒是尚未口渴,刘帅还有兴趣继续听吗?” 刘涌不禁失笑,想想距离早上演兵的时间也确实迫近了,说到底他更关心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倒也真有些耐不住性子,对灵常道:“灵先生对西楚形势如此剖析,相助之意晚辈心知。却不知先生是否了解,晚辈即将跟随项本师帅同赴沛县迎娶汉王公主了?” 说完盯着灵常。这场婚事事关灵常三闺女“倾心”的项本,刘涌想看看灵常的反应。 灵常却是呵呵一笑,道:“老夫怎么不知?这也正是近日里项左尹对老夫避而不敢见的原因吧!”接着看向刘涌道:“老夫适才对刘帅饶口饶舌,说如此之多,其中有一意,却不知刘帅能否领会?” 刘涌惑然,看着灵常。 灵常吸口气,道:“依老夫看来,西楚派系之多,已经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项王自江东携八千壮士横空出世,自是铁硬一块,坚刚不可夺其志,杀伐无敌,威霸天下。而至今日,朝中薛县势力、陈王旧部、楚地各方义士、义帝老臣、投奔入来的齐、魏散员、项王征途上收编的赵、韩、秦将等等,鱼龙混杂,繁扰不定。之前同心戮力,征伐暴秦,矛盾掩而不彰。如今西楚既建,便各各成神成仙,兴风唤浪,事关国计的大事,往往湮没在权争利谋之中,反不得行。” 顿了下,继道:“张司徒此次利用朝中各派蝇营狗苟的事情,竟将项王各将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过是一个突出个案而已。派系党争,本是国之常情,奈何如今四方未定,实在不是西楚放任争斗的时候。项王毕竟年轻,御下控事尚未练达,手下尽是三十、四十乃至七十高龄的老谋深算人物。领军征战,他们定非项王对手,然而论权谋掐窍,项王一稚子耳。故而老夫愚见,西楚极为危殆,且其危在内,不独在外。” 刘涌愣怔,奇怪这灵常为何突然高屋建瓴,大评西楚起来。 暗道对同一个人的评价,果然可以有如此大的不同。项本提及项襄对项羽的评价,是思谋深沉,常人难及。而在灵常口中,项羽却不过一个稚子。除去关系亲疏远近的原因不说,项襄的评价可能主要着眼于项羽的谋兵布阵,而灵常说的却是项羽的权谋之术。 应道:“灵先生似有深意,不知可否明示?” 灵常显然不想给他个明示,话锋又转道:“张司徒评刘旅帅可为帝王师,且自言刘帅可为两代帝师,不若他张司徒只辅一代,言下之意,刘旅帅将来的才华成就还将高于张司徒。” 刘涌吸气,这灵常说话东奔西突,全无着落处,现在突然又点回帝师的题目上,刘涌这一听是吓了一跳。 两代帝师?太咋呼了不…… 灵常继道:“刘旅帅自思,你这两代帝师,将来可是西楚帝师?” 刘涌终于听出了眉目,讪笑一下。 灵常绕了这么大圈子说话,是要策反自己吗? 也不禁稍讶,这个灵常眼下虽是布衣,依史实看来,后来却还不知怎的,还做到了西楚令尹的高位,如今却在策反自己? 然而反之一字,是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所以灵常才如此耗费唇舌么? 刘涌眯眼看向灵常,前后揣想,断定灵常不可能有什么政治危险性,无心再绕,慨然接话道:“灵先生是相家高手,自然知道以项王之命格,无力为帝。天下终究必归于汉,如今的一十八王,格局将全改,所余者不过英布、吴芮、临江三王,其余皆黜没。汉王将建汉朝,帝国前后四百年,辉煌绵长。故而晚辈不才,却也心知肚明,西楚并非久留之地。” 灵常直接被刘涌震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眼珠子差点从眶里翻出来。 半晌才回过神来,摇头吸气道:“我观天象,确实隐隐有刘帅所言之趋向,却也未如刘帅说得如此确实细致,不知刘旅帅何以有此见解?” 刘涌愣怔,咽口口水,骑势难下,干脆放开嘴巴开始跑火车:“灵先生见笑。晚辈少时曾遇甘公,从甘公处也学得一些星相之法。近年星象变异巨大,晚辈胡乱一说,有不妥处,还望先生指正!”心里却念叨着灵大伯你千万别较真…… 刘涌跟人谈谈十二星座性格运势还凑合,至于星相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懂,被较真自然要掉个底朝天。 甘公是这个时代相当有名的星象家,《甘石星经》作者之一,刘涌读书记得的天家没有几个人,甘公恰好时代契合,情急就拿来龙套一下好了。 灵常却似乎是真的被蒙住了,点头道:“刘帅竟曾师从甘公?”吸气正色道,“对甘……对尊师灵某也是如雷贯耳,以往却还疑心他浪得虚名,如今听刘帅这一番说法……甘公弟子尚有如此功底,灵某对甘公真是拜服了!” 第六十八回 谋个共赢望沛县 灵常正色道:“刘旅帅还有观星望气的本领,也难怪张司徒对你评价如此之高,果有伊尹太公的才蕴,老夫佩服!”顿了下,吸气道,“既然刘旅帅心中已有明判,老夫也就可以少费些口舌,将张司徒所嘱之事交托于你了!” 刘涌愣怔:“张司徒?” 灵常点头道:“张司徒潜出彭城后,具体行踪老夫虽也不知,但据其传信来看,应是在一路东行,定然去过沛县,作了一些安排,这其中也有关于刘旅帅的!” 刘涌讶然,通常都认为张良从彭城逃出之后,就一路潜行西归入汉了。而在这灵常口中,竟是相反,张良在一路东行…… 不消说,张良此时往东,其打算少不了和项本鲁元的婚事有关。 灵常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予刘涌道:“这是张司徒托人带于我处,请老夫转交于刘旅帅的。” 刘涌迷惑接住,入手温润,其上纹路繁杂,在玉上纹饰崇尚朴拙的秦汉时代,这块玉的加工可谓精细,碧绿通透。讶然问向灵常:“张司徒……这是何意?” “刘旅帅应该也知道,此次沛县之行不会简单。”灵常看着刘涌,“项王的意图,在于利用项本的婚约而将汉王家眷全都押入彭城,此意路人皆知,刘旅帅觉得,沛县的吕释之会就范吗?” 刘涌皱了眉头,这正是自己现下想搞清楚的事情,应道:“沛县的情形,晚生更加不知,但想必吕释之不会乐意。”转念道,“难道张司徒有了打算?” 灵常饶有兴味地看向刘涌,道:“刘旅帅在萧县时,也曾在绝不可能之处打出奇胜,老夫颇有些兴趣,想听听刘旅帅若在吕释之的处境,会当如何做?” 刘涌暗笑,灵常说话,果然绝不肯依照对方的思路来走,句句话头都要占住主动。但他知道灵常终究要把所有想说的都托出来,倒也懒得计较。自从听说了项羽的沛县之谋,刘涌确实曾站在吕释之的角度上,想过该怎么办的问题。如今与灵常两人深深浅浅的话都已经说开,倒也没什么可忌讳不便的。听灵常问起,也便答道: “项王,或者说项左尹的这次安排,很是妥当周全,要让吕释之在不破坏楚汉两家关系的前提下作破解,确是甚难。如今齐国方乱,齐地也许是可以暂避一下的地方。若我是吕将军,可能会带手下八千士卒,反出西楚,冲入齐地,暂且寻处地界容身为好。” 刘涌也知道,如果吕释之真的这么做,等若先替刘邦向项羽宣露了不臣之心,项羽集团免不了要对刘邦重新评估,再作应对。刘邦刚入汉中,尚未喘息,筹备必然不足,如果因为沛县的事情而让项羽看到刘邦野心,情况只怕不妙。 历史上刘邦反出汉中是在近三个月之后。而在这三个月之中,由于刘邦诸多烟雾弹放得好,项羽并没有对他做什么监控,放任他在汉中大招军兵,封坛拜将。 但如果刘邦在这时候便暴露出来,怕是难免受到项羽设计凌迫。筹备不足之下,说不定会阵脚大乱。以后还有没有对韩信筑坛拜将,回攻三秦的事情,也要两说。楚汉之争的走向可能会完全改变。这也正是项伯索押刘邦家眷之谋的厉害之处,谋成则进一步控制刘邦,谋败也可以试出刘邦的野心,早做应对。 但刘涌左思右想,如果吕释之不想拱手将刘邦家眷送入险地,似乎除了流窜入齐,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灵常点头:“刘旅帅果决有胆略。但刘帅可曾注意,沛县向齐国后撤的道路均不畅通。向东,有薛郡,向北,有新立的济北国,皆是项王势力所在。如今项师帅与汉王公主的婚事刚一明确提出,济北王与薛县尹已经将重兵布防在沛县方向,目的自然就在于防范沛县吕释之一部的妄动。以吕将军的八千人马,刘旅帅觉得,携带汉王家眷,有多大的可能,可以平安穿过这些布防重地?” 刘涌吸气,大感头疼,如今沛县附近,楚汉之间的势力真可谓犬牙交错,至为复杂。如此说来,吕释之就是真的奋起熊心豹胆,也终究难以逃脱…… 灵常呵呵一笑,道:“刘帅既知将来天下极可能归于汉王,那么为刘帅自身计,也请依着张司徒的想法来行事吧!”顿一下道,“张司徒向老夫保证,如若刘旅帅肯依照司徒之计,则可保刘帅于楚汉皆有大功,威名不但传扬于楚,更著于汉。同时项师帅可以完成收编吕释之军队的任务,项师帅不废其功。而他也终究无需与汉王公主成婚,也于小女有益。听张司徒之言,甚合老夫行事规矩,此乃皆大欢喜之局。故而老夫虽然已经不再欠张司徒什么人情了,也愿意欣然帮忙筹办!” 刘涌大愕,对如此一支进退不得的沛县孤军,张良仍有信心谋出一个共赢的局面吗…… 能够共赢,对刘邦来说自然是极好的。刘项两家只有不撕破脸,刘邦才有更多的时间作筹划,否则楚汉历史也许会彻底改变。 灵常继道:“张司徒显然已经知道了刘帅在萧县的战绩作为,甚是赏识,而且他似是要借助你楚军军士的身份,故而在此局之中,需要刘帅担负一个至为关键的位置。看张司徒信中之意,刘旅帅此行仍旧免不得有些杀伐争战,刘帅要有准备。” 刘涌吸气。张良显然不只是知道了他在萧县的作为,连自己已经被项本收入帐下,和将随项本赴沛的事情,也肯定已经知晓。不免又一次感叹张良消息的灵通,直让人觉得无一事可以漏过他的法眼。幸得自己目前还算是和张良站在一边,如果和张良成了敌人,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 灵常呵呵自笑道:“老夫先前还疑惑以张司徒亲近汉王的立场,为何会对一位已经在项家旗下大获战功的年轻人如此信赖。故而适才还费了一番唇舌,想看看刘旅帅的见识到底如何。直到刘帅适才一番话,彻底令灵某折服。也真的确信张司徒的两代帝师之言不虚。” 刘涌暗道惭愧,后世尽人皆知的历史史实,搬到这时候也可以帮自己冒充一下道行深厚的预言家了。 而灵常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似乎确实很在乎此事的成败。 其原因少不得仍是要为自己三女儿打算吧。这件事如果真的按张良说的发展,那么灵家三小姐自然还是有机会嫁于项本作正室的。只是刘涌反觉得,以灵常对项羽集团的深刻观察,他仍旧安心把女儿嫁给项本的做法,显然有些不智。 无暇多想,听了这半天,尚未明白张良所谓的共赢计策到底是什么,问道:“晚辈尚未明白,张司徒可以达致如此效果的计策,具体是怎样的?晚辈又要在这件事之中,处于怎样一个位置呢?”接着拇指摩娑下手中玉佩道,“与此玉佩有关吗?” 灵常点头:“这块玉佩来自昨日张司徒所传信中,乃随信所附。至于此计具体步骤,也许因为信中篇幅所限,也许因为张司徒担心途中信息泄漏,却并未详述。信中只交待让刘旅帅行至沛县后,持此玉佩示于吕释之将军。吕将军见到玉佩,自会知悉刘帅的身份,也就会把张司徒的谋划布局尽皆告知刘帅。其后的事情,还少不了要靠刘帅自己的运筹决断!故而老夫对张司徒这一谋划的具体细节,却也并不清楚。” 顿一下又道,“但以老夫与张司徒相处十数年的过往来看,张司徒真可谓算无遗策,比起相信自己,老夫更愿意相信他!” 刘涌哑然,心道这狡黠的灵大伯刚才还在怀疑张良对自己的看重,自行试探。如今却又嘴上抹蜜夸张良,给刘涌打气鼓劲了。如果张良真的挖个坑给他跳,他肯定两眼贼亮,决计不跳。 当然在这件事情上,灵常自然可以完全信任张良。项家要给项本搞一场政治婚姻,而抛弃可怜的灵家三小姐的决定,已经是个既成事实。张良之计若成,项本孤单单回来,灵常自然是赚了;张良之计若不成,也无非是维持原状,灵常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其实,出于刘涌对张良的粉丝崇拜情结,那句“比起相信自己,更愿意相信张司徒”倒是更适用于刘涌。灵常原本就不用担心,刘涌会不敢按着张良的安排去做。 刘涌吐气,心思稍定,问:“张司徒仍在沛县吗?” 灵常摇摇头:“老夫已经说过,张司徒的行踪我也不清楚。但从昨日的来信看,他应该早已经离开沛县,继续东行甚远了。” 刘涌稍怔,继续东行…… 回了下神,口吻轻松,道一句:“从灵先生的话中,可以听出,灵先生确乎对令媛极为疼爱啊……” 灵常挑眉看刘涌一下,呼气苦笑道:“老夫老了老了,又得了这么个女儿,打小视若掌上明珠,哪里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看她掉出一滴泪来……” —— 灵常在自己府前下车。刘涌心系演兵的事,婉谢了灵常入府的邀请。灵常嘱御者将马车径直驾去城东营。 杨良统带的刘涌义帝侍卫旧部,已经被刘涌当作了亲卫来用,故而虽然很多兄弟没有升职,但在刘涌整旅之中,却也大有资格趾高气扬。如今两个兄弟各掣一面旗子,立于刘涌身后,身形威武。 刘涌一身旅帅甲胄穿戴齐整,站于演兵场上,撒目看去。 旌旗招展,旅中五百士卒,列阵严密,整齐肃立,甲兵映日。 *** 感谢: 第一卷《彭城潜涌》结束,明日起上传第二卷《见龙在沛》。感谢大家一直的支持。尤其感谢其实我只是个路人、狼着羊皮的鼓励与分析,让之隶能坚定地走下去。感谢每一个出现在此文粉丝榜上的友友们,之隶每日看到,一一记得。以及之隶不知道却一直默默给予支持的友友们,皆是之隶巨大的动力。感谢袋鼠编辑亦师亦友的帮助,感谢海星、袋鼠、扇子编辑给予的极大支持。 还有不少朋友在史实细节以及情节文笔上,在书评区给予了指点与鞭策,本欲写出一些朋友的名字,但打出一串名字便发现无法上传……只能心中念一念了,祝大家好运幸福开心。 第六十九回 周志死节 刘涌胸无大志的劲窜上来,终究还是个惫懒人物。 项本所辖一师,属材官营,也就是步兵。刘涌这一旅却是被项本设作亲卫待遇,已经给他配上的百匹战马,仍由他们掌握,所以刘涌手下骑步兵混合。如今在操演步兵阵法,却是全旅大阵,无论骑兵步兵都先从步兵阵法练起,以求相互契合。 刘涌演兵不杀人。 事实上他也没有资格杀。李金当初演兵的时候,可以找茬挑刺又打又杀,是因为他已经受了将令兵符,背后立着斧钺,所以手握生杀大权。刘涌只有帅节,有节无符,只能带兵练兵,连拉着手下们集体出营的资格也没有,更不要说杀人。 当然打人还是可以打的。有两个新兵几次在阵里犯迷糊,刘涌没办法,拉出来要打。一棍子下去,哭天嚎地响彻云宵。刘涌听在耳朵里又觉得不太舒服,没打几下,被他叫停,改罚两人穿戴全部装备,绕着兵场跑圈。两人吃棍不重,还能动弹,感恩戴德,撒开腿跑去了。 两个兵娃娃一身披挂,携盾持戟,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汗水淋漓,跑得还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兵阵还在演动。刘涌暗道一句慈不带兵,像他现在这种心态,在这时代能不能作个合格的旅帅还是两说,灵常所谓的两代帝师云云就更觉得飘渺不靠谱。想起怀里的玉佩,想摸出来再仔细瞄瞄,奈何甲胄太紧,如今这一身帅气装备让他后背觉得有点骚痒,有点嘬牙。兵阵呼喝声中,恍惚间开始走神思量,张良在沛县的安排会是什么。 扭头看看身边的杨良,让他把钱士锋叫过来。 钱士锋从阵中奔了来,见过刘涌,情态很是恭敬。 刘涌手下的人骤然从五十个变成了五百个,同时也就发现,即便是这些以前吃住都和他混在一块的义帝侍卫们,态度也都变得恭敬疏远了很多。 刘涌叹一句无趣,也仍旧板着脸,对钱士锋说:“我有事,你先看着他们演阵,下午我来验阅!” 钱士锋一怔,知道刘涌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二把手来用了,抬头感激地看了刘涌一眼,应诺。 刘涌叫了杨良,道:“随我去靶场!” ————————— 刘涌知道自身的各种格斗技能还只能勉强算个中常好手,有心先补补自己的短板,提升下自己骑射的功夫,比对着兵阵发呆好玩些。 刘涌记忆里,本尊的剑术在义帝府卫中算得上第一,但要说射箭,和真正的高手比起来就差了很多。本尊以往碍于自己义帝中涓的面子,手下虽然有杨良这样的神射,却总充着老大不肯请教。如今杨良心里还对在萧县时没能完成射杀李金的狙击任务感到愧疚,又发现老大像变了个人,不耻下问,虚心得很,也鼓起劲来,耐心指点。刘涌振起精神,举起弓来。 毕竟有着本尊的底子,加之在萧县的刀光血影中,刘涌觉得和自己这副身体的融合度越来越高。穿越过来后几乎没有摸过弓的刘涌,胡乱练了练,箭法也恢复得很快。但终究和杨良有差距。看着杨良站在快速行进,不停颠跛的战车上,手夹四箭,揽弓便射,四箭连珠般凌厉射出,几无间隔,箭箭命中靶心,入靶极深,把刘涌震地两眼瞪大。 于是好好学习,积极从基本功做起,夹箭手劲,平端肩臂,刘涌倒是拿出了狠劲来。下午演兵验阅完毕,继续习练箭术。一日间挥汗如雨,未曾稍歇。 项本特别允许刘涌今天晚上再回一趟家宅,嘱咐他从明天起就要长驻在城东营里,不要再入城卿卿我我了。刘涌遵命,老实不客气,拉了匹马回城。这次没有项本在身边,入城后就直奔太卜府。 太卜张成恰在府中,听报是刘涌来了,赶忙趋出堂来,直迎到前廊,恭敬寒喧,将刘涌让进偏厅。 “义帝有信带出,说他安好,刘旅帅也请放心吧!”张成猜测刘涌来意,便入正题,“如今项王即将大婚的事情满城传遍,义帝自然知道,刘帅为天下谋太平,此事一成,已是奇功一件!” 刘涌知道,自己让灵儿传了“大婚,太卜”的四字消息后,自己就出征不见了踪影。想必熊心想知道外界的情况,就改成和张成联系了。 暗道“为天下谋太平”的话过于夸张,刘涌应道:“当日与义帝相别,义帝交托在下三件事,如今只办成了一件,且全然是张司徒之谋,在下不过出出脚力而已,说来惭愧。在下每日思及义帝托付的另外两事,心中难安。其中之一便是救助集尹周志。如今彭城之大,在下想打听周集尹的情况却是无处去问,思来想去,只有来寻张太卜,看太卜是否知晓周集尹现下的情况。” 张成闻言神色一暗,点了点头道:“刘旅帅却不必为此事挂心了,你所在的剿匪军出征的第二天,周集尹已经被坐实监集自盗,逼死商家之罪,判为枭首,随判随斩,如今……已然不在人间了!” 刘涌吸气,虽是早有此心理准备,却也仍然惊了一吓。 高陵君说范增对义帝旧臣是要诛其首恶,善待其余,显然在义帝府里肆言无忌的周志就被范增定为首恶了。 转念道,自己被项本收入旗下,莫不也是项家集团善待其余的行为?自己就成了那些个其余…… 摇头嗟叹。项本如此厚待自己,如果不是知道楚汉历史发展的最终走向,说不定真的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项本了吧!这善待其余的做法,也确乎有效。据说那几个曾经在义帝府里,跟在周志后面宣称要追随熊心的另外几个臣子,现在也已经都洗心革面,委身西楚为臣了。 想起熊心也曾担心周志可能不免于难,要求他如果来不及救助周志,也要关照好周志的亲眷,便向张成问起周志家人。 张成却摇头:“周集尹怕是早已经对自己可能的结局有所预料,所以家眷都在项王回彭城之间,提前一月送出城了,至于藏匿于何处,在下也不知晓啊!” 两人互对叹息一声,张成顿下又道:“不过周集尹的死倒是引出了一桩奇事,不知刘帅有否听说?” 刘涌讶然摇头:“在下回城之后几乎一直在城东营中,交结极少,没有听说任何关于周集尹的事情,不知太卜所指何事?” 张成点点头,吸气道:“周集尹之刑是枭首,行刑之后,头颅悬于城门示众。一日之后,也就是前天,据说城门处忽然有一人,一身白衣,踏城墙如平地,飘飘然驰上城头,收下周集尹头颅,落地行走似风,瞬间远扬,守城士卒完全无从追蹑。目睹此事之人甚多,一时之间广为传扬,如今的彭城街巷之中,只怕还都在议论,皆谓仙人仙迹啊!” 刘涌愕然。 难不成周志的浩浩正气,赤诚忠心还真的上感动天,引了一位神仙出来…… ——————————————— 刘涌把自己将赴沛县的消息托张成带于熊心,并说沛县距离方与很近,如果可能,便会转去方与拜会任庄主,并继续寻找周志亲眷的下落,尽量救助。之后便告辞出府,缓骑回自己宅院。 夕阳西下,晚风微凉,刘涌晃在马上。 想想周志在义帝府的一番慷慨痛陈,宛在耳畔,如今却是魂兮飘渺。 而自己在这个时代竟然有了个小家,还糊里糊涂讨个了便宜媳妇,刘涌有些恍惚。 倩儿现在的状况,俨然是在彭城过上了小康生活。 也不知道张良对他去了沛县之后的安排是什么,不过既然张良有保证说可以让他于楚汉两家皆有大功,那么无论是让他做什么,应该都不会威胁到住在彭城的倩儿的了。 晃得几晃,已经到了宅院,抬眼扫一下院围,天色已暗,墙头屋上,草木萧索,尚未清除。 只一个女人在家打理,很多活还是做不来的。 想着明天再走出这个对他来说还算不上有归属感的院子,之后能不能再回来,还真的不一定,刘涌竟然有些莫名的情绪。 同时心中激灵一下,如果这次真的可以对汉有功,自己即便能回来,还会回来吗? 也许在刘涌浪荡惯了的心里,这里尚远不能算作是家,但却不得不承认,这里会是一处让他情感牵系的地方。 一股饭菜的香气从院里溢出,刘涌知道倩儿一定已经做好晚饭,等着他归巢。深深吸了下,香沁心脾,一股暖意及时地漾开在心尖上。 刘涌脑袋一空,幸福感陡升,不再胡思乱想,抬脚入院。 院里火盆已经生起,当庭正中摆的宽宽案几上,各色菜肴铺排,腾腾冒着香气。刘涌一天苦练,已经很是劳累,如此食味诱惑,腹中立即大饥,心情为之一畅。 爨室里有声音,倩儿显然还在里面忙碌,刘涌喊了一声,便去寻瓮舀水洗手,做好准备要兴高采烈,大快朵颐。刚向前屋走上两步,看到倩儿从爨室里出来了,手上端着一碟,抬头看了刘涌一眼,没有说话,俯身放到案上,又扭头回爨室里去了。 刘涌怔了怔,觉得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第七十回 红旗昭昭 看了看沉默走进爨室的倩儿,刘涌肚子又闹意见一样开始叫,吃饭是第一要务,当下不多想,赶紧到屋内舀水洗手,一边扯了嗓子大喊今天的辛苦和肚饿。 仍然听不到院子里的倩儿有应什么声。 刘涌真的奇怪了,这小妮子今天突然变哑巴了? 出了屋来,看到倩儿已经坐在案前,夹菜吃饭,就好像院里没他这个人一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凝固起来一样硬硬的。 刘涌微微吸气,这个阵仗他很熟悉。如果在前世,他需要马上思考自己在外面偷腥的事情是不是又被当前女朋友发现了…… 然后就要迅速策划怎样伪装无辜,以及作好准备,万一伪装不过去怎样忍受一场暴风雨,之后再怎样好聚好散开始寻找下一任。 一通稔熟的说辞套路喷泉一样冲进刘涌的脑袋。 终于回过神来,不对,自己自从穿过来之后就一直很忙,还没来得及偷什么腥呢。 思维惯性还真是没好处……,眨一下眼,咳了两声。 心里稳一下,自认安全,放下心来。吐出一口气,坦荡走上前来,呼啦坐下,喜笑颜开,大赞一句好香,便动手吃饭。 倩儿仍旧不说话,只自己吃着。 刘涌夹菜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这种诡异的气氛终究让人不够舒服,肚里的食欲也消减了大半。 只有饥火没有食欲的感觉足够让人头晕。 刘涌甚至开始有些着恼:这是要闹哪样……昨天还是以前那个很乖的倩儿,怎么今天就像换个人? 难道刚在院子里作了一天女主人,这河东狮的气质就要渐渐上身了,要玩冷暴力? 刘涌咳了一声,拿出关切的口吻,问向倩儿:“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倩儿仍旧不说话,慢慢咀嚼,半晌才咽了一下,翘起唇来,抬眼看向刘涌,下决心似地轻声一问:“孙雨是谁?” 刘涌面色一僵。 ———— 抛开刘涌心里根深蒂固的后世男女平等理念不说,经过了秦代律法十数年洗礼的楚汉时代的女人,在女权方面,她们自己也有着相当的觉悟。故而刘涌虽然心里没鬼,也坦然觉得自己没什么需要隐瞒避讳的,却还是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被前女友质问的日子。 秦人起于西北,不少观念和游牧民族相近,受礼教教化不太充足,相对来说,在女子的尊重保护上反而比中原各国看得更高些,对男人的要求却更严些。很有点大男人要有大男人的自重,不许过份欺负女人的风骨。如果哪个男人家暴,打伤了老婆,依秦律要被剃掉鬓角胡子以示耻辱,受到全体秦人的鄙视。 至于乱搞男女关系,古人本来就反对,尚书中便记过如果哪个男人跑出去通奸,就要被阉的律法,当然是不是真这么执行过不得而知。发展到秦代,更加强大,始皇帝大概受了些吕不韦的刺激,在会稽刻的碑上严厉声明,男人通奸等于猪狗不如,人人可以得而诛之。 概言之,如果一个老婆满足不了某位秦朝男士的**望,那么如果有经济能力,这位男子还可以纳妾作补充。但要是想去婚外恋,进行不想负责任的性行为,那么在始皇帝看来此人就该死。这算是秦朝很有特色的一个主张了。 我们不知道刘邦和吕雉结婚之后,刘邦早年的情妇曹氏是否还活着,和刘邦是否继续有通。如果有,那么吕雉完全可以依照始皇帝赋予她的权利,一冰锥戳死刘亭长而不负任何法律责任,当然前提是要能捉奸在床。刘邦也许真的应该感谢吕雉当年的不杀之恩。 所以,刘涌作为一个男人,如果结了婚还想搞婚外恋的话,活在古代未必有活在两千年后更有人身安全。 秦统一后,秦律的精神开始在整个疆域内推行,十余年的熏染,民风多少起了点改变,这时代女子的地位很有点兴起。刘邦显然就是一个初步有点男女平等思想的人,汉初他给两个女人封了侯爵,功臣战死后无子受封者,刘邦也愿意封功臣母亲为侯,吕后当权,更是封了几个女人为侯。中国历史上首次出现一批女侯,可见一斑。 其后两千多年间,再得侯爵的女人就只有一个明朝的秦良玉了。如果说这时候是中国封建历史上男女最平等的时代,也许说得通。 “孙雨?”刘涌愣了愣,虽然心里没鬼,也真心觉得自己没什么要隐瞒避讳的,可是前世应对这种状况的丰富经验瞬间全面掌控了大脑,吸口气道,“这名字有点熟,好像确实在哪里听过……”看向倩儿,“你怎么知道她的?” 毕竟与刘涌记忆中的前女友们不同,倩儿脸上却看不到什么怒色。从她的眼睛里,刘涌看出的,似乎更多是惶惑与稍稍的惧怕。 倩儿没有回答,却道:“她好像与你非常熟悉的,她是女孩子对不对?” 刘涌一脸黑线,心道他真应该早点帮孙雨再买一套行头,好让她穿上去真的像男人一点。 也心里奇怪,倩儿是怎么见到孙雨的? 无暇多想,啊了一声,脸上显示恍然大悟,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他是博阳冯氏庄上的人,到西楚来做生意的,以前我在彭城和他父亲见过一面,所以算是认得。是了,就是他!叫孙雨嘛……” 倩儿看着他,也已经停了碟箸,不再吃饭,只是看着。 刘涌硬笑了下:“我记得她是个男人嘛,怎么会是个女孩子?哪个女孩子会跟着商队出来作生意的,你真是的……呵呵。” 倩儿轻轻吸气,道:“上次在城仓,你说会带我去县府登录婚嫁,为我除录,后来就一直没来得及。现在义帝给我开出的文牒已经在我身上……你还愿意吗?” 刘涌愣了下,知道倩儿为什么害怕了。他回来后忙这忙那,确实还没来得及为倩儿除录登婚,严格地说他们两人现在是未婚同居。在极为看重六礼婚仪的古代,倩儿可能自念身份卑微,不敢多加要求,也愿意和刘涌先住到了一起。但毕竟对倩儿来说,这样的结合是很不安稳的,如果连在县府的登记都没有,就更是心里不安。 刘涌一天没有把她登记为妻,那么自己的地位就不会受到法律保护。刘涌仍旧大可以像刘邦一样,曹氏已经为他生了儿子,却最终迎娶吕雉立为正室。 如今倩儿不知怎的见到了孙雨,并且应该猜到了孙雨对他的心思,所以心里泛起了危机感。 看着倩儿稍显惶惑,低垂看着几案的一双美目,刘涌心里隐泛一阵心疼。 无论如何,古代女子的地位终究是低下的,对她们来说,可能根本就不会奢望哪个男人会对自己从一而终,她们能想的,只是尽量可以保住自己在男人身边稍为稳定的地位。 刘涌心里一缩,慨然道:“当然了,我岂是言而无信的人!没问题,那就,就……” 倩儿眼波流转,却一直没有抬起眼来。 刘涌僵一下,咽下口水,咧嘴笑了笑:“那就明天吧……” 倩儿脸上骤地泛起微红,眨了眨眼睛,嘴巴禁不住颤了两下,终究没有说话。 伸手给刘涌盌中夹进了一块东西。 刘涌呼气。 想必倩儿这下一定会很激动,明天完成了给她的登婚除录,不但意味着她真的成了刘家正室,而且意味着从她父辈一代就开始的奴隶地位终于终结了。 可以让这个出身微贱,对未来一直有着极大恐惧感的女孩可以在自己面前燃起对未来的憧憬,安定地活下去。刘涌感到自己的生命忽然真实了一些。 忽然觉得所谓楚汉之争谁胜谁负,义帝为天下除暴成与不成,都没有眼前倩儿脸上的这抹红晕更加真实。 恍惚夹起倩儿夹给他的东西,放进嘴里,一股极大的腥气突然直冲脑门,虽然烤炙的作法确实蕴着奇香,但刘涌仍旧是被腥到了,五官扭曲,看了倩儿:“这是什么东西?!” 倩儿吸气抿嘴,口舌都好像灵便了许多,坚定地说:“当初我被你送回义帝府的时候,我们的借口是我有了身孕。这个事情不能总是假的啊,所以”倩儿眨了眨眼,“……我想还是尽早怀上……” 刘涌瞪大了眼睛,领会了,自己嘴里这块东西好像是羊宝! 再低头看向案上,伸著翻检,登时大为抽搐,一案几的菜样,竟然全是加了枸杞、韭菜、虾、鸽肉之类具有滋补壮阳功用的东西,算起来倒真是价值不菲。 刘涌看向倩儿:“你从哪里搞来这些东西的?!” “你给我的那块金饼啊,我去换开了,”倩儿偏了脑袋道,“走了好远,买了来,好难找……” 刘涌伸长了脖子:“你说要存着钱,就是想这样用啊……你也太小看我了,就我现在这身子骨还要这样吗?!” 倩儿婉尔一笑,眼起媚色:“多吃点总是没坏处的!” 第七十一回 钩辉闪烁 没有出现刘涌担心的暴风雨,雨霁天晴,倩儿温润如玉。 罗帐轻扬,刘涌的惺松睡眼被倩儿呵气催开,开目见倩儿媚眼如丝。已为人妇的女子,一夜之间便可以骤添三分妖娆。 刘涌上次看到这种巨大的变化,还是在自己前世第一任女友身上,想来早已经是份永远还不回去的情债。 刘涌前世对于后来几任女友看得轻淡无所谓,找借口地说,可能也与他对第一任女友的辜负有关,本心中已经把自己当作了一个毫无责任感的蠢货,干脆再不想负责任的事情。 前世初恋的面庞在脑海中晃了一晃,竟与眼前的倩儿颇有几分相似,心思遥遥一沉,发了声叹。 倩儿奇怪他这声叹气,仔细看了看刘涌,秋波流转,刘涌见色心开,情绪转好。大口吸了下公元前的清新空气,看窗外天已清亮,呼地坐起,道:“待我回营告事,便转回来和老婆大人去县府登记除录!” 看倩儿听得更加迷惑,刘涌呵呵一笑,道:“老婆是我家乡对夫人的敬称,以后我要是叫老婆,记得就是叫你了!” 这句话倩儿听来似颇受用,哑然笑了下,旋而又皱起眉头:“真难听,你才老!”接着瞪眼古灵一句,“老婆?你要是敢叫我老婆,我就叫你老公!” 刘涌一愣,老公这个称呼是这样发明的吗? —————————— 刘涌便依诺跑去城东营寻项本告了假,又折返了来,依律法需要,花钱寻了几个冒名顶替的见证人,带倩儿到县府把一应手续都办了下来,一上午的时间就此耗过去。 和倩儿交待了自己从今天起又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回宅院,倩儿刚除了录,在人间有了正式的人类资格,不再只是别人的财产,正是恍惚迷糊的状态。听了刘涌这话竟禁不住抽泣起来,刘涌无奈。宽慰半天,也收了心情,别过倩儿,往城东营去。 不禁思量起那个古怪的孙雨来。据倩儿说孙雨是自己寻到了刘涌宅院来,进来四处看看,和倩儿随口聊了些关于刘涌的事情,就又走了。就这么一下,把倩儿吓到了。 孙雨对倩儿说的话里,也称自己在彭城做生意,住在彭城一家客栈中。言语间没有提起她父亲的事情。刘涌终究忍住,没开口问倩儿,孙雨是住在哪家客栈。 自己今天等若在这个时代结了婚,虽然没有六礼大典,但毕竟结了婚,自己竟然一点兴奋感也没有。 只是忽然发现至少在感情上,自己在这一世有着完全干净的过往,一切可以从头开始,没有负累,不需要对谁抱愧。 刘涌很明白那种抱愧,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一路胡思乱想,已经到了营里,收拾心情,甲胄穿戴齐整,踱往兵场,看到钱士锋仍在督察着旅内兵卒操练。 自己一旅新建,刘涌有嘱钱士锋不可松懈,要把各种套路反复操作,务求精熟与配合妥当。钱士锋也显然相当卖力。 材士们正在码排对练,持戟互斗。 戟阵这种长兵,结阵对敌威力是巨大的,但阵型难免有散乱的时候,单兵对抗也非常重要。 凤凰山陡山口外那场近似人间地狱的,匪兵戟阵对散乱的剿匪军的屠杀,仍然可以随时血淋淋地浮现到刘涌眼前。戟这种兵器在这时代,正以它可刺可啄可钩削的优点,长短皆有,大行于世。这种流行甚至要横跨整个汉代、三国、晋,乃至于唐。直到重骑兵真正兴起之后,戟那根横出的援才真正成了不帮忙只坏事的无用之物,从而被枪彻底取代。 看着手下兄弟们拿着这人人皆有的常规武器互搏较技,刘涌心中一恍。 又在本尊的记忆里翻找一遍,微微吸气,问向身边的钱士锋:“士锋,你有没有听说过……钩镶?” 在刘涌的读史记忆中,有一种专门克制戟的兵器,在汉朝时大为盛行,便是钩镶。然而刘涌穿越过来后一直没有看到过这种东西,而且在本尊的记忆里竟也毫无印象! 钩镶形制奇特,是作为兵器的钩的进化产物,上下都有一钩,中间是一面小型盾牌,盾牌上还有一根突起的尖刺,牌后有护手可以持握。此兵可以钩锁对方兵器,又可防御以及推顶,尤其是那上下弯钩,针对带着一根横援的戟,钩锁起来相当有效。钩镶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针对戟,在戟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后,钩镶也很快消失,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 刘涌前世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钩镶实物时,觉得那副样子倒像极了异形电影里的,上下伸出两支触手,身体上又长出一根尖刺的异形幼虫。甚觉古怪而凌厉。 钱士锋愣了下,感觉没听清楚,应道:“老大说什么?钩……什么?” 刘涌心道一声果然!这种兵器应该是汉朝建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现世代的人并没有见过。 刘涌隐隐觉得这个发现有些意思。更让他觉得若合符节的是,本尊的父亲除了竭尽全力教授本尊剑法之外,也还强迫本尊学习过一些其他兵器的基本路数。 包括钩。 钩作为兵器,确是由来已久,春秋时便已经登上战场,剑头弯曲的剑,便是钩。弯曲较小的钩,代表如吴钩,主要优势在于可以借助这种兵器上的弧度进行劈砍,相当于青铜刀。在混乱的战场上,劈砍当然是最方便有效的战斗方式。然而大伙发现,青铜材质不利于劈砍,所以在这铁制兵器工艺尚未成熟的时代,青铜刀并不被大量用于战场。而吴钩之所以出名,以至于在后世几乎成了兵器的代称,就可能与其工艺超出时代,较为耐用有关。 钩的弯曲再大些,便是真正的钩。主要功用在于锁缠对手兵器,而且如果招呼到人身上,造成的损伤也确实会很大。然而实际操作中,人们发现钩的练习很难,稍微搞不好极容易把自己伤到,缠不好别人倒容易被别人缠了。战阵对敌讲究的是招法简单实用,平常操练蠢钝者也可以掌握,钩的习练需要大量功夫,就显得不太好使。所以作为兵器虽然一直存在,却也没有在军队中大量配备。 但是钩却又确乎是戟的天敌。戟这种横出一根长援的兵器,虽然集合了矛与戈的优点,却同时也有了容易被锁住的天然缺点。尤其是需要两手把持的长戟,长戟一旦被锁,持戟的人不免成了被拔牙的老虎,反应稍不及时,便只剩挨宰的份。 然而在戟兵已经大行于世数百年后,钩竟然仍旧默默无闻,不得不说与钩的不便使用有关。直到钩镶出现,才终于有了专门克制戟的武器。 刘涌吸气。 相对于本尊习练过的钩,钩镶显然更加实用。如果能做出汉代的钩镶来,哪怕是青铜材质,只要将长度控制合理,用来钩锁对手兵器应该也够用了。再从本尊父亲教授的钩法中炼化出几招简单实用的左手招法,配合右手剑术,专用来对付戟兵,如此推衍出一套有效的套路,那么在现时代势必可以打造出一支先进兵种。 刘涌又想了两想,兴致起来,暗道一句我看行。不再耽搁,径回帐中,寻片帛布大致把记忆中的钩镶样子画出来,自己端起来看看,画得还算是有点样子。收起来去找项本。 —————— “钩镶?”项本迷惑着抬起头看着刘涌,眼中一亮,点头道,“你这么一提,我倒是记起来了,早年读书,记得墨子说过他曾经创制一种兵器,似乎就叫钩镶!”顿一下道,“只是墨家对自己的各种器械都非常在意,极为保密,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所谓钩镶是种什么样的兵器。你这图样是从哪里来的?” 刘涌怔了怔,他倒不知道钩镶是墨子发明的。也不知道汉朝的钩镶是依照墨子遗留下来的形制做的,还是汉朝人依着墨子的记述,自己琢磨出来后,又借用了墨子曾经起的名字。听项本追问,笑笑随口答:“是了,我也是以前看书,看到过这个图样,好像也是墨子他老人家的什么书来着……” 项本闻言更是大奇,兴头被调了起来,问道:“我只看过记录,并未见图,你看的书上面有图吗?是什么书?你还有吗?” 刘涌吸气,知道这事不能再往远了扯,赶紧说那卷帛早就丢了,可能被高堂拿去烧柴做饭了云云。 “丢了?!”项本大为嗟叹,颇有怨望地看了刘涌一眼,极惋惜地摇了摇头,眨眨眼睛,把眼光又放到图上,仔细琢磨,自语道:“专用作克制长戟?……具体怎么个克制法?” 刘涌这下完全被问住,本尊记忆里的钩法他都没来得及练上一下,对这种只见过没摸过的东西,就更不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适才的突发奇想和信心高涨,也只是本着后来汉朝确实把钩镶大规模地装备了部队的事实。想着如果这东西不实用,是不可能给大兵们配上的。所以他相信,只要有了实物,结合本尊已有的钩法,自己应该能摸索出一套有价值的套路来。 如今却哑了哑,只好道:“现在没有实物,也是难说清楚,我只是想找师帅问下,如果让现在的彭城制作这样的东西,能做得出来吗?” 第七十二回 等子互格 项本点点头:“这图样看起来奇形怪状,但如果只是图上标注的这个长度,真要制作出来倒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只是,我们在出发前只剩下三天时间了,你肯定看不到实物了。” 刘涌点头,这事他也清楚,便道:“那么我们武库中是否有钩一类的兵器呢?” 刘涌并没指望能在彭城把这东西做出来,来找项本,一是想确切问问以目前的工艺,能不能做出可以使用的钩镶。二则便是想先且搞到一支钩,先且把本尊以前学过的钩法拣一拣。 项本笑了笑:“你怎么突然对钩感起兴趣来了,这个事情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早年也跟着家父练过钩,想必像这种兵器,武库中虽然不多,也总该有一些的。怎么?” 刘涌跟进道:“那么属下能否为手下申领一些钩作兵器?” 项本眨眨眼睛,饶有兴味地看向刘涌:“你要多少?” 刘涌答:“多多益善!” 项本笑了下,摇摇头:“那也要看彭城有没有,有多少。”顿一下道,“我会问问都司马,尽快回复你。” 刘涌目的达成,道谢便要告退。 没退两步,却又被项本叫住,听项本道:“如果真是墨子曾经做过的钩镶……倒是可以试试!” 刘涌一怔,没听懂项本的意思,抬头看向项本。 “家父有一个早年相熟的名工,现在在工尹府做事,我便托人把你这图样递给他吧,如果不需要太过精细研磨之类,要他赶做,这三天时间,也许能把这东西粗糙铸出一个模样出来。”项本道,“你我都可以早一点看到!” 刘涌倒是愣怔了下,实在没想过会有这么快。却听项本继道:“听说你在营里除了练兵,自己也一直没有懈怠剑术骑射。我这两天忙于文牒,骨头也快散了,还真有些羡慕你。你就陪我一块去一趟靶场吧!” ————————————— 项本安排了一人赴城中,向工尹府递送刘涌的钩镶图样和自己的亲笔信,便与刘涌一起到了兵场。 项本不客气,自己跨上马去,满场巡了个圈。马儿惯了场地,项本催起马来,马儿越奔越快,由颠转平,项本两手撒缰,纯用两腿控马,弯弓急射,用的都是自己弓箭,弓响清峥,利箭破风呼啸,彭嗡一声闷响,虽然未中靶心,但箭杆直接冲透靶身,箭头带着碎屑冲出靶身背后。 刘涌看得叹服,这一箭的神力,即便是杨良只怕也有不及。项本驰马过来,一把将弓甩给刘涌,道:“用这把弓试试!” 弓一入手,远较刘涌之前所练的那些弓要重,纹饰简单,刘涌挽弦拉起,登觉力道惊人,好在本尊的臂力奇大,尚未至露怯,仍旧端得平稳,试了试力道,松下。深沉呼吸两口,奋起昨日习练之功,提气搭箭射起,竟然也是一箭贯靶。刘涌登时欣喜,把抚此弓,叹为宝物。 项本道:“你果然用得!此弓名弼弓,我手上的宝贝之一,当年项王曾用此弓一箭射穿七层甲衣,一直随身带着。我加冠礼时,项王作为礼物赠送于我。今天我就转赠予你了!” 刘涌变色,赶忙辞道:“如此重礼,属下怎敢领受!” 项本摇手不多言,在马上抬头,看到靶场的人尽都聚集向场外趋去,讶然看着。 刘涌也扭头看去,人群中发出声音:“吕华和季心……” 项本皱起眉头,笑道:“有热闹看了,要不要去看看?” ————————————— “吕华是利几手下的,季心就是你在剿匪军中见过的季旅帅的弟弟!”项本简单对刘涌介绍说。 前面少说有几十人堵在刘涌和项本之前,垓心一片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便是项本适才介绍的吕华和季心。 项本和刘涌都骑在马上,虽在外围,却也能把被团团围起的吕华季心两人看得清楚。 两人都仗剑肃立,对立不动。 刘涌讶然问向项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项本看向刘涌,道:“内等子互格啊!你没见过?” 刘涌恍然,提起“等子”,他的心里倒是清楚了,说起来本尊的父亲其实就是一名等子。等子是可以做为各级士卒样板的兵员或者教官,选拔出来后,往往派向各地负责训练和招募兵员。刘涌本尊父亲属于等子中的“武艺人”,也就是外包、外聘的教官,而从都护军中选拔出来的等子则称为内等子。依项本的话,这吕华和季心都属于内等子了。 刘涌笑了笑,只好说自己在军旅中的时间毕竟短,一时对这情景没反应过来。 项本呵呵一笑,指向人群中道:“如果你愿意,挤到人前去,肯定还有人在下注赌输赢,你也可以押上一押!” 内等子在旬休日进行互格,是会被有司登录,作为选拔升级依据的。而每次逢内等子互格,也一定会有人开局设赌,这种赌博估计是军营中唯一可以明目张胆,合法进行的赌博。故而每次的内等子互格都一定会吸引大批军士关注,内等子也大多可以因为一次互格,便在营中声名雀起,甚有人望。很多破格的提拔任命都会从内等子之中产生,因此能够成为一名内等子,也算得上是很多军士的理想。 军功不著的李金也可以以角抵、剑术闻名军中,想必之前就曾经是一名内等子。 刘涌本尊的父亲也是在这一次次的对剑之中,把自己的名声树立起来的。虽然作为编外的武艺人,永远不会有升职的机会。 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刘涌也缓缓吸气,静心看着眼前的这场等子对决。 ———————————————— 被称为吕华的人一身布衣,竟然打着赤脚,两手各持一剑,肌肉粗壮,眼中精光闪烁,在一片甲胄的兵士之中看起来颇为怪异,刘涌印象中在这时代也不多见用双手剑的。看来等子互格对着装和武器并无要求,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喜好决定。 据项本说,吕华是利几手下。刘涌读史,对利几的记忆只有任陈县令,楚汉战争结束后投降了刘邦,后来又造反被刘邦击溃的印象。其他方面完全空白。对这吕华就更是毫无印象。 “利家人几乎都聚居在洛阳一带,利几便是洛阳人。河南王申阳平定沿河南岸一线时,利几加入楚军。那时候虞将军已经势大,项王渡河南下时便归入了虞将军旗下,算得是虞将军的得利干将之一。吕华便是利几帐下一位剑术高手,互格时一向使双剑,也削倒过几个对手了!”项本似是有意为刘涌解释清楚。 刘涌点头,虞姬那时已经受宠,倒是和灵常说的虞子期发迹时间若合符节。 吕华对面身材高挑的男子,却是全身甲胄谨严,单手提一剑。然而身子稍嫌瘦薄,似未长成,脸上也一片稚气,却也昂然挺立,颇有英气,适才有听到项本说,这个便是季心。 刘涌对季心倒是有印象的,史迁对季心的评价是“气盖关中,遇人恭谨”,不过季心活跃的年代主要是汉朝文景帝的时候了,这时这位季心的年纪自然应该是很小的,不免对季心多看了两眼。 季卓在萧县乱军之中的神勇令刘涌印象深刻,想必他弟弟自然不弱。但看起来此子年龄过轻,与对面明显极富经验的吕华相比恐怕占不了优势。其他不说,看看吕华一身肌肉,这季心单单体能上就未必到位。刘涌暗暗为季心叫一声险。 项本继道:“季心是季布将军三弟。季家三个儿子,季将军最先跟从龙大司马从薛县起兵征战,后来季卓也加入。依着季将军的想法,是要留一个弟弟在家安心守护父母的,便是季心。谁知季心自己并不接受这个安排,刚刚十五六岁,却从家里跑了出来,到军中找季将军,季将军很生气,坚决不予收留,要赶他回家,季心看没有办法,就转而去找了我六叔次子项冠。我这个堂弟年纪也不大,刚作到旅帅,正有心要闯出个名堂,似乎看季心机灵可用,就留在了身边,还着力培养,安排作了一位等子。” 刘涌微微点头,看来以项本为代表的项家第三代将领年纪虽轻,却都在积极培植自己的势力,看到可以培养的苗子便都不放过。项本年纪就不大,项冠年龄比他还小,只怕就还不到二十岁,却也学着别人招致栽培幕宾了,倒是有趣。 继而随口道:“他们两人互格?有些不大公平吧,看起来吕华要比季心大很多啊!” 项本摇头道:“等子互格不考虑年龄身家,无论年纪多大或是多小,王子还是庶民,只要愿意成为等子,接受等子互格,希望在等子等级上一路上拔,就可以完全平等地对决。尤其是内等子,一旦被外派到某地任职,其地位便相当于主将副手。只要任职超过一月,那么如果当地都司马缺位,或者阵亡等等,如无特殊情况,内等子是可以暂时升任都司马的,而这种暂任,只要不出乱子,往往也会被事后追认为正式任命。也就是说,内等子的等级本身便意味着可能的军中职位,岂会有任何其他限制?一切只凭勇力!” 刘涌点头,这种安排倒也有些道理。作为兵员的选拔和培训教官,在主将缺位的情况下,担任主将一职,至少不会缺乏群众基础。但也正如项本所说,等子只凭勇力,将帅一职却并非只有勇力就可以的,以这种方式作为将帅选拔的补充也未免武断。想必内等子的等级也有个天花板,不会让这些等子们有机会轻易染指高级将官的。 项本顿一下后,看着刘涌道:“刘帅这下该知道内等子等级的特殊重要性了吧?有心走这条路的,往往能得到破格提拔。” 刘涌闻言眨了眨眼,回视了项本一下,却是没有答话。听项本的意思,倒是有点想让他成为一个内等子的意思。在项本的说明中,成了等子后似乎极易作到地方大员,想必这对项本发展自己的势力也不无好处。 项本没等刘涌答话,四处望下,定睛一笑道:“果然,冠弟也在旁边看着呢!” 刘涌随着项本的眼光看去,一个军将模样的人也正骑在马上,看向他们,面上似笑非笑,应该便是项冠了。 人群中一声鼓响,有人呼喝一下,嘈杂人声顿时安静,吕华季心两人对拱起手。 —————————————————— 吕华左手剑扛在肩上,右手长剑高持,遥遥指向季心,步法摆开,战意渐渐高涨。 季心却是低手持剑,门户谨严,一派守势。 项本微摇摇头道:“吕华双手持剑,算得上是不多见的独特战法。我也曾好奇他的双手剑,去看过他互格。吕华两剑配合无间,攻势凌厉,以往败于他的人,往往攻守不过七八个回合,便要被他放倒。季心若是只顾守势,只怕不易。” 吕华显然不愿以大欺小,曲腕露了个请对方先攻的意思,气势更蓄。 加之他一身横练肌肉摆开,场内意气似被其夺尽。 刘涌远在圈外,亦可感受到那股压迫感,暗赞吕华这杀其气之法。 季心点了点头,却蓦地喳喳喳三步,向后退去,最后一步踏定,身形再不稍动。 这一下大出众人意外,都微微发了声喔。 刘涌不禁嘴角微笑,季心年纪虽小,却果然有些意思。 季心仍旧持剑封住门户,登时渊停岳峙,颇显露出几分境界。 季心的动作自然也出乎吕华所料,气场微有扰乱。却看季心仍持守势,吕华暗道只要他还是一心持守,便终究难以逃脱自己双手剑的凌厉攻势。季心已动,也算得上是自己让过后辈,你季心既不肯攻,就怪不得我吕华了,当下不再蓄势,大喝一声,踏步击前。 第七十三回 项冠挑战 吕华持剑稳定,脚下试探挪前,突然狂进急趋,左手扛剑微挑颤动,右手一剑击向季心面门,臂上肌肉鼓涨露出可见,大喝声中,剑风呼啸极重,泰山压顶般向季心砍下。 刘涌讶异,他如今已经把本尊剑术捡了个十之**,如此怪异的招法却是难以纳入他已知的剑法体系,吕华这样全力挥剑狂砍,毫不留手,全仗蛮力,如果季心抬剑硬格,以两人手中青铜剑的韧性,只怕大力交锋之下,八成要断。刘涌心中一凛,这不似剑法,更似刀法。 也难怪吕华要拿双手剑了,如果剑被格断,对方无剑,自己左手却是尚有一剑,抬起挥下,季心咽喉难免被横切,一招可决胜负。吕华为求一胜,用的显然全是搏命架式,不惮于先损己再损人。 吕华威势极猛,人群中已经有人惊呼。 却见季心身形倏动,不退不挡,反而斜向进前,两人距离瞬间缩短,季心抬剑崩向吕华手腕。 刘涌未料季心竟然如此沉静胆大,身形踏位都恰到好处,暗赞声好。 吕华也是眉头一紧,立作反应。虽在全力前趋,竟也能瞬间踏步收势,马步稳扎,沉腕挺剑,铮然一响,两剑相交,将季心崩剑格住,扭腰转身,左剑暴起。 季心长剑与吕华一交未老,却是剑光不滞,立时抬剑大击大落,闪电向吕华中线攻来。 吕华被牵引转体,左剑尚未起势,反被攻至,连忙格挡。季心剑法骤变,化出一团剑花,青芒耀目,极为精细,立将吕华上身处处笼罩,招招皆险,吕华气势一堕,应接不暇,只好后撤一步。 刘涌眼中放光,深吸口气。季心三招之中,竟能扭转攻守之势。 究其原因仍是吕华手持双剑,身法却太过狠厉不灵动了,对手若一味招架闪撤,他自然越战越勇,季心如此灵动,吕华反而失了先手。 季心至此,登时宛若换了一人,战场上季卓的狠厉骤现,单剑气势大涨,招招攻伐,剑风呼啸。如果单以他这副身形来看,确是难以猜出他竟能有如此神力。一时迫得吕华只得双剑交替招架。剑器相击之声频快不绝。 吕华双手剑练至今日,岂是易与之辈,显然自己也已经知道轻敌失策。当下振起招法,守好门户,急退数步。虽被季心粘着抢攻,却也得以身形回稳,脚下灵动之势渐起,略扳劣势。刘涌正思忖这场对战看来要进入胶着时,却见季心脚步一滞,运剑略缓。 吕华眼光果然极亮,一下间已经捕到时机,被季心压着攻了十数剑,岂肯放过季心这处失误和因此造成的腿上破绽,立即上踏一步,右手剑抡扫,极速斩向季心踏前的左腿。 这下必然迫得季心要么后撤,要么挥剑格挡,势必都要把主动地位抢回来。 然而奇变骤生,听季心大喝一声“招!”剑式陡变,如蛇出洞,径向对手上路点刺而来,青光大涨。 吕华哪料得到季心会在剑招看似已散之际,竟弃自己大腿于不顾,借着他迫近的机会,一剑径标直刺!登时两眼剧睁,已是惊得嘴巴张大,身子挺硬。 意会到季心适才身形迟滞只是卖出的破绽时,季心剑尖已然止在他咽喉前,微微颤动,再不前进。 吕华惊恐之下哪还记得收手,一剑却已经扫过季心大腿,绔管破开,鲜血涌出。 四周人群都极为安静,看着完全静止在场中的两人。 季心先收回剑来,仍旧面无表情,腿上淌血宛似不知,拱手一让,还剑入鞘。 蒙轰一声,人群全都炸开,呜哇不知道叫着什么。 吕华却还愣怔在当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剑尖上仍然沾着的一丝血迹。 已经有人在高声宣布季心获胜。 刘涌和项本对视一眼,项本竟也笑了一下,道:“看来我那冠弟还真的收了个人才!” 刘涌暗道,季心,自然是个人才。 ———————— 项冠一骑缓缓行来,悠悠道了句:“本哥好兴致啊,不是一直对互格打架这种事懒得关心么?” 听项冠说得阴阳怪气,刘涌略微觉得项冠与项本之间,似乎处得也并不很愉快的样子。 项本哈哈一笑,看看跟在项冠身边的季心道:“你的眼光确实可以,季心是把好手,刚才那个破绽卖得不错!” 季心向项本见过一礼,并不说话。项冠应道:“吕华这个人一旦两把剑耍开,想赢他怕是真不容易。季心忍得挨他一剑,也要迫他仓促出手,说来也是无奈,本哥就不用净捡着好听话来说了。你今天有心来看互格,是不是也动了参与一下的心思呢?”接着看看刘涌道,“这位便是你近来招入幕下的刘旅帅吧,在萧城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李金,兄弟我也是如雷贯耳了!” 说起来如今刘涌和项冠在军中职位相当,除了项冠的背景是官二代刘涌是一根草根之外,地位上两人并无分别。刘涌无需多礼,便只在马上拱了拱手,刚要张开嘴说几句谦辞,却又被项冠打断道:“我这个季心只差一胜便可以升至五等,本哥不介意的话,让刘旅帅给季心垫垫脚怎么样?”说完哈哈一笑。 刘涌眼睛微眯,看项冠一眼,当作是他开玩笑,无心着恼。 项本悠悠晃在马上,撇眼又看下季心,哼了一声:“季心腿上还在淌血,你不赶紧找个医工给他止下血吗?” 却听季心朗声道:“皮外之伤,何足挂耻!刘旅帅若肯赐教,季心可立时领受!” 刘涌眉头挑下,倒是对季心这股子狠劲颇为欣赏。 司马迁评述:季布以信,季心以勇,果不其然。 项冠又哈哈笑了起来,道:“怎么样?刘旅帅该卖这个面子吧?打受伤的人不是刘帅的喜好吗?当初在义帝府的时候,李金向你挑战,我在后面看着,记得你那时候灰溜溜地不敢应承吧!结果据说李金身中箭伤之后,你倒是勇力非常,一剑戳死了那厮!” 刘涌挑眼看向项冠,虽知他想激将,但也知道他是当真嘴巴不靠谱了,心里怒气稍腾。 不想给机会让项本圆场,刘涌先笑一声,引得项冠和季心都挑眉看向他。 刘涌盯了项冠道:“项旅帅差矣!李金之死,在于指挥不当,而又不知体恤士卒,只求一己之乐,而置手下白白流血于不闻不问。”接着看向季心一片殷红的左腿绔管,“有此大过,全军皆欲捕而诛之,非独在下而已!故而李金之伤,并非箭伤,端在其德行品质。李金如无过,有箭伤亦无人能杀之;李金既有此过,饶是并未中箭,自当有人杀之。项旅帅,前事未远,后事之师啊!” 项冠与季心同时变色,季心更是禁不住仔细打量起刘涌来。 项冠尚算是听出了刘涌话里的意思,却是一时口拙,狠狠瞪住刘涌,皱了眉头。 项本呵呵一笑,接道:“冠弟,听为兄一句劝,先多读几行书,再出来找天下豪杰的事端吧!待士之道在于同甘共苦,季心既然有伤,你该把精力放在季心身上才是。何苦无事饶舌?”顿一下道,“刘旅帅尚不是等子,就没必要和季心作私斗了。冠弟要找垫脚石,还是到别外找找吧!” 项冠明显拱起了气来,恨道:“哪用你来教训我!靠他姓刘的这种嘴皮子功夫,能打下天下来吗?!”看向项本,“这个刘什么的还不是等子?这事情还不好办吗?我去打一圈招呼,保证可以让他马上有等子资格!本哥大婚路上,弟弟可是再不会对这厮客气了!” 说完一勒马缰,竟再也不看项本一眼,招呼上季心,调转马头走了。 看着项冠离开的背影,项本叹了口气,对刘涌道:“冠弟自幼失了父母,小时候还娇小可爱,后来逐渐大了,长辈们都忙于筹备反秦与四处征战,反倒失了对他的管束,越发不成话了……刘帅莫要挂心!” 刘涌暗道龙生九子,还要各各不同,一家之中,总会有一二不肖子,旺族就更是难免。项冠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仗着家族势大,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平常。笑了笑道句不妨。 项本却又瞄了眼季心,继道:“此次我们赴沛之行,会有大军随护,项冠也会在军中,他既然下了这份战书,这小子整日无事,想必不会只是空口说白话。他万一找起事来,季心向你挑战,你有信心赢他吗?” 项本没有看向刘涌,刘涌却知道他在等自己回复。适才季心临阵时的灵动沉稳、机变悍勇都给了刘涌很大震动。英雄不在年高,如此一个后世成名人物,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足可入一流高手的行列,看其心思深沉,变化之多,应该还在乃兄季卓之上。项本既有此问,自然也是因为生了些担心。 第七十四回 孙雨入营 没听到刘涌答话,项本侧目望了下刘涌,笑道:“真遇到事情,你可不要丢了本帅的脸面!” 刘涌挑了下眉头,知道项本在逼迫自己了,心中稍有不快,却也慨然笑道:“属下只是担心,收拾了季心,也要被人笑话以大欺小呢!” 项本和刘涌对视一眼,呵呵一笑:“等子互格无大小!你已经是旅帅级别,等子等级天然就高,若是成了等子,应该直接便是四等。冠弟想找你练手,也是因为季心已经赢过几场吧,大概这季心今天已经可以升四等等子,故而如果再打败你,季心便可再升一级。”顿一下道,“你们两人都是四等,谁能说你以大欺小?况且,季心以前怎么样我并不知道,今日这一战,已经足够他成名了。” ——————————— 项本身上还有事,便与刘涌别过,各自回营。 刘涌回到旅中不多时,日头稍一西偏,项本已经差人将五十把钩送了过来,刘涌没想到项本动作如此之快,对几天后能看到钩镶也多了点信心。 钱士锋几个人看着这怪模样的钩,个个翻检着啧啧。大家对这种兵刃并不陌生,基本都见过,也知道名字,但真正摸过的不多,人人知道此物不好练,奇怪刘涌搞这么多钩来干什么。 刘涌选一把钩出来前后看看,也不说话,如同他先前练剑之前一般,先一个人遁回旅帐里冥想去了。 本尊父亲对钩的教授时间不长,本尊那时年幼,偏爱这兵器奇特样貌,倒是自己下过一段时间苦工,基本功架与熟稔程度并不差。刘涌将回忆一一翻找,用心体悟。 自穿越过来之后尚不到十天,但每日发生事件频多,也不乏挥剑厮杀的机会,刘涌与这副身体的融合已经远不是刚穿越时的状态,身心渐合为一,翻查回忆也不再像刚一穿来时如同看电影一般视角怪异,排异反应严重。如今的很多回忆甚至已经能让刘涌偶尔恍惚,觉得真是自己曾经经过的。 再拿起钩来时,颇感臂腕灵活,甚至有些亲切感,如同与阔别多年的老友又相见一般。 刘涌深吸口气,掣钩出帐。 夕阳辉煌,天边已经尽是晚霞,映得钩上也镶了一层红边,艳红如血。 刘涌凝神静气,将本尊早年熟稔的钩法一一习来。红霞之下,一片青光流转如浪,钩法走势颇为刚猛。 比起众人日常习练的剑法,刘涌现下正习练的钩法在手下们看来更为新奇,个个振了精神,仔细看着,兵士们性子粗犷,不乏起哄叫好者。 刘涌耍的是单钩,右手练毕,钩交左手,思及若是以后用钩镶,虽然与此时的单钩定有很大不同,却也是要拿在左手的,要先且习惯了左手钩法才好。 凡练剑者,左右手皆练。所谓“单剑看手,双剑看走”,看手的意思便是说用单手剑时,另一只空手的重要性。不拿剑的空手需要与持剑之手配合无间,才不至于废掉半边身子,做到周身调动,练出真正的剑招来。故而本尊父亲从刘涌小时候便一直强调空手运转的重要性,刘涌也时常练完右手,便改练左手,故而左手持剑,功底一样不差。 如今左手持钩,又将钩法演练起来。 ————————— 夜里没有电视网络,营中禁止赌博,畅导早睡。士兵们即使有些没有耗费尽净的精力,也无处发泄。哪怕吃进狗胆,敢偷摸出营,也离城十里,没什么乐子可找。加上白天训练也确实都足够疲累,各各早早歇息。 刘涌却拉着赵禹在自己旅帐之外,约铺火架旁边,钩剑相交,仍旧练得不亦乐乎。巡营士卒看到旅帅如此勤练不辍,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刘涌左手用钩,赵禹右手用剑。 刘涌的钩法毕竟不如后来演进了两千多年的奇门钩法严密周全,攻守兼资。刘涌用钩,只求封缠赵禹剑路,扰得赵禹剑式不得流畅。赵禹左进右突,剑招总使不痛快,次次被刘涌封住,时间一长,血气都憋在脸上,惹了不耐烦起来,往旁边一撤,扬了声道:“老大!你这办法搞得人心烦,这样,换兵器,你用剑我用钩,你来攻我,我来搞你!” 刘涌哑然失笑,倒也正合胃口,甩手把钩丢给赵禹,拔剑出来。赵禹握钩在手,挥了两下,哈哈一笑,对刘涌道:“来吧,让老大你也尝尝遗矢不畅的滋味!” 刘涌怔了怔,意会到赵禹口中的“遗矢”指的就是大便。 呵呵一笑,挥剑攻上,赵禹两眼瞪大,持钩动手,一出手却都是剑招,拆刺挡格,却又总不如长剑用来顺手,不小心还会招呼到自己鼻子上,三两下被刘涌长剑抵住了喉咙。 赵禹大呸一声,甩两下钩,像是想把钩头甩直一样,更加憋气,怒道:“不好不好,没剑好使!”又道,“即便是你用钩,也只能封我,很难伤我,我又打不着你,来来去去总是无聊,练个什么?!” 刘涌点点头:“用单钩作不到攻守兼利,是我火候还不到。但如果我右手再拿上剑,马上就是两回事了!”转念道,“锁你的剑只是想练习一下,熟悉钩法,我更想对付的是戟,你且拿根戟来,和我对攻!” 赵禹两眼一亮,道:“是了,拿杆长戟,我站远远地给你一戟,看你怎么办!” —————————————— 赵禹的戟被刘涌钩住欺近,刘涌一伸手已经扣住赵禹脖颈。 赵禹圆睁两眼,没了脾气,深重呼吸两下,却是泛过念头,兴致大起,喊道:“老大,如果我把这钩法也练熟了,再拿把剑,对付操长戟的,那是见一个屠一个嘛!” 赵禹也发现了这钩法在战阵中的优势。 刘涌笑笑,摇了摇头道:“说是说得通,但这钩法仍是太过复杂,若真要兄弟们用于战阵,却是不够有效!” 四周已经一片寂静,整个大营全体入眠,看看赵禹眼睛里面也都充出了血丝,刘涌挥挥手道:“先去休息吧,别误了明天做事。” 赵禹自然是疲乏已极,却又有着几分兴奋,赶紧答应了,要回去睡觉,又掉转过来道:“明天要记得教我钩法!” 刘涌呵呵笑笑,点头赶他回帐。 刘涌周身气血流畅,热汗淋漓,也感到些许兴奋。本尊的钩法尚有几处未能通达,若是将钩剑融会贯通,再演化到钩镶上,在这个时代,倒真可能创出一派独门技术。 月已中天偏斜,想想五月马上就要过去,不自觉向东方看了看。 齐国之战估计快要有结果了,张良也不知道云游到了哪里。 —————————————— 次日一早,刘涌只觉得一身疲累,好容易才从铺上爬了起来,把睡意打消去。 例行看了看演操,拿项本给的宝弓到靶场跑了跑马,回来被赵禹缠着要学钩法时,已经到了食时。 饭香已起,虽然比不得宅院里倩儿的手艺,但腹中早已经饥肠漉漉,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能下肚,总是香的。 却看到有两人驾着一车,跟着两个伙头进了自己营中。 刘涌很感到奇怪,问赵禹:“怎么会有外人进来?” 赵禹打眼看看,道:“怕是去军市采办的伙头运东西回来吧!” “我问的是那车,”刘涌皱了眉头,“伙头不是有军中自己的车吗?怎么会让外面的车入了营?”营里重车有自己的形制,与外面平民用的车自然不一样,一眼可以看得出。 赵禹看了刘涌一下,暗道老大的神经过敏有时可以救命,有时却显得大惊小怪了,应道:“可能是伙头采买的东西多了,自己拉不回来,就让商贩的车帮着拉回来嘛,有伙头自己的通令,和军市配发的验牒,军市商贩的车自然也是可以入营的……” 刘涌气滞,笑道:“伙头每日采办不是都有定数的吗?我给你一份钱,你去给我买两份东西去!”除非经过刘涌同意的超量采办,才可能会发生借用商贩车子运货的事情,平日里伙头不从采办中捞点油水就是好的,怎么可能买多了。赵禹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刘涌如今这个旅帅,却是旅内的大小细碎事务都要操心的,大数粮草器械物品都会由城东营集中供应,但有一些随时需用的物料食品,旅里也有一定的份额可以报上审批后自行去军市采买。 赵禹被刘涌问愣了,想想有些道理,也皱眉道:“我去把伙头叫来问问!”言毕赶去了。 刘涌也不挂心,便要去寻饭来吃。旅帅的待遇终究和之前的屯长不一样,已经有人给他送到了旅帐中去。 刘涌看看,除了常规的酱菜粟米饭,竟然还有新鲜时蔬和鲜肉,这算得上是屯住在城旁的福利了,刘涌也没有更高要求,想着一直萦绕在脑袋中的钩法演化的事情,入座吃饭。 赵禹却转了回来,入帐看到刘涌,一下子没有说话。 刘涌抬起头来,嘴里塞着菜,咕哝一句:“什么事啊?” 赵禹顿了顿,道:“老大……你是不是见个人?” 刘涌皱眉头,还没答话,一人撩帐进了来,道:“我要见他还要他同意吗?” 刘涌撇眼去看,入帐者一身锦绣,华美逼人,脸上三撇胡子垂落,皮肤却是吹弹可破,显是保养极好,手上还拿了一柄翟扇,飘飘摇摇,拉风而入。刘涌看着此人面相极熟,恍然一悟:孙雨。 第七十五回 大夫爵级 刘涌嘴巴里面还正填得严实,赶紧大嚼了两口,伸脖子咽了,这才喘过口气来,长身站起,皱了眉头。 难怪没人在帐外拦她,自己安排在帐外的亲卫都是义帝府上的老侍卫,在萧城自然都是见过孙雨的。 现在帐外面站着的那两个好像还是钱士锋的老部下,和孙雨在一间地下室里猫过一夜的。 “孙小哥!”刘涌摇头叹道,“你好本事啊,怎么混过这层层关卡,到了我营里的?” 上下打量一下,如今这位孙雨已经真正是个富商模样,眉眼之中更多了几分沉稳,三撇胡子极大提升了她的男性可信度。 孙雨摇扇一笑,粗气沉声道:“做生意要紧的就是无处不可去。连这里我都进不了,怎么做得成买卖?” 刘涌稍思,恍然道:“刚才入我营中的那辆商车,是你的?” 孙雨微笑点头:“是啊。” 刘涌嘴角颤颤,摇头道:“军市可不是一般商人可以进的,你是怎么取得军市资格的?” 孙雨扫眼看看帐中:“听说刘大哥荣升旅帅了,待遇不错嘛,不请我坐一坐吗?我可是免费给你们旅送了四缸腌鱼来的哦!” 刘涌哑然,总算明白为什么会多了一辆车子出来。既然她白送,伙头看看没问题,自然也便收了,带她驾车入营。 刘涌苦笑一下,手让孙雨,孙雨甩着胳膊寻一现成席位长跪坐了,坐下叹一声热。刘涌看孙雨颇戏谑地抚了抚小胡子,笑下道:“孙伯仍在彭城吗?” 孙雨看刘涌一眼,哦了一声,道:“提醒刘大哥一句话,以后莫再叫我孙小哥了,我现在自组一队,专作楚国各地生意,怎么说也是个商队头领了,和刘大哥相见,你总要给三分薄面的。今后再见,也请你敬称个‘足下’什么的,在下这里拜谢了!” 刘涌愣怔:“自组一队?”讶然道,“孙伯放手让你来打理商队了吗?” 孙雨皱眉道:“为什么你三句不离孙伯?孙伯又不是你岳丈!现在我与孙伯没有关系,外面人都叫我博孙公,我自己打理自己的商队!” 刘涌吸气,差不多听明白了,所谓博孙公,就是博阳的孙老板的意思了。讶异地看看孙雨,她这是要开始自主创业啊。 刘涌摇头:“这么说,孙伯一直就不在彭城是吧?” 孙雨眨了眨眼睛:“应该不在吧,我不知道!” 刘涌奇道:“你怎么敢自己做生意,这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 孙雨呶嘴截断道:“做生意有什么难的?把这个地方特别的东西运到另一个地方去,不就能赚钱吗?我阿爷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刘涌哑然,问道:“那你现在赚到钱了吗?” 孙雨摇了摇翟扇,眼珠转下道:“这不……我把鱼卖进了你们旅里了么!” 刘涌气滞,哭笑不得:“你这不是白送的吗?” “唔,”孙雨点了点头,“这么说也行,反正货没砸到我手里!” 刘涌笑出声来,又问:“你哪里来的本钱?” 孙雨看看刘涌,倒是坦白:“我自己以前攒下的一些钱,还有萧县的阿伯在我临走时也赠了我一些盘费。” 刘涌心道那能有多少,吸气:“现在还有吗?” 孙雨张了张嘴,嗫嚅两声:“不多了……” 刘涌摇头,很觉得这个妹子有些不靠谱。起身到在自己边柜中摸了摸,走到孙雨身前,递她一个袋子,道:“这里差不多是一镒半金饼,应该够你过些生活……”顿了顿吸气道,“不要异想天开了,世道没那么好混的,记得早些去寻到孙伯!”看看孙雨身上的用度,又加一句叮嘱,“别打扮地这么古怪,孙伯也不像你这样一身财气昭彰啊,行走在外,你这不是招人抢么?” 孙雨撇刘涌一眼,道:“所以啊,我现在买够了东西,要到外地卖了,需要你给我做做护卫!” 刘涌一怔:“护卫?什么护卫?”顿一下笑出了声,“你想让我去护送你?!” 孙雨点头:“我很讲道理的,不用专门劳驾你。我跟伙头打听了,你们不是很快要去沛县吗?”自己点了点头道,“我觉得我买的那些东西到沛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所以我要跟着你们去沛县!” 刘涌皱了眉头:“你胡闹什么?”顿了下舔舔嘴唇道,“这次去沛县事关重大,有大军启动!不像上次剿匪军返程的时候,我向项帅说句话,就可以让你跟在旁边了。这次你要跟着,怕是要被抓起来,说不定当作奸细狠狠整治的!” 听项本说起过这次会有大军随护迎亲队伍,刘涌不必问也知道这支军队规模不会小。想着沛县军队多达八千人,刘项两家如此微妙的关系下,项羽这边派出的军队怎会单薄。自己一个小小旅帅,在其中估计不会有什么话语权。 孙雨没应声,伸手把刘涌递来的钱袋抓了去,入手颇沉,脸上一笑,道:“谁说那些鱼白送了,这不是卖出去了么?!” 刘涌一哑。 孙雨起身道:“鱼卖完了,我也该走了。反正到你们启程那天,我会跟上的。你可不能让我给他们抓了!”言毕,再不看刘涌一下,转身告辞出帐。 刘涌愣住没动,才想到还没来得及质问她跑去宅院吓唬倩儿的事情。 想想自己到现在一共才给过倩儿八两金,这次一下子竟然让孙雨骗去一镒半。 世间男人大抵如此吧。 —————— 就这么着又过了两天,刘涌每天练剑练钩,骑马射箭,观兵演阵,也活得挺充实。 六月初一,刘涌的拜爵也终于下来了。这时候核准军功要经过三天公示,确定人类都没有疑议之后,才会确准拜爵。 刘涌的验牒被索缴了上去,重新换过。换回的验牒上果然已经注明了拉风的五大夫爵位,而且验牒也换成了镶金边的牒片,看起来金光眩目。 等级真的是种令人神驰的东西,饶是刘涌这种来自平等自由时代的人也无法免俗。以前熊心问起刘涌,舍不舍得放弃本尊挣到的簪袅爵位,刘涌那时可以想都不想,宣布什么都可以放弃。如今却只是握了下这块镶了一圈金圈的牒片,竟然就很觉得有点敝帚自珍了。如果这时候让他放弃这些已有的东西,真真是要闹些心疼的。自己挣来的福利,感觉终究不同。 至于五大夫的具体待遇,更加不是一个尊贵的镶金竹片能全部代表的。大夫级的待遇意味着,刘涌从此可以真正进入令人发指的,不劳而获的剥削阶层了。 刘涌以前的簪袅爵是士级爵,士级爵的福利中包括“乞庶子”,也就是政府配给庶民协助刘涌劳作,然而为刘涌服务的庶子毕竟少。 所谓庶子,就是既不是奴隶,也没有爵位的平头百姓。依制,一级士爵配备一个庶子,刘涌之前的簪袅爵属于三级爵,就有三个庶子,每人每月要在他田里义务劳作六天。就算刘涌的地少,一个人打理得过来,这三个庶子一人忙活六天,一个月也还没过去,刘涌又长期住在彭城里面,剩下几天就麻烦了。 当然刘涌还有一个隶臣,这个隶臣也可以帮忙种地。但如果地稍微多一点,或者赶上农忙,家里人不亲自下地劳作是不可能的。刘涌家里没人,年纪也轻,虽然挣了军功后有了田地,也根本没指望过地里的收成,只要那些庶子打出来的粮食够光荣纳税,不用他再拿出俸禄来倒贴,他就已经知足了。平时就全靠义帝府里的俸禄过日子。 田地是军功所赏,刘涌作为一名长期任职在义帝府的“有秩吏”,在行政范畴内,也有秩禄可以每月初一领一下,这就是发工资了,所以以前在义帝府,每月初一是领粮食入仓的日子,时间都会过得很慢,天都会很蓝,能感受点小小的幸福。 但是现在刘涌混进了大夫爵级,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有大夫爵的人可以享有食邑,意味着他的名下会有很多户的“庶子”,而且这些百姓田里的收成,给国家光荣纳税之后,国家会把其中的一部分直接划拨给刘涌,这无疑增加了很大一块收入。而且这些庶子也都要每户每月到他的田里去服六天劳役,再也不用自己家人辛苦,或者担心地种不过来。 遇到征战的时候,庶子们还有义务跟着刘涌出来打仗,相当于额外的兵役,只是征发他们的不是国家,而是大夫。这些跟着大夫们外出打仗的人,一般说来才是将帅真正的“亲卫”的来源。 而刘涌现在获得的这个五大夫爵,已经是大夫爵级里面的最高爵位,刘涌依制可以在西楚获得百户食邑的特权。 刘涌自然知道这个五大夫爵的厉害。自己由前世一个伟大光荣坚定的无产阶级分子,就这样堕落成了楚汉时期的腐朽剥削阶级之一员,心中激动不已。 第七十六回 阵营之惑 当然,多少让人有点扫兴的是,刘涌这百户食邑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仍旧没有得到明确的文牒通报。上头说还需要一段时间统筹安排。事实上秦末战争频仍,刘邦和项羽都大建功劳簿,许诺给手下无数爵位,却哪里来的那么多太平地界,有那么多庶民奴隶田地可供分配?刘涌记得以前那位郑梓卒长,西征伐秦过程中累下来的封爵福利,至今还没有完全落实下来。 但多分配的三个奴隶和刘涌的月食倒是下来了,倩儿到城东营来了一趟,探视刘涌。 西楚还不像西汉时候,发俸禄时把粮食折合成钱财。西楚发的是实打实的粮食。官员们一般也就直接借用公家的重车把粮食拉到家里去。刘涌觉得这多少有点不妥,很像两千年后老婆管着银行卡的情况,工资刚下来就全进了老婆腰包,他要是不请个账房先生什么的,以后家政财权这一块似乎有点不太好把控。 当然也稍稍抵消了他对孙雨出手时那么宽绰的负罪感。 军营禁女气,刘涌在营外见倩儿。 给刘涌家宅配的车也到位了,不过是牛车,不是项本那烧包的马车。 看着倩儿由隶妾扶着,从车上聘聘婷婷,冉冉而下。 刘涌心中竟然生出些微的成就感来。 一时恍惚间,突然有了些干脆就扎根西楚,安身立命辅佐项家算了的心思…… 福利对人心的束缚作用很强大,尤其是关涉到家人的福利。 两人喃喃颇久,倩儿给了刘涌一些自己亲手做的酱菜点心,食盒精美,情意绵长。知道刘涌只是去随军迎婚,倩儿稍放下心。刘涌却明白此次出行前途未卜,但自然不会告诉倩儿知。 看着倩儿又乘车回去,离离长草,夏风吹拂,刘涌叹了口气。 打开食盒,看看阳光下的精美食脯,鼻中萦了些香气,揉杂些风中青草的甘甜味道。 心里暗道一声,无论以后怎样,自己是一定不会把倩儿一个人丢在这里的。 —————————— 项本招刘涌入帐相见,刘涌赴师帅大营。 入帐被项本让了坐定,打眼看到项本案上一件奇形怪物,吸了口气:钩镶! 项本却先递过一块牒片,刘涌接住看了,上纹一只长得很抽象的虎脸,中间竖写三字:内等子。 末下注明:刘涌,四等。 拿在手中沉甸甸地。 项本道:“项冠那小子执意四处折腾,果不其然被他搞下来一块内等子的验牒,你自此便有了一个内等子身份,看起来项冠在这次迎婚路上,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刘涌点头。知道这自然也是项本的意思。自己是他帐下的人,如果他不同意,自己是肯定做不了这个内等子的。 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既然东家要让他这么做,既然还得在项本手下混几天,那么很多事情总是要做的。 换句话说,这叫勇于担当。 好在刘涌钩法已经上手,如今钩镶也摆在眼前,倒是生了些豪气出来,哈哈一笑道:“我已经看过季心的剑法,敌明我暗,项冠旅帅的这次打算,只怕会有些失策!” 项本满意一笑,道:“我也听说刘旅帅这两天一直勤修苦练,我很欣慰,还是要注意休息的!” 刘涌称谢,自思这么辛苦却是为了应付可能的危险,全是为自己小命着想,实在有点对不住项本这份欣慰。 项本这才推了案上的钩镶给刘涌,道:“果然如期赶了出来。时间仓促,做得比较毛糙,但大体上是按着你的要求来的。你看能不能用?” 刘涌兴致大起,拿起面前的钩镶,入手颇有些重。虽然项本一再说制作毛糙,却也仍旧看得出,用心作过一些起码的打磨,青光微蕴。 项本接道:“可以为我演练一下这种奇门兵器吗?” 刘涌老脸一红,道:“不瞒师帅,这种东西我也已经长久没有摸过,现在马上操练怕是会露出诸多不合宜的动作,徒惹师帅笑话。还是容属下回去细加揣摩,重新熟悉之后,再来向师帅讨教!” 项本笑笑,点头道:“后天我们就会动身赴沛县,我师一体出动,项王也从都护军中抽调一军随护,领军的是项庄将军!” 刘涌闻言一凛。 项庄这个名字因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成语而让他熟极,但除此之外,对这个人却是再无一点了解。 听项本的话里,项庄也编制在都护军中,再思及近日见到的项冠,看来都护军扩编之后,真正成了项族本家的天下。军中派系再多,项羽在亲疏远近上还是分得很清楚。而现任彭城都司马的项悍显然是都护军之首。看来项它离开西楚之后,项氏一族能够撑起大场面的第二代壮年将领中,项悍算得上是很有份量的一个人物。也难怪早在二月底就从关中被先行派回彭城来接管都护。 刘涌点点头,问出自己的关心的问题:“项庄将军这次所带兵卒有多少?” 项本苦笑一下,看刘涌一眼,答道:“一军,大概万人左右。” 刘涌吸气,果不其然,项羽这个阵仗还真摆得不小。给自己弟弟迎个亲,要动用万余人的队伍,项本这个婚结得真有够轰轰烈烈。 万余大军逼压沛县,誓不让鲁元公主有机会变身落跑新娘。 看项本的表情,也一定觉得这个事情有点哭笑不得。结婚如此注重和睦喜悦的事情,竟然闹出一片剑戟林立的事态,也真不知道是可乐还是可悲。 项本转了话题:“你知道这次去沛县不只迎个亲那么简单,所以我们大概会在沛县留驻数日。我的任务是在几天之内将吕释之的人马收编,要靠的就是我们师的兵卒,控住这八千人。只要能将这八千人安然收回都护军中,项王将直接升任我为军将。”吸口气,顿下道,“你现在已经是旅帅,如果能在途中击败季心,升五等内等子,再加上我们此行可以顺利完成任务的话,我就敢保举你再回彭城时,坐上师帅的位置!” 刘涌正色看向项本,微微点了点头。 项本许给他的师帅位子可以统辖二千五百人。如果真的依着项本的安排发展,自己升职的速度真可以说是直升机了。 项本现在手下就有两千多人,如果再能收编吕释之的八千人马,那么意味着项本统管的兵卒就可以一举达到万余。这时代一军编制在万人左右,项羽如果不打算从他手中剥去军力,那么项本升任军将便是自然的。他这个项本心腹也可以很便宜的赚个好升迁。 如此说来,敢如此委以重兵,项羽真的是很看重这个项本的。 刘涌心里叹下,跟对人真的是很重要。 目前看来,跟着项本还真的没吃过一点亏,反而在一路获益。项本适才确实有逼迫他参与等子互格,但作为一个领导如此要求下属,也不在况外。自己在乱世求生,不惧战是本份。况且,项本在威逼之后又马上祭起他惯用的利诱,摆了个师帅的位置出来。 倩儿在轿中盈盈走下的样貌又一次浮现在刘涌眼前,心里起了下悸动。 除了福利之外,好的领导又是一个让人愿意长期留驻的理由。 刘涌心里又犯一下活络。 一个混乱的念头从刘涌心里冒出来:如果自己到了沛县之后,不去执行张良的任务呢? 张良的计划是什么自己还完全不知道,但项本给出的光明未来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眼前。 而且,谁说历史是不能改变的呢? 谁说今后一定会是汉家天下? 如果历史恰好因为自己而改变了呢? 刘涌抬头仔细看了看项本。 ——————— 项本继道:“我在任剿匪军监军之前,除了统带亲卫之外,不算真正带过兵。亲卫之中也没有成器人物,如今手下五个旅帅,除了你曾经与我一同上过战场,其他四个都是都司马直接委派于我,良萎尚且难知。这次到沛县,我的主要精力会放在收编吕释之军队上面,而你的任务,就是要帮我盯好沛县的一应人等。”说着递给刘涌一卷竹简。 刘涌惑然接过,展开来看,排排码码,蝇蝇小字,都是人名。 刘涌吸气,这是一卷目前沛县刘邦家眷及亲信的名册。 上面赫然有着吕文、吕释之等人的名字以及与刘邦之间的关系。 刘涌抬头看项本一眼,也大是好奇,将竹简摊在案上,仔细查看。大部分的名字都青史有载,刘涌一一对照起自己前世读史的记忆,颇有感喟,慢慢品咂。 第七十七回 列侯陈豨 “凡是这简上有的名字,你都要保证他们一个不漏地跟随大军回到彭城,此事若成,我们此行才算毕功!”项本对刘涌说。 刘涌的注意力却都被吸引到简册上,一时并未对项本答话。 这副竹简算得上详细清楚,刘涌能想得起来的,刘吕两家的后人子弟果然都册上有名,还有不少他从来没见过的名字,也一一记下册上标注的关系和地位。 而看到其中一个名字时,刘涌不禁大讶,失声道:“陈豨?” 项本挑下眉头:“刘帅认得这位陈将军?” 刘涌微微点头。陈豨算是刘邦建立汉朝之后的典型反革命分子,整个史记文本中,涉及他的内容没有别的,全是造反记录,只在功表里略略记述了他曾经的功绩。而细品其功,却很引人嗟嘘,陈豨的功业相当了得。 项本皱眉道:“七伯看过此简之后,也曾嘱我注意这个陈将军,没想到刘帅久居彭城,竟然也对他有所了解。” 刘涌哑然,点点头说:“这个陈将军相当了得,随汉王西征伐秦,功绩卓著,入关时已经获封侯爵。” 项本闻言一讶,笑了笑:“侯爵……” 汉与西楚,现在是两个王国,爵等上面当然不太好作比较。但项本自述他之前没有什么军功,如今各国奉行的都是军功论爵的制度,无论王子庶民都是同一标准,项本即便是王弟,没有军功也一样没有爵位。即便把萧县剿匪的功劳都算到他头上,目前的项本最多也不过扒个卿爵的底沿,距离侯爵,实在相差太远了。汉国的侯爵再水,能获侯爵的人,也不会是易与之人。项本估计万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窝在沛县这个地方,自然要稍稍吃惊。 追随刘邦攻秦入关,到了霸上就获封侯爵的,寥寥可数,只有曹参、周勃、樊哙、周惞、郦食其再加上陈豨六个人而已,其中郦食其还是个儒生谋士。故而“曹樊二周陈”五人,可以说是刘邦击秦时期名副其实的五虎上将。陈豨在刘邦军中的地位自不必言。 刘涌前世读史,细察刘邦诸将情况时,也曾感到奇怪,陈豨立了这样大的功劳之后,却没有跟随刘邦一起进入汉中的记录。跟随刘邦攻秦的臣下,基本都有入汉的记载,没有随行入汉的极少,陈豨便是其中之一。依着面前的竹简所载,陈豨是和吕释之一起回了沛县。 项本吸口气,有如自语一般缓缓道:“这么说,沛县真正厉害的人物,该算是这个陈豨了……那么,”转念道,“吕释之的爵等如何呢?” 项本显然在奇怪,有着如此高位爵等的人竟然会在沛县,而且并不是首领。 刘涌闻言讶然看向项本。相较于张良对项羽阵营中众将士了如指掌,项羽这边的人对于刘邦的人才结构,竟然所知如此之少? 看着项本仍带些稚气的面庞,刘涌又感恍然。想必张良知道的那么些东西,也不会全都告诉给刘邦阵营里的普通武将们知道。项本毕竟年纪还轻,不可能分享得到那么多的信息。如果现在面前的人是范增,想必就不会有这么一问了。 再加上汉相较于西楚,属于弱小国家,西楚将领对汉的了解相较于汉将对西楚的了解,自然更少一些。只怕现在西楚国人对齐国的了解都要多于对汉的了解。如同清末时候,日本人因为长期关注中国,而大多对中国各个方面有一定认识,但当时的中国人却对日本认知极少。 诸多的天朝上国,也往往因为这样而败落。 刘涌摇头道:“属下也是不知。但属下知道一个事情,就是吕释之的大哥,叫做吕泽的,却是随汉王入了汉中之后才得以封侯。吕泽击秦之功极高,在霸上的时候尚不得封侯,遑论他的弟弟吕释之了。” 项本微微点头。这时代军职与功爵两条线,虽然大体相符合,但也难免有相错的时候。皇亲国戚毕竟还是皇亲国戚,陈豨功高,不等于就真的可以在军中职位上凌驾在吕释之之上。如果军职完全依照军功来定,那么也就不用指望会出现,寸功未建的韩信得以封坛拜将的事情。只是陈豨随同吕释之一起回到了沛县,说明刘邦对吕释之回师拱卫沛县一事,还是极为重视的,竟然派遣了一个如此有份量的人物随行。 项本问:“陈豨原籍哪里?” 刘涌一怔,细观项本,点头答道:“应该是宛朐。” 刘涌之前读史注意过这个地方,陈豨在刚开始造反时,在宛朐拉起了一支五百人的**武装,宛朐算得上是秦末起义值得标注的革命火源之一。 从项本寒芒微亮的眼睛里,刘涌多少读出了他的一些心思。以项本求才若渴的性子,一定对陈豨起了念头。既然项本要把吕释之的部队一股脑都收了,陈豨自然也包括在其中。如果项本能把陈豨收归到自己手下,当然如虎添翼。以项本对军将一职势在必得的气势,他这次沛县迎婚之事完结后,以军将的地位想收纳陈豨,倒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沛县和陈豨的老家宛朐都已经是西楚的地盘,在项本看来,陈豨应该有愿意留在西楚谋求发展的可能性。再顺这个思路想下去,陈豨在刘邦手下的功劳确实高,但如果他真的愿意在西楚混下去,相较于汉中,他毕竟是回家了,那么稍稍贬值也在情理之中。项本如果给他两个师作个起步的身价,再加上跟的是项家嫡系,也不算太委屈他。 看看项本又是一副势在必得,微带兴奋的表情,刘涌却知道,项本的这个算盘怕是要打空。虽然陈豨最终确实背叛了刘邦,但肯定不是在这个时候。 —————————————————————— 拿了钩镶回营,向各卒长通报了后天拔营赴沛的消息,刘涌坐在自己旅帐里开始把玩这把钩镶。 这把钩镶并不比长剑更长,仍旧要算一把短兵,握手的地方却是中部,握手上下各有一钩延伸出去。中间还镶有一面小盾牌,牌上有长长尖尖的刺,故而可钩可挡可推。如此说来,无论是长度,打法,都会与他近几天练的钩大有不同。刘涌一时有些迷惑。 想着求同存异,先找共性再融合个性,刘涌不再多思考,拿起钩镶来,把钩镶上部的钩当作普通的钩,先一式一式将钩法耍开来。 练到对时间已经没了概念,刘涌发觉如果想把钩镶用好,一点也不比一把单钩容易。 有了这个觉悟,刘涌额头上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钩镶的使用也需要极大量的练习才能顺畅掌握,那么搞出钩镶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来,又有什么意义? 刘涌收了手,把钩镶放在案上,空下脑袋,走出帐去,要重新梳理下自己的思路。 ————————— 下午至夜,刘涌一直在旅帅帐中闷着。 夜已过半,刘涌全身疲乏之极,对钩镶的使用已经基本可以与自己熟悉的钩法相融合。 丢开钩镶,刘涌直接仰躺在地上,心里敞亮了一些。 这种武器,经过刘涌对钩法的演化之后,如果只是要实现普通钩法的缠锁敌方兵器的目的,确实有其更为直接便利的地方,无论钩挡推,招法都可以比单钩直接简单很多。刘涌之前一直要把单钩招法硬套到钩镶上,所以才感到很辛苦。 然而一旦跳出以往钩法的桎梏,只本着一些最基本的单钩运行原理,刘涌发现,这种武器可以极简易地把单钩的钩锁效果,全面发挥出来。 但同时也自然失去了很多单钩钩法之中蕴含的,前后贯通、连绵呼应的妙处。可以说这钩镶要想会用并且有效果,其演练难度确实比单钩要小得多。但如果和真正的高手对敌,只用那些简单的招数,就要漏洞百出,会很容易被击破。 这一明悟已经足够刘涌兴奋,已经可以达到他最初要创制钩镶的目的。只要简单有效,就说明这种武器是适用于战阵的。有剑盾使用基础的士兵,只需要经过少许练习,就可以掌握钩镶的用法。如果再像自己亲卫那五十人一样,有过钩法练习的基础,当然会更容易发挥出钩镶的优势。 刘涌已经开始测度,如果自己那五十个老部下全都装备上钩镶,到底能打败多少使用长戟的士兵。 另一方面,如果真的想把上乘钩法运用到钩镶上,也并非无路可通。 事实上,刘涌隐约悟到,每一路单钩钩法都可以在钩镶上得到完美的转化,并且由于钩镶的形制特殊,这种生化反而可能创造出更加攻守兼资的打法。 第七十八回 亲迎出征 刘涌清晰地悟到,要作到把钩镶用得攻守兼资,这钩镶的用法反要比单钩钩法更要复杂难明,习练起来势必需要更多的时日。然而一旦练成,其效果明显要比自己使用单钩更加强大。 虽是身体疲累,同时也精神倍长,如今瘫躺在地上,脑中招法却依然连绵不绝,不断演化着。 ———— 次日旅帅帐外。 赵禹持剑,钱士锋左钩右剑,杨良拿一柄长戟,朱嘉一手短戟一手盾牌,四面围刘涌于垓心。 刘涌左手提钩镶,右手掣剑,两臂垂下,长身肃立。 杨良一声大喝,长戟率先向刘涌刺来,其余三人立时游走。 刘涌偏身一下,左手一提一掣,钩镶已然格住长戟,咯嗒一声戟头入钩。同时右手一剑扬起,吭啷一声,运了巨力,将赵禹刺来长剑荡开。 当即剑头微晃,吞吐不明,钩镶一铰,杨良长戟被强迫略微抬起,杨良中路空档露出,刘涌袭身欺近。 杨良大惧,运力抽戟,戟上着力一散,更被刘涌钩镶甩兜一个圈子,刘涌挥剑在杨良头上一下轻拍,钩镶松脱长戟,左向猛冲,镶盾砰声大响,将持短戟劈来的朱嘉撞退一步,回身迎向钱士锋方向。 杨良摇头吸气,一手拖戟,退出圈外。 钱士锋一剑正挥来,与刘涌长剑一交一开,已见钩镶欺近,忙挽团剑花持守,单钩扫出挡格。 钱士锋本来就对单钩有基础,近日习练更得刘涌教导,耍弄得略微有样。 刘涌不退不避,钩镶上钩与钱士锋单钩相交,各自互缠,咔嚓作响,刘涌钩镶阳腕横持,下钩闪电般刮向钱士锋下腹,钱士锋一惊,忙撒单钩后退,右手挥剑挡格,刘涌钩镶仍不变招,腿下使力,持钩镶径向前冲,盾剑相交,钱士锋未及反应,刘涌长剑已经抵住他前胸。 骤听一声大喝,左侧赵禹跳起一剑向刘涌刺来,刘涌急闪,朱嘉短戟径刺他左肩,刘涌左手抡钩镶如棍,将朱嘉短戟击偏,反身数剑攻向赵禹。 钱士锋也退出圈外。 赵禹前日里与刘涌对练,对带钩的东西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如今看到这带了两个钩的东西呼啸杀来,剑招马上全改守势,且战且退,盼着朱嘉前来搭救。 朱嘉急趋踏上,挥戟便砍,刘涌钩镶正闲着,对着戟头一锁便上,朱嘉抬盾砸向刘涌前臂,刘涌只好松钩,赵禹正得机杀上,刘涌剑势一封,后退两步。 圈内剩了三人,朱嘉和赵禹重整旗鼓,如虎豹作势,缓慢游走,刘涌也钩镶前护,平手抬剑遥指。 朱嘉赵禹两人游走,显然是想各自转到相反方向,刘涌一钩一剑遥向两人,两人各行三步之后,刘涌突然一声呼喝,骤然冲向朱嘉。 朱嘉脚步稳扎,忙举盾前护,只听砰蒙一声,刘涌钩镶盾上的尖刺已经扎入朱嘉木盾,木盾登时被锁,朱嘉左臂使力不动。 再是咯吱一声,钩镶却仍是能动,以尖为轴旋起,立时封出朱嘉出戟路径,刘涌剑尖已经抵住朱嘉小腹。 刘涌把钩镶从朱嘉盾上拔出,回身迎向赵禹方向。 赵禹正张大了嘴巴看着他,见刘涌回过身来,手上握剑柄紧了紧,眨了两下眼睛,把手垂下了,道:“算了算了,反正出不了三招就得被你制住,不打了!” 钱士锋大为嗟叹,道:“老大,你从哪里搞来这么奇怪的东西,有了这家伙你一下子强了很多啊!” 刘涌知道他们是刚刚与这东西对敌,尚无应变之法,故而打起来更占便宜。然而不可否认,这也正是钩镶眼下最妙的地方,普天之下,有这东西,并且会用这东西的人,只有他一个。 赵禹叫道:“确实很厉害啊!老大,我不学那钩法了,你把这东西怎么用教给我!” 刘涌笑道:“现在全军营就只有这一把,你要练,我练什么?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摸索贯通,等批量做出来之后,自然会教给你。先把我教你的钩法练熟了,是练这东西的基础!” ——————— 又是一日苦练无话,刘涌荣升五大夫之后的第三天巳时,据说是吉时,大军已经整备完毕。 城北五里处,项本一师整齐摆开,当头不是牙旗斧钺,而是两排鼓乐仪仗,如今正敲打吹奏得热闹。 随后是几辆雕龙画凤,喜气洋洋的车子,其中一辆形制极大的礼舆,便是西楚霸王项羽的迎亲婚车了。 如同项本之前告诉刘涌的,项羽要迎娶的未来王后龙佩,目前还安稳住在薛县,而且死活不肯屈尊迂贵,自己出来。项羽只好派了自己七叔项襄去迎。 这个环节在六礼中称为“亲迎”。亲迎自然应该是亲自去迎,以示对未来老婆大人的尊重,项本就得这么做,两千年后的中国人仍旧在这么做。《礼记》明确要求娶老婆必须亲迎,上至王侯,下至庶民,都得按规矩办,不然就是坏了章法。这种事在小老百姓看来自然理所应当,一辈子只娶一次老婆,再忙也得抽空去迎回来。但对于身具一国之重的帝王,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掌管一国权柄的国君,躬亲万里,去把老婆从娘家接过来,这事情确实有人做过。比如春秋时候的鲁庄公,亲自去齐国迎娶了哀姜,出门的时候是夏天,回来已经是秋天了,单从这个行为上来看,鲁庄公当得情圣二字。齐桓公小白也做过一样情深意重的事情。然而,历遍史册,仅此二例。 不谈特例的话,一国国君丢弃所有政务军务,置万民于不顾,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去娶一个老婆,终究有点无厘头。但前面有典籍管着,《春秋》里面还专门笑话了结婚不亲迎的国君属于偷懒没教养,礼官们都有些犯难。后来在执行中,礼官们把亲迎改作了让未来国母先自己来到都城,找个地方住下,国君到那里迎一下,就权当是亲迎了。 再后来皇权越来越重,秦汉以后各朝代皇帝结婚再也没人提亲迎的事情,皇上派出个空轿子,皇后坐上面,就一路拉进皇宫去迄。 据项本说,项羽虽然不会亲自去薛县接龙佩,但那个跟他一样,一万个不情愿结婚的龙佩要是能被顺利押到彭城,他还是会去龙府上接一下的。 如今的庞大礼舆之中,也是空的。前面一座形制奢华的龙亭车上,放着王后节绶、后册以及后玺,另有一帛洋洋洒洒的文字,用来表示项羽对龙佩的爱慕之情,和敬候她来指掌**,为王分忧的焦急。 项羽亲授后节册玺的仪式,早已经在彭城内执行完毕。这时迎亲队伍在城北稍顿,是在与大军稍做衔接。 刘涌看向那王后礼舆的前后仪仗,真可谓是打扮得喜气冲天。队伍前首有一位长者,立于一辆车上稍稍四顾,颇有威风,想必就是那项羽的七叔,项襄。 稍后一点则是另一队仪仗,形制稍弱,却是一样的大红大喜,拱卫着一辆四马宝车,这车子里却是真的坐着人,是今天要一起开跋去迎亲的另一个新郎官,项本。 刘涌想来觉得很有些无奈。这场集体婚礼,一号新郎项羽,喜欢的是虞姬,要娶的却是龙佩,二号新郎项本,喜欢的是灵家小姐,要娶的却是鲁元公主。 煌煌仪仗,遮掩的都是些不快乐的灵魂。 仪仗后面,便是军阵了。 毕竟是项本的婚事,项本一师打头突出在大阵之前,刘涌一旅便在其中。 其后,则是项庄统带着的,一片沉黄黄万人军阵,肃立无声。 高台上又一通竹节在火中噼啪作响之后,仪仗开动。 军鼓大振,瞬间掩过了亲迎仪仗的鼓乐,呼喝声厉起,大军也开动了。 刘涌摇摇头,怎么看都有点不伦不类。 刘涌帅旗一耸,自己身后旅中也发出震天一吼,战车磔磔响起,尘土蒸腾,全旅催动。 ———————————————————— 刘涌打问了下,据说从彭城到沛县,这一路大概要走个八天时间。项襄率领的项羽亲迎队伍差不多有两千余人的规模,先与大军合并前行,走到一处叫象山的地方之后,才会分开。项襄向东北方向,赶往薛县。而项庄的大军则会一直护送着项本,西北往沛县去。 项本专门派了人来知会刘涌,项襄年纪虽然大了,但是酷爱聚会奏乐,饮酒斗剑。这一行从彭城到象山,项襄在大军之中的时间大概有两天,如果项冠要找机会生事,必定会在这两天项襄邀人聚饮的时候。叫他做好准备。 第七十九回 博孙商队 听了项本传来的消息,刘涌叹一句真的是宴无好宴。 项庄在鸿门宴上舞剑耍沛公,这次却要自己在项庄面前耍一耍剑么? 刘涌站在战车上,看起来威风了不少。 作为旅帅的代步和作战工具,标配是一正一副两辆战车。对刘涌来说,有战车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他更加集中精神苦思冥想。 本来沿途秀丽的风景令人神往,但刘涌近日一直着迷于钩镶的演用办法,这时候在战车上,脑子里面依然全是钩镶用法的动作,不断翻涌。有时突然有所悟,忍不住一阵欣喜。 学习研究过程中,最痛苦的阶段,莫过于入门之前。刘涌承接了本尊的身体,带给他最大的好处便是,所有的剑法也好,钩法也好,都有了至少已经入门的基础,故而刘涌都可以上手极快。一旦入门,只要下苦功,就可以在不断的勾想串联基础上,频繁获得明悟。在明悟这种巅峰体验里可以获得的满足感,很多时候不亚于物质方面的激励,故而极易上瘾。如今他已经沉迷于对钩镶的用法钻研上,乐此不疲。 正在欣欣然胡思乱想,刘涌撇眼看到两辆牛车,一辆马车,一匹瘦马,缓缓出现在直道旁边。瘦马上,骑着个宝里宝气的年轻公子。 刘涌眨了眨眼。“博孙公”的“商队”真的如期出现了。 ————————————— 刘涌没有管孙雨的事情,依然目视前方,大军冉冉而行。 一时间尚没有人对孙雨这三辆车的随行做任何反应,孙雨的商队平安走着。 大概在刘涌发现孙雨之后一刻的时间,刘涌旅中有人发现,那骑马的年轻公子突然策马主动向着军队冲了过来。 走在战车旁边的钱士锋也早就发现了孙雨,他和孙雨有着大半天的地窖之缘,自然对于孙雨的来历,和上次跟着剿匪军一起回到彭城的事情也都知道得清楚。如今看着孙雨又奔将过来,有些哭笑不得,问向刘涌:“旅帅,那位博孙公……她过来了!” 刘涌哑然,看来孙雨确实抓住了一切机会广泛宣扬她博孙公的大号,笑了一下,道:“让她来!” 一骑被钱士锋派出,迎上了孙雨,并未喝斥与拦阻,径直把她引到刘涌战车旁。 刘涌没有看孙雨,脸上严肃。 孙雨却气势不馁,劈头一句:“你不是说我这样会被人抓去整治吗?你就这样不闻不问吗?!” “你这不是还没有被抓吗?” 孙雨显得怒起:“哦,你是等我被抓了之后才想办法吗?” 刘涌看她一眼:“你就是真的被抓,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不要跟着大军,不要穿得这么多金,你有哪一样听了?我能奈何?” 孙雨皱了眉头:“我不管,你现在就要想办法帮我!” 刘涌摇摇头:“博孙公,你是个生意人,做什么事都讲究有买有卖,白送的事情你且不做,我为什么要白帮你的忙?” “哦,”孙雨笑了下,“原来你还在为花了高价钱买四缸咸鱼的事情生气啊,堂堂旅帅,何其小气!”接着把眼睛一瞪,“好啊,你要谈有买有卖,那我问你,我在萧县帮了你那么大的忙,你要怎么谢我?” 刘涌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抵了饭钱了吗……” 孙雨吸口气,语塞了下。 接着两眼充火,伸手进钱袋抓出几个铜钱,要冲刘涌丢过去,忍了一忍,左右看看,使劲塞到了钱士锋手里。 钱士锋迷糊,只好接了。 孙雨道:“这才是饭钱,我还了!你现在说,萧县的忙你要怎么谢?!” 刘涌又摇摇头:“生意都是当场敲定,时价买卖,你当时同意充抵饭钱的,现在怎么能反悔退货?” 孙雨气滞,愣愣看向刘涌,终于顿住。 半晌一咬嘴唇,低声一句:“算我瞎了眼!”拨转马头回去了。 钱士锋赶紧递出手里那几个铜钱:“博……” 孙雨却已经离开。 赵禹目视孙雨马上背影,又看了看刘涌,凑到刘涌旁边。 道:“老大,你要是不讲理,扯起来比女人还厉害啊!” 刘涌眨眨眼,低头看看赵禹,没说话。 ————————— 孙雨的三辆车果然开始落后,渐渐远去,几乎不见。 刘涌叹口气,对赵禹说:“去把孙雨叫过来!” 赵禹愣愣一笑,应一声,看看孙雨已经去得远了,拉马骑上,追了过去。 很过了一会,孙雨的马才随着赵禹过了来。孙雨铁青着张脸,也不下马,硬生生问道:“刘旅帅有什么事吗?” 刘涌道:“我问你两件事情,你不要再和我兜圈子,我就把你们编进旅里,你可以平安抵达沛县。” 孙雨应道:“我已经不想去沛县了,旅帅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事情,在下就回去了!”说完就要拨转马头。 刘涌转过身:“孙伯现在哪里?” 孙雨停了动作,愣怔下后,偏头看向刘涌,好像一下子触中了什么,眼中溢满了怨气。 接着眼圈竟然慢慢红了,嘴唇颤了颤,突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开商队之后,就没有阿爷的消息了。我离开萧城之后,就更不知道上哪里去找阿爷了!我不想回博阳!我也不想找阿爷!我没有地方……”接着住了口,黯然不语。 刘涌吸气,也定睛看着孙雨,半晌道:“你下马,到我车上说话。” 孙雨咬下唇:“我不是你的兵,你没有资格命令我!” 刘涌哑然,缓声道:“在下请博孙公到车上一叙……” 孙雨怔了怔,却一时没答话,又在马上晃了晃。 然后很乖地爬下马来,刘涌让把车住了,拉孙雨上了车。 刘涌的战车是三人标配,一个御手,一个车右,再加上他。如今行军之中,只有他站在车上,没有安排车右随车,所以车上还可以站上两人。 刘涌看孙雨笑笑,道:“能不能把那三撇胡子去了,我看着难受!” 孙雨不说话,也不看刘涌,抬手起来,很快捷地把胡子从脸上拽了来,好像拽疼了,撇了撇嘴。 刘涌摸了下鼻子:“你为什么,在彭城会进了我的宅院?” “没为什么,”孙雨仍就没好气,“不小心走错地方了。” 刘涌自然知道孙雨心意,虽然当时听说孙雨找到家里时心中稍有不快,但如今真要问,倒也真觉得没什么值得问的,叹口气道:“上次听你说,你现在似乎有婚约在身的是吗?” 孙雨看起来有点恨恨,呶了嘴点头道:“博阳冯家的二公子……鬼才要嫁给他!” 刘涌哑然,抿嘴道:“这么说,你离开孙伯,本心中,是想要借机逃婚吗?” 孙雨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当时觉得你们打仗会很好玩,所以就跟回来了!” 刘涌挑挑眉头,看了看孙雨,知道这句话八成不真。孙正的商队被匪兵劫过,那种暴力事态和满地死尸的样子她还是应该见过的,刘涌相信她不会觉得那很好玩。孙雨对自己动了点思凡的心思,想必是有的,但在被不如意的婚姻胁迫之下,这种心思有几成是真,几成是出于对结婚的本能逃避而产生,以刘涌谈过几任女朋友的“阅历”,判断上自然要有几分保留。 与倩儿登婚之后,刘涌明显感到自己是真的转了性子,不再想像前世一般混乱地生活。以前每一次抱着占便宜的游戏心理开始的感情,最终结束的时候并不会真的像是游戏那般轻松,责任一旦放到肩上,负担不起的时候不只是丢人那么简单。如今沛县是个风云交汇的地方,事态会怎样发展,以他目前掌握的情况并不能确定,一个倩儿留在彭城,自己今后能不能给个妥善安置,尚且不知,惶论眼前这个要主动同赴险地的可人。 “那么,”刘涌应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呢?” 孙雨看了刘涌一眼,拿马鞭刮了下自己的一身行头,道:“你看到了,我要自己建一支商队,赚了钱置办些家业,然后作个大富翁,学那冯氏庄主,娶妻纳妾,逍遥自在!” 刘涌傻笑一下,没合住嘴,讪道:“男妻男妾?” 孙雨合了眼睛,长嗯一声,点了点头。 刘涌不理她的胡说八道,点点头:“也就是说,你真的要去沛县做生意?” 孙雨张了嘴巴看向刘涌:“你以为我骗你?哦……”盯着刘涌看,“你不会以为是我要粘着你,所以才跟上来的吧?”嗤笑一声,道,“本公看过嫂夫人了,觉得真是个玉人,性情也好,如果我有你的地位,我也会娶了她,谁要是敢动她的正妻位子,我第一个要找你的麻烦。本公现在一心要打理好自己的商队,现在虽然还只有两辆车,但以后肯定会壮大起来。本公看你算是个够义气的朋友,想借助你,”眼睛瞪得老大,一字一顿道:“帮帮忙而已!” 第八十回 中军帐宴 孙雨以及她的一男一女仆从,都被刘涌编进了队伍。向项本打了个招呼,项本对这种事也不计较,孙雨的货车就纳入了师内左厢。 从左厢领了备用的甲胄出来,孙雨穿上后,明显显得长大,正经一个冒牌货的样子。刘涌摇了摇头,看她这副身子也作不了长途跋涉,干脆拉到车上,作了一名车右。那位服侍孙雨的妇人也请到了副车上去。 不过胄盔之下的孙雨一张俏脸,倒仍是秀色可餐。孙雨显得情绪高涨,一脸喜色,俏目流传,不时停驻在刘涌面上,刘涌携美同行,虽然无心染指,但也很有些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舒适。 早先为孙雨赶车的男人虽然口舌不灵,看起来有些本份怕事,却生得一身健壮,似乎相当着意于孙雨的安全。孙雨如此站在刘涌车上,他有些不愿远离,赵禹安排他到自己卒里去,伸手把男人扭搡两下,男人竟然还挣了挣。 孙雨赶紧对刘涌道:“他叫施洪,是萧县伯父家中很得力的仆隶,祖上是猎户,早些年经常走动狩猎,泗水砀陈一带都走过,对这一片的地形非常熟悉,也很有把子力气。我从萧县出来的时候伯父叮嘱他要好好看顾我,专门说了不让远离,你就安排他在旁边吧!” 刘涌无心多话,就先且把这施洪安排到了钱士锋屯里,和战车编进了一卒。 接着对孙雨道:“此行到了沛县,可能会遇到战事,一旦抵达沛县,我会安排你从营中脱去,你尽快把货物卖了,便入城找处安全地界,万不可再任性胡乱行事!” 孙雨讶然看向刘涌:“打仗?你们不是去接新娘子吗?” 刘涌点点头:“所谓新郎新娘,不都是前世冤家么……” ————————————— 一日行军已毕,各部扎营,一万四千人马,形势很庞大,一片嘈杂。 天色逐渐阴沉起来,乌云渐集,轻风显骤,空气微凉。刘涌看看有下雨的意思,催促旅中作速扎营。 刘涌旅中差不多都安置停当后,正想着夜里该把孙雨怎么安排,却见项本直入营中。 项本没穿甲胄,一袭深衣,带钩玉佩齐全,衣袂随风而摆,看起来相当风雅。 新郎官这当口突然出现,刘涌颇为讶异,甫一见过,项本劈面便道:“带上合手的兵器,随我到中军帅帐去吧!” 刘涌吸气,项本笑道:“七伯憋了一路,一扎营就要传所有师帅去主帐相见,我在这里都差不多能闻到酒味了!” 刘涌笑笑,也不多话。入帐取了钩镶,用一匹布层层裹了,腰中本就佩有长剑,不多打理,踏步便要出帐,却看到案上横放的一把单钩。 蹩眉想了想,起手把钩也拿了起来。 看到刘涌一手抓一把东西,腰里还挎着一件,项本哑笑道:“又不是赶集,拿这么多要去卖吗?” 刘涌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些煞风景了,远没有别人单刀赴会的那股子英雄豪气,附和一笑。 项本定睛到刘涌左手用布裹紧的东西上,眼睛一亮,道:“这么说,如今已经上手了?” 刘涌知道项本问的是钩镶,轻描淡写一答:“权且一试吧!” 项本细察刘涌神色,见很带着点自信,微笑点头:“拭目以待!” 两人正欲出营,却看孙雨迎了上来,打量了下刘涌两手提着的东西,伸起脖子道:“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刘涌皱了眉头:“我要入中军帅帐议事,你跟来干什么?” 项本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毫没礼数,盔歪甲不正的小兵,悟到应该就是刘涌两次为其请情随军的孙家公子了,打眼看着很是秀气,笑道:“你就是在萧县帮过刘旅帅的那个商户吧?事情做得机巧权变,很是灵光,本帅印象深刻。这两日大司马为尊府下的阙表和奖赏都下来了吗?” 孙雨骤然在军队里面看到一个这么休闲打扮的人,也很有点惊奇,呵呵一笑道:“你比他客气多了,你们军队里总算还有个人记得我曾经的好处!那些都是奖我在萧县的一个叔父的,我却是一点也没捞到……” 刘涌截断道:“放肆了,这是项师帅,还不行礼见过!” 孙雨怔了怔,想不到为什么堂堂师帅在军中会是一副公子哥打扮,忙作揖见了。项本笑了笑,抬脚要走,却又顿住,对孙雨道:“萧县之功奖的是你叔父,没有奖到你头上?” 孙雨看了看刘涌,听话头有点意思,赶紧点头。 项本又上下打量一下孙雨,道:“本帅也没什么好奖你的了,你既然和刘旅帅如此要好,就随我们一起去吃顿好的吧!”又顿一下道:“你这甲胄也太不合身了,有碍观瞻。把甲胄退下,这是家宴,只着襦衣就好。” ——————————————— 项本把一军师帅聚会称为家宴,刘涌听来更确定了都护军是项家亲族的天下。 这次聚会虽是项襄召集,却是在项庄的中军大帐摆开的。 虽然大军开动,但大家都知道任务只是威慑汉军,预期之中应该没什么仗可打,营盘之中都显得较为恬适。 刘涌孙雨两人跟着项本,驾车穿帐过营,缓行至项庄中军。 项庄的大帐自然不是剿匪军里李金那中军帐可以相比,阔大了许多,营外禁围森严。孙雨看得瞪眼张嘴。刘涌将钩镶与剑都交予御者保管,扯了扯孙雨,空手入帐。 项本入帐作揖,一连几个揖式称呼变化,团团见过。帐里一片喜气,全无军营戈兵杀气,在席的似乎已经有十几个,个个满脸堆笑,互称互道,见到项本进来,更是兴奋,大呼小喝,似乎目下吃的就是喜酒,大有立时就要闹起洞房来的阵势。 刘涌吸鼻子嗅嗅,果然有着些酒味。扭头看看孙雨,孙雨正在两眼放光,四处乱瞅,看起来确是极爱热闹。 扫眼过去,主位上端坐的果然是那个项羽亲迎仪仗上的头号人物,想是项襄无疑。脸上已是皱纹纵横,却极为红润,胡子飘然而下,堪称美髯,如今很豪气地和项本说着话。 在项庄的中军帐中,坐在主位的却是项襄,看来这场宴确是家宴的架势,已经完全不讲军里规矩了。 其他人便几乎都不认得,项本已经开始向自己座席而去,刘涌正要塌下眼跟上,却突然看到了两张算得上有印象的脸。 项冠和季心。 刘涌叹一声,冤家躲不过。 随着项本坐定,帐中又陆续进来数人,依旧喧闹。刘涌注意了下格局,看来项襄这次叫来的确实都是各师师帅,项庄一军有四个师,再加项本一个**师,便是五个师帅。各师帅都领有一两个手下,再算上项庄这位军将,如此帐里满座,有二十余人,算得上是有气氛了。 帐口有士兵鱼贯出入,开始向席上摆上食具食物。待有人拎着坛子进来倒酒,项襄大乐,宣布开宴。 “上面坐的便是七伯,”项本对刘涌道,“七伯如今在朝中军中都不要官职,但辈份高,是现在族中年龄最大的长者,故而走到哪里,主位都得是他的!” 刘涌点头,项襄俨然就是项家族长。不免佩服起项襄的取舍高度。他既然有了如此地位,自然越是没有官职压身,居于幕后,统筹起事情就越是方便。 正想间,抬头看到项冠射过来的目光,阴晴不定,刘涌与项冠目光对视下,笑了笑,不予理会,看向他身边的季心。季心却是在埋头吃菜,四周的热闹似乎完全与他无关。 有人开始拍马屁,呼吁项襄为大家奏一曲。看起来项襄确实有技在身,闻言更加欢乐,并不推辞,招手着人抬来家伙,便要开始表演。 项本叹了口气,放下匕箸,轻声道了一下:“阿谀之人啊……” 刘涌正奇怪项本为什么这么说话,却发现帐里的人都纷纷停了吃喝的手,静静肃待。刘涌会意,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乐师演奏,大伙当然是该吃吃该喝喝,如今项襄亲自上阵,这帮后生们自然只能饿着肚子专心欣赏了。 有人抬了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出来,刘涌吸气,这是他头一次看到“筑”这种乐器的实物。 是个带着一根长柄的弦乐器,看到那长柄,刘涌理解了,高渐离为什么能操起筑来砸始皇帝,这乐器分明就像个大棒槌。 帐内安静下来。项襄一手抚筑,一手持击尺,安静端坐,宛似入定。 突然一声铮响,很是悲亢,登时凌然大帐,刘涌听来脑海一清,心中不由得一下翻滚。 第八十一回 宴无好宴 尺击弦上,项襄左手不住摁颤滑动,激越之声源源荡来,似能层层推涨心潮,刘涌仿若感到有千军万马在筑音中奔腾,阳刚壮烈之至。一帐之中的喜庆和乐瞬间无存,帐幕似乎都在随着筑声震动,又回复了中军帅帐的肃杀之境。 刘涌吸气,项襄不愧项族长者,果然是武魂为本。 席中有一人,忽然举起羽觞一饮而尽,似乎兴致大发,呼啦站起。近卫不用招呼,赶紧跑过来递上剑盾,这人掣剑执盾,蹦跳出席,蹿到帐中,一字一叫,全身乱跳,剑招随意狂舞,跟着乐音,剑脊也不时拍得盾牌哐啷响。刘涌看他虽然癫狂,却也真地更助筑声之威。 项襄显然不嫌他烦扰,反倒挺欣赏这种粗豪,抬目微笑看着。 这人一字一字清晰喊着:“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揆之以日!作于楚室……” 孙雨点头道:“《鄘风》里的《定之方中》。看这人疯疯癫癫,竟然也还是读过书的……” 一句话说得项本也侧目。刘涌讶然,对孙雨道:“你听过这歌?” 孙雨撇刘涌一眼,很有些自得道:“何止听过,我还能唱,而且绝对不像他唱的这么难听!叙的是卫国中兴之主卫文公,里面念叨的‘楚’字指的倒不是楚国,是楚丘,以前在卫国境内。不过这首诗通篇讲卫文公治理卫国的各种事迹,不乏文治武功,让卫国由弱转强。在这场合唱这首诗,应该是有颂扬项家对楚国再造之功的意思吧!” 刘涌禁不住深望孙雨一眼。 帐里气氛受歌舞之人鼓动,已然高昂,跟着和唱的不少,呜呜呀呀,合不合拍,乌楞楞都闹将起来,尊觞也都忙了起来。 项本看形势活泛开,趁机动手又往嘴里填了两口东西。听了孙雨的话,笑笑对刘涌道:“场中舞剑的便是项庄将军,他最喜欢这种场合,有机会必然要上场。而且每次只会唱这一首……” 刘涌哑然,看向项庄原本的席位,果然是项襄之下右首第一位。看看这统领着一万军兵的将军在场中化魔乱舞,想他若是生在两千年后,一定会很喜欢k。 项庄果然只唱这一首,往复再三,唱到“秉心塞渊!騋牝三千”,剑盾一撞,筑声也一声大振,戛然而止。 帐里本就混乱,嗵嗵拍案叫好的不少,项襄秀了一下筑技,看起来心怀大畅,抬觞环举,众人都举觞还礼,一饮而尽。 项庄也志得意满,像打了场胜仗一样,已经威风八面地回自己席上坐下。 项襄呵呵笑道:“音律一道,通于治国,诸音和谐,国乃大治。襄一生敬仰者,最是辅佐齐桓,提出霸王之术的管子,《管子》成书八十六篇,论及音律者一十八篇,字字珠矶,诸君既然都是霸王将士,自当多研习《管子》,勤近韶乐,恭敬忠信,以事于上!” 项本撇眼看了刘涌一下,眼有戏谑,刘涌也回了下笑。心道项襄果然如项本所言,对音律情有独衷,不惜喋喋。 项襄对着下面这一群老粗说这种话,明显有点不接地气,帐中众人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骚乱,各自点头,却没人作个回应。气氛又冷了下来,一片唏嗍吃喝的声音。 项襄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自说自话,也不着恼,刚要着亲卫把筑收了,忽然听到席中一人朗声道:“襄伯所言甚是,管子于上下和谐,臣忠于君,详述精到。《君臣上》一篇中言‘君善用其臣,臣善纳其忠’,乃一国至善之境,故而为人臣者,所至重者为忠。臣忠于主,而主无忧,臣争于利,而主上危!” 帐里的人大都顾着吃,没多少人听这人说话。听了的人也讶然不知道这人拽出这么一段话来是什么意思,齐齐向说话的人看去。 此人一身袍服,清秀风雅,不似旁人都在埋头苦吃,他的匕箸安安静静地摆在案上,似乎没怎么动。 刘涌也看过去,眼光却落在他旁边一个人身上:项冠。 此人正坐在项冠身旁。 项襄挑眉面向这人,眯眼细看。 这人却不再说话,倒听着项冠继道:“武先生所言不错,为臣之道,在一忠字。然而我看有人,先侍义帝,不能有果,再跟剿匪中郎将,不能用命,如今,却又遁入我们项家,妄图借项家之力,谋高官厚禄,此等人,岂可称忠信之士?我恐用之者,早晚追悔莫及啊!” 刘涌微皱了眉,这话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还间有挑拨自己和项本关系的意思。 帐里明显安静下来,连忙着吃饭的人也听出了火药味,停了匕箸,奇怪项冠怎么突然有这种话。 项冠既不点明,刘涌也不发作,只缓缓夹了一块肉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项本却是怒目瞪向项冠。 项冠看刘涌毫无反应,哈哈一笑,道:“刘涌旅帅,本帅适才所言当否?” 刘涌没想到项冠如此嚣张,竟用言语在这种场合寻他一个小小旅帅的晦气,真的有些不分轻重。看来他这是要先报那天被自己噎住的一语之仇,还搬了个什么武先生打头阵,接了项襄的话头,引到自己身上。笑了下,把嘴里肉脯咽了,正要说话。 却听身旁孙雨忽然道:“哦,我刚才还奇怪这个人在说谁,原来是冲着我们刘旅帅来的。小子不才,也读过几句管子,那位是叫武先生的吧,你记得《君臣上》,也肯定熟读过《霸言》。可记得‘得天下之众者王,得其半者霸’一句?管子道,德之以怀,威之以畏,则天下归之,方为霸王。如今刘旅帅怀德畏威,归服于项王,这位小兄弟,你的意思是刘帅不该归于德威双重的项王呢,还是根本就是想说,项王没有霸王之气呢?!” 这武先生闻言挑了挑眉头,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刘涌看着有趣,据此觉得此人应该不是项冠帐下收纳的,他适才的言论也只是引了个话头给项冠发难的机会,如今更是不想深卷其中,应该只是被项冠请来帮帮忙而已。 这下子帐里的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个一脸清秀的小兵身上,孙雨被目光一灼,这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红了下,见武先生不肯应战,便扬起下巴,专盯了项冠。 项襄听孙雨说话,脸上颇露出些惊喜,看孙雨坐在项本旁边,微微点头一笑。项冠明显张嘴又要急着发言,却听项襄喝止道:“好了,宴乐融融,冠儿怎的如此说话。刘涌旅帅我也听闻,认得是个忠信武勇之士,也曾建议本儿录用,冠儿莫要再胡言!” 项冠显然没想到项襄竟然会帮刘涌说话。刘涌这也才想起项襄当时给项本的书信里,有明确提过自己的名字,只是他回彭城后与项襄并没有真正见过面,却没想到项襄还真的一直记得自己。 项襄发了话,项冠自然一哑,却是不忿,应道:“好,七叔见人多,说他忠信,判断当然比我准确,但是不是武勇,就要比一比才能知道了!” 项本看了刘涌一眼,刘涌心道,终于来了。 项襄看着项冠,道:“冠儿何意?” 项冠傲然道:“听说刘旅帅在本哥帐下,已经是位四等等子,我今天恰好也带了等子在场,不妨比试一下,看看刘旅帅是不是足够武勇!” 听到要进行等子互格,帐里又明显开始兴奋起来,嗡嗡声响起。 项襄听了这话,面无表情,转向项本,道:“哪位是刘涌?可愿接受此场等子互格的挑战?” 项本看向刘涌。 刘涌嘿笑下。 吸气呼啦站起,道:“在下刘涌,不敢自称武勇,但不惧一战,便请襄伯下令,准予此次互格!” 帐中嗡蒙乱起说话声,人人把眼睛看着刘涌,不少人相互交谈着。 项襄点头,看向项冠:“刘旅帅已然应承,冠儿要怎样?” 项冠嘴角一翘,盯看着刘涌,道:“张兴!” 他身旁一人高声应诺,手一撑案,轻身纵起,风声响起,已经跃入场中,揖向项襄道:“三等等子张兴,向刘旅帅挑战!” 项本一怔。刘涌吸口气,扫眼看向仍旧安稳坐在席中的季心,季心正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呼吸均匀。 刘涌会意,项冠这是要先派一个人试试他的底细,先前自己已经看过季心的剑术,季心却还对他一无所知。自己原以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条件,但项冠显然不会让他轻易得了这个条件。 项襄点头道:“好,我便来作此次等子互格的执事!至于你们二位,刘涌和张兴,各需什么兵器?可以提出,我来安排!” 项本看向刘涌,刘涌对他点点头,转向孙雨道:“到帐外御手那里,把剑和那把没有裹布的单钩拿进来!” 接着揖向项襄道:“四等等子刘涌,请用自家兵刃!” 第八十二回 弼弓湛卢 本来等子互格是军中唯一的合法赌博机会,凡遇互格,都少不了兵卒围观,开赌押钱。 如今斗场是在中军大帐,里面坐的最低也是旅帅,又有项襄在上面镇压着,项襄不提设赌的事,自然没人好意思跌份,叫喊这种生意。 帐内便又安静下去。 天上滚雷的声音隐隐可闻,扎营时候已经刮起的凉风,终于带来了雨云。 帐里也是潮气渐生,刘涌握着孙雨拿进来的单钩,柄上有些湿漉漉。 张兴既然是项冠派出来试探虚实的诱兵,刘涌相信这张兴的水平一定在季心之下。 所以他决定不用钩镶。 只是把长剑佩在腰间,并不抽出,左手握了一把单钩。 踏步出席。 脚下没有花哨,却是步步沉稳,行入场中。 项襄微讶,暗道此人用的竟是奇门兵器,而且是左手。 张兴要了把剑来,长剑入手,随即舞了三招,使个身法,守在场中一侧,静等刘涌过来。 项冠立时开始为张兴这几招叫好,帐里也有三两个应喝的。 张兴收起表情,一脸严肃,看着刘涌。 刘涌入场两手相对一揖,稳定呼吸。 张兴早已摆好架式等他,也不回礼。 天边雷声转骤,遥遥传来,雨声也微微响起,小而渐大,击打在帐上,四周一片蓬蓬作响,耳中尽是滋滋雨声。 帐内除了酒菜烟火气,也夹杂进一股新雨泥土味。 刘涌身上渐感清凉,看张兴一动不动,抿嘴笑下,随即迈步,径向张兴行去。 张兴眉头稍动,刘涌两手垂下,空门大露,表情平正,左手拿着一把少见的单钩,起伏不定,似若无处不可攻,又无处不可轻易抢攻,张兴呼吸渐深。 刘涌步步稳踏,已经迫近,张兴觑到刘涌左手微动,马上大喝一声,眼神暴涨,一剑刺出,抢占先招。 这一剑攻守相济,算得上乘,刘涌却未挡格,身形一错,向旁避开,单钩微起,依然门户敞亮。 张兴一剑可谓得手,本该继续抢攻,把剑招绵绵使出,压制刘涌,此时却身形微滞,反而剑花一卷,又回守势,谨守而退。 刘涌脑中清亮。张兴既是诱兵,首要任务自然是更多地引自己出招,好让旁边的季心领会,至于取胜反在其次,故而心理上难免战气不足,已经打定了稳守引对方入攻的主意。加之刘涌功劳在身,名声上对这张兴也有所压迫,他不作任何起手,直压张兴而来,张兴更加无所适从,故而各种谨慎,得势也不敢轻易利用。 如此甫近又远,刘涌与张兴又入对峙局面。 刘涌呵呵一笑,抬钩起手。 此次守起门户,却又重施故技,再次踏步向张兴逼去。 张兴吸气,刘涌这似攻非攻的架式让他迷惑。他被要求试探刘涌剑招,如今刘涌一招未出,迫而不打,却让他越发觉得有些深不可测,心道不可如此,再被刘涌压迫下去,气势一散,难免出错。 况且如今刘涌单钩守身,毕竟已经有迹可循,张兴拿定主意,转守为攻。 刘涌踏近三步,张兴又一声大喊,剑法骤厉,向刘涌杀来。刘涌看张兴这次剑招用实,心道一声果然,张兴和季心同出一脉,这下抢攻和季心先前对战时颇为相似。安排张兴此次出战的,可能不是项冠,直接便是季心。 刘涌不清楚等子规则,不知道不接受张兴这种别有用心的挑战,抑或不理会张兴,转而直接向季心挑战,会否在资望等级上会有所损失。但他也无心了解规则,接受与张兴的互格,他有自己的打算。 季心要看他招法,便让季心看。 季心这一看未必有好处。 如今张兴放弃坚守,全力攻上,刘涌哈哈一笑,单钩一封,应他一剑,骤然退后两步。 一招之中,单钩吭啷一响,已然封堵张兴剑路,刘涌右手同时大动掣剑,寒芒暴涨,迅捷无伦。 竟瞬间抵住张兴冲过来的喉咙。 张兴的剑刚刚脱了刘涌单钩,滞在半空之中。 帐中几乎齐齐发了声哦,所有人愣住。 只听得雨打帐幕,蓬啪频骤。 刘涌不过三招,两招用钩,一招用剑。 张兴面如死灰。 ———— 帐中诸人反应过来,登时彩声如雷。 张兴也是心里清楚起来,刘涌手中单钩重守不重攻,屡次迫他的目的就在于要逼他出招,而他一时心乱,急攻之下,忽略了刘涌腰中尚有佩剑,以致于甫一交锋,便败于电光火石之间。 张兴血气上涌,脸色从灰白骤变紫红,觉得自己是败于刘涌的诈术,心里极为气愤。不过毕竟是在中军大帐,不敢造次,咬牙忍了,收剑入鞘,两眼喷火,转身退场。 项襄倒是面带微笑,高声宣布刘涌此役获胜。 彩声中,刘涌举剑环顾,扫过项冠,目光不屑稍停,最终驻在季心脸上。 季心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只是一瞬,却已经让刘涌知道,自己的将计就计得售。 适才的比剑之中,季心自然没能获得什么真正有用的信息,但如此快捷的取胜却一定对他造成了很大的震慑。 项襄宣布已将此胜记下,因为张兴在等子等级上低刘涌一级,此胜只记半筹,等积够了五筹,刘涌才可以升级。 接着请刘涌回席,并要以个人名义再赐他酒食。 刘涌深吸口气,揖谢项襄,继而朗声道:“在下还有一请,请与项冠旅帅帐下四等等子季心互格,望襄伯允可!” 帐中闻言,嗡楞一声,又嘈杂起来。 项襄微怔,两眼眯起,看向刘涌,道:“当下?” 刘涌点头:“当下!” 依着刘涌的心思,适才项冠如此无礼,他如今挟战胜之威,最好是把项冠也扯出来格翻在地上。但项冠毕竟是项家人,再无理混帐,在项襄这个族长眼里,总还会有亲疏远近,刘涌不会奢望在一个家族企业里,靠自己眼下这点地位能疏而间亲。他如今毕竟尚在西楚军中,犯不着为一时之气开罪项家族长。 但季心这一仗是躲不过去的,不管季心心里怎么想,项冠势必会逼着季心再找自己麻烦,此时自己乍胜,张兴骤败,正好趁着季心心神被震之时,了结此事。 他不担心季心会不应战。 项襄尚未说话,季心已经呼啦一声,从席上站起,揖手对项襄道:“请予在下一柄剑!” 却听项本忽然截入道:“且慢!” 众人都把眼光看向项本,项本悠然道:“此前冠弟说刘旅帅无勇不足任,我项本无识人之能,如今刘帅已胜一战,此役便是再战。冠弟,刘帅若是再胜,算不算得武勇呢?” 项冠蹩眉看向项本,嘿然一声,并不说话。 项本也不计较,笑笑继道:“等子互格,军中允可设赌,你我兄弟赌上一赌,如何?” 项冠显然已经没了几日前向刘涌挑战时候的豪气,哼了一声,道:“赌什么?” 项本道:“冠弟不是得了古剑一柄,以铁英铸成,每日带着,名曰湛卢么?我也有一弓,乃项王亲赐,名曰弼弓。如果季心得胜,则冠弟将弼弓拿去,如果刘涌得胜,便请冠弟将湛卢赠来,冠弟可舍得?” 刘涌暗道一句,项本怎得这么会做稳赚不赔的买卖。那弼弓分明已经赠给了自己,现在又被他拿去做赌注。也不知道那湛卢是个什么宝贝,想必项本手里等价的东西也再翻不出来,所以不得不拿顶着项王亲赠名头的弼弓来押上。 这么一说,连季心也微微缓缓扭头,看向项冠。 项冠势成骑虎,如果不应承,显然是连自己也对季心能获胜没了信心,未免把面子丢尽。 牙一咬,当即对项襄道:“便请七叔着亲卫,把适才代我收起的配剑,拿来帐中吧!” 项襄眯上眼睛,顿了下,转身示意亲卫取剑。 帐里众人看赌局成了,也个个开始嗡嗡起来,有的是在讨论项本项冠两兄弟这场相争,有的干脆也就私下开始约赌了。 项本哈哈一笑,颇有自信的样子,也交待孙雨去刘涌营里取了弼弓来。 片刻,亲卫奉上一柄长长的木鞘剑,刘涌细细打量一下,剑鞘看来朴拙无华,入目似没什么看头。项冠接过一翻,往案上一拍,喝道:“赌了!” 接着扭头冲向季心:“反正输了也就没了,你这次可以用这把剑!” 季心两眼睁大,看向项冠,脸上明显写上兴奋。 俯身正要抓起长剑,项冠咔嗒一声又把手按在剑上,一脸狰狞看向季心:“你给我用力些,把剑丢了你就按你大哥说的,回老家去吧!” 季心眉头一紧,斜眼撇向项冠,眼中一片轻蔑,没有说话,唰一声从项冠手下拉出剑来。 第八十三回 钩镶初胜 尽力赶着快去快回的孙雨,顶了一身湿透,满脸挂着雨水,竟似扑进帐来,怕误了事似的,胸前抱着弼弓,以及刘涌那把用布裹起来的钩镶。 项本看孙雨身形单薄,形神狼狈,有些不忍,站起身来,接过弼弓与钩镶,让孙雨入席坐了,同时讶然看了下孙雨稍稍隆起的胸。 孙雨近日来着意向男性化方向打扮,束胸极紧,走路又尽量塌肩和显得粗豪,加上盛夏阳光灼人,抛头露面的机会一多,皮肤也显得健康了不少,故而真的有了些女汉子的形神。项本刚才见面,无心之下,就一直没有发现她的女儿身。直到这时身上被雨水打湿,又未着甲胄,襦衣贴在身上,才引起了注意。 孙雨自己也知道有暴露之嫌,弼弓和钩镶一脱手,马上俯身坐下,尽量靠近几案,恨不得把肩头也埋下去,只露个脑袋,一双眼睛滴遛遛观察帐中情况。 项本不及多想,不再看孙雨,拿弼弓推于自己案前,道:“赌资在此,冠弟看清!” 季心已经步入场中,左手握着剑鞘,眼中再没有适才的隐隐迷惑,仿佛一拿起这柄剑,便立时换了个人一样。 刘涌看得心中讶异,不知道这柄剑有着什么玄机。无心猜度,转身回到自己席边孙雨身前,把单钩放到案上。 孙雨看着刘涌,会意地抓起那把裹了布的钩镶,递了过来。 刘涌看孙雨一眼,发丝有些凌乱,面上雨寒桃花,两只眼睛眨巴,眼神里蕴着些隐隐的关切。 刘涌心里一缩,吸了口气,露个笑脸。 项本见刘涌提起了钩镶,笑道:“终于要用了吗?” 刘涌点头:“总是要见见天日的!” 继而回身到了场中,把白布一扯,随手撒去,白布飘飞铺摊于地。 钩镶登时大现于众人眼前,烛火光中,青芒闪耀。 帐中诸人陡见如此奇形的东西,都讶然发出一声惊咦。 季心见刘涌又拎出这么一件古怪东西,也是一怔。 项襄禁不住翘起了嘴角,紧盯在刘涌身上,喃喃道:“果然有趣……” 刘涌左手持钩镶守身,右手握剑遥指,对季心道了句:“请!” —————————————— 季心呼啸一声,两目大睁,清越一响,右手已然拔剑出鞘。 剑身寒亮,既宽且长,剑体纹路叠迭绵长,辉光登时映满大帐。 刘涌一惊,这不是青铜剑。 甚至不是普通铁剑。 看这精亮成色,煅纹朴雅,更似是精钢打制! 刘涌倒吸口气。 刘涌等战士们手中拿着的,几乎是青一色的青铜兵器,秦末汉初时候的武器大体如此。但事实上战国末期的冶铁技术已经达到一定高度,其中尤以楚国和齐国为最,名匠提炼铁英铸造出的名剑,扬名后世的有不少。 但秦国人乃至整个秦朝却并没有普遍推广铁兵器,秦兵马俑坑中就几乎见不到铁制兵器。两千年后的一些专家们对这个事情感到奇怪,甚至还势图据此论证,兵马俑不是始皇帝时期制作的,因为专家们认为这时候已经有条件大规模制作铁剑。 不装备铁兵器的具体原因刘涌尚不知道,但他身在的部队里,武器装备确实还设定在青铜时代。 故而这柄光耀夺目的铁剑,自然让刘涌极为惊诧。 他创制钩镶的目的就是为了用新技术来武装士卒,强大自己。而眼前名叫湛卢的这柄剑,显然同样是先进技术,而且堪称超越时代的先进技术。 刘涌清晰地感受到,临阵对敌的时候,突然发现对手掌握着更有效的先进科技,是件相当不舒服的事情。 他原本想用钩镶把这种感觉灌输给季心,然而现在更强烈地感受到这些的,似乎是自己。 如果这把湛卢剑真的像它的卖相这么强大的话,可能意味着,自己手中的青铜武器在它的劈斩下,只有化作碎枝乱叶的份。 难怪季心现在的脸上,浮现出如此凌厉的自信表情。 季心没有说话,只是大睁着两眼,忽然浑喝一声,挥剑冲上,速度极快,奋然跃起,如大鹏一般,长剑狠厉斩下,一道雪亮寒光挥至。 刘涌收摄心神,丝毫不敢怠慢,脚下步法走开,极力避免与季心硬碰,长剑精巧舞动,奋起平生所学,仗着剑法精妙,数次化开湛卢的猛攻。 季心却正是相反,完全舍了自己精奥剑法不用,大开大阖,剑风凛冽,一心要逼刘涌用剑对上,以求决战。 刘涌心里清晰,右手这把跟了自己不短时间的铜剑,在季心这种力道的进攻下,如果与湛卢相碰,只怕立时要碎。 大开大阖的湛卢剑前,左手的钩镶也是不敢轻易递出,仓促打造出来的钩镶,相较于右手长剑,在疯狂挥舞的精钢剑下只怕更是脆如蝉翼。 两人之间的战斗明显是一边倒的形势,季心把刘涌压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寒芒。 好在刘涌身形未散,进退趋避,仍在章法之中,努力调匀着呼吸,尽量让心思澄明。 四周却是一片喧哗,项冠更是发扬了堪比足球迷的气势,挥着拳头呜哇大叫,再用力些只怕要把面前案子砸个洞出来。 刘涌眼前的季心像极了那日出征时割草遇到的老虎,狂吼连连,招招凶险,刘涌咬牙,竟然觉得只有招架的份。 却忽然心里一动。 如同那日老虎被耗死一般,在这样的对战下,季心自己也一定承受着极大的负荷。 刘涌稳定呼吸,两目笃定,心境更趋澄澈。季心的一举一动,蹩眉开口,甚若每一根毛发的抖动都渐渐入他眼中。 季心已经差不多连攻了四十余剑,刘涌一直拨转,无一招反攻,身上稍被剑伤。 季心的呼吸明显沉重了些。 一剑刺得稍慢。 季心倏转两手握剑,动作稍缓,却门户更严,一招一喝,横劈竖斫,威势更猛。刘涌心下凛然,这已经近于武士刀的打法。 季心口中大声呼喝着,依然步步紧逼。 刘涌数着季心呼吸。 季心又一次摒息砍出时,刘涌突然大喝一声:“慢了!”同时两眼骤紧,蓦地趋上,右手长剑青芒大涨,直直迎向湛卢。 季心眼里差不多要喷出火来,咬牙更使出全身力气,一剑劈下。 极为迸亮裂耳的巨响震起,湛卢已经斩过刘涌长剑,青铜剑应声两段,碎屑迸溅。 刘涌右手剧烈麻痛,几乎握剑不住,干脆甩手撒开,断剑旋飞而起。 湛卢却也一停稍滞,季心悟到什么,本能地心下一慌。 刘涌已经踏步上前,钩镶闪电迎上,湛卢转峰再上时,吭啷数响,与伸过来封堵的钩镶铰扭在一处,登时被弯曲的长短钩来回钩锁。 钩镶钩锁对手兵刃,讲究的是快速寸动,对手兵器可以活动的空间立时被钩镶的两钩一尖大大紧缩,湛卢虽利,然而挥不起来,没有势能,也一样无法施展它削铁如泥的神效。 此时季心一剑,刘涌一个钩镶,两人拼力拼招法,再没有什么虚事可玩,真真使出吃奶本事。众人只看着一剑一钩镶铰索互缠,至为迅捷,两人步法趋避相粘,各自招式精妙,紧张之极,不断有人偶发惊呼。 吭啷清响不绝,十数招过后,刘涌实际上已经施展出远超自己前日水平的迅巧手法,终于将季心长剑稍稍引偏,再不敢怠慢,猛发一声喊,脚下发力,顶起钩镶直冲向前。 镶盾上锐利长刺径向季心胸口逼来。 季心大惊,目眦欲裂,撤步急退,却已不及,刘涌嚓嚓嚓三步猛冲,尖刺一滞。 季心也不再动。 钩镶长尖正顶在季心心脏处,并未刺入。 季心却已经满脸热胀通红,两眼暴睁。 刘涌则是一身冷汗,源源不绝。 两人都站在当地,沉重呼吸着。 片刻后,季心手中湛卢吭啷一声坠于地上。 刘涌呼吸渐匀,钩镶收势,后退一步,平静看向季心。 帐中众人腾地又一次兴奋起来,叫好痛骂声不绝。 叫好的当然是设赌的赢家,痛骂的想必是输家。 刘涌耳中一片嘈乱,却都不入心,身上几处剑伤痛感袭来。低头看了一眼湛卢,寒光刺目下,刘涌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早知道项冠有如此强悍的兵器,自己先前就不会想要乱充英雄,和季心打这么一架了。 转念又是一懔,项冠虽然有这把剑,但显然是非常宝贝的。从他把剑交给季心之前,说的那几句话里听来,大概除了偶尔会拿湛卢出来炫一炫,平时是从来不舍得让手下用上一用的。而刘涌这次之所以会和这把剑对上,显然是因为项本项冠两兄弟之间的赌局,逼得项冠不得不祭出此剑以求一胜。 刘涌吸气。以项本的迅思敏锐,既然已经知道项冠有如此一把强大神兵,应该想得到他那赌局一出,项冠为保湛卢,势必将湛卢推向互格场。项本在自己临阵对敌的时候,非但不想办法阻止项冠拿出这把剑,反而以赌局形式逼迫项冠拿出来,所为何意?难道项本真的为了这把湛卢,不惜赌上他自己的脸面冒险一争?还是说他对刘涌的信心已经高到近于不理性的程度? 为了湛卢?信任自己?这些理由当然都说得通,但要说完全通,刘涌总觉得还欠那么一点。 回头看向项本,项本和他身旁的孙雨都已经站了起来,握拳振臂,难掩兴奋。看起来都是那么地真诚。 刘涌抿嘴撑起笑容,也把拿着钩镶的左手振起,青芒耀眼,于帐中四射。 第八十四回 夜帐相商 季心失魂落魄地空手回到自己席上。 刘涌从地上捡起湛卢,拱手对项冠道:“谢冠旅帅赐剑!” 项冠显然在咬牙强忍着未从席上站起。刘涌回到项本席旁,项本伸手接过湛卢,哈哈一笑,拂剑看向项冠。 项襄叫了医工过来为刘涌身上几处伤包扎。之后一片热闹,酒食成为真正的主角,觥筹交错之中,不少人过来向项本与刘涌敬赞,询问钩镶这一奇门兵器。刘涌对人们数次声明此兵是在项本指导下制作而出。项本对这种现成恭维笑而不语。 刘涌向项襄酢酒时,项襄点头笑道:“刘旅帅原是墨门中人吗?” 刘涌一怔,思及项本曾经提起钩镶是墨子所创,项襄也必然是因为这一点猜测自己的身世,只是不知道项襄是自己认得这钩镶的样子,还是项本曾经告知他自己的这项创制,应道:“晚辈只是听看过一些墨门鳞爪,并不是墨门弟子,让襄伯见笑了!” 项襄点点头:“早些年行走时,我也认得几个墨家高手,如今却都是多年不见了。” 接着项襄醉眼朦胧,似乎陷入回忆,刘涌看着,似已不需答话,敬酒已毕,告退下来。 ———————————————————— 宴罢席散,刘涌孙雨跟着项本步出帐外时,雨下已久,仍旧没停,天已黑沉,四周是一片汪洋。 在帐内斗剑欢饮的时候,帐外的士卒已经为大帐掘好一圈长沟阻雨排水。 项本拎着湛卢,一身休闲装走入雨里,身上衣服登时扑塌皆湿,一个亲卫撑了簦盖过来,项本扭头看看刘涌孙雨两人车上都没备这东西,一把将亲卫推开,仍旧暴露在雨中,扑地吐了口流入嘴里的雨水,却是兴致极高,哈哈笑着,寻自己马车上了。 刘涌也拉着孙雨上了车,扫了一眼孙雨,不得不说孙雨已经身段尽显。 项本回头看看孙雨,皱了皱眉头,心中似已明了,转而呵呵一笑,对刘涌道:“想让她安然回营的话,刘帅最好把自己的甲胄给她穿上。” 刘涌看孙雨这样子,在营里行走也确实不像个样子,把上身皮甲褪下,给孙雨穿上。 风冷雨骤,孙雨早先返营拿弼弓的时候已经着了雨,回到大帐一直在靠体温蒸御衣服上的水汽,如今雨水再浇上,风一刮过,孙雨显然有些抵受不住的样子。接了刘涌的皮甲遮在身上,便用力两手攀紧,着力裹着自己。 刘涌看着孙雨可怜模样,正要说话,却听项本道:“上次让旅帅看了那副简牒,关于沛县相应人等如何带抵彭城,刘帅现在能给个完整谋划吗?” 刘涌一愣,点头道:“师帅即便不问,属下也正要向师帅提起此事。” 项本笑笑:“好!那现在就跟我回中军帐吧,我们聊一聊!”扭头看了一眼孙雨,没有说话。 刘涌闻言思忖,应了诺,对孙雨低声道:“你先回营吧,到我帅帐中,取个火架,把衣服都烤一下。” 孙雨竟冷得上下牙齿有些格格响,抖着把手伸出来,道:“帅节给我……” 刘涌愣怔,讶道:“你要帅节干吗?” 孙雨看他一眼:“我在你帐里烤衣服,总要寻两个信的过的人,给我在帐外把门吧。” ——————————————————— 入了项本帅帐,项本着人取了新的衣物来两人换了,抹头擦脸干净,身上清爽了不少,在军营里能有这样的待遇,刘涌已经知足。 两人着席案坐了,项本开口道:“久闻刘帅家传剑术极为高明,今日一战才得亲见。以季心堪称精妙的剑法,再加上湛卢这等宝刃,仍旧为你所败,本帅极为欣喜!” 刘涌道一声惭愧:“如果真的与季心比拼剑法,属下未必胜得,季心之败,依属下愚见,却恰在这湛卢宝剑之上了。” 项本饶有兴味,哦了一声:“此话怎讲?” 刘涌吸气,点头道:“世间任何利器,都不能自动杀人。利器之所以是利器,重在一击必杀,故而使用时机尤为重要。与行军布阵相仿,端在持正用奇。湛卢之利,在于它可以作为不可挡之奇兵。然而季心在拿到湛卢之后,过于倚重宝剑,招招必杀,一门心思要与我硬格,急谋决战,形势上反而被动了。一旦他疲于奔命,我舍一剑之断,以钩镶困之,湛卢之利反而消去了。” 项本闻言点头,两眼骤射出精利寒光,在刘涌面上逡巡一下便即收去,道:“刘帅论述精妙,项某佩服!” 被项本眼光一扫,刘涌自知得意之下,有些忘形了,以致于发如此一通大言。项本正在年少气胜之时,虽是求才若渴,在容人上却未必一定有大量。年轻而骤至高位的人,最难过的便是容人一关。再思及项本当时像是逼迫项冠一般把湛卢剑逼出来,刘涌心中微动。 当然如果让刘涌因此韬光养晦,他却也知道没有必要。属下的韬光养晦是在一个团队的发展进行到上行拐点之后,增长速度减慢后才需要做的事情,如今的项本在军中地位正处于飞速发展之中,如果项本脑袋清楚,当然不会在这时候嫉贤妒能。他相信自己与项本之间仍处在上下级的蜜月期中。 项本转头,忽地把湛卢提起,啪地放在几上,对刘涌笑道:“这把剑是用你的弼弓做赌注,才赢过来的,谁下本谁得利,天经地义,所以,这把剑是你的了!” 刘涌吸气,低眼看向湛卢朴拙的剑鞘,想到刚才在中军大帐里这把剑释放出来的巨大杀气,不禁心下起了波澜。 作为武者,没有人会对这把剑不动心。 正因如此,刘涌相信项本一定同样大爱这把湛卢。如果项本赏的是财货,他自然会坦然领受,但这把湛卢,项本能推到自己面前,心中也一定在极度隐忍。 刘涌笑了下,拜道:“涌属师帅帐下,师帅虽将弼弓赐予属下,但毕竟仍是师帅帐下之物。用此物作注,赢得的东西,自然还是师帅的,属下不敢夺美!师帅若要赏属下,只要记得之前许诺下的,师帅升军将之后,升我的职便可以了!” 项本看着刘涌一脸的谄笑,也笑着哼了一声,道:“莫忘了还有一个前提,就是我们可以完成任务回去,不然我的军将一职能不能拿得到都是两说。”接着拿起一卷简牒来摊铺在案上,简牒展开时随手便把湛卢推到了一边,果然再不提剑的事情。 项本问道:“这份名册,你上次已经拿去了一份,想必研判过了,若要保证行事无失,你准备怎样做?” 刘涌一愣,没想到项本开口便丢出这么大一个问题。转念恍然,项本应该是要考较他了。这支迎婚队伍出发之前,项家肯定已经对这次行动的各个细节做过详细的论证,怎么可能还会需要听取自己的意见。但项本既有此问,刘涌也恰好有几个问题想要先弄清楚,也便点点头,道:“师帅对此事一定已经有成熟的计较,属下也确实有些想法,可以说来让师帅指正一下。只是之前尚有几个不明白的地方,希望师帅可以为我解惑!” 项本点头,嘱他但问无妨。 刘涌道:“项庄将军如此一万军兵,是否会参与对沛县兵力的整编,以及汉王亲眷的监护?” 项本笑笑摇头:“不会!项将军这一军只做震慑作用,只要不爆发战事,他便不会行动。当然,如果爆发了战事,也就说明本帅此次行动失败了。”抬头看向刘涌,“沛县军兵的整编,以及汉王亲眷的押解,全部要由我们师在太平状态下完成!不用指望项庄。” 刘涌点头,由他想来,必然也是如此。可以不折一兵一卒而拿下沛、丰等数城,这才是项羽愿意允可赐给丰厚待遇的原因。 刘涌又问:“那么,师帅现在是否知晓,吕释之手下八千士卒,布置情况如何?” 这个题目有点大,项本挑眉道:“你问的是哪一方面?” 刘涌道:“我是说,汉王之前在沛县周边的势力,不止一城,还有如丰、方与、胡陵,甚至亢父、单父,也都可能是他的势力范围,吕释之手下兵卒不会都屯在沛县一地吧?” 项本点头道:“主要是两处,沛县守兵大约五千,丰县守兵大约三千。至于方与、胡陵等地,守兵极少。上次刘帅向我着意提及陈豨之后,我进一步察证了吕释之手下的军兵领带情况。陈豨果然统带吕释之手下军事,也称大司马。”至此嘿笑一声,大概有点笑话陈豨官称太高的意思,继道,“陈大司马驻于沛县,而丰县军兵,则由任敖统辖。” 第八十五回 四个条件 刘涌心说果然,点头道:“吕释之的军兵,其职责在于拱卫汉王亲眷,既然军兵分作两处,恐怕汉王的亲眷,也不会都在一处吧……”刘涌低头看向项本案上的简牍。他上次得到这份简牍之后,也曾细加研究,研究来研究去,结果发现这简牍中有一大问题:没有标明相关人员具体的所在地…… 刘邦是沛县丰邑人,丰邑是沛县辖下的一个邑。简牍中只是说沛县有这个人那个人,然而沛县地界不小,人在丰邑与在沛县县城,都可以说是在沛县,但事实上却相差很大。沛县城与丰邑之间相隔最少七十多里地,和彭城与萧县之间的距离相当。再思及刘邦前几年打起仗来,对丰邑看顾有加,刘涌隐约觉得,刘邦的家眷也许一直住在丰邑,而未必是在沛县县城中。 刘涌前几日一直忙着练箭练钩,和挂心着张良的那个共赢计划,对项本布置的这门所谓押解刘邦亲眷的功课,却是兴趣了了。想着到了沛县自然会知道,并不急在一时。故而老板不问,自己也不主动打听。项本这一问,才让他想起了这个疑惑。 项本笑笑点头:“刘帅果然细密。这副简册对于人员所在,标注得并不充分清楚。后来我又察问,才知道汉王公主虽然在沛县,但这简册上提到的汉王亲眷中,很有几位却不在县城。” 刘涌微微点头,看得出来项本在刘邦阵营上面做过功课了,不再是刚给他简牍那一日,对刘邦势力几乎无知的状况,想必那天他也是刚刚拿到简册。 刘涌说:“是在丰邑吗?” 项本道:“是的。汉王起事夺取沛县后,便一直以沛县为基础四处征战,据说一度想着把家人迁往沛县。吕王后和汉王子嗣也确实都迎至了沛县。刘帅上次提及的吕泽将军,早年在沛县有不少房产,从中抽调了一些出来作了汉王的居室。” 接着笑道:“汉王当年作了沛公,就要把家人都迎到沛县县城里享福,只是家里人好像都不怎么买汉王的账……”嘿然一声道,“吕王后带着儿女去了县城居住。但汉王的父亲,以及嫂子哥哥,却似乎仍想守着家业,故而并没有随至沛县,仍旧在丰邑安心务农。汉王如今已经贵为一国之君,可是汉王的父亲刘老太公,却仍旧住在以前的屋子里,而汉王的大嫂、二哥也仍旧每天下地劳作,说来也是有趣……” 刘涌恍然,沛丰两地果然都有刘邦亲眷,而且最重要的两个人,刘太公和吕雉,一个在丰,一个在沛,公媳两人竟还分隔两地…… 刘邦本家一直留居在丰邑,这大概便是丰邑作为沛县一个普通的邑,却一直被刘邦看重,设置重兵防护的原因吧。揣测下刘邦本家和刘邦之间的关系和睦程度,出现这种状况倒是不难理解。 刘太公和刘邦之间的亲子关系一直不是很好。太公讨厌刘邦的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也曾经送刘邦去读书,但刘邦不好这一口,白白浪费了太公的学费,太公徒叹奈何。 刘邦和他大嫂之间的叔嫂关系也一直不是很好。刘邦的大哥早死,依秦律有了孩子的寡妇不能改嫁,大嫂只好独撑门户,辛苦持家。刘邦却总领着一帮狐朋狗友去蹭大嫂的饭吃。寡妇门前的是非本来就多,小叔子又天天拉着一帮游民登门,大嫂脾气上来,一顿刷锅砸碗,把这帮人吓得再不敢随便去了。 刘邦和他二哥之间的兄弟关系应该也不好。二哥刘仲一直本份务农,相信诚实劳动,合法经营可以奔小康。刘太公看在眼里,安在心中,一直看好刘仲,大概想着养老送终就指望他了。不时在刘邦面前拿刘仲出来作榜样,让刘邦好好学习。想必刘邦造反成功之前,刘仲在弟弟面前一直是有优越感的。 刘家四兄弟,刘邦排名老三,只和四弟刘交关系好。刘交是刘邦生母死后,刘太公续弦又生出的儿子,老年得子,极力培养,送出去游学,学了不少诗书文章回来。然而年轻人拼劲足,三哥一造反,刘交慌不迭地随着刘邦跑了,现在既不在沛,也不在丰,应该在汉中。 所以留在老家的刘邦自家人,与刘邦之间的关系都算不得融洽。刘邦要造反,那是提脑袋拼富贵的事情,估计在刘太公眼里这份营生如同沙中建堡,相当不稳定,这样拼出来的富贵,刘太公也不是很稀罕。所以刘邦当年虽然已经称了沛公,刘太公却仍然安心住在自己的老屋里,不肯去沛县扒这份富贵。 而吕雉一个县城里的富家小姐,嫁鸡随鸡在丰邑做了十几年农活,好容易熬到老公有了出息,整个沛县都成了自家家业,可以体体面面地回县里见娘家人,任谁在这种情况下,想必也不会拒绝回到县城去。 刘涌心里清楚了些,想想又道:“还有一个问题,师帅上次交给我简牍时,要求说上面所列人员,要一个不漏地带回彭城。但师帅与汉王公主的成婚的事情,沛县方面已经知道多日,对项王此次安排的目的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猜度,难道不怕……”刘涌笑了笑,“相关的人,会在这些日子里潜服离去吗?”他想尽量详尽地知道项本这次行动方方面面的安排。 项本点头:“吕释之方面怎么想这个事情,我自然不知道,但以目前彭城传来的情报来看,凡是简中注明的人,尚没有任何一个离开沛县的迹象。” 刘涌讶然:“彭城?” 项本道:“据历阳侯称,沛县有他安插下的大量眼线,遍布军政后庭,这份详尽的名册,便是从他眼线手上,连缀合计,编撰而成。” 刘涌稍怔。 “遍布军政后庭”一语,让刘涌心里一惊。 一直跟着项羽征战的范增,情报网竟然也能如此厉害吗? 刘涌更加理解张良为什么会极度重视事务安排的保密性了。 在这个激烈竞争的时代,情报可以直接决定生死成败。 项本继道:“刘帅也不要太过多想。这场婚事毕竟是家父在关中已经与汉王定下的,于两家都有益处,汉王何必多事?” 刘涌心中微微一叹,难予置评。 沛县诸人之所以会如此安之若素,应该不会是在静待新郎官,倒极可能是因为有了张良计这个定心丸。 项本看着刘涌,笑道:“还有问题吗?” 刘涌吸了口气,摇摇头:“多谢师帅解惑……” 知道项本还等着他汇报自己押送刘邦亲眷的方案,心里稍稍叫苦。虽然早就被项本布置了这份功课,但刘涌着实没有在这方面下心思。如今项本要收作业了,自然有点捉急。 好在知道了些沛县的具体情况,倒也觉得可以编些有眉目的话出来,硬着头皮理了下思路,祭出在前世考场上练就的,做论述题的海扯神功,吸气正色道:“依属下想来,如果要顺利保证这些人随军回彭城,需要四个条件……” 项本挑了下眉头,点头示意继续。 刘涌鼓起心气,依着思路说下去:“其一,需要师帅掌握沛县兵权。其二,既然家眷分隔两地,便自然会麻烦一些,需要将简册上列出的,却身在丰邑的人集合到沛城。其三,要确保无失,就需要让我能认得所有简牍上列出的人。”看了看项本,顿一下道,“其四,属下觉得,其中一个环节,仍旧欠缺一个理由。” 听刘涌不清不楚地说完,项本却面露微笑,点头道:“说下去!” 刘涌继道:“第一当然是兵权。沛县有八千兵,虽然在目前的状况下,不至于还能对西楚军队有什么威胁,但城防乃至城中各处守卫却因此都被吕释之掌握着,兵权的问题能解决,一切都方便,兵权的问题解决不了,就做什么都难免掣肘,少不了会有些额外的阻力。师帅上次说到,收编沛县军兵由师帅负责,保证汉王亲眷安抵彭城由我负责,所以收取沛县兵权的事情,相信师帅已经有了妙策,属下就不多嘴了。”顿一下,又道,“第二是丰邑的人……” 项本却饶有兴味,呵呵一笑插入道:“刘帅倒是很懂得担子拣轻的挑。你别想绕过去!说说这兵权,该怎样来掌握?” 刘涌怔一怔,暗骂一声自己多嘴,笑道:“师帅何必如此考较属下……” 看项本却不言语,悠悠然盯着自己,看起来是横竖躲不过的样子。暗道一声项本这个领导也真是有趣。 刘涌苦笑一下,其实有了前日里灵常对西楚情况的介绍,刘涌对时局的理解清晰了不少。这几日他确实没有怎么去揣摩押送刘邦亲眷的事情,但却对沛县及周边的军事环境做了些功课,对项本此问,他倒可以有个大体的对答。 第八十六回 收纳八千 刘涌想想横竖躲不过,苦笑下摇摇头道:“吕释之虽然有八千兵,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会敢随便乱来,也不能乱来。有项庄将军的一万军兵在旁震慑,加上北有济北国,东有薛郡,一旦真的有战事,急行军赶至沛县不过一日行程,项庄将军一万军兵只要能保师帅不失,东北两方面压上,不必劳动彭城大军,沛县立时危矣……” “在西楚如此布置之下,”刘涌道,“只要吕释之将军没有脑筋抽掉,自然不会轻举妄动。问题只在于,细节如何执行,才能既快速,又稳妥。” 项本点点头:“那么如何才能既快速,又稳妥呢?” 刘涌终于忍不住笑道:“师帅心中已有定计的事情,何必抓着我问个没完呢?师帅既然有心要收编沛县军力,那么除了一万军兵之外,应该还给吕释之带了别的什么东西吧?” 项本看着刘涌的表情,哈哈一笑,道:“刘帅怎的这么没耐性?”接着点头道,“我只是想看看在这件事上,我们两人的想法会否有不同,又会有多少相同。”接着嘴角翘起,呼气道,“我时常觉得你想问题的方式很有趣,精细,方向又总是异常准确。” 刘涌眨眨眼睛,不知道怎样应声。 项本点头:“我确实带来了几份项王的诏书和令尹府大司马府出具的文牒,包括吕太公、吕释之、陈豨等人的拜爵文帛,和沛县尹、县司马的委任案牒,相应通文也已经送至沛县,告知吕释之知道了。吕太公和陈豨他们已获的爵等,以及相应的军中职位,项王都依西楚爵制与军制给予了认可,但是县司马由我暂任,掌沛县军事之权。抵达沛县后,项庄大军对外号称三万,彼时会布阵压城,传吕释之至军前依制领受授爵验牒……” 顿了下,看着刘涌道:“以及要求他交出军中节符。”接着顿下,问,“我带这些东西来,刘帅觉得够了吗?” 刘涌吸气思忖,道:“自然……是够了,师帅此举,等若在逼迫吕释之投降了……”笑了笑,转念道,“吕释之如果犯糊涂不就范,那么便要起战事了么?” 项本点头道:“虽然谁也不想看到这种情况,但如果吕释之真的突然临阵对抗,不予配合,就真的触到项王的底线了。彼时既然吕释之先撕破脸,那么无法,只能兵戎相见了。正如你所说,济北与薛郡的军兵都已经整装待发,沛县将迅速被攻下。” 想到张良势图谋求的共赢,刘涌确信吕释之也不会敢于挑起战争,于是诚恳地说:“师帅放心,吕释之一定会很配合的……”转念道,“这么说,这支吕家军中的汉国爵等全都得到西楚的承认了?” “是啊,所以这次许给沛县人等的爵位,怕是会惹不少西楚功臣眼红呢。”项本笑笑,道:“虽然不能细查汉王那边的军功,但只依这支军队里面诸位将士在汉的爵等来看,汉王在拜爵上确实要比项王大方得多啊……我这一下子,就给西楚多添了两个侯出来。要知道,项王虽然在关中的时候也封了不少侯,但项王封的这些侯极为珍贵,一国之中,最多一个,都是真正有大功之人,像南皮的陈馀,还有番将梅鋗等等……” 顿了下,继道:“到目前为止,西楚内部尚且只有一个侯,便是历阳侯范亚父。连七伯和家父都没能封侯呢!我这次趁着项王急于解决沛县的事情,提出认可沛县诸人汉国爵等的事,没想到项王竟然也同意了……”自笑了下,道,“就算是我给自己内子娘家的一份见面大礼吧……” 刘涌听得不禁有些咋舌,知道陈平曾经评价项羽“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笑话的便是项羽在封赏上的小气。刘涌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员工对老板的牢骚话,然而如此想来,项羽也果然如此这般,尤其和刘邦比起来,更加显得葛朗台。刘邦一到霸上,身份还只是楚国一个将军,尚没搞清楚自己有没有封侯的权限,就一口气先给自己手下封了六个侯。如今项羽已经作霸王作了几个月,手下却仍然只有一个侯。 想想自己的大夫爵位虽然是下来了,但至今也没有明确食邑到底在哪里,刘涌暗笑,即便在西楚继续混下去,看起来自己这片不大的食邑也未必真能到手。 听项本这么说,刘涌也觉得项羽这次认可沛县诸人爵禄的事情实在是显得很大气。项本口中说的两个侯应该指的是吕太公和陈豨,刘邦在霸上封了六个手下为侯,另外还封了一个不是他手下的,没有跟着他西向击秦的人为临泗侯,便是吕雉的父亲吕太公。可见刘邦是多么敬爱这位在他贫寒时候就一眼相中了他的岳父大人。 项羽这次会这么大方,看得出他急于安定沛县的心。安定沛县的目的,想必也是急于齐国之乱吧。形势急迫时,项羽偶尔也会出奇地大方,比如后来刘邦打出汉中之后,项羽迅速把郑昌封为韩王,委一国之重,让他扼守武关外。只是项羽的大方,往往让人觉得,时候总有点太晚…… “舍两个侯爵,得至少三座城,八千兵,消除一个心腹之患,项王总不算亏吧……”项本道。 刘涌微微点头,转念再想,问道:“沛县节符到手之后,师帅准备怎样处置沛县的这八千军兵呢?师帅之前说过,似乎是想用我们师收编那八千人?”当时项本提出这个话的时候,刘涌便觉得奇怪,这听起来像是个把大象装冰箱里总共分几步的问题,如今话说到这里,禁不住提出来询问。 项本点头,随口说了声是,顿了顿,似乎才听出刘涌像是在对这件事表示怀疑,讶然看向刘涌判了下神色,接着噗地笑道:“刘帅不会是在想,二千五百人要吃下八千人的队伍,是件很难的事吧?” 刘涌眨眨眼睛。 他当然就是这个意思。 但听项本这么一问,立时觉得自己好像显得有点弱智…… 难道除他之外,地球人都觉得这件事很容易吗? 刘涌哑笑一下,想想既然不懂,项本看起来又是胸有成竹,就不耻下问好了,因道:“让师帅见笑,属下确实觉得,师帅对逼迫吕释之交出兵权已经作了如此周全的安排,那么收编沛县八千人的难度自然不在收取军队符节上。反倒在于收了符节之后,如何控御这八千士卒上。吕释之固然可以不作一事,但如果这八千人却自行闹起哗变,只怕也……” 再看项本一眼,续道,“毕竟我方总兵力只有万余人,吕释之军兵却也有八千之众,属下总觉得控御并非易事。前车可鉴,一年前项王于赵国收降了二十万秦卒,据说项王当时手下诸侯军队也不过二十余万,项王不就是因为难以控御那数量相当的降卒,才在新安将秦卒尽数坑杀么……” 听刘涌这么一说,项本一怔,讶然看向刘涌,问:“尽数坑杀?怎么会这么说?你从哪里听来?” 刘涌语塞,项羽收降二十万秦军之后又尽数坑杀,是明标史册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先前在高陵君的口中也曾听到过,难不成在现在的西楚,还在对这个事情进行和谐吗? 项本摇头道:“刘帅时常让我觉得奇怪,你用兵做事,常出奇谋,而对兵法常规,却又往往显得不甚了了。项王当时俘获二十万秦军,刘帅觉得以项王将兵之能,会控御不住吗?入关时项王军队号称百万虽然是虚数,但我曾见过军册,归项王统带的各国兵卒共有四十余万,却是确实无疑之事。新安距离关中极近,在那里若杀掉二十万,急切之间上哪里再找十好几万人去做兵员补充,才能拉着四十万大军入关呢?” 刘涌哑然,其实不必项本如此解释,他也曾经觉得奇怪。单是史迁在项羽兵力的描述,就有些让后人推断不明白的地方。 一年多前秦军围赵,各国救赵,除了楚国之外,兵力都很有限,七加八加有个十几万就不错。后来项羽率楚军破釜沉舟杀将过来,巨鹿之战大胜之后,项羽成了诸侯从长,统带各**队组成联军,也不过能有个二十余万的样子,收编二十万秦军后,兵力终于达到四十万。这个数字史迁曾予以记载确认,说项羽渡河南下之后,联军兵力总量是四十万。南下时秦卒已降,新安未到,二十万秦卒自然包括在其中。 项羽渡河之后,接着便是策划了这个新安事件,据说在新安杀了二十万秦兵,那么项羽大军人数应该已经骤降至二十万,如果在坑杀秦卒时,联军没有太大损伤的话。 然而史迁的数字游戏,在这件事上着实让人眼光缭乱,项羽一入关,兵力又涨回了四十万…… 这二十万人忽然被杀,又忽然出现,确实引人费解。 刘涌心中嘀咕,看向项本。 第八十七回 兼并押人 项本道:“项氏家传兵法之中,对于降卒整编这种事,有专门的教述,也是为将带兵的人必须知道的内容。我幼年时候跟随武信君修习兵法,武信君屡次告诫诸子,杀降不祥,非不得以,不可为之,言犹在耳。” 项本显然有循循善诱的意思,继道:“正如孙子兵法所言‘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善战者,不但求胜,更求胜敌益强!刘帅可以想见,当初项王和汉王同时奉义帝之命,出兵击秦,长途奔袭,多方转战,历时几近一年,才得以诛灭嬴秦。如果做不到以战养战,不能够胜敌而益强,又如何能完成得了如此壮举?” 刘涌眨了眨眼睛,心思有些飘忽。 听项本说到“为将带兵的人必须知道的内容”时,刘涌就吸了口气,心里已经泛起一个激凌。 兵法终究是兵法,是门塞满干货的学问。刘涌知道自己确实在萧县凭着些运道和小聪明,闯出了一些名头,但如果真要上阵带兵,自己只怕仍旧是个小学生的水平。 本尊对军中的一些规矩和事物也算有所了解,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屯长的见识。至于行兵布阵中的关窍深意,也是个门外汉。 听了项本的话,刘涌隐隐觉得有些失落。如今的他虽然只带了五百人,却也是因为机缘而骤然达到了自己能力所不及的高度,这让刘涌心里稍感一丝慌惑。 项本住了口,像是在给他时间消化,刘涌点头,缓缓应道:“师帅的意思是,项王并没有杀过那二十万秦卒吗?” 项本笑笑,摇头道:“对降卒的处理,究其根本,仍是人心向背的问题。虽然带兵者都知道杀降不祥,但对于降卒,首先要判断的,仍旧是他们是否真的可以收编。有些敌方精锐部队根基太深,很难真正投诚,收编之后是极大隐患,就只能要么杀之,要么收缴兵刃,押回国内,充籍为奴,却万万不可随军。” “那投降的二十万秦卒中,有数万中坚力量,乃秦军精锐,几乎全部由世代秦国功臣子弟组成,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暴乱的源头,带领他们杀往关中,实在没有可能。”项本阴惨一笑,继道:“所以在新安,项王确实曾经大肆坑杀。彼时关中在望,那三万余秦卒精锐多有躁动,被项王察觉,设计屠戮。”项本吸气道,“确实杀得血流成河,半山红遍!” 看着项本阴寒惨笑的情貌,刘涌寒意一漾。 —————————— 刘涌问:“那么项王是保留了大部分的秦卒么……他又是怎样控御数量如此庞大的降卒呢……” 项本笑笑,继道:“主将如果确定认为俘获的降卒可以收编,那么项家兵法中有几项铁硬规矩,必须做到。”项本看向刘涌,缓缓说着,“其一,优待降卒,医治伤者;其二,保全降卒财物,不得搜刮,欺凌降卒者斩;其三,保证降卒饱餐。而且降卒进餐时,主将必须不带亲卫,不着甲胄,亲身巡营,以示赤诚,安定其心;其四,准予三天时间,允可降卒去留随意,要保证想离开的人可以安全离营,而且还要赠予他们回乡盘费……” “其五,把降卒里面卒长级别以上的军官,作速分批,予以调换。当然执行到第五项时,也就进入实质性的收编阶段了。”顿了下,项本又道:“能把这五项全部做到,可保降卒安稳,为己所用!” 刘涌眨着眼睛,他再迟钝,也听得出来项本明显是有心教诲自己。心中稍有些感动。 项本继道:“当然我这只是在纸上谈兵。我到项王军中稍晚,也没有亲眼见过项王当初是怎样整编改造降卒的,但知道后来这些降卒一路跟着项王摧枯拉朽,打进了关中。怎么会有项王把他们尽数坑杀的消息流传呢?” 刘涌微微点头,想起来去见张良时,负责监视张良的那个钱士锋的老乡,便是被抓去关中服役,后来编为秦军,又被项羽俘获从军,如今返回西楚的,应该就是当时投降秦卒中的一员。 项本说完项羽,话锋转回道:“这回是我第一次实际进行收编操作,但我自己想来,这次收编要比项王当时对秦卒的收编容易得多了。沛县军兵至少还都是西楚本地人,说到底与我们同是一国之人。西楚是万邦上国,跟着西楚自然比跟着汉国更要光彩。吕释之又是受命得爵,相当于调任,不同于投降,在士卒之中不会有太强的抵触情绪。但是,收编五项事宜我仍旧会一一做足,所以,我要把沛县军中,所有卒长级别以上的军官集中看管!” 接着看向刘涌道:“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另一项任务,负责看管这些军吏。” 刘涌一怔。 项本道:“我会把吕释之的八千人分散编入我们师。屯以下的单位保持沛县原编制不变,将我师之中的相应军吏拔升,从而架构一军的编制。沛县这些军吏则需要集中起来,登记造册,由大司马府授爵予职,回彭城后,打散到西楚大军之中,另行安排。沛县八千人,卒以上军吏大概有不到百人,这百人便是这八千人的头脑,你的任务就是要把这颗脑袋与他的身子分离,好好看管起来。” 刘涌听了个大概,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恍然想到前世经历过的企业兼并,兼并事件一旦推行,在人事上的反映也不过就是管理层的大调整,替换也好,留用也好,折腾一通之后,基层人员可以基本不变,但由于管理层的大换血,整个企业已经旧貌换新颜,磨合虽然还很需要一段时间,但指哪打哪,上令下行,是没有问题了。以往领导残留的影响力,也便真的人走茶凉,渐渐淡去。事虽不同,理却相通。 项本说着,又递给刘涌一个简册,上面密密码码小字极多:“这是军吏名册,你核准清楚,把他们照顾周到。”顿了下,又道,“本来依着这次整编,你就该升职师帅,但像看管军吏以及汉王家眷这种至关重要的事情,我不可能放心让你率领新编进来的沛县军兵去完成,所以还是暂不升你的职,先加拨三百西楚兵员给你,你便率领八百人的大旅编制完成任务,刘帅心中,不会有所委屈吧?” 刘涌把这卷厚厚沉沉的简册草扫一眼,收了起来谦辞应诺。 项本点点头,叫亲卫进来呈上两碟清水,话头不停:“继续吧,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刘涌怔了怔,才想到自己还没有交完作业。 到头来,还是听项本自己把收兵权的事情交待了一遍,心里清楚了些。这套收兵理论上确乎有理有据,实行起来如何,就要拭目以待了。想起来管理学中主张,如果要布置一项细节复杂的工作,最好以提问的方式与下级沟通。项本显然深黯此道。 苦笑一下,拿水润了润被酒精刺激地发干的喉咙,看项本一眼,点头吸气继道:“要带回的汉王亲眷中,有人在沛县县城,有人却在丰邑。”刘涌又低头看向案上摊开的,要他负责押解的亲眷名单,摇摇头道,“说实话,依属下看来,如果项王只是要用汉王亲眷来控制汉王,实在是不需要把这么多人都抓过去的……” 刘涌笑笑,看向项本:“其实只要抓住汉王的父亲和妻子儿女不就行了么,怎么这简册上连兄弟舅子都列上了,就差要把连襟也抓过去……”心想项羽是不是太无聊了,难道想找多几个人在彭城轮番陪他斗地主去? 项本也笑了下,摇头道:“项王可能有自己的打算吧,你我只要执行,尽量做好便是。” 刘涌点头:“吕王后嫁女儿,想必汉王这几个哥嫂和刘太公也会来沛县,但无论他们来不来,只要师帅可以取得沛县兵权,那么借个设宴之类的借口,派人强邀刘太公等人过来便是,丰邑诸人似乎都很胆小怕事,想必也不会太过困难,属下不再多言。”转念道,“只是,师帅要求我保证简上之人一个不漏,但我至今和这些人没见过一面,到了沛县仓促起来,我恐怕有失,所以,师帅是否能有所安排,方便我认认人,比如安排一个场合……” 刘涌的这个要求不免有些私心。张良在沛县的布置是怎样的,他至今蒙在鼓中,当然希望能够更多地了解些沛县情况,万一有个缓急,也方便能有应对。 项本点头:“场合会有的,不用我特意安排。但是在认人这件事上,我另外给你打算了个更保险的办法。明天就会有一个人被送到军中,编入你麾下,此人是历阳侯手下一个眼线好手,精于潜伏夜行,窥听监视,伏于沛县汉王府中已经年余,对汉王各亲眷的情况都很了解,有他跟在你身边,你想问什么,随时可以问。” 第八十八回 辕门季心 刘涌讶然,范增安排到刘邦府上的卧底? 沛县一事关系到西楚之于齐国的大计,而齐国能否安稳,正是范增整个分封大局的关键环节。范增在这件事上,当然要不遗余力地协助项族本家完成。 然而如此一来,如果说第一次听到项本提起范增在沛县安插了大量暗探,遍于军政后庭的时候,刘涌还只是惊讶于范增情报网的发达的话,这第二次听到项本提到暗探,刘涌心里泛起的却是一股迫近的寒意。 如果沛县真的暗探林立,刘邦府上不知道有多少双潜伏着的眼睛在监窥,刘邦亲眷的一举一动都在范增暗探的监视之下,那么同样意味着,他刘涌一旦抵达沛县进到刘邦府上,也自然将处于范增暗探的监视之中。 依灵常的说法,张良要他一到沛县,就尽快暗下里去见吕释之。 可是现在想来,如果想要见到吕释之,同时不暴露自己,似乎不会是一件轻便的事情。 无论自己到沛县后身上职责是什么,作为一个西楚旅帅去找吕释之这样的敏感人物单独密谈,终究是不便于让人知道的。 灵常也说过,张良想要借助的,正是自己身为楚兵的身份。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若因为见吕释之而引起范增乃至项本的怀疑,只怕不但无益,还可能有损张良之谋。 再想下去,刘涌更觉得心尖上寒风嗖嗖,张良曾经到过沛县,还在沛县有过逗留并且做了一些安排,那么,那些范增的暗探会不会有所察觉?如果有察觉,会察觉到哪一步?自己会不会已经…… 虽然碍于楚汉两家表面和谐的关系,项羽不好派兵把沛县围起来,却丝毫不妨害他用卧底间谍把沛县层层包围。作为卧底的第五纵队,其威力往往可能比千军万马更加强大。 刘涌不禁抬头看了项本一眼。 项本正端碟饮水,显然没有注意到刘涌眼中瞬间闪过的惶惑。 刘涌也垂下眼去,缓缓吸了口气。 暗笑一下自己没出息,努力安稳下心神。 刘涌不得不承认,虽然只在义帝府里和范增见了一面,但范增的缜细和狠厉已经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他是有点被范增吓到了,如今一听到范增的名字,就有点条件反射一般心中恚恚。 却一时忘了,这次要和范增作对手的,不是他,仍旧是张良。 张良要布置的事情,保密到连自己这个执行者都还不知道,又如何可能被那些范增的暗探知晓了去? 张良要到哪里,连灵常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被那些范增的暗探察觉行踪? 刘涌轻叹一下,自己为什么要替千古谋圣担心呢…… 好好想想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吕释之接上头,才是自己该费心的地方。 安稳下心思,又想想项本说的那位即将出现的卧底,微讶道:“这个人既然长期在汉王府中,那么汉王亲眷想必也会对他相当熟悉了,到时候吕释之他们看到他在我们军中,不会觉得古怪吗?” 项本嘿然一笑,道:“觉得古怪,又能怎样?” 刘涌哑然,自道确实,除了发现那人原来是个西楚奸细,被你这个女婿气个七窍生烟之外,也真的不能怎样了。 ————————————————————————— 刘涌道:“这样的话,只剩下最后一个条件,就是仍旧需要一个理由,来名正言顺地让简册中列明的人跟从师帅回彭城。”顿了顿,笑道:“嫁女儿,依常理是不需要简册上这么多人随行的,甚至可以说重量级的人物,如吕太公、刘太公、吕王后,其实反倒都没有随行的道理。只是结一个婚,便要让这么多人一起去彭城,不合常情啊……” 见项本笑而不语,刘涌继道:“当然,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理由,那么只要师帅已经取得了沛县兵权,那么其实这些人,也可以由得师帅处置……” 项本终于开了口,笑道:“刘帅的意思,难道是让我对未来的岳母他们用强不成?” 刘涌笑笑,如此一万大军压境,不是用强还是什么?无非拿婚事披个漂亮外衣罢了。 却听项本又道:“刘帅不必为礼数方面的事情操心,所谓该不该送亲,谁该送亲,不过是礼数编排而已,”顿一下道,“七伯早已经对此事安排妥当。我此次成婚,婚宴上安排项王在彭城亲自主持,礼官据此为由,称以项王之尊主婚,双方亲长须全部到场,故而出具了诏令,诏文中写明了需要赴彭城诸人的姓名,与这份简牒中的人物相当。你到时候宣读,自然有理有据,礼数周全。” 刘涌哑然,礼之一说,果然不过是个工具,刘邦项羽都可以不学礼,但用起来的时候却一点也不会含糊。 不禁又感叹项家对这件事思虑之周密妥贴,如此三面环兵,礼数无缺的一次挟持事件,张良真能破除么…… “宣读诏令,张罗人头的事情,也是你的。”项本道,“加上看管军吏,你在沛县就这两件事。成了,就保你上位左庶长,比较划算吧?” 刘涌点头,道了声明白。 项本顿了下,继道:“你的那把钩镶,今天我是真的见识了厉害,你当初说它的用处是克制长戟,却没有想到,对付单剑也这般有效!” 刘涌摇头道:“若说用于战阵,自然还是对付长戟更有效。用钩镶对付剑匕之类的其他兵刃,演练招法上就有过于复杂之嫌,并不适合大范围地推广。” 项本点头:“此次返抵彭城之后,我会向工尹申请大量赶制这种兵器,由你来演练推广,项王若能看到这种兵器的厉害,你在西楚,就真的了不得了!” 刘涌暗道自己能不能再真的随项本返回彭城还不一定,这个打算怕是有点远了。应了声诺,声明这都是项本慧眼支持的功劳。两人再随便叙了一会,刘涌看无事,便告辞要出帐。 项本允了,刘涌退下数步,项本又突然将他叫住。 项本把湛卢剑一把抛向刘涌,刘涌微惊,伸手咔哒一声接住。 项本道:“你的剑断了,还是用这把吧!”顿了下,吸气道,“你的师帅一职回到彭城我们再运筹,目前需要你帮我带着信得过的手下兄弟,做好要紧的事,暂时不能升任,我只能先致声歉了。”接着看向刘涌,“你我之间,互以兄弟相待,你作事但问自心,不要多留什么顾虑!你再颇多油滑,拒剑不要,我反倒要看你不起了!” 刘涌感叹,为项本这份舍得。 项本又道:“你互格时得的几处剑伤刚刚包扎细致,却又淋了雨,我稍后会派医工去你帐中,再替你包扎过。你自己也注意些,不要大意,免得惹上病了!另外,”抬眼瞟了下刘涌,“军中虽然有女子,我对这种事也一向看得清淡,更相信刘帅的自制。但还是嘱一句,不要做了宣淫扬声,有违军纪的事情出来!” 刘涌尴尬一笑:“师帅说哪里话来……” 项本不再提这事,话锋又转道:“刘帅于统兵法度上,似乎还颇有阙漏处。我最近也在研读几本兵书,刘帅若有兴趣,今后几天扎营无事之后,可以来我帐中一起稍作研讨,昔年随武信君学兵法时,诸多兄弟一起修习,颇有兴味,如今各忙各的,倒是少了那份逸趣了……” 刘涌正思虑自己在兵法上的短板,听项本这话,正合心思,也知道项本的培养之意,感喟应了。 ——————————— 出了项本帅帐,刘涌手里握着沉甸甸的湛卢。 自己身上几处伤口,确实被雨水浸了,现在还在隐隐发痛。 雨已渐歇,竟然能够听到一两声蛙叫。 营内大部分士卒都已休息。顶着绵绵细雨,刘涌向自己营中走去。 将至营边,却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冒雨站在营外约铺旁。约铺火架上都加顶了罩子,以防雨水,火影明暗闪烁。 刘涌讶异,走上前看,微微一怔。 季心。 自己营里巡更的手下看到刘涌,急忙赶过来道:“旅帅!这个人死活不离开,一直要在这里站着等旅帅回来……” 刘涌点头,把手下挥开,走上前来,把全身湿透的季心打量了下。 季心头发早已经散乱铺贴在头上,两只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也盯着刘涌。 见季心不说话,刘涌做一平揖,眯眼道:“兄弟深夜冒雨寻我,有何指教?” 季心看着刘涌,又看看刘涌手中湛卢,咽了下口水,片刻间仍没吱声。 第八十九回 汉府间谍 刘涌正要再说,却听季心朗声道:“季心想追随刘帅!” 刘涌皱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细看季心稚嫩却坚定的神情。 “为什么?”刘涌笑笑,“只是因为我刚才胜了你吗?” 季心定定看着刘涌,道:“两个原因。一个是我输了湛卢,项冠已经把我从他帐下赶出来了,我不算有军籍的人,他不用我作亲卫,我就无处可去了。其二,我输在刘帅钩剑之下,不得其解,希望刘帅可以传我钩法!” 刘涌稍愣,哑笑一下,心道季心说话倒是很有些九零后的坦荡,问:“你是不是今天晚上就没有地方睡觉了?” 季心眼神晃了晃,点了点头,却道:“这不重要,我泡在水里也能睡,但是我想留在军中!” 刘涌吸口气,项冠也真的太狠了些,季心毕竟是季布的弟弟。即便季布现在还只是一员偏将,但毕竟是龙且身边的人,对他的弟弟如此,也太薄情了些。 刘涌手让季心,道:“先别淋雨了,入帐说话!” ——————————— 撩帐入内时,刘涌鼻中嗅到一股淡淡清香。 转眼看时,孙雨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粉颈长露,单薄身形微微起伏,刘涌看得一愣。 同在帐中的,还有那位跟着孙雨一起从萧县出来的妇人,如今也是一副不合身的军中装扮,见刘涌进来,慌忙爬起身来见过。 刘涌恍然,忽略了自己旅中除了孙雨,还有一个女人,到了晚上这都是问题。想必这个妇人是孙雨拉进帐里来的。 那妇人扭捏两下,回过身去轻拍孙雨,把她唤了起来。 孙雨迷糊着眼睛,嘟囔一句:“你回来了?”抬眼看到的却是一脸严肃的季心,惊得孙雨眼睛登时睁大,抬手紧了下领口,腿上不由得使劲把身子向后蹬了蹬。 估计季心比剑时的狠厉给孙雨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刘涌尴尬一笑,道:“季兄弟是我请进帐来的。” 孙雨这才发现刘涌,一口气缓缓吐出,环顾看看帐中,赶紧爬了起来,对刘涌道:“那我出去了!”便要和妇人一起出帐。 刘涌问她:“外面还在下雨,你要去哪里?” 孙雨怔住,又转回身,应道:“是啊……我该去哪里?刘旅帅?” 刘涌哑然,指了指旁边,对两人道:“你们先坐这里吧,我稍后再安排。”便转向季心,手让其坐下。 孙雨和妇人对视了下,孙雨撇撇嘴,老实不客气,拉起妇人的手拖到一边坐下。 —————————————————— “你今晚无处可去的事,想留在军中的事,我都可以帮你解决。”刘涌对季心道,“至于你想学钩镶,我也自然可以教你。但你为什么要学它?” 季心惑然望向刘涌,刘涌把湛卢放在案上,道:“钩镶与这把湛卢相似,不过是一件独特兵器,湛卢之利,显然还过于钩镶,互格过去一段时间了,以你的聪慧明达,真的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湛卢却会输于钩镶?” 季心无话,看着刘涌,刘涌点头继道:“你只有十几岁,本该是在家侍养父母,安心习练的时候,我听说你大哥季布将军也不想让你出来,你却不甘寂寞,定要出来闯荡。心浮气躁,自然诸事不顺。你为了能够留在西楚军中,只要有人收留,便即允可,轻于去就,不细判东家长短,所以跟了项冠。如今又因为我侥幸胜你,你便要跟我。你确定,跟了我,学了钩镶之后,与人临兵相斗时,真的会有什么长进吗?” 刘涌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获胜,也很方便地拿了些长者的样子出来。 季心却是眼睛稍亮。 他正处于失败的苦闷之中,失败中最苦闷的,不是失败的结果,恐怕是那种不知道原因,没有出路的感觉。 刘涌继道:“你今晚先在我营中住下,到底要不要跟我,为什么跟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明天如果愿意,可以随军,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回家去看看父母,没有盘缠就问我要。”顿一下,又道,“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回头来,也不会比每天能见见父母更妥贴有价值。你大哥季将军苦力撑持家门,不得在家尽孝,必然是因为深知这些,所以才不想你滞留军中的,你要多方思虑清楚!” 季心看着刘涌眨了两下眼睛。 刘涌不再多话,叫了亲卫进来,着他把季心安排一处帐篷住下。 季心起身,嘴巴动了动,却未说话,对刘涌一拜,退身去了。 “好么,”孙雨道,“你把话说得那么玄,看把人家说晕了吧?”顿一下道,“你后面那几句孝道话,是要说给我听吗?” 刘涌哑然,看看孙雨,道:“你们两人才是真的没有地方休息啊……”站起来吸口气道,“你们晚上就一起住在这间帐里吧!” 孙雨一怔,妇人更是眼神慌乱,看看孙雨,又看看刘涌。 刘涌细看孙雨神情,见孙雨惊羞交杂,微蹩了眉,心道没必要逗她们,继道:“我出去寻个帐篷挤一下就是。” 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安心睡吧,我会交待不许任何人入帐。幕后有床铺,应该是干净的……这个天气,总有些潮了。”说完将弼弓湛卢尽皆收好,又看了没抬头的孙雨一眼,撩幕出帐。 雨儿渐歇,满耳玲珑。 —————— 赵禹醒过来,看到刘涌和衣侧睡在自己旁边,吓了一跳,扑楞爬起来。 刘涌被他闹醒,睡眼朦胧看向赵禹,赵禹张大了嘴巴,摇头道:“老大,原以为你昨天有酒喝有女人陪,要幸福得冒油了,没想到你还是更喜欢跟我睡啊!” 刘涌昨天确实喝了点酒,如今嗓子有些干得发烧,笑道:“哪来那么多废话,给我找些水来!” 一早各自整顿,雨已告停,空气清新,到处是新翻泥土味。刘涌看到孙雨从帐里甲胄齐整出来,一身阳光,神色饱满,倒是一副很幸福的小样子。 大军复又开跋。 季心果然随到了杨良旅里,作了一个普通士卒模样,低着头一路跟着,不言不语,也一直没有找刘涌搭话。 刘涌乐得清闲,脑袋放空,偶尔和孙雨撩拨着互相说两三句俏皮话,磔磔声中,于青山绿水间,向北行去。 如此一天后,到了那个叫象山的地方,项襄与项庄项本大军相揖别,率领项羽的亲迎仪仗以及两千余人马,向东北赴薛县,迎那位龙大小姐去了。 项本则与项庄继续带军向西北赴沛。 走不多时已经能够能够看到烟波浩渺的微山湖,飞鸟清鸣,鹤鸢齐翔,湖水碧绿荡漾,云影徘徊。 远近芦苇高低拂风,水气扑面而来,清凉蕴着草香。 孙雨翘首扬目,饱览美景,兴致极高,嘴巴不停,指东划西。 微山湖得名于宋国祖先微子启。 微子那时候纣王无道,微子忍不下去了,就找箕子、比干两位高德商量该怎么办。 比干决定不顾身家,以死强谏,就被剖了心。 箕子决定离家出走,于是走到朝鲜,领导了朝鲜人民。 微子既不想强谏送命,也不想背井离乡,便回到封地去躲着,直到武王伐纣,投降了周朝,受封于宋,死后葬于微山。宋国便是商人的遗民国度,国祚绵长,八十多年前才被齐国攻灭。 沛县以及彭城,之前都是宋国国土,宋灭之后,齐、楚、魏三国分宋,沛县与彭城都入了楚境。沛县人氏刘邦才得以以楚人自称。 ————————————— 这天扎营后,一名项本亲卫引着一个人进了刘涌营中。 刘涌知道这人便是项本昨晚说的,范增安插在刘邦沛县府上的眼线,延入帐来,坐定相询。 这人叫做严凝,自称尚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却相当老成,面目精瘦,胡须也显得干枯,只是身子看起来挺厚实。自称在沛县长期为刘吕两家打理粮食生意,深得两家信任,对两家的人都很熟悉。前些日子有个西楚派去沛县与他接头的人,因为验牒遗失而被吕释之军兵逮捕,他可能会有暴露的危险,西楚便召他回了彭城。 看着严凝一身深衣,举止沉稳,刘涌确实不敢小看了他,问:“严先生,你一直受命于历阳侯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凝欠意一笑道:“在下为西楚做事,倒是有很长时间了。此次前来也是受命相助项师帅,其他情况,还请刘帅不要诸多打问为盼。” 刘涌挑眉一笑,严凝这话既答了他,却又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还坦荡封了他的话头。 第九十回 登临汉府 听了严凝此语,刘涌呵呵笑下,不再多话,着杨良去安排营帐让严凝住下。 严凝就揖谢告退,道:“在下便在帐中候命。关于沛县的情况,刘帅有任何想要知道的,请随时叫在下过来!” 刘涌听到耳朵里的,却是另一半意思:有关西楚方面的事情,就烦请不要开口多问了,问了我也不会说。 笑了笑,挥手让严凝下去了。 ——————— 如此日日前行,风景越发迷人,刘涌一心享受惬意,完全陶醉在自然之中。只是项本邀他去共习兵法的事情,却也不敢太怠慢,还是每晚准时赶到项本帐里上夜校充电,偶尔还有两三个其他旅帅相陪。 项本大有打造学习型组织的觉悟,在这件事上倒是不存机心,亦师亦友,研讨起来,不时点拨,两人关系愈发亲密。 季心仍然乖乖随在军中沉默着,既没有离去,也没有再找刘涌。 越临近沛县,项本对兵法的兴趣似乎越浓厚。每晚拉着刘涌和几个旅帅,总要聊到夜里极深,直到几个人全都眼皮打架,眼泪鼻涕都要喷出来,差不多倒头就会睡死过去的时候,才肯收手。 项本几天下来,熬得白眼发红,眼圈发黑。几个旅帅更是整日疲累不堪,私下里禁不住要发一两句牢骚了。刘涌却知道,项本这副状态未必是真的对兵法如何痴迷,更多的应该是源于潜意识中,对眼下这桩婚事的焦虑。 项本每天拉着人填满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可能更多只是因为,尽量不让自己想起这场不得不面对的政治婚姻罢了。 与项本一日日相处下去,感情日益深厚。刘涌把项本这份苦闷天天看在眼里,也一时时觉得不忍。 甚至偶尔会突然生出念头,想告诉项本:如果真的不想结这场婚的话,那位张良先生,说不定能传福音的哦…… 当然,终究会迅速把这种爆料的念头再压下去。 以刘涌对项本的了解,他相信项本在公私分界上看得足够分明。这桩婚事再让他不乐意,却也终究是对西楚、对他项家至关重要的,以项本的聪睿,刘涌不敢赌他会因私废公。 而且,对于他刘涌自己来说,保密也是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抛去对张良的粉丝崇拜情结不说,理智想来,张良对他许下的“于楚汉两家皆有大功”的保证,他不能拒绝。 如今楚汉之争未开,虽然大伙都知道刘项两家有隙,但两家毕竟都是楚人,如今也都称了王。对待这两家,最好是两边讨好,大玩劈腿,哪一边也不得罪。如今的形势下,为臣者固然都有自己的阵营,但如果为身家计,那么得罪任何一方都不会是明智的选择。项伯一家人显然就在全力劈腿之中。 迎娶鲁元,固然有挟持刘邦亲眷的打算。但同时项伯的儿子也成了刘邦女婿,下这么大本钱,总不能说项伯在和刘邦处好关系的事情上,完全没有诚意。 张良洞悉人心,在沛县事务的安排上,显然也没有逼迫刘涌立即站队的打算。而是给了他一个于楚汉皆有大功的理由,让他仍然可以走一条处于中间路线的道路。 刘涌如果在这时候敢把关于张良的事情漏底给项本,致使张良计划受损的话,无疑等若,是要彻底站到项羽一边。 ———— 沛县城南外。 项庄大军铺排开了阵势。 大大的吕字帅旗也早已经在城外等候。 大军列阵已毕,呼传吕将军之声响起。吕字旗下一位三十余岁的中年将领,率着一队仪仗,喜气冲天地向着项本他们迎上来,气氛和谐欢乐。 刘涌身旁的严凝对刘涌小声道:“打头的便是吕释之!” 刘涌点头,细看过去。 ——— 热气蒸腾。 鼓乐声中,一通授爵宣告仪式执行已毕,吕释之队伍让于偏翼,等待着将项本仪仗引入城中去。 项本也是一身喜庆装扮,执礼结束,与吕释之相笑别过,回转车旁,手里匣中,搬着用授爵诏书换来的,吕释之刚刚送上的军中符节。 侧头对身边的刘涌道:“感觉怎么样?” 刘涌微皱下眉,道:“吕将军很配合……” 项本点点头:“他刚才还说丰邑兵卒的大部,也都已经调至了沛县大营?我没有听错吧?” 刘涌深深吸气,点了下头。 项本眼神古怪地缓缓道:“收兵一处,配合得,也太贴心了些……” 细思片刻,从匣中取出一节来,递于刘涌:“带上你的人,作速接管城防!” —————————————————— 一切顺利,城门郎官一见军节,就很听话地进行了各项交接,从城防上撤了下来,依命令整队出城,轻车熟路,径回沛县大营去了。 刘涌站在城上,看着泰然自若冉冉离去的城防守军,禁不住惑然一笑。 项本与他这几日又把沛县收兵事宜详加讨论,每一个细节仔细研究,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一一列出应对方案。 却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当。 把布置防务的一应事体交给钱士锋,心系与吕释之找机会私谈的小算盘,刘涌只带上严凝和杨良,出城向项本复命。 鼓乐再起时,吕释之已经满脸笑容,再次催动仪仗,作为项本前驱,引带大队入城。 “先随我入城吧,”项本简单一句交待,便上了马,“跟我一起认下亲戚!” 刘涌点头,也带了严凝和杨良上马。看看身后项庄大军已经催动,想必是要去对抵沛县大营。 一行人入了沛县城,听着音乐,大摇大摆,径随吕释之仪仗队伍行进,直抵一处院落。 院子看来规模甚大,作为私宅,府门显得相当豪阔。 严凝道:“这里便是汉王府上了。看来吕将军是要先安排项师帅认一下亲了。如果今天就要行亲迎礼,该是直接带去宗庙设宴的。” 刘涌点头,项本打算收兵,所以少不了要在沛县滞留几日,自然不会马上就接了鲁元公主打道回府,双方礼官在礼仪环节上应该做过大体的对接。 严凝环顾了下宅院,忽然道:“旅帅有安顿撤下汉王府外的守卫吗?” 刘涌看看这宅邸周围,确实没有士兵守护,笑笑道:“我还没有心细到这种地步,怎么?” 严凝摇头道:“之前汉王府门前一直是有亲卫守护的,现在……可能随着城防一起撤去了吧……” 刘涌眨了眨眼睛,项本刚才的言论又浮到耳边:太贴心了…… 确实太贴心了,如今的沛县城显然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城市。 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架式。 刘涌吸气,张良这是又安置了一场鸿门宴吗? 然而…… ——— 鸿门宴上刘邦终究还是得着机会跑掉了。 项羽在鸿门宴上显然只希望刘邦臣服,刘邦也因此得以有机会跑掉。而这一次,项羽摆明了是要抓刘邦的人,又如何会给他们机会跑掉? 鸿门宴是一场宴,宴总有散的时候,散席之后各回各家天经地义,所以刘邦有理由逃跑。 而刘邦亲眷依礼送亲这事情被安排得周全,亲眷没有不去彭城的任何理由,一逃便是违抗王命,大逆不道。 鸿门宴上的刘邦跑掉后,还可以去找自己的十万大军。 沛县这些人即便真的要跑,又能往哪里去?如何能躲得过西楚的搜剿? 刘涌胡思乱想之中,已经随着众人下马,跟着项本踏入汉王府。 鼓乐不停,热闹非凡,有人大声呼告,府中侍女出来迎了两排,吕释之亲切侧身引在前面,项本走在第一位,施施然踏廊入庭,抬眼看到前面堂门洞开,一位妇人迎将出来。 严凝道:“这位便是吕王后了。” 严凝这一句话,提了刘涌十二分精神,定睛看去。 这就是吕雉么? 一位面容姣好的妇人,云鬓玉钗,华服着身,踏步上来,显得仪容庄重,婉约娉婷,显然经受过良好的仪礼教育。 吕释之为吕雉和项本两人相互引见过了,吕雉含笑寒喧数语,项本谦卑一一应了。 刘涌推算,吕雉目前不过三十余岁的年纪,但从她的眼角与脖线来看,如果不是大量施妆,只怕面容要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一双露在外面的手也很显得有些粗糙。 尤令刘涌印象深刻的,是吕雉面上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听严凝继道:“汉王长久不在府中,府上大小事务,一直全都由吕王后和元公主打理着。” 刘涌微微点头,应道:“吕王后和元公主?” 第九十一回 全面配合 严凝道:“是,元公主便是汉王长女,汉王称王之后,府中都以元公主的尊号称呼。也便是项师帅此次要迎娶的新娘子了……礼仪所限,今日元公主应该不会出现在堂中,日后有机会,再向刘帅指明吧。” 刘涌笑笑,自己何必去见鲁元,想想只怕连项本也难得在这几天里,能见得到新娘子的真容。无论鲁元是闭月羞花,还是丑女无盐,真到亲迎那天,总不是红被子一裹抱进车里去便算。笑道:“元公主与吕王后一起打理家事么?这么说元公主也已经可以执事了……”在刘涌印象中,一直觉得刘邦的孩子年纪都不大。这时候早婚兴盛,男人早婚,女人更早,元公主现在虽然到了结婚的年龄,估摸着应该也不过只有十四五岁罢了。 严凝点头道:“元公主天资聪颖,灵慧过人,为人处事上不弱于乃母,汉王不在的这些日子,一多半的府务都由元公主操持,相当难得!” 刘涌微讶,看了严凝一眼。 倒不是惊讶于严凝口中的元公主会如此强干。 而是奇怪严凝作为一个先前伏于汉王府,如今身份大白的卧底,怎的会对元公主评价如此之高,颇蕴意味。 严凝显然尽量不想引起人的注意,一直低着头。 说到鲁元,刘涌自然要想到那个一穿越过来就想见一见的刘盈,因问道:“汉王之子,是否唤作刘盈?” 严凝看刘涌一眼,点头道:“是的,前些日子吕王后及吕将军有提出将盈公子立为王太子的奏议,传入汉中了,至今尚未有汉王的答复。盈公子目下还小,只有六岁,今天刘帅恐怕也是见不到的。” 刘涌点头,不再问话,看向前去。 吕雉侧身接引项本,算是要入家堂之前接了吕释之这个外人的班,一举一动,气蕴深厚,从容练达。 几人便鱼贯入堂,刘涌入堂望见,堂上主位上有两个席位,各坐着一个老人。 其中一个鹤发童颜,倒是颇有几分仙骨,正含笑打量着踏入堂来的项本。 另外一个也已经须发皆白,眼神有些发暗,一脸深刻梯田纵横,看到一下子涌进堂来的人不少,神情多少有点慌乱,正颤巍巍站起来。 严凝尽职地在刘涌耳边道:“正站起来的便是刘太公,汉王的父亲。早先一直不在汉王府住的,看来也是为了项师帅的婚事赶过来了……”顿一下,继道,“他身旁的是吕太公,便是吕王后的父亲了!” 刘涌皱眉,差点一笑出声。 丰邑的人也都过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嫁孙女自己有心要来,还是吕释之的故意安排…… 这么说,又一个先前刘涌提及的押亲条件,被沛县人主动安排解决了。 刘涌哑笑,怎么会这么乖呢? 项本见到长者,忙上前一一拜过,口称太公、临泗侯,由随从扛的礼盖里取出一个大红布裹包着的东西,呈于刘太公面前。 这东西看起来块头不小,刘太公呵呵笑着,延手扶了放下,揭开红布,一具木雕大雁赫然呈于堂中,雕工精细,上漆精美,栩栩如生。 引得堂里众人都赞叹起来,也看得刘涌啧啧称奇。 项本呈上的便是传说中的雁礼。 以鸿雁祝福爱情,自周朝已经作为规定载于礼记。 人类发现大雁对待爱情极为忠贞,一旦结成配偶,就永世不离,一只如果亡去,另一只会终生独身,绝不再寻新欢,令人感喟。后世元好问也是因为亲眼看到一只大雁为死去的配偶殉情,场面极为刚烈,触动情怀,才写出千古名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叹人间情盛,世人却多不及鸿雁之重情。 更有如项本鲁元者,连重情的资格也无,却也要拿这只木雁来粉饰。 刘太公显然不太喜欢说话,只笑着呵呵,嘱咐大家都入座,自己也坐回席上。 项本谢过,手上不停,又把令尹府与大司马府联署的封侯诏册呈于吕太公面前。 吕太公早知道了项羽承认他侯爵的事情,满面含笑,捧了诏册,口称项王,南向伏拜,恭敬呈在案上。 转而笑对项本道:“若此后,贤婿就是我半外孙了,要让你改口叫我一声外公,当索我多少财帛才肯哪?” 项本哈哈一笑,道:“自是刘太公、临泗侯、汉王后肯舍千金,小婿立时拜见外公矣!” 一堂大笑,和乐融融,各自入座。这下也不再需要严凝的介绍,吕雉一一引见堂中诸人给项本认识。 虽然是家宴,但毕竟算是正式场合,女眷们并不出现,除了当家的吕雉之外,堂中尽是男人。 右首落坐的是吕释之。吕释之这副形貌早已经印在刘涌脑中,一派中年憨厚之态。两只眼睛虽小,却是精亮有神,身体微显雍肿,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去过,一副无害的样子。 刘涌细看府内环境,寻思着稍后怎样才能和这位沛县大当家接接头。 吕雉引见的下一个赫然便是陈豨。 听到这个名字,刘涌和项本的眼光都登时集中到陈豨身上。 陈豨作为军中一将,这样的家宴却也列席参与,不知道出于何意。 刘涌看去,陈豨劲装扎束,身子精壮,面宽口阔,眼神笃定平直,脸上微微含笑,向项本诸人致意。 刘涌感叹,这人一眼看去,就既有武将之威,又含蓄深沉,很有亲和力的样子,端的是个人物。奈何最后落个身败名裂,一生功业被销的结局。 吕雉已经介绍了陈豨的身份,项本不失时机,顿入插话,宣布了项羽已经拜陈豨为侯的事情。只是原拟到了军中,才对陈豨宣诏,没有料到陈豨会在这里,故而没有将诏书带来。 看起来陈豨也显得很高兴,当即大谢恩德,起身南向拜了。 叙过陈豨,吕雉雍雍容容,继续介绍在场众人,有些刘吕两家远房的亲戚,并不在简册之上,都无关紧要,刘涌也不费心去记。一气听来,也就只有刘邦二哥刘仲,引得刘涌多看了两眼。 众人都和项本见过,个个喜气洋洋。 吕雉引见完毕,项本把话头接过,也一一把随从介绍出来。 鉴于严凝以往的身份,刘涌原以为项本会把严凝绕过去,以免尴尬,并没想到项本依序推进,一个不漏,轮到严凝时,抬手平指,坦然报出姓名。 刘邦亲眷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严凝身上,脸色都明显一沉。 气氛骤然冰冷下去,堂中一下安静。 刘吕两家众人一个个惊疑不定。刘涌甚至看到吕释之眼中的怒色一闪而过。 项本笑容不变,细看厅中诸人神色。 堂中安静,空气凝滞。 吕雉突然盈然笑道:“这位严先生仿佛有些面熟,以前肯定见过,如今贤能之士归服项王,真如水之归海,仆至为欣喜!此后仆家家父、兄长也都是项王臣子了,大家同朝为臣,亦望相互照拂,多多往来……” 吕太公和吕释之都受了西楚爵位,自然算是承认了对项羽的归属。 严凝附合着自谦了两句,气氛稍稍活泛开。项本微笑看了看自己未来的丈母娘,开口继续。 ————————————————————— 两边都相见过了,大家有话没话戏谑两下,便听到陈豨忽然对项本道:“昔日天下未定,汉王嘱吕将军及在下回返沛县,拱卫家眷。近一年来仰赖义帝及项王天威,沛县周边太平无事,在下幸不辱命。如今四方靖定,安享升平,沛县也在西楚境内,我等皆为项王臣子,却终究未得项王亲命认可,也是心中恚恚。项师帅此来,授爵予职,得解在下以及诸将士心悬之苦,豨甚为感喟!” 陈豨这话有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刘涌微讶看向陈豨,不免揣度他这番话的用意。 在这个场合公然表露自己投靠项羽的意思? 应该不存在,吕释之已经受封爵位,交出兵权,甚至吕太公也已经受了爵,这自然意味着大家都答应了要归项羽领导,陈豨说自己是项王臣子,既不为过,也不能显得更特别。 看向刘吕两家的人,对陈豨的话也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听着。 项本看着陈豨,饶有兴味。 刘涌想起自己第一次向项本提起陈豨时,项本眼中放出的光芒,刘涌相信项本这时候一定已经开始对这个陈豨动心思了。 却见陈豨从案下取出两卷帛书,继道:“豨今后便已经是西楚军中之人,交接一事自然要清楚明白。这里是沛县军中,包括丰邑守军,全部伍长级别以上兵士名册,注明从军时间,爵禄功绩,甚为详细,奉吕将军之命,呈于师帅,以便师帅整编军力之用!” 第九十二回 玉佩玉佩 项本和刘涌同时一怔。 刘涌和项本在研讨收沛县之兵时,所假想的最好状况莫过于以陈豨为代表的沛县军吏们愿意服从命令,不抵触整编。万没想过,陈豨会这么殷勤地巴结上来了。 兵册这种东西,既然项本接手了沛县军政,那么只要吕释之等人不故意捣乱毁弃,自然是可以到手的。但如今由陈豨亲手献出来,意义自然又不相同。 陈豨投诚之意明显,看起来项本心怀很舒畅,当下以水代酒敬谢,又转而谢了吕释之。刘涌出了席去作恭敬状,把兵册接了。 闲话叙完,项本提点刘涌,宣读了项羽亲下的,邀刘吕两家亲眷赴彭城参与婚礼的诏令。 刘涌一一点名念出被勒令赴彭城参与婚礼的亲眷名单,比正常送亲该去的人多了不少。 跪伏一地,恭敬接诏的亲戚们大都显出了些惊奇的表情,来回互相看着。显然刘邦的很多亲戚,尤其是那些远房的亲戚们,对刘项两家的博弈格局也并不全都清楚。 诏令读完,吕太公带头谢了恩,众人也纷纷跟着应喝了。吕太公扶催刘公进来,恭领诏书。 吕太公笑对项本道:“劳项王费心。这次嫁的是我亲外孙女,即便项王不邀,老朽也是要老着脸皮跟进彭城,看看盛况呢!项王果然体察入微,老朽感动。不过彼时要劳贤婿派辆舒服马车,照应好我和刘公这两个腿脚不灵光的老头子喽!” 项本撑着笑把话头都一一应了,眼睛里却难隐几丝古怪的流光。 吕雉自然要留项本一行人于府中就宴,项本看看亲眷方面的事务全都顺利,心思就放到了沛县大营里,婉言坚辞,要拉上吕释之和陈豨马上去大营。吕雉三让无果,与吕释之一起,将项本一行人送出。 项本诸人鱼贯出府,吕释之算半个东家,缓步嘻笑送着,不时和哪个人打个哈哈。 刘涌离席时,着意落后了些,待项本诸人基本都已经走出,刘涌恰到吕释之侧边。 抬手一揖道:“吕将军,在下刘涌,几日后共赴彭城,便将由我来负责陪护众位王亲!还望吕将军多为照应!” 张良给他的那块玉佩,便坠在自己抬揖推出的腕上,微微晃着,翠绿映目。 吕释之抬眼看到这块玉佩,一双小眼睛在刘涌脸上扫了一下,精光一闪,笑道:“那么有劳刘老弟了!” 接着随刘涌向府外慢行,低声道:“今晚亥时,我便在此处正堂恭候……,近日发现府里潜伏着相当多的西楚眼线,我也没法子全数辨识得出。所以老弟来时,一定要足够隐秘,暗下里潜进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刘涌微微点头。本以为吕释之要和自己见面,少不了是要在自己宅里,却没想到会定在汉王府,想必是担心换个地方,刘涌不好找到。看看这些宅邸的规模,倒也可以理解,哪怕是在这府中换一处屋子,他也不好去找。 然而不免讶异,家宅里面,竟然也草木皆兵到了这种地步么? 心里不免稍稍对吕释之乃至吕雉看轻了些。自己肘腋之地,经营这么多年,怎么会遍布了别人眼线却无力排查? 吕释之不再说话,放眼看向项本诸人,抬手继续恭敬招呼。刘涌便从吕释之身边走开,寻自己的马去了。 项本一行人动身,刘涌驱马随着,看看身边严凝缓缓跟上来,心里一恍。 这个严凝一直乖乖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尽职地很,从没有走到自己前面过。然而刚才刘涌故意落后寻吕释之说话时,这个人却并没有在身边…… 严凝还是那副低着头,毫不引人注目的样子。 ——————————— 孙雨已经押着自己的牛车离了军队,到沛县市集去了。 临行时只是草草和刘涌打了声招呼,一副掉进钱眼里,急着卖货的猴急样,没一点离愁别绪。 倒是刘涌一直送她出了营,再三叮嘱她安稳做买卖,近期内不要再靠近军营。 然后站在当地,看着孙雨又换了一身商旅打扮,骑着瘦马,头也没回,在菲菲柔草中,晃晃走远。 情况一如城防、汉王府上,沛县大营里也是一派和谐。 一场军中见面会开下来,没遇到任何阻挠,沛县军队卒长以上级别的军吏全员卸任,另设一营,专门安置这些军吏。 看着与会的军吏们都安然应诺,各依职份离开,项本像是松了口气。 像是对刘涌说话,又像是自语,项本喃道:“沛县这种气氛,有没有觉得有点古怪?” 刘涌笑了笑,也有感而发:“是啊……顺利地让人心里有点发慌……” 项本吸口气:“呵呵,提着点醒,地震前总会很安静……” —————————————— 如同项本早先与刘涌议定,这些军吏的安置事宜由刘涌负责,项本又在会上对刘涌强调,要各依职份待遇,该设专帐的设专帐,哪级军吏吃什么伙食,都不得怠慢。 早就知道这份任务少不了是这种类似保姆的工作,刘涌也不意外,慨然应了。 事实上这份保姆工作他做得不错。 确切地说,是杨良做得不错。 杨良这种无论射箭还是剑法都练得极精细的人,做这种细碎的事情果然相当在行。 被替换下来的沛县军吏们的营帐,被刘涌一旅收在营中西部。 陈豨等大小人物都在其中,刘涌自然不敢怠慢。 刘涌的帅帐扎在旅营之东,兵卒的营帐呈两翼钳形分布,如同伸出的两臂,将沛县军吏的营帐抱在怀中。 至于具体收编兵卒,项本军中大小军官升职之类的事务,就由得项本去忙,不是刘涌需要操心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看看已晚,刘涌满心中思谋的,却是怎样潜入汉王府中去见吕释之。 ———————————————— 刘涌知道,项本口中如此安静的沛县气氛,一定与张良的安排有关。 与他有关的安排。 刘涌现下同时负责看护沛县军吏,和对沛县县城的城防,所以他要见吕释之的话,从军营赶到县城去,并不是难事。只要说自己要去巡视城防就是了。 麻烦的只是怎样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到汉王府正堂去。 从今天看到的汉王府形制来想,这座私宅相当巨大,府上的隶臣侍役显然很多。 自己如果想和吕释之接头,又不想被传说中满世界都是的眼线发现,顶着自己这张俊俏脸,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肯定是不行的。 ————— 静候到月至中天。 估摸着汉王府的家宴也该散了。 项本亲迎鲁元,既然不急着走,那么刘吕两家无论怎样还是要表示下的。 虽然碍于礼数,还不能让项本目睹鲁元芳容,但一场宵夜酒刘家还是要请的。 刘涌身上担着城防和监控沛县军吏的重任,项本不敢让他离了职守,这风月场合就没有叫他一起去。 倒是正合刘涌心思。 听着大营辕门处略有嘈杂,知道赴宴的大兵小将们酒足饭饱回返了,汉王府中应该已经人去堂空。 刘涌早已经扎束完毕,吸口气,长身而起,撩帐出来,点点头应了亲卫的招呼,径向辕门行去。 却忽然听到一声喊:“刘帅!” 刘涌讶然,回头看时,却是严凝。 严凝面上含笑,步上前来,道:“刘帅这是要到哪里去哦?” 刘涌眉头微皱,这一问不但僭越而且古怪。在汉王府与吕释之说话时,严凝不知所踪的疑问骤然又在脑中闪过,心下微凉。 冷冷回道:“严先生有什么事吗?” 严凝走近,呵呵一笑,干瘦的脸更显得褶皱纵横,在营里火光映照下,脸上挤出道道黑影,道:“明人就不说暗话了,刘帅,是想去见吕将军吗?” 刘涌合下眼睛,缓缓吐气,睁眼寒光凌然望向严凝道:“严先生还没回答我,有什么事吗?” 严凝眼睛看看湛卢,正肃了面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示于刘涌道:“这个,刘帅应该见过。” 刘涌眯眼看去。 登时眼目大睁,左手咔嚓动作,湛卢出鞘,身形暴起,剑刃闪电抵在严凝脖颈,剑身反光立时把严凝一张脸映得惨白。 刘涌如此骤然动作,把个严凝眼睛吓得牛眼般瞪大,半张着嘴,嘴唇微颤,胸口急剧起伏。 右手还拿着他出示给刘涌看的东西。 微弱火光下,依旧翠绿油然。 正是张良交给刘涌的玉佩。 第九十三回 摸黑入府 其实应该说,这是另一块玉佩,只是和张良交给刘涌的那块看上去完全相同。 因为刘涌明确感觉得到自己右手腕上仍旧悬着那块玉,把右手举起,玉佩微微摇晃,与严凝手上拿着的这块几乎完全一样。 刘涌皱眉看着严凝。 严凝轻轻呼出口气,苦笑道:“刘帅不会是以为,我偷了你的那块宝贝吧?”顿一下哂道,“你竟然不知道这形制的玉佩是不只一块的么……看来真不该一下子就把它拿出来,差点害我丧了性命……” 刘涌惑然,问:“你的这块玉,是哪里来的?” 严凝神态平稳下来,盯着刘涌,缓缓道:“刘帅难道不知,凡有这块玉佩的人,便意味着,是间入西楚内部的汉臣吗……” 刘涌讶然皱起眉头。 严凝垂眼看看湛卢,咽下口水道,“刘帅,是不是可以把剑放下了……” 刘涌道:“你是反间?!” 严凝左右看看,眨眨眼睛笑道:“刘帅不是要到城里去么?我们路上说怎么样?以你的身手,要杀我随时可杀,何必一定要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呢?而且……”顿了下继道:“有我帮忙,如果刘帅突然想去找吕将军了,我可以帮你不惊动任何人潜进去!”接着狡黠一笑,“不要小看潜入这种事哦,吕府规模大得很,侍从恶犬极多,没我带路,刘帅就是进了吕府,也很难不被人发现!” 刘涌听到“吕府”两个字,定睛看了看严凝,心里明白,严凝至少没能听到他白天时候和吕释之之间的谈话,道:“不是吕府,是汉王府……” ———————————————————————————————— 严凝娓娓道:“历阳侯范增早年在春申君门下时,便是用间的高手,为春申君打造过遍布楚国的暗探人马。三十年前春申君被李园刺死后,惨遭灭门,门客也尽皆溃散,李园追杀春申君名下有名姓的门客,长达十年之久,不少人牵连被杀。历阳侯转而经商为生,很多被杀门客遗留下来的孤儿都被他收纳,渐渐养大,放往各地搜罗信息。李园最后被楚王负刍灭门,其中也有历阳侯的功劳……” 月光清亮,严凝与刘涌各乘一马,正向沛县县城行去。 刘涌这下倒是第一次听人说到范增壮年时的经历,问:“你是否就是历阳侯收留的那些……” 本想说孤儿,思忖一下还是换了个词:“那些间者之一吗?” 严凝吸了口气,微点了点头,显然不想展开有关自己的话题,继道:“项王河北之战大胜之后,历阳侯的细作队伍越发壮大,可以说,如今各诸侯王国内,无一例外,或多或少,全都有历阳侯的眼线。近一年来,历阳侯更是固执地认为西楚最大的敌人是汉王,故而在汉国以及沛县,布置下的暗探数量尤其庞大。 “沛县这里,更是早在项王的河北之战甫一稳定的时候,历阳侯便已经下令,要求像我这样潜伏在沛县的人尽快打入汉王以及吕家府中。也恰逢当时吕家扩建家宅,又加上汉王据有沛县之后,吕家经营的生意越发好作,家业日大,方方面面需要打理的地方很多,我就在那时取得了吕王后的信任,入了汉王府做事。” 刘涌暗道范增果然没有放松过对刘邦的警惕,问道:“你既然是历阳侯的人,那么手上的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严凝苦笑一下:“沛县汉王府上虽然只有吕王后和元公主两个女子主事,但她们的聪慧精明却不让须眉,甚至还要远超一般男子。元公主更是在我入府四个月后,就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 刘涌一讶,鲁元吗? 严凝话锋一荡,笑道:“据我所知,历阳侯差不多是把所有的暗探力量都集中倾泻到了汉王势力之中,对汉王方面用间规模之大,足以令人惊诧。我从元公主那里听来,汉王入汉中之后,不得不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下大力气,极力清剿自己军中的变节者与暗探。汉王自从在霸上杀了向项王告密的曹无伤之后,变得对军中暗藏的细作极为敏感……” “入汉中后,更是在汉境之内大力清查,处处设置耳目,很多人仅仅因为被怀疑是西楚暗探,就被清洗。我听说有不少人逃出汉中,大概也跟汉王这种恐怖做法不无关系。但以我对历阳侯设置暗探之细密,数量之巨大的了解,却知道汉王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元公主对暗探一事的处理,却与乃父完全不同……” 刘涌听得明白,战事未开,却是情报先行。刘邦如今正在忙活的事情中,有一大块果然是反特工作。思及韩信在汉中,只不过因为喝酒时和小伙伴们说了两句刘邦的坏话,就被人告发,还差点给砍了脑袋,可以想见这时候的刘邦在汉中,定然是一方面紧密备战,一方面也在密设哨探,严查队伍的纯洁性问题。 严凝继道,“沛县不同于汉中,汉中毕竟远在西陲,历阳侯鞭长难及,汉王要堵截消息外流还做得到。而沛县处于西楚环围之中,暗探杀不胜杀,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历阳侯的耳目,加之诺大个家业要操持,总也是需要人的……历阳侯手下所有暗探都是单线联络,只知道自己的上级和下级,其他人都不认识,所以,即便我身边站着一个探子,我也不能保证可以为元公主指认得出。 “故而元公主心如明镜,却对查实出来的诸暗探都不做动作,听之任之,必要时制造一些假消息让他们传回去,反有障人耳目的效果。严某对元公主极为心折。” 刘涌看了看严凝,幽幽道:“心折……?” 严凝自然听得出刘涌似笑非笑的古怪语气,沉默片刻,肃然道:“元公主所图无他,只是不想作为一个棋子,被无能的父亲嫁出去而已!”接着自语道,“正值碧玉年华的女子,有这点求谋,算不得过分吧?!” 刘涌笑了下,也没有兴趣深挖严凝和鲁元之间的关系,转念道:“但你不是常驻在沛县的么?又怎么会回到彭城,还被遣到我手下的?” 严凝摇摇头,恢复了他适才微带戏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巧。项本和元公主的婚期确定后,元公主需要让我回彭城安排些事情做。我就设计让元公主抓了一个负责与我接头的线人,然后谎称自己可能会暴露,历阳侯准可,让我回了彭城。之后军中有需要,我又赶来军中,却没想到,一来军中,就入了刘帅麾下……” “事情?”刘涌看向严凝,“元公主安排你回彭城做什么事情?” “刘帅,”严凝笑道,“为了让你相信我,我不得不说了些有关元公主的事,但这件事,刘帅就确实没有必要知道了……” 刘涌哂笑一声,又道:“那么你现在要和我一起去县城,又是为了什么?” 严凝讶然看向刘涌:“还能为了什么?奉命相助刘帅啊!” 刘涌皱眉道:“奉谁之命?” 刘涌还记得在汉王府中,刘邦亲眷们看到严凝时那种惊诧的表情,和吕释之脸上显出的愤怒。 严凝撇刘涌一眼,看起来极随意般道:“吕将军啊!” 刘涌盯着严凝,点了点头。 ——————— 汉王府外一条巷里,刘涌和严凝隐于黑暗之中。 汉王府四围重又布了军兵巡卫,看装束全是项本的亲卫。 刘涌恍然,怪不得他之前提及要分兵拱卫汉王府时,项本拒绝了,原来汉王府这样的重地,项本是要全部用亲卫来守着的。 刘涌笑笑,饶是对自己,项本仍是有保留的。这些亲卫中每一名伍长都有直接向项本汇报的权限和义务,自然是项本最为信任的队伍。 再想想自己现下正在做的事,自惭一下,暗赞项本如此安排的确要算是很科学。 只是未必有用。 严凝把眼光从汉王府围墙上收了回来:“刘帅原本,是打算怎么进去府中的?” 刘涌看了严凝一眼,未答反问:“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帮我潜入进去吗?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严凝闻言,点了点头,老实不客气拍拍身上,道:“严某舞剑骑马的功夫虽然不怎么样,偷鸡摸狗还是很灵便的。”接着解开外衣,看到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缚在严凝腰腹之间。 刘涌问:“这些是什么?” 严凝点头:“我们早年接受历阳侯训练的时候,爬高开锁是必须学会的,这些都是精工制作的奇巧工具,有了这些东西,院墙之类想翻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刘涌笑笑,点了点头:“有用。”转头看看汉王府的院墙,又道:“不过,只是这个高度的话……” 刘涌直接迈步出了巷道,觑着左右暂时无人,走向院落,越走越快,纵身一跃,踏在墙边一棵树上弹起,身形不滞,又在墙上一撑,两手已经搭上墙头,呼一下翻身,就此消失在院内。 刘涌这些时日苦练骑射,纵高跳低,身手早不是刚穿过来时候的吴下阿蒙。 严凝怔了怔,自语道:“以前真没教过这个。” 第九十四回 暗室女子 严凝也算麻利,果然无声无息,已经落地到刘涌身边,两人矮身在墙边。 刘涌判判方位,动身要向正堂处摸去。 却被严凝拉住,道:“这时候正是执灯掌火的时候,那边人来人往,且有恶犬巡逻,我们这样子偷进来,不方便往那里走的,要从后面绕过去!” 说完,严凝先已动身,往另一处暗黑地方趋去。 看着严凝背影,刘涌眯眼想下,吸口气迈步跟上。 这一走,穿了两个明暗阑珊的回廊,刘涌已经彻底被诺大的汉王府绕晕了,这时停在一处假山旁,即便再让他去寻正堂,却也再寻不着了。 刘涌安定心神,止住脚步,一把抓过严凝:“这是什么地方?还要走多久?” 严凝被拉得一个踉跄,赶紧摆手,嘱他低声,道:“快了,这地方我熟得很,你别急!” 却突然听到这个独院院门处有声音,正向这边过来,严凝赶忙招两下手,拉着刘涌窜到一座屋子的栏槛处,伏到黑暗里。 来人手中持有陶镫,弥漫出的火光渐大又渐小,声音逐渐远去。严凝微站起身,却又突然对刘涌说:“上栏杆!有人过来了!” 自己先且蹬脚撑身子,攀着栏槛爬上。刘涌正惑然,看严凝已经爬了上去,也叹口气,起身翻上,隐于柱子之后。 刚刚站定,又被严凝拉住,急趋到屋门前,拉开门,低声道:“快进去!”不由分说,把刘涌推将进去,吱哑一声在外面把门关上了。 屋内漆黑,温度似乎比外面要低不少,刘涌身上流过一层寒意,心里一懔:严凝没有进屋! 手按湛卢,急回身开门,门却从外面锁了。 刘涌倒吸口气,暗骂一声,怎么信了这个严凝! 忽听身后有窸窣之声,急切间来不及想严凝这是要做什么,俯身就地滚过,贴在一壁雕木遮纱的隔断上。 厚幕撩开,一个女子撑着一盏长长的青铜豆灯出现,灯光将屋内微微照亮,那人转头看向刘涌此处。 刘涌身前无遮无拦,也没有地方可避,不及细想,立时纵身,扑将上来,一手紧捂了女人的嘴,女人被刘涌一冲,未及发声,脚下踉跄,后仰倒去,刘涌拦腰抱了,急转一下。 女子长袂摆开,刘涌脚下撑住,两人就此又无声叠靠在墙上。 要防这女人挣扎,刘涌左臂紧紧扣住她身子,手已经卡抵在女人颈动脉窦上,如果女人极力反抗,便准备立时发力把她按晕。 却没想到女人很是镇定顺从,身上没有任何使力征候,甚至手中豆灯也仍旧稳稳拿着,火光一明一暗。 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刘涌,眉眼安然。 只是可能被刘涌夹得太紧了些,呼吸有些粗重。 灯光映射中,女子在刘涌怀中后仰着,一身绮罗丝衣,粉颈全露,胸线被灯火镶上金边,突伏有致。 面目精致至极,鼻子坚挺竖直,让脸上看来有些女子少见的刚毅之色。 这相貌仿似见过,刘涌微微皱眉。 刘涌手掌依然紧掩在女子嘴上,感受得到对方鼻息轻拂,唇润如脂。垂云髻摇荡,如瀑坠下,一阵清淡香气沁入刘涌鼻中。 看着对方如此镇定,刘涌反倒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抬眼四下看看,堂中清朗,列物不多,女人方才走出的地方镂木雕花,帘幕重重;门侧长几雅致,斜摆着一具五十弦瑟;高高木格上,陶盆里呈起艳红花叶;稍远处圆几上闲置着几个小巧陶具,侧旁放着一口圆形木盆,盆中竟然有数块大冰,看来是从冬季便贮存好,如今拿来消暑的,适才感觉到的凉气应该就是来源于此,单是这一项,便可知这屋主的用度要算相当了得。 自然知道,这肯定是座男宾止步的闺房。 听听四围再无声音,转念想起严凝,心知严凝一定是有意把他锁入这房间之中,却是为何? 女人胸口起伏,眼波流转。刘涌看着眼前景色,如果说他这时候还内心干净,身上没什么反应,实在是不诚实。 懂得吃腥一定要防警察的刘涌,第一反应是,严凝不是要陷害捉奸吧? 刘涌吸口凉气,盯向女人,以尽量安然的语调道:“我不会伤你,有事要问,放手后莫要发喊!” 女人扑朔了下眼睛,点点头。 刘涌松了手臂,退后一步道:“在下无奈,适才得罪了!” 女子脱了束缚,摇摆下站稳,缓抬手拂下长发,轻声道:“不敢,让刘帅受惊,要算仆家的罪过才是!” 听到对方叫出自己姓名,刘涌又是一讶。 细看对方,这女子虽然已经发育成熟,但肤质娇嫩,青丝润亮,气息纤匀,看起来年岁定然不大,其实应该叫做女孩更为贴切。 刘涌心里一恍,眼前浮现出白天见到的吕雉的相貌,颇有几分相似,吸气道:“在下冒昧,敢请教芳讳……” 女孩点点头,灿然一笑:“刘未,仆家刘未,汉王长女,便是外厢人都叫做元公主的了。” 刘涌大愕,眼前的果然便是鲁元,心中连道荒唐,赶忙行礼道:“在下万死,不知道元公主在此处,冲撞唐突,惶恐之至!” 同时陡感冷汗淋漓,这深更半夜,如果有人撞进来发现他在鲁元的房间里,事情够大。那真真是于楚汉皆有大罪,两个脑袋未必够砍。这时没心情再想严凝要搞什么乌龙,只要马上择路思遁。 却听鲁元淡淡道:“是我令严凝将你引来此处,刘帅勿忧。先前想与刘帅相见,恐怕明言之下,你会忌惮男女大防,不愿意先来见我,仍然径去寻我舅父,故而才将刘帅骗将过来。过不在刘帅,得罪之处,还望多多海涵!” 刘涌听得迷糊,看向鲁元。 鲁元道:“请刘帅来,是有事相求,刘帅勿疑。务请稍予时间,作一详叙!”接着迎向刘涌眼光,“刘帅不会还是有所担心,不敢在蓬荜久留吧?” 被娇美女子如此一问,刘涌哑笑一下,想想自己心里也有着不少疑惑,正想得解,也就慨然应道:“元公主千金之体,尚不惮于在下粗野,敢于深夜共处一室,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鲁元听刘涌说到“于深夜共处一室”,抬头看了刘涌一眼,目光安稳。 收回眼光,起手作了个请式,不再看刘涌,兀自转身向那堂中的圆几施施然走过去。 刘涌暗道毕竟是顶着公主名号,做过一年女管家的人了,年纪虽小,气蕴上果然不错。鲁元把灯台放到几上,亭亭坐了,对刘涌道:“这个时候,我一般是睡了。防着府内外窥探耳目,我们便熄烛暗谈,刘帅不会觉得不妥吧?” 刘涌一怔。 如此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一夜相逢,女方还要求关灯。 换在两千年后,给这么优渥的条件,刘涌要是再不做些什么,只能用禽兽不如来形容。 刘涌细看鲁元神情,心中怪念泛起,鲁元派严凝找自己,不可能是为了拉皮条吧…… 那神情还没来得及看清,灯火已灭。 堂中立时漆黑。 刘涌心里却清楚地很,这个待嫁的鲁元是绝计碰不得的。 感慨一下。 ——— 黑暗使得环境更显安静,刘涌甚至听得到鲁元轻微的呼吸。 暗灯之后,鲁元却陷入了沉默,一直没有说话,屋外的虫鸣蛙叫隐隐入耳。 这样的寂静让刘涌稍觉怪异,先开下口道:“严凝果然干练,隐瞒颇深。在下估量过他的各种目的,他也曾经明言是元公主手下,我却一直没有猜想,他今晚是在替元公主办事……在下佩服元公主的胆识,与我素未谋面,却竟然不惮于单人独身与在下会面!” 鲁元却没有接关于严凝的话头,幽幽道:“刘帅与我未曾谋面,我却已经在今日,刘帅随那项本一起来府里时,见过刘帅了……” 刘涌恍然,这么说,今天白天,鲁元已经偷偷到正堂瞄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想想项本的样貌风采,刘涌倒是觉得,有夫如此,一般女子也该满意了。却不知道眼前的鲁元在相过亲后,心里有没有对项本继续留灯。 不过从大半夜里把自己叫过来这件事情看,不像是将要牵手成功的架式。如今这个形势,即便鲁元对项本感到满意,应该也不会对到彭城去做人质感到满意吧。 听鲁元又沉默了,刘涌实在有些无奈,吸口气道:“元公主请恕在下无礼,在下实在不便在公主闺阁久留……听公主适才所说,也定然知道吕将军与在下之约,如果对在下有什么吩咐,还请公主尽快告知,以免在下失了吕将军之约,铸成一罪……” 听得到鲁元微微吸气的声音,接着是一声轻笑,道:“可是在本公主看来,刘帅今晚与舅父之面,不见未必铸罪,见了,却难免铸祸。” 第九十五回 汉齐协定 这话着实让刘涌挑了下眉头。沉吟一下,问道:“在下愚钝,不知元公主说的铸祸,所指何意?” 鲁元幽然一叹,道:“愚钝的不是刘帅,倒是如今在沛县的这些糊涂人……”顿一下后,提气道,“刘帅既然带了玉佩来到沛县,想必是应了张良叔父的安排,来救助仆家的。这里对刘帅此来,先表谢意!” 刘涌吸气,苦笑道:“元公主见笑,在下确实收到了张司徒的玉佩,但对他的通盘安排,却并不清楚。张司徒嘱我来见吕将军,正是要问清情况,看看能否有幸相助公主。自思全是听张司徒之意行事,并无擅作妄为,公主却为何说我会遇祸呢?” 鲁元道:“纵使有良叔父算无遗策,若不得实行,却也是水中望月,空来一场。” 刘涌皱眉,自己已经巴巴地跑来这里,这“不得实行”又是何指?听鲁元连打哑谜,刘涌干脆不再答话,静候下文。 “良叔父行事谨慎,任何事务,都只会把必要的信息,在必要的时间,传达给必要的人,绝不作多余的动作。刘帅未到沛县,便不告知你通盘的安排,确实是他的行事作风。”鲁元突然话锋一转,笑道:“然而凑巧,我却知道良叔父的通盘安排。刘帅如果想问,不必去寻舅父,而且你即便去寻,他也未必会在今晚就告诉你。还是由本公主全都说予你听吧!” 刘涌的眉头继续绕在一起,安静在黑灯瞎火之中。 鲁元继道:“目前沛县的状况,刘帅在西楚军中,自然该是清楚。沛县在西楚环围之中,可以说除了对西楚听话顺从,再无他法。此前,舅父听说项王重提我与项本的婚约之后,焦急万分,打不敢打,逃无处逃,做了几套潜行入汉中的计划,反复推衍之后,又终究都觉得不可行。如果公然拒婚逃亡,不但祸累父王,而且也不可能躲得过西楚的搜捕,真的横跨数千里奔到汉中去。” 刘涌点头,这些他都可以想见。 鲁元道:“没人想到,恰是这一筹莫展的时候,良叔父突然来了……” 言毕顿住,又入沉静。 刘涌哑然,有点不适应鲁元这种缓慢而静谧的哑谜式谈话,干咳一声,却听鲁元突然说:“项本已经完成了对军队的收编了吗?” 刘涌讶然,不知道鲁元为什么要跑题,应道:“基本完成了吧,军中汉王将士都很配合。” 鲁元嗯了一声,继道:“如果不出意外,齐国马上要向西楚宣战了!” 刘涌一怔,鲁元此语不但离题十万里,而且内容也实在让他吃惊,禁不住回问:“公主说什么?” 鲁元道:“事情就是这样,齐国将要兵分两路,大举进攻薛县与济北国两地。” 刘涌吸气,应了声:“齐国?!”语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自语道,“这么早?” 忽然觉得脑子有些转不开,齐国竟然在这时候对西楚发难,定然会造成极大的影响与形势变化,但那会是怎样的…… 恍然想起,如今已经是六月,齐国国相田荣应该已经击溃了项羽分封的齐王田都。但刘涌实在没想到,田荣竟然会在击败田都之后,立即便向西楚宣战了。虽然在史册上,对齐楚两国关系正式破裂的时间并没有具体的记载,但刘涌一直以为齐国与楚国之间的明确对抗,应该是在田荣吞并三齐之后的事情。 田荣名为齐国相国,实际上却是齐国的大当家。秦末战争时,各国旧族纷纷闹将起来,割据称王。田荣的哥哥田偃赶起潮流,也光复了齐国国号,自称齐王。然而不多久,田偃却在救魏攻秦时战死,田荣把哥哥的儿子田市扶为齐王,肃清反对势力后,齐国的实权掌握到了田荣手中。 秦朝已灭,项羽分封时,把齐国一分为三,跟随项羽攻秦的齐将田都,得以被封为齐王。而田荣的侄子,原本的齐王田市却被迁为胶东王。这么一番折腾,一直以来无齐王之名却有其实的田荣,却马上名实双危,自然大为光火。 然而刘涌知道的是,项羽回到彭城后,高陵君仍代表原齐王田市出使西楚,声称田市同意东迁,并对项羽致以崇高谢意。由此来看,田荣仍旧没敢和项羽立即撕破脸,只是在暗下筹谋之中。同时,田市也乖乖地按照项羽的安排,赶到即墨作他的胶东王去了,这应该都是田荣放给项羽的烟雾弹。刘涌一直以为,田荣在吞并三齐,稳定齐国之前,是不敢向项羽动粗的。 “觉得早么?原来刘帅也对时局相当了解呢。”鲁元道,“没错,估计所有人都料不到田荣会进攻西楚。项王分裂齐国后,田荣的表现一直很隐忍。田市赶去即墨作了胶东王后,田荣仍然安静地在齐国作国相,齐王宝座虚位以待,看起来像是在恭候田都回来作王。田都回来后,田荣与田都之争,在田荣放出的消息中,也被称为君臣之争,而并非对项王分封的反对。显然,在现下的阶段,田荣还是希望,能尽量不与项羽作正面对抗的。” “田荣自比伊尹,说他要像伊尹流放无道之君太甲一样流放田都,结果,”鲁元笑了下,“田都就被流放到彭城去了。” 刘涌点头,这个史上有载,田都被田荣打败之后无处可去,跑到彭城找项羽哭鼻子去了。 鲁元继道:“田荣恭送了田市去作胶东王,在攻打田都这件事的名义上又如此煞费苦心,让很多人都觉得田荣是接受三齐分封的,而之所以打田都,只是因为田都不想再让他当相国,田荣想保住自己相国的位子而已。有传言说,田荣一边打着田都,还一边派了使者向项羽陈述自己的无奈,并请项羽另封新齐王,一副顺臣姿态。” 刘涌暗自一赞,鲁元一个女子,竟然也对时事如此关心和清楚,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点了点头,田荣这种对项羽放烟雾弹的招数,和刘邦烧栈道如出一辙,应道:“即便人们不相信田荣只安于做一个齐国国相,也顶多会认为他想统一三齐而已。”顿了下,再细思又道,“田荣现在攻打济北,还算是容易理解,想必是要趁着项王大婚,西楚只防不攻的时候,勉力再吞一齐。但是……”刘涌哂笑一下,“三齐一统还需要些时日,田荣却因为刚刚打败了一个田都,就变得敢于挑战项羽了吗?” 鲁元道:“这当然不是因为田荣真的觉得时机到了,是良叔父说服的结果啊。” 刘涌心里已经料了个十之八九,倒并不觉得意外。 鲁元继道:“良叔父一直与田荣保持着联系,到沛县时已经与齐相达成了数个协议。离开沛县之后,他又接着快马东行入齐,以求巩固齐与汉之间的联合,这时候大概已经到临淄了吧?” 刘涌点头,田荣为了反抗项羽,多方联合,当然不会漏了刘邦,汉齐之间有着默契倒是不在意料之外,吸口气问道:“汉齐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以至于田荣不惮于在国内局势不稳的情况下,向西楚发难呢?” 游说的办法,无非两种,陈以利害,或者作笔交易。 陈以利害,直接作用于内因,分析对方的面临的机会和威胁,诱使其采取趋利避害的行动,同时也满足了自己的需要。自己不需要付出什么,而对方已经就范,真正的无本买卖,能做得成自然开心。所谓以三寸不烂之舌左右他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有利害要分析,没有利害创造利害也要分析,才是好的纵横家。譬如之前张良在项羽大婚一事上,通过灵常一场宴,创造了有关范增的利害,从而迫使范增同意项羽大婚。 因为范增可以自己把利害看得极为清楚,所以也省了张良再安排一个人去游说他。情势一变,范增自然会做出应对。所以高手对决,往往不见招法。张良名列汉初三杰之一,范增也被刘邦和陈平高度评价过,但后世晚辈读起史来,反而往往觉得很难发现张良和范增在历史上,有过什么出彩的动作,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盖此谓也。反之,陈平的六出奇计,却不免显得着于匠气,到不了三杰的高度了。 作笔交易,则是作用于外因。实在没有利害可以用来作驱动的时候,用交易来解决问题,那是相当地快捷方便。双方互有付出,或者互作让步,清晰简单。只不过搞得好,算是互通有无,搞不好,就难免落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局面。而且因为外因的不牢靠特性,交易往往是可以不履约的,远者如张仪给楚怀王的六百里之约,近者,如几年后刘邦与项羽的鸿沟协定。 虽然谋士都知道,与谈判对手作交易未必是最好的办法,但因为交易来得更加直接和快速,故而交易在谈判场上的运用,反倒远比陈述利害要多得多。 刘涌明白,田荣既然敢于在此时找西楚的晦气,那么汉齐之间的协议,不可能只是一句共谋反楚的口号那么简单。刘邦入汉中时间还不长,让他这时候起兵,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得不到明确支撑的情况下,田荣就愿意在此时来招惹西楚,未免有点活雷锋的味道了。 这协议一定更为现实直接,看得见摸得着。 第九十六回 得薛望沛 刘涌已经逐渐习惯黑暗,屋外的星月火光从纱掩的窗户照射入来。鲁元的面容清晰可见。 所谓月下看女子,迷蒙之中显出的闪亮明眸,和微启丹唇,更多一些韵味。 鲁元似有不想说,抿下嘴对刘涌道:“请恕我卖个关子,先把良叔父的安排说完……如此齐国对西楚作战,会造成什么影响,刘帅可以测度吗?” 刘涌倒是一听说齐国要宣战,便在想这个问题,此时却只能摇了摇头,问道:“公主可知齐国此次两路进攻的兵力各有多少?” 鲁元看看刘涌,满意点头:“当时听良叔父所言,计划进攻薛县的齐军大概有三万,那本是驻扎在齐国莒县的军队,被田荣借着平定田都之乱的名义召集北上,实际上却在稍稍北上之后,绕道山区潜行进入南城,逼近薛县。进攻济北国的军力多少,我就不清晰了,大概便是田荣的都护军队,击败田都之后,便转而进攻济北。只是不知道原驻于高唐的齐军是否会加入到这场战事中,如果加入,那么进攻济北的军力应该会非常可怕。” 刘涌一讶,道:“进攻薛县的兵力只有三万吗?” 鲁元一笑:“刘帅觉得少了?” 刘涌沉吟下,道:“项王东归后,留了六万都护军常驻彭城,其余军兵分守四方要地,薛郡是其中之一。虽然薛郡之东之北,都没有齐国重兵陈列,故而在薛县布置的兵力不能算是充分。但饶是如此,薛县毕竟也是西楚东北门户之一,常驻兵力不下一万六千。薛县北部关隘坚实,以万六千兵力坚守薛县的话,齐军三万想急切间攻下,几乎不可能。” 刘涌在研究沛县周边军事状况时,自然对薛县方面的兵力布置作了考察。 继而又道:“薛县距离彭城只有不到百八十里,行军稍快的话,彭城都护军可以保证在四天之内驰援到达,齐军绕了这么大一圈过来袭击薛县,难道只是为了给西楚挠挠痒么?而且如此劳师袭远,还极可能造成全员覆没的结局。”摇摇头道,“在下对张司徒此举难以揣透。” 鲁元笑笑,点头:“刘帅倒是说对了一句,齐军这么远打过来,目的却真的只是给西楚挠挠痒,打一把就走,只是这个痒却会是奇痒。” 刘涌讶然,看向鲁元。 鲁元继道:“薛城虽坚,却定会速战速决,因为薛城之内,有我的人。” 刘涌挑动眉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有点惊讶于她最后那句“我的人”所透露出来的自信和掌控感。 “薛县繁杂,能人奇士极多,其中不仅有项家的人,有龙家的人,更有刘家的人。”鲁元道,“父王起事时与泗水郡秦军作战时,也曾打到薛县,正是与龙家一起战败秦兵的。其时父王看薛县是藏龙卧虎之地,难以收于治下,便回军撤出。但薛县是四方豪杰聚集之地,人人都知道可以据守薛县,才意味着真正得到了齐楚之地诸势力的认可。” 孟尝君经营出来的薛县,能人异士极多。孟尝君虽然早已逝去,齐国也被秦所灭,但薛县却俨然成了秦朝治下最大的黑社会圣地,各种反秦势力在这里汇集交流。以刘邦三年前的势力,能从秦兵手中打下薛县,却也不敢坐阵薛县,龙且在薛县地位甚高,却也同样不敢霸据薛县,称公称君。可见薛县在那时的江湖地位。 可以说,谁在薛县坐稳,谁就是盟主。正因如此,项梁渡江击秦,一路战无不胜之后,召集楚国豪杰共同商议策立楚怀王大计的时候,选择的会议地点不是别处,正是薛县。 项梁稳据薛县,遍发英雄帖,广邀诸侯。薛县大会一开,便确立了项梁在楚国的老大地位。 鲁元正色道:“故而萧丞相在那时就不愿意真正放弃薛县,暗中在薛县埋了一批细作。父王西征之后,这批人便是由我在掌控,如今,他们已经打入薛地各关隘的守军之中。” 又是暗探!刘涌甚奇,眼前的鲁元竟然算得上是刘邦手下的特务头子,也难怪严凝说她非常精于判别手下的细作身份。 有战争就有间谍。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与恢宏壮烈的战争是阳阴两面,却一样阔大,丝毫不能忽视。战争的格局铺得有多宽,间谍的触角就伸展得有多远。 刘涌不免吸气:“公主的意思是,会有内应在城中相助齐军?” 鲁元点头:“没错。所以虽然这场战事是良叔父安排的,但对薛县一战,关窍却在我的手中。很快,项王会发现他的东北门户,王后所在,竟然会陷于齐国之手!” 刘涌吃惊地看向鲁元,这个女孩眼中放出的凌厉光芒让他一懔。心道刘邦之女,到底是不同寻常。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薛县一旦沦陷,对西楚来说,局面将会非常严峻。薛县处于鲁中南的低山丘陵,和淮北平原的衔接地带,正如鲁元所说,此处是西楚的东北门户,薛郡失守,意味着彭城将直接暴露在齐军的兵锋之下。 转念想到薛县之变会对沛县造成的影响,刘涌讶然,道:“如果齐军可以攻破薛县,岂不意味着沛县撤向齐国的道路已经畅通?齐军既然愿意进攻西楚,公主为什么没有早些要求他们行动?吕将军的军队不是可以和齐军里外夹攻,打通薛县,直接奔入齐境么?而如今,吕将军的沛县守军已经尽数被西楚收编,齐国再打过来……” 鲁元奇怪地看了刘涌一眼,道:“刘帅怎的突发此问?如果舅父不必顾忌如今父王的处境,可以直接开打或者逃婚,又何用齐军来打?以陈豨将军的强大冲击能力,带领八千守军,再加上我们在薛县的内应,攻破一个薛郡的关隘流窜入齐,也不是难事,问题只在于,那将造成对西楚的严重挑衅,开启战端,父王在汉中定然会立即遭到三秦的围攻!” 刘涌脸上一赧,是了,自己忘了这一出,刘邦现在还不敢明着和项羽对着干。 田荣基本没有参与对秦战争,一直养兵,如今锋芒正锐,虽然之前也在示弱,但其实他什么时候对项羽动手,心里都有底。而刘邦刚入汉中,正是要加以整备修养的时候,只怕韩信也还没有发迹,刘邦此时可没有田荣那样的底气。 但如果齐军进攻薛县的目的不是为了呼应鲁元外逃的话,难道真的是要就此大举进攻西楚了吗? 刘涌正奇怪,突然心里一恍,盯着鲁元道:“齐军攻下薛郡,目的不是呼应公主外逃,而是要直接到沛县来抢夺公主,是不是呢?” 鲁元闻言,猛抬眼看向刘涌,眼睛大亮,兴致也似乎高涨起来,翘起嘴角看着刘涌道:“刘帅何以如此判断?” 刘涌看鲁元的神情,知道自己所猜中了十之八九,静静心神道:“如果齐国真的想要攻打西楚,只以三万兵力进攻薛县显然是非常不智的行为。薛郡北部虽然关隘颇多,但面向西楚腹地的西南方却是毫无屏障。对齐国来说,薛郡想打下来很难,打下后想守住更难。现在虽然因为有公主的内应,有望一举拿下薛郡,但薛郡却并非可以作为进攻基地的所在,攻下薛郡后,齐国兵锋不能停顿,必须继续攻伐。” “拿下薛郡后,彭城暴露,正常说来,齐军应该马不停蹄,直捣彭城。然而他们只有三万的兵力,又决定了他们不可能胜任对彭城的进攻。项羽那时候也一定已经迅速动作,都护军、甚至东海的驻军也会全力杀将过来,齐军想坚守薛城以待后援也不可能。那么齐军到底想干什么?”刘涌自问一句,接着又道,“我想,只有一个解释能通畅,就是齐军要进攻与薛郡相临近的,沛县!” 刘涌看向鲁元:“我想,我明白吕将军为什么会如此配合西楚对沛县军兵的收编了。让西楚迅速将沛县军兵收编,等于汉军已经在沛县彻底消失。那时,齐军打过来,吕将军既不必助楚,也不必助齐。齐国杀退的是西楚军队,抢走的是汉王亲眷,这一系列的动作都与汉王毫无关系,而公主与项本师帅之间的婚约,也自然不能再履行,甚至因为汉王亲眷在西楚地界里被别人劫了去,所以在政治上反而占据了主动!” 刘涌一口气把想法说完,觉得似通又似不通,吸了口气,又道:“当然前提是,齐军真的能打得过项庄的大军……” 鲁元眼中的光彩一直没有消散,却噗地笑了下,道:“良叔父如此称道刘帅,果然有其道理,刘帅的说法,倒与良叔父的想法符合了大半,只是刘帅难道不觉得,如果齐军真的是想攻破沛县,用那三万军队在西楚境内东奔西突的话,不嫌太过托大了吗?他们真的击败项庄军队攻占沛县的可能性,又能有多少呢?时间拖得稍长,西楚大军可就会像潮水一样围过来了啊……” 第九十七回 巨盗彭越 鲁元摇头道:“良叔父的安排却是,齐军在攻陷薛县之后,既不攻彭城,也不攻沛,而是不摇不动,据守薛县!当然,如刘帅所说,薛县并不是一个可守之地,但如此一来,至少会引得西楚诸路军队开始向薛县聚拢。其中必然包括项庄军队!” “据守薛县?”刘涌惊讶,确实没想到齐军会这样打算。 继而缓缓点头,如果齐军真的只守薛县而没有其他动作,那么鲁元的推断应该不错,项庄定然会率军向薛县行进。可以想见,这时候在沛县的项庄一万人马,成了距离薛县最近的上规模兵力。如果薛县的西楚军队败退,恐怕要奔逃的方向都不会是彭城,反而会是沛县。所以即便是出于收拢薛县败军的目的,项庄也必须开始向薛县移动,更不要说薛县在战略地位上极为重要,而且还住着一位龙后…… “只是,”刘涌似自语道,“项本……” 项庄的动作也许可以测度,但是项本会怎样,刘涌却觉得极难判断了。 项本会随项庄驰援薛县?或者据守沛县?再或者置项羽老婆安危于不顾,自顾自地先把鲁元娶回家再说? 貌似都有可能。 鲁元没理会刘涌这句半截话,只道:“良叔父这个连环计,其一是助齐军攻占薛郡,其二是诱使项庄大军撤离沛县,其三,便是另有一股势力,在项庄离开之后,前来进攻沛县!” 刘涌真的愣怔。 在这泗水地界,除了楚与汉,哪里还有另一股势力? 鲁元盯着刘涌的眼睛道:“这股势力,刘帅未必知道他们,他们却知道你!” 刘涌被鲁元看得尴尬,哑笑一下:“不会吧,我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了吗?” 鲁元道:“北边巨野泽中,倒是有个豪杰,尚不被诸侯所知晓,但父王早年说过,此人智勇双全,日后必成大事。” 刘涌吸气,心中惊异,抢道:“彭越?!” 这下转到鲁元惊讶:“你知道他?!”接着面上渐渐露出些许不屑的表情,自语道,“这彭越还曾经很笃定地对给舅父说,自己手下军纪极严,即使被俘,也不会有一个人向外人露出口风呢……” 刘涌没听懂鲁元在嘀咕什么。 听鲁元提到巨野大泽,刘涌立时便知道了,这股独立势力指的定是彭越。彭越以盗贼起家,却谙熟兵法,有勇有谋,盘距于巨野泽中,愣是把手下的散贼流寇打造成了极具战斗力的部队。并且非常擅长敌进我退,敌退我打的游击战。楚汉战争爆发后,在西楚东线战场把项羽挠得苦痒不堪,堪称灵活运用游击战术的鼻祖,为攻破西楚立下了赫赫功劳,汉朝建立之后,得封为梁王。 最后……被吕雉做成了肉酱。 而这时的彭越,应该还没有明确地归属于刘邦。刘邦在奉熊心之命西征击秦之前,向北清肃黄河以南秦军势力的时候,曾经打到昌邑。彭越从巨野泽中现身,出手协助刘邦一起攻打昌邑城。这是此前刘邦与彭越之间唯一的一次交集。 彭越与刘邦年龄相当,经历也相似,故而那时候的彭越可能无心归顺刘邦。刘邦西征之后,彭越仍旧隐身泽中安心经营自己的革命根据地,史上有记,项羽分封的时候,彭越手下收罗的兵卒已经差不多有万余,但因为彭越基本上没有对抗秦出过什么力,没有过什么战功,唯一一次主动对秦作战只是协助刘邦攻打昌邑,而且最后还没打下来。故而其军事力量并不能得到项羽给予的合法性认可,秦末时他是匪,如今秦亡了,他还是匪。 项羽把砀郡纳入自己版图后,其中的昌邑也自然成了西楚国土,这意味着,彭越已经成了西楚境内的一股匪军。但彭越只是孤军一支,一向奉行好好经营自己,不站队原则,没有其他势力的背景,也没有被他占据的固定城邑,故而项羽方面对他毫无忌惮,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彭越这个名字,更不会知道彭越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一点,从西楚立国四个月后,彭越仍旧能够安然在巨野泽中游荡,项羽却对他不闻不问,可见一斑。甚至在刘邦已经明确打出汉中,彭越也鼓起胆子明确举起反旗,攻下济阴时,项羽也只是把他看作一支乌合匪类,只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萧公角带兵剿击。萧公角所率军力如何,后人无从得知,但从常情判断,身为萧县县令的萧公角,率领的军队应该是萧县军力,那么可以想见,一县驻军应该不会有多大的规模。 显然,一直到九月彭越把萧公角杀得大败之前,项羽都未曾把流寇彭越放在眼中。彭越在这时候,正是一支被世人严重低估了的军事力量。 刘涌问向鲁元道:“真的是彭越么?公主刚才说他知道我,却是为何?” 鲁元看刘涌一眼,却道:“刘帅也莫小看这彭将军。他既然败于萧城,也自然会查找原因,多方追索之下,终于察知萧城一役之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便是你刘帅!” 刘涌听得糊涂,转念却是一惊:“公主的意思是,进攻萧县的匪军,便是彭越?!” 鲁元更显得奇怪:“难道刘帅对彭将军的了解,不是通过对萧县俘兵的审问得知的吗?”顿了下,笑道,“彭越他们可是自称义军的……” 刘涌倒吸口气,不由得把眼睛瞪大。 萧县的匪军竟是彭越…… 轻轻摇了摇头,原来鲁元以为他认识彭越,是因为拷问了彭越手下被俘的兵卒。而其实,当时并没有能够擒得一个匪兵活口。 刘涌不解道:“巨野距离萧城甚远,彭越奔袭萧城,却是为了什么呢?” 鲁元点头叹道:“舅父以及陈豨将军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很是惊诧。彭越这近两千人经道城阳、成武、下邑,自西绕往萧县,行程大约要有六百余里,一路潜行,由萧县之南攻进县城。这途中的隐蔽之秘,运动之速,攻取之迅捷,连陈豨将军这样的老兵家都感到不可思议。” 刘涌也听得惊讶,近两千人在西楚境内纵横六百余里而不被西楚军兵所发现,一举袭得萧城,这已经是运动战的形式。这个时候的运动战尚不发达,这样的高速行军历来被兵家视为极度危险的行为,然而最终竟还能获得攻陷萧城的成功。 这种行军正是孙子所谓“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这意味着领军将领一定要对地形非常熟悉。并且决定了所有的装备和补给一定全都要由这些军兵随身携带,不会有专门的辎重部队。兵员的自身素质也一定要过硬且整齐划一,才不至于途中严重减员。换句话说,萧县那帮匪兵,一定是彭越从自家儿郎之中拣选出来的精锐! 鲁元顿了下,笑道,“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彭越这么强悍的一支军队,却被西楚军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屯长攻破了。” 鲁元最后一句自然是在恭维刘涌了。 莫说鲁元他们会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刘涌自己听起来,也要觉得相当惊诧。 吸气问道:“当时打萧县……是由彭越亲自带队吗?” 看鲁元点了点头,刘涌闭目感叹,真所谓无知者无畏。如果当时他知道要面对的人,正是在后世有着鼎鼎大名,把项羽都搞得满头包的彭越,恐怕那一战有没有勇气打下来,尚且不知了。 想想自己在萧县确实没有能见到匪军主将,与彭越要算是缘悭一面。但现在,彭越要攻来沛县…… 刘涌本能地觉得心下一凉。 鲁元继道:“彭越要攻打萧县的原因么,据说也是因为他与齐国之间有所约定。至于约定的内容是什么,我却不知道了。只是知道,在萧县一战之后,彭越开始得到齐国的极大支持……” 刘涌恍然,想到在萧县时候这支匪军衣着虽然破烂,但武器却都极为精良,点头道:“原来那时他们是得了齐国的支持!” 刘涌把当时见到的,彭越军中装备告诉向鲁元稍稍讲明。 鲁元道:“那些肯定是齐国给他的支持。只是那时候恐怕还只给了彭越一些装备,而萧县一役之后,我们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田荣已经授予彭越将军印信,还暗暗输送了大量兵员给他!” 刘涌点头,彭越在史上确实曾经一度任职齐将,第一个赏识并支持这个枭雄的人,不是刘邦更不是项羽,而是田荣! 鲁元道:“彭越如今得了齐国军力支持,实力大增,现在手下三万兵力应该已经潜行到了胡陵一带,只待西楚在沛县的大兵开始调动,彭越便会立即袭击沛县!” 第九十八回 吕后夜来 彭越的军队已经有了如此规模?而且竟然能够潜行到距离沛县如此近的距离! 率领三万之众,在平原地带的泗水境内,潜行至距离沛县不足六十里的胡陵而不被发现,刘涌着实对彭越的行军隐蔽能力感到极大的惊异。 十一个月后,项羽也创造了一次几乎完全相同的奇迹。也是率领三万楚军,从城阳一路西归,走了与鲁元口中所述,彭越奔袭萧县几乎完全相同的路线,在砀郡泗水境内,在曹参、灌婴、陈馀、彭越诸军之中,穿插急进,绕开刘邦在彭城主力布防的东北方向,丝毫没有被察觉地避入萧县。继而在某日拂晓,向五十六万汉军占领着的彭城发起猛攻,一举击溃了刘邦的六王联军,歼灭汉军二十余万,溃散者不可胜数。 那便是震烁古今的彭城之战。这之后,轰轰烈烈的楚汉战争,才正式开打。 彭越的这三万人应该不会有项羽军队那样强悍的冲击能力,但他的隐蔽行军能力,现在看来,刘涌是确信,作为游击战的老祖宗,彭越绝对不在项羽之下。 而听鲁元的意思,这彭越是要开始打沛县了。 鲁元道:“调虎离山,奇袭空城,便是良叔父告知给那田荣的全部计划了。彭越将沛县攻破,收纳我的家人在军中之后,便会北上离开西楚地界,攻入济北国去,与田荣一起,展开对济北国的夹攻。而我们,则会被送往临淄。” 刘涌觉得自己明白了张良的全盘安排。彭越如今也是齐国将军,彭越的进攻终究还是要算到齐国头上。张良这次是彻底把齐国当作了一杆枪来使,把想汉国避婚的主动想法,转变成了被抢劫的被动行为。 所谓不争是争,在表面维稳的斗争环境中,为达目的而主动施为,往往只能暴露野心,虽然痛快却难以真正成功。被动而达目的,才是王道。 刘涌道:“这么说,张司徒的建议确实是,完全放弃这沛县的八千兵员,送给西楚了?” 鲁元道:“如你所说,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政治上的主动。虽然确实有些可惜……” 刘涌心里揣摩着,道:“两个问题,其一,薛县有变,沛县军队也未必全部移去薛县,沛县未必真的会是座空城。其二,”刘涌笑了下,“公主说了这么多,但其中,好像没我什么事啊……” 鲁元看着刘涌,也笑了笑,道:“良叔父很笃定,沛县军队会全面移去薛县,刘帅之所以会有此虑,应该是因为沛县军兵并没有编入项庄军队,而是被项本军收纳,独成一军的缘故吧?” 刘涌不得不佩服鲁元对项本军队动态的了解,点头道:“项庄军队赶往薛县的可能性非常大,但项本一军会怎样做,我觉得难以测度。” “良叔父很笃定的事情,通常来说我们不必太过多虑。”鲁元道,“何况哪怕项本不走,他一万军兵之中大多还都是先前的汉兵,以两千多楚兵驾驭这些汉军,如吞羊之蛇,虽然体积庞大,战斗力却定然不足,对抗彭越三万人的话,也定然有败无胜。”鲁元道,“至于刘帅,你自然会是极为重要的。我前面说的那些,都只是良叔父要告诉田荣和彭越的内容,而良叔父真正想要安排的,却还有另一层的谋划。” 刘涌一愕。 鲁元道:“刘帅先前问过我,为什么田荣会愿意配合我们的行动,父王和田荣之间达成的协定是什么。”顿了下,缓缓吸气道,“现在我就来告诉刘帅吧……” 鲁元抬头看向刘涌:“这个协定的内容便是,我会留质在齐国,待父王反出汉中后,嫁给田荣!” 刘涌一怔,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时代人的口中明确听说,刘邦要反出汉中的话。 而鲁元又抬出了另一桩婚约,更让刘涌吃惊。 不由重复一句:“田荣?” 鲁元的眼神不飘不移,看着刘涌。 刘涌一阵感叹,月老喝高了吗?这个鸳鸯谱点得有点乱了…… 虽然不知道田荣的年纪到底有多大,但怎么说也该是人到中年了。不考虑政治因素,只从眼前这位花季少女的人生幸福角度来看,如果那田荣是个萌大叔,也还算是能凑合,万一是个怪蜀黍,那还真不如嫁给青年高富帅项本来得靠谱些。 何况,徐娘尚爱少年郎,中老年男同志再有魅力,总不如春秋正富的青年才俊更容易入少女的青眸。那些自认为越老越有吸引力的男士们,如果能够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也许两千年后小三反腐大军的战果,也不至于辉煌如斯。 面对满脸皱痕,皮肤松驰,肚子鼓出的生物,女人的耐受度不一定比男人更强多少。 看着鲁元安定的神色,不禁有些同情起这个天生的政治牺牲品来。 却看鲁元淡然一笑,在乳白月光中,面色白地诡异:“没错,田荣。继关中把我卖给项家之后,这次,又卖给了田家。” 刘涌一阵沉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道声罪过。 至此明确感悟到,无论是两千年前的楚汉时代,还是两千年后的拼爹时代,生个女儿,总是比生个儿子要划算的。 刘邦有了鲁元,鸿门宴之前可以卖女保命,这要造反之前,还可以卖女结上一个大盟友。 如果刘邦真的成功把田荣变成了他的女婿,确实要比作项本的老丈人有意义得多。毕竟田荣是坚定的倒项派,翁婿之间的政治利益至少在目前还是一致的。 “据我所知,父王本心中,是倾向于促成这门婚事的……”鲁元幽幽道,“但良叔父两年前毕竟教导过仆家半年,终究心怀可怜,还是为我多安排了一层……” 言毕一顿,抬起眼来,看向刘涌道:“这一步的关键,却是在刘帅的身上了!” 接着字字清晰道:“在良叔父的打算里,刘帅要以你楚军的身份,抵挡彭越的进攻,保我族人平安离开沛县!” 刘涌彻底愣怔了,定定地看着鲁元。 鲁元这一句里的信息量太大,太多让刘涌觉得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却是心下一恍,想通了些事情,吸气道:“张司徒用齐军驻守薛县的目的,不是为了调开沛县的西楚军队从而方便彭越攻打沛县,而是……”刘涌顿住,颇觉不可思议。 鲁元一双美目也定定看着刘涌,却是不言不语。 刘涌被鲁元看得心神一动。 鲁元突然点头道:“而是为了让刘帅能够掌握沛县守卫的控制权!调开沛县的西楚军队只是第一步……” 刘涌紧皱起眉头,却听得身后堂门微发一声吱哑,显是被人推将开来。 鲁元所坐位置可以正好看到堂门,口中打住,眼光流转看向门口。 刘涌侧身转头,看到堂门被推来一个缝隙,一个身子倏地钻了进来。 严凝。 严凝迅速把堂门再掩好,身形如狸猫一般缩将过来,急扫了一眼刘涌,道:“公主,王后向院里来了,想是来找你的,刘帅要赶紧避一下!” 刘涌一怔,吕雉? 看看在外头猫出一脸老汗的严凝,知道他肯定是一直在外面辛苦把着风。 鲁元也是微讶,看看屋外院子里已经泛起火光,对严凝道:“先带刘帅到我房中避一下!”旋即起身。 听到“房中”两个字,严凝愣怔了下,不相信地看了鲁元一眼。 旋即转身,毫不客气地把刘涌一拉,便向帘幕走去。 严凝这一拉力气竟然很有点大,刘涌被拉得一耸起身,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只好随着严凝一同趋至帘后。 内室香气略微浓些,想必是鲁元真正的寝室了。 帘幕刚刚放下,已经听到有女子在屋外敲门的声音,同时唤道:“元公主睡了么?王后来了!” 这人应该是鲁元贴身的侍女,屋里的黑暗显然让她确信鲁元已经入睡,如此报了一声之后,不待鲁元答话,便即听到吱哑一声响,门竟然就此被推开。 帘幕透过光来,而且显得很亮堂,显然不只一盏灯入屋。 帘幕上映着一个婉约的黑影,应该便是鲁元站在幕前。 严凝见微知著,赶紧拉着刘涌蹲下,以免身影也映到窗户或者布帘上。 “公主?”仍是那侍女的声音,听起来微有惊讶,可能是没想到鲁元竟然站在堂中,而没有在床上安睡。 接着听到鲁元拜见吕雉,和吕雉打发侍女们出屋的声音。 趁着堂中的窸窣声,严凝又拉起刘涌贴到墙边一处立柜旁,把柜门无声拉开,轻声道句“公主,冒犯了!”便要把刘涌推进那丛衣服之中。 第九十九回 王陵暗匿 听严凝压低声音急道:“王后这时候来得有点古怪,而且她们母女喜欢在内室床沿说话,我们得藏好!” 刘涌对严凝不算有什么恶感,听着理由充分,苦笑一下,不再言语,钻了进去。 可怕的是,严凝也跟着挤了进来。 刘涌顿时气滞,低声道:“地方太小了,怎么能行?!” 严凝也憋得嘴巴鼓气:“没别的地方,我能怎么办!” 衣橱中本来都是香草气,这一下子却被严凝的汗腥气挤占了大半。 刘涌心里叫苦,半夜潜进美女房间,却落个跟男人挤在一处的局面,实在有煞风流。 而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不算太明白状况。自己入府来是要见吕释之的,那么即便被吕雉看到,又能怎么样?吕雉总不可能是范增的眼线吧。 但这个鲁元像是在防着所有人,包括自己的家人。情况不明下,刘涌也不想造次,权且再看。 两个人如此挤卡停当,自是苦不堪言。 堂中窸窣声音也已经静去,听吕雉道:“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语音柔和,极蕴慈爱。 鲁元打着呵欠嘟囔道:“就榻时本来便晚了,一直辗转,还没睡着。看到院子里有光,就被母后吵起来了……”顿了下问道,“母后这么晚来寻女儿,有什么事么?” 却没有马上听到吕雉的答话。 刘涌正支着耳朵细听,声音忽然响起,正在衣橱旁边,倒把刘涌惊了一下,知道严凝所言不虚,吕雉果然直奔内室而来。 吕雉语调幽幽:“今夜里怎么把自己一个人放在屋里睡觉?我看巧雯被你打发到厢房里去了?” 刘涌恍然,想必鲁元这屋子里,本该有夜里服侍她的侍女睡在偏阁的,今天晚上却只有鲁元一个人在,大概是因为鲁元早就打算好了要见他的缘故。 现在吕雉大概正站在衣橱前面,刘涌和严凝两个更是屏息静气,不敢稍动。 听鲁元娇声道:“这两日里一直心神不宁,屋子里有一点响动我就睡不着,没有办法,只好让巧雯搬出去了。其实我晚上睡觉哪里还用得着别人照顾,阿母啊,我以前下地干活都顶得上一个男人,睡个觉还用人服侍?”鲁元的声音里明显有了撒娇的感觉,对吕雉也不再称母后,直呼阿母了。 吕雉呵呵笑了,嗔道:“和你父王一样会吹牛,你干活只能叫凑合,什么顶得上个男人……如今是一国公主了,下田干活的事情少再提起!”吕雉在称谓上就正经地多了。 鲁元干笑两声,没再言语。 床的方面有窸窣声音,想是吕雉鲁元两人坐到了榻上。 “阿母问你,以前那个府里经营粮食的严凝,你先前没少跟他打交道吧?”忽听吕雉问道。 橱内漆黑一片,完全看不到严凝的脸目。但刘涌还是明显感觉到,严凝的呼吸变得深长了许多。 鲁元唔了一声。 吕雉继道:“听巧雯说,今天项本来府里的时候,你也偷偷过去看过了?” “这个巧雯,我就知道她的嘴巴牢不了!”鲁元娇俏道,“千叮万嘱让她别把这事情说出去!原来她是阿母放我身边的细作啊……” 吕雉嗔笑一句,道:“先答我,你在正堂里,也肯定看到那个严凝了吧?” 鲁元又唔一声。 吕雉的声音听起来逐渐阴冷:“这么说,那严凝本来就是项羽那边的人,你之前一直不知道吗?” 刘涌讶然,看来严凝的双面间谍身份,只有鲁元一个人知道…… 鲁元哼了一声:“我在堂中看到他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细作……” 听吕雉叹了口气:“你良叔父还说你已经学有大成,识人判面可以无一错漏,如今看来,也是不确……” 鲁元显然有些不高兴了,道了句:“阿母什么时候又肯相信良叔父了吗?!” 这一句中不再只是娇嗔,听得出来一些明显的怨望。 母女两人似是陷入了沉默。 吕雉幽幽道:“不是阿母不肯相信你良叔叔,阿母也知道你不高兴你舅舅的安排,但你舅父和陈豨将军说的也有道理,你良叔叔的计划太过冒险,搞不好反而会全盘皆乱,全族遭祸啊……” 刘涌愣怔。 鲁元轻声一句:“所以你们就真的要把我嫁给那个田荣了……”语音中有着明显的情绪,顿了半晌,接着又道,“好了好了,我早说过了,一切都听舅父的安排就是了,我不会再为这个事情和谁争执了……” 母女两人显然话不投机,又是一片寂静。 好一会,吕雉长叹口气:“好,那你早些睡吧。”接着似是站身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轻微转至幕门,忽听吕雉又道:“对了,那个被你良叔叔盛赞的刘涌,你见到了吗?” 刘涌心里怦然一跳。 “嗯?”鲁元讶道,“刘涌?哪个刘涌?” “莫说你记不起这个名字了……”吕雉道,“今天他拿了玉佩找到了你舅父,你舅父和他约到正堂见面。我们安排在城西观察的人看到他和那个严凝一齐入了城,之后却不知所踪了。到现在你舅父也没有等到他……” 刘涌吸口气,沛县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到处是各怀目的的耳目。 “我不知道啊……”鲁元迟疑道,突然仿似悟到一般,对吕雉说,“原来母后这么晚来找我,是怀疑我在暗中和那刘涌联络么?!” 听吕雉啧了一声,说了句:“你怎么净爱乱揣摩!” 顿了下,却还是叹了口气道:“严凝原本是你的人,如今却在那刘涌身边晃悠;刘涌来赴密约,却是和严凝一起入城;到现在那刘涌忽然不见了……你不要怪你舅父对你多心,你真的……没有和那刘涌见过面吗?” “我根本没见过刘涌的面目,怎么和他联络?!”鲁元的声音听来有些急切兼愤怒,刘涌有点佩服鲁元的演技了,“舅父怎么想我不管,阿母你也在怀疑女儿了吗?哦,你们是怕我找来那个刘涌,坚持把良叔父的计划做下去是吧?” 吕雉语音平稳道:“未儿,在这件事情上你一定要看清楚。要论奇谋妙算,阿母也非常佩服你良叔叔,但论及行军打仗,你还是要听陈豨将军的,陈将军认为张司徒给那个刘涌的任务,是任何人也不可能做得到的,你不要存任何幻想!” “所以就要把我牺牲掉!”鲁元的情绪似乎骤然大涨,音调稍升,“父王顾着他的王位天下,舅父顾着他们一家的身家性命,你顾着和那审食其……” “未儿!”吕雉突然暴喝一声。 话头被打断,鲁元也不再说下去,半晌才道:“总不是最后要让我一个人去顶了所有的事情,你们是一丁点风险也不能承担!” 吕雉也似气得声音发颤,道:“这不是承不承担的问题,要看办不办得到。如果办得到,只要你开心,你要了阿母的性命去,我也愿意!可是一件办不到的事情,你父王也好,你舅父也好,我也好,谁也不会拿一族的性命去冒险!” 鲁元冷哼一声,话音里竟似带了哭腔:“阿爷当初造反跑到芒砀山的时候,不就是在用我们一整族的性命冒险吗?他那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吗?!” 又是半晌安静,吕雉才开了口,情绪显然平稳了很多:“你没有见过那刘涌就好,也千万不要主动去找他。”顿了一下,“也许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刘涌到现在还没有去见你舅父,你舅父也不好在府里留得再晚,我去送他出府,你早些睡吧!” 行了两步,又听她幽幽道:“你父王可以不管全家人的死活,任着自己性子爱做什么做什么,但是我不能不管!”顿了一下,又道,“你如果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怜,就千万别做和你父王一样冒险的事情,好吗?” 没听到鲁元说话,吕雉又继道:“那么你明天也动用一下你手下的眼线,查证一下那个刘涌到底去了哪里吧。你舅父已经把王陵的百五十人安排好了,战事一开,只要刘涌还在沛县,你王伯就会趁他不备,将他擒下交给彭越。所以无论刘涌愿不愿意,他都不可能再有机会去实施张司徒的计划了!” 刘涌眼睛骤地睁大。 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心里一时迷糊。 突然想起鲁元在一见面时就对他说起的“……今晚与舅父之面,不见未必铸罪,见了,却难免铸祸……” 王陵?是那个张良提过的,盛传已经背叛刘邦,从关中跑了出来,到南阳啸聚了三千来人的王陵吗? 第一百回 兼弃仁义 王陵年纪不小,比刘邦还大,这时候应该已经五十开外,早年就是沛县有名的豪族,刘邦视其为兄长。太史公关于王陵的记载有矛盾之处,一直让后人迷糊。刘邦造反占了沛县后,功表中称王陵跟着刘邦一路打到了关中;高祖本纪里的王陵却自成一军打到了西边去,在丹水才归顺刘邦。 刘邦入关后,功表中称王陵也跟着入了关,还一路跟到了汉中;陈丞相世家里却说王陵与刘邦不和,没有继续追随刘邦入关,而是转回到韩国南阳区域里,自己拉了个山头起来。 刘涌又想起张良上次对他提起王陵时的说法,是王陵入了汉中之后,却又受不了汉中那水土,后来跑了出来,才到了南阳,成了刘邦手下军心已散,纷纷出逃的明证。 无论哪一种说法,王陵现在要么该是在南阳,要么该是在汉中,他怎么会在沛县? 而且在项本给他的沛县名录中,也确实没有王陵的名字,否则对如此有名的人,刘涌一定会有印象。 —————————————————————— 要命的是,听吕雉所说,吕释之似乎不但不打算依张良之计行事,而且还要将他抓捕,交给彭越! 虽然是如坠云里雾中,但刘涌心里不免已经恼火腾起。 自己是听了张良的话,想来助汉国一臂之力的。虽然不敢说自己是毫无私心的活雷锋,但至少也没欠着这汉国一丁半点。 奈何吕释之一帮人竟对自己起了歹念?! 想到彭越,难道是因为自己在萧县的所为得罪了彭越,而被彭越要求押解给他? 刘涌忍不住当下便想冲出去向吕雉质问,这到底是要唱哪一出? 显然,自己先前曾经动了心思,想要投靠的汉之一方,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宛如天堂。 却听鲁元道:“由王伯来抓那个刘涌吗?我倒要劝母后和舅父一句,良叔父对这个刘涌如此看重,只怕就不是个易与的人物。他曾经为了自己手下兄弟的安危,不顾性命之忧,主动回到虎狼之穴的剿匪军里,最后还能在万难处境之中立功而返。王伯是个不知变通的人,与那刘涌对仗,不要弄巧成拙,没能算计得到他,反被他打乱了局面,又引我们入危地才好!” 刘涌没想到鲁元对自己先前的经历竟然如此清楚。她这样对吕雉说话,看来吕雉也是明白他刘涌的履历的了。 先前可没想到,自己在沛县已经这么有名了。 为了保自家兄弟而回军营的事情,只有高陵君知道,想必是高陵君告诉了张良,张良又把自己的大名宣扬到沛县的了…… 吕雉哼了声,道:“你舅父虽然别的长处没有,但真要做一件事的时候,还是足够细致的。那刘涌新娶进的门的妻子,唤作施倩的,已经被你舅父遣人暗捕带回,就在你王伯手中。到时候如果真的有什么不豫,有那施倩作质,据说她还怀了身孕,不怕刘涌不乖乖听话!” 倩儿? 刘涌身子一耸,却立时被严凝伸手压住。 鲁元也失声道:“施倩被你们抓住了?!” 吕雉怪道:“你听过这个名字?” 鲁元顿了下,道:“没有……除奸尚不诛妻儿!母后你这样……太过阴狠了吧!” “放肆!”吕雉喝道,顿了下,缓声道,“两族性命之重,都在我身上压着,怎么敢不谨慎小心!你一直把你良叔叔当作师父看待,我可记得他有专堂教诲过你绝去礼学,兼弃仁义的太公之道!”吸口气道,“莫再说这种妇人之言!” 鲁元声音平直:“良叔叔教的这两句深奥,却不是要教人做不堪之事……” 听到吕雉苦笑一声,道:“多说无益,你不要自己枉费心思就好!”又安静片刻,吕雉柔声道,“一切都交给阿母吧,早些睡……” 没有再听到鲁元回话的声音,院中似有侍女们的应声,想必吕雉是离开了。 ———————————— 衣橱外终于传来鲁元的声音:“都走了……出来吧。” 严凝开了柜门,登时扑趴出来,瘫到地上。 看到鲁元在旁边,立时爬起,很拘束地站在一旁,小心道:“公主,实在是事有急迫,污了公主的衣物……” 鲁元看他一眼道:“刘帅藏在其中,怎能说污?” 刘涌也走了出来,鼻中还萦有鲁元衣服的香气,胸中却已经火气蒸腾。 鲁元向他问道:“适才母后所言,刘帅都听到了?” 刘涌吸气道:“刘某诚心实意,跟从张司徒之言,来沛县相助公主,不知道何处得罪,竟令吕王后想除之而后快,而且祸累家人!若刘某在沛县当真碍眼,请容某自行遁去,不再介入便是!” 这句话说完,心里也突然恍惚起来。自己一向觉得西楚并非久留之地,刘邦这头才是应该投靠的,而如今的汉国却更似无容身之所,他这张热脸还真的撞上了堵冰墙。 如此一想,更觉得气闷,难道时势是要逼着自己自立山头,真的要来一出秦后三国吗? 鲁元定睛看了看刘涌有些愤慨的神色,却是一笑,平静道:“无心冒犯刘帅,但如果刘帅对母后所说的话,只顾如此激愤,仆家倒要有些看不起刘帅了。” 刘涌稳稳看着鲁元,待她下文。 鲁元道:“良叔父行迹飘忽,只有他想知道什么事时,他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线人才会突然出现,找你询问,而你想知道什么,却难以与他联系。良叔父当初来到沛县时,只和舅父有过私密交谈,事情交待妥当后,便又离开了,我都甚至没有见到他的面。 “他本来叮嘱舅父,这所有的事情只能秘密进行,谁也不要告诉。可惜舅父本来就是个没主意的人,良叔父走后,他心里没底,便找了母后、陈豨将军和我来商议,我这才知道了良叔父的通盘计划。” 这倒让刘涌有些意外,吸气要说话,却听鲁元道:“时间已经紧了,刘帅且听我把话全都说完。”顿下道,“其后陈豨将军对良叔父的计划提了三个疑虑,认为如果真的实行,却是不可能! “母后也支持了他的想法,故而最终决定,由着良叔父到齐国去张罗事情,也想要采用良叔父借助齐国、彭越的前半段打算,但对涉及刘帅的内容,却是不敢执行。最终折衷下来,便是腰斩良叔父的计划,不让你对彭越再作抵抗,全家真的跟随彭越三万军队去齐国。舅父和母后都觉得,这样更加稳妥,不至于在乱军之中,折伤了族人。 “把这统盘的打算报于父王后,父王也没有反对。父王回信的内容是,他不掌握具体情况,所以一应事务,由舅父和母后自定。” 刘涌听到严凝冷哼一声,知道严凝一直站在他的女神公主立场上,似乎对刘邦的很多做法并不满意。 “至此,我要嫁去齐国,似乎已成定局。我无力改变舅父和母后的想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调动了自己所有手下,才在曲阜截得一次良叔父的行踪,把舅父与母后最终的决定告知于他。良叔父的回信内容却甚为简略。”鲁元说完停住,看着刘涌,一字一顿道,“良叔父只说,让我暗下里把所有情况告诉你,你自会妥善安排!” 刘涌一怔。 “故而,仆家未见到刘帅之前,一直测度,刘帅须是怎样一个奇伟男子,可以于此错综纷乱之局中,带我破局而出,不受世事污浊凌迫。”鲁元声音轻微,“而如果刘帅听到了如此状况,胸中所思,只是要洁身自好,避之而去,那么仆家私念中,不免要有所失望了……” 面对如此玲珑的鲁元,刘涌实在有些不太敢相信她的面目,有多少是作戏,有多少是真实,但眼中看到的,却确实是一个楚楚可怜,而又不惮于自己操控命运的人。 继而更想到据说已经被抓捕而在王陵手中的倩儿。刘涌只觉得局势纷乱异常,脑袋越发觉得迷糊。现下确实不是恼怒的时候,状况已经如此,只怕想轻易抽身,也是不易。 吸口气定了定神,看向鲁元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司徒要安排我做什么?以至于王后要对我如此提防陷害?还是说,王后是要讨好那彭越,才这样对我?” 鲁元看着刘涌道:“刘帅所料不错,这次带军队来沛县的,不正是在萧县击败了彭越的项本么,所以彭越这次出兵的条件之一,便是要舅父他们配合,即便是抓不到项本,也至少要活捉刘帅,为萧县亡故的那两千兄弟祭旗。” 第一零一回 蝙蝠处境 刘涌听着,安静半晌,噗地一声冷笑。 严凝转到鲁元身侧前面,面向刘涌道:“刘帅莫要怪罪公主,你先前问过我去彭城要做什么。在下现在告诉刘帅,带尊夫人到安全的地方,阻止吕将军的人抓捕夫人,便是公主对我交办的事务之一。公主一听说吕将军打算对夫人不利的消息之后,便嘱我一定要保夫人平安。只是严某有失所托,到彭城时,夫人已经不在府上了……” 刘涌眯眼看看严凝的动作,记得鲁元刚才可以那么麻利地叫出施倩的名字,严凝这话倒是有点可信。 鲁元叹气道:“我在此前,确实已经探听了母后要抓捕施夫人的事情,我不希望因为此事而开罪刘帅,再生枝节,故而遣严凝去保护夫人。只是严凝终究没有能寻到夫人。我没想到,母后行动会这么快……” 刘涌沉气,把眼光从严凝身上收回,问道:“刚才王后说内子在王陵手中?那么王陵现在在哪里?” 鲁元面有难色,眨眼摇头道:“这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了。先前也听舅父说起,王伯已经奉父王之命潜回了沛县。由于沛县所有亲族都暴露在项羽耳目之下,故而舅父决定利用王伯在暗处不为人知这项优势,他一入沛县便被秘密安置,除了舅父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哪里,连母后也不知道呢。” 刘涌微讶,这么说,王陵的行动仍旧是在听从刘邦安排的,王陵进入汉中后又“逃离”汉国,果然有着特殊目的…… 难怪项本的沛县名录中没有王陵的名字,原来沛县诸人是要努力保证他可以一直在暗处。如此一来,在沛县的所有兵员都被西楚收编之后,王陵这百五十人成了沛县唯一一队仍然接受汉国命令的武装。倒也确实被吕雉用作了一招奇兵,只是这招奇兵竟然是用来对付他刘涌的。 刘涌苦笑一下,对鲁元道:“真没想到,张司徒和吕王后各自安排了这么大一个局面等着我,有些受宠若惊呢……”顿一下道,“公主先前把我叫来,只是想告诉我有关张司徒的计划,好让我安心把张司徒的计划做下去,而没想着把王后的打算也一起给我说了吧?” 鲁元静静看着刘涌,并未回答:“刘帅何意?” 刘涌转向严凝:“如今不意之中,冲撞上王后,让刘某知悉了太多内容,这大概不在公主当初的谋算之中吧……”顿了下道,“现在我已经知道汉国意欲谋害于我,公主还能放心让我,安然回营吗?” 严凝迎上刘涌目光,眼神一颤。 刘涌笑道:“严先生适才在柜中止我动作,我碰触到严先生右臂,臂侧铁硬,已经颇令刘某惊奇。如今严先生又左手搭于右臂,一直面对着我,如果刘某所猜不错,你臂中应该装有袖刃。是否是在等着公主杀机一起,便要把我射死在当场呢!” 鲁元讶然,侧面看向严凝,严凝一怔,干脆右臂大起。 吭啷清响,寒芒到处,刘涌的湛卢也已经临于严凝颈侧。 严凝前臂不敢再抬,三人就此静在当地。月光洒入,复归一片静谧。 “严凝!”鲁元忽然冷冷道:“把胳臂放下,你是担心刘帅会对我不利,或者回营去向项本告密吗?” 严凝眨了眨眼睛,沉声道:“刘帅,平心而论,知道了王后的打算,你心中定然会有变动。这状况我可以感同身受,当初我彻底背叛历阳侯,也正是因为历阳侯为了达成目的,曾经故意设计作死我!”转向鲁元道,“公主,莫怪我小人之心,如今的情况,是不能让他再回营了!” 刘涌眯眼看向鲁元。 鲁元抿嘴摇了摇头,缓缓回身转到书案旁,竟然悠悠坐下了,轻声道:“反正你也奈何不了刘帅,不如把你的袖箭收起来,到堂中去冷静一下!” 严凝急道:“公主……” 鲁元厉声一喝:“听到没有?!” 严凝看看鲁元,又看向刘涌,吐口气,转身出了内室幕外。 鲁元在书案前静坐,案上几许简牍,一把青铜镫台,在月光中微发青晕。 外堂已无声响,鲁元道:“刘帅,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出王伯所在,从而把施夫人搭救出来。而薛县战事可能马上就会爆发,所以即便只是为了能救助施夫人,刘帅第一件要做的事,也是在西楚大军移往薛县的时候,刘帅仍然可以带着自己的人,留在沛县!” 刘涌不说话,听鲁元下文。 鲁元继道:“让刘帅留在沛县的办法,良叔父已经作过安排,在舅父处,刘帅还是需要到舅父那里去一趟。而且你和舅父已经约好今晚见面,舅父现在也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你今晚不与他见面,更增疑惑,反给我们做事增加阻碍。如今时间已经晚了,我知道刘帅是以查验城防的名义入城的,再拖延,见了舅父之后,就不方便你回营了,所以,刘帅还是赶紧着去见见舅父吧!” 刘涌笑笑,道:“公主比严先生大气很多,对严先生的担心,你真的不以为然吗?” 鲁元摇头道:“严凝说自己小人之心,这倒是不确的。刘帅来这里本来是要相助本公主,如今母后却把施夫人抓了,这相当于母后背叛在先,刘帅这时候即便把所有事情都告诉项本,也只能叫做自保,不能称为小人行径。所以,”顿了下,又道:“如果是旁人,知道了这么多,我当然会不放心。但以刘帅心思的缜密深沉,严凝适才的担心,却是多余了。” 转头看向刘涌,继道:“常人看来,汉国害我,我就转而投去西楚,自是理所当然。但刘帅心中应该清楚,如今在沛县,其实有了三股势力,其一便是西楚项本,两万大军,刘帅故国,刘帅若是回营把仆家卖了,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项本,然后通知薛县将有战事,坚守沛县,再调兵来齐攻彭越,刘帅确实可保对西楚有一大功。 “其二是母后的汉国,兵卒已经都被西楚收了去,但仍然保有王伯一支百余人的机动队伍,正是这潜藏着的百余人威胁着刘帅。如果刘帅愿意,刘帅其实还可以去舅父那里把我卖了,告诉舅父我不想嫁去齐国,而你无心与他们为敌,彭越打过来你可以直接投降。说不定舅父一开心,还能把施夫人还回来。 “其三便是本公主。本公主手下除了可以随时调配的几十个暗探,无拳无勇。”顿了下,笑道,“但我却相信,刘帅既不会把我卖给西楚,更不会把我卖给舅父,事实上,你会帮我!” 刘涌呵呵一笑。 鲁元继道:“我喋喋多说两句,请刘帅指点,看说得对与不对。”顿一下道,“刘帅如果把我卖给项本,也同时便把母后卖给了项本,如今施夫人在哪里仍是未知,西楚如果突然对汉王亲眷加以动作,施夫人性命难保无虞,我闻夫人怀中尚有身孕,刘帅定然不忍。” 叹口气,又道,“而且,刘帅终究难以向项本解释清楚,为什么你会在半夜出现在项本未来夫人家的内室,竟然可以得知如此重要的情报。哪怕你暂时可以说,自己是为西楚做反间来搪塞,但我恐怕,纸里难包火,终会被项家人发现你暗通汉国的事。项族人对忠诚有尽乎极端的重视,刘帅以后的日子,却是未必好过。” 刘涌闭目一笑,以项本的精明,早晚有一天会查出事情的真相来。以他如今的状况,向项本告密确实是个玉石俱焚的不入流招法。刘涌不免自笑,形势云谲波诡,自己先前在政治势力之间悠然劈腿的恶果这么快就显露出来了,自己似乎成了个非兽非鸟的蝙蝠,两边难容身,这种恶境还已经牵累到了倩儿! 鲁元知道刘涌不会答话,不作停顿继道:“至于顺从母后,投降彭越,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喜怒之间被操纵,却定然不是刘帅的性格,自不必说。” 接着看向刘涌:“而本公主,虽然势单力薄,却是张良叔父要力保的,与其说刘帅会帮我,不如说刘帅会帮良叔父!刘帅当初在彭城,自己性命尚且不保,还要奋力搭救良叔父,自然目睹过张司徒的人品才器。良叔父笃言能够通达之计,刘帅有什么理由舍高就低,不去执行呢?” 吸气道,“良叔父在父王身边时,父王言听计从,西向攻秦,一路顺达。而良叔父在韩王身边时,韩王却蹉跎无为,在韩国周旋日久,终究难保政权。用的同是一个良叔父,成败却如此分明,原因何在?只在于对忠言良策,听与不听,信与不信罢了。 “如今良叔父为沛县献来连环计策,而舅父母后畏怯不敢实行,只知道一味求安,现在入楚有危险,便想着入齐,他日如果齐国也与汉国翻脸,又该向何处去?有良策而不用,舅父母后与韩王无异!” 刘涌讶然,这个鲁元在胆色上,倒是很有乃父之风。 鲁元继道:“良叔父应该曾对刘帅说过,完成此事,可以保刘帅在楚汉两家皆有大功,刘帅若信,本公主愿全力配合刘帅,救出施夫人,在这纷乱时局中,打出一片生天来!” 第一零二回 病如山倒 吕释之没有在汉王府等到刘涌,无奈回了自家宅邸。有严凝帮忙,刘涌一直跟到吕府,方才与吕释之见上面。 从吕释之府上再出来时,上弦月干净清亮,夜风拂袖,亥时已过。 不知道是因为夜深,还是因为这几天里被项本抓着研讨兵法搞得过于疲累,回营的路上,刘涌隐隐觉得有些头晕。 吕释之圆圆的脸仍然在刘涌眼前环绕,一脸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果然如同鲁元所说,吕释之只是一直在询问刘涌之前的生平,没有对刘涌说出任何有关张良计划的事情。 最后给刘涌的结语是:“还不到时候,到时候了你自然会知道张司徒的安排。” 吕释之不愿多说,刘涌原本就可以想见。他既然不相信自己,那么把诸如薛县有内应之类的事情告诉自己,就实在太过冒险了。 但令刘涌不解的是,吕释之竟然连怎样让他留在沛县的办法也没有说。而刘涌要假装作自己不知道张良的相关计划,自然又不能主动问起来。 刘涌强压了自己想拔剑抵住吕释之脑袋,逼他把倩儿交出来的想法。 在吕府把事情闹将起来,比向项本告密的不可控因素更多。 这场和吕释之的会面,对刘涌来说毫无意义。 除了喝了几杯吕家的茶,和脑袋感到有些晕。 ——————————— 仍是严凝骑马随刘涌回营,两人这一路回程是基本无话了。 严凝不开口,刘涌乐得自己想事情,也不理他。 将要抵达大营,严凝忽然对刘涌道:“刘帅,方才在公主内室,要怪严某见识不够,错怪了刘帅,无礼冒犯,还望刘帅能大量相容!” 刘涌已经大概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这下被从沉思中唤起,唔了下,点了点头道:“严先生一心护主,当然无妨……”话音不滞,继道,“我且问你,公主手下的暗探,多分布在哪里?” 严凝惊讶于刘涌这古怪一问,还是答道:“公主的体系,严某也只能窥知一隅,并不清楚……不过城内各职司大户中,应该都有安插,沛县城内的动态,基本难逃公主耳目。至于沛县以外,公主还经营着多少网络,严某就不会知道了!” 刘涌又问:“公主先前确实曾经在城中找过王陵的踪迹吗?” 严凝点头:“此事确真,而且这件事,还正是严某担纲去做的。公主是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性子,听说襄侯在沛县却又问不出具体所在,便要求在下去尽量查探。”顿了下道,“只是,吕将军的布置果然厉害,也是在下能力有限吧,一直没有寻到过。” 王陵在丹水时,已经获封襄侯,这大概是熊心赐封的爵位。 刘涌笑了下:“严先生在干活的时候没偷懒吧?” 严凝正色肃容对刘涌道:“严某脑筋虽然时常不够好用,但为公主做起事来,是绝不会有半点懈怠之心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公主才不弃严某驽钝,肯一直用在身边……” 刘涌截断道:“城里?” 严凝一怔:“刘帅说什么?” 刘涌看向严凝:“听公主方才所说,寻找范围一直是城里吗?” 严凝迟疑点点头:“当然是城里啊……吕将军要把襄侯的人藏起来,自然还是想随时可以调用,如果是藏在城外,传信不方便就不说了,再加上像现在刘帅已经接管了城防,那么万一有个缓急,急切之间又怎么能突城而入,怎么能用得上?” 刘涌点点头:“明天一早,你到市集去一趟,去找一个人……” ——————————————— 次日早晨,刘涌刚从铺上爬起来,眼前一黑,竟然又躺倒下去。 自从穿越过来之后,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感受过,先前被连着打了两次军棍,凭着本尊这副远比常人精壮得多的身子骨,刘涌在行动上也没受过什么大的阻碍。 如今竟然周身酸软无力,倍感寒冷,刘涌晓得,不知道染了什么病,一定是发了烧。 暗骂一句祸不单行。 刘涌不禁心中越发烦乱,倩儿安危不卜,彭越大军在旁窥伺,情况尚未全部明了,自己现在病下了,可怎么得了?! 爬起来寻了口水喝,入口刮嗓,周身不适。 刘涌不想声张,硬撑着撩帐出来,天明日朗,在刘涌看来却是黑影幢幢,七彩世界全都失色。 饶是全没胃口,却也硬往肚子里狠塞了些食物,饭菜下肚,竟还有些想吐。心里只求个饭大压病,不要在这个时候倒下。 昨晚实在晚了,张良对他是怎样安排的,如何让他取得沛县的控制权,又怎样与彭越周旋,鲁元都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便催他去找了吕释之。奈何在吕释之那里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自己现在对格局也只算了解了一半。 刘涌却也不想去想那么多,一应的事务权且都放到后面,现在的心思都在怎样把倩儿救出来上。 鲁元与他告别时有说,次日会到军营中寻他再晤,这让刘涌颇感惊异。依鲁元的话来说,管细作的人,对于潜行暗访的细作看家本领,终究还是学了一些的。 钱士锋来报了城防方面的事务,一切如常。刘涌嘱他把哨探往胡陵方向再放远三十里,钱士锋愣了下:“那不是差不多抵住胡陵城墙边了?” 刘涌笑笑:“让你做你就做,那么多废话!” 看手下兵卒演练时,刘涌已经觉得连站着都很费力气了,走两步就气喘如牛,冷汗滚滚不断。 着令原义帝府的侍卫兄弟们又习练了一遍钩法,刘涌看着他们也算渐渐上手,心中稍安。不住看着辕门,期待集市上有消息回来。 终于看到一个近卫领着一员大汉渐渐走近,刘涌撑目看清那大汉正是跟着孙雨从萧县出来的施洪。 胸中吸入口气,却登时觉得眼前万物急旋,再也撑持不住,当即萎顿到地上,四周响起一片惊呼,已经听不清是谁喊出来的。 天一下子黑了。 ———— 再睁眼时,赵禹一张脸上写满关切,正端着个碟子挨在旁边,碟里面缭绕出些水汽,帐中尽是药味。 刘涌吸口气,头痛欲裂,问道:“医工来过了?” 赵禹点了点头,把碟递了上来道:“给旅帅熬了些汤药,让旅帅一天三副,赶着喝了。” 刘涌叹口气,神志稍清醒些,烦闷顿时又回到心里。自己这病症的消息如果传开了,因病被挪抵了职务的话,行事更加不方便,苦笑一声:“怎么我每次晕了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你小子,我们两个在晦气上倒是很有缘份!” 赵禹张张嘴,却是没说话。 依着赵禹的性子,通常这时候是要打趣两声的,刘涌正奇怪,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道:“那刘帅看到我这张脸,觉不觉得晦气呢?” 刘涌一怔,项本的声音。 赶紧要爬起来,赵禹也撤到了一边去,项本过来把赵禹手中药碟接了,俯身按住刘涌,坐在旁边,道:“别动,先把药喝了!” 刘涌苦撑起身子,接药来嗅一下,不能说苦,简直是臭。 项本道:“刘帅晕了有一阵子了,这一上午发生了些事情,拉着手下们碰了个头,刘帅病着来不了,我只好过来了。” 刘涌惊讶,告了下罪。 项本打发赵禹出去了,帐中只剩了他们两人,项本道:“齐国出兵了,薛县遭到了攻击!” 刘涌这一下是真的吃惊,端药的碟一颤,这么快? “齐国在这个时候开打,大概是项王要大婚的消息给他们壮了胆子吧!也不知道七伯到了薛县没有,佩哥还在不在薛县。那田荣真是胆大包了天,先前还一直扮出一副服从的样貌来,如今竟然不宣而战!”项本继道:“具体情况尚不明了,彭城方面的消息也还没到,但项庄将军已经下了令,全军戒备,随时准备东向迎击!” 刘涌吸口气,问:“那师帅呢?你怎样打算?” “当然也要等军令,”项本道,“薛县关隘险固,片刻难以攻下,项庄将军和我的兵力,再加上薛县军兵,足够打退齐军,路程上也是我们距离薛县最近,据说齐军这次来的人大概有三四万,应该是先头部队,只是项庄的一万人过去,不一定保险。所以,我们也要做好准备。” 刘涌微微点头,心里却是明镜。项本这一句话中就有两处错误,其一是薛县关隘虽固,却可能被鲁元的内奸瓦解;其二是齐军这三万不是先头部队,只是虚张声势。 “问题有两个,”项本继道,“第一,沛县军兵都被我们收编了,如果我们都走,沛县就没有兵了。现在四方纷乱,我那媳妇丢在这里没人看着,终究不是个事;第二,今天早起有一处沛县老兵闹起哗变,抓了不少。军心仍旧不稳,要立马带着这些人去打仗,终究还是不行!” 第一零三回 留守沛县 “哗变?”刘涌愕然,项本喋喋称道的项家兵法收编五步走,落到实处,竟是一场哗变…… 项本点头:“如果真要去薛县迎敌的话,你自然应该跟我走,沛县这头的事情基本都解决了,随便留个人手就行。但你现在病成这样,医工说是最近过于劳累,又可能加上前几天和季心比剑落下的剑伤,被雨水浸了,病症一下子爆发出来,最少要将养个四五天才行,难了!” 刘涌一阵头疼,四五天……像这个样子瘫在床上全身没力气,还救什么倩儿,打什么生天,闭眼苦念一下,赶紧端起药碟一口闷了。 项本伸手过来把碟子取了,放到一旁几上:“所以你是肯定动不了了,就留你在沛县守着我老妇翁这一家子吧!” 刘涌怔住,眨了眨眼睛,看着项本。 留在沛县? “怎么?”项本道,“不愿意?” “呃,不……”刘涌摇头,缓道,“我是楚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项本品咂一下如此富含觉悟的话,点头道:“很好!这下你少了次上战场立功的机会,不过齐楚之间既然开打了,以后要打的仗肯定少不了,有的是你立功的时候,先把病养好吧!” 刘涌心道这才刚开始,接下来的四年战火纷飞,无穷无尽了。 然而,就这样留在沛县了吗?原因竟然是自己病了。 脑中一恍,这病来的蹊跷,眼前现出吕释之昨晚亲自沏的那缶茶。 心里一下硌磴,暗叫不好,十九是着了吕释之的道! 当初鲁元催他去见吕释之的时候,只说把他留在沛县的办法在吕释之处,她二舅对这办法一直守口如瓶,她也并不知道,刘涌无奈,只好去寻那吕释之。 与吕释之的一番见面,还以为吕释之什么也没说,却没想到,他已经把该做的做了。 只怕是吕释之的茶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倒不是刘涌当时没有提防这心怀鬼胎的吕释之,只是吕释之和他喝的,是同一把缶中斟出来的茶,那茶缶只是个形制简单的陶罐,毫无古怪可言。吕释之啧啧细品,毫无异常。如果自己执意不喝,倒显得自己有什么腹水了。 刘涌现在也想不出吕释之用了什么机巧,但从吕府出来的时候,便满脑袋发昏,却是事实。 如此自己确实留在了沛县,问题是,自己也废掉了。 这显然对吕释之和吕雉更有利,自己这副样子,吕释之要抓他去扔给彭越,是再轻松不过了。 禁不住呲牙,无论自己事先已经知道了多少情况,这下还是稳稳地落到了别人的套子里。 项本对着心神不宁的刘涌又叮嘱两句,便起身要走,刘涌心里恍惚,觉得有什么事还不清晰,问道:“师帅刚才说有汉军老兵哗变,师帅打算怎样解决?收编的汉军是要随军去薛县吗?还是留在沛县?” “留?”项本摇了摇头,“既不能带,也不能留。带到战场上是隐患,留在沛县更是隐患。我仔细查证了下,带头哗变的是陈豨当初从宛朐起事时就跟随了他的,还有后来一直打到关中的那些汉军老兵,自恃资格,桀骜不驯,原本已经差不多混成了吕家的亲兵,不出意外会被吕家养一辈子的。当兵当惯了,不想回家,却又不服西楚这帮从新兵提起来的士官们的管制。 “他们已经盘查过,当初跟随陈豨从关中回来的五千兵卒,经了一年的更替,再加上收编时候有一部分自愿回了乡,目前这帮人还有三千多。”项本摇了摇头,“人数不多不少,是个大麻烦。” 刘涌重复一句:“不能带,也不能留?”懔然一下,道:“师帅……” 项本点了点头:“到底要不要去支援薛县,今天下午军令一到,就清楚了。如果我也要去薛县的话,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杀!” 帐中登时安静,被灌进来的风一直吹摆着的帐角,也似骤然停顿了下。 ———————————————— 项本已去,刘涌仰卧在铺上,下肚的药逐渐生出热气,丝丝向全身铺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头依然很疼,思绪纷繁。刘涌狠命闭下眼睛,晃晃脑袋,万方多事,想也无益,还是把心思都集中到倩儿的事情上。 想起晕倒前似乎看到了孙雨身边的那个施洪,腾地一下坐起来,撑起嗓子喊了两声。 一个亲卫进来,刘涌打眼一看,挥手道:“你不清楚,把杨良叫进来!” 杨良一头汗奔进帐来,刘涌劈面道:“那个先前跟着孙雨编进你们屯的施洪,你还有印象吧?他上半晌好像来了军中,你有没有看到?” 杨良点头:“他还在,说他们博孙公交待过了,不面见老大不许他回去,所以等了老大很久!”顿下又道,“还有一个人也来寻老大,说是老大以前在沛县的故人,那个严先生刚刚拿令牒接了进来,说是昨天就和老大约好了要今天见面的,老大要先见哪个?” 刘涌一怔,故人?略一思忖,便即恍然,问道:“那个什么故人……男的女的?” 杨良奇怪一下:“当然是男的,再有令牒,属下也绝不会让女人入营的!”顿了下,继续一脸严肃道,“除了那博孙公……” 刘涌眼角抽了下。 昨天约好,严凝接见,刘涌肯定,那个男人是鲁元无疑。 鲁元竟然还扮成了个男人,而且杨良也没看出破绽来,可见这扮相是要比孙雨高明地多了。 刘涌抿了下嘴,道:“还是先让施洪进来吧!” ——————————— 严凝毕竟身份特殊,刘涌是给他单独设了一间帐幕的。 刘涌拼起性命,头重脚轻地晃进严凝帐里,身后跟着施洪。严凝抬眼看到,赶紧上前来扶了。 刘涌看向依然端坐在席上的那名“男子”,果然一把美髯,满脸横肉,上面还有不少麻子,实在难以把这张脸和昨天晚上看到的清俊鲁元联想到一处。 刘涌笑笑,对严凝摆摆手以示不坐,道:“这位故人别来无恙,现在该怎么称呼呢?” 鲁元也笑道:“我胡子长得好,他们都叫我胡哥。”顿了下又道,“这张皮得自于良叔父,良叔父得自于高陵君,听说刘帅也有一张?” 声音却是未加掩饰,仍是鲁元那娇丽中微带刚声的嗓音,从这副相貌上发将出来,怪异地很,把个施洪听得一怔。 刘涌恍然,点头道:“那我可知道,这张皮最多用上一个时辰。这么说时间就很紧了,胡哥有必要马上动身,我们到市集去一趟!” 鲁元讶道:“我正要问你,严凝说你上午安排他去了趟市集,是要干什么?” 刘涌道:“胡哥不是答应要帮我找内子么?有你同行,应该会好找很多!细节的事情,我们路上说吧!” ————————————————————— 刘涌出营,着的是便装,一身布衣,头上扣个簦帽,帽沿下压,在烈日之下,倒是一派清凉。 身上却是虚脱燥热,骑在马上,勉强撑持,不能策马快行。鲁元更是骑艺不精,也是快不起来。 他和鲁元两骑先行十数步,施洪、严凝、杨良三人遥遥坠在后面。 “刘帅的意思是,用药让你患病,就是舅父留你在沛县的办法?”鲁元讶道。 刘涌点头,苦笑下道:“我现在只能想到这种可能性。” 鲁元微微点头道:“这倒也清楚了,至于说舅父与你同喝一缶茶,却能把你药倒……”鲁元笑下,“我却是知道了。舅父没有用任何办法,他为了保证你能把那茶喝下去,他同时把自己也药倒了!” 刘涌一怔,看向鲁元。 “今天一早我就听下人说,舅父病倒了,母后要过去吕府探望他的事情,那时还在奇怪,如今是明白了……” 刘涌眉头大皱,吕释之用的竟然是这样舍己害人的法子,真是防不胜防了。 却见鲁元瞪眼笑道:“既然知道了刘帅的病根,我也就有药可治了!” 刘涌微讶,鲁元点头道:“如果所料不错,这法子还是良叔父告诉舅父的。良叔父兼习修道,炼丹用药,都有研究。他曾经对我说过,培养细作,安插用间,其中需要用到各种装扮,装病,装晕,装傻,装死,各有办法,也都有药剂相配合。只是良叔父教导我只有半年时间,没有来得及详细告知这其中的用药办法。但舅父会让你病个四五天,却肯定不会让自己也病那么久,他肯定有相应解药!” 刘涌愕叹,原来张良还有这般本领。 辅佐刘邦当上皇帝,建立汉朝之后,张良与韩信最大的不同在于,韩信意气风发,作楚王作得很开心,每天带着兵逛街;而张良却病了,而且这一病,就病了十多年,一直病到死。 第一零四回 南阳商户 立汉以后,张良的每次出场,似乎都是病着,而且是病得走不动路那种,故而不问朝政,安心养生。 刘邦由着他病,不加过问。 刘涌感到点寒气,如果张良在世最后十几年并不是真的在病,而是靠这药在伪装……显然吕家的人是知道的。 最后,吕雉叫张良去吃了顿饭,席间不知道说了什么,张良也真的垂垂老矣,不愿再撑,从此再不恋世,果断羽化成仙。 胡思乱想被鲁元的喊声,鲁元叫来了严凝,叮嘱两句,严凝得令,转身去了。 鲁元道:“母后在我身边放了个巧雯作传声筒,而我也在舅父那里有安插人手。只要舅父吃药,我就有办法把相应的解药给刘帅搞过来,不出意外,一副对症的药下去,刘帅的病马上也就无事了。” 刘涌感叹,心道如此最好。鲁元问道:“现在刘帅告诉我,我们去市集是要干什么?” 刘涌点头:“自然是去找那襄侯!” 鲁元讶然:“王伯?他……”麻子脸上显出惊奇神色,“他会在市集吗?”接着微点点头,“当初确实没有安排严凝把市集多做彻查,但是……” 刘涌道:“公主自然认为,吕将军如果要暗下藏住襄侯,是要藏在城内的。一百五十多人的规模,随便一个偏僻大宅便可以隐匿,也不是难事,所以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内,市集远在城外,当然没有去查了。” 现在他们正在走向的市集,便设在城外。 这时候的城和市,还是两个概念。周时的营国制度,在九里之城中确实是设市的,但这种小规模的城中之市,是为了便利达官贵人们购买东西的宫市,与平民老百姓的关系并不大。这种宫市里面售卖的东西,自然成色都极佳,价格也可观,相当于两千年后富人区的高档商场,没有一定的关系和财力,便没有资格进驻。 平常作大规模集散交易的市场仍然在城外交通通达处,这些地方所面对的客户群就不只是有钱有权的人,还有城边四周乡邑村铺的百姓,消费人群更多更杂,生意规模当然也更大。往来的商队多半都驻扎在这种集市中进行大型卖售,能把关系打进城里的商户,会在城中设立联络点,这才能进入城中销售。孙雨这样的小“商队”,当然没有这样的资格,也没有冲到城里去销售的必要,安心做好城外的生意,所获利润就足够开心了。 自春秋时候开始,定陶一带已经以它居天下之中的独特地理优势,形成了为诸国所垂涎争夺的贸易中心,后世闻名的陶朱公范蠡便富霸定陶。沛县距离定陶不足三百里,商风浓厚,也受熏陶,而且是魏地各城邑向彭城去的必经之地,商贸也相当发达。秦朝时候贸易行为被抑制,市集一度冷清,楚国复国,熊心松弛商禁之后,沛县的市集重新火红起来,已经成了日集,天天有大小商贩往来不绝。 也有大型商队在此设立运转点,俨然已经有了个小商镇的模样。孙雨选择沛县作她的经商第一站,也算得上有经商头脑。 刘涌继道:“加之毕竟找不找得到襄侯,对公主来说也不是要紧的事,只不过出于对局势掌控感的需要,而随心一查,所以公主也没有去多费心思罢了。” 鲁元在马上微微摇晃,笑了下道:“刘帅是怪我不上心吗?” 刘涌摇头:“是实在话,公主让严凝找襄侯的时候,尚不知道拙荆被襄侯扣押的事情,我不敢也没有理由怪罪公主。”顿了下,“昨晚我仔细揣想,襄侯从西边一路潜行回来,身旁还带着百来人,要想隐密,最好莫过于扮作商人。” 鲁元眨眨眼睛,看向刘涌。 刘涌继道:“而襄侯既然是要秘密回来,如果襄侯所带都是当初追随他西征的沛县本地人,难免泄露风声,所以他带来的应该都是在外乡招募到而又信得过的人,这样也更迫使他要扮作商人,进了沛县才不至于太显眼。今天一早我让人在市集察访,看看有没有南阳那边过来的商队来这里做生意的,当时也只是想撞撞运气,没想到,还真的查到了。” “南阳?”鲁元讶然,“你还知道王伯是从南阳过来的?” 刘涌哑然,不好承认自己史书读得仔细,点点头:“襄侯在沛县很有名么,随便一问,也便知道他先前所在的地方了。” 鲁元恍然道:“市集,如果发生战事,他们是可以合法进城的,这样,虽然平日里他们不在城中,一旦有事,他们反而就又在城里了……” ———————— 市集不过在城外不到两里的地方,几个人很快便到了地方。 这已经是下半晌,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几十排草棚扎立地稀稀拉拉,却很绵长地铺排开去,其下人头攒动,呼叫喝卖,人气很不错的样子。市场周边竟然还立有一些木屋,更有几座较高的房子和盘起来的院子,大概有人经营客栈。再外围便是层层叠叠的帐篷,很多货物不多的往来商户停驻时间短,都可以自己解决住宿问题,整个市场看起来就更显得阔大无际。 施洪带着三人寻到孙雨所在。 孙雨正在一面塌了半拉的草棚下面,几口箱子上排着货品,碟碟罐罐乱七八糟,那个跟着孙雨从萧县出来的妇人招呼着两个短衣草鞋的客人。孙雨也坐在一口箱子上,一只脚翘起来蹬在箱上,一手挽起了袖口,正抓着一把大葱,捣着身边摊开的一包盐巴上往嘴里送。 另一只手拿着把圆簦挥扇着。 市场上热闹,孙雨显然没有看到刘涌他们走近,施洪上来打了招呼,孙雨才抬起头来看施洪身后这三人,刘涌带着簦帽,孙雨一下子没看出来,定睛仔细一瞄,吓了一跳,赶忙把葱扔了,拍了拍身上都是灰的锦袍,转身抹了把嘴,呼口气,转过身来笑道:“刘大哥啊,没想着你会过来啊!” 看着这女汉子越来越有形有神,刘涌苦笑,道:“博孙公生意怎么样?” 孙雨道:“不到一天时间,卖掉一小半了,还捞到个大财主,回头要都拿走。这不重要,你要找的人,我给你寻到了,随我来吧!”转身便走。 孙雨很有些坐言起行的果决,刘涌笑笑,踏步跟上,鲁元在旁道:“这也是个女子吧?” 刘涌点点头,鲁元嗯了一声:“很好,我很喜欢她。” 刘涌心道女汉子一般都是很受女人欢迎的。 孙雨回头讶道:“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刘涌摇摇头:“病了,没休息好。” 孙雨锤刘涌一拳:“你这样的身子也会病?” 这一拳却差点让刘涌歪倒过去,身后杨良赶忙搀住,把孙雨惊了一跳。 经了彭城来沛县一路上的接触,孙雨和刘涌明显亲近地多了,鲁元看得出异样,对孙雨多看了两眼。 孙雨再不敢造次,关切问了两句,想了想,话头入了正题:“这支商队的规模顶得上博阳冯氏庄上最大的队伍,其中有一多半人据说都是南阳那边的,也确实运着不少西边来的东西,有二十几大车伏什么山的干菌子、十几车的黄酒,十几车的雕品,还带着些玉,不过玉都卖得便宜,他们来了几天了,早就卖光了,菌子要价却非常高,是一直都没有怎么卖的样子……这样规模的商队大老远从南阳过来,不去定陶作生意,反而扎到沛县来,古怪地很。” 刘涌笑笑,这孙雨还真有市场调查的觉悟,道:“怎么样能见到他们押队的?” 孙雨道:“知道你要见他们头头,交给我好了!” 孙雨一直把他们领到市场周边一处两层木楼前面。木楼面朝市场,背后才是大大的围院,孙雨道:“这队人马财大气粗,一来就包下了整个便栈,这么多天了也不见走,每天看起来挺清闲,生意倒是做得不怎么样,哪家庄上养着这么一批押车的,真是要亏死了……” 看着孙雨大摇大摆地走进院里去,一个壮汉正好走出来,古怪地看了孙雨一眼,问:“干什么?” “奇怪了,”孙雨道,“在市集上能干什么?来买货的!” 壮汉皱了眉头:“买货到我们铺位上去,到这里来干什么?” 孙雨斜他一眼:“你们铺位上那点东西不够买的,我要把你干菌子都包了,叫你们老大出来吧!” 壮汉眉头皱得更紧:“我们的东西只零卖,不搞驵会!” “这个小哥乱说话,你哪只眼睛看我是驵会了?”孙雨道,“你零卖多少价钱,我只高不低,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