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章 赘婿少年,得见秋光 第1章 赘婿少年,得见秋光 日光高照,秋风渐起。 一身青衣的陆景,正端坐在几处假山间,正低声诵读典籍。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陆景声音低沉,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明了,便如玉石之音,铿锵有力,手里那本《周易》上,也写满了他的注解。 远处园林里,一处玲珑剔透的“明月亭”中。 身穿一身镶纹红装,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却不失天然之美的盛姿,正望着读书的青衣少年。 “陆漪,你这三哥倒是有趣,马上就要入南国公府为婿,却仍坚持每日苦读……” “难道他不知,成了赘婿,便不能再参加科考?” 盛姿身旁,还有一位与陆景有三分相似的貌美少女。 少女名叫陆漪,是正在读书的陆景堂妹。 “也不知道他读的是什么无用的书。”陆漪慵懒抬头,满不在乎的看向陆景所在的位置:“听下人说,陆景这几个月分外认真,只是读的书有些奇怪。” “依我看,他无非是惺惺作态,好以此隐藏自己的羞耻之心,毕竟……南国公府几次拖延婚期,明显是反悔了。” 陆漪说到这里,微微蹙眉,眼神里明显流露出不耐之色。 她看到盛姿眼里的探询之色,主动解释道:“原因大概是南国公府那位武学天骄,不甚满意自己委身于如此……平常的夫婿? 而且,我也听说南国公的病情在南禾雨归京之后,已经有所好转,想必是不再需要冲喜了。” 盛姿长发束在脑后,好奇道:“南国公府不想让陆景入赘了?可你前日才说过你这三哥的命契地书早已经被递到了户籍司,名字被记录在南府外册上。” “严格来说,他早已经是南府赘婿了,南府现在悔婚,就只能由南家小姐休夫?这岂不是害了伱家三哥?” “盛姿,你叫他陆景就好。”陆漪站起身来,脸上带起羞愤:“现在谁理他死活?他虽然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子,可也是我陆家的血脉,他成了赘婿,对我九湖陆家也是奇耻大辱。” “尤其是……尤其是现在他竟然遭南禾雨嫌弃,婚期几次推迟,这条十里长宁街多少贵门子弟都在看我陆家的笑话,我这几日出门都颇有些不自在……” “陆漪。”盛姿突然打断语气羞愤的陆漪:“你陆家的家事,我其实不该置喙,可是……你也知道陆景之所以成为陆家赘婿,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漪一怔,眼神却更加锐利起来:“南国公府指名要他,要让他与南禾雨成婚,给老国公冲喜,指名道姓必有缘由,八成是陆景自己招来的祸患。” “这难道不好吗?”盛姿侧头:“宁老太君和大夫人做主,陆景入南国公府为赘婿,南国公三次上书进言,把贬谪远山道的陆家大老爷召回太玄京,现在已在归途,这对于陆家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盛姿眼神平静,话语句句在理。 陆漪微微怔然,沉默不言。 盛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明白陆府这些少爷小姐,未尝不知道这桩婚事本身就是一场交易。 南国公府得到了一个出身不差的赘婿,又能为病重的南国公冲喜。 陆家大老爷也如愿以偿,已经从贫苦的远山道启程,将要回到太玄京。 这桩婚事里,南陆两家其实都是各取所需。 唯一在这件事里沦为笑柄甚至葬送未来的,也就只有远处那个青衫少年了。 而陆家的人,却仍惦记着九湖陆家的声名,将族中庶子成为赘婿视作奇耻大辱,这才会对那本就不得宠的庶子多有嫌恶、折辱。 陆漪年龄尚小,被周遭的言谈灌输了厌恶陆景的情绪,倒也并不能全怪她。 盛姿远远注视陆景,眼中还带着几分同情。 “倒是一个可怜人。” “希望等到陆将军回来,你的处境能变好一些。” —— 陆景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假山罅隙中读书,还被人旁观。 他只是在假山间默默读书。 只是奇怪的是,陆景读的并非是这方世界的四书五经,而是一本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周易》! 三月时光,日日如此苦读。 日光流转,打在陆府西院的池水间,陆景终于再次读完手中这本书。 当最后一句文字化作见解,烙印在他脑海中,又有一道白光倏忽诞生,飞入陆景思维中。 他思维中早已有了许多白光,交织城一片,最新这道白光就好像是最后一块瓦片,落在成片光芒上, “轰……” 随着一声爆响,陆景思维短暂涣散。 当他再度凝聚意识之时,却见这诸多光芒竟然散发着金光,金光闪耀,无数信息分沓而至! “周易之玄,在于趋吉避凶……” “获:炽金命格—趋吉避凶。” 随着种种信息出现在陆景的脑海,陆景只觉得自身的意识忽然清晰,其中还有一道金色的光辉炸裂开来! 过往的一切也在陆景脑海中悄然浮现。 这本周易并不属于这一方世界,只是陆景穿越时手里恰好拿着一本周易。 陆景穿越而来,之所以如此细致的研究《周易》,是因为他发现,自从他穿越到大伏之后,每次读《周易》有所得,脑海中就会多出一道白光。 当这些白光交织在一起,好似是在构筑一座奇特的……宫殿。 于是本来刚刚来临着陌生世界的陆景,就像是溺水者抓到了一截救命的浮木,三个多月以来,时时苦读,日日诵念。 就在今天,当脑海中交织的白光终于凝聚在一起,便有了那一道金色如同烈日一眼的光团。 陆景正在因此而感到惊奇,突然间,那金色光团再度闪过光芒…… 君子既读,便可趋吉避凶! 有客旁观。 凶:刻意大声诵读,引起其他人注意,让其他人不得不佩服你的刻苦。 利:获得白色命格—[惺惺作态]。 弊:太过刻意,可能会被有心人厌恶 吉:君子不被外物所染,继续潜心苦读,直到夜深。 利:获得白色命格—[勤勉刻苦],被旁观者敬佩。 陆景清楚的感知到,一行行文字闪着璀璨的光,就这么悬浮在他的脑海里。 凶、吉似乎都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千遍周易,仔细研读,终于有所回报。” 陆景的长出一口气:“三个多月,并没有白做努力。” 他其实早就注意到远处的明月亭里,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但陆景的目力有限,看不清亭中究竟是谁,也并不在乎。 于是他仍旧目不斜视,思索着脑海中的两道信息。 “通研《周易》让我趋吉避凶……” 第一道信息,看似是在那客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刻苦,可凶象之所以为凶,大概是会让客人觉得自己惺惺作态,反而落了下乘。 而且自己这身份,在府中遭人嫌恶,作态被人看去,嚼了舌根,反而不好。 “第二道信息是吉象,让我不染于外物,继续读书,权衡之下,利大于弊,既然如此,我自然应该选吉而行。” 约莫仅仅两三息时间,陆景做了决定。 “虽然要看书看到深夜,但既然是吉象,那往后应当能够对我的人生起到裨益之处。” 陆景目光沉着,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拿出放在眼前石桌上的另一本《知慎》,继续诵读。 “圣人于心之有主者,而决其心德之能全焉。” “天下之事变无常,而生死之所系甚大。固有临难苟免,而求生以害仁者焉……” 吉象虽说辛苦些,可是陆景通过这两个月,已经清楚自己的处境。 生母来历低贱,陆家老太君和大夫人,乃至那陆家顶梁柱神霄将军陆神远都厌恶陆景——也就是现在的自己。 再加上原本要去当赘婿,结果现在似乎又被那享誉天下的南家天骄嫌弃,成为了望族之间的笑柄…… 这样的开局,哪天人间蒸发了都有可能,由不得他不努力。 而且…… 不过是多读点书而已,和未来选择的自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第2章 丫鬟青玥,人无绝境 第2章 丫鬟青玥,人无绝境 《知慎》乃是当世大儒季渊之早期所著,也是季渊之最有争议的著作。 因为这知慎的内容粗看,并非是在弘扬儒道,而是在谈论神鬼妖魔。 书中,大儒季渊之用一则则离奇古怪的神鬼寓言,敬告天下世人,不可不畏鬼神妖魔! 这与当世儒道中的鬼神思想相悖。 “大伏儒道,讲究正气如虹,神鬼辟易!许多大儒曾经写诗讥讽朝拜鬼神者,比如那一句‘神嗔神喜师更颜,送神万骑还青山’,大儒季渊之早期写出这么一本《知慎》,众人疑他,他却并不解释,只是后来很少提及神鬼一说。” 陆景仔细读书,起初觉得《知慎》中诸多光怪陆离的神鬼之事颇为猎奇,但是看着看着却又有一番明悟。 “知慎每一则故事中,有好人坏人,也有好鬼恶神……既然佛道儒都需敬畏人性,自然也应该敬畏鬼神之性,以免遭妖鬼魔神的厄难。” “这是在教天下世人自护,而并非是觉得神鬼高人一等。” 陆景读完一则邻家吃绝户,遭恶鬼索命的寓言,自觉收获良多。 “不过,这个世界儒道佛三脉对待神鬼妖魔的看法虽不一样,但却没有任何一脉否定鬼神的存在……儒道大儒都著书谈及神鬼,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妖鬼神魔?” 陆景不由怀疑:“这个世界,和我前世的世界不一样,最起码,这陆府就有能够轻易搬动门口起码一吨重石狮的武夫。 朝廷科考,读书人想要考取功名,也需要习武,需要精通骑、射、剑……这绝不寻常。” “只是可惜,原身这陆家三少爷,从小到大鲜有出府的机会,连陆府藏书阁,都不能随意出入,他留给我的记忆也十分模糊,只有遇事思索,才能融合一些记忆。” 陆景正在沉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景少爷……” “是青玥来了。”陆景思绪被打断,却并不生气。 几息不到的功夫,一个暗木食盒就被放在了陆景眼前的石桌上。 “景少爷,读书虽重要,但是午饭也一样重要,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回来,只好提着这食盒到处找你。” 一位少女琐碎的埋怨着。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淡蓝色的素衣裹身,头上戴着木制的簪子,头发乌黑,面容不施粉黛却自有几分素雅。 尤其是一对柳叶眼,更添了几分温柔。 “我先是去了伱最常去的那棵老槐树下,你不在,然后才找到这里,热过的饭菜又凉了。” 青玥是陆景的丫鬟。 准确的来说,是陆景房里唯一的丫鬟。 从陆景八岁开始,长他一岁的青玥就陪在他身边。 那时,他们都还小,陆景的母亲也还在,平日里青玥就陪着陆景玩耍,至多做些琐碎的小事。 后来母亲去世,青玥的年纪也长起来了,便成了最合格的丫鬟。 自己那小屋不大,被青玥打理的井井有条,就连桌上的饭食都是青玥做的。 原本像是九湖陆家这样的世族贵胄,各院里都是有膳房的。 只是膳房可能“太忙”,从母亲在世时送过来的饭菜质量就一言难尽。 不是太凉了,便是隔夜的,亦或者饭菜的量太少。 于是后来,做饭这样的差事也被青玥主动包揽,这几年时间,陆景和青玥便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今早我去采买,发现小青菜又涨价了,便买了些白菜回来,只是没从膳房里的刘师傅那里要来些醋,就只能就着些盐煮熟了。” “这肉是蔷小姐送过来,嫩得很……蔷小姐真是心善,她在陆府也是寄人篱下,却屡次给我们送吃食……” 青玥一边将食盒中的两道菜和温米饭拿出来,一边温柔的向陆景说着这些琐事。 陆景嘴角带着笑,听着青玥唠叨,接过青玥递上来的碗筷。 在某种程度上,青玥的存在让陆景不至于被“突然穿越到陌生世界”这样的事击溃。 而且,陆景能够看出来,青玥确确实实将陆景当成了相依为命的亲人。 即便她的身份是一个卑贱的丫鬟,却依然打从心底关心陆景。 “青玥,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陆景慢条斯理将眼前的饭菜吃完,由衷的夸赞了青玥一句。 青玥脸微红,知道这是自家少爷在鼓励她。 她知道自己做的饭菜和膳房的饭菜比起来,只能算“不难吃”。 而且烹饪在这样的时代里,是一门技术活,在这个年代,技术活一般专门为“达官显贵”服务。 大多数百姓的饭食主要属性是填饱肚子,而非满足自己的味觉。 这样的情况下,没人愿意将自己谋生的技术交给无关的人。 于是青玥一直以来也就只能自己摸索。 再加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膳房里种种的香料,连油盐都要精打细算,做出来的饭食又能好吃到哪里去? “近些日子天越来越冷了。”青玥是知道自家少爷在“欺哄”她,觉得不好意思,便主动转移话题:“常言道秋风最入骨,少爷明日里出门得换秋服,不然万一得了风寒,这个冬天便更加难熬了。” 说到秋衣,青玥咬了咬嘴唇:“对了,今早刘管事派人送信,让我去领秋服过来,不知这次的秋服是什么料子……” “往年,景少爷的秋服,莫说和其他极几位小姐少爷的锦衣比,就是和府里管事家的子弟比,料子都差上许多,希望这次能厚上一些。” 陆景主动帮青玥将菜碟、碗筷收进食盒,依然笑道:“料子倒是无妨,如果料子太薄,正好去年的秋服小了,旧秋服套在里衣上,再套上新衣正好,而且现在中午还很热,穿太多容易出汗。” 青玥侧头,看到陆景脸上平静的笑容,越发觉得少爷这三个多月变得温煦了许多。 “以前少爷遭遇这种事,还会咬牙怒目,自哀自怨,现在倒是成熟了许多。” 青玥想到这里,不由十分心疼陆景。 “少爷也许是认命了吧?苦读诗书八九年,因为不曾习骑射,也不曾习剑,一直无法参加童生试。 后来……又不得不成为南府赘婿,一生无缘科考。” “现在倒好,南府又出尔反尔……少爷连一世富家翁都做不成了。” 青玥低着头,眼睛里不由浸出泪来。 她只觉得陆景少爷心善,读书勤勉刻苦,文章也做的出彩,又是大族子弟。 现在前途却一片黑暗,只怕终身都跳不出眼前的泥泞…… “青玥,你先回去替我拿一盏灯过来,今日晚饭晚些时候再吃吧,等我回来。” 陆景的声音打断了青玥的思绪。 青玥提过食盒,连忙转过身去,不想让陆景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放心吧。”陆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车到山前必有路。” “人无绝境。” 陆景轻声开口。 青玥听到陆景的声音,脚步微顿,抬手将流落下来的泪水擦掉,回头朝着陆景温柔一笑。 “知道了少爷。” 第3章 趋吉避凶 大明王焱天大圣 第3章 趋吉避凶 大明王焱天大圣 “人无绝境?这陆景倒是乐观。” 明月亭中,隔着极远的距离,盛姿都清楚的听到了陆景轻语。 习武者,自有不同。 陆景根本无法看清明月亭中的两道身影是谁,但盛姿却可以隐约听到陆景的呢喃声。 “我那里还有酥香斋出品的桃花酥,已经派人去拿了。” 陆漪正坐在软垫上,为自己倒茶。 亭中的桌案上,摆放着许多玉碟,玉碟中的菜肴各自不同,色香味俱全。 “据说酥香斋的桃花酥,桃花用料来自桃山,只有桃山上的桃树才能终年花开,只是桃山上的守山道人脾气古怪,不准人上山游玩,更不准人采摘桃花。 酥香斋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能够摘来桃山上的桃花。” 陆漪语气里不无炫耀:“这桃花酥数量有限,因为老太君与酥香斋有旧,才能在每月分到十盒,再分下来,每月分到我手里的,也就两块,今日你来了,我才愿意拿出来招待你。” 盛姿转头,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佳肴。 方才两人已经用过饭食了,这桌上剩下的饭菜还能够四五个大汉饱餐一顿。 “九湖陆府即使不复之前的荣光,神霄将军又被贬谪,却依然称得上白玉为堂金作马,奢靡无比。” 盛姿在心中叹息,又看向远处石桌上的陆景:“只是这样的豪族,却容不下一个庶子。” “也许等到神霄将军归来,知道是陆景牺牲,沦为赘婿才让他得以归京,陆景的处境才能好上一些。” 盛姿不作声,陆漪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又隐隐约约看到假山中的陆景。 “咦,那是陆景吗?他竟然还在读书?” 盛姿摇了摇头,走出明月亭:“走吧,去其它地方逛一逛吧。” 陆漪顾不得陆景:“盛姿,你真的不想尝一尝那桃花酥吗?” “不了,我吃腻了。” —— 一盏油灯本来无法照出明亮的光芒,供陆景读书。 可不知是不是陆景运气好,今夜的月光显得尤为清澈透亮,天空中也并无云雾遮挡,直落在地面上,让陆景不至于看的太艰难。 已是亥时。 陆景正在细细阅读《知慎》,揣摩着大儒季渊之字里行间的所思所想,他脑海中那如同宫阙一般的金色命格,终于又突兀的闪过几道金光。 事毕,吉! 随着这道信息流入陆景的脑海。 陆景隐约感知到自己那趋吉避凶命格中,一幅古朴的八卦图悬浮其上,那八卦图中,竟还有自己的倒影。 图上的八卦缓缓旋转,最终显示出一幅上卦卦象!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句经文有许多意思,这里大约是指龙星出现在天上,对王公贵族有利。” “所谓大人,在这里,指的是我本身。” 陆景看到卦象,不由解读出其中的含义:“这是上卦,也是吉卦。” 他思绪刚刚落下,那八卦图中,又有一道道白色的光芒飞出,落在趋吉避凶命格的一旁,交织起来,化作另外一道命格天赋!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吉,获命格:勤勉刻苦(白)! 首次触发趋吉避凶命格,获得一道蓝色机缘! 命格—勤勉刻苦(白):阅读、学习、修行、制作时,提高专注,降低疲乏。 获得一道蓝色机缘,正在触发。 “这白色的勤勉刻苦是新的命格,来自于炽金色的趋吉避凶?这样看来,颜色应当代表着命格的等级。” “趋吉避凶命格之下,选择合适的吉凶之象,竟能有此收获。” 陆景虽然心里好奇这些信息,但他仍然读完了眼前书页上的最后一段,读完了那一则“善妖寄居水缸里,每日爬出水缸,为屠户讲道”的故事之后,这才深吸一口气,将这本书放在桌上,闭起眼睛。 其他人看他,约莫会觉得是他读书太过疲累,正在闭目休憩。 可陆景闭目之时,却又清楚的看到黑暗中,悬浮起那一幅八卦图。 也清楚的看到八卦图中,自己的倒影。 少年青衫,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斯文,当眼神却十分沉静。 “命格八卦图……可观自身内外之象……” “这文弱少年是我的外象,那我的内象……” 随着陆景思绪及此。 又有种种信息流入陆景的脑海里。 陆景内象: 命格:周易—趋吉避凶(炽金)、勤勉刻苦(白) 机缘:蓝色机缘正在触发 境:无 功:无 “这‘境’与‘功’又是什么?” 陆景皱眉。 他穿越过来之后,原身的记忆就一直有些模糊,很多记忆就好像是蒙了一层细纱,无法轻易想起。 可是当他朝着某些线索努力回想时,却仍有收获。 “依稀记得,小时候曾经误入府里的武典阁,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武道一途,以体为表,以元驱之,蕴养自身,再甚者,以儒道佛为舟,分九品之境,修天下之真,渡无界苦海。” “所谓境、功,大概就是指境界、功法。” 陆景心里叹了一口气。 九湖陆家也是武勋世家。 过往两百年,大伏越发强大,周遭的外族或亡国灭族,或向大伏俯首称臣,每年都要进献岁银。 近百年,大伏似乎已经强大如天威,不可悖逆,边境百族越发恐惧大伏,正因为有如此浩荡威严,战事也越来越少。 这也导致勋贵存于安乐之中,实力渐弱,声威也一年不如一年, 百年前,九湖陆家传侯爵,然而经历许多变故之后,如今的九湖陆家只能传伯爵。 曾经赫赫有名的神霄爵位,也逐渐被神霄将军这一实职盖过了锋芒。 “可哪怕如此,武勋世家子弟,自然都是人人习武的,原身已经十六岁,却还不能入武典阁,没有武者教授骑、射、剑,由此可见,这原身在陆家根本就等同于一个外人。” 陆景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占据了他的躯体,能够重活一遭,却也面临着他的困境。” 薄云掠过了月亮,遮住了月光。 被皎洁月光遮掩的漫天星光显露出踪迹。 此时一阵风吹过。 陆景还在思索。 眼前的《知慎》突然间被这风吹的翻页,陆景正要按住这本已然有些念头的书,却见风过之后,摊开的书页中,竟然掉出了一幅图画。 陆景好奇的从地上捡起泛着光芒的金黄色画纸。 画纸极薄,原本对折,他随意打开,却见图上画着的,是一尊手中托举一团焰火的神明。 那神明盘坐在黑色莲花宝座上,一手抬前摊开,拇指和食指轻轻接触,做出一个“佛菩萨印”。 另一只手则平举在胸前,手中托举着一团焰火。 怪异得是,那神明明端坐佛莲,手捏佛印,但却梳着道髻,穿着赤红色道袍,道袍衣袖之间还绣着一种卦象! “这是佛?是道?是妖?还是神?” 陆景心中好奇,画像的左边,还有一行小字。 ——大明王焱天大圣神明图! 他之所以还揣测这画像神明有可能是妖,原因也十分简单。 因为这画像上的神明虽然样貌威严、怒目前视,身后却又有一对肉翼,额头也也长着第三只眼睛! 此时祂第三目闭起,却隐隐有光芒涌现出来! “名为神明图,其上画着的所谓神明,却兼具了佛道妖的特点,倒也古怪。” 陆景端详了这幅图画许久,越发觉得这幅神明图绘得十分精巧,便打算收起来。 可就在此时,原本被薄云遮住的月亮,从那云中探出头来,照耀下一缕月光,正好落在被陆景摊在桌上的神明图上。 下一瞬间,那怪异神明左手上,原本被画出来的光团,竟然真的开始发光。 陆景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有一道光芒从中直射而出,落入陆景的眼中! “嗯?” 光芒入目,陆景终于意识到…… 这莫非就是他刚刚因为首次触发了趋吉避凶命格,而获得那一道蓝色机缘? 第4章 秋衣与人心 逝去的少年 第4章 秋衣与人心 逝去的少年 随着那一道光芒入目,陆景眼前骤然被黑暗笼罩。 可紧接着,他又看到那无边黑暗中,有一团火焰燃烧起来,灼灼其辉,耀眼至极。 在火焰之外,他隐约可见,一尊神明正悬浮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 一种种意念袭来。 陆景脑海中不过浮现了那光团片刻光景,甚至还不曾细致的看到那光团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只觉得一阵晕眩,口干舌燥,胸中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直想要呕吐也许只过了几息时间,也许过了很久,陆景猛然回过神,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又有一阵风吹过,刺骨的凉意传来,陆景才发现冷汗已经浸透了他身上的长衣! “这幅画,竟然是一幅观想宝图!” 陆景看着桌上的图画,喘息间怔然片刻,又连忙闭起眼睛,意念集中在脑海中那观象境上。 观相八卦图浮现于脑海中,内象再度显现。 陆景逐行看去,终于发现了一项变动。 “机缘那一栏中,原本是蓝色机缘正在触发,如今赫然显示着机缘: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已触发。” “这代表那蓝色色机缘已经被触发了!” 陆景看着眼前的观想图,心中不无喜悦,可猛然间,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动声色间,就已经将那一幅观想图迭好放入怀中。 “无论如何,这一幅观想图都应该是一件宝物,这里并不是研究它的好地方。” 陆景站起身来,又有一股晕眩向他袭来,他险些都站不稳了,踉跄两下,又仓惶坐在石凳上。 “我刚刚不过看了几眼这神明图,观想的时间甚至不足一息时间,精神便亏空的厉害……” 陆景休息了好一阵,这才奋力起身,缓缓走向自己的小院。 陆景的居所坐落在陆府的西北角落,距离方才那石桌石凳其实不远。 可平日里只需要走盏茶的路程,陆景硬是走了一刻钟。 “景少爷,你回来……呀!少爷,你的脸色怎么这般差了?今日中午还好好的。” 陆景入院,走入前屋,青玥正巧在前屋桌前摆放碗筷,见到陆景回来明显一喜。 随着陆景走近,原本就不太明亮的蜡烛映照下,陆景一张蜡黄、萎靡不堪的脸落入青玥眼帘。 青玥连忙过来扶陆景坐下,又去里屋拿了一件长衣为陆景披上。 陆景真的感觉有点冷,但他并不想让青玥担心,便打起精神,提起语调,对青玥道:“你不用担心,今日突然起了风,我受了些凉而已,明日出了太阳晒上一晒也就好了……” “少爷染了风寒?”青玥如临大敌,她顾不得桌上的饭食,便要提着灯笼出门。 “我这就去找那刘管事,找几方药回来。” 陆景连忙让青玥坐下,安抚道:“青玥,小题大做了,房里黑漆麻乌的,照得我的脸色差了些,其实没事的,伱大晚上去扰刘管事的清梦,免不了要受委屈。” “不是风寒?”青玥仍然担忧道:“我受些委屈又值当什么?少爷,风寒可是会要人命的!” “如今又不是严冬,哪有那么容易生寒病?”陆景指了指桌上几本书,道:“不过是今日读了太久的书,有些累了而已。” 他说到这里,见青玥表情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了,这才转移话题,深深的嗅了一口,看着桌上的饭食惊奇道:“嗯?这是羊肉?” 青玥连忙将筷子顺好,又为陆景夹了一块羊肉。 “这肉是二府烽大少爷院里的丫头送来的,据说二府烽少爷习武有了大进境,阖府所有人,不论少爷小姐,丫鬟下人都有赏赐。” “习武有了进境?”陆景心里不由十分羡慕。 他穿越到这个奇怪的世界,一来就上了赘婿贱籍,科举几乎已经无望,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寻找可能,改变这憋屈的命运。 现在他得到了大明王观想图,可是对于如果使用这观想图、观想图究竟有什么作用,都是一头雾水,更没有人教他习武。 “能让陆烽这么高兴,阖府庆祝,看来确实是大进境。” 陆景思绪纷飞,一旁的青玥一边为陆景倒水,一边道:“今天下午,我还去领了少爷的秋服。” “真是可气,陆家大府两位少爷,两位小姐,其它少爷小姐的秋服都极好,连料子都是江南道桑槐府出产的名贵温丝,又薄又暖,只有我们院子里……” 青玥本来在小声嘟囔,眼神温柔,似乎是为陆景不值。 大概是觉得这时不该说这些话,让陆景平白心烦,她又停下话语,起身想要出门。 陆景皱了皱眉,青玥解释道:“少爷,我再去多为你烧一壶水,你好好泡一泡脚,兴许明天身体便会好上许多。” 早先的陆景原身也许已经对青玥无微不至的照顾习以为常。 可现在的陆景却由衷觉得,能够有青玥这么一个温柔的人陪在他身边,是他的幸事。 于是陆景并不拒绝青玥,只是心中却暗下决定…… “总要把这生活经营的更加好上一些,否则其他不论,到对不起青玥了。” 陆景吃过饭,青玥又帮她泡脚、揉洗,足足忙到了子时,青玥才离开里屋,休息去了。 眼见青玥走了,陆景又下床点燃蜡烛,拿出那大明王神明图,细细观看。 但因有前车之鉴,陆景并未再次专注的闭目观想,而是找来纸笔,一笔一划临摹着画中的大明王焱天大圣。 “我的血气并不旺盛,精神也无法支撑我观想大明王神明图。 这样一来,便是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奇物……看来我往后不能专注于读书,也要锻炼体魄,温养精神……只是,这谈何容易。” 锻炼体魄、温养精神。 不论是哪一项计划,陆景都没有什么头绪。 此生不论温养精神的难处,光是想要锻炼体魄,满足习武的标准,就需要消耗大量的食物、药材。 可是陆景的月钱,每个月不过三两银子,还要被府中的管事用种种名义,盘剥走一两,到手的不过二两钱财。 “区区二两银子,又谈何炼体、习武?” 陆景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 可他并不觉得伤神,他心性豁达,也知道这样的事自然要从长计议,慢慢等待机会。 于是在他临摹了足足三遍大明王神明图之后,又将神明图贴身收好,安详睡去。 当他熟睡之际,枕头底下的大明王神明图却突然发出微微亮光。 一道道模糊的记忆便如同梦境一般,纷纷而来。 陆景身在梦境之中,隐隐约约看到了很多过往的事。 ——“景儿,你这眉眼,像极了你的父亲,你快快长大,长大之后,也会成为你父亲那样的英豪。” 一位眉目如画,神色慈爱温柔的妇人,正坐在一艘画舫上,受着几个男女的冷眼,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娘~娘~” “不能哭,景儿,爬起来,咳咳……” ——“娘,他们都说我没爹教,都说我是野种,什么是野种?” ——“咳……景儿,不是为娘不愿意给你买新衣服,是旧衣服更好穿一些,你看?” “哇,破洞不见了,多了一头小老虎,真神气,娘可真厉害!” ——“景儿,莫哭,谁说你无父?咳咳咳……我这就带你去见你的父亲…… …… 这许多记忆画面萦绕在陆景的梦境里。 最终一幕幕记忆画卷融合在一起,逐渐化为一位少年。 那少年躯体发着微光,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陆景。 陆景似有所觉,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也望着那发光的少年。 少年与他模样一般无二,向陆景行礼。 “我既已轻生,便不该赖在这躯体里。 而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我的生母。 今日我愿意以魂魄为酬,用这躯体为礼,劳烦……劳烦兄长为我的亡母争一个诰命,争一个凤冠霞披葬入棺中。 让知道她名姓的世人,不至于因为她的出身而看轻了她!” 那少年说罢,还不等陆景反应,倏忽间就化为一道流光,冲入陆景的眉心。 也许是因为这躯体本来就与少年魂灵相契合。 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流光入体的那一刹那,陆景只觉得自己的疲惫一扫而空,精神也变得清明无比。 脑海中种种思绪渐渐清晰。 他意识到……自己体内某种力量因为少年魂灵的缘故,猛然间壮大、壮大! 陆景坐在床榻上许久,记忆融合之下,他突然非常思念那真正意义上,从未与他谋面的,这具身体的母亲。 “这算是什么交易?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深吸一口气,陆景好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放心,这买卖,我应下了。” 第5章 执锤的妇人 大明王观想法 第5章 执锤的妇人 大明王观想法 陆景的身世,其实并非庶出那般简单。 倘若只是庶出子弟,他在陆府的境遇,也绝不至于如此的艰难。 十六年前,陆家新近承爵的神霄将军陆神远回乡祭祖,途中因为一桩风月之事,便有了陆景。 可当时的陆神远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陆景生母诞下陆景之后,在九湖府一座小镇中,独自养育陆景八年。 这八年间陆景生母始终甘之如饴,也并不打算让陆景认亲,母子相依为命,便这样过一生她便也知足了。 只是后来,陆景生母却染上了重疾。 她自知命不久矣,于是不得不启程前往太玄京,让陆景认祖归宗。 这其中其实还有许多波折。 比如,当陆景生母领着他跋山涉水两千里之后,出现在十里长宁街。 陆家老太君以及陆家大夫人,都不信陆景是陆神远的血脉。 原因在于陆景眉眼,像极了他那病恹恹却姿容不凡的母亲,却看不出陆神远的影子。 陆神远向来威严如狱,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只是沉默。 于是陆家老太君、大夫人,就将这对母子拒之门外。 陆景生母并没有央求陆家接纳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给陆家缓冲的时间。 心性温柔,绝不愿伤人的她,毅然带着陆景前往太玄京府击鼓鸣冤,状告陆神远舍弃血脉,弃养子嗣。 “我一介画舫女子,自然命贱如畜,死不足惜,神霄将军莫说舍弃了我,就算将我打死,也在法理之中。 可我儿陆景,骨肉里却流淌着九湖陆家的血脉,弃子不养,私德有缺,如何承爵?” 在万千人围观下,陆景生母一手拎着鼓槌,一手牵着陆景,跪在太玄府尹面前,一字一句说出这番话语…… 贵胄风流,诞下子嗣,流落他处……这自然是常事。 可闹的太玄京满城风雨的,也便只有九湖陆家的陆神远! 因此,太玄庭中有贵人过问此事,又有汹汹民意激荡于街巷之中。 陆家无奈之下,不得不接母子进府。 于是,八年前有了一桩笑谈,陆景母子也得以进入陆府。 当时年幼的陆景,并不知道母亲为何这般做,稍长了两岁,他还曾怨恨母亲,将事情做的这般绝,让他们在这陆府中受尽冷眼,受尽冷遇。 可是后来,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不久便辞世而去。 陆景这才知道,当初自己的生母,是已料定了自己时日无多,放心不下他,这才抛弃了一切世俗的拘束,鼓起莫大勇气,做出那样的决定…… “朱门里没有饿死的鬼,受人冷眼,总要比裹挟在无端的阴流中,悄无声息的死去要好。” 母亲离世前,突然间不咳了。 她抓着陆景的手,如此对他说道。 …… 这许多记忆,浮现在陆景的脑海里,让此时此刻的陆景,无法遏制的思念那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妇人。 那目光,卑微如青苔,又庄严如大地。 陆景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又觉得自己的精神清明无比,索性又拿出大明王神明图。 烛光下,陆景又仔细看了大明王神明图一眼。 旋即将图画铺展在桌子上,闭起眼睛。 思绪开始在脑海里勾勒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黑暗中,一切都那般模糊, 最开始被勾勒出来的,是大明王焱天大圣左手中,举着的那一团光芒。 光芒炽盛、炽热、闪耀。 随着那团光芒越发明显。 陆景明显感觉到,自己并不像上次那样脆弱,血气没有亏空,精神也没有萎靡不振。 同时,陆景只觉得自己身躯底下的皮肉、筋膜、骨骼甚至血液,都受到了奇异力量的炙烤。 让它们越来越热! 一息、两息、三息…… 随着陆景越来越专注。 他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一道白光。 一瞬间,陆景便感觉到不那么累了,甚至观想起来也更加专注,更加轻松。 他反应过来:“这白光,大概就是我那一道勤勉刻苦的命格了,修行时能让我更加专注,降低疲惫。” “这白色命格,竟然有如此奇效。” 时间逐渐流逝,陆景身上奇特的感觉也越发浓重。 五息、八息、十息…… 一直到约莫十二息时间。 陆景明显感觉到他第一次观想的时候,那种痛苦的感觉有卷土重来的态势。 于是他果断打断观想,缓缓睁开眼睛。 “不可操之过急,上一次观想明显因为观想伤到了自己,如果不是陆景魂灵的滋养,我只怕要休息上十几天才能恢复过来。” “但有乏力,就停止修行,这样一来,我只需要休息一两个时辰,精神就能够恢复过来,进而继续观想。”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只觉得连呼出的气,都是炽热的。 他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的气力似乎有所增长,身体也轻盈了许多。 当陆景在微弱的烛光下,看到门槛处几只蚂蚁艰难的拖动着另外一只小虫子的尸体。 他越发感觉到这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的奥妙。 “这效果立竿见影。” 陆景深感惊奇,满意颔首:“观想大明王,似乎是在磨练我的精神,打熬我的躯体……” 那命格勤勉刻苦也在刚刚的观想修行时,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没有勤勉刻苦这个命格,我根本无法观赏十二息时间,也许最多撑个八九息,便必须要停下来休息。 看来这命格也十分奇异,也许我以后能够获得更多的命格。” 陆景便在这样的展望中灭去烛火,躺下休息。 入睡前,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他原本的妻子。 “南禾雨……” 剑道天骄南禾雨,师承禹星岛剑道大宗师洛明月,是如今太玄京有数的天之骄子。 她出身显赫,乃是大伏南国公嫡孙,最受南国公宠爱,过往二三年,年老的南国公也多次提出想要召南禾雨回京,成为承爵者。 只是南禾雨心思不在于承爵,多次拒绝。 后来,就有了南国公病重,需要南禾雨成婚冲喜的事。 而陆景就是南禾雨成婚的对象。 只是南禾雨回京后,事情又有了些许变化。 南国公府似乎是反悔了。 “青玥也以为我们能够就此离开满是冷漠的陆府,可惜了,让她失望了。” 第6章 南家小姐来了 第6章 南家小姐来了 宿鸟动前林,晨光上东屋。 一如这三个多月以来的清晨。 清晨鸟雀的啼鸣刚刚响起,陆景就已经起床了。 早晨读书,效果自然最好。 洗漱之后,陆景便迎着晨辉,继续苦读。 《中正》、《尚学》、《圣言》、《问诗》,这四部经典,原身俱都已经熟读,但倘若要论及精通,却还不够。 陆景原身在八九年的时间里,已然读了四部典籍上千余遍。 这大伏四大儒学经典,能够被如此之多的儒家大圣推崇,自然有其原因。 比如此刻摆在桌上的,是一本《圣言》。 《圣言》,乃是夫子德行汇编成为的典籍,是唯一著作者仍然在世的经典。 哪怕夫子已经四十八年不曾出世,但他的地位,却不曾有损,反而越发崇高,便如同北斗之星,指引无数读书人前行。 就连大伏天崇帝也曾经道:“夫子正于天上修文,观天上学问四十余载,归来时,雪落人间,学问也落人间。” 正因为如此,儒学在大伏是庙堂之道,非道佛能够相提并论。 天下读书人,出路便在儒学,而儒学最为核心的要义,就在那四本经典之中。 陆景之所以坚持读书,原因也在于此处。 “现在我身坠贱籍,许多人都觉得我读书无用,可我却觉得遭逢此难,读书恰恰有用。” “现在如果我不读书,便也无所事事,终日不过怨天尤人,无法改变现状。 若我潜心苦读,一是能够潜心静气,增长气度;二则能积累学问,等到他日万一有机会来临,我也能顺利抓住机会。” 《周易-系辞下》:“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 这其中的道理,陆景通读周易,自然知晓。 清早的课业,除了认真读书之外,比往常又多了一项。 便是观想! 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在区区一夜之后,便已经被陆景烙印在脑海中。 八卦内相中的“功”栏中,也多了一门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 清晨刚从睡梦中醒来,还不曾下床,陆景就已经盘坐在床上,观想了一遍大明王焱天大圣。 十二息时间极为短暂,却已经让陆景精神十分疲惫。 然而陆景并未继续酣睡歇息,而是起身洗漱用过早粥之后,在在院中闲逛了一刻钟。 等到心神稍稍恢复,就回到房中读书。 陆景并不图快,往往看一刻钟,便休息半刻,以免自己心力不济,反倒伤了身体。 可哪怕是这样,现在因为有了命格勤勉刻苦的助力,陆景看书时更加专注,却很难疲惫。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陆景只觉得自己气息越发悠长,精神也越发饱满,和清晨起床时一般无二。 “继续观想。” 陆景将眼前的圣言合上,闭目观想大明王。 十二息时间过去,陆景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次观想,只觉得无论是气力体魄还是精神都提升巨大,其后再观想,却又觉得这大明王观想法并非是烈火烹油,其势爆裂,反而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 陆景短短三次观想,就已经能够十分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对于修行,陆景还是一无所知。 “天下武学分九品之境,究竟是哪九品?不知我何时才能够踏入武学之境。” 人总是对于未知的事充满向往和好奇。 读书,陆景前世就已经读过了。 但是习武,却还还没有尝试过的新事物。 正在陆景思索的时候。 青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午饭好了。” 陆景听到青玥缓慢而又柔和的声音,陆景心里多出几分暖意。 昨日夜晚,在融合了原身的魂灵之后,陆景脑海中同样多出了许多记忆。 这些记忆中有很多是关于青玥的。 比如就在半年之前,陆家二府大少爷陆烽就曾经向陆景讨要过姿色出众、心性温柔的青玥。 当时的陆景已沦为赘婿贱籍,只觉得种种希望已经破灭,心有死志,所以就曾想将青玥送给陆烽。 毕竟在陆烽府里,总没有人再来折辱,平日里吃穿用度,也能好上不少。 可最终,青玥一言不发的跪在陆景娘亲的灵牌前,倔强望着陆景,眼中满噙泪水,无声反抗。 陆景最终也是心软,没有将青玥送出去。 “少爷,过了日中,还要去琉光水榭请安,你莫要忘了。” 青玥用过朴素简单却十分温馨的午饭,便给陆景带出一套蓝色长衫,伺候陆景更衣。 陆景早已习惯了这些,也并不避讳青玥。 青玥一边给陆景换衣服,一边碎碎道:“这次不能再迟到,上次少爷生病,去迟了半刻,刘管事便克扣了一两的月钱。” 陆景笑道:“不过是刘管事敛财的手段,我就算不去,老太君也自不会在意的。 毕竟现在,我其实已经不算是陆家人了。” 青玥闻言,面色露出几分担忧:“少爷,南国公府不会真的想要毁约……” 青玥话语未落。 “吱呀……” 一道极轻的开门声传入陆景的耳朵。 放在昨日以前,陆景是万万听不到如此轻微的声音的。 短短一夜,陆景便有如脱胎换骨,五觉都敏锐了许多。 “来人了。” 陆景刚刚提醒青玥,门外就有喊话声:“景少爷在吗?” 青玥听到声音,认出了来人:“是老太君身边的锦葵姐姐。” “她从不曾来过我们院里,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青玥脸上带着疑惑和紧张。 陆景不做反应,束发之后,站起身来打开房门。 却见门外有一位少女,二八年华,面貌姣好,右眉出一处美人痣,配丹凤眼,美艳之余,又显得颇为精明。 这少女,身穿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用料一等一,哪怕是京城有些官宅里嫡出的少爷小姐,都穿不上这种的衣服。 陆景身上的衣服,和这少女身上的相比,仍然要差上不知多少。 陆景自然知道这少女。 她是陆府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名叫锦葵,十分得宠。 在府里的地位更不必说,莫说是陆景,就连其他得宠的庶出少爷,在老太君眼里,分量都没有这锦葵来得重。 “景少爷。” 令陆景没想到的是,锦葵看到陆景,福身行礼,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 并没有寻常管事看到他那般,毫无敬意。 陆景朝着锦葵笑了笑,倒也没有露出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道:“大姑娘来了寒舍,就请进屋饮茶,休憩一番,避一避这晌午的热气。” 锦葵不知为何,仔细看陆景几眼,这才道:“锦葵念景少爷的好,只是锦葵此来是传老太君的话。 日中之后,请景少爷务必要迟些前来琉光水榭,莫要来的太早了。” “传了话,我还要回水榭回禀,就只能谢过少爷的好意了。” “迟些去请安递茶?”陆景点头应是,正要说些客气话。 锦葵突然笑道:“几日不见,景少爷的气色越来越好了,样貌也越为不凡,如果南家小姐看到少爷,心里必然高兴。” “而且今日老太君和钟大夫人,还在商议要考校族里子弟的学问,趁着天时还早,景少爷还可以读一读《中正》。” …… 锦葵客套几句,推门离去。 青玥有些疑惑的对陆景说道:“奇怪,老太君怎么专程让锦葵姑娘传话……” “倒是欠了她一句人情。”陆景关上房门,随意道:“她不是已经说了吗? 南家小姐来了。” 第7章 水榭考校,预测吉凶 第7章 水榭考校,预测吉凶 榭者,藉也。 藉景而成者也,或水边,或花畔,制亦随态。 琉光水榭是陆家老太君平日里会客的所在,坐落于陆府观池园中,水榭旁有一条崎岖流淌于观池园的琉光池水,因此而得名。 水榭临池而筑,三面临水,正好可以看到琉光池美景,小楼青砖绿瓦,屋顶为歇山回顶式,四脚翘起,颇有几分苏州府园林小筑的古雅书卷之气。 陆景前世也游览过许多园林,这三个月以来,每一旬他也总要来这里给老太君和大夫人请安,按照道理,也应该看惯了这琉光水榭才是。 可当他再次看到流光水榭中的美景,仍然感慨于陆府的奢靡。 白玉为堂金做马的陆府,靠着祖辈阴萌,就算是在这十里长宁街,也是一等一的豪奢所在。 陆景走入水榭正厅,却发现尽管自己已经按照老太君的吩咐,足足晚了一个时辰前来,厅中却还有两三位与他同辈的陆家子弟坐在檀木桌案前,专注读书。 陆家老太君治家极严,却十分喜爱读书人。 她总是期盼着陆家能出一位状元,于是陆家子弟不管喜欢读书与否,前来给老太君请安,总是会带上一本经典。 ——只有陆景除外。 倒也并不是陆景清高。 只是陆景深刻的知道,因为有母亲击鼓鸣冤的事情,陆家老太君不说深恶痛绝,却也绝不可能喜欢他。 自己就算带上一百本书,老太君也只会认为是他在惺惺作态,还会落一个投机取巧,善于钻营的印象。 与其如此,还不如轻装前来,落一个轻快。 而且……读书读书,需静需稳,这么嘈杂的环境,又如何能够潜心读书? 水榭正厅中,左右两排桌案,坐在右边最前方的,是一位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的少年。 这少年头戴高冠,额箍银带,笑起来若中秋之月,一表人才。 陆家大府大少爷陆琼,也就是陆景同父异母的哥哥。 坐在左边最前方的,则是一位剑眉冷目,身躯挺拔的少年。 这少年则是陆家二府大少爷,也是之前曾向陆景索要青玥的陆烽。 陆家尚且不曾完全分家,但老太君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令两府分治。 大府之主也是陆姓族长,已经承爵的陆神远,也就是陆景的生父,陆神远育有两子二女,陆琼是老二,陆景则是老三。 而二府之主则名为陆重山,子嗣众多,大少爷就是陆烽。 二府府主醉心于佛,终日吃斋礼佛,二府大大小小的事宜,也都是二府朱夫人在打理。 此时水榭正厅中,除了陆琼、陆烽之外,还有陆景的堂妹陆漪,也是陆烽的亲妹妹。 陆漪正和旁边一位陌生人低语。 这陌生人是是一位少女,身穿红衣,面覆轻纱,看不清面容,陆景却能看出她正好奇的望着自己。 陆景轻瞥了一眼这少女。 “莫非这就是南禾雨?”陆景心中揣测。 旋即又想起之前锦葵言语中隐隐提点,再加上此间的陌生人,就只有这个少女,也就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 亭中坐在上首的,自然是陆家老太君宁老夫人。 陪在一旁,正在和宁老夫人小声说话的,则是陆琼生母、陆景嫡母,也是在陆神远被贬谪之后,陆家大府实际的打理人—钟夫人。 陆景刚刚走入正厅之中,老太君依然在闭目养神。 钟夫人目光却已经落在陆景身上。 原本摇头晃脑,时不时看一眼上首老太君与钟夫人的陆琼看到陆景来了,当即有些迫不及待的放下手中典籍。 他朝陆景道:“景弟怎么这般不准时?前来给老太君与母亲请安,反倒要叫她们等你?” 一旁的陆烽闻言,也转过头来,注视着陆景。 陆景走到正厅中央,缓缓下拜:“陆景给奶奶请安,给母亲大人请安。” 钟夫人虽非陆景亲母,但在家法中,钟夫人这个嫡母,可是要比庶子的亲生母亲还要更亲的,绝不可怠慢,平日里也要以母亲大人称呼。 拜过上首的两位长辈,陆景又站起身来,向陆琼和陆烽这两位兄长见礼。 陆烽摆了摆手,继续低头看书。 陆琼眼中却多了一分兴趣,抚掌道:“景弟,你倒是胆大,来迟了也不先请罪……” “琼儿,是我让陆景迟几刻前来的。”老太君依然没有睁眼,反倒是钟夫人轻声开口道:“这几日,我听闻陆景平日里苦读,便想着叫他迟一点来,考校一下他的学问。” 陆琼闻言,头立刻一缩,低下脑袋佯装看书,唯恐“考校学问”这种事落在他的头上。 陆景长发垂落,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站在正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包括那一位面覆轻纱的红衣少女。 红衣少女眼神闪亮,心道:“这陆景倒是沉得住气,而且,他今日给我的印象竟然比昨日读书时,更沉稳了许多……” 眼前端坐在水榭正厅中的少女,并非是陆景所揣测的那位南禾雨。 而是昨日与陆漪交谈的少女盛姿。 并非只有盛姿这般认为,钟夫人也觉得几日不见,陆景的气度突然从畏畏缩缩的庶出少年,有了许多变化。 此时此刻,陆景站在正厅中央,身躯不偏不倚,双臂也自然垂落,甚至当钟夫人的目光扫过,陆景也并不躲避,反而十分自然的迎上去。 就好像是一位……勤勉认真的读书人,不为外物所染。 “这倒是令人惊奇。”钟夫人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陆景并不知道,勤勉刻苦这个命格,不仅仅只是增益于观想、学习。 因为有此命格,他的气度,乃至于别人对他的观感、印象,都因此而发生极轻微变化。 “你苦读已久,想必对儒家典籍已颇有体悟,我今日想考校于伱,陆景,你觉得如何?” 钟夫人轻言细语,流苏长裙还因穿堂风而微微摆动,仪态颇显得尊贵。 “南国公府的小姐亲自前来,为得大概是看一看我,观其人,品其性……便如同买马一般,格马腿,观马脾性,想来这国公府的大小姐还在犹豫是否要将我‘迎娶‘入门?” 陆景想到这里,心中没来由生出一股怒气。 大伏天下,亲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到了陆景身上,南国公府国公点头提亲,陆家老太君、钟夫人都已经应允。 婚书都送了两遭,就连陆景的命契地书,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被承交给了户籍司,记录在了南府外册上。 时至如今,他们其实早该完婚才是。 可是现在,南府不仅三番两次推迟婚约,这南禾雨甚至还要亲自上门看一看他才能做决定……这不免太过于讽刺了。 倒不是陆景就想去南府吃软饭,可这南府的态度…… 不免让现在的陆景有些生气。 “南国公府提亲在前,但这南禾雨三番五次毁约,并不是什么诚信之人,青玥始终盼着我能够入赘南府,从此当一世富家翁…… 可这富家翁,又岂是这般好当的?” 区区这几件事,就让陆景对南禾雨没有任何好感可言。 “现在我有大明王观想法,入赘并不是我唯一的出路,既然南禾雨几次三番嫌弃于我,不愿意履约,那我就遂了她的愿。” 陆景心思百转,也不去看旁边的红衣少女,只是始终沉默,似乎是惧怕被考校。 钟夫人看到陆景的反应,皱了皱眉头,暗叹道:“舫女之子,还是上不得台面。” 她轻咳一声:“陆景,我曾读过中正,自觉中正乃是为人处世之道,也知不偏不倚曰为中正,我一介妇道人家,对于儒家经典的了解也不甚多,你是否有更深的体悟?” 钟夫人自八年前那一桩旧事开始,就极为讨厌陆景,只是不愿流出“妒妇”“不容庶子”的名声,也确实没有毒打凌虐过陆景。 可是大族之中,光是区别对待就能磨去少年的心性。 钟夫人这八年来,以御下的手段令陆景母子苦不堪言。 但这关头,钟夫人也确实没有给陆景出什么难题,反而问出这么一个门槛极低,包容性却又极强的主观问题。 “大概是希望我能够回答得好一些,在南禾雨面前表现得出彩一些,如此一来,我也能够更快离开陆家,不去碍陆家众人的眼。” 陆景心中轻笑一声。 他正想装作不学无术,哑口无言,遂了南禾雨的愿,坚定她悔婚的决心。 突然间,脑海中又有一道道信息炸裂开来! 君子为器,其锋当利。 钟夫人考校于你,你有如下选项: 凶:期期艾艾,磕磕巴巴,苦读八九年,不过笑话。 利:得“藏拙(赤)”命宫,获得一道赤色机缘。 弊:受几人厌恶,将受宁老太君家法惩罚。 吉:尽抒心中之意,务求在能力范围内尽善尽美,令众人哑然于你的表现。 利:获数人好感,得“参研(赤)命宫,得一道白色机缘。 弊:受到钟夫人、宁老太君厌恶。 大凶:拒绝回答,钟夫人责问,便怒斥她平日之恶毒。 利:得“无父无母(黄)命宫,得一道黄色机缘。 弊:大凶,极可能因此丧命。 仅仅瞬息时间,吉凶之象就已经清晰烙印在陆景的脑海里。 陆景结舌之余,开始迅速揣测自己之后的选择。 第8章 中正之解,【参研】命格 第八章 中正之解,参研命格 早在昨日陆景感知八卦图,心中升起疑问之后,就已经有信息提醒陆景。 命格以及机缘等级共划分为九等。 白赤橙黄绿青蓝紫金! 比如昨日陆景获得的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机缘,似乎是陆景获得趋吉避凶命格时附带的,位格属于蓝色机缘,属于第七等。 而后续通过趋吉避凶命格获得的勤勉刻苦命格,则是白色命格,属于最低等的命格。 陆景知道,像趋吉避凶这样的炽金命格以及大明王观想图这样的蓝色机缘,一定极难获得。 “这些选项中,奖励最为丰厚的,是第三个大凶卦象,能够获得一道黄色命格,一道黄色机缘。” 陆景飞快思索。 黄色机缘,属于第四等。 如果能够获得这样的机缘,陆景一定能够有大收获。 可陆景第一个排除的,恰恰就是第三个选项。 拒绝回答、怒斥钟夫人…… 这区区不足十个字,看似十分容易,可须知大伏儒学之兴盛,几乎贯穿天下,孝道也因此贯穿天下。 在这种情况下,忤逆嫡母,悖逆族门……便意味着彻底在大伏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有了这样的把柄,老太君和钟夫人大怒之下,将陆景杖毙于庭前,也绝没有任何人敢说她们的不是。 也许还会有人称赞她们治家严格。 最好的结果是老太君和钟夫人大发慈悲,饶了陆景的性命,此事一旦传扬开来,往后陆景也只会受人唾弃,大伏儒道万万不会再接受陆景。 哪怕陆景以后得了机遇,能够参加科举,他文章做的再出色,座师听了他忤逆、斥骂嫡母的名声,也绝不会让他中榜! 因为这种种原因,大凶之象在趋吉避凶命格下,奖励最为丰厚,后果也最不堪设想。 即为大凶,便是自取灭亡,一次选择之后,将再无翻身的机会。 “这大凶之象绝不能选。” “除了大凶之象之外,凶象除了能够获得不菲所得之外,还极有可能受到一顿毒打,几个月下不来床也有可能。” 陆家家法极严,触怒了老太君、大夫人,她们想要惩处陆景,那这惩罚一定不会仅仅只是走个过场。 被执行家法,很有可能几个月下不来床。 对陆景来说,其中的痛苦倒是其次,恐怕还会影响他的习武打算。 “所以,哪怕奖励丰厚些,也不可选择凶象” “这中象,又太过折中,所得太少,这等选择的机会触发条件未知,既然已经出现,就要牢牢把握住。” “这样看来,吉象的奖励比凶象少了一些,却能够免去当下许多祸患……” 短短瞬间,陆景脑海中,就有种种念头闪过。 “我方才之所以想要敷衍回答,是一时意气,不喜南国公府高高在上姿态。 少年人不可无意气,当如今有了好处,又何须藏拙?” “而且,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原身,想要为这具身体的母亲争一个诰命,争夺一个凤冠霞披,就必然不能太过锋芒内敛。” 陆景低着头颅,思索之间,正厅中除了人人闭目养神的老太君宁老夫人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身上。 陆琼眼里带着几分顽劣,似乎是想要看陆景出丑。 红衣的盛姿有些好奇。 陆漪则是撇了撇嘴,大约是不信陆景能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见地。 钟夫人见到陆景迟迟不回答,原本便蹙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她正要开口斥责。 却看到原本低头沉思的陆景,突然间抬起头。 脑海中,原身对于《中正》的记忆融合而来。 他清亮的眼中露出几分光芒。 从穿越过来之后,陆景就已经知道这《中正》典籍,与他前世的《中庸》极为类似。 而恰好,陆景前世研究方向便是《国学经学研究》! 于是陆景开口点题:“中正之道,非执两用中!” 当这句话吐露出来,正厅中的众人不由认真倾听。 “陆景多年苦读中正,所得甚多,“中”的含义,便是过犹不及,既反对“过”,又反对“不及”。” “而‘正’者,则是永常无奇,如今大多数儒学大家都认为中正则是不偏不倚,执两用中。 而我却觉得,中正之意,非如此浅显。 在我看来中也者,天下之大本,正者,天下之达道,若能致中正,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陆景身躯挺拔,眼神中之前的拘谨和窘迫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闪亮的光彩。 他侃侃而谈,或引经据典,或加上通俗的解释,令在场众人都纷纷侧目。 陆烽、陆漪对于知乎者也向来不感兴趣,但是当陆景侃侃而谈,兄妹二人都不由清楚的感觉到陆景相交于以往的不同之处。 “这陆景……何至于如此自信?” 盛姿有些惊奇。 陆琼听到陆景见地,最初觉得晦涩不堪,可是当陆景仔细解释,又觉得陆景对于中正的理解,确实不同于书本。 可即便如此,他本性不坏,只是颇为顽劣,不好读书,听过了也便听过了,倒也并不觉得如何出彩。 只是与陆烽、陆漪一样,陆琼也在懵懵懂懂间感觉到,陆景说话间,似乎还带着几分别样的光彩。 认真、细致…… “这陆景平日里没少通读研究《中正》。” 不知为何,一直对陆景漠不关心的钟夫人、陆琼,脑海中不约而同都蹦出这样一个念头。 就连方才始终闭目养神的宁老太君,都睁开眼睛仔细注视着陆景。 良久之后,陆景终于尽数阐述心中之意。 “故此,在陆景看来,中正二字所蕴甚多,乃是宇宙间根本、普遍的法则,以中正处世,仁义礼信都可以各得其所,人之精神越发昌盛…… 也许这也是道教所认为的天人合一,儒、道不同源,却有同归之处。。” 陆景声音落下。 正厅中落针可闻。 厅中众人对中正有几分了解的是在惊异于陆景这独特的见地。 平日里不爱读书的,也惊讶于陆景此时的不同。 他们望向陆景的目光,都各有不同。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 吉象毕,直抒胸中所学所思,让亭中众人对你刮目相看。 获:参研(赤)命格、一道白色机缘。 参研(赤):参研典籍、武道、术法等等学问时,理解能力获得提升。 陆景心中一喜。 脑海里,也多出一道白光,落入脑海深处,消失不见。 他身上的气质也更加深邃。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 钟夫人正要说话。 宁老太君却突然摆了摆手:“之乎者也,枯燥了些,我这妇道人家也听不懂,下去吧。” 站在正厅中央的陆景,立刻躬身行礼,往后退出几步,这才转身,大步离开琉光水榭。 “你们也下去吧。” 钟夫人对厅中的其他众人道:“琼儿,莫要怠慢了课业,平日里要加紧读书,骑、射、剑更是马虎不得,老爷再过几日便要回来了,到时少不得要考校你。” 陆琼两嘴一撇,恹恹离去了。 离开之前还不忘偷瞧了几眼盛姿。 但当盛姿也转头看他时,陆琼头一缩,避开她的目光,匆匆忙忙走出水榭,似乎是很怕她。 “漪儿,盛家小姐光临府上,伱与她是好友,这几日你要多带她顽逛,不要让她无趣。” 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的宁老夫人,在盛姿朝她行礼离去时,难得郑重其事的叮嘱陆漪。 陆漪眼睛一转,撒娇道:“奶奶,盛姐姐最喜欢吃酥香斋的桃花酥……” “锦葵,去冰舍拿一盒桃花酥来。” ……众人全然离去。 从水榭内堂中,又走出一位少女、一位老妪。 少女眉目如画,亭亭玉立,她腰配长剑,身上自有一道锋锐出尘之气。 而那老妪苍老不堪,脸上皱纹纵横,眼神也无光无彩。 她们向宁老夫人、钟夫人行礼。 始终慵懒的躺在躺椅上的宁老夫人此时身子骨许是突然好了起来,站起身来,微笑间,请了二位入座相谈。 相谈良久。 少女、老妪都离去了。 原本望着窗外琉光池的钟夫人突然转过头来,笑道:“老夫人有福,陆家也有福,这陆景是个好读书的。” 老夫人脸色不变:“有福?不过是来讨债的舫女之子,现在又落了贱籍。” 她说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神霄伯府里出了一个赘婿贱籍,老身愧对先祖…… 这不是府中的福气,是羞耻。” 第9章 南禾雨 陆景的残本孤典 第9章 南禾雨 陆景的残本孤典 身穿蓝衫的少女与那位老妪,离开陆府,径自来到诸泰湖前,上了一叶小舟。 蓝衫少女腰间的长剑,在夕阳照耀下,竟然也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 那老妪始终低着头站在蓝衫少女身后。 少女以轻纱覆面,看不清面容,但她眼神中的愁绪却颇为明显。 “小姐,这陆家三少爷虽然是庶出,又因为八年前的那桩旧事,在陆府中地位低,但论及气度,却要比那贪玩的陆琼还要更出彩许多。” 老妪出声道:“老爷、夫人知晓这陆景并非一无是处的不得宠庶子,也许会就此松口,同意这门婚事。” 蓝衣少女正是已经与陆景有婚约的南国公府南禾雨。 她身躯挺立,泛舟于湖上,却自有一股独特的气质,仿佛要与这平静的湖面融为一体。 老妪见自家堪称剑道天骄的小姐并不搭话,又犹豫了几息时间,这才在踌躇中开口道:“老爷也是为你着想,不忍心你成为南府的牺牲品。 他向来是希望你能够逃出宗族的枷锁,寻自己的剑道,去找那位洛公子……” 始终未曾开口的南禾雨轻咳一声,打断了老妪的话。 “父亲、母亲自然是为我着想。”南禾雨望着落日道:“只是,爷爷既然已经许下婚约,要让那陆景入赘我南府,甚至他的命契地书都已经由户籍司记录在南府外册上,那这陆景便已经彻底沦为贱籍。 父亲、母亲责怪爷爷未曾与他们商议便做出这种决定,执意想让我退婚。 可是既然已经有约,我如果写了一封休书退了这婚,于我倒是并无影响。 可是陆家三少爷,便因此彻底葬送了前程……” 南禾雨说到这里,长出一口气。 老妪也点头道:“并不仅仅只是葬送前程,恐怕往后一事,这比小姐还要小上一岁的陆景,就要活在别人的耻笑中。 起先沦为赘婿贱籍,后又被小姐嫌弃退婚,若是心性差一点的,只怕是要愤懑而亡。” 老妪说话间,眼神里也有几分不忍。 这份不忍,不光是对于她自小看大的南禾雨身不由己的不忍,其中恐怕还有对于陆景往后人生的不忍。 “老国公大抵也是无从选择了。”老妪心中自言自语:“如果国公府这一代子嗣有争气的,亦或者风眠公子尚在,老国公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让小姐就此留在太玄京,执掌南府。” 那小舟上,并没有执桨者,可这一叶扁舟就好像被某种奇异的力量驱动,悄无声息地行进在湖中。 南禾雨闭起眼眸,一言不发。 足足过了许久,南禾雨突然睁眼。 却见她右手落在腰间剑柄。 剑气暗随流水去,落入诸泰湖风光中。 顿时间,三百剑光纷纷起,斩碎了湖中风光,也斩碎了湖中湖水。 湖水上的裂痕稍纵即逝,夕阳也在此时落下。 南禾雨的声音也透露出几分无奈。 “今日我自知无礼,却也还是前往陆府,为得就是要看一看陆家三公子。” “我原本盼望着这陆家三公子不学无术,即便他非是贱籍,往后也前程无几。 如此一来,等我退了婚之后,便多在暗处给予他一些补偿,送他钱财产业,让他安心当一世富家翁,即便受上些人言,也总好过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府中,当一个遭人嫌恶的庶子。” 南禾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倾诉于那老妪:“可我没想到,陆家三公子熟读典籍,看他眼神,胸中也有抱负。 我如果退婚,陆家三公子又当何处?有志士子沦为赘婿,已经是奇耻大辱,现在又……只怕被平白害了一条少年性命。” 那老妪皱纹纵横的脸上又出几分认同之色道:“陆家公子对于中正的见地脱俗不凡,不过这倒是其次,老妪我也听不太懂。 但观他陈述所学,确实有几分气度,若能始终精进,前途可期。” 南禾雨眼帘微垂:“既然爷爷已经立下约定,我身为南家人,自然要遵从,不能失信,也不能平白害了一位少年的前程……乃至性命。 入我南国公虽说仍然是赘婿身份,却不必受人耻笑,往后也仍有许多出仕或者修行的机会……” 老妪吃惊道:“小姐,伱已做了决定?可老爷夫人那里?” “便说我去了陆府,一眼就相中了陆家三公子,自此不愿离京。”南禾雨面无表情。 “……是。”老妪心中又叹。 老爷与夫人知小姐甚深,自然知道小姐的心早已不在国公府,不在这座太玄京。 而在于那一座海,那一座岛,在那身穿白衣,指尖缠几两风雨剑气的洛公子身上。 想要瞒过他们,又谈何容易? —— 又一日,陆府。 陆漪正追在盛姿身后,两条扎了精致发花的辫子,一荡一荡。 “盛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你走的这般快,那一盒桃花酥岂不是都要碎了?” 盛姿身穿红装,面容白皙,但眉宇表情却显得英气不凡。 “陆漪,你莫要再惦记这一盒桃花酥,我要用来送礼的。” “送礼?盛姐姐要给谁送礼?这陆府西院除了客房之外,住的都是些下人……嗯……盛姐姐要是找陆景?” 陆漪并不蠢笨,早从之前盛姿的话语,以及她执意要在琉光水榭看一看陆景的举动,陆漪都可以看出盛姿对于陆景颇有兴趣。 如今,甚至拿着那一盒陆漪假借她名头从老太君那里要来的桃花酥,往西院方向去,陆漪也就猜出盛姿的去处。 “盛姐姐,那陆景昨日不过是信口胡诌,连陆琼哥哥都说陆景说的与朱先生教的大有不同,你莫要被他哄骗了。” 盛姿微微一笑,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裙摆飞扬。 陆漪并不知道,昨日从琉光水榭出来后,盛姿回到盛府,正好看到府中的儒学大客卿钟于柏。 她突然想起陆景对于中正的见解,心生好奇之下,就将陆景对于中正的理解一字不差的转述给钟于柏。 钟于柏当时惊为天人的表情,盛姿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声追问这样的看法,究竟来自于哪一位大家、又或者哪一本残本孤典。 盛姿这才明白,昨日琉光水榭中,几乎所有人都被陆景的飞扬神采、不凡气宇所吸引,甚至有所折服。 可是当日在场的人里,并没有精通儒学者,她们并没有察觉出陆景那一套中正、天人合一理论的不凡。 “这种能令儒学名家都为之惊讶的见地,一定不是来自于年仅十六岁的陆景,也许陆景从陆府杂书中找到了什么难得的典籍。” “我如果能借来这本典籍,钟大家也许能够教我几式马术,助我降住素踵。” 盛姿乐滋滋的想着,眉眼中还带着些许期盼。 第10章 少年气度,伏如虎卧,起如龙舞 第10章 少年气度,伏如虎卧,起如龙舞 近秋的中午,太阳仍然不能完全褪去夏日的炽热。 一阵微风吹过,却能轻易的带起几分凉意。 盛姿提着那一盒十分珍贵的桃花酥,和陆漪一同来到陆景的小院之前。 这位处神霄伯府西院的小院,对比府中其它陆府子弟的院落,幽静了许多,也寒酸了许多。 门口就只有一棵松树。 可这一棵松树,不同于日渐凋零的其他树木,叶子依然油亮,就好像是一座宝塔一样,威严屹立在那里。 盛姿和陆漪明显对于这棵松树不感兴趣。 陆漪对于盛姿打算将珍贵而有好吃的桃花酥送给陆景这件事情,其实颇有微词。 碍于这桃花酥本来就是宁老太君送给盛姿的,她也不好说些什么。 只是嘴里还在嘟囔:“桃花酥这般珍贵,送给陆景岂不是可惜了……” 盛姿对于陆漪的埋怨,明显不甚在意,而是朝着那一处小院张望。 小院大门并没有紧闭。 隔着极远的距离,透过用来遮丑的桐树屏障罅隙,盛姿清楚的看到院中的景象。 小院里种了许多不知是从何处移栽过来的花草,一个丫鬟正在俯身打理。 这些花草并不名贵,却被打理的极好,长势也极为旺盛,即便去近秋,也有花朵盛开,给那老旧的小院带来几分温馨。 不大的院落中,也摆放着在西院随处可见的石桌石凳。 “陆景正在练字?” 盛姿看到石桌前,陆景的身影,心生好奇。 一旁的陆漪却突然噗嗤一笑,说道:“我看父亲大人写字之前,总是沐浴更衣,凝神静气,书桌一尘不染。” “可是这陆景倒好,竟然边吃边写。” 并如同陆漪所说。 在一张草纸旁边,还摆放着一盘寻常的青菜。 陆景每写几个字,就要将毛笔递到左手,拿起筷子吃上几口,显得十分随意。 盛姿并不在意这些。 即便她的父亲也曾教导过盛姿,对于学问要有敬畏之心。 然而盛姿前来此地有自己的目的,他人行事,又与她无关,自然不会去评判什么。 “陆漪,我今天有求于你这景三哥,你莫要没大没小,惹怒了他。” 陆漪微微怔然,眼中泛起几分疑惑。 盛姿有求于陆景? 盛家在这太玄京中,权势惊人。 盛姿的父亲乃是太枢阁次辅大臣,这是朝中举足轻重,说一句叱咤风云,呼风唤雨也不为过。 有着这等门楣的盛姿,有求于陆景? “这陆景又能帮到你什么?盛姐姐,不如伱告诉我原由,我来替你想法子?” 盛姿摇头道:“许多东西可遇不可求,能够轻易找到的也就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了。” 陆漪似懂非懂,两条马尾还在脑后晃荡,她回过神来,翘起下巴:“既然如此,盛姐姐不妨把这件事交给我,我在府中说话向来是管用的。” “盛姐姐只需告诉我,你想要从陆景那里要些什么,我与陆景说,他不敢不给。” 陆漪说话的时候,眼睛中还带着几分狡黠的得色。 盛姿却皱了皱眉头。 原本就英气四溢的面容上带起不悦之色。 “陆漪。”盛姿正色道:“昨日钟夫人考校你这景三哥,我观他一言一行,气度不凡,又带着许多锋锐之气。 我觉得他虽然在陆府中不得宠,却并非是什么能够随意折辱的懦弱少年。 而且他又是你兄长,你在他面前那般盛气凌人,只怕不妥。” 陆漪听到盛姿郑重的话语,明显有些愣神。 盛姿却不曾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朝着那小院走去的同时,又对陆漪道:“进了院里,你不要出声。” 陆漪回过神来,眼中明显带着些许的不服气,可又并不愿反驳盛姿,便只能垂头丧气的跟在盛姿身后。 两人来到门前,陆景还在埋头写字。 那一只有些许褪色的毛笔,游走在草纸上,竟然颇有几分快意。 “少爷,门前来人了。” 原本正在低头操持那些花草的青玥看到盛姿、陆漪二人。 连忙拍去手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此时,正是陆景落下的最后一笔。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手中毛笔,这才抬头看向门外。 大门动开,陆景当然察觉到门口来人了。 只是他最后一行诗句已经落笔,他前世所修的“草圣张旭”草书,又讲究一个落笔不辍,所以也就不曾停笔。 “青玥,沏茶。” 陆景唤了一声,青玥远远朝着来人行礼,又走进里屋,沏茶去了。 “陆漪妹妹,带着客人进来吧。” 陆景朝着陆漪点头,十分自然的开口。 盛姿顿觉哑然。 陆景语气沉静之余,竟然隐隐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 陆漪也同样如此,她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要回些什么话好。 在这陆府之中,陆漪和她这个三堂哥从来不曾有过交流。 即便小时候贪玩的年纪,也跟着其它的兄弟姐妹,与陆景划下界限,最多只是在陆景被欺负的时候笑上几句。 可令陆漪没想到的是,陆景这一句“妹妹”竟然这般自然,而且语气里还带着理所当然。 就好像……平日里陆景在府中的角色,确实是一个被人信服的兄长那般。 “这陆景好生奇怪……谁是她妹妹?” 陆漪撇了撇嘴正要说些什么。 盛姿突然朝前一步,对陆漪道:“陆漪,你是东道,怎么不介绍一番?” 陆漪顿时泄气,不情不愿道:“陆景,这是十里长宁街最里边盛府的盛姿姐姐。” “盛姿?”陆景面色不变,请两位姑娘进屋 心中却在揣测。 “原来这与陆漪一道的红衣少女并不是南禾雨?那一日,南府小姐昨日究竟是否前来府中?” “这盛姿姑娘来找我,又是什么事?” 此时此刻的盛姿,并不曾面配轻纱。 她身材高挑,肤如凝脂,明媚皓齿,腰间还卷缠一条泛着青光的长鞭,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与其他正值年华的少女有所不同的是,盛姿气质中竟然透露出一股锐气,眉宇之间,也并没有丝毫柔弱,反而勾出一丝英气。 “咦……这字是景公子写的?” 在陆景思索的时候,盛姿和陆漪已经走到石桌前,原本她们想要越过石桌,走进屋子里。 只是路过石桌的时候,盛姿眼角瞥到陆景摊在桌上的草纸。 只见那草纸上写着几行词句。 笔墨虽偶有飘忽,但仔细看去,那笔迹却伏如虎卧,起如龙舞。 盛姿不懂书法,又觉得这草纸上的笔墨好像天生带着一种惊人的美感。 不过,在盛姿眼里这书法都是其次,真正引起她注意的,其实是那几行文字。 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三人同行,必有吾师焉。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短短四行笔墨,却让盛姿睁大眼睛,仔细揣摩着其中的深意。 转眼间,几息时间过去。 盛姿嘴里还在呢喃着那一句“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路上遇到侠客应当献上宝剑,不要向没有才学的人诵读诗篇。” 这四句文章,却好像充斥着人生哲理,又夹杂着极为浪漫洒脱的侠客情怀。 令本就好武,天生洒脱的盛姿分外喜欢。 “今天看到这四句文章,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盛姿眼神清亮,心中不免有些懊悔:“这样的至理名言不知出自哪一本典籍,我今日才看到是我的遗憾。” “陆景书写这四行文章,便也代表着他的心境大致也是如此。 理智之中又带着洒脱,又有敬重有德侠客的意思。” “而且这一手笔墨也极为不凡……” 盛姿思绪翻涌间,又看到被摆放在桌案上的那一碟小青菜。 用来练字的纸笔也十分廉价。 “这毛笔不知用了多久,笔杆已经褪色泛白,有些许弯曲,这练字用的是更不是北洛道的河绸纸,甚至连柳宣纸都不是,不过是寻常人家读书所用的草纸。” “还有那一盘青菜……” 盛姿心中叹息一声,这纸笔,这青菜放到寻常人家,倒也并没有特别之处。 可是这里是九湖陆府,眼前这位少年的生父是那位年轻时名动一时,被誉为九湖第一场风雨的神霄将军陆神远。 在这些身份的陪衬下,盛姿终于知道陆景的处境究竟有多么艰难。 “盛小姐……盛姿小姐?” “盛姐姐!” 陆景和陆漪的轻呼让盛姿回过神来。 陆景和他不动声色。 陆漪却有些不解。 盛姐姐……这是怎么了? “是我失神了。” 盛姿倒是十分自然,没有丝毫窘迫。 她转过头来凝视着陆景的眼眸,突然笑道:“我今日见这四行文章,只觉得颇为喜欢。 希望能向景公子讨要这一幅笔墨,最好能请公子标明出处,盛姿他日必有酬谢。” 盛姿落落大方,开口讨要这张草纸。 陆景却犯了难。 “标明出处?这世界有《增广贤文》吗?” 陆漪见陆景犹豫,顿时有些无语:“陆景,不过是一张纸而已,你还舍不得了?你要是舍不得,我那里有的是上好的河绸纸…” 陆漪原本趾高气扬的话语,忽然越说越没有底气,声音也逐渐小了下去。 因为不知何时,陆景已经微微侧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注视着陆漪的眼睛。 这一刻,陆漪不知为何,那一份来自于稚嫩少女的骄矜、高傲、咄咄逼人便无法保持下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说完这句话,低下脑袋。 陆景笑了笑,对一旁的盛姿道:“并非是舍不得一张草纸……只是这出处……” 他说到这里,微微摇头,拿起旁边的毛笔,又仔细蘸墨。 在最左侧写道…… “出自《增广贤文》。” 第11章 糕点与武道 第11章 糕点与武道 盛姿得到陆景那四行文章,明显高兴了许多。 嘴角还带着些微笑容。 她姿容确实不凡,峨眉如月,红唇含笑,一袭火红的长裙上还绣着如云似霞一般的绸纹,黑色的丝线在她腰间勾勒出妖娆的云雾,显出她纤腰如柳。 盛姿坐在房里的木椅上,站在一旁倒茶的青玥都时不时看一眼盛姿,胡思乱想道:“眼前的贵女不仅姿容出彩,而且自有一股落落大方在举止里,要是景少爷能够娶到这样的女儿就好了。” 青玥忙着在心里操心陆景的人生大事。 陆漪却还在失神。 方才她一时生气,语气极失礼,可这少女明显没意识到这些,只是还回想着刚才自己的表现,不应该被陆景的眼神吓到。 “只是陆景方才的眼神,竟与我记忆里,许久之前父亲大人管教几位兄长时的眼神一样……” 陆漪心有余悸,越发觉得眼前的陆景,不是什么好人。 “景公子,我今日前来,是想要向你请教一件事。” 盛姿品了一口带着些许潮气的茶,道:“不知景公子昨日那一番关于《中正》的见解,是来自于哪一本典籍?” “我昨日回府,无意中将这番见解说于府中客卿听,那位客卿极感兴趣,央我特意前来问一问景公子。” 盛姿说话间,又将带着的小盒子放在桌上。 那小盒子质地大约是檀木一类的名贵木材,其上还精心雕刻着许多花纹,一看便知装在里面的东西十分珍贵。 “这是酥香斋出产的桃花酥,太玄京中有许多贵人极喜欢这一口,我初次登门,这些糕点也算是我的心意。” 盛姿柔声介绍,又缓缓打开那檀盒。 一时间,原本还带着些微腐朽木头气味的房中,忽然弥漫出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 却见檀盒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八枚核桃一般大的点心。 这些点心精心雕琢的如同桃花一般,白里透红,颇为精致。 陆景好奇的看了一眼。 一旁的青玥,眼神落在那点心上,不由吃惊的捂嘴。 她曾经听府里其它丫头说过,酥香斋的桃花酥十分抢手,寻常的官宦人家哪怕是有钱,终年也吃不到一块。 没想到这位盛府小姐登门,便一口气带来了一整箱八枚桃花酥,足以见到她的诚意。 陆景似乎对于这香气扑鼻的点心不感兴趣。 不过是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 一旁的陆漪也出声道:“便是钟夫人、朱夫人每月都没有一盒桃花酥,陆景,还不谢谢盛姐姐。” 盛姿摆手道:“太玄京中有言道,桃花酥入口,天下斋点不如目,这桃花酥味道确实不比凡俗,景公子可以尝上一块。” 陆景想了想,突然伸手,小心翼翼的从那檀盒中拿出一块桃花酥。 盛姿和陆漪都望着陆景,大约是想要看陆景品尝桃花酥时的表情。 可是令她们不曾想到的是,陆景将那桃花酥放在掌中,递给站在他身后的青玥。 “青玥,你尝一尝。” 青玥一愣,又见到陆景柔和而又充满说服力的眼神,便不曾推辞。 同样小心翼翼的接过桃花酥。 粉唇微启,咬了一口。 青玥小口小口的咀嚼,陆景带着笑容,看青玥吃东西。 场面突然静了下来,盛姿、陆漪俱都望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有了些许触动。 在众人注视下,青玥终于将那桃花酥尽数吃完。 她眼中带着回味,小声对陆景道:“少爷,这点心可真是好吃。” 陆景点了点头,道:“好吃就好。” 他话语落下,又伸手盒上那檀盒,轻轻朝着盛姿的方向推了推。 “盛小姐,陆景无功不受禄。 这桃花酥过于贵重,我又并无你口中的那等典籍,收下桃花酥,反倒不好。” 盛姿眼神微凝。 一旁的陆漪皱眉道:“那伱方才还让你家丫头……” 陆漪还未曾说完,又突然想起,方才盛姿向陆景讨要那四行文章,便也算是欠了陆景一个人情。 盛姿刚刚也说必有回礼。 如今陆景收了一块桃花酥的原因,大约便在于此。 “不过,这陆景倒是心善,他平日困苦,听说他们尚且无法餐餐吃肉。 如今有了桃花酥这样的好东西,却先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丫头品尝。” 陆漪思绪纷飞,脑后两条扎着绸饰的长麻花辫一甩一甩,倒是显得十分可爱。 盛姿心中也颇为佩服,暗想:“这陆景,倒也算是一位少年君子,一言一行,皆有所持。” 思索之余,盛姿不再纠结这桃花酥,询问道:“既然并无典籍,不知景公子对于《中正》的见解,又是从何处得来?” 陆景对于《中正》的见解,当然不全是来源于他自己。 虽然《中正》这一本经典,无论是立意还是内容,都与他前世的中庸十分相似。 哪怕陆景前世主修的课业,就是《经学研究》。 可就算如此,陆景自身对于《中正》的见解,想要让盛府大客卿钟于柏惊为天人,其实还大大不够。 陆景道:“我对于《中正》的见解,来源于许多圣贤,也来源于许多不同典籍中的只言片语。”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 那一日,陆景所说的“执两用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其实来源于前世战国时期的孔伋。 那一场叙述中,也有许多陆景为自身的理解。 盛姿听到陆景的回答,脸上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心道:“看来钟大家那几式降马术……” 她站起身来:“既然如此,盛姿也就不过多叨扰了,这盒桃花酥,是我登门的礼物,没有带回去的道理。” 盛姿说话间,还注视着陆景的表情。 看到陆景想要拒绝,又补充说道:“而且景公子那四行文章墨宝,我确实极喜欢。 一枚桃花酥,尚不能表达我的谢意,还请景公子收下。” 话语至此,陆景继续拒绝,便是不谙人情世故,反而会给盛姿难堪。 “盛府小姐倒是极得体,待人处事都颇为不凡。” 二人彼此欣赏,陆景也不再推辞。 正在这时,陆景突然看到盛姿随身携带的那一条青色长鞭。 从那条青色长鞭,陆景又注意到盛姿不论是行走还是姿态,都显得极为端正。 一举一动之间,干净利落,体态不凡。 脸上也精神焕发,便如同……长久习武! 陆景脑海中忽然有念头涌现。 “盛府小姐。”他叫住盛姿。 原本已经转身想要离去的盛姿,转过头来,疑惑的望向陆景。 陆景正色道:“若是小姐感兴趣,我之于《中正》,也还有许多见解明悟,可以默写出来。 盛府小姐可以将之带回盛府,带给那位客卿看。” 盛姿脸上闪过惊喜的表情。 陆景之前关于《中正》的见解,能够让钟于柏大为惊讶。 如果还有此类的理解明悟,她拿回去交给大客卿,想要拿到那几式马术,大约也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盛姿立刻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道:“我府里还有几盒桃花酥,也有许多蜜饯银杏、金丝如意卷,俱都是十分好吃的糕点,等我下次再来,便都带回来,用以答谢公子。” 陆景摇头:“谢过盛府小姐的好意。” “那等糕点虽然好吃,却并非是我如今所愿。” “身弱位卑,吃些名贵糕点,于我无益。” 陆景面色沉静,缓缓道:“我年已十六,尚且不知天下武道九境。 请盛府小姐为我解惑。” 晚上还有一章喔。 第12章 气血若恒星,元神可照星 第12章 气血若恒星,元神可照星 “以前天下武道,以我大伏为最。” 幽静的小院中,秋风又起,卷起几片从院外梧桐上落下的树叶。 石桌前,青玥将那盛着桃花酥的檀盒放在桌上,又为几人端茶。 盛姿则与陆景相对而坐,继续道:“只是这数十年来,天下强人辈出,有鹿潭负剑儒生剑气一去三千里,斩得天下一场雪;也有烛星山邪道宗封妖敕魔,立起一座长生观,再加上北秦国力日趋强盛,屡次犯边,天下已经不再是大伏一家独大。” 盛姿提及那天下强者的时候,脸上明显还带着许多敬仰和羡慕。 陆景神色平常,但是心里却很是惊讶。 “剑气一去三千里……封妖敕魔……” 尽管因为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因为之前突兀出现在原身灵魂,让陆景心中已经有所准备。 可是亲耳听盛姿道出这些光怪陆离,让人他有些怀疑这世界的种种是否只是一场梦。 “时至如今,北秦国力已经与我大伏相差无几,北秦武道气血浩瀚,如同一轮轮熔炉,浩浩荡摧枯拉朽,论及武道,我大伏已然敌不过北秦了。” 盛姿说到这里,陆景不由想起陆府如今的处境。 “我曾听钟夫人说过,神霄伯府在这两百年时间里,逐渐落寞,不在于陆府子弟不争气,而是在于这两百年来,大伏威压天下,无人敢与大伏动武。” “久而久之,像是陆府这样的武勋世家也就逐渐不再那般重要,逐渐没落——直至北秦突然露出獠牙。” 陆景思绪及此,不由道:“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现在大伏所面对的就是这一困境。” 盛姿侧头回味一番陆景的话,又结合当下大伏的处境,只觉得十分有道理。 陆景却又好奇问道:“天下武道既然已经不再以大伏为长,那大伏便是一只年老的瘦狮,总归是……” 他不曾继续说下去,有些话在这样的时代,不可轻易出口。 盛姿倒是有些惊奇,对陆景道:“景公子,你年龄以及十六有余,对于实事为何这般陌生?” “我在陆府中地位特殊,不曾有教习先生,也不曾有司教嬷嬷,平日里去藏书阁也只可借阅一些儒学典籍,那些典籍都不曾涉及时局。” 陆景气度不变,没有丝毫窘迫,脸上还有几分微笑:“倒是让盛府小姐见笑了。” 盛姿见陆景毫不避讳本应令他难堪的事,心中越发好奇起来。 “这陆景只有十六岁,但却似乎看透世间的冷暖,褪去自身无用的愤懑……这样的心性可真是难得。” 她心中对于陆景的评价又高了许多。 一旁的陆漪原本听盛姿和陆景交谈,本来就百无聊赖。 又听到陆景的问题答案正好是自己所知,便抚掌取笑道:“陆景,你连我大伏强项都不知晓?” “我大伏富庶,兵强马壮,三十万大伏虎贲仍然是天下第一。” “而且大伏武夫稍弱,可元神修士却要比北秦更多更强,他们化真、持神火、元神照星,一念飞天,一念入地,一念元神横渡雷劫,裂山分河,论及元神修士的力量,也仍是大伏强过北秦。” 陆漪脸上带着自得之色,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两轮弯月。 元神修士? 陆景眼中迸发出闪亮的光芒,再度对盛姿道:“请小姐赐教。” 这时的盛姿站起身来,解下腰间的青色长鞭,手腕一抖。 顿时,原本那独具美感的青色长鞭便犹如一条狞恶大蟒,朝着地上咬去! 咔嚓! 一声脆响,青色长鞭落于地上的灰石。 陆景瞳孔微缩……那灰石应声裂开了一道极深的裂缝! “不,不是裂缝,是那长鞭直落而下,强大的力量嵌入了石头,硬生生挤压出了一条看似裂缝的……深痕!” 陆景深吸一口气,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一块灰石。 “这便是武道之威。” 盛姿一击既出,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手中的长鞭:“天下武夫踏入武道,先要铸造自身骨骼,增长自身的气血,要将自己的筋膜肉骨铸成一座大熔炉。 这三重境界被称之为铸骨、气血、熔炉三重境界,修成熔炉之境,肌肉饱满、身体迅捷,皮肉结实,力可以扛鼎,举起你陆府门口的石狮也不在话下。” 盛姿说话间,纤手放在石桌边缘,看似十分平常的推了推。 哧…… 那沉重的实心石桌,竟然被盛姿这么一个窈窕女子推出尺余距离,几乎挨上了陆景的胸膛。 这时的陆景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微微张了张嘴! 方才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 “这便是武道小三境,是武道修士最早遇到的三个大关,修成熔炉之后,便可以以熔炉为核,熬练自己的内脏,熬练出自己的雪山;引元气入体,以元气熬练自身的肉体气血如大日高照,如日中天,其后再炼铸大脑、心脏中的乾、坤二穴,成就先天! 这几重境界分别是雪山、大阳、先天,此乃武道中三境……能修行到中三境俱都是一等一的武道娇子,我也十分羡慕这样的人物。” 盛姿眼里清清楚楚流露出艳羡之色。 陆景则在心中低声重复:“铸骨、气血、熔炉、雪山、大阳、先天,武道前六关……” 他真想要询问其它的三大境。 盛姿继续道:“后续三境,太过高远,其中的玄奇、神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想象,我也只知那三境中的前两境名为神相、天府二境,个中细节我也没有多少了解,甚至第九境的名讳许多典籍里也没有记载。” 她语气中带着许多憧憬:“登临大三关,大约便是活着的仙神,气血旺盛如若恒星,不灭不朽,不可不敬。” 陆景眼神清亮,没有多言,只是细心倾听。 盛姿感慨一阵,又想起炼神一事:“我修武道,对于炼神倒是并不太了解,只知道我朝里的儒生、道佛两门中有许多元神修士,他们的元神受他们意志驱使,十分强大。 境界同样分为感应、出窍、浮空、日照、化真、神火等等九境。” “景公子,伱是想要炼神,还是想要练武?” 第13章 鳄魔铸骨功 神明感应篇 第13章 鳄魔铸骨功 神明感应篇 “练武还是炼神?” 陆景听到盛姿询问,不由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曾多言,盛姿却自然想到陆景的处境。 陆景在陆府中极不受重视,十六余年以来,陆府也不曾给他安排教习先生,为他武道开蒙。 今天,盛姿询问陆景是炼神还是练武,倒是有些多余了。 陆景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盛姿想到这里,又思虑了些时间,这才笑道:“我盛家虽然不是什么武道贵胄,也没有什么炼神大修,可是府中却也有几本铸骨法门、感应秘典。” “景公子如果愿意,等我回了府中,便各自选一本练武、炼神的入门法门,差人送到你这里。 你自己细细读上一番,再从中择其一而修。” 一旁的陆漪听到盛姿的话语,脸上露出惊奇之色。 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盛姐姐对着陆景这般看重,铸骨法门、感应秘典对于豪门贵族而言,也不算太过贵重。 但盛姿与陆景不过刚刚相识,甚至又何至于这般为陆景着想? 其实陆漪并不知晓在盛姿眼里,陆景对于中正的理解有何等贵重。 能够让儒学大家钟于柏都为之惊奇,连声追问那见解的出处,便可知其一二。 “我今天帮一帮陆景,就能心安理得的带陆景的见解去换取钟大家的降马之术。 就算陆景余下的体悟平平无奇,换不了降服马术,也可以结一个善缘,卖陆景一个人情。” 盛姿自有考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总觉得如同陆景这般在逆境之下,仍然能养出不凡气度的少年,未来总能脱出眼下的泥沼,一飞冲天。 “谢过盛家小姐了。”陆景面容上露出和煦微笑,道:“我也不知自己对于中正的见解,是否值得两本法门、秘典。 我先书写一些,盛家小姐带回府中,让那一位客卿读上一读,若是值得,陆景收下无妨,若是不值……” “叫我盛姿便是。” 盛姿随意一笑:“值不值也是我说了算,景公子你便在家写下见解,我先回府中,选好法门秘典。 到时候差人送来,景公子就将那见解给我府中下人带回来便是。” 盛姿干脆果断,当即站起身来,带着陆漪离开了。 陆景望着盛姿的背影,眼神中不由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大伏望族儿女确实不凡,这盛姿比起陆家二少爷陆琼还要来的更英气果敢一些。 “少爷,这盛姿小姐真是令人敬佩,一言一行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青玥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感叹。 陆景转身回房:“她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儿,太枢阁次辅大臣……即便是来了这神霄伯府,神霄伯都要亲自前去迎接。” 青玥似懂非懂,可是脸上却由衷的笑着:“不管如何,我只觉得盛姿小姐对少爷极有好感,还要给少爷送来典籍。” “不过,少爷伱真的要练武吗?府中不曾给你配给教习,如果擅自……” 青玥的担忧不无道理。 勋贵世家自然有严厉的家规。 尤其是武勋世家,贸然学习族外的法门……这样的事可大可小。 可如果落在陆景的身上,就必然是一件大事。 可陆景却已然顾不得这些了。 他如今的处境已经极为艰难,往后不知还要遭遇多少的磨难。 如果没有一技傍身,又如何能够逃离世间的枷锁? 更何况现在的陆景并不是孤身一人,身旁青玥始终不离不弃,陆景不求其他,我觉得至少要让青玥过上其他院里丫鬟的生活。 再不济,每日都要食肉。 “青玥十分喜欢吃那桃花酥,方才眉眼里的每一处,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陆景心中思索。 他步入房中,准备写下中正见解之前,回头对青玥柔声道:“我向来不喜欢吃甜食,这剩下的桃花酥,你再拿回房里收起来,平日里也可以解一下馋。” 青玥小心翼翼的将檀盒抱在怀里,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陆景已经关上房门,大约是写字去了。 “谢谢少爷。” 青玥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眼中的温柔都化开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多出了几分光彩。 盛府距离陆府本来便不远,都在这十里长宁街上。 不过两个时辰,陆漪不情不愿的领着一位长着落腮胡,躯体魁梧,眼神锐利的青年,来到陆景的院前。 “公子,我名为周褚,我家小姐命我为你送来两本典籍,都在这包裹中了。” 周褚站在陆景身前说话,陆景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直刺他的面目。 这魁梧青年,就好像是一架火炉一般,令人惊异。 “这青年气血旺盛,眼神锐利,身上的肌肉虬起,必然是一位武道强者。” 陆景并不多言,只是将一刻钟之前才写好的中正注解交给周褚,又让他给盛姿带去自己的谢意。 周褚这便离开。 陆漪则也往回走了几步,忽然转身提醒道:“喂,陆景,我听大兄说过,若无教习指导,贸然练武炼神,恐怕会伤及肉体、大脑。 你小心些,免得到时候钟夫人问起来,我脱不开责任。” 这小妮子说完便傲娇转身,两条马尾晃晃悠悠,一荡一荡。 “陆漪小姐是二府朱夫人的掌上明珠,二府老爷醉心礼佛,平日里连朱夫人都见不到他,每个月却总要唤陆漪小姐过去。 刁蛮一些也是正常,少爷莫要往心里去。” 青玥大概是怕陆景生气,平白烦恼,便出声开导陆景。 可陆景脸上仍带着笑意,陆漪话里带着好意,但是却拉不下脸面,这一点陆景当然听出来了。 “不去理她。” 陆景对青玥道:“晚上买些肉食回来,做一顿好的。” 青玥答应下来,又有些担忧的望着陆景手里的包裹:“少爷,陆漪小姐说话虽然极不客气,但她说的一定是实情。 你要练武、炼神,可不能操之过急。” 陆景答应下来,回到房中郑重打开包裹。 只见那包裹中,有两本典籍, 第一本典籍是一本武道法门,因为封面上清晰的写着:“《鳄魔铸骨功》!” 第二本典籍是一本炼神秘典——《神明感应篇》! 昨天发烧睡着了,半夜报备,又连做了好几次核酸导致更新晚了。 以后每天下午五点、晚上九点各一章,雷打不动。 第14章 玄妙大明王,落子吉与凶 第14章 玄妙大明王,落子吉与凶 不论是鳄魔铸骨功,还是神明感应篇,在此刻的陆景眼里都十分珍贵。 他心中极为好奇,眼神中也闪烁着不同于以往的光彩。 “这两本典籍,也许就将决定我往后的道路。” 陆景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一本鳄魔铸骨功。 翻开封面,只见扉页其实三行文字。 “以鳄为形,通铸铁骨,立武道之基。” 这三行文字的左侧,还刻画着一条狰狞的巨鳄。 这只巨鳄獠牙森森,皮肉僵硬,正作扑咬状。 从巨鳄虬起的皮肉中,隐约可见一根根泛起晶莹色泽的骨骼正供给巨力。 而那骨骼外围血肉中,厚重的气血正不断激荡! 只一眼,陆景便知道……眼前这一只巨鳄巨力之下,只怕是金铁铸成的大鼎,都能撞成粉碎。 “鳄骨在所有动物骨骼中,最为坚硬。 就鳄魔铸骨功一定非常珍贵,盛姿倒是有心了。” 陆景吃水不忘挖井人,想起盛姿,旋即又将诸多思绪抛于脑后,继续阅读。 鳄魔铸骨功,足足有八十一页。 其中七十二页,每一页都有一式武学,或拳、或腿、或体术。 足足七十二式武学,杀伤力尚且其次,动作姿势却极有讲究,因为在鳄魔铸骨功中,正是依靠着七十二式武学重铸骨骼,让骨骼成为武道之基! “比如这一式鳄魔出水,双臂扭曲向后,右腿放置于左腿之上,全身骨骼紧绷之下,就好像要钻出深水,一击毙敌!” “光是这体术中,就有许多细节,我还观看之不透。” 陆景刚刚想到这里,脑海中突然有一道赤红色的光芒闪过。 原本就仔细钻研铸骨功第一式鳄魔出水式的陆景,脑海中突然无比清明,眼神也变得犀利非常。 他凝望着书页上的注解,字里行间之间,又品出许多深刻的意味。 而那一副体术图在陆景眼里更是如同看了千百遍一般,个中的细节都尽数落入他的脑海里。 包括手臂扭曲的幅度,包括骨骼紧绷的程度,也包括双腿摆动的幅度…… 这一切的一切之于陆景眼中,便好像是有名师教导,清楚到了极点! “嗯?这是我上次吉象获得的参研命格!” 陆景心中欣喜。 参研命格作用下,参演典籍、武道、元神术法的时候,理解能力将会获得提升。 “这赤色命格,竟然有如此裨益。” 陆景喜出望外。 原本他还担忧就像是陆漪所说的那样,贸然练武练身会伤及本身。 如今,在参研命格的作用下,陆景就好像是有对于这道功法造诣极深的名家指导,断无伤身的道理! “这参研命格乃是赤色命格,比起勤勉刻苦这样的白色命格,效果还要来的更好。” 陆景按捺下自己心中的兴奋,将鳄魔铸骨功典籍放在桌上,又拿起另外一本神明感应篇。 他翻开神明感应篇。 入目皆是复杂的咒言以及印决。 “诵念咒言、行印决,驱繁思,诛杂念,念头如登九重天,感应元神。” 陆景仔细体悟其中的道妙。 “这秘典中的神明,就是指元神! 元神者,魂灵之主,念头之集,元神强横,可以观世界之真,可以免无间厄难,可以渡雷劫,可以登天门。” “以神驭世界,世界则尽入眼中。” 陆景一目十行,读了神明感应篇卷一。 “虽名为感应篇,可实际上,这一本炼神法门记载着感应、出窍、浮空、日照四重境界的修行之法,这倒是一件好事。” “这神明感应篇中记载,所谓感应便是感应自身元神的存在,出窍则是元神出窍,浮空境定义也极为简单,只需元神能够浮空远行,而这日照则是让元神在烈日之下行动自如,不受日光炽烤。” 四重境界,每一重境界都十分神奇,令陆景心生向往。 与此同时,旁边那力可镇鼎的鳄魔铸骨功,也让陆景颇为心动。 “只是,我究竟应该选择修行武道,还是应当选择感应练神?” 陆景心中犹豫。 当他看到这两门修行功法,便已经察觉不论是练武还是练神都非常艰难,绝不可能一蹴而就。 这两种道路,在陆景的念头里,只能够择优而行,绝不可同时修炼。 否则念头分散,最终的结果一定不尽如人意。 “不过……那一门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之下,我的五感、思维明显越发敏锐,我的肉体也在不断增强。 这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陆景突然想起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 “大明王观想法是从一道蓝色机缘中获得,赤红级别的参研命格,起到的作用就那般不凡。 这蓝色机缘中获得的法门,不知能否称得上一声神妙?” 陆景想到这里,不由凝神静气,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大明王焱天大圣的法身。 佛门印决、佛珠、道袍、发髻、第三只神目,以及背上的肉翼…… 随着大明王衍天大圣法相逐渐清晰起来。 陆景的呼吸变得悠长,精神也变得通明… 时间匆匆流逝。 十二息时间转眼即逝,然后是第十三息、第十四息,一直到第十五息! 短短几日时间,陆景观想大明王能够持续的时间,再度增长了三息。 观想之后,不仅只觉眼前的世界更明晰了许多,身上虽有疲累,内里却又好像充斥着很多潜藏的力量,等待被开发出来…… “看来,这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真的是精神与肉体同修。” 陆景想到这里,不由得陷入两难。 如果没有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他必然会择一而修。 可现在,陆景念头中的野心,却悄然膨胀起来……令他逐渐有了些许的狂念。 “也许……我可以武道与元神一同修行,为他人所不能为。” 他念头雀跃,低头凝视着眼前的两本法门。 正在这时,陆景脑海中,又有一道光辉闪烁而来。 “君子待时,夺机而动,有大成就。” 一行文字乍现而来。 趋吉避凶命格再度被触发。 陆景感知脑海中流淌着的信息,眼神逐渐坚定。 第15章 银光乍泄云与雾,惊落青竹七十支 第15章 银光乍泄云与雾,惊落青竹七十支 君子待时,夺机而动,有大成就。 君子当断,落子吉与凶。 随着这两行文字流入陆景脑海中。 那象征着趋吉避凶命格的金色宫阙,璀璨的光芒一闪而逝。 新的吉凶之象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武道之路,元神之途,也择吉凶。 凶:择武道而修,则气息如阳,其势猎猎,肉身无垢,延寿百年! 利:得[通达武道(赤)]命格、提升一种白色命格等级,获得三道命格元气。 弊:武道天赋极弱,即便有命格加成,也难有大气候。 吉:择元神而修,洞宙宇天地之所藏,扶摇而上九重天。 利:得[读书人(赤)]命格,获得一道命格元气;炼神天赋尚可,终日苦修,可臻不凡。 弊:元神始弱,不及武道。 大凶:择双而修,同修武道元神,肉体横渡星空,元神强渡雷劫,世间一切真假,皆可破之。 利:得[修行奇才(黄)]命格、提升一种白色命格等级、获得一道橙色机缘,获得十道命格元气。 弊:神武同修难度极大,历劫极难,难以脱凡俗。 “嗯?这命格元气是什么?” 三种选项,横陈在陆景脑海中。 经过之前的两次选择,陆景已经十分清楚这趋吉避凶命格的作用。 所谓趋吉避凶,便是预测当下选择的吉凶,除此之外,还可以平衡吉凶。 当陆景选择凶兆更甚的选项的时候,这炽金命格便能够发挥作用,让大凶选项得到些许的补偿。 所以趋吉避凶命格的奖励,往往以大凶最多。 “目前来说,确实是这样,不知以后是否还会有其它变数。” 陆景心思微凝。 上一次钟夫人考校于他,陆景并不曾选择大凶之象。 因为在当日的处境下,选择大凶之象,无异于自取灭亡。 可是现在…… 陆景注意力,却落在这一次的大凶之象上。 “我有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又有几道命格。 在趋吉避凶命格预测之下,当前的我同修武道、元神,也许仍是艰难。” 陆景心道:“可是我的大明王观想法在每日精进,我的躯体、精神也在每日进步。 再加上往后,我必然还能获得其他的命格…… 这样看来,我选择武道、元神同修,其实大有可为。” “更何况,如今选择大凶之象,还能够获得一道明黄级别的命格,一道橙色机缘。” 陆景越想越心动,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有些凶象绝不可选,否则只怕会暴死当场。” “可是今日这大凶之象,却并不绝对,我往后还有诸多提升的空间,化大凶为大吉,也有可能。 男儿如果没有魄力,不敢去赌,那成就只怕有限,既然如此……” 陆景思绪及此,又低头看了看鳄魔铸骨功以及神明感应篇。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先是拿起那神明感应篇。 —— 正在陆景研究神明感应篇,希望感应自身元神,以此踏入元神修行之道的时候。 盛姿正在一片竹林边,注视着对面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长发披肩,身穿一袭灰色长袍,样貌周正,坐在蒲团上,气息也极为沉稳。 隐隐约约间,那中年人身躯周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任凭竹林中有许多蚊虫,都无法近其身。 这中年人,正是盛府大客卿钟于柏。 盛姿坐在钟于柏对面,低头品茶,可许多时候她也会抬头偷偷望一眼对面的钟于柏。 因为钟于柏此刻的眼神,显得极为郑重,时不时闪过一道惊奇之色,令盛姿极感兴趣。 “钟大家平日里不苟言笑,行走如风,眼神自始至终都是那般波澜不惊。 可今日……” 甚至心中窃笑:“看来我的选择是对的,这陆景对于中正的见解确实不凡,能够令钟大家色变,那几式降马术也有着落了。” 盛姿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那一匹难得的西凉道名马。 它到府中已经有许多时日,可这匹马戾气深重,野性难驯,盛姿时至如今,都不曾骑一骑这素踵。 “那陆府少年是说……这些体悟见解,俱都是来自于先贤,来自于儒道典籍?” 良久之后,钟于柏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十余页草纸整齐罗列起来,又用衣袖擦了擦眼前的茶桌。 这才将草纸放在茶桌上,唯恐桌上的灰尘、水渍会弄脏这些草纸。 “陆景原话便是如此。”盛姿道:“这关于中正的见解以及体悟,陆景都说没有明确的典籍出处。” 她说到这里,大约又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拿出另外一张草纸。 “这是我从陆景那里拿到的四行文章,是陆景练字的时候书写,我十分喜欢这四字文章,便找陆景要了过来。 这几句,倒是有出处……” 盛姿摊开草纸,递给钟于柏。 钟于柏搓了搓手,接过草纸,仔细看去。 入目之处,这几行文字,有龙飞凤舞之势,又有猛虎凶豹之姿,充满了极独特的美感。 “嗯?你说这是陆景练字的时候写的?” 钟于柏语气明显急促了许多,他目光又转到桌上的中正注解。 发现中正注解所用的楷体,与这四行文字所用的草书,有些笔锋,确实极为相像。 “这少年……竟写了这么一手好字?” 钟于柏眼神灼灼,他仔细看去,只觉得这草纸上的笔墨紧凑有力,笔笔藏锋,线条又显得浑厚古拙,疏忽间又变化无常,令人沉浸其中。 除了些许勾勒处也许是因为力竭而有些飘忽不定之外,这一手草书,造诣之高,令钟于柏都为之敬佩。 “这字写的好吗?”盛姿笑道:“我也觉得这次极富美感,龙飞凤舞却又不越规矩。 不过,我索要这张笔墨,倒并非是为了这字,而是为了那四行文章,钟大家,这《增广贤文》你可曾读过?” “《增广贤文》?”钟于柏搜肠刮肚,想不起来还有这样一本典籍。 他轻声诵读这四行文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则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这两行文章所描述的道理,夫子典籍《圣言》中,倒是有类似的文章。 令钟于柏疑惑的,还是前两句。 道吾好者是吾贼,道吾恶者是吾师。 路逢侠客须呈剑,不是才人莫献诗。 这两句文章,第一句有自省之意,第二句却笔锋一转,充斥着侠客情怀,洒脱仗义,令人心生向往。 “这世上,还有增广贤文这样的典籍?我苦读儒道经典六十年……为何不曾听说过?” “而且九湖陆家那是武道勋贵世家,陆府中怎会有我未曾读过的儒道典籍?” 钟于柏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压下这草纸,仔细问盛姿:“姿小姐……这陆景真的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子?” “钟大家难道不知吗?”盛姿眼里还带着疑惑:“这陆景便是这几月闹的沸沸扬扬的南国公府剑道天骄南禾雨之赘婿。” 哧! 一道寒芒乍现,一柄飞剑突然飞上虚空,犹如银光乍泄九重天,惊落周遭青竹七十支! “荒唐!” 第16章 明黄命格:修行奇才 第16章 明黄命格修行奇才 陆景盘膝而坐,口中默念着一句句晦涩难懂的咒言。 双手结印,一种种印决做的极为标准,便如同那一本神明感应篇上刻画的那段。 有参研命格,陆景入门的时候,明显简单了许多。 “云雾、烈日、神明、九重天……” 陆景在心中观想着这些景象,随着自言自语的咒言入耳,再加上那奇异印决。 在短短的一刹那,陆景脑海里又有白光闪过,他思绪中,竟然针灸刻画出了这一重重景象。 “这是勤勉刻苦这一命格在起作用,让我更加专注,让我更容易进入观想。” 陆景念头刚刚升起,又被他按灭,专心致志修行感应篇。 种种意象,浮现在他思维里,让他隐隐约约看到那景象里,已经多出了一道人形。 可紧接着,繁思乍来,那一道人形却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失败了。” 陆景皱了皱眉,睁眼,然后再度闭眼,继续观想。 一次、三次、十次、数十次…… 陆景一遍一遍观想,一遍一遍感应,脑海中纷扰的思绪逐渐平息下来。 脑海中的光芒越来越凝实,仔细看去,竟然突出了些许人形。 “这就是我的元神。” 陆景缓缓中观想中苏醒过来。 “那神明感应篇中也说,元神一道,不可操之过急。 今天能够感应到元神,进度已经算是不凡。” 陆景将神明感应篇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本鳄魔铸骨功。 “趋吉避凶命格说我武道天赋、根骨都颇为一般,恐无大成就……只是若不习武,又如何能够改变这庶子、赘婿的宿命?” 陆景不由想起方才青玥吃那一块桃花酥的时候,眼中泛起的幸福、满足。 “最起码要让青玥时不时吃上一块桃花酥才行。” 陆景在心中打趣了自己一声,又开始仔细阅读了鳄魔铸骨功后九页。 “鳄魔铸骨功一共八十一页,前七十二页俱都记载这铸骨之法,后九页则是记载这两种药方所需的药材以及配比炼制之法。” “穷学文,富练武,尽管有鳄魔铸骨功这样的武道法门,想要更快完成铸骨,掌控气血,仍然少不了丹药相助。” 陆景面色平静,只是心中却还有些伤神。 “铸骨药方里的药材,一定不是什么寻常药材,我这二两银子的月俸,只怕买不起。 更何况,有了药材,还需要请大夫炼制才可。”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思绪尽数驱逐,又翻到第一页,正是那鳄魔出水式。 陆景仔细阅读,又仔细观察那人形图。 参研命格再度被触发,许多需要注意的地方,都被陆景清晰的察觉。 陆景合上鳄魔铸骨功,闭起眼睛,仔细回想一番。 然后……他双臂向后缠结,腰部后突,左腿置于右腿之上! 一瞬间…… 陆景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内有一股独特的力量涌现出来,融入他的躯体、骨骼中。 “放在前世地球上,如果仅仅只是做动作,绝对不可能有这种特别的变化。 这大概就是地球和这一座世界的区别。” 陆景闭气凝神,坚持了足足二十几息时间,只觉得腰膝酸软,身上各处都有剧痛传来。 他咬牙继续坚持了几息时间,终于力有不支,瘫坐在地上。 大凶,毕! 恰在此时,又有信息流入他的脑海里。 在那赤色的宫殿周遭,原本仅有一道白色光点以及一道赤色光点。 而这一刻,一道闪耀是光泽的明黄色光点,落在旁边。 修行奇才(黄):当修行武道、元神时,修行速度提升一倍,突破时难度减弱,修行效果增强。 获得一道橙色机缘、十道命格元气。 命格[勤勉刻苦]等级提升,成就赤色命格,效果加强。 一连串的信息纷至沓来,让陆景有些应接不暇。 但是当他感知到修行奇才命格时,哪怕是他性情平和,眼中也难以抑制的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明黄命格,修行奇才?” 命格以及机缘等级划分为白赤橙黄绿青蓝紫金共计九等。 明黄级别的命格已经让陆景大于惊喜。 毕竟在刚刚起到很大作用的参研命格,不过只是赤红色命格。 “而且……勤勉刻苦这个白色命格,也因为这次的大凶之象而提升为了赤红命格,作用再度提升,能够大大提高我修行时的专注,减弱疲乏。” “这样一来,往后我修行时,也能更轻松一些。” 陆景眼神闪烁,心中更加安定了一些。 “还有这命格元气……积累起来,似乎可以提升命格的等级。” …… 时至傍晚,秋日的风便也已经带了几分寒意。 天上挂着皎洁明月,虽不圆满, “少爷,饭菜好了。” 陆景还在房中钻研神明感应篇。 青玥温柔的声音传来,陆景走出里屋,便见青玥缠着围裙,两只衣袖被她拉到手肘处。 白皙肌肤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显得细腻。 “少爷,今日这羊肉鲜嫩,我知你爱吃煮的,便多买了些白萝卜,炖了也有许久,你看,还冒着热气。” 青玥一边忙着摆放碗筷,一边背对着陆景,轻声嘟囔着:“只是这羊肉太贵了些,据说太玄京外有地龙翻身,压死了许多牛羊,致使肉价涨起来了。 坊市里有人说这是打西边来了一只大妖怪引起的灾祸。 少爷,你信吗?” 青玥终于摆放好碗筷,转过头来,笑殷殷的望着陆景。 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过着苦日子,眼神中却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景入座,青玥为他盛了满满一碗萝卜炖肉。 陆景仔细品尝着羊肉,微风吹进堂中,吹在陆景和青玥的脸上。 这羊肉比起陆景前世的美食,味道根本不值一提。 可不知为何,陆景却觉得此是人间最美味。 青玥脸上还是带着温柔的笑意,眯着眼睛趴在桌上看着陆景。 陆景皱了皱眉,道:“青玥,伱怎么不吃?” 青玥道:“少爷,你是这院里的男人,而且马上就要习武了,要多吃些,要把身体养好才是。” 陆景心中一酸,默默的拿过碗筷为青玥捞肉盛汤。 青玥看着碗里的羊肉,眼神几乎要化开了。 她也并没有再推辞,小口小口的啜饮。 陆景觉得…… 他要赚一些钱了。 第17章 雪虎着华衣,名马越龙山 第17章 雪虎着华衣,名马越龙山 翌日。 朝阳初升,其道大光。 细细碎碎的阳光,撒在陆景的窗头。 他早已经起床了。 早起第一件事情,自然是观想大明王。 随着陆景脑海中逐渐勾勒出大明王焱天大圣,时间一息一息流过。 陆景脑海里,又有一道明黄色光芒闪过。 昨日晚上才获得的命格修行奇才触发,让陆景心绪越发清明。 足足三十六息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眸,从观想状态中脱离出来。 “在获得这一道修行奇才命格之前,我观想大明王,不过仅仅只能坚持十五息左右。 可今日,却能足足坚持三十几息时间。” 他心中欣喜,又因为观想大明王,自觉肉体、精神,都有了许多提升。 “接下来便是鳄魔铸骨功。” “鳄魔出水式。” 陆景又在房屋中独自修行鳄魔出水式。 “双臂缠结、胸骨前凸……” 陆景今日修行武道,只觉得这鳄魔出水式也变得极为简单。 他敏锐的感知到,自己身体的骨骼和血肉也都在发生变化。 倘若有深谙鳄魔铸骨功的武道修行者在陆景旁边,就会发现陆景的动作、姿势都极为准确,分毫不差。 而且此时此刻的陆景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极小幅度的摆动,让他脱去疲乏,能够坚持更长一段时间。 “我已经掌握了鳄魔出水式的精髓,接下来是第二式鳄魔游曳式……”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陆景一路修行,竟然已经掌握了鳄魔铸骨功前四式铸骨动作! “这每一个动作,都在熬练骨骼,磨练筋膜、皮肉。” “这一门铸骨功法,每二十四个动作是一关,是一个坎,绝大多数人修行鳄魔铸骨功,便只能止步于第二十四个动作。” “不过即便仅仅二十四个动作,只需每日演练,很快就可以气血充盈四肢百害,从而踏入气血境。”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资质一般,即便有修行奇才命格,光是练到第四个动作,就已经花费了足足一个时辰。” 他想起趋吉避凶命格触发时,对自身武道前途的评价,神色也更加认真起来。 “勤能补拙,休息片刻,便继续练习鳄魔铸骨功。” 陆景眼神坚定,暗下决心。 又是半个时辰匆匆逝去。 房中陆景成一个大字,瘫软在地上,仿若身体被掏空了一半。 身上的秋衣早已经被汗水浸透,粘在他的皮肤上,让他好生难受。 又休息了足足半个时辰。 时至中午,青玥进了屋子,眼神里带着担忧,还带着责怪,为他擦拭身体、更衣。 “少爷,如今正是秋风盛的时候,你莫要练的太急了一些,免得出汗染了风寒。” 陆景叹息一声道:“练武又怎能不出汗?我的武道天赋太一般了一些,一早晨时间倏忽而过,我却仅仅练到第七个动作?” “第七个动作?” 青玥懵懵懂懂的点头,又问道:“少爷,难道便没有办法练得更快一些吗?” 陆景对青玥笑了笑:“你不必担心,天赋弱些便弱些,平日里刻苦一些便是。” 他说话间站起身来,又对青玥叮嘱道:“你平日里洗衣服,也要担心着些秋风才是。” 青玥喜滋滋的应是。 陆景走出房门,想要晒一晒秋日的太阳,青玥却看到摊开在桌子上的鳄魔铸骨功,她心生好奇,低头翻阅。 “倘若衣食无忧,这处小院其实也算不错。” 陆景看着被青玥打理的极干净的院落,暖洋洋的光撒在他的脸上,让他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惬意之感。 “只是……身为赘婿贱籍,又如何能够衣食无忧?” 如果这时的陆景不曾订婚,就算生活困顿不如意,倒也不会缺衣少食。 可现在,他不仅订婚了,他的命契地书都被装订在了南国公府外册上。 换一句话来说,陆景现在其实已经不是这陆府的人了。 他之所以急迫,便在于此。 如果不努力些,以后入不得南府,又被陆府扫地出门,只怕难以活命。 就在陆景思索的时候。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叫声。 陆景并不在意。 原因在于,离他这院落不远,有一条并不常用的马道,直通陆府马场。 每隔三五日,府中就有少爷小姐会从西侧门入府,踏上马道,前往马场,倒并非是值得惊奇的事。 陆景并没有理会这声音,正打算回房中修行神明感应篇。 “陆景……” 一道呼唤声从门外传来。 陆景眼神疑惑,呼唤他的明显是一道男声。 他在府中并没有朋友,大府、二府不缺男儿少年,却鲜有人与他交往。 而且来人直呼他名,府中的管事奴仆哪怕不把它当一回事,但碍于陆景名姓中这一个“陆”,也不敢冒犯。 青玥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明显也听到了院外的呼声。 陆景整了整衣着,青玥匆匆前去开门。 门庭洞开。 却见门外不远处,有两匹马。 这两匹马各有不同,却都神骏非凡。 其中一匹毛色棕亮,四肢健硕,马背宽阔,身上肌肉似乎充满了爆炸一般的力量。 坐在这一匹棕马上的少年,陆景认识,正是二府五少爷,他名叫陆江,也就是陆烽的亲弟弟,陆漪的兄长。 陆江比陆景还要大上一岁,面容俊逸,腰佩长剑,身着华服,乃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陆景看到陆江,立刻就意识到刚刚唤他名姓的,正是这一位性情跳脱的陆家二府五少爷! 另外一匹马,比起陆江的马,则更加神俊。 这是一匹毛发青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黑色斑纹的北秦马。 这等品种的马在太玄京也是极为名贵,莫说是寻常官宦人家,哪怕是陆府,除了陆神远和陆重山的几匹藏马之外,就连二府大少爷陆烽的坐骑,都远不如这一匹“越龙山”的名马! 而这名马上,却又端坐着一位少年。 这少年脊梁挺立,眼神平静,正远远注视着陆景。 隐约间,陆景只觉得当这少年凝视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了许多,心中也十分压抑。 陆景皱眉,正在疑惑。 却听那陆江高喝道:“陆景,我与雪虎公子正要前往马场跑马,膳房又太远了些,伱命你的丫鬟泡一壶茶送到马场。” “尽快。” 第18章 鳄魔撼地,斐然贵胄 第1八章 鳄魔撼地,斐然贵胄 陆家二府老爷陆重山,不同于陆家家主陆神远。 他年轻时生性风流,娶了许多房妻妾,子嗣旺盛,陆江便是其中较为得宠的妾室之子。 他母亲平日里与陆重山正妻朱夫人姐妹相称,关系密切。 所以在陆重山一心修佛,朱夫人掌控二府大小事宜的如今,陆江在府中也颇为跋扈。 府中几个掌权的管事面对陆江,都是客客气气。 陆江坐在马上,眼神先是落在陆景身上,又看向陆景身后的青玥,眼中也不免有一丝惊艳之色。 也许是生怕旁边的雪虎公子看轻了自己,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过眼神。 “族兄。” 陆景走出门外。 青玥站在门口,低着脑袋,不敢去看眼前的两位贵人,免得失了礼仪。 陆景刚要说话,陆江却催促道:“今日雪虎公子难得来一趟府中,他不愿叨扰族里的长辈,也不愿铺张浪费,正巧你这院子就在马场不远,你自去准备些好茶水送来便是。” 那身穿华衣的雪虎公子高坐在马背上,神色和煦,仔细打量的陆景。 他身上那一匹越龙山高高扬着马颈,鼻腔中喷出粗气。 陆江说完,便又转身对那位雪虎公子道:“不远处便是我陆府家主新建的马场。 马场极大又十分平整,城中跑马绰绰有余。 等到明日,我可与雪虎公子一同出太玄京,去落枫山上跑一跑马,那里也有一座我陆府的大马场。” 这雪虎公子身份似乎极为珍贵。 陆江与雪虎公子说话,他自己可能未曾察觉,可听在旁人耳中,却带着几分受宠若惊、讨好的意味。 可那雪虎公子自始至终却不过带着笑意轻轻点头,不曾开口。 两人这边御马前行,朝着陆景院子旁边那一条马道而去。 正在这时,陆景却突然前行几步,出声唤住陆江。 “族兄,有朋自远方来,自然不可怠慢,否则有损陆府待客之道,只是……” 陆江勒马停住,眼神中明显带着不悦与探询,看向陆景。 陆景神色不变,继续道:“只是这马道极长,我院中又没有马匹,泡好了茶再经由马道端到那马场中,只怕这茶已经凉了大半。 凉茶又如何能够待客?” “那你便想办法送来热茶,聒噪作甚?” 陆江明显有些不耐烦,眼角还悄悄撇了撇一旁的雪虎公子,唯恐雪虎公子失去跑马的兴致。 陆景坦然笑道:“族兄,陆景在这府中支使不动下人,伱也是知道的。 若是茶凉了,我怕耽误了你招待贵客。” 陆江眉头微皱。 他虽然也知道陆景说的有理,又觉得自己下令,就算有这许多问题,陆景想法子解决便是,不该在雪虎公子面前提出这诸多疑问,平白落他面子。 平日里他跋扈惯了,放在平常,他少不得要责骂陆景几句。 可今日不同于往日,雪虎公子这样的贵客在旁看着,他也不好发作,便也就只能冷哼一声:“那你泡茶便是,我让马场的看守过来取茶。” 陆景颔首,答应下来。 这件事情其实也是小事,陆景并无理由拒绝。 原因在于陆江年岁比陆景大,是陆景的族中兄长。 大伏礼仪中便要求长幼有序。 再加上陆江的要求并不如何无礼,陆景答应下来其实无妨。 只是…… “这陆江平日里风评不好,对府中许多丫鬟动手动脚,让青玥去送茶,她若是受了委屈,反倒不好。” 陆景正在心中思索。 陆江和那雪虎公子御马前来。 忽然…… 陆景修炼神明感应篇观想出来的元神人形,突然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猛然间意识到什么,心中警兆顿生。 也正是在这时,陆江身下那匹马长嘶一声,眼睛猛然间充血,倘若看到什么可怕的物事。 “嘶……” 却见那马马身颤动,又高高抬起两个前蹄。 陆江神色微变,连忙拉住缰绳,想要控住马身:“吁……” 可是,这匹马倘若发狂一般,后腿原地转动,猛然一跃,朝着不远处的陆景猛跃而来! 本来陆江和那雪虎公子行到此处,刚好路过陆景院门,距离陆景其实不过几步之遥。 这匹马的躯体极为高大,一跃而出之下,横越丈余,就要扑在陆景身上! “少爷!” 青玥看到这一幕,紧张万分,立刻想要朝前扑去,推开陆景。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电光火石。 青玥距离陆景也有一段距离,少女柔弱,也并不迅捷,她的紧张根本无济于事。 陆江面色胀红,不知他这马为何忽然失控。 又只觉在雪虎公子面前失了面子,却丝毫不在乎近在咫尺,将要被马蹄踩中的陆景! 雪虎公子却依然眼神平静,脸上带着笑容,温文尔雅,注视着这一幕。 就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若那马蹄落下,陆景的下场会如何凄惨。 “嗯?” 这一刻的陆景,因为方才脑中元神的警兆,已有所准备。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尊大明王法相。 这大明王法相出现的刹那,陆景只觉得自己的精神清明无比。 他的筋膜皮肉、他的骨骼,都在以一种特殊的姿态发力。 鳄魔铸骨功的种种要诀也流入他的脑海里。 下一瞬间。 陆景便往侧面一闪。 他腰马仿佛生根,牢牢锁在地上。 鳄魔铸骨功,第六个动作有若行云流水! “鳄魔撼石式!” 陆景双手成拳,双臂如推巨石,趁着那马越过他身前,狠狠打在疯马的侧躯! 陆江这匹马极为高大,浑身充满着巨力。 放在平时,陆景撼马,便如同撼山,不自量力。 可是如今,这匹马两只前蹄还不曾落在地上,仅凭两只后腿支撑。 陆景左右两拳同时打在马身侧面,这一匹马瞬间便失去平衡,朝着侧面倒去! “大胆!” 陆江大怒,但却来不及训斥陆景。 他双腿猛踩马镫,高高跃起脱离马身。 那匹疯马轰然倒地,压坏了周遭许多篱笆、花卉,脖颈与头颅,又重重的撞在假山上。 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传来,又带起几股血柱。 ——马颈已然断裂,马身正在不断抽搐,眼看便要死了。 而陆江匆忙跳跃起身,马镫晃悠受力,也令他也无法完美保持平衡。 所以即便是有惊无险落在地面上,却接连好几个踉跄,跌坐在花园里的泥土中,狼狈不堪! 仅仅一瞬间。 血腥的马颈、狼狈的陆江、惊魂未定的青玥,收回双拳,皱着眉头的陆景…… 陆府院前的局面,竟然变得这般不堪。 这时的陆景,不理会陆江杀人似的眼神,反而看向一旁的雪虎公子。 却见这不知来头的雪虎公子身姿挺拔,仿若修竹,乌发如缎,俊逸斐然。 他仍然端坐在马背上,面色温和,眼神平静,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景仍然不理会站起身来喘着粗气的陆江,沉默片刻,问道:“你是南国公府的南雪虎?” 第19章 庶子的尸体,也能卖一个好价钱 第19章 庶子的尸体,也能卖一个好价钱 “陆景!” 陆江喘着粗气,脸色阴沉的可怕,他双手紧握,满脸怒容道:“你竟练武了?” 陆江这一声大喝,终于引起陆景的注意。 “这陆江死了爱马,又在雪虎公子面前丢了面子,明显恼羞成怒,想让我背他心中那一口黑锅。”陆景心道:“而且他也并非蠢人,知道以什么缘由拿捏于我。” 今日这件事,陆景自然也是受害者,是陆江那一匹马发狂在先,陆景差一点便被疯马冲撞。 若不是陆景这几日始终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精神与体质都好了不少。 再加上从昨日开始,修行了鳄魔铸骨功以及神明感应篇,让他在面对这种危险事宜的时候,多了几分自保的手段,这才免于厄难。 否则那疯马冲撞过来,前蹄落下,恐怕陆景便要被踩残,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床榻上过活。 如果陆景运气不好,被直接踩死也有可能。 在这样的前提下,陆江却毫不后怕于差点断送一条性命,反而要向陆景兴师问罪,找补他丢掉的面子…… “大族人心,未免太过无情了些。” 陆景心中暗道:“陆江明知是他御马不利,理亏在前,我为了自保打死他的马也绝无过错,所以根本不在这件事情上与我为难,反而责问我练武之事……” 他思绪未落,陆江却已经朝前走出一步,怒目注视陆景。 陆景仔细看去,只觉得陆江身上火热的气息流转出来,带动周遭的空气,让陆景呼吸都有些困难。 陆景眼神微凝:“这是……气血境!” “陆景!族中没有给你指派武道教习,也没有给你赐下典籍,伱这武道是何人教你?你所习武学又是从何得来?” “你难道不知陆府有规矩,除非长辈应允,否则绝不可修行其他武学?” 陆江说话间,一步步逼近陆景,气魄摄人:“即便是陆烽兄长早年都因此受罚,陆景……你忘了你的身份!” 陆江丝毫不提旁边那一匹死马,眼中的愤然却已出卖了他的心绪。 “这黑风马是我央求母亲多日,劳她亲自与朱夫人开口,才由朱夫人赐下。 母亲费尽周折,与那女人说了不知多少好话,才得了这么一匹马。 今日我在雪虎公子面前丢了面子不说,黑风马也死了……” 陆江浑然忘了,身上流淌着同族血脉的陆景,刚才差点被马踩死,语气咄咄逼人,走向陆景。 可陆景却依然站在原地。 他脸上毫无惧色。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必然无法善了,索性毫不退让,道:“族兄,我即便犯了罪,自然有长辈责罚,大府中尚且有我的嫡母钟夫人做主,怎么?你想当一当这大府的家?亲自责罚于我?” 陆江气息一滞。 陆景左右看了看此间景象,又道:“这里乃是神霄伯府西院,并不是归山院。 虽然大府二府不分家,族兄却不可骑马行走在归山院以外的院中。 今日你不仅骑马入院,还纵马行凶。 看来我受责罚,族兄也占不了多少便宜。” 陆景语气平常,一字一句之间却尽是道理。 “好,陆景,好!许多日不见,你胆气却涨了。” 陆江也不再前行,只是微微眯着眼睛,眼中闪烁着寒光,注视着他这个不得宠的堂弟。 几息时间过去。 一声轻笑突然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僵持。 “倒是有趣。”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雪虎公子,终于开口,他微微俯身看着陆景道:“你竟习武了?倒让我颇为意外。” “雪虎公子,今日之事让你见笑……” 陆江面对雪虎公子,眼中的凶狠瞬间消散。 可他刚要说话,那雪虎公子突然摆了摆手,道:“陆江,你的模样狼狈了些,不如先回你自家院里打理一番。 你也知我与陆景,还有一番渊源,正好与他说会话。” 雪虎公子说话的时候,就连目光都凝固在陆景身上,不曾去看那陆江一眼。 陆江微微怔然,眼神中更是羞恼。 他冷哼一声,又深深看了陆景一眼,转身离去。 雪虎公子见到陆江离开,缓缓下马。 他走到陆景旁边,左右四顾,笑道:“陆府这些花卉植木到颇为美观,陆景,你也是这陆府的主人,不如陪我走一走?” 雪虎公子语速极慢,却带着一股笃定,寻常人与他交谈,决然生不起拒绝的念头。 陆景先是沉默,足足几息之后,他脸上也突然流露出些许笑意。 他不曾回应雪虎公子,反而转头对面色紧张,忧心忡忡的青玥道:“有客前来,你去煮一壶茶。” “是,少爷。”青玥应声而去。 陆景这才转头对雪虎公子道:“我今日乏了,不愿去逛这终日可见的园子。 雪虎公子如果愿意,倒不如入我院中,喝一壶劣茶。” 他说完,便当即转身,走入自家院中。 那幽静、平凡的院落门庭大开。 雪虎公子脸上和煦神色有了极短暂的变化,却又恢复如初。 他迈步向前,走入陆景的院中。 院子外面,那马终是死了,血腥味扑鼻而来,也引来了许多蝇虫。 血腥味传入院中。 青玥强忍着恶心,为陆景和那雪虎公子斟茶。 这两位少年好像浑然没有闻到这股子气味,相对而坐,一同饮茶。 “陆景,你又怎么知道我姓南?以前听过我的名讳?” 雪虎公子喝了一口茶,竟少见的皱起眉头,想来是陆景这茶叶,确实太劣。 陆景也喝茶,面色却如常,眉宇中还有几分满足,回答道:“我看到你腰间的玉佩,加之陆江对你的态度,自然不难猜出来。” 雪虎公子低头看了看腰间,他所佩戴的拇指般大的玉佩上,确实刻着一个极小的“南”字。 “许是我的丫鬟早上更衣时,为我装饰的。”他抽了抽鼻子,道:“我还以为我已名声显赫,即便是数年以来从不曾走出陆府的陆家庶子,都知道我的名讳。” 陆景摇头,话锋一转,突然道:“你便不怕那一匹马将我踩死,陆家责问南国公府?” 南雪虎一言不发,望着陆景。 陆景点了点头:“确实,一介破落庶子,并不重要,不值得陆府与南国公府交恶……想来陆家不会问责于南国公府。” “陆景,你猜错了,倘若你死了,陆家一定会责问南国公府。” 南雪虎嘴角露出笑容:“只是……却不是为了你的性命,便如你所说,一个平日里就受人厌恶,如今更是沦为赘婿的庶子的性命,其实并不打紧。” 陆景明白过来,道:“一个姓陆的人死了,即便他不重要,乃至许多人都巴不得他死。 可这个人死在了南家子弟手中,陆家……总要要些好处,将那一具尸体卖一个好价钱。” 南雪虎饶有兴致的望着陆景。 “陆景,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些。” 第20章 南禾雨应当元神照星辰,纯阳渡雷劫 第20章 南禾雨应当元神照星辰,纯阳渡雷劫 今日的天,不如前几日那般好。 时值中午,天空中却乌云密布,显得阴阴沉沉,似乎要下一场雨。 秋雨不同于春雨,秋雨之后,天气转冷,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艰难了。 陆景虽非百姓,却也不喜欢寒冷的冬天。 而如今这萧瑟的秋日里,远处有一片树叶吹来,落在摊开手掌的南雪虎手中。 “你知道我南家,是如何被封为国公的吗?” 南雪虎轻声询问,见到陆景不答,有自言自语道:“大伏定鼎四甲子,大伏开国前,天空中有群星坠落,河海中有妖魔低吟,佛道两门尚且不曾出世。 是我南府第一代国公手持一柄斩草刀,与大伏开国大帝打下这一座盛世。” 南雪虎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感慨。 如今,两百多年时间过去了,昔日赫赫有名的斩草刀仍然存放在宗祠中,无人可以执掌,令他意难平。 “你与我妹妹的婚事已定,但我知道,她掌不了南府,握不了斩草刀,太玄京中风云激荡,你也无法辅佐她。” 南雪虎语毕,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绽开在他嘴中的苦味再度令他皱眉。 “所以,伱们便想要杀我?” 陆景侧过头,眼神颇为认真。 南雪虎毫不避讳,点头:“你是老国公从太玄京中寻到的工具,用来锁住南禾雨。 你死了,老国公短时间里大概也找不到另一个趁手的工具。” 陆景恍然大悟:“所以,所谓要让南禾雨成婚,为病重的老国公冲喜,不过是借口。” “南府想要在这太玄京中寻一位身份配得上南府赘婿这个名头的少年,而我便是这个少年?” 南雪虎哈哈大笑,道:“天下儒生皆以入赘为耻,天下勋贵世家,皆以为子嗣入赘,会令家族蒙羞。 南国公府想要找到你这么一个来历尚可,家道正在中落的不得宠庶子,其实并不太容易。” “换一种层次想,陆景,其实你是这陆家的大功臣,正因为有你,神霄伯才能从远山道归来,只是可惜……这座府邸中,却好像没人这般认为。” 便如同南雪虎所说,事实其实也正是如此。 从这件事情发生到如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陆景的意见,甚至还受到多番耻笑,族中少年少女视他为耻辱。 府中的管事、下人,也都觉得陆景已经不是陆府的少爷。 平日里虽以少爷相称,眉宇中的厌恶,其实显而易见。 “雪虎公子此来,便是为了与我说这些?” 一阵微风吹过,陆景身上青衣飘动。 咔嚓…… 原本便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道惊雷落下,将要带来瓢泼大雨。 南雪虎周遭突然生出一股红色雾气,这些红色雾气透明,化作屏障,笼罩南雪虎的身躯。 陆景瞬间明白过来。 “这南雪虎,只怕已经练成了雪山,能够存气血于雪山之中,气血升腾,便如同屏障一般。” 天空中又有惊雷响起。 青玥匆匆从屋中走出,站在陆景身后,为陆景撑伞。 南雪虎嘴角露出些许笑容,问道:“陆景公子几岁了?” 陆景皱眉。 他突然明白了南雪虎为何要这般询问。 “这南雪虎看起来与我一般年龄,却已经修行到熔炉甚至雪山境。 天上即将有暴雨来临,他端坐暴雨中,暴雨不近身,而我却只能打伞。 他想要以此想要占据主动,想要以年岁、修为、地位压我!” 陆景脑中思绪转动,突然站起身来,朝里屋走去。 “雪虎公子,天将降大雨,你若有事可以入我房中,若无事,便自行离开吧。” 青玥亦步亦趋跟在陆景身后,进了屋中。 南雪虎微微怔然,脸上明显多出几分意外之色。 他思虑片刻,站起身来,走入屋中。 噼里啪啦…… 暴雨来袭,带起呼啸狂风。 这一次,南雪虎也许是不愿再与陆景坐这言语交锋。 “陆景,南国公府地位尊崇,我那妹妹也是不世出的剑道天骄,短短年纪就已经修成化真,燃了神火,可驭三百剑,可扶风而行白云端。 禾雨的未来不该拘束在那一栋阴云笼罩的国公府中,也不该在与你结为夫妻,一同生活中,而是应当元神照耀星辰,纯阳强渡雷劫!” 南雪虎不曾入座,而是站在屋口,凝视着坐在座椅上的陆景。 陆景面无表情,一旁青玥的牙齿却死死咬着下嘴唇。 “南……南国公府几次延期,不过是想退婚,既然想要退婚,那就退婚就是,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终于,青玥似乎终于鼓足勇气,对南雪虎道。 南雪虎有些意外的看了青玥一眼。 陆景脸上也带起柔和的笑容,对青玥道:“青玥,你不用担心,先去里屋休息吧。” 青玥跺了跺脚,又看到陆景脸上认真的眼神,眼中才带起歉疚:“少爷,是青玥越了规矩。” 她说话间,朝着里屋走去。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陆景看到青玥的眼神,那明显是心疼,他心中骤然间生出一丝怒气。 “我在这份婚约中,乃是赘婿,并无退婚的资格,你今日前来与我说这些…… 让我想一想,大概是在南国公府那里遇到了阻力,想要以我为突破,退了这桩婚事。” “让我猜一猜,刚才雪虎公子说我的性命并不重要,杀了我也无妨,可如今却随我进屋,又与我说这些,大致是因为即便我的性命不重要,你们杀我,南老国公必然震怒,所以方才那一匹马并非是想要结果我的性命,而是想给我些……教训。” 陆景随意坐在木椅上,眼神越来越冷。 他接连发问,南雪虎却始终面无表情,注视着陆景。 陆景又道,“这样猜测下来,你们大概是想让我行一些丑事,想要让南老国公亲自下令,让他南禾雨写一纸休书?” 终于,南雪虎不再沉默,道:“你如今尚在自由身,自可以多去几趟烟柳之地,去几趟画舫,去几趟青楼。 寻常赘婿,做下这等事,自然难逃一死。 可你还不曾过门,又是九湖陆家的少爷,自然无碍。 这样一来……” 南雪虎语气平白直,就好像是在告知陆景应当如何做。 陆景深吸一口气,正想要说话,脑海中又有炽盛的金光闪耀开来,就好像是一座辉煌的宫阙冉冉浮现! 第21章 以重器镇我本身 第21章 以重器镇我本身 那炽盛金光中,自有信息流转而来。 君子之道,在于明荣辱,在于不立危墙之下。 南雪虎亲来陆府,有吉有凶。 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推脱此事,暂避此劫。 利:暂避厄难,免受威胁,不论明日之事;获一道命格元气。 弊:与南雪虎结怨。 凶:答应南雪虎,出入青楼画舫,令南国公府退婚。 利:退婚之后,从此与南国公府再无瓜葛,不受南国公府威胁。获:五道命格元气,或白色命格[能屈能伸]。 弊:赘婿逛青楼,南国公府蒙羞,引南家人记恨,必遭报复;宁老太君、钟夫人震怒,将以家法处置。 大凶:明言拒绝南雪虎,不受此辱。 利:君子不受折辱,读书人当保全气节,念头通达。 获十五道命格元气、获橙色命格[读书人]。 弊:今日之后,将受南雪虎仇视,将受南国公府部分有些人威胁,往后极可能身死。 种种信息流转在陆景脑海中,陆景感知着这些信息,倏忽间作出抉择。 此时南雪虎还没有说完,陆景突然接过他的话头,缓缓道:“如南公子所言,这样一来,南老国公震怒退婚,南禾雨也只需写一份休书从南府外册上将我的户籍除掉,这样一来,你们能够如愿,南禾雨这所谓剑道天骄,也能寻自身所想。 可是……” 陆景声音低沉:“凭什么?” 凭什么? 陆景这三个字掷地有声,回荡在房中。 天上落下惊雷,尚且不能盖其音。 南雪虎站在屋口,听到陆景质问,神色自若。 “陆景,天下的人,有高低贵贱之分,天下的事也有难易之分,许多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不配问一句‘凭什么’。 我今日前来,也并非在与你商议。” 南雪虎说话间,朝前走了一步。 轰隆隆…… 南雪虎骨骼弹响,体内就好像有一座熔炉、一片雪山。 哗啦啦气血燃烧,轰隆隆雪山崩落! 近在咫尺的陆景猛然间感知到一股空前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刚强的气血,就好像山岳一样,重重的压在陆景的肉身上。 此刻的南雪虎,就好像是一个人形火炉,喷涌出火舌,蒸腾的热气,几乎要吞噬陆景。 这一刻,气血、熔炉、雪山这武道三关直直压向陆景。 陆景身体猛然一紧。 他眼睛圆睁,脑海中不知为何,一道光芒闪过。 陆景便不由自主的想起大明王焱天大圣。 “观想大明王……” 陆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仍然挺直脊梁,直视着南雪虎。 可是在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大明王焱天大圣的法相。 一时之间,陆景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明,即便南雪虎那如潮水般的气血威压,一冲一冲打在他的身上。 “掌控皮肉筋膜、骨骼、血液,不可屈服。” 陆景脑海中灵光乍现,想起鳄魔铸骨功前七式中,许许多多遏制疲乏,卸去压力的诀窍。 陆景肉体中的每一小块,都在以极小幅度抖动,规避了来自于南雪虎的压力。 此时南雪虎嘴角露出些许笑容,继续向前。 可是陆景依然端坐在那木椅上,眼神平静,注视着南雪虎。 此时此刻,即便承受了莫大的威压,陆景掌控躯体,再南雪虎看来,陆景依然气息悠长,就连面色都不曾泛红。 “你想要以气血压我?” 陆景冷眼看着南雪虎:“君子心中却有重器,我以我心中重器镇我本身。 雪虎公子……伱想吓我,不够。” 陆景说话之时,徐徐站起身来。 却见他步履沉稳,就连发丝都没有丝毫紊乱。 “便如雪虎公子所言,人虽有高低贵贱之分,这天下却不能只让雪虎公子这样的贵胄下令,却不让我这低贱的庶子讲道理。” “此事自始至终,我不过是受人摆弄的棋子,可我这棋子却不愿受这等威胁,受这等屈辱。 我已知南国公府不过尔尔,你们倘若好言相劝,便是给我写一封休书,陆景但受无妨。 可你们却不能威胁我。 君子成器,须知荣辱,你们今日辱没于我,威胁于我,我又如何会让你们如愿?” 陆景近前,死死凝视着南雪虎的眼眸。 南雪虎身上气血澎湃,化作罡风,直直冲向陆景的躯体。 可陆景脑海中,依然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这一刻,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上金光绽放,落在陆景心绪之中。 即便在这一瞬间,陆景感知到一股莫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的意志却死死的支撑着他的躯体。 从鳄魔铸骨功中学习到的控制皮肉筋膜、骨骼的手段,也在支撑着陆景。 而且南雪虎眼中,这时的陆景却说不出的怪异。 “这陆景……身上明明感觉不到气血存在,却能够硬抗住我这般威压……” 南雪虎站在原地,看了面色如常,眼中还带着几分淡漠的陆景足足几息时间。 陆景背负双手。 此时又有一道惊雷落下,陆景看向门外,轻声道:“雪虎公子,这雨便要停了,请回吧。” 南雪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门外这一场雨,来势汹汹,去的也极为匆忙。 当黑云飘飞而过,这暴雨便转为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在连绵大地上,似乎冲刷着些什么。 南雪虎身上的气魄也缓缓停息下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气度从容,眼神沉静的陆景,道:“今日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商谈的余地。” “南禾雨不愿意执掌南国公府,便不能与你成婚,落入那枷锁中。” 南雪虎极为坦然:“我知道这件事对你而言极不公平,责任也绝不在你。 可是即便我不占道理,即便我以强凌弱,也要为她扫清道路。” “陆景,今日我与你道歉,今日之后,我自会杀你!” 南雪虎就此转身,在这雨中,一步步走出院外。 院落之外,早已有两位黑衣的老卒等在一旁。 其中一位声音沙哑,脸上还带着刀疤的陆府老卒道:“雪虎公子下一次前来陆府,还需通传,公子身份尊贵,不该走这西院侧门。” 南雪虎并不理会,就这般离去了。 有没有人看啊,静悄悄的。 第22章 长夜奔行上江府,一日得跃九重天 第22章 长夜奔行上江府,一日得跃九重天 南雪虎走了,这突如其来的雨也停了。 两位黑衣老卒面无表情,目送南雪虎离去。 其中一位瘦小老人始终背负着双手,不曾开口。 而那脸上有一道刀疤的老卒眼见南雪虎牵着那一匹越龙山再次从西院侧门离开,终于转过头来。 陆景正站在院中房门前,远望着天边离去的黑云,若有所思。 “三少爷,你可知道南雪虎那一匹名马越龙山的来历?”刀疤老卒突然发问。 陆景隔着几丈距离,只觉得眼前这两位老人躯体佝偻、面容苍老,就连眼里也透露出老朽来,看似平平无奇。 可陆景却知道,南雪虎来他院里,陆府派出这么两位老人前来,必然有其原因。 这两位老卒,自然也并非是平平无奇之辈。 可陆景……确实不知越龙山的来历。 看到陆景沉默,那刀疤老卒缓缓道:“南国公府南雪虎,曾经参加过上江之战,那一战,北秦六百黑面甲士勾连国中官员,长夜奔袭上江府。 那一夜,六百匹越龙山马蹄无声,却染了数千名上江府城守卒的血。” “南雪虎当年不过一十有五,却跟着南国府长辈在马背上狂奔四日四夜,入上江府,斩六百黑面甲士! 他座下那一匹越龙山,是他在那一场死战中斩获,是他的战利品。” 刀疤老卒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最终短叹一声,转过身道:“只是我陆府中,却没有这样的少年了。” “便如那陆江,被人利用,引人入府仍不自知,倒是坠了陆府的名头。” 刀疤老卒似乎是在和陆景说话,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两位老人朝前走了几步。 那从一开始便不曾说话的瘦小老人,突然转过头来,道:“南雪虎以气血压你,你不曾屈服,倒也还算不错。” “宁老太君前去大昭寺斋戒礼佛,至多三五日便会归来,到时必然会责问伱修武道一事。 你可告知老太君,是我教你武道。” 瘦小老人面白无须,却遍布着许多皱纹,他的眼神始终阴鸷,注视着陆景,那让陆景都有些不自在。 可瘦小老人的话,又令陆景心中安定了许多,他正要出声道谢。 可那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只留下他的声音回荡在院中。 “我叫吴悲死。” 两名老卒步伐缓慢,便如同寻常老人一般,渐行渐远。 直至他们离去,陆景脑海中便有如丝线断裂,一时之间,浑身上下的疲乏便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每一处皮肉、每一处筋膜、每一根骨骼都在不由陆景控制的颤抖。 方才陆景受到南雪虎气血威压压制,借助观想大明王以及鳄魔铸骨功,强行控制自己的肉体,不至于过于失态。 可现在,当这种状态消退,方才强自压制之后的后遗症,便有若长城倒塌,轰然来至。 陆景身体一软,朝前一个踉跄,又强行撑住,缓步走到院中的石桌前。 陆景坐在石桌前,神色无悲无喜,轻声呼唤道:“青玥,你拿我的纸笔来。” 喊了一声。 声音太小,青玥大约未曾听到。 陆景闭目,又观想了一轮大明王,只觉得精神萎靡了许多,气力却是足了一些。 他微微提高声量,又喊了一声。 “景少爷,那位无礼的公子走了吗?” 青玥拿着纸笔从里屋中走了出来。 她远远便看到陆景脸色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 青玥摇了摇嘴唇,并不曾多言,只是为陆景擦掉桌上的雨水,又为他陈纸磨墨。 眼见陆景执笔,青玥又走进一旁的侧屋,为陆景烧水斟茶。 陆景手中拿着已经微微弯曲的毛笔,闭起眼眸,深吸一口气。 足足几息时间之后。 陆景的手突然不抖了。 他睁开眼睛,笔落草纸,力似有千斤之重。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十个字,草书一笔而过,酣畅淋漓。 十字之后,陆景的心绪终于平稳了许多。 他将毛笔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陆景的心态,也变得平稳无比,思绪一时之间十分清明。 “即为君子,应当秉持着坚强的意志,自强不息,只有如此,才能暗合天的意志。 今日南雪虎来势汹汹,蛮横且不讲理,但却不曾堵塞我的念头。” 此时,一阵秋风拂过。 天上的云层层迭迭,美不胜收。 “仔细看去,这天上的云便如若九重天,一层接一层,倘若有仙神在此,大约会以这云朵为梯,直登九重天。” 陆景思绪及此,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 他便如此坐在石凳上,远远望着天上的云朵…… 脑海中,却开始观想元神! 隐约间,他脑海中又有一道光芒涌现,那光芒逐渐清晰,化作一道人影。 人影周遭,多出许多星空、河海、山川、大地等等诸多异象。 而这些异象中,又有九重天接地而起,落入虚无宙宇。 “元神越过九重天,一跃而出,自此便自由自在,不受凡胎肉体拘束。” 陆景似有所悟。 他试着掌控自己的元神,落于这河海大川之间,然后,一步一步登上这飘渺的九重天。 一层接一层。 一步接一步。 不知过去多久,陆景恍惚间,已经发现自己站在九重天之上,俯瞰着元神异景,美不胜收。 陆景流连忘返,着迷于这诸多景物中。 正在这时,陆景脑海中,突然又有一道金光乍现,大明王法相徐徐显现出来,光芒照耀在陆景元神上,让陆景瞬间醒悟过来。 “美景虽好,但却终究是诸多拘束,不脱凡胎,不得自由,也不得长生,自不可登天门。” 陆景元神站在九重天上,就此猛然一跃。 一跃之下,便如同魂魄脱死躯,如同真灵解枷锁,陆景恍惚间,低头看去。 却看到自己的肉体,正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眸,一动不动。 陆景大感新奇。 “这是……炼神,出窍境!” 陆景元神脸上,刚刚露出几分喜色。 突然!远处一阵微风吹过,白昼里又有光芒闪耀。 陆景只觉得他的元神摇摇欲坠,又觉得炽热无比,几乎要燃烧起来。 “不好!” 他瞬间明白过来,不曾有瞬间迟疑,便朝下坠落而去,落入自身的躯体中。 “我已能元神出窍,可是却不可白日浮空,也不可受狂风吹拂。” 石凳上的陆景肉体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无比,精神萎靡不振。 他抬眼望了望天空,心中也多了几分庆幸。 “幸亏……云遮住了烈日。” 第23章 镇一处妖邪林,灭一座淫妖肆 第章 镇一处妖邪林,灭一座淫妖肆 陆景足足修养了一夜,才将自己的精神养好,其后三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几日陆景最大的收获,便是终于学成了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 鳄魔铸骨功共计七十二式,学成二十四式并且每日修行,就能够修行出气血。 至于所需要的时日长短,还要看修行者的根骨、天赋。 陆景一直觉得自己这武道天赋不如炼神天赋。 “我每日出窍,只觉得神清气爽,并无多大碍难,可是我每日习武,却又觉得分外艰难。 连区区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都用了足足三天时间练纯熟。” 八月十一这一日,天有凉风至,地有白露生,寒蝉鸣泣,转眼,这秋又凉了一度。 小院里,陆景正穿着一袭长衣,习练鳄魔铸骨功。 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流畅打出。 许多动作,皮肉筋膜骨骼共振。 一遍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就让陆景浑身燥热难耐,疲乏不堪。 “这鳄魔铸骨功典籍中记载着,前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只要勤加练习,天赋尚可,便能通习之。 中二十四式铸骨功,则难上加难,绝大多数人都需要寻常铸骨丹,亦或者鳄骨铸体丹加以辅助,才能够毫无障碍的习练。” “而最后的二十四式功法,非武道天才不可强练。” 陆景练完前二十四式,又想起典籍中记载的中二十四式,眼中多了些疑惑之色。 “我却觉得,这鳄魔铸骨功中二十四式,倒也并非多难练……大约是那修行奇才命格,起到作用了。” “既然如此,明日便继续修行之后的功法,倘若我一口气能打出四十八式铸骨功,就能够早日完成铸骨,掌控体内的气血。” 这几日,陆景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晨早起观想大明王,一次观想之后,休息半个时辰,便继续修行武道,下午则用于读书,晚上夜深人静再通研神明感应篇。 神明感应篇中,记载着种种的观想之法,也记载着许多元神妙用。 可是陆景发现,这神明感应篇中的观想之法,比起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其实远远不如。 每一次观想大明王之后,陆景几乎都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肉体在发生变化,自己的精神也逐渐凝实。 这让陆景十分感慨。 “碧蓝机缘下所获得的焱天大圣观想法,效果如此出众,这等观想法门,如果流出去,势必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 陆景想到机缘。 脑海中八卦观相镜跃然而出,照耀自身。 “这命格元气已经积累到二十有五,那金光信息中,有提及命格元气是用来升级命格的。” “只是,现下这个命格元气数量还是少了些,施加在命格光芒上,并无反应。” 除了命格元气之外,陆景发现,自己之前两次触发趋吉避凶命格,所积累下来的一道白色机缘以及一道阳橙色机缘,状态皆有变动。 “这白色机缘已经被触发了?” 陆景微微挑眉,他仔细看去:白色机缘已触发……识得吴悲死。 吴悲死? 陆景立刻想了起来,这吴悲死正是之前那位瘦小老卒。 “这位老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不过是认识了他,便算是一道白色机缘?” 陆景有些不解。 “他的身份必然不一般,否则也不敢再修行武道一事上庇护于我。” 陆景吃过中午饭,低头思索了一阵。 又从屋中拿出一本书来。 那一本书名为《大伏风物志》。 是陆景昨日才去藏书阁中借回来的。 “这大伏风物志乃是民间游者所编撰,记录着大伏朝定鼎四甲子以来,许多人文风俗,也记载了许多大伏盛名者。” “我身在大伏,却终日无法出这陆府,对于大伏太过陌生。” “如今想要考取功名,除了要会做文章之外,还要知天下事,我两耳闭塞,双目遭障,又如何与那些见多识广的士子竞争?” 陆景的身份虽然已经是赘婿贱籍…… “可君子不可夺志,我倘若失去了志向,那前行起来,也就没有了方向,反而会沉沦在这艰难的泥潭中。 读书读书,以读书固我远志,才能在炼神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日我若能在武道道路上有所成就,也不至于成为勇武却无慧的匹夫!” 陆景思绪纷扰,但当他缓缓打开石桌上那一本大伏风物志。 他脑海中复杂的念头,顷刻间消散了。 勤勉刻苦这一赤色命格,已然触发! 陆景瞬间就变得专注了许多,精神都凝聚于这本书的字迹中。 大伏风物志目录中,一行一行,有着许多地名,也有着许多节日名称,还有许多奇特的风俗、人名…… 陆景习惯性的先阅读目录,一直读到人名,许多人名跃然于陆景眼前。 陆景逐个看过这些人名,突然间,陆景的眼神微微一滞,目光也凝聚在这一页目录上,其中一个人名上。 九湖……陆神远! 陆景挑眉,九湖府陆神远,又能被记载在这一本大伏风物志之上的,只怕就只有一人。 那便是陆景生父,大伏神霄伯陆神远! “九湖第一风雨,少年盛气,镇一处妖邪林,灭一座淫妖肆。” 陆神远大名之后,又有几行文字,陆景低声诵读,眼中不由流露出好奇之色。 他循着卷名,又翻了许多页,终于找到记载着陆神远事迹的那一页。 陆景带着对于陆神远的好奇,一行行,一字字,仔细读过。 半炷香时间转瞬即逝。 陆景读完最后一个字,轻轻抬起头,望向院门外。 院门外,辉煌、奢靡的陆府,仍然称得上白玉为堂金做马。 而此时的陆景也终于知晓,为何陆府已经许久不曾立下功勋,却仍然能够维持这等奢靡的生活。 陆景脑海里,那大伏风物志所记载的陆神远事迹,化作许多景象。 他仿佛看到了当时陆神远的意气风发,看到了他的神采飞扬。 那时的陆神远乃是不世出的天之骄子,即便在强者辈出的大伏,也仍然算得上盖世天骄。 在那个时代,陆神远横压一世,压得大伏无数天骄抬不起头,压得诸多元神修士不敢惹这么一位武夫发怒。 便是这样一位盖世的天骄。 陆景却记得,自从他们入陆府以来,陆神远从没有前来看过他们一眼。 陆景的母亲直到咳血死去,陆神远依然没有踏足这破落的小院一步。 “天骄?” 陆景冷哼一声,轻轻合上了《大伏风物志》。 第24章 八月刺玫贵胄怒骂 第24章 八月刺玫贵胄怒骂 陆景带着重重思绪,合上了大伏风物志。 他脑海中,一道明黄色光芒流转而去,许多信息纷至沓来,便如同一阵春风。 春风忽起,潜入陆景元神中。 陆景那模糊的元神,被这一股春风吹过,竟然更加清晰了几分,从那元神上映照出来的光芒,也更明亮。 “阳橙命格,读书人。” 陆景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这道命格是那一日南雪虎前来时获得。 这几日,他屡屡读书皆有触发。 “每次读书有所得,这读书人命格,便能够让我元神更加凝实,等同于我观想大明王。” “太过频繁观想大明王,精神会疲累,元神也会支撑不住,可是读书不会。” 陆景闭上眼睛,感应着自己的元神。 他只觉得,自己这元神身上的光芒已经开始由弱转强,元神质地也不再那般透明。 “光芒转盛,元神接近实质,就能够踏入浮空境,元神可以拿取实物,可以影响其他人的神智。 更重要的,是元神可以在夜晚浮空……” 陆景心生期待。 练神不同于练武,练武立竿见影,这几日陆景修炼武道,已然觉得自己的体质大有增强,皮肉筋膜都变得坚韧无比,骨骼也因铸骨而变的坚硬非常。 此时陆景看似柔弱,但他气息悠长,浑身气力绝不可小觑。 而炼神,最初的感应境、出窍境实际上并无什么杀伤力。 可到了浮空境,元神也就变得日益强大。 浮空之后,日照、化真,这威能显现,不可同日而语。 陆景倒是十分期待他能元神化真的那一日。 他念头繁杂,思索了一阵。 又沉下心来,专注读书。 读夫子圣言,读大伏国风,也读儒道尚学。 “圣言可以明理,国风可以知国家甲子风云,尚学可以明我心志,这些典籍缺一不可。” 陆景潜心读书,时间转眼来到傍晚。 白露的天气,午时过后,其实还有几分闷热。 青玥身穿青色碎花曳地裙,风鬟雾鬓,白皙面容在傍晚的红霞中,也发着光。 只是,这碎花曳地裙已经有了许多岁月,那碎花有些褪色了。 发中别着的簪子,也不过是寻常的褐木簪,没有任何坠饰。 这碎花裙是前年宁老太君过八十大寿赏赐下来的,那褐木簪,青玥则是从十二三岁时,佩戴到了现在,平日里难免磕磕碰碰,边角都磨得有些泛白。 这样的装束,倒是不像一位大府少爷的唯一丫鬟。 陆景看到青玥的模样,若有所思。 不多时。 “少爷,晚饭快好了,你快些洗漱。” 青玥从侧屋中探出脑袋,道:“今日房中太热,不如我们便在这院中吃吧?” 陆景笑着点头。 两人围坐在石桌前,石桌上仅仅只有两碗米饭,以及一盘白萝卜,一盘黄瓜。 可陆景和青玥却吃得津津有味。 “呀,少爷你看,这院里的刺玫开花了。” 陆景正在吃饭,青玥突然高声喊了一句。 陆景有些疑惑,转头看去,却看到院里那不大的花圃里,竟然真的有一朵刺玫盛开。 火红色花朵娇艳欲滴,花卉饱满,花叶繁多,看起来确实极好看。 “刺玫会在八月开花?” 陆景心中有些惊讶,刺玫的花期,大约在三四月,八月刺玫开花,就好像七月飘雪一般,确实令人惊奇。 就在陆景疑惑时,门外突然又有马蹄声传来。 哒哒哒。 这马蹄声缓慢而有力,不断靠近。 “景公子。” 一道声音如黄莺出谷,从门外传来。 “是盛姿小姐。” 青玥当即听出来人的声音,脸上还有几分惊喜。 她对于盛姿的印象极好,原因不单是甚至带来的那盒桃花酥,更多的还是盛姿对于陆景的态度。 青玥赶忙出去开门。 陆景也站起身来。 青玥打开院门,门外不远处还是陆漪和盛姿。 只是盛姿旁边,却还有一匹素白色的骏马。 这一匹骏马通体白色,额头处却有几缕红毛,陆景仔细看去,还能看到这匹马就连马蹄都是白色的,一尘不染,颇为神俊不凡。 大伏重马! 不论是武夫还是儒学士子,不论稍有家资的百姓,或者达官显贵,都以拥有一匹好马为荣。 陆景看向那匹马,却只觉这一匹马眼神炯炯有神,充满警觉,气息秉性只怕极烈。 “而且,我如今修成感应元神,再看马匹,这马给我的感觉是精神极坚韧,胆魄可敬。 而且,盛家小姐这一匹马躯体中气血浓郁,如烈阳高照,必然是一匹异种好马。” 陆景心中颇为羡慕。 他原身便十分想要一匹马,母亲还在时,也曾去钟夫人住处央求于她,想要为他求一匹马。 只是那一次母亲回来时,脸上虽带着笑容,但笑容却很是牵强,似乎是笑给当时的陆景看。 当时,母亲本就病重,自那之后,又多了几分沉默寡言。 这马,自然也是没要来。 正因为有这许多往事,陆景便再也没有去陆府的马场看过跑马,也不曾向母亲说过自己爱马。 “景少爷,你看我这匹马如何?” 盛姿脸上带着笑容,仍然一身红装,站在那白马旁边。 白马衬红裳,便如红莲偎白石,更多出许多美感。 陆景脸上也带着浅笑:“这马应极为珍贵,马蹄有力,马身流畅刚强,只是……似乎有些桀骜。” “不桀骜又怎会是好马?” 陆漪撇了撇嘴:“陆景,伱净说些废话。” “对了,你如何惹江哥哥生气了?我听他府上的丫头说,前几日他回来将房里的许多物事都砸了一遍,嘴里还念着你的名字,气冲冲,恶狠狠。” 陆漪询问。 陆景神色依然不变,他不曾沉默,道:“身为世家子弟,被极推崇的人折损了脸面,心中一时激昂不退,这……其实是念头不通达,有损心性,也有损武道。” 盛姿斟酌着陆景这番话,陆漪却不明白陆景这番没头没尾的回答。 她正要询问。 陆景又缓缓道:“贵胄少年,平日里呵斥怒骂,随心所欲惯了,又如何能忍受自己念头不通达? 既然如此,自然要寻一口黑锅让人背上,并且将其打破,以此通达念头,舒缓心中怒意。” “这……是肉食者的特权。” 第25章 陆景天赋既弱,大儒以身饲虎 第25章 陆景天赋既弱,大儒以身饲虎 陆景的声音极轻柔,却又好像在叙述一个极平常的道理。 陆漪疑惑不解,却又隐约觉得陆景话语中有些看不起陆江。 她正要给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抱不平,一旁的盛姿却突然笑道:“景公子,我这马叫素踵,这是第一次牵出盛府,想要借一借陆家的马场,试着跑上一跑。” 陆景点头道:“这马极好却又极烈,只是盛家小姐还要小心一些,免得伤到自己。” 盛姿嘴角勾勒出一丝笑容:“素踵确实天生神力,寻常人拿它不住,但是我用你的中正见解,换了几式降马之术,这几日下来,应该是无碍了。” “而且……我也并非寻常的柔弱女子,你说是吗?景少爷。” 盛姿十分开朗,她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前几日的事。 “景少爷,我让周处送来的一本武道铸器法门,一本炼神秘典,最终你选了哪一本?” 陆景并不犹豫,笑道:“当下这几日,我在修行武道,希望能强身健体,不至于做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陆景并不愿告诉盛姿,自己其实武道和元神同修。 否则盛姿对陆景生出好高骛远的印象其实并不打紧,陆景也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只是到时候陆景还要平白解释许多,并不值当。 “我那本鳄魔铸骨功,出自大伏一位武道大师之手,在许多铸骨法门里,也是极珍贵玄妙的,伱年龄虽有些大了,可若是潜心练上几年,也能够修出气血。” 盛姿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问陆景道:“景少爷,你觉得鳄魔铸骨功难练与否?府中可曾有教习教你?” 陆景叹了一口气,话语却十分坦然:“劳盛家小姐挂念,府中并没有教习教我,我武道天赋只怕也十分一般,鳄魔铸骨功确实极复杂,我一时半会还无法掌握。” 盛姿心里闪过一丝同情。 陆家乃是武勋世家,府中武道强者其实不在少数。 她上次前来便看到一位黑衣的老者坐而垂钓,盛姿能够感知到那黑衣老者气血极强,澎湃浩荡,如同一轮炽热大阳,灼灼其辉,烈烈其芒。 族中适龄的少年少女,也都已经接触武道。 便只有着陆景直到现在,对于武道都懵懂无知,即不受陆府重视。 想到这里,盛姿对陆景说道:“景少爷,这鳄魔铸骨功,你若有什么不解,也可以来问我。” 同时,她又在心中暗想:“我今日回去,便也看一看这鳄魔铸骨功,学二三式铸骨法门,下一次来陆家,就为陆景解惑。 二三式鳄魔铸骨功法门,也足够陆景练上一段时日了。” 盛姿心中做的打算。 抬眼之间,又看到陆景院中石桌上的饭菜以及一本尚学。 盛姿微微思虑片刻,又道:“陆景,我知你极爱读书,我家那位大客卿也说你对于中正的见解即不凡。 既然如此,你何不炼神?” 陆景有些不解,读书?炼神?这二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盛姿解释道:“书海之中自有金叶,书海中也有圣贤之气,诸般道理也能熬练精神,磨练元神。 所以有许多大儒苦读诗书一甲子,养自身浩大元神。 他们从不曾修行炼神秘典,可若有朝一日,他们一朝修行,便能够感应元神,出窍游走于烈日之下,化虚为真,再强渡神火大劫,得成大修。” 盛姿语气中不无敬重,目光又看向一旁的素踵。 “我这一匹素踵的前主人,便是一位学究大儒。” 盛姿说到这里,眼中的敬重便突然间浓郁了起来。 陆景心中也极感兴趣,仔细倾听。 盛姿继续道:“这位大儒在书楼中苦读典籍四十五年。 这素踵,便是他唯一的陪伴。 后来天上落雪,书楼四先生吐血而亡,那位大儒在书楼前呆呆坐了三日。 便起身收起行囊,牵着素踵,出了太玄京。” “一去便是九年。” 盛姿脸上的笑意,也早已消失不见。 “第十年,有位蛮荒少年牵着素踵入太玄,前来面见我爹。 他说那位大儒去了南召,游走在烟障蚊虫肆虐之地,漫步于暴雨狂风之所,与那些未曾开化的野人同食同饮。” “后来如何了?”就连一旁的陆漪都睁着眼睛,晃荡马尾,连声追问。 “后来,那一处蛮荒所在染了重疫,尸体成灾,腐臭不堪。 那位大儒遍寻脑中典籍,不得其解。 于是一朝见元神,午观大阳,幕渡神火,得成大修。” 就连陆景眼中,也闪过兴奋敬佩之色。 这位大儒的事迹,确实令人心中激荡。 可也正在此刻,盛姿脸上露出一丝悲意。 “那位大儒修成神火,以元神大术隔绝天地,分割世界。 将那一处重病缠绕之地化为禁区。 他只身一人以元神之能,治疗那许多病民,时光变这般匆匆逝去两年。 两年时间,那大儒也终于找到那重病的源头。” “重病源头乃是来源于地底深处一只病虎,病虎神通广大,收割那一处雨林之民性命、魂魄、血肉,希望能够化生灵为伥,供其吞噬医治自身病躯。” “那时,那已然成为禁区的雨林之外,许多同族百姓畏病如虎,架起高墙,纵火烧林。 于是,那大儒不忍万民丧生,决定以身饲虎。” “个中的细节,已经无从可考,但那蛮荒少年曾说,那一日,原本阴雨连绵,瘴气丛生的雨林上空,有红霞遍天,有虹光横渡云端。” “天上有雷霆闪烁,隐约间,他曾看到一位老人头戴斗笠,身穿草鞋,背着书斗,一如他只身进南召那般,缓缓向天上雷霆走去。” 陆景深深吸了一口气,陆漪眼中也不由浸出泪水。 盛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旁素踵,轻声道:“大儒成魂,曾经低头对那蛮荒少年叮嘱。 要将这一匹素踵,送到太玄京。” “如今,这一匹马辗转到了我府中,若是它愿意,我可终日与它为伴,养它至老迈无力,送它西去。” 就连那素踵,都似通人性,低下马首,眼中似有泪花闪现。 陆景沉默半晌,问道:“请问盛家小姐,这位大儒……不知是何名讳?” 第26章 你还要活四十年,带我游一游诸泰河畔 第26章 你还要活四十年,带我游一游诸泰河畔 “倒也算巧合。” 盛姿听到陆景询问,轻轻抚摸着素踵的身体,:“那一位大儒的名讳里,也与你一般,有一个景字。” “如今他的名讳已经被记录在书楼第一层高阁之上,他叫谢景行,字慕林。” 盛姿回答道:“书楼高阁共有名讳四百八,景行大儒便在其中,许多士子学生进入书楼观瞻,还要朝他名讳牌位行礼。” “他日景少爷如果有机会进入书楼,便能看到景行大儒的画像。” 陆景由衷颔首:“这等品德高尚的大儒,确实足以进书楼高阁。” 书楼乃是大伏儒道圣地,因为那一座书楼中,曾经有一位老人教诲七十二弟子,后来这七十二弟子大多开枝散叶,遍布于世界,令儒道盛开于这广大天地。 而盛姿方才话语中提及到的“天上落雪,书楼四先生吐血而亡“则另有典故。 “慕林先生倘若还在,这素踵想来也不会这般颓丧,幸好我……” 盛姿一边抚摸着素踵,一边说话。 可正在这时,原本便低着头颅,眼中浸出泪水的素踵,便如盛姿所言。 它长长嘶叫一声,然后缓缓卧倒在马道旁。 一旁的盛姿微微一怔,下意识拉了拉马缰。 这是素踵竟然毫无反应,它耷拉这脑袋,顺势躺下,眼中竟然流出一行行泪水。 马面并无表情,可在场的人,不论是盛姿、陆景,还是陆漪和青玥,都因为这一番画面而沉默下来。 “这马有灵,听到我们提及慕林的名讳,愁思便都又卷土重来了。” 盛姿皱眉,又使劲拉了拉缰绳,那素踵却仿佛已经心死,便这般躺在地上,就连气息都微弱了许多。 “不好……素踵是想要自绝。” 盛姿不由有些心慌,她咬着嘴唇,一双眉眼中,尽是紧张之色。 “我曾答应那蛮荒少年,要好生照顾素踵,如今不过半年,素踵竟要死了,失信于人,可如何是好?” 盛姿身上那赤红色的长裙随秋风飘动,曼妙身姿如若风中刺玫,美艳动人。 这位武道造诣不凡的少女,面对这种情况,却显得手足无措。 一旁陆漪连忙道:“盛姐姐,你且先等一等,我去求族中的老人,他们大多戎马一生,想必有办法救一救素踵。” 陆漪匆忙离开。 青玥也连忙打了一盆水来,那盆水被放在素踵头颅旁边,素踵却闭起了两颗硕大眼睛。 而一旁的陆景脑海中的元神缓缓浮现,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那素踵的生机正在断绝,素踵魂魄也越来越孱弱。 盛姿蹲在素踵面前,不断抚摸素踵的身体。 她武道造诣不弱,自然也能够感知到素踵马颈上的脉搏跳的越来越慢,呼吸更是远不如之前那般强劲有力。 “素踵太想念谢景行大儒了。” 陆景看到这一幕,心中低语。 “景行先生之所以要将素踵送到太玄京,便是因为素踵在那南召雨林中,吃了太多的苦。” “他希望素踵回到太玄经,能享一些福分,活得长久一些,可现在只怕是……” 随着素踵马身越来越安宁,鼻息越来越微弱,盛姿常常出了一口气,她低着头,似乎是已然接受了这种的结果。 “也好……与其在这世间被思念裹挟,还不如……” “盛家小姐,你先让一让。” 陆景的话,突然打断了盛姿的思绪。 盛姿转过头来,却看到陆景就站在他的身后,低头望着她。 陆景面容肖母,体魄肖父,看起来高大、俊美,哪怕身上的灰色秋服显得有些廉价,却仍然难掩少年光彩。 他便如此脸色沉静的,低头凝视着盛姿,并且又一次开口道:“盛姿?” 盛姿回过神来,匆忙从马身前让开。 陆景来到素踵前方,蹲下身来,摸了摸素踵的身躯。 他又抬头看天,看到此时日暮早已降临,薄雾笼罩夜空,不见月来不见星。 风也止息,不远处假山旁池水的声音哗啦啦作响,一派祥和宁静。 于是陆景闭起眼睛,观想元神天地。 而他的元神也再度踏上九重天,一重又一重,再度飞身一跃! 元神就此离体,陆景漂浮在天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体。 他的躯体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而一旁的素踵,陆景元神隐约间看到它的魂魄,其中悲伤、痛苦掺杂着许多折磨它许久的思念。 陆景心中,油然而生对这一匹马的敬重。 “伱是景行先生的伙伴,同样也是那些雨林之民的救赎者,还要多享许多年的福气才是。” 陆景元神一边思索,一边朝着那素踵轻轻一吹。 一时间…… 素踵魂魄变得迷离起来。 恍惚中,它仿佛回归到幼年,跟随在正值壮年的主人旁边玩耍。 那时天正蓝、太玄京中花开正艳。 诸泰河旁,山色日微芒,黄花绽也,妆点马蹄香。 那时,它懵懵懂懂,只知道跟在主人身后,一路前行。 直到,原本不断朝前行走的主人突然回过神身来,对它笑道:“我死了,你还要活上四十年。 四十年后,书楼总是要晒一晒我的牌位,你还要帮我扛一扛,带我游一游这诸泰河畔。” 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上的素踵,猛然间睁开眼睛! 注视着这一幕的盛姿和青玥脸上当即绽放笑容。 而那素踵则是长嘶一声,站起身来,抖擞着身上的马鬃。 紧接着,便又是一声嘶鸣。 盛姿匆忙上前,抱住马颈。 而元神漂浮在天空中的陆景,却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小院,这才回归自己的肉体。 那院中,一朵不寻常的刺玫正在盛开。 当陆景回归肉体,陆漪匆匆前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黑衣老者。 这老者陆景倒是颇为熟悉,正是上次南雪虎来陆府的时候,出现在陆景院前的那刀疤老卒。 刀疤老人匆匆前来,远远便看到素踵已然精神抖擞,完好无缺。 “好马!” 刀疤老人由衷赞叹一声,又对一旁的盛姿道:“这样的好马,想要驯服它,可不容易。” 老人话语刚落,却见那素踵抬了抬马颈,从盛姿双臂中挣脱出来,朝前走了几步。 然后……亲昵的用马首蹭了蹭陆景的脸。 “好好活下去。” 陆景轻轻一笑:“你的年岁,还长着呢。” ps:每天下午五点左右,晚上九点左右各一章喔,大家千万不要养书,现在的推荐机制,新书期养书会把书养死的。 这本书成绩目前还不错,老书这个月左右就完本了,到时候上架爆更,大家支持起来! 第27章 南风眠梯山航海来,陆景不足成赘婿 第27章 南风眠梯山航海来,陆景不足成赘婿 天上的云散开,月上中天,皎洁温柔。 月光落在树丫上,落下斑驳的黑影。 院前众人,随着素踵好转,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而陆景说话时,眼里好像闪烁着一种独特的光芒。 那光芒令人信服,也让素踵越发安宁下来。 陆景拿起马缰,递给一旁正目不转睛望着他的盛姿。 盛姿回过神来,眼神竟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接过马缰,向陆景道谢。 陆景笑道:“盛家小姐不必多礼,本来便是因我好奇发问,才惹出这种事端。” 盛姿摇头道:“景少爷,我们也算是有些交情,你便如刚才那般,叫我盛姿便是,不必那般客气。” 陆景思索一番,正要说些什么。 盛姿又道:“我观你那一句路遇侠客须呈剑,也知你性情洒脱,不该这般扭捏。” 陆景这才笑道:“既然如此,陆景便不再推脱。” “眼看着天已黑了,我与陆漪还要去跑马,陆景,我们下次再见。” 盛姿脸上带着笑意,和陆景告别。 她牵着马走上马道,还不忘回头看陆景一眼。 陆景给盛姿的印象极好。 盛家大客卿钟于柏在她面前,对于素未谋面的陆府庶子,也极推崇。 甚至还因陆景沦落贱籍而觉得这世道荒唐,那一夜,许多日子不曾饮酒的钟于柏还开了一壶烧满江,独酌独饮。 又经过今日之事,盛姿越发觉得陆景在一众贵胄少年中,便如同鹤立鸡群,沧海遗珠。 “只是可惜,陆景已是贱籍,无法科考,取不得功名,武道天赋据他自己所言,也称不上一个好字。” “希望我今日劝诫有用,他能转而炼神,也许往后能够闯出一条坦途。” 盛姿便抱着这样的念头,朝着马场而去。 陆景院前,只留下了刀疤老人,陆景以及青玥。 青玥眼中就好像是有一闪一闪的光,淡淡柔柔,如流水一般,倾泻在陆景身上。 她眉眼弯弯,对陆景道:“少爷,伱方才是如何做到的?你一摸那白马,马便活了过来。” 陆景朝着青月轻轻一笑,对刀疤老人道:“今日叨扰长辈了。” 老人脸上露出微笑,只是因为刀疤的缘故,显得狰狞了些。 “少爷言重了,我们不过是陆府的奴仆,称不上一声长辈。” 陆景面不改色,并未多言。 但他心中其实早已经猜到了这刀疤老人以及那日那一位名叫吴悲死的老卒的来历。 这两名老卒,看似五十多岁的年龄。 实际上,真实年岁只怕已经超过了七十岁。 可他们的体魄依然强劲,精神依然旺盛,这让陆景脑海中原身的记忆苏醒,融合。 “在我九岁那年,曾经在祭祖时,看到过这两位老人。 那时,陆神远还未曾被贬谪,这两位老人便跟着陆神远一同祭祀祖先。 须知这两位老人并非是陆家血脉,却能够跟着陆家家主一同祭祖,由此可见他们的身份来历,极不一般。 从那一日吴悲死让陆景告诉你老太君,陆景习武那是由他教授这一事上,也能管中窥豹,见得一二。 “这两位老人在武道造诣上,必然不凡,否则雪山境的南雪虎前来陆府,府中也不会让他们来我院前。 所谓达者为先,三人行必有我师,我敬他们也绝不吃亏。” “况且,那吴悲死还要庇护于我……” 陆景心思轻动。 刀疤老人却注视着陆景,脸上带着笑意。 陆景元神骤然浮现,突然心生警兆。 下一瞬间! 却见刀疤老人左手猛然一挑,右手轻飘飘一拳,已然砸向陆景的腹部。 在极短暂的刹那,陆景已然警觉过来。 下意识,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诸多炼体法门被他信手拈来。 他左腿后撤一步,左腿上的肌肉瞬间紧绷,骨骼霎时便如钢铁一般,浑身筋膜也刚强起来。 与此同时,陆景右手成拳,手肘汇聚浑身气力,骨骼弹响! 他的手肘便仿佛化作了一只凶猛巨鳄,自上而下,猛然咬向那刀疤老人探出的拳头。 陆景的反应极快,快到一种极限。 那刀疤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手上却丝毫不停。 陆景猛肘悍然落下,猛然击打在老人的手背上。 铿! 一声硬响。 陆景只觉得他的手肘撞击到了一块精铁,整条右臂几乎将要麻木,剧痛从他身上传来。 而那刀疤老人却不知何时,已经抽身后退,脸上笑容不减,站在不远处。 陆景咬了咬牙,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鳄魔铸骨功掌控皮肉筋膜、骨骼的法门出现在他脑海中,皮肉筋膜、骨骼几乎同时抖动,卸去了剧痛。 一旁的青玥这才反应过来,她呀了一声,对那老人怒目而视。 “没想到,你偷学武道已有了一段时日。” 刀疤老人背负双手,右脸颊上的刀疤从太阳穴延展而下,让老人多出几分可怖。 陆景不解,他正要解释。 却听那刀疤老人又道:“骨鸣弹响,景少爷铸骨已然初有成效,又没有府中教习指导,便是你天赋不错,只怕修炼也有半年有余,我猜的对吗?” 陆景眉头微挑,想了想,又微微颔首。 刀疤老人哈哈一笑,问道:“景少爷,你天赋不错,可惜错过了铸骨的最佳年岁。 骨骼弹响、骨鸣金铁、骨如洪钟。 这三等铸骨阶段对你而言也将越来越难,这对景少爷也许是一件好事。” 陆景右臂上的麻木,也缓解了许多,他微微活动着关节,眼中却还带着探循,望着刀疤老人。 刀疤老人似有深意都看了陆景一眼:“既为庶子,锋芒不可盛,盛气不可久,德才也绝不可兼备。” “我虽是一个战败老卒,却也知道这些,景少爷,你觉得老卒的话如何?” 陆景摇头:“前辈,我并非只是一个庶子,除此之外我也是赘婿贱籍,赘婿……便已不再是陆家人了。” “哈哈哈……谁知道你当不当得成这个赘婿?” 刀疤老卒正色道:“南国公府南风眠已在路上,将要归京! 他失踪十二年,十二年之后的如今,他背着北秦山阴郡大都护的尸体跋山涉水,梯山航海,扛尘走俗而来……” “南国公府在太玄京中,要一飞冲天了。” 陆景听着刀疤老卒的话,有些哭笑不得。 “所以,我连当南府的赘婿都不够格了?” 第28章 青玥心意,骨如金铁 第2八章 青玥心意,骨如金铁 “南风眠乃是老国公第六子,少年时极得老国公宠爱,太玄京中达官显贵俱都称他为小国公。” “这南风眠倒也争气,少年时曾在真武山苦修炼神,颇有建树。 只是后来,他莫名失踪,老国公为了寻人还闹的太玄京风雨满城,可终是一无所获。 十二年后的如今,从大伏边城定天城传来消息,南风眠突然现身,还背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便是多次犯我边疆,屠杀我大伏无辜子民数十万,屡次坑杀我大伏军士的北秦山阴大都护岳牢!” 刀疤老卒说话时,语气颤抖,脸色胀红,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他放声大笑:“岳牢这个老匹夫,坐镇山阴郡三十年,三十年以来,不知杀了我多少大伏子民,他还曾放言:‘他便是端坐两国边境,煮鹿饮酒,赏歌观舞,也无人敢来杀他,笑大伏定鼎四甲子,竟无一人是男儿!’” “可没想到,小国公南风眠竟然潜伏山阴郡十二年之久,刺杀于他,甚至背着他尸体辗转两千里,回归大伏天下。 这等的功臣若是归来,必然举国欢庆,朝中也将以国礼迎他。” “所以我说……后继无人,似有中落的南国公府,便要一飞冲天了。” 山阴大都护岳牢被南风眠刺杀,似乎让这老人畅快至极,说话间眉宇中都有浓烈的快意。 陆景也微微一笑。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南国公府在太玄京中的地位如何,其实无关紧要。 他在陆府便是位卑势弱,去了南国公府,也不过是一介赘婿。 在陆府中无亲情,去了南国公府就更加陌生。 正因如此,他其实当不当这赘婿几乎都没有任何差别。 “无论如何,这南风眠倒是个奇人,苦苦藏匿北秦十二年,一朝夺仇敌性命,甚至背负尸体归国……确实值得敬佩。” 陆景在心中暗想。 一旁刀疤老人还难掩脸上的畅快,主动道:“我名为赵万两,今日与你说这些倒也算是我一时冲动。 话既然止于今夜,又念在你称了我一声长辈,那我不妨再提点你一句……伱的年岁铸骨已经算是极晚,倘若不想泯然众人矣,就要多多服用铸骨丹药,这样一来,也许能弥补些差距。” 赵万两说完,便背负双手,转身离去。 “赵万两?这名字倒是颇接地气。” 陆景正想要道谢,赵万两确认背对的陆景,摆了摆手。 “丹药?” 陆景眉头微挑,心思微动。 他想从陆府得到铸骨丹药,几无可能。 现在他又被困在这陆府中,没有钟夫人旨意,不可擅自出府。 不出府,便赚不到银两,更别说买药材、请大夫炼制丹药。 “需要想法子出府才是。” 陆景心思急转,原本远远站着的青玥,突然靠近。 她双手背在后面,碎花长裙在风中摇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眉眼完成一轮月儿。 “少爷,铸骨的丹药,是不是得好多钱?” 陆景愣了愣,有些不解:“青玥,你在问什么?” “我看到了公子的功法典籍。” 青玥眼神和顺,邀功似的道:“我看到公子练功,需要很多药材,想来买这些药材应该要花很多钱吧?” 陆景一头雾水,却也解释道:“青玥,你不用担心,似乎……我的武道天赋并没有那般不堪,没有丹药也无碍的。” 陆景说的确实是心中所想。 原本陆景经过趋吉避凶命格预测修行武道、元神的吉凶之后,便真就认为自己的武道天赋不值一提,无法在武道一途上,有太大成就。 只是,通过今日那老人赵万两的只言片语。 在综合自己这几日修行的种种。 陆景发现……他的武道天赋好像并无那般不堪,甚至称得上不俗! “哪怕没有修行奇才、勤奋刻苦这两种命格加持,我的根骨、武道天赋大约也是不弱的!” “否则,就算有命格加持,也无法在三日内通习二十四式鳄魔铸骨功。” “毕竟,刚才赵万两曾说,倘若我根骨一般,练到如今这等程度,只怕需要半年有余。” 陆景心中思索,又突然间明白过来…… “趋吉避凶乃是炽金级命格,预测吉凶,是在特定条件下,对比几种选择。 我元神天赋更好,所以炼神和练武之间,炼神便是吉象,练武便是凶象。” “而且,如同趋吉避凶这般玄妙的命格之下,所谓‘天赋一般,武道难有大成就’这句话中的大成就,只怕层次高到了我难以想象。” “趋吉避凶命格所认为的大成就,也许是修行到武道上三关。” “如此种种,趋吉避凶命格看不上我的武道天赋,可实际上,我的武道天赋,应当是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陆景脑海中思绪纷纷。 这时,一旁的青玥心中却想:“公子上一次说自己的天赋明明一般,今日却又不承认,大概是不想让我为之伤神。” 想到这里,青玥开口道:“少爷,我有银两,大概能买许多药材。” 陆景眉头微挑。 青玥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拿出许多银两。 “少爷,看。” 青玥手里捧着几枚碎银子。 她眉目起波澜,月光照在她的脸颊上,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 陆景更是疑惑,因为青玥手中这几枚碎银子,只怕有三四两之多。 这般多的银两,青玥又是从何得来? “少爷,青玥房里还有银两,共计有二十二两,买些药材,大致是足够了吧?” 青玥双眸似水,眼里还有期待之色。 陆景刚想询问,他脑海中思绪一闪,立刻便想到了些什么。 “青玥,你是将那一盒桃花酥卖了吗?” “少爷真是聪慧。”青玥道:“我前日早上去买菜,便将那盒桃花酥带出去了。 带到了几处糕点铺子,几位老板都抢着要,我便多走了几家,挑了处出价最高的店卖了。 连那盒子,一共卖了二十二两。” “只是可惜了,那一盒桃花酥原本一共八枚点心,那一日少爷让我吃了一块,否则一盒能卖三十两呢。” “早知道当日少爷让我吃,我便藏起来了。” 七枚桃花酥,连带那价值不菲的檀盒,才卖了二十二两…… “青玥这傻丫头。” 陆景心中低语,看向青玥的眼神,却显得越发柔和。 他明明记得青玥吃那一块桃花酥时,就连眉眼中都洋溢着幸福和满足。 可她却将其余七块尽数卖了,只是因为青玥看到了那一本武道法门上的药方,又听到了陆景那一日说自己天赋差的话语。 “青玥,这些钱你先收着,少爷我还不需要丹药,等需要了,再找你要。” 陆景上下看了看青玥,又道:“你这长裙也旧了,明日你出去采买,可以看看其他的料子。” 青玥固执的摇头,小心翼翼的将那几两碎银子放入怀中。 “这是要给少爷练武的钱。” …… 又过三日。 陆景正在房中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这几日,他也已经了然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和神明感应篇、鳄魔铸骨功之间的区别。 观想大明王,陆景的肉体、元神俱都能得到精进,越来越强。 可是,这等层面上的肉体和元神,若是没有功法,陆景根本无法掌控。 换句话来说。 大明王观想法只是单纯的法。 神明感应篇、鳄魔铸骨功却在教授陆景如何掌控自身越来越强的力量。 照例观想大明王、参研神明感应篇之后。 陆景又来到院中,一瞬间,他身上气魄大变。 鳄魔铸骨功诸多法门便如流水一般,由陆景躯体上倾泻而出。 他身形左右穿梭,双臂双腿肆意挥洒,炸裂劲风呼呼作响。 同时,隐约间也能听到,陆景躯体骨骼中,有弹响之音,噼里啪啦,浑厚不绝。 青玥正在侧屋忙碌,她听到声音,探出小脑袋看到陆景练武,眼中不由露出欣赏之色。 “少爷练武,气质越发浑厚成熟,平日里站在院中,也是长身玉立,气度雍容,便如养尊处优的嫡少爷一般。” 三日时间,陆景自身对于武道的信心,越发浓郁起来。 “我天赋本就不错,再加上修行奇才、勤勉刻苦两种命格相助,又有大明王观想法每日熬炼我的肉身。 我的武道进境,如何能不快?” 陆景脸上带着笑容:“鳄魔铸骨功第三十六式,鳄骨镇山!” “铿!” 一声金铁之音,从陆景身上迸发出来,发出一声脆响。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骨鸣金铁……这便是铸骨的第二阶段,下一阶段,便是骨如洪钟大吕,轰鸣作响。” “铸骨阶段,骨骼铸造的越强,奔涌出来的气血便越发澎湃、旺盛,往后修行事半功倍。” “等我修炼到骨如洪钟,再找些铸骨丹药,一定能够打牢基础。” 陆景正在心中盘算。 微微敞开的大门外,远远走来一位青年。 陆景的眼力今非昔比。 即便还有段距离,但他一眼之下,便已经看清来人的样貌。 这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样貌平常,面无表情,朝陆景的院子而来。 “这人经常陪从陆江一同将来马场跑马。” “他是陆江院中的下人。” 陆景心中思索。 那青年一步步向着院中而来,看到陆景并不行礼,只是道:“景少爷,陆琼公子有请,还请景少爷前往清流亭。” 陆琼有请? 陆琼乃是他的嫡兄,平日里与他几无来往,又如何会请他前往清流亭? 更重要的是。 陆琼有请,为何是由陆江的下人通传? 陆景眼皮微动。 一道金光,在陆景脑海中乍现,一道道信息便从中映照而出。 ps:作者后台被广告狂轰乱炸,不得已开了一点粉丝评论规避一下,这些广告机器人太恐怖了,逮着我猛薅。 第29章 清流之亭,行书童之事 第29章 清流之亭,行书童之事 初九:素履,往,无咎。 君子坦荡,行为清正,无灾无祸。 嫡兄相邀,会于清流之亭。 吉:婉言谢绝,端坐院中,不立危墙之下。 利:无灾无祸,也无大患,获:三道命格元气。 弊:触怒陆琼,令陆琼心生不满。 凶:应陆琼之邀,前往清流亭,若遭折辱,以怨报之,君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利:以大人表现,获十道至二十道命格元气,有几率获得一件奇物。 弊:必遭折辱,恐遭祸患。 两种选择,便如此跃然于陆景脑海中。 吉象与凶象彼此对立,悬浮在如同金色宫阙一般的命格之前。 陆景眉头轻皱,向那青年询问的:“陆琼兄长邀我前去,是想要做什么?” 那青年站在院门前,语气冷漠,话语中却不无客气:“景少爷,今日有几位少爷小姐一同在清流亭中吟诗作对,大府琼少爷想起景少爷课业极好,便命我来请。” 陆景侧头,神色沉静问道,:“陆江也在?” 青年并不隐瞒,点头道:“回景少爷的话,我家主人也在。” 陆景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感知着自己脑海中那许多信息。 其中,凶象信息令他极感兴趣。 “有可能获得一件奇物?什么是奇物?” 陆景思索片刻,有抬头问道:“现在清流亭中,可曾有其他长辈?” 青年摇头:“除了我家主人和琼少爷之外,还有宁蔷小姐,以及宁蔷小姐一位好友,据说是从苏南之地而来,乃是一位大商贾家里小姐。” “只他们四人?”陆景又问。 “还有两位小姐的丫头,以及琼少爷贴身的侍女。” 陆景似是得到了答案。 青玥此时,也为他端了一盆水。 陆景将双手放入那盆水中,细细清洗,青玥又为他整理衣裳。 “嫡兄有请,如若不去,岂不失礼?” 陆景脸上带着些许笑容,与青玥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行了几步,又转头问那面无表情的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沉默几息时间:“回景少爷,我叫张元。” —— 清流亭在陆府北院,距离北院大门其实不远。 清流亭之所以得此名,是因为这一处亭子坐落在陆府竹园中。 陆府竹园也叫秋园,其中层层迭迭摆放了几处假山,又摆放着十余丛青竹。 假山与青竹穿插之间,又有佳木茏葱,奇花熌灼,一带清流,从花木竹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小亭坐落于此间,便得名清流亭,一语双关,竹中清流、水中清流两意皆有。 此时此刻。 清流亭中雕刻着许多绚烂纹的石桌前,几位少年少女正一边品尝石桌上的许多美味点心、名贵小食,一边交谈文思,吟诗作对。 “记得年时来岭上,依稀听到歌声。而今流水绕孤城。断桥人独立,落叶鸟双行。 最是黄昏帘半卷,月华如练初晴。小楼灯火又三更。不知何处笛,吹彻几多情。” 一位年约二十的少女正在吟诗。 这少女穿了件水碧色挑线裙子,月牙白璎珞纹缎袄。 大约又觉得太素净,便又加了杏黄色腰带。长发披落,脸如白玉,却又透了些忧愁。 她低头诵诗,眼中还带了些许的牵强。 这位少女名叫宁蔷,却是宁老太君的外孙女。 她全家回乡祭祖时,据说遇到大妖作祟,父母双双亡故,只有她侥幸逃了性命,辗转来了宁府。 宁蔷旁边还有一位少女,她一身天蓝色装扮,竟然长着一头银发。 看起来极安静,只是眼中泛着好奇的神采,左右望着厅中的几人。 想来这位,就是宁蔷那一位商贾好友。 清流亭中,除了宁蔷和那银发少女之外,还有陆江和陆琼二人,以及这几位少爷小姐的丫头。 几个丫鬟侍奉在此,为这亭中的贵人们添茶倒水。 宁蔷吟完一首词。 面如冠玉,极为俊美不凡的陆琼当即鼓掌,赞叹道:“表妹这一首诗,作得极好,几行词句,描了许多景,诉了许多愁绪,不愧是江南才女。” “这样的好诗,便应该记录下来。” 陆琼连连称好。 一旁的陆江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道:“既然在这清流亭中行诗,得了作品又岂能不记录下来?” “正好,陆景大约快到了,我听漪妹说陆景的字写得极好,等他来了,便让他在旁候着,记几行诗正好。” 宁蔷欲言又止。 陆琼颔首,对身后一位姿容娇俏的侍女道:“习秋,你可曾准备笔墨?” 那侍女甜甜一笑:“少爷放心,都已准备妥当了。” 陆琼拍手称好,又看向宁蔷旁边那一位少女:“忍冬姑娘,不知这府上的点心可曾合你的胃口?” 忍冬姑娘大大方方道:“劳烦陆琼公子,府上的点心极好,我在苏南却也不曾吃过这许多口味的糕点。” 陆江客气道:“林姑娘说笑了,林家富甲苏南,林家家主又是极强的元神修士,即便远隔千万里,我们也听过林家家主的大名。 这寻常点心,又岂能入了林姑娘的眼界?” 林忍冬面色不变,银发发丝随风而动,她轻轻捋了捋额前碎发,正要说话。 远处林荫道上,缓缓走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灰衣的少年。 那少年高挑秀雅的身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 天边中云渐收,日光映照,衬出少年姿态闲雅,眼眸沉静。 端的是一位器宇不凡的好少年。 少年身后,是以为穿着朴素却难掩貌美的丫鬟。 宁蔷看到那不凡少年,眼中多出一分惊喜。 至于最后一人,宁蔷和林忍冬都已见过,是陆江的随从。 而另外两人,林忍冬却有些陌生。 她不由问一旁的宁蔷:“这少年倒是不凡,不知是哪家儿郎?” 宁蔷正要回答。 陆江却转过头来,轻笑道:“这少年叫陆景,以前是陆府庶子,如今却成了他家赘婿。” “我和琼少爷今日请他前来,是为了让他在旁侍候,记一记两位姑娘和琼少爷的佳作。” 林忍冬和宁蔷不由对视一眼。 请一位庶出少爷来这里行书童之事? 这未免太差池,太失礼了些。 第30章 少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第30章 少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那一涧清流蜿蜒流淌在假山中。 下午的阳光有些暗了,但今日的天气却极好,天穹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挂日轮。 神色始终带着几分牵强的宁蔷直到看到陆景前来,才微微起了些精神,朝着从林荫道走来的陆景颔首。 一旁的林忍冬大约是看出了宁蔷的异样,有好奇之色从她眼中一闪而过,也望着陆景。 陆景面色从容,一路前来清流亭。 他毫不失礼数,朝着众人行礼。 陆琼站起身来,神采奕奕间对陆景道:“景弟,你来的正好,今日且先不去理什么武道,不去理什么课业,便是专心作诗作词,行些风雅。” “正巧我在这北院中遇到表妹和忍冬小姐,便邀请她们一同前来,你在这里正好磨墨执笔,将我们的诗词记录下来,这些诗词往后若能成名,也能多提一两句你的名讳。” 陆琼向来不喜欢修行武道,也不喜欢读书,但却对诗词一道极为喜爱,四书中的《问诗》典籍,陆琼已经熟读了不下千百遍。 一旁陆江却闭口不言,只是眼中有寒光一闪而逝,沉默间注视着陆景。 陆琼说话时,清流亭中的其他人也都默默不语。 但是陆琼、陆江身后的习秋、雪柳两位侍女眼中却有异样闪过。 这两位侍女,分别是陆琼和陆江的贴身丫鬟。 平日里负责这两位少爷的洗漱、更衣、铺床、暖床,这样的丫头,在府中地位极高,平日里除了侍奉少爷之外也不需劳作,自然有帮工丫鬟备妥一切。 这一点,光从这两位丫鬟身上的衣着,就能看出一二。 陆江的丫鬟雪柳身穿一袭黄色碧罗衫,头上佩戴着红木珍珠簪,光是簪子上的珍珠,便价值不菲,只怕需要上百两银子。 便是寻常商贾人家的小姐,都极少有一支这样的簪子,足见陆江对于雪柳的宠爱。 而陆琼的丫鬟习秋,姿容更美上许多,削肩柳腰,曼妙身姿,殷红脸颊,乃是难得的美人儿。 习秋在陆府的地位,自然要比雪柳更高,因为他的主人是陆琼,乃是陆家大府嫡长子。 等往后陆神远老去,陆琼便要承陆家阴萌下来的神霄伯之爵。 再加上宁老太君向来极为宠爱陆琼,习秋的地位也就水涨船高,便是府中的大管事,都要卖她好几分脸面。 所以习秋身上的衣着更不必说,她穿着粉红色燕莎裙,手挽屹罗软纱,光是用料,便是出自江南道桑槐府,可称得上一等一。 身上的饰物也极为名贵,即便是旁边的雪柳与她相比,也只可算是相形见绌。 她们之所以眼中有异色闪过,大约是觉得同为陆府少爷,境遇却各自不同。 陆江受其母亲庇护,又勤修武道,在二府的地位颇高。 陆琼则更不必多言,府中少爷小姐里,没有比他地位更高的,没有比他更受宁老太君宠爱的。 反观眼前这陆景…… “这陆景在府中本就不得宠,现在又成了赘婿,让陆家成了笑柄……倒是他的容貌肖母,可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可这……又有何用?” 习秋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琼少爷。 “论容貌,琼少爷也不弱于他,还写的一手好诗词,若论及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丫鬟在心中喃喃自语。 这番话她也只敢在心中自语,绝不敢明说。 无论如何,即便这陆景已是赘婿,府中地位不高,可是在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未曾发话之前,这少年始终姓陆。 既然姓陆,便是府中的主人,管事下人们背地里如何做些克扣的勾当,也是有人默许,若是当面失礼,自然有人追究。 这不是为了陆景,而是为了陆姓的权威。 就在习秋心中揣测时,不远处的雪柳却在同情陆景身后的青玥。 此间清流亭中,算上青玥,共计有七个丫鬟。 除了雪柳和习秋,以及宁蔷和林忍冬的丫头之外,还有在旁侍候,端茶递水,准备点心的两名陪侍。 这便是十里长宁街上陆府的豪奢。 几位主人饮茶,旁里还有七名陪侍,一个下人,若非这清流亭够大,只怕还容不下这边多的人。 可是在这七位丫鬟中,青玥的扮相最为寒酸。 身上衣着老旧,甚至许多地方已然褪色了,身上的配饰乏善可陈,除了头上的木钗,便再也无可值得注意的。 “这个叫青玥的也真是倒霉,生的这般美却跟了这么一个主子,只怕平日里,连像样的点心都吃不上。” 雪柳想到这里,又想起与她关系极好的另一个丫头。 “幸好八九年前,袭香姐姐托刘管事说情,否则如今跟在陆景旁边的,怕是袭香姐姐了,哪有跟在陆烽少爷身旁好。” “最起码,自家主子不会被逼着做书童,不会受此屈辱。” 两个丫鬟思绪纷纷。 一旁的宁蔷也微皱眉头,她想了想,站起身来对陆景道:“表弟,伱且先入座,今日我已有些乏了,也不愿再作诗作词,说些家常,也是好的。” 陆琼一愣,但又看到宁蔷眉目间的疲乏,多情的毛病便也犯了,连忙道:“表妹乏了?那我让膳房给你煮上一些解乏的汤药?” 宁蔷道:“谢谢表哥,不必如此,我休息一会也就好了。” 始终不曾说话的陆景线条分明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关切,道:“表姐,你既然乏了,不如回去歇息?” 这番关切,倒不是惺惺作态。 只是在这陆府中,向来没有关心陆景的人。 ——除了去年因为家中遭难,来到陆府的宁蔷。 也许是宁蔷身世凄惨,与同样过得委屈悲戚的陆景有些许共鸣。 平日里,宁蔷经常派下人给陆景送些肉食,补贴陆景,让陆景和青玥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陆景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心中又有一杆衡量善恶的尺,自然也是感激宁蔷的。 陆景开口,始终面色愁苦的宁蔷竟然难得的笑了笑,又催促陆景道:“表弟,快些入座吧,让她们给你倒一杯茶,如今正是秋日,天虽然还不冷,可秋风入骨,喝一杯热茶也能防一防风寒。” 宁蔷旁边的林忍冬有些惊奇的望着宁蔷。 她了解自己这个好友,自从家中横遭劫难,便终日忧思,脸上也少见笑意。 没想到眼前这个陆景,竟能让宁蔷带笑。 虽说这笑容还是有些牵强,也已是不易。 陆江看到这一幕,神色突然阴郁了许多。 “陆景,表姐叫你坐下你便坐下,过几日等老太君回来,你想坐在这椅子上,只怕也不可能了。” 他突然出声,令在场的几位主人纷纷看向陆景。 陆景随意一笑,当即入座,对陆江说道:“五堂兄心心情可好些了?那样一匹好马突然发疯死了,也是可惜了。” 陆江神色更加阴沉,冷冷的看了陆景一眼,将眼前紫砂茶杯里面的茶一饮而尽:“陆景,你偷习武道,知道族中的刑罚重起来,可是能要人命的。” 陆景眉头微挑:“五堂兄你莫非忘了,我马上便要成婚,想必宁老太君和母亲必不会交给南国公府一个残废。” 在场的众人俱都一愣。 陆琼、宁蔷、林忍冬虽然不知陆江和陆景究竟在说什么事。 可却也能清楚的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陆景此时已然能够坦然说出他到南国公府为赘婿的事,毫不避讳,颇为坦诚。 陆江怔然之后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陆景,成了赘婿……是一件值得自傲的事?” 陆景一笑:“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既然事情已成定局,若是终日埋怨自弃又有何用?与其如此,还不如化耻为依仗,保全自身,五堂兄,我说的可对?” 清流亭中突然安静下来。 陆江脸上的阴沉消失不见,反而多出几分郑重,凝视着陆景。 习秋和雪柳并不知晓陆景话中深含着的意思,只是觉得这陆景倒是胆大,竟敢与江少爷针锋相对。 林忍冬越发觉得这气宇轩昂的少年有些不凡…… 触动最深的,则是宁蔷。 “居逆境中,周身皆针砭药石,砥节砺行而不觉。” “处在逆境,就好比大病之下,全身扎针敷药,可以再不知不觉中磨练意志,培养高尚的平行……” “表弟原来是这般看待他艰难命运的……” 宁蔷深思,约莫是想到了自己。 “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终于,陆琼有些不耐烦了,他道:“今日这清流亭中不谈其他,陆景,我知你课业学的极好,可我向来烦这些琐碎的道理,你也莫要再提。 对了,你平日里苦读四书五经,也应当读过《问诗》,不如作一首诗词,令我们赏一赏。” 陆景并不犹豫,摇头拒绝:“兄长,我平日读书尚可,可在诗词一道上,并无多少天赋,也无多少造诣。“ 陆江突然笑了笑:“陆景,那你便选错了,你身在贱籍,读其他四书五经读的再好又有何用?参不了科举,入不了仕途,何苦做无用功。 倒不如钻研一下诗词,往后还能附庸一番风雅,参几处诗会,也可在外自称是读书人。”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恍然大悟。 “想来这便是你修行武道的原因了,你已在绝路,便想要以武道破局?” 陆江高大的躯体坐在石凳上,他目光锐利,语气低沉道:“只是可惜,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十六七岁了。 十六七岁想要铸骨,谈何容易?” 第31章 若霜林无叶,瀑水进飞,龙蛇竞走,铿 第31章 若霜林无叶,瀑水进飞,龙蛇竞走,铿锵有力 陆江说话之间,他的气魄猛然间厚重起来,身在气血境,蛮横的气血从他身上升腾出来,落在这清流亭中,压向陆景。 陆景却似乎恍若未觉,他依然端坐在石凳上,眼神沉静。 “这就不牢五堂兄担忧了。”陆景道:“只是还要劳烦五堂兄往后莫要引不熟悉的人入府,否则堂兄的火气只怕会越来越旺。 便比如那雪虎公子……不知近来,堂兄是否还在与雪虎公子一同跑马?” 陆景话语至此,似乎又猛然间想起来什么,神色间也多了几分了然:“我却忘了堂兄的马早已死了。” 陆江气息猛然一滞,旋即他再也忍耐不住眼中的厌憎。 他冷笑一声:“陆景,你又如何敢与我这般说话?” “好了。”宁蔷突然出声,打断陆江的话:“陆江,陆景是你的堂弟,我虽不知你们之间有何宿怨,却不该带到这清流亭里。 因为今日这清流亭中,除了我和表哥之外,还有客人在。 伱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岂不是让忍冬看个笑话?” 陆琼也皱着眉头,点头道:“表妹说的在理,陆江你们有何恩怨我也不愿理会,你们便私下去说,不要扰乱我的兴致。” 陆江神色越发阴沉,他死死注视着陆景,足足过了二三息时间……然后脸上的郁色突然消失不见,反而露出几分笑容。 “堂兄,表姐我不过是与陆景开玩笑,我与陆景之间倒也无甚大事,想必过了今天,陆景也会知道是他错了,不该与我这个堂兄这般说话。” 陆江意有所指。 陆景却神情自若,就好像没有听到陆江话中隐含的威胁。 宁蔷大概是为了缓和此间的气氛,主动对陆景道:“陆景,刚才陆江还曾夸赞于你,说你一手书法写的极好,不如写几个字,让我们看看?” 陆琼也抚掌笑道:“父亲大人年少时,一手松柏体行书也写的极妙,便如他的武道一般,刚猛爽利中又如风雨欲来,就连在太玄京中也负着盛名,也有许多贵人前来求字。 没想到陆景你也练了一手好字,快,让我们瞧瞧。” 始终冷眼看着这亭中变化,却一言不发的林忍冬竟然也开口说道:“景少爷,家父也极爱书法,经常寻一些大师笔墨,忍冬耳濡目染之下,也对书法有几分兴趣。 若景少爷能不吝笔墨,忍冬也想看一看景少爷的笔下之骨。” 脸色恢复如常的陆江也笑道:“少年笔墨最难得,陆景,你既然已经露了锋芒,又怎好推辞? 锋芒已露,再想收回去,可就难了。” 清流亭中的几位主人都这般相劝,旁边几位丫鬟眉目交流间,也颇感兴趣。 在场丫鬟中,除了两位侍酒的丫头之外,其它丫鬟俱都是豪族自小培养下的姑娘,虽不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也算得上知其一二。 就连青玥这个自小不受重视的丫头,也曾跟随陆景,受陆景母亲教导,一同识字,更不必说习秋和雪柳这样的姑娘。 久而久之,她们自然也对琴棋书画极感兴趣。 许多目光,纷纷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又无意间瞥到一旁陆江眼神深处,流露出来的轻慢、不以为意。 “这陆江大约是觉得我年不过十六七,又能练就何等的笔墨?” 陆景心中一笑。 “我前来清流亭的原因,就是要以直报怨,要让今日屡次想让我出丑的陆江心生恼怒,让他念头不通达。” 他思绪坦荡,也知自己前来此地的目的,于是便在众人目光下轻轻颔首。 “既如此,陆景再推脱,便是无礼。” “凝安,备笔墨。”宁蔷当即招呼身后的丫鬟。 凝安是宁蔷的丫鬟,听到自家小姐发话,连忙从旁边将祈求早已备好的笔墨拿了过来。 自有两位陪侍丫鬟清掉石桌上的杂物。 青玥上前展纸、磨墨。 她清亮的眼神中,也带着许多期待,再加分外朴素的穿着,越发衬出她的素雅。 陆江望着青玥若有所思。 陆琼眼中也露出欣赏之色,看着青玥准备这些。 陆江、陆琼二人眼神也有区别。 陆江心思深沉,极力压着眼神中某些东西。 陆琼却坦坦荡荡,好像只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 “少爷,墨磨好了。”青玥轻声细语,退到陆景身后。 陆景上前,执笔。 这一瞬间,陆景脑海中有赤红色光芒闪过,勤勉刻苦命格触发,让陆景瞬间专注起来。 他的气质也越发不俗,令在场许多人眼睛一亮。 “执笔抬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林忍冬捋了捋银发,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诗,只觉得用来形容此时的陆景,倒也十分恰当。 陆景执笔,却并不曾落笔。 他微微思索,看向宁蔷,道:“表姐,你是苏南有名的才女,不如作一首诗词?” 宁蔷方才才说自己今日本不欲再作诗,可她此时却似乎忘掉了方才的话。 她轻轻点头,仔细思索了许久,终于低声自吟…… “一片花飞春意减,往日来时,尚有闲庭院。” 不知宁蔷想到了什么,她语气低落,眼中也似乎含泪,低声吟诵。 陆景皱了皱眉,却也落笔! 笔墨染纸,一笔落下,字字若剑客拔剑,神采动人,而回旋进退,莫不中节! 正围着石桌观看陆景写字的众人神情也俱都一动! 宁蔷也动容,却仍继续吟诵:“雨横风狂朝复暮,可堪芳草连天远。” 陆景眉头越皱越深,继续落笔。 此时几个丫鬟纷纷睁大眼睛,陆琼也只觉得这草书身姿行云流水,行笔迅捷,跌宕有致。 陆江眼中原本的不以为意,也悄然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越发的阴沉。 只是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陆景的字上,连宁蔷作的极好的词,也被夺去了光彩,自然也无人注意到陆江的眼神! “满眼离情愁苦短,何处高楼,望断苏南岸。 独倚阑干凝睇久。 斜阳影里山无限。” 宁蔷吟罢,陆景也已收笔,长身而立,精神也似乎极为酣畅,只是眉头仍然微蹙,不知再想些什么。 再看陆景的字…… 在场者大多喜琴棋书画,自然知道这字写得极好。 笔墨展而不夸,仿佛龙蛇竞走,铿锵有力。 一旁的林忍冬最了解书法之道,不由夸赞道:“这字……有骨力而字画微瘦,若霜林无叶,瀑水进飞……” “好,好,极好!” 连连三个好字,个中的赞赏不言自明。 陆江默然。 突然想起,这忍冬姑娘看似平易近人,实则心中有傲,今日还未与他说过一个字。 第32章 武道,修一念通达,修一口无畏之气 第32章 武道,修一念通达,修一口无畏之气 在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可却也殊途同归,几位平日里极傲的丫鬟眼中闪着清亮的光芒,对于这位陆府中极不得宠的庶子陆景也多了几分好奇。 “奇怪,这陆景是从哪里练就的一手如骨草书,竟写的这般出彩?” 习秋和雪柳对视一眼。 宁蔷原本带着愁容的面容上,此刻也显出惊喜之色。 “这字鸾飘凤泊、龙蛇飞动……就连我也觉得极好……没想到表弟的笔墨造诣竟真如陆江表弟说的那般好。” 宁蔷眼眸中透着光,出声赞叹,让陆江神色极不自然。 一旁的林忍冬的目光仍落在陆景的笔墨上,良久之后,她又抬眼看向陆景。 却发现陆景依然眉头微蹙。 “景少爷,这字已经极好了,但我看你似乎并不满意。” 林忍冬笑问道:“我还想着厚颜从蔷小姐和景少爷手里将这此词与字要来,送给我父亲。” “我父亲颇好书法,这等礼物必然能令他欣喜。” 宁蔷面露犹豫:“表弟的字写得自然是极好,只是我这首词……林家家主见了,只怕会觉得不免稚嫩了些。” 陆琼笑道:“表妹何必自谦,这首词也极好。” 他说完又转头对陆景道:“陆景字确实极好,若是再擅诗词,在太玄京文坛中,也能闯出了名头。” 陆琼的丫鬟习秋也不自觉的点点头。 又觉得自家的琼少爷书法不如这陆景,但是在诗词上的造诣却也不凡,非常人能比。 陆琼话语方落。 陆景却一脸正色的将石桌上的那张河绸纸小心卷了起来,递给林忍冬。 “既然忍冬姑娘想要,这笔墨我便代表姐做主,送个忍冬姑娘了。” 林忍冬有些不解,却也探手接过那张河绸纸。 宁蔷张了张嘴,眼中竟闪过一丝可惜。 陆景将河绸纸给了林忍冬,突然又朝站在他身后的青玥柔声道:“青玥。” 青玥反应过来,立刻有展纸磨墨。 亭中几人又围了过来,不明白陆景这是要做些什么。 趁着青玥在忙。 陆景却看向宁蔷,道:“表姐,我知你心中愁苦,可若是不将这些愁苦排遣出去,只怕会伤及精神、躯体。” 此刻,青玥递过来一杆毛笔。 陆景再度执笔,又道:“我也好读诗集,曾在一本诗集中读到过一篇诗文,写得极好。 我这就默写出来,送给表姐。 希望表姐能够早日脱离过去,摒弃愁苦。” 陆景说完,再次落笔。 当一句句诗文出现在石桌上的名贵河绸纸上。 这一次,引起众人注意的,不再仅仅只有陆景那如若惊龙一般的字,还有这许多诗句。 林忍冬眼神不断变化,一会儿望着陆景,一会儿看着那纸上的诗。 感触最深的,大约是宁蔷。 她眼中隐约间有泪花闪烁,却若有所思,不知从那一句句诗文中,究竟感悟到了什么…… —— 时间匆匆流逝。 当晚霞映照,落日余晖洒在秋园中,清流亭旁的清流也泛起一阵微红之色,就好像晚霞落入了其中,沾染了几分逝水的萧索。 陆琼、宁蔷、林忍冬相继离去。 这清流亭中,便只剩下了陆江、丫鬟雪柳,以及陆景和青玥。 清流亭之外,则还有那一名陆江的侍从远远等待。 陆江仍然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 他体格宽广,盛姿也十分挺拔,硬朗的面容上已无多少阴郁。 陆景和陆江俱都沉默。 只是陆江眼里还带着几分好奇:“没想到你还有一技之长。” 陆景笑道:“让五堂兄失望了。” 陆江摇头:“在当今大伏,伱既无功名,又无修为,仅凭一手笔墨书法,又如何能够出头? 所以我并不失望,只是令我意外的是,你竟然有几分气节硬骨,胆敢屡次反驳于我?” 陆景依然坐在陆江对面,缓缓拿起石桌上的茶杯:“五堂兄,我既然已经修行武道,自然要图一个念头通达,若是不修心性,不修一口顺气,武道之于我便是连绵高山,不可逾越,不可攀登。” 说到这里,陆景将茶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五堂兄今日招我前来,便是想要在人前折辱我,令我心中阴郁,不得顺畅,我既然知道了,自然要护我本身。” 陆江眼中多出几分赞叹之色:“武道修行,确实要修一口锐气,见锋而破锋,遇难而破难,陆景,你说的没错。” “只是,我方才并非是在有意打击你,你年以十六有余,在想要铸骨已经极难。” “雪虎公子来临那一日,我听到你骨鸣弹响,想必你也已经苦修了许多时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可你若想再进一步,极难。” 陆江说话间,缓缓站起身来。 “陆景,便如你方才所言,修武修武,修的是一个念头通达。 若是念头不通达,则气血不顺,则修为无法进境!” “你刚才也说,有南府在,宁老太君不会加诸太重的刑法于你身,所以我想要让我的念头通达,便只能自己动手……” 陆江的目光猛然间变得冷冽无比:“你不过是一介舫女之子,我想要出气,你不能反驳,所以今日我才会邀你前来!” 他背负双手,一步一步走向清流亭之外。 而他的声音也再度徐徐传来:“等你废了,等我念头通达,我自然会照料你的残躯,让你不至于饿死……” 陆江带着雪柳渐行渐远。 青玥站在陆景身后,听着陆江冷然话语,有些胆怯。 陆景却面不改色,目送陆江离去。 然后……陆景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陆江的侍从身上。 这个侍从便是方才过来通传的那沉默少年…… 张元。 此刻,张元依然一步步走来,走在前往清流亭的必经道路上。 他眼中还带着几分歉意。 口中也喃喃自语:“还请景少爷原谅,我这条命是江少爷的,我家中老小也由江少爷照料……” “等废了景少爷,我会自裁谢罪。” 陆景微微侧头,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好汉,想必你自裁并非是为了向我谢罪,而是为了尽揽罪责,不让罪过波及到陆江。” 张元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依然步伐坚定而来。 “我等卑弱之民,为江少爷这样的贵人而死,便也是死得其所!” 原本依然安坐在石凳上的陆景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站起身来。 一瞬间,他眼神中也有灼灼寒光绽放出来。 他身如劲松,骨骼弹响,眼中丝毫无惧。 “武道所修,不仅修通达之念,还要修一口无畏之气……” “陆江想废我?” “张元,过一刻钟,你再去告诉他,我不同意。” 第33章 我陆景本身也至关重要 第33章 我陆景本身也至关重要 陆景低声说话间,已然朝着清流庭外走去。 而那张元气息猛然拔升,浑身骨骼铿锵作响,此乃金铁交击之声! 铸骨三关第二关便有此象。 张元的躯体猛然加速,他腰马下沉,继而猛然跃起,便如山上落巨石一般,朝着陆景砸来…… 他双手成拳,挥舞之下,暴烈的劲风直冲陆景的面部。 陆景也沉神静气,鳄魔铸骨功三十六式种种景象纷沓而来。 他的皮肉筋膜骨猛然间开始震动,精神也专注无比。 他右脚朝前迈出一步,腰马扎根! “鳄魔扑妖式!” 只见陆景一拳击出,周遭的空气就如若卷起漩涡,一声声金铁之声从他身上响起。 那势大力沉的一拳,自上而下,朝着张元砸去! 张元双臂交叉,轰然落下,引起劲风鼓荡。 可是面色沉静的陆景悍然一拳,凶猛噬人,撞击在了张元的手臂。 砰! 拳臂交击,发出沉闷之极的闷响。 张元如遭巨力,身躯猛让在空中一滞,又以此借力,到飞出去,落在了林荫道上! 他在地上站定,只觉得自己的手臂一阵阵发麻,眼中也闪过些许震动。 “骨鸣金铁!” 张元心思刚刚一动,眼神依然专注,气息仍然澎湃的陆景却朝前而来。 他的反击太快,须臾之间,一条如金似铁的腿逼迫张元胸口。 张元侧身一狞,五指上翻成爪,朝着陆景肋骨打去。 陆景三十六式鳄魔铸骨功不断浮现在他脑海里,专注无比的精神让他瞬息之间,便已然作出选择。 却见陆景面色丝毫不变,铁腿横空抽去,右肘便如同一柄攻城锤硬生生砸下,其速之快,其力之沉,不容小视。 锵!锵! 接连两声,空中就如同青竹爆裂。 张元浑身剧烈震荡,他的拳爪被陆景右肘轰击,胸口也被陆景铁腿抽中。 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瞬间冲击了他的全身。 这陆景一介书生,竟有如此勇力!如此铁躯! 张元惊怒!但他习武也有许多时日,体内金铁鸣响,丝毫不退,双手双臂上青筋暴起,骨骼之音不绝于耳! 铿锵! 张元双拳有若暴风咆哮,不顾身上阵阵来袭的剧痛,躯体皮肉不断萎缩扭曲,压榨出浑身气力,爆裂轰向陆景的头颅! 陆景躯体屹立,心思却越发沉静,鳄魔铸骨功连连运转,浑身的劲力化作激荡的狂风,注入他的躯体,落入他的拳中。 这一刻,陆景仿佛化作了一只狂鳄,展开巨大鳄口,似要择人而噬! “有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有修行奇才命格,我一日修行,胜过寻常武者修行数十日!” “参研、勤勉刻苦、修行奇才命格下,我之武道融会贯通,如若刻在我脑海里,一举一动皆是鳄魔铸骨功的玄妙,这番种种,我才可以养一口无畏之气,自信之神,如何不胜?” 陆景精神一往无前,眼中透露着必胜之念! 铛! 陆景和张元两拳相撞! 陆景体魄轰鸣作响,劲风狂啸,有若狂虐的风暴。 张元目中青筋起,他手臂上的肌肉竟然寸寸绽裂,然后…… 张元只觉得一股暴虐的力量的传入他的体内,他浑身震荡,手臂上鲜血绽开。 下一刻,他的躯体就好似一块破布一般,抛飞出去,落在了远处林中,砸断了十余青竹。 陆景仍然站在原地,吐气、收拳,神色已然沉静。 他的气魄越发锋锐,越发浑厚,如一柄利剑,如一座山峰! “武者如钢如铁,不断磨砺才可成器,我倘若始终得胜,武道进境的速度也将更加勇猛。” 陆景思绪纷扰,最终化作一闪即逝的惊喜,从他眼中流露出来。 大明王观想法、鳄魔铸骨功! 修行奇才、参研、勤勉刻苦命格! 再加上他自身的天赋根骨,这种种累加起来,竟然这般不凡。 “骨鸣金铁之后,便是骨如洪钟,钟声一响气血如注!”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走向张元。 张元落在青竹间,狼狈不堪。 他右臂已然粉碎,血肉都已经爆开了,胸口胸骨也断裂,五脏六腑被强行挤压,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 鲜血里还混杂了点点五脏六腑的碎片。 陆景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极血腥了些,当他仍然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的不适。 “君子如器,不磨不利!”陆景在心中勉励自己。 远处的青玥不敢看张元,背过身去,心中却还在庆幸。 “太吓人了些,幸好少爷无事。” 陆景一路走到张元面前,张元眼眸缓缓开阖,气若游丝。 但他眼眸中有光,落在陆景身上,脑海中已然清明。 “以奴仆之身袭杀陆府主家,其罪当死。” 陆景缓缓蹲下身,看着不断口吐鲜血的张元。 “但你若是死了,陆江却不可知我勇力,不看你惨状,他不会更怒。” “而且你既然已废了,生反不如死,也算是伱付出了代价。” 陆景轻轻拍了拍张元的胸口,神色也逐渐冷了下来:“你回去告诉他,他也不过一介庶子,也不敢明着对我出手,只敢做些替死的勾当,也无怪他想要将对于南雪虎的怨愤,发泄到我的身上,想要以此通达自己的念头。” “既然如此……” 陆景站起身来,长身玉立,晚间的霞光落在他的身上,让他越发耀眼。 “陆江以为我不过一介赘婿,一介不得宠的庶子,又遭南府推辞,所以觉得即便废了我,一向厌恶我的宁老太君、钟夫人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以为废了我是在替众人清障,只要有一个替死鬼,就可以高枕无忧……” 陆景说话间,徐徐转身:“可是他从未想过,这许多利益权衡中,我陆景本身才是至关重要的。” “陆府、南府,南禾雨、南雪虎,老太君、钟夫人,再加你陆江,似乎从未想过……” “做这许多事,还需要问一问我这个棋子、眼中钉的意见。” 陆景似乎是在说给张元听,又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一路低声呢喃,一路来到青玥身后。 “青玥。”陆景眼中的冷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 “少爷……你的手……疼吗?” 青玥转过身来,抓起陆景的手。 “我们回家吧。” 第34章 命格元气蜕阳橙,清流亭大凶获奇玉 第34章 命格元气蜕阳橙,清流亭大凶获奇玉 一轮圆月冉冉升起,又轻又冷,从天空中泄下冰一样的银辉。 陆景和青玥走在偌大的陆府。 偶尔还能看到丫鬟下人们匆匆走过。 只是本在夜幕中,再加上陆景的身份,绝大多数丫鬟下人往往会装作不曾认出陆景少爷,匆匆与他们擦肩而过。 偶尔也有人行礼,唤一声“景少爷安”,便已经是极有礼的。 对于青玥来说,刚刚那暴起而来的争斗,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总是想起躺在林荫道上不断流血的张元。 青玥自然不是在可怜张元,从陆景出手之前的只言片语中,她也已经明白张元心怀残忍之念,如果少爷的拳脚没有那般好,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令她心神不宁的原因…… “今日若是少爷打输了,只怕躺在那里的,便是少爷了……那该如何是好?” 青玥在心中闷闷的想着。 正在这时,陆景突然出声道:“青玥,你看天上的月亮。” 青玥听到陆景的话,下意识抬头。 却看到了天空中那如若银盘一般的月亮。 月亮镶嵌在黑暗的夜空中,薄如蝉翼般的透明的云无法遮掩月光。 “这月亮好圆啊。” 青玥回过神来,惊喜道:“也是,明日便是中秋佳节了,今明后三日,最值得赏月。” 青玥说到这里,话语突然一顿,气馁道:“明日便是中秋,老太君明日便会回府,你说那陆江会不会向老太君告你的状?” 她平日里最懂礼仪,今日在陆景面前,却直呼陆江的名字,明显是心理极厌恶陆江。 “这状,只怕是已经告到钟夫人那里了。” 陆景似乎并不在意,他也望着天空中的月亮,身上的灰色长衣似乎能吸收月亮的光彩,任凭月光璀璨,陆景却依旧那般朴素。 “少爷,明天便是中秋佳节,以往来说老太君定然会请一次东道,邀请府中许多人过去。” 青玥满面愁容:“不知老太君会不会请少爷,要是不请倒还好,若是请了,再加上偷偷修行武道这件事,只怕会责罚少爷,让少爷出丑。。” “不必担忧。” 陆景语气沉静:“这陆府除了有数几人之外,绝大多数人,并不怨恨我们……他们只是厌憎而已。 至多便是觉得我成了赘婿,丢了陆府的面子,跌了陆府的威望而已。” “既如此,我们便也不必去在意他们,更何况……” 陆景话语至此,眼中也闪过一道寒光。 “便如果对那陆江所言,我现在已不是陆家之人,哪怕是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也不敢罚的太重!” 青玥听到陆景的话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挂起温柔笑容:“少爷不在意便好,我是怕少爷心中烦闷。” 陆景笑着摇摇头。 他们便走在这月亮的余晖下,一路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中秋总要团圆,青玥伱要出府见你亲人吗?” 远处,那小院遥遥在望,陆景突然出声询问青玥。 青玥一愣,然后又毫不犹豫的摇头。 “我父亲已经再娶,已然有了儿女,自我进府以来,哥嫂也从未见过,便只是通书信而已。” “景少爷,如今我与你在一起,便是团圆。” —— 陆景和青玥回到院中。 青玥又为陆景打了热水,伺候陆景洗漱更衣。 这几个月以来,陆景早已习惯青玥的伺候,倒也并不客气。 而这其实也是青玥心中认为自己存在的价值。 倘若陆景贸然剥夺了她这许多年以来的工作,只怕会让她更为伤神。 洗漱更衣后,青玥回房。 陆景压下心中的好奇,端坐在木床上,闭目观想大明王。 大明王焱天大圣缓缓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数十息时间悄然流逝。 陆景脑海中勾勒出的大明王焱天大圣,也多出了许多细节。 如神双目、伟岸躯体、手中灼灼燃烧的火焰,都让大明王焱天大圣充斥着神秘。 观想一轮大明王,让陆景敏锐感觉到自身的气息更加悠长,皮肉筋膜、骨骼,也俱都有所进境,身上的气力也更浑厚了许多! “大明王焱天大圣这一门观想法似乎是在从根本上熬炼制我的元神、肉体,而且还能够与其他功法一同修炼,是我如今破局的极大依仗。” 陆景思索间,驱散脑海中大明王法相。 他又感知脑海中那趋吉避凶命格宫阙周遭,流转着的许多信息。 那些信息自然是这一趟清流亭之行的收获。 陆景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中一道信息中。 “又收获了二十道命格元气。” 陆景思绪一动,脑海中突然有一道道白光涌现,相互纠缠,飞舞起来。 “再加上之前获得的二十五道命格元气,现在这许多白光中的命格元气,共计四十有五。” 陆景心生期待,他思索一番。 心绪猛然间集中于悬浮在他脑海中的一道赤色光芒上。 “勤勉刻苦命格……” 他心思微动,一瞬间,那互相纠缠的命格元气中猛然飞出三十道,落入赤红色光芒里。 一瞬间,赤色光芒爆发出闪亮的光彩,进而蜕变,进而迸发出一道道阳橙色光辉。 紧接着,陆景脑海中又有信息传来。 吞融命格元气,赤红色命格[勤勉刻苦],蜕变为阳橙命格……[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阳橙命格;命格触发,便能极快凝聚精神,心无杂念; 效用:专注程度提升八成,专注状态下,精神、肉体疲劳程度,降低八成。 陆景感知着从赤色命格勤勉刻苦蜕变而来的阳橙命格心无旁骛的作用,心中也多出几分惊喜。 “等级提升,这命格的效果也大幅度提升了。 如此一来,我平日里修炼武道、熬炼元神,在专注状态下效果不仅能够更好,又因为降低疲累程度,能够修行更长时间。” 陆景嘴角露出些许笑意。 如今,除了趋吉避凶之外,他共计拥有四种命格。 原本赤红色级别的命格有参研和勤勉刻苦两种。 他之所以未曾提升参研命格,是因为他知道在短期时间里,他并无功法秘籍、元神秘典需要参悟。 而且根据他之前参研鳄魔铸骨功、神明感应篇两本典籍的经验,低境界的修行功法,赤红色参研命格已足够应对,不需要提升。 至于阳橙命格读书人,以及明黄色命格修行奇才,陆景所拥有的命格元气数量,还不够提升这两种命格。 “这番考虑一下,提升勤勉刻苦命格的等级,是最合适的。”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又将思绪落于脑海中另外一道信息。 那信息中还夹在着璀璨的光辉。 光辉以内,隐约可见一块美玉正上下悬浮,似乎是在等待陆景的召唤。 “运气不错。” 陆景眼神微亮:“清流亭那一番大凶选择,有几率获得的奇物……便是这块美玉。” “不知这奇物,究竟有何效用。” ps:大家别忘了追读喔,现在新书追读和这本书能否存活息息相关,新书期养书很容易把幼苗养死,等上架了就会爆更。 第35章 鹿山观神玉,白发金刚杀蛟龙 第35章 鹿山观神玉,白发金刚杀蛟龙 陆景探出一只手,循着那诸多信息,心绪再度微动。 突然间,便若无中生有一般,陆景摊开的手掌中却多了一块钱币一般大的玉石。 这一块玉透露出温润光泽,仔细看去,那光芒中的玉石好像雕刻着一只……神兽。 这只神兽看起来像是一只梅花鹿,但是额头却有第三只眼眸。 玉石雕刻的极好,散发着莹莹光彩,又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意味。 陆景眼中生出好奇之色,感知着这一枚玉石中所流转的信息。 鹿山观神玉: 知一:有神匠观鹿山神兽,得其形而雕刻。 知二:佩戴此玉,元神能见万物效用、隐秘。 知三:元神强弱关乎观神效用,元神至强,可见天门! 这信息中所透露出来的奇物效用,让陆景不由讶然。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般玄妙的宝物?” 陆景眉头舒展,想了想,站起身来,从老旧的木柜里面,拿出了几样东西。 继而又回到床上,将那观神玉放在了自己怀中,徐徐闭眼。 神明感应篇悄然而动,一种种元神意象出现在他思绪中,而他的元神也化作躯体,游走在这些意象里,踏上九重天,一跃而出。 元神出窍! 悬浮在虚空中的陆景元神比往日来得更加凝实了许多。 只是如今的陆景元神,尚且还不能浮空,只能漂浮在自己的肉体上方。 陆景元神目光缓缓扫过,落于放在房间石桌上的一本武道秘籍上。 那一本秘籍正是鳄魔铸骨功! 当陆景元神,落于那武道秘籍上,霎时间,从陆景肉体怀中的鹿山观神玉中,一道奇异的力量涌现出来,注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元神微微怔然,紧接着,陆景元神身后,猛然间浮现出一只神鹿虚影。 那神鹿虚影迸发出光芒,元神凝实,如同山岳。 神鹿虚影站在陆景元神之后,陆景眼眸也有阵阵光芒涌现,这些光芒照耀在虚空中,竟然构筑出一只眼眸。 这只眼眸散发着湛蓝色光芒,光芒映照在那鳄魔铸骨功秘籍之上。 一时之间,种种信息流入陆景脑海里。 武道秘籍:鳄魔铸骨功抄录 知一:由大雷音寺白发金刚猿心和尚所创。 知二:乃是一门金刚武经入门秘籍,修鳄魔铸骨功至最圆满,可修猿心武经。 知三:其中记载丹方有二,两种丹方交汇之页,隐晦记载猿心丹丹方,珍贵而造价低廉,配置简易,乃铸骨宝丹。 那鹿山眼眸湛蓝色光芒映照下,陆景脑海中,有种种信息流转而来,让他应接不暇。 与此同时,从那湛蓝色光芒中,陆景隐约看到了一幕奇象! —他看到一座万仞高山上,一位白发白眉白须却着僧袍的…和尚正抬头望天! 天上一条蛟龙咆哮摇曳,蛟龙躯体上磅礴汹涌的气魄迸发,虚空中有云雾成旋涡,欲要吞噬一切。 那凶恶蛟龙张牙舞爪,蛟龙角上有雷火闪烁,爪间有气机涌动。 整座山岳都被这种气机笼罩,雾茫茫一片。 不知存在了多久的山石都在震荡,似乎要跌落下来。 陆景元神睁大眼睛,只觉得天下竟然有此等玄奇之物。 可紧接着,却见那一位白发金刚,怒目而立,毫无征兆,也不曾酝酿丝毫元气,一击而出! 顿时! 狂暴的元气滚滚而动,便如同天上神灵在熬炼神器,捶打天地! 元气逆流而动,势如雷霆,爆裂元气带着金刚霸道,带着阵阵梵音,落在蛟龙头颅上。 蛟龙幼角成灰烬!头颅爆裂!龙脊尽断! 坠于山底。 知四:金刚杀蛟龙,怒目百日,观蛟龙尸体得武经。 眼前的湛蓝光芒消失不见,陆景眼神中残留的惊异久久不可消散。 “蛟龙、大雷音寺白发金刚猿心和尚……” 方才的景象就好似是神话一般烙印在陆景的心绪间。 “武道修为,肉体元气竟然可以这般强横,百丈蛟龙,金刚一拳锤杀!” 陆景对于往后的武道道路越发期待了,心里也在渴盼着那等光景。 良久之后,陆景才平静下来。 “这鹿山观神玉作用神异,光是看一看这鳄魔铸骨功秘籍,便已经有所得。” 陆景心中仍是好奇,又将心绪集中在神明感应篇。 只是这一次,流转而来的信息十分平常,并无多少奇异之处。 “盛姿极好武道,却并不了解元神一道,想来也不是十分感兴趣,所以这元神修行之法神明感应篇,反倒十分一般。” 陆景用鹿山观神玉看了神明感应篇,元神又望向最后那一页薄纸。 正是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 “这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的来历,该是何等不凡?” 陆景思索间,下意识想要用鹿山观神玉看一看大明王观想图,却不曾注意到那观神玉中光芒若隐若现,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一瞬间,陆景元神突然一阵扭曲,屋外有清风吹过,吹入房中。 陆景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元神几乎要被吹散了。 “不好。” 陆景当即操控元神,肉身传来阵阵吸力,将他的元神吸入躯体中,倏忽睁眼! 仅仅是这极短暂的刹那,陆景身上大汗淋漓,眉心、两处太阳穴传来剧痛,让陆景都不由脸色发白! “这大明王焱天大圣的来历太可怖,以我如今的元神修为根本无法用鹿山观神玉看透其来历、隐秘!” “观神玉方才闪烁,是在提醒我。” 陆景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点上残灯,又拿出一本儒家典籍。 “要以圣言养我精神元神,否则明日必然萎靡不振。” 他触发读书人命格,仔细读书,越发觉得四十余年前便销声匿迹的书楼夫子极不凡。 翌日,清早。 陆景早起练武,突然有一位布衣小厮前来。 “老太君与二府重山老爷从大昭寺归来,今日日中,须所有少爷小姐前往观古松院候着,给老太君、重山老爷敬茶。” “钟夫人尤其说了,明日在观古松院里,还要问景少爷、江少爷的话,景少爷不可怠慢。” 那布衣小厮传完信,便离开了。 陆景远望着小厮离去。 “钟夫人要问景少爷的话?”青玥忧心忡忡从侧屋走出。 陆景眼神不变,轻声道:“重山老爷已六年不曾回来,如今他回来了,钟夫人总是要扬一扬大府的威风的。” 第36章 君子常顺时而动,破陆府牢笼第一步 第36章 君子常顺时而动,破陆府牢笼第一步 观古松院坐落于陆府南院,是陆府诸多园林中,最为奢华,最为庄严的所在。 这一座园林始建于三十六年前,原本名叫江南园,陆家主人耗费了许多财力物力人力,运来诸多江南林木花草,将这一处院落,雕砌的雅致而华丽。 后来,陆府中有人进宫当了贵人,受天崇帝宠幸,贵人便得机命人送来一棵古松,赐予陆府。 那一位贵人曾有言:“古松有幸,赐佑陆姓三十年。” 也正是因为这一棵古松,江南园才被再度翻新,命名为观古松院。 便比如这院落宝瓶门庭上方,四个苍劲大字也是当朝大儒李慎提写,尤其是那古松二字,一笔而过,笔画勾勒之间充斥着勃勃生机,便真的如同一颗枝叶葳蕤的古松! 进了观古松院,穿过一扇扇海棠石拱门,则是一处换一景,这处有假山突兀嶙峋,那处有清流蜿蜒婉约,这一处花卉落英缤纷,那一处古松苍劲! 真乃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苏州园林,庄重竟然与幽雅相映成趣! “这观古松院,可真美极了。” 青玥跟在陆景身后,双手放在身前,手指缠结起来,亦步亦趋,眼神里还带着许多紧张。 莫说是青玥…… 就连陆景,身为陆家少爷,进这观古松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往日逢年过节,陆神远还在太玄京的时候,从不请陆景和陆景娘亲,前来观古松院吃年夜饭。 后来,陆神远被贬谪到了远山道,钟夫人为了体现陆府主家的宽佑、贤德,才准许陆景娘亲带着陆景,在这观古松院中,过了一个豪奢的年。 后来,陆景娘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卧病在床,宁老太君也许是觉得晦气,便不准他们母子二人进观古松院了。 正因如此,说来可笑的是,陆景在这陆府中活了八九年,这却是第二次前来观古松院。 “重山老爷能够从大昭寺回府,老太君只怕是高兴极了,所以才会在这观古松院做一次东道。” 青玥眼中闪着好奇之色,一路上,观赏着观古松院的美景。 这园林中,除了陆景和青玥之外,时不时也有其他少爷小姐带着自家贴身的丫鬟走过。 他们往往目不斜视,并不理会陆景。 偶尔还有丫鬟低头时,用眼角余光看一看其他丫鬟的穿着…… 贵胄府中百多事,人情冷暖各自知! 莫说各院里的少爷小姐。 便是这些丫鬟,也多有攀比,看一看彼此跟的是哪位少爷,穿的是哪处铺子的蚕丝绸缎。 所以……青玥理所应当的处在鄙视链最下层。 许多丫鬟轻轻瞥一眼青玥,便赶忙压下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异色,匆匆朝前走去。 陆景转头看一眼青玥。 发现青玥脸颊微红,却仍然装作不曾察觉那些异样的眼光,四下张望着院中的美景。 “这丫头……” 陆景知道青玥心思细腻,并不愚笨,又如何不知道那些丫鬟看的究竟是什么。 他悄无声息的转过头去,不曾点破青玥,只是眼神却越发坚定了许多。 一路走过许多雕刻着细腻花纹的宝瓶石门,终于来到一处建筑前。 这处建筑乃是一处宴客厅,坐落于一处高台上,正对着的,正是那一棵苍老却茂盛无比、其形异美的古松。 这一处宴客厅金顶石壁,雕梁画栋,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建的是灵动而又庄严。 陆景和青玥循着石阶,一路进入宴客厅。 却见宴客厅中,左右都摆放了檀木桌案,其中大部分桌案前,都已坐满了人。 “少爷,看,那是我们的桌案。” 青玥眼神一闪,便捕捉到距离宴客厅门庭不远处的座位上,摆放着一页宣纸。 宣纸上赫然写着:“陆家大府三爷,陆景!” 陆家三爷? 陆景心中微微一笑,不过迈步走了几步,便已来到桌案前。 “少爷,这位置极好,离宁老太君和钟夫人都非常远,等下起了宴,也不必那般拘束。” 青玥一边拿起桌上的酒壶,为陆景倒酒,一边轻声开口,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欣喜。 陆景却知道,青玥这是在开导他。 因为陆府宴会座位排次,也多是根据族中地位。 可讽刺的是…… 陆景桌案上明晃晃写着“陆府三爷”几个大字,座次却是排在最后。 甚至连二府最末的几位庶子都不如,青玥是担心陆景心中吃味,遂出言缓和。 “青玥,这里有葡萄,新鲜着呢,你吃上些。” 陆景从桌案上的果盘中,摘了一串葡萄,递给青玥。 青玥连连摆手。 陆景笑道:“宁老太君、钟夫人、朱夫人都还没来,你赶紧吃上些,否则便没有机会了。” 他笑容温暖而又真挚。 青玥微微一愣,立刻明白这座次排位,好像对陆景没有丝毫影响。 在她怔然间,陆景又道:“你也不必担心,其实我的名讳,早已不在陆府家谱上,也不在户籍是的陆府内册上。 按照道理,钟夫人大可不必请我前来,如今她让我前来观古松院,只怕还有原由。” 陆景轻声低语到这里,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更加清冷起来。 “若我单单为了座次伤神,过一阵只怕会更加不堪。” 青玥接过陆景手中的葡萄,侧过身去,摘了一颗放入口中。 咬破葡萄,酸甜之味涌入她的味蕾中。 这一瞬间,青玥突然发现陆景语气沉静,似乎胸有成竹,并不怕即将到来的责难。 “少爷……”青玥犹犹豫豫,不敢询问。 陆景转过头去:“二府重山老爷回府,便是我们的机会。” 青玥眨着眼睛,不明白陆景是在说什么。 正在此时。 门口一阵喧哗。 然后,陆琼带着习秋当先走入,他眼神里还带着许多厌恶和不耐烦,好像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紧随其后的,是陆烽。 陆烽气息凛烈,眼眸中竟闪烁着一阵阵赤红色彩,面无表情间,不怒自威,魁梧躯体上隐隐约约萦绕着慑人的气魄。 他背负双手,一步步走入宴客厅中。 顿时,宴客厅中许多少爷小姐俱都站起身来,恭敬向陆烽行礼。 便是这陆府嫡长子陆琼,都不曾有这般的威望。 陆烽始终落后陆琼几步,背负双手而行。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女。这少女身姿窈窕曼妙,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脸庞似是比漫天的春色,还要明媚几分。 身上的衣着则更是华贵,竟不输于二府许多小姐。 这少女,正是陆烽大丫鬟袭香,在府中地位奇高,旁的丫鬟绝不可比。 袭香跟着陆烽走入宴客厅,竟然下意识看了看陆景,紧接着又悄然移回目光。 “少爷,伱看烽少爷院里的丫鬟。” 青玥呆呆地望着那少女,道:“袭香姐姐生的真是美极了,你看她那眼睛,不仅明净润泽,还澈底澄清,便如夜里的星星。 府里所有丫鬟,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陆景挑了挑眉,转过头去,仔细的看了一眼青玥。 “无非是比青玥多了几分胭脂,穿了一身华衣。” 陆景心中觉得青玥如果打扮一番,要更美上许多。 “少爷,据说好几年前,袭香姐姐本来是要来我们……不……是来少爷院中的,却不知遭了什么变故,又去了陆烽少爷院里。” 青玥语气里不无可惜:“少爷运气差,这般美的女儿,却去了别家院里,若是来了院中,也能与我做做伴。” 陆景哭笑不得。 这青玥有时候通晓人情世故,精明许多,有些时候尽说些胡话,令他发笑。 “若是袭香来了,你岂不是要去别家院里?她又如何与你作伴?”陆景悄悄提醒。 青玥反应过来:“对哦,少爷说的是……” 两人正在低语,门口又走进几位少年少女。 其中有宁蔷、林忍冬、陆漪……以及陆江。 宁蔷和林忍冬看到坐在门口的陆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欣喜,旋即又看到陆景的座次,不由微皱眉头。 陆景却坦然而笑,朝她们点头。 紧接着,陆景便感知到一股阴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其中还充斥着刺骨的杀机,令他不由转移目光,看向旁边的陆江。 陆江眼神阴郁至极,冷冷望了陆景一眼。 陆景却仿佛没有感知到他眼神中的敌意,竟朝着陆江微微一笑。 陆江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众人坐定,不过半刻钟不到。 宁老太君拄着鹿首桃木拐杖,身穿一袭华服,原本始终挤不出多少表情的面孔上,竟然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她走入宴客厅,又频频回首,看向她身后那一位中年人。 “那便是陆重山……” 陆景眼神微动,上次见这一位陆家二府老爷,你是许多年前。 那时陆景还小,并无多少记忆。 可如今再看这陆家重山老爷,陆景却仿佛看到了一具……行尸走肉。 重山老爷目光无声,神色落寞,不过年仅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却早生华发。 脸上隐约可见昔日风华之时,应是一位俊逸青年,如今虽未年老,却仿佛变得垂垂老朽! “如今想起来,关于陆重山的诸多传闻应当是真的。” 陆景深吸一口气。 对于他而言,陆重山回府是意外之喜! “君子常顺时而动,智者必因机以发。” “破陆府牢笼第一步,便在于今日。” 第37章 陆景何错之有? 第37章 陆景何错之有? 宴客厅内里与外界联通,可以看到在日光的映照下,古松上点点针叶,仍然带着点点青意。 在场的许多人,都已许久不曾见到宁老太君脸上有这般多的笑容。 宁老太君坐在上首,身旁还坐着陆琼、宁蔷。 离她稍下的桌案,陆重山和朱夫人同桌,朱夫人眼中还泛着泪花,频频望向陆重山。 下方除却陆烽陆江,还有许多二府的少爷小姐,他们望向陆重山的眼神带着许多局促,也带着好奇。 陆重山潜心修佛已经十年,最近一次从大昭寺回陆府,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六年时间里,在场许多人虽是他的至亲,却从未见过陆重山。 也正因如此,陆重山归府,宁老太君才会这般高兴。 宴起。 各种豪奢的美食,被一个个陪侍丫鬟端了上来。 一个个小玉碟里,都是陆景见都没见到的食材,香气扑鼻,菜色也美轮美奂,犹如精致的工艺品。 青玥睁大眼睛,她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食物。 不料她的表情,又被许多丫鬟看在眼里,掩面偷笑。 陆景则面不改色,小声对青玥道:“等宴会结束了,我们便将这些吃食带回去,否则也是浪费。” 青玥微微点头,陆家许多主人在此,她一个丫鬟不便说话,却也十分认同陆景的决定。 “粮食可不能浪费。” 陆景心中轻声低语,一边却不急不徐,慢条斯理品尝。 那高台玉案前的老太君,脸上始终露出笑容。 陆琼模样极好,在老太君面前露齿微笑,逗得老太君更开心了。 老太君时不时还摸一摸宁蔷的长发,看一看不远处的陆重山,眼中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这场东道,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此时一阵秋风吹过,吹入这宴会厅中,园林外许多春树上,有黄叶飘落,大约带起了宁老太君的愁思。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叹息一声道:“值此中秋佳节,今夜应当团圆赏月,可神远却还在前往太玄京的路上。 而我那可怜的姑娘……” 宁老太君说到这里,不由潸然泪下。 她身旁的宁蔷也不仅掩面哭泣,宁老太君口中可怜的姑娘,便是死于大妖之祸的宁蔷生母! 宁蔷泪眼朦胧,一旁林忍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宁蔷哭了一阵,又想起那日陆景写给她的诗,不由看向陆景。 此时的陆景正端坐在许多桌案最末,气度如常,甚至还不忘朝青玥轻笑。 “陆景表弟也遭受了许多苦难,他娘亲早已离他而去,家主视他为无物,嫡母也多有厌憎,就连族中的座次都排在最后,其它表亲都笑他,可他却仍泰然自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宁蔷想到陆景,想到陆景为她抄录的那一首诗文,心中竟不知为何,竟安定了许多。 正在此时。 这样宴会上,始终不曾多言的钟夫人突然轻挽长袖,对一旁宁老太君道:“老太君,今日难得有着许多人齐聚,正是正家中规矩的好时候。” 老太君心绪低落,听到钟夫人的话,微微摆手道:“家中的规矩自然重要,不可怠慢,平日里,府中事宜也是你在打理,便由你来问吧。” 钟夫人气度雍容,身穿一袭青蓝贵越长袍,头戴纹香流珠长簪,略施胭脂,显得华贵而又庄重。 她得了老太君的话,目光巡梭,落在许多少爷小姐身上。 诸多少爷小姐俱都低头,眼中也有惧色,唯恐钟夫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下一刻,钟夫人道:“陆江、陆景!” 宁蔷、林忍冬面色一变,陆烽等许多少爷小姐抬头,看向陆景、陆江。 高台上的陆重山却依然低头,似乎不曾听到自己那庶子的名讳。 陆江站起身来,侧头看了陆景一眼,昂首向前。 陆景则是安然饮完手中杯中酒,有回头给了青玥一个眼神,示意他放心,这才徐徐起身。 许多少爷小姐、丫鬟等等目光都凝聚在陆景身上……因为陆景在陆府中的地位一向卑弱,许多少年贵人除了“赘婿”这一身份之外,对于陆景甚至没有太多的印象。 可今日钟夫人语气严肃,又说要正府中规矩,突然点名陆景,让他们颇为好奇。 “陆江,你不经通报,引人入府,骑马招摇过院,可知错了?” 钟夫人声音清冷,眼神凝聚在陆江身上。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严厉,可是陆江却毫不犹豫跪下身来,低头认错道:“伯母,陆江知自己放肆,请伯母责罚!” 陆江话音刚落。 从厅中又匆匆上来一个妇人,那妇人也穿金戴银,衣袍珍贵,她也来到厅中跪下,道:“钟夫人,教子不严,是我的过错,还请钟夫人连我一同罚了,以正府中规矩。” 这妇人正是陆江的生母周夫人,是陆重山的妾室! 厅中鸦雀无声,却没有任何人觉得陆江、周夫人的作为过了,因为……陆府之内,钟夫人积威深远,无人敢拂其威势! 就连二府主母朱夫人,此时此地都站起身来,向钟夫人行礼,道:“是我治家不严,让姐姐操心了。” 钟夫人原本风轻云淡的脸上露出笑容,她先是对朱夫人笑道:“妹妹言重了,妯娌之间又何必客气?陆江是二府的少爷,年岁还小,犯了错事,稍作处罚便可,重要的是二府平日里要警醒着些,如今家主将归,这长宁街里外不知多少人盯着陆府,莫要让人觉得我陆府家规不存,少年放肆无章才是。” 朱夫人轻轻瞥了一眼陆重生,发觉陆重山从始至终都未抬头,就好似根本不理会府中的事宜。 于是她再度向钟夫人行礼:“姐姐教训的是,妹妹省得。” 钟夫人这才看向陆江道:“陆江,伱是二府的少爷,二府的老爷夫人自然有脸面,我不可罚你太重。 但是府中绝不可太过随意,念在你所犯的事不大,又知道自己犯了错,便径自去后山荒院思过一月,往后一年,月例也减半吧。” 钟夫人轻声细语,厅中却仍悄然无声。 陆江叩谢,沉声道:“谢伯母赐,陆江明白了。” 钟夫人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陆景身上,她的眼神瞬间变化,变得更冷了许多。 “陆景,你可知错了?”钟夫人再问。 她的声音极轻,但语气却极严厉,原本望着宴客厅正中央的少爷小姐,听到钟夫人的询问,都不禁猛然低头,不敢再去看上首。 宁蔷和林忍冬对视一眼,宁蔷眼中也甚为担忧,就连小姑娘陆漪都皱着鼻子,心道:“陆景……这次要遭殃了,赶紧认错,罚得便可轻一些。” 所有人都以为陆景也将认错。 可是下一刻…… “母亲大人,陆景……不知犯了何错。” 陆景向钟夫人行礼,口中却语出惊人,令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猛然一滞! 宁蔷心中急道:“表弟怎么如此回答?主母问了,无论是否犯错都要认错,只有如此,才可不驳主母的脸面,毕竟在这厅中,聚集的是阖府上下的陆姓,当着这般多人,落了嫡母的面子,这可如何是好?” 林忍冬也有些诧异,她对于陆景的印象确实没有这般不智! 有人担忧,自然也有人欣喜。 已经回了原位的陆江虽然也不解陆景的回答,但眼中却有喜色一闪即逝! 钟夫人也未曾料到陆景竟然会这般回答。 可她面上仍风轻云淡,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高台。 “府中规矩,未经长辈同意,不可习练府外武学!” “我陆府乃是武勋世家,武道规矩尤重,你知规矩而触之,罪责更重!” 钟夫人话语一句比一句重,语气也一句比一句严厉! “陆景,你是我大府少爷,母亲早逝,自该由我管教,我何曾教你触犯府中规矩?” “陆景,你明知有错,嫡母问你,却反问于我……你是否觉得你将离府,我这个陆家主母……便罚不得你了?” 钟夫人一字一句,似乎是在质问陆景。 可是二府中的许多夫人却俱都色变。 因为她们知道,钟夫人这许多话看似是在训斥陆景,可实际上却是在用陆景立威,说于二府刚刚回来的重山老爷、诸夫人听! 言下之意是……哪怕重山老爷归府,神霄侯不在,那她钟夫人依然是陆府的主母! 陆景、陆江,不过都是今日钟夫人的棋子。 陆江一事,责问而起,从轻处罚,是在显示自己的宽宥! 而陆景,则是用来立威! 青玥看到这一幕,眼中有泪花打转,不知所措。 宁蔷心中没来由一阵阵酸涩,又想到了自己。 “表弟的处境与我一般,陆江犯了错,有他生母求情,有他嫡母分担。” “可是表弟犯了错,却无一人为他说话,他日我若是也犯了错,又有谁为我求情?” 宁蔷深吸一口气,正要央求身旁的宁老太君。 却听到陆景轻声道:“母亲大人,族中是有这番规矩,可我又如何犯了错?” 他神色沉静,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娓娓道来:“我曾在西院奚水池畔看到一位黑衣老者垂钓,他说他是陆家武道教习,看我根骨不凡,便想要教我武道。” “长者请,陆景不敢辞,便允了下来,我这一身武道修为也因此而来,难道……我被那老者哄骗了,他不是陆府中人?” 陆景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道:“那长者说过,他叫……吴悲死。” 钟夫人眉头突兀一皱。 就连拄着手躺在贵妇椅上,似是不理世事的宁老太君都猛然睁开眼睛! 第38章 陆景根骨且不凡,厌嫌少年称祸儿 第3八章 陆景根骨且不凡,厌嫌少年称祸儿 随着陆景轻声道出那老者名讳。 原本便极安静的宴客厅中,更安静了。 大府、二府有几位夫人神色讶然,也有几位夫人有许多少爷小姐一般,眼露茫然之色,不明白陆景在说谁。 除却宁老太君、钟夫人之外,陆烽的反应也颇为奇怪。 原本他始终低头自饮,似乎这宴客厅中的许多事,乃至自己归来的生父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可当陆景道出老者名讳,陆烽眼神也骤然变化,上下打量陆景,若有所思。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 钟夫人面色有几分难看,她正要开口。 宁老太君却皱眉问道:“是吴悲死教授你铸骨武道?教了多久?” 陆景十分坦然,面色如常:“回老太君的话,孙儿习武已经有半载有余,孙儿并未说谎,老太君也可派遣锦葵姑娘去问一问那老者。” 宁老太君冷哼一声,又摸了摸正低头吃东西的陆琼长发,语气不满道:“这个吴悲死,平日里只听远儿的话,连我的话也敢当耳旁风。 平日里只顾着钓鱼便也罢了,我让他仔细些教授琼儿,他教了一阵,便百般推脱,不愿再教了。” “怎么?陆景,他说你的武道根骨便比琼儿的好了?” 宁老太君眼眸半开半阖,说话非常缓慢,但是……当他说话时,在场许多陆姓的主人,包括钟夫人、朱夫人都低下脑袋,就仔细聆听,敬意不言自明。 就连陆景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落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久居高位,自成威泽! 宁老太君出身本来便尊贵,又加入这神霄伯府养尊处优数十年,早已养就了她一言一行之间的尊荣与威严。 此刻,就算她语气轻柔,但当她说话,能让许多少爷小姐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这时,宁老太君又道:“来,让我看一看,你这祸儿十六岁习武,根骨能有多出众,又能出几分成绩。” 祸儿? 陆景深深吸了一口气,青玥也难过的低下头。 除了陆景、青玥之外,其它众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宁老太君对于陆景的称呼。 宴客厅中,许多少爷小姐立刻来了兴趣,他们偷眼望向陆景所在,眼中还闪烁着好奇。 陆家乃是武道勋贵,以武道封侯,这些少爷小姐但凡筋骨尚可,自小便接触武道,梳理筋骨,熬练体魄,以求在武道一途能有所建树。 只是……陆府少年一代不如一代,倒了陆景这一代,除了有数几个少年,武道天赋俱都稀松平常,并不如何出众。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好奇陆景修行半载,究竟修出了几分成绩。 沉默了几息。 不远处的钟夫人轻声道:“陆景,伱可曾听到老太君的话?” 陆景这才道:“在长辈面前动武,恐失了礼仪。” “礼仪?”钟夫人转过身去,又走向上首:“长辈请,不敢辞,这是你读书读出来的道理。” 她话语中,还带着许多别样的情绪。 陆景低头思索一番,这才缓缓抬头。 随着他抬头, 他长袍下挺立躯体猛然间传来一声声今天金铁交击之声,铿铿锵锵,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在场许多少爷小姐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又想起许多,眼神立刻有所变化。 尤其是陆江,为了掩盖眼中的怒意、冷色,缓缓低下头颅。 就连钟夫人的步伐都一滞。 宁蔷、林忍冬、陆漪脸上都闪着异色,有喜悦,也有惊诧。 坐在宁老太君旁边的陆琼睁大眼睛,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抚掌笑道:“景弟,没想到你字写的好,练武也练得好。 才区区半年,就已经铸骨有成,骨鸣金铁!” 陆琼眼神中还闪着喜悦之色,似乎是在真心赞美陆景。 其他少爷小姐中,也有人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次不忿。 他们自小喝汤药,敷骨贴,花去了许多银两,建筑根基直到十三岁才正式习武,便是如此,往往练上二三年,才能够骨鸣金铁。 这陆景生了一股寒酸气,遭人厌嫌,月钱不过二三两,府中也从未听说派人给他熬练根骨,他凭什么可以习武半载便骨鸣金铁? 钟夫人约莫也是这般想的,她轻轻瞥了鼓掌称赞的陆琼,陆琼立刻禁声,低下脑袋。 宁老太君则狠狠皱了皱眉头,厌烦似的摆了摆手,再度闭起眼眸,不愿看站在听众的陆景。 钟夫人回了桌案前,缓缓转过身来。 她眼神古井无波,神色也十分雍容。 可是……当她望向陆景,陆景元神轻动,紧接着并有一股股危机之感袭来,令他心神不宁! 陆景心中沉静,自然明白…… 身为大府庶子,他的武道根骨,又如何可比嫡子陆琼更好? “大族倾轧,不可小觑,武勋贵胄们安逸太久,都已腐朽,尤其是钟夫人占据着孝道大义,可杀人于无形……” “君子既不可受辱,却也不可无视险隘,莽撞行事。” 陆景思绪流淌,又向上首行礼。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道:“仔细出来,今日这番事由,倒是我未曾多想。 孩儿跟随吴老习武,便赤心想着等到习武有成,再回禀父亲、母亲。 毕竟,母亲大人这许多年来,一应用度俱都无缺,个中关怀自不必多言,我诚心报答,却无一技之长,正因如此,我才勤勉练武,未曾想闹出这许多事端。 还请母亲大人责罚。” 陆景语气真挚,礼仪、修养俱全。 宁蔷、林忍冬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才放下心来。 “一族主母,不可落其脸面,陆景看似少年,却深谙人情,主动揽下责任,反而让自己的处境好了许多……” 宁蔷正在心中思索,钟夫人神色也有些许变化。 又听到陆景又出声,语气中更多了几分感慨:“陆景虽年少,却也知孝道大义,只是世事无常,沦为贱籍,再过一阵,只怕便要离府。 往后再也无法行孝道,便想着即便去了别处,也不能坠了陆府的名头,这才习武,不曾想……” 陆景欲言又止。 宁老太君眼皮还在微动。 钟夫人隐藏在眼眸深处的清冷也稍退了几分。 “也是,陆景已然贱籍,便是练武练的再强些,又能如何?” 钟夫人转过身来,轻声道:“你倒是一片赤诚,往后还需记着万事要问一问长辈们的意见,血亲……总不会害你。” 陆景道:“孩儿省得。” 钟夫人正待说话。 宁老太君突然摆了摆手,她仍闭着眼睛,语气中却还有许多不耐:“你这便回去吧,平日无事,莫要再出门,也莫要招惹些事端,令我不得安宁。” 陆景脸色丝毫无变,行礼,转身。 宁蔷眼中多了几分不忍。 就连坐在陆重山旁边的陆漪都无声叹气。 若是其他少爷小姐,有这般的武道根骨,只怕在族中多有优待。 可换了陆景,老太君却如此不耐烦…… 陆景倒是十分坦然,昂首走了几步,又突然间想起什么。 他转过身来道:“叔父回来,侄儿十分欣喜,又恰好在一本古籍中摘录到一手极佳的词。 我幼时便听闻叔父极好诗文,今日便抄了那诗,想当做礼物送予叔父。” 陆景说话间,又拿出一张折好的草纸。 眼神始终麻木的陆重山只是轻轻抬眼,看了一眼陆景,便又低下头去。 他身旁的陆漪眼珠一转,不等其他长辈说话,连忙站起身来,跑下厅中,将那张纸拿了上来。 陆景也带着青玥离去。 陆重山最疼他这幼女。 即便是在大昭寺中,每隔几月,总会传陆漪过去,与他见上一面。 这等待遇,便是朱夫人都不曾有。 陆漪拿了纸上前,又细心摊开,笑道:“爹爹,陆景的字写得极好,你以前不也喜欢书法笔墨,不如看一看?” 陆重山想了想,沉默间接过那张草纸。 目光落下。 他神色微变,紧接着身躯巨震,眼中的悲意更浓,却又多了几分生气,不似之前那般麻木了…… 宴客厅中许多人见到陆重山的反应,皆十分好奇。 就连宁老太君都直起身来,对陆漪道:“小孙女,那纸上写了什么词?” 陆漪凑过脑袋,双马尾晃荡间,轻声读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第39章 京中贵公子 南海渔女与蛟龙 第39章 京中贵公子 南海渔女与蛟龙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中秋月圆,一轮秋月洒下金波,就像那刚刚磨亮的铜镜,又飞上了天廓。 凝聚起来的月光幽幽的如同寒露一样坠落下来,是秋天的碧空沉浸在一片清冷中。 可陆景的小院里并不清冷。 陆景和青玥,正坐在石桌前,抬头赏月。 青玥拄着脑袋,看着天上的圆月。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风也不见一缕,正是好赏月的好时候。 可青玥的注意力似乎并不仅仅只在月上。 她吟诵着陆景抄录给陆重山的那一首江城子,眼神迷离,好像还沉浸在词句里。 与青玥相比,陆景倒是显得俗气的多:“这是可惜了那一桌佳肴,竟忘了带回来。” 青玥思绪被打断,无奈道:“少爷,那般多人面前,我又怎好打包菜肴?而且,少爷起了宴之后,也始终在吃东西,那些菜肴想来也都已经品尝过了,便也不必在可惜什么。” 陆景笑着摇头:“我确实已经尝过了,也并非是在为我自己可惜,我原想打包回来,让你也好好尝尝,没想到,事不如愿。” 青玥叹气道:“少爷,今日老太君请东道,我们做丫鬟的在旁侍候便是,哪有惦记着宴上菜肴的道理?不仅是我,便是其他姑娘们,也吃不得那些食物。” 陆景坦然道:“我们院里与那些少爷小姐院里不同些,其它那些贴身的丫鬟平日里也不缺好吃的,反倒是你,跟着我要吃这许多委屈。” 青玥温柔一笑:“跟了那些少爷,自然有许多好处,可我却也听说,许多少爷喜怒无常,平日里姑娘们也多受苛责。 反而我在院里,少爷便如我的家人,从不曾受委屈。 与这相比,吃不到好吃的,又值当些什么?” 陆景笑了笑,看似随意道:“放心吧,再过不久,那些姑娘能过的日子,青玥你也能过,也许……还能过得更好些。” 青玥不知陆景在说什么,只是懵懂点头,又突然起了兴趣,询问陆景:“少爷,伱今日白天写的那首词可真是好,我也读过许多诗,却还不曾读到过这般好的。” 陆景纠正道:“那并非是我写的,是位名叫苏轼的大诗人写的。” 青玥眨了眨眼睛:“苏轼?能写出这般好的词,一定是清史留名的大词人,可我却从未听过他的诗词,好生奇怪。” “少爷,你为何要送这首词给重山老爷?你之前说重山老爷可以相助于我们,可是他是二府的老爷,看起来精神萎靡,看起来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兴趣,又怎会帮我们?” 青玥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陆景为何称重山老爷归府,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中秋的月亮特别圆,圆的毫无缺憾,圆的动人心扉。 陆景也抬头望天,突然对青玥道:“我给你讲一个我无意中听府中几位夫人说的故事。” 青玥连忙点头,弯着眼眉笑着。 “许久之前,一位京中公子遇了挫折,便乘船南下,去了南海道。 这京中公子颇负美名,文章才情皆不凡,又爱书法、爱诗词。 他去南海道,本来只是想着散一散心,看一看南海奇景,可没想到他在南海一座渔岛上,遇到了一位打鱼的女儿。” 陆景声音柔和,娓娓道来。 青玥听到这故事讲的是男女之情,少女心萌动,更感兴趣的几分。 “后来,那京中公子每日漫步海畔,与那女儿说话。 那女儿粗犷、豪迈,话语、眉目间多是那公子未曾在太玄京中看到过的光景。 于是,那公子与那女儿相知相恋。” 陆景在讲故事,青玥则在凝视着陆景。 陆景还要比青玥小一岁,可不知为何,这时的青玥却突然觉得今夜的陆景说话时,满是沉静、稳重,再加上肖母的面容,让青玥有些……心乱。 但她依然对陆景的故事感兴趣,语气中带着憧憬:“这公子倒是个性情中人,否则太玄京中贵公子,又怎会喜欢上一位寻常的渔女?” 陆景颔首:“我也这般觉得,这公子不同于许多贵胄,眼中只有利益纠葛,只有财富权欲。” “少爷,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后来他们在南海边成婚,海边的夕阳和海鸟为他们见证,据说海边的月尤其圆,也许那晚的月亮也在祝福他们。” “正因这种祝福,他们又诞下一女……” 青玥不知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光,笑得合不拢嘴。 可突然间,陆景的话锋骤变,道:“可是突然有一天,南海边上哪一栋小屋上空,有蛟龙盘旋,雷霆轰鸣,又有云雾缭绕,血气漫天。” 青玥脸色微变:“蛟龙?” “大约便是蛟龙吧,我也有些记不清了。”陆景思索着说道:“再后来,那贵公子便落寞回京,如同行尸走肉,眼中不再有一分生气。 这太玄京中的繁华、往日最爱的花楼画舫,乃至家中的妻妾儿女,似乎都无法令他重唤生机。” 青玥一时不知该做何表情,眼睛中也跟着落寞起来。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问。 “那些夫人说……那蛟龙来自南海落龙城,落龙城里有一条从天上掉下来的老龙,那老龙子女无数,却又天性淫乱。 那渔女其实便是那条蛟龙,那一夜,那条老龙来了,带走了那蛟龙渔女,也带走了那贵公子的幼女。” 青玥更失望了,她闷闷的叹了一口气:“如果真是这般,那条老龙可真可恶?” 她说到这里,又偷偷望了一眼陆景,轻声道:“离开自己心爱的人,那渔女、那贵公子大概都痛苦极了吧?” 青玥似乎是在问自己,可紧接着,她又惊呼了一声:“少爷,你说的那贵公子,不会便是重山老爷吧?这……这太……” “这太玄奇了是吗?” 陆景笑了笑,他之前听到陆重山归府的消息,脑海中关于陆重山的记忆苏醒…… 原身也将这个故事当做传说,可是如今的陆景却是真正见过蛟龙的。 哪怕仅仅是在鹿山观神玉幻象中,却也明白这天下,真的有蛟龙存在! “即便没有蛟龙,陆重山十年前从南海道归来,似乎大受打击,终日吐血,药石无用,才被老太君送到大昭寺,想要以佛法化解他的执郁。” “可他十年不曾归来,在大昭寺中也终日郁郁,似乎心中的忧思并未被排解,既如此……” 陆景思绪繁杂。 青玥也终于反应过来:“所以,少爷便写下了那首诗送给重山老爷,让他以诗解忧,泄出自己心中的烦思?” 陆景笑着称赞道:“青玥,有时候你倒是极聪明。” 青玥皱了皱鼻子:“少爷,你这便是在说我平日里不聪明。” 陆景哈哈一笑:“不过是一首词而已,若是无用就算了,若是有用……陆重山一定还会来找我们的。” “嘘……少爷,在府中可不能直呼长辈的名讳,被人听到了,又有许多麻烦。” “知道了。”陆景笑着答应下来。 青玥又想起什么,这才道:“今天是中秋,他们想必还在观古松院里,吃着许多好吃的,再作几首中秋诗词,其乐融融,团团圆圆。” “不过,缺了少爷你,大老爷也不曾回府,陆府血脉不全,倒也不算团圆。” 陆景摇头:“世家大府,人情淡薄。” “缺了谁……都算团圆。” —— 夜里,清辉仍落,大地上仍然一片洁白,好似笼着轻纱。 陆景在房中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一轮观想,陆景元神突然轻动。 陆景思绪微动,下床走出屋子。 天上的皎洁明月镶嵌在天空中,月光将周遭的天空映照成一片银色的光景,它并不如朝霞那般浓艳,反而显得素雅。 陆景抬头望着天,突然觉得……他应该离这月亮更近一些。 于是……陆景元神出窍…… 浮空而去! 第40章 京中多繁华,陆府多小人 第40章 京中多繁华,陆府多小人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陆景元神浮空而去,湛蓝天空以及银色的月辉,就好像化作了一道道阶梯,让陆景得以乘风而去。 浮空! 顾名思义,便是元神浮空,可以在夜空中凌空而行。 这几日,陆景每日参研神明感应篇,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终于在这一日,元神得以浮空,踏入炼神第三境! 炼神一道……感应、出窍、浮空、日照、化真、神火…… 每一次境界跃升,便是一次质变。 “感应元神诸多意象,继而得跃九重天,一朝元神出窍,脱离肉身。” “而如今,我又更进一步,得以在夜空中浮空而行,遇风而动,只要没有狂风暴雨,没有雷霆,没有日光,我的元神便能够远去许多距离。”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朝着那圆月浮行。 这一刻,他便宛如谪仙人,漫步于虚空! 他越升越高,直至距离地面二三十丈。 此时此刻,整个陆府都在他的脚下。 陆景低头看去,只觉得这一座陆府奢靡无端,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行,青松拂檐,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端的是一片豪族气象。 可是陆景知道,陆府的繁华之下却隐藏着腐朽。 “九湖陆家,乃是两百年的勋贵,祖先阴荫下,在这十里长宁街,也是一等一的豪奢,可如今,却日益朽坏,武勋世界的骨、魂、神俱都摇摇欲坠。” 陆景眼神沉静,思绪翻涌,但心中却无丝毫怜悯。 因为……世家大族多豺狗!多小人! 血脉亲缘不值一提,寻常的庶子死了便死了,无非是多一具尸体,多一场丧葬的礼仪。 “君子不可久居腐朽污秽之潭,还要尽快离开才是。” 陆景想到这里,又转而看向陆府之外! 一瞬间,陆景眼神猛然变化,他身在高空,陆府以外的街巷也落入他的眼中。 此时已是深夜! 可是太玄京中,仍繁华似锦,粗略一看,许多宽阔的街巷中,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中秋圆月的光辉铺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如斯鲜艳的飞檐楼阁上,映照出一片不同的景象。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不断,有在中秋节看花灯的,也有许多摊贩,也有驻足观赏诸泰河景色的…… 仔细看去,这些美妙建筑鳞次栉比,以远处那奢靡、壮观甚至神奇的太玄宫为中心,依次排布开来。 而那太玄宫便是太玄京中最为尊贵之地! 大伏定鼎四甲子,万国来朝,百族进贡,聚集了天下妙物。 而这些妙物,俱都汇聚在那太玄宫中!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陆景没来由想到这首词,又觉得这太玄京的繁华,依然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原来这陆府之外,这般的灯火辉煌,花天锦地。” 陆景元神就这样站在高空中,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陆府以外的天地。 “这广大天地如此精彩,而我这八年以来,却如同笼中鸟一般,被困在这小小的陆府,无法看一看那八街九陌、红软十丈。” 他想到这里,原本沉静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冷意。 “君子不可气馁,却也不可急志,距离我走出这牢笼,已经不远了。” 陆景在心中勉励自己,想了想,又朝着陆府浮游。 陆府极大,每一寸土地俱都是先辈的功勋,再加上宁老太君有诰命在身,太玄京中许多贵人,都要卖她一个脸面。 正因如此,即便是在神霄伯陆神远被贬谪之后,朝中的言官也不曾以家宅越制弹劾陆家。 陆景在陆府中游荡,看到许多景象。 许多院中,仍然灯火通明,又有丫鬟仆从载歌载舞,一片气派奢华的景象。 偶尔有值夜的护卫走过,陆景也能够感知到一股股汹涌的气血力量扑面而至。 让陆景神魂不稳,只能远远躲开。 “浮空境界,元神仍然不稳固,若是遇到狂风暴雨,遇到雷霆烈日,一不小心便要神魂俱散。 而武者的气血、元气,便如同一轮轮烈日、熔炉、神火,寻常气血境界的武者且先不提,若是更高层次的熔炉、雪山、大阳武道修士,养气育势,璀璨煌煌,炽热不凡,以我现在的元神修为,绝不可太过于接近。” 陆景便如此游荡在陆府中,感知着元神变化。 可他却没有用元神浮空的能力,去行一些鬼祟事宜。 “君子有不堪之时,却是迫于无奈,平日里却绝不能以力行鬼祟之事,否则又如何能领悟周易的内里?” 陆景心中有所持,自然不会越界。 可正在此时。 远处突然走来许多人。 陆景仔细看去,立刻看清了来人身份。 “陆江、丫鬟雪柳,以及陆江生母周夫人?” 陆景眉头一挑,正要离开。 却突兀听到周夫人走在陆江身旁,担忧道:“江儿,你慢着些,今日你受罚不重,不过是钟夫人在拿你立威,轻拿轻放,都有无甚大事,又何必如此生气?气坏了身子又怎生是好?” 周夫人年轻貌美,她被陆重山纳为妾室的时候,不过一十五岁,诞下陆江时才十六岁。 如今一转眼,十七年过去。 周夫人仍十分貌美,常年养在世家豪族中,虽然只是一个妾室,却也养出了几分气度。 可如今,她却如同一个寻常母亲一般,苦口婆心劝慰着自己唯一的孩儿。 陆江面目阴沉,身上还有凛冽的气势散发出来,看起来极为恼怒。 “夫人,少爷不是在气钟夫人,是在气那个……可恶的赘婿。” 雪柳跟在陆江和朱夫人身后,小声说话。 其他丫鬟下人,都只能远远跟着,惧怕陆江的脾气波及到他们。 朱夫人皱了皱眉,一边朝着自家院里走去,一边道:“江儿,伱又何必与那赘婿置气?他今日虽未受罚,却吃了老太君和钟夫人的厌憎,往后再府中只怕也是举步维艰。” “便是他离了府,也终究不过是去当赘婿,受人耻笑,遭人白眼。 而你……你我的身份随也不说有多尊贵,但自有我们的豪奢享受,再过一阵,等你武道再进境些,我便去求朱夫人,让她给你在军中谋一个差事。 我们也是姓陆的,有其它勋贵扶持,往后的前途哪里是那卑贱赘婿能比的?” “如此种种,你又何须与一个祸儿计较?你与他闹得狠了,反而对你不利。” 周夫人一字一句劝导陆江,话语中,还多有几分自傲。 可陆江的面色,却仍然阴沉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道:“娘亲,并非我小肚鸡肠,我与陆景之间的仇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非便是让我死了一匹爱马,失了一个得力的奴才,若他是寻常的庶子,此事便也算了,我自不会这般气恼。” “可坏……就坏在他不过是一个人憎人厌的祸儿! 自他前来陆府,就不受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待见,地位不堪! 他这般卑弱,却屡次胜我,杀我爱马,伤我下人! 我却无法惩治他,无法让他明白陆姓有高低,有贵贱!这……令我念头始终无法通达,心中便仿佛聚着一团火,微弱燃烧却不得灭,让我始终气恼!” “不论修武还是炼神,都要一个念头通达,可这陆景却让我武道无法进境,终日怒意灼心,如此种种,我又如何释怀?” 陆江倾吐心中的怒意。 周夫人微微一愣,这才明白陆江气恼的原因。 她沉默下来,步伐也慢了许多,大概走出了十余步,周夫人突然抬头,轻声道:“江儿,你且放下心来,我在这府中许多年,手中有几两碎银子,胸中也有几分上不得台面的城府。 我儿受辱,气郁不得出,就让为娘帮你。” 陆江突然停下脚步,眼中还带着几分欣喜,问道:“娘亲?此事当真?” 周夫人冷笑道:“画舫之女的祸儿,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根本不愿理会他,他又遭南府嫌弃,便是被打死打残……” 周夫人说到这里,往日养的气度和礼仪也再度回来了,她不曾说下去,只是眼中的毒辣却一闪即逝。 可他们不曾想到,陆景此时此刻,便跟随在他们身旁,静静的听着这一对母子的话语。 “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陆景眼神古井无波,心绪之间却已有了打算。 只见他元神浮空,飞临周夫人头顶……轻轻一吹! 第41章 佩剑书生,一气吐出剑光三千里 第41章 佩剑书生,一气吐出剑光三千里 随着陆景元神,轻轻一吹。 陆景元神中,猛然有一股玄奇的力量,被陆景吹出口中。 一旁的陆江猛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他却只以为来了一股秋风。 可正在此时…… 原本还迈步向前,款款走向不远处屋舍的周夫人猛然间气息一滞,脚下仿若踏空一般,倒向地面。 周夫人身旁的陆江武道修为不弱,反应不俗,仅仅一瞬间,他躯体上的皮肉筋膜便俱都摆动,右手探出,气血涌动间速度极快,瞬间就扶住了朱夫人。 就在周夫人上方的陆景,却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血力量,就好像是身旁有熊熊火炉,炎热非常,令他十分难受。 “陆江的气血旺盛,只怕再过不久,就要修成熔炉境了。” 陆景心中思索,元神却悄然退去,浮空朝着院中而去。 陆江则抱着周夫人,急切道:“娘亲!” 跟在他们身后的许多下人,也匆忙跑了上来,俱都紧张万分,七嘴八舌问候。 主人家出了事,他们这些跟在身旁的下人也决计脱不了干系。 “都给我滚开!” 陆江阴着脸一声暴喝,将那些下人吓了一跳,纷纷散开。 陆江抱起周夫人,便朝着院中走去,行走间,周夫人却仿佛经历了某种大恐怖,脸色苍白,脸上不断有汗珠落下,口中不知在模糊不清的呢喃着什么。 便仿佛做了极恐怖的噩梦一般。 “快,快请府中的大夫过来!” 陆江厉声开口,眼中的紧张,自然不是作伪。 陆景一路回了院中,又归于肉体,只觉得精神十分疲惫。 炼神一道,感应并无杀伤力,出窍杀伤力也极有限。 但是到了浮空,元神得以肆意浮游行走,又变得颇为凝实,自然而然更多了几分威胁。 “浮空之境,元神可以入梦、影响不坚定之辈的心智、御轻物,甚至可以修行某些简单的神通!” 陆景站在院中,抬头望着满月,深吸了一口气。 这也是他方才惩处周夫人的原因。 因为陆江修行武道,气血如虹,心智坚定,以陆景的元神修为,想要对他有些许影响,其实不难。 但却要让他付出代价,只怕还不够。 “这周夫人一介女流,心思却如此歹毒,陆江心思也极为鲁莽,便与她的母亲一般,半分城府也无。 如今尚且不知南老国公的心思,便因为南家些许争执敢将我打死打残,这属实不智。 一旦南老国公还有些许招赘的心思,我若是出事,陆府必然会遭到责难。” “量小又不智,实际上这等人最为难缠。” 陆景背负双手,回到屋中,只觉得自身念头通达,就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 他此番出手,看似太过冲动,毕竟陆家乃是世家大府,若是陆家有需要,元神修士也能找来,自然也能查出周夫人是元神受损。 可是…… “我在陆府中人眼中,不过是无用的祸儿,只是有几分武道天赋,他们又如何会想到我还修有元神!” “行事,谋前而思后,不可落于险隘。” 陆景深谙其中的道理。 武道与元神同修者,太玄京中也许有之,可陆府的人心窄了,必然不会想到陆景这么一个赘婿身上! “陆江说的对,不管修炼武道还是修炼元神,便要一个念头通达,我今日不曾听见陆江和周夫人的谋划便也罢了,可我既然听见了,力足而不处险,就绝不能忍让。” “事事都忍,如何修一口顺气?”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关上门窗。 上床、观想大明王! ——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天又凉了许多。 院中花草上,已经有白霜凝聚,早起晨间还有许多雾霭,美则美矣,却多了许多萧瑟。 陆景正在习武! 这五日时间,陆景修行鳄魔铸骨功多有所得,有参研命格、心无旁骛命格,以及修行奇才命格。 让陆景得以通习鳄魔铸骨功四十八式! 七十二式鳄魔铸骨功,绝大多数修行者,只需修行二十四式,终日勤练,便能铸骨骼,生气血。 可陆景却在短短时日里,熟练习得四十八式,铸骨速度更加快许多,事半功倍。 只见小院正中,陆景手脚大开大合,每一式动作都极为复杂艰难,但在陆景身上,看起来却又极轻松。 他身上每一块肌肉,每一寸皮膜,每一根筋,每一块骨骼都在习武中,不断震荡。 练出精纯的力量。 骨骼间,金铁交际之声,不绝于耳,似乎他的骨骼化作了一块块钢铁,正在被千锤百炼! 陆景便如此修炼,力量越发强横。 良久之后,陆景才站定收势。 “在心无旁骛命格下,我修行鳄魔铸骨功,不仅更加专注,气力似乎也变得更加悠长,好像不会疲惫!” “平日里,我练武只能练一个时辰便已经疲乏不堪,可是现在,竟能练上一个早晨,不愧是阳橙命格。” 陆景心中颇为欣喜,如此之多的增益,令他进步如飞,也许再过不久,就能够骨如洪钟,踏入铸骨最后一关,从而养育气血,如烈烈之阳。 他思索一阵,又拿出鳄魔铸骨功秘籍。 他打开秘籍最后几页,在两种丹药篇交汇处,察知到其中的端倪。 “这两页看似各自是两种丹药的部分丹方,可实际上,这两部分丹方加起来,便是那珍贵的猿心铸骨丹!” “等到了骨如洪钟,再服用猿心铸骨丹,也许我能骨骼鸣响洪钟六七十声,气血奔流!这样一来,踏入气血境的一瞬间,便可入洪流决堤,气血汹涌,一举达到气血境的中期。” 陆景在心中做着打算。 时至中午,青玥正在做饭。 她围着老旧的围裙,在侧屋中忙忙碌碌,起锅生火,炒菜做饭。 明明是个年弱的少女,若身在大族中,理该是终日游山玩水的年纪,或者已成了一院夫人,得享富贵。 便不是大族儿女,以青玥的姿色,仅仅是一些得宠的丫鬟,在主人家的院里,也不用辛苦操劳,只需服侍好主人,自然有更低一等的下人伺候。 可是青玥却在油烟中自得其乐,烹煮菜肴。 陆景隔着打开的窗子望着青玥。 青玥束起头发,脸上还有些许飞起的煤灰。 这番景象,倒也其乐融融。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陆景似乎突然听到了什么,看向门外。 “表弟……” 一道娇弱呼声传来,宁蔷和林忍冬并肩走来,隔着院门望着里面。 两位小姐身后,还有各自的丫鬟。 手中还拿着许多点心、盛着肉食的瓷盘。 宁蔷笑意盈盈,望着陆景,她脸色依然苍白,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眼中还是带着疲惫,却比清流亭那一日好了许多。 林忍冬竟然也如青玥般,束起自己的银发,穿着一袭烟笼梅花百水裙,看起来便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表姐、忍冬姑娘来了?” 陆景笑着起身,请他们入内。 两个丫鬟便将手中的吃食俱都放在那石桌上。 陆景看到这许多菜肴、点心,不曾犹豫,便招呼侧屋中的青玥:“青玥,不必再做菜了,表姐和忍冬小姐带了许多吃食,你出来尝着些。” 林忍冬、宁蔷身后的丫鬟面有异色。 她们自家小姐在这里,这陆景怎么招呼自家的丫鬟出来与她们同吃? 宁蔷和林忍冬倒是不介意这些,但却依然有些许诧异。 陆景笑着解释道:“娘亲去世后,我便与青玥相依为命,她名义上是我的丫鬟,实际上便于我亲人无异,表姐和忍冬姑娘莫要见怪。” 青玥这时也匆匆赶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茶壶茶杯,有些埋怨似的看了陆景一眼,低声道了一句:“两位小姐,失礼。” 青玥倒茶。 宁蔷细声道:“表弟,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答谢你送我的那一首词,便如那词中所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令我……好过了许多。” 一旁林忍冬接了话头,道:“这第二个原因,便是我和蔷小姐也找了许多诗集、词本,还去请教了陆府许多先生,可他们却从未听过这么一首词,也从未听过这世间清史,还有一位名为李白的诗人。” 宁蔷点头:“还有那日你给重山老爷的词,当真是真情直语,感人至深,精妙处令人彻夜难眠。 可这首词,那出处上的名讳……我们也无处查证,所以前来请教表弟,这两首词……伱究竟是从何得来?” 林忍冬也补充道:“若能做出这样的诗词,能被景少爷看到,这两位诗人只怕已经流芳百世,天下读书人无人不知他们的名讳才对,可为何除了景少爷之外,竟无人听闻过他们?” 陆景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不可能说这两首词、这两位诗人来自于他的前世,那是另外一处世界吧? 他想了想,只能道:“不过是我无意中看到,至于从何看到的,我也有些记不清了,倒是让表姐和忍冬姑娘失望了。” 宁蔷和林忍冬对视一眼,心中突然有了些古怪念头。 陆景也转移话题,他望着林忍冬问道:“忍冬姑娘,我听闻令尊乃是苏南道,极有名的元神修士?” 林忍冬倒也大方,并不避讳,笑道:“我家家主在苏南道,确有一些名声。” 宁蔷手帕掩了掩嘴,弯着眉眼道:“林家家主是苏南道第一元神修士,声名不凡,普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曾经在太玄京桃山,随那道人学道,曾入过鹿潭,斩去心中劫火。” “也曾北上,见证那位佩剑书生会封妖敕魔的酒客,看那书生一气吐出剑光三千里,一剑横天斩去十二秋。” 第42章 少年温润如玉,君子观棋不语 第42章 少年温润如玉,君子观棋不语 一气吐出剑光三千里,一剑横天斩去十二秋,斩得人间一场雪! 陆景默默听着宁蔷的话语,不禁想到那一日盛姿为他介绍武道九境之时,也曾提及过那佩剑的儒生以及封妖敕魔的酒客。 陆景并不知道一剑三千里,能斩十二秋、一场雪的儒生究竟是何等人物,也不知道封妖敕魔的酒客来自于哪里。 但他心里,对于这诸多传说一般的人物,却极感兴趣。 他正要询问。 宁蔷旁边的忍冬小姐突然转过头去,看上门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约莫过了几息时间,从院外林荫道拐角处,走来一位青衣小厮。 陆景微微挑眉,不由用眼角余光瞥了瞥林忍冬。 “这般遥远也能够查知到有人前来,这林忍冬不只是一位寻常的富家小姐。” 仔细想起来,林忍冬的父亲在这大伏也是声名雷动,是一等一的元神修士,天下强者闻其名而生敬。 生在这般显赫的家里,自然不可能不修行。 陆景心中思索,那青衣小厮走到小院门口,并不进来,只是远远向陆景、宁蔷、林忍冬行礼。 “别山院下人见过景少爷,见过两位小姐。” 那小厮道:“我家老爷有请景公子前去,命卑下前来通传。” 宁蔷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你家老爷?” 她问完,立刻反应过来。 如今的别山院里,确实多了一位老爷,那位老爷正是从大昭寺归来的陆重山。 “是重山舅舅吧?” 宁蔷又问道:“舅舅请景少爷过去,又有何事?” 那小厮还不曾回答,林忍冬笑道::“瞧你问的,重山老爷请景少爷过去,大致便是为了那首词。 再说你问通传的人,他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八成便是如此了。”宁蔷点了点头,又对陆景道:“表弟,那伱便尽快前去,让舅舅等了,反而失了礼。” 陆景将杯中茶水缓缓饮尽,这才站起身来,去了里屋。 大约半刻钟不到,陆景已然更衣走出。 旁边的青玥望向陆景的眼神还带着佩服,因为前些日子陆景便与他说过——“若不出所料,重山叔父还会来找他。” 不过几日时间,这句话便已经应验,就仿佛一切都在陆景的筹谋之中。 陆景朝着青玥笑了笑,又对宁蔷、林忍冬道:“表姐、忍冬姑娘,今日你们专程前来寻我,我却要去别山院,这是我失礼,往日若有闲暇,两位还可前来,便由我请一请东道。” “我这院中虽然清苦,却也能喝一喝茶。” 宁蔷摇头:“我今日本来便是前来答谢你,又如何能让你作东道?长者请,不敢辞,你还是尽快去吧。” 陆景告辞离去。 林忍冬望着陆景远去,赞道:“景公子在陆府中多受苛责,冷眼,但是一言一行却俱都合乎礼仪,也合乎人情,不疾不徐,温润如玉,这倒令人惊讶。” 宁蔷眼中也有些惊奇:“以往我这表弟埋头读书,我并不了解他,反倒这许多日,他也让我颇为敬佩。” “写了一手好字,懂许多人情道理,知晓许多他人所不知,却足以流芳百世的诗词,又有一身的武道天赋……” “再说我那舅舅,自他归来起,府中其他人便谁也不见,莫说是陆烽表哥、朱、周一众夫人,就是老太君去,他也以身体抱恙为由,推脱去了,可今日却派人来请表弟。” “如此种种,这若是换了其他世家大府,必然受到优待,便只是个庶子,前途也绝不凡。” 宁蔷说到这里,又不由叹了一口气:“只是可惜,因为八年前那一桩往事,老太君和钟夫人对他的厌憎已经根深蒂固,不可更改,倒是令人可惜。” 林忍冬笑了笑:“酒香不怕巷深,景少爷这样的儿郎,不论去了哪里,都会发迹、发光,为众人所知,蔷姑娘又何须担心?” 宁蔷摇头,大约是想起陆府的近况,轻声道:“我是为陆府感到可惜。” —— 陆景随着那青衣小厮,一路前去。 径直走到了陆府北院。 距离清流亭还要更远些,便是别山院。 这一处院落便是陆家二府所在。 别山院极大,里面又有许多小院,建设的山路蜿蜒,诸多假山、树木、花卉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还有一处山坡。 如今虽已是秋天,可这整个山坡都是苍翠欲滴的浓绿,又遍布着不曾散尽的雾气,就好像是淡雅的丝绸,美不胜收。 陆景行走在山坡上,走了约莫半刻钟时间,远远却走来二人。 带着陆景前行的小厮隔了极远的距离,便停下脚步,向那二人俯身行礼。 陆景待二人走近,也不失礼仪,抱拳道:“大堂兄。” 这二人正是陆家二府大少爷陆烽,以及他院里的丫鬟袭香。 袭香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头上素金钗,腰佩翠琅玕,再加上她曼美的身姿和眉眼,姿容称得上一个“尤美”。 袭香走在陆烽身后,抬头轻瞥了一眼陆景。 此时陆景仍然是一袭青衣,不浓不淡的剑眉,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却又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温润。 确实是一位好看的儿郎。 就连袭香也觉得,这位有些可怜的少爷长相还要胜过身前的自家少爷。 可是…… 长相生的好又能起什么用? 袭香注意到陆景身上的衣服甚至不是桑槐府出产的温丝,腰间一块玉佩也无,若出了陆府,被旁人看到大约只会以为这是一位殷实百姓家的男儿,不会想到白玉为堂金做马的陆家。 “而且,中秋那一日,他丫鬟身上的衣服配饰也极简单,不像是大府少爷的贴身侍女,若当初去了景少爷的院里,只怕还要吃许多苦。” 袭香在心中想着,又越发庆幸当时自己长了个心眼,没有去陆景的院里。 袭香思绪纷纷。 陆烽却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景,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别山院,又上了这雾林坡?” 陆景回答:“堂兄,是重山叔父让我前来见他。” 陆烽气息一滞,看向陆景身旁的小厮。 那小厮连忙道:“烽少爷,确实如此,重山老爷命我前去西院请景少爷过来。” 陆烽又问:“何事?” 小厮摇头。 陆烽一时沉默下来,又转身看了看雾林坡。 方才在那山坡尽头,陆烽在陆重山院子门口,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有余,想要见自己这父亲一面。 可是直到最终,陆重山都不曾派人来请他,他无奈之下,便只能回去。 不仅是今日,这五六日以来,日日如此。 可是…… “父亲不见我,却要见陆景?” 陆烽皱了皱眉头,心中疑惑,却也仍然点头道:“既然父亲唤你,你莫要耽误了,尽快前去吧。” 陆景和小厮道了声别,继续上前。 一旁的袭香大约是感知到陆烽的疑惑,柔声道:“少爷,我昨日与下坡采买的珠浓见了面,她说老爷这几日每日都看景少爷给的那首词,一看便是几个时辰。 珠浓平日侍奉在老爷身旁,所说的话自然不假,老爷请陆景前去,大概便是为了这词。” 陆烽了然,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也散去了:“倒是这陆景的造化,便由他去。” 陆烽带着袭香下了坡。 陆景却在小厮的带领下,来到那院里,又进了一间幽静的竹屋中。 陆景进了竹屋,便看到竹屋书桌前,陆重山这面无表情,低头看着那草纸。 屋中还有一把竹椅,一处桌案。 只见那竹椅上,却还坐着一位青衫儒巾的青年。 那青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安安静静的坐在竹椅上。 当陆景入内,陆重山仍不抬头,仍然呆呆看着桌上那一页草纸。 草纸上正是陆景抄录下来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可是,就在陆景踏入竹屋中,眼神先落在陆重山身上,又落在那闭目儒生身上时。 那闭目的儒生缓缓睁眼,看向陆景! 当陆景和那儒生的目光对撞。 一时之间,陆景周遭的世界天旋地转,周遭诸多景象俱都开始扭曲。 陆景心绪中的阴暗面纷纷浮现,怨恨、贪婪、残忍俱都纷沓而至! “这……” 陆景本来已经迷失,可当他的元神也落入诸多阴暗中,元神中有一道光芒涌动出来。 那光芒极微弱,又瞬间淹没在种种阴暗中。 可是仅仅一刹那,陆景却恢复一丝清明! “不可迷失于这诸多邪念中。” 陆景脑海中思绪闪烁,大明王焱天大圣被他勾勒出来。 今日的大明王焱天大圣不同于以往! 大明王手捏佛菩萨印,身上的道袍发光,额头的第三只眼眸竟然也张开,背后的双翅铺展开来,宏大无边,似乎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一股股金色的清流从大明王焱天大圣身上流淌出来,瞬息之间,便驱散了陆景心绪中无数的阴暗,让陆景回归本心! 陆景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迷惘逐渐消失不见。 周遭扭曲的天地,也回归正常。 而那儒生嘴角竟露出些许笑容。 陆景不动声色,向陆重山行礼:“陆景见过叔父。” 又看向那位儒生。 陆重山终于缓缓抬头,望向陆景:“这位是我的至交,他叫白观棋,你称他为观棋先生便是。” 陆景道:“陆景见过观棋先生。” 白观棋颔首,却只是微笑,并不开口回应。 陆景只以为这位观棋先生已然点头回礼,不愿说话。 陆重山却道:“观棋先生不会说话,他能对你笑,便是极喜欢你的。” 陆景低头,脑海中突然翻涌出这位儒生的名字。 “白观棋……真是极好的名字。” “观棋不语者,真君子。” 第43章 元吉在上,书楼有庆 第43章 元吉在上,书楼有庆 “陆景,你今年什么年岁了?” 陆景还在回味着观棋先生的名讳,陆重山却突然发问。 他语气平直,并无多少情绪在其中,可眼眸却注视着陆景,露出探询之色。 陆景回答:“叔父,我如今已经十六有余,再过半载,便是十七了。” 陆重山点了点头,突然直视着陆景的眼睛说道:“你那日送我的词……极好。” 陆景并不开口,只是低头倾听。 陆重山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心中却有忧思,十年时间匆匆而逝,我却始终无法释怀,心中苦闷了十年,忧愁不得发,便是隆隆佛音,得鸣金刚,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些烦人的杂音,让我更不得畅快。” “可唯独你这一阙词,我见之而悲戚,读之而凄切,让我甚是忧愁,可这几日下来,我心中竟无平日里那般麻木,反倒多了许多思绪。” 这一刻的陆重山,眼里的麻木稍稍退去,语气真挚,娓娓道来,便如同是在和平辈讲话。 话语中竟还带着感激。 陆景微微一怔,又想起那一则南海故事中,陆重山的为人。 “我这叔父……倒是不同于寻常的世家老爷,说话坦坦荡荡,没有多少迂腐。” 陆景脑海中,思绪闪烁而过。 陆重山顿了顿,竟又对陆景道:“我自伱这般年岁时,便分外喜好诗词,又极好笔墨书法,你这一张草纸,令我心中起波澜,陆景,这倒还要谢过你。” 陆景摇头,神色沉静道:“叔父言重了,不过是一阙偶得的词,一张平常的笔墨,不值当叔父对晚辈说一个谢字。” 陆重山听到陆景的话语,面容上竟然牵扯出些许笑意。 也许是许久未笑,那笑容也显得僵硬。 正在这时,那观棋先生却突然看向陆重山。 陆重山点了点头,终于问道:“陆景,我还想问一问你,这阙词你究竟是从哪里的典籍上看到的?是陆府藏书阁中的诗本词集?” 陆景心中一动,因为今日宁蔷和林忍冬的询问,再加上他早有所料,在入着别山院之时,心中早已想好了答案。 他道:“这词是我儿时还在九湖的时候,母亲不知从何得来一本诗词本,时常吟诵给我听,久而久之,我也便记下了。” 陆重山和观棋先生对视一眼。 观棋先生一笑,陆重山又转过头来,笑道:“那你母亲运气倒是极好,这苏轼……竟然能做出这等诗词,却不曾为世人所知,就连观棋先生也从不曾听过他的名讳,倒让你的母亲偶得。” 陆景脸色不变,道:“天下奇人无数,历朝历代间,也有许多隐没的诗人名家,观棋先生不曾听过也在情理之中。” 陆重山颔首,突然又问:“那么……那一首作出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李白,又是何许人也?也是你母亲从那神秘诗词本上看到的?观棋先生是可以从未听过李白的名讳。” 陆景心中有些无奈,却也仍说道:“大约便是如此,天下奇人繁多,这李白也应当是被历史埋没的诗人,观棋先生想来也不可知天下诗词名家。” “观棋先生是书楼的先生,也是书楼诗本词集的编撰。” 陆重山眼中带着些许深意,语出惊人。 陆景神色终于微变,不由再度看向那观棋先生。 书楼! 乃是天下读书人最为神往之地,大伏书楼便是天下儒道圣地,书楼先生也是天下最为有名的大儒,受万千士人敬仰。 陆景从未想过这一位无法说话的陆重山至交好友,竟然来自书楼,而且是书楼的先生! 最让陆景无奈的是,这观棋先生竟还负责天下诗词收集编撰,这让陆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就在这时,一旁的观棋先生又突然笑了笑。 陆重山点了点头,对陆景道:“观棋先生也道天下被埋没者不计其数,也如你所言。” 说到这里,陆重山又犹豫了几息时间,突然站起身来,清瘦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期待。 “陆景,除了这阙十年生死两茫茫,你是否从那诗集词本中,看到其它此类……抒发哀思的诗集。” 因为之前已经有了前车之鉴,陆景怕再生出许多麻烦,便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正在此时,思绪脑海中,又有金光弥漫而来!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象曰:元吉在上,大有庆也。 君子得机,思之视之,不可轻失! 吉:委婉拒绝陆重山,恐多杂事,恐多疑问。 利:不必再解释诗词原由,少去许多麻烦;获五道命格元气, 弊:恐失去许多机会,陆重山也难更加感激大人。 大吉:顺之应之,抄录一阙新词。 利:陆重山不胜感激,往后遇事,也许会相助于你;可能会获新机遇;获三道命格元气。 弊:陆重山、观棋先生会更加怀疑诗集词本的真实性,怀疑这些词的出处。 诸多信息从陆景脑海中炸开。 陆景稍一权衡,便有了打算。 此次并无凶象,意味着不论陆景选吉象,或者大吉之象,都不会有何损失,所获命格元气也只差两道。 可是…… “我之前便是想要以陆重山破陆府的牢笼,若是此刻拒绝,只怕如同趋吉避凶命格提示的那般,会失去许多机会。” “而我选择大吉,无非是解释起来麻烦些罢了……” “君子趋吉避凶,当吉象和大吉之象俱在眼前,又是如今这种局面,就不可让大吉失之交臂。” 陆景心绪微动,看向陆重山书桌上的笔墨。 陆重山连忙让开。 陆景并不客气,上前执笔。 一瞬间,那一只毛笔便如与他血脉连通,笔墨飞舞之间,龙骧豹变、一气呵成! 他笔下文字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旭惊电,其风神洒荡,长波大撇,提顿起伏,可谓美不胜收! 短短十几息时间。 上好的河绸纸上,边又有许多文字跃然其上。 观棋先生也早已站了起来,眼中带着若有所思,望向那河绸纸上的笔墨。 陆重山更是上前迈了几步,眼神带着几分期待和激动,落目于那陆景写就的新词! 二人驻足,便仿佛僵住了。 他们仔细的望着纸上那阙词,陆景的字与那新词相映成趣。 观棋先生神色几度变化,有讶然,有欣赏,有惊喜,最终却化为落寞。 “柳永?世上真有这般的词人?我痴生三十余载,竟不曾读过他的词……” 观棋先生在心中想着。 陆重山嘴中还在喃喃自语:“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好,好一个寒蝉凄切,对长亭晚!” “十年匆匆,皎娘已去了十年,幼囡也去了十年,这世间百种豪奢,万种风光,又与我何益?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陆重山眼中落下泪来,口中却哈哈大笑,就好像心中这十年的愁思,都化作眼泪落了下来,笑声中近也多了几分畅快。 足足盏茶时间悄然流逝。 观棋先生终于呼出一口浊气,归于竹椅。 陆重山也小心翼翼的将那张河绸纸放正放好,这才再度看向陆景。 又沉默了几息时间。 陆景脑海里,突然有一道纯净、清朗的声音传来。 “陆景……你字写得极好,比书楼里许多先生写的更好,书楼里还缺一位摘录典籍的先生……你……可愿意前来?” 当那声音传来,陆景立刻便明白过来,这观棋先生在与他元神交流! 这无疑是一种元神神通! 可不知为何,观棋先生这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似乎依然十分吃力。 可陆景此刻,也已然理会不得这些,心中欣喜不言自明。 “这便是趋吉避凶命格下,大吉之象所谓的……机遇!” 大家看的满意就投一投月票喔,目前我们这本书成绩挺好的,大家免费期一定要追读啊,追读太重要了,不然可能中途夭折了。 第44章 少年与书楼,青玥问刺玫(谢常长长河 第44章 少年与书楼,青玥问刺玫(谢常长长河两万赏) 乳白色的轻雾笼罩在竹屋外的空气中,也笼罩着周遭的林木。 原本天上还有许多灰暗的,轮廓朦胧的云,可是这时候,那些云似乎已经悄然飞走了,阳光落在竹屋上,从窗外看去,令这雾林坡多出了几分生机。 此刻陆景的心情,便也如雾林坡上的阳光一般,往日的冰冷已有些许消退。 观棋先生面色和煦,嘴角还带着笑容,凝望着陆景。 一旁的陆重山有些惊讶的看了观棋先生一眼,这才对陆景道:“陆景,观棋先生这便是在请你,你又何须犹豫?天下读书人,谁不想进书楼? 你尚无功名在身,便能入书楼,读万家典籍,看尽我大伏文章,这……是难得的机会。” 陆重山说话间,语气中竟然有几分羡慕。 他说完又背负双手,望向窗外的天空:“我少年时,也曾进书楼读书,但却只能进第二层楼,如今我蹉跎一生已经四十余岁,却在意无法得见书楼上三层楼的风光。 陆景,伱如今还年轻,又写了一手好字,倘若苦做学问,必然能有所成。” 陆景感知到观棋先生殷切的眼神,又听到陆重山话语中的怀念与憧憬,心中对于书楼这一处所在越发好奇。 可是……他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足足几息时间之后,陆景甚至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对观棋先生行礼。 “观棋先生邀我进书楼,自然是极好的事,对于天下士子而言,书楼便是心中圣地,倘若能入书楼,观圣典籍、手稿、批注,也是我心中所愿。” 陆景说话时,眼中还闪着光,语气中也充斥渴望…… 这种渴望来自一位读书少年对于书楼的愿景,在观棋先生和陆重山眼里,这种渴望纯净而质朴,无可指摘。 甚至让观棋先生微微点头。 方才陆景刚刚踏入这竹屋中,观棋先生睁开眼眸,眼中他是一场恶念的消融,并且在与陆景对视时,观棋先生消融的恶念,却影响了陆景。 原本观棋先生想要以元神唤醒陆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不过区区一瞬,这一位朴素少年便已脱出恶念的牢笼,回归清明。 而这也正是观棋先生将要请他入书楼的真正原因。 “这天下,天才有之,骄子有之,但难有赤子。”观棋先生在心中暗想。 他思绪刚落。 方才语气中充满着憧憬以及期望的陆景,语气却骤然低落下来。 “只是我如今已身在贱籍,无法科考入仕……” 陆重山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怒容,竟然问道:“贱籍?陆景!你在胡说什么话?你是我陆家的血脉,你又如何入了贱籍?” 观棋先生似乎也极不解,等着陆景解释。 陆景脸上表情也逐渐麻木,道出他与南禾雨的婚约。 他还未曾说完,只是说道南国公府以许多次推迟婚期。 陆重山脸上依然一片血红,却见他大袖一挥,便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 “这……这……这是奇耻大辱!” 陆重山怒容如火:“我九湖陆家乃是武勋之家,立于京中两百年靠的是先辈的战功,靠的是敌国的人头,靠的是作乱的妖尸! 正因如此,大伏念我陆家功劳,便是神霄将军这一军职也世代袭之,每一位老太君皆身有诰命,可是如今……武勋之家,不思在战场上立功,竟然沦落到要以族中少年入赘的代价,换族长回京?这是奇耻大辱。 怕是如今在这太玄京中,我陆家在许多武勋眼中,已经成了笑柄,这……这……” 陆重山似乎极有风骨,陆景的话语便如同一根刺一般深深的插入他的心窍,令他急火攻心。 观棋先生并不开口,毕竟此乃陆家家事,他也无可置喙。 他正想要与陆景说话。 陆景的语气仍然僵硬,继续说道:“倘若只是无法科考,无法入仕倒也无妨,学问之路漫漫,求索之间倒也不必在乎那许多功名利禄,有一颗向学之心便能在道与理中得其乐。 只是……“ 陆景说到这里,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陆重山拍了拍桌子,道:“陆景,你想要说什么?便只管说出来,不必犹豫,我……还没死,我仍是陆府的老爷!” 陆景心中一动,他两次送词,如今似乎已有了回报。 只见他微微思索,缓缓道:“这书楼,我自是极想去的。 只是怕老太君与母亲大人不同意。” 观棋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陆重山也道:“不同意?为何会不同意?我陆家缺的便是读书的种子!大哥的嫡子虽有一颗良善之心,却不爱读书习武,如今你有幸能进书楼,这对陆家而言,自是极大的好处,老太君和大夫人又如何会不同意?” “叔父,我户籍早已不在陆府。”陆景面无表情道:“又因为八九年前那一桩往事……” “籍已不在陆府……”陆重山陡然睁大眼睛,良久之后,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脸上又多出几分萎靡,摆手道:“世间便是如此,有许多无奈之事,陆景,你户籍虽不在陆府,可血脉之亲却不可断绝,你仍然是大哥的骨血。 正因为如此,老太君和大夫人一旦说你不孝,这便是最大的洪水猛兽,一不小心,便会将你吞吃殆尽,所以此事你顾虑的对。” 陆重山说完,又缓了几息时间,眼眸中极坚定道:“可如今我既已回府,便没有让读书的火种熄灭的道理,你且放心。” 观棋先生背负双手,也徐徐点头,陆景脑海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孝道不可缺,这天下间,你便是杀了万千人,世人只会说你豪勇。 可你若是不孝,世人不会理会你在陆府遭受的辛苦,只会言你是个不孝之人,你尚且年轻,还有许多条路,书楼已经屹立许多年,便是大伏倒了,书楼也不会倒,等你料理好了家事,便来书楼找我。” 观棋先生话语比方才顺畅了许多:“书楼距离十里长宁街其实不远,至多走上盏茶时间便也到了,不必着急。” 陆重山明显也听到观棋先生的元神说话,道:“观棋先生,不需多长时间,至多只需十余日,我这侄儿便能去书楼寻你。” 观棋先生颔首,眼里也多了几分笑意。 “陆景,你坐下,再与我写几个字,便写一写圣言中的夫子言……” 陆重山心绪明显好了许多,招呼陆景坐下,想要看陆景写字。 …… 直至傍晚,陆景才在那青衣小厮的带领下,走下雾林坡。 途径别山院门庭,陆景远远看到别山院林道上,有人领着几位道士,匆匆向着远处走去。 陆景面色不变,但他知道这些道士的去处,大约便是周夫人院里。 “陆江明显不曾猜到周夫人是元神受损,大约只以为她染了什么病,否则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请这些道士过来。” “身在恶梦中足足五日时间,周夫人即便能醒过来,只怕也只能终日活在恐慌和悚然中。” 陆景缓缓走出别山院,眼中却无丝毫的怜悯。 “周夫人想要将我打死打残,而这便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此非不仁,《围炉夜话》中就有言,‘君子如神,小人如鬼’,神……当镇妖鬼,不可让妖鬼太过放肆,谋害如神君子!” 陆景便在夜幕中,行走在陆府,脑海中俱都是诸多典籍中的名言。 “时时温习,才可将这些道理化为心中所持。” 陆景不愿为如鬼的小人,想做那如神的君子。 不多时,他已回到西院,进了小院。 小院里,青玥正穿着一身粗麻衣服,俯下身躯为院中的花草浇水。 便是那仅有的几件碎花衣服,青玥也舍不得时时穿上。 陆景走入院中,脚步极轻,正想要吓一吓青玥。 却见青玥蹲在一朵鲜艳如火的刺玫前,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刺玫刺玫……你说,少爷如果真的与那南家小姐成了婚,我又该去哪里? 老太君和夫人会让我也跟着少爷一起去南府吗?” 青玥说到这里,语气陡然落寞了许多。 “想来是不会吧……老太君和钟夫人讨厌少爷,她们知道少爷与我最为要好,又怎么会让我与少爷同去南府?” “刺玫刺玫……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沉默。 然后青玥低声又道:“只要少爷能离了这陆府的牢笼,过上富足老爷的日子,青玥怎样都好,无碍的。” 感谢常长长河的两万赏,感谢人人如龙小书虫、九乜,溟檬水,一坛悠久,笑雪无痕,涓念成河,没有实力少说话等等兄弟的打赏,其它还有一二百个小额打赏,南台实在写不过来,只能在这里统一说一句感谢啦。 第45章 刺玫瑰仙,呵斥神通 第45章 刺玫瑰仙,呵斥神通 青玥在喃喃自语,陆景就站在她的身后,低头注视着她。 青玥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落在背上,优美的娇躯、如雪的肌肤都预示着她只需打扮一番,便可称是绝美的女子。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却要忧心这许多烦恼的事。 陆景站在身后便如此看了青玥好一会儿。 最终心软了下来,不愿意再吓她。 青玥此时也站起身来,她正要回头。 陆景刻意咳嗽了一声。 青玥脸上露出惊喜的神采,陆景的声音早已刻入少女的脑海中。 她连忙转过头来,便看到身后不远处,陆景正看着她。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日也无月光,可青玥就是知道陆景正朝着她和煦的笑。 于是青玥也笑,她朝前走了两步,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匆匆转身,便要走去侧屋,嘴里还嘟囔着:“少爷,你去了别山院,想必还不曾吃晚饭,我给你下一碗清汤面,你就着前些日子才腌好的酸菜,随便吃上些,总好过饿着肚子睡觉。” 青玥嘴里琐碎的说着,脸上还带着关切。 陆景尽管已经在雾林坡与观棋先生和陆重山一同吃过晚饭了,现在却不知为什么,又极想吃一碗青玥做的面。 于是他又出声提醒青玥:“伱也给自己下一碗,我们一起吃吧。” “汤要稠一些。” 陆景说话间,已走入屋子里。 这屋子虽然老旧了些,但因为有青玥,一如既往的干净。 陆景想了想,并没有闲着,他仔细泡茶,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一盏油灯又显得暗了些,陆景就又翻箱倒柜拿出两只备用的蜡烛,点在桌上。 这两支蜡烛确实有用,屋里瞬间亮了许多。 他刚刚坐下,又想起了什么,对着门外喊道:“你做好了便知会我,我过来端面。” “知道了,少爷。”青玥柔声回答。 约莫过了一刻钟,青玥两只手中各自端着一碗面,匆匆而来。 “好烫……” 青玥脸上还带着痛苦,陆景赶忙去接,话里还带着些责怪:“我都与你说了,家中既然没有盛碗的盘子,这些烫手的东西,便由我来端,你非是不听。” “你是少爷啊。”青玥眯着眼睛笑:“哪里能让你来倒水端面?” 陆景也坦然笑了笑,摇头道:“这陆府,便只有你拿我当少爷。” 青玥皱了皱鼻子,语气也越发温柔:“少爷,有些人是贵在骨子里的,你写的一手好字,平日里勤作学问,勤奋读书,如今练武又练得极好。 陆府那些闲人总有一日,也是会知道你的好处的。” 青玥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便比如那南家小姐,若是她能与少爷相处一段时日,听一听少爷说话,看一看少爷的品行,大概也就没有推脱婚期的道理了。” 陆景听到青玥连番话语,眼中闪过一丝柔色,只是轻声道:“我在你眼中如此,又怎能在所有人眼中如此呢?” 青玥不解,正想询问,陆景又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轻轻推到她面前。 又将桌上那包裹打开。 包裹之中,是两包油纸,陆景缓缓揭开油纸。 却见那两包油纸中,是一只烤得极脆的乳鸽以及几个月饼。 “青玥,这是我从重山叔父那里给你带过来的,你赶紧吃。” 陆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着清汤面。 青玥眼神越发温柔,她点了点头,小声埋怨道:“少爷也真是的,去了二老爷那里,竟然还打包着许多吃食,平白让二老爷看低了你。” 陆景不答,仍然在专心致志的吃面。 青玥又埋怨:“这月饼我其实已经尝过了,十六那一日,隔壁红扇来找我,特意给我带了一枚。” “那一枚月饼,大半都被我吃了。”陆景一边吃饭一边道:“君子食而不语,你莫要与我说话,赶紧吃吧。” “喔~” 青玥点头,吞了吞口水,又小心翼翼的撕开那只乳鸽,大半又推给陆景,自己也捉了一块肉,小口小口的吃着。 吃了几口,青玥看到桌上的蜡烛,又按捺不住与自家少爷说话的心思,道:“少爷,我听其他姑娘说,陆烽少爷,陆琼少爷,老太君,两位夫人……等等这些贵人的房里有那等能够凭空发光的珠子,能将屋子照得极亮,是真的吗?” “是真的。” “少爷,府里的刘管事可真是可恶,中秋分月饼,竟不分给我们院里几个。” “少爷,你说那南家小姐生得什么样?若是个丑八怪,那可配不上少爷……呸呸呸,怎能说些不吉利的话?” —— 时至子时,青玥已经睡去了。 陆景观想大明王,又独自钻研了许久神明感应篇,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出屋子。 今日没有月光,院里漆黑一片。 可是在陆景眼中,却如白昼无异。 因为如今的陆景并非以自身肉眼看着世界,而是以自身元神,注视着这广大天地。 陆景深夜出屋,自然不是为了散步。 他径自走到院里,来到那一株刺玫前。 这一株刺玫娇艳欲滴,赤红如火,非常美丽。 可是问题在于……如今已然时过中秋,早晨、夜晚都称得上一个冷字,偶有秋风吹过,就连院中的许多树上,都有落叶飘飞而下。 一株娇嫩的刺玫……如何能开这么久的花?又如何在这寒风白露中不谢? “有古怪。” 陆景站在刺玫之前,元神不曾出窍,却已然沟通元神,元神猛然睁眼…… 一时之间,陆景放在衣袖中的鹿山观神玉发出些许微弱光芒。 当陆景目光落在那刺玫上,他元神上方猛然间又有诸多光芒流转,构筑出一只长着第三只眼眸的鹿。 鹿山! 鹿山第三只眼眸发光。 眼眸中的光芒就此落下,从陆景眼中照耀出来,落在了那刺玫上! 霎时。 陆景所见的那一朵刺玫景象已然大变。 却见那盛开的刺玫朵朵花瓣之间,充斥着一道道透明而又……奇异的气息。 “这是……元气?”陆景心生猜测,旋即脑海中的思绪微微一怔。 因为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却见那刺玫一片片火红色花瓣正中央,花蕊上方,一位黑发女子正在……沉睡。 这女子黑发散落,几乎到了腰间,额头一点红,樱桃樊素口,杨柳腰,身材袅袅婷婷,肤如白玉……美到了一种极限,甚至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 可饶是如此,陆景也微微皱眉,因为此刻这黑发女子未着寸缕,修长的双腿一曲一伸,白的发光。 她一只手还拿着一卷经书,那经书正在不断翻页。 陆景仔细看那经书,却发现那经书只有第一页有许多文字,往后的书页上,竟然是一片空白。 “非礼勿视。” “而且这是只妖!” 陆景皱了皱眉头,注意力又转移到浮现在脑海中的诸多信息! 瑰仙 知一:瑰仙种子不知因何原因,落于大人院中,其中寄居一妖。 知二:瑰仙乃妖中极尊贵者,此妖似乎身受重伤,正在苏醒。 知三:瑰仙妖手中那一卷经书颇神秘,来历不可查。 知四:瑰仙种子渊源、来历不可查。 一连串的信息,出现在陆景脑海里,一时之间,陆景眉头仍然紧蹙。 “这一朵刺玫极不凡,以我现在的元神,无法用鹿山观神玉探知其来历。” 陆景正在思索,脑海中突然间又有一道信息乍然而显。 橙色机缘,已来临。 陆景眉头微挑,眼神落在那女子手中的经书中。 心无旁骛触发。 翻动的经书第一页内容便被陆景察知。 “无夜山呵斥术!” 陆景心中一动:“这是一式神通,这一本经书上记载的乃是神通术法!” 第46章 时遇瑰仙可生可死,客来盛姿沉默不前 第46章 时遇瑰仙可生可死,客来盛姿沉默不前 心无旁骛命格下,陆景越发专注,思绪也越发集中,那经书第一页上的诸多文字,被他印刻入脑海中。 正如陆景所想,这无夜山呵斥术正是一式神通! “无夜山呵斥术便是刚才触发的那橙色机缘。” 陆景在心中默念无夜山呵斥术的诸多法诀,其中镌刻了许多印决,许多咒文,又有详细的元神操控之法,极为详细。 而这一门无夜山呵斥术品秩似乎极高,陆景参研命格触发,竟无法在短时间里领悟这神通的奥妙。 “这般看来,无夜山呵斥术必然十分珍贵,需要我用参研命格苦修几日,这无夜山……是个山名?” 陆景心中思索间,目光又落在那一株瑰仙上。 秾艳尽怜胜彩绘,不比浮花浪蕊,这一株瑰仙在这清秋天中生的这般饱满,没想到其中竟然隐藏着这么一只花妖。 这也确实出乎陆景的意料。 让陆景伤神的是……他应当如何处理这一株瑰仙? “便如那大儒季渊之在著作《知慎》中所言,我等凡人应当对这妖魔神鬼存有敬畏之心,因为妖魔神鬼心思无可揣度,不知善恶,恐伤及自身。” 陆景仔细注视着瑰仙,如今那瑰仙中的妖怪身受重伤,正在沉睡,自然没有危险。 可这妖怪绝不会永远沉睡,也许明日便醒来了。 倘若这妖怪是一只恶妖,他和青玥的安危,必将受到威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有可能有危险,我是否应该将这株瑰仙采摘了去,或者……移栽到别处?” 陆景脑海中刚刚生出这两个念头,第二个念头便又被他否决。 “于我有威胁,对其他无辜者自然也有危险,君子重德,不可不仁,也不可不义,犹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陆景这许多日以来日日读书,心中自然有一杆秤,读了道理,不迂腐的、良善的道理自然要践行,否则读书又有何意义? “可是,生而为人切不可妇人之仁,犹豫不决。 既然这一株瑰仙不知善恶,冒然采摘了去,倘若这瑰仙是一只善妖,我也是在伤及无辜,既如此……便找机会将其移植到陆江院里,栽种的隐蔽一些,一切便看这瑰仙的造化,若她是善妖,醒了大概便自行离去了。” “若她是恶妖……陆江与我乃是仇敌,想要将我打死打残,对仇敌又何须仁义?” 陆景在心中做好打算,正要回屋休息。 脑海中那炽盛金光构筑而成的模糊宫阙再度浮现出来。 当金光照耀,又有诸多信息流转而来,落入陆景的脑海。 泰:小往大来,吉亨! 时遇瑰仙,亦吉亦凶,可生可死。 大凶:采摘瑰仙,全绝隐患,除一只大妖。 利:危墙倒塌,时下保全全身;获得一百道命格元气,获得晶绿命格[斩妖],一道黄色机缘。 弊:瑰仙来历尊贵,一旦死去,妖气外泄,必引来其余瑰仙大妖,三日之内,大人必死。 陆景感知到这大凶之象,心中都不由吓了一跳。 “幸亏我心存善念,倘若我是个恶人,未曾思考便一脚踩死了这一株瑰仙,只怕我已死到临头了。” 陆景眼皮跳了跳,即便他这般沉静的性格,都不免后怕起来。 凶:移栽瑰仙至陆江院中。 利:危墙不在大人院中,陆江亦或院中之人极可能误摘瑰仙,陆江院中可能遭逢大灾;获五十道命格元气,获得明黄命格[降妖],一道橙色机缘。 弊:瑰仙被人误摘,有大妖前来,陆府必受波及。 陆景又看到这凶象,眼神也不由一动,那短短一瞬间,不知是否是陆景原身的记忆作祟,他竟然想要选择这一道吉象。 因为……陆景记忆中,这许多年以来的陆府,都是冷漠,都是冷眼,从来无人顾虑他与母亲的感受,从来没有人拿他们当陆家族人,如此种种,让陆景的记忆中充满了怨恨。 “那少年陆景心中竟然有与陆家同归于尽的想法。” 陆景不由皱了皱眉头,心中不免叹息。 陆府人情冷暖确实极伤人心,就连此刻的陆景对于陆府也不曾有丝毫的归属感,将这一座豪奢府邸视作一处牢笼。 可是,当这一念头升起的刹那,就被陆景的理智否决。 “凶象之下,整座陆府都要受到波及,这陆府中可并非只有陆姓之人,还有数百上千奴才下人。 他们不过是在这炎凉世道下,卑微讨命的无辜者。 方才我不曾想到这瑰仙竟然如此可怕,不曾顾及到陆江院里的无辜下人们,这倒是落了下乘。” “而且更重要的是……宁老太君自八年前那一桩往事之后,便视我为耻,严令我与娘亲不得出府,门口的守卫到还是其次,倘若我强行闯门,自然会有更强的武道修者前来捉我,这样一来……我也许便真的要和这陆府同归于尽了。” “还有青玥,她不该死在这腐朽之地,这凶象也绝不可选,我有诸多命格傍身,又何必冒险?” 陆景思绪纷繁,直至他的注意力落在最后一道卦象之上。 大吉:令这瑰仙盛开于院中,日日浇灌,时时栽培,细心照料,待瑰仙大妖苏醒之时。 利:瑰仙大妖并不凶恶,也知知恩图报,往后必有大回报。获二十道命格元气,获阳橙命格[洞妖]。 弊:要时刻小心,以免瑰仙生出意外。 当这一道大吉之象出现在陆景脑海里。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趋吉避凶,平衡吉凶,此时此刻确实至关重要,否则一不小心,便是万丈深渊。 可现在有这大吉之象,大凶以及吉象又绝不可选,否则绝不会给陆景如武道元神同修时的大凶之象一般漫长的缓冲时间,让他有时间改命。 这样一来,陆景自然知道应当如何选择。 “我与青玥给你勤加浇水,照料于你,那无夜山呵斥术便算是你先行付给我的酬金。” 陆景脸上勾勒出几分笑意,回了屋中。 —— 东流逝水,叶落纷纷。 中秋之后,风也更大,不过只去了四五日时间,院中的落叶便已然更多了些。 陆景仍然在院中修炼鳄魔铸骨功,他身上的金铁鸣响之声隐隐间变得越发厚重,侧耳细听,竟能从他身上听出一些钟鼓之音。 而他自己也清楚的发现,自身的气力变得悠长无比,院中那石桌只怕有数百斤重,陆景也已然可以轻易推动。 他身躯并不臃肿,只是比以往变得健壮些,看起来线条流畅,身姿挺拔。 可是每一寸皮肉筋膜骨骼中,却又充斥着力量,充斥着劲道。 “再练上几日时间,便可骨如洪钟!”陆景心中想着。 此时距离晌午还有一个时辰,天空中翻腾的云朵便如由白玉雕砌而成的诸多宫阙,高高低低,一眼望不到尽头。 陆景院外却来了客人。 盛姿仍然一身红装,霞裳绚美,步步生莲。 她难得用胭脂染了红唇,显得红艳欲滴。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正是花容月貌中又有英气浮生…… 她远远走来,陆漪还是陪在她身旁,便如同一个小尾巴一般。 陆漪正在与盛姿说话,却发现正与她一同走向陆景小院的盛姿,脸色突然变了。 她脸上的笑意陡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诧,旋即又有些……怀疑。 是的,这等表情,看在陆漪眼中,确实是怀疑。 “可是,盛姐姐在怀疑些什么?” 陆漪偏着脑袋不得其解,身上的金丝薄烟粉纱裙随风而动,竟在这秋色中染了几分春意。 盛姿步伐也越来越快,陆漪更加疑惑,却也只能小跑着跟上。 拐过一处小泉,当盛姿看到远处院落中正在大开大合,修行鳄魔铸骨功的陆景。 盛姿陡然停下脚步,竟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旁陆漪终于按捺不下心中疑惑,问道:“盛姐姐,伱如何不走了?” 盛姿皱了皱眉,转头一本正经的问道:“你家这景少爷,往日里便真的不曾习武?” 陆漪点头笑道:“我住处离西院近些,平日里比其他人多见陆景几次,族中不曾给他指派武道教习,就连司教嬷嬷都不曾配给他,又如何习武?” 陆漪说到这里,眼中流露出一丝狡黠的眼神:“不过,我却知道陆景的秘密。” “什么秘密?”盛姿仍然远远盯着那眼中的陆景,问道。 陆漪摇头晃脑道:“中秋那一日,老太君与大夫人责问他,又令他展露所学,陆景骨如金铁一般铿锵作响,惊到了众人。 老太君又问他从何时习武,他说已然有半载有余……” “可是我却知道,他修行的鳄魔铸骨功,明明是盛姐姐十余日前才给他的,陆景竟在说谎。” 盛姿沉默。 远处的陆景,已然注意到他们,正缓缓收势。 可盛姿脑海中,却仍然浮现着陆景方才修行鳄魔铸骨功的身姿景象。 “这陆景不是说自己武道天赋愚钝?” “我这十余日,也曾修行鳄魔铸骨功,想要教一教陆景……只是现在这陆景未免也太古怪了些。” “刚才那最后一式,是鳄魔铸骨功第六十式?” 盛姿思绪纷扰。 一旁的陆漪却又叹了口气,摇头道:“今日我与父亲一同前去拜见老太君。 父亲竟然与老太君大吵大闹起来,吓得我赶忙出来了,只怕再过一阵,便要叫人来请陆景了。” 盛姿回过神来,不解问道:“你父亲与老太君吵闹?这又与陆景有何关系?” “父亲说有书楼先生邀请陆景入书楼,观万千典籍,作不朽学问。 老太君不允,便吵起来了。” 盛姿又沉默。 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推荐一位好朋友开的新书,好友是起点老作者月中阴,可以说是精品保证,大家快去看看,书名:我只想努力加点。 第47章 陆景入书楼,于陆府何益? 第47章 陆景入书楼,于陆府何益? 盛姿在这边犹犹豫豫,走入陆景院中。 陆景看到盛姿和陆漪前来,脸上浮现出笑意,迎二人入了屋子。 陆漪刚刚入了房间,便用纤手捂住鼻子,道:“景三堂哥,你这屋子里怎么仍有一股怪味,上次我便想与你说,你与盛姐姐说话,我一时又忘了。” 盛姿眼中也在笑,看了陆漪一眼。 陆漪自己都不曾发觉,陆景当面时,她对于陆景的称呼,已然悄无声息的变化。 “这房屋老旧,木材腐朽,夏日烈阳晒过之后如今又已近冬,伱说的这怪味,大约正是这房子的味道。”盛姿解释道。 陆漪吐了吐舌头,眼中却有一丝异样。 “族中所有少爷小姐的屋子,都是亮堂堂,香喷喷,唯独景三哥的房子,却这般老旧,说起来老太君和大夫人太过苛待景三哥了。” 这十几日以来,经历了几件事,陆漪对于陆景的心态,似乎有了极大变化。 十五岁的年幼少女便是如此,往日族中许多人厌嫌陆景,她也便跟着他们厌嫌。 可现在随着她与陆景接触,再加上她极喜欢的盛姐姐对于陆景的印象,陆漪心里也开始有些喜欢陆景。 当然,如陆漪这般少女,心思纯净,心中仍是纯真,这番喜欢定然也不掺杂丝毫男女之情,否则这事便也太奇怪了些。 青玥端上茶水。 盛姿、陆漪、陆景俱都入座。 盛姿这时又仔细看了青玥一眼,心中暗想:“前几次过来,我倒未曾太过注意青玥。 今日再看,越发觉得景少爷运气不错,他这丫鬟姿容样貌都称得上一等一。” “而且世家府中多攀比,便是下人姑娘们也在看着彼此。 陆景如今清苦了些,青玥却能始终甘之如饴,陪在陆景身旁,往后必然有大福气。” 盛姿在心中想着,又想起方才陆景铸骨之时的景象,目光不由落在陆景脸上。 她仔细看着,只觉得这陆家庶子、南府赘婿很是神秘。 “十几日便能练到骨鸣金铁,十几日便可练至鳄魔铸骨功第六十式,这在太玄京中,只怕也是一等一的资质。” “而且……这陆景不受陆府长辈宠爱,修炼武道之前,甚至不曾洗药浴,贴药膏,饮药汤。” 盛姿越想越心惊。 正在这时,陆漪轻轻拉了拉盛姿的袖子。 盛姿猛然惊醒过来,却见陆景面色沉静,眼神却落在茶杯上。 一瞬间,盛姿脸上泛起红晕,配上她淡胭红唇,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一旁的陆漪有些奇怪的看了盛姿一眼,暗道:“这盛姐姐莫不也是个喜欢少年皮相的?便如那许多话本中的富家小姐一般。” “不过说起来,景三哥生的确实好看,我隐约记得景三哥的母亲,也是极好看的。” 陆漪忙着胡思乱想。 盛姿则忙着补救方才的失态,她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的窘迫逐渐消退,自信的神采再度浮现。 她笑道:“景少爷,我今日又来叨扰,怕是耽误了你练功。” 陆景摇头,正色道:“盛小姐何必客气?你也知我在这陆府中并无多少朋友,平日我的院里也孤寂冷清了些。 盛家小姐和堂妹前来,也是为我这小院添几分人气。” 盛姿眯了眯眼睛,有些不满道:“陆景,我自问你我之间已然有几分交情,你让我不必客气,你自己又何必这般客气? 平日里,你叫我盛姿便是,我不是深闺中的女儿家,我的手是持过刀剑的,我也曾出过太玄京,曾策马闯荡过这天下一隅,于我,你用不着那许多虚礼。” 陆景微微一怔,心中越发觉得盛姿洒脱。 盛姿一介女子都这般洒脱,陆景虽然是读书人,身上却没有多少迂腐气,自然应允下来。 “我今日前来,其实有两件事情想与你商量。” 盛姿看到陆景点头,饮了一口桌上的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陆府的,并非只有我一人,还有一位我盛府大客卿,他名为钟于柏,原是安槐国知命,后来安槐国国君疯了,国祚亡了。 他居无定所,便来了太玄京,入了我盛府当了一名客卿,他的才学曾经被我大伏李太宰盛赞,说他‘才学冠绝安槐,小国盛不下钟于柏三分才气’……” 盛姿说话时,眼中还有崇敬、自豪。 在这强盛大伏,士人的地位无疑极高,有才学的大儒则更受万人敬仰。 而钟于柏这等大儒却入了盛家府邸,成了盛家大客卿,确实足以让盛姿自豪。 盛姿话语至此,声音微微一顿,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她又犹豫一番,这才道:“我之所以说这许多,其实便是为钟于柏大家送上的名帖,他前来陆府其实是想见你。 只是陆府长辈仍在,宁老太君身有诰命,他自然要先见长辈,问过陆家长辈才能再来见你,否则反而失了礼数。” “我说这许多,是为钟大家带话,帮他问一问不知你今日是否有闲暇,是否可以见他一见。” 一旁的陆漪咬了咬嘴唇,道:“钟大家的名字,我去大昭寺看父亲,父亲也说过几次。 他这样的儒道大家……要见三哥?” 盛姿想了想,犹犹豫豫点头:“大约确是如此吧?今日清早,钟大家便来我院前等着,央我与他一同前往陆府,为他引荐一番陆景,也吓了我一跳。” 陆漪眨了眨带着心微稚气的眼睛,又看了看陆景。 “小国盛不下钟于柏三分才气……” 陆景听到这番话语,对于这才学冠绝安槐的钟于柏也许多敬佩。 他点头笑道:“钟于柏乃是儒道大家,年岁必然也长于我许多,这样的人物前来见我,我又如何能够不见?” 陆景话音方落。 远处匆匆走来一位少女,那少女睫长眼大,玉颊生晕,眉眼中还带着几分精明。 正是老太君身边的丫鬟锦葵。 陆漪撇了撇嘴:“果然派人来请了,三哥只怕要好生挨一顿骂。” —— 约莫盏茶时间之前。 老太君平日的住处春泽斋之中,传来老太君的声音。 “进书楼?这陆景何德何能?平日里没有教司嬷嬷教他做人的道理,也没有先生专程去教过他,如今重山你却说有书楼先生请他入书楼? 书楼是那般好进的?你父亲在世戎马一世,晚年好书,便想要入书楼第三层,看一看其中的典籍,却被当时的六先生以心性不足,观典籍恐生邪念为由拒绝。” 老太君躺在长椅上,慵懒道:“重山,这陆景是个祸儿,又不是你的血脉,你不必理会他,让他自生自灭罢了,来,你上前来,吃上些从岭南道送来的荔枝,这是宫中那位贵人送出来的,她如今还念着我陆家的好。” 她此时还显得极高兴,毕竟陆重山回府已经十日有余,却始终躲在雾林坡,不愿见人。 今日陆重山主动来她的春泽斋,对于宁老太君来说,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 可站在堂中的陆重山,却皱了皱眉头。 “母亲!我与观棋先生是至交好友,他请陆景入书楼之时,我便在旁边又岂能与你说谎? 我这几日也多番打听了,这陆景确实是个好读书的,如今又有此等机遇,让他去书楼读书岂不极好?若你允了,我明日便备一些薄礼,带他去见观棋先生。” 宁老太君听到陆重山急切的语气,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她坐起身来,对一旁一位丫鬟道:“你去请大夫人过来。” 那丫鬟离去。 宁老太君想了想,又问道:“观棋先生确邀了陆景入书楼?” 陆重山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点头道:“这陆景心性不凡,又能在这短短时间练一手好字,足见其刻苦。 母亲,你不是始终盼着我陆家出一位大儒吗?若是陆景去了书楼,你这愿景……” “重山,你还不知道吧,陆景已经不是我陆家人了。” 宁老太君眉眼微阖,低沉道:“他是个入赘的,籍已不在我陆府,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去了南国公府,诞下的孩子都不姓陆……” “这等人去了书楼,又能与陆府何益?” “不如,你去和那观棋先生说说,让琼儿替了陆景入书楼?琼儿的资质也不差的。” 大家记得投投月票啊,我们是新书榜第一,别让他掉下去了。 还有就是一定要追读喔,上架爆更 第48章 陆家麒麟子,文章凤首,笔墨龙骨! 第4八章 陆家麒麟子,文章凤首,笔墨龙骨! 宁老太君说到陆琼时,眼里明显多了些宠溺的光。 老太君信佛,钟夫人诞下陆琼时,宁老太君曾经做了一个极好的梦,也不知是什么了不得的梦,本就是族中嫡子的陆琼,便越发受老太君宠爱。 大族中,亲情其实淡薄,实际上维持宗族的不过只是流淌在躯体上的血液,而并非亲情。 宁老太君对孙辈,大多并不疼爱,除了对陆琼。 平日里有什么好的,俱都要分给陆琼。 便是如今陆琼住的院子,本来是朱夫人给陆烽要的,钟夫人诞下陆琼后,宁老太君便做主,给了陆琼。 此类事还有许多。 可见宁老太君对陆琼的宠爱,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可是陆重山却完全不曾想到……宁老太君竟如此偏心,偏心到在这等事上竟犯了这样的糊涂。 “母亲,这书楼岂是我让谁进,谁就能进的?” 陆重山眉头紧皱,道:“我知道琼儿天资的确聪颖,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读书、习武上,这事你也是知道的,你便是能让他进书楼,他便就愿意去了?至多去了三五日,又要来闹你!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书楼岂是我让谁进,谁就能进的?多少豪族子弟想要入书楼,见一见这天下的学问,央多少贵人求书楼几位先生都不得入,如今陆景有了这等机会,若族中长辈作梗,岂不是断送了陆景!” 陆重山也许是想到了什么,他语气急切,语气也充满了愤然。 宁老太君听到陆重山的话,脸上表情更严厉了几分。 “如何使作梗?如何是我陆府断送了陆景?”宁老太君冷喝一声:“重山,八九年前那一桩事情惊动了多少贵人?就连太子妃这等的贵人因为与我陆家的关系,都被太子责问! 神远我儿本能够凭借那一场亡人谷大战功绩,恢复陆府侯爵的爵位,可最终这件事让两代人的努力化为泡影。 重山,伱来与我说一说,究竟是陆府断送了陆景,还是这个祸儿断送了陆府?” 宁老太君越说越生气,她猛然挥袖,便将长椅旁边檀木桌上的茶杯茶壶尽数摔打在地面上。 茶杯茶壶十分贵重,落在地上,却俱都碎裂开来,声音刺耳。 就在这时,钟夫人匆匆走入春泽斋中。 “老太君仔细着些,莫要盛怒伤了身子。” 钟夫人走到近前,使了个眼神。 一旁侍候着的丫鬟便立刻收拾了地上的碎片。 站在中堂的陆重山心中似乎是对于这陆府太过失望。 他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不见,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道:“母亲,八九年前那一桩事,我也是知道的,不过是朝中的贵人们在借着此事,打压我等勋贵,大哥哪一桩往事便成了贵人们手中的刀。 八九年前便是没有陆景的事,我陆府自然还会有其他的丑事被翻出来,母亲将这罪责尽数压在当时不过八九岁的稚童身上……” 陆重山还未说完,宁老太君却摇头打断陆重山。 “陆景就算只是一把刀,刀上也染了陆府的血!此事莫要再说了,陆景想要入书楼,书楼是何等地方?书楼里的先生让他进,我这一把老骨头便是不同意又何妨? 重山,你便带他去吧,不必来问我,可你若是想让我答应,不行。” 宁老太君一语道尽,便低下脑袋,闭起眼眸,惯常休息起来。 “母亲,你明明知道书楼极重礼法,族中长辈不同意,他们也不会强求……” “那便别去了。”宁老太君闭着眼眸道:“陆景还在我陆府中,不曾过门去那南国公府,等去了南国公府,再问过南老国公、南家小姐及其父母,那时若是他们同意了,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资格。 毕竟,陆景的籍已经在南家了。” 钟夫人来了这春泽斋,除了劝宁老太君莫要生气伤身之外,便始终站在宁老太君身旁,并不曾开口,只是仔细听着老太君与陆重山的话语。 直到这时,眼见陆重山还想开口,钟夫人却突然开口笑道:“二叔,陆景的事何至于让你这般劳心劳力?他若想读书,我便派一个先生于他,如今他尚有婚约在身,说他是我陆府的人,实际上却有几分牵强。 这时不应让他乱跑,静待他成婚之后,再由南府做他的打算才是。” 陆重山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些许疲惫之色。 他从没想过,宁老太君、钟夫人对于陆景的厌嫌竟如此深刻。 明明是一桩好事,却因他们二人对于陆景的厌憎、防备而不得成! 一时之间,陆重山眼神中多出许多落寞之色。 他常常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神采似乎都已消退,变得黯淡无光。 他低声道:“看来,我身在大昭寺十年,陆家已不是我记忆中的陆家了,那时,九湖陆家有持刀拒妖十一年的神霄伯,有少年盛气第一风雨,如今却只剩下一团腐朽!” 陆重山自言自语,又缓缓转身:“既如此,我再待在这陆府又有何益?明日还是回大昭寺罢了!” 原本闭着眼眸的老太君猛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就在她刚要说话时,门外又有一个丫鬟前来。 “老太君,二老爷、夫人,前堂来了一位先生,想要拜见老太君。” 钟夫人问道:“先生?是哪一位先生?” 丫鬟回答:“那先生许是来得急,不曾事先送来名帖,方才只道自己名叫……钟于柏,是盛府的大客卿。” “钟于柏?”陆重山原本头颅低垂,又猛然抬头。 一旁的钟夫人也连忙道:“是那安槐知命?赶快请进来。” 宁老太君看到陆重山和钟夫人的反应,又侧着头想了几息时间,道:“这钟于柏便是进太玄京时,天上有虹光相迎,飞鹤相送,云外还有平安乡僧人持戒而出,叩首以送的安槐国知命?” 钟夫人颔首,笑道:“没想到这等人物,竟来拜会老太君!且先不提此人其他身份,他能被盛次辅拜为大客卿,身份也自不一般。” 陆重山也犹豫几息时间,道:“母亲,今日有客前来,我们不可在这等人物面前不合,让人看低了我陆府。 钟于柏也不是寻常人,他在盛府任大客卿都是屈才,要好生迎接才是。” 老太君连连点头,道:“这等人如今蛰伏,一旦想要出仕便能一飞冲天,他能来拜见我也是我陆府的机会,与他结一个善缘,等神远我儿回来也能有所裨益。” 丫鬟这便去请钟于柏。 不多时,春泽斋中缓缓步入一位中年人。 那中年人有姿容,好神情,身高七尺,身躯凛凛,相貌不凡,但眼神面色却俱都十分沉静。 他缓步而来,皎如玉树。 宁老太君、钟夫人都站起身来,以礼迎之。 陆重山也站在堂中,朝着那中年人颔首。 那中年人走到中堂,向老太君见礼。 老太君脸上的阴郁,已然完全消失不见,她笑问道:“小国盛不下三分才气的钟大家要来我陆府,何不早些送来名帖,我陆府也可准备一番,不至这般急迫,反而失了待客之道。” 一旁的钟夫人也道:“今日我恰好在此,府中老爷也正在归途,倒是让钟大家见笑,一介妇人,竟来迎客。” 钟于柏声音温润,右手中竟还拿着两枚棋子,一黑一白。 那棋子缓缓转动,就如他的声音一般不疾不徐:“神霄将军在外,府中自然要有夫人主事,又何来的失礼?” “宁老太君身有诰命,莫说是我,便是更贵者前来陆府,也须拜见,只是我今日来得急了些,便不曾事先送上拜帖,反而叨扰老太君了。” 钟于柏此言让老太君方才晦暗的心情好了许多。 她脸上洋溢笑容,对钟于柏道:“钟大家前来陆府,又何需拜帖,重山便极敬重你,平日里你自来便是,也不必见我这无趣的老身,去雾林坡中与重山做客,谈一谈学问,聊一聊文思也是极好的。” 陆重山也向钟于柏行礼。 钟于柏仔细看了陆重山一眼,起身回礼道:“我听说十年前,陆家有一颗赤心蒙尘,心中不胜可惜,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重山先生。” 陆重山明显还在为陆景可惜,眼底藏着落寞,摇头道:“钟知命谬赞,我如何能被知命称一声先生?我少时便听过钟大家的名讳,只是如今蹉跎十余年,直到今日,才有幸会面。” 堂中众人,一片其乐融融,又有侍女端上茶水,仔细招待。 足过了一刻钟。 正在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俱都欣喜能够结识这等大儒之时。 钟于柏饮了一口茶水,这才缓缓道:“谢过宁老太君礼待,钟某此来,其一自然是为了拜见宁老太君,见一见能够养出一方风雨,一颗赤心的老太君。” “其二……则是因为钟某的些许私心……”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对视一眼,宁老太君笑道:“钟大家有何私心?你尽管说出来,我陆家自不会推辞。” 钟于柏道:“陆家不仅有一方风雨,一颗赤心,如今又多了一个麒麟子。 他文章可称凤首,笔墨堪称龙骨,我今日前来,便是为了见他。” “麒麟子?”宁老太君皱了皱眉头。 钟夫人下意识想到陆烽,却又记起陆烽武道天赋确实不凡,但论及文章,论及笔墨…… 那这钟于柏口中的麒麟子,又是谁? 两人苦思冥想,钟夫人突然想起一人来,她眼中闪过些许疑惑,正要询问。 却见到陆重山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惊喜道:“钟大家来见的,难道是陆景?” 大家别急,下一章就可以出府去逛了。 第49章 两道剑光凛凛起,一气临天破诸云 第49章 两道剑光凛凛起,一气临天破诸云 陆重山提到陆景。 正在思索的宁老太君猛然抬头,目光却落在钟于柏身上。 钟夫人眼中有异色闪过,却不曾多言。 钟于柏含笑颔首,道:“我无意中读过陆景文章,读过他对于中正的体悟,也见过他的笔墨。 无论是文章学问,亦或者笔墨字骨都令我敬佩,难可想象他竟未满十七岁,还是一位少年。” 钟于柏说到这里,又对宁老太君道:“老太君治家有方,府中有兴盛气象。” 陆重山脸上仍带着喜色,他连连点头道:“我只知陆景字写得好,没想到他已学有所成,知几分文章,懂一些学问,能让钟大家器重。” 钟于柏想了想,正要与陆重山说,他并非是因器重陆景前来陆府,而是为了与陆景探讨一番关于中正的见解,以及他心头的疑惑,也为了一些私心。 可正在这时,宁老太君却皱眉迟疑道:陆景做的学问,能令钟大家满意?” 钟于柏回答道,“并非只有我,盛府中上有几名客卿读了陆景文章,俱都觉得有侠义风骨,读了他对中正的体悟,深觉不俗,便是盛次辅见了,也以为是哪位大儒见解。” 他说到这里,有问道:“不知陆景是否在府中,我能否与他一见?” 宁老太君与钟夫人俱都沉默。 大约几息时间之后,陆重山咳嗽了一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宁老太君。 她勉强笑了笑,道:“钟大家此来,既然是为了见我陆家少爷,又如何见不得?” “锦葵,你去叫陆景前来,让他穿着得体些,莫要唐突了贵客。” 陆重山闻言,心中却多了几分酸楚。 大族少爷又如何能穿的不得体?寻常少爷哪里需要专门提醒? 可他前几次见到陆景,明明是一位好儿郎,是一位大族少爷,穿着却如同寻常百姓一般朴素,足可见平日里,陆景在族中的处境。 可即便如此,陆景却能细心学问,熬炼笔墨,甚至期间还不忘习武,这般对比起来,族里其他的少爷,除了陆烽之外,向学之心竟无人能与陆景相提并论! 陆重山便在这等心思下等着。 钟于柏若有所思,就连盛姿都不知钟于柏为何会来陆府,并且拜会宁老太君,在宁老太君面前这般夸赞陆景。 可是这般的大儒,心中总有计较,行事自然有其所思,不会凭白来一趟陆府…… 时间大约又过了一刻钟。 门外锦葵的身影显现出来,在门口站定,大约等了二三息时间。 陆景身影出现在门口。 钟于柏转头看向陆景。 却见这少年身材挺拔,相貌俊逸不凡,双眼炯炯有神,饱满的双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无畏无惧。 眉目间甚至还透露出一股风雅之色,明显久读诗书,养出了一股风且雅! “不错。”钟于柏目光沉静,心中却轻声自语。 陆重山看到陆景进了春泽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远远便朝着陆景点头。 陆景不失礼数,走到中堂,向诸位见礼。 他语气沉静,轻声道:“陆景拜见宁老太君、母亲大人、重山叔父,见过钟大家。” 宁老太君随意扬手:“倒不必这许多虚礼,今日请你过来,是因为有贵客想要见你。” 钟于柏也猜到盛姿已和陆景说过此事,知道陆景知他名讳并不奇怪。 这才站起身来,仔细看下陆景。 大约几息时间之后,钟于柏突然转头对宁老太君笑道:“没想到陆景不仅文章做得出彩,笔墨写得好,便是这武道一途也颇不凡,骨骼铸炼的极好,不愧是武勋世家!”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又相继看了一眼陆景。 却见陆景昂然站在中堂中,长身玉立,体态确实极好,竟有一股昂扬锋锐之意! 陆重山也带着不解问道:“陆景,伱武道又有精进啊?” 陆景心中早有计较,并不藏拙! 他点头道:“重山叔父,近日修行确实又有所得,距离气血境界已经不远。” 钟夫人脸上不动声色。 宁老太君神色却微微一冷,道:“少年不可志满,武道一途何其漫长,略有所得又怎么值当夸夸其谈?” 宁老太君话语刚落,钟于柏由衷道:“老太君治家极严,想必陆景能有此成就,也多亏了陆府的家风。” 宁老太君听到钟于柏夸赞她,若是寻常人她倒也并不在意这等夸赞,平日里夸赞她的又少了? 只是这钟于柏又是何等人也?能得他夸赞,便是身有诰命的宁老太君,也极高兴。 她正想要与钟于柏客气一番。 陆景突然出声,道:“钟大家所言极是,陆景之所以能这般勤勉,便是因为陆家家风中‘勤勉修德,勤奋修行’八字。 这修行中,有修行武道、苦练文章,乃至修行人生之意。 老太君……便时常以此家风要求族中少年。” 钟于柏深深看了陆景一眼,又对老太君赞扬道,“陆景一介庶子,老太君与大夫人都能这般善待,以嫡子求之,陆家又如何不兴旺?” “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想来这也是神霄将军能从远山道归来的原因。” 钟于柏语气真挚,似乎确实极敬佩宁老太君。 宁老太君眉开眼笑,脸上的欣喜却不是作伪。 陆重山却十分不解平日里多受老太君和钟夫人嫌恶的陆景,为何要说这番话。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陆景身上,恰在此时,陆景却好像极有深意的轻轻瞥了陆重山一眼。 陆重山微一思索,瞬息便已经会了陆景的意。 却见他上前一步,嘴角含笑,带着自豪道:“钟大家有所不知,陆景的文章、笔墨早已受书楼认可,书楼观棋先生已邀陆景入书楼,读万家文章,养心中浩然气,我今日前来春泽斋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宁老太君、钟夫人面色俱都一变! 钟于柏听到陆重山的话语,眼神一怔,继而又些微失望一闪即逝。 但他面色上却露出诧异、敬佩之色,看向上首老太君:“真是如此?” 钟夫人不曾开口。 宁老太君沉默一番,只能道:“确是如此。” 钟于柏深深点头:“书楼乃是儒道圣地,我曾经也前来大伏,入书楼读文章,曾经登上了书院三层楼,后来家国有难,我独身下楼,不得不放下手中典籍,拿起染血长剑,如今陆景能入书楼……极好。” “能入书楼者众,能受先生之邀入书搂者寡,想来这也是老太君积下来的余庆使然。” 宁老太君兀自笑了笑,笑容中多带着些牵强。 陆重山看到此景,又想起陆景那一道眼神,对于这位尚不满十七岁的少年也越发喜欢。 他趁热打铁,道:“钟大家,你既然前来见陆景,又遇上陆家这一大喜事,何不沾一沾陆景的喜气?我并无功名在身,又不在朝中为臣,只在大昭寺浑噩了十年,毁了自家的清名。” “我家兄长又不曾归来,族里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男儿!钟大家,你是虹光相迎,飞鹤相送的大儒,可否劳烦你送一送陆景,送他直上高楼,送他……去一去心中圣地!” 陆重山直视着钟于柏,几乎一字一句开口。 钟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又抱着一丝念头看向宁老太君。 宁老太君皱眉道:“虽是好事,可叨扰钟大家又如何使得?不如从长……” “自然使得!”始终沉静的钟于柏大约是明白了什么,他陡然哈哈大笑,道:“陆家乃良善之家,老太君治家之下,一位庶子都可受观棋先生之邀,得入书楼!我他日有闲暇,必为陆府扬名! 而今日,我钟于柏有幸送少年士子入书楼,青史上,必成一桩美谈!” 钟夫人咬牙。 老太君还想要说些什么,突然看到下首陆重山央求似的眼神,想起方才陆重山想要回大昭寺的话语,又想起此时钟于柏在此,自己若是落下“庶子得入书楼,太君从中作梗”的声名…… 于是……宁老太君足足沉默了四五息时间,这才…… 缓缓点头! “那便有劳钟大家了……” 钟夫人听到宁老太君的话,不由低下头颅,掩去眼中神色。 陆重山喜上眉梢。 而陆景则郑重向前,向陆重山行了一礼。 “陆景能入书楼,是叔父之劳,请受陆景一拜!” 他眼神清澈,由衷开口。 陆重山眼里有一闪即逝的欣慰,上前扶起陆景,道:“又何须谢我?这俱都是你积累下来的文章、学问、笔墨在帮你,你该谢你自己!” 钟于柏也站起身来,向宁老太君告辞,继而朝陆景一笑,走向春泽斋外。 陆景脸色丝毫无变,也向在春泽斋中的几人行礼,旋即跟随钟于柏而去。 来到春泽斋前,钟于柏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陆景一笑,低声道:“你是不凡士子,才德少年,我极喜欢你。” 陆景正要说话,钟于柏脸上的笑容更甚! 他道:“既如此,我如何能步行送你?” 陆景不解其意,却见钟于柏轻轻一抛手中的黑白二棋。 两枚棋子飞去空中,青气弥漫,元气纵横,盘旋虚空间,竟迎风而长,化作两柄长剑。 一柄剑身泛着黑光,刃露锋芒,杀意腾腾。 另一柄剑身银白,灿灿辉光,多阵阵浩然气! 这两柄剑在空中盘旋一遭,落于陆景身前。 钟于柏目光灼灼注视着陆景。 陆景自知其意,他缓缓迈步,走上那银白飞剑! 春泽斋中,众人都注视着这一幕。 陆重山越发欣慰,宁老太君、钟夫人不语,宁老太君身后的锦葵以及其它丫鬟,只觉得站在剑上的陆景飘飘然若天上谪仙,俊俏的不像话。 于是这一日自陆府中。 有两道剑光凛凛起,一气临天破诸云! 第50章 先生,可直去二层楼 第50章 先生,可直去二层楼 这一日的天空蓝的透明透亮,云团缓缓移动,而那两道寒光便如此飞上云霄,带着阵阵元气,拖着璀璨芒尾,朝着远方疾射去! 而在这陆府中,许多人也俱都注意到这一幕。 别山院中的陆烽正在修行,他手持一把长刀,长刀应有品级,只怕是六品以上的宝刀。 宝刀散出寒芒,斩在空中,举重若轻,其中不知充斥着何等强大的气血力量。 陆烽乃是熔炉境界,以皮肉筋膜骨、五脏六腑为熔炉,以肉身为容器,导练这天地元气,以元气熬炼自身肉体,化作汹涌不绝的气血。 似他这等境界,目力、听觉绝非常人可比。 所以当陆景站在剑上,一气破云,原本在大开大合修行玄妙武道的陆烽,却停下动作,抬眼向虚空望去。 只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剑上的陆景。 他眉头微挑,眼睑震动一番,旋即摇了摇头,继续苦练。 陆景院中,原本正在和陆漪、青玥小声闲聊的盛姿眼角一瞥间,似乎捕捉到什么。 下一刹那,盛姿忽然站起身来,仰头朝天上看去。 陆漪和青玥一头雾水,陆漪正要询问。 却见盛姿低下头来,对青玥笑道:“青玥,你家少爷站在剑上一飞冲天了。” “一飞冲天?”青玥懵懂点头,想了想又道:“是南家小姐来了吗?” 她语气中还有几分紧张。 盛姿侧头询问:“为何这么说?” 青玥道:“我听说南家小姐是剑道天骄,是高来高去的仙家弟子,她……是来接少爷了吧?” 盛姿摇头:“南家小姐确实是难得的天骄,她腰间一把千秀水,据说可以一分为千,在太玄京少年强者中,便只有那么寥寥几人能与她争锋。” “可今日带你少爷走的,不是南家小姐……” 盛姿还没说完。 青玥眨了眨眼睛,竟长长呼出一口气:“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盛姿虽不解青玥为何不希望是那南家小姐带走陆景,红唇微动问道:“你便不问是谁带走了陆景?便不怕他一去不返?” “不会的。”青玥弯起眉眼,声音温柔:“少爷昨日还与我说,不论他去到何处,都会回来见我。” 一旁陆漪大约是多看了些话本,眼神亮晶晶的望着青玥,不知想到了什么。 盛姿却沉默一番,站起身来:“看来这第二件事,只得等陆景回来再说,青玥姑娘,等陆景回来伱与他提上一嘴,便说我受人之托,要找他写一幅字。” “说起来,那字里的内容,却还与青玥方才说的话有些相似。” 盛姿、陆漪这便离去了。 青玥麻利地擦着桌子,给院里的花草们浇了水,又洗了几件衣服,想了想,她又擀了些面。 “少爷也许今夜就回来了,我擀一些面备着,他回来了若要吃面,也能下得快些。” 今日这座院里,看到陆景站在剑上,凛凛飞起,破云而去的,不仅仅只有陆烽和盛姿。 还有宁蔷院里的林忍冬,她原本正与宁蔷嬉笑,却突兀抬头。 一旁的宁蔷也跟着抬头,问道:“怎么了?” 林忍冬捋了捋额头的白发,低头笑道:“你那一日为何说陆景入赘,应当可惜的是这偌大的九湖陆府?” 宁蔷想了想,轻声道:“也许是因为……表弟无论遇何事,都不喜不悲,不惊不惧,心有城府者,方可如此沉静,心有阔海,可成大气。” 林忍冬摇头:“不惊不惧?我只知现在的陆景可是怕的很。” 便如林忍冬所言。 当陆景站在那一把银辉宝剑,他脚下便如扎根一般落于剑上,宝剑之上也有一道道元气流转出来,吸住陆景的身躯。 当他低头俯视,最初时,他脸上确实带着许多惊惧。 可是,当那银辉宝剑开始平稳飞行在虚空中,陆景试着低头向下看去…… 只觉得天下景色,尽入他眼!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陆景眼中闪烁光彩,他侧头看向一旁的钟于柏。 钟于柏也随意站在那黑色飞剑上,黑色飞剑仍然散发着凛冽的杀机,让陆景有些心惊。 钟于柏看了一眼陆景,脸上带起笑容。 他的声音便如同清流溪水,淌入陆景脑海中。 “我这把剑名为岁寒,而你脚下的那一把则名为松柏,它们俱都是重匠名器……已然陪了我许多年。” 钟于柏眼中似乎还带着缅怀,大约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陆景微微思索一番,开口询问道:“钟大家……元神修士修行到何种境界,才能这般驭物而行?” 其实飞剑极快,狂风凛冽,若是寻常人,自然无法听到陆景的声音。 可是钟于柏却听得一清二楚。 “只需修至化真,知驭物,懂乘风,元神化真操控元气,便已然可以飞天。” 陆景心中神往,又想问一问武道修士,突破肉身诸关,是否也能够御空而行。 可正在这时,钟于柏向下看了一眼:“到了。” 于是,那两柄飞剑又转头向下俯冲而去。 陆景也看到了下方的景象。 原来在陆府所在的长宁街之后不远处,还有一座高墙。 那高墙之内…… 高墙中则是一处浩大园林。 那园林中佳木茏葱,楼阙林立,诸多曲廊,百种游亭,许多飞檐与琉璃,亦有鱼吸绿波,竹林掩映。 微风拂过,诸多奇花异草似乎在风中浅吟低唱。 再向远望,又能看到高坡、山岳、湖水、小池…… 除了这些极美的景观。 当飞剑落地,陆景从那飞剑上走下来,透过一处老旧的木门,便看到许多令他惊奇的景象。 “这里是书楼?” 陆景压住了有些发软的腿,沉默了几息时间,这才开口询问。 旁边的钟于柏此刻脸上的笑意消退,取而代之的全然都是郑重。 “这便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 钟于柏道:“夫子早在百年前便早已说过因材施教,有教无类。 所以这书楼中的士子,不仅是读书人,还有各自的身份。 书楼里什么都教,所以这里有武夫,有道士和尚,有铁匠,有大夫,甚至有商贾,摊贩……” “这似乎与我前世有些不同。” 陆景目光仍然落在小门内里的诸般人,心中不由更加疑惑了。 “夫子究竟是何等人?传说他四十八年前便已经叩天关,登天门,‘太白与他低声语,天将为他开天关’!” “往日里我只当他是儒道圣人,可今日一看……真就这般有教无类,什么都教的书楼,又如何培植出大伏这诸多封建礼仪?又如何立起这诸多腐朽规矩?” “而且……说是‘书楼五层高,却可望青天’,这五层书楼又在哪里?” 陆景心里满是疑问,远处却缓缓走来一位白衣青年。 那青年纶巾长衣,自有许多风流,眼中沉静,面上风轻。 他走到不远处,便轻轻朝着陆景和钟于柏招手。 陆景心中紧张。 却没想到身旁的钟于柏却也深深吸了一口气。 “钟大家……竟然也这般紧张。” “走吧。”钟于柏神色肃然,朝着书楼走去。 二人一步步踏入书楼,当陆景踏入书楼的一瞬间,便只觉得这虚空中流淌的风,竟然也不在那般喧嚣了。 周遭的气息平缓而又温润,陆景吸了一口,只觉得躯体中暖洋洋。 “在这书楼中修行武学,一定事半功倍。” 陆景抱着这般的念头,继续前行。 一路上,也有许多人望向陆景,眼中还带着好奇的神色。 也有人认出了钟于柏,远远朝他行礼。 方才与他们招手的正是观棋先生,二人走到观棋先生身前。 观棋先生显得极高兴,眉眼中还带着笑。 陆景行礼。 “没想到……你……这么快便来了。”观棋先生也朝陆景点头。 继而又看向一旁的钟于柏。 当钟于柏与观棋先生的目光碰撞。 观棋先生的元神声音再次传来,明显是想让陆景听到。 “钟知命,你杀了安槐国君,便是弑君,便是无君无父,又如何能入这书楼?” 这一次,观棋先生声音清冷,语气中竟还带着质问。 陆景神色不变,甚至头都不曾抬起。 可是,就在今日早些时候,锦葵来请她之后,盛姿还与他详细说过钟于柏的来历。 钟于柏在安槐国朝危难时期,手中握剑,腰中佩第二柄剑,便如此入安槐,只身坐安槐国都上空,以拒来敌。 安槐国君敬他,赐他君父剑,以彰圣恩,再后来钟于柏不曾救得了安槐,安槐国君也疯了,自此失踪,可如今听观棋先生的话…… 陆景若有所思。 一旁的钟于柏摇头:“不臣弑君,自然不配入这书楼,只是今日……我来送士子入学,总要看他进第一层楼才能离去。” “第一层楼?”观棋先生皱眉。 钟于柏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陆景,询问:“重山先生与我说,是你请他进书楼,读文章,做学问。” “确实是我邀他入楼。”观棋先生道:“只是我邀他入楼,是让他来做书楼的先生,并非书楼弟子。” “书院先生,可直去二层楼。” 今天出门耽搁了,晚了点,大家见谅,晚上的章节和明天章节照常。 第51章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第51章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入二层楼……” 钟于柏沉默一番,又转头仔细看了看陆景。 即便是他即认同陆景的才华,也未曾想过陆景竟然能在十六之年,受邀入书院二层楼,担任一位先生。 尽管他也知陆景的书院先生,大致不会教书育人,也让他惊讶。 压下心中的惊讶,钟于柏轻轻颔首,又朝陆景笑道:“我原本特意前去陆府,与那宁老太君说许多好话,是想收你为弟子,传我这安槐学问,没想到你如今竟能入书院二层楼。” “既入了书院,天下学问俱都可得,你我之间往后也许还可坐而论道。” 一阵微风拂过,陆景身上长衣飘动,他少年面容也露出真挚笑容。 “钟大……于柏先生今日送我入书楼,伱我之间有渊源在此,他日我必将回报。” 陆景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观棋先生。 “先生……不知书院中可有笔墨?” 观棋先生并不犹豫,只见他轻轻拂袖。 奇异的一幕出现在陆景眼前。 却见观棋先生拂袖之间,周遭虚空猛然间扭曲,那扭曲虚空里点点白色的雾气升腾。 一转眼,眼前竟多了桌案、笔墨纸砚。 陆景怔然,过了二三息时间,他又看向钟于柏,却见钟于柏似乎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此事玄妙。 陆景只能摇摇头,越发觉得这世界光怪陆离。 “这笔乃是四先生用过的笔,平日里我多番珍藏,难得用一回。 今日……” 观棋先生元神欲言又止,只是看了一眼钟于柏。 钟于柏默不作声,向观棋先生行了一礼。 他腰间岁寒、松柏轻轻鸣响,仿佛也在向观棋先生致谢。 于是陆景上前,仔细磨墨,又蘸墨落笔。 笔落纸上,一气呵成。 钟于柏仔细看去。 却见那纸上的文字垂露春光满,崩云骨气馀,那点点笔墨便如同云鹤游天,群鸿戏海! “这字确是极好……” 字迹先入眼,哪怕是钟于柏之前早已看过陆景的字,心中也不由感叹。 然后才又看到那纸张上的文字。 “岁寒!”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短短十余字,尽露风骨,尽露其坚韧! 观棋先生见这笔墨,见这一行字句,深深点头,眼中又有光芒闪烁,落在陆景身上。 而钟于柏则轻声呢喃着这十二三字。 足足数遍! 却见钟于柏腰间岁寒、松柏二剑竟一同出窍,化作两道寒芒,直上虚空。 青山白水映玄虹,剑光万丈斗牛寒! 这两把剑不断震动,不断飞舞,一瞬间,陆景三人上方,近有剑气百十道,如虹如光。 观棋先生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放在身后,目光落在这些剑光上,元神对一旁陆景道:“这两柄剑在答谢你。” 陆景笑了笑。 钟于柏脸上也笑意盎然,仔仔细细将那张笔墨收好,竟也朝着陆景行礼,继而化作一道虹芒,与那两柄剑飞逝而去。 “钟先生确实极喜欢你,想要收你为弟子。 如今你又赠他笔墨,想必他也更厌恶了我几分,毕竟若没有我,便可了了他的愿,让你入他门下。” 观棋先生语气带笑:“钟于柏是难得的剑客,你在他门下不仅能学学问,也能学剑。 可现在你来了书楼,便只能当个抄录先生,抄一抄典籍。” 陆景明明是少年的面容,语气却沉静如观了世事的老人。 “学问、武道、剑道俱都不可一蹴而就,若无书楼,家中长辈也不愿放我,而且……于柏先生年少时也曾在书楼求学,书楼能教出于柏先生,教一教我大约也足够了。” 观棋先生眼中藏着欣赏之意,带着陆景继续朝里走去。 路过一片竹林,又路过一架木桥,又有一片园林映入眼中。 这一处园林同样清雅,却少了许多人。 广大园林中,还矗立着许多建筑,俱都古色古香,红砖绿瓦,充斥着一种独特的美感。 “这里便是书院二层楼,书楼中学生极多,能进这二层楼的,却是少数。” “原来所谓的书楼……并不仅仅只是一座楼。” 陆景明白过来。 观棋先生语气里少见的带出些骄傲来:“夫子百年前创立书楼,学生无算,天下桃李皆是我书院所栽,若只有一座楼,又如何纳天下诸道?” 二人一路说话,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高塔之前。 “今日我便带你来此,这高塔之后还有条小路,你若嫌正门远,便可从这小路出入,距离长宁街也更近了许多。” “而这修身塔便是往后你抄书的所在,每日也不需抄上许多,量力而行便可,等你抄完了这高塔中的书,我再来问你。”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景,道:“今日天色已经不早,我带你前来只是认认路,从明日开始你便由心来此,抄录其中典籍。 还有……成了书院先生,是有月俸的。”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 陆景始终沉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些意外的神彩。 意外之中还夹杂了许多惊喜。 “你这大族子弟,当得倒也辛苦。” 观棋先生眼中带笑,从衣袖中伸出一个拳头,放在陆景前方,缓缓摊开。 却见观棋先生掌心中,竟有四五枚钱币。 那钱币金色中还泛着些白,仔细看去,那连片的白色竟如同一片片云朵一般,秀丽而又特别。 “这是我大伏的云金钱,这小小一枚钱币,贵时便价值一两一钱的金子,便是云金最贱的时候,也如一两金子。” “书楼先生的月俸,竟有如此之多?”陆景实在有些惊喜。 他在陆府中,一月的月俸,便只有三两银子。 因许多见不得光的原因,还时常要被克扣掉一两。 大伏因为之前四甲子的强横,可以说是尽收天下之财宝,其中以银为最甚。 所以大伏天下,银极贱,二两银子便只够陆景和青玥温饱。 正因为这样的背景,当时青玥将七枚桃花酥卖了二十二两银子,陆景才觉得青玥吃了好大的亏。 一枚云金钱兑换一两黄金,而一两黄金已然能够兑换三十两白银。 “所以,书楼先生一月月俸,竟然有一百五十两银子?” 陆景看着观棋先生掌心中的五枚云金钱。 观棋先生倒也直接,将手中的五枚云金钱塞到陆景手中。 “书楼的月俸,俱都是提前发的,你刚入书楼品秩不高,便只能发这五枚,我替你领了出来。” 陆景喜滋滋的点头,比起方才的成熟稳重来,竟然更像一位少年了。 “认了路,也可在书院逛逛,看一看书院的风光,等逛够了便回去,明日再来。 若你想要住在书院中,自然也可以,只是不能带丫鬟过来。” 陆景摇头:“如今我已入书楼,白天来这里便在书院修行,晚上回去也不至于与长辈碰面,住在陆府其实无妨了。” 他这十余日始终努力,便是想要出府。 一旦出府,陆景变强的渠道便也有了更多。 至于直接离府……陆府和南府必然都不会容许陆景只身逃走。 且先不比论那神秘的南国公府,便只是武勋世家陆府中的赵万两、吴悲死……也不是此刻的陆景所能应对的。 更何况,陆家能够在武勋世家日益衰落的如今,仍然承伯爵,怎可能没有几分底蕴? “陆家依然是枷锁,但是我现在身有银两,人在书楼,他们想要折辱于我便也不在那般容易了。” 陆景心中思绪闪烁。 观棋先生也在此时离去了。 陆景逛了许久书楼,越发觉得这一处所在令人惊奇。 就比如此刻的他,正站在一座座石碑之前。 石碑共计十二,每一座石碑上俱都镌刻名讳。 但是其中有三个名讳已经被抹去,不知是何原因。 剩下的九个名讳,便是陆景都听闻过。 “这些名讳,是如今书楼最享誉盛名的先生们。” —— 陆景出了书楼,一路繁华竞入眼,竟让他迷了路。 不过仔细说起来,他从没出过府,又如何能不迷路? “婶子,这附近……有卖布料的铺子吗?” 陆景带着笑询问一位正摆摊卖红薯的婶婶。 大约是因为陆景唇红齿白,俊逸不凡,长得面善。 那婶婶极热情,细细为陆景指路。 陆景一路朝着布店而去。 他想起青玥那掉了色都舍不得穿的碎花裙,又想到府中其他丫头各色的温丝衣物。 “赚钱了,要给青玥置些好的。” 推下好朋友的书,很好看! 第52章 神鸟恩凡鸟,陆景将入气血境 第52章 神鸟恩凡鸟,陆景将入气血境 天上又下起蒙蒙细雨。 如丝的小雨从空中落下,雨帘细密,给这繁华的太玄京披上了一层蝉翼一般的白纱。 飘飘洒洒、缠缠绵绵间,街上也更冷了起来,落在沿途的树木上,似乎是在催促树上的叶子早些凋零。 许多人大约都已然从天色看出将要下雨,出门不忘带伞,他们俱都打着手中油纸伞,匆匆行走在街巷里。 陆景没有伞,可如今这秋雨却因他的武道修为,不再如之前那般恶毒。 他走在街上,哪怕衣袍湿透,身上也并无多少寒意。 他足足走了一刻钟。 因为书院在这偌大太玄京中位处中心,周遭除去太玄宫之外,便都是些贵人们的宅舍。 连带周围的布庄看起来便十分奢豪,陆景也问了二三家,只是这些铺子的布匹价格却令他咋舌不已。 “太玄京一片盛世景象,这些布庄、成衣行中一匹布料,便够我与青玥活上好一阵。 只是不知太玄京盛世之外,寻常百姓人家,是否也如这般安乐太平。” 陆景一路前行,终于在一处小巷里,看到了一家寻常的布庄。 “在这太玄京最重要所在,这里的布庄,便是寻常,只怕也寻常不到哪里去。 不知这家铺子里的料子,青玥会不会喜欢。” 陆景心里惦记着青玥,走入这一处铺面。 这布料铺子十分宽敞,又摆放了许多黑色的木架。 大致是因为黑色木架不会夺去布料本身的光彩,木架上许许多多的布匹都显得极好看。 一时之间,令陆景眼花缭乱,不知要选些什么。 他本想要找人问一问,这家布料铺子铺门敞开,里面却无人,让陆景更无奈的去。 “这里还有成衣……还有织物……” 陆景左右细看,却仍有些犯难。 正在这时,门外有声响传来。 陆景下意识转头看去,却看到布庄门外走进一位少女。 这少女看似十七八岁的年纪,称得上亭亭玉立,但是面容却并不算出彩,右侧眉梢长着一颗小痣,也算平添了些不一样的风采。 “是这庄子里的丫头?”陆景心中暗想,却见那少女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也在这布庄里挑选起布料、成衣来。 “这店家心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景摇了摇头,又仔细看了许久,还是拿不下主意,正想着要不要下次带青玥一同过来。 耳畔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公子,你是要挑些布料?” 陆景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方才走进来的那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蓝色长裙,朴素却又有些气质。 只不同于她样貌,少女说话声颇为动听,仿佛一缕和煦春风,让人觉得天阔云舒,海平浪静。 “劳烦姑娘,我本是要挑选些布料的,只是进了这铺子才知道,这布料竟有这般多。 也不知作出衣裙来,究竟是哪种布料好看。” 陆景说话声不急不缓,脸上还带着浅笑,一看便是个懂礼的。 那少女仔细看了陆景一眼,又连忙转过头去,问道:“看你这般犹豫,你要送予的人大约便是一位女子。 不知道女子年龄几何,是否婚配?” 陆景脸上露出不解。 那女子说道:“寻常百姓倒也不必太讲究,只是伱既然要用来送礼,则必须要仔细些。 十八九岁的少女有少女的穿法,若是成家的姐妹便要庄重些。 要是送茬了,她们不一定会喜欢。” “竟然有着许多讲究。”陆景想了想,坦然说道:“她尚不曾婚配,年龄还不满十八,平日里倒是颇喜欢蓝色碎花的裙子,姑娘觉得我应当选什么料子?” “十七八岁、蓝色碎花的裙子?” 那少女侧头想了想,又左右四顾,看了好一阵,又走向不远处的架子。 “而今已过中秋,天气更凉了,花罗、素纱、云雾绡、织成等等许多料子已经不合适穿了。 反倒是这产自于流庆府的雨丝锦、雪缎、花软绫更合适些,里面再衬一层温绒,便是初冬也能穿出去。” 这姑娘似乎极了解这些布料,平日里大约常常逛这些布庄。 陆景听到这许多话,不由张了张嘴,旋即点了点头。 那姑娘又道:“既然喜欢蓝色碎花的裙子,便做一件娟妙蓝丝绣花长裙,配上一件云纹上裳,若是富裕也可再做一件软毛织锦披风,秋日起风的时候披上也是极好的。” 陆景仔细听着,在脑中记下这诸多的名字。 正在两人交谈时。 门外突然匆匆走进来一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 这妇人眼中还带着好奇、畅快。 她进了门看到陆景和那少女,连忙道:“让两位贵客久等了,今日铺子里的丫头相亲,我行个好事便准她一天假,我又去看了看西街新抓来的妖怪,忘了时辰,倒是耽误了两位贵客。” 那妇人眼中闪着精明的神采:“不知二位需要些什么?” 陆景看了看那姑娘,又照着这姑娘的话那布庄老板娘说了许多。 接着便是挑颜色,定款式,定尺寸。 “尺寸说个大致的便可,公子挑的款式多宽松,便是大出一些去,也是合适的。” 那老板娘见陆景在尺寸上犯难,便这般提醒:“若是真爱极合身的,往后改起来也容易。” 陆景本就是想给青玥一个惊喜,听到老板娘这般说,下意识看一下旁边那位姑娘。 那姑娘朝着陆景颔首,陆景这才做了决定,正想要付定钱,那姑娘三言两语,又道破了老板娘些许小心思,省下来二三两银子。 “三日之后,公子来铺子里取便是了,若是不方便我也可派人送到府上。” 陆景只道自己来取。 令他意外的是,那姑娘并不曾买布料做衣服,与他一同出了这布庄。 “今日还要谢过姑娘。”陆景向那姑娘道谢。 那姑娘轻轻摆手,突然问道:“我方才在书楼门前的街上看到公子。 公子是书楼的学生吗?” 陆景想了想,点头说道:“今日才去,还不曾学到什么。” 那姑娘敬佩道:“我听说能进书楼的,都是才学极高的士子,公子,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陆景并不犹豫,回答:“自然可以,只是我才疏学浅,家学渊源也并不渊博,不一定能够回答姑娘。” “只是些处世的道理。” 那蓝衣服的姑娘神色依然沉静,声音也更幽然了许多。 “我听过一个传说,据说西边的海上,有一只毛羽焕五彩,翅履升光辉的神鸟。 那神鸟尊贵不凡,身上时时刻刻闪耀着璀璨的光辉,天下其他鸟属俱都爱慕他,敬佩他。” “可这只神鸟却日日衔着花叶,哺育一只极平凡的麻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那姑娘说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犹豫,最终又继续说道:“因那神鸟的缘故,后来那麻雀的毛色也越来越闪耀,身躯周遭也升腾着金色的纹路,鸣叫声也多出些空灵。” “可是问题在于……那麻雀原想要报一报神鸟的恩情,答谢他的痴然,再行自己的琐事,否则心下不宁。 可现在却被诸多枷锁束缚,不知该如何是好。” “公子……你若是那只麻雀,又该如何?” 少女话语中含着深意。 可在陆景眼里,这位少女这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寻常姑娘,倒也并不曾多想。 他轻轻一笑,道:“神鸟恩凡鸟,这只麻雀自然应该报答,可如今既然麻雀被拘束在牢笼中,若这牢笼不可破,心中倒也不必太过内疚,毕竟报答也是有心无力。” “若是这牢笼还有破之的可能,只需更努力些,破开种种枷锁便是,终有一日总有报恩的机会。” 那姑娘也许是觉得这等回答太过平凡,皱着眉头,低头思索。 正在这时,陆景却突然又道:“或者……这只神鸟对于麻雀的恩德,本身并无那般深重。 麻雀之所以发出清脆的鸣叫,养出绝色的天姿,是因为这只麻雀本身并不平凡。” “麻雀觉得神鸟有深恩于它,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神鸟太过于璀璨,太过于闪耀,云霓成灵瑞,吟声鸣八方,麻雀从下方仰望神鸟,夸大了它的恩德?” 他这般随意开口,听在那蓝衣少女的耳中,却似乎涌动出惊浪,让这少女紧紧皱着眉头,站在原地,脸上也浮出疑惑的神采。 陆景轻声细语,说完却又兀自笑了笑,摇头道:“我信口胡说,姑娘倒也不必细思,今日的事,还要谢过你。” 那少女仍然在思索,并不抬头回答。 陆景想了想,又朝他摆了摆手,这才走入雨中。 他大约走出五六步,身后突然传来少女的声音。 “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景。” “我叫……绫雀,今日公子为我解惑,我也谢过公子了。” 陆景早已走入雨中,不曾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大致是觉得这样的事情,不值得这少女对他说一个谢字。 少女便如此望着陆景走入雨里,思绪却早已飞出了极远。 她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一位老妪,也望着陆景消失的方向。 “这陆景的学问……竟已然能入书院。” 那老妪感叹说道:“老国公的眼光倒是不错,其他府中这般不受待见的庶子,却没一个成器的。 书楼弟子……便是小姐万不得已配了他,也算是有一点点配得上的。” 那少女面容有些奇异的变化,露出一张不俗的面容来,她沉默不语。 一旁的老妪却笑道:“你说这景少爷跑着铺子里制衣是要送给谁? 小姐,许是哪个闲人跟他说道了几嘴,让他知道了你爱穿这蓝色碎花的衣裳。” 少女仍然不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陆景出了这条巷子,又走了一阵。 抬头间,渺渺药香扑鼻来,眼前牌匾上又写了几个大字。 泰和堂! 陆景走入药铺,不久之后,他手中提着许多药包,从药铺中走出。 “最多两日,我便能骨如洪钟……到那时再吞下猿心丹,便能一举破关,成就气血境!” 第53章 糯糯少女意,煌煌南风眠 第53章 糯糯少女意,煌煌南风眠 今晚的夜空只有几颗孤零零的星星,正努力的发着光。 空中多了一层淡淡的云,让这秋天的夜便如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般,肆无忌惮的朝着远方弥漫而去。 一过中秋,一日凉过一日,加之今天白日里又下了些细雨,晚上便越发凉了。 可陆府西院,陆景老旧的小院里,青玥穿着一件褐色旧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拄着下巴,眼睛扑闪间始终远远注视着门外。 夜已黑了,门外其实已然看不清。 可青玥依然一动不动的看着,神情里还带着些紧张,带着些忐忑,似乎是在惧怕着些什么。 “少爷从未离过院子,他倘若今日在那书楼里住下了,那书楼里的床不知合不合适。 少爷若是睡不好,明日早起做功课,做学问,只怕精神就要差上许多。” 今日陆景踏剑而去,傍晚时分,便有周遭的丫头闻了风声,过来与青玥说话。 青玥也知道了自家少爷,原来是去了那声名极大的书楼。 她先是欣喜,现在眼见天色晚了,又开始担心起来。 “而且少爷今日去见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只穿了件单衣,白日里下了小雨,书院里要是没有炉子,少爷一冷晚上只怕是要睡不着了。” 青玥胡思乱想着,神色越发紧张起来。 “不行,得去给少爷送一件厚衣服,便是今夜有被褥有炉子,明早起来也是要挨冻的。” 她想到这里,又匆匆站起身来。 一阵凉风吹过,吹在青玥身上,她的脸颊已然冻得通红,但青玥却丝毫没有察觉。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黑影挪动。 青玥仔细看了一眼,只从那黑影的动作里便看出来人正是陆景。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原本脸上还带着紧张,带着担忧的青玥看到陆景回来,微风吹拂着她额头的碎发,却也见证了少女的笑靥。 “少爷,你回来了?” 青玥连忙迎上前去,迎陆景入院。 陆景也笑,他提了提一只手中的几个油纸包,道:“看,少爷给你买了什么?” 青玥连忙转身道:“今日我已擀好面了,你先去坐,今日下雨,屋子里我也生了炉子,暖着呢,伱再吃上一碗清汤面,热水泡一泡脚,再好生睡上一夜,明日才好去书楼做学问。” 陆景也点头道:“确实饿了,今日在街上也看到有店家在卖汤面,我上前看了看,闻了闻,比你做的差远了,便买了些点心,买了些牛肉,又买了只烧鹅,想着回来与你一道吃。” 大约盏茶时间过去。 在那昏暗的油灯下,陆景和青玥正大快朵颐。 今夜的饭明显丰盛了许多。 不仅有几样点心、卤好的牛肉,还有在油灯下表皮闪着晶莹油泽的烧鹅。 青玥小口小口的吃着,时不时还偷偷看一眼陆景。 陆景则吃得极快,几筷子下去就将一碗清汤面吃完。 青玥站起身来,一边拿起碗想要再去给他盛一碗,一边埋怨道:“少爷,往后去了南府,你可不能这般随性,大族人家最讲究一个礼仪,你吃的这般急,南府的少爷小姐们可是要笑话你的,会说你平日里没见过世面……” 青玥说到这里,又侧头想了想,似乎确实是如此。 在陆府,陆景和她靠着那微薄的月钱,平日里吃不饱倒也不至于,却极少吃什么好的。 陆景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你还不知道你家少爷?平日里我是最重礼仪的,只是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又何须做那些虚礼?” 青玥愣了愣,眉眼中又闪过一丝喜色,又去为陆景盛了一碗面来。 陆景还在吃面,青玥却坐在陆景对面,依然时不时看陆景一眼,欲言又止。 大约过了十几息时间。 青玥突然小声问道:“少爷,我今日听人说了,那书楼里不允许学生带丫鬟,平日里只让自理。” “喔。”陆景胡乱回答了一声,继续吃东西。 青玥皱了皱鼻子,过了一阵,又小心翼翼说道:“书院里的房舍不知是怎样的,据说是二三个学生住在一起,这住起来岂不是极不舒服。” 陆景摇头:“我今日去看了,留给我的房舍无人居住,倒是极好,宽敞明亮,还吹着穿堂风,白日里只要有太阳,不冷不热,住起来应是不错的。” “喔。”青玥小声回应,眼里似乎都少了许多光亮。 “你快吃,这烧鹅凉了就不好吃了。”陆景催促青玥。 青玥强笑了声:“少爷,你吃吧,我今日已吃好了,这点心可真好吃。”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低着脑袋道:“少爷,你去了书楼还要多带些衣服才是,天越来越冷了。 我明日早起给你准备这些,最好再多带一床被褥……” “那倒不用。”陆景突然笑道:“我不打算去书院住。” “吖!”青玥猛然抬头,眼中得黯淡化作了璀璨的光彩,难掩心中的惊喜。 —— 夜晚,陆景依然照例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时至如今,陆景观想大明王的时间,已然能有上百息。 每一次观想之后,陆景只觉得自己肉身力量饱满,躯体的疲乏也消退许多。 只是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等仔细休息一个时辰,便会发觉元神凝实程度,又有增长。 陆景观想大明王之后,又仔细研究了一阵他不久前才获得的无夜山呵斥术。 在参研命格之下,无夜山呵斥术极其复杂的元神咒言、诸多印法都被陆景细细的拆解,印刻入脑海中。 良久之后,陆景才长出一口气。 他想了想,目光又落在书架上的鳄魔铸骨功。 陆景眼神微凝,元神登上九重天,跃然而出。 他操控元神前往那书架之前,探出手掌,意识凝聚下,那一本鳄魔铸骨功竟然被无形的元神拿了起来,又被放在陆景肉体之前的桌子上。 “浮空境之下,就已经能够操控元神举起轻物,而如果到了日照的境界,元神修士的杀伤力才真正大幅提高,拥有能够正面和武道修士冲突的力量。” “因为日照的境界……便已然能够感应元气,以元神操控元气,诸多神通就到了日照境界才能够修行。 有些神通即便浮空境界能够修行,也发挥不出应有的威能。” “便比如这一式无夜山呵斥术。” 陆景思索之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油灯上。 刹那间,他感应沟通元神,元神开口默默念出诸多咒言,又结出许多印法。 原本需要极长时间练习。 可在参研命格,以及心无旁骛命格大幅度提升专注之下,元神行这许多事,竟只在一息时间以内! “灭……” 陆景出声呵斥! 就如有一道狂风拂过,落在那油灯上,油灯瞬间灭了,房间也陷入一片黑暗中。 “呵斥妖鬼、震慑诸生灵……” “即便是我如今只在浮空境界,这呵斥术的威力也不容小觑。” 时已至子夜,陆景勤练了许久,便想着就此休息。 可突然间,门外的天空骤然间有一道红霞浮现,映照出点点光芒,落在大地上,竟照亮了天地。 陆景眉头微挑,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他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只看到一片红霞漫天,这等光芒映照下,云和星星都被照了出来。 明星灿灿东方垂,雾云漫漫朝西坠,竟是一片奇景。 陆景心生好奇,他元神出窍,升上高空,想要看一看这深夜红霞,究竟来自哪里。 当他元神升起,站在十余丈高空,视野也变开阔了起来。 正因如此…… 陆景元神面色骤变,他看到了极神奇的一幕。 ——一位看起来大约二十余岁的黑衣青年腰间配刀,行走在天空中。 一只手上随意提着一具已经有些腐烂的尸体! 而他另外一只手,则探入一只庞然大物的躯体。 仔细看去,这庞然大物却是一条足有二三十丈长的巨鲸,明显已经死了! 腰间配刀的黑衣青年拖着这只巨鲸尸体,漫步于天空中。 他神色平淡,眼神坚毅,一步步走来。 而那鲸鱼的血液发光,从身上诸多伤口中流淌出来,不曾坠落下去,而是在天空中铺就出一条赤色的红霞! 陆景正在惊异于这景象的惊奇。 不远处太玄宫中一道宏大的声音也在此刻传来。 “大伏南风眠,蛰伏十二载,刺杀北秦山阴大都护,斩落山阴巨鲸剑。” “匆匆然十二余载!煌煌然不可直视!” “当赏!” 朋友的书,写的很好,杀伐果断的黑暗风极道流,大家看看! 第54章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 第54章 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 南国公府十二年前莫名失踪的少爷回来了。 还带回了北秦山阴大都护岳牢的尸体! 当太玄宫中那宏大如同洪钟鸣响一般的声音响彻太玄京。 太玄京家家户户点清灯,男男女女上街头。 最近这数十年以来,北秦屡屡犯大伏边疆,甚至在二十六年前,夺去大伏北方七城,大伏在这二十六年以来,许多名臣大将皆以夺回北方七城为宏愿,大伏朝廷也曾三次遣军征战,以图夺城。 可结果俱都不尽如人意。 也同样是二十六年前,北秦山阴大都护岳牢入北方七城之一的金枢城,尽屠城中三十万儿郎。 及膝儿郎皆斩! 许多太玄京百姓还记得,那一日诸多风骨文官俱都在太玄宫前披麻自刎而死,太玄京中家家户户燃白灯,撒纸钱,祭奠三十万无辜亡灵。 满朝武将恨不能生啖岳牢之肉,豪饮岳牢之血。 而这一日,南国公府南风眠却带着山阴大都护尸体归来,连带那一把北秦大烛王赐给岳牢的巨鲸妖剑也被他带回太玄京。 太玄京百姓又如何不喜? 于是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 一夜灯火通明,无数人走上街头呵斥怒骂,狂笑悲哭。 南风眠归太玄京之后,先是被招进了太玄宫,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从宫中出来。 刚刚到了南国公府,又被南国公叫入书房,这便又是一个时辰。 直至酉时,南国公府许多少爷小姐,俱都想要见一见他们这一位传奇般的叔父。 可是南风眠却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等在中堂的许多人都扑了一个空。 而在南国公府奇渊苑,一处清泉流水前。 身穿黑色长袍,神色不羁的南风眠,正低头看着眼前的泉水。 他仔细注视着这眼泉水,连带在泉水周遭的水潭中寻找是什么。 “你在寻些什么?” 南风眠身后,突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南风眠头也不回,出声招呼道:“大哥,我少年时养的那只黑王八死了吗?我今日特来寻它,却遍寻不见,你既有暇,也来与我一同找找。” 他身后站着一位中年人。 这中年人看似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眼中却透露着疲乏,身上的衣着也不似其他贵胄老爷那般奢豪妍绝,反而是十分单调的灰色。 他正是南禾雨的生父,名为南停归,最近这几年以来,南国公躯体染病,总是抱恙,无力再处理府中琐事。 于是这南停归身为嫡长子,便不得不担起族中重责。 几年过去,责任与压力俱都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今日族里的亲族都在等你,还有许多长辈,伱却跑到这里找那只青鬼龟?” 南停归皱着眉头道:“十二年前你突兀失踪,我如今省的你是去办了这等的大事,可是你离去前总要与父亲母亲说道一声,这十二年,母亲思……” “大哥,我今日刚回来,你别莫要与我讲那些道理了。 你可曾见我那只黑王八?“南风眠脸上露出笑容,讨好道:“十二年不见,那只王八大约已经长的极大了,正好宰了撒上些孜然,烤了吃掉,我在北秦极喜欢吃这些火烤的吃食。” “那是只青鬼龟,不是王八,又如何能吃?”南停归叹了一口气:“身在敌营十二年,你怎得还是这般轻佻?” “这般顽劣,又如何担族中的重担?” 原本还低头找龟的南风眠闻言猛然抬头,他转过身来仔细看了一眼南停归,继而狠狠摇了摇头。 “大哥,你莫要害我,你看你不过掌了三五年家事,便老成了这样,我又如何担得起这重任?” “再说,你是嫡长子,自然应当由你继承国公之位,掌南府家业,我这样的轻佻之人,又如何能掌南府的舵?” 南风眠说到这里,还不忘他那只青鬼龟,正要询问,南停归却摇头说道:“我天生愚钝,打理南府偌大家业三五年,便已经耗尽了心力。 再掌上几年,我大约便要死了,那时,南府总需要一个执掌者,你能因国仇,因南府前景蛰伏北秦一十二载,斩岳牢,甚至带回了巨鲸剑,自然是有能力的。” 微风拂过,瑰丽的朝阳已经露头。 那初升的的烈日冉冉升起,撞碎了黑暗的天幕,带来了光和热,冲击着这广大天地。 微光照在南风眠身上。 南风眠还是那般随意的笑着,他侧头注视南停归:“大哥,谁与你说我是为了这国仇才潜伏北秦,为了南府才杀岳牢?” 南停归怔然,他正想询问。 南风眠却转过头去,轻声道:“天下皆以为我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可是我却知道,十二年前的我不过是一个路遇不平事,拔刀助不平的少年。“ “我去北地游历,看到一位女子被岳牢以楚重马拖行,看到那女子肚子破开,露出其中的幼婴,看到她疼到极致因而麻木的眼睛,看到她被路上细纱割裂的衣服,绽开的血肉,又看到饮酒畅笑的岳牢,所以才想要杀一杀他,让他不至于死人了还笑的那般开心。” 南风眠娓娓道来,眼神中的轻挑之色有些收敛,反而露出几分自豪来。 “我因那可怜的女子想要去杀那条老狗便去杀了,他的一臂一腿,我已埋在那女子死去的地方,这件事的原因就是如此简单。 大哥,我这般冲动的人又如何能够执掌国公府?” 南停归怔然间听完南风眠的话,他沉默良久,又抬头问道:“岳牢尽屠金枢城三十万儿郎,大伏太玄满城镐素,你无动于衷,但却为了那一个陌生的连名姓都不知的女子,便花了十二年时间,去杀岳牢?” 南风眠笑了一声:“我不曾看到那三十万儿郎的死状,但却看到了那女子死去时的痛苦、恐惧,看到了她至死都流露着的对腹中孩儿的愧疚。 大哥你看,我便如此不智,南国公府若是由我执掌,只怕余下的时日便不多了。” 南停归一时无言。 南风眠转过头去,大约过了几息时间,突然抬手,一道元气突兀凝聚射出,击入那小潭中,紧接着,一只青龟缓缓飞了出来,落入了南风眠手中。 南风眠回身走了几步,用肩头蹭了蹭南停归:“走,大哥,我今日请你吃肉。” “至于国公府的事……你又何须担心,父亲不是早有打算吗?” “禾雨值得这一个偌大的家业。” —— 清早,天不过蒙蒙亮,旭日只露出小小一角,辉映朝霞,陆景此时却早已起床。 观想大明王、修炼鳄魔铸骨功。 今日研读鳄魔铸骨功典籍,在参研、心无旁骛命格之下,如今又有所得。 他站在旭日光辉中,一种种复杂而又奇妙的动作被他练出,他身上的皮肉都在不断震荡,偶有膨胀,又迅速收缩。 他的筋膜也在弹跳着,仿佛充满劲气。 而陆景则在心无旁骛的练着。 鳄魔铸骨功第二十四式、第三十八式、第六十五式…… 第七十二式! 当一套完整的鳄魔铸骨功被陆景打出,陆景身上每一寸血肉都在以极小幅度急速震荡,厚重的劲力激发出来,骨骼则坚硬如铁,与血肉筋膜摩擦,竟然迸发出洪钟大吕一般的沉闷响声! 骨如洪钟! 陆景收势,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喜色。 “这是我第一次打出完整的七十二式鳄魔铸骨功,效果竟如此不凡,我原以为还需练上二三日,才能铸骨如洪钟,没想到今日清早就已然达成。” 陆景思索间,又试着搬动了一番院里的石桌。 “这石桌只怕有几百乃至千斤重,我却依然能够轻易搬起来,如今我已有千斤巨力,可以举鼎……而我不过区区铸骨武道修士! 这样想来,破了武道前三关,步入武道中三关的南雪虎四日夜奔行数千里之后,还能够杀北秦黑面甲士,便也不足为奇了。” 陆景想起南雪虎,眉头微挑:”这南雪虎想要因为南禾雨杀我,如今南风眠回来了,南老国公不知改了他的主意没有。” 他想了想,又微微摇头:“不想这些,陆府距离书楼不过一刻钟的距离,那条小路又十分清幽,无人知道。 南雪虎若敢在书楼门前动手,那么这陆府也不安全,只怕我早已死了许多回,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蠢物,应当不会在明处杀我。” 陆景想到这里,躯体上皮肉筋膜骨纷纷跳动,发出一道又一道沉闷钟声,足足响了三十余声。 “我铸骨进度不错,骨鸣洪钟三十三声,今日休整一番,再配出猿心丹,便可直入气血境。” 陆景练了一个时辰有余,又与青玥说了会话,吃了青玥备下的点心。 青玥也和他说了盛姿要央他写一幅字的事,陆景自无不可。 等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时至辰时末,他终于出发,正要前往书楼。 院外突然有人前来敲门,青玥正在屋子里打扫,大约是没听到敲门声。 陆景前去开门,却发现门前的是宁老太君身边的锦葵。 锦葵神色匆匆,看了眼陆景,又悄声与陆景说话。 陆景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忽然变化,他深吸一口气问锦葵:“明知我进了书楼,陆江、周夫人却行这等小家子气的事,他们……不免太蠢了些。” 那锦葵摇头道:“今日正巧,老太君、钟夫人在东山园里遇到了周夫人,周夫人与钟夫人说话时,也说少爷今非昔比,惹不得少爷。 但是后日来的客人尊贵,虽是女客,也需要一个好丫鬟前去侍奉,大夫人正伤神,周夫人便说如今少爷去了书楼,青玥便空出来了,白日里去侍奉那尊贵女客,大约也是合适的,因是女客,也无甚失礼的地方,老太君倒不曾说什么,大夫人想了想便应下来了。 “若是女客,确实并不失礼……” 陆景神色沉静,语气却幽深冰冷了些:“只是……这府里的丫鬟这般多,为何要青玥去? 周夫人为何又恰好会去离她住处极远的东山园?” 锦葵不语。 陆景突然笑了:“这事倒也简单,让陆江的丫鬟雪柳去便是了。” 锦葵不解陆景的意思。 陆景摇头,低语道:“若是陆江不再需要雪柳照顾,雪柳自然便也空出来了。” 第55章 陆景从容思虑,修身塔中论天骄 第55章 陆景从容思虑,修身塔中论天骄 陆景走在街头,他脑海里还萦绕锦葵方才带来的消息。 “府中丫鬟不少,有那等贵客前来,却要青玥去侍奉。” 他一步步向前,神色却逐渐坚毅起来。 “这是陆江、周夫人的试探,其中大约还隐藏着许多阴险,我若是放任青玥去了,这一次不过是侍奉一个女客,那往后呢?” 他深深吸气,心下做出决定。 “要绝了他们以青玥拿捏我的念头,否则后续便还有许多琐碎,若青玥有恙,我念头又如何能通达?” 陆景思虑了好一阵,才将念头转移开了,想着南风眠归来时那漫天的奇景。 尤其是南风眠以渺小之身拖着二三十丈巨鲸之躯的景象,还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南风眠应当是一位元神修士,而那大雷音寺的白发猿心金刚,是一位武道强者。 他们所拥有的力量,俱都极强横,令人心生感慨。” 陆景一边想着,一边走在通往书楼的路上。 他所走的路,是之前观棋先生所指给他的那一条小路。 路上人烟稀少,通过一道小门步入书楼中,便已是二层楼,又走了约莫半刻钟时间,毕竟已经站在那修身塔之前。 陆景走入修身塔,直上第四层。 修身塔第四层中。 一排排书架林立,这些看似老旧的书架上,承载着许多同样老旧的书籍。 这诸多书籍散发出扑鼻的书页香气,弥漫在这塔中,令人心旷神怡。 陆景便坐在第四层塔中诸多书架中央一处桌案前,正仔细的抄写着一本典籍。 这一本典籍名为《世途》,其中记载了许多世间的悲凉之事,比如眼前陆景这一则故事。 这看似是一件极寻常的故事,但其中只言片语里,却包含了许多隐秘之事。 有一位道家大士在这本典籍上写满了批注,陆景抄录之时,心中不由感慨。 “书中记载,一个儿子娶了妻便忘了娘亲,妻子屡次想要让儿子丢弃娘亲,那儿子俱都不敢,那老母亲看到儿子难办,便以想要出去散心为由,独自走入那深谷中,孤身等死,后来化作鬼魂归于家中,庇护儿子。” “这则故事在那道家大士眼中却并非是这样的,在他批注中,大约便是这位娘亲也极厌恶儿子儿媳这般待她,便独身死在鬼气四溢的恶谷中,有意身化恶鬼,再回家中复仇……” 陆景在一本空白书本上,仔细抄录着这则故事,连带又超了许多这位名叫“李神虚”的道家大士批注,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阵阵阴冷之意四散出来。 他强忍着这阴冷之意,仔仔细细抄录着这一本《世途》。 足足数个时辰过去,中间还吃了些青玥早晨给他带的点心,又缓了盏茶时间,才将这阴冷之意从心中驱逐出去。 “这书楼二层楼中,每一本典籍都有许多批注,这些批注或正、或邪,如果心性一般的士子看了,只怕会误入歧途,怪不得这二层楼并不是所有书楼弟子都可以进来的。” 陆景长长呼出一口气。 时值下午,陆景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十分疲惫,便是因为抄录典籍的原因。 可当陆景略微恢复了一些,他又深觉自己元神强度竟然大有增长…… “嗯,抄录典籍便也在读书,这书中道理极为珍贵,可以养我元神,再加上又有读书人命格,以读书壮大我自身元神,所以才会有这种的提升。” 陆景知悉这些,脸上不流露出许多笑容。 读书人命格对于现在的陆景来说,算得上极为合适。 白日里抄录典籍、读许多学问,不知不觉便能够增长元神,让陆景如同时时观想,再加上他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元神也强的更快些。 “不过,这般修行仍消耗许多精力,令我疲惫不堪,想必正因如此,观棋先生才会让我量力而行。” 陆景想到这里,也就收起笔墨纸砚,端坐在原处,休息起来。 在修身塔中,并非只有陆景。 还有几位书楼弟子。 这些书楼弟子之所以上修身塔,却与陆景不同,是为了读其中这诸多修身典籍。 陆景眼神落在他们身上,只觉得这些身穿士袍的青年、乃至老人们气息沉静,面色从容,脸上也充斥着许多自信。 “这些士子俱都十分不凡,其中多半是三四十岁的儒生,也有老者,最少的反而是少年。” 陆景四下打量,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一位少年。 那少年头戴高冠,长发披肩,身穿一袭白衣,正仔细读一本书。 也许是察觉到陆景的目光,那少年忽然抬头,与陆景对视。 一瞬间,陆景元神猛然一震,便只觉眼前有一座高山屹立,带给他极强的压迫感! “这少年的元神竟如此强大。” 陆景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那少年似乎终于看到陆景,脸上却难得露出笑容。 他站起身来,朝陆景而来。 “这位学长……”那白衣少年来到陆景近前,向陆景行礼:“这修身塔中,倒少见年轻人,学长……你在哪一位先生坐下听课?” 白衣少年脸上带笑,白皙面容上竟透露出几分慢条斯理的尊贵来。 陆景思索一番,回礼道:“并无先生教我,我来自修身塔中,只是为了抄录典籍。” “抄录典籍?”那白衣少年眼睛一亮,轻声道:”我前些日子便听修身塔中值守的先生说,要寻一个字写得好的学生来塔里抄录老旧典籍,想来就是学长你了。“ “这般说来,学长的字大约是写的极好的?” 白衣少年眼中带着好奇,又介绍自己:“我名为陈玄梧,因为犯了错,便被长辈赶到这修身塔中,读典修身,如今已经两月有余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许是大了些,不远处两位青衣儒生眼神凌厉,落在他身上。 陈玄梧缩了缩头,压低声音道:“这楼里的士子俱都古板的紧,今日学长来了,你我年龄相仿,大约可以一起解闷。” 陆景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这白衣少年陈玄梧脸上始终展露着好奇之色,说话语气也极单纯,倒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陆景便朝他微微点头:“我叫陆景。” “陆景?”陈玄梧侧头想了想,问道:“这太玄京中,有名号的陆姓其实不多,景兄,伱是来自那九湖陆家,还是民间的天才?” 陆景随意一笑,并不隐瞒:“我这陆姓,便是九湖陆家的陆。” 陈玄梧松了一口气,笑道:“是世家子弟便好,若是来自民间,能入这二层楼中,自然是一等一的天才。 他们心中极傲,有些会刻意逢迎,有些则不愿与我们这些受长辈阴荫的子弟们有何交集,只是醉心学问。 总之相处起来都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眼中突然亮起些光彩:“说起来,我之前便听闻九湖陆家有一位庶子,据说要……要与那南国公府的剑道天骄南禾雨成婚?” 陆景仍然极坦然,他笑着点头,小声对那陈玄梧道:“确有其事,只是如今南国公府的南风眠归来,也不知南府是否看得上九湖陆家。” 陈玄梧仔细看了陆景一眼,称赞道:“景兄倒是坦然,那小国公立下了大功劳,回了太玄京,南国公府的地位便水涨船高,南老国公想要寻个入赘的,只怕那些没落大族的嫡子也是愿意的。” “而且,我听说陆府那庶子不受族中宠爱,也并无什么出彩的地方,想来那天骄南禾雨也是不愿意的,毕竟南禾雨年不过十九,一身元神剑术却已出神入化,即便是我……我家长辈说起来,也三番五次的夸赞。” “不过,你们陆府倒也不必担心,老国公重诺,既然已经立下婚约,便不会反悔。” 陈玄梧也许是许久未曾说话了,今日遇到陆景这个同龄人,打开话匣子,便不曾关上。 不知为何,陆景看着这少年的眼神,眼中纯净澄澈,并无丝毫恶意,只是在说些心中的印象,所以即便话这般多,也让他生不起厌烦来。 于是……他心中一动,顺势问道:“玄梧兄,这南禾雨真就这般出彩?” “何止出彩。” 陈玄梧神色有些萎靡:“我家长辈总拿我与她比较。 南禾雨十二岁修行,十三岁便已元神日照而游,十四岁去了禹星岛跟随剑道大宗师洛明月习元神剑术。 十五岁,便也能御剑九十之数,剑气纵横间,繁星失璨,流水成旋,手中那一柄千秀水更是传天下的名剑,与她相比,即便是这偌大的太玄京中,也只有几位极尊贵者能相提并论。 如今南禾雨年不过十九,却已败三位剑道大家,声名响彻天下…… 莫说是九湖陆家那一位庶子……便是许多享誉盛名的少年强者,都不可与她争锋。” 陈玄梧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才道:“你们陆家那一位少爷运气倒是极好,追求南禾雨的贵胄少年数量不少,就连中山侯,也曾骑马下封宿海,摘来慕圣枝送予她,只是南家小姐不曾收这等礼,没想到最终南禾雨竟要与陆家的少爷成婚。” 这白衣少年说到这里,又抬眼看了一眼陆景。 “说起来,那庶子年龄大约应当与学长相仿,是学长的堂兄弟亦或是……” “是我。”陆景面不改色,轻声开口。 “嗯?”陈玄梧不解。 陆景仍然不动声色,坦然道:“玄梧兄口中那即将入赘南府,迎娶天骄南禾雨的陆府庶子,是我。” 大家怎么还觉得我每天一章呀? 这里再说下,每天两章,一章傍晚,一章晚上。 而且我每一章字数都很多,绝大多数新书都是两千字,而我是三千字以上的。 大家别忘了投月票喔,上架加更! 第56章 待机脱樊笼,马前问陆江 第56章 待机脱樊笼,马前问陆江 沉默。 陈玄梧便如此坐在陆景身旁,身躯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躲闪。 他虽然不曾与陆景说些难听的话,但却当着陆景的面提到过陆府庶子、赘婿等等字句。 这在陈玄梧看来,也是极无礼的。 因此,他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水,神色也很不自然。 陆景则是多看了他几眼,继续摊开身前的书页,拿起笔,轻声笑道:“玄梧兄倒也不必如此,你说的俱都是实情,语气中也并无奚落嘲笑,又何须不好意思?” 陈玄梧这才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陆景一眼,半晌过去,这才犹犹豫豫道:“景兄,你有一样是极好的。” “便是你这相貌,除了貌若灿灿星河,闪耀绝世的中山侯之外,太玄京中几位美貌少年,至多与伱伯仲,胜不了你太多。” 陆景听到陈玄梧一本正经的夸赞他样貌,便知道这是这位白衣少年缓解尴尬的方式,大约也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夸赞了。 他正要说话,陈玄梧却又看到了陆景抄录的哪一本《世途》。 “咦,景兄你的字果然不凡,龙骨凤羽,堂皇间又有诸多尊贵气,怪不得书楼里的先生找你来抄录典籍。” 陆景摇头,执笔落笔,笔墨染出,陈玄梧则更惊诧了些。 他又仔仔细细看了十几息时间,心道:“我之前听说,陆府庶子并不得宠,府中也少有人教他,今日见了正主,便光是这一手笔墨,也鲜有人能相提并论。 而且少年之躯,便能入书院二层楼,从中可知眼见为实的道理。” “只是……即便是书楼二层楼的弟子,没有功名、不曾修行,也无妙笔文章,那与南禾雨的距离也仍犹若鸿沟。 想来这一位景兄这般坦然,大约也是因为心中其实是期待与那等的天骄之女成婚的。” 陈玄梧在胡思乱想。 陆景脑海中却仍然想着陈玄梧方才的话语。 其实他与南禾雨成婚,并非是他迎娶南禾雨,而是南禾雨迎娶他。 这听起来有些尴尬,事实其实确实如此。 这陈玄梧刚才说是成婚,说是迎娶,其实也是顾虑陆景这个陆家人的脸面。 “说起来,我嫁给南禾雨……听起来确实有些羞耻了。” 陆景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他已经身落贱籍,“嫁给”南禾雨其实已成了既定的事实,正因如此,原本陆景念头其实也算通达,对于这事实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排斥。 毕竟他在陆府中本就受人白眼,陆景和青玥对于陆府俱都没有丝毫的眷恋和不舍可言,于是去不去南府也就无甚所谓了。 更何况现在的陆景穿越而来之前,这件事情便已经定下,他的户籍都被记录在了南府外册上,不容他反驳。 可是后来,南家三番五次毁约,南禾雨前来陆府“格马腿”、南雪虎前来寻衅这三件事情之后,陆景对于成为赘婿、入赘南国公府、与南禾雨成婚这些事,俱都多了几分反感。 “如今,南风眠回来了,若是南国公府毁了这婚,自然最好。 他们若是不悔婚,便是这般拖着,对我来说也是一件极好的事,等我羽翼渐丰,总有脱离樊笼的法子。” “而且这南家小姐既然是天骄,在这广大太玄京中,也有诸多爱慕她的人,那她自然也应该去找一位天骄才是……我这样的庶子大约是不配的,否则,南国公府又如何会三番五次失约?” 陆景想到这里,神色越发坦然起来。 一旁的陈玄梧也看到陆景风轻云淡的神色,看到他眼中的坦然、顺畅。 “这陆家的陆景少爷,心性倒是极好,他能入书院,便是个有才的,有才而坠贱籍,无法科考,又听说他屡次被南国公府推迟婚约,这本应是奇耻大辱,在他眼中却似乎并无什么大碍,其中也没有夹杂什么怨愤,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有许多温润、平静,这倒令人敬佩。”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份平静温润,竟出奇的令陈玄梧也平静起来。 他想了想,又站起身来,精挑细选了一本典籍,回来在陆景不远处坐下,细细看书。 偌大的修身塔第四层中,两位少年便在一群中老年儒生之中为伴,自得其乐。 直到酉时初,陆景才站起身来,正准备回去。 却看到陈玄梧有些羡慕的看着他。 “玄梧兄……不能出去吗?” 陆景挑眉,问他:“你这两个月,便整日在这修身塔中?” 陈玄梧撇了撇嘴:“也能出去,只是我家长辈严厉了些,令我不可在书楼闲逛,出了修身塔便只能回……家中,回了家便要考校学问,与其如此还不如待在修身塔中,这里也有床铺,不过只是需要和其他书楼弟子同住。” “那你又如何用餐?” “自有人送来的,景兄快些回去吧,不必担心。” 陈玄梧有些无奈道:“只是周遭没有说得上话的,便有些无趣。” 陆景这才知道,为何陈玄梧看到他,会那般主动,原因大约便是两个月以来,始终身在修身塔中,与这些皓首穷经的学究待在一起,确实有些无趣。 看到一位同龄人,自然是欣喜的。 “其实,书院二层楼最无趣,若能进了三层楼,便是天下各色一等一的大天才,少年者也极众,反而没有这般难熬。” 陈玄梧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澄澈。 陆景这便与陈玄梧告别。 出了修身塔,陆景想了想,又去了一趟二层楼的饭堂。 书楼饭堂,个中的妙处字自不必多言,价格便宜不说,菜式齐全,看起来闻起来,也都是色香味俱全。 陆景带了许多吃食又沿着那一条小路,回了陆府。 刚刚到了陆府西门,正要进门。 身后突然有马蹄声传来。 慢慢提升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似乎是一片好马。 陆景转过头去,竟看到陆江正坐在一匹黑马上。 这匹黑马棕毛长长披散,高高仰着头颅,眼神明亮,肌肉虬起似乎充满着炸裂一般的力量。 而马背上的陆江也穿了一身黑衣,脊背挺直,身躯昂然,体格翩翩,再配上他不俗面容、奢豪穿着,确实是一位擅武的大族少爷! “钟夫人让他思过一月,这才半月不到,便已经出来了?“ 陆景神色不改,自然知道这其中周夫人、朱夫人俱都起了极大的作用。 “同样是受罚,若受罚的是我,那这一月思过恐怕少一日不行,而陆江……” 陆景想到这里,又想起青玥一事,他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轻轻摇头,便想要走入府中。 此时,一阵阴冷的秋风吹来,将周遭树梢上已经枯萎的树叶吹下来,残叶飞舞在天空中,发出簌簌飒飒的响声。 原本缓慢的马蹄声,却在这狂风中,更快了几分。 踢踢踏踏之间,便已来到陆景身后。 陆景仿佛不曾听到这马蹄声,依然缓缓的走着,甚至不去回头看一眼。 陆江跟了一阵,大约觉得无趣,又策马来到陆景身旁,与陆景并排而行。 那黑马巨大的阴影,遮住夕阳的余晖,不让那光落在陆景身上。 直到这时,陆景才转过头,看向陆江。 “堂弟。”陆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不曾望着陆景,只是策马前行:“你入了书楼?” 陆景继续向前走,不答。 陆江又道:“入了书楼,即便你仍是贱籍,无法科考,无法出仕,身份中就是不一样了,多了一重书楼弟子的身份,说出去也是有几分脸面的。” 他在陆景耳旁聒噪,陆景却始终不予理会,只是向前走着。 陆江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道:“陆景,我来与你说话是想冰释前嫌,你能入书楼,说不准南国公府便接纳了你,到那时你高低是一个富家翁,虽是一介赘婿,却也能够令我高看一眼。 往日你我的嫌隙不大,只是那时你地位卑贱,又与我作对,我自然咽不下那口气。 如今今时不同往日,我来与你说话,你却这般反应……莫不是以为入了书楼,你便就此高飞,一去千里了?” 陆江说到这里,嘴角也露出些笑容来:“书楼弟子也有高低之分,书楼乃是求道之所,不是结党之地,不会庇护你,南雪虎若要杀你,书楼绝不会管。 你入了书楼,但身上的贱籍仍在,只怕会随你一辈子,贱籍之下,便是高高在上的驸马也脱不了那层枷锁,如此种种……陆景,你还以为入了书楼,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吗?” 陆江语气平缓,话语中却带着几分怨气。 原本始终走在道路上的陆景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陆江。 “所以……五堂兄这是恼羞成怒了?” 陆景语气竟还带着些感慨,叹气道:“五堂兄心中大约是觉得,你好心好意前来与我说话,与我和解。 我却不曾应答,不曾以笑对你,反而对你不理不睬,大致又觉得我是入了书楼,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才这般反应?” 陆江也勒马停住,看着陆景,眼神逐渐阴沉起来。 风吹得马鬃轻扬,这一匹陆江新宠却屹立在原地,不曾有丝毫动作,甚至马头都不摆动分毫,只是鼻子里喷出热气。 陆景侧头,认真道:“往日我地位卑贱,你需要通达自身念头,就要将对于被南雪虎利用的气,泄到我身上。 如今我心中有气,不愿理睬你,你却又觉得是我入了书楼,却不知世道艰难,自视太高……” “怎么……这天下的道理,都让堂哥占尽了?” 大家别养书呀,新书期哪有爆更的,大神们爆的起,我这个扑街小萌新爆更会打乱推荐进度的,这也是新书期很少有人爆更的原因。 拜托大家都追读,上架了订阅高,作者打鸡血自然爆起来了,放心! 上架的事大家也别着急,估计很快就上了。 第57章 佳人相候七十年 第57章 佳人相候七十年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所以当这秋风起,当这陆景平静的声音,落入陆江耳中,陆江神色也更阴沉了些,便如同落了白露寒霜的草木一般,晦暗难明。 他仍然高高坐在那一匹价值不菲的珍贵黑马上,低头俯视着陆景。 陆景则在抬头仰望着他,可眼中并无敬畏,也不惧怕,有的便只是沉静。 “所以……你不愿与我和解?” 良久之后,陆江突然发笑,脸上笑容中却并无多少笑意。 他凝视陆景,探下些身子来道:“这陆府极大,却也极小,往后你我还要见许多次,今日我与你说话,便是最后一次。” “也许再过上些时日,南府退了婚,那南府天娇小姐给伱写一封休书,你便会知道寻常的书楼弟子也无法翻去这宗族的牢笼! 到那时,陆景你大约便会知晓今日便不应当与我说这些话,不该有这可笑的风骨。” 陆江说完,便直起身子,拉了拉马缰。 长鬃黑马马蹄高高抬起,黑马距离陆景极近,强烈的劲风从陆景身上呼啸而过。 可陆景却始终不闪不避,仿佛没有看到这黑马压迫而来,脸上也并无多少恐惧之色。 最终,马蹄落下,却是踏在地上的灰砖上。 “喀嚓!” 两块硬度极高的灰砖应声而碎,被踏出两个蹄印。 陆江冷笑一声,策马而去。 陆景却仍然站在原地,微笑道:“堂兄,今日我要告诉你,你我之间并无和解的可能。” “在你看来,你我之间是极小的嫌隙,你不过死了一匹马,失了一个下人,可那一日若是我败在张元手上,只怕我便如你所言,应是死了、废了,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床榻上过上一生。 这等的嫌隙,堂兄,你说和解便和解?又如何和解?” 策马走在前方的陆江,身躯一僵,就连那握着缰绳的手都紧了紧,让那一匹黑马脚步略略一顿。 可紧接着,陆江头也不回,声音却从马上传来:“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陆江就此离去。 陆景也缓缓行走在林荫道上。 “小人无节,弃本逐末,喜思其予,怒思其夺。” “他将与我和解当做给我的恩惠,却不愿想起我和他之间的恩怨,究竟因何而起。 而且……他今日与我和解,昨日却还在那贵客一事上动手脚,无非是从以势镇压转为行些阴厉的勾当,令人不耻。” 陆景一眼便看透了陆江深藏着的念头。。 陆江虽与他一样,都是陆府庶子,在陆府中的境遇却和陆景大大不同。 他生母以前得宠,攒下了不少钱财,又讨好了陆重山正妻朱夫人。 陆江在府中自然是如鱼得水,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而今又自认为受了许多委屈,怎会这般轻易和陆景和解? “小人难姑息,这样也好。” 陆景眼神闪烁,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一路进了陆府,又来到自家小院,却发现院里还有两位客人。 一位是陆漪,这少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缕金挑线纱裙,披了一件翠纹织锦羽缎斗篷,身上的配饰有云脚珍珠卷须簪、红翡翠滴珠耳环,腰间还配着一枚玉佩。 一看便极得二府宠爱。 只是今日的陆漪,并不如往常那般活泼,眉眼中竟还有许多哀愁,令陆景有些意外。 往日里陆漪在这陆府中,最无忧无虑,可谓旷然无忧患,宁然无思虑。 终日便在陆府中顽耍,偶尔也出陆府,呼朋唤友行些诗会,耍些剑术。 今日看起来,却无精打采。 陆景看在眼里,却并不准备询问些什么。 陆漪到了,另外一位客人自然便是盛姿。 盛姿今日竟着了些淡妆,略施粉黛,大约上了些玉女桃花粉,唇也鲜红,看起来更美艳了许多。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 她原本坐在石桌前,与陆漪说话,远远看到陆景来了,便站起身来。 远处的青玥脸上还带着些泥土,大约是方才在松花园里的土。 她也看到陆景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靥来。 “陆景。” 盛姿脸上带笑,朝后指了指石桌。 那石桌上,正摆放着一套笔墨纸砚。 仔细看去,这一套文房四宝极好,笔是河梧道的千年红桑笔,纸页看起来便非常细腻,比起河绸纸更好,还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景并不知道这纸来自哪里,只知道这样的纸一定极为贵重,哪怕是在这豪奢陆府中,他也不曾看到过这等品次的纸笔。 至于那砚台,则通体都是由白玉制成,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白虎,看起来精致非凡,价值不菲。 盛姿看到陆景的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文房四宝上,笑道:“我上次前来,本来要与你说两件事,只是因为陆府长辈请你,便只能搁置下。 所以今日又来叨扰,希望你不会厌烦。” 盛姿说起话来仪态万方,丰姿冶丽,再加上她皓齿蛾眉中的少有的英气,令人心折。 尤其是眉心那一点樱红,更平添了她许多少女韵味。 陆景笑着摇头:“此事青玥与我说了,不过是写一幅字,又哪里值当叨扰二字?” 他说话时,青玥已然为他倒来热茶,接过他手中从书楼饭堂中带来的许多吃食,径自去侧屋准备了。 她无一句话,可眉眼中的温柔与挂念,却都被盛姿看在眼里。 盛姿好奇的看了青玥背影一眼,这才转头对陆景道:“今日此来,是为了我一位好友,我那好友身份尊贵,家教却也严了些,轻易出不得府。” “只是恰好我这好友还有一位青梅竹马,便也是他心上人,正巧他准备了许久,要送一幅字画予心上人,我这好友画技尚可,只是这笔墨功底并不如何深厚,又恰好看了你送我的那几句文章,便想央你在他画中写上几个字。” 盛姿三言两语,便已道明来意。 她行事大方果断,并无丝毫拖泥带水。 盛姿是陆景在这一处世界少有的几个朋友之一,不过是提几个字的请求,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点头问道:“不知是要写哪几个字?” 盛姿先是指了指石桌上的文房四宝:“我那朋友极用心,这章槐书院的金页纸是用来给你练笔用,那一幅画我今日也带着,等你练好了那几个字,执笔提上便是了。” 盛姿说到这里,又朝着陆景眨了眨眼:“我那好友身份不俗,平日里并不缺什么,自然也没有平白让你写字的道理,所以还备下了一份礼物,这桌上的文房四宝只是饶头。” 她说话间,伸手解下腰间一柄剑。 “这算是我与那位好友,送你的礼物,你入学书楼,便已是儒生,腰间又怎能无一柄君子剑?” 陆景皱了皱眉头,他仔细看盛姿手中那把剑。 这一柄剑大约只有二尺,看似是一柄配饰所用的君子剑,剑柄看起来晶莹剔透,是由白玉制成,其上篆刻着白云流水,剑鞘是则是一种黑色檀木,竟然还飘着些香气。 “这君子剑一看就极贵重,我不过写几个字,如何能受这样的重礼?” 陆景看了几眼,便摇头道:“盛姿,你与我之间也算熟识,也知我的性格又怎会无功受禄?” 陆景倒也并非是自命清高,只是这天下的事,或多或少都有价码。 他的字确实写得好,可字因人而贵,如今身无功名,又无声名,陆景也知道他的字是不值这么一柄君子剑的。 贸然收了,便是欠了别人的情,往后遇事只怕还是要还的。 正因如此,陆景才会这般果断的拒绝。 “区区几个字,我送你便是,你自拿去当人情便是。” 他说到这里,迈步走到石桌前,研墨执笔,又轻轻将那一沓金页纸推到一旁,笑道:“提几个字,并不需多练,那一幅画在哪里?” 盛姿怔然片刻,连忙从长袖中拿出一幅画来,仔细摊开。 陆景落眼,只见那画上画了一把陈旧的木椅,木椅上则是一位神色清冷,露出几分病态的少女。 那少女眼帘低垂,无精打采,眼中甚至无几分希望。 而远处,一轮太阳映照而下,落在那少女身上,却让少女多了些生机。 小桥流水、古树奇花……许多意象在那画上栩栩如生。 很明显,作这一幅画的人很是用心。 盛姿在一旁说道:“便提上‘你再不来,太玄京中就要下雪了’,这十二三个字便可。” 你再不来,太玄京中就要下雪了…… 陆景挑眉看了盛姿一眼,盛姿点了点头。 他这才落笔。 —— 今日小院里的饭菜,并不寒酸。 书楼里的饭堂有些声名,无论是盛姿还是陆漪都吃得极满意。 就连青玥也额外多吃了几块清水煮好的羊肉。 直到最终,盛姿苦劝,陆景也不曾收下那柄君子剑,最终折中之下,只能将那一套文房四宝留下。 只是最后,盛姿坦然而笑:“这柄剑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你今日不收,我便替你收着,等你成婚那一日,腰间是要配剑的,届时我再送你。” 她说完便与陆漪离去。 站在陆景身旁的青玥望着盛姿离去的背影,有些感叹道:“少爷,盛家小姐那位好友可真是痴情。” “什么?” “我听盛家小姐和陆漪小姐聊天,她说起方才那一幅画的主人,据说那位贵人退了极适合他们族里的婚事,便是为了等画里那位双腿有些……不好的小姐。 这已经是第七个年头了。” 陆景听到青玥的话,也不由点头:“这样说来,那贵人确实是个重情重义的。” 青玥双手背在身后,朝着陆景笑。 她心道:“七个年头,好长啊,可我觉得我能等少爷……” “七十年。” 第58章 洞妖命格,人不如鬼! 第5八章 洞妖命格,人不如鬼!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刮了风的原因,刮去了空中的云雾。 今夜,深蓝色的天幕上挂起繁星,密密麻麻,洒满了辽阔无垠的夜空,仔细看去,这些星辰就好像是从大伏太玄宫中发芽,横贯中天,继而洒向周遭的天地。 陆景和青玥看了好一会星星,又打了些水来,给那一朵瑰仙浇水,为她松土。 这瑰仙早已被陆景从院中移植到一个开了口的花盆中,被他拿到了里屋中,以防万一。 今日浇水之后,那瑰仙竟然发出些奇异的光来。 陆景元神出窍,用鹿山观神玉看了眼其中那一只大妖,却发现那大妖身上的奇异气息更浓郁了些,每朵花瓣周遭流淌的神秘气也浓厚了许多。 “这神秘的气流,应当便是元气。” 陆景目光落在那些花瓣周遭,正在思考。 一道道信息再度流入他的脑海中。 泰:小往大来,吉亨! 大吉事毕。 …… 种种信息游荡于陆景脑海里,陆景也感知到他脑海那金光宫阙周遭,已然又多了一道阳橙命格。 又有二十道命格元气,飞入其中,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感知那瑰仙中的大妖,却发现这大妖仍未苏醒,依然沉睡着。 “这趋吉避凶命格不知是如何判定的,如今这瑰仙大妖并未苏醒,我得了这命格、得了这命格元气,再将瑰仙大妖一脚踩死,不知会发生何事?” 陆景心中颇为好奇。 这等好奇他之前便已有过。 比如他在最初修行武道与元神之时,曾选择大凶之象,两者同修。 当他念头落定之时,趋吉避凶命格便已经有了反馈,获得了修行奇才命格以及一道机缘。 他也曾疑惑,如果他现在不再修行武道,而是专注修行元神,不知又会发生何事。 “君子既诺,不可轻毁,选择了道路也不可轻易半途更易,而且……这趋吉避凶命格如此神异,既然如此轻易判定,必然有其原因。 我如果轻易更改,也许会有大厄运、大灾殃! 现在我实力低微,不可冒险,也许以后还会有机会验证这一道炽金命格的隐秘。” 陆景想到这里,念头终于通达。 他又将自身的注意力,转移到已然悬浮在炽金宫阙一旁的洞妖命格上。 “这洞妖命格,可以轻易的感知妖气,看到潜伏着的妖物?” 陆景不由将目光转移到一旁的瑰仙上。 当他的目光落于瑰仙,那阳橙命格化作一道流光,闪烁在他的脑海里。 他眼眸瞳孔丝毫无变,但看到的景象却大有不同。 只见那朵瑰仙上,流露出浓郁的绿色光芒,闪烁升腾,令人陆景有些惊喜。 “这等命格倒是极好用。” 陆景满意的点头,他忽然想起大儒季渊之那一本《知慎》典籍中曾经说过,天下妖鬼不计其数。 山野中有之、河海中有之、世俗大城中有之、人迹罕至处有之,人山人海处……亦有之! 那道士李神虚批注的《世途》中,也有这等看法。 “那我陆府中是否也有妖鬼?” 陆景突然心生好奇。 他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此时也已略微黯淡了许多。 “既心有此念,不妨去看一看。” 陆景端坐在床上,出窍浮空,躯体留在原处。 他心念一动,元神便从窗中浮空而去,游走在这偌大陆府中。 陆府极大,比起其他伯爵的府邸,不知道大出多少去。 这也是因为陆家先辈们的遗泽,朝中还有许多人记得陆家的功绩,所以也不曾受到言官弹劾。 他游荡了许久,这夜晚的陆府也并不宁静,偶尔隔着极遥远的距离,便能够察觉到一股股澎湃浩荡的气血,如同火炉一般,烧灼虚空。 陆景知道这些气血火炉,来自许多陆府武道强者,他感知到这等强者,便敬而远之。 那神明感应篇中记载,据说修行到了熔炉境界,躯体以内五脏六腑就好像是燃烧着一朵朵旺盛的气血火焰,便如同一座炽热的熔炉! 一旦有鬼魂、元神靠近这个层次的武道修士,离得近了些,他们的气血熔炉便会越发旺盛,他们也自然会有所感知,熔炉中的气血火焰也会灼灼燃烧,烫伤寻常元神。 而到了雪山境,雪山纳元气,熬炼全身,熬炼眼眸,从而褪去凡眼……雪山境界的武道修士,便能够看到鬼魂、元神! “武道、元神两大体系各有强处,不分伯仲。 我若能尽得两者之妙,必然胜过其他同境界修士许多。” 陆景一边思考,一边继续浮空游逛。 不知不觉间,他游荡到了东院。 一入东院,陆景突然皱了皱眉头,朝着远处看去。 那里有一处池塘,其中有许多价值不菲的鱼儿,供东院的陆姓贵人们观赏。 陆景平常很少去东院,也只游玩过几次,平日里除了风光美些,倒也并无奇特之处。 可今日,当陆景望向那池塘,那池塘中一道炙热、炽盛、光芒璀璨的气血漩涡便如同一轮大日一般灼灼燃烧。 在陆景元神眼中,整个东院几乎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陆景连忙停下脚步,悄然退了出去。 “这陆府东院去不得。” 陆景心有余悸,如方才那般旺盛的气血漩涡,必然是有一位极强的武道修士在其中练武,激发气血。 那气血漩涡煌煌灿灿,如日高照,气血激荡灼烧,强大不凡。 若他贸然靠近,且不说被那强者发现,便是靠得近些也会被那气血漩涡卷走,元神就此被烧融! “这深夜修炼武道,迸发出炽盛气血的,不知是不是那位黑衣的吴悲死。 怪不得说贵胄府中妖鬼不存,有这样的强者坐镇,寻常妖鬼,有哪里胆敢靠近?” 陆景一边四处,一边朝上游荡,不知不觉又来到北院。 飞过清流亭,再往那一边,便是别山院。 陆景感知到方才那气血漩涡,知道陆府这样的武勋世家其实卧虎藏龙,并不敢飞得太高。 保不准便有哪一位雪山强者炼化了眼眸,看到他在空中游荡。 但以他的高度,还是能看到别山院北侧的房舍。 明明已至子时,那房间中却灯火通明,陆景元神仔细听取,却还从其中听到陆江和周夫人的声音。 隐约见,他还听到许多熟悉的名字。 陆景、青玥、重安王妃…… 陆景眼睛微微一眯,又仔细看了看这别山院。 其中偶有气血旺盛的守卫走过,却离陆景极远。 于是陆景便朝着陆江院里的房舍漂浮而去。 来到窗户一侧,陆景并未穿墙而入。 他仔细倾听,房中的陆江和周夫人之间的交流,已经进行到一半,却仍然被陆景捕捉到蛛丝马迹。 周夫人前些日子那一场大病,令她至今萎靡不振,神情恍惚。 可是她仍疼爱自己这独子,语气中满是溺爱。 “江儿你又何必闷闷不乐?你与那陆景的嫌隙我已找到法子为你出气。 便如我所言,重安王妃明日日中便到府里,我向钟夫人推荐由那和陆景相依为命的侍女前去侍奉,我听说重安王妃平日里极挑剔,陆景房里清苦,那青玥又何曾见过什么世面,知道什么礼仪?去侍奉王妃少不得要挨罚……” 陆景听到这里,眉头不由紧皱,眼神也越发平静。 令他意外的是,陆江却道:“娘亲!我与陆景有仇怨,是想让那陆景与我低头,让他付出些悖逆于我的代价! 如今他入了书楼正得志,朱夫人又说不得因陆景而开罪南国公府,我奈何他不得。” “可现在南风眠回来了,南府有了后继者,南禾雨那等天纵之才又如何甘愿委身于陆景?不消说,自是要退婚、写休书的。 等到那时,再慢慢平了我胸中那口气也就是了,他还能飞了不成? 娘亲,我与他的宿仇,平白拿一个丫鬟出气?这岂不是失了我的脸面,便让我如那没本事的小人一般。” 陆江语气里有些无奈,似乎不耻于自家娘亲的做法。 没想到那周夫人又道:“伱还不曾看出来?陆景与那丫鬟相依为命,两人比亲人还亲,青玥受了责罚,那陆景能讨了好处?而且陆景事后必然听闻是我向钟夫人推荐的丫鬟,心里有气,你再使些手段,他必会冲撞你。 你是他堂哥,于情于理受不得他的冲撞,到时候你师出有名,便是豪打他一顿,也无人能说些什么,只要不打死打残便是,以你的能耐,让他受些苦大约并不难吧。” 周夫人一些话语,陆江更是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陆江有些迟疑道:“这重安王妃乃是贵客,青玥若是冲撞了王妃,又是母亲你推荐那陆景的丫头前去侍奉她,罪责岂不是还要落在你身上。” 却听周夫人又笑道:“你太愚笨了些,钟夫人不知我从顺和伯妾室嘴里知道了王妃易怒的性格,便是青玥冲撞了王妃,老太君和钟夫人责问下来,我道几声冤,这事也落不到我头上。 江儿,我之所以这般做,还是为了先顺你胸中一口气,等你念头通了,便好生修炼武道,莫要再招惹这许多事端,老爷的心思已不在二府,我们虽有些路子,但还需你自己有能耐才行。” “等出了这口气,若事情真如你说的那般,南府退了婚,这陆景不过是个受老太君和钟夫人厌憎的,自能落在你手上,便是大府老爷回来,我们不能将他打死了去,我也能与朱夫人说,还是在那青玥丫鬟上做文章。 据说陆烽早些年里向陆景讨要过青玥,我不为你求,为陆烽求,没了朝夕相处,相依为命的青玥,也够那陆景苦一阵了……” 窗外的陆景仔细倾听了好一阵,这才缓缓飘回西院。 他回到肉身,只觉得他胸中也有一股气,无法通达,无法顺畅。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我今日去寻妖鬼,没想到陆府中还有不如妖鬼的。” 陆景深吸一口气,起身拿出他从泰和堂中买到的许多草药。 又拿出顺道买的一杆小秤。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次的事,只可隔夜,绝不可隔日,否则我心绪难平。” 陆景脑海中,猿心丹的丹方浮现开来。 又想起鹿山观神玉关于猿心丹的描述。 “丹方极简……我原本还想在书院寻一位丹师仔细配置,务求丹药效用达到极致,但是如今……” “只须我能突破气血境,明日清早打残陆江……” “便可!” 第59章 清晨未明,马落陆江 第59章 清晨未明,马落陆江 翌日清早。 陆景缓缓打开房门。 秋日早晨,秋风未起,秋叶已落,风渐萧萧,黎明的光揭去夜幕的轻纱,朝阳已经露头了。 陆景神色平静,眉眼中并无丝毫的戾气,他一如既往的打开院门,坐在石桌前。 只是,他今日不曾读书,反而便如百无聊赖一般,注视着院外。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青玥已经起床,她看到陆景坐在石桌前,便温柔一笑,为陆景打来热水,供他洗漱。 陆景仔细洗了脸,又指了指石桌上一封信,对青玥笑道:“我写了一封书信,你这便去拿给蔷小姐。” 青玥睁大眼睛,虽不知陆景这份信里写了什么,却还是轻轻点头。 “你送了信,便回院里来,为我煮上一碗面,我吃了面还要去书楼,白日里应当是不回来的。” 陆景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什么,又道:“你多做上一碗,我带回书楼去。” 青玥仔细看了陆景一眼,心中突然觉得今日少爷有些不同,往日的少爷,从不会叮嘱这许多。 但陆景开了口,青玥正要动身去宁蔷的院里送信。 远处突然一阵马嘶声传来。 紧接着,陆江便骑着那匹马从远处那一条林荫道上走过,朝着西院之后那一座马场而去。 “陆江新得了这匹黑马,哪有不跑的道理?” 陆景嘴角露出些许笑容,他站起身来朝着青玥摆了摆手:“伱这便去送信,我在这院外走走,清晨的天气最适合散步。” 青玥笑眯眯点头,目送陆景离去,便也出门朝着宁蔷小姐的院里去了。 而陆景仍然慢条斯理,一步一步走向了马场。 此时尚且极早,马场中尚无小厮在。 陆景也一路踏着林荫道上的石子小路,前往马场。 既便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陆府,在这寸金寸土的十里长宁街,也无法拥有太大的马场。 但平日闲暇随意跑一跑马,这小马场倒也已然足够。 陆景踏入马场中。 却见远处陆江正坐在马背上,那健硕黑马四条腿肌肉尽显,马眼中甚至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马身上偶尔还弥漫出强盛的气血力量,强而有力。 陆江极爱马,便在这马背上自得其乐。 他在马场中不过跑了三圈,便看到远处马场入口,有一位少年缓缓走来。 那少年一如既往,仍穿着一身青衣,衣着朴素,眼神也如同往常那般平静。 脸上的表情也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陆景?” 陆江皱了皱眉头,他握着马缰,控马走向陆景,又高声问道:“陆景,你在这马场中做什么?” 陆景并不回答,只是仍然缓缓朝着他走来。 陆江眉头皱的越发深了,又冷哼了一声:“你越发放肆了,族里自有规矩,堂兄问话,你又如何能无视之?” 他语气严厉,陆景神色却丝毫不变,依然朝他走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便越来越近了。 陆江不解,他紧了紧另外手中的马鞭,冷笑一声道:“你是神志不清了?可需我……” 噼啪! 他话语未落,已然来临他数步之内的陆景身躯之上,却猛然发出一连串的爆响! 刹那间! 便如同浪潮拍岸,陆景身上的气魄骤然间跃升,身躯狂暴向前压来,周遭的空气都被摩擦,发出轰鸣声。 此时此刻,原本看似斯文书生的陆景神色依然平静,但右手成拳,朝着前方的陆江身下黑马一拳轰杀而去! 陆江猝不及防。 自陆景出现到上一瞬间,他从未料到这无用书生竟然会如此果断的出手。 而且,其势绝不弱! 那匹黑马已然被陆景气血席卷,马惊! 前蹄高高抬起,便想要避开。 可陆景这突兀一拳爆发,恐怖的力气便如同鳄魔之口,鳄魔铸骨功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周身每一寸皮肉筋膜,每一块骨骼都震荡到极致! 他极其凶猛的力量狂暴开来,轰然打在那黑马马身。 一拳正中黑马! 也不知陆景这一拳究竟蕴含着何等可怕的力量,那壮硕的黑马挨了这一拳,偌大的躯体猛然巨颤,紧接着,一道马血从黑马胸口激射出来。 陆景一拳轰出,竟然瞬息之间穿透了马身,轰入黑马胸腔! 这一匹马瞬间暴死。 马眼马鼻马口中,俱都流淌出鲜血。 凶猛的气力从黑马胸口衍生,让这一匹马骨骼碎裂,五脏破碎,轰然倒在地上! 这一切,仅发生在须臾之间。 当陆江高高跃起,落在轰然倒地的黑马前,他脸上竟还是难以理解、无可置信! “陆景?你疯了?” 他高声怒吼,但身上却有一股狂风一般的气力涌现出来,浑身的气血疯狂涌动,落入他的四肢百骸。 “无端袭杀堂兄!陆景,你真是疯了?” 他厉喝声传来,炽热的气血升腾在他躯体中。 他左腿迈出一步,右手成掌狂暴的气血汇聚在他右掌中,打在空气中,便如同惊雷炸响,直落陆景面门。 可是陆景依然无话,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依然风轻云淡。 躯体却猛然前移,又在瞬息间高高跃起,左腿便如同一道巨鞭抬起,卷动气浪,竖抽而下! 鳄魔落尾! 也正是在此时。 陆江敏锐的意识到,一重又一重的气血力量,从陆景身上弥漫出来,便如同潮水一般连绵不绝。 这等气血厚重而又雄浑,夹杂在陆景腿上,让眼前这位书生便如若杀敌武夫一般,令人生畏! “气血境?气血如潮百十重!气血境巅峰?” 在震耳欲聋气血轰鸣声中,陆江惊骇间却无丝毫迟疑。 他右掌仍然向前,躯体横移间,头腿狠狠前抬,气血轰然间,他的膝盖便如若巨锤,捶向陆景劈落下来的腿鞭! 空中陆景腿鞭依旧,上身后翻,气血隆隆间,躲过陆江一掌。 腿鞭却和陆江的膝锤硬生生撞在一起。 轰隆! 一声巨响。 正面受到巨大力量冲击的陆江,另外一条腿下支撑的马场草地猛然间尘土飞扬,气血抒于地,便被轰出一个大坑来。 陆江身躯巨震,这一次交锋,印证了他的想法。 “确是气血巅峰,这陆景往日里在藏拙!” 他强忍着碰撞巨震,于那滚滚烟尘中,身躯猛的一闪,脚下大地再度破碎。 他若雄师扑虎,魁梧的身躯矫健不凡,转瞬间在气血加持下,就已经来临方才飞退的陆景上空。 他双臂一同前落,双拳掀起气血重重,骨如钢铁,气血如浪,硬生生落下,就要砸碎陆景头颅! 此时此刻,陆江并不愚笨,他已看出陆景的目的,便绝无留手的道理。 陆景身上青衣飘飘,还沾染着许多马血! 当陆江如同天上落石一般轰落,他不退反进,身躯猛然弹射,便如同脱弦的箭矢。 他身上每一寸皮肉紧绷,坚韧无比,骨骼鸣响如同洪钟,不绝于耳。 即便这一刻,他的眼神、面色都丝毫无变,而嘴中却轻轻吐出一个字来! “呵!” 一字吐露,他脑中元神咒言、印决齐动,倏忽发至。 无夜山呵斥术! 这轻描淡写的一字,便若重锤一般,落在陆江脑海里。 陆江瞬时间便觉头痛无比。 可他炼体有成,身上气血翻涌,不过区区刹那,便已经镇压脑海中诸多疼痛。 可是……仅仅一瞬间,陆景便已经横移二三步,来临他的身侧,右手四指曲起,重重砸在陆江的脖颈上。 喀嚓! 陆江脖颈一扭,剧痛袭来。 陆景却漫步再来,又一拳轰在他的胸口! 浩浩荡荡的气血袭入陆江躯体,他周身上下,爆发出如同雷鸣般的爆响。 这一刹那,强烈的剧痛让陆江眼神呆滞,脑海中翻涌思绪。 “这……又如何可能?” 回应他思绪的,是陆景刚猛的气血,气血重重凝于掌,落在陆江头上。 陆江高大躯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落于地上,又砸出许多烟尘来。 陆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陆江的躯体,这才缓缓转身,朝着马场之外走去。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未有任何变化,自始至终他也不曾与这陆江说任何一句话。 他来了这马场。 陆江便倒在了这里。 而他也达成目的,就此回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马场门口。 那刀疤老人赵万两身边,又有两位体格健硕的武道修士。 他们原本飞奔前来,又远远看到陆景缓缓走出,也看到倒地不起的陆江。 赵万两神色不悦,轻轻摆了摆手。 他身后那两位武道修士也停下脚步,便在门口等着陆景。 陆景走到马场路口,朝赵万两点了点头:“前辈。” 赵万两沉默二三息时间:“那一日,你的骨骼明明没有那般坚硬,皮肉筋膜也不坚韧,更不曾达到气血境。” 陆景摇了摇头,道:“陆江约我前来马场,想要杀我,我不得已之下只能对他出手。” 赵万两刀疤动了动:“你有证据?” 陆景仍然摇头:“只需陆江堂兄醒过来,与我对峙便是。” 赵万两仔细看了陆景一眼,又远远看了看倒地不起的陆江,颔首道:“他已经残了,只怕终身都要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说不出什么话来,不错,死无对证。” “可我自有职责在此,要带你回去见老太君。” 陆景抬眼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然大明。 他又低下头,轻声对赵万两道:“马上便有贵客前来,族里闹一个鸡飞狗跳也不是好事。 想来老太君便是审上一番,也至多让我先回去,等过十余日府中的贵客走了,再行处理。 与其如此,不如劳烦前辈去问问老太君,我便在院里等着。” 赵万两身后两个武道修士眉头一皱,在他们思绪中,绝无这般的可能。 可令他们意外的事,赵万两却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竟出奇道:“倒也无不可,这太玄京太大,你便是想逃,也逃不到哪里去。” “族人相残的丑事,也确实不该被那府外的贵人知道,既如此……你且先回自家院里等着,我去问过老太君。” 陆景始终不变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他朝着赵万两笑了笑。 又轻轻抹了抹脸上的血液,这才越过他们,朝着自家的院子而去。 他的步伐坚定,缓慢,没有一丝急躁。 留在原地的赵万两看得出神。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少年盛气时,‘曾上妖林灭妖肆,曾落河间斩青鬼’的神霄将军! 第60章 先生磨剑,少年不愿为鸡犬(谢深夜l 第60章 先生磨剑,少年不愿为鸡犬(谢深夜k两万赏) 去时匆匆不觉。 可来时才发现,马场距离西院,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 青色的石板路沾染着晨间的白露,泛着清幽的光泽。 陆景便走在这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缓缓而行。 若是不看他身上的血迹,大约只会认为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在晨起散步。 今日清早在马场的事,陆景其实早已深思熟虑。 有能令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早早便仔细准备的贵客来临,此时府中发生任何事,老太君和钟夫人都愿意短时间内息事宁人。 起码在贵客居住在陆府期间,她们不愿生出丑事来。 等到十几天之后,陆景也有应对的说辞,尤其是南风眠归来的如今,南府树大,他自好乘凉。 而且,陆景行事也有其分寸,又因为陆重山的缘故,他并未杀掉陆江,只是如陆江之前想要对他做的那般将他废了。 杀兄乃是大恶,为宗族血脉不忍。 万一因此吃上了官司,只怕因为如今诸多原因下不偿命,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可是若是两人争斗,陆景无意间重伤了陆江,这样的事情便可大可小,甚至不需什么证据,一切看陆府主事者的心思便可。 想来如今,他们是不愿陆景这个赘婿死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是周夫人与陆江对于青玥的计谋得逞,遭罚事小,若是钟夫人真将青玥划给其他人,这件事便不好解决了。” 现在陆江废了,周夫人只怕也没空搞这些阴谋诡计了。 “只是可惜……这陆江是重山叔父的孩儿,我今日废他是事有因果,陆江屡次暗害便是因,往后如果有机会,还需要补偿重山叔父,毕竟这陆府中,值得敬重的人不多。” 正因如此种种,陆景才会选择以最直接的方法破局。 “武道、元神都需一口顺气,需要一念通达,这样的事情若是不尽早解决,便会如同一座灰尘累就的恶山,镇压在我的心头。 令我心生恶念,令我心绪扭曲,不复这般澄澈,所以……当忍之时可以忍,当断之时则必须要断。” 陆景一路上思考,一路上缓步而行。 又走一阵,他终于来到自家院前。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陆景推开门,便看到院里宁蔷和林忍冬,正站在那花圃前,仔细赏花。 时值秋日,院里的花都是已经凋敝,却仍有几株坚韧的,正抬头寻着阳光的所在盛开着。 陆景进门。 第一个看到他的是早已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注视着门口的林忍冬。 林忍冬的银发随意束在背后,脸上肤色也白皙透亮,当可无论是眼神,还是唇色看起来也俱都十分健康,并不显得苍白,反而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而她身上那一席乌金云绣衫、金丝白纹昙花雨丝锦裙也越发衬得她出众了。 林忍冬看到陆景进来,神色微微变了变。 一旁的宁蔷也循着林忍冬的目光转头,眼神也紧张了起来。 反应最大的,却还是正端来一杯茶走来的青玥。 她手中的茶杯坠落下去,落在院里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茶杯碎了,那不算珍贵的茶叶洒在地上,泼出一副如山如岳,又有清脆植被的画来。 青玥咬着嘴唇,双手甚至在发抖,眼眸也晶亮起来。 然后,陆景便朝着青玥极灿烂的笑了笑。 一旁的宁蔷和林忍冬还有些发怔,怔然间又突然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陆景这般露齿笑。 此时此刻的陆景,身上的青衫染着大团大团的血液,脸上还有不曾抹匀的血迹。 就连那闪亮乌黑的长发,也被血迹沾染,凝结起来。 看起来很是狼狈。 但陆景脸上却出奇的精神奕奕,眼神也透出光亮了来,不像是受了什么伤。 而他此刻便站在门口……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面容又少有的温润、俊美。 值得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少爷……” 青玥声音颤抖,终于叫出声来。 一旁的林忍冬心善,不忍心这温柔的丫鬟这般伤心,便主动道:“不用担心,景公子身上的血……不是他的。” 青玥似乎不曾听到林忍冬的话,朝前走了两步,大约是想仔细看看陆景。 又突然转身,最终碎碎念道:“少爷,你且先进来,我去为你打些热水……” “洗漱一番,我便带你出门,去找大夫。” “青玥,我没事。” 陆景眼神如灿灿星辰,星光和青玥的眼神碰撞。 这短短一句话。 青玥突然冷静了下来,她不再多说,连忙跑去打热水。 刚刚烧好的热水许是不够了,青玥又跑到院中的井前,匆忙打水。 宁蔷和林忍冬看在眼里。 只觉得青玥这般瘦弱的身体,方才她打水,也仅仅是打了半桶水。 便是这半桶水,青玥打起来也有些吃力。 可如今,当青玥将满满一桶水从井中打出来,又提着桶奔向侧屋,就连林忍冬也不由敬佩起陆景这个丫鬟来。 “看来,这丫鬟是真的极关心景公子。”林忍冬在心里想着。 陆景却走向青玥,摇头道:“青玥,伱莫要累了自己,一时半会这水也烧不开的,你便将那冷水取来。” 青玥下意识觉得在秋日里用冷水洗漱,是要染风寒的。 可她又突然想起陆景如今已经习武,每日早晨降白露的时候,都穿着薄衫习武,出一身汗,便自己打水洗漱,也并无大碍。 她这才放下那木桶,初时并不觉得,此时双臂却又酸痛起来。 陆景仔细洗漱,又进屋换了一套衣服。 等到他出来,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碗热腾腾的清汤面。 陆景埋头吃面。 宁蔷少了些血色的脸上总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林忍冬也仔细看着陆景,良久之后,突然笑道:“看来,景公子也并非只是一个温润心善的书生。 便与逐风府那一位私塾先生一样。” 陆景这才抬头,眼中泛着好奇的神色。 林忍冬笑道:“安息道逐风府有一座宗族私塾,有一位先生名为安弱鹿,平日里只是个勤恳教书、勤恳读书,想要考上秀才的私塾先生。 他为人和善,便是偶尔遭了人训斥也只是笑。 后来,那办私塾的宗族遭了匪祸,那家小姐回乡途中被大盗贼杀了。 这安弱鹿关了私塾,砸了自家的地,从地里抽出一柄剑,头一夜磨剑,第二夜持剑出了逐风府,上了山。” “等他再回来,山上匪寨里的悍匪便都死光了。” 林忍冬说到这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景:“不过那一位私塾先生回来时身上点滴血液都无,比景公子要好上许多呢。” 陆景听到这样一则故事,心中不知为何,心中更安定了许多。 宁蔷和林忍冬自始至终都不曾问他,他这是究竟如何了。 林忍冬甚至道出这么一则故事了,约莫是为了安定他的心绪。 即便陆景心绪坚韧,不需旁人安定,却仍然记着林忍冬的好。 “信上的事,还需要表姐留心相助,等到以后陆景必有回……” 陆景吃完面,这才郑重对宁蔷开口。 可宁蔷却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道:“不过是极小的事,又哪里值当你回报?如今我心绪不定时,也仍然以你写给我的那一首词排忧解愁。 这几日我吃那汤药,也有了些效果,才能在这秋日里吹风,想必与我心情也有关,这其中也多劳了你。 这样的小事,便当是我给你的回报吧。” 宁蔷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青玥道:“等老太君起了,我便去春泽斋与她说话,让青玥去侍奉那位贵人本就不妥,在老太君眼中青玥受罚自然是小事,若是冲撞了重安王妃便是大事了。” “重安王妃回京能落榻陆府,本来就是陆家的福气,其中只怕还有太子妃的恩泽在里面,招待不好了,落面子的还有太子妃,这样的事可马虎不得。” 宁蔷话语至此。 林忍冬也道:“太子如日中天,前些日子还去了大雷音寺受人间大佛传杀生菩萨法,据说一身武道修为已然能够遨游雷祸乱流。 再加上太子地位尊贵,也许陆家再兴的希望,便在太子身上。” 宁蔷侧头仔细一想,又连忙站起身来,便朝院外走去:“我还是早些去春泽斋外候着,这件事并不仅仅是表弟的事。” 林忍冬和宁蔷走了。 青玥两只眼眸水汪汪的注视着他。 正在这时,门外一袭黑衣走来。 陆景朝着青玥笑笑,出门与赵万两说话。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赵万两刀疤耸动道:“坏消息是老太君盛怒,打碎了平日里总是把玩的玉佩。” 陆景无动于衷,仍然望着赵万两,脸上也无多少惧怕。 “好消息是贵客要早些到了,如今府中没空理你,也特意让我传话周夫人,在王妃离府之前,族中要安宁,绝不可生事。” 陆景这才露出笑容:“所以,我便无事了?” 赵万两斜睨了他一眼:“王妃此来是为了寻些同贵者,为自家的女儿求情,她总会走的。” “到那时,陆景,你便只求这南府不退婚才是。” 赵万两说到这里,竟朝着陆景挤了挤眼睛:“我听说那南禾雨是个人间绝色,你何不与她接触接触,如果讨好了她,许多碍难便消弭殆尽了。 下半辈子,还可以做一做富家翁。” 陆景随意一笑。 “南府要一飞冲天,南禾雨要元神照星辰,纯阳渡雷劫,自然应当天骄配天骄。” “前辈,我们这样的小人物又何必去做那鸡犬,上赶着升这一遭天?” 感谢深夜k书友的两万赏,感谢北冥妖、梦没有明天得明天,苏尔特暮光之剑,书友20211109140700八739八6797,书友2019020八021414495,夕夏丿墓,学医术,笑雪无痕等兄弟的打赏喔。 第61章 贵气儒士,破人间迂腐气 第61章 贵气儒士,破人间迂腐气 赵万两明显没有料到陆景竟会如此作答。 他微微怔然片刻,又徐徐点头。 原本还带了些轻挑的面容上,竟罕有的露出认真之色,对陆景道:“早些日子,吴老便于与我说过,你身上有些坚韧气象,那一匹素踵马通灵,若你仅是寻常,它只怕不会那般亲近你。 我当时只以为吴老随口一说,没想到伱在这陆府中受了白眼,沉在泥沼里,却仍然不想失了心中所持,攀附富贵,这倒是极难得。” 陆景沉吟片刻,这才缓缓道:“倒并非是心中所持,若那南府确可以令我脱去身上泥潭,令我如我那花圃中秋日向阳的花卉得见阳光,想来我也是极愿意的。 只是……南府中也错综复杂,我这等的泥人去了南府,不过是从一处泥潭跳到另外一处泥潭,仍无法得见天日。 与其如此,又何必慕南府之强,期待另一处泥沼?” 赵万两越发高看了陆景一眼,道:“不错,遇事知其利弊,不为表象所惑,若是搁在军中,你起码当得了一个提刑。” “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还有你身上这一身武道修为,我不知你是如何隐藏,可等到将军回来,必然是要问一问你的。 与这事比起来,习武也是其次,你在府中藏拙,其罪犹甚,到时候自然会有人问你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赵万两说话间,已然转身离去。 他声音却仍然回荡在陆景耳畔:“还有便是这几日,莫要在府中乱走,平日里老太君让你只从这西门进出,大约是怕冲撞了贵人。 重安王……值得我陆府的敬重,若无他持戟却卸甲,太玄威压下,我们这些武勋,便要多死些。” 陆景目送赵万两离去,这才转身回了院中。 青玥始终在那院门口等他,陆景看到她的模样,便笑着打趣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清早出门与人打架,还打输了?“ 青玥皱着鼻子,低头想了想,又忽然抬头道:“少爷,你是院里的男儿,自有自己的打算。 可是……以后你若再去行这些凶险的事,可否……可否与我说上一声?” 陆景脸上的笑容收敛而去,轻声道:“既然是凶险的事,自然不能让你知道,否则你待在家里也是心绪不宁,担心的久了,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可青玥却固执的摇头:“少爷,不是这样的。” “在这偌大的陆府里,我与少爷最亲近,想来少爷也是这般想的。 你去行那凶险的事,与我说了,你心中便有几分了然,知道在这小院里还有我在挂念着,也知道我是盼着你得胜的。” “虽说仅仅是些起不了用的念想,也总好过你一人独行。” 青玥柔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坚定,甚至眼眸也直视着陆景的双眼。 平日里偶尔还会犯迷糊的青玥,这一番话似乎却又说的极有道理。 陆景一时沉默下来,他低头想了片刻,脸上这才露出笑容,缓缓对青玥点头。 青玥脸上露出笑容,浅而一笑。 她眼眸便如同一轮明月一般,目光如月光般皎洁,内里似乎充满着某些力量,仿若一片湛蓝的海,让陆景心里越发宁静了。 “对了少爷,我照你说的,煮出来一碗面,你要带到书楼里吗?” 陆景看的出神,青玥却突然发问。 他点了点头,笑道:“我在书楼里认识一位少年,年龄与我相仿,平日里回不到家去,我便带上一碗面去,让他尝一尝。” 陆景说这话,又从腰间掏出一小块亮闪闪的金子。 “少爷领了书楼月俸,这块金子比一两还多,你便收着,往后院里需要添置什么,也随你的意。 吃食也尽可好些,不必省,下月还能再领。” “金……金子?” 青玥眨了眨眼,连忙从陆景手里接过那一小块金子,又仔细端详了一阵。 “呀!真的是金子,少爷,书楼这般好?去书楼读书,竟还有月俸可领?” “嗯?我去书楼可不是去做书楼弟子,你家少爷是被人请去当先生的。” “先生?少爷你是去书楼教书的?这般神气?” “教书?嗯……差不多吧,反正是书楼的先生。” —— 陆景拿了装有清汤面的食盒,便去了书楼。 上了修身塔第四层,发觉陈玄梧已然早早来了,正躲在角落里,仔仔细细看了一本书。 陆景靠近,陈玄梧竟丝毫没有发觉。 这令陆景深觉有趣,因为他第一次看到陈玄梧时,不过与他对视了一眼,便已然发觉陈玄梧虽年少,元神却十分强大。 便是这样一位少年元神修士,旁边来人了竟没有丝毫察觉…… “他看的是什么书?” 陆景悄悄探出头去。 目光却捕捉到那书页上的一行字。 “于时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鱼灯四面照,蜡烛两边明。十娘即唤桂心,并呼芍药,与少府脱靴履,迭袍衣……” 嗯,怪不得陈玄梧这般入神,他看的这书有些不正经。 陆景不由笑了笑。 陈玄梧顿有所觉,连忙合上书页,抬头见是陆景又松了一口气。 “景兄,你走路不该这般轻,圣人有言,行路有声,可解不便……” 陆景将手中食盒递给陈玄梧,笑道:“是你太入神了些。” 陈玄梧一脸好奇的接过食盒。 “这是我家丫头做的,我极喜欢吃,今日清早又想起你在这修身塔中,便让她也给你做了一碗,当是我送你的初识之礼,你快些吃吧,我走的已经极快,可这面总不像其他点心,泡的久了,便不好吃了。” 陈玄梧听到陆景的话,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盛了。 他打开食盒,拿出那一碗面,又仔细看了看那碗,称赞道:“景兄的骑射功课应当是极好的,走了这么多路,这碗里的汤汁并没有洒出分毫来。” 他一边称赞,一边拿起筷子,夹面入口。 入口那一瞬间,陈玄梧动作微微顿了顿,又继续进食。 只是眉头却微微皱起。 “景兄,你家这丫头的手艺实在是有些……” “手艺极好是不是?”陆景自得一笑,道:“我家丫头其他饭菜倒是做的一般,唯独这清汤面是一绝,我每日不吃上一碗,嘴里总是寡淡了些。” 陈玄梧使劲嚼了嚼口中的面,默不作声。 陆景又说道:“你在这修身塔里虽然能吃到府中送来的山珍海味,可也吃不到这样的家常饭。 我以后来修身塔,便都给你带上些,反正我也要吃饭,多做些也是无妨的。” 陈玄梧越发沉默了。 这单纯的白衣少年如今想的最多的,大约就是若拒绝了陆景,会不会显得太无理了些。 而此时此刻,在修身塔第七层。 观棋先生正背负双手,低头看着地面。 地面乃是红木铺陈,木香溢出。 可观棋先生似乎并非是在看这无趣的地板,嘴角露出些微笑来。 “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次破例为书院招来这么一位少年先生。” 观棋先生身旁,是一位宫装女子。 那女子身穿淡蓝纱衣,雅致的玉颜上画着清淡红妆,这妆容妩媚雍容,虽简单却不失大雅。 谪仙般风姿绰约倾国倾城的面容,再加上一双令人难忘的星光水眸,似乎能迷倒千世浮华。 这女子站在观棋先生旁边,也低头望着地面。 观棋先生沉默不语。 女子皱了皱眉头,目光流转间多出几分责怪:“你既然已经与那少年元神传音,破了你的偏执,又何必不言不语?” 观棋先生终于转头看了眼那女子:“这一副面容……又精致了许多。” 那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面无表情道:“不过只是一副皮囊,我若愿意还能更美一些,不过你倒是难得,持了十年有余的戒竟如此破了?” 观棋先生目光又落在地面上:“你觉不觉得,这少年自有一股坚韧气,说话行事之间也有所持。” 女子摇头道:“我并不觉得他出彩,太玄京中多天骄,十七八岁的少年里有的是比他出色的,你见了他一面,便为他破戒,招他入书楼,不免令我疑惑。” 观棋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徐徐传音道:“京中确实多天才少年,可是大多都是生得好、养得好、教得好的世家子弟,贵胄人家。 唯独这陆景不同。” “他在陆府中虽称不上饱经磨难,却也不曾受到什么教养。 陆府因为许久之前的一桩事,想要将他养成一个……废物。 他年过十六,从不曾有先生教他文章,不曾有司教嬷嬷教他礼仪。 可即便如此,他却仍然能写出一手惊人的好字,陆重山召他问话,这少年一举一动也不似心中只有怨愤的无用庶子。” “十一先生,这听起来也许无甚出彩的地方,可我总觉得他的境遇又何其像早年的四先生?” 被观棋先生称作十一先生的女子眉头猛然皱起:“所以,你招他进来,是想要好生培养他,让他接一接四先生的衣钵?” 观棋先生摇头:“若是我培养他,他便接不了四先生的衣钵了,反倒亏了美玉。 所以我才邀他进书楼,让他当一当这摘录典籍的先生,在这诸多典籍中自得其乐,再用终日的笔墨、枯燥的摘录洗一洗他心里可能有的怨气。 到时候,我们再看看他,看他能不能握四先生的剑。” 女子听到这番话语,终于释然。 观棋先生却仍背负着双手,轻声道:“夫子不在人间,那这天下总是需要些贵气的少年儒士,否则又如何破除人间这诸多迂腐气?” 第62章 世间人皆有善恶(谢稳稳得书友两万六 第62章 世间人皆有善恶(谢稳稳得书友两万六千赏) 摘录典籍,本是一项极枯燥的工作。 可当陆景执笔,当心无旁骛命格、读书人命格触发。 陆景便确如观棋先生所言那般,在这诸多典籍中自得其乐。 也许是因为陆景已然习武有成,对于体内皮肉筋膜骨的掌控越发熟练,又有百十重气血熬炼他本身。 陆景在这摘录书籍的过程中,不仅感觉不到丝毫的疲乏,只觉自己的笔墨功力又有增长。 毕竟执笔者,有力则字形入骨,知力则笔迹由心。 因今日抄录的典籍,恰是原作者草书写就,陆景索性也用草书抄录,正尽了他的性。 一旁的陈玄梧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过来看陆景写字。 他往往一看便是盏茶时间。 眉眼中还总带去敬佩。 “景兄,你这字是如何练的?这一手草字,竟练得比我家长辈的还要好上一些。 我家长辈也极好笔墨,不过他并不多练草书,反倒是喜欢一笔道经体,已经浸淫数十年,若是以后有机会,我便将你介绍给他,同好之下,想来他与你也有些话说。” 陈玄梧说到这里,又在嘴里嘟囔:“幸亏他爱字,否则他整日无所事事,也不读经,便只知道教训我。” 陆景抬起头,笑道:“家中有长辈管教伱,也是一件好事,往后在这世间行走起来,有长辈真心实意的教诲也会简单许多,你莫要厌烦了。” 陈玄梧摆了摆手,泄气道:“我原以为你与我同龄,说起话来也会年轻些,没想到你整日写字,偶尔说话,说得还与我家长辈一般无二。” 陆景摇摇头,继续低头写字。 陈玄梧呼出一口气,回角落读书。 陆景眼角余光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书,心里有些无奈。 “就陈玄梧倒是奇怪的很,那等书偶尔看一看便是,怎么整日拿在手里不放?” 陆景对于这些春光小记其实并不排斥,心中好奇之下,今日还请教陈玄梧,借来一本好的详细研究了一番。 只是,陆景发现这陈玄梧对于这等书的兴趣,过于浓厚了些。 今日一整日,都是在找这种书看。 不过人各有志,他并非陈玄梧的先生,也非他长辈,他这书楼先生,也只负责抄录典籍,自然不会多管闲事,指手画脚。 “不过仔细想起来,这陈玄梧就连看这些春色小记,眼神都这般纯粹,这般澄澈,甚至神色都不变分毫,脸颊都无绯红,就好像是在看真正的圣人典籍一般。 这倒有些奇怪。” 陆景脑海中思绪闪过,便又专心抄书,一直到晌午之后。 他这才站起身来,回了位于修身塔第三层角落的房中。 这间房便是他之前和青玥提过的屋子。 是书楼给他这个摘录先生备好的休憩之所。 毕竟是塔中房舍,并不太大,大约只有一个开间大小。 但是里面却什么都不缺,桌椅、床铺,打开窗户甚至能看到整座出楼二层楼风光。 陆景便在这里打坐,观想大明王,仔细修行神明感应篇,又操控元神,继续修习无夜山呵斥术咒言、印决。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自当日日不懈,否则又如何能始终进境?” 陆景在心中勉励了一番自己,想了想,又回到第四层楼,将那房间的钥匙给了陈玄梧。 “景兄,你为何有单独的房间?” 房间门口,陈玄梧眨着眼睛道:“修身塔便只有这么大,若是每个在修身塔中研读典籍的书楼弟子,都给这么一间单独的房舍,那这修身塔里的典籍便无处摆放了。” 陆景正要回答自己是书院先生。 却见陈玄梧挤眉弄眼道:“我听说南禾雨族里一位名叫南从甄的老人整整四十二年不曾踏出书楼一步,也算是书楼老人了,是不是他给你说了情……” 陆景有些无奈的看了陈玄梧一眼,打断他道:“我平日里不住这书楼,这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你若不喜欢与其他书楼弟子同住,便在这里过夜吧。 只是,我向来喜欢干净,你打扫起来还要勤快些。” 陈玄梧想了想,却摇头道:“承了景兄的情,只是家里长辈让我来修身塔,是为了修身读书。 我若是连三五人的房舍都住不下,长辈知道了只怕会叹气失望。 而且,我那房中多是老人,除了起夜频繁一些,倒也无碍,不妨事的。” 陆景仔细看了陈玄梧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少年,肩上竟能担几分长者期许。 又与陈玄梧闲聊几句,他这才下了修身塔。 修身塔之外,偶尔有书楼弟子走过,笑着朝陆景点头,陆景点头回礼。 书院二层楼弟子比起一层楼弟子来说,不知少了多少。 书楼一层楼便如同一个极大的世俗书院,先生多,弟子也多,诸弟子又有许多课业,受书楼先生监督。 而书楼二层楼中的弟子却相对自由了许多,二层楼里,除却修身塔也还有很多建筑,各自教授的也不一样。 正因如此,早上陆景来都有些晚了,便不曾看到太多的学生。 可是此刻陆景下楼,不过走出去十几步,他脑海中一道橙色光芒一闪即逝。 陆景感知到,洞妖命格骤然间触发,他的元神也微微发光。 紧接着,陆景便远远看到远处两位穿着黑衣的少年少女,从他身旁走过。 而他们身上,却弥漫着一股股绿色的妖气! “书楼里,竟然还有妖?” 陆景皱了皱眉头,这未免太有教无类了些。 书楼这样的儒学圣地,陆景绝不相信这些妖怪是化成人形,偷偷潜入进来的。 这里是读书的圣地,不知有多少大儒,不知有多少元神如神火,灼灼燃烧者。 寻常的妖物若是敢踏入这样的地方,只怕顷刻间便要化为飞灰,消失殆尽。 可刚才那两只妖怪,却偏偏能够随意在二层楼中行走,对话交流间,竟还探讨着学问道理…… 陆景便在这等疑惑中,朝着饭堂走去。 一路上,他又看到了几只妖物化形成人的书生。 甚至,当他看到一只看起来极年幼的少年时,洞妖命格还清晰的看到,那绿色妖气竟然隐隐化形,化作一只猫的形状。 “这是一只猫妖?” 陆景明白过来。 这洞妖命格大约便和那鹿山观神玉一眼,效果也和他元神修为,以及被洞察的妖怪修为挂钩。 “刚才那只猫妖弱一些,我便能依稀看到他的真身,瑰仙大妖应是极强,但却因为深受重伤,又在沉睡中,我能看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妖气。” “那便意味着……这书楼中应该还有极强的大妖,以我如今的元神修为配合洞妖命格,却根本察觉不到他们究竟是人是妖。” 陆景想到这里,眼中却无丝毫惧怕,反而更清亮了几分。 在他看来,这书楼似乎更有趣了些。 抱着这样的念头,陆景一路上洞妖而去,去了二层楼的饭堂,又找到七八只妖怪,其中有强有弱。 强得妖气若隐若现,陆景不详细看,都看不出什么来。 而弱得,妖气则更明显些。 陆景一边打了许多菜肴,准备带回院中,一边悄无声息的注视着这些来饭堂吃饭的书楼弟子们,便如摘录典籍一般,同样自得其乐。 正在此时。 他身旁两位面容儒雅、穿着考究的儒生正毫不避讳的说话,话语不由落入陆景的耳中。 “那南国公府的南雪虎倒是有一颗侠义心,今日清早胜朝街,上虎将军那老来子策马奔腾,撞倒了一个老妇人。 那老来子平日里跋扈惯了,倒嫌那老妇人挡了路,举了马鞭便要抽下去。” “他那一马鞭下去,那老妇人只怕是要被抽死,周遭的百姓心中可怜那老妇人,又怎么敢惹上虎将军的独子,在他们眼里,这可是天上凶神一样的人物。” “谁说不是?幸好雪虎公子平日里总去西庆楼里饮茶,正好路过,当即出手,握住马鞭,将那腌臜的将军子拖下马来,保下了那老妇人的命!” “我看南国公府那一柄斩草刀,不是南风眠的,便是这南雪虎来握,一腔热血总能用来持刀!” “嗯?这南雪虎四年之前,就已有功绩,可差就差在他只是个庶子。 再说坊间不是已有传闻,几个月前南老国公就已经定下了承爵者,那天骄南禾雨是要握刀的,这几日倒没了音讯,应是南风眠回来的缘故,这许多事又起了风波。” “还有这等事?我在书楼里待了太久,都未曾听过这些,可南禾雨便是天骄,也是女儿身,终是要嫁人的,如何承得了爵?” “找了个入赘的。” “有人入赘南府?大约不是平民百姓吧?草民又如何迈得进南府泼天的门槛?” “我记不清了,约莫是个武勋庶子,他的身份倒也无甚重要的……” 那两人并不避讳,就在他们身后打菜的陆景,自然也将这些话语听在耳中。 他神色不变,也丝毫不介意这些儒士记得所有事,唯独记不得他的名讳。 脑海里,却还想着南雪虎救一位命贱如草的无辜妇人的事。 “这世间的人便是这样的。” “没有绝对的善恶,他们身上善与恶皆有之,南雪虎今日行善,是他身上的少年热血,是他骨子里的良善,是他对于无辜者的怜悯。” 陆景已打好菜,缓步走出书楼饭堂,他来时原本还有阳光照耀下来,如今一大片乌云飞过,遮住了夕阳。 “可是……不久之前的那一桩事里,我也是无辜者,可南雪虎明知我无辜,也与我道歉,却仍要杀我。 这是他身上的阴暗处,是他骨子里的恶。” “善与恶,都应被清算。” 感谢无始即为无终,暮影微微,野原新之一等书有的打赏。 小额打赏很多作者实在写不过来,感谢各位的支持,南台十分感谢。 第63章 贵女入邪宗,乱海杀龙宫 第63章 贵女入邪宗,乱海杀龙宫 那片乌云过后,傍晚的天空更清澈了些,并不阴暗,反而有一种澄澈的蓝色。 处太玄京以外的群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一层薄薄的微光。 陆景便望着那些微光回了陆府。 今日傍晚中的陆府西门大有不同。 平日里,门前不过两个守卫。 今日却多出了四个。 而且这四人明显不是陆府那些老卒,他们虽然身穿便装,一袭黑衣,但是身后却都背着一把斩马刀。 即便隔了数丈的距离,陆景也能感知到那些斩马刀上散发出来的森森寒气。 而那四个新侍卫,便只是远远看了陆景一眼,陆景也只觉元神生寒。 “这些都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悍勇,武道修为也绝不俗,每一位都是极强的勇猛之士。” 陆景知道,这几个守卫来自于重安三州,是重安王的麾下。 这些守卫来了,那便可证明那重安王妃也已经来了。 陆景倒是并不在乎这些。 他照例进了西门,那些守卫目光逼视,陆景却无丝毫胆怯,照例进了西门。 门口另两位侍卫自然是认得陆景的,也出声为陆景开道。 陆景回了小院,便看到青玥已经在侧屋中忙碌,因为今日陆景离去前,曾告诉她,傍晚日落时分自己便会归来。 “青玥,只下一碗面便是,其它吃食我从书楼中带了。” 进了院门,青玥打了热水让他洗手,陆景便笑道:“往后你也少辛苦些,书楼里吃食的样式极多,我每日带几样,我们吃一个轮回,只怕也需要许久,不许再那般操劳了。” 青玥倔强摇头道:“每日都从书楼带,岂不是要花许多银两?” 陆景笑着回答:“你忘了?我是书楼的先生,书楼照顾先生们,这些吃食并不贵的。” 青玥懵懂点头,却又固执道:“往日里,院中没有银两,做不得许多菜,如今稍宽裕了些,少爷,我总是要学着做几样好菜的,否则往后若是院中来了人,又如何招待?岂不是要落了你的面子?” 陆景听到青玥的话,也并不反驳。 两人坐在桌前,摆上许多吃食,又有青玥之前便准备好的两道菜肴。 一边吃着,青玥又在琐碎开口:“少爷,今日我们去迎接那重安王妃,她好生气派,来到府前便是轿子都没下来,那轿子一路抬到了观古松院门口。” 陆景随口道:“重安王妃自然气派,太玄京中许多将军,许多武勋世家对于重安王都敬重有加。 而且他的身份本就尊贵,圣君与他同母,如今分了王,王妃回京没有回他们在京中的府邸,却来了陆府,这对陆府来说是莫大的恩泽。” 青玥似懂非懂,又道:“不过今日我撞见了烽少爷的丫鬟袭香,她竟主动与我攀谈,说府中原定了侍奉王妃的是我,后来蔷小姐去与老太君说了,又换成了雪柳和大姑娘锦葵。”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道:“虽说王妃身边不缺丫鬟,可来了陆府,陆府总是要派一个领路的。 幸亏不曾让我去,否则……” 青玥脸上露怯,陆景仔细听着她说话,脸上带笑。 青玥并不知,为了这件看似极小的事,陆景究竟悄无声息的做了些什么。 “不过,今日我去府外采买,遇到几个别山院的,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凶恶的很,我也未曾去询问,可真是奇怪。” 此时天已黑了。 从敞开的房门看去,天上坠满了闪闪发亮的星星,秋日的夜空只要无云,便总是能看到星星的。 这些星星像是细碎的流沙,铺陈出一片灿烂的银河,斜斜流向天穹。 极美。 陆景和青玥望着夜空,青玥又道:“少爷,这次老太君未曾请我们。 据说重安王妃来陆府,并非是空手来的,还带了许多礼来,陆府中有名有姓的,大大小小的都有。 老太君也在观古松院中做了东道,今夜陆姓的人,大约都聚在那里了。” 陆景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些,点头道:“看来,我做这许多事情还有好处,这老太君和钟夫人如今大约是心烦,不愿见我,这样一来,我们倒也图了一个清净。” 青玥疑惑问道:“少爷,伱做了什么?” —— 此时,观古松院那偌大的宴客厅中,已然做了许多人。 “漪儿,你去问了?你父亲真不愿来?” 宁老太君坐在上首,皱着眉头,眼神里还带着许多无奈。 衣着华贵的钟夫人,也不由叹了口气。 今日晚宴有贵客来,陆重山却仍然不愿出那雾林坡。 “老太君,重山老爷不来其实也无妨,想来王妃也是听过他的事的,知道重山老爷有心疾,并非是故意慢待他。” 钟夫人仔细思虑,又觉得事已至此,便主动出声安慰老太君。 “王妃正在休息,现在将开宴了,到时候王妃便会来临,没有个男儿迎接总归不是什么兴盛气象。” 老太君叹了一口气:“可已然如此,便只能你我迎接了,幸好今日王妃临府的时候,我好说歹说,让重山下了一回雾林坡。” 她说到这里,又抬头望了望这偌大宴客厅中,端坐的许多陆姓。 “人已到齐了?今日说是我做东道,实际上却是王妃借我之名做这东道,是她亲善的恩泽,府中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不能慢待了。” 宁老太君发问,在旁侍立的刘管事弯腰道:“老太君,除了重山老爷、二府周夫人、二府五爷和大府三爷之外,其余人都已来了。” 宁老太君下意识问道:“三爷?谁是三爷?” 刘管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 一旁的钟夫人解释道:“说的是陆景,我照您吩咐的,并不曾请陆景前来。” 宁老太君冷哼一声:“请他做甚?那陆江如今还躺在别山院中,周夫人找我哭了两回,俱都被我骂了回去。 若非是当下的关口,他能讨了这般的好?让他先在他那破落的院子里待着,等王妃走了,此事总要有些定夺。” 钟夫人雍容而笑:“往日里,陆江这件事情必然是了不得的大事,可是如今王妃来了府里,自是陆府的恩泽,此事之后,其它勋贵那里,陆府也能更好些。” 宁老太君脸上露出笑容,紧接着却又叹了一口气:“王妃此行,还不知结果,若是个好结果,王妃高兴,陆府也自有好处。 若结果差了,那些同贵者,不愿帮她,这件事只怕难了。” 钟夫人沉默了几息,也摇头道:“若是重安王亲来,这件事倒也好说,他开口了,想来圣君也不会计较贵女的罪责。 只是重安王盛怒之下,已经断绝了和贵女的关系,便只有王妃千里迢迢回京奔波,想救一救贵女。” “母亲慈女,天经地义,王妃前来,无人能指摘出什么来。” 钟夫人话语刚落。 宁老太君许是想到了自己那横遭妖祸的女儿,又看向下首宁蔷所在,眼中浸出泪水来。 钟夫人连忙提醒道:“老太君,贵客将要来了。” 宁老太君擦了擦眼角,有些无奈道:“便是王妃这样的人物,都要受亲缘折磨,你说那贵女入了什么道?好好的郡主不做,却要上那邪道宗,与那妖魔为伍,做一个什么大圣,据说还搅动了北阙海,屠光了一座龙宫,惹得圣君大怒。” 钟夫人也皱眉不解。 只是劝慰宁老太君道:“方才我去王妃院里请安,她与我说了,她明日便要去见首辅大臣姜白石,只是不知姜白石在这样的档口下,会不会见她。” 宁老太君人虽苍老,却又有几分精明,她连忙说道:“平白去见姜首辅,首辅大人知道王妃为那等事而来,想来会找理由推辞。 我听说首辅大人便与天下的读书人一样,极好诗词,若是能找两阙好词,也许还能见他一糟。” 钟夫人笑道:“老太君倒是想的极好,王妃也早已想到了,只是天下极有名的诗人多是些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日御剑千百里的人物,平日里寻他们不得。 王妃也找了两阙词,却不知能不能入首辅大人的眼。” 两人正在交谈。 方才被宁老太君叫上来问话的陆漪,就在旁边。 她听到钟夫人的话语,微微撇了撇嘴,悄声道:“没有好诗词?找三堂哥就是了,诗词他那里多得是,便是连钟于柏大家、我父亲也道一声惊艳。” 宁老太君、钟夫人都未曾听清楚陆漪的嘟囔。 恰在此时,门口有人通传,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匆忙站起身来,厅中又行来一驾行帐。 那行帐乃是极细腻的薄纱,四角都有下人用镀黄嵌珠的高杖支撑着。 而那薄纱中,一位华贵女子缓缓走来。 隔着薄纱,女子身影若隐若现,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风姿绰约,穿白色长裙,袖口绣着淡蓝色的莲花,银色的丝线在她长裙上勾出几片云朵,胸前是宽片锦缎裹胸。 这女子杨柳细腰,雪腻酥香,华容婀娜,罗衣遮掩下,许多凹凸处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看一眼便觉得乃是世间少有的妖娆! 重安王妃,乃是天下有名的美人。 她便在那轻纱下,款款走入厅中,宴客厅中所有人都站起身来,迎她进来。 宁老太君、钟夫人也侧过身,让出主位。 王妃踏着莲步而来,上了玉台。 老太君和钟夫人正要与她说话。 却见那王妃竟直去陆漪前。 “你说……谁有能令钟于柏大家惊艳的诗词?” 第64章 两阙天上词,皎皎少年郎 第64章 两阙天上词,皎皎少年郎 王妃开口,那声音乍一听便如那黄莺出谷,如空谷幽兰,婉转柔和,仔细听起来,犹如潺潺流水,风拂杨柳,轻柔而妩媚。 许多人便都在那宴客厅中站着,等待王妃入座。 可王妃目光,却落在方才低声呢喃的陆漪身上。 陆漪有些发愣,不知自己这极小声的随口自语,如何便越过了那许多距离,被王妃听去。 一时之间,陆漪都不知该如何回答。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也有些不解。 可她们又是何等样的人?方才虽未曾听清陆漪完整话语。 但仅是那只言片语再加王妃的疑问,就已然猜出了些前因后果。 钟夫人上前一步,对那陆漪解围笑道:“陆漪,王妃问了,你便尽管说出来,无碍的。” 宁老太君的目光,也落在陆漪身上。 陆漪回过神来,见那尊贵不凡的王妃便在她的身旁。 这十四五岁的少女不免紧张起来,便如蚊喃一般低声说道:“我……我家陆景堂兄有许多好诗词,之前给蔷表姐和父亲各自写了一首,都是极好的,我听父亲说,便是书院的观棋先生,还有盛姐姐家的钟于柏大家,也都觉得那些诗词应是天上来。 父亲还说,天下词人、诗人中,能写出这般好诗词的,也不过一二人……” 听到陆漪话语,那王妃清冷眼神中,出奇的闪过一丝欣喜。 便是那一丝欣喜,也不曾逃过凝视着行帐轻纱罅隙的老太君之眼。 她连忙对正侧耳听着这许多事的宁蔷道:“蔷儿,你平日里好诗词,赶紧将这两阙词写出来,供王妃过目。 这两首词大约也未曾传扬出去,王妃大可以用这两首词为礼,叩一叩姜首辅的门庭!” 坐在下方的宁蔷张了张嘴。 这首词虽说不是陆景写的,可宁蔷却也知道,这些词是陆景寻到的。 陆景为她抄录这一阙词,也是为了解她心结。 少女多心事,她每日看着那张笔墨,便觉得这词句是陆景专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由她独赏。 平日里供人欣赏,倒也无甚不好。 可今日,宁老太君竟要让她将这首词写出来,供重安王妃去做人情。 这让宁蔷心中,满不是滋味。 于是她犹豫一番,试探道:“老太君……这词是陆景哥哥寻到的,是否应该问一问表……” “这又何须问他?” 宁老太君语气有些急:“这词又不是他写的,乃是隐士所写,不过恰好被他寻到罢了,什么时候成他的了?” “你莫要耽搁,赶紧写出来,让王妃看一看,若王妃用得上,也算是他的功劳。” 宁蔷沉默一番。 突然又想起在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陆江一事。 便又径自想:“那两阙词那般好,姜首辅哪有不喜欢的道理?与王妃说了,便算是表弟的功劳。 功过相抵,等王妃走了,表弟也大约不会因此陆江一事受罚。” “而且这两阙词这几日早已在府中流传,我不写,有的是丫头写,我若写了还能给表弟谋些好处。” 宁蔷想到这里,恰好锦葵送来笔墨,便不再犹豫,写下了那阙“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以及那一阙“十年生死两茫茫。” 至于那一阙“寒蝉凄切,对长亭晚”许是因为陆重山私心,并不曾流传出来。 她就此默写。 锦葵在旁仔细看着,眼中还带着许多惊叹之色。 这两阙词在府中流传,府中多的是极喜欢诗词的姑娘们,她们也竞相抄录,尤其是那阙“十年生死两茫茫”,每每都能令她们红去眼眶。 锦葵私下里也抄录了许多遍,可今日再看,仍觉得这两阙词只因天上有,不该人间闻。 宁蔷默写了两句词,标注上陆景口中原诗人的名讳。 又仔仔细细在那河绸纸最末批注—“九湖陆府三爷,陆景摘。” 这才将那一页河绸纸递给锦葵。 锦葵拿上前去,本来要交给老太君,却见重安王妃轻轻抬了抬手。 她身后侍奉着的丫头径自接过河绸纸,拿入行帐中。 宁老太君、钟夫人对视一眼,眼中俱都带着喜色。 “没想到,陆景这两阙词,竟还能用在这里,如王妃能以这两阙词叩开首辅大人的门庭,陆家也自然在重安王妃那里长了脸面。” 钟夫人心中暗想时。 重安王妃却仔细读着纸上的两阙词。 她眸光流转,神色原本沉静,渐渐的却越来越肃然。 眼神里,还带着对着极妙诗词的崇敬。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 观古松院宴客厅中,所有人仍站着。 因为王妃此时也忘了入座,便站在玉台上,仅是那两阙词,她便足足读了许多时候。 良久之后。 王妃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那河绸纸,递给身后另外一个五十余岁的嬷嬷。 那嬷嬷将那张纸拿在手中,河绸纸上竟然泛起一道道红光。 又过了几息时间。 那嬷嬷眼神微动。 重安王妃似是听到了什么,眼中闪过惊色。 这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老太君道:“这两阙诗词……极好!” “这位陆府三少爷,嗯……陆景是个有运道的,竟能寻到这等天上词!” 这是王妃入这宴客厅中的第二句话。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眼神顿变,喜意流露出来。 老太君拄着桃木诰命杖,道:“王妃若觉得这两阙词好,尽管拿去叩门便是,我陆家神远不在京中,也帮不得什么忙,两阙词……便当做是我陆府的礼。” 钟夫人带着笑意缓缓点头。 可重安王妃却却皱了皱眉,又接过河绸纸:“虽说这两阙词并非这陆景所做,可终是他寻到的。 便和我之前托人寻到的两阙凡词一般,总是要知会这三少爷一番,道一声谢,否则倒不合礼仪了。 不知三少爷,今日是否来这宴中?”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沉默了几息时间。 老太君答道:“那陆景是个不省心的,近日惹了许多事端,我便命他在院中思过,不曾请他前来。 不过是两阙词,王妃拿去用便是了,这些主,我还是做得了的。” 正在此时。 始终沉默的陆琼,却突然开口道:“奶奶,娘亲,王妃想要拿个礼仪,便去问一问三弟又何妨?他现在是书楼的弟子,平日里去书楼,也不知这两阙词是否也被他宣扬出去了。 这两阙词这般美,有人传颂,只需一日便可传遍太玄京。 若是传出去让首辅大人听闻了,又如何以这两阙词叩门?” 陆琼顽劣,不喜读书、不喜武道,却唯独对诗词极感兴趣,平日里做的诗词也不差的。 今日宴上,他看到奶奶这般厌憎陆景,又因之前几次与陆景的接触,觉得陆景也是个喜诗词的,心中良善的他便想着打一打圆场。 听到陆琼的话语,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神色皆有变化。 她们仔细思索一阵。 宁老太君夸赞道:“琼儿是个心细的,这确实是个问题,既然如此,锦葵伱这就去西院问一问陆景,再叮嘱他一番,让他不要将这两阙词传扬出去。 这厅中的其他人也一样,不可胡嘴。” 重安王妃素眉微皱,道:“何不将这三少爷请来?我自己问一问他,若他愿意,我自然要好生答谢一番,这两阙词是极贵的,不可慢待。” 她说到这里,想了想又对身后那位面容平常,眼神柔和的丫头道:“柔水,你也跟锦葵去一遭,仔细请一请陆家三少爷。 有了这两阙词已经极好,可他若是还知道其它贵重的诗词,再多上一阙来,便可一阙为拜帖,一阙叩门,一阙请首辅大人相助!” 宁老太君见王妃如此发话,倒也不曾说什么,只是对王妃道:“我陆家晚辈又如何担得起王妃称一声少爷?王妃丫头自不用去,我让锦葵叫他过来。” 王妃却固执摇头,又对那名为柔水的丫头叮嘱道:“莫要失了礼,有这两阙词已是帮了我们大忙,以强势报恩德……我不愿为。” 锦葵和柔水便就此离了观古松院,去了西院。 一路上,那柔水仔细问锦葵关于这陆府三爷的诸多事。 锦葵不敢多嘴,便只说陆景是陆府庶子,将要前往南国公府为赘,也不曾多说些什么。 柔水平静点头,也只觉得是个好运得了些好诗词的平庸少爷。 二人来到陆景小院前。 却见到小院门庭虚虚掩着。 里面却传来一道道劲气轰鸣声! 锦葵将要敲门,柔水却抬了抬手,摇头道:“没想到景少爷武道修为不凡,境界低了些,可他练得这铸骨功法,却是吃的极透,如流水入海,顺畅到了极点,这等悟性,常人不曾有。 王妃有吩咐,我们是来请三少爷,此时进去便是失了礼,等他练完,我们再进去吧。” 锦葵懵懂点头。 又想起这几日的事。 “往日不知景少爷不凡,他不知何时练了武,不知何时练的这般好,竟能败了练武有些名气的江少爷……又是书楼弟子,又是天资武道修士,只是运气差了些。” 大约等了一刻钟时间。 柔水抬眼,已然发觉那小院里的气血流转声已经消弭。 正在此时,陆景沉静的声音就此传来:“大姑娘,有客来此,怎好怠慢,且进吧。” 锦葵、柔水推门而进。 却看到月光下,陆景已然换了一声青衣,就坐在石桌前,望着她们 那月光映照在石桌上,也映照着陆景的面容、眼眸。 却见他脸上似乎也泛着微光,不起波澜的眼神望着她们,便如同一片幽静的海。 柔水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这位少爷,似乎与宁老太君所说不同,并不是个顽劣的。 而且…… “我来时也听过这陆家的名头,陆家如今青黄不接,这一辈便只出了一个陆烽有些天资,也肯努力,其它人并无不凡的。 今日再看这陆家少爷,光是能将一道铸骨法门练到极致便可证明他的资质,今日观古松院宴客厅中,许多少爷小姐,除去陆烽没一个人比得上他。” “这样的少年人物,陆家竟拿去做了交换,让他入赘南府……” 大家不要猜了,关于这诗词原作者的问题,本书会给个稍稍不一样的思路,不文抄也能装逼的,大家耐心等下。 第65章 天上诗仙人,吟诗五千载 第65章 天上诗仙人,吟诗五千载 锦葵和柔水便在那月光下,向陆景行礼。 锦葵又为陆景介绍这柔水是重安王妃身边的贴身丫头。 陆景只是微微点头,神色无变。 紧接着,锦葵便站在石桌前,向陆景道明来意。 陆景问道:“所以,是老太君和母亲大人请我?” 锦葵有些心虚,却也点头道:“王妃读了那两阙词,惊为天人,命我和柔水姑娘前来请景少爷,若景少爷愿意,还请前往观古松院。” 锦葵说的有些急。 陆景听完她的话语,脸上又出些笑意来:“这般说来,其实是王妃请我?” 锦葵愣了愣,强笑道:“老太君和大夫人自也是请了。” 一旁的柔水听到二人这番交流,柔声补充道:“景少爷,那两阙难得的天上词是你寻到的,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想要将那两阙词送给王妃用以叩门,王妃却执意要问一问少爷,柔水也因此前来。” “拿这两阙词送人?”陆景笑了笑,摇头道:“此事倒也不必来问我,这两阙词是我所闻,可俱都已经传扬出去,一阙被我送给蔷小姐,一阙被我送给重山叔父,诗词并不是我所作,也不敢冒功,若王妃要拿一个礼,问重山叔父和蔷小姐便是了。” 陆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提醒道:“观棋先生是书楼诗词编撰,他早已读了这两阙词去,早日里也与我说过,这两阙词必然已被记录在书楼中。 如今未曾扬名,大约只是因为书楼弟子还不曾发现。 我预计至多二三日,这两阙词便要闻名太玄京。 柔水姑娘,此事还要让王妃知晓,否则只怕会扑个空。” 柔水只问两阙词,陆景念及重生叔父的私心,便不曾透露第三阙。 柔水姑娘却神色惊变,道:“竟是这般?王妃本是明日去拜见首辅大人,只是去观古松院宴会前又有消息,据说这几日宫中也来了客人,圣君有旨,首辅大人要陪那位客人对弈,起码需五六日时间。 这可如何是好?” 锦葵也张了张嘴,觉得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做的这番人情,只怕便要如流水般去了。 就在她思绪翻涌间。 柔水却突然看向陆景,又郑重向陆景行礼:“三少爷,王妃命我问一问你,是否还有其余好诗词?若能相助,王妃必有重谢的。” 陆景有些好奇的看了柔水一眼。 之前他通过周夫人之口,以为这重安王妃脾气极差,喜欢苛责下人。 可如今看来,重安王妃倒也是个重礼仪的。 毕竟重安王妃地位极高,她若是以势威压,只需与宁老太君说一声,老太君便自会来问他。 但她却亲派姑娘前来,要请他过去,当面谢他,问他。 这与传言中的,倒是很不一样。 可即便如此,陆景依然缓缓摇头。 他毫不犹豫道:“天上之词,岂能尽入我耳?便是入了我耳中,只怕我也无幸记住,如那两阙词般的诗词,这人间少有,我能听闻,又努力记下是我之幸,如何能贪多求繁?” 陆景这般说。 柔水眼神中的光芒也暗淡了下来。 她沉默一番,又对陆景道:“还请三少爷前往观古松院,那两阙词也总是个念想,王妃想亲自谢过少爷。” 一旁的锦葵想了想,竟提着胆子提醒道:“景少爷,重安王府自不必多言,若能在王妃面前混一个脸熟,令王妃记住你,往后许多事便也十分容易了。” 陆景朝着锦葵点了点头。 又对柔水姑娘摇头:“观古松院里浮华万千,又有美景奇松,可是……我不喜欢这许多叨扰,我这小院看似清苦,却没有那些参天大树奇花异草遮掩,天上的月光总能照下来,倒也自得其乐,便只能婉却王妃盛情。” 听到陆景话语,柔水不免抬起头来,仔细看了陆景一眼。 锦葵也有些犹豫。 大约过了几息时间,锦葵又劝道:“景少爷,平日里王妃的门槛可是极高的,如今王妃相请,往后……” 陆景仍然笑着,道:“未曾帮到王妃什么,又如何能承王妃之请?” 这确实是他心中所想。 这天下的事便是这般,上赶着去见一面那些贵人又有何益? 贵人总与贵者相交,若不是一个圈子,是削尖了脑袋,也是绝计挤不进去的。 知其如此,又何必去观古松院中看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的脸色? 陆景看似随意回答,看似失去了结交贵人的机会,心中却清醒的很。 锦葵欲言又止。 柔水却不再劝了,只是道:“来时王妃也吩咐了,见到景少爷便是好言相请,不可失礼。 景少爷若不愿去,柔水回去复命便是。” 她话语落下,又和锦葵一同行礼,这才退出院去。 走出那小院,锦葵眼里却还泛着可惜、疑惑之色。 她不由摇头道:“这是极好的机会,景少爷却未曾珍惜。” 柔水却摇了摇头,轻声开口道:“我却觉得这一位景少爷倒是清醒的很,应是去了观古松院又如何?不过是见一见王妃而已,想见王妃的人极多,能让王妃记住的却极少,去与不去其实无甚关系的。” 她说到这里,又有些感慨道:“只是许多人都看不透这些,只觉得能与贵人攀交,也有极小可能有朝一日因此而贵。 可实际上……不过都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柔水轻声自语,又朝前迈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了。 她思索一番,又对锦葵道:“刚才倒是忘了询问景少爷,这些诗词究竟来自哪里,便是知道些蛛丝马迹,也能寻上一寻。” “这样一来,便只能又要去叨扰景少爷了。” 锦葵连忙道:“景少爷为人极随和,极温润,无妨的。” 二人这便折返。 小院中的陆景,却还在望着天上的月光。 他方才之所以不愿为王妃摘二三首诗词,原因在于陆景也是极喜欢前世这些诗词的。 对于那些名扬天下都诗人,也都极为敬重。 他之所以穿越至此,不愿为这些诗词署名,便是不想将这般的才德,窃而居之。 于敬重者,自然要敬重以待,否则又谈何敬佩? 若为其他事,陆景摘上二三首倒也无妨。 只是这王妃是要用诗叩门的,其中前因后果和目的陆景也并不知晓,若随意给了别人,别人用陆景极敬重的诗词做敲门砖,行上许多恶事,陆景便配不上敬重二字,也愧对那些前世先辈。 正因如此,陆景才果断拒绝。 就在陆景站起身,想要回房时。 门外又有脚步喧嚣。 陆景转头轻轻应了声,那柔水去而复返,又向陆景行礼:“劳烦景少爷,刚才柔水疏忽,如今复来是想要问一问景少爷,那几阙诗词景少爷是从何处得来?若能知些蛛丝马迹,我们也总有些念想。” 这时,锦葵也从那柔水姑娘身后,探出脑袋来,眼中也泛着好奇之色。 陆景并未犹豫。 他之前抄录的那一本典籍世途中,曾经记载一则传奇。 陆景想着那一则传奇,朝两位姑娘平静道:“我若是与伱说,我曾梦中游天上秘境,天上诸位诗仙人,于我耳畔吟诗诵词五千载!” “两位姑娘……你们信,还是不信?” 这个天上秘境会做衍生,大家别急,主角能装到逼的 第66章 驭使仙人三百万,高坐仙庭三百年 第66章 驭使仙人三百万,高坐仙庭三百年 观古松院中的宴会,并不曾因为陆景的缺席而有何缺憾。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对于柔水和锦葵都请不来这陆景颇有些不满。 只是在这观古松院中作东道的重安王妃,却似乎并不觉得陆景失礼。 只是心中却藏着许多失望。 失望的自然不是陆景未曾前来,而是关于那两阙天上词。 原本那两阙极贵的天上词是重安王妃心中的希望。 可柔水从陆景小院中回来之后,与她说了一番。 重安王妃心绪便又乱了。 她始终惦念着自己那总喜欢加两条辫子的女儿,眉宇中的忧愁也更多了些。 正因如此。 王妃作为这场宴会的东道,其实并不曾在这宴会厅中久留,她得了柔水的消息之后,便回了陆府安排的院落中。 重安王妃落榻的院子也在观古松院里,只是远离宴会厅,并不吵闹。 以往,这里是那位宫中贵人偶尔回来省亲的时候居住的院落。 今日重安王妃来了,便也被安排在这里。 毕竟她的身份也是极贵的,陆府怠慢不得。 这一处院落相对陆府其他的园林,要显得更淡一些。 那房舍俱都是由青灰石砖铺就而成,看起来灰暗,但实际上却与院中那些秋日的绿植融为一体,古朴淡雅,别具风采。 明明是秋日,这院中却有几分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 也许是重安王妃心中烦闷,她走在这院落里,却不观景,只低着头闷闷的走着。 她锁着眉头,又想起女儿诞生之日的那一场啼哭,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跟在重安王妃身旁的,并无许多人,便只有柔水。 不过此时的柔水,脑海中却依然回荡着陆景那平静而又令人信服的声音。 “这天上真有仙境?” “仙境仙人,在景少爷梦中吟诗五千载岁月……这听起来,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可偏偏这景少爷说的那般认真,他也不像是得了癔症的,莫不是在骗我?” 柔水思绪纷纷。 她又想到做出今日那两阙天上词的诗人名讳,便是重安王妃身旁的奇谋士、书楼诗词编撰、以及那安槐知命都不曾听闻过,心中竟然又信了几分。 “天下诗词万千,作得这般好的却是凤毛麟角,俱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诗词也是如此。 这般妙词若无这些玄奇的原因,为何偏偏只被那之前从不曾出过陆府的景少爷寻到了?” 柔水一边想着,一边跟在重安王妃的身后。 走在她前方的重安王妃那一双剪水双瞳却轻轻朝侧边撇了撇。 王妃是何等的人物? 当她看到柔水心不在焉,又想起刚才柔水语焉不详,便问道:“柔水,刚才那陆景是否还说了些什么?” 柔水猛然醒转过来。 她止住脚步,双手交迭放在胸下,微微躬身道:“回王妃的话,方才那厅中人太多了些,王妃命我礼待那陆景,我看陆府宁老太君和钟夫人,都不喜这陆家三少爷,便未曾多言。 因为……今日这景少爷的话太奇怪了些,便如胡言乱语一般,我若当众说出来,那景少爷只怕是要受长辈苛责的。” 重安王妃那俨如明珠一般的眼眸偶一流盼,便露出些好奇来。 柔水连忙朝前走了两步,来到重安王妃正面,不让王妃转身,又躬身道:“那景少爷竟说这些诗词……” “这些诗词是来自天上仙境,他梦到仙境仙人,于他耳畔呢喃诗词五千载,所以才有了那两阕天上词。” 重安王妃目光一凝,眉头微微皱起。 柔水连忙道:“那景少爷是这般说的,他说这几句话时,眼神极认真,与我同去的锦葵姑娘倒是信了,说景少爷得见仙境,否极泰来,是个有福气的。” 重安王妃婀娜身姿便立在这庭院中,眉头始终紧蹙。 柔水半躬着身躯,等在旁边,也未曾抬头。 过了几息时间,重安王妃突然出声问道:“柔水,听你这许多话,你心中也觉得景少爷这诗词,是来自天上仙境?” 柔水迟疑一番,又唯恐王妃等待,便又连忙道:“奴婢只是觉得那景少爷说起话来温润而又笃定,眉眼中也没有丝毫狡黠之色,若那两阙词真是人间的词,没道理让这个平日里踏不出门去的不得宠的陆府庶子寻到。” 王妃秀美娥眉仍淡淡的蹙着,竟出奇问道:“今日宴上,我知道宁老太君和那钟夫人,似乎确实不喜陆景。 可是这陆景就算是庶子,也是陆府的少爷,又如何连陆府的门都踏不出去?” 柔水回答道:“我今日也问了那锦葵姑娘,只是锦葵姑娘又如何敢妄议主家的事? 可回去路上,我便绕着弯子问了许多,从锦葵说出的许多话中,我才知这陆景八九年前才入陆府,据说进府的时候,他娘亲还闹出了许多事。 正因如此,陆景极不得宠,族中放养他,从不曾有人教他,根本无法与其他少爷小姐相比。” 她语气中还有几分可惜,:“据说这八九年,陆府便只是不饿死陆景,免得其它高门看了陆府笑话,其它照料是一点也无,不久之前他还被陆府许给了南国公府的南小姐,再过一阵,应是要入赘的。” “国公府的南小姐?”重安王妃绝丽的容色璨然生光,恍然道:“便是那南禾雨吧?我不久之前还依稀听过南老国公为了让这一位剑道天骄回府承爵,想了许多法子,没想到这法子最后应在这陆景身上。” 柔水低头听着,并不打断重安王妃。 重安王妃却突然笑了笑,摇头道:“我看那锦葵是个精明的,又岂能被你三言两语套出这许多话来? 大约是这陆景虽不得陆家长辈的宠,却还是有些人缘的。” 柔水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 重安王妃沉思了片刻,突然对柔水道:“天上诸仙境,凡俗不可窥见,可却是真正存在的。 曾有人与我说过,那藏了许多名剑的鹿潭便是天关大开之时,从天上坠落下来。” “只是,里面的仙人死了,只留下一汪潭水。” “我也曾听说,许多有仙慧者,确实能梦中见仙境,恍惚中见天关。 许多典籍里,也曾记载了这等仙慧者……”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眼神略略看了看深邃的天空:“我大伏朝中,圣君也曾见仙境,梦中圣君乃仙中之仙,驭使仙人三百万,高坐仙庭三百年!” “又如那负剑儒生,鹿潭本不开,因他前去,这坠落的仙境开了门庭,王爷说过,那儒生剑光一吐,便是长河席卷剑仙冢,想来他也是有仙慧的。” 柔水大约是并不习惯王妃与她说这般多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 可那诸多话语,却依然被她听在耳中,记在心里。 脑海里满是惊疑。 “仙慧……圣君、负剑儒生……有仙慧者,竟是这些天下一等一者。 那这陆景……” 柔水一时之间,不知该何等的反应。 一旁的重安王妃却又摇头,她语气清冷起来:“仙慧又岂是那般容易的?也许这陆景不过只是看了些典籍,随口一说罢了,而那两阙天上词可能另有来处。” “天上诗仙人,吟诗五千载,陆景却只记得两阙?倒是奇怪了些。” 柔水深深点了点头,她也不觉得这等奇妙的仙慧之人,便能被她轻易遇上。 重安王妃也不再多言,她也许是逛乏了,也许另有原因,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回了房中。 房中奢豪、典雅自不必多提。 王妃坐在床榻上,却难以入眠。 她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一阙龙宫的惨状,又浮现出那龙宫中的诸多人骨。 闭起眼睛,那封妖敕魔的酒客便握着酒壶,在她思绪中注视着她。 可紧接着,便有神光迸发,那帝位上的仙中之仙凌压一切,驱散诸多黑暗! 这本是好事。 可是当王妃想起圣君威严,便越发担忧自己那幼女。 便如此足足辗转了半个时辰。 重安王妃猛然间坐起身来。 在轻纱细帐之外,萦绕的夜明珠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晶莹如玉的容色,便如同新月生晕,花树堆雪,美艳不可方物。 此刻的重安王妃脑海里,却还想着今夜柔水丫头的话。 “姜首辅极好诗词……” 重安王妃想到这里,她便端坐在床榻上。 紧接着,一道元神轻盈踏出,轻而易举穿透墙壁,飞入虚空。 这元神速度极快,飞舞之间一举一动都像是仙人落凡,青丝随风舞动,婀娜的身姿更显妖娆。 这重安王妃竟是一位极强的元神修士! 她的元神飞在天空中,没有丝毫陆景那般的小心翼翼,反而越过东院,飞向西院。 她张扬飞过,东院中无一人察觉。 重安王妃便如此来到西院,来到陆景小院前。 当她元神眼眸闪烁光芒,重安王妃眼中突然有异色闪过。 因为她看到…… 那房中的陆景也正坐在床榻上,闭目观想。 重安王妃看向陆景元神。 却看到陆景极薄弱的元神,却闪耀着一重重独特的金光…… 灼灼其辉,烁烁其芒! 第67章 若天上有诗,可否摘下二三首 第67章 若天上有诗,可否摘下二三首 重安王妃的元神,便站在那虚空中,低头注视着房中的陆景。 她清晰的看到陆景观想时,从他那凝实元神中迸发出来的许多光芒。 光芒中金色流光闪烁,又夹杂着某种炽热气息。 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陆景元神之后若隐若现。 就连重安王妃元神,都根本无法看清那模糊身影的模样,只是能依稀感觉到,其上散发着重重的尊贵气息,令她都有些惊异。 而这并非是重安王妃眼中陆景的一切。 陆景武道修为已然踏入气血境。 有七十二式鳄魔铸骨功,有修行奇才命格、大明王焱天大圣等等诸多增益,陆景在铸骨的境界,就已然积累下丰厚的底蕴。 所以当他吞服猿心丹,躯体中每一寸骨骼、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筋膜中,都曾流转出厚重的气血,正因这些厚重气血,再加无夜山呵斥术,陆景才能够击败陆江。 重安王妃漂浮在秋风中的元神也已然感知到陆景身上如同浪潮一般的,一重又一重的气血。 “元神、气血……” 重安王妃便如此望着陆景,心中也不由升腾起今夜如柔水般的疑问。 “元神武道同修,而且成果斐然,称得上一个不凡少年,这样的儿郎在这勋贵陆府中,却不得宠。” 就在重安王妃轻蹙着眉头疑惑之际。 正在观想,熬练元神的陆景正观想中的大明王却缓缓睁开第三只眼眸! 陆景似有所觉,他也徐徐睁开眼睛,少年面容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向窗外。 然后在重安王妃的疑惑中,悄声道:“贵客立于秋风,并不是陆景的待客之道。 还请客人进来吧。” 重安王妃表情一滞,神色间也多出许多不自然来。 “以他元神强弱程度,不过浮空境,竟能感知到我的元神?” 重安王妃下意识想到陆景元神那不同于其他人的烁烁金光,只觉得这一位陆家庶子有许多不凡处。 于是她想了想,便迈步向前。 身上元神轻纱也在秋风中飘动。 秋风再度吹过,她也从虚无不可见显形而出,一步步迈入陆景所在。 陆景也站起身来,走到桌前。 他少年面容,但是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沉静,就站在桌前,注视着重安王妃从无到有,显化出来。 此刻重安王妃眼神里还带着许多揣度,并不曾开口。 陆景想了想,语气中终于带了些疑惑:“是今日前来陆府的贵人吗?” 语气虽有疑惑,可陆景心里,其实已经笃信。 他并不愚笨,瞧见眼前这看似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可称沉鱼落雁的女子,又想起今日那名为柔水的姑娘拜访求诗,便已猜出十之七八。 重安王妃此时也凝视着陆景。 原本陆景那如静水的眼神,令她觉得眼前这少年过分平静了些。 此刻听到陆景略带疑问的话语和眼神,才觉得这时眼前的陆景像是一位少年。 于是重安王妃也并不曾隐瞒自己的身份,她便就此点头。 略微沉默…… 陆景这才探出一只手来,正要相请。 重安王妃元神却已然入座,道:“陆景……公子,深夜前来,倒是叨扰你了。” “既已叨扰,公子何不入座?” 陆景自无不可。 他刚刚坐下,这王妃元神便直视陆景:“陆家长辈不知你元神武道同修?不知你如今的成就?” 陆景默不作声,并不回答。 重安王妃想了想,突然轻声道:“陆景公子,我前来便还是为了今日的事,想来柔水已然与伱说了。 若是方便,我想从你这里再求二三首诗词,事关紧要,只得深夜来访。” 她轻声细语,语气里有得是礼仪。 陆景却觉得极为奇怪。 这重安王妃身份极尊贵,便是宁老太君这样有诰命在身的,都绝不敢怠慢。 周夫人又说她脾气不好,可今日无论是她派柔水前来,还是此刻的柔声细语,都让他有些疑惑。 他想了想,问道:“王妃何其尊贵?何必亲来见我?只需知会我家长辈,我自然是要前来面见你的。” 陆景说到这里,脑海中的元神映照光芒之间,越发觉得眼前这王妃元神厚重无比,就连周遭的元气都在缓缓围绕着她流动。 “而且以王妃元神之能,若想问我些什么,这磅礴元神压来,我便如身负千万斤山岳……” 陆景还未说完。 重安王妃却径自摇了摇头。 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些忧虑:“我前些年只知强弱,不知善恶,如今年岁已过了三十岁,知了许多道理,晓得了善恶之分。 如今事事行些善,便算是为我夫君,为我女儿积一些功德。 天上仙神,总是看着人间的。” 她说到这里,又想起自己的夫君,想起他日渐枯萎的气血,心中更烦闷了些。 此时陆景心中却又有些好奇起来。 他问道:“王妃,你可曾见过天上仙神?” 王妃摇头:“未曾见过。” 陆景有些失望,道:“若王妃未曾见过仙神,又如何知天上诸多仙神都是喜欢善,厌恶恶的?” 重安王妃绝美容颜上,再度闪过怔然之色。 她心中越发思绪繁杂,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陆景的问题。 于是,重安王妃便只能望着陆景道:“人总要更善些,看其他人也要往善处看,便比如你……” “我今日前来,你却觉得我应该以元神威压慑服你,强迫你,你在以恶视我,这总是不好的。” 陆景并无丝毫迟疑,摇头道:“晚辈不过只是一个寻常的人,在凡人心中,那天上烈日与人心俱都不可直视,也不可不防,还请王妃担待些。” 重安王妃却径自摇了摇头。 “陆景,你并非寻常人,寻常人不会武道与元神同修,寻常人也绝不会在这等的樊笼中发光。 寻常人更不会明知我是重安王妃,却敢与我坐在这桌前,侃侃而谈,甚至胆敢直视于我。” 重安王妃话语至此,大约是想起关于陆景的传言,便又说道:“我最初以为,南风眠归来,陆府庶子配南国公府天骄南禾雨,就算是入赘,也是高攀了的。 可如今亲见你,我却又觉得……你这样的少年,总有一日也会化作烈日,让旁人不敢直视于你。” “原本我以为你之前对柔水所言仙慧一事,不过你推辞的借口,可现在,我却想问一问景公子,若天上有诗,可否为我摘下二三首?” 重安王妃话语郑重,神色肃然道:“我今日前来不用势压你,不用元神威能慑服你。 只与你请求,若景少爷愿意相助,我也可在许多事上助景少爷一臂之力!” 陆景正想要问一问重安王妃究竟为何要这般迫切的求诗。 他脑海中那熟悉的金光再度翻涌而来,映照而出。 诸多信息,也就此流入他脑海里! 推荐好朋友的书,老作者了,开车贼六!贼好看!诸位应该也是喜欢富婆的吧,(斜眼笑) 书名,仙武大唐:从富婆开始加点 ps:快月末了,大家有月票都投一投啊,藏着也不会变多,还会变少,不想投给我,也可以投给其他作者,我就提醒一下各位。(上架倒计时了) 第68章 吉凶之下自有雷霆 第6八章 吉凶之下自有雷霆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尊王妃来,吉凶如雷如霆,君子行其中,当避隐灾! 大凶:答应重安王妃,为其抄录三阙词,相助其叩开首辅姜白石门庭,保下重安王妃之女。 利:可得大机缘、大契机,获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获璨绿命格[观势],获得一道黄色机缘。 弊:大伏隆隆,云雾中自有雷霆争端,有可能卷入大伏朝中、烛星山的大争端,有可能在极短时间里暴毙而亡。 吉:拒绝王妃,躲避雷霆之灾。 利:不必卷入大伏雷霆争端,获三十道命格元气,获阳橙命格[雷霆],获得一道橙色机缘。 弊:失大机缘、大契机,有一定可能招惹邪道宗凶恶之徒,招惹王府肉食者之恶。 大吉:答应王妃之请,却只抄录一阙诗词。 利:得王妃感激,可得其恩谢;一阙词可叩开首辅大人门庭,却于局势无改,不卷入纷争,大人也未曾失心中所持;可得重安王府好感;可顺从本心,为“天上”诗人、词人扬名。获二十道命格元气,阳橙命格[仙人书]、一道赤色机缘。 接连诸多信息,在短短刹那间,就涌动于陆景的脑海中。 陆景思绪一转,大凶之象、吉象、大吉之象中所蕴含的信息,俱都被他消化。 这三种吉凶之象,各自透露出许多信息,令陆景眼神中都不由闪过一丝异色。 若无意外,陆景因心中所持,并不会为重安王妃抄录诗词。 因为陆景惧怕重安王妃前来太玄京,为之求情的王女,是大凶大恶之人。 若他用那些极好的诗词相助这样的人,陆景心中所持未免太廉价了一些。 正因如此,他方才才会询问重安王妃,想要问出些蛛丝马迹来。 可实际上,即便重安王妃有自身一套说辞,陆景也不打算为其摘录诗词。 原因在于他并不知晓重安王妃所说,究竟是真是假。 “行于世间,既要重心中所持,又不可陷自己于险地。 命格信息下,若直接拒绝王妃,重安王妃如今持善念,想要积些功德,可是那邪道宗、重安王府中却应有着形形色色之辈,陆府有如鬼小人应当提防,这些人也应当提防。 否则一不小心,便要被这些如鬼小人所害。” 趋吉避凶命格触发,陆景自然要多思虑些。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吉象,又将思绪转到那大凶之象上。 “答应王妃,为其抄录三阙诗词,所获极多,可是很有可能在短时间里暴毙而亡?” 陆景当即排除这一选项。 他本来便不打算为重安王妃抄诗词,趋吉避凶命格又给出这等的卦象,陆景并不蠢笨,自然知道即便所获丰厚,若他明日便死了,也无福消受。 直至他的目光落于大吉之象上。 “这一道卦象,竟罕见的没有弊端,俱都是‘利’。” 大吉之象,答应王妃所求,却并不抄录二三阙,而是只抄录一阙。 趋吉避凶命格预测之下,一阙词叩开首辅姜白石的门庭,却无法改变如今的局势,所以可以不卷入任何纷争。” “也是因为如此,我摘录诗词,可为那前世的先辈可以扬名,却不算助恶,还可获得许多势力的好感……” “更重要的是,这大吉之象之下,所获之物其实并不比吉象少上多少,尤其是那一道阳橙命格仙人书,对我的说辞来说,也能起到许多助力……趋吉避凶命格,果然奇妙。。” 陆景心绪急转,看似思虑了许多,可实际上不过是一念之间。 此时此刻。 重安王妃也正注视着陆景。 秋夜,一轮弯月正在西南的天边静静的悬挂着。 天高露浓,清冷的月光洒下大地,天上银河繁星却越发灿烂起来。 这些灿烂的光辉照耀在重安王妃脸上,令她越发美。 重安王妃是天下有名的美人,曾有诗剑双绝的陈奚龄写诗赞颂她:“芳华含春气,香风满玉楼,一双剪水瞳,两处舞蛾羞。” 正因这一首诗,短短四句,极美,却道不尽王妃之美。 于是这大伏天下,便有许多人不惜千里之遥,前往重安三州,前往重申府,想要碰一碰运气,看看能否有幸看一看王妃的仙容。 可当她眼中带着几分请求,凝视着陆景时。 这十六余岁的少年,脑海中却出奇的冷静,心无旁骛命格触发,在极短暂的时间里,思索着三种吉凶之象的利弊。 极专注时,重安王妃那绝美容颜,也仿若无物。 大约过去二三息时间。 沉思的陆景终于出声,他最终还是问道:“贵人……陆景冒犯,还想知晓贵女究竟犯了何事?能令你亲自入京奔波,甚至不惜自身尊贵,求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庶子?”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眼里有无好奇之色,却还有几分思忖。 重安王妃看到陆景眼神,便已知晓陆景应是还有诗词的。 她心头微振了些,眼中的愁绪也淡去了些,却有多出些急迫了。 重安王妃毫不避讳,元神低语:“女儿顽劣,早年随府中一位客卿学了一身本事,稍大了些,便要学人抱怨世道不公,天下诸灵艰难。” 此刻这一位贵人说话时却像极了一位无奈的母亲。 “我原以为,这不过是她心中的叛逆,再长些年岁,便也收敛了。 可没想到终有一日,她老师死了,死在一个寒冬,尸体腐烂,皮肉下却开出一朵花了。 她摘了那花,央我杀一座龙宫!” “我大伏境内的龙宫,俱都是由圣君册封的,龙宫匾额上,还挂着圣君的宝字,重安王府又如何能去屠龙宫,杀龙王?” 重安王妃叹了一口气:“我还记得那一日,正是海棠花开之时,我忙着煮茶,又嫌她吵闹,便责备了她一番。 她又去找王爷去闹……只是王爷身体不适……” “没想到她就此消失了,府中的门房说她穿着一身黄衣,那朵黄花被她制成了簪子,别在发间,骑着一匹黄鬃马,出了王府。 王府找了她三月。 直到两月前……”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月前,烛星山中,有三位大圣下北阙海,屠龙宫,杀龙王,北阙海中有龙尸沉浮,龙魂吸水,化作龙卷,龙血蔓延百二十里!” “圣君盛怒,召西域烂陀大僧入宫,又诏令少柱国回京……” 重安王妃话语至此,便沉默下来,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担忧之色。 陆景有些疑惑问道:“如此说来,王女还不曾被朝廷捉拿?我也未曾听到少柱国回京的消息,时日尚多,王妃又何必这般着急?” 重安王妃仔细看了陆景一眼,摇头道:“圣君盛怒,她便等同于已死。 我若再怠慢些,她也就必死无疑了。” 陆景立刻意识到重安王妃这只言片语间,是在讲大伏崇天帝的威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如今大伏圣君盛怒,只怕是那烛星山上的邪道宗诸大圣,也不可视其为无物。 “陆景公子,今夜,我不过是一个疼爱幼女的母亲,还请……景公子相助。” 重安王妃见陆景不语,心中似乎越发焦急了些。 陆景回过神来,他微微思索,叹气道:“我并非不愿相助贵人,贵人身份尊贵,我若能相助自有我的好处。 只是……我梦中见仙境,天上多仙人,也多神诗仙词,可我运道有限,记不下这许多诗词,之前的几阙词,再加脑中的一阙,已是极限,再多的便没有了。” 陆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也许往后,我还能记下许多了,可如今只这脑海中的一阙词,只怕起不到太大得用。” 陆景此时并非在由着自己肆意胡说。 他在那一本《世途》中,早已看到过关于凡间人看到天上仙境的传奇。 那一则传奇中,那凡间人便是如此,时常大梦百年,醒来却只能依稀记得些点滴。 王妃听到陆景话语,也不疑有他。 毕竟,在重安王妃思虑中,陆景若想助她,又有许多诗词,又为何只愿给一阙?说不通。 正因如此,她呼出一口气,这才站起身来,仔细道:“一阙便一阙,这已是惊喜,我可以用之前那两阙词叩门,便说还有一阙这样的妙词,想来叩开姜首辅门庭,并不难。” “这件事情,便劳烦景公子了。” “贵人不需叫我公子,你身份尊贵,年龄也长我许多,叫我陆景便是。” 陆景拿过被他放在书桌上的一套文房四宝。 这文房四宝,正是之前陆景为盛姿好友提字,被盛姿强行留下作为答谢的那一套。 陆景铺开金叶纸,想了想,又问道:“我草书尚可,小楷却极一般,只是用草书来写叩门礼,只怕失礼了些。 所以这阙词,我便只用小楷来写,若贵人觉得字不好了,再请人抄上一次也可。” 重安王妃点头,玉容上还带着几分希冀。 “如果这阙词能好上一些,胜算便也更大几分。” 她探过头来,仔细看陆景写字。 陆景执笔,静心凝气,稍一思索,写下第一句。 重安王妃一怔,眼中惊异之色顿生。 第69章 天上仙境自开其门,邀地上天人入仙境 第69章 天上仙境自开其门,邀地上天人入仙境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当第一句词被陆景书写出来,一股超然之意便从那一页纸上流转出来。 仅是倏忽之间。 陆景纸上那小楷却似乎有某种独特的力量。 原本因这一句词中的“超宜兴致接混芒”惊到的重安王妃,还来不及称赞。 她眼前,似乎有一道道仙气弥漫,一股股清影流动。 重安王妃极强大的元神此刻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一金页纸上。 透过那纸,那纸上文字,她仿若看到了一幕幕奇景。 她看到天上仙人,以青天为友,以明月为朋,举杯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陆景再落笔。 重安王妃恍惚间,又看到有天上仙人想要乘风见天门,有担心那天门上的琼楼太高,不胜寒冷! 此景妙绝,仙气凌然! 陆景仍然低头仔细的写着。 重安王妃看到的景象中,那天上仙人,却不喜天上仙宫,只在月光下起舞,与自己清朗的影子为伴! 可紧接着,天上的仙人、天关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轮明月照在朱红色的楼阁上,照耀天地。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短短数句…… 重安王妃却只觉那词中月光照在她面容上。 隐约间,她看到那一日与自己女儿的别离,看到床榻上的夫君,看到昔日“金光闪耀,混去一轮烈日”的大戟已经蒙尘。 她不由反问自己。 “这中秋之月真的对人们有何怨恨吗?为何在人们离别之时才圆?” 重安王妃不由黯然神伤,眼中有泪光浮现。 直至陆景最后添上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又过久久。 重安王妃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目中自有两寸秋波仍落纸上,心绪久久不能平。 直至陆景轻咳一声。 重安王妃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她转而望向陆景,两汪剪水瞳露出光芒。 “这便是仙慧?” 重安王妃似乎还在回忆着刚才那一幕幕奇景:“我元神修为尚算不弱,可你写下这阙词,却能令我观天山奇景,知这天上词的忧思。” 陆景眼神明澈,仔细将那一张金页纸折好,递给重安王妃。 “这阕词应是极好的,这天下间再无比这更好的词。 贵人以这阙词叩门,那极爱诗词的姜首辅应当会开门庭见你,到时候你还要说清楚些,作这阙词的是天上人,他名为苏轼,诗词一道中可称神,这样的诗神,也应该在这凡间扬名。” 陆景仔细提醒一番,心中念头不由通达了许多。 重安王妃有些不解。 “看来陆景公子也是信天上仙神的,否则又为何不将这些词据为己有?天上诸多仙境,除了伱又有谁能入那一方诗词仙境?” 陆景随意笑了笑,不曾多言解释。 他既然已经作出选择,即便心里也有将这等诗词据为己有的贪心,也要克制自己。 人非圣贤,自然有贪念,有欲望,陆景自然也如此。 可是陆景到了这一方世界,得了命格,修了武道元神,日子似乎越来越好。 但这并不代表陆景并不想念那一方文明璀璨的故土。 那璀璨故土中,孕育了不知多少文明,不知多少英豪文人。 陆景带过来的便只有这些诗词记忆而已。 他不忍自己脑海中这些关于璀璨文明的记忆,就此消弭,便总想要为他们,为那一方“天上仙境”扬名。 这过程中,他自己也得到许多好处。 他并不是清高的圣人,也曾想过要将这些文明据为己有。 可是世上的人总是冲动的,当他因对于那些前人的敬重,而冲动间为第一阙词署上“李白”二字。 当他同样冲动为十年生死两茫茫署上苏轼的名字…… 便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 君子论迹不论心,陆景自有心中所持,在这一件事上他也已决定如此,便绝不会回头。 也许有朝一日,陆景同样会贪心,同样会因欲望做出妥协。 可这些诗词,是他前世存在的明证,其中夹杂着陆景对于前世的眷恋,怀念,夹杂着对于前世许多亲友的想念。 因此种种,陆景才会这般愚笨的为他们署名,这举动令人发笑,可是却令他念头通达,心中无憾。 重安王妃仍然沉浸在离别愁绪中。 她接过陆景手中的金页纸,又轻轻朝陆景颔首:“谢过陆景公子,陆景公子往后但有所求,只需知会一声便是。” 她说话时,双眼中仍泛着泪光。 陆景想了想,又温声道:“贵人不必太过心忧,这世上的事情哪里有十全十美的? 便如这中秋圆月,圆满之后,必然会有亏欠。 凡事总要有些欠缺才可持恒,也许这一轮中秋月下,贵人暂不曾与家人团聚,可也许等月缺了,贵女会下山归来,与你相见。” 重安王妃仔细听着陆景的话,又觉得其中有许多道理她是懂得,只是身在其中,一直无法看透。 “不过…完美之物无法持恒的道理,我三十之后抛去了恶身才懂得,这陆景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说起话来怎就这般老成?” 重安王妃百思不得其解。 她注意到陆景的眼神,淡而清幽,却难道的明澈,便如一位无邪少年。 可偏偏他却知天上仙神可恶可善,知防人之心不可无,也知有缺才可持恒。 “仙慧者,又怎会平凡?” 重安王妃仔细想了几个念头,最终将其归根于仙慧上。 历来的仙慧者,可并非是因运气得见仙境,是因为他们本就不凡。 凡人觉得是他们在看仙境,可也许是因他们有念,仙境自来。 天上仙境自开其门,邀地上天人入仙境! 这才是仙慧者为何多有大成就的原因。 “陆景公子,今夜我叨扰许久,既要谢你,也要请你勿怪我偷看,今日我心里乱了,一时之间未曾想到其中的失礼。” 夜已深了。 重安王妃的元神缓缓飘飞而起。 她想了想,又道:“你武道元神同修,在这陆府中只怕无人知晓。 我也知陆府无意栽培你,既如此……” 重安王妃说话间,探出一只手来。 却见一道道元气显出实体,缓缓流动。 紧接着,便如那一日陆景见观棋先生从虚空中抽出桌案一般。 重安王妃手中有兀自多了两枚玉石。 “这两枚玉石且算我的赔礼。 其中各自记载了几种神通秘典、武道秘籍。 对于时下公子而言,应是足够了,再好的以公子的修为也炼不得。” “往后若有所求,重安王府绝不会推辞。” 她轻轻一抛,两枚玉石悬浮而起,停留在陆景眼前。 陆景还未来得及说话。 重安王妃又朝他再度颔首,化作一阵微风消失不见。 陆景看着重安王妃来去无踪,心中不由多出几分羡慕。 他上前一步,摘下空中两枚玉石。 脑海里却还思忖着今日的选择。 “方才我道出只有一阙词时,便已经获得命格元气以及那仙人书命格。 如今重安王妃又给了这两枚玉石……” 之前陆景落笔,重安王妃之所以会瞧见那许多玄奇景象,并非是因为陆景真的有仙慧。 而是陆景新得的这一阳橙命格。 “至于这两枚玉石……” 陆景思绪及此,他元神出窍,先后飞入两枚玉石之中。 “玉石中的武道秘籍、神通秘典竟都这般不凡?”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又望向窗外。 窗外,夜深人静,他陆景的思绪却有些繁杂。 “得了王妃的人情,便有可能伺机离开陆府。” 第70章 日月剑光 大雪山真玄功 第70章 日月剑光 大雪山真玄功 这一夜,秋风又吹来许多云雾。 陆景便开着窗,在这灰蓝色的云雾下一夜未睡。 重安王妃赠予他的两块玉石,十分珍贵。 其中所包含着的神通秘典、武道秘典,对于当下的陆景而言也算是及时雨。 陆景元神修为已然达到了浮空的境界,只仅仅修了一式无夜山呵斥术。 虽说他之前两度元神出窍,一次医素踵,一次令心存恶念的周夫人食恶果,令她噩梦侵扰四五日。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元神修士便可以肆无忌惮。 浮空境界的元神虽然已经颇为凝实,却仍然无法承受住熔炉境界以上强者的阳刚气血。 气血阳刚便如烈日光芒,照耀在寻常元神上,便可令元神灼伤。 所以,浮空境界元神倘若不修行某些强力神通,便只可吓一吓肉体凡胎,对于意志坚定的武道强者、元神修士来说,并无太大威胁。 再加上元神修士的数量,比武道修士不知少上多少,境界高远的则是更少。 正因如此,陆景在这武勋陆府中,才能屡次元神出窍,悄然游走。 只需规避些极强横的武道修士便是。 而陆府中重要的贵人身旁,自然有强者守护,不必再花费巨大代价请一位元神修士入府。 如此看来,感应、出窍、浮空三种元神境界的修士,似乎并无太强的杀伤力。 可实际上,若能修行到浮空的境界,再修持一两种不俗神通,浮空修士同样能够力敌刚刚铸造肉体熔炉的武道第三境修者。 重安王妃赠予陆景的两枚玉石中,就有一枚记载着几种元神神通,其中有神通浮空境界修士亦能够修行,境界越高远,这元神神通便越强! “元神前三境稍弱,有着诸多限制,元神本身也并不够凝练,可是若是元神一旦达到日照的境界……便不可同日而语。” 陆景元神出窍,融入那一枚神通玉石中,在其中遨游,感悟着那玉石中被篆刻出来的诸多秘典。 良久之后,他的注意力终于落在其中一道神通上。 “日月剑光……” “浮空可修,日照便可御剑融日月之光,内蕴元气,飞剑顿起,可一去二三里。” “而其他几道神通,则是日照的境界才可以修炼。” 陆景想到这里,便又仔细记忆这一式日月剑光的修行之法。 他并不参悟,当下只是死记硬背。 心无旁骛命格触发,令他更专注了许多,再加上这许多日以来苦修元神,记忆力不知增长了多少。 不过入目读过,那诸多的复杂咒言、繁妙印决就已然被他记在脑海里。 “再看另外一枚武道玉石。” 陆景元神从那神通玉石中退了出来,又融入武道玉石。 这一枚玉石中,也记录了几种武道秘籍,陆景又仔细挑选…… “大雪山真玄功。” 武道玉石中,还记载了这一门功法的来历。 大雪山真玄功乃是一门道家炼体功法,其中包含吐纳、五脏熔炉锻体、修筑大雪山等等诸多内容,还记载了一种气血拳法,运功之下,气血如潮如浪,柔而不断,拳法品秩也绝佳。 “当下而言,日月剑光再加上大雪山真玄功,便足够我修炼许多日。 尤其是日月剑光,我一旦达到元神日照的境界,再修成日月剑光,自此之后便不算弱小,而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元神修士。” 陆景略微思索之后,又仔细记下大雪山真玄功秘籍,这才操控元神,从两枚玉石中飞出,回归躯体。 陆景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也更加坚定了些。 他思索一番,意念微动,脑海中那命格八卦图浮现出来。 八卦阵图不断转动,发出极玄妙的道音。 陆景的念头化为翩翩少年,站在图前。 他的外象一如之前,只是脸上多了许多神采,体格也健壮不少。 仔细看去,还能从图中看到此时陆景躯体中有厚重的气血缓缓流动,如若浪潮一般冲击着。 而他的眉心又有一道元神端坐,元神闪烁金光,已然勾勒出他的五官、形体,宛若一个小小的陆景。 “这便是我如今的外象,而我的内象……” 陆景思绪及此,八卦命格图再度闪烁出光芒,那光芒化为流光,落入陆景脑海里,瞬息之间,便化为诸多信息。 大人:陆景 境:气血、浮空 功: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无夜山呵斥术、神明感应篇、鳄魔铸骨功。 命格:趋吉避凶(炽金)、修行奇才(明黄)、心无旁骛(阳橙)、洞妖(阳橙)、读书人(阳橙)、仙人书(阳橙)、参研(赤红) 命格元气:五十八道 …… 这许多信息,跃然于陆景思绪中,陆景转瞬间已然将其消化了。 “五十八道命格元气,已经足够提升参研命格!” 提升参研命格等级,不同于提升最初的勤勉刻苦命格。 勤勉刻苦升级为心无旁骛,只需要三十道命格元气。 提升参研命格却需要四十道。 “看来这同色的命格也分高低,参研命格提升为阳橙级别命格之后,效果也许更好。” 陆景心里有些期待,当下也不再犹豫。 当他的念头落在参研命格上。 原本在虚无中相互纠缠的五十八道命格元气里,瞬息间分出四十道,飞入参研命格的赤色光芒中。 赤红色光芒继而发出白光,更加璀璨许多。 当光芒闪过,赤红色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如若烈焰的橙色光芒。 吞融命格元气,赤红命格参研,蜕变为阳橙命格,参悟! 参悟:寻常道理、秘籍、秘典细细阅读数遍,便可通习,便参出其中诸玄妙;细细阅读数十遍,有可能参悟其中隐秘,更上一层楼。 “参悟命格……” 陆景嘴角不由露出些笑容来。 这参悟命格,效果确实比参研命格要好上许多。 “有这参悟命格,日月剑光以及大雪山真玄功的门槛,便不知降低了多少,也许我能很快领悟。” 这,便是命格奇效,也是陆景修为之所以能够一日千里的原因。 “明黄命格修行奇才蜕变,足足需要五百道命格元气,如今修行奇才命格已经如此不凡,令我修为一日千里,便等同于修行天才,若是再提升一步,不知能够达到何种程度?” 陆景心生期待。 注意力又转而落于那日月剑光之上,仔细背诵揣摩日月剑光的修行秘典。 参悟命格也在这时触发。 良久之后,陆景突然元神出窍,飞入放在桌案上的那一只毛笔上。 毛笔虚空飞起,其上竟隐隐有光芒浮现,如若月光一般…… —— 陆景一夜未睡,直到天蒙蒙亮,这才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而后起身练武,仍练的是鳄魔铸骨功。 七十二式鳄魔铸骨功陆景已经无比熟练,大开大合之下,他身上的气血仍然在不断增长。 这便是基础牢固的好处,据鳄魔铸骨功典籍记载,寻常武道修士修行到气血境,如能气血如浪,潮涌七八十重,这已经是极限。 依靠气血,就可以日夜熬夜皮肉筋膜骨、五脏,将自己的躯体练成一座气血熔炉,从而登临熔炉境。 可陆景服下猿心丹,再加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打下的基础,修行奇才赋予的根骨,一突破气血境,便可气血百十重。 “而这也并非是我的极限,仍然有提升的空间。” 陆景修行武道,青玥则在忙着为陆景熬粥。 院里宽裕了些,青玥熬出来的粥里也有许多红枣、香菇、莲子,还放了几块羊肉。 陆景自己吃了一碗,又为陈玄梧带上一碗,便又动身,去了书楼。 离开院子时,青玥背着手,眯着眼睛朝陆景笑。 陆景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温煦笑道:“我都与你说了,如有闲暇,可以去给自己扯写布料,做几身喜欢的衣裳,你这裙子太旧了些,如今我们有了些银两,不用那般小气。” 青玥仍然笑着点头,不语,只是眼神里还藏着些狡黠,不知在思虑些什么。 陆景知道青玥穷苦惯了,如今手头银子虽然多了些,却还想着攒起来,以备日后之用,不愿意将珍贵的银子花在衣服上。 挨过饿的人,心里总是有些顾虑的。 “这丫头不舍得银两,大致是把钱攒着,想要给我练武用。” 陆景转过身去,青玥朝他挥手,陆景也背对着青玥摆了摆手,心中却想着:“幸好我舍得。” 他便这般想着,一路去了书楼,上了修身塔,将那一碗粥给了陈玄梧。 陈玄梧这几日总是闷闷不乐,眼里还带着些消沉。 而今看到陆景带的食盒,也并不排斥,拿出那碗粥,大口大口的喝完。 陆景依然仔细抄书。 心无旁骛、读书人命格触发下,抄书便是修行,令他元神越发凝练。 抄书时光,稍纵即逝。 今日还未至酉时,陆景便已然合上书页,和陈玄梧道别,出了书楼。 走出许多步,陆景远远看到一处山坡下,一位老者正躺在躺椅上,仔细读书。 那老者看着分外认真,眼神并不浑浊,反而闪烁着光芒。 陆景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对那老者升起敬意来。 “明明已然苍老,却仍手不释卷,这书楼里确实有许多重道者。” 他远远看了一阵,并未曾去打扰了老者,又沿着小路出了书楼,一路来到那一处僻静小巷。 小巷深处,便是那一座布庄。 他正要前行,却突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陆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便看到一袭华衣的南雪虎正背负双手,注视着他。 南雪虎姿容出众,身姿高大,身上那锦绣衣袍更添了些贵气。 他便如此静静的看着陆景,轻声道:“景公子,与我走走?” 第71章 高高在上的恩赐 第71章 高高在上的恩赐 小巷里,青色屋檐上的野猫垫着脚小心翼翼的走着。 时不时停下来,翘起尾巴,看向巷中的两个人。 陆景、南雪虎二人,一人在小巷里,一人在小巷外。 南雪虎背负双手,长身而立。 陆景的转过身来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这处小巷确实有些冷清了,寂静无声,除了树枝的摇摆声之外,便只有野猫的叫声。 陆景望着南雪虎不过二三息时间,继而徐徐点头,却并不回身而去,只是在巷中安静的等着。 南雪虎看到陆景的反应,,轻轻一笑,便走入巷中。 二人并肩,朝小巷深处走去。 今日的南雪虎身上并无盛气凌人,便如同一位翩翩贵公子。 而他身旁的陆景也同样出彩。 容貌俊美,黑发随意束在身后,发出淡淡的光泽,再加上玉立躯体,陆景肖母之名,其实是属实的。 只是陆景身上的衣着比起南雪虎来说,更朴素了许多。 许多人一眼就可以看出,陆景身上衣物的布料也极一般,不是桑槐府的温丝,也不是流庆府的细棉。 尤其是他和南雪虎走在一起,和他身上的锦衣比起来,差出去许多。 但即便如此,陆景脸上仍然没有丝毫的窘迫。 两人缓缓走着,南雪虎突然道:“叔父回了南府其实是一件好事,有了叔父这样的男儿,南府便不再青黄不接,也不需要禾雨承爵握刀。” 陆景静静地听着。 南雪虎继续道:“这样一来,族中大约也不会强迫她成婚了,也许再过些时日,南府便会前来退婚。 这对你来说虽不算一件好事,但却能更安稳些。” 陆景听着南雪虎的话语,脸上露出些好奇之色:“你不想让南禾雨承爵,不想让她佩上南府的斩草刀,难道不是为了自己?” 南雪虎坦诚道:“我不配。” 陆景望着他,眼里的好奇犹在。 若旁人问南雪虎这等的问题,南雪虎必然会皱眉发怒。 可是今日,也许是因为南雪虎对陆景心中有愧,坦然回答:“我不过是一个妾生子……” “还有理由吗?”陆景打断他的话,直视南雪虎的眼眸:“若家中有嫡子,庶子自然一文不值,安心做一做富家翁便是。 可南家并无嫡子,你是国公长子南停归最大的子嗣,也有才能,便是妾生子也好过女子承爵。” 南雪虎稍稍沉默,又摇头道:“我性格莽撞、冲动,自是有几分直勇,可以在军中当一个校尉,甚至将军,却承不了南府的国公之位。 这其中的事,伱不懂,就连我也不太懂。” 陆景这才颔首,恍然道:“所以你那日前来陆府警告我,真的只是为了南禾雨?” 二人便如此走着,沉默了十余步,正要开口,陆景却突然停下脚步来,对他说道:“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拿几件东西。” 南雪虎抬头,见是一处布庄。 他仔细看了陆景一眼,心中竟还带着些无奈。 旁人见他南雪虎,便是那些贵胄公子也要毕恭毕敬,绝不敢怠慢。 可是陆景却似乎惫懒了些。 陆景说完,甚至不等南雪虎回答,便径自进了那布庄。 南雪虎只能在布庄之外等他。 并不曾等待太久,陆景便带出几个包得很好的包裹,由麻线缠住,被他提在手中。 南雪虎看到包裹,道:“你是该做几件衣服,否则一点也不像是大族的子弟。” 陆景却并不理会他,只是高高拿起包裹,仔细弄好其上的褶皱。 南雪虎还要前行,陆景却又转身,南雪虎深吸一口气,又想起那一日自己的作为,便忍下心头的不顺之气,也跟着陆景转身。 “禾雨比我小上一岁。”南雪虎望着前方,脸上还带着怀念:“幼时我母亲总是生病,家父也请了许多有名的大夫过来,都无什么成效。 小时候,禾雨便十分心善,总是送些极好的东西过来,那时的她小小的,蹑手蹑脚过来,带着从府中各处搜罗来的补品。 嗯……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可笑的小东西,但无论如何,总是有心意在其中的。” “她并不单对我与娘亲如此,对府中大大小小的长辈下人,皆十分善良。 后来她去了禹星岛,不知从哪里摘来一朵奇花。 我母亲长年累月间都被病痛折磨,可是吃下那朵花熬制的汤药之后,竟就那般好了,时至如今,依然每日在府中操持那些无用的绿植。” “现在想起来,若无那朵花,也许我十六岁那年,母亲便要离我而去……“ 南雪虎说到这里,不由侧过头来,对陆景说道:“你也是妾生子,自然应该知道身在贵胄大府,没了娘亲,便什么都没了。” “嗯……你的境况也许比我更差一些,起码我生父也是心善的。” 若旁人在此,必然会感到惊异。 因为此时的南雪虎说话声极慢,眼神也出奇认真,没有平日那般暴烈。 “原来如此。” 陆景也轻轻点头,十分捧场地感慨道:“如此说来,你之所以能够舍弃掉骨子里的良善,威胁我一个无辜之人,是为了给自小良善的南禾雨扫清道路。 让她如你所说,行走在追求剑道的路上,元神照星辰,纯阳渡雷劫。” “这等理由,倒是令旁人敬佩。” 陆景说到这里的时候,二人正巧走上一座桥。 桥下是一条诸泰河分支,名叫苦风河。 这一处所在,已然繁华热闹了起来,游人又有许多,风光美景也十分不俗。 便在这般风光中,陆景的眼神却逐渐暗淡了下来。 他望着河面,轻声道:“若是旁人听了这等着的理由,必然会赞一句雪虎公子至情至性,为了荫庇血亲妹妹,甘愿当一个恶人。” “可是我不是旁人,我是你刚才讲的那则故事中你用来报恩的无辜者,站在我的立场上,即便你今日说了这般多,我也无法敬佩你。” 南雪虎站在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我并非是想让你敬佩我,也不是在请你原谅。 我今日此来只是要告诉你,我南府能握刀的男儿回来了,若能顺利退婚,我不会再杀你。” “南禾雨与你而言,并不算好的归宿,你与她成婚,至多当一世富家翁,却要受人奚落,遭人冷眼。 若能退婚,我自然会给你产业,给你钱财,让你下辈子无忧,甚至我会亲自前往陆府,要来与你一同过活的婢女,将其送给你,让你再无后顾之忧。 在此事中,我也知你是无辜者,可有时候站在高处低头看,便无法考虑下面的人们是否无辜,还望你明白。” 陆景听出南雪虎话语中的意思来。 若能顺利退婚,南雪虎会补偿他。 若是不能…… 可南雪虎方才的话语,陆景却极认同。 他也点头道:“事实确实如此,肉食者又如何会在乎更低处的无辜者?” “但雪虎公子可明白?有些人如今站在低处,可并不代表他一辈子站在低处。” “你与其他人说今日这般多话,他们也许会认为你有诚意,有愧意,可我却知道,你不过是为了通达自己念头而来,而不是为了我这个无辜者前来,你说那许多话,看似是要补偿我,可你在高处站惯了,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 就连不杀我,都好像是给我的一种恩赐。” 陆景低着头,缓缓开口,脸色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晦暗不明。 南雪虎沉默,并不开口。 陆景却突然道:“如今你不愿杀我了,可我却想杀你,雪虎公子,你觉得如何?” 沉默的南雪虎也忽然抬头,注视陆景,平静道: “你杀不了我,我可以给你时日,让你来杀我。” 陆景脸上却出奇的认真,而他脑海里一阵阵金光已然闪烁,诸多信息早已升腾而起。 第72章 上架感言以及加更规则 第72章 上架感言以及加更规则 首先直入主题,九月一号凌晨零点上架,新章节发布出来应该是在零点零五分左右,希望大家支持! 先感谢下大家月票投到三千,让作者下个月能多抽几次奖,这三千月票作者会慢慢加更三章答谢。 其次还要回答一下各位读者老爷的问题,最后还有上架爆更和加更规则。 1、为什么从第一章就开粉丝发言。 其实和很多作者开粉丝发言的原因一样,就是广告太多了(多数是欺诈、麦片广告),你们看不到,但我后台真的被狂轰乱炸,尤其是成绩好一点之后,实在是难以打理,不得不开,并不是为了恰钱,靠这也恰不到多少钱吧。 也劳大家担心,开这个确实对人气没有帮助,反馈急剧减少,但是也没法,大家将就下,给作者一个更好的创作环境。 2、拜码头。 这本书想必大家也看出来了,有很多红楼梦和阳神的影子。 这个作者还是要拜码头的,关于陆府的设定借鉴了红楼梦,关于元神修行体系和部分其它设定灵感也是来自阳神。 作者非常喜欢红楼梦,也非常敬佩梦入神机(应该没作者不敬佩他吧),神机作品中我最喜欢就是阳神。 而且站在大神肩膀上也不容易崩,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作者,并不是开宗立派的大神,神机养活全网一小半作者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拾些前人牙慧,大家不要笑。 3、关于这本书的题材。 之所以开这样一本开头老套的书,是因为作者深刻的知道,大家并不是不爱看套路,而是不爱看千篇一律的套路,在这样的基础上,我写了一本赘婿加退婚其实是有我自己的想法的,毕竟这样的套路看似没有市场,可是只要能写出一点点新意,大家就都能看下去。 当然,与想法相对的,还有很大的压力,这种开头稍不注意,估计就要扑到地底里去了,幸好靠大家支持,坚持下来了。 4、关于成绩的预期。 这本书的成绩全靠大家支持,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九万字的时候新书榜第一,十万字的时候追读四千,十四万字的时候追读七千,临上架追读已经高于一万了。 这本书是作者第二本书,也报以了相当高的期望,希望成绩能够更好一些,再次感谢大家能够支持。 5、感谢。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老爷,然后还要感谢我的责编夜宵和主编饼干。 这本书很多设定都是和夜宵编辑讨论之后做出来的,原本我自己的设定要稚嫩很多,一路上也随时和夜宵编辑沟通探讨,他提供了非常多珍贵的帮助。 然后还要谢谢一组主编饼干,因为这本书的原因,第一次和主编通电话,听主编聊剧情,听他对于这本书的成绩的期望,鼓励我,对作者来说,也算是一种极大的动力,希望今天上架,成绩能满足主编饼干和夜宵责编的期望。 6、加更! 虽然追读很高,但是因为玄幻的付费率其实有些拉胯,所以作者打算以更新换成绩。 上架后,每日六千字两章保底,能不能让我每天日万,还要看这位读者老爷是否支持。 凌晨上架,作者会在0点05分的时候一次性更新4章,1号晚上20点左右,会再加更3章,就是明天共有7章,两万多字。 然后下个月加更规则是—— 以六千首订为起始,每多五百订加更一章,拿到首万徽章,额外加更十章。 上架当月,月票每多五百票,加更一章。 一位盟主加更一章,白银盟十章,黄金盟……再说吧,估计也不太可能。(并不是说作者一章就值一个盟主,而是前面已经有很多加更项了,再多不过是空头支票,如果兑现不了也没有意义,大家也多订阅多投票就好了,不求打赏。) 注意:以上加更章节,不是说一次放出来,那也不太可能,作者只能在保底章节的基础上,慢慢还,每天日万,让各位满意。 希望各位能够支持,尤其是订阅和月票。 作者拜谢。 第73章 王妃落轿,轻唤公子(求首订,求月票 第73章 王妃落轿,轻唤公子(求首订,求月票!) 陆景感知着跃然于脑海中的诸多信息。 脸上却丝毫无变,他语气坚定道:“一次不行,便多杀几次,雪虎公子你想杀我报恩,我也想借一借雪虎公子的性命,脱开眼前的困境。” “以我的性命脱困?” 南雪虎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带出些有趣来,看着陆景。 他正要说话。 桥那头街道上的人声,突然嘈杂了起来。 南雪虎和陆景俱都转头看去。 见到人声鼎沸处,又有锣鼓喧天。 一道骑行仪仗缓缓而来。 仔细看去,骑行仪仗的两旁,各自有数位穿着银甲、身上燃烧着磅礴气血的卫士。 他们腰间佩着大刀,铠甲包裹全身,厚重的面盔只露出眼眸,眼神警惕而又摄人。 这些银甲卫士身躯之下的怒马,一看便极有名,马身高大,同样荡漾出豪壮的气势,看起来不像是一匹匹马,而像是一只只猛兽! 而这八名银甲卫士最前方,还有一位穿着锦衣华服的俊美男子。 那男子约莫只有二十三四岁,斜飞英挺剑眉,蕴藏着锋锐的黑眸,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便宛如黑夜中的漆黑蛟龙,盛气逼人。 他身躯之下那一匹马更加不凡,竟然长着一只龙角,马身枣红,脚下马蹄上的那一撮毛发最是血红,仔细看去,就好像这匹马四只马蹄踏着火焰一般。 而这俱都是其次。 当那男子走过,不由自主的吸引陆景和南雪虎的目光。 因为在他们二者眼中,这年轻男子就好像是一团灼灼燃烧的烈日,光芒耀眼,灼烧万物。 浩浩荡荡的气血,奔流在那烈日中,难以想象这一具躯体的强大。 一旁的南雪虎看了眼陆景,又注视着那男子,开口道:“他是我大伏中山侯,年仅二十三岁时,便已经在周遭诸国中扬名,以平民之声,战功封侯,并非靠祖宗遗泽,天下不知其名者寡之又寡。” 陆景也同样望着那龙马上的中山侯。 他自然也知道中山侯荆无双的名讳,可他也是第一遭见到中山侯的真容。 “怪不得陈玄梧与我说,中山侯之姿容天下少有,确实不凡。” 陆景也称赞。 一旁的南雪虎沉默了几息,又说道:“在太玄京年轻的武道强者中,中山侯的天赋数一数二,他曾经骑龙马下封宿海,摘下……” 陆景一笑,接过南雪虎的话:“雪虎公子不必说,这件事情我却也知道,他曾骑龙马下封宿海,摘来了一朵慕圣枝,想要送给南禾雨。” 南雪虎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来:“这一桩事,在这太玄京中也是美谈,可是我那妹妹却也不曾接过他的慕圣枝,更不曾应答他屡次相邀。” 陆景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雪虎公子与我说这些,大约是想要让我照一照镜子,便是中山侯这般的人物,南禾雨都不曾应答,而我这区区不得宠的庶子,又如何是南家小姐的良配?” 南雪虎并不反驳,甚至坦然点头,点头之后,又远远看着中山侯缓缓骑马而来。 那龙马速度极慢,马蹄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响声。 那中山侯似乎也看到了桥上的南雪虎。 他也转头向桥上看来,徐徐向南雪虎颔首。 紧接着中山侯目光一扫,又落在南雪虎身旁陆景身上。 他眼神清幽,并无丝毫情绪展露出来,不过轻轻看了一眼,便再度望向前方。 似乎并不知晓陆景是谁,又或者……这举世皆知,少年封侯的中山侯其实知晓陆景的身份,却根本不在意他。 陆景也同样毫不在意这中山侯那轻轻一瞥,甚至有些欣赏他。 因为他本就对南禾雨无意,那这爱慕着南禾雨的少年中山侯即便再优秀,也与他无关,心中更是生不起任何异样的情绪。 中山侯少年封侯的功绩,却是值得敬重的。 两人便如此望着中山侯的骑行仪仗徐徐走过。 南雪虎今日也出奇的宽容,又道:“有朝一日,你如果想要杀我,自可知会与我,我可以孤身等你,十年二十年皆可。 当然……前提是这桩婚事能够顺利废止。” 南雪虎说到这里,陆景突然打断他的话。 却见陆景眼神毫无波澜道:“雪虎公子,二十日之后如何?” “嗯?”雪虎公子明显不曾听懂,眉头微皱问道:“什么二十日?” “二十日之后,雪虎公子便在方才那处小巷中,等我来杀伱。” 雪虎公子眉头更皱,一时之间竟又沉默下来,其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二人对话。 远处行过的中山侯眼中,终于露出些不同的神色来。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陆景和南雪虎一眼,又转身骑马。 周遭许多百姓都从各色建筑中涌出,其中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有之,他们争先恐后的挤在路旁,抬眼望着中山侯所在,小声议论着。 眼中流露出的光芒畏惧者有之、敬佩者有之、爱慕者有之…… 可正在此时,中山侯对面却又有两座轿子缓缓而来。 那轿子前方,黑衣武道修士皆背负斩马刀,气势昂藏,却充满肃杀之意。 许多有见识的文人,一看那斩马刀刀鞘上一杆大戟纹路,便肃然起敬。 因为这是这是重安王妃的行驾! 重安王戎马一生,不知斩去了多少不顺从大伏的帝王的头颅! 他那一杆天戟曾斜插敌国皇宫王座上,重安王站在那王座前,道:“天下之大,唯我大伏可立帝座!” 正因重安王有开疆阔土之功,天下人无不敬仰。 再加上重安王妃天下美人之名,无数百姓,便又哗啦啦涌向那一处行驾! 中山侯在太玄京中时不时还能见上一回,重安王妃可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今日有幸,总要上前挤一挤,也许便能得见王妃仙容。 可尽管如此,街巷中间的道路,却依然宽敞,这些大伏百姓心中自有敬意,明白重安王府对于大伏天下的功绩,又岂会挡王妃的行驾? 就连那中山侯骑行仪仗也已然停了下来。 这绝世的中山侯轻轻拉了拉龙马马缰,一共九骑便朝着街道两旁散去,继而下马! 中山侯带着八骑下马,静待王妃行驾过去! “全天下的军士、将军,又有谁不敬佩重安王?” 南雪虎也喃喃道:“天下武功,重安王独占了三斗,北秦大烛王占了二斗半,普天之下所有将士再分剩余的四斗半!” “可如今,英雄迟暮,他已老去了。” 此时这座桥上,已挤满了人。 陆景和南雪虎便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 南雪虎身旁,有一位身穿儒袍的读书人小声对身旁的士子说道:“今日是极佳的机会,中山侯在此,他向王妃请安,重安王妃必然会露面,我们也可一睹仙容。” 就连南雪虎眼神也有异动。 中山侯赤黑镶纹长服在风中摆动,他站在龙马旁。 果不其然……等到那驾并不如何奢华的轿子走近。 中山侯就此躬身行礼。 他身后八骑也同样如此。 这街上人山人海,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轿子,希望那轿中王妃掀开轿帘,对中山侯道一句不必多礼! 可是…… 只见那轿中,竟缓缓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如玉手,朝着中山侯的方向,轻轻虚抬! 众人沉默。 中山侯也直起身来,目送这行驾离去。 桥上桥下,路边街头,不知多少人唉声叹气,为之失望。 “这等好的机会……重安王妃竟不曾露面。” 南雪虎与陆景旁边那两位读书人,更是极遗憾。 正在这时。 已然越中山侯而去的轿子,却似是受到了王妃旨意,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抬着轿子的四位壮士平稳将轿子落于地上。 一时之间,此处竟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一台轿子,就连中山侯都转过身来,上前走了两步。 他也与许多人想法一般,以为重安王妃是因他落轿。 可不过几步的功夫。 轿帘竟被揭开,一位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如春色般绝美剪水瞳的贵女子,正微微探身。 她身姿极美,眼神微动之间,可称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光是这眼眸与身姿,便可称绝美。 她探出身来,可她的目光却并非看向身后,而是看向旁边桥上。 南雪虎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那无双的贵女子望向那里,道:“景公子,你可是要回府?” 她声音动听,便如黄莺吟鸣,沁人心扉:“若要回府,我这里还有一驾轿子,我去时带了些东西,如今却已空了,正好…… 一同回去。” 第74章 将入日照,便可行大凶之事(求首订, 第74章 将入日照,便可行大凶之事(求首订,求月票!) 静听秋风吹过,这街巷中,明明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但此时却一片宁静。 站在桥头的陆景神色不变,但是心中却也颇有些无奈。 他知晓这是重安王妃在为他扬名,可是这般多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让向来古井无波的陆景内心,都泛起些……尴尬来。 就连一旁的南雪虎都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看一个通透。 尽管如此,陆景脸上却不显露出丝毫来。 在所有人注视、猜测下。 陆景先是行礼答谢,后缓缓摇头道:“谢过王妃,我正与友人同行,便不叨扰王妃了。” 陆景心里其实十分明白,王妃相请是一回事,若他答应下来,真的坐上王妃的行驾,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便并非是同一架轿子,也必然是失了许多礼仪,还会受许多无端揣测。 陆景并不愚笨,自然不会因重安王妃给他脸面,帮他扬名,便真的坐上那轿子。 陆景话语落下。 中山侯、南雪虎,乃至这街上桥头许许多多百姓目光也立刻转移到重安王妃身上, 重安王妃罗衣飘暮风,白衣飘然间,清幽而出尘,令人一眼难忘。 她听到陆景话语,眼中竟清晰的流露出些笑意来,就此朝着陆景轻轻点头,便又坐回轿中。 行驾又起。 此时,远处的夕阳慢慢落下,晕染开一片晚霞,秋日里的暮霭也弥漫起来。 许多人便如此望着王妃行驾渐行渐远。 等他们再度回首,看向桥头。 那身穿锦衣华服,器宇轩昂不凡的南雪虎犹在。 南雪虎身旁那位能令王妃卷帘的朴素少年,却已消失不见。 中山侯想了想,又骑上那匹龙马,龙马马蹄声哒哒,也同样渐渐远去。 人群散了。 南雪虎脑海里却还回荡着陆景方才的二十日之约。 “二十日动手杀我……是想要把我骗至那幽静的小巷,戏耍我一番?” 南雪虎脑海里不由冒出这样一种念头,可紧接着他又想起陆景方才的言行举止,以及那认真而又坚定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些笑容来:“又管你是真是假?二十日后,我便再去那一处小巷看一看。” “不过……这陆景确实也出乎我的意料,竟能得王妃之请。” —— 陆景走回陆府。 从西门入了西院。 当虚空中的暮霭沉沉,沉得太过浓郁,天上也有云雾凝结,下起一阵秋雨。 秋雨一落,天气转凉。 秋雨再落,天气便要冻人了。 走在那林荫道上,隔着老远陆景便看到青玥穿着那一身碎花长裙,站在房檐下,远远望向小院门口。 不必怀疑,青玥必然是在等他。 陆景遥遥行来,青玥眯着眼睛细看了刹那,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她用一只手挡雨,匆匆跑出小院。 陆景皱了皱眉头,走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少爷,你回来了?”青玥还未来到陆景身前,便已温柔出声。 陆景又走了几步,道:“这下着秋雨,你又出来做什么?若是着了风寒,便极难好了。” 青玥看了一眼陆景护在衣衫下的油纸包,只以为这是少爷带回来的书院吃食。 先是皱了皱鼻子,道:“少爷,伱为何带了这般多吃食?可是有客人前来?” 陆景笑着摇头,又掀开另外一侧的长衣,遮住青玥身体。 两人这才进了院中房檐下。 青玥脸上还带着笑,弯弯眉眼道:“少爷,我为你准备了些礼物。” “礼物?” 陆景微微一愣,侧头道:“什么礼物?” 青玥也并不着急,她拉着陆景进了房,又拿来脸帕,仔细为陆景擦去头发、脸上的水珠。 又转过身去,从柜中……拿出几件衣物来。 却见青玥一抖,一套长袍便抖落下来。 银色的长袍上,领口袖口都镶绣着白色边流流云纹的滚边,看起来确有几分贵气。 长袍腰间还束着一条青色祥云的锦带。 青玥另一只手上,又有一顶嵌玉银冠,那白色的玉石晶莹透亮,带着几分君子气…… 这确实是一套不俗的衣物。 “看,少爷……好看吗?” 青玥抬起头,道:“这是我去开雀巷里有名的布庄里订下的,今日才做好。 这料子虽比不上桑槐府、流庆府的料子,却也是蜀缎北丝,穿起来又暖又舒适。 青玥忙着介绍,还不忘拉起陆景的手,仔细摸了摸料子。 嗯……触之温和又柔软,确实是好料子。 陆景看着青玥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心里也暖和了许多。 他看着青玥身上那泛旧的长裙,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玥却以为他在顾虑衣物的价格,便笑着解释道:“少爷,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卖出去的桃花酥吗?一共卖了二十二两银子,这套衣物是十二两。” “我与你说,那布庄的老板娘可厉害了,我头三次去,她始终十五两才肯卖我,我多去了几次,她许是烦了,才十二两允给我。” “当时少爷还不曾给我那一两多碎金子,我只订了衣服,想着留下十两来,若少爷不愿用来练武,平日里也可用做家用。” “后来少爷给了我那一块碎金子,我便连忙去布庄又定下了这镀银嵌玉的礼冠,加起来共计二十二两,正好将我那些银两尽数用没了……” 青玥老毛病又犯了,陆景始终在沉默,她却碎碎念念,始终说个不停。 她说了一阵,陆景却突然转身,拿过桌上的包裹。 青玥有些好奇的探过头来。 陆景打开包裹,青玥神色先是僵住,转而又露出些明媚,然后便是满眼的惊喜…… 因为那包裹中是一件娟妙蓝丝绣花长裙,一件云纹上裳,还有一件软毛锦织披风。 每一件料子、手艺都极好,彼此搭配起来,更是好看。 “少爷,这些衣服……都是别家小姐穿的……” “你莫要恭维我,陆府有些丫鬟穿的比这还好许多,你赶紧换上试试,若是大了小了,我明日去书楼便一同带过去,正好改改。” “那公子你也试一下……” 一主一仆忙着试衣服。 良久之后,二人俱都穿着新衣服,坐在里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秋雨。 无论是青玥还是陆景,都仿佛是换了一个人。 有新衣装点,本就姿容不俗的少男少女更美了些。 尤其是青玥,少女本来便要衣裙装饰,穿了这套新衣,便更是极美的。 俏丽若三春之桃,倾诉若九秋之菊,美貌自不必多言。 在陆景眼里,此刻的青玥比那陆烽院里的袭香,还要好看不少。 两人望着门外,青玥也时不时偷眼瞧一瞧陆景。 只觉得今日的少爷可真是俊俏。 “少爷,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过了许久,青玥忽然感慨。 陆景点头:“放心吧。” “会越来越好的。” —— 是夜,陆景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修行日月剑光。 那月上的光芒似乎流转而下,落入陆景毛笔上。 陆景一边用毛笔修行日月剑光,一边盘算着要找些法子,打出一把剑来。 否则二十日之后,他御毛笔去杀南雪虎,只怕……太难了些。 时间就此悄然流逝。 五六日时间不过一转眼。 陆景每日修行,每日前往书楼,每日摘录典籍。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元神越来越凝实。 每当他元神出窍,可以用在毛笔中,施展日月剑光。 那毛笔上的光芒每次都更亮几分。 引月光入毛笔,诸多咒言和印决之下,陆景隐隐觉得随着那月光而来的,还有一重重玄奥的天地之气,那些天地之气落入毛笔中的元神。 月光映照下,剑芒锋锐,光芒湛湛。 陆景浮空元神感知着这些元气,只觉得自身无比强大。 “再过些时日,便可直入日照!” “入日照,便可行大凶之事,去杀一杀那南雪虎! 即便杀不掉,也可重伤他,得大凶之象妙物。” 第75章 曾入天关,又觉天关无趣,重回人间( 第75章 曾入天关,又觉天关无趣,重回人间(求首订,求月票!) 又是秋日晨间。 破晓的晨光,也盖不住那丝丝凉意。 莫测的白云与雾,似乎不应当与日光同存,可今日雾中却有阳光,颇奇怪了些。 陆景这几日,苦修日月剑光,但是元神总有疲乏之时。 每至如此,陆景便休憩上许久,再仔细钻研那大雪山真玄功。 等到旭日初升,陆景喝过粥,吃过点心,便照例去书楼摘录典籍。 今日似乎与前些日子有些不同。 当他踏上修身塔第四层楼。 楼梯口的陈玄梧正朝他使眼色。 陆景有些疑惑,循着陈玄梧的目光望去,却见一身青衣,容貌儒雅,面色和煦的观棋先生,正在他的桌案前,低头看他这几日抄写的典籍。 观棋先生似乎做任何事都是那般认真,无丝毫漫不经心。 陆景看到观棋先生前来,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来。 他越发觉得观棋先生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他看到观棋先生,便只觉得观棋先生有君子遗风,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为举止,都带着一种古拙淳朴。 于是陆景便朝着陈玄梧一笑,来到观棋先生身后,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 观棋先生看完陆景所摘录的一本《玄中评》。 他合上还留有笔墨香气的新书页,转过头来,元神之音再度落入陆景耳中。 “不急不躁,不错。”观棋先生颔首:“你的小楷也进步许多,但比起你的草书,却仍然有极大的差距。” 陆景持弟子礼仪,向观棋先生行礼道:“本是摘录典籍,自然不能胡乱潦草,否则若有后人读我摘录的典籍,生出许多疑惑来,也总是不好的。” “便只有那些以草书写就的典籍,我也用草书抄写,若观棋先生觉得不合适,我下次便换成小楷。” 观棋先生摆了摆手:“不必如此,你草书写得更好,若有懂笔墨的,一眼便可看出其中的龙骨凤姿,也能从那笔墨中看出伱心中有龙虎。 既如此,便不妨练得更凶猛些。” 陆景笑着接话:“观棋先生高看我了。” 远处的许多儒生看到这不久之前才来修身塔的陆景,竟似是在和观棋先生交流。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不无震动。 整座书楼的人都知道自从四先生吐血而亡之后,本就不会说话的观棋先生也不愿元神传音了。 陈玄梧憨俊的脸上也满是疑惑。 “师尊说观棋先生在夫子回人间之前,要持闭口戒,可今日……景兄为何是现在和观棋先生交谈?” “而且观棋先生连连点头,好似还在称赞他?“ 陈玄梧又不由想起他两位师兄为他讲述的书楼诸先生。 尤其是对观棋先生的评价…… 修身塔中的儒生们正在胡思乱想。 观棋先生却低头想了想,又突然抬头对陆景道:“你跟我前来。” 陆景跟着观棋先生下了楼,走在二层楼中,心中还在揣测观棋先生要带他去哪里。 正在这时。 陆景却突然听到路旁正有许多人吟诵诗词。 “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 ……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路过的儒生中,竟有许多人都在痴痴然吟诵着这两阙诗词。 他们眼中充满了对于这两阙诗词的敬意。 也会有书楼弟子提及诗词作者,那敬意便更浓郁了些,便如同在谈论天上仙境一般。 当然,偶尔还会有人谈论陆景,都在揣测究竟是何人有这种大运道,竟然能寻到这样的天上词。 甚至…… 观棋先生和陆景行走时,陆景还亲耳听到有一位少年儒生正煞有其事的对同伴道:“凡间无这般妙词,这两阙词竟然是从天上下来的。” “周兄……天上词是在称赞这两阙词,并非是说这两阙词是从天上而来。” “不……不对,书楼曾修订立国历代的史书,也有许多诗词编撰耗费一生之力,寻天下妙词。 若这是凡间的词,又如何能被埋没?便是无全词,也应当流出一两句来。” “周兄,书楼新词本里明明写了,这两阙词是由一位名叫陆景的人摘录的,又如何能世天上词?” “这天下,能见天上仙境的天人不多,却是有的,那陆景必然是一位天人。” …… 陆景便听着这许多传言,看着周遭的儒生不断向观棋先生行礼,一路随着观棋先生,走上一处小丘,来到一棵槐树下。 那槐树极老,在秋风的吹拂下枝叶摇曳,仔细看去,那槐树上还有许多疤痕,似乎是剑伤,却又更粗些。 观棋先生到了槐树下就停下脚步,这一处所在极为幽静,不知是二层楼还是三层楼。 陆景有些不解。 却见观棋先生蹲下身来,拔去槐树底下的许多枯黄杂草。 杂草尽去,你在那槐树树干最低处,竟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 “书楼四先生之墓……” 陆景不由肃然起来。 他曾经听盛姿说起素踵主人,也就是只身入南召的大儒时,曾经说过那位大儒之所以背起行囊,离开书楼。 便是因为书楼四先生吐血而亡。 陆景并不知道四先生究竟是何等人,但看到观棋先生这般认真的清理杂草,心中又带起几分崇敬来。 他上前一步,在歪歪扭扭的墓铭下,又看到一行极小的字。 那次同样很丑,如同儿童玩闹一般。 “幼时玩闹,少时浪荡无所成,至而立之年,读书习剑,九年读书尚可,一朝习剑得道。” 寥寥数句,似乎道尽了这位四先生的一生,其中有儿戏,有浪荡,又有雄壮。 观棋先生回过头来,看到陆景的眼神,这才站起身来。 “四先生习的是剑,前半生困苦困顿,资质也愚钝,似乎一事无成,可不惑那一年,他蜕去身上困顿气,一日习尽书楼剑法,一朝得道。” 观棋先生元神传音时,陆景都能感知到其中深深的崇敬。 “后来,他是书楼的持剑者,曾经斩下问责书楼的天上仙人,也曾跟随夫子脚步入天关,又觉天关无趣,重回人间。 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领路者,我今日带你前来,是希望你能记得我书楼还有一位这样的人物。” 观棋先生语重心长。 陆景不知前因后果,并不曾听出其中的深浅来,只是生生点头,又像那观棋先生槐树墓碑行礼。 观棋先生静静的看着他。 等他行完礼,正想要带他回去。 突然间……风突然大了,一阵秋风吹过,槐树枝干摇曳。 观棋先生下意识抬头。 却见槐树上,一根枝干似乎有些不同。 于是观棋先生轻轻抬手,元神顿起,元气激荡,落在那根枝干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枝干中,竟斜斜飞出一柄……木剑来,落在观棋先生的手中。 那木剑通体深黑,仔细看去其上还有许多神秘的纹路。 这些纹路似乎仅是装饰,又似乎蕴含着些什么。 观棋先生看到这一笔木剑,原本平静的神色突然间变化,多出许多愁绪来。 陆景好奇望去。 观棋先生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这老朽的槐树,目光最终落在陆景身上。 “这是四先生早年练剑所用的玄檀木剑,没想到被四先生藏在了这槐树上。” 观棋先生似乎是在向陆景解释。 陆景也注视着玄檀木剑。 观棋先生笑了笑:“我每过几日,便来一次这里,十二年来皆如此。 可十二年间,我却从未发现这一柄木剑竟然就在这槐树上。 可我今日带你来了,这风吹的也巧……” 陆景思索间正要说话。 却见观棋先生轻轻将那玄檀木剑抛来。 陆景未曾犹豫,接过木剑。 “这一柄剑合该是你的,你如今元神已至浮空的境界,恰好用得上它。” 陆景怔然,旋即脑海中又有光芒闪烁。 “原来是为王妃摘录诗词时,获得的那一道赤色机缘。” 陆景这才明白过来。 一旁的观棋先生却已走上回程。 他元神之音仍然传来。 “世家宗族,总有些腐朽气,但这腐朽气的根源却已极远,单单凭借一二人改变不得。” “陆府也是如此,神霄伯压着八千北秦俘虏从帝国边界来临太玄京,是走不快的。 最少还是三月时间,你如果想离府,总要快些,只是……不可太莽,不说那天下礼法压下来,便只是陆府几位武夫……也是极强。” 陆景跟在观棋先生身后。 听到观棋先生发自内心的低语,又越发敬重起他来。 第76章 四先生的剑,又值几品?(求首订,求 第76章 四先生的剑,又值几品?(求首订,求月票!) 两阙天上词,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已经传遍了整座太玄京。 太玄京中,无数文人墨客皆尽抄录,许多画舫、红楼俱都传唱,“十年生死两茫茫”更是惹来不少红尘女子垂泪。 也有许多爱诗词的达官显贵,都在普天下寻那苏轼和李白的踪迹,却无丝毫所得。 太玄京中太玄宫! 广大宫阙中,豪奢自不必多言,诸多华楼里珍中贵木作梁,水晶玉石为壁,南海夜明珠为帘幕。 桌案是沉水老玉、沉香老木,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又以水银嵌画莲花,走在太玄宫中白玉路上,便叫一个步步生莲。 这广大的宫殿群落,即便是在秋日下也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深深深宫,有的是庄严与浮华,有的是威势与辉煌。 而在这诸多宫阙中,最尊贵的,便是太先宫和太乾宫。 太乾宫是大伏圣君崇天帝处理政务,召开朝会之所。 而太先宫却是崇天帝的书房,下了朝会之后再见臣子,便会在这太先宫中接见。 可是这五六日以来。 太先宫门庭始终紧闭,其中却有袅袅檀香散发出来,也隐隐有人声传来,门口又有两位黄门貂寺仔细守护,随时听宣。 之所以如此,并非是因为崇天帝在那太先宫中。 这几日,崇天帝不知去了哪里,接连五六日不曾朝会,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太枢阁首辅大臣姜白石。 于是这几日主持政务的,却是次辅大臣盛如舟。 他曾去问过太先宫黄门,那黄门便只说圣君不在太先宫中。 众多朝臣也不免疑惑…… 既如此,谁又能居于太先宫中五六日? 而此刻,那一座令许多朝臣疑惑的宫阙中。 姜白石正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眼前龙桌上的棋盘。 他手中还执着一粒白子,矍铄面容上又有些愁容,似乎是无法得“急所”,高目也被黑子占了去…… 若旁人见了姜白石脸上这般愁容,只怕会因此而惊异。 因为大伏首辅大人姜白石,在天下棋手中,声名不凡,天下七十二残局,仅是姜白石便破除其中一十有三。 天下执黑者,都想要见一见大伏姜首辅的白子。 慕名前来者多,能与姜白石对弈者却极少。 而那些对弈者中,能胜的几乎没有。 便是偶尔胜了,其中也自有许多原因,多是大意、心不在焉的局面。 可今日,姜白石手中捏着那一粒白子,望着满盘棋,看着棋盘上的大龙,却不知从何落子。 良久之后,姜白石突然叹了一口气,徐徐将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之外。 “天阙仙……确实名不虚传。” 姜白石声音并不苍老,此刻却带着些无力。 而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 竟然是一位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仅有十六七岁,身穿黑衣,面色苍白,好像没有一丝血色。 双眼僵硬而麻木,配合上他有些发青的唇色,看起来便像是得了重病一般。 随着姜白石弃子。 那少年也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子有些僵硬,走起路来颇为古怪,不似什么尊贵之人。 可当他站起身来,这贵为太枢阁首辅大人的姜白石也站起身来,跟在少年身后。 “这次……便如此作罢,你败了。” 那少年开口,语调有些奇怪。 姜白石笑了笑,点头道:“甘拜下风,也许贵客应当去北秦寻他们的国手太师,我的棋技与其相比,还要差上一些。” “我下次再来,却不知要什么时候。”那少年转过身来,眼中无情无性,便仿佛是一具傀儡一般。 眼神深处好像还蕴含着某些大恐怖。 若是寻常人,被这么看了一眼,只怕会深陷那大恐怖中,终难自拔。 可姜白石却依然眼中含笑,这年过一百的大伏老臣周身上下并无丝毫气血力量,元神也十分一般,并无修行痕迹。 便是这样一位老人,看向眼前这带了大恐怖而来的少年,除却方才下棋时,面色、眼神中却无丝毫恐惧,有的便只是对少年棋艺的敬佩。 “或者,贵人可以先留居太玄京中,我传信于北秦太师,他虽然是北秦一等一的元神修士,却同样也是一位执棋者。 我若与他明言,太玄京中有棋手轻易胜我,他明日便会收拾行囊,前来太玄京。” 那少年贵人缓缓摇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待不长久了,至多两三盏茶时间便要归返,你代我与圣君告别,等我有闲暇,还会来太玄京中做客。” 姜白石颔首。 于是,那少年贵人走向房门,侍立在门外的黄门貂寺似有所觉,打开房门。 少年贵人便如此过房门,走入日光中。 然后……便消失不见。 清风拂过,少年身形已然消弭,远处玉砖上空无一人。 姜白石远远望着他离开,眼神中的笑意却悄然消失。 他便如此站在在太先宫门口,远远望着远处诸多偌大宫阙出神。 良久之后,他突然惊醒过来,深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向宫外。 一路上,也有许多朝臣向他行礼,眼神中还带着好奇。 他却始终不语。 走出天南门,远处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儒雅中年人正等在旁边。 “父亲大人。” 那中年人看到姜白石出来,这才迎了上去。 “你如何在这里?”姜白石轻瞥了他一眼,继续前行。 那中年人小心翼翼从袖中拿出两页纸,快步向前,躬身递给姜首辅。 姜白石皱了皱眉头。 那中年人匆忙道:“这两页纸上,乃是两阙天上词。 这几日已经传遍了太玄京。” 姜白石终于停下脚步,从那中年人手中接过那两页纸。 缓缓打开、诵读…… 他神色初时微变,继而越来越吃惊,眼中许多神采交织,脸上还带着敬佩…… “这两阙词……是从哪里来的?” 那中年人连忙道:“这两阙词早已传开,可这两页纸却是重安王妃遣人送来,说要以此为拜帖,再送父亲大人一阙绝妙的天上词。” 那中年人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似乎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前来送拜帖的是重安王妃身边的谋士井观月,他与我说这几阙词乃是确确实实的天上词,乃是仙慧者入仙境,听天上仙境吟诗诵词而得。” “天上词?天上仙境?仙慧者?”姜白石继续朝前,只是走的更匆忙了些:“这天下竟又多了一位仙慧者,这有仙慧的人,是我大伏人士?” 中年人也跟在姜白石身后,有些迟疑道:“这倒也不知,大约是我大伏人士吧。” 姜白石斜眼瞥了那中年人一眼,摇了摇头。 “这两阙词已经这般极妙,王妃手中还有一阙?这是我大伏文坛的盛事,既如此……就算王妃有所求,我也应当见一见她。 最好……再见一见这一位极贵的仙慧者。” —— 又一日,不过清早,王妃已然起驾,不知去了哪里。 青玥正在侧屋中忙忙碌碌,准备再熬些甜肉粥。 陆景院里,也又有来客。 却是盛姿和陆漪。 她们并不准备在陆景院里用餐,只是连声说已经吃过了,让想要招待她们的陆景颇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之所以来的这般早,陆景自从去了书楼,便早出晚归,来的早些还能碰上他,若是太晚来西院,毕竟是女儿家,不太合乎礼仪。 小院中陆漪两条马尾一甩一甩,愁眉苦脸,盛姿一身红装,正低头看着陆景手中那一把木剑。 黑色木剑仿若能吞融光芒,清晨的朝阳光芒照在那木剑上,却无丝毫倒映。 “陆景,这把剑是伱自己削的?”盛姿好奇问道:“你倒也奇怪,我为你备下的那等好的君子剑,你拒而不收,这柄木剑又如何上得了台面?” “上不了台面?”陆景心中轻笑。 若天下人知道这一柄玄色檀木剑乃是书楼四先生早年用过,他只需卖了,也许便能在太玄京中央处买下一两条街巷来。 当然,这也只是陆景心中玩笑。 这柄剑是观棋先生代四先生送他,又如何能卖? “陆景,你可知道我那日送你的君子剑,是六品的名剑,便是许多世家豪门少爷,也拿不出一柄来。 偌大的陆府,也只有陆烽有一把六品名刀,如何?你现在若是后悔了,我便派小厮去取来。” 陆景听着盛姿话语,心中不由好奇起来。 “这玄檀木剑是四先生的剑……又应当值几品?” 他打算等盛姿和陆漪走了,便仔细用鹿山观神玉看一看这曾上天门,又觉无趣下凡间的四先生的剑。 ps:求月票!1号晚上八点,还有三章加更,当做是上月三千月票的加更,这个月的月票五百加一更! 1号晚上八点还有3章加更。 第77章 此剑斩仙人,大祥(今日加更1/3!) 第77章 此剑斩仙人,大祥(今日加更13!) 盛姿红唇皓齿,三千青丝随意用一根黑绳束着,只有两颗明亮眼眸在朝阳光辉下熠熠生辉。 她背着双手,正在陆景旁边,低头注视着陆行手中的玄檀木剑,眼中还带着许多好奇。 “这陆景可真是奇怪,那一柄六品的君子剑明明是用于答谢他,他却拒而不收,如今却随身带着这么一把黑色木剑。” 盛姿还在疑惑,陆漪穿了一身豆绿色的长裙,上身则是一件火赤色的短绒上衫,她抿着嘴唇,来到盛姿旁边,悄悄拉了拉盛姿的衣袖。 盛姿立刻记起来,她悄悄看了陆漪一眼,这才道:“陆景,我们今日前来叨扰,是因为陆漪有件事情求你。” 距离她们入院,不过过去半半刻钟时间。 青玥已经泡好了茶,拿到了房中。 陆景站起身来,道:“便去里屋说吧,昨日家里又添了二三种新茶,我不谙茶道,你们正好可以帮着尝一尝。” 他带着盛姿和陆漪走进房中。 陆漪明显有些着急,鼻子一皱一皱,有些委屈道:“三堂兄,父亲这许多日又想要回大昭寺,不愿待在府里,我劝了许多次都无济于事,你今日若有暇,能否也去劝一劝父亲?” “那大昭寺有什么好的?都是些无趣的出家人,整日整日便只是看佛经,没一句话,待在陆府还有我陪着,为何他总想着走?” 这小姑娘似乎确实是着急的,心中对于父亲也满是不舍,和陆景说话时,甚至还带出些哭腔来。 “重山叔父又要回大昭寺?” 陆景也微皱眉头。 大昭寺虽然名声在外,可实际上却也仅是个清苦的寺庙。 如今大昭寺主持也是个真心向佛的,不愿受许多香客的香火,宁老太君和朱夫人几次想要为大昭寺捐些香油钱,都被挡了回来。 这自然是一件好事,代表大昭寺确实是极佳的礼佛真地,正因如此,这座寺庙中的礼佛者、观瞻者其实络绎不绝。 只是……在其中修行的僧侣、俗家,生活便有些艰难。 陆漪以前每过几个月,就要被陆重山叫去大昭寺,陪他几日,自然知晓其中的辛苦。 便越发不想让自己父亲再去那寺庙中受苦。 “也不知父亲为何要去大昭寺,他是不喜欢佛法的,我每次前去看望父亲,他虽然读佛法,但却总是面无表情,偶尔眼中还透露着厌憎。 堂兄,伱应去帮我劝劝,在陆家少年一辈里,我父亲最喜欢你。 便是你打伤了五哥,他也只说是五哥的过错。” 陆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打伤陆江之后最初一二日,以往每日都要来西院转一转、赏赏景、喂喂鱼的陆漪,也不再来了。 想来心中是生了些气的。 可后来陆漪又不生气了,这其中应当有陆重山的原因。 “不喜佛法,却要去大昭寺……这大约是因为他更不喜欢陆府。” 陆景不由看向房门之以外。 他在小院并无门进,坐在屋中便可直视西院。 眼前这好景园林,这繁华府邸看似极美,可是其中却又藏着多少腐朽? 陆漪年龄尚小,因陆重山的面子,也被阖府上下宠着,不曾看到其中的问题。 可陆景却和陆重山一样,并不喜欢陆府。 于是,陆景鲜有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陆漪道:“堂妹,你如今年龄还小,并不知重山叔父的忧思,他这般坚决的想要离开陆府,明明不喜欢佛法却不愿待在衣食无忧的豪门中,这其实便代表着现在的陆府已经不适合他了,他待在这豪盛似锦的贵门中,却要比待在清苦的佛陀寺庙,还要来的更难受些。” 陆景说到这里,又微微一顿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去劝重山叔父?” 陆漪眼中浸满泪水,摇头道:“堂兄,我不愿意让父亲离开,我自记事起,他便不在我身边。 而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不过十几二十日,便又要走,这等的离别,你……” 陆漪说到这里,原本想要说这等离别你未曾尝过,不知其中的酸苦。 可是她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位堂兄已然与自己的最亲永别,大伯父眼中又从来无他。 这其中的酸涩,比起自己的苦来,还要更浓厚上许多。 毕竟是陆府的家事,一旁的盛姿只是听着,并不胡乱开口。 陆景却摇头道:“这天下事本就如此,我们都要经历许多离别,你今日便是撒娇哭闹,将重山叔父留住了,可他心中仍想离开,却碍于你不得不挣扎。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走了,你若想他,每过上些时日去看上一遭,也是好的。” “最起码这样的离别并非遥遥无期。” 陆漪眼中落下泪来,但却呆呆的坐在桌前,并不反驳陆景。 良久之后她才抹了抹眼泪,低声说道:“堂兄懂许多道理,这些道理都是极好的,可是我心里仍不愿父亲走,这也许是我任性,可我总是觉得,若不任性些,让父亲记挂我一些,有朝一日大昭寺也留不住他。” 陆景看着陆漪,若有所思。 这般想来,这陆漪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才会说出这番话。 “重山叔父与大昭寺之间,有什么?” 他心中暗想着。 盛姿和陆漪也站起身来。 陆漪道:“我便再去仔细劝父亲一遭,与他好好哭闹上一回,便说我不懂事,说如果他走了平日里也就无人教我,往后会闹出祸患来。” “在这之后,父亲若真要走,便让他走吧,心里有记挂着的人,才不会做些吓人的事。” 她想了想,又说道:“堂兄,你说的对,这世上总有许多无可奈何的离别,我今日胡言乱语,不知是否扰乱了你的心绪?希望堂兄不要记着我说的胡话。” 陆景笑着摇头。 盛姿看到这一幕,突然笑道:“陆景,我最初见你时,陆漪对你还极不熟悉,如今却实心实意喊你堂兄,也知道为你着想,这姑娘倒是懂事了许多。” 陆漪明显没有兴致和盛姿调笑,无精打采瞥了一眼盛姿,便向陆景行礼,走出门外。 盛姿不理会陆漪眼神,仍对陆景笑道:“那一柄剑我还收着,再过些时日,我那贵人好友还要劳你一遭,若你愿意相助,那一柄剑便受之无愧,若你不愿,也是无妨。” 盛姿行事本来便落落大方,她说完又摆了摆手,不让陆景相送,大步走出房门,和陆漪一同离开小院。 陆景看着二人离去,还想着刚刚陆漪那番话。 “许多年前,重山叔父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这若大陆府,能够令他生出敬意的陆姓,便只有陆重山一人。 他身上颇有些正气,又明道理,可却也磨难深重,心已如死灰。 陆景摇了摇头,将这诸多杂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目光又落在那一柄玄檀木剑上。 此时仍然是清晨,青玥还在房中忙碌。 陆景沟通元神,沟通鹿山观神玉,目光落在那玄檀木剑上。 霎时间。 从鹿山观神玉中,一道白芒涌现,一只神鹿虚影浮现在陆景元神之后。 陆景目光闪烁,那玄檀木剑上也自有奥妙传来。 诸多信息,便如此缓缓涌来。 与此同时。 陆景眼前,多出了一幕幕奇异的景象! 他隐约间看到一幕奇景。 看到尘土中经年累月长出大树。 看到一位身穿蓑笠手持凡斧的老人蹒跚而来,从那大树上砍下一根树枝。 看到那白须的老人仔细雕琢,有又刻上重重花纹。 也看到老人一脸慈爱的将那一柄雕琢好的木剑,送给自己顽劣的幼孙。 幼孙玩耍几日,没了兴致,便随意扔在柴屋中,一转眼便是三十余年。 画面一转,许是过了许多年,那老屋破败,房梁坠落,草木成灰。 一位身穿灰衣的青年同样蹒跚来此,从柴屋中尘埃中翻出这一柄木剑。 木剑如新。 灰衣青年持剑而去。 玄檀木剑 知一:原为凡俗木剑,后因元气浸染而入品,跃品。 知二:品秩八品,元神入其中,元气更甚。 …… 感知这两道信息,陆景思绪间想过极短暂的失望。 原因在于,他对这一柄四先生的木剑期望极高。 毕竟四先生是书楼执剑者,便是观棋先生都去敬重他。 可是鹿山观神玉最先流转而来的两道信息,却让陆景知晓,这玄檀木剑,确实只是一柄九品的凡俗之剑。 就在他失望时,又有景象显露出来,这番景象模糊许多,若隐若现。 可是!那模糊景象中,有一道黑色光芒冲天而起,冲入云霄,绞散了云雾,天穹中落下血雨…… 与此同时,又有三道信息涌来。 知三:原为书楼四先生习剑所用,却持此剑斩落天上仙人,惊退落凡仙境。 知四:此剑斩仙人,大祥,其中有浓浓仙人死气,需以元气温养,徐徐激发,蕴养剑身,可提升品阶。 知五:木剑本凡,因执剑者而贵,其中蕴含两道书楼四先生剑气,剑光通玄时,才可激发。 当这三道信息流转在陆景脑海里,陆景脸上先是怔然,然后才露出笑容来。 “怪不得这样一柄宝剑,仅仅只是赤色机缘。 若是没有鹿山观神玉,根本无法察觉其中隐藏的奥妙。 “元气蕴养剑身,融其中仙人之血……” 陆景不由越发期待日照的境界。 第78章 指点星辰,你踏星光而来((今日加更 第7八章 指点星辰,你踏星光而来((今日加更!)) 又是一日清晨。 又去书楼摘录典籍的陆景,好心好意给陈玄梧带了一碗面。 陈玄梧吃着面,依然愁眉苦脸。 陆景自然不会以为是这面不好吃,毕竟陈玄梧这许多日都是这般,不知是遇上了什么事。 陆景并不打算询问。 可当他不自觉的抬头,望向陈玄梧时。 陈玄梧却叹了一口气。 “陆兄,我不久便要离开太玄京了,家里长辈……要与我一同回祖地,这次回去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陆景有些不解道:“你这几日心不在焉便是因为此事?” 陈玄梧少年气极重,遇事总是藏不住,眼中还带着落寞:“天下有许多人极羡慕我,家里的长辈也十分信任我,对我寄予厚望。 可我却不想回祖地,我只觉着太玄京繁华,深觉若是留在这里做一个普通的富家翁,也应是极好的。” 陆景早在见陈玄梧第一面,与他不经意的对视时,便已经察觉到这白衣少年的不凡。 陈玄梧心思单纯、心绪澄澈,待人真诚,便是与陆景说话,也是一字一句,十分认真。 可这也并不妨碍陈玄梧元神强横。 那日一瞬间的对视,陆景便察觉到陈玄梧的元神极其厚重,便如同一尊于黑暗中带来曙光的光明佛陀,普照天地。 寻常少年元神修士,又如何能够这般强大? 陈玄梧年岁其实不大,至多大过陆景一二岁。 虽说元神修行感应、出窍、浮空三境界比起武道三关来说,要容易不少。 可一旦过了浮空境,每一次境界跃升带来元神质变的同时,也让元神破境的难度大大增加。 正因如此,日照境界之后元神破境,比起武道修士中三关破境,还要难上一些。 而这陈玄梧如今又在何种境界?绝不会在化真境界之下,乃至更强。 以陆景如今的眼光,根本看不真切。 可这样的少年,却仍然有自己的烦恼。 “我那祖地本来荒无人烟,后来建起了一座极辉煌的宫殿,又立起了一座雕像。 所以现在那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久而久之,那荒地不远处,竟然建起了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却也算繁华。 可我……却不愿去那里。” 陈玄梧四处看了看这修身塔,叹气道:“便是这无趣的修身塔,我也觉得比那一座城池,比那一座宫殿,比那一座雕像要有趣上许多。” 陆景仔细倾听,眼神却仍然落在陈玄梧身上。 他知道陈玄梧这几日苦闷,今日与他说话,并非是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只是想要找一人倾诉。 于是,陆景变成了这个倾听者。 陈玄梧转头看向那窗外的天空:“等我回了祖地,入了那一座辉煌的宫殿,但也只能如今日这般从窗中,看一看天外的风光。” 他说到这里,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春色小记。 “也看不到这些好书了,可真是……惆怅啊。” 陈玄梧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无奈,浓浓的不愿。 陆景看得出来,这陈玄梧确实极为排斥话语中的祖地。 看到陈玄梧沉默。 陆景想了想,突然问道:“你那祖地,距离太玄京远吗?” 陈玄梧摇头:“并不是太远。” 陆景正要说话。 陈玄梧说道:“大约仅有一千二百里,若能神火驱剑,御剑而行,很快也就到了。” 陆景瞬间沉默下来。 陈玄梧还在等他说话,见陆景良久无言,又问道:“景兄想要说些什么?” 陆景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若是近一些,往后我也可来看你,给伱带上些你想要看的……好书。 若我无暇前来,也能托其他人带去。” 陈玄梧眼神一亮,匆忙点头,旋即又小声道:“那景兄你可要小心些,那些书好是好,却不可被长辈发现,发现了是要跪地思过的。” 陆景笑了笑,又说:“我本是那般想的,可是你那祖地距离太玄京足有一千二百里,我走上一遭只怕要许多时日。” “这还不简单?”陈玄梧眨了眨眼睛,洋洋得意:“等我传了大星君的法,便指点一颗星辰给你,让星光给你铺路,你踏着星光过来,很快便到了。” “嗯?大星君的法?”陆景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玄梧就有埋头吃饭,嘟囔道:“不得不说,多吃上几次你家这丫头的面,竟觉得越来越好吃了。” 这回轮到陆景得意了,道:“我家丫头会做的可多着呢,我明日早晨再给你带一碗甜肉粥……” —— 陆景抄了许久的书,认真而又专注。 摘录典籍时,他时常因为那书中的诸多道理、诸多隐秘,而深觉这天下的深刻。 这天下间的道理,许多都来自大伏。 著书立说者,也多是大伏这四甲子中诞生。 陆景自然知道其中原因。 因为大伏定鼎四甲子,大伏虎贲马踏天下,大伏名将带着威势席卷天地,不仅带去了征服,也带去了诸多文明。 正因如此,大伏许多名家思想才能够传播到天下每一寸土地。 这几年,大伏似乎衰老了些,顺势崛起的北秦文章、北秦思想也在流入大伏,在天下间传播。 而陆景最近抄录许多典籍,也让他知晓了许多名家。 比如那著作《知慎》的大儒季渊之。 又比如批注了《世途》的真人李神虚。 另有一位北秦名士虞青士,曾谱写下诸多的名曲,以女儿身扬名天下。 他思索许久,越发觉得这些人乃是真名士。 直到近黄昏。 夕阳快要落山了,散乱无章的云霞徐徐下沉。 从修身塔第四层楼望去,正好能看到那一座辉煌的太玄宫。 太玄宫壮丽无比,与暮色中的远山相比,宛若天阙,直接混芒。 陆景看了好一阵风景,只觉得心旷神怡,这才与可能忙着指点星辰的陈玄梧告别,下了修身塔。 二层楼中异常宁静,因是秋日,空气也凉爽宜人。 这书楼不知为何,环境与书楼以外大有不同。 秋天的林木仍然嫩绿,许多因在春天盛开的花卉也在绽放,露水滋润着花草,尽是一副生机盎然的景象。 陆景每次走过这样的二层楼,心里总是觉得玄奇。 这一日,他照例走过宽敞的林荫道,又来到那一座小山坡下。 陆景好奇地望着。 山坡下,那一位手不释卷的老者,依然躺在躺椅上。 可不同的是,今日那老者身旁却又多了一位少女。 那少女正在低声与老者说话,目光却望向远处的夕阳。 夕阳西下,晚霞晕成一片,竟是一片紫色的黄昏。 少女也许是觉得这黄昏奇怪,便仔细的注视着。 老人眼露慈祥,甚至放下手中典籍,陪着这少女一同看着那晚霞。 陆景远远便看到那少女,心中有些疑惑。 她正是那一日在布庄帮他挑选衣物的少女。 少女姿容普通,却自有一种极深沉的气质。 他未曾多想,也不愿打扰这位老人与那少女。 可正当他要穿过林荫道,走向更远处的石子小路。 那老人却突然轻轻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些精明的光。 然后,那脸上皱纹纵横,须发斑白的老人,突然伸出长了许多老人斑的手,远远朝陆景招手。 那山坡就在陆景的斜侧面,陆景自然轻易看见了。 他犹豫一番,停下脚步。 一旁那个少女回过神来,也察觉到了身旁老人的动作。 她循着老人目光而去,便看到正站在林荫道上的陆景。 这少女看到陆景的刹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梢。 许是摸到了那一颗眉梢的美人痣,才放下心来。 老人招手相邀,陆景想了想,便也转了方向,朝着那老人与少女而去。 “绫雀姑娘。” 陆景走到近前,轻轻朝那少女点头,又朝着老人行礼。 南禾雨站起身来,有些迟疑间,也道:“陆景公子。” 她心中其实还有几分庆幸。 原本今日来这书楼二层楼,是来见自己家里的长辈。 她回到京中,每过几日总会来这里,与这一位四十年不曾出书楼的长者说些话。 后来,一次偶然间,她在书楼门口看到陆景,也就有了布庄里那一次主动的攀谈。 再后来,南禾雨每次入书楼,总是想起陆景,也总是将自己的面容改成绫雀的模样。 其实她并不知道陆景是否见过她的画像,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可不知为何,南禾雨总是觉得就算以后真的要无奈成婚,现下还是躲着些好。 “你何时来了书楼?” 正在南禾雨心绪繁杂时。 那老人转过头来,朝着陆景笑,轻声道:“我每日都见你从修身塔出来,年纪轻轻,能入二层楼……不错。” 一旁的南禾雨微微一笑。 她见到陆景的那一日,陆景按照观棋先生的话,仔细逛了逛书楼,也曾逛到正门口。 南禾雨便是在正门口看到陆景。 当时的南禾雨还在疑惑陆景为何来了书楼,在她的认知中,陆景在陆府并不受重视,没有先生仔细教他。 虽然他勤恳读书,对于许多典籍也自有见解…… 可是书楼又岂是那般好进的? 也许正因为这些好奇,南禾雨才会跟着陆景,才会鬼使神差间,成了如今的绫雀姑娘,问他那等不着边际的问题。 那一日,南禾雨也确实知晓了陆景真的入了书楼。 然而今天…… 当老人脸上带着笑意发问,陆景轻声回答已来了些时日。 南禾雨看了看远处那高耸的修身塔。 心里也不由更加疑惑了些。 她再看陆景。 却发现今日的陆景换了一套衣袍。 在霞光映照下,少年也应老者之请,坐在老者另一旁。 微风轻拂,少年额发轻动,那双黑的发亮的眼眸平静里却似乎透着深邃。 嗯,不论出身,真是一位极不俗的少年郎。 ps:等下还有一章,正在写。 第79章 纯阳渡雷劫,寿可达三百载(加更3/3 第79章 纯阳渡雷劫,寿可达三百载(加更33) “你姓陆,是九湖陆家的血脉?” 老人声音苍老,面容也已老朽,眼神浑浊,可往往轻轻瞥一眼陆景,陆景便觉得其中还藏着许多睿智。 日日读书,自然可以升华内在,陆景并不觉得奇怪,只有许多敬重。 于是他不曾犹豫,点头道:“先生猜的正是。” 老人缓慢点头,眼中却突然闪过些追忆来:“不久之前,我还曾经在书楼见过你们陆家的陆神远,他来书楼求学,却被几位先生拒之门外。 那时,他还是九湖第一风雨,少年盛气陆神远的名讳便是在书院中,也赫赫有名。” “不久之前?”陆景心中叹了口气,今日这许多人说起话来,总有些奇怪。 老人似乎也反应过来,笑着摇头:“人老了,便觉得时日越来越快,仔细想起来,那应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我却还记忆犹新,大约是因为那时的陆神远盛气凌人,浑身上下都是锋芒毕露。” “如今,匆匆十几二十年过去,我却再未见过他,只是时不时听过他的名字……少年盛气如今却似乎泯然众人,再无往昔那般锋锐了。” 老人说到这里,有试探问道:“你是陆家的人,这陆神远是伱的……” “先生,陆神远是家父。”陆景神色沉幽,语气也极平静。 只这短短一句之后,便不再说话。 旁边的绫雀侧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出声。 “我方才未听清楚你的名讳,只听到你的姓,你是那落地时,有平等乡佛陀前来指点的陆琼?”老人又问,语气里还带着好奇。 陆景更好奇,他着实他那有一颗纯心的兄长,身上还有这样的事。 只是……为何又是平等乡的佛陀前来?平等乡佛陀暴烈无双,动辄行杀戮屠生之事,平等乡佛陀前来陆府,这却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想来也是如此,若不是平等乡,是大雷音寺,亦或者西域大冢寺的僧人前来,依照钟夫人的性子,这件事莫说是陆府上下,恐怕整座太玄京,都已然知晓了,又岂会这般隐秘? 思虑许多,陆景脸上去却风轻云淡,笑道:“先生,我叫陆景。” “陆景?”老人记性似乎极好:“这样说来,你是陆神远的三庶子?” 陆景并不避讳,点头应是。 老人与陆景说话,绫雀却在仔细的听着,始终不发一语。 老人却指了指绫雀,对陆景说道:“这是我的侄孙,按照年岁,你们年龄相近,她也经常前来书楼寻我说话,你有闲暇,又看到我们在这里,也可来说些琐碎。” 陆景只当是这老人整日看书,没有他人陪伴,孤寂了些,也未多想,点头答应下来。 那老人笑了笑,又从躺椅上坐起来,凑过脑袋,用眼皮已然耷拉下来的眼眸仔仔细细看了陆景一眼。 “不错,样貌不凡。” 那老人似乎十分满意,又躺了回去,语气中竟带出些鼓励来:“这书楼中刮着一股奇特的风,我躺在那一股风中总能听到些闲言碎语,倒也是十分有趣。 陆景,我也听过你的事。” “之前你确实活得艰难些,虽比不上这天下许多贫弱的人们,可是那也总是苦难。” “尤其是活在大府世家,有少爷血脉,却又低贱些,这苦难便更加深重了。” 老人徐徐说话,眼睛微眯,语气中带着感慨,仿佛是在说自己的过往,又仿佛是在劝慰陆景。 陆景心生好奇。 他不知这躺在书楼中的老人,为何知晓这许多事。 他也并不曾开口,就和旁边的绫雀一般,仔细倾听着。 老人又道:“如今看来那些深重的苦难极令人厌恶,又令人想要迫不及待的脱离。 可若过些岁月再看,也许会发现正因有这些苦难,才能磨你心智,劳你筋骨,带来许多好处。” 老人好像是在劝慰陆景。 可始终只是仔细倾听的陆景,听到这番话竟摇了摇头。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是对老者的恭敬。 但说出的话,却与老者方才话语大不相同。 只听陆景摇头对他道:“先生,于这件事上,我所思所想似乎与先生不同。” 老人更感兴趣了些,浑浊的眼神更亮。 陆景笑道:“苦难其实便是苦难,并不值得赞颂,单纯的苦难也并不会带来成功,只会让人麻木,麻木并非磨砺,一不小心也许便会深陷泥潭,再也无法爬上来。” “圣人所言,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不是指苦难,是指许多层面的磨砺,单纯将这些磨砺归为苦难,不免曲解了圣人的意思。” 陆景谈起这些来,眼神里还泛着自信。 他前世便是研究经学的,说道自己熟悉的道理,也确实值得自信。 此时老人和绫雀都在注视着他。 绫雀,也就是南禾雨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老人思索之间,点了点头。 于是陆景继续道: “而且,若是苦难都值得那些赞颂的话语,又如何赞颂其他真正美好的东西?” 陆景话语落下。 老人也笑,转过头来,对一旁南禾雨说道:“这便是书楼的好处,总有许多新的想法诞生,即便我心中对于这样的看法并不认同,却也觉得能生出新想法的书楼弟子,是极为不凡的。” 此时,晚霞已渐渐恋去,夕阳即将没远山。 陆景看了看天色,这才站起身来,向二位告别,继续朝着那青石小路而去。 老人看到陆景远远消失在道路上。 转过头来,却对南禾雨说道:“其他暂且不论,这少年明知苦难的不易,却如他所言,没有因那深重苦难而麻木,也不曾陷入泥潭中无法自拔,这等心性,其实是值得称道。” “叔公不用顺我心意,不用叔公多说,禾雨也知道能入二层楼的景公子,其实确有不凡。” 南禾雨站起身来,眼神也十分平静:“只是我已修行元神,心中想以纯阳渡雷劫,心思不会在这南国公府上,也不会在景公子身上,元神之秘,天下之真,才是我所追索。” 那老人虽说觉得陆景是个好儿郎,但却仍向着南禾雨。 他也点头说道:“这陆景不受陆府重视,未曾修行,确实算不得你的良配,对于陆景而言,也极不公平。 若你真的有朝一日能够纯阳渡雷劫,寿元便可达三百载,你若与陆景成婚,便要看着他一日一日老去。” 南禾雨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低声道:“也许成婚后,我可以教他修行,若他资质好些……” “要何等资质,才能渡过雷劫?”那老人轻轻叹出一口气。 天下各色奇才无数,能以修为延寿的,却极少。 南禾雨默不作声。 那老人最后,却也为陆景说话。 他看向修身塔:“天下人各有各的不凡,禾雨,有时候不要太过执着,若你不愿,便要果决些,若你愿意便不能要求太多。” “陆景已算不凡,可你若是要用能否飞天来衡量一条珍鱼的价值,那它会因此而死。” —— 大伏首辅姜白石的府邸距离太玄宫庭便只隔着几栋建筑。 这条街名叫青云街,房舍其实极少,但是住在这里的才是泱泱大伏核心的显贵。 而此时此刻,姜白石手中正拿着一张金页纸。 纸上是一阙端正小楷写就的…… 天上词。 关于苦难的观点,据说是来自余华大师,但是我从网上搜了,也没有搜到确切的出处,也有很多人说,并不是来自余华的作品,引用了所以说明下喔。 成绩汇报与说明。 成绩汇报与说明。 跟各位读者大人汇报一下成绩喔,我看很多人在问。 首先,还是非常感谢各位支持,这本书的成绩对本萌新扑街来说,是非常好的。 二十四小时首订成绩为10八00,已经拿到了首订过万的徽章,后面会附上彩蛋章订阅图。 晚上三章没更新的时候,首订还没破万,均订达到9300,这个成绩对作者来说可以说是相当好了。 也感谢大家没让作者打脸。 因为玄幻付费率本来就有些低,我怕追读和首订有落差,写上架感言的时候,特意把一万两千多追读写成过万追读,就是希望能不被打脸,最终结果还是很好的,超出了预期。 然后再说一下加更的情况。 10八00首订,就算成是11000,按照六千首定起始,每五百首订加一更,拿到首万徽章加十更,再加上雨下的好大送上的盟主,500月票的加更…… 共计需要22章,这个数字还会因为月票增多而增加。(1号晚上的章节是上月月票的三章加更) 说下加更安排。 作者上架感言也说过了,无法一下子码这么多出来。 只能在每天两章六千字保底的基础上,慢慢加更,争取每天日万!(一般更新时间会在晚上九点左右。) 这已经是作者的极限了。 我知道大家还想要看更多,就算日万还是会嫌作者慢。 这里我有两点要跟大家说一下。 第一点是作者是兼职的,本身有工作,以前很忙,因为最近调到了比较清闲的部门,才有了这本书,所以日万已经是作者的极限,比九九六还要恐怖。 第二点则是因为大家应该看出来了,这本书的写法来说,写太快就注定无法写好,与其发大水完任务,还不如慢慢雕琢。 所以容作者每天慢慢日万(这么说好奇怪),慢慢还上大家的章节,争取每天必有一章加更,必日万。 最后,再说一下这本书。 这本书写到这里想必大家也看出来了,作者还是希望能够走一下人设和剧情的,大概这也是这本书订阅成绩不错的原因,很多人都想看性格鲜明的角色,也因为如此,立起人设必须要写大量细节,这个很让作者头痛,但也应该也是大家看这本书的乐趣。 说这么多,是想和大家说下,我会尽量认认真真写这个故事,争取让各位看官满意。 还有就是,这本书我还是定义成爽文,但是要加一点点人设和剧情,作者的风格也确实不是横推暴杀的风格,希望大家耐心些,容南台给大家好好写故事。 最后,再次感谢支持的读者大人们,希望大家给我投月票喔。 ps:我看竟然还有人在等新章节,新章节在2号晚上九点左右哦,大家早点睡,不要熬夜。 第80章 月光落剑,多二三锋锐 第八0章 月光落剑,多二三锋锐 作为大伏朝权势极重的太枢阁首辅,姜白石宅邸虽然在有名的青云街,但只是一处三进院落,却并不算如何奢豪。 便是这中堂,虽称不上勤俭,但比起陆府来说,却还要差上许多。 唯一特殊的,当属这中堂当中,那一张极大的花梨木雕花桌案。 桌案正中央,摆放着一方小鼎,仔细看去,那小鼎上还镌刻着山川流水,精细无比。 而那小鼎四周,又仔仔细细摆放着许多名人字画、珍贵诗词。 这大伏天下,几乎所有士人都知晓,首辅大人不爱金银,不爱财宝,唯独好字画、好诗词。 若要登首辅大人门庭,一两幅贵重字画、名家诗词是少不了的。 朝中也有言官弹劾姜白石,祝他借此敛财,贪赃枉法。 可姜白石却从不辩驳,清史台言官们递上去的折子也总是石沉大海,不见圣君批注。 久而久之,首辅大人爱诗词、爱字画的名声,便天下皆知。 甚至有北秦密谍送来价值连城的《南山烟雨图》,想要以此做些文章,就算不能从首辅大人这里得些情报,也能反手栽赃一番,让姜白石背上通敌的罪名。 至于结果…… 那一幅珍贵非常的南山烟雨图,如今就挂在这中堂的西墙上。 首辅大人则坐在桌案前,仍安然无恙的看着手里的金页纸。 而不远处的木椅上,重安王妃端坐着,他身后还有柔水伺候,又有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微微躬身。 无论是柔水、还是那道袍老者,目光都落在自己眼前的地面上 自始至终,都不敢去看上首的姜白石一眼。 姜白石手里拿着的金页纸,自然是陆景写就的那一阙当之无愧的天上词, 重安王妃不言不语,坐在椅子上等着。 但此刻重安王妃的心绪,却仍有些紧张。 因为自姜首辅拿到那一张金页纸开始,已然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以来,姜首辅始终一动不动的坐着,深邃眼眸也始终盯着那一阙词…… 甚至连眨眼,都相隔好久,匆匆忙忙,唯恐手中的天上词溜走。 乃至于他另一只手,还在微微颤动。 重安王妃自然看到那姜首辅颤动的手。 不由心想:“便如井如月与我所言,这一阙词,对于天下爱诗词者,便是无上的至宝,他们看到这一阙词,必然会为之惊喜,茶饭不思。” 姜首辅此刻,便也是这般。 时间又过去一刻钟。 姜首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如获珍宝一般的将那张金叶纸仔仔细细放在桌案上,又唯恐金页纸被秋风吹起,还特意找来一块镇纸,平平整整将其放好。 “这一阙词……确实是天上词。” 姜首辅便是放下了词,目光却还是落在纸上,他轻声道:“我看到这金叶纸上的词句,恍惚间,好似看到一位仙慧之人游走在漫长的仙境中,他踏过那仙境的时光长河,一路行过,一路便有仙人在他耳畔轻声诵念诗词。” “明月几时有……天上落下这么一阙词来,凡间那些诗词名家,又如何再敢写中秋词?” 重安王妃听到姜首辅由衷称赞这一阙词,心中更安定了许多。 她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姜首辅嘴唇微动,似乎是又诵读了一次,这才转过头来,叹气道:“便是我这读词的人,能见这一阙词,心中既有庆幸、惊喜,也有些惶恐。” “我见了这等中秋词,那往后的中秋诗词,又如何入得了我的眼?” 姜白石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望向重安王妃,仔细问道:“老朽还有些疑问,可否请王妃为我解惑?” 重安王妃风姿端庄,优雅大气,她身上流彩暗花云锦宫装在夜明珠散发开来的光芒中,还闪烁着微光。 “姜首辅问便是了,又提什么解惑?” 姜白石眼中多了些期待,仔细问道:“老朽想要问一问王妃,这仙慧之人,是否便是书楼词本中记载的那摘录者陆景?” 重安王妃神色不变,只是笑道:“那仙慧之人给了我这样的天上词,我又如何能轻易说出他的名讳? 姜首辅若想要知道,大约也不必问过本宫。” 姜首辅点了点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有些担忧道:“若这仙慧之人是我大伏人士自然最好,若来自北秦,又或者来自那些被大伏亡国灭种的诸小国,便总是要注意些。 有仙慧的人元神通透,可称无双,若稍不注意些,便又是一位伏无道。” 重安王妃知道姜首辅口中的伏无道是谁。 他原是黎夏国的太子太师,后来黎夏国被大伏少柱国率军镇灭,黎夏国国君全族被屠,太子还被枭首示众。 又过数年,这天下便多了一位名叫伏无道的佩刀武夫。 他曾于军中两次刺杀少柱国,在大伏崇天帝于泰山封禅时,也曾想要刺杀崇天帝。 三次刺杀,虽不曾功成,却也全身而退,名声大震天下。 而他也舍去本名,自称伏无道,其中所含的意思,自不必多提。 这伏无道便是一位仙慧之人。 他从不曾修元神,不过读了许多书,知晓许多道理,又教授黎夏国太子二十三年。 黎夏国国灭,伏无道见仙境,却未修元神,而是持武道,一日千里! 这是仙慧之人的可怕之处,也无怪姜首辅会这般防备。 重安王妃并不曾将陆景便是仙慧之人的消息透露给姜首辅。 可重安王妃却知晓,那书院新编撰的词本上,十年生死两茫茫以及举杯消愁愁更愁,所提记的摘录者,俱都是陆景。 以大伏首辅大人的手眼,自然很快就能查到陆景上去。 此时的重安王妃,其实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若姜首辅觉得陆景公子是可用之才,那陆景公子便等同于一步登天,也算是一件好事……” 她思绪至此,又想起自己的女儿,正要开口。 却见那姜首辅轻轻挥了挥手。 这空旷的房间中,虚空一阵扭曲。 紧接着,一位完全被黑衣包裹,又穿着黑色斗篷、恶鬼面盔的元神修士,从那虚空中走出。 继而恭恭敬敬向姜白石行礼,又递给他一块小盒子。 那盒子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看似平平无奇。 姜白石从那黑衣人手上接过小盒,黑衣人的身形便就此如同烟尘般消散,顷刻间消失不见。 无论是重安王妃,还是王妃身后的柔水、道袍谋士见到这样的景象,眼中都无丝毫惊疑……似乎早已习惯。 姜白石亲自站起身来,朝前走了几步。 重安王妃轻轻一瞥,柔水顿有所觉,上前躬身,从姜白石手中接过那木盒来。 “这是?”重安王妃皱了皱眉头。 姜白石回到座椅上,道:“我知王妃之请,只是这件事……便是我去说了,圣君只怕不允。” 瞬间,重安王妃深吸一口气,脸上不由露出失望之色。 姜白石又道:“以王妃之尊,又带了这般贵重的礼来见老朽,老朽得了天上词,却无法相助王妃,令我惶恐不安。” “那木盒中,是一枚夺天丹。” 当夺天丹三字出姜白石之口,重安王妃的眼神也闪出亮光,柔水和那道袍谋士身躯更是微微一颤,又唯恐失礼,连忙站定。 “老朽蹉跎一生,未曾修行武道,也不曾踏上元神求真之路,年过百岁已然越发苍老。 原本这一枚夺天丹是老朽想要等我五脏衰竭之时,用以续命。 今日我要送给重安王妃。” 重安王妃沉默良久,嘴角露出些无奈来,她摇头道:“姜首辅,不过一阙词,又如何值一枚夺天丹?” 姜首辅随意一笑:“这次是天上词,人间少有,本便是极贵的,可若是其他人送来,自然不值一枚夺天丹,但王妃前来,自然是值得的。 更何况,王妃也带来了极好的消息,便是我大伏又出了一位仙慧之人……王妃不愿说出此人消息倒也无妨,我总归是要去拜访他的。” —— 秋日萧瑟已然尽显,路上还有许多枯黄的落叶。 他一边思索今日摘录书籍中的道理,一边跟随夕阳余晖,来到陆府西院门口,却远远看到门口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门口的人身穿一袭月白色长袍,头戴玉冠,面若桃花,眼神如水,是一位极俊美的少年。 他远远见到陆景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来,快步迎向陆景。 “景弟。”少年道:“我今日去院里找你,你却还未回来,我索性便来了门口。” “兄长。”陆景朝那少年轻笑。 他的笑并不是作伪,因为眼前的少年正是陆景的二哥陆琼,也是陆府的嫡长子。 陆琼不同于钟夫人,也不同于陆神远。 平日里虽总是神游,又有些顽劣,却绝无坏心思。 只每日与院中的丫鬟小姐们玩在一起,赏花踏青,吟诗作对。 后来陆琼和陆景几次接触之后,也还为陆景说过许多好话,确有一颗纯良之心。 陆琼也朝着陆景笑,眼神中还带着激动:“景弟,你摘录的那两阙词已经传遍太玄京,我今日上街,就连街上许多百姓,许多女子都随口吟诵,真真是极好。” 陆景笑道:“这两阙词本来便是极妙,,如今被编撰进了书楼词本,很快就要闻名于世。” 陆琼连连点头,又询问陆景:“景弟,伱可还有这样的妙词?我这许多日与姐姐妹妹们吟诵、抄写了许多遍,越发觉得这样的词珍贵,若有多的,你也给我写一阙。” 陆景摇头:“如今我倒是记不得许多,若以后还能想起来,便给兄长留一阙。” 陆琼拍了拍陆景的肩膀,欢笑道:“景弟,我那里有桃山桃花酿的桃花酒,我晚些时候,请人给你送来一瓶。” 他说到这里,又补充道:“我便只有两瓶,平日里舍不得喝,今日匀给你一瓶。” 陆景不想无功受禄,夺人所好,正要拒绝。 陆琼眼神却看向陆景身后,紧接着,他脸上笑容一滞,低声对陆景道:“便如此吧,等你有了闲暇,来我院里,我做一回东道。” 他说完,也不等陆景回答,匆匆转身,又去了西门。 陆景有些疑惑,他转身看去。 却见远处街边杨树下,一位身穿黑色僧袍,头戴金箍,脸上蓄着浓胡,脖颈间还带了一串大佛珠的和尚,正看向这个方向。 他是在看陆琼。 陆景心中疑惑,只觉得不远处那僧人,明明是一位出家人,却无清幽祥和之气,有的便只是暴戾、凶戮。 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都让陆景生出寒意来。 他想了想,又看向身后的陆琼,陆琼走得匆忙,早已进了西院。 等到陆景再看向那僧人,却已发现杨树下人影成空。 “这长了一颗纯心的陆琼……平等乡……。” 他不由想起今日书楼中那老者,与他说过的关于陆琼的事了 陆景一边思索着,一边回了陆府,进了自己的小院。 青玥早已经做好饭菜等他。 是夜。 秋风更甚,陆景却端坐在院中,闭着眼眸,仔细参悟早已记忆在脑海里的大雪山真玄功。 良久之后,陆景轻声自语:“道家炼体,讲究一个日积月累,这吐纳法……最是关键。” 又过一阵。 陆景仍然坐在院中,房中那一柄玄檀木剑却突然亮起些光芒,紧接着急射而出,悬浮在夜空下。 月光照耀其上,多出二三分锋锐! 日月剑光这一式元神神通,陆景更熟练了些。 今日并无月光,秋风和陆景都不知晓大伏首辅大人,想要见他。 第81章 美男子命格,三十六载与大雪(第二更 第章 美男子命格,三十六载与大雪(第二更) 四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陆景不得不早些回来,因为今日是给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请安的日子。 陆府每一旬时日,府中少爷小姐便俱都要去琉光水榭给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请安。 上一旬,陆景借着前往书楼的借口,并不曾去。 今日清早,倒是有锦葵姑娘前来提醒,说是宁老太君嘴中念叨,说府中总有几位少爷小姐不愿来给她请安,应是忘了府中加法的严厉。 这番话,其实并不是针对陆景的。 陆家大府子弟无多,但是二府却有许多少爷小姐,俱都是陆重山未曾去南海道之前留下的血脉。 这些少爷小姐自知自己继承不了多少家业,便也更轻慢些。 宁老太君之前也曾责罚几人。 锦葵姑娘知晓了这样的消息,便赶着来告知陆景。 这其实是件小事,书楼距离陆府也并不遥远,他多走几步便也回来了。 正因如此,晌午过后,陆景也去了流光水榭向这两位长辈请安。 宁老太君身有诰命,又是陆府真正意义上的主家,钟夫人又是陆景的嫡母。 陆景心头,已然有了些离府的计划,正在缓慢的实施着,并不想节外生枝,来一趟琉光水榭,也并非是多大的难事。 请安之时,陆景站在最后。 宁老太君眼见他来了,便再也不曾看他一眼。 钟夫人仍然端庄大气。 只有朱夫人接连看了陆景好几次,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景感知到朱夫人的眼神,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听说陆江残了,周夫人这些日子里,找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哭了四五回,都被她们挡了回去,只待王妃起驾回重安三州的那一日。 今日看这朱夫人的反应,周夫人的戾气许是已经压不住了,也与她哭诉过。” 陆景思绪闪过,心中并无丝毫担忧。 朱夫人是二府的夫人,管不到他头上,至多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历小招,如今的他早已今非昔比,又怎会在乎? “无非是想以青玥入手,这又算什么手段?” 陆景随意一笑,关于青玥一事,他也早已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并且已然付诸实施,他本身也并不想在这可笑宅斗上,花些什么心思。 在琉光水榭中待了半个时辰,陆景回西院的途中,又看到宁蔷。 宁蔷的气色好了许多,但是笑容却依然有些牵强,陆景并不曾胡乱劝慰,只是陪她走了一小段。 他们分开时,宁蔷还仔细注视着陆景的眼睛,道:“表弟,你要走了吗?” 陆景微微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宁蔷说道:“前些日子忍冬与我说,王妃在街上下轿,邀你上轿,你又习了武道,已经有所建树,又是书楼弟子,写了一手好字……我总觉得这陆府,快要留不住伱了。” 陆景沉吟片刻,笑道:“这府邸太大,又如何能轻易走脱?总要寻一个大义,寻一个名声才可。 再说……若老太君和钟夫人不愿,莫说是陆府,我连那小院都走不出去。” “已经不远了吧?”宁蔷眨了眨眼。 陆景有些疑惑,不知道宁蔷为何会这般认为。 宁蔷小声说道:“表弟,那南国公府的南禾雨是天骄,忍冬说你也是修行的天才,你们是极般配的,也许你去了南国公府,比在陆府更好。” 她说到这里,拿着手帕的手轻轻掩嘴咳嗽,又与陆景分手告别。 陆景望着宁蔷远去的背影,心中思忖。 林忍冬? 他突然想起这林忍冬乃是苏南道第一元神修士之女。 “便与观棋先生一般,看出了我是武道与元神同修?” 陆景随意笑了笑,并不在意。 他并不打算隐藏修为,看出来了也是无妨。 回了小院,青玥出去采买还未回来。 陆景便又照料起院中的花卉。 此时,秋风渐冻,许多秋日里的花,也被青玥移栽到了花盆中,拿入房里。 院里剩下来的花草,其实不多好。 他仔细擦拭了花卉叶子,添上些水,又回了房中,继续照料花盆中的花草。 直至陆景来到那瑰仙前。 “瑰仙可好了些?” 陆景心生好奇,元神跃然而出,沟通鹿山观神玉,看向那一朵刺玫。 刺玫血红,娇嫩欲滴,花瓣之中,流淌着的元气更浓厚了。 而花蕊处……那样貌极美的瑰仙大妖,仍然安躺在那里。 陆景目光落在那瑰仙大妖身上,思绪突然怔然。 因为此时的陆景清楚的看到,原本瑰仙花蕊上,紧闭着眼眸沉睡的那神秘大妖,此刻却已经苏醒! 因为这美艳大妖此时竟睁着眼睛,看向瑰仙以外。 只是,她似乎仍然非常虚弱,气若游丝,眼神也带着许多迷离之色。 “睁开了眼睛,却还无法动弹?” 陆景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些笑容,他又给瑰仙花浇了些水,将其中大妖淋了个通透,笑道:“你可快要好起来,我整日照料你,可花去了许多时候。” 旁人看刺玫花蕊,是看不到其中大妖的,可那大妖却是真实存在。 所以当陆景浇水,水滴淋在她身上,那大妖恍惚的眼神,就更清明了些。 她也许是看到陆景也正在注视着他,却无法掌控躯体,脸颊上竟多出几分羞恼了。 陆景看在眼里,想了想,又转身拿过一张金叶纸,小心翼翼的撕下极小一小块了,放入那花蕊中,盖住大妖的身体。 他这才满意点头,又将瑰仙拿到窗边,继续修行。 陆景修行大雪山真玄吐纳法,十分专注,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 他忽然听到有人正在敲门。 此时青玥早已回来了,他前去开门,便看到前来敲门是一个陆府小厮。 “门口有人送信给三爷,小的便送进来了。” 那小厮躬身行礼,便又径自回返。 青玥将信那进房里,陆景拆信细读。 青玥好奇问道:“少爷,是谁送来的书信?” “是盛府小姐。” 陆景道:“信中说她后日要做个东道,府中要来两位贵人,也正好请我。” “这信中还写了些胡言乱语,说是有位贵人容貌极佳,冠绝太玄京,让我过去长一长见识。” 陆景说到这里,不由笑了笑,与盛姿相熟,便会发现这位大府小姐极为有趣。 青玥点点头,拍手笑道:“少爷,盛小姐请你,你自然要去,而且……还能有贵人长得比少爷更俊?” 陆景无奈的看了青玥一眼:“去了人前,可不能这般说,她们会说你不曾见过世面。” “我本就未曾见过世面。” 青玥想了想,又仔细说道:“但是就算我以后见过许多世面,我大约也会觉得少爷最俊美。” “为何?”就连陆景都有些好奇。 青玥道:“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少爷越来越贵气,等再贵气些,自然便更俊了。” 陆景便只当这番话是青玥的心绪作祟,也不曾说什么。 青玥又问道:“少爷,那你要赴盛小姐的东道吗?“ 陆景正在犹豫。 脑海里又有金光闪烁。 上九: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 盛姿相邀,可见大人。 大吉:前去盛府赴约。 利:可见大人,可观天人。获:十道命格元气,获阳橙命格[美男子]。 陆景微微一愣。 这趋吉避凶命格这次给出的卦象,仅只有一种,而且是上九大吉。 “可见大人,可见天人?” 陆景眉头微挑,心中生出几分好奇来。 “天人……” “既然如此,便是去一去,也无妨。” 陆景嘴上回答青玥,心中作出决定:“而且,这美男子命格倒是有些有趣。” 他意志落在那美男子命格上。 美男子:阳橙命格,时间推移,越来越美。 “还有这样的命格?” 陆景倒也并未在意。 正在此时,一阵微风吹来。 陆景和青玥抬头,神色俱都变了变。 此刻的天色并不太晚,虽然时已至秋分,但却仍未至寒露,距离霜降仍然有些时日。 此时若有太阳,便是地处北方的太玄京中,也并不算冷。 可是当那一阵风吹过,当陆景和青玥抬头,却发现…… 天上忽然有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那雪花洁白如玉,飞舞在虚空中,飞翔盘旋,坠落而来 每一片雪花都晶莹如玉,每一片雪花都清晰可见…… 这便意味着……这是一场大雪! 弥天大雪,落于十月。 天未寒,地未冻,却落弥天大雪。 陆景和青玥望得出神。 青玥喃喃道:“这雪来的突然了些……” 陆景也并不理解,只是与青玥一同望着这坠落的雪花,只觉得这雪……美极了。 而在太玄京以外。 一位负剑儒生站在盘炀山上,远远望着远处的太玄京。 他背在身后的那柄剑,剑身雪白,散发着森寒气息。 风吹过,仿佛带出一片雪来。 负剑儒生手中还提着一个方盒。 他轻轻将那方盒放在地上。 又过不久,雷霆闪烁,雷音轰鸣。 一位身穿银袍,剑眉星目,气魄绝伦的少年从雷霆中走出,浓郁的气血染红上方的天空。 他是大伏的太子,威势无双。 “将这骨灰交给崇天。” 负剑的儒生轻声对太子道:“她在天上等了三十六年,如今她死了,她的骨灰应该埋在太玄宫。” ps:下一章加更,今夜十点半准时更新喔 第82章 那与南禾雨有婚约的少年 第八2章 那与南禾雨有婚约的少年 天降弥天大雪,足足下了一夜。 第二日,太玄京一片银装素裹,一片雪落苍茫。 白皑皑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太玄京。 第三日,雪仍未消尽。 陆景仍然在修身塔第四层摘录典籍。 只是今日,陆景却未曾见到陈玄梧,原本陆景以为陈玄梧不辞而别了。 可是当他看到角落书架上,被几本典籍所藏住的独特书籍,以及那个他自己带过来的蒲团仍在,陆景也就知道陈玄梧应该还不曾离开太玄京。 可今日修身塔第四层中,也来了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一位身穿宫装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极美,虽比不上重安王妃,却也算美貌绝俗,容色照人,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可是不同于其他美艳的女子,这出现在修身塔第四层的宫装女子,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眼神也不可用清冷来形容,反而带出些冷厉来。 原本陆景还在奇怪。 却见许多年老儒生,都毕恭毕敬向那女子行礼:“十一先生……” 那女子恍若未闻,缓步来到陆景身前。 她看都不看陆景这许多日以来抄录的典籍,反而上下打量了陆景一番,忽然道:“你既修元神,又修武道,却无主次之分,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两者皆无所成。” 陆景还不曾反应过来,这位十一先生突然看向陆景。 她那绝美眼眸中,似乎突然有一颗星辰亮起,那一颗星辰在陆景眼中,变得无比庞大,仿佛就要覆压而来。 陆景微微皱眉,仍然在那惊惧之间,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便如那一日驱散观棋先生眼中漩涡那般。 陆景眼中那庞然星辰在大明王浮现于陆景脑海的刹那,就被阵阵金光笼罩,那神秘神火燃烧,消失不见。 十一先生神色终于有变,她先是皱眉,又点了点头,一语不发踏着楼梯离开了。 陆景有些愕然。 这又是在做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就连这修身塔中其他的儒生也想不明白。 他们不知眼前这位每日抄书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 观棋先生前来与他说话,十一先生也专程下来,似乎就是为了看他一眼。 他们远远望着陆景,心里一番揣测之后,便又都去读书。 不得不说,能入这修身塔第四层的儒生,皆有一颗坚定的向学之心。 摘录典籍,时辰过得极快,很快便已至寅时。 陆景看看天色,合上眼前的书页,起身下修身塔,又出了书楼。 他朝着十里长宁街而去,却并非是去陆府,而是街巷更深处的盛府。 盛家在这十里长宁街,算得上最为显赫。 盛家家主名为盛如舟,是太枢阁次辅大臣,乃是朝中二品,手中握着实权。 正因如此,盛府之贵不必多言。 陆景一路前行,时常左右看一看,走了许久才到了这盛府之前。 他看着这盛府的门庭……只觉得和陆府比起来,还有许多差距。 陆府已然兴盛了上百年。 历代祖宗积累下来的家业,极丰厚,否则又如何称得上白玉为堂金做马? 这十里长宁街显赫者有许多,但若是相比豪富,并无胜过陆府的。 陆景在门前张望。 那小厮仔细看了陆景一眼,便匆忙跑上前来,行礼道:“可是陆景少爷?” 陆景点头应是。 那小厮连忙道:“我家小姐早已吩咐下来,说景少爷约莫这个时辰便会到来,还请入内。” 陆景跟随那小厮进门,又有一位管事引路。 一路过了一处园林,刚刚看到远处的房舍。 却见盛姿竟罕见的身着一身白裙,站在一处小亭下,远远朝着陆景招手。 今日的盛姿依然娇艳俏丽,脸上也着了薄妆,美人便是这般,淡妆浓抹总相宜。 陆景随着那管事入了小亭。 盛姿看到陆景近前,又仔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陆景,你这身衣服倒是不错,颇能显你的‘姿容’。” 盛姿与陆景调笑,陆景也朝她轻笑。 “不知伱是否喜欢这等场合,只是我前些日子与你说过,我那位好友,还想央你一件事,再加上今日还有一位与我交情不凡的入了仕,我便趁着这次机会,也邀你前来。” 盛姿大方道:“不知是否让你为难了?” 陆景摇头,由衷说道:“盛姿,今日你怎么客气了起来?” 盛姿微微一笑,脸上笑容更胜了几分。 二人便坐在这小亭中随意聊这些琐碎的话。 从昨日的大雪,聊到陆府、盛府园林,盛姿又聊起他在书楼的日子,两人聊的随性,心情也极舒畅。 正在这时。 方才领陆景近来的管事,又领来两位男子。 这两位男子并肩而行,其中一人身穿一席黄色镶纹长衣,头戴长冠,一袖飘飘。 他眼神和煦,眉宇中却带着几分愁绪,不知在忧愁些什么。 而另外一人……却是一位极俊俏的男子。 这男子年龄大约二十岁上下,身躯挺立,缓缓而来。 陆景看向那男子,顿时知晓了为何盛姿在信中会说有俊美之相冠绝太玄京者。 这男子光洁白皙的脸庞,又透露出些棱角分明的冷静来,长眉若柳,如若两道上弦月,他五官也极具美感,远远看去,便是极不俗。 “这便是趋吉避凶命格提及的那位天人?” 陆景心生好奇。 二人走近。 盛姿朝前一步,迎他们进来。 二人也颇为随意,只是朝着盛姿点头。 盛姿正要介绍。 却见那位穿着黄色长袍的男子仔细看陆景一眼,脸上露出些笑容来,道:“这位大约便是陆景公子?” 他说话间还向着陆景行士子礼。 陆景回礼。 那男子笑道:“我名叫苏照时,上次还劳烦你在我画上题字,那一手草书,令我记忆犹新。 我几日之前便想亲自答谢你,只是……始终未曾寻到机会。” 苏照时便是盛姿口中屡次提及的那一位贵人好友。 他比起身旁那俊美少年,年龄还要更大些。 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极为温润。 他也是青玥口中,推去了族中安排下来的婚事,等了一位少女足足七年的公子。 苏照时给陆景的感觉也极好。 他笑道:“不过举手之劳,又怎么值得当面答谢?” 这时。 盛姿探过头来,又指了指旁边那位极俊美的少年:“他叫许白焰,也是我的好友,我幼年时,与他是邻居,一转眼也已经有十年有余了。” “他也有喜事,顺利入仕,今日我请他们来,是为了庆祝一番。” 盛姿说完,又对那许白焰说道:“这是九湖陆家的陆景,与我关系要好。” 许白焰看了一眼陆景,朝他点头,继而目光又落在盛姿身上:“安庆郡主……不曾来吗?” 盛姿也朝远处张望,口中道:“她之前还派了下人过来,知会了我一声,怎么如今还不见人?” 盛姿话音刚落。 远处又有一位少女前来。 这少女不同于之前那两位男子那般随和。 这少女入了盛府,都是坐在一架行辇上,旁边另有两位下人撑着纱伞,替她遮风。 行辇直至小亭,在旁跟随的一位青衣小厮竟然跪下身来,以背脊做阶梯。 又有两位丫鬟,揭开纱帐。 而那少女手里还拿着一枚明珠,那明珠发光,被她捧在手中,陆景仔细看去,其上竟然散发着阵阵暖意,想来是个暖手的宝贝。 而少女面容,也终于落入陆景眼中。 这少女肌肤如雪,顾盼之间,只有一股高傲气质,黑色长发也被梳的极整齐,如瀑长落,落在臀后。 她眉心还有一块紫色的印记,看起来便像是一朵花一般。 “安庆郡主。” 盛姿、苏照时都还未曾开口。 一旁的许白焰却上前一步,朝那少女笑道:“郡主既然来了,往昔四人便已齐全,倒是不容易。” 那安庆郡主走入小亭,朝着许白焰点了点头。 目光游移之间,落在陌生的陆景身上。 盛姿仍然笑道:“你来的太晚了些,刚才介绍时你不在场,又要劳我再介绍一遍。” “你若累了,我来介绍便是。”许白焰粲然一笑,俊美面容越发不凡,连着小亭中都似清亮了许多:“这位是九湖陆家的陆景,是盛姿新近结交的好友。” “陆景?”安庆郡主微微皱眉,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竟在诸人前,望着陆景直言问道:“你便是那个与南禾雨有婚约的陆景?“ 加更1/,明天开始,晚上八点一次性更新三章,可能会差个几分钟,但不会差太多。 第83章 凡俗少年,如何能入二层楼?(第一更 第八3章 凡俗少年,如何能入二层楼?(第一更) 小亭中,已然架起暖炉。 那炉中烧的并不是豪奢人家惯用的上好徽州炭,烧出来的烟尘也并无香气。 但此刻小亭中其余四人神色各异。 当安庆郡主问出这句话时,眼神还极短暂的看向一旁的盛姿,眼里还带着些少女埋怨。 盛姿略带歉意的看了一眼陆景,只皱起眉头,并不去看那安庆郡主。 许白焰则若有所思,静静看着陆景,似乎是在看他要怎样回答。 苏照时也许是觉得安庆郡主这番话失礼,正要说几句话打圆场。 陆景却点头,笑道:“没想到南禾雨声名如此之大,令我都为之扬名了。” 他口中看似是在以退为进,脸上却无任何变化,说话时也非常坦然。 安庆郡主听到这番话,目光却仍然落在盛姿身上:“盛姿,今日宴会若有其他人,你为何不知会于我?我原以为今日便只有我们四个,如今却多出个人来。” 盛姿眉头仍然皱着,平日里安庆郡主虽然刁蛮了些,但却不至于如此失礼,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人短处。 而她也毫不相让,随口道:“我做的东道,自然想请谁便请谁,安庆,等到下次你做东道时,莫要请他人便是。” 安庆郡主眼神越发带了些少女气恼了,却并不反驳盛姿,径自走入小亭中,坐在了背靠园池的主位上。 盛姿悄然的朝陆景歉然一笑,又请众人落座。 正在这时,有一只飞蛾也许是被炭火吸引,铺展翅膀,缓缓飞来。 安庆郡主许是正在气头上,有些厌烦间,摆了摆手。 那许白焰面色从容,轻轻看了一眼那只飞蛾。 瞬间,那飞蛾竟就此消失不见,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一阵微风吹过,也带来许多凉气,陆景敏锐的察觉到这一幕,心中顿时明白这极俊美的许白焰,竟也是一位修为不俗的元神修士。 苏照时见小亭中有些冷场。 又见在身后伺候的丫鬟,都已经热了清酒,又为众人添上。 他拿起酒杯,神色一如既往的温煦。 “今日的机会太难得,白焰顺利步入仕途,往后也许便能一飞冲天,不负青云之志。” 众人敬酒。 苏照时当先一饮而尽,身后侍立的丫鬟立刻送上一条巾帕。 他一举一动皆有贵气,接过巾帕,轻轻擦了擦唇角。 这才有些感慨的看着许白焰,道:“记得那时,我与安庆郡主还是邻居,还住在那已然不存的通源街上。” 苏照时似乎极会照顾他人情绪。 他说到一半,又看向陆景,略带介绍的口吻,道:“那时,盛次辅尚且不曾踏青云而上,是一位御史中丞,白焰也住在我和安庆郡主宅邸之后的小巷里。 后来一次偶然之下,我们便聚在四间房舍交接之处,我和安庆都架了梯子上墙,他们便在自家房舍角落里,与我们相聊。 这一聊,便是四五年。 没想到时间匆匆,那时的顽童却也都已成年,各有各的枷锁,也各有各的风雨。 今日能共聚在此,府中也能放我出来,真是极好。” 苏照时说话,语气都那般温和,眼中还带着怀念。 他说话时,安庆郡主眼神中对于盛姿的埋怨,便更盛了些。 许白焰嘴角微微上挑,脸上丝微微散发着银白莹光一般。 他也感慨道:“那时,我在那茅草屋下,总是望着郡主和照时兄那高高西墙,不知为何房子能造的那般高大,我站在墙下,总是要将头颅仰到极限,才能看到你们。” “后来,如舟伯父也平步青云,盛姿搬到了长宁街,通源街便只剩下一片残破的灰烬。 而我和母亲、妹妹,便在那灰烬中,又支起一间茅草房,这般又过了四五年。 现在想起来,那些时日虽辛苦些,却自有其中乐趣,也真是怀念。” 许白焰轻轻笑着,陆景也看着他。 他如今才知晓,这一位翩翩美少年并非来自大府,甚至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 可不知为何,当许白焰说出这番话时,陆景却觉得他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寒。 就好像……他并不怀念那段苦日子,甚至极为痛恨、厌恶。 众人听到他这番话,俱都沉默二三息时间。 盛姿当先笑道:“白焰,伱现在不仅拜了名师,又得以入仕,也算是苦尽甘来。 以你的天赋,也许有朝一日,太玄京中天骄,也将有你名讳。” 许白焰笑着摇头,脸上满是谦虚:“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还不知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这时,安庆公主也许是听到盛姿口中的天骄二字,她瞥了盛姿一眼,又转过头来,问始终一言不发认真倾听的陆景:“说起天骄,我这次回来不过仅仅三天时间,便不下三次听到那南禾雨的大名。 就连我那性格清冷的大哥,也多次称赞。 这南禾雨真就这般出众?” 许是怕陆景为难。 安庆郡主话音刚落,苏照时便连忙道:“这南禾雨如今不过十九岁不到,一身元神修为已然不凡,剑道造诣更是出众,再加上她师承禹星岛洛明月,还是一介少女,便已经名动天下。 如今她在京中的名气,虽比不上几位皇子,比不上少柱国,比不上战功封侯的荆无双,却也称得上前程无双了。” 许白焰也点头笑道:“她年龄比我还小两岁,便有这般修为确实称得上天骄,便是我的老师也时常称赞她。” 安庆郡主撇了撇嘴,看了眼盛姿,说道:“既然如此不凡,又要招人入赘,为何不招那曾经为她骑马下封宿海的荆无双?为何还要招……” “安庆!” 方才本就心有怒意的盛姿猛然打断安庆,她皱着眉头,英气汇聚起来,竟令人有些生畏。 安庆郡主说话被盛姿怒喝打断,眼里却更委屈了,她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句,眼里甚至浸出些泪水来,可她却眨了眨眼睛,不曾落泪,只是抬头望天。 盛姿并不理会她,带着歉意对陆景道:“安庆她平日里……” 陆景面色不变,但眼神却更深邃了些,他想了想,朝盛姿摇头轻声道:“无妨。” 以陆景的心性,其实早已看出安庆郡主之所以屡次出言失礼,并非是在针对他……她频频看向盛姿,眼中还带着埋怨,想来是在生盛姿的气。 而自己这被盛姿请来的客人,也便成了她倾泻情绪的工具。 只是饶是如此,陆景也已经极不喜欢这安庆郡主,如今留在这里,不过还是看在盛姿的脸面上。 许白焰脸上带笑,一语不发。 苏照时心中叹了口气,又主动笑着询问陆景:“前些日子盛姿前来我府上做客,还说景公子已然入了书楼,我去岁之际也还在书楼读书,如今倒也算是同楼。” “景公子,你是在书楼哪一处庭院?随哪位先生读书?” 听到陆景入书楼,安庆公主并无反应,倒是许白焰看向陆景的目光,有些变化。 盛姿也望向陆景,笑道:“你去了书楼之后,我们便极少见了,此时想起来,就连我也不知你随了哪位先生?” 陆景仍然端坐在石凳上,未曾隐瞒,回答道:“我如今并未跟随先生读书,只是在修身塔中摘录典籍。” “修身塔?” 其他人并无反应,苏照时却眼神一亮,连忙点头道:“没想到景公子如此年少,竟如此不凡。” 他说到这里,又道:“我前些日子还与盛姿说过,家父即将大寿,想要劳烦景公子为我抄录一本草书孤本。” “这孤本来自桃山,守山道人并不愿给我,只是允我抄录一本,等抄完了还要还回去,景公子草书极不凡,若是能……” 苏照时还未说完。 此时安庆郡主却真觉得奇怪了,她手里还抱着那暖玉,看了眼盛姿,又看了眼苏照时,摇头说道:“半载不见,你们真是越发奇怪了。 若要抄书,只需知会我一声,我府中自有许多先生,都是享誉大伏的名士,苏照时你却还要求一位少年给你抄?” 盛姿深吸一口气,就连神色始终和煦的苏照时,都微微皱眉。 这时的陆景却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 盛姿神色难看,眼神也有些焦急,也同样站起身来。 她正要向陆景致歉,却见陆景一道柔和的眼神看向她,徐徐摇头。 盛姿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只能站在原地。 陆景却依然不失风度,脸上笑意仍带春风:“今日这小亭中的风太盛了些,陆景躯体单薄了些,这便要告辞了。” 苏照时已然没有脸面再求陆景摘录孤本,只是站起身来有些歉意的朝陆景颔首。 安庆郡主仍无所觉,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暖玉。 许白焰随意朝陆景点头,又凑过去和安庆郡主说话。 陆景这便出了亭子,原路而去。 盛姿一言不发的跟在陆景身后,送他出去。 走出一半,陆景却转过头来,脸上带笑,和盛姿说了些什么。 盛姿远远停下脚步,望着陆景的背影。 小亭中,苏照时仍然皱着眉头道:“安庆,平时你刁蛮些倒也无妨,自有你贵气身份做底。 可今日,那陆景是盛姿特意请来的客人,你这般失礼,盛姿又如何自处?” 安庆郡主蛮不在乎:“我本来便是为了让盛姿出丑,我至今回来,已经三日时间,却只见了她一面。 平日里,她都忙着和那陆府的毛丫头同出同进,来我府中看我都带着她,真是恼人。” 苏照时摇头道:“你有什么埋怨,只说开了便是,再说你府上,王妃正生着病,盛姿又怎好多来?” “你今日借着那陆景出气,你的气出了,盛姿脸面全没了,往后再请那陆景……” 安庆公主许是被苏照时说烦了,她摆了摆手,皱着脸道:“你为何也教训我?那陆景只是陆家的庶子,如今的陆家,便是嫡长子也入不得我们的圈子,而且他还是个入赘的。” 苏照时听到安庆郡主这番话,越发气了,他看了眼许白焰的眼神,怒道:“门第自然重要,可却并非绝对,你刚才那番话,又致白焰于何地?白焰并非出生贵胄之府,如今不也与我们玩耍了这么多年?” 安庆公主见苏照时说得严厉,又想起盛姿去送陆景时,脸上的寒霜之色,心里已然有些理亏,还有些胆怯。 但她贵为郡主,平日里霸道刁蛮惯了,仍不愿低头,嘴硬道:“那陆景也配与白焰相提并论? 白焰乃是不凡元神修士,师从名家,如今年纪轻轻便已入仕,他陆景呢?” 苏照时道:“陆景是书楼弟子!” 安庆公主冷哼一声:“书楼弟子也有许多,我们当敬的是书楼,却并非是一位寻常的书楼弟子。” 苏照时瞥了她一眼:“陆景在修身塔中习课业,而那修身塔……” “在书楼二层楼。” “他年龄不过十六七岁,却已入书楼二层楼,难道称不上一句不凡?” 安庆郡主抬起头来,看向苏照时。 始终神色平静,似乎不愿理会陆景之事的许白焰脸上,也露出惊奇之色。 他仔细望着苏照时,轻声问道:“说来有些失礼,我知道南国公府招赘一事,可我听闻的这陆家庶子,似乎并不曾入书楼,便是入了书楼只怕也是不久之前才入的。 这般短的时间,又如何能够入二层楼?” “照时兄……此事倒是有些蹊跷。” 第84章 书楼先生正少年,君父杀君父(第二更 第八4章 书楼先生正少年,君父杀君父(第二更) 许白焰质疑陆景的书楼二层楼弟子的身份。 安庆郡主便仿佛得了救兵,她扬起下巴,也对苏照时说道:“方才那陆景只说自己在修身塔摘录典籍。 你又说他字写的好,许是书楼的先生们也看他字写得好,便让他抄一抄楼里的旧书却也有可能。” 许白焰也慢条斯理道:“方才你问陆景随的是哪位先生,那陆景却说自己如今并没有先生教诲,若是他真入了二层楼,自然有二层楼的先生教他,若他只是暂且被寻去摘录典籍,没有先生教他,便也说得通了。” 安庆郡主连连点头,自觉有了底气。 苏照时听到他们二人这般说,也觉得有些道理。 可他却依然道:“不论陆景身份如何,安庆今日做的,都有些过了……” 他说话时。 远处的盛姿缓缓而来,神色有些清冷。 她来到亭中,仔细看了一眼亭中桌案上的茶水,便对伺候着的丫鬟道:“为郡主添茶,莫要怠慢了郡主。” 安庆郡主神色变了变,却默不作声。 时间大约又过去十几息时间,石桌上四人都默不作声。 原本尽力维护着氛围的苏照时,此刻也不愿说话了。 又过了几息时间,安庆郡主先是耐不住,她想了想,便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尝了一小口,又问盛姿:“这点心倒是爽口,不知是太玄京中哪家铺子的?” 盛姿神色漠然,摇头道:“不过是一家做些寻常点心的铺子,用的料子也都稀松平常,恐怕入不了郡主的眼。” 她说话时,看都不看安庆郡主一眼。 安庆郡主心里这才焦急了许多,她强笑一声,讨好道:“盛姐姐,你忘了?小时候伱还常带着我离家,平日里娘亲不愿让我吃的零碎点心,俱都是你买给我的,我不挑嘴,什么好吃,吃什么便是。” 盛姿一语不发,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徐徐站起身来,道:“如今时日也已经晚了,我们也已小聚,便就这般算了吧。” 苏照时和许白焰俱都皱眉。 安庆郡主微微怔然,摇头道:“盛姿,你这是做甚?我今日确实耍了些脾气,确实在气你,那陆景不过是……” “不过是?” 盛姿漠然道:“你贵为郡主,此间身份便只有照时能与你比肩,我父亲虽有些资历,却也不敢与王爷相提并论。 我不过是一介朝臣之子,又如何能与郡主攀交?” 安庆郡主此时此刻,终于知晓盛姿是认真的。 她愣愣的看着盛姿,有些委屈道:“原来你这般看重的陆景?又为何不早日与我说?而且今日我们四人是自小的玩伴,他想入我们圈子,你总要与我说一……” “安庆!”盛姿柳眉轻竖:“你这郡主当久了,便觉得这天下人都要奉承你? 我今日之所以请那陆景前来,是应照时之请,想要央他摘录孤本,并非是他主动相求。” 许白焰似乎有些好奇:“照时兄,难道偌大苏府,便没有几个笔墨好的先生?” “陆景的草书更好。”苏照时说道:“而且,无论是之前那一幅由陆景题字的画,还是如今这孤本,我都不愿让父亲知晓……若寿辰前知晓了,又有何意义?” 安庆郡主沉默下来,心中也越发不解,那便是这陆景的字,真就这般好? 她心中委屈,又觉得盛姿今日是真生她的气了,便低头小声道:“不过是摘录孤本而已,便由我去办,难道还找不来些笔墨名家?” 盛姿摇头道:“京中自然有比他写的更好的,毕竟他年少,只是……那些名家往往是功成名就之辈,笔墨好的又自有一股清高之气。 若是三五个字,你去相求,他们写便写了,可这整本孤本,便要花许多代价!” “陆景为人柔和,又与我交好,他今日既然前来赴约,便一定会答应。 本来是这般简单的事,却被你闹成这样。” 安庆郡主终于沉默下来。 她仍然低着头,默不作声,偷眼之间又看到盛姿已然不愿看她,心下越是焦急。 于是,她想了想,声若蚊喃:“既如此,我便再去求那陆景便是,我可许给他些宝物……” 盛姿和苏照时对视一眼,想起了把君子剑。 苏照时摇头道:“以他为人,恐怕不会收。” 许白焰却轻笑一声,似乎是知晓这人间的人情世故:“不过是许的礼不够重罢了,陆景便是出彩些,身份也不过一府庶子,又将要入赘,再加上他年少,身份并无高贵的,又怎会那般清高?” 众人正在说话。 盛姿却看向远处。 与此同时,众人也都听到有人爽朗大笑。 他们俱都望向远处。 却见一位青衫的中年儒生,腰间配双剑,长巾落肩,正与人谈笑,沿着那林荫道走来。 而与这中年儒生谈笑的……却正是陆景! 盛姿看到陆景,脸上露出些喜色来。 旁边的许白焰和苏照时,却俱都站起身来。 二人沿着道路走过,来到道路距离小亭最近处。 苏照时和许白焰连忙执学生礼:“于柏先生。” 钟于柏朝他们随意回礼,脸上却还洋溢着笑容,对陆景道:“今日你要晚回去些,与我好好聊聊,观棋先生先我一步,邀你入书楼,做书楼先生,我自知书楼贵胄,便也未曾去叨扰你……” 陆景远远朝着盛姿点头。 二人便这般带着笑颜,愈行愈远…… “书楼……先生?”苏照时许是怕自己听错了,又皱眉问道:“方才于柏先生是这般说的吧?” 盛姿点了点头。 许白焰轻轻眯了眯眼睛。 安庆郡主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书楼先生多是天下名家,许多在这大争之世中亡国的天下名士不愿入仕,又想传承学问,便会进书楼,当先生。 只是……这陆景不过十六七岁,又如何成了书楼的先生? 就连盛姿心里也有些茫然。 原来那一日,钟于柏带着陆景一气凌空,是送他去书楼…… 当先生! —— 那亭中四人,暂且不表。 钟于柏房舍会客之处。 陆景和钟于柏相对而坐,两人谈了许多书楼点滴。 说道高兴处,钟于柏又从自己的柜中拿出一瓶陈年老酒。 “这酒是安槐名酒,如今却已失传了,我也仅剩下数瓶,平日里也舍不得多喝。” 看得出来,钟于柏今日即高兴,亲自为陆景倒酒。 而陆景身后那一面东墙上。 他在书楼所提的那几句笔墨,已然被钟于柏裱起来,挂于其上。 岁寒! 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短短一句话,却让钟于柏极为喜欢。 只有天下入寒,诸多道理凋敝,才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君子。 钟于柏面朝陆景,看着陆景身后的这行文字,叹气道:“你为我提了这一行字之后,我每日见到这笔墨,原本已然心如死灰的心中,又生出几分活气。” “大争之世,北秦日益崛起,大伏却似乎过了壮年。” 钟于柏喝下一杯安槐酒,脸色微红,道:“北秦灭我安槐国,我这许多日日思夜想,却已经不愿这般苟活在豪门大府之中。” 陆景也饮下一杯酒,这就极烈,酒液如火,初入口中,口舌与喉咙,便像是被烈火烧灼一般。 可入了肚中,却有一股温润甘甜回返而来,沁人心脾。 陆景这具躯体,并不曾喝过这么烈的酒。 一时之间,辣的他眼中都笼起一层雾气。 钟于柏看着他笑了笑,又说道:“我原本想要出仕,为大伏效力,拦一拦那北秦大烛王的脚步,杀一杀那些气血若悬阳的北秦武夫。 可是……” 钟于柏说到这里突然弹指。 空中多出一把剑来。 陆景看一下那把剑,这剑并非是岁寒与松柏二剑。 这柄剑极为宽大,似乎是由青铜铸成,其上还镌刻了许多山水,看起来贵气无双。 “这把剑,名为君父,是安槐君王赐予我,是莫大荣耀,象征忠直。” 钟于柏又饮一杯酒,目光直直落在那君父剑上,落寞道:“可我却用这一把君父弑杀了安槐君王!” 陆景认真听着,脑海中思绪闪烁。 钟于柏许是醉了,语气也磕磕绊绊:“君父剑弑君!天下帝王多忌讳于此,崇天帝又如何会重用于我?” “既如此,我便打算再过几日,也学一学那黎夏的伏无道,学一学那侠气猎猎南风眠,只身入北秦,杀一杀那些敌国老狗!” 钟于柏眼中带着无奈,带着决然,望着那君父剑。 陆景也同样如此。 君父剑并非传天下的名剑,更多的乃是荣耀与认同。 所以铸剑之时,又篆刻上许多花纹。 陆景仔细看去,却见那些花纹中,隐约可见斑斑血迹,已然化作黑色,嵌入其中。 钟于柏此时眼神越发落寞。 陆景看到眼前这位天下名士这般消沉,他思索一番,又说道:“于柏先生倒也不必冲动。 北秦出了南风眠这一档子事,只怕已经有所防备,你只身入北秦行刺杀之事,只怕落不了许多好处。 与其平白死了,还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也许往后,还能杀一杀仇敌。” “我何尝不知这些?”钟于柏更醉了,他摇头道:“可是,那一日的景象却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兵败如山倒,我身负重伤,回了安槐皇宫,却见那往常的明君,却瘫坐在王座上。 他怀中,年幼的太子已被他刺死,皇后在他脚边自绝而亡!” 钟于柏许是想起了那些景象,闭起眼眸来:“昔日的君王命我拿出那一柄君父剑,让我杀他,我不愿,他便指着大开的宫阙门庭,道‘我许多子民已死,祖宗的基业也亡了,如何能够独活?你不愿杀我,我便烧了这宫阙,死在火里。’” “于是我刺了他一剑,平日里我的剑锋芒毕露,可斩山岳,可是那一日,我却未能一剑刺死他,便又刺了他一剑,继而又想自绝,安槐君王爬起来,用手挡住我的剑,他说‘以知命忠直,不该死在这里。’ 正因这句话,我苟活至此……” 钟于柏说到这里,眼中竟落下泪来:“陆景,你来与我说一说,我以君父杀君父!我若不入北秦,又如何通达我的念头?” 第85章 我有些琐事,去去就回(万字求月票) 第八5章 我有些琐事,去去就回(万字求月票) 陆景默默听着钟于柏这落寞话语。 他依然能够感知到,眼前这位天下名士这数年来,必然饱经挣扎。 而自己那一日送他那几句笔墨,更让他愧对故国,愧对昔日君王。 所以才会有只身入北秦的死志。 这让陆景心中又多出几分难言来。 于是,他认真想了想,又为钟于柏到酒,这才道:“于柏先生倒也不必心存死志。 若你前去北秦送死,其实便辜负了安槐君王。” “与其如此轻易死去,还不如在大伏入仕!” 钟于柏眼神浑浊。 陆景又道:“大伏崇天帝自称圣君,深不可测,这许多日我在书楼摘录典籍,也曾在典籍中看到他许多传奇。 据说大伏崇天帝曾经梦中入仙境,驭驶仙人三百万,高坐仙庭三百年,乃是仙中之仙,是仙中之帝!” “且不论这番传奇是真是假,可既然有此传言,他又自比圣君,自然要有几分圣君气量,他既是仙中之帝,又如何会怕一柄弑凡间君王的宝剑?” 钟于柏听到陆景最后一句,神色突然露出几分清明来。 他侧头想了想,也点头道:“大伏虽有衰落,可却非一二人之过,崇天帝英明之名早已流于天下诸国,否则气盛如重安王,又如何会主动让位于他?” 陆景也点头应是。 钟于柏思虑片刻,注视陆景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陆景,你虽为少年,却自有一番气象。” 陆景皱眉道:“不过是些显而易见的道理,于柏先生倒是高看我了。” “道理显而易见,我作当局者,这许多年来未曾看透,也未曾有人提醒我,你是第一个。” 钟于柏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既如此,我明日便请盛次辅为我引荐。” —— 时间又过数日。 太玄京中的雪,却消得极慢。 明明这几日,每日都有光芒普照,也不觉寒冷。 被堆积起来的雪花,却依然未曾消尽。 这几日,陆景依然前往书楼摘录典籍,依然仔细修行,只觉得自己距离日照,越来越近。 又是一日清早。 陆景修行了一夜,又休息了半个时辰,这才打开房门,走出门外。 远方,朝阳已然升起,清晨阳光落于天地,即便此时已经深秋,也显得天地有些朝气。 陆景朝前走了两步,又忽然站定,朝四周看了看。 他只觉得这四周似乎漂浮着些神秘的气,他似乎便在那稀薄的气中存在,令他心中泛起疑惑来。 于是,陆景试着沟通元神,元神缓缓睁开眼眸,透过他的肉体凡胎之眼,看向门外。 须臾间…… 陆景仍然看到一副令人惊奇的景象。 却见此刻这天地间,尽是雾茫茫一片。 许多白色气流游走于天地间,它们与常人无碍,却似乎哺育万物,似乎是一切本源。 “这是元气?” 陆景怔然片刻,心中猛然惊喜起来。 他漫步在小院中,那些元气似乎极为奇怪,并不躲避他,任凭他走近、冲散它们。 “这元气怎么这般浓郁?” 陆景心生好奇,看向元气最浓郁处,却是那一堆堆白雪。 陆景发现,随着这些雪逐渐融化,白雪中竟然有浓郁的元气升腾出来,弥漫在天地间。 “这雪……竟如此不凡?” 陆景本就知道这次的雪有些奇怪,近日天上不曾落雨,天气未寒,甚至天上无太多云雾,便落下着许多雪来,而且还多日未消融。 直到今日,他才确认……这一场大雪,并非是自然降下,其中必然有隐情。 可陆景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感知着浓郁的元气,眉心中盘坐着的元神,比起之前几日,也更加厚重凝实。 这是陆景为何今日能够察觉到元气的原因。“查知元气……,那我自然要以神明感应篇记载之法,引元气入元神,继而元神裂蜕。” 陆景想到这里,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朝阳。 而他的元神,却已然诵起咒言,结起法印。 陆景站在阳光下,抬头望着太阳,只觉得天上的太阳距离他越来越近。 于是他又在脑海中观想…… 观想朝阳! 隐隐约约间,他只觉得周遭的元气缓缓朝他流动过来,落入他的眉心。 他闭着眼睛,任凭那些元气入元神之中,而陆景元神也发出灿烂光芒。 这些光芒包裹住盘坐着的元神,又璀璨大起,光芒闪耀。 倏忽之间,完全被光芒包裹着的元神,仿佛也化作一颗初升的朝阳。 朝阳大起,其道大光! 烈烈煌煌,悬天皆芒! 朝阳初升,便如此缓缓升起,越出了陆景的肉身,升上高空。 而那朝阳光芒也越发闪耀,越发璀璨,极其不凡,很快便如同一轮大日。 当大日散发出来的光芒消散,陆景元神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站在天空中。 天上的阳光直直照耀下来,落在他元神上。 而往日里极其脆弱,被太阳光芒一照,便要被烧灼成灰的元神,此刻却安然无恙。 甚至当那光芒落下,陆景元神却还觉得温暖,觉得舒适。 陆景四下望去,只觉得眼前的世界更加清晰,元神凝实,能够行于烈日虚空中。 “日照的境界……” 于是,陆景微微思索片刻,元神突然化作一道极光,飞入里屋。 不过二三息时间。 从里屋中,竟然飞射出一道剑光。 这剑光一半清寒,却在吸收天上的日光,逐渐变得炽热,变着锋锐无比。 日月剑光虽然浮空便可修行…… 可是,这一式神通真正发挥威能,却还需修行者达到日照的境界,吸收日光,以元气蕴养。 而陆景借着神明感应篇的法门,也不断沟通虚空中的元气,落入玄檀木剑中,蕴养日月剑光! 又一日。 傍晚时分,宁蔷和林忍冬便来拜访,青玥前来开门。 宁蔷四顾,不见陆景的踪迹。 可林忍冬却看到令她惊奇的一幕。 只见距离那石桌不远处的花圃前,一道元神正站在树荫下,不惧天上阳光,闭着眼眸,似乎是在感知元气。 林忍冬深吸一口气…… 因为她看到的这道元神容貌…… 正是陆景。 约莫二三息时间,那陆景元神缓缓睁开眼睛,朝着林忍冬微微点头,又飞入屋中。 不多时。 陆景身着蓝衣,神情平静,腰间却配着一柄黑色木剑。 宁蔷和林忍冬不由看得出神。 此时的陆景不同于往昔那般温润,反而多出许多锋芒。 他俊逸面容却似乎更加出彩,站在阳光下,极为出挑。 “表弟……”宁蔷轻轻唤出声来。 陆景却朝前走了几步,笑着向她们行礼,随即看了看院外,眼中有锋芒闪过。 “表姐,忍冬姑娘,伱们便在这里稍等,我有些琐事,去去就回。” 加更(2/),今日还是一共万字,大家投下月票喔。 第86章 剑光如日月,清辉且纵横 第八6章 剑光如日月,清辉且纵横 夕阳徐徐落下,余晖透过云霞,照耀出秋日的风韵,在大地上勾画了一幅萧瑟景象。 却因为路边堆积着的未曾消散的雪,又显得这萎靡的阳光更暖了些。 陆景和宁蔷林忍冬告别,便腰配木剑,走出小院,走出陆府。 陆府外,几位背负斩马刀守门的重安王府悍勇,这几日早已与陆景相熟。 他们也自然从同僚口中听闻了重安王妃在街巷中停下行驾,邀请这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陆府庶子上轿,一同回府的事。 正因如此,这许多日,这些悍勇见到陆景,也总是向陆景行礼。 今日,陆景从书楼回来,又要出去。 来时并无异样,离开时腰间还配着一把黑色的剑。 这些身穿黑衣,身上气血澎湃,凛冽无比的重安王府强者眼力非凡,当然能够一眼便看出陆景腰间这把剑,是一把木剑。 他们倒觉得并没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这天下光怪陆离,元神修士中也有使用木剑的,毕竟天下间有些神木,天生适合元神降临,适合沟通元气。 于是他们就此望着陆景离府。 他们不觉得奇怪,但小院中的林忍冬看到陆景少有的配剑而去,心中却有些疑惑。 房中,宁蔷还与她小声说话,眉宇中带了几分焦急,等待陆景回来。 青玥正在为她们斟茶倒水,她也不知这般晚了,陆景又要去哪里,心中还有些担忧起来。 “少爷还未曾吃过晚饭,便去忙那件琐事,若是忙得晚了些,便不免要挨饿了。” 今日的青玥,依然穿着那身碎花长裙。 陆景为她置的衣服,她这许多日以来,也不曾穿几次。 偶尔便是趁着无人,欣喜之间将衣服从柜中拿出来穿上,乐滋滋的打量自己一番,又换下来仔细放入柜中。 可即便是一身已经旧了的碎花衣裙,也难掩青玥绝俗的姿色。 林忍冬看着青玥的背影,转头对宁蔷笑道:“这陆景是个有福的,这青玥在这陆府宅邸丫鬟中,姿色称得上数一数二。” 宁蔷手中拿着手帕,说话声音极细,也望着青玥:“你说话倒也客气,青玥长相确是天成,便是陆府的小姐也没人比得过她。 我那日去了别山院,听几位表姐表妹说,小时候的青玥姿容倒是一般,肤色并不白皙,脸上还长了许多红痘。 只是这二三年来,少女长开了,一年一个模样,诸多缺点消退,反而比旁的姑娘更美了许多。” 林忍冬这才明白过来,为何青玥这样的姑娘,能来陆景这么个庶子院里。 陆景在府中极不得宠,她这许多日住在陆府,以宁蔷为伴,在许多场合中,也曾听出些蛛丝马迹。 陆景每季衣袍总是最差的,膳房也极少供给他们吃食,就连月俸也少的可怜,还要经常被克扣。 林忍冬并不相信只是那些管事,就敢做出这苛待少爷的事来。 就算陆景只是个不得宠的庶子,他也总是姓陆的。 林忍冬不用想也知道,这其中只怕还有某些身份更贵的人,暗中作祟。 林忍冬想到这里,心里更加好奇了。 “陆景处境如此艰难,可是他却能够修行武道,气血如浪。 我还看出他修持元神,之前不过是浮空的境界,今日却又看到他站在烈阳之下,感应元气。” 林忍冬越发觉得陆府这位庶子极不凡,又想起方才陆景佩剑离去…… “佩剑而去,是要去做什么?” 林忍冬想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下心头的疑惑。 却见她手指轻轻一敲桌面。 须臾间。 这少女元神猛然间浮现在眉心之中,那元神盘坐观想,又从元神眉心里,悄然飞出一道透明念头。 正是神念! 只有元神化真,才可元神分念,远去许多距离! 眼前这一位不过与宁蔷同龄的少女,元神修为竟已达化真的境界! 元神境界,一道比一道艰难,一道又比一道强大。 她这般的年龄,已然能够元神化真,可见林忍冬天资不凡,不愧出身元神名门。 林忍冬这道神念越墙而出,融于虚空中飞速前行,盘旋在高空上。 从陆景出门直到现在,其实并不曾过去太多时候。 林忍冬的神念很快便看到徐徐行走在道路上的陆景。 此时陆景身躯笔直,腰中配着那把有些奇怪的黑色木剑,并不左右四顾,反而坚定的望着远前方,徐徐而行。 林忍冬神念悬浮在陆景不远处。 她看着此刻的陆景,不知为何,却觉得这几日的陆景越发出彩了。 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陆景一身长衣,面白似玉,极好姿容,面目清澈而又平静,眼中瞳孔还散发着澄澈的光。 再配上那腰间长剑,哪怕是一柄木剑,也让林忍冬想起一句话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林忍冬便这样跟随着陆景,她明明知晓这般作为太过失礼,对于德行亦有所缺。 可是此时的林忍冬却想着…… “我一介女子只因心中好奇,便纯当游逛,若真看到些不该看的,回避便是。”她端坐在陆景院中,这样安慰自己。 陆景并未走上很久。 他原先走在主道上,后来又拐进了几条巷道,又来到一处稍宽敞的街上。 这街上并无坐家的,都是些闲散商铺,再加上如今已至傍晚,夕阳几乎快落了下去。 这些商铺都都已关门。 微风吹拂而过,只吹来几片萧瑟的秋叶。 来了这一处僻静的街上。 林忍冬再看陆景,却发现陆景来到一棵槐树下。 他俯身拍去地上的尘土,用慢条斯理的盘坐在槐树下,看着街口。 “这是在等什么?” 林忍冬心中疑惑更甚。 也正是在此刻,远处突然缓缓走来又一位少年! 那少年身材高大,躯体魁梧,精神耿耿,神色肃然间自有一股悍勇之气。 他嘴唇微抿,背负双手,一步步走来。 凛凛身躯,配上那一双射出寒光眼眸,自有一种少年武夫的威风。 “南雪虎!” 坐在屋中的林忍冬猛然皱眉。 “陆景为何要来此处见这南雪虎?他身上佩剑,这南雪虎神色更称不上淡然。” 她还在疑惑。 当南雪虎看到坐在槐树下,配着木剑的陆景,眉头也微微皱起。 “你真的来了?”南雪虎语气带着些不解:“少年意气虽难得,可是却还要看这意气是否会伤到自己。 陆景,你并非蠢人,何必如此?” 陆景一语不发,躯体仍然岿然不动。 他朝着南雪虎轻轻点头。 南雪虎想了想,也朝他颔首,旋即往前踏出一步! 一步之下,雄浑的气血陡然间从他身上升腾起来。 他体内一座熔炉轰鸣,一座雪山爆发。 海量的气血便如若怒龙一般腾飞出来,缠绕在南雪虎身躯周遭。 强烈的威势便如若一轮大日烈烈,直刺而出。 他仍背负着双手,躯体却仿佛比方才更雄壮了些,带来骇人的阴影,也带来一阵阵气血轰鸣之声。 “大雪山巅峰。” 就在不远处盘旋的林忍冬神念也匆忙急退,高高升起。 即便相隔极远。 这一丝神念,仍然因为南雪虎这厚重气血而被灼伤,逐渐开始消散。 南雪虎一步步走来,同样走的缓慢又坚定,他摇头说道:“既然已有约定,即便南府中还未定下承爵一事,伱仍然要付出些代价。 少年意气虽贵重,其也有价,不可虚占。” 林忍冬神念微微震动,只觉得眼前南雪虎气魄凶猛,气血更盛,熔炉与雪山仍然在激发出浓厚的气血。 这等阳刚气血流转出来,就连着萧瑟街道上的秋日寒气也都被冲散了许多。 林忍冬不解。 “少年意气?是这陆景约战南雪虎?南雪虎少年成名,不久之后就一定能破入武道大阳,陆景如何能胜……” 林忍冬思绪未落。 倏忽间,始终一语不发的陆景元神突然出窍,飞入腰间的黑色木剑中。 一瞬间,那黑色木剑出鞘,寒光乍起。 便如日月辉光盛如芒,木剑凌空而起,闪过万千光辉。 哧! 那明亮剑光,掠过十余丈距离,携着锋锐的元气,祁殇又有日月光芒闪烁其辉,便如流光一般闪向南雪虎。 剑光一动,剑尖刹那间便已逼近南雪虎眉心。 其上闪烁的光芒凛冽,剑光生寒! 日月剑光,终于展露其辉。 刚才南雪虎还与他说话,陆景始终未曾道出一字,躯体也始终未曾动上分毫。 可当他元神出窍,落于这玄檀木剑中。 平平无奇的玄檀木剑,剑光起纵横! 就连目光始终落在陆景身上的南雪虎,也全然没有丝毫准备。 直到那剑光距离他眼眸三尺不到时。 他身上的气血凝聚,背负着的右手便如闪电一般,极速探出。 右手双指轻叩而下。 铿锵! 一声脆响,蕴含着强横气血的双指,落在玄檀木剑上。 玄檀木剑被敲移三寸,速度也缓上许多。 南雪虎身躯也不可思议的向侧边横移。 玄檀木剑便如此擦过他的耳畔,斩下他几缕发丝。 玄檀木剑暴射而出,又急飞而回,速度快到了极限,便如光芒洒落,悬浮在南雪虎对面。 南雪虎站在不远处,右手轻轻摸了摸落在自己肩头的碎发…… “元神日照……”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眼中若有所思看向陆景。 第87章 南府天才,不过一件琐事。 第八7章 南府天才,不过一件琐事。 林忍冬的神念消散了。 就在方才陆景和南雪虎正式交锋的那一刹那。 因为那一瞬间,南雪虎身上的气血大盛,便如若火山爆发,冲击四方。 林忍冬方才便已然被气血烧灼的神念,再也无法抗衡这般炽热的气血,开始消弭。 可在这神念消散之前。 她的神念也捕捉到飞入那黑色木剑中的陆景元神。 那元神散发着某种暗金色光辉,贵气无比,也极其凝练。 相比寻常日照境界的元神修士,此时此刻的陆景,就好像在日照的境界徘徊数十年,日夜熬炼日照元神,让元神殊而不凡! “这陆景或有一种堪称经、典的元神修行之法,或者……他便是天骄级别的修行奇才。 否则又如何能够在十六七岁的年龄,将日照的境界修行至此?” 当那道神念就此消散。 坐在屋子的林忍冬目光微凝,眼神严肃。 宁蔷察觉到了林忍冬的反应,疑惑问道:“忍冬姑娘,你可是有哪里不适?” 林忍冬惊醒过来,只是微微摇头。 她想了想,并不曾继续分出神念去看那一场日照与雪山,少年元神修士与少年武夫的对决。 南雪虎已然达到雪山极限,武道功法运转,诸多武道加持气血迸发出来,她的一缕神念根本无法近前。 至于元神出窍……亲自去看那一场争斗…… 她并不曾修行收敛元神光辉的神通。 化真以上境界修士元神出窍,行走在太玄京,浩大的元神光辉,必然会引起某些太玄京某些秘阁的注意。 她虽不知陆景究竟想要做什么,却又觉得陆景既然已经决定了,自己便不该去打扰他,否则恐生祸患。 而且,她不知南雪虎和陆景的恩怨,并不觉得南雪虎会伤到陆景。 林忍冬忍耐心中疑惑和好奇,仔细饮茶,也等待陆景归来。 而那僻静街道中。 南雪虎远望玄檀木剑。 他那一次在陆府见到陆景时,陆景修行武道,武道修为甚至已经达到了入门,开始铸骨! 当时南雪虎还因为陆景竟然练武而感到诧异。 正因知晓陆景的武道修为,那日在桥上,陆景与他立下二十日的约定,还令南雪虎诧异、意外。 甚至觉得陆景是想要戏耍于他 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当眼前这把木剑亮起日月清辉,南雪虎终于知晓……为何陆景会想要杀一杀他,会与他说那一番话。 “有些人如今在低处,可并不代表他一辈子在低处……” “原来是此意。” 南雪虎心中心绪有些复杂,许多种不同的情绪杂糅而来。 可即便如此,南雪虎眼神依然平静。 这一次,他未曾多说一句话。 站定、一眼之后,他微微屈起双腿。 狂暴力量疯狂涌入他双腿中,虬结肌肉压榨出骨髓、皮肉、筋膜、血液、五脏六腑、熔炉、雪山、浑身上下诸多气血的力量。 继而猛然一跃! 那双腿中,可怕气血迸发出来。 南雪虎也在此刻一跃而起! 雪山境界的强者,肉体力量不知何其强大。 他这般一跃,脚下的大地瞬间碎裂,他便如飞起一般,弹射而起,想要越过重重距离,来临陆景肉体。 日照境界的元神修士,若不曾修行宝身,肉体脆弱无比。 此时的陆景一旦被南雪虎近身,他的元神很有可能就此成为孤魂野鬼。 可是…… 既知肉身脆弱,陆景又如何会让他近身? 却见那悬浮在空中的玄檀木剑,已然急射而出。 剑光破空,有若闪电一般。 日月剑光这一道神通再度被陆景元神激发。 日光与月光各自占据玄檀木剑双刃之上。 光芒暴涨,似乎更锋锐了些。 这许多以来凝聚在日月剑光中的元气也流转而来,让这玄檀木剑的速度也快到了极限。 那剑光一闪,突然横扫而过,扫向跃然于半空中的南雪虎躯体。 刺目的剑光夹带着酝酿许久的元气,几乎要将南雪虎拦腰斩断! 南雪虎指间有一枚戒指轻轻闪动,其中有气血弥漫开来。 却见南雪虎勇往无前,丝毫不理会这恐怖剑光,手肘沉下之间带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一拳轰落,就要轰在那玄檀木剑上。 “呵!” 玄檀木剑中忽然有一道呵斥之声传来。 那声音传来,落入南雪虎脑海中。 饶是南雪虎气血阳刚,意志坚定,却因全神贯注着眼前的玄檀木剑,而被那轻呵声侵入脑海中。 便如一根极其锋利的针刺,刺入他脑海里。 让他气息微微一滞,动作也略有迟滞。 日月剑光光芒大作,改横扫为疾射,想要就此刺入南雪虎腹中。 “哼!” 南雪虎冷哼一声,运转自身武道元功,意志汇聚,刹那间便以驱散脑海中的疼痛。 而他那一拳仍然直落而下,想要就此敲断眼前的木剑。 玄檀木剑中陆景元神屹立不动。 南雪虎携带着万钧气血的重拳落下,陆景木剑也直指此处。 又是一声轻鸣。 玄檀木剑被南雪虎敲落二尺,强大的气血倾入其中,陆景元神犹如被烧灼一般,疼痛到了极致。 可陆景元神面目都无丝毫变化。 被敲落二尺,便斩南雪虎双腿。 锃! 玄檀木剑上日月剑光更盛,斩碎空气,便要斩断南雪虎双腿。 南雪虎气血同样感知到澎湃元气,便已知此事不可为。 他躯体扭曲,在脚下凝聚气血,以为气血借力,向后飞退。 陆景元神眼神微动。 “剑光已至。 又岂能不染血?” 一道血光从南雪虎右腿上迸射出来。 玄檀木剑飞逝而过,带起血光点点! 砰! 南雪虎也落在地上,又震碎三五块青砖。 他眼中的漠然……已经变成疑惑。 他看向远处槐树下端坐着的陆景,这少年面色淡然,便安作于此。 而那玄檀木剑上,锋锐光芒丝毫不曾减弱。 此刻天已黑了。 在这黑夜中,陆景的木剑却依然明亮。 便如同他撒在地面上的血液一般。 那血中蕴含着气血,也泛着淡淡的血色光芒。 “陆府庶子……” 南雪虎心中沉吟。 可陆景玄檀木剑再度轻掠而来。 这一剑角度刁钻,斜飞而上,便要刺向南雪虎的下颌。 南雪虎双臂挥洒,气血便如倾盆大雨一般落下。 继而单腿弹起,左腿横扫之间,三丈之内气血如同暴风一般,涵盖周遭。 浑身的气力也如若暴风一般倾洒,周遭的空气被他打的不断爆响。 这一腿蕴含的力量太过恐怖,若是扫在实物之上,恐怕便是数百年的粗壮老树,都要被生生扫断! 浓烈的气血阳刚到了极致,就连远处玄檀木剑中陆景的元神,都感觉到其中的炙热。 可陆景依然不惧。 无夜山呵斥术便如雷鸣一般,轰然响起,又刺向南雪虎脑海。 而那剑光也飞临而起,直入气血风暴中。 剑光璀璨,日月同辉! 这等辉光撞击气血,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南雪虎目光沉着,眼中有异色闪过。 他那横扫而过,带着万钧之力的右腿,狠狠轰落在玄檀木剑上。 玄檀木剑轰然大震,但依然如同流光一般,刺入南雪虎的肩头。 即便悍勇如南雪虎,也不由眉头一皱。 “这剑光,确实不凡。” 南雪虎心中念头闪动。 而他血肉之躯却再度跃起,朝着陆景而来。 “只要你杀不掉我,便是你败了。” 南雪虎勇猛无比,浑身气血凝聚于后背,一式武道横练之法,调动浑身上下每一块皮肉,调动浑身上下每一份气力,防备玄檀木剑。 而他则勇往直前,朝着陆景肉身而去。 玄檀木剑日月剑光轻鸣,急射而出,横扫于南雪虎后脖。 “铿锵!” 可令人惊异的一幕出现了。 日月剑光无比锋锐,可这一剑划过南雪虎的后脖。 皮肉绽开,血肉挥洒。 可当剑光落在骨骼上,却有如金铁碰撞,竟生出些火花来! 由此可见,南雪虎武道修为何其雄浑,一身骨骼,在运转横练法门之下,竟然能抗衡剑光一击。 可日月剑光,又如何是区区一剑? 陆景元神念头一动。 日月剑光便在瞬间划过了十数剑。 南雪虎背后血流如注。 可神色却无丝毫变化。 他便如一道钢猛旋风,直冲陆景肉身而来。 而他所有气血,所有气力,都被他用来防备那一把闪烁清辉的木剑! 陆景肉身已然近在咫尺。 南雪虎眼神微动,握起右拳,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下,便要砸在陆景肩头。 便能让陆景肉身与元神脱离联系! “陆府庶子,藏拙许久……可是,还不够。” 南雪虎眼神冷漠,心思闪动。 可就在这时,玄檀木剑急飞而来,其中有一道元神跃然而出,落入陆景的身体。 陆景躯体猛然睁眼。 大雪山真玄功轰然运转。 浩浩荡荡的澎湃气血又如浪潮,一浪接过一浪,刹那间,便已冲过百十重。 陆景此时就盘坐在这槐树下,看着近在咫尺的南雪虎,也同样探出一拳! 这一拳中,陆景浑身气力尽数凝聚,诸多气血轰轰烈烈。 而南雪虎那一拳,所有气血不存,所有劲力不在。 于是,陆景鼓荡气血,硬受南雪虎一拳。 而陆景这一拳,也狠狠砸在南雪虎最为脆弱的头颅乾穴。 轰! 倘若听到气血冲击之音。 陆景以气血防御,受了南雪虎一拳,有鲜血逆出,却被陆景咽下,面上不动声色。 而南雪虎…… 却被陆景狠狠一拳砸在地面上。 可怕的惯性加恐怖气力,陆景眼前的地面石砖轰然碎去! 南雪虎躺在地上,头颅乾穴流血,浑身气血不断逸散开来。 而陆景却仍然端坐在槐树下。 他缓缓站起身来,长身玉立,低头注视着躺在碎石中的南雪虎。 眼神平静,无悲无喜。 就好像击败这南府少年武道天才,只不过是一件琐碎的小事。 第88章 需要你死上一遭(加更求月票!) 第八八章 需要你死上一遭(加更求月票!) 两人争斗的动静,也自然引起了他人注意。 有几间已经关闭的铺面开窗,仅仅开出一个缝隙,偷眼一瞧,便有连忙关上。 修士争斗,这些平常百姓,又如何敢多管闲事? 他们甚至不敢多看热闹,唯恐祸及自身。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天上却并无明月升起。 再加上街上无灯,那玄檀木剑散发出的日月清辉也已经熄灭,看起来漆黑一片。 可陆景却依然能够看到躺在地上的南雪虎。 南雪虎乾穴被重击,体内气血紊乱,那勇猛的躯体,此刻却如烂泥一般躺在碎石中。 陆景便这样仔细的看着南雪虎。 南雪虎不断喘息,体内传来的剧痛让他无能为力。 于是,他也看着陆景。 此刻,陆景正低头俯视着他。 就好像那一日坐在名马越龙山上,低头俯视着陆景的他一般。 这少年比起他还要更年轻些,可是眼中却无丝毫稚嫩气,尤其是陆景平静注视着他的时候。 南雪虎甚至无法猜透陆景接下来,究竟要做些什么。 忽然,陆景狠狠一脚踹出,踹在南雪虎的脸上。 南雪虎瞬间吐出几口鲜血。 无气血护身,无法运转横练法门,也无法凝聚劲力。 现在的南雪虎就算肉体强大,也无法扛住陆景照着他面门的一脚。 “要杀便杀,又何必折辱于我?” 南雪虎不顾疼痛,呸了几声,将口中的鲜血吐出。 他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出来,又会引来陆景的折辱。 可陆景却仍风轻云淡站在槐树下,似乎并不着恼。 陆景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让南雪虎更有时间想起与陆景的交锋。 仔细想了许久。 他才愕然发现,他贵为少年立功的南国公府雪虎公子,却在于眼前这庶子交锋之中,从未胜过。 三次交锋,这一次败得最惨。 “方才那一脚,是杀你的威风。” 良久之后,陆景终于开口,他脸色不再平静,反而露出些笑容来。 “你们这些天生贵胄总喜欢高高在上的俯视别人,以怜悯之名行那些无端恶事,我却总要让你们知道,人皆有命,可性命被掌在别人手中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南雪虎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 忽然间,他又说道:“今日我不曾持我的刀来,也不曾穿我的宝甲。” 陆景笑了笑,凝视着南雪虎的眼睛。 不知为何,南雪虎却突然觉得无地自容起来。 输了……便是输了! 诸多借口,也是输了。 便如陆景所言,此刻他的性命确实掌在眼前这少年收中。 黑夜里,陆景蹲下身来,问南雪虎道:“伱想杀我?” 南雪虎默不作声。 陆景点点头:“你想杀我!想要以我这无辜者的命为你们那南国公府剑道天骄扫清道路,让她去寻元神之真。” “我向来都只以直报怨,我今日暴打你一顿,以你我之怨……还不够。” 南雪虎咧嘴一笑,嘴里又流出许多血液来。 “我确实小看了你。”南雪虎嘴里笑着,眼神却有些麻木,他明显还想要说些什么。 陆景却厌烦的摇头道:“闭嘴吧,我不愿听你说些废话,我来问,你来答!” “你……想要为南禾雨扫清道路?如今,你后悔吗?” 南雪虎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男儿大丈夫,为家人而死,又如何……” 陆景叹了一口气:“我来问,你来答。” 南雪虎闭嘴不语。 “南禾雨大约也因为这一桩婚事而感到为难,对吗?” 南雪虎再次点头,却不曾说些什么。 陆景眼神更冷了些:“既然如此,我们便有许多可以聊的。” “比如,你要为南禾雨扫清道路,我也想逃出许多束缚,脱开许多枷锁。” 南雪虎不解:“禾雨姿容不必多言,又是不凡天骄,你……觉得这是枷锁?” “只是其中一道枷锁。”陆景这次不曾让他闭嘴,脸上反而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你看,既然我们目标相同,不妨让我来给你指一条明路来,指一条为南禾雨扫清阻碍的明路。” 南雪虎睫毛微动,沉默不语,却又仔细倾听。 陆景循循善诱:“倒也简单,只需你……死上一遭!” —— 夜里,陆景回到院中。 只觉得头痛欲裂,精神也萎靡不振,脸色更是无比苍白。 可他却也是极高兴的,不论是脑海中那许多来自于趋吉避凶的命格,还是距离离府更近一步,都令他心生欣喜。 屋子里,宁蔷和林忍冬还在等着。 宁蔷倒还是其次。 林忍冬看到陆景归来,腰间那一柄木剑还在,人看起来除了元神有所损耗之外,也安然无恙。 “陆景胜了那南雪虎?” 她眼中泛起诸多神采,为陆景高兴。 陆景看到林忍冬朝着他笑,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曾失礼,也向林忍冬笑了笑。 青玥最熟悉陆景,她看到陆景脸色,不由皱着柳眉,心中担忧起来。 可此时房里又有客人,青玥不曾多言,只是多拿来几块黑炭,将火炉中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青玥原本应是白皙柔嫩的手,却因为长年累月操持院中的事,而变得有些粗糙。 再加上因为石炭,让她手上沾了许多黑灰。 宁蔷和林忍冬都望着她。 青玥有些不好意思的将手藏在身后。 “少爷,两位小姐,你们先聊,我去为你们做些宵夜。” 她说完,便赶忙出去了。 宁蔷看着陆景房中的石炭,心中有些酸涩。 这石炭大约应是出产自煤山的灰炭,烧起来火势不旺,却会激发出许多灰尘来,味道又极其难闻。 太玄京中有二三分家业的少爷小姐,又有谁会用这灰炭取暖? 林忍冬也觉得匪夷所思。 因为直到这一日,她才彻底看出陆景的不凡,她觉得眼前这少年身上有许多秘密,身份无法掩盖他散发出来的璀璨光芒。 便是这样的少爷,在陆府中却受苛待…… 就让她不由想起自己父亲对于九湖陆家的评价。 “陆家逐年没落,自有其原因,宫里的贵人送来古松,说古松有幸,护佑陆府三十年,可是……这幸又是何种幸?” “一个贵姓即将没落,便有各种各样奇怪的事。” 两位小姐在脑海里思索着。 陆景循着宁蔷的目光看到火炉中的灰炭,以为是其中的烟尘,呛到了宁蔷,便笑道:“家里便只有这灰炭了,表姐且先忍耐少许,过几日书楼发了月俸,我再添一些好炭来。” 在书楼读书,还有月俸? 林忍冬和宁蔷都有些不明白陆景的话。 可是她们此来,是因为有要事,这些细枝末节,倒也没空搭理。 宁蔷连忙摇头,道:“表弟,我们今日前来寻你,其实是有件事情要于你说,这炭并不妨碍。” 陆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此时夜已深了。 宁蔷和林忍冬一同来此,又等到现在还不曾回去,必然是因为这件事极重要。 他想了想,抬头平静道:“这陆府中多鬼祟,难道又是些鬼祟之事?” 两位小姐对视一眼,宁蔷点头道:“这消息是锦葵姑娘送予我们的。 她怕直接来院中找你,会让人生疑,正巧老太君又让她给我送了些点心过来,锦葵姑娘知道你我要好,便让我代为传讯。” “倒是欠了锦葵姑娘几次人情。” 陆景对于锦葵这个精明的丫头其实颇有几分好感。 锦葵不知为何,也屡屡帮他,让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林忍冬抿嘴一笑:“那锦葵许是对你有些好感,与我们传信时,颇带着几分焦急。” 宁蔷拉了拉林忍冬的衣袖,摇头道:“忍冬,此时可不是调笑的时候……” 宁蔷紧张。 陆景神色却波澜不惊,他随口道:“又是什么鬼祟的事?我如今身在书院,王妃不走,便是我之前打伤了陆江,府中也无法召集许多族人,在宗祠中对我执行家法,有贵客在陆府中,陆府却还闹出那等阵仗,反而没了脸面。 这样一想……无非是朱夫人、周夫人些许阴历小人伎俩,大约是关于青玥的吧?” 陆景随口便道出这番话。 宁蔷和林忍冬不由再度对视了一眼。 她们眼中还颇有些惊奇。 难道除了她们还有人给陆景送信? 陆景看到她们的眼神,只是笑道:“我在陆府中身无长物,有的便只是这么一间小院,以及……” 陆景说话时,又望向院外。 院外,青玥正从井中,吃力打水。 她模样认真,手臂还在微微颤抖,脸上还带着担忧,大致还在想陆景脸色苍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位小姐也看到这是陆景的眼神出奇的温柔。 是啊…… 青玥与他相依为命许多年,曾经共患难,许多年来都无微不至侍奉他。 陆景平日里虽受着青玥的侍奉,可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却丝毫未曾将青玥当成下人。 这偌大陆府,能让陆景在乎的,只怕便只有这位少女了。 于是,宁蔷道出锦葵带来的信。 陆景低着头听完,却微微一笑。 “无妨……这些鬼祟小招上不得台面,也早已被我猜到了。” “她们还动不了青玥。” 宁蔷看到陆景这般自信,不由提醒道:“二府那两位夫人倒也不重要。 可是……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若是……” “我说的便是她们。”陆景转过头来,眼神认真。 加更(3/24)总共欠24更,因为有1500票的加更,继续求月票啊,让我加更到下个月。 第89章 大凶之象诸所获【】 第八9章 大凶之象诸所获 庭户无人秋月明,夜霜欲落气先清。 寂静的院前空无一人,宁蔷和林忍冬在和陆景小声说了许多话之后,便也离去了。 陆景一直将她们送到小院之外的林荫道上。 看着这二位小姐渐行渐远的背影,陆景心中也多了些感触。 这陆府中多鬼祟小人,却也有几位心地不错的。 比如陆景这一位遭逢大难,不得不前来陆府投奔外祖母的表姐。 虽然因为宁老太君的宠爱,宁蔷在府中的地位极高,平日里吃穿用度便是与陆琼相比,也差不出多少来。 可她在陆府,终究是寄人篱下。 宁老太君年事已高,即便如今身体不错,也总有撒手人寰的一日。 到了那时,宁蔷却不知该如何自处。 “也许等到那一日,我便要寻一个家境尚可,人也有几分本分的男子嫁过去。” 方才,宁蔷低着头,眼中含着泪,说出这番话是。 林忍冬和陆景也只能沉默。 对于宁蔷来说,这也许算得上一个好选择。 只是……她本乃是豪富之家的小姐,若无那一场妖祸,宁蔷原可以选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可现在,这位柔弱小姐却并无多少选择了。 这倒还是其次。 宁蔷出嫁,其实是没有娘家撑腰的。 陆神远近年来越发冷漠,陆重山心如死灰,也许再过几日就要回大昭寺。 宁蔷没有有名有姓的娘家人,往后去了婆家还不知是怎样一遭光景。 也许这位柔弱小姐正因为自己这零落的身世,才会三番五次帮衬同样过得艰难的陆景。 “除了宁蔷,陆琼、陆烽、陆漪,甚至那丫鬟锦葵,平日里行事其实也并无多少阴厉,可是……这一座陆府的兴衰,却不是这么几个人能够掌控的。” 陆景心中思索着,又回了小院。 小院里,青玥已经打好热水,为他洗漱、泡脚,将他屋里的炉火烧得极旺,又仔细叮嘱他莫要染了风寒,要顾念身体,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很明显,之前陆景那苍白的脸色有些吓到她了。 只是过了这么些时辰,陆景脸上又多出些许红润,这小丫头才放心。 陆景目送青玥离去。 这才缓缓盘坐在床榻上。 他脑海里依然一阵阵眩晕。 今夜那一场争斗,他胜的极凶险。 若他没有大明王观想法积累下来的厚重元神,没有修行奇才命格堆积出来的锋锐日月剑光,没有这许久熬练下来的气血境界体魄。 又或者,南雪虎知晓他元神与武道同修,未曾小觑于他,不曾那般冲动,只怕这场争斗的结果还会有许多艰难。 “南雪虎甚至不曾带他那把饮雪刀,他赖以成名的刀法也不曾施展出来。 这样看来……前些日子我在他面前展露自身武道修为,也算是迷惑了他。” 陆景一边运转大雪山真玄吐纳法调息,脑海里思绪纷飞。 今日这场争斗,也让陆景所获匪浅。 “心无旁骛命格,效果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争斗时触发这一命格,我思绪清明,专注无比,所思所念皆是如何才能够赢下这场战斗。 反而抛去了惊恐,惧怕。” 陆景对这一道阳橙命格极为满意。 而心无旁骛命格的效用,也并不仅止于此。 当极其专注时,陆景对于日月剑光的掌控,也更胜一筹。 唯一的坏处便是……触发这一命格,全程专注,对于元神损耗也极大。 再加上南雪虎厚重气血如同烈日,灼烧、侵袭玄檀木剑中陆景元神,让陆景元神也颇为萎靡,就连元神金光都变淡了许多,元神躯体也不再那般凝实。 “还需要好生恢复二三日。” 陆景心中这般打算,思绪又落于之前流入脑海中的许多信息。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大凶之象,毕。 获明黄命格斗星之芒,获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获一道阳橙机缘,获一件奇物:大畜上九之气。 随着陆景仔细揣摩这些信息。 天上云雾逐渐散去,明月也探出头来。 今夜的月华竟蜕去白炽,反而蒙上些罕见的金色。 只是那金色并不耀眼,反而颇为柔和,若以美人比之,便是更妩媚,更迷人了。 可此刻的陆景,却并不在意天上的月。 他心中还想着那一日在桥上的选择。 二十日前,南雪虎语气中带着怜悯,却说出那番高高在上的话语时。 趋吉避凶命格也得以触发。 当时陆景可以选择妥协,可以选择怒骂,也可选择默不作声,转头离去…… 但当时的陆景却最终选择了极凶险的路。 便是约战南雪虎,杀一杀南雪虎的威风! 趋吉避凶命格再以这场争斗的最终结果,决定陆景所获丰厚于否。 换句话来说。 便是这场争斗陆景败了,哪怕没有现在这般多的收获,他也能收获颇丰。 陆景之所以胆敢做出这等选择,也是因为他知晓自己距离日照的境界已然不远。 再加上南风眠已经归来,南国公府却迟迟不曾给陆府一个结果,也就意味着南老国公还在犹豫,南雪虎在这等情况下,未必敢冒险杀他。 他不信南雪虎在事情不曾明朗之前,敢冒天下大不韪,当街杀自己妹妹的夫君。 就算二十日后,事情明朗,南雪虎真就那般冲动,敢借着那街巷僻静,无人窥视,对他动手,陆景也早有后招。 ——在那一间书楼修身塔的小屋中,他早已经在抄录的典籍中,夹上一页,写下他与南雪虎的约战,若他死了,便一定是南雪虎所为! 以此为要挟,南雪虎若是寻常莽夫倒也罢了,也许会拼着自己身受严惩,为南禾雨扫清道路。 可是…… 南雪虎却是一位国公府少爷,不知可以调动多少资源。 他一旦有必杀之心,也可仔细安顿,将自己摘出去,再行杀戮之事。 甚至…… 南雪虎早已动了杀心,过往的许多日,也早已安排好了许多,只是等待南老国公退婚亦或者定下迎陆景回南国公府之日! 在这样的前提下,南雪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又如何会杀陆景? 总而言之。 陆景做出这番选择时,便已谋划好了许多。 可同时,他也是在险中求胜。 择大凶之象,收获极其丰厚。 其他暂且不论,就光是那新的明黄命格,就让陆景颇为眼馋。 斗星之芒:明黄命格,对战时映照天上斗星,使得思维更加迅捷灵敏,诸多所学融会贯通,可察敌人杀伐之势,可解敌人凶戮杀招。 这一道明黄命格,对于如今的陆景而言,自不必多提。 修行奇才也是明黄命格,对陆景修行起到的裨益极为不凡。 再多一道斗星之芒,陆景往后与人争斗,也能占尽先机,多出许多胜算。 “不论如何,趋吉避凶下,这次选择的结果,极好。” 陆景眼神平静。 他想了想,抬手之间,并不曾忙着消耗那些命格元气,而是将意念落在那大畜上九之气上。 大畜上九之气:可随机吞融两种阳橙及以下等级命格,成就崭新命格,命格效果合一,有几率产生崭新效果,效果等级提升。 陆景通读周易,自然明白这大畜上九之卦。 大畜,上九:何天之衢,亨! 解卦之后,其中所蕴含的意义是可以得到上天的福祉,大吉大利。 “随机融合两种阳橙以下命格,生成崭新命格?” 陆景不曾犹豫,他念头再度轻轻一动。 他思绪之中,那一道大畜上九之气发出一阵微弱光芒,紧接着便四下蔓延开来,涌向陆景脑海中的许多命格中。 不过几个瞬息。 大畜上九之气,竟然缓缓包裹住读书人命格以及仙人书命格。 那神秘气息逐渐拉扯,让这两道阳橙命格逐渐相互靠拢,继而融合! 从那光芒中,隐约可见这两种命格之上发出的阳橙光芒逐渐收敛,居然浮现出一层明黄光彩来。 仙儒生:明黄命格,天上仙人亦读书!典籍之中自有神妙,自有仙境,时时读书,元神时时凝实;仙人行琴棋书画,皆有可能引动异象。 陆景心绪微动。 便已然感知到之前的读书人和仙人书两种阳橙命格都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这一团明黄光芒,正是仙儒生命格。 这一场大凶之事,让陆景收获了两种明黄命格。 “明黄命格仙儒生之下,读书炼神便来得更加容易。” “天上仙人亦读书,风麟形相不枯!读书本来便可蕴养元神,化作煌煌正气以养自身,我如今多了这么一道命格,读书练神的效果,便也更好了。” 陆景想到这里,思索间,未曾动用那新获得的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 如今他有三道明黄命格,尤其是那修行奇才的命格,还需升级。 其他阳橙命格却并不用太着急。 这等打算下,将那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暂且攒起来,为提升修行奇才命格等级做准备,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已然修至日照,因诸多增益,刚刚突破日照,元神便已经这般凝实,可实际上在日照境界中,我的元神仍可提升。 其后化真境界遥遥无期,倒是可以在日照境界中,多练就几种神通。” 陆景心中仔细想着,他此时忽然明白过来,为何趋吉避凶命格会为他的元神天资做出那等评判。 “我的元神天赋……似乎确实还不错。” 第90章 太昊少年,眼中繁星 第90章 太昊少年,眼中繁星 一夜秋日微风吹过。 太玄京中落下的雪,似乎消融了许多。 陆景发现这些雪不仅来的奇怪,对于太玄京之外许多百姓也颇有好处。 那般弥天大雪落下,天气却并不曾转冷入寒。 这几日清晨气息,也清新了许多。 皑皑白雪消融的又极慢,循序渐进,对于来年的庄稼又是一件极好的事。 陆景甚至怀疑,这场雪是否是大伏朝廷中某些极不凡的元神修士刻意引动元气,运转神通造出的雪。 可他旋即又想起这许多日抄录典籍时,曾经看到的关于元神修士的文章。 其中便写明了元神修士引动元气,自然要顺应天时,强自身尚可,行攻伐之事也无妨。 可是如此大范围的落雪,便是有伤天和,逆了天时,要受到雷劫责罚。 雷劫对于元神修士而言,是极为深重的灾祸,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魂飞魄散。 正因如此,元神修士呼风唤雨之事常有,却是为了应对仇敌,鲜有为天下百姓来年收成的。 也正因为这番记载,让陆景越发疑惑这雪的来源。 清晨,陆景一如既往带了两碗粥,这才前往书楼。 他刚刚走出陆府西门。 便看到那落着金黄落叶的林荫小路上,一袭红衣正站在街旁,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这红衣女子正是盛姿。 她长发垂落,额头上还悬着一小块坠饰,红唇欲滴,再加上束发的金黄宝钗,让盛姿显露出一副难言的贵气。 身后斗篷随风清扬,确实极美。 她远远望着西院门口,看到陆景从中出来,脸上还带着些犹豫。 微微思索,才朝着陆景走来。 距盛府那日之事已过去几天,盛姿也许是不好意思,不曾当面过来,只是托陆漪带了一份书信,向陆景表示歉意。 陆景并未回信,却也让陆漪带话,让盛姿不必介怀。 这番举动,明显未曾解开盛姿心结。 于是便有今日清晨这一幕。 陆景也自然看到了盛姿,也看到这位平日里英气十足的貌美少女,此时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忧愁和难堪。 二人便这样一左一右走在落叶的小道上。 其实,秋日早晨迷蒙雾霭消散了,朝阳露出光芒,天上也有南飞的大雁远远去向一望无垠的天空。 陆景停下脚步,不由好奇的看着飞在泛红晨霞下的大雁。 盛姿也循着陆景目光望去,却觉得这些大雁好生无趣。 犹豫一番,她轻声说道:“那日的事还需和你道歉,我也不曾想过安庆竟然会……” 陆景摇头,目光仍落在天上,随口说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那位贵人似乎是在赌气,我正巧便成了她宣泄怒气的外人,倒也不怪你。” 盛姿沉默一番,道:“我未曾想到安庆郡主那刁蛮脾气会这般失礼,她是在与我赌气,埋怨我没有多去看她,却让你受了难堪。” 陆景微微一笑:“无妨,不知多少人想要让安庆郡主这等贵人记住自己,想来她也应当记住我了。” 盛姿知晓陆景是在跟她打趣,心里却又觉得陆景心中有所持,在盛府受了折辱,会因此疏远她。 这许多日以来,这位贵府少女与陆景交往间,看到陆景之温润,看到他品行难得,觉得陆景极不俗,是个可交之人。 她也并不想因为这一桩可笑的意外,就此和陆景划清界限,所以她才会清早前来,在路旁等着。 陆景看到她的眼神,想了想,又朝书楼而去。 “时候不早,再耽误便要迟了,我倒是极喜欢盛府那一滩池水,里面养的可是莱州的清湖鱼?” “只是那一天来去匆忙,不曾仔细观赏,若以后还有闲暇……” 陆景还没说完。 原本低着头的盛姿听到陆景的话语,连忙抬起头来,眼中也闪过光芒。 她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我其实每日都有空闲,陆景,伱若哪一天有闲暇,便知会于我,我在府中做东道请你。” 盛姿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这次我便只请你和青玥,盛府虽然不如陆府豪奢,却还有几位老厨,烹煮出的饭菜却是极美味的,等你来了,我便为你和青玥置一桌酒席。” 陆景笑着答应。 他知道自己若是拒绝,盛姿便又会胡思乱想。 而且这桩事本来便不是盛姿的错,这少女夹在其中,多的是难堪和羞愤。 在这之后,她又多次向陆景致歉,按理说以盛姿的身份,又何必向陆景这么一位庶子道歉? 从中可见,盛姿其实也是个值得相交的。 “而且,我前往盛府之前,趋吉避凶命格显示的是大吉之象,说我可见大人,可见天人,却不曾说我会得罪安庆郡主,这是否意味着那安庆郡主并不曾记恨?我却觉得这郡主太刁蛮了些。” “只是不知道卦中大人是谁,也不知那天人是谁。” 陆景一边想着,一边沿着小路进了书楼修身塔,见陈玄梧不在,就将一碗粥放在陈玄梧蒲团前的桌案上。 陆景则是进了自己那一间小房。 待了许久,大约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才从那小房中走出。 陈玄梧终于来了,仍然穿着那一身白衣,正在低头读书。 陆景带来的粥,已经被陈玄梧吃光了。 让陆景意外的是,陈玄梧今日读的书却是一本道经,并不是往常那些杂七杂八的小记。 陈玄梧闷闷不乐,朝着陆景颔首。 陆景并未多言,只是继续自己往常的课业,摘录典籍。 摘录典籍的时候,陆景便察觉到他那一道崭新的仙儒生命格已然被触发。 他的思维极清晰,目光所过之处,那些典籍竟然俱都被他记在脑海里。 与此同时,陆景也明显感觉到他的元神强度在以极小幅度缓缓增长。 “提升到明黄命格,读书炼神的效果,果然更好了许多。” 陆景心中满意,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摘录。 过了许久,陆景抄完一篇万字文章,这才放下毛笔,伸了伸腰。 远处的陈玄梧拄着下巴,正望着窗外。 他听到陆景动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景,站起身来,走到陆景身旁。 “景兄,出去走走?” 陆景有些意外。 这许多日,陈玄梧都待在这修身塔中,平日里极少出塔,就连用餐也都在这修身塔中。 今日却想和陆景一同走走……陆景本来便已完成了摘录的课业,再加上陈玄梧相请,又岂会拒绝? 二人便这般下了楼,走在二层楼中。 此时还未到寅时,正是书楼弟子随先生读书的时候。 修身塔之下景色极美,却并无多少人。 陆景和陈玄梧便这般行走在花卉之间,扑鼻香气沁人心脾,又有阵阵书墨香飘散而来。 许多蝴蝶翩翩飞舞,枝头上的麻雀在这书楼中并未感觉到寒冷,仍然叽叽喳喳的叫着。 这样的景象,只在二层楼以上才可看到。 “景兄,至多二三日,我便要离开太玄京了。 今日之后,我还有许多琐碎要打理,来不了修身塔。” 陈玄梧脸上带着笑,可是眼神中却有不舍。 这不舍,自然并非只是对陆景的不舍。 他许久之前便和陆景说过,自己并不愿意离开太玄京,不愿意去那一座宏大的宫阙。 “玄梧兄,倒也不必太过伤怀,也许往后还有回来的机会。” 陆景也明显看出了陈玄梧心头的郁气,却也只能劝慰他。 “可能回不来了。”陈玄梧脸上的笑容收敛而去,这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此刻却并不曾隐藏自己的愁绪。 “这次回去之后,我便要披上道袍,自此打理那宫阙中的事物,这天下、这大伏、这太玄京中的许多繁华、许多清冷,自此之后,便也和我在没有关系。” “那座宫阙……叫什么?”陆景沉吟片刻,问道:“我上次与你说的还作数,等我以后能够神火驱剑,就踏着剑去看你。” 陈玄梧兴致高了些,他笑道:“景兄,我来这太玄京其实有已经六年,六年时间看似漫长,却因许多原因并未交到什么朋友。 我与景兄虽只算萍水相逢,你却给我带了许多吃食,这些都是情,我记得的,等你来看我,我便以星光报你。” 陆景其实并不解陈玄梧的话,只是又问道:“你那一座宫阙在哪里?叫什么?” “不打听得清楚些,我往后便是想去看你,只怕也寻不到。” 陈玄梧摆了摆手,驱散飞在他眼前的两只蝴蝶:“你往东一直走便是,那座宫阙名叫太昊阙,那宫阙之前有一座极壮观,极雄伟的庞然雕像,雕像雕刻着的是太昊星君,也称大星君,往后你来寻我,我也许就住在那大星君雕像手中的星辰中。” 陆景答应下来:“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极感兴趣,听起来那宫阙、雕像便蔚为壮观,以后去寻你,也可以见一见世面,扩一扩眼界。” 陈玄梧眼中露出得色来:“太昊阙可是与大雷音寺齐名,只是这许多年来……天上的星辰晦暗不明,太昊阙寻不到大星君所在,略微衰弱了些。 可若是你来了也能见到星光流转而下,洒落天地的景象。” 陈玄梧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空。 陆景也抬头看天,觉得天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片云彩飘动着。 可是陈玄梧眼眸中却倒映出一片灿烂的星河。 第91章 明月当头,莳花听曲【加更】 第91章 明月当头,莳花听曲加更 陆景并不曾看到陈玄梧眼中那流淌着的繁星,不曾看到其中洒落的星辉。 陈玄梧也并不曾看太久,他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眼陆景,又突然叹气道:“景兄,你的元神天赋其实还要比我好上许多,也许等到你下次前来见我,你早已声名大噪,成为太玄京中又一位天骄。” 陆景微微挑眉。 陈玄梧一眼便能看出他的元神修为,这又意味着什么? 陈玄梧似乎看出陆景的疑惑,只是随意摆手道:“我能看出伱元神修为,只是因为一些天生的神通,只要你不在其他人面前催动元神,除非是极强者,又或者是修行了神眸神通的修士,否则也是无法轻易看出来的。” “而且……你的元神好像有些不同,更难看出深浅来。” 陈玄梧说到这里,语气里又带出些羡慕来:“其实我倒是非常羡慕你或者南禾雨这样的天才,我天资愚钝,修行起来步履维艰,只觉得太辛苦了些。” 陆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哪怕是此时此刻踏入日照的境界,陈玄梧在陆景眼中也仍然神秘莫测。 想起那一日与陈玄梧无意对视,陆景也仍然觉得陈玄梧的修为,也许达到了某种他无法触及的层次。 这等年轻,这等修为,又如何算得上天资愚钝? 离别在即,陈玄梧话语里也满是坦然,他摇头道:“你看我修为出众,可实际上便如我所言,我的元神天赋其实上不了台面,如今这一身修为,也是长辈拔苗助长得来。 那等福缘,换成太玄京中任何一位有名的少年天才来受,必然能够比我更强上许多。” 陆景看到陈玄梧有些消沉,便笑问道:“玄梧兄又何必妄自菲薄?那宫阙中必然还有着许多弟子,你能被宫阙中的长辈选中……” “太昊阙中,这一代弟子就只有我一个。”陈玄梧轻声道。 陆景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又不知该如何劝慰陈玄梧。 陈玄梧也许是许多日不曾和人谈心,今日又是与陆景的离别,琐碎的话便也多了许多。 “去了太昊阙,披上道袍容易,却不知我是否能够承那大星君的福泽,如果失败了,两位长辈历年的心血便也就此消弭殆尽,太昊阙很有可能就此没落。 我的肩头,便承受着这样的责任。” “哎呀……太难办了些。” 陈玄梧捏了捏鼻梁,闭着眼睛,有些遗憾道:“我小时候便活在太昊阙中,诵道经,望星辰,捉星辉。 再长了些年岁,我又来了太玄京,整日读书,整日泡在那药浴中。 说起来,如今年已十八,却不曾和任何一位女子说话,回了太昊阙,只怕这一辈子都如不了愿了,着实是遗憾了些。” 陈玄梧说到这里,似乎发觉自己的话太琐碎,又带着歉意朝陆景笑了笑。 陆景看到陈玄梧苦恼的神色,又想起自己的计划。 他想了想,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犹豫,询问陈玄梧:“玄梧兄……想要和女子说话?” 陈玄梧有些不解的看着陆景。 陆景又确认道:“玄梧兄,你大约也并不曾练一些不近女色的典籍吧?” “嗯?”陈玄梧大为疑惑。 陆景朝他解释几句。 陈玄梧摇头道:“我又不是熬炼气血的武夫,又怎会持元阳之身?” 陆景之所以这般问,是怕过程中出现意外。 如今得到确切的答复,便眨了眨眼:“我今晚想要去莳花阁饮酒,玄梧兄若只想与女子说些话,可以与我同去,你……要与我一同去吗?” 陈玄梧听到陆景低声开口,又看到他的眼神,想起之前看过的许多春日小记,立刻明白陆景口中的莳花阁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面色羞红,支支吾吾,不肯开口。 陆景其实也颇为犹豫,他去那莳花阁自然有自己的原因。 可若是带着陈玄梧去,心中却多了几分负担。 可今日看到这位白衣少年苦恼的模样,陆景又觉得…… 他只是去饮茶听曲,陈玄梧又遗憾与未曾和女子说话,索性在陈玄梧离开太玄京的前夜,带他去和女子说说话,想来也是无妨的。 当然,这一切还要看陈玄梧的意愿。 陈玄梧犹豫半晌,面色也越发红了,这才有些为难道:“景兄,我我身上并无银钱……” “我有,你且先等等。”陆景朝着陈玄梧一下,转身离开。 大约过去半刻钟时间,陆景又回来了。 他纤长右手紧握,放到陈玄梧眼前,缓缓打开。 只见其中有六枚金中浮白,若金霞云雾的金钱,躺在陆景手中。 “云金钱!这么多?”陈玄梧睁大眼睛。 陆景也有些高兴,一月之后,他月俸更多了一枚云金币,道:“这是书楼发下的月俸,今日领出来,晚上你去流花街莳花阁门口等我。” 他说到这里,又仔细提醒道:“玄梧兄,你若只想与女子说话,我便带你一同前去,若你还想做些什么……” 陈玄梧连忙摇头,脸上更染红:“我知道景兄的意思,我心中倒无杂念,也不曾想单独去,你去听曲带着我便是,就算是长辈知晓了,不过只是去和那些姐姐说些话,大约也应是无碍的。” “不过……景兄,为何你在书楼读书,还有月俸?” 陈玄梧刚刚询问,旋即恍然大悟,道:“我看你每日抄书,这月俸大概便是因此所得?” 这白衣少年又又絮絮叨叨起来,道:“只是这抄录典籍得来的钱,又如何能去那莳花阁听小曲?若是让景兄的先生知道了,只怕还会训斥景兄。” “无妨,这是我的月俸,自然想怎么花便怎么花。”陆景道:“而且,书楼中并无先生教我。” “玄梧兄,你还没看出来吗?我也是书楼先生。” “嗯?”陈玄梧神色一僵:“景兄……是书楼先生?” —— 二人分别,陆景回了陆府,又与青玥说了会话,又仔细浇灌瑰仙,为瑰仙松土。 瑰仙中那一尊大妖恢复的极好,这几日眼中的迷离和恍惚也稍有减退。 平日里只是闭着眼睛休息,每次陆景看她时,她才会睁开眼睛,也打量陆景。 陆景为她披上的那一层金页纸也起到了作用,让她不至于那般羞赧。 直至夜晚,月头高照。 陆景观想一轮大明王,又休息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出了院子。 此时陆府西门早已关了,陆景并未翻墙出去,反而走向西门,敲醒沉睡中的门房,直言自己要去书楼准备明日清早的课业。 门房又去问了管事,这才开了西门。 陆景走出西门,确实去了书楼。 如今他元神壮大许多,隐约间你能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那人跟到书楼,见陆景入了书楼,又等待了半刻钟,这才回了陆府…… 陆景知道这是陆府的武道修士。 也许并非只是针对他,其他少爷小姐也在监察之列。 只是这种监察并不十分严格,只要不招惹事端,其实无妨。 “若我趁着月色,逃出太玄京,不知又会如何?” 陆景走在书楼中,任凭微风吹拂,只觉得神清气爽,却也将他吹得更清明了些。 “陆府中不光有我,还有青玥,一旦我深夜带着青玥出府,必然会引起注意。” “而且,就算我能够带青玥走出太玄京,那又如何?” 天下之大,陆景和青玥又能去哪里? 常言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陆府作为武勋世家,却也根本不怕陆景逃走。 便是迟个二三日,才发现陆景逃了,这一处光怪陆离的世界中强横武夫的脚力,只怕还要胜过虎豹,最多三五日陆景和青玥就会被带回去。 这也是陆景为何不逃跑的原因。 更何况…… 有更好的选择,能够留在这繁华似锦的太玄京,又为何要流亡他处,终日惶惶? 陆景去了一遭书楼,想了想又回了自己那小屋一趟。 约莫又过了盏茶时间,他才从书楼小路中离开。 流花街在太玄京西城,距离陆府其实有段距离。 可一旦出了太玄京中央几条街巷,便自然有马车奔行于那青石路上。 陆景上了一辆马车,便一路去了流花街。 除非遇到特殊的时候,否则太玄京中,并不行宵禁。 此刻已致子时。 可街上依然繁荣。 许多灯笼高高挂在街道两旁,街上亮如白昼。 这便太玄京夜市,千灯万火映照林立在两旁的无数建筑。 流花街上高楼内外也都可见一位位浓妆艳抹的女子。 陆景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看向外界。 却只觉得这一座京城,便如天上城池,即便是在黑夜中,也处处火树银花,耀如白昼。 在这车水马龙中,又有几处灯火格外壮观。 一盏盏花灯清晰可见,映照出璀璨的光芒,便有如一朵朵娇艳的花朵。 明月当头,也无法夺其颜色。 那几处灯火中,便有一处是陆景此行的终点。 莳花阁。 马车到了莳花阁前,陆景付给马夫银子。 他抬头望向这一处楼阁,满眼都是一片繁华景象。 楼阁上,穿着绫罗绸缎的女子挥舞着手上的手帕,脸上洋溢着不知是真是假的笑容。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陆景眯着眼睛,看着这惊人的繁华,若有所思。 加更(4/24),大家别忘了投票喔 还有就是我有在看大家的评论,我也知道部分书友,想要看什么,大概想要看今天出府,明天退婚,后天打脸,大后天无敌天下,登基为王,我不这么写就觉得是水。 可实际上按照这本书的节奏和风格,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很多人不光是冲着打脸来的,是冲着这本书里面的角色,再说就算打脸,一切也要写的合理,出府肯定要出,但是怎么个出法?直接走出去可行吗?退婚只要喊一句三十年河东就行吗?那这书也没有写下去的意义了,直接崩盘,大家耐心看,我觉得我能写的越来越精彩,大家相信作者喔。 第92章 阁中镜拾,一朵奇牡丹 第92章 阁中镜拾,一朵奇牡丹 除了那艳丽而璀璨的花灯,从流花街上看莳花阁,这一处烟柳之所,却并不那般艳俗。 仔细看去,眼前的建筑反而十分精巧雅致。 楼阁正门前还栽种着杨柳,另一处窗外正是一条诸泰河的分流。 秋日雾霭朦胧之际,配上摇曳的灯火,这一栋建筑,反而显得出尘。 陈玄梧也顺利和陆景会合,跟在陆景身后,亦步亦趋进了这一处豪奢之所。 一进门,便看到其中又有许多房舍,雕檐映日,画栋飞云。 莳花阁中的建筑景物,也有诸多繁华。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青松翠柏、假山怪石、藤萝翠竹皆有之。 其中有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宾客,又有艳丽的女子,奏琴声舞曲极为美妙,吸引许许多多销金郎君欣赏。 陈玄梧一进门,便被这样的景象惊吓到。 他跟在陆景的身后,微微张着嘴巴,左右四顾之间,眼中还有许多惊叹。 原来这太玄京中的繁华,已至于此! 而那些穿梭在莳花阁大堂中的女子,莺莺燕燕,各不相同。 她们往往穿着华丽,笑靥艳比花娇,又有乌黑长发,一摞摞盘成发髻,宝钗簪起来,再加一枝金步摇,坠饰垂下,摇曳间便是极美。 莳花阁中的女子,又岂是寻常街巷里的寻常女儿家可比? 陈玄梧一时看得眼花了,却还记得跟在陆景身后。 陆景其实也因为这莳花阁中的繁华而讶然。 可他毕竟有许多前世记忆,也曾见过世面,也就收敛心神,走入大厅中。 陆景刚刚进门。 便有一位穿着灰衣,头戴高帽的鱼公上前行礼,又领着他们走了四五步。 远处,一位身穿绿草百褶长裙,披着翠水烟纱的女子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笑,向陆景和陈玄梧请安。 陈玄梧依然局促。 陆景却面不改色,随口道:“嬷嬷,我二人前来饮茶听曲,你为我们安排二位书寓花颜最好,书寓花女也可。” 那女子立刻点头,领着陆景和陈玄梧上了二楼,又入了一间薄纱轻帐遮掩着的雅间。 那雅间极宽大,其中装饰也古色古香,檀香中升起阵阵袅袅香烟,桌案上也早已摆放好了茶酒杯盏,又有许多银制的灯盏,点着粗大的蜡烛,把全屋子都照得通明。 陈玄梧看到这房中的装饰,只觉得这莳花阁,比许多豪门大府的东房还要来得更精致些。 那女子请陆景、陈玄梧二人坐下,用手中巾帕拂面,笑道:“不知莳花阁中,二位可有相熟的姑娘?” 陆景和陈玄梧都摇头。 年轻嬷嬷又道:“今日客多,楼中几位书寓花颜令牌并无闲暇,二位少爷若只是为了饮茶、听曲,我可为二位安排两位书寓花女,不知可否?” 陆景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那女子这便离去了。 陈玄梧有些好奇,询问陆景:“景兄……什么是花颜、花女,什么又是书寓?” 陆景微微思索,想了想自己为了今日这一筹谋,刻意从修身塔中查阅的风物志,这才回答道:“这青楼,也分三六九等。 最下等的,往往称为班、店,上等的便是楼、苑,而莳花阁在这太玄京中,却是一等一的风月场。” “不仅这风月场有三六九等,风月场中的女子也有三六九的。 比如这莳花阁中的姑娘,地位最高的自然是流花街上的花魁,顾名思义也就是花中魁首,榜上第一。 花魁之下,又有花吟、花芙、花颜、花女。 除去之前四等,花女便是最广为人知的风月女子。” 陆景向陈玄梧解释。 陈玄梧也点头道:“我在许多小记中,也看到过这些字眼,没想到这莳花阁中,还有这般的等级之分。” “至于那书寓……其实便是风月女子中有清白身子的姑娘,往往陪客人吟诗作对,弹琴饮茶,并不行其它琐事。” 陆景说到这里,摇头道:“似莳花阁这样的顶尖风月场,其实书寓姑娘的数量,远胜真正的风月女子。” 二人还在说话,帘帐之外,先头那年轻嬷嬷带着另两位女子前来,又向陆景和陈玄梧请安。 她又低声叮嘱几句,这才离去了。 而那两位女子则就此入座,为陆景和陈玄梧泡茶。 陈玄梧脸颊染红。 坐在他身旁的,是一位身穿银黄色罗裙,身段婀娜的女子。 这女子年龄约莫已经二十二三岁了,但眉宇间却天生带着许多风情,眼神如水,一看便十分温柔。 “公子可唤我烟柔。”那女子为陈玄梧倒茶时,轻声开口,声音柔和,自有一股妩媚。 陈玄梧神色局促,只是点了点头,便不敢再去看这位名为烟柔的女子。 陆景身旁,则是一位少女。 那少女看似清瘦,身段却也不俗,一头长发披肩,唇绛一抿,嫣如丹果,一身白衣,宽大的衣摆之上,还绣着些莲花。 她小声低语,和陆景说话,眼中竟然也带着些如陈玄梧般的局促:“公子,我名唤镜拾,如果少爷嫌这名字叫起来拗口,也可叫我镜儿。” 陆景倒是比陈玄梧自如许多,只是朝身旁这镜拾微微颔首。 在之后,这雅间中便是沉默。 陆景和陈玄梧都不知要说些什么。 过了三五息之后,反倒是陈玄梧身旁的烟柔突然抿嘴一笑。 她许是看出了陆景和陈玄梧是第一次来莳花阁,却并不点破,只是温柔笑着对陆景身旁的镜拾道:“镜拾,嬷嬷与我说,二位公子是来饮茶听曲的,你还不赶紧问问身旁的公子,他要听什么曲子?” 镜拾连忙起身,窈窕身姿微动间,已然坐在了那七弦琴前。 又轻声询问陆景。 陆景随意道:“你什么弹的好些?” 镜拾低头想了想,抬头想要说话,又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陆景面色从容,又道:“镜拾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 那镜拾听到陆景发问,连忙回答道:“公子可曾听过这几日传遍太玄京的那阙十年生死两茫茫?” 陆景微微一愣,旋即点头。 那镜拾却迟疑道:“这阙词已被莳花阁中的花魁谱曲,花魁谱写的曲子极好,这词也是一阙凡间无,天上有的仙词,只是词句太悲戚了些,不知公子……” 陆景看了眼陈玄梧,陈玄梧此时却正低着头,和那烟柔轻声说话,似乎并不在意唱些什么曲子。 于是陆景朝镜拾点头:“无妨。” 玉琴声起。 镜拾弹奏、低唱,忧伤与悲凉也从那词句中透露出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词句确实悲戚,再加上眼前这位名叫镜拾的姑娘唱的极好,不胜婉转凄切。 直到这时,陈玄梧、烟柔也都不再说话,仔细听着镜拾弹曲唱词。 一曲词罢。 镜拾、烟柔神色都落寞起来。 就连陆景、陈玄梧都不免歌声感染。 “这词确实太悲了些。” 良久之后,陈玄梧这才摇了摇头。 一旁的烟柔打起精神,强笑道:“这曲这词,其实不可多听,否则悲从中来,反倒终日消沉。” 她说到这里,又似乎是不愿冷场,便继续道:“我听许多姑娘说,这阙词确确实实是天上词,写下这阙词的词人,也是天上仙人,就连摘录这阙词的,应该也是凡间天人去了仙境,才能得这样的词句。 只是不知这等传言是真是假。” 陈玄梧似乎对于诗词并不感兴趣。 但在修身塔时,他也曾听过其他人提及这一阙诗词。 今日听到这等的传言,又想起两位长辈时常和他说的天人之事,不由好奇起来。 他疑惑问道:“摘录这阙词的,真的便是凡间的天人?” 旁边的烟柔正在为陈玄梧剥桔子,听到陈玄梧的疑问,只道:“不过是坊间传闻,仔细的我们却也不知,不过那摘录这阕词的人名叫陆景,平日里倒也没有听过他的名头,不是什么出名的大儒名士。” 陈玄梧沉默下来,他仔细想了想,又看向一旁的陆景。 此时的陆景,却好似并未听到这番话语。 镜拾弹奏一曲之后,已经回到陆景身旁,陆景和镜拾说了几句话,又抬头问道:“玄梧兄,伱可要饮酒?” 陈玄梧看了看桌上的酒盏,舔一舔嘴唇,又重重点头。 “明后天就要离开太玄京了,便是喝上几杯又何妨?” 陈玄梧心中想着:“而且,大师父总是躲在大星君雕像之后偷偷饮酒,我许久之前便已发现了,若是二师父问起来,我就说是大师父教我的。” 镜拾、烟柔倒酒。 陆景话语并不多,往往只是在镜拾开口引些话题时,才做回答。 他眼神始终平静,面色也波澜不惊。 反而是陈玄梧,三五杯美酒入肚,双颊更红,眼神迷离,却没有了之前那般拘谨。 他与烟柔说话时,也流畅许多,说出许多儿时的见闻。 烟柔含笑看着他,需要回应时,才徐徐点头,眼神认真而专注,就好像是对陈玄梧道出的那些无聊琐事极感兴趣。 时间缓缓流逝。 一个多时辰倏忽而去。 陈玄梧喝的晃晃悠悠。 就连陆景也眼神迷离,脸色通红一片,躺在镜拾怀中。 镜拾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年,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年龄不大,却极为俊美,而且说话时眼中也自有一股成熟的韵味,也不似寻常公子那般明知自己是书寓,却还要口花花占些便宜。 正因如此,当陆景喝醉躺入镜拾的怀中,镜拾并未挪开陆景的头颅。 此时的陆景也并未沉睡,眼帘微动间,转过头去,看着护栏下的莳花阁大堂。 莳花阁大堂中,吵吵闹闹,许多人都聚拢在一处高台上。 高台四周,有许多烟雾缭绕,有喷泉零落,再加上诸多奇花异草,倒是显得极出尘。 只是这般出尘高台上,却嘈杂了些。 一张巨大的桌案由南及北,横立在高台上。 石案雕刻典雅,看起来便极珍贵,其两侧有许多士子文人、权贵少爷站立两旁,手中持笔,仔细谱写。 高台最前方,还有一位脸上笼着轻纱,衣着华贵的女子拿过一张宣纸,递给身后的小厮。 不多时,小厮回话,高声道:“明罗街王公子写下一阙新词,且容诸位赏析。” 那宣纸立起,许多人聚拢而来,纷纷惊叹,纷纷摘录。 “这首诗,当得一朵奇牡丹,王公子想要将这朵奇牡丹带回去,还是要将这朵奇牡丹送给楼中哪一位姑娘?”那轻纱女子又开口。 下方,一位衣衫华贵,手持折扇的少年起身,对众人笑道:“这朵牡丹有奇效,能够养颜蕴神,便是许多元神修士,也想要得到一朵,自然要送给花芙雪玉姑娘。” 二层阁楼上,轻纱被揭开,有一位女子抿着朱唇,眼中还含着泪,向那王公子行礼。 高台上的众人俱都艳羡,向王公子和雪玉姑娘道喜。 向雪玉姑娘道喜,自然是因为那一朵极贵的牡丹。 向王公子道喜,则是因为看那花芙眼中含泪,必然已经心系王公子。 莳花阁中的姑娘便是如此,见惯了许多尊贵的贵人,自也养出了些矜贵,再加上来莳花阁的不是什么乡野村夫,而是懂礼的少爷士子,除了偶有急色的少年,多数都是与书寓们相敬如宾。 他们想要肌肤之亲,也不会找书寓作陪。 可若能得莳花阁里的清姑娘芳心,自然也是一件美谈,在同僚同学中,也能多几分声名。 于是,那玉案旁,写词、弹琴、作画的便也更多了。 陆景看着下方的高台。 镜拾也是如此。 当她看到那王公子摘来一朵奇牡丹,送给那一位花芙时,眼中也露出艳羡之色。 士人想要扬名,莳花阁中的楼女也同样如此。 那一位花芙得了一朵奇牡丹,往后在楼中便多了些声名,声名涨了,也有人慕名而来,身价自然也涨了,也就不必受许多腌臜气。 可是,得一朵花魁的奇牡丹又谈何容易? 往往许多日都没有客人能得到一朵,有些人得了,也是拿回家中去,因为这奇牡丹确确实实是一种宝花,除了深谙植花之术的莳花阁花魁,少有人能种出来。 “而且……我新来莳花阁,不过是一位花女,对比许多花颜、花芙,甚至花吟而言,没有半分名气,又如何有人愿意以奇牡丹送我?” 镜拾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太贪心了些,正想摇头将脑中的贪念驱散出去。 可正在这时,她耳畔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那牡丹……很好吗?” 镜拾姑娘微微一笑,低下头去。 却看到怀中的少年眼神依然朦胧,面色却又带着平静。 一时之间,镜拾姑娘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少年却又重复道:“镜拾姑娘,你想要那一朵牡丹?” 第93章 云雾龙首未点睛 第93章 云雾龙首未点睛 镜拾怀中的那少年,眼神明明带着恍惚,可说话时,声音却那般平静,不曾有任何颤抖。 就好像这喝醉的少年,似乎并未真的醉去。 镜拾看到陆景这般认真的眼神,令她有些犹豫。 大约二三息时间之后。 镜拾突然笑了笑,那笑靥中还带着许多无奈。 “公子,莫说是这莳花阁,便是流花街上其它阁楼里的姑娘们,也都想得这么一朵奇牡丹。 只是花魁定下规矩,这奇牡丹便只能以才得之,平日里一月时间,也只有二三位贵客能以才华折服花魁,以此得奇牡丹,我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花女,那等贵客又怎会将其转赠于我?” 镜拾姑娘轻声说着,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这笑容多少有些牵强。 牡丹倒还是其次,可若能得那奇牡丹,往后她在莳花阁中的日子,也能好上许多。 镜拾看到陆景仔细倾听着这番解释,也就觉得是这位年轻的公子心中好奇,所以才发问。 可令她意外的事,当镜拾说完这番话,陆景却伸出手臂,支撑自己,从镜拾怀中爬了起来。 镜拾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陆景。 陈玄梧以及他身边的烟柔看到陆景起身,也在望着他。 陆景红着脸向陈玄梧点了点头,继而转过身,对镜拾笑道:“倒也不必艳羡,我去摘一朵给你。” 摘一朵……给我? 镜拾姑娘坐在原地,眨着眼睛望着陆景。 陈玄梧许是喝多了,不知陆景再说些什么。 烟柔却朝着镜拾轻轻摇头。 大约是在说,便让他去,便是醉时说的大话,也不要扰了客人的兴致。 镜拾姑娘也察觉到烟柔的意思,还在犹豫。 却见陆景及摇摇晃晃出了纱帐,走向楼梯。 镜拾姑娘正要匆忙起身,唯恐陆景喝醉下楼摔到自己,陆景身旁已经有鱼公前来搀扶。 她想了想,便又坐了回去。 便如烟柔所想,少年人喝酒喝醉了,有些少年意气也是应当的。 若是不让他去,恐怕这位公子还会发脾气。 既然如此,就让他去试上一遭,不曾被花魁选中,至多琐碎几句,便也就回来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镜拾姑娘又来到护栏前,低头看着下方高台。 过去一阵。 陆景仍然晃晃悠悠,就好像喝醉了一般,被那鱼公搀扶着沿着阶梯上了高台。 他来到石桌一侧,推开两位正在看热闹的客人。 两位客人还欲说些什么,那鱼公连忙作揖说了几句,两位客人这才让开。 于是,陆景上前,捉住一支极好的毫笔。 他左右看了看,又摇头说道:“这纸页太小了些。” 在一旁伺候的鱼公立刻招呼来丫头,为陆景铺上一幅极大的纸页。 这一举动,也引起这石桌旁边许多莳花阁客人的注意。 这般大的纸,这少年是想要作画? 许多人猜测。 就连那高台上的轻纱女子也看向陆景。 陆景打了一个酒嗝,眼神依旧朦胧。 然后,众人便看到他落笔。 一笔落下。 几点笔墨点在空旷的纸上,就好像是远处的云雾停留在天空中。 众人仔细看去,却只觉得这一笔中规中矩。 可他们还来不及细思。 陆景沾墨,看似在纸上随意一挥! 一大片云雾跃然其上。 自这一刻起,那张纸就好像充斥着玄奇的力量,凡是看上这张纸的客人们,俱都被吸引。 一时之间,他们就好像真的看到一片酝酿风雨的云雾,正悬浮于天空中! 再看那画作,看似平平无奇,并无出彩的技艺,却自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让他们觉得这幅画……极不凡! “这少年的画……” 远处,那脸上覆着轻纱的女子站在高处,自然能够看到陆景画作,神色不由生异! 而陆景这幅画,才刚刚开始。 云雾既成,便需风雨! 轻点几笔,远处又有几朵将要被驱散的云雾,也依稀可见雨水成线,坠落而下! 越来越多听到惊叹声,俱都围拢过来,今天恐后看陆景作画。 当风雨落下,许多人也仿若看到那画中世界,云雾顿起,风雨坠凡。 “好生奇怪,这少年作画的技巧看似生硬,也算不上笔精墨妙,至于婉若银钩,源若惊鸾,则更称不上。 偏偏他随意画出,落于纸上,竟如此奇妙!” “便光是这么一副风雨图,便值得一朵奇牡丹!” “嗯?这少年画的不是一副风雨图,看,那云雾中,还有意象!” 随着众人惊叹之音。 陆景在那近处云雾中,又添数十余笔。 竟隐约可见,那云雾之外,一颗龙首探出来,龙牙露出,龙须飘荡,龙角似乎引动风雨。 “他在画龙!” “大气顿生,我隐约看到一条真龙吞云吐雾,奔腾于云雾波涛之中,行踏于绛气之间。” “只是……这条龙怎么没有眼睛?” 所以陆景画出云雾之后的龙首,又画出云雾之下的龙尾。 当他最后一笔落下,龙尾动雷霆! 一时之间,那纸页上隐于云雾之后的龙好似要腾飞而出,盘踞于天地之间。 注视着这幅画的许多客人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一阵阵异象在那画间沉浮,令他们沉醉其中。 而陆景此刻,却缓缓放下手中的笔。 此时此刻,众人目光仍然落在他的画上,直至良久,他们才将目光落在眼前之看似醉酒的少年身上…… 形神毕肖、气韵飞动……却不重笔墨技巧,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少年,未曾给那龙首点睛?” 也有人极为不满:“这样一来,又如何称得上一幅完整的画?” “这是哪家少年?能画出这等的画作?” 就连那轻纱女子也怔然良久,这才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 身后丫鬟连忙上前,仔细从书桌上拿起那一幅云雾龙首图,匆匆而去! 站在二层楼雅间中,支撑着护栏看着眼前这一幕的镜拾、烟柔神色僵硬,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是。 尤其是镜拾,她低头看着那如玉少年,想起他随意执笔作画时的模样,又想起他醉醺醺询问,是否想要一朵牡丹时的神情…… 她这时终于发现,这位公子好像不是在与她玩笑…… 他真的可以摘一朵牡丹来! ps:突然加班,不得已把两章存稿精修之后发出来了,这两章一共六千多字喔。 现在已经下班了,回去之后会写完第三章,大概十一点左右应该可以发布,大家明天再看吧。 第94章 醉中迷乱,意气风发画龙首?【加更】 第94章 醉中迷乱,意气风发画龙首?加更 当丫鬟将那一幅云雾龙首图拿走。 莳花阁中许多人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少年身上。 眼前这少年衣衫并不算华贵,喝的醉醺醺,眸光迷离,双颊上的染红也让这少年多出些别样的俊美来。 就连许多花女,也都偷眼瞧着他。 其中的原因自然不单单陆景俊逸的面容。 在这莳花阁中,才华远比样貌来的更重要。 可若是有人才华与样貌兼备,自然会被多瞧几眼。 时间流逝,石桌前公子士人们却无一人离去。 他们还在等待莳花阁乃至整座太玄京都极其出名的种花花魁点评。 那一幅云雾龙首图令他们大开眼界。 若单论笔墨技艺,这幅图不算什么。 可怪就怪在这幅看似一般的画由这少年画出,却自然带着一股玄奇。 眼前这些士人中,也有一两位元神修士,他们原以为这少年是在以神通作画,却察觉不到任何一丝丝元神异动,让他们颇感疑惑。 此时此刻,也许最为紧张的,便是楼上的镜拾。 她一动不动的盯着下方的高台,眉宇中还带着恍惚和期待。 恍惚于……她至今还有些许怀疑,不愿相信自己来这莳花阁还未有几日时间,便遇到了这样的贵少年。 至于期待,则更不必多言。 她也看到了那幅画,自然明白这幅能够引动心中异象的画究竟有多么难得。 “贵公子的画必然能够换来一朵牡丹。” 镜拾姑娘直到此时才想起自己还不知下方那位少年贵公子的名讳。 心中有些自责起来。 又过了些时候。 那丫鬟终于走来,沾染了许多人的目光走上高台,向那带着轻纱的女子耳语几声。 那女子神色微变,又郑重的转过头来,走下所处的玉阶。 她来到陆景不远处,竟然向陆景行礼。 “公子,那一幅云雾龙首画能引动心中异象,便可证公子的不凡,我家小姐说了,这样的画……” 这女子说话时,许多人都侧耳倾听,眼中俱都还带着好奇。 楼上的镜拾、烟柔都神色紧张,盯着那女子。 便唯独陆景似乎已经喝醉了,坐在高台最边缘的椅子上,抬头望着这莳花阁中的雕顶。 这时的他,好像忘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那女子的声音却已然传来。 “这样的画值一朵河中莲!” 一语既出,原本这吵闹的莳花阁大堂,似乎都安静下来了。 许多人都望着那女子,仿佛忘了讨论一般。 “公子,今日画作难得,也为莳花阁扬名,这一夜的花销自不必多提……再加那一株河中莲,是否可以让公子将这幅画留在莳花阁中?” “云中有龙,虽不可悬于庭中,我家小姐却想要收藏,那一株河中莲是我家小姐辛苦栽培而出,对于定神也有些效用……” 那女子还没说完。 陆景却缓缓起身,他打了个哈欠,眼睛朦胧间朝着楼上的镜拾道:“镜拾姑娘想要的是牡丹吧?” 原本便一直凝视着陆景的镜拾姑娘被陆景这般问,顿时僵立在原地。 直到身旁的烟柔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镜拾姑娘才反应过来,忙道:“公子,河中莲比起牡丹还要珍贵许多。” “喔。”陆景随意道:“既然如此,这河中莲就留给你了。” 镜拾姑娘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回礼答谢。 直到轻纱女子轻咳了一声,镜拾姑娘脑海中突然涌来一些清明,她连忙下拜,:“镜拾……谢谢公子。” 陆景又打了个哈欠:“我那好友……” 烟柔道:“他睡去了,许是喝了太多酒。” “那……还要劳烦你们配一驾马车。” 这时的陆景脚步都有些虚浮,镜拾匆忙下楼搀扶着陆景,自有鱼公背着陈玄梧。 镜拾、烟柔一路相送到门口。 镜拾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道:“镜拾谢过公子抬举,那河中莲这样的奇物,我又如何有福消受?公子留下名讳府邸,我明日便派人送来。” 陆景看似真的喝醉了,摆手道:“不过是一株莲花,又何必送来?至于我的名讳……我叫陆景,住在……住在长宁街。” 他和陈玄梧上了马车,镜拾姑娘还要相送,陆景摆手拒绝。 镜拾姑娘只能嘱咐驾车的鱼公,又想要派一个楼里的丫鬟在旁伺候,也被陆景厌烦的拒绝。 于是,镜拾姑娘不得不站在莳花阁前,目送马车离去。 直到现在,她犹在梦中,不知今日撞了什么运,竟然碰上这么一位少年贵公子。 今日之后,一朵河中莲必然能为她扬名,名气起来,慕名而来的人便也多了。 若能从花女提为花颜,甚至花芙,往后出入还能带一两个丫鬟,京中也会有单独的阁楼,不必再受许多腌臜气…… 正因如此,镜拾姑娘口中轻声低语,重复着陆景的名讳。 —— 那马车驶出流花街。 原本醉态毕露,瘫坐在软榻上的陆景,突然直起身躯。 他脸上的红晕顷刻间消失不见,眼中的朦胧也消退了。 他低头看看陈玄梧,却发现眼前的少年是真的醉了。 “幸好饮酒之前,问了玄梧兄详细的住处。” 陆景徐徐摇头,眼中若有所思。 他今日之所以去这一遭青楼,自然不是领了月俸便不知东南西北,想着去寻欢作乐一遭。 “这许多日谋划之事与这一桩青楼扬名,醉酒相送河中莲…… 加上我方才与镜拾姑娘说我的名姓、住处时,旁边那几个鱼公也都听着,不消五六日时间,南府赘婿夜逛青楼,得了一朵河中莲还要送给一位花女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风流事……便会不胫而走。” 陆景端坐在那马车上,眼神深邃而平静。 就仿佛刚才那一位醉中迷乱,意气风发画龙首的少年,并不是他。 其实这许多筹谋,便是为了与自己之前的谋划配合。 他不仅要离府,还要退婚! 若是以往,陆景万万不敢莳花阁扬名。 否则南府一旦退婚,自己又变回了陆家人,又没有南国公府为依仗,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怪罪下来,陆景很有可能会被她们当做推辞责任的靶子,被活活打死。 只是现在陆景有了许多谋划,这件事也就大有可为。 当那谋划落到实处,他还需要污自己一个赘婿的清白,以此提高些胜算了。 再者……如今陆景污的是身为赘婿的清白,等到南府给他写下休书,即便他无法立刻脱去贱籍,莳花阁中这一番举动便也会养他声名。 天下读书人,自然以道理、典籍为先,可又有谁不爱琴棋书画? 有些才华之名,往后行事也能容易上许多。 其他不说,便是元神修士中以琴棋书画成道的,陆景也知道许多。 “这仙儒生命格确实极好用,不知继续提升下去,会有何奇效。” “不过仔细想起来,今夜倒是利用了镜拾姑娘,不过她也因此扬名,所获良多,并不吃亏。” 陆景便抱着这许多念头坐在马车上。 马车的帘子时不时被微风吹出一道罅隙,此时已至深夜,再过上两个时辰,只怕天都要亮了。 可此时的太玄京许多街巷中,却依然灯火通明。 陆景这几日读许多书,也明白天下只有一个太玄京! 哪怕是北秦王都,繁华程度根本无法与太玄京相提并论。 “我既然来了这世上一遭,自然要身处繁华之地,行繁华之事,陆府、南府都留不住我,就只有这京中风华,才是我的归处。” 陆景思绪纷飞,马车一路急行,入了一处街巷。 这里是东王街,看似平常,却因这里的一处道观而名扬天下。 这一处道观名叫东华观、东王观,也叫扶桑观,里面供奉着的乃是扶桑大帝、东华帝君。 世人多知晓他另一道神名,便是东王公。 陆景到了东华观前,帘外鱼公询问道:“陆公子,这东华观前……并无居所啊。” 陆景微微掀开帘子一看,却见东华观前种着许多奇怪的树,便是秋日,叶子仍然嫩绿,并不曾枯黄,甚至还有很多萤火虫飞舞在那些树上,看起来倒是非常美。 可这里确实并无住宅。 陆景并不愚笨,他脑海中想起陈玄梧所说的那一座太昊阙,不由猜测这陈玄梧平日里,是否便住在这东华观中。 也正在这时,陆景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莫要扶着了,我背他回去就好。” 陆景躯体一僵,缓缓转头,却发现自己身旁的软榻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位穿着道袍,留着杂乱胡须、长发的老人。 那老人低头看着陈玄梧,叹气道:“能上天的人,喝了几两酒,就变成了这样,比我还不如。” 陆景知道这位就是陈玄梧经常挂在嘴边的长辈。 他正要向老人行礼。 老人突然转过头看着他,皱了皱眉。 “伱修元神……观想了东华帝君?” ps:这章写了很多解释,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写这么多解释的,因为作者以为我在前文多次提及这一次去青楼是有目的的,在加以前的剧情,大家都能猜到主角干什么去,没想到前两章发出来,直接开喷的读者也有很多,大概是我哪里没有写清楚。 所以只能多解释下,装b确实装了,可不是因为看到一个青楼女子走不动路装的笔,也不是纯粹为了套路装b而装的b,还是有一点点理由的吧。 今天不好意思,更新晚了。(此段不收费。) 加更5/24,大家别忘了投票喔。 第95章 圣君气象,流血功勋 第95章 圣君气象,流血功勋 东王观前,树上的萤火虫还在翩翩飞舞。 仔细看去,它们散发出来的光芒,竟然像是一轮轮暗淡的太阳,在各自的树叶天地中绽放光明。 这等极美的景色,就只有东王街上有。 可此时的陆景,却来不及欣赏这样的美景。 当那穿着老旧道袍的道士老人低着头询问陆景。 陆景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自然知道自己观想的不是东华帝君,可却也不知似妖似神的大明王焱天大圣究竟是何方神圣,也不知是否可以坦然说出来。 陆景只不过稍许犹豫。 那仔细凝视着陆景的老人却又摇了摇头。 “这等华光乍看起来好像与东华帝君的扶桑大日极为相似,仔细注目,却又有差别。” “公子切勿觉得老朽唐突,只是一时好奇罢了。” 老人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陈玄梧身上。 此时的陈玄梧仍然在酣睡,却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带着笑容。 不知老人是否许久不曾与人相聊,有些絮絮叨叨道:“这孩子自小乖巧,只是十几年来一直跟着我们这两个老不死的东西,过的大约太单调了些。 他如今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们倒也是极开心的。” 陆景可以看出来,老人望向陈玄梧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于是陆景笑道:“玄梧兄待人淳朴,又有一颗澄澈本心,与他相处也令我非常自在。” 老人点点头,又撩开帘子,望向远处。 他目光所及之处,大约是那一座太玄宫,嘴里道:“明日宫中有请,后日就要从宫中离京了,你二人下次相见,只怕还需要公子前来太昊阙,到时候如果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还活着,倒是可以带公子逛一逛太昊。” 那老人话语刚落。 陈玄梧依然嘴角含笑,迷迷糊糊间,低声自语:“景兄……你刚才还欠了一杯酒……总要……总要还上才是。” 他说到这里,又不知梦到了什么,脸上笑容越发明朗,甚至嘴角还流出口水来。 那老人看到这一幕,仔仔细细用自己的袖子擦去陈玄梧嘴角的口水,然后又转过身来,轻轻将陈玄梧背了起来。 老人神通广大,方才不知是如何进了轿子。 可此刻,他却好像是一位背着自己孙儿的普通老人,蹒跚间掀开帘子下了轿。 马车外的鱼公吓了一跳,不知马车上何时多了这么一个老人,顿觉毛骨悚然。 旋即看到两位公子也在车上,其中一位公子还被老人背起来,这才压下心头的惧意,只当自己未曾注意。 老人便这般背着陈玄梧离开,走到东王观前,老人又转过身来朝陆景摆了摆手。 “公子,伱这一式元神观想之术颇为不凡,若能苦心修行,也许也能如东华帝君的扶桑大日一般,放亿万光彩,灼万里之云。” 陆景耳畔传来那老人声音,让陆景微微怔然。 老人背着陈玄梧进了东王观。 鱼公的声音传来:“陆公子,如今我们又要去哪里?” “去长宁街。” 陆景回过神来,知会那鱼公。 —— 东王街到长宁街,其实有很长一段距离。 马车行了许多时候,才缓缓停下。 陆景下车时,醉态复现,摇摇晃晃进了西门,又入了小院…… 门房自然也看到陆景的醉态。 西院奚水池前,那一身黑衣的吴悲死竟然在夜中垂钓。 他远远看到陆景进门,微微皱眉,只觉得许多日不曾见陆景,他身上气血竟然越发旺盛了。 吴悲死并不在意醉酒的陆景,只在意陆景身上燃烧着的气血。 只过去一个多时辰,天已亮了。 陆景今日却并未早起。 青玥疑惑间轻轻打开屋门,便闻到冲天酒气,又看到陆景穿着衣服酣睡。 “少爷昨晚是去了哪里吗?” 青玥有些疑惑,想了想也并没有打扰陆景,只是轻手轻脚为陆景房中的火炉添了几块灰炭,又将房门开了一个缝隙,唯恐火炉里炭灰熏到陆景,同时也散一散房中的酒味。 她这才继续忙活院中的事。 陆景的小院不大,被青玥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玥也似乎乐在其中,每日都要清扫院落,都要做许多琐碎的家务。 直至日上三竿。 陆景这才起床。 青玥为他准备餐食,又换下了陆景身上满是酒味的衣服。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 石桌上已然吃不得饭菜了,冰寒入骨,陆景如今倒也无妨,只是青玥的身体仍单薄了些,受不了寒冷的摧折。 二人在桌上吃饭,青玥也并不问陆景去了哪里。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来,连忙跑到侧屋。 等到青玥再回来,手中已然拿着一封书信。 “少爷,今日盛府派人来了,给你送了一封书信来,我看你睡得正香,便也没有打扰你,方才又忘记了,此时才想起来。” 青玥仔细将书信拆开,从书封中拿出来,这才递给陆景。 陆景放下筷子,拿过书信,仔细读了读,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来。 青玥好奇问道:“少爷,那信上是否写了什么好消息?我见你笑了。” 陆景仍然笑着,点头道:“信上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情便是我前些日子与你提过的于柏先生经由盛次辅举荐,受大伏圣君看重,入朝为官。” 青玥眼中犹似一泓清水,多出些涟漪来,顾盼之间也带着喜气道:“于柏先生送少爷入了书楼,想来应该是一位极好的大儒,自然能够入朝为官。” 陆景徐徐颔首。 他心中对于那大伏崇天帝又多了几分好奇。 “这大伏崇天帝曾言自己若是生在天门,也是仙中圣君,又有那关于仙境的传言。 这许多事不知是真是假,可如今看起来,大伏崇天帝确有识人之明,用人之度! 若换做其他小国国君,必然会忌讳于柏先生弑君之名。” 陆景在心中暗想。 崇天帝确实算得上重用钟于柏。 盛姿信中写,钟于柏入太玄宫太乾殿,原本要卸下腰间双剑。 可那宫中却有貂寺传圣君之言:“忠直之人初入太乾,不可卸剑,让朕看一看安槐知命佩剑的气魄。” 钟于柏得以佩剑入殿。 在那殿中,圣君又有天诏。 “钟于柏本可安坐于书楼,为护国却走出安乐,步入凶戮,持剑拒北秦,杀北秦将士无数! 朕乃是天下之君,钟于柏护安槐杀北秦之士有功,又有元神纵横之能,赐八转勋官上轻骑都尉,任兵部司郎中!” 上轻骑都尉乃是荣誉,以军功封之,无实权,却有正四品之禄! 而兵部司郎中,则隶属兵部,是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之下权柄最不凡的实职! 钟于柏一介安槐亡国之人,刚刚举荐入仕,便能得这样的官职、这等的荣誉,可见崇天帝并不忌讳那许多虚无缥缈的说法。 这样的起点,对于钟于柏来说,也自然不差。 毕竟钟于柏不过四十余岁,如今与北秦摩擦不断,有的是他报国仇家恨的机会。 “少爷,你方才说信上有两件事,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青玥眼中带着好奇,又开口询问。 陆景将那信件收起,随口道:“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有人相请。” “今日前来送信的人可曾说什么时候来取回信?” 青玥回答:“说是傍晚前来。” 陆景起身去了里屋,又写下回信,递给青玥。 “有人来取信,你便将这信给他。” 青玥收好了信,继续吃饭。 盛姿信中第二件事,其实是苏照时托盛姿来请。 大约是因为苏照时生性和煦,那一日因他所央之事,因安庆郡主刻意为难,而让陆景难堪。 他心中过意不去,所以便想着在自家的府邸再做一回东道,表一下歉意。 不知是盛姿和苏照时用了什么手段,信中竟说安庆郡主也会前来,会为陆景准备些礼物,表达歉意。 陆景看到信中所写,其实颇感意外。 盛姿多次前来表明歉意,是因为她与陆景相交不错,也是因为不愿意失去陆景这么一位好友。 可苏照时这等盛姿口中的贵人,也这般心善、和煦,倒让陆景有些意外。 “看来这些权贵,也并非俱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其中也有两三个良善之辈。” 至于那安庆郡主备下的礼物。 大约是因为安庆郡主心傲,不愿道歉,又因苏照时和盛姿的缘故,才想出这等下台阶的办法。 陆景想到这里,也只是随意一笑。 他早已在信中写明,不会前往苏府。 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 盛姿与他自然是好友。 苏照时也极知礼仪,心中有些良善与仁义,可终究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许白焰却心思深沉,不可为友。 至于安庆郡主,她口中的门第之见、贵贱之分自然是真实存在的。 正因如此……他又何须忍着心中对于安庆郡主、许白焰的厌恶,去一趟苏府? 那信中除了为于柏先生贺之外,也有陆景的推辞。 此时正值晌午,陆景用完餐,正想要去书楼。 陆漪身边的贴身姑娘却忽然拜访。 “重山叔父明日要回大昭寺了?” 陆景听到这个消息,思索片刻,又见此时天色尚早,便一路去了别山院。 一路上,别山院里的许多下人看到陆景来了,并不显露出什么来,可以陆景的心思,自然能看出这些下人眼中还埋着许多厌恶。 毕竟别山院中有一位少爷被眼前这位大府少爷打残了。 他们是二府的下人,虽然地位卑贱,却也想与二府中那些尊贵的主人同气连枝、同仇敌忾。 这样的心绪,也让他们心中更有几分归属。 陆景自然不会于他们计较,入了别山岳,又上了雾林坡。 陆景刚刚走到雾林坡上那一处竹屋前。 就看到陆烽从那竹屋中出来。 身后还跟着那一位姿色不凡的姑娘袭香。 陆烽神色一如既往肃然,他行走时气息内敛,不像是一位锋锐的武道修士。 袭香也看到陆景,但她眉宇中却带着些忧愁与不舍,不知是因为什么。 陆烽远远走来,陆景正要与他说话。 却看到陆烽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 陆景有些怔然。 旋即又想起来那陆江是陆烽同父异母的弟弟,陆江的生母有和陆烽母亲朱夫人交好。 也许儿时,陆江和陆烽也曾一起玩闹。 此时陆景打残陆江,陆烽不曾训斥陆景,已经能够证明陆烽的稳重,又如何会与他说话? 陆景想到这一点,不由微微摇头。 他倒是始终觉得,这偌大的陆府,陆家能够靠得上的少爷,便只有陆烽一位了。 陆景正要转头进竹屋。 已然朝前走出几步的陆烽,却忽然停下脚步来。 他转过头来,轻声道:“陆景。” “大堂兄。” 陆景转身,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失礼的地方。 陆烽上下打量了陆景一番,身后的袭香也有些疑惑,不知陆烽要说些什么。 却听陆烽问道:“我昨日前去和吴老告别,他却说自己从未曾教过你武道功法,只是一时觉得你气性不错,给你备了个说辞,免受责罚。” 陆景听到陆烽这般询问,也并不隐瞒,点头道:“确实如此,吴老不曾教过我修行武道,我那鳄魔铸骨功也是来源于他处。” 陆烽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之色:“你就不怕我将此事说给府中的长辈?” 陆景摇头:“大堂兄,府中众人都知你的为人,如果你会告诉长辈们,那吴老便不会与你说此事,而你今日也不会主动问我。” 陆烽听到陆景回答,并不曾纠缠此事,眼神注视的陆景,竟然认真道:“我已经打算前往重安三州,入重安王长子麾下,持刀抗击北秦。” 陆景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陆烽竟会做出这等选择。 陆家虽然逐年没落,但在朝中、军中也还是有许多门路。 按照寻常,陆烽大约会入宿玄军,值守太玄城防,打磨几年,再入精锐的太玄军,乃至乾先军。 陆烽本来便是有几分本事的,入了这些军伍,得了军中武道秘术,只需要熬上些年头,练就一身的武道本领,练得气血滔天,便能够回宿玄军、城防军、或者牙林军中当一个校尉! 再加京中武勋团结,哪一座府上有武道修为不凡的子嗣,往往都会齐力推上一推。 这样的道路,安逸而又顺畅,又没有多少危险可言。 可是令陆景不曾想到的是…… 陆烽竟然要去重安三州,去直面北秦那些气血悬如大阳的勇猛武夫。 这让陆景心中都有许多意外。 陆烽似乎看出了陆景心中所想,他转头看了看竹屋,轻声道:“这座陆府中,没有任何一人是为血脉、陆姓,以及往昔那神霄侯武勋着想。 我父亲如此,伯父亦是如此。 我若不去沙场,流上一些热血,以我的性命为筹,博一个杀敌的功勋……” “陆景,你觉得这陆府还有救吗?” 第96章 老龙落凡,终日祈天 第96章 老龙落凡,终日祈天 陆烽的声音并不小。 想来他的话语也落入了竹屋中陆重山的耳中。 可竹屋中却依然安静。 因刚才那一番话,陆景心中对于陆烽,竟生出一些敬佩来,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陆烽又认真对陆景道:“我也知府中这许多年来,曾苛待于你,可你身上也总归流淌着陆姓的血脉。 陆家如今青黄不接,风雨欲来,倘若你真的可以入南国公府,我觉得以伱的天赋,也许可以在国公府中露头,往后我不在京中,还望你能帮衬着些陆家。” 陆烽说话时,语气认真,眼神严肃。 身后的袭香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陆烽,又看了看陆景。 这许多日不见,在袭香眼中,眼前这大府三少爷似乎更出彩了。 面容上仿佛都有光芒闪烁,那一双眼眸更是深邃如海,神秘而又带着天然的吸引力。 袭香在心中赞叹陆景容貌的时候,也疑惑于陆烽今日的话。 她侍奉已久的陆烽平日里沉默寡言,颇为严肃,就连平日里与她相处,也没有这许多话。 在这陆府中也从不曾请求过他人。 可今日在这陆景面前,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武道天赋?少爷觉得这陆景的武道天赋以后能够帮衬到陆府?” 袭香还在疑惑。 陆景却随意站在原处。 天上的风更急了些,刮来许多黑色的云雾,仿若在酝酿一场暴雨。 陆烽认真望着陆景。 过了足足四五息时间,陆景却只是摇头道:“大堂兄高看我了,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晓,又如何能帮到陆府?” 陆烽不知是否真的没有听出陆景是在推辞,反而认真道:“如今北秦崛起,正是我武勋世家的用武之地,只是我陆家消沉太久,不论是大府、二府都没有上得了台面的。 这许多日看下来,便只有你有许多不凡。” 陆烽说到这里,顿了顿,又仔细道:“陆琼天资聪颖,心思却不在世家兴衰上,我今日与你说了许多,希望你能记在心上。 你虽然要去南府,可终究是陆家的血脉,如果陆家衰败了,对你也并无好处。” “再说陆琼有一颗良善之心,等到他承了爵位,与你有几分情面,你在南国公府也算是有些亲缘依仗,不至于成为孤家寡人。” 陆烽语重心长。 陆景的神色却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变化。 直至陆烽说完,望着陆景。 陆景却徐徐摇头。 “大堂兄,按照法理,我早已不是陆家的人了。” “我成了赘婿,户籍已在南国公府,族中的长辈也少有将我当成陆府少爷的,只盼着南府莫要毁约,让她们难堪,盼着赶紧将我送出去。 大堂兄,你来说一说,这样一座陆府中,我尚且无法露头。 去那偌大的南国公府,我又如何能露头,能相助于陆家?” 陆景说话时,语气中没有一丝怨气,似乎是在平白直述。 但是这番话语听在陆烽耳中,却让他怔然。 也正在此时。 那云中的雨水也终于坠落了下来。 秋日的雨更凉了。 陆景看看天色,又朝陆烽笑了笑,就此去了竹屋。 陆烽站在原地想的片刻,忽然意识到这偌大陆府,许多少爷小姐俱都无用,唯独能够帮到他的,却似乎被许多鬼祟所伤,心里冒着寒气,再也不愿意看一看陆府了。 于是他只能失望转身,走下雾林坡。 跟在他身后的袭香接过下人送上来的油纸伞。 正要撑起来,又看到此时的陆烽背影萧瑟,宽大的肩膀也耷拉下来,仿佛是扛着万斤重担。 —— 陆景到了竹屋门前,侍奉在门前的丫鬟珠浓向陆景行礼,柔声道:“老爷说了,若是景公子前来,不必询问,进屋便是。” 陆景进了竹屋,看到陆重山正低头望着桌案上的两张纸页。 其中一张是名贵的河绸纸,上面正是陆景的字迹,是那一阙柳永词。 而另外一张却是极普通的草纸,上面还有许多浆纸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粗糙。 这普通草纸上,却描绘着一幅画。 陆景随意望去,画中景象尽数落于眼底。 那画上画着一片蓝海,又画着一座沿海村镇。 渔夫、小船、细沙、天空、海鸟、沿海房舍…… 许多意象跃然于那画中,看起来娴静而美好。 陆重山眼神就这样落在海边小镇上,看的出神。 陆景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向陆重山行礼。 陆重山这才抬起头来,随意抬了抬手,示意陆景不必多礼。 陆景直起身躯,看到此刻的陆重山。 却发现今日的陆重山,比起那一日也在竹屋中的陆重山而言,眼中的悲意似乎削减了许多,眼神变得更加平静、幽深。 他看到陆景来了,眼里也没有半分责备。 就好像不知晓他和陆江的事一般。 由此可见,陆重山对于这陆府中的许多子女,其实已然没有多少眷恋了。 “若是站在二府许多少爷小姐的立场上,这重山叔父其实也就和陆神远一样,并不值得敬重。” 陆景心中暗想着:“可他却又助我良多,在我的立场上,重山叔父是这陆府中仅有的几位可敬之人。” “至于对传言中的蛟龙渔女,以及重山叔父幼女,重山叔父用情极深,这件事几乎将他折磨的不成人样。” 人便是如此……从不同角度看他,便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光芒或者阴影。 陆景在心中思索。 陆重山则仔细的收拾桌案上的一阙词,口中道:“我今日晚些时候,就要回大昭寺了,你我今日在这作别,你也不必再来送我,府中只以为我明日才启程,你也莫要告诉他人。” 陆景知道陆重山是执意要回大昭寺,也不想见府中其他人哭哭涕涕,这才隐瞒自己启程的时日。 “大昭寺中还存着一些希望,能让我心中好受些。” 陆重山又对陆景道:“你助我排遣心中许多忧愁,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你……” 陆重山说到这里,话语猛然一顿,眼神不知为何撇到桌上的一块石雕镇纸。 他似乎想到什么,转过头去,从书桌下拿出一个箱子来。 陆重山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块石头来。 那石头上,隐隐约约雕刻着一轮太阳,只是看起来却好似并未雕完,是个半成品。 “这一块石雕是我许久以前获得,应当是一件宝物,将其佩戴在身上,不仅能够定神,还能够防备恶鬼,抵挡妖孽。 这许多年来我都在大昭寺中,也用不上这一枚石雕,索性就留给你,你带在身上,若是真的遇到恶鬼、妖孽,也能护一护你。” 陆重山说话间,不等陆景推辞,就已然胡乱将那石雕塞给他。 陆景看着手中的石雕,只觉得明明是冷秋,石雕入手,却散发出暖意,非常特殊。 这时,桌上那一阙词已经被陆重山打理好了,放入行囊中。 桌上就只剩了那一幅画。 陆重山低头,看着这幅画,又伸出手指,指了指那画上一间极小的屋子。 “我曾经在这里与皎娘住了许多日子,幼囡也是在这简陋的屋中降生,如今时间匆匆而逝,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可我对于这小屋却仍然记忆犹新,心中也极为想念这里……” 陆重山说到这里,眼中竟带出些恍惚,他似乎是在与陆景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只听他轻声道:“等到我读完了大昭寺的佛经,便会出海,接皎娘、幼囡回来,回海边去。” 陆景心中微震,突然意识到这陆重山这许多年来一直待在大昭寺,似乎并非是为了排解心中愁绪,而是大昭寺中,确有些隐秘。 陆景心中想着。 陆重山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天空。 雨越下越大,隐约间又可见雷霆落下,那云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若隐若现。 而陆重山仍然在低语,嘴角浮现出些笑容来。 “那头老龙坠落凡间,心里却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够重归天门。 可是……他已经被俗世沾染,天上的仙人也许都想要吃他的龙肉,喝他的龙血!” “既然如此,便由我来助他,让他得以登天门,让他得以与众仙人同列,让他得偿所愿!” 陆景看着陆重山嘴角浮现的笑意,只觉得有些奇怪。 从竹屋中出来。 陆景走在雾林坡上,心中却还想着陆重山那轻声低语。 从书楼的典籍中,陆景早已知晓许多年前,曾经有一条天上的仙龙坠落凡间。 那一片海被龙血浸染,化作金黄色,时至如今依然不曾褪去。 后来,那一片海上多了一座悬空的落龙城,其中有一条老龙盘踞,整日望着天穹。 有人说这条老龙是不甘落凡,是想要再登天门,再成仙龙。 可今日,他亲耳听到自己那心死的叔父,想要去海上,去落龙城,去寻那条祈天的老龙。 “重山叔父似乎未曾修行,他一介凡夫俗子,又如何能寻到那缥缈的落龙城。” “又如何能够助那老龙开天关、登天门?” 陆景心中想到这里,他又突然想起方才陆重山的笑容。 此时一阵风吹过,不知为何,陆景只觉得天上的雨…… 更冷了些。 第97章 少年筹谋,夫人知世间冷暖(加更) 第97章 少年筹谋,夫人知世间冷暖(加更) 陆景从别山院中走过,院中那些下人也不曾给他送来一把伞。 天上的雨很冷,若是以往,这样的暴雨侵袭而来,陆景也许寸步难行,恐染上风寒。 可是如今,陆景行走在雨中,大雪山真玄吐纳法诸多真妙在他脑海中流转。 这许多日,陆景一直在研究这一武道典籍。 因为有参悟命格,对于这功法的基础吐纳法,已经极为了解。 平日里静坐吐纳自然最好,效果最佳,在行其它事情的时候,也能自然运用出来,以吐纳气息调动自己躯体中的气血。 气血熬练躯体,又生出更多气血,以此来变强。 所以当陆景运转大雪山真玄吐纳法,只觉得周遭寒风、天上落雨,也都不那么冷了。 于是他便就此冒着雨去了书楼。 因为昨日的莳花阁之行,陆景佯装酒醉,今日早晨并不曾去书楼。 平日里陆景又定下了摘录典籍的进程,规定自己每日要细致摘录多少典籍。 说白了,便是每日要读多少书。 “易经有言: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 “我定下严苛目标,仔细要求自己,便是无法达成,也能有更好的收获。” 陆景去了书楼,又仔细摘录了许久典籍,晚些时候又去书楼饭堂,带了些吃食,这才回了陆府,回了小院。 此时雨已经停了,青玥正在侧屋中,愁眉苦脸的看着一本书。 陆景一眼看去,就已经知晓这本书是一本食谱。 对于青玥这许多日的努力,陆景自然看在眼中,便又鼓励了她一番。 晚间,青玥一如既往,给陆景下了一碗清汤面。 陆景就着饭堂中的许多食物,吃的有滋有味。 直到深夜,陆景给瑰仙浇水、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之后,才拿出重安王妃给他的两块神通玉石。 他研究了许久,又来到院中,仔仔细细打了一套五段真玄拳。 大雪山真玄功所含甚多,除了吐纳法、五脏熔炉锻体之法,修筑大雪山之法之外,便是这一套拳法。 这拳法没有鳄魔铸骨功那般大开大合,所以便是安静的夜晚练起来,也并无多大动静。 可是当这一套拳法与大雪山真玄功调动气血、吐纳的法门配合,陆景练拳时能够明显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气血在极快的增长。 皮肉筋膜骨、五脏六腑,都因为这套拳法而被气血冲击,越来越坚韧。 “这套五段真玄拳,一段比一段强盛,若能练成全部五段,便有四百种拳术变化,与人争斗,也包含极大的杀伤力,并非仅仅用于炼体。” 陆景仔细练功,身上气血燃烧许久,这才回到府中。 他回到床榻上,元神又落在另外一块玉石中。 他仔细从其中几道神通中,选出一道小风雷术。 “日照的境界,已然能够感应元气,引动元气入元神之中,酝酿神通术法,而这小风雷术,则能以元气化为风雷,虽比不上天穹自然之威,也能够以此御敌。” 参悟命格已然被触发,陆景元神记下许许多多咒言与印决。 又借助神明感应篇中吸引元气的法门,端坐在床榻上、引动元气入元神! 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修行不可一日懈怠,否则又如何能时时精进? 第二日清早,这许多日一直住在陆府的王妃,依然早早起驾出门,不知又去见了哪位贵人。 今日与往常不同的是,王妃刚刚离府,便有人来请陆景。 说是今日正午,宁老太君在春泽斋中摆下宴席,原因其一是要跟重山老爷离别,原因之二便是二府的大少爷陆烽已经决定随同重安王妃一同前往重安,要在沙场上博一个功勋! 宁老太君欣然同意,所以也借着这一宴会送一送陆烽。 直到此时。 府中众人都还不曾发觉,陆重山早在昨日夜中就已经离开府邸。 “这等的宴会竟然还请少爷前去,这倒是有些奇怪。” 青玥眨着眼眸,也瞧出其中的奇怪之处。 陆景却早已想到那一日宁蔷和林忍冬带来的消息。 与青玥在一起时,陆景总是带着笑,此时脸上的笑意也并不减分毫:“无妨,家中长辈请了,我们去便是了。” 青玥摇头道:“老太君在春泽斋设宴,春泽斋不如观古松院那般宽阔,所以传讯的人也明说只府中许多少爷小姐去便是,莫要带随身的丫鬟,春泽斋中自然有侍奉的人。” 陆景有些遗憾,继而对青玥笑道:“那你便在院中等我回来,我给你打包些宴上的菜肴。” “今夜大概是有月亮的,你不是想学画画?我们吃过晚饭,我就教伱画月亮。” 青玥连连摇头,怕在宴会上打包餐食,会伤了陆景的脸面。 陆景并不在意,也不曾这么早急着去春泽斋,毕竟是中午的东道。 于是陆景也就早早去了书楼,完成了许多课业,到了中午时候才回来。 书楼距离陆府近的好处,便也显出来了。 府中许多少爷小姐,也都出了自家的院子,前往春泽斋。 陆景也同样如此,他眼中泛着几分莫名的神采。 嘴角的笑容也表明他似乎十分开心。 “不出意外,今日之后,青玥的事便彻底落下帷幕,这陆府……再也无法拿她相威胁。”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一步步走向春泽斋。 —— 正值此时。 钟夫人所在的暖春院中。 钟夫人贴身的丫鬟,正在给这一位陆家主母梳发髻。 钟夫人脸上染着薄妆,身着一身蓝玉礼裙,手臂上还裹着还裹着飘带,宽大的袖衣令她气质更加雍容。 那丫鬟名叫东珠,也与钟夫人陪伴了许多年。 是钟夫人从娘家带回来的老人。 丫鬟东珠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有些好奇的与钟夫人说话。 “钟夫人,你真答应要将那青玥送给二府?” 钟夫人一动不动,神色也带着许多从容:“二府朱夫人亲自来求,她平日里也并未求过我什么,我作为陆府主母,总要思量一二。” 东珠有些可惜道:“我看着全府上下的姑娘,觉得只有袭香和青玥长得最美。 如今这两个丫鬟都要归了二府,倒是有些可惜。” 钟夫人面色不改,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轻声道:“我会思量一二,却并不意味着我真的会将青玥送给二府。” 东珠仔细缠发间眼中又带着疑惑。 “我听说周夫人几次三番去见朱夫人,便是等不及王妃走了,想要为陆江一事向陆景讨还些债孽。 朱夫人又是二府的大夫人,执掌二府许多事,若是她不为陆江出头,脸面上也过不去,所以才从和陆景相依为命的青玥入手,想要让陆景知道身边亲人离去的痛苦,究竟如何。” “这等伎俩,朱夫人不曾隐瞒,我也自然一眼便知。” 钟夫人说到这里,自己又拿过梳妆镜前的薄红,轻轻抿了抿。 “二府想要教训一番陆景,所以朱夫人才会前来寻我。 不过这也让我想起,这青玥确实出落的越来越好。 陆景也许不久之后就要去南国公府,这等姿色的姑娘让他带走,未免也太可惜了些。” 东珠恍然大悟,点头笑道:“所以夫人是想要将那青玥收回来,这样一来朱夫人脸上也好看,周夫人暂且出了心头的气,也能静静等待王妃离去之后族中对于此事的处置。 也不至于真的将那青玥给了二府,倒是个极好的法子。” “夫人倒是想得面面俱到。” 钟夫人此时却叹了口气:“老爷始终不在,这偌大陆府由我操持,又如何能不多想一些?东珠你今日想的也少了。 不管怎么说,名义上那陆景还是我陆府的庶子,还不曾去那南国公府,既然如此,我依然是他的嫡母,这等事也要考虑考虑他才行。” 东珠仔细听着。 钟夫人笑了笑:“无论如何,陆景都与青玥相依为命许多年,他们二人之间也有些挂念。 既如此,就让青玥陪陆景度过他在这陆府中余下的日子吧,这样一来,大约才算是真正的面面俱到。” 东珠梳好钟夫人的头发,又为她插上发簪、金步摇。 这丫鬟嘴里还称赞钟夫人。 “夫人真是心善,也知世间冷暖,若是换了另一个主母,又如何会顾念陆景?” 钟夫人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什么,又有些迟疑道:“老爷不知要走上多久,这许多日子不见,又是否改了些清淡的性子?” (6/25),原本欠24更,月票上了2000,再欠一章,共计25更。 还有就是更新时间的问题,作者实在没办法,最近又忙起来了,就只能拼命抽空写,每天万字,任务量真的不少,再加上工作,基本没有空闲的时间,希望这本书能出成绩,让作者辞掉工作。 以后尽量九点三十之前更新,大家不要等,免得大家等的心烦,作者心里也火急火燎的。 第98章 老太君之请,陆景不答应 第9八章 老太君之请,陆景不答应 昨日的雨带来的冷气,还不曾完全消散。 哪怕天上还挂着太阳,也依然掩不住寒意。 而与冷气相伴的,还有许多清气。 陆景行走在陆府中,在大雪山真玄吐纳法下,只觉得自己胸中的气都舒畅了许多。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秋雨过后,陆府这许多园林的景色,也更美了许多。 尤其是春泽斋之前,许多名贵的秋日绿植更加翠绿,一涧清流配上假山小桥,显得更美了。 可陆景却并没有观景的兴致。 他进了春泽斋,发现自己的桌案仍然排在门前,桌案上的条子这次也不曾写着“陆府三爷”。 反而只是“大府陆景”四字。 陆景自然不在意这些。 当他入座,拿起桌上的杯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许多人的目光却已然落在他的身上。 此时,许多少爷小姐俱都已经来了,宁老太君做东道,他们却也不敢来迟,唯恐被长辈教训。 陆琼、陆漪……就连并非陆府子弟的林忍冬也坐在宁蔷旁边,远远朝是陆景点头。 今日前来面见长辈,林忍冬银白色的长发都挽了发髻,打理的整齐,少女气减了些,因此也多了几分风韵。 陆景也远远朝着她们几人颔首,脸上一如既往的沉静。 除了这许多人之外,陆景又感知到一道带着些死气的目光,远远看向他。 陆景面色不变,甚至看都不看目光的来处。 早已在进门时,他就已经看到这目光的主人。 这陆府中有许多人厌他、嫌他,可这些人绝大多数也不愿理会他,只当他并不存在。 唯独只有周夫人,也就是陆江的生母会这般恨他。 陆江生母坐在对面主位下方不远处的座椅,此时此刻,目光全然落在陆景身上。 这一位平日里极为看重打扮装饰的陆府夫人,这时脸上却未施粉黛,眼中还清晰的浮现出许许多多血丝。 苍白面容上又无一丝血色,看起来颇为吓人。 她便如同厉鬼一般,远远凝视着陆景。 在场的许多少爷小姐们也都察觉周夫人的异样,有些胆小的甚至都不敢去看周夫人一眼。 可承受着这等怨恨目光的陆景却面不改色,依然品尝着桌子上的水果,时不时还喝上一口清茶,似乎很不在意。 对于周夫人而言,陆景这番举动令她心中的怨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她想起此刻自己的儿子如今还躺在床榻上,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却说不出话来,更抬不起一根手指时,她的心思便更加恼恨。 陆江便是她的天,也是她往后的依仗。 陆重山对于陆府没有任何眷恋,唯一疼爱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陆漪。 在这豪门大院中,若是没有子嗣,她这等一个小妾,等到去了年岁,又该如何活下来? 陆景将陆江打残,其实就是彻彻底底断了周夫人的念想,这令她如何不怨恨陆景? 其实时至如今,周夫人怨恨的并不仅仅只是陆景。 还同样怨恨因为重安王妃、南国公府等诸多原因,压下此事的宁老太君、钟夫人。 陆景在陆府中行凶,却并不曾得到应得的惩罚,宁老太君、钟夫人对于陆江这一位二府血脉,不曾有丝毫的疼惜。 眼里看到的,只是她们自认为的利益。 他们不敢在重安王妃面前落下脸面,也不敢重罚陆景,因为陆景是上一桩交易的关键。 只是偌大陆府,周夫人不敢报复宁老太君、钟夫人,能有念想的也就只有陆景这么一位庶子。 正因如此,周夫人已然忍耐了这许多日子……直到今日! 许多念头就这样纷纷扰扰,盘旋在周夫人脑海里。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 一直到晌午过去,宁老太君、钟夫人、朱夫人才从斋屋中走了出来。 宁老太君神色有些悲戚,朱夫人还哭过一场,眼睛通红,只有大府钟夫人依然那般雍容端庄。 三人入座。 宁老太君叹了一口气,摆手道:“赶紧起宴吧!这宴会的两位正主都已经离府,送行宴又有何意义?” 听到宁老太君的话,春泽斋中许多少爷小姐眼中都多了些异色。 他们这才知晓陆重山和陆烽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府,眼中的神色有好奇,有不解,唯独没有不舍和担忧。 就只有陆漪,低着头,仔仔细细打量着桌案上的玉纹,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两位正主走了,宴会许多餐食早已备下,于是也仍起了宴。 宁老太君似乎是不舍陆重山离去,连连叹气,大约是觉得她已然年老,身旁却不曾有儿子侍奉,是一件可悲之事。 陆琼坐在她旁边,乖巧的为宁老太君夹菜。 宁老太君看到陆琼这般体恤她,眼中的忧愁才散去不少。 朱夫人哭红了眼睛。 陆景猜测她大约不是为陆重山落泪。 陆重山已经许久不在陆府,最近回来一遭却也整日待在雾林坡竹屋中,便是朱夫人也不曾见过他几面。 可陆烽是朱夫人的骨血,自小便长在朱夫人身旁,如今陆烽离去,她又岂能不担忧?又如何能舍得? 倒是钟夫人只是低头小口小口品尝着的宴食。 陆景看到这样的局面,心中不由笑了笑。 这小小春泽斋! 竟有这许多百种人心! 府中大多数二府少爷小姐只顾吃喝玩乐,已然淡漠亲情,陆重山和陆烽离去,牵动不了他们一丝一毫的情绪,也许府中少了陆烽这位二府嫡子管束,他们反而更自在了些。 朱夫人不舍、担忧。 周夫人一心向着报复陆景,怨毒之意毫不隐藏。 宁老太君因陆重山离去还心灰意冷。 钟夫人虽极为克制,陆景却能够从她眼神中看到……她此刻是极高兴的。 陆重山回府那一日,钟夫人便要借陆景、陆江扬威,她平日里就连陆景这个一个庶子、赘婿都要提防,不愿看陆景比陆琼更出色。 对于武道天赋尚可,为人沉稳的二府嫡子陆烽,钟夫人心里不知防备到了什么程度。 而今陆重山、陆烽俱都走了,钟夫人只怕卸去了心头一座大山! 她又如何能不高兴? 这时的陆景心绪平静,饮茶之间观察着春泽斋中许多人的反应,只觉得这陆府似乎已然病入膏肓。 “怪不得陆烽要铤而走险,甚至拉下脸面央求我如有出头的一日,照应陆府……” 陆景心中暗想。 钟夫人目光却落在陆景身上。 紧接着,她的声音传来:“陆景。” 钟夫人语气平稳,唤出陆景的名字。 宁蔷、林忍冬、陆琼、陆漪,连带许多少爷小姐的目光,随着这声音顷刻间就落在陆景身上。 周夫人眼里酝酿这快意。 就只有知晓许多事的朱夫人,还沉浸在陆烽离去的不舍中,似乎不愿理会春泽斋中的琐事。 陆府长辈平日里根本不愿理会陆景! 此刻钟夫人却在宴会之中呼唤陆景,只怕并无陆景的好事。 反观陆景,钟夫人说话时正端起杯盏,想要饮茶。 钟夫人唤他,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陆景端着茶盏的手依然极稳,不曾有丝毫晃动,甚至手上的动作也不曾停下,饮了一口茶,又将茶盏仔细放在桌案上,这才缓缓起身。 他来到堂中,向钟夫人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任何慌张。 钟夫人看着陆景,竟觉得这陆景的气度越来越好了,换做其他庶子,也绝不可能养出那一股沉着之气。 看到这般的陆景,钟夫人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了。 她皱眉问道:“我听说你前夜一夜未归,昨日清晨归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你去那书楼才多久?又如何染了这等习性,彻夜饮酒不归,若是被旁的贵人们知晓了,只会说我陆府没有规矩。” 宁蔷和林忍冬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尤其是宁老太君,也许是因为陆重山的事而感到烦闷,听到钟夫人的询问,也当即冷哼一声! 宁老太君在陆府积威深重。 随着她一声冷哼,这春泽斋中立刻就连动筷的声音都消失了,一片寂静。 周夫人也有些意外,她不知陆景竟这般不知规矩,敢彻夜饮酒! 如今惹了宁老太君发怒,只怕一番不大不小的惩处是免不掉的! 宁蔷也有些担忧。 陆琼却觉得新奇,眼中亮起光来,道:“景弟,你前夜去哪里饮酒了?何不带我一同前去,奶奶,饮酒唱诗本来就是一件雅事……” 陆琼还未说完,钟夫人一道目光瞥过来,他立刻胆战心惊,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此时宁老太君拍了拍陆琼的手,却又冷脸看向陆景:“伱不知你的身份?深夜饮酒不归,若是被那南国公府知道了,还要怪我们没有规矩!” 她浑浊目光中,却又透出一股冷冽了。 在场很多少爷小姐看到宁老太君语气严厉,目光刺骨,都不敢迎向宁老太君的目光,只是觉得眼前的陆景只怕是要挨一顿打了。 可当他们偷眼看向陆景。 却见到陆景面色依然风轻云紧,眉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怕,徐徐开口道:“老太君、母亲大人,此事倒也有缘由,是有一位大人相请……” “大人?什么大人?”钟夫人听到陆景这般说,眉头皱的更深了:“你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又如何能彻夜不归,深夜饮酒?又是哪一位大人能请你深夜饮酒?” 钟夫人一连串问下来,一旁的宁老太君也缓缓道:“便是有人相请,你只回绝了就是,与你厮混的大人又能贵到哪里去?我九湖陆家也是经年的贵府……” “是当朝兵部司郎中请我。” 陆景打断宁老太君话语,声音更平稳了:“老太君恕孙儿打断之罪,宴中许多话总要传出去,倒是平白招惹了那位大人。” 此言一出。 宴会中许多人神色顿时变了。 就连钟夫人面色都微微一滞! 朝中兵部司郎中? 陆景何时认识了这么一位朝官? 宁老太君原本被陆景打断的话,正要发怒,却也听到陆景的话语。 她皱眉思索片刻,怒气不敛道:“兵部司郎中职位空悬已经一月有余,你又在说哪一位?” “况且兵部司郎中虽是实权朝官,可我陆府承的是神霄伯的爵,你父乃是将军!一个五品官,也配你打断我的话?白白堕了我陆府的名头!” 她说到此处,就连神色也飞扬了几分! 陆家虽有衰弱,可在朝中仍有神霄将军这一实军职,陆神远武道修为也绝不弱,少年盛气之名,直至如今也有人记得。 又有神霄伯的门楣,在这十里长宁街更是一等一的豪富! 陆府这等的背景,陆景此时在老太君面前,称一位五品的兵部司郎中为大人便也罢了,甚至还因此打断宁老太君,这让庭中众人都疑惑陆景去了书楼,为何还不曾见过几分世面? “老太君,这位兵部司郎中是由盛次辅举荐,圣君亲封,另拜八转勋贵上轻车都尉,此人老太君也曾见过,正是那位安槐知命。” 陆景话语至此。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面色当先一变。 “竟有此事?” 宁老太君脸上飞扬神采消失不见,眼中带着些不自然的异色,感慨道:“于柏先生刚刚入仕就能即得勋官,又得实职,前途自不可限量。” 钟夫人也有些迟疑:“真的是那钟大人请你?” 陆景面色不改,只道:“于柏先生送我入书楼,与我交好,如今入了仕,便请我喝了三两杯,我不好拒绝,便只能前去。 其后陆景喝了几杯酒,有些微醺,又和一位书楼弟子随处逛了逛,耽误了时候。” “若此事坏了规矩,等到下次于柏先生请我,我便直言推辞了……” “这……倒也不必。” 宁老太君摇头道:“如今神远不曾回来,朝中许多事,我陆府竟也不知,于柏先生既与你交好,以后凭着关系,兵部里也能知道些辞令。” “他请你去喝酒,你去便是了,如今你还在陆府,我还做得了你的主。” 她话语至此,眼中又闪过一道光芒,语气也柔和了起来:“或者,也可寻个日子,将于柏先生请来陆府,由我做个东道。” 这春泽斋中的许多少爷小姐,都有些羡慕于陆景竟认识这样的大人。 如今老太君与他说话,语气比起先前的严厉,竟多出几分柔和来。 若是陆景真的能够请来那一位声名远播的安槐知命,也许老太君对于陆景的印象,会好上不少。 他在这陆府中也能好过许多。 钟夫人似乎也是抱着与宁老太君同等的念头,目光不由还瞥了陆琼一眼,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是,立着许多人意外的是…… 宁老太君刚刚说完。 陆景却直截了当摇头道:“老太君,此事……恕陆景无法答应。” 第99章 神霄伯府不可坠其名 第99章 神霄伯府不可坠其名 陆景当着宁老太君的面,直言拒绝。 宁老太君原本变得柔和的神色,也忽然一滞。 她老朽的面容上还带着些不解。 她实在想不通,在这陆府春泽斋中,自己随口一语,陆景便是不愿请那一位钟于柏先生前来陆府倒也罢了,只需将她的话高高接起,轻轻放下也无妨。 可这陆景没有一丝迟疑的直接拒绝,让平日里在陆府中被高高供起得宁老太君,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钟夫人也皱起眉头正要训斥。 却又听到陆景道:“我与钟于柏先生乃是君子之交,多谈些世间雅事,不染这天地间的琐碎。 正因如此,于柏先生请我饮酒,便是冲着这君子之谊。” “若是在先生入仕以前,老太君这般吩咐,我请钟于柏先生来府上一聚倒也无妨,可如今偏偏先生入朝为官,老太君却又要作东道请先生入府。 我自然知晓老太君并无他意,不过只是慕才,可是外人看了,只怕会说我谋利,也会说陆府想要借朝官之势,行阿谀之事,这平白堕了我神霄伯府的名头。” 陆景就站在这春泽斋堂中,说出这番话语来。 他声音不大,语气中却透露着坚定,眼里还有些担忧,似乎真的在为神霄伯府的名头着想。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被这番话噎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们也隐约听出陆景话语中似有所指。 可陆景的话偏偏说的极漂亮,让人指摘不出些什么。 有自己占了君子的名义,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因这番话发怒,反而坐实了她们是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小人。 就连林忍冬嘴角都不由露出些笑容来,继而又连忙收敛了去。 陆琼连连点头,抚掌笑道:“还是景弟想的周到,既然是君子之交自然不能掺杂其他。” 春泽斋中的其他人,也都望着陆景。 实在不知这陆景何来的胆子,竟然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眼里原本满含着期待的周夫人也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去。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足足沉默了许久。 宁老太君老朽的眉眼闭了起来,似乎是乏了。 钟夫人心中恼怒于陆景话语里的暗讽,却又因刚刚宁老太君已经发话接过了深夜饮酒的事,也无法再以此做文章。 于是她也就只能挥了挥衣袖:“好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如此便等过些时日再请吧。” 陆景再次行礼,正要回到桌案前入座。 钟夫人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光芒涌动间,看似随意道:“对了,陆景……这几日有人提醒我,你将要入那南国公府,国公府中自然不缺丫鬟,你既要入国公府,带陆府的丫鬟过去只怕不好……” 钟夫人一语既出。 宁蔷和林忍冬也都低下头。 她们早已知晓这件事,可如今钟夫人在这春泽堂前提起,便是要让这件事落于实处! 陆景也要直面这一鬼祟伎俩! 宁老太君旁边的陆琼都猛然睁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来。 陆琼平日里最喜欢和那些丫鬟厮混在一起,也多有用情。 由己度人之下,他又想起陆景已经和青玥相依为命许多年。 府中将陆景送去入赘倒也罢了,还要将陆景和青玥分开,就不免太过残忍了些。 他心中不忍,就要向钟夫人求情。 可正在此时,钟夫人又语重心长的开口道:“陆景,我知伱与青玥的情谊,若是分开了也多有神伤,可是你转念想想,青玥是个出彩的,你就算能带她去南国公府,青玥这么一个外人也要在国公府中受许多委屈。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留在陆府中,到时候等你离了府,我给青玥于府中寻一个好差事,这样一来你也不用担心。 青玥侍奉你许多年,终了能落这么个好处,也算是你的恩德。” 在场诸多少爷小姐,甚至连黯然神伤的朱夫人听到钟夫人这等话,都不由心头发凉! 钟夫人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她不让青玥跟着陆景离府,若是陆景心有不舍下阻拦,陆景便落了一个薄情的名。 与陆景相依为命的青玥明明能够有更好的去处,却要因陆景自私,去那南国公府受苦…… 短短几句话,便堵住了陆景许多退路,又给自己留下诸多说辞。 陆景不管做何反应,都要落入钟夫人的话柄中。 宁蔷此刻也想起那小院中的青玥,心中更加愁苦了些。 她与林忍冬去了小院许多次,每次都能看出陆景和青玥确确实实称得上相濡以沫。 那青玥那般出挑,如果她真想离陆景而去,只需去见一见陆府的长辈,只怕陆景这么一位不得宠的庶子也拦不住。 可二人就这样从清苦中走来,一路不离不弃。 但如今…… 宁蔷想到这里,又转头看了看远处的周夫人。 只见此刻的周夫人死死咬着牙,眼中分明闪着快意! 她们也知道青玥之于陆景极为重要。 正因为如此重要,这次向陆景讨还债孽才有意义! 钟夫人也在低头看着陆景,等着陆景答复。 实际上她对于现在的陆景,其实已然并无多少恼恨可言,有的便只是漠视。 漠视陆景的身份。 漠视陆景的心绪。 不理会若青玥离开,陆景究竟会如何。 陆景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 就在许多人心中皆有所思时。 原本已经转身的陆景,却又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此刻的陆景,面色又有不同。 方才陆景面色虽然平静,却偶然有神色闪过。 可是再次转身的陆景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可言! 他抬头看向钟夫人,仔仔细细看了钟夫人几息时间,看着钟夫人微皱眉头。 直到这时,陆景脸上才浮现出些笑容。 只见陆景微微一笑,道:“原本我想等宴会之后,再与两位长辈商议此事,此时母亲大人竟然说起了,便也不必等到宴会之后了。” “这事也是关于青玥,不知重安王妃什么时候瞧了青玥去,她似乎极喜欢青玥,遂派了那位柔水姑娘过来,与我索要青玥。” 陆景面色从容,脸上始终带着笑:“青玥虽在我院里许多年,身契却还在母亲大人手中,我自做不得那主,想要问一问老太君和母亲大人。 重安王妃索要青玥……给还是不给?” 陆景娓娓道来! 众人心里更添了许多疑惑。 就连宁蔷和林忍冬都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宁老太君的睁开眼眸,又看到陆景脸上的笑意,也有些不明白若是这王妃索要青玥,自然也是要离了陆景的,这陆景为何还这般开心? 于是宁老太君正要开口询问。 却见春泽斋之外,走来一位少女身影。 那少女姿容平常,并无出奇之处。 可当她走入春泽斋,宁老太君脸上都露出些笑容来。 众人也都望着那少女,不明白这位少女今日不曾随王妃一同起驾拜访。 她正是重安王妃身边的柔水姑娘。 柔水姑娘进了春泽斋。 钟夫人请她入座,宁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带着笑意道:“柔水姑娘前来,可是王妃有所吩咐?” 柔水向老太君行礼,也恭敬道:“老太君,我此来叨扰,倒也是为了一桩琐事,说起来有些失礼,王妃极喜欢景公子院中的青玥,那日与景公子索要,景公子拿不下主意,便只好命我前来问一问老太君。” 柔水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横竖是个琐碎的小事,若是老太君不愿意,王妃也说了,莫要强求……” “强求?又如何是强求?”宁老太君笑容满面,摇头道:“王妃有这等相请,便是不曾将我陆府当做外人,区区一个丫鬟而已,又如何能让王妃的话落尘?” 宁老太君说话间,轻轻看了一眼钟夫人。 钟夫人连忙回头,与她那丫头东珠耳语一番。 东珠匆匆而去,不过半刻钟时间,手中便拿了一张泛黄的纸页来。 那张泛黄的纸上,还印着鲜章,也有二三个鲜红的指印。 “这便是青玥的身契,还请柔水姑娘收好。” 钟夫人带着笑亲自走下玉台,将那身契递柔水姑娘。 宁老太君这时也笑容满面,她们脸上的笑容并非作伪。 她们之所以要将这青玥留在陆府,也是看青玥姿色出众,想着以后还有用处。 今日王妃索要青玥,将这青玥给了王妃,用她讨了王妃的欢心,这个丫鬟便是尽大用。 她们二人又如何不开心?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钟夫人也全了朱夫人的面子! 始终盯着这一幕的周夫人也吐出一口气,眼中似有快意涌动。 只要青玥离了陆景而去,让陆景真真正正成一个孤家寡人,青玥跟了谁又有何重要的? 也有诸如陆琼、宁蔷几人,他们心里不由叹气。 王妃喜欢青玥……这番结果虽然好过将青玥留在这没有人情的陆府中,可陆景却也同样要与青玥分离了…… 就在诸人神色各异时。 那柔水姑娘却也行礼答谢,又看了看身旁的陆景,笑道:“既如此,我这边带着景公子一同去看一看那青玥姑娘。” 宁老太君自无不可,笑道:“这有什么要紧的?陆景你快些回去,也帮青玥收拾一番行囊。” 柔水笑了笑:“倒也不必。” 陆景和柔水便如此从这春泽斋中走了出去。 众人目送他们离去,二人刚刚踏出门槛,还未走出几步…… 柔水突然将手中的身契递给陆景,道:“景公子,王妃与我说了,那青玥姑娘的身契自此之后就归景公子所有了。” 陆景笑着从柔水手中接过身契,随口道:“请柔水姑娘替我道一声谢。” “又何须谢?景公子相助良多,今日不过一件小事,不值得让景公子道一声谢。” 二人愈行愈远。 春泽斋中一片寂静。 第100章 君子之风 雪虎传闻 第100章 君子之风 雪虎传闻 春泽斋中,诸般人各有各的反应。 陆景和那柔水姑娘没有丝毫避讳,二人说话时,甚至不曾走远了些再说! 此刻最为失态的自然是周夫人,周夫人眼睁睁的看着王妃身边那位贴身姑娘柔水将身契送给陆景。 又眼睁睁的看着陆景收起身契,二人有说有笑,这般走远。 周夫人身体颤抖,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 朱夫人有些担忧的看了周夫人一眼,便命两位丫鬟将她搀扶下去。 宁蔷、林忍冬、陆漪眼神闪亮,她们从来未曾想过,那高高在上的重安王妃,竟然与她们熟知的陆景有交往! 甚至不惜派遣柔水过来,为陆景解厄。 而柔水姑娘不过踏出春泽斋几步,便将身契递给陆景,毫不掩饰,意味着这是王妃授意! 重安王妃是在暗示春泽斋中两位执掌陆府的人,这陆景与她有旧! 更重要的是,当陆景道谢,柔水姑娘回答中隐含的意思,也透露出许多信息。 重安王妃相助陆景,似乎并非是因为她的怜悯,而是因为陆景之前相助过重安王妃,重安王妃是在以今日之事,表达谢意。 陆景竟有能够帮到王妃的能为?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各自沉默。 宁老太君眼神阴沉,却并不曾多言,只是站起身来,拄着自己的诰命杖离去了。 钟夫人深深吸气,压下心中的怒意… 时至如今,就连钟夫人也觉得有些看不透那沉静少年! 陆府中许多人也曾听到街巷中王妃为陆府少年落轿的传言,但所有人都将其当做坊间好事者编撰的传闻。 可今日来看……那少年,是否便是陆景? 诸多疑问萦绕于他们心头。 陆景却已然不再理会这些。 他手中拿着青玥的身契,再度向身旁的柔水姑娘道谢。 柔水姑娘却固执摇头,道:“我刚才就已然说了,这样一桩小事又何须道谢?王妃并非是无端帮你,不过是在还你的人情罢了。” 陆景有些好奇问道:“不知那一阙词是否起了作用?” 柔水叹气道:“这种事牵连极大,便是有那一阙天上词,首辅大人也不敢贸然插手。” 陆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阙天上词不曾帮到王妃,王妃反而帮了我的大忙。” 柔水连忙摇头,她仔细对陆景说道:“不曾在那件事上起到助益,可是……公子那一阙天上词,却换来了一件珍宝! 这件珍宝价值连城,对于王爷也极有好处,这便是公子的福泽。 此事王妃也与我说了,要告知公子。” “对重安王有好处?那自然最好。”陆景神色逐渐如常。 在这一场春泽斋送行宴中,他借用了钟于柏先生的名头,又让重安王妃一劳永逸,解决了青玥的事。 他借于柏先生的名头是因为盛姿信中,于柏先生明言陆景解他心结,他极感谢陆景,他日但有所求,他也会相助。 至于请王妃相助,自然是因为王妃欠他人情,这青玥一事,不过是王妃还的人情罢了。 这柔水姑娘话语里,似乎还觉得这件事不过一件小事,人情犹在。 可陆景走出几步,却有郑重对柔水姑娘说道:“还请姑娘代陆景谢过王妃,自此之后,那一桩人情便也就此作罢。” 柔水摇头,正要说话。 陆景又道:“王妃不惜身份,下轿为我扬名,今日又助我良多!柔水姑娘口中那一件珍宝也许真就万分珍贵,可青玥与我有许多情分,她的身契对陆景来说自然也是珍宝。 以珍宝还珍宝,那一阙天上词的事,王妃从此之后也就不必记在心上了。” 柔水听到陆景仔细解释,更是仔细看了陆景一眼,这才当面赞叹道:“景公子心有所持,小小年纪,竟有君子之风,又不行小人之举挟恩索报,令柔水敬佩。” “只是,柔水只是做奴婢的,会将景公子方才的话传达给王妃,至于做主子的会不会记着公子的情分,我也揣测不得。” 陆景想了想,便也不曾在说什么。 二人走了一阵,到了观古松院,柔水和陆景作别。 陆景也继续朝着西院而去。 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张身契! 这无异于青玥的性命。 大伏朝极强横,朝中强者无数,传闻甚至有渡过雷劫者高坐玄都,以镇天下! 正因如此,才能威压天下许多年,压得诸多鼎盛强者只能蛰伏。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大伏朝中许多契书才更显贵重。 有了这身契,自今日开始,青玥便再也不是陆府的奴婢,生杀予夺也不归陆府管辖! 而这也是陆景离府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若只是他离府,青玥还在陆府中,那陆景的念头又如何能够通达? 既然已经相依为命许久,便要两人一同离去才是。 “看来,要在陆府以外租一处小院了。” 陆景一边想着,一边脚步沉稳,走向自家的小院。 路过奚水池,他看到吴悲死手中拿着鱼竿,正侧头看着他。 这位老卒眼里带着些疑惑,凝视陆景。 陆景神色从容,朝他轻轻颔首。 —— 大柱国府邸! 一处辉煌宴庭中,苏照时、盛姿、安庆郡主、许白焰正坐在作案前饮酒。 盛姿神色至今还带着些愠怒。 苏照时则坐在上首,仔细抄写着什么。 安庆郡主眼角瞥到盛姿的神色,又看到盛姿也看向她,连忙转过头来,望向苏照时:“照时,这就是守山道人的道经孤本吗?” 苏照时头也不抬,手中握着名贵的北雪道豪笔,仍然认真抄录,只点头说道:“如今寻不到其它人给我抄,又不想被父亲知晓,便只能我自己抄了,正巧父亲这几日也不在,据说北秦国师与他有约,二人一同去了阳劫海中。 只是我的字……并不出彩。” 安庆郡主“喔”了一声,清冷的姿容更多出几分侥幸:“那……陆景,不愿来苏府吗?” 盛姿神色无改,并不答话。 苏照时也只是微微摇头,继续专心抄录。 便只有那许白焰朝着安庆郡主露出足可令人迷乱的笑容,缓缓开口。 话语里却并不曾说那陆景,只是带着些好奇,道:“你们可曾听说了?那南国公府的南雪虎似乎……不见了。” (7/25章)。 第101章 才德少年与风月之所 第101章 才德少年与风月之所 许白焰确不愧俊美之名。 他身着一身云缎锦衣,容颜如画,五官俊美非常,他随意坐在在宴厅中,便是说不出来的雍容雅致,一举一动都难掩贵气风流。 哪怕同样俊容不凡的苏照时和许白焰比起来,都还差出去许多。 若旁人不知,也许还会以为这豪奢宴厅的真正主人是出身平常的许白焰。 安庆郡主似乎对于南国公府的事并不太感兴趣,只是随口道:“南雪虎?是那南禾雨的庶出兄长?” 盛姿倒是抬起头来,好奇问道:“南雪虎平日里独来独往,出门也不带随从下人,武道天赋也是不差,他便是失踪又能去哪里?” 苏照时一边抄写一边道:“也许是出了太玄京,骑着他那一匹越龙山狩猎山中猛兽妖物去了,角神山上据说又多了许多妖怪,太玄京许多猎户也不敢进去了。 他这样的少年强者去角神山中历练一番也是常事,不值得我们讨论……” 他说到这里,忽然皱眉,有些泄气的将一张金页纸卷成一团,扔在地上。 想来是哪一个字抄错了。 许白焰听到盛姿、苏照时的话语,想了想也颔首道:“南雪虎武道天赋不错,早在许久之前,我随老师去南国公府拜访,曾经见到如今处理南府诸事的南停归大人,当时南雪虎也在旁边,那时南雪虎的修为就已然有雪山境界。 已经过去这么久,想来南雪虎就算未曾成就武道第五境气血大阳的境界,大约也只是差临门一脚,应当出不了什么事。 不过……南府的反应却有些紧张了。” 安庆郡主有些厌烦的摆了摆手,道:“我也不认识这叫南雪虎的,只是对他那一匹越龙山颇感兴趣,再说南国公府如今有南风眠,又有南禾雨,便是那一位义子南月象也能独当一面,有没有一个南雪虎其实并不重要,确实也不值得我们讨论。” 安庆郡主说出这番话。 盛姿和苏照时也面色如常,并不觉得失礼。 那时安庆郡主直言陆景只是一位不得宠的庶子,是一位赘婿,盛姿和苏照时颇为不悦。 原因在于当时的陆景是盛姿因为苏照时所托,而请来的客人,又与盛姿关系不错,带给苏照时的印象也很好。 正因如此,安庆郡主那日的无礼,令盛姿难堪,也让苏照时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所以二人才会苛责安庆郡主。 可对于南雪虎,无论是盛姿还是苏照时都知之甚少,自然不会为他说些什么。 在盛姿和苏照时心中,安庆郡主此刻说出来的话语也是实情。 自从南风眠从北秦带回岳牢大都护的尸体之后,哪怕南风眠其后就悄无声息,并无多少消息传出来。 可许多与南国公府有旧的朝官被接连提拔,南国公府在玄都的产业也越发红火,诸多道府也给南国公府大开方便之门! 这就是南风眠所带来的影响! 现在的南国公府有一位年纪轻轻便立下大功,为大伏数十上百万冤魂报仇的南风眠。 又有一位师承名门,被誉为剑道天骄的南禾雨! 放在寻常豪府算得上无比出彩的南雪虎反而被衬的平平无奇。 正因如此,才会有安庆郡主方才那番话。 与三人意见不同也就只有许白焰。 许白焰脸上仍然带着笑,摇头道:“南雪虎对于如今的南国公府,确实没有南风眠、南禾雨那般重要,可他却仍是南停归的血脉,也曾少年立功,为南国公府增色不少,论及重要程度,比南月象还是要重要许多的,就算南月象乃是赫赫有名的武道修士。 南雪虎此番失踪若是无事,确实不值得我们讨论,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岔子,即便是在这太玄京中,也定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安庆郡主对于京都这些琐碎的事并不感兴趣。 她讨好般朝盛姿笑了笑,又问道:“盛姐姐,那陆景若是不愿意来大柱国府邸,我也可派人将我备下的礼物送到长宁街去,安庆王府的礼物也是有些价值的,也能在九湖陆家为陆景添些名声。” 盛姿看到安庆郡主眉眼中带着的讨好之色,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头来,对安庆郡主正色道:“郡主不必再记着此事了,那日的事虽然失礼,可是陆景也是个聪慧的,明白你在与我耍脾气,故不曾与我计较。 这件事就此作罢,我知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可你这张嘴吐出的话,往往会恶语伤人六月寒,却不会良言一句三冬暖,动辄耍些小姑娘脾气只会失礼罢了,却上不得什么台面。” 盛姿劝导安庆郡主,安庆郡主咬了咬嘴唇,却并不曾反驳,只是低着头。 倒是一旁的许白焰看似随意品尝着桌上的葡萄,也看似随意的说道:“盛姿,伱也不要太责怪郡主了,郡主的身份即便是在这太玄京中,也贵气非常,许多道理其实套不到贵人身上。 其他不论,光是这一座玄都不知就有多少人想要挨一挨郡主的骂。” 许白焰话语至此,又摘下一粒葡萄却并未放入嘴中,只是在手里把玩:“郡主那日确实失礼,可却失在未曾顾及你与照时的颜面上,至于那陆景……其实不着紧的。” 苏照时低头抄书,并不曾回应许白焰这番话。 倒是盛姿仔细想了想,先是点头道:“安庆身份尊贵,确实不必理会一般人,这是我却觉得陆景虽然出身一般,却有许多才华,一身武道天赋,也称得上不凡,身处那般漆黑泥潭,仍然能放出华光,也值得我们另眼看待。” 盛姿又看了一眼许白焰,也认真说道:“我这许多日看到陆景,便不由想起白焰,白焰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在眼里,常言道寒门出贵子,可白焰并非寒门,原本只栖身草屋之下,如今却越发贵气,‘天质自然许白焰’之名,在偌大玄都已经名声大噪,不知多少闺中小姐、红楼女子心系着你这一位元神天赋妙绝的玄音协律郎!” “我总觉得,也许再过上些年岁,以陆景的才德,也能如白焰一般在京中大放光芒。” 听到盛姿对于陆景的评价如此之高,就连苏照时都有些意外。 他想了想,也对许白焰说道:“白焰有名师照拂,再加上他骨子里便是贵气的人,自然成就极高,往后也会越来越高。 这陆景就算比不上白焰,我却也觉得假以时日,他也能有些声名,其他我也并不了解,光是那一手草书和沉稳的气性,便不是寻常少年能够相提并论的。” 安庆郡主自始至终都对陆景不感兴趣,此时听到盛姿和苏照时对于陆景的评价,许是为了迎合盛姿,也笑道:“盛姐姐说的也是,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书楼先生的人,自然不是常人。” 许白焰静静听着三人的话。 他神色不变,仍然带着笑,可当他听到盛姿拿那陆府庶子、南府赘婿与他相提并论时,不知为何,脸上的笑容更甚了些。 他擦了擦手,眼里更带着些好奇,点头说道:“这陆景确有名士的气象,我今日清早还遇上了与家师住在同一条街的王公子,他与我说,二三日之前,他还见到九湖陆家的陆景夜宿流花街,喝的酩酊大醉,还是几位鱼公送他回的长宁街。” “天下的文人雅士,也有喜欢流连风月之所的,也算是少年风流,有名士风采。 而且我也觉得他倒是胆大,明明已经是南国公府的赘婿,却还敢去流花街,令我都不得不敬佩。” 此言一出。 就连始终专心致志摘录孤本的苏照时都抬起头来。 眼里泛着好奇之色,疑惑道:“莫不是看错了?那陆景不过十六七岁,盛姿与我说,府中对他管教严厉,就连月例都并无多少,说他去流花街,倒是令我有几分起疑。” 盛姿皱着眉头,也追问道:“陆景夜宿青楼?这倒令我十分意外,至于照时所说的月例也是个问题……不过他如今是书楼先生,应当也是有月俸的,去莳花阁、河月楼自然有些勉强,若是去寻常青楼倒也够了……” 盛姿说到这里,又忽然想起流花街上的青楼也分许多种,有低俗廉价之所,也有确确实实的风月场,便又问许白焰:“那王公子可曾说过那陆景夜宿的青楼又是哪一家?” 许白焰不动声色,只是看似随意摇头:“那王公子倒是想与我详说,我却还忙着课业,进了家师居所,再说我与陆景也并不熟识,又怎好过多打听?反而失礼。” 安庆郡主窃笑间看了盛姿一眼,心道:“盛姐姐一直说这陆景是才德少年,我看陆景有才是真的,至于有没有德……” 盛姿听闻许白焰的话语,眉头始终皱着。 她实在想不到陆景这样的少年,竟有彻夜饮酒,夜宿青楼的癖好。 “而且,陆景历来清苦,如今有了月俸却要花在青楼上?” 盛姿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 可即便此刻,盛姿心里其实对许白焰的话仍有怀疑。 她侧头想了想,又在心中自语道:“风月之所也自有许多种,若他去的是莳花阁、和光居、河风楼,只是饮酒听曲,其实倒也无妨。” “只是……他这赘婿身份,也只是去了莳花阁只怕也要被严责。” 第102章 凡人星辰,为何一定在天上? 第102章 凡人星辰,为何一定在天上 青玥坐在桌案前,火光映照之下,她的容色晶莹如玉,如花树堆雪,美艳不可方物。 她眼眸里还带着些泪花,便一动不动的看着手中那一张身契。 身契本来便是廉价的草纸,便如同青玥廉价的身份一般。 草纸经年之后,上面的墨迹都有些晕开了,不仔细看,甚至还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青玥却觉得与这张草纸相比,自己已然并不廉价,因为有身旁少爷在,她手中才可以拿着这张身契,仔细的看着。 今日陆景回来,便一如既往的让她下了两碗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饭桌,青玥心情本来便很好,因为今日清早,少爷又给了她两枚云金币! 两枚云金币不要比二两金子还要更珍贵些,等同于往日少爷三年的月例! 青玥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便是她父母将她卖给陆府的时候,不过才得了区区二十两银子。 那时候的她黑黑瘦瘦,自然卖不了多少钱。 每当青玥想起这些事来,便越发觉得手中那两枚云金币贵重。 更让她欣喜的是,这云金币来历也十分珍贵清白。 “少爷如今是众人敬仰的书楼先生,赚的是书楼的清白银子,也不曾看谁的脸色,真好。” 因为这一件事,青玥足足开心了一个白天。 可是傍晚吃饭时。 当陆景放下筷子,随意从衣袖中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来,青玥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一直流着眼泪,桌上的清汤面凉了也不理会,始终小心翼翼翻来覆去看着那张廉价的草纸。 草纸上,青玥父母画的押最清楚些,其他文字却只是依稀可见。 陆景也并不安慰青玥,只是任她一直哭。 因为陆景知道,这哭里带着许多情绪,既有欣喜,又有庆幸,还有对于往昔的割舍,一直压着反而不好。 青玥哭了一阵,又开始仔仔细细将那身契收好,放在陆景的柜中。 她这才闷头将桌上的清汤面吃完,又仔细拿来灰炭,将陆景的房间烧得极热。 嘴里面还喃喃自语:“如今天气越发凉了,少爷可莫要冻着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要盖上被子。 虽然门窗都关着,可这时的风无孔不入,不防备着些,反而不行。” 陆景一边看着手里一本典籍,一边随意点头答应着。 夜晚,陆景还在看书,青玥突然来到院中,抬头仰望着天空。 陆景发现这时的青玥,不再穿之前那一套老旧的碎花裙子,身上御寒的棉衣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景为她置办的那一身衣着。 这时的青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她眼中闪着截然不同于以前的光芒,眉宇中也不在那般稀松平常,反而透着一股灵气,便如同是坠落凡间的女儿,昔日蒙尘,如今映照光明,显露出自身的不凡来。 陆景此时的门还开着,他原本想要让青玥回屋去,让她当心风寒。 可当他看到青玥那黑漆漆的眼珠里似乎透露出灿烂的锦缎来,便也不曾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一人在院中看着天,不知道想些什么。 另外一人在屋中读书。 画面安静中带着许多温馨。 也许正是因为青玥的注视。 今夜的天空上的云雾缓缓飘过,宁静的夜空中,竟然徐徐浮现出满天的星星来。 这稀松平常的一夜,竟然变成了有着满天繁星的夜晚。 这个夜晚并不寻常。 青玥眼中泛着光,小声道:“少爷,你快来看这些星星。” 陆景也放下手中典籍,走到院外,站在青玥旁边看着夜空。 这时的夜空,透亮无比。 几乎所有的晦暗都已经逝去了,星河长明、月色温柔,确实极美。 “这天空每日都不寻常,平常漫长的黑夜,就好像蛰伏着许多难以揣测的东西,里面充满了无奈和黑暗。” 青玥眯着眼睛,小声道:“可是它变化的也极快,我不过一不注意,竟然已经头顶漫漫星光,这天上的星辰就像是一条闪着光的诸泰河,美极了。” 陆景仔细听着。 青玥又开始她琐碎的呢喃:“我之所以被卖到陆家,其实并无什么悲惨的过往,父母极疼爱我,兄长也不愿卖我,哭闹了许多日,他只说自己愿意去码头跑水,愿意入槐帮当替罪的小鬼,也不让父母卖我。 只是那时母亲病的不行了,父母二人这一生也吃了许多苦,也是相依为命间过来的,父亲舍不得母亲就这么死了,又有将女儿卖给陆府的机会,便将我卖了,想要得些银两,给母亲治病。” “我当时也是愿意的。”青玥转过头来,侧头对陆景笑着:“因为我也不想看母亲死,后来我被分到了夫人院子里,便更不后悔。 夫人将我当女儿养,教我读书识字,不比其他得宠的大丫鬟差。 院中虽然清苦,可还能比我家清苦?” “这天下的百姓,就都是这般,‘父耕原上田,子劚山下荒’都是好人家的生活,如我们这般流荒来了京中的,总要慢慢死去的。 来了陆府,对青玥和青玥的家人而言,反而多了两场希望。 一场是青玥的,一场是青玥家人的。” 青玥叙叙叨叨的说着,脸上却越发开心了,“后来,母亲终是死了,直至母亲死去的第五年,哥哥才来信与我说了这事。 这其实是好事,病痛将她折磨的没了人样,父亲也对此束手无策,就如他平日里的言语一般,苍白贫瘠。” “可是,现在却不同了。” 青玥不由笑出声来,声音银铃般清脆,充满着希望。 “我早些日子里,还有许多担心,害怕和少爷分离,今日我却觉得少爷若是想带着我,便能带着我。” 陆景听到这里,只是脸上带笑,他身姿高大,微微探手,手就落在青玥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青玥眯着眼睛,仍然看着天上的星空。 她心中暗想着:“据说天上的星辰发亮,是为了让凡间的人们终有一日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 少女想到这里,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爷:“可是,凡人的星辰,又为什么就一定在天上呢?” —— 和青玥看了许久的星空,青玥这才睡去。 今日的青玥,执意要睡在陆景旁边。 她躺在陆景旁边,却似乎未曾多想,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已经睡着了。 陆景看着熟睡的青玥,只觉得眼前这比他大一岁的姑娘,似乎是将一切都交于了他。 或者说在青玥心中,她本来就是陆景的丫鬟,从上到下本来便都是属于陆景。 青玥熟睡,陆景端详了她一阵,心中倒并无什么杂念,许多事任其自然,不必急于一时。 随着陆景元神、肉体越发强大。 对于睡眠的需求也在急剧减少。 每次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之后,只需要闭目休息一个时辰,就已经能恢复许多精神。 所以对于陆景而言,夜晚的时间也弥足珍贵,正是他修行的好时候。 小风雷术是日照境界,能够感应大量元气之后,才能够修行的神通。 其中包含着大量的印决和咒言,元神不仅要习得小风雷术元气流转的法门,也要熟练这诸多印决、咒言。 不知道是陆景本身就天赋不凡,还是修行奇才以及参悟命格的效用。 陆景对于这许多印决、咒言,往往一念过去,就能记个分毫不差。 其中许多豪末的细节,也能够清晰的查知。 这大大加快了陆景修行神通的速度。 除了小风雷术之外,陆景仍然在熬练日月剑光,对于大雪山真玄功的修行也不曾懈怠。 大雪山真玄功对于陆景来说其实也十分重要。 因为随着陆景不断修行,随着大明王观想法不断提升陆景的体魄,陆景躯体中的气血越来越浓厚,逐渐从一重重小浪潮,汇聚成为一片小池塘。 池塘翻涌,浑身上下,所有微末角落,俱都得到熬练。 五脏六腑也同样如此。 也许再过不久,陆景就能够运用大雪山真玄功中的脏腑铸造熔炉之法,成就熔炉境界。 时至如今,目前也终于明了大明王观想法的部分。 “我最初开始修行武道,只觉得自己一日千里,那时我的饮食极平常,既不曾大量食肉,又没有药物辅助,浑身上下的劲力却源源不绝。 现在是想起来,之所以如此不寻常,其实绝大多数的因素,便是来自于大明王观想法。 每次观想大明王,都在调动某种神秘元气,让我不至于修行武道时,因为没有肉类药物而停滞不前。” 陆景修炼许久,这才睁开眼眸。 他想了想,又从腰间拿下一枚石雕坠饰。 这一枚石雕坠饰就是陆重山送给他的那一枚。 陆景知晓陆重山临时想起这枚石雕是有原因的。 正是因为他约战南雪虎,完大凶之象,所获得的那一道阳橙机缘。 “这石雕里面隐藏着什么?” 陆景一边这般想着,一边元神出窍,念头沟通鹿山观神玉。 鹿山观神玉绽放光明,陆景目光落在石雕坠饰上。 却见到石雕上那一轮不曾被雕刻完成的大日,正闪烁着浩大光芒。 光芒烈烈,充斥许多玄妙之气。 又有一道道玄奇景象浮现在陆景眼前。 第103章 我要去看一看那阁中之莲 第103章 我要去看一看那阁中之莲 诸多景象,缓缓浮现。 陆景定神看去,却看到一片桃花盛开。 这些桃花玉蕊楚楚,莹洁无暇,满山遍野都是桃花香气,满山遍野都是花落纷纷,一片美不胜收的景象。 就在这般美景里,陆景隐约看到一位面目模糊的道人,正坐在桃花间。 他手里拿着一壶桃花酒,道袍背后绣着一个巨大的八卦。 这八卦图案似乎已经有些褪色,却也难掩那道人出尘仙气。 那道人一边饮酒,身躯旁边还悬浮着一根拂尘,在驱赶着周遭的蜜蜂。 奇怪的是,那道人手中的典籍却并不是一本道经,反而是一本《法灭尽经》。 是西域烂陀寺的名经,由当世烂陀寺住持般严密帝所著,也是当世有名的佛家经典。 这景象中那饮酒的道人,看的却是佛家典籍,这倒是十分奇怪。 陆景还来不及疑惑。 那道人饮了一口桃花酒,旋即挥袖间! 那桃山上空,竟然浮现出一轮昭昭大日! 那大日辉煌无比,冉冉升起,照亮整座桃山。 大日正中又有诸多梵文,镌刻显密性相诸多佛教法理,妙不可言。 陆景想要细看,却又看到那大日里的梵文竟然有许多缺失。 饮酒道人摇头,口中道:“修行修行!既觉大日高照天地,蕴养万物,又算得了什么修行?” 饮酒道人再度拂袖,天上的大日就此消散。 画面微动间,却见到那纷扰桃花间,有桃花妖握石,在雕刻天上的大日! 诸多景象也就此消散,许多信息接踵而至。 桃花梵日石 知一:由桃山上的桃花妖观天上梵文大日镌刻而成。 知二:未曾雕刻完全,属半成品。 知三:佩戴此石,可在一定程度上定元神,拒妖邪鬼怪。 知四:之上细小梵文无数,却只有一道完整佛秘,名为《梵日法身》,秘术译文…… 这诸多信息,也让陆景微微怔然。 自陆重而来的这一道阳橙命格属实不凡。 这半成品石雕本身便是一件宝物,其上竟然还有一道完整的佛秘。 《梵日法身》? 陆景沉下心思,仔细记忆,心中又欣喜许多。 “这法身之秘,是一道不凡佛秘,如果我能仔细通习,熟练掌握,我的元神与人争斗,便能够更强许多。”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思绪也落于这一道元神神通上。 —— 南国公府的南雪虎,似乎确实消失了。 最先发现此事的,是南雪虎的贴身丫鬟。 南雪虎生性自由,平日里出门也不喜欢有人跟着,至多带上他那一匹名马越龙山。 可在太玄京中的南雪虎,却也并不喜欢风月之所,平日里也并无太过要好的他府公子,极少夜不归宿。 便是偶尔出玄都去角神山打猎,也要带上自己那把饮雪名刀,穿上寒虎甲! 可是南雪虎的贴身姑娘却发现,南雪虎的名刀宝甲仍然挂在他房中,越龙山也让在马厩中。 这便有许多不寻常了。 于是南国公府开始派人寻找,却一无所获。 又过了几日,南国公府终于将此事报了官,京中也开始有许多传闻。 不知为何,这件事传的极快,许多人议论纷纷。 甚至就连陆府的宁老太君和钟夫人,都已然听到了风声,前些日子她们还在议论。 要知道陆府如今并无上得了台面的男儿,朝野中的消息,陆府也总要隔上几日才能知晓。 唯独这件事,传言的速度属实快了许多。 南国公府这几日也并不平静。 国公府正中央是老国公的居所,名为南岳堂,这三个大字还是大柱国亲笔题写! 南岳堂门口一块高越丈余的巨石上,还有一番题记! “大伏巨岳,可镇一方!” 区区八字,就已然写出了如今已然垂垂老朽的南老国公正值壮年之时,究竟有何等功绩! 可今日的南岳堂中,却无老国公的踪迹。 南停归仍然穿着那一身平常的灰袍,眉眼之间还带着许多震怒之色。 “我南府眼线不知雪虎去了哪里便也罢了,为何这样玄衣卫也无记录?这太玄京乃是圣君高照之地,玄衣卫是圣君的眼眸,便是那些能徜徉雷火的存在也躲不过玄衣卫之目,雪虎难道可以这般无端消失?” 南停归皱着眉头,低声训斥跪在堂中的一位青年。 那青年看似年轻,眼中却有许多沉稳。 他身上穿着宝甲,一身气血浩浩荡荡,如同滔天火海一般烈烈燃烧,令人讶然。 看这青年,再看南停归,只会觉得眼前这位南府主事之人太过平常,神色里还透着疲乏、劳累、力不从心。 可是当南停归训斥披甲青年时,这青年却只是谦卑低头,眼中还闪过愧疚之色。 “义父,此事确有蹊跷,不过我已派人去查,雪虎想来不至于凭空消失,必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 南停归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忽然皱眉,使劲揉了揉自己的乾坤二穴。 那青年感知到南停归的举动,不如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来:“义父,你又……” 南停归摆了摆手:“不过是太过疲乏,南海道的船只又遇到大妖兴风作浪,沉没了大半,下一月只怕无法供给给玄都了。” 青年猛然皱眉:“这些大妖胆魄盛了,连我南府的商船都敢祸害?” 南停归随意摇头:“这是一件巧事,北阙海的龙宫被烛星山几位大圣屠杀殆尽,北阙海乱了,几尊大妖盘踞,欲夺正统,圣君又迟迟不下令,许多弱些的妖物便也待不住北阙海了,四散而去。 想来来了南海道又不知我南府商船的便是其中几只妖物。” “无妨,耀奴已经去了。” 听到南停归这番话语,青年似乎放下心来,正要告退。 坐在上首的南停归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狠狠拍了拍扶手。 “本来便是多事之秋,与禾雨有婚约的那陆府庶子又去逛了一遭莳花阁,府中有人与我说起此事,令我也匪夷所思! 月象,你来与我说一说,这陆家究竟是如何管教的?明明已然与禾雨有了婚约,竟然敢去莳花阁饮酒听曲,甚至给一个花女赠了阁中之莲,酩酊大醉之下,还不忘自报家门! 这……这……” 南停归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赘婿是什么身份?犯下这样的错事,便是将他打杀了,也无人敢称我们一句不是!正好,我与你母亲大人也为这一桩婚事伤神,既如此还不如就此了了这烦杂的琐事!” 南停归语气严厉。 可跪在堂中的南月象眼神中也有怒意,眉眼中却有诸多思索。 他想了想,对南停归说道:“我知义父如今盛怒,只是这桩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 那陆景虽然是我南府赘婿,可是因为诸多原因,直至如今也不曾和禾雨成婚,又因为义父的原因,数次推迟婚约,这京中许多人都已经看出南府对于这寻常庶子,似乎并不太满意。 若是陆景已然来了南府,犯下这样的错事,自然可以严惩。 可他终究还在陆府,不曾入南府,这般境况下,若是正如义父所言,只怕挡不住京中悠悠众口。” 南停归怒意未消,冷笑道:“我怕京中那些人的口舌?南禾雨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骨血!国公定下这桩婚事时,我外出打理府中的产业,无法阻止,否则我绝不会同意。” “便是背上一个借故杀人,心如狼豺的名声我也不怕,我的女儿自有所求,为何也要如我一般,背上南国公府这么一座沉重枷锁,一生不得自由?” 南月象沉默一阵,心中也知道南停归爱女心切,但这位南府义子却依然清明。 他继续道:“这桩亲事是老国公定下,如今出了这么一遭事,老国公却并无反应,不知在做何打算。 义父……国公年老,已无所求,如果硬是拂他的心意,只怕会气坏他,背一个不孝的声名。” 听到这番话,南停归眼中的盛怒终于停息了些,想起老国公他眼中又有几分不舍和疼惜,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南月象沉默一阵,又转头看向南岳堂门口,只是这门口空空如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 —— 南禾雨从南岳堂侧面的小道走在偌大南府中。 她脑海中还萦绕着许多字眼。 “莳花阁、青楼、花女……” 许多字眼都十分刺耳,那一位老妪也皱着眉头,一路低头不语,跟在她的身后。 走了一阵,南禾雨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妪,道:“伱知道此事?” 那老妪面色一滞,点了点头,却又道:“夫人与我说了,让我莫要告诉你……” 老妪说到这里,面色中露出几分疼惜来。 她看这南禾雨的背影,也忽然觉得生在这样的世家大府,也有许多牵绊,并不算太好。 南禾雨似乎并不生气,微微思索片刻,便朝着府外而去。 老妪不解:“小姐,你想去哪里?” 南禾雨回答:“我去看一遭莳花阁,去看一看那个花女,也看一看陆景送给那花女的阁中之莲……是什么样的。” (加更7/25) 第104章 龙若点睛,是否可以飞出纸面? 第104章 龙若点睛,是否可以飞出纸面? 南禾雨其实也并不知自己为何想要去一遭莳花阁。 可是今日她在南岳堂听到自己父亲那一番震怒话语,心中却还有几分不信。 南禾雨与陆景不过区区三次接触,却始终觉得那位自小不得宠的庶子正如她叔公所说,生在淤泥中却养出了一身清气,也不曾沉沦于那腐臭里,不曾对这世间抱有恶念,反而有一身才气,甚至能够居逆境中不忘读书,以自身的努力入书楼。 这太难得。 正因为如此,若站在平常人的角度,南禾雨对于陆景的印象其实极好,只是因诸多原因,南禾雨并不想成婚,不想就此被拘束在这太玄京中,所以才有这许多琐碎。 可当她今日听到陆景夜宿莳花阁,听到他摘了一朵阁中之莲送给一位花女。 不知为何,南禾雨心中却并不恼怒,却也不算畅快。 一时迷茫之间,南禾雨才突然想要去一遭莳花阁,想要去看一看那日的花女、那朵阁中之莲。 她说不出这种心念究竟来自于何处。 只觉得若是那莳花阁中真的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也终于可以就此离京,不必心有负担。 老妪也跟在南禾雨身后。 二人这般出了南国公府,门口自然有马车等候。 马车一路驶向流花街,又不曾直入莳花阁,而是去了莳花阁之后的一座院落。 那一座院落亭台阁楼样样俱全,景观雅致、小桥流水自有几分韵味。 更奇异的是,那院中还种着不知多少各色的花卉。 这些花卉散发着各种香气,混杂在一起,竟然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独特芬芳弥漫在虚空中。 马车停在这小院门口,老妪在车上等着。 南禾雨下了马车,看到小院似乎并无门房,院门也紧闭着。 可当南禾雨走到院门前,一股清风自来,吹出来了许多氤氲香气,也吹开了院前门庭。 南禾雨是第一次来这院中,对于院中许多景观、道路并不了解,她驻足在门前,望着这繁华院落。 正值此时,又有微风拂过。 许多奇异的花卉被就此吹动,抖动花叶,香气再度流转过来。 南禾雨似有所觉,循着那些香气而去,择一道路而行。 走了并不久,就看到一处水榭跃入眼中。 那水榭下的小池中,许多莲花正奇异的盛开在这秋日中,一片翠绿盎然。 秋莲清池伴水榭,又有诸多奇花异草,足以见这一座院落的不凡。 南禾雨并不停下脚步,当她走入那水榭中,就看到水榭中装饰也极雅致,也有许多翠绿的青植。 一位脸上带着轻纱的女子,正坐在水榭桌案前,仔仔细细摆弄着手中的泥土。 那泥土漆黑,还散发着些春泥芬芳。 女子的芊芊玉手已然被泥土染黑,她却依然出尘,似乎并不曾受多少影响。 淡绿色的池色云图裙摊落,散落在地上,女子胸前是宽片淡黄锦缎裹胸,这一身宫装,自带着许多娇美。 只是她面上覆着轻纱,只能看到一双眼眸月射寒江,看不出些其他的。 南禾雨入水榭,那女子并不抬头,只是随口道:“南家小姐还请入座,在院中便只我一人,只能给你泡一壶花茶。” 女子话语落下,水榭之外的许多花卉中自然有许多花叶离开花枝,飞入水榭,落在房中另一处桌案的晶壶中,又有远处的清泉飞来。 一壶花茶就此跃然于桌上。 女子这才放下手中的泥土,又仔仔细细洗了手。 她这才起身,到了另一处桌案前。 始终沉默的南禾雨并不推辞,她先是行礼,又道:“柳姑娘,师尊曾几次提起你,今日前来叨扰,希望未曾打扰到姑娘种花。” 柳姑娘微微摇头,笑道:“上次见到洛岛主还是三年之前,时光匆匆,三年时间转瞬即逝,却不知洛岛主的伤势好些了没有?” 南禾雨照人的容色更缓和了许多:“有劳柳姑娘挂念,家师的伤势已然好出了许多,我归太玄京之时,她也曾与我说不久之后将会来一遭玄都,到时候,我会和师尊一同来看望柳姑娘。” 柳姑娘随意坐在那里,显得文静优雅,端庄高贵,周遭许多极美的花卉似乎也都成为了点缀,衬出她的飘飘若仙。 她听到南禾雨这般说话,眼神中多出几分追忆,旋即又注视着南禾雨的眼眸,问道:“你今日前来我这俗处,大约是为了那陆府的陆景公子而来?” 南禾雨面色不改,但眼中却罕见的有几分躲闪,沉默二三息时间,又徐徐点头。 柳姑娘莞尔一笑,只说道:“其实南小姐并不需担心,那日陆家少爷前来,不过只是饮酒听曲,并不曾在楼中过夜,而且作陪的花女也是清廉的书寓。” “少年人,又有几人不慕风流?横竖只是他身份有些敏感,南家小姐倒不必放在心上。” 南禾雨眼中闪过诧异。 她听出眼前这位声名远播的柳姑娘,话语中竟有些为陆景辩解的意思,这令她感到奇怪。 柳姑娘一眼便看出南禾雨的心思,她探出如玉芊手,做了一个向请的礼,示意南禾雨喝茶。 南禾雨拿起桌上的杯盏,轻轻呡了一口杯中花茶。 那花茶入口,一股芬芳之气瞬间在口舌中弥漫开来,又有诸多元气流淌在其中,顺着喉咙弥漫至体内,南禾雨只感觉到一阵温润在五脏六腑中晕开。 柳姑娘享誉天下的花茶,果然名不虚传。 柳姑娘又为南禾雨添茶:“我之所以这般说,倒也并无他意,只是陆公子那日所做的画作极为特别,我留下珍藏,陆公子也并未拒绝,所以便想着替那少年道几句好。” 南禾雨眼中光芒闪过:“这陆公子,作得画竟有这般好,能让柳姑娘珍藏?” 她心中确实感到诧异。 在她心中陆景确有才气,会些琴棋书画也并不奇怪,毕竟是书楼二层楼弟子。 只是……南禾雨诧异之处,是陆景的画作竟然能够引起柳姑娘的兴趣,甚至就此珍藏…… 这确实不是二三分才气能说清的。 柳姑娘答道:“若论其作画的技艺,陆公子所作不过是寻常水墨画,并无什么出彩的。 可怪就怪在这画只是他随手所做,画中却似乎带着许多灵气,让人一眼看去,就觉得那画中似有异象丛生,画中并不出彩的意象似乎活过来了一般,令我都觉得太过奇特,于是便动了收藏的心思。” “异象丛生……”南禾雨心里越发疑惑了。 但她却也按捺不住心绪,沉默下来。 这少女毕竟年岁不大,自有一身好天赋,又有良善之心,可却并不深谙俗世,许多话也都说不出口。 柳姑娘混迹在红尘中许多岁月,自然一眼便看出了南禾雨究竟是在迟疑什么。 柳姑娘也极柔和,也并不多看南禾雨迟疑面容,只是看似随意说道:“那日景公子饮了许多酒,眉目中似乎也带着许多愁绪,在旁作陪的是一位名叫镜拾的姑娘。 她原本是苏南道一位富商家的小姐,后来那富商生意差了,举债累累,便将自己三位女儿、两位小妾卖给了槐帮。” “槐帮商船向北而来,两位女儿、两位小妾都卖给了沿途的道府。 便只剩下镜拾姿容最美些,就来了京都,卖给了雅雀店。 我麾下的姑娘无意中看到她,知晓她懂诗词、会琴棋书画,觉得雅雀店那等晦暗之地并不适合镜拾,便将她买到了莳花阁中,做了一位清廉书寓。 至于那莲花,便是种在水榭小池上的莲花,是其中最好的一朵。” 柳姑娘缓缓道来。 南禾雨的眼神也柔和许多,她转头看着水池里的莲花,只道:“我从禹星岛一路来京,也曾看到大伏繁华下,仍有许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许多清白小姐也如此。 这镜拾姑娘倒是个可怜人。” 柳姑娘神色不改,道:“流落风尘的……哪一位不是可怜人?” “便是我在这京中成名已有些年头,说到底却仍然是风尘中人,所能做的不过是多立一些清白的阁楼,护一护女儿们,可这又高强到哪里去了?横竖也只是让她们以色娱人而已。” 她说话时极为平静,南禾雨听完这番话也轻轻点头道:“柳姑娘自有恩德,这天下许多人也是记得的。” 二人继续饮茶。 又过了些时间,南禾雨迟疑道:“柳姑娘,既已叨扰,禾雨还想要看一看景公子那一幅画作,不知可否?” 柳姑娘笑着摇头:“伱我虽有几分渊源,可终究并不相熟,如今那一副云雾龙首图是我的藏品,平日里不会轻易示人。” 南禾雨心生遗憾,她自听到陆景画作之时,心中就想要看一看,却碍于少女心思,不曾向柳姑娘开口。 酝酿许久之后终于相请,柳姑娘却又不允…… 就在南禾雨思绪纷扰之时。 柳姑娘却又开口,语气中也带了些好奇:“可若是南小姐愿意给我看一看你那把名剑千秀水,云雾龙首图也可以让南小姐欣赏一番。” 南禾雨微微怔然,旋即毫不犹豫,只见她放在桌案上的玉指轻轻一叩。 哧! 伴随着水流轻响,一道银光乍起,一柄晶莹如玉的蓝色长剑化作一道剑芒,从南禾雨身后飞起。 名剑千秀水跃然而起,悬浮在小池上。 波光粼粼的池面映照下,蓝色长剑同样波光粼粼,仔细看去,周遭有诸多剑光沉浮,只怕有数百之多! 浓烈的元气大放光彩,流转出一抹抹璀璨流芒。 柳姑娘侧头看着池上的这许多剑光,不由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南禾雨手指再度轻叩! 剑光爆溅! 就好似是天空中炸起灿烂烟火,粼粼剑光四溢而出,雪白剑气滚滚而落,美不胜收的景象中却又蕴含着不知多少杀伐之气。 柳姑娘不由抚掌,道:“这禹星岛的风雨剑气确实不凡,这柄千秀水则更加不凡,南小姐,你若能以剑光照星,他日也许真的能够越过雷劫,元神纯阳。” 南禾雨神念轻动,千秀水再度化作一道蓝色流光落入她的身后消失不见。 柳姑娘也如约探手。 远处一朵牵牛花周遭突然虚空扭曲,推出一幅画来。 那幅画已经被仔细装裱,打蜡、剪边俱都不俗,那天地杆轴也是非常名贵的阳和木,由此可见,这位莳花阁的花魁,确实非常珍爱这一幅画。 那一幅画缓缓飘来,落在桌案上。 南禾雨的目光也落在画上。 柳姑娘不疾不徐,打开这幅画。 南禾雨目光所及之处,云雾、风月、巨大龙首尽数落于她眼中。 一时之间,南禾雨也似乎看到了诸多异象,那画中龙首也栩栩如生,仿佛要破纸而出。 不知是南禾雨繁杂心绪影响,她看这幅云雾龙首图上,被云雾遮掩的龙首,又想起方才柳姑娘所言…… ——陆景在莳花阁中听曲时,眼中还有许多愁绪,似是在借酒消愁。 她忽然觉得陆景似乎是在画自己。 “云雾遮掩,风雨皆来,云中之龙却无法袒露真身……” 南禾雨想到这里,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若有所思。 柳姑娘也在看着这幅画,眼中却还有几分赞叹。 “南小姐,你看到这幅画中的灵气了吗?能画出这幅画的少年,想来也是有许多灵气的。” 南禾雨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旋即又仔细看着那幅画,有些疑惑道:“这云雾后的真龙……为何没有眼睛?” 柳姑娘也似有不解,摇了摇头。 南禾雨仔细看了许久,忽然道:“这画中龙首这般活灵活现,几乎要跃纸飞出……” “若是点上眼睛,是否真的便飞出来了?” 柳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有趣之色,道:“南小姐这样一说,我心中倒是有了许多兴趣。 也许我应该寻些机会,再见一见这位少年公子,看看是否能够让他再执笔墨,为这条龙点上眼睛。” “看看画上之龙,是否真的能够活过来,飞出纸面,以舞天空。” 南禾雨默不作声。 此刻的她也觉得,陆景这一幅画确实极好,怪不得能够让柳姑娘悉心收藏。 第105章 景少爷,你的事发了 第105章 景少爷,你的事发了 书楼中的陆景,并不知晓南禾雨去了莳花阁,想来即便知晓了,他心中也只会开心些。 此刻的陆景正在书楼里抄录典籍。 今日的典籍是一部极短的人物志,仔细说起来,其实也不算典籍,可却被收录在修身塔中。 足以证明这人物志中记载的人物,有多不凡。 “重安王……” 陆景执笔,仔细的抄录着。 这人物志里,记载了大伏重安王的丰功伟绩。 也曾记载他手中那一杆大阳天戟! 大阳天戟来历已经无从可考,之所以那般有名,还是因为许多年前,重安王手持这一杆天戟,横压天下诸国数十载。 天下诸多国度的天将、不世武夫都曾经被大阳天戟压的喘不过气来。 正因为有重安王的存在,大伏扩张的脚步才能如此之快! 后来北秦崛起,重安王也曾独身镇守神关十三载,一人阻挡北秦六万精锐之士,令人匪夷所思。 只是抄录这人物志,陆景也能够从这字里行间中,感知到重安王巅峰时,究竟有多么可怕。 大伏定鼎四甲子,天下豪雄无数! 能如重安王者,不过二三子! 他代表大伏国运,也代表一个大伏武道昌盛的时代。 这也是为何重安王妃前来京中落榻陆府,诸多军中大将,许多武勋豪门都会递上拜帖,即便战功封侯的少年中山侯见到她的行驾,都要落马行礼的原因。 只是重安王妃前来京中有要事在身,那许多拜帖也被陆府劝回。 “这重安王确实称得上一世豪雄之称,可惜英雄已经迟暮,时至今日,重安王却病重难愈,气血枯竭,北方重安三州也举步维艰……” 陆景心中暗想。 正在此时,观棋先生背负双手,从修身塔五楼上走下。 他来到陆景身旁,看到陆景正在专心致志的抄写典籍,便也不去打扰,只是耐心等着。 陆景也凝神抄完了这一段,这才放下笔墨,起身向观棋先生行礼。 “你的小楷进步极大,草书也越发镶龙骨,嵌凰羽。” 观棋先生元神传音,脸上也带着几分欣慰:“而且这许多天以来,你整日抄录典籍,我却能看出你乐在其中,并无丝毫烦闷,这样的心性对于少年而言,已值得称赞。” 观棋先生称赞他,陆景并不答话,只是低头听着。 观棋先生又道:“一月有余其实也已然足够了,明日开始,伱便不需整日呆在修身塔中,自去九先生的书院里,领一个单独的院落,抄录典籍的事可以缓上些,若二层楼弟子想要学习草书,便可去你院里,你悉心教授,才不愧是一位二层楼先生。” 陆景有些意外。 观棋先生是觉得他已然不需要再做一位摘录先生,而是可以教授二层楼的书楼弟子? 这样一来……他似乎真就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书楼先生,自此教书育人,地位也变得崇高了起来。 只是…… 陆景眉宇中还有几分迟疑之色。 “先生……只是我的身份……”陆景犹豫之间开口。 对于书楼先生而言,陆景的身份确实有许多不合之处。 天下儒道极重礼法! 他的庶子身份倒也无妨,他除却是庶子,还是一位赘婿贱籍! 这等身份若为人师,只怕许许多多的书楼弟子,甚至其他书楼先生也会觉得有碍礼法。 观棋先生却徐徐摇头:“所以才让你进二层楼,去九先生的书院。 这天下的儒教礼法并不是书楼定的,而是自古就有,又因为许多高高在上的冷漠目光俯视着书楼,夫子可登天门,可与天上仙人雄辩,却无法彻底改一改这天下的腐朽气,可是……书楼既然有五层楼,总不能只是上三层去腐气,二层楼也要试着改一改。” 陆景躯体不由微震。 观棋先生这随意一番话看似十分平常,可其中隐含的意思,就连陆景都觉得……有些惊悚。 “书楼这些先生,还有那登天门的夫子,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陆景心中极为不解。 观棋先生却并不打算多做解释,只是叮嘱他道:“书楼以内的事,自然由我去扛,你身在书楼,便只需教那些来寻你学书法的弟子们,不许理会其他。” “至于书楼以外的事,楼中也不会帮你太多,既不和规矩,多番荫庇下也养不成什么锋锐气,你便自己小心些。” 观棋先生语重心长。 陆景也在仔细倾听。 却又看到观棋先生上下仔细打量了陆景一阵,有笑道:“我的眼光是有几分不凡的,你元神天赋莫说是我,便是十一先生也甚是意外,寻常人只会以为你苦修多年才有如今的成就,可我和十一先生这许多以来却见到你的成长。” 观棋先生元神说到这里,他神色又肃然起来:“我知道你如今一直在筹谋许多,可你的天赋想必也已经瞒不了太久,等到你修为暴露,再加你泥潭中的身份,许多注视这太玄京的眼眸就会落在你身上。 比如烛星山、平等乡、那杂草般的槐帮,甚至是大伏大敌北秦,也极喜欢你这等在尘世中被苛待,在其中挣扎的少年。 到时……希望你还能守住本心,不至于被许多理念迷了心智。”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大约又想起了四先生:“这世间自有许多厄难,守住本心才最为重要,否则便要入魔,便要迷失。” 陆景仔细想着观棋先生的话,也听出了观棋先生语气中的关切以及期望。 观棋先生也望着陆景,脸上的肃然缓缓褪去,探出手的一瞬间,手中已然多了一支笔。 这支笔看起来平平无奇,笔身被常年握持,还有些褪色。 只是笔头却依然茂盛,不曾稀薄。 陆景知道这支笔。 那日钟于柏送他进书楼,观棋先生便曾经拿出这支笔,陆景用这支笔送了两句笔墨给钟于柏。 这是……四先生的笔。 “明日你就要成为授业的先生,既然是教笔墨,又如何能没有一支好笔? 这支笔我珍藏良久,平日里也舍不得使用,可若是始终蒙尘,这支笔便也没有了意义,与其如此还不如送给你,希望你自此之后,也能如这支笔一般,才气茂盛,笔身刚硬且直。” 观棋先生说话间,将这支毛笔递给陆景。 陆景双手接过,仔细看去。 见着毛笔笔身,而且是三个极小的字。 “持本心。” 持心笔…… 陆景似乎从这支笔上感知到观棋先生对他的期望,肩头出奇的有些沉甸甸,心中却又有些暖洋洋。 被人抱以期望,也许不是一件极好的事,却也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观棋先生今日说了这许多,正要离去。 陆景却又唤住观棋先生,有些犹豫道:“先生,这修身塔中的那间房舍,我是否能多用几日?” 观棋先生随意瞥了眼那房间,摆手道:“不过是一间屋子罢了,你多用几日自然无妨。” 陆景双颊有些发红,似乎被看透了一般,却也只能向观棋先生行礼道谢。 观棋先生又回了修身塔第五层。 陆景看到天色尚早,并没有因为观棋先生的话而早些从修身塔离去,而是仍然仔仔细细的抄完了那一本人物志。 直至酉时,他才缓缓起身,又去了一遭自己在在修身塔中的房间,这才出了书楼。 他出了书楼,今日却并未前往陆府。 而是一路去了繁华的京尹街。 这条街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太玄京尹府就坐落于此。 宏大而气派的门面,落于此处。 门口两只燃烧着火焰的石狮子不怒自威,象征律法如火如狮! 太玄京尹府管理着京中诸事,太玄京尹孟孺已在此为官九年,有口皆碑,是一等一的清廉、才干朝官,又是当世名士,季渊之曾经赞他“大隐于朝,天下共慕之!” 陆景来这京尹街上,自然不是为了投官自首。 他也并不曾去太玄京尹府,而是去了这衙门旁边的一座酒楼。 这座酒楼名叫古月楼,本身并无其它出奇的,只是已然有了许多年头,因为距离太玄宫近,许多在外的官员至此,便都落塌其中。 今日陆景来了这古月楼,青玥已经在门前等他。 这时的青玥仍然穿着新衣,手中还拿着一个小包裹,眼中闪着好奇之色,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中也多了许多生机。 少女远远看到陆景走来,便笑着和陆景摆手。 陆景脸上也带着笑,朝着少女而去。 他领着青玥一同进了古月楼,又开了一间厢房。 青玥有些不解,陆景面色如常,随口说道:“如今你已不再是陆府的奴婢,再住在陆府反倒不好,你就在这古月楼中住上几日,等过上一阵,等寻到合适的小院,我们再搬过去。” 青玥先是高兴,又看着这古月楼中虽然陈旧,却又有格调的陈设:“公子,住在这样的酒楼里只怕用度太高了些,不如我们离城中远些,去城东或者城北,还能找些更便宜的……” 陆景转过头去,便看到那偌大的京尹府,这古月楼的院中还能看到许多达官贵人的马车。 于是陆景随口笑道:“无妨,这里距离我近一些。” 青玥有些不解,这里无论距离陆府,还是距离书楼,其实都有一段距离的。 可陆景并不解释,他眨了眨眼睛:“今日我也不愿回陆府了,便在这里歇下。” 原本还疑惑的青玥立刻高兴起来,只是脸上还染着几分红晕。 二人便在酒楼里歇了一晚。 第二日清早,就有店家敲门,说是有客来访。 陆景下了楼,却看到赵万两正带着两位陆府护卫站在门前等他。 古月楼中便有这些好处,落榻的官员极多,边上又是京尹府,无论谁来了都要规矩上许多。 陆景到了赵万两面前。 赵万两咧了咧嘴:“景少爷,你的事发了,老夫人让我来请你。” 陆景面色不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京尹府。 赵万两咳嗽一声,陆景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些笑容来:“赵老,还要提前和你道别。” 赵万两有些不解,有些疑惑道:“景公子倒也不必害怕,你不过去了一遭青楼,老太君虽然震怒,可南府不曾发话,也不会打杀了你,至多狠狠教训一番,给南府一个交待。” 陆景神色不改。 他说的……不是青楼的事。 今天中秋,和家人聚了下,有些晚了,这两章七千五百字,本来不想再写了,毕竟过节嘛,想了想还是再写一章加更,把离府的事揭开,估计十二点前可以更出来,后面还有一个单章,说下节奏的问题。 第106章 京中赤狮,南府命案 第106章 京中赤狮,南府命案 今日的陆府,似乎比往日更嘈杂些。 许多院里都已经传开了陆景夜宿青楼,喝得酩酊大醉的事。 甚至连那一位青楼花女,都专门派了一位鱼公,为陆府送来了一株翠绿莲花。 那莲花明明已经被摘下,却依然显得翠绿非常,此时正摆在春泽斋中。 其实这株莲花,早在两日之前就已经被镜拾姑娘送到陆府里。 只是刘管事见到这一株莲花奇特,就送到钟夫人那里。 钟夫人听说是有人送给陆景的,又觉得这莲花香气四溢,摆在屋中甚是好闻,似乎还有明神醒气的奇效,让她思绪更清明了许多。 于是钟夫人便想着再留几日,到时候召陆景来问问,若是寻常人送的,也可以给陆景打发现银两,将这莲花留在暖春院里。 本来这是一件小事。 可是二府几位少爷出门玩乐,回来却屡次窃窃私语。 二府里自然有丫鬟听到少爷们说话,又将这件事告知给了二府管事。 于是朱夫人、周夫人也知道此事,再后来便有了今日的局面。 宁老太君、钟夫人身在春泽斋中,仔细注视着正摆放在堂中一处桌案上的莲花。 “这陆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宁老太君手中拄着那鹿首桃木拐杖,甚至忘了坐在椅子上,她深深喘着气,目光始终落在那一朵莲花上。 “他以为他成了南府赘婿,就可以在陆府高枕无忧,可以行一些胡乱腌臜之事而不受惩处?” 宁老太君眼神冷漠,又想起陆景娘亲,厌烦之间闭起眼眸。 “一个德性!便只会给陆府蒙羞,陆府是何等的贵府?祖上建功立业,历代家主攒下这等家业,历来不曾出过这等不肖的子弟,唯独这陆景,随着他那娘亲一到京中,就搅得陆家鸡犬不宁,又平白让这京中许多府邸看了笑话!” “如今倒好,便是去做了那赘婿,要惹出这诸多事端,瞧瞧!瞧瞧!南国公因数次上折,才能让神远归府,可现在只怕又要被他搅黄了!” 砰! 宁老太君话语至此,用手中的桃木拐杖狠狠敲了敲脚下的透亮白石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此时这春泽斋中,并无许多人。 除了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之外,也就只有赶来告知此事的朱夫人和周夫人。 朱夫人此刻面色如常,周夫人却低着头,眼前许久不曾打理的碎发遮住她的眼神,令人看不真切。 除此之外,还有借着看望老太君之名,闻讯赶来的宁蔷、林忍冬、陆漪。 她们三人看到老太君如此震怒,心中担忧的同时,眼里却也有许多难以置信。 景三哥确实太胆大了些,就算只是去那莳花阁中听曲,以他的身份而言,还是有许多不妥当。 其他不论,总要顾及一下自己的安危。 如今闹得这般狠了,又有陆江的事在先,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又如何会轻易绕过他? 平日里雍容端庄的钟夫人,此时也已按捺不住心绪,眼神透露出许多阴沉来,心中还想着是否要将这件事用那奇石告知老爷。 “早知今日,之前发生陆江那事,就不应该顾及太多,早早狠狠惩处一番,让他这许多日下不来床,只怕也没有今日这糟些心的事,也怪我太顾及陆府的脸面。 现在这桩事一出,南国公府若是宣扬起来,陆府又有什么脸面可言?” 宁老太君越想越气,不由再一次想起八九年前那桩事,胸口的气直冲上来,让她有些晕眩,险些倒下。 幸亏身旁的锦葵姑娘眼疾手快,扶住老太君,小心将她搀扶到身后的锦缎厚棉座椅上。 几位夫人连忙上前关切。 宁蔷也皱起眉头,咬着牙,心里既是心疼平日里极疼爱她的老太君,又担忧陆景的处境。 旁边的林忍冬却皱起眉头,她在陆府住了许多日,最欣赏的就是陆景这个大府庶子! 陆景一言一行皆成熟稳重,实在不像是不计后果,就为了去一遭青楼,饮酒听曲的人。 此时的钟夫人,也终于出声,对宁老太君道:“老太君也不必太过于气恼,这桩事其实已经有几日了,太玄京里许多贵府上也应当多有谈论。 南府这样的贵胄豪门绝不至于不曾听闻过,可这几日以来,南府并不曾责问陆府,大约是因为那南雪虎失踪之事,无暇顾及此事。 就意味着这件事还有商榷的余地,只需要好好惩处一番陆景,给南府一个交代,这件事也许就过去了。” 朱夫人此时也点头说道:“正是此理,所幸这陆景不过是去莳花阁,若是去了哪家铺、店,才是真正的大事。 如今我陆府只需要给南国公府一个交代便是,而且大老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想来朝中绝不可能朝令夕改,再让他回远山道,老太君不必太多担心。” 二人这般一劝,宁老太君胸中的气才顺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又震了震手中的拐杖,叫道:“陆景到哪里了?昨日他又夜不归府,真是我陆府的好儿郎!” 宁老太君话语刚落,门口突然有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十分整齐,却并非来自二三人,反而似是来自一队人手! 宁老太君还来不及疑惑。 春泽斋门口,就已经多了十二三个穿着纹狮黑衣、腰佩狮头玄刀,头戴锦花帽的京尹府狮衙! 这些狮衙不同于一般的应捕,身上气血沸腾,眼中凶芒闪过,俱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领头的又是一男一女,身上衣袍的颜色也呈深赤,不同于其他狮衙! 赤狮! 宁老太君一见到这两个人,立刻便明白了为何门口的侍卫,乃至府中的强者不曾阻拦他们。 赤狮来临,便意味着有大事发生,陆府强者即便能够拦住这两位赤狮,还能拦住整座京尹府,能拦住宿玄军? 两位京尹府赤狮,带着足足十位狮衙,前来陆府,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这春泽斋中的一众妇人见到这等场面,便已然心绪紧张,不知所措。 最先回过神来的,竟然是宁老太君。 而那些狮衙对于宁老太君这位诰命夫人也确有敬重,不曾直接步入春泽斋,而是站在门口,朝宁老太君行礼。 却见宁老太君皱眉,拄着拐杖冷声道:“两位大人!你们带这许多人前来陆府是想要做什么? 我身有诰命,你们脚下的府邸是圣君亲封的神霄伯府邸,你们这般不曾通告便昂首入内,不免放肆了些?” 那为首的女子直起身来,手中拿出一块令牌,高声道:“还望宁老太君知晓,京尹府狮首令牌在此,此来神霄伯府,是为了一桩命案!” 命案? 宁老太君听闻此言,深吸一口气。 什么样的命案能够惊动赤狮? 这时钟夫人也回过神来,她压下心中的不安,道:“什么命案?我陆府一向没有持强行凶的强人,又如何会犯下命案?莫不是哪个杀人的武夫躲入了陆府中?” 那手持令牌的女子摇了摇头,轻声道:“并非如此,前些日子南国公府南雪虎莫名失踪,如今却又有许多证据,这位南府少爷之死与一位陆家少爷有莫大关联,我等奉命前来拿人!”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对视一眼。 莫说是她们,便是此刻这春泽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南雪虎之死,又如何会和陆家少爷扯上关系? 就只有林忍冬听到这番话,身躯一震,想起那一日神念见闻。 钟夫人深吸一口气,颤巍巍问道:“陆家少爷?哪一位少爷?” 那位赤狮并不犹豫:“是陆府三少爷。” “陆景!” (加更八/25章),昨天记错了,昨天不是加更第七章,是第八章,今日是加更的第九章,不过也将错就错了,就当是中秋节加更算了。 还有就是不是作者想要断章,是拉仇恨就正好拉到这里了,也正好到了十二点,所以就……明天尽量多更吧,(╥﹏╥) 大家别忘了投票喔。 第107章 庶子 赘婿和许多贵人们 第107章 庶子 赘婿和许多贵人们 今日气候原本便称不上好。 秋风已经越发刺骨,天上原本也多出了许多云雾。 而清晨又有风吹过,这世间终于落下雪来。 雪并不大,隐隐约约间若有似无。 春泽斋前寂静一片。 此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眼前这两位赤狮身上。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清清楚楚的听到“陆景”二字,心中有诸多疑问,可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众人沉默时,反倒是年龄最小的陆漪朝前走了两步,晃起脑后的马尾,怯生生说道:“两位……大人,南国公府的雪虎公子是有名的武道强者,我闺中几位好友都曾与我提及他,景三哥虽也修武道,可不过只修炼了一个多月时间,又如何能够杀雪虎公子?” 那赤狮女子摇头,道:“我等今日前来,是要带陆景前去问话,到了京尹府自然能查出些罪责、清白来,若并无此事,贵少爷自然安然无恙,所以不需担心。” 陆漪点了点头,眼中还带着担忧。 宁老太君此时也反应过来,她语气也不再那般生硬,反而询问道:“不知两位大人姓名?” 赤狮女子当先道:“担不起宁老太君一句大人,卑职祝春花。” 另一位赤狮男子也道:“周修羽。” 宁老太君正要客套一番。 钟夫人却道:“两位大人既然当差,领了京尹府的命,我神霄伯府自然要尽力配合。 陆景昨日不在陆府中,我已派人去叫了,只怕已经……” 钟夫人话音未落。 春泽斋前的林荫道上,赵万两及两位陆府护卫,和陆景一同走来。 众人望去,却见到这时的陆景和赵万两并肩而行,他神色依然从容,时不时还和赵万两小声说话。 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赵万两这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陆家老卒,脸上还显出许多感慨来。 直至四人远远看到门前的阵仗,赵万两才轻轻摆手,身后两位陆府护卫立刻停下脚步,远远朝着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行礼,折返而去。 赵万两则带着陆景继续前行。 十位狮衙也让出道路来。 陆景一路到了春泽斋前。 只觉得春泽斋前这十二位雄姿英发的武道修士气血鼎盛,阳刚如火炉,单单站在这春泽斋前,就带给人莫大的压力。 也正因如此,在场的许多人才会感到那般紧张。 可陆景却目不斜视,在春泽斋前站定。 他神色并无波澜,只是朝着眼前的几位长辈行礼。 陆景动作一丝不苟,无任何值得挑剔的。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依然担忧于今日之事。 可她们还不曾开口。 那身着暗红狮衙服的祝春花已然朝前一步,她看了一眼陆景,道:“陆公子一身气血浩荡绵长,可不像是仅仅修炼武道一月有余的少年。” 这祝春花容貌寻常,却英气十足。 而她一身武道修为不知究竟到了何等境界,不过一眼便能够看出陆景身上的气血修为,最起码是一位大阳修者! 武道达到了大阳,便可感应其它强者气血。 元神修士如果不元神出窍,除非对方修行了神眸神通,又或者元神照星,引动星光,否则更难看出修为深浅来。 可是武道修士,气血如阳、如熔炉,光芒热烈,正因如此,大阳修者略略感应,便可明了气血深浅。 由此可证眼前这位名叫祝春花的赤狮女子修为不俗,必然已至大阳,甚至很有可能达到先天!这般恐怖的修为……便是在京尹府赤狮中,只怕也极少。 怪不得此间两位赤狮是以她为主导。 在场诸人这才回想起陆漪方才话语。 这陆景……不是说修行武道已经半载有余,如今又怎么变成了一月? 这本来只是一件极小的插曲,与今日之事相比,并不值得关注。 可也正是在这时,始终低着头的周夫人忽然抬起头,看似无意间对身旁的朱夫人小声道:“前些日子,老太君问话,这陆景不是说已修炼武道半载有余,如今这陆漪……” 她声音极小,看似无心,可就站在她身旁的许多人都已听闻这番话。 更不必说那十二位听力不俗的狮衙。 祝春花和周修羽这两个赤狮并不接话,只是将这番话记在心中。 站在周夫人旁边的陆漪却急了。 她惧怕此话会被眼前赤狮视作开脱之语,给陆景带来不好影响,于是便匆忙摇头道:“不是的!三堂哥修炼的武道典籍是盛姐姐给的,自三堂哥修炼至今,仅仅过去一个多月时间,即便三堂哥武道天赋极好,也不可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就能胜过……” “莫要再说了。” 宁老太君眼神冷漠:“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既然两位赤狮临府,说些这无端的作甚?” 那祝春花也笑了笑,朝着宁老太君再度行礼,目光再度落在陆景身上。 这时陆景眉宇中终于多了几分疑惑,他侧头道:“所以……眼前几位大人是因我而来?” “景公子涉及南雪虎命案,我等特意来请景公子前往京尹府。”祝春花朝侧边踏出一步,做了个相请的手势:“景公子,请!” 陆景神色微变,他皱起眉头:“命案?南雪虎死了?” 周修羽面容方正,眉宇之间极为严肃,不苟言笑。 他伸出一只手。 身后一位狮衙那一刻拿出一个灰色袋子。 这灰色袋子大约有巴掌般大小,似乎是皮质的,一股股元气流淌在其中,让这带子显得极为珍贵。 狮衙打开袋子,手伸进其中。 玄奇一幕就此发生,袋口一阵阵扭曲,随着那狮衙抽出手来,却从其中拿出一本极厚重的纸册来。 “今日诰命夫人在此,我们不敢无端拿人。” 周修羽接过纸册,翻动两三下,这才道:“五日之前,共计有一十四名京都百姓看到雪虎公子前往远户街方向,有九名京都百姓看到景少爷也前往这条街道,京尹府中善画者根据面容清描才追索景少爷,无论是雪虎公子还是景少爷,容貌俱都不凡,京中找不出几个相像的,找起来倒也容易。” 说到这里,周修羽又翻动一页:“还有远户街上的几位证人,共计有二人看到景公子殴打躺在地上的南雪虎。 南雪虎口吐鲜血,后来彻底悄无声息,似是死了,最后被景公子拖走,时至今日,已经失踪多日,凶多吉少。” “这许多人证俱都有名有姓,却并不便透露,还望诰命老太君知晓。” 周修羽说到这里,也不再废话。 他眼神瞥向身后,立刻又有一位狮衙上前,其中一位狮衙手中还拿着细小黑铁镣铐,也散发着浓厚的元气。 祝春花看着陆景:“景公子,请。” 陆景皱着眉。 春泽斋前的宁蔷和陆漪却已然急了。 宁蔷眼中落下泪来,连忙对老太君道:“奶奶!那是锁血镣铐,忍冬与我说过,你求些情,便是真要去京尹府,也不至于带上这等镣铐。” “这镣铐上了武道修士的身,浑身气血都要停流,气血凝固五脏六腑不堪其重,痛苦无比,表弟不过十七岁,又如何能够……” 陆漪也连忙道:“奶奶,这件事太过奇怪,不如与大堂姐说说,让她说给……” “胡闹!” “陆漪!” 陆漪话语未来,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几乎齐声开口,她们神色也颇为严厉。 宁老太君道:“这么一桩腌臜事,又如何能牵连贵人?我们本就亏欠贵人良多,又怎能在这样的事上拉扯她?” 钟夫人沉默不语,目光却直视陆漪,其中隐含的意思不言自明。 陆漪被这般训斥,泪珠从眼中落下来,不知所措。 “表姐,堂妹。”也正是在这时,一道柔和而沉稳的声音传来:“你们莫要担心,无碍的。” 陆景看都不看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一眼,他眼神温润柔和,看着宁蔷和陆漪徐徐道:“这世上许多事强求不得,你们以后还要过得好些。” 陆景说话间,已然迈步朝前。 他伸出两只手来,那位狮衙立刻用锁血镣铐锁住他的双手! 那一瞬间。 陆景只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气,从那镣铐上传来。 森寒之气瞬间就传递到他躯体之中。 他体内原本不断激荡的气血,几乎瞬间就被寒冰封住。 初雪的天气,即便下着小雪也并不是太冷。 可是戴上锁血镣铐的陆景,神色却苍白无比,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重压一般,钻心的疼痛侵袭! 宁蔷、陆漪脸上都带着担忧。 林忍冬也注视着陆景。 可是偏偏陆景却依然挺直躯体,他苍白面色上也并没有生出其他表情。 只是远远朝着宁蔷、陆漪点了点头。 然后便在众人注视下,转身,当先朝外走去。 祝春花和周修羽,乃至在场十位狮衙脸上,神色都有些诧异。 他们身为狮衙自然知道锁血镣铐的效用,没想到眼前这位儒雅俊秀的少年如此坚毅,能够忍受住气血凝固的痛苦。 祝春花这便领了五人,反而跟在陆景身后,转身离去了。 周修羽再度行礼,询问面色阴沉的宁老太君:“诰命老太君,我们还想去一遭景公子的住处。” 宁老太君闭起眼睛,脸上的厌恶和疲乏俱都可见,他抬起苍老的手随意摆了摆:“带他们去吧,带他们去。” 立刻便有一位青衣小厮走上前来,带着这些狮衙,一同去了西院。 赵万两望着陆景离开的背影,忽然咧了咧嘴。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真的觉得可惜:“一个多月便能修行到气血境界巅峰,能够击败江少爷,这天赋倒是比陆烽少爷还要好上很多。” “真是……可惜了。” 赵万两似乎是因可惜而自语,可他的声音却落在在场诸人的耳中。 宁蔷和林忍冬越发觉得可惜起来。 宁老太君与钟夫人神色之间还有许多不信。 朱夫人听到赵万两这番言语提及陆烽,不由皱起眉头。 周夫人仍然低着头,嘴角勾起些笑容来:“进了京尹府大牢,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便是天赋再好又有什么用?” —— 南雪虎失踪数日,太玄京尹府因诸多线索派遣两位赤狮拿了陆家那一位庶子陆景! 这番消息几乎在极短暂的时间里炸开。 整座太玄京都许许多多豪门贵府今日茶余饭后,便俱都在讨论这些! 即便只是南雪虎失踪、可能已然被杀这样的消息,对于太玄京诸多豪府而言,也是一件极大的事。 因为南雪虎并不是普通的世家庶子,其父乃是南国公府南停归,他的爷爷是大伏巨岳之称的南老国公! 更令人觉得此事充满戏剧性的,还是太玄京尹府拿得人,那位陆府庶子还是南国公府的赘婿,是南禾雨日后的赘夫。 这许许多多的事累加起来,这件事情几乎像是这一场小雪一样,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就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整座太玄京。 南国公府,仍然是那南岳堂中,南停归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里还带着许多难以置信,又似乎酝酿着可怕怒气。 “孟孺京尹既然有了这样的证据,为何不是先知会我南国公府?为何要直接派遣狮衙前去拿人? 雪虎死了!他尸首又在哪里!” 南停归语气僵硬,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堂中的南月象也察觉出其中许多蹊跷,他也紧皱着眉头。 陆府许多人乃至太玄京众多注视着这风波的人,俱都以为南国公府报了京尹府,京尹府才会前去拿人。 可这件事在南府诸人的眼中,处处透露着不平常。 因为这许多日,南国公府从不曾借助官府的力量寻找南雪虎,京尹府为何会横插一手? 又或者,是京尹孟孺有了十足的证据,便想着暂且将人拿下,再行处理? 南月象身上仍然穿着宝甲,拱手道:“已经按照义父之命,给孟孺京尹送去拜帖。” 南停归脸色通红,缓缓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看一看京尹府这场内审。” 他一步步走出南岳堂,却见到南禾雨正站在门口。 此时南禾雨神情更清冷了些,眉眼中还带着许多担心。 这担心自然是因为京尹府传出的消息——南雪虎很可能已死! 可是她眼神里却还带着疑惑。 因南雪虎失踪而去捉拿陆景? 京尹府怀疑陆景杀人? 这又如何可能? 南雪虎一身气血修为已是雪山之巅,那一座大雪山已经变成了气血火山,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爆发开来,将大雪山熔铸成为一轮浩浩荡荡的气血大阳! 这等修为在诸多太玄京年轻人中,已经是极强的存在。 陆景……虽然修行武道,可是又如何能够击败南雪虎,甚至将他打死? 正因为有这些担忧和疑惑,南禾雨便一言不发的跟在南停归身后。 南停归带着南月象走了两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南禾雨,又叹了一口气,倒也并不曾阻拦。 上柱国府邸。 苏照时今日邀请许白焰前来,为解一桩特殊神通疑难,二人正在交谈。 一位下人匆匆来报:“少爷,盛小姐她……” 就是下面话语未落,盛姿已然大步前来,步入庭中。 苏照时看到盛姿前来,笑道:“怎么,今日不曾修行……” 盛姿却摇头说道:“陆景被京尹府拿了。” 苏照时和许白焰对视一眼,俱都皱了皱眉。 他们二人今日不曾出去,许白焰一直在为苏照时教授那一道特殊神通。 倒是并非是大柱国府上没有修为高深的元神修士,只是这一桩神通颇为特别,只是为了看一看苏照时这七年以来朝思暮想的人,也就没有劳烦府上的元神修士。 正因如此,这一件已经传得整座太玄京都沸沸扬扬的事,苏照时和许白焰竟然不知。 盛姿三言两句便将此事告知二人。 许白焰眼中闪过一丝有趣之色,道:“陆景……他不过是一位十七岁少年,又不曾有名师教授武道,没有太强修为,怎么可能能杀南雪虎?” 苏照时却皱起眉头:“京尹府可能有证据?他们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拿人,陆府那诰命老太君就不曾管?” 盛姿语气里还带着担心:“我问了陆漪,据说京尹府确实有些证据,再说宁老太君和陆家大夫人本来就不喜欢陆景,如今他又招惹了这样的事来,怎会出言相护? 甚至京尹府为陆景上了锁血镣铐,宁老太君都不曾出言求情。” 苏照时眉头皱的更深了:“陆府家中就没有主事的?宁老太君年岁已高不曾多想,若是她求一求情倒也罢了,京尹府那些悍勇狮衙看陆景是大府公子,审问时还会留几分情面。 现在宁老太君这般视若无睹,狮衙知道陆景并不受宠,审问起来难免要狠上许多。” 盛姿听完苏照时的话,眼中更担忧的几分。 这许多次接触下来,她确确实实将陆景当做好友,否则也不会大清早去陆府西门等着,就为了向陆景解释。 如今遇到这样的事,盛姿本来想去求一求自己的爹爹,可是盛次辅今日去了宫中,并不在府上。 她没了主心骨,又想起苏照时平日里的沉稳,便来见了苏照时。 苏照时也看出盛姿的担忧,他皱起眉头微微思索片刻,道:“父亲还不曾从阳劫海回来,可苏府又一位客卿与孟孺京尹交好,我让他致信一封,看看能不能有回旋余地。” 盛姿摇头:“只怕已经来不及了,据说晌午过后便要内审。” 许白焰始终不曾开口,听到这里,他眼中好奇这次更浓了些。 他终于开口,眉梢天然有一段风韵:“师尊经常与孟孺京尹探讨所学,我也随他去过几次,京尹大人也识得我,晌午过后既然要内审,我们去看看其实也无妨。” 盛姿眼睛一亮。 苏照时却叹了一口气,摇头道:“父亲不准我随意出府,便只伱们二人去吧。” 许白焰却笑道:“这种有趣的事,自然要叫上郡主。” 太玄京尹府! 一处暗牢之内,陆景盘坐在阴冷潮湿的地上,手上的镣铐仍然不断传来寒气,让他气血凝结,体内剧痛。 陆景脸上并无表情,心中却竟然有些期待起来。 正在这时,一道目光却落在他的身上。 京尹府暗牢中自然不止他一人,隔壁一处牢舍里,另有一位蓬头垢面,看不清面容的人。 他远远打量的陆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仅只能依稀看到,这人脖颈上竟画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魔。 妖魔目光森森,那一双眼睛发着光,死死盯着陆景。 陆景并不在意,只是闭起眼睛坐在这暗牢中。 陆景身在暗牢。 太玄京尹府中,却有许多客人前来。 只是不知为何,孟孺大人今日不在,据说也是进宫了,主持今日事宜的是司法少尹林海桐。 林海桐不苟言笑,高坐在庭中。 可是心里却已然叫苦不迭。 因为这庭前,已然来了许多客人。 南国公府家主南停归带着义子南月象、以及那一位天骄女儿南禾雨一同前来,想要看一看京尹府的审问。 如今正在庭侧屏风之后。 这自然无可厚非。 因为这桩案件中失踪的南雪虎,是南停归的妾生子! 除了这些之外,另一侧屏风后,还有几位来历不凡的少年少女。 领头的是前些日子才归了太玄京,以刁蛮任性著称的安庆郡主。 另外两位也极不凡,一位是太枢阁盛次辅的女儿,另外一位虽然只是一介协律郎,官职与他相比,几乎不值一提。 可这位少年却享誉京中,又有一位将他视作子嗣的元神名士,前途不可限量。 这让这位司法少尹觉得颇有压力。 他也实在不解为何孟孺京尹不事先告知南府一声,让南府自行处理的这桩事。 可是这次,已经五十有余的林海桐也只能硬着头皮审理。 “带陆景上来。” 林海桐久日为官,即便心中烦闷,无论是神色和声音都无丝毫变化。 他传令而下,不多时祝春花就已经带着陆景来临! 此时陆景面色越发苍白了。 可当他一步步走入内庭,步履虽然缓慢,却十分坚定,并不算蹒跚。 他眉头皱起,眼中还有疑惑,唯独不曾有惧怕。 司法少尹林海桐一眼望去,不由在心中赞了一声好少年。 庭中诸多人虽然有巨大屏风相隔。 可奇异的是那两道屏风上,一道道元气光芒纵横,竟然穿透屏风,让诸人俱都看到庭中一幕幕。 无论是南停归、南禾雨、南月象,还是盛姿三人,也都看到了步入庭中的陆景! 陆景就是面色苍白,眼眸却依然澄亮耀眼。 看似平静如烟波湖海的眼眸下,竟然还暗藏着诸多波涛,配在这一张极俊美的少年面容上,竟然并不显丝毫违和,反而衬得他越发不凡来! 无论是南禾雨还是盛姿,甚至眼中泛着好奇的安庆郡主都不由疑惑,比起她们上一次见到陆景,今时今日的陆景竟然更加出彩了。 容貌倒还是其次。 尤其是那苍白面容下,透露出来的端正刚强的气质,也让她们觉得京中少有。 许白焰默不作声的盯着陆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说来也是可笑,南停归和南月象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见到陆景。 南停归看到陆景手上的锁血镣铐,又看到他的面色如常,不由眉头微皱。 “这陆景倒是有几分骨气。” “可是,雪虎也自有不凡,陆景又如何能够杀他?” 此间众人各有各的心思。 司法少尹看着站在庭中,身躯倔强玉立的陆景,轻声道:“跪下听审。” 众人并不觉有何奇怪。 送陆景上庭的祝春花,此时仍然站在陆景身后。 她正要将陆景压跪。 陆景却摇头道:“大人,陆景……不须跪!” 此言一出,司法少尹忽然皱眉。 南家三人也有些不解,南禾雨皱起眉头,也不知此时的陆景又在倔强什么,却也知陆景敢出此言,必然是有依仗的。 可是……又能有何依仗? 他是赘婿,自无功名在身。 莫说是这陆府庶子,就算是陆府主母犯了事,上了京尹府内庭,也要跪下听审! 正因如此,那司法少尹才会皱起眉头。 他正要询问,却见陆景轻声道:“陆景是书楼先生,早在夫子登天之前,大伏便有天诏,书楼先生……见官不跪,于庭不跪,只跪天地君亲师。” 书楼……先生! 陆景语气平常,声音也许因为体内的剧痛,而有些小,却又一气呵成,并不曾有丝毫停顿。 这般微弱的声音落于众人耳中,却不亚于雷霆轰鸣。 原本还想要压跪陆景的祝春花,都不由愣神。 南停归原本紧皱的眉头没有变化,脸上的诧异之色却几乎无法掩盖。 南禾雨、南月象同样如此。 “他……是书楼先生?” 南禾雨早已知道陆景入了书楼,也曾经在书楼中见过他。 经由南禾雨叔公的话,她一直以为陆景不凡,是不凡在他年纪轻轻就能入二层楼修身塔,以为她是二层楼弟子。 可她从不曾想过陆景竟然是书楼先生! 不光是庭下之人惊疑。 就连坐在庭上的林海桐都难掩眼中的惊异。 他仔细看着堂下这风姿不凡的少年。 只觉得眼前的少年说出这番话时,神色无比从容,眼神也带着沉稳,绝不像是在胡言乱语! 更何况,进了这京尹府又有几人胆敢扯谎? 可是陆景这番话语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 因为陆景实在太过年轻。 “书楼……有这般年轻的先生?” 林海桐不用开口询问,又有一位功曹从旁站起身来,在他耳畔窃窃私语一番。 林海桐神色又有变化:“我倒是忘了,堂下人乃是赘婿贱籍,如何能成为书院先生,传道授业?” 陆景神色不改:“赘婿也有所长,书楼有教无类,教授许多弟子,自然也有贱籍入其中,成先生,传课业。” 林海桐摇头道:“可有明证?” 陆景正想要让他派人去书楼观棋先生处询问! 突然间,庭堂窗外,两道剑光闪过! 这两道剑光一道深黑,一道银白,其中夹杂着浓郁的元气,拖出长长的剑芒。 剑光之中凛冽的剑气横飞,种种锋锐气四散开来,令人惊异非常。 当那两道剑光飞过,窗中竟然飞来一纸书信! “是于柏郎中的岁寒、松柏二剑。” 林海桐似乎并未曾修行元神,但他身旁的功曹却轻轻一指,书信立刻朝他飞来,落入他的手中。 功曹将书信递给林海桐。 林海桐打开书信,却见信上只写着寥寥数句。 “某曾送陆景入书楼,为先生,还请京尹府诸大人莫要上刑于书楼先生——钟于柏亲笔。” 这几句文字落入林海桐眼中。 林海桐面色立刻变了,眼中惊异更甚,却是惊异于陆景这小小年纪,竟然已经是书楼先生! 这样的能为不免令他心生敬佩。 他又随意将书信递给功曹,那功曹拿着书信去了右侧屏风之后,恭敬交给南停归。 南停归展信,南月象和南禾雨目光都落在信上……三人俱都沉默下来。 陆景这个南府的赘婿…… 竟然是一位书楼先生,这等事不免太过玄奇了些。 自从订婚,迁移了户籍之后,南停归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位陆府庶子。 因为他并不紧要,南停归不愿让南禾雨与他成婚,只是碍于南老国公无法退婚,只能屡次去求老国公,推迟婚期,以待退婚的机会。 再加上在南府之前的讯息下,这陆景自小不得宠,陆府因为八九年前那一桩事想要将他养成废人,始终不让他出府,只让他待在那陆府小院中。 这样的人,又何须太过注意? 可仅仅只是不注意了这么些日子。 陆景又何时摇身一变成了书楼先生,甚至能够劳动那赫赫有名的安槐知命写来亲笔信,为他证身份…… 诸多疑惑,盘旋在他们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林海桐惊异之间,也不忘下令道:“没想到堂下人小小年纪,却还有这等身份。 既有天诏在先,自然可以于庭不跪。 祝春花,你解了他的镣铐,等查清此事再上镣铐不迟。” 谢春花愣愣的解开陆景手上的镣铐,直至此刻,这一位赤狮都还不知陆景为何这般年轻就能够成为书楼先生。 解下镣铐,陆景倏忽间便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躯体中升腾出来。 体内原本已经凝固的气血也开始流动,一重接过一重,让他时时刻刻承受剧痛的五脏六腑缓和下来。 气色归于他的面目,也让陆景更俊美的几分。 盛姿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不在那般担忧。 她被屏风阻隔,可是另一道屏风之外的南禾雨却好像能够看到她。 南禾雨也注意到这个红衣贵少女眼中的担忧,心中不知在思索什么。 “陆景,如今有许多证言都能证明你去了远户街,甚至还曾殴打失踪的南雪虎,南雪虎被你打的气息不存,一动不动,你又拖着南雪虎离了远户街,可有此事?” 林海桐再度发问,语气严肃许多。 在场诸多人眼神立刻变了。 就连许白焰都疑惑于这一番证言。 更不要说熟知南雪虎的南家三人。 “陆景殴打南雪虎?” 南禾雨时至如今都不信会发生这种事。 南月象也极了解南雪虎一身刚猛的气血修为,眼前这少年又如何殴打南雪虎。 盛姿更是直接,心中暗道:“这样的证言必可以证明陆景无恙,陆景虽然天赋奇高,却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行到击败南雪虎的程度……” 林海桐话语刚刚落下,坐在他左侧的功曹忽然一拍惊堂木! 陆景不由自己望向那功曹。 一瞬间,那功曹眼中发光,隐约可见其中有一道元神烈烈发光,那元神还睁开眼睛,与陆景的目光碰撞。 陆景目光一滞,体内元神却发着金光,开口道…… “确有此事。” 林海桐高声问道:“你打了南雪虎?” 陆景道:“是。” “你将他打得吐血?” “是!” “你将他打的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是……是!” …… 林海桐声音一句比一句大,陆景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恍惚,可却仍然回答着林海桐的疑问。 一个一个“是”字回荡在内庭。 原本还松了一口气的盛姿面色紧张之余,还有着深深哑然。 南停归、南月象猛皱着眉头。 南禾雨时至如今,也不知该思索些什么。 眼前这位十七岁少年……竟然真的殴打了南雪虎! 许白焰、安庆郡主则更加惊讶,南雪虎早在几年之前那一场北秦黑甲的战事里,就已经扬名太玄京。 那时南雪虎就已经以悍勇著称,如今过去了数年,他的修为又有精进。 眼前这陆景又如何能肆意殴打他?甚至将他打得吐血? 诸多疑问萦绕在他们心头的时候…… “所以,你杀了南雪虎!” 林海桐声音已如雷鸣,在这庭中轰然作响。 他目光冷冽,直视陆景。 而那功曹也已然更大幅度的催动元神,迸发出真正玄妙,侵入陆景眼中。 可正在此时。 陆景却似乎恢复一阵清明,眼神不在那般麻木,甚至深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不,我不曾杀南雪虎。” 那功曹顿时泄气,闭起眼眸,揉搓眉心似乎已到了极限。 林海桐也觉得有些遗憾。 他之所以问出诸多问题铺垫,便是为了一重之后又一重,配合功曹元神神通,击碎陆景的意志。 可是没想到陆景意志坚定,便是那元神摄魂之术,也压他不住。 不过这也是寻常,即便有元神修士在旁,审案也绝无那般容易,遇到心智坚定之辈,气血阳刚之人,又或者读书读了一身正气的,往往不会被这样的神通所惑。 即便最初有用,遇到真正关键的问题,也会被他们挣脱! 否则有一个高强的元神修士在旁,就能保证天下再无冤假错案。 陆景挣脱那功曹的神通之惑,也令在场许多人惊讶。 可即便如此,林海桐依然不给陆景喘息的机会。 他高声问道:“以你的修为,如何能够击败南雪虎?你是否还有帮凶在侧?” “那目睹的证人说你拖着南雪虎走入了黑暗阴影中,你去了哪里?” “你说你没有杀南雪虎,可南雪虎已然失踪五日,他又去了哪里?” 诸多疑问接连而来,在旁侍立的十二位狮衙身上一股股气血激荡。 一瞬间,就整座内庭气血弥漫,威压冲天,带给堂下之人巨大压力! 可陆景却依然不改颜色。 “我拖着南雪虎离开街头,只是为了将他拖去远户街后的旧巷中,免得被人发现,那时他并未死,南雪虎乃是武道强者,不会这般轻易死了。” 林海桐又问:“你们为何发生争执?又如何在远户街相遇?” 这般疑问一出,庭中众人立刻仔细倾听。 陆景依然丝毫不犹豫:“不过以直报怨罢了。” “何谓以直报怨?” “南雪虎入我陆府,扬言我若不毁了和南家小姐的婚事,便要杀我,君子以德报德,以直报怨,他要杀我,我便与他约战远户街。 他……败于我手,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庭中沉默。 林海桐也不由皱起眉头。 虽然只是陆景一家之言,可他却也曾听过南府对于这婚事并不满意,甚至几次三番推迟婚期的事。 这样想来,陆景这番话语,似乎确有其真。 南停归也默默无语,心中却仍担忧着南雪虎,死死盯着陆景。 不知为何,南禾雨此刻却不想看陆景了。 她之前归京,南雪虎便曾经跟她说过一番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如今想起来,那些话也许正是应在此处! 可是,即便被这般对待的陆景,此刻仍然平静说着这番话,脸上也没有丝毫怨恨,没有任何委屈,不忿。 这让心中有八九分确认的南禾雨既是担忧南雪虎的安危,又觉得原来因为这桩婚事而伤神的,并非只有自己,还有眼前这位过的极辛苦的儒雅少年! 此时那屏风后,莫说是盛姿,就连安庆郡主脸上都不由露出厌恶的神采。 “这南国公府可真是有趣。” 安庆郡主冷哼一声:“招赘的是她们,杀人的也是他们。” 许白焰听到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庆郡主说出这番话,庭中又有南府的人在,便连忙打圆场道:“郡主,林大人还在审问,其实我还是疑惑为何那陆景能够击败南雪虎。” 果不其然,便如同许白焰话语。 林海桐又重申了自己的问题:“若无帮凶,以你修为,便是三十个你都击不败南雪虎,又如何能够将他打的气若游丝?还任由你将他拖到旧巷?” 不仅是许白焰和林海桐,其他人也同样疑惑于这一点。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身上,还揣测着陆景究竟为何能够击败南雪虎。 是因为南雪虎本就身受重伤? 还是因为真有一位强横的帮凶? 可站在堂下的陆景听闻这番话,却终于皱起眉头。 这是他来临内庭,脸上神色第一次波动的幅度这般大。 此时此刻的陆景也仿佛能够看穿周遭的屏风。 他的目光越过宽阔的内庭,越过许多狮衙,越过屏风,好像落在了南停归、南月象……南禾雨脸上。 几息时间过去。 陆景终于缓缓摇头,开口道:“世人都觉得南国公府乃是一等一的贵人,南家小姐是不凡的剑道天骄。 正因如此,我即便去了南府为赘,也觉得是我高攀了。” 林海桐正要打断陆景的话,让他不要说些与本案无关的事,却又想起钟于柏的信件,便忍下了话语。 陆景直视着屏风! 可那南家三人,却觉得陆景是在直视着他们。 尤其是南禾雨,更感受到陆景的烈烈目光。 陆景却依然在低声说话:“正因如此,我这高攀的赘婿便要在南府不便解除婚约时,行些鄙陋之事,成全左右为难的南府。 正因如此,我这不得宠的庶子便要被南国公府高高在上的公子威胁,他即便知道我在这桩事里是无辜者,却也要杀我,为同样高高在上的南府天骄扫清路障!” “正因如此,就算是在这京尹府内庭中,许多人瞩目于我,却也仍觉得我不过一介庶子、一介赘婿,如何能够击败少年成名的贵府公子……” 陆景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浮出些笑容来,他摇头道:“自始至终,从无人问我如何看待这婚事,也无人问我是否愿意与那天骄成婚。 时至今日仍有人觉得只有有人帮我,我才可击败这些贵府公子!” 陆景仿若呓语,却如同雷霆般在诸多人耳畔轰然作响。 南停归怒气勃发,正要起身喝止陆景。 陆景眉心猛然间有一道光芒闪现。 南禾雨、许白焰神色顿变! 那位功曹轻咦一声,突然伸出手指,朝前指点一番。 一阵元气吹拂而去。 众人再度望向堂中,却看到陆景躯体头顶,一道闪着金光的元神冉冉升起。 那元神凝实无比,金光灼灼,即便是在白昼中也清晰非常。 一阵阵元气也激荡于元神周遭,越发显得这道元神璀璨万丈。 而这道元神却仍然在轻声低语:“谁又规定了遭人厌嫌的庶子、赘婿……不可败那高不可攀的国公府公子?” 那功曹眼见这一幕,又低头翻看了一下卷宗,长长吐出一口气:“十七岁的……日照!” 南禾雨、许白焰……也远望着陆景元神,正因为她们也修行元神,更知道此刻陆景元神有多不俗! 南月象默默无语。 南停归也终于意识到,他平日里极厌恶的陆家庶子也是个极不凡的! 少年书楼先生! 元神武道同修! 气血充盈,将入熔炉! 元神日照,金光四溢! 便是成名已久的南雪虎,也被眼前这少年击败,被他如死狗般拖入旧巷中! 盛姿目光闪动。 安庆郡主也觉得眼前这样的局面,尤其是方才陆景那一番喃喃自语太过有趣,让她脸上都不由露出笑容来。 内庭中,就只有陆景光芒耀眼! 足足过去十几息时间,陆景元神归于躯体,林海桐也终于回过神来,他眼中的赞许更甚,可如今终究是在审案,他不由按捺下心头的欣赏,整肃神情。 “且相当你并无帮凶,却还有一件重要物证,你又如何解释?” —— 晌午之前的陆府! 带着周修羽以及五位狮衙,去了陆府院中的小厮神色慌张,匆匆前来春泽斋。 时间其实已经过去足有半个多时辰。 春泽斋中的众人却仍然不曾散去。 原因便是赤狮尚且不曾离开陆府。 此时那小厮匆忙入了春泽斋,跪下行礼,眼中还带着惊惧之色。 宁老太君、钟夫人一看到这样的景象,心绪越发沉了。 “这般慌张作甚?京尹府的人可曾走了?”宁老太君发问。 那小厮磕磕绊绊道:“走……走了……可是……” 宁老太君一敲拐杖。 那小厮吓了一跳,离开高声道:“可是从景少爷院前那一刻松树下挖出了……挖出了一些雪虎公子带血的衣袍!” 春泽斋中众人如遭雷击,怔然在此处。 那小厮又道:“据那一位赤狮所说,大约是景少爷杀了雪虎公子,又将他的尸首、衣袍埋在了各处,他如今要回府奏请,多找些人手,彻彻底底于陆府中寻找景少爷的罪证!” 宁老太君只觉得自己腿脚酸软,眼神晕眩。 朱夫人扶住老太君。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宁蔷、陆漪满眼难以置信。 林忍冬眼中有可惜之色,不知陆景为何那般冲动,才华不凡,天资惊人,竟因为一桩命案,葬送了自己。 此刻最高兴的只怕还属周夫人。 却见周夫人如今再也不掩饰,眼中带着些疯狂,嘴角露出笑容,呆愣愣的转头,走去别山院方向。 钟夫人就突然回身,走入春泽斋里屋。 春泽斋前一片慌乱。 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钟夫人神色肃然,从屋中走出。 她看着这乱成一片的景象,突然高声道:“我们又需慌些什么?” 闭着眼睛坐在地上的宁老太君,听到钟夫人的话语,又睁开眼睛。 所有目光都落在钟夫人身上。 钟夫人深吸一口气:“我方才用老爷留下的宝石问过老爷了。 他眼中并无半分紧张之色,仍然那般淡漠清冷,足以见得此事并不紧要。” 听到这番话,宁老太君眼中突然亮出光芒。 钟夫人又道:“老爷随口说了……便是这陆景杀人了,又与陆府何干? 陆景的户籍早已经去了南府,陆府不过是帮南府养着陆景!” “再说晌午之后才会内审,陆家名籍、家谱上都已没有陆景的名姓,我陆府只需要写一道决书,由我这个嫡母画押,由老太君这位诰命夫人作保,与陆景恩断义绝便是。 决书上的日期可以写早些,便写至他成为赘婿的时候,然后趁着晌午送到京尹府,管教不力的罪名万万落不到陆府的头上!” “这决书的理由万万不能提及今日之事,便说陆景既然入赘了,就合该出籍,至此断绝亲缘,陆家与陆景之间再无礼法。 老太君,如此一来自然万事无忧,等此事过了,老爷回了京,再去拜访南国公府,这桩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宁老太君、朱夫人听着钟夫人一番话语,眼神越来越亮。 宁老太君抚掌笑道:“虽然神远性子太过清淡了些,可他随口指点竟然这般妙! 快!快拟决书,由我作印。” 她说到这里,又仔细想了想,连声道:“按印时,还要咬破指尖,以血印之,以示诀别,要彻底割去陆景这块腐肉才是。” 宁蔷和陆漪眼中有泪洒落。 二人看着眼前这些长辈脸上如释重负的笑容,便只是低着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中。 这时的二人只觉得自己在这漩涡中,无力到了极点。 —— 太玄京尹府中! 南停归眼神震动,甚至站起身来,仔仔细细看着那一件被呈上来的证物。 “这……这是雪虎我儿的衣袖,是他娘亲亲自为他缝制……” 南停归神色通红,眼中的疲乏更甚了。 他不同于陆神远,对于自己的儿女极为疼爱,否则他也不会宁可遭受南老国公冷眼,也要为南禾雨退婚! 南禾雨看着那几缕染血的衣袖,又看了看站在堂中并不开口的陆景。 这庭中诸人都是一等一的聪慧,可此刻身在局中,竟然不曾看出其中的诸多问题。 许白焰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安庆郡主眼中还有几分可惜,大约是觉得陆景这样的有趣之人若是因为这一桩物证而被定罪,也是一件可惜的事吧。 盛姿十分焦急,已然悄然起身从侧门而出,向着宫中而去。 她要去宫前等候父亲,看一看是否有回旋余地。 这时堂中众人眼中有许多疑惑的也就只有审案的几位官员。 林海桐皱着眉头,实在不解为何这样几缕染血的衣袖又被埋在松树下,直接烧毁不是更好? 这位司法少尹皱着眉头,等待着陆景的答复。 可陆景却沉默不语,反而转过头去,看向庭外。 “莫要走神!”一位执律功曹冷喝一声,道:“陆公子,你将这件事尽数坦白了才是最好,莫要等陆府前来救你,早在今日晌午时分,陆府已然送来了早些日子的决书。 你早已和陆府没有关系了,更不必惧怕会拖累到陆府!” 陆景听到这番话,不由紧紧闭起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 庭中众人只觉得他是在因陆府无情而失望。 却又听到陆景开口道:“那一日,我御剑与南雪虎争斗,剑上染血,又杀穿了南雪虎的肩头,带下了这几缕衣袖。 我回到府中才发现,便将它埋在了松树下。” 陆景时至如今,话语中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可是此时的南停归却再也忍耐不住,他喘着粗气,道:“林大人!人证、物证皆有,如今该问雪虎我儿在何处了。” 他声音悠悠传来,语气中的疲乏、担忧:“雪虎正年少,还有许多年华……” 南停归的声音充满了不舍,充满了疼爱。 也许正是因为这诸多心绪,才让这一位大人物心神失守,未曾顾虑许多。 莫说是他,就连一向冷静的南月象也低着头,眼神不可见,只是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南禾雨目光在陆景、几缕衣袖上打转。 陆景承受着许多目光,又听到南停归这番话语,他语气中多出几分好奇,问道:“南大人,我也正年少,也有许多年华,若是南雪虎杀了我……你可会感觉到可惜?” 林海桐张了张嘴。 南停归却盛怒而起,悲恸、怒意杂糅在一起,让他身躯都微微颤抖。 南月象起身扶住南停归,又朝前走了一步,眼神冷漠望向陆景。 他正想开口! 庭中又有一位应门走来,在门口的一位赤狮耳畔说了几句。 那赤狮眼神一变,连忙上前:“大人……” 林海桐自然知道赤狮不会无端搅乱内审:“是有什么新证据?” “不是。”那赤狮有些迟疑道:“南府派人来了,说是……” “说是雪虎公子回来了。” “什么?谁回来了?” “南府失踪的南雪虎公子,回来了。” 砰! 南停归听到这一句话,原本提起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喜。 可又因为这一落一起,只觉浑身瘫软,瘫坐在椅子上。 南禾雨眼眸闪动,也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还在看好戏的许白焰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安庆郡主不由抚掌而笑,只觉得今日着实看了一出好戏。 此时此刻,最为沉静的便只有陆景。 陆景还望着屏风,望着南停归的方向,摇头间竟然失望的叹了一口气。 “放肆!”尘埃落定,南月象身穿宝甲,从那屏风以内一步跨出。 他眼神烈烈凝视陆景。 陆景丝毫不惧,反而转头看向林海桐。 林海桐无奈的看着眼前这番局面,只觉得这陆景胆魄太盛了些,不但敢殴打自家的舅子,方才似乎还在对那南停归大人失望叹气。 只是如今这内庭上,又如何能起争斗? 他皱起眉头,对南月象说道:“月象大人,若不听审,还请退出庭去。” 南月象正要说话。 忽然间,一道宏大元气降临于这太玄京尹府。 这元气不同寻常,其中正气昂扬、浩大煌煌! 又有浓烈的书卷气盘旋于其中。 林海桐神色微变,其他在场的许多官员也都站起身来。 也正值此时,一道醇厚、平静的声音从虚空中时时传来。 “竟然已经无事,南府也不曾状告我楼中先生殴打南府子弟,就让陆景回来吧。” “他今日……还要授课的。” 这声音徐徐传来。 南禾雨、许白焰,以及庭中其他几位元神修士只感觉到自身元神听到这等浩大正音,竟隐隐有折服之感。 南禾雨燃烧神火的元神火势都减了许多,其中那把千秀水也不断轻鸣! “久不见踪影的九先生……” 林海桐带着几位京尹府官员,走下庭中,向那空空如也的天空行礼。 却仍然一丝不苟地转身询问南停归:“南府……是否要状告这陆景殴打……” 南停归眼神竟然出奇的有些躲闪,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林海桐这才看向陆景,朝他一笑:“既如此,此案已结,若先生有暇,可以在府中喝些茶水。” 陆景也朝林海桐以及诸位官员行礼:“诸位辛苦,只是书楼中还有课业,等以后有闲暇,陆景再来叨扰。” 林海桐哈哈大笑,又道:“既如此,府中还有几辆马车,不如……” 陆景摇摇头,道:“谢过大人盛情,陆景走回去便是。” 回去…… 回哪里去? 几位官员眼中似有深意,大约是想起了陆府那一封决书。 林海桐却越发觉得眼前这少年气性坚毅。 人老了,便喜欢这样的少年。 陆景就此离去,并无丝毫迟疑。 直至转身也并不曾看那南禾雨一眼。 南禾雨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背影并不萧瑟,反而竟有昂藏之势! 陆景迈过几道门庭,却看到京尹府之前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内庭中有官员眼力盛,连忙对林海桐说道:“那车驾似乎是重安王妃的车驾,王妃入京便是我带着许多狮衙前去迎的。” 原本刚刚坐下的林海桐猛然站了起来。 就连屏风之后的安庆郡主,神色都不由带着些紧张,同样站起身来。 他们正要迎出去。 却见到那马车上走下一位少女,对陆景说了几句话,陆景思索一番,便上了这马车。 马车不曾停留。 “王妃车驾……” 林海桐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那位最先审问陆景的功曹却突然皱了皱眉头,询问另一位执律功曹。 “方才你说……陆家写了决书?” 那执律功曹颔首:“以血印之,生死不理。” 发问的那位功曹不由失笑,摇头道:“这些武勋难怪一代不如一代,出了麒麟子却只忙着撇清关系。” “今日之后,陆府要彻彻底底成为笑柄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自觉失言,偷偷看了一眼南停归。 南月象扶着南停归正要离去。 就只有南禾雨仍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上的雪,也已经停了。 今天大家反应了以前章节错别字数量恐怖的问题,这个我问了别人,好像是防盗除了什么问题,应该很快就能好 这章是五合一,一共一万五千字,等于今日加更三章喔(11/25)。 大家看得爽记得投月票!!! 第108章 仙人不敢看我 第10八章 仙人不敢看我 辘辘马车声映入耳中。 两匹枣红色的北地赤马迈着平稳的方步,使过许多街道。 黑楠木的车身从外看去并不觉得有何特殊。 可陆景如今落在其中,隐约可以见到马车顶上黑楠木木纹似乎奇异的构成了许多符文,符文缠结在一起,其中隐约间有元气流淌,护持这车厢中的贵人。 陆景自然不算贵人。 柔水就坐在她的对面,眼神中还闪着好奇,仔细凝视着陆景。 陆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只好轻轻咳嗽一声。 柔水脸上的好奇神色却丝毫不减,目光也并不移开,反而侧头问道:“景少爷,钟夫人写了诀书的事,你大约已知晓了吧?” “可为何你眼中却并无丝毫落寞?虽然柔水并无家人,可若是我有,又被家人这般抛弃,心中只怕也会极不舒服。” 陆景听到柔水询问,只是随意摇头:“世间诸般人有诸般心绪,诀书之事……由不得我,又何须多想?” 柔水神色一怔,又道:“景公子可真是豁达,若是旁人对这般对待,只怕心中怨怼、愤懑不可平,景公子确认这般平静,确实令我柔水十分敬佩。” 她想了想,又摇头笑道:“不过说到底,以景公子的为人、才华,也许离了那陆府才是真正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若能看开,其实也无甚了不起的。” 陆景掀开车上的帘子,只觉得周遭的景物缓缓逝去,原本是萧瑟的初雪天气,却没有对陆景的心绪有丝毫的影响。 甚至此时陆景面色平静,心中却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而且烧的越发旺了。 就连偶有狂风呼啸而过,吹得周遭落雪四起,在陆景眼里也是极美的。 此刻的陆景,便如同登科之后的读书人一般。 昔日龌龊俱都消散不见。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陆景便这般看着沿途的风景,心中又有思绪涌动。 “不知王妃请我所为何事?” 陆景心中暗暗想着。 他原本打算直接前往古月楼,与青玥说道一声,再去书楼。 毕竟昨日观棋先生曾与他说过,要去书楼选一间院子,自此之后,他也要传道授业。 但是因为重安王妃派遣柔水,甚至派来自己的行驾,让他随着行驾去见她一遭。 当时的陆景也并未多想,重安王妃与他之间因为那一阙词,因为那一张身契,其实也算有几分私交,如今王妃相请,去一遭其实也无关紧要。 身在古月楼中的青玥,此时应当也并不知陆景今日,还有这许多危险的磨难,陆景之所以想去见她,大约是想着此时此刻他已归于自由身。 青玥的身契如今也在她自己手中。 以自由之身,见自由之身……也能让他心中多些安稳。 如今有事,若只是去见王妃一遭,大约也并不耽误许多时间。 马车便如此行走在街巷中。 此时的王妃,并不在长宁街,马车一路过了京尹街,又走了些时候。 不仅只觉得周遭的行人越来越少,周遭的街巷却越来越宽敞。 偶然还可见有披坚执锐的武士成队在这街上的巡逻。 陆景不免有些好奇。 柔水笑道:“景公子,这里是青云街,许多朝中二三品大员都住在这里,于是这里的戒备便也森严些。” “青云街?” 陆景微微挑眉,他想了想,也按捺下自己心中的疑惑,甚至放下掀起的帘子,安然坐在马车中。 又走了少许时候,马车终于停下。 柔水当先下了马车,亲自为陆景撩开华帘,陆景朝着柔水笑了笑,走下马车来。 马车停下的所在,是一处宅邸。 那宅邸无法与陆府相比,只是一处三进的院落,门前的气派也大有不如。 可不知为何,陆景看到这宅邸,他眉心中的元神猛然间睁开眼眸,原本不断从元神之上迸发出来的光芒也暗淡许多。 似乎眼前这三进的院子,是一处能够吞噬元神的深渊。 “这小院门上,也并无牌匾,不知是哪一位的府邸。” 陆景在心中想着,据柔水所言能住在这青云街上的,用区区一句“豪奢富贵”,只怕远远不能形容。 —— 首辅府邸。 重安王妃仍然坐在之前那一把椅子上。 她身后那位道袍谋士仍在,浑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之下,就连面容都看不真切。 此刻重安王妃眼里,却还带着几分惊讶。 “所以……陆景是让那南雪虎假死,以期能够让南府退婚?” 坐在上首的自然是大伏太枢阁首辅大人。 他脸上也带着些笑容,并不隐藏眼眸中的赞叹之色。 “小小年纪,竟能有这般谋算,可真是难得。” 姜白石摸了摸胡须:“而且他刻意将与南雪虎争斗的位置定在距离书楼极近的地方。 书楼乃是圣地,书楼中也有许多元神修士,有书楼在此,对于那几条街道,就连玄衣卫也有所懈怠。 毕竟这许久以来,书楼周遭都不曾出上什么事。” “这看似莽撞的谋划里,却有许多精巧的布置,正因如此,莫说是南府,就连玄衣卫的目光都不曾注意到那一日所发生的事。 后续京尹府拍出许多应捕,挨家挨户询问,才查出陆景和南雪虎竟有这样一遭交锋,就连老朽也十分意外。” 姜白石一边说着,一边还朝着门口张望。 重安王妃看到姜白石这番反应,清冷的面容上倒是露出些笑意来。 “姜首辅,我之所以请陆景前来也是因为在这桩事上,首辅大人也曾相助许多。 陆景是个明礼的,也知知恩图报,若他知晓首辅大人背后也曾知会孟孺大人,让他尽量将这番事处理的模糊些,应当也会对首辅有许多感激。” 姜首辅摆了摆手:“其实我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极小,不过是减了些琐碎的经过,让这少年的谋划能够更快落于实处,让他不至于被拘拿到南府中,更不至于在那京尹府牢狱中多待上几日。” “真的难得的还是这少年的心性,竟然能这般准确把握诸方所思,那南停归……不如这少年许多。” 重安王妃也颔首道:“如今这件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南停归甚至去了京尹府听审,甚至在内庭中依稀认定陆景真的便是杀人者。 这样一来,南国公府只怕也没有颜面再与陆景行婚约了。” 姜白石听到重安王妃这番话,神色中却多出些意味深长来。 “南国公看似年老,实则肩上仍然扛着巨岳,他铁了心要让南家再辉煌些年岁,如今有这样的少年在此……” 姜白石话语未落。 从大开的门庭看去,却看到府中的管事正带着一位少年朝着中堂走来。 那少年长眉若柳,身如玉树,面色温和,在眼中确实不是闪过一丝坚毅来。 姜白石便看着这少年远远前来,微微眯起眼眸。 他仔细注视着陆景,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陆景就此走入中堂,先是像上首的东道行礼。 “学生……见过首辅大人。” 陆景行学生礼,又向重安王妃行礼。 姜首辅眼中带着些笑意,道:“你方才在门前还问王妃侍女,这是哪处府邸,她并不曾与伱明说。 你入了府中,也不曾与老朽府上这位管事多谈,怎么如今见了老朽,便知老朽?” 陆景站在堂中,并不左右张望,脸上更无几分得色,只是道:“学生并无识人之能,只是恰好在一本典籍上见过墙上这北秦《南山烟雨图》的描本。” 姜首辅闻言转过头,便看到身后东墙那幅北秦谍子用于贿赂、离间的名画。 他脸上更露出些笑容来:“不错,读书知天下万事,你身上确有几分少年先生的气度。” 陆景仍不急不躁,脸上虽然有些稚气,却无丝毫骄纵神采,十分稳重。 重安王妃见到陆景,脸上笑容更盛了几分,她容颜极美,不过一笑便似乎满堂生彩。 她正想要与陆景说一说姜白石。 这位首辅大人眼神中的笑意去微微收敛,他看着陆景,仔细问道:“陆景……你也见了仙境?” 陆景神色不免有些疑惑,姜首辅今日请他前来,便是要问这些? 不知为何,这位名震朝野,高坐太枢阁首二十五年的大伏首辅却好像对陆景有许多耐心。 他看到陆景脸上的疑惑,眼中也露出些追忆:“我也知晓些仙慧者,他们也曾见仙境,这些人有些已经泯然众人,有些已经成了大伏的仇敌,有些则隐于山野,为大伏效命的也有几位……” 姜白石说到这里,又突然想起了过往。 他望着陆景,眉宇中带着感慨:“也曾有一位持本心而死的书楼先生得见仙境,只是……他告诉我,他入了仙境,并不曾见到仙境中那些仙人。” 陆景眼中疑惑更甚,持本心而死的书楼先生?是否便是四先生? 曾见仙境,却不曾见仙人……这又是为何? 姜白石眉宇中的感慨更甚,还伴着敬佩道:“他站在我旁边悄声告诉我。” “我入仙境,其中有仙人无数。” “仙人不敢看我。” ps(不收费):不好意思,作者君昨日淋了雨,今天发烧了,头痛欲裂,本来想要请假,看了看大家的催更,实在有些惶恐,就又爬起来跟着大纲写了一章,实在已经尽力了。 今日的另一章保底欠下,明天好些了尽量更一章一万两千字以上的大章补上,不好意思了。 第109章 源头断厄难,伴她三百年(三合一) 第109章 源头断厄难,伴她三百年(三合一) 这几章作者君有大改过喔,改文会导致本章说被吞,并不是作者删掉的喔。 “仙人……不敢看我……” 陆景听闻姜首辅话语,心中不由多出更多疑问来。 他在典籍中也看到过十几位得见仙境的仙慧传说。 但是绝大多数得见仙境者,对于仙境、仙人都充满崇敬,甚至也有顶礼膜拜的。 除却这些,也有天资纵横者只觉仙人不凡,却不觉得他们崇高。 可他听闻的这些传说中,便只有两位能够这般漠视仙境、轻视仙人! 其中第一位自然是高坐仙座三百年,驭使仙人三百万的大伏崇天帝。 至于这第二位,便是刚刚通过姜首辅之口听闻的书楼先生。 陆景猜测这位书楼先生大约正是那位曾入天关,又觉得天关无趣的四先生,也正是他手中的玄檀木剑的主人。 其他不论,光是这一分“仙人不可与我比肩”的气魄,就让陆景对于这素未谋面的四先生多出些敬佩来。 除去敬佩,又有些可惜。 因为这位四先生早已经不在人世,至于因何而死,陆景也并不知晓。 姜首辅方才话语中那一句“持本心而死”大概就是其中的关键。 可陆景此时也不便询问,只是低头默默听着,又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姜白石感慨一番,轻轻捋了捋白须,目光始终凝视陆景。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景,竟然忽然开口问道:“陆景……这天下的仙慧者,多数都是奇才,便比如你。 过十七岁就已然修行至日照的境界,若好生栽培,往后就算无法元神照星辰,大约也可以孕育九株神火,使元神如火,时时生光。” 姜白石说到这里,他语气里竟又多出些希冀来:“可老朽还是想问一问你,你入仙境,观天人,仙境迎伱来,仙人与你语……可曾在这仙境中看到那些仙人的仙法,可曾看到他们的长生术?可曾看到仙人镇魔诛神之法?” 这一位心机深沉,向来不露心绪的太枢阁首辅大人眼中,此刻却充满了期待。 陆景仍然站在堂中,他脑海中思绪平静,只是摇头说道:“首辅大人,陆景误入仙境不过看了一遭仙境繁华,看了百世的文章、诗词,看了那仙境中沉沉浮浮的世界,却不曾看到长生术,更不曾看到诛魔法。” 姜白石闻言眼神中的希冀消失不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他点头道:“凡人见仙境,见得是心中所求,既然你能见到这种平和仙境,能见到那许多旷古的诗词,如今便真如王妃所言,只记得二三阙,也可证明你有一颗诗词文胆。” 坐在一旁的重安王妃也微微点头,他也极为认同姜白石这番话。 甚至开口补充道:“陆景虽然年幼,但心中却有所持,一言一行皆有君子之风,他不仅有一颗诗词文胆,也有一颗君子赤心,如今不染于物,希望以后你不会被外物所染。” 陆景当面。 重安王妃却能说出这般勉励话语,也足以证明重安王妃对于陆景的印象,并非只停留在那一阙词上。 几次接触,包括柔水对于陆景的印象,包括陆景那一句‘王妃以珍宝还珍宝,已还了人情。’,都让重安王妃深觉陆景心性。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这首辅中堂说出这番话来。 更深层次中,也许重安王妃还是在姜首辅面前为陆景美言。 姜首辅听到重安王妃这般夸赞,也有些意外的看了王妃一眼。 他想了想,又颔首道:“你有赤子之心,又有一颗文胆,就要时时拂去其上的尘埃,好生打理它们,莫要让它们生出困顿气了来。” 姜首辅说到这里,大概是又想起了陆景的处境。 平日里并不多话的姜首辅出奇对陆景道:“你往后可有什么计划?今日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又那封诀书,陆府已然与你陌路。 你殴打南家庶子,又惹了南停归,又让南府在这桩事上成了笑柄,再加那件令我好笑的莳花阁之事…… 便是你有许多才华,南府若是要治你,给你写上一份休书,你还是会有许多琐碎?” 姜白石之所以说出这番话来,还是因为陆景如今的赘婿身份。 此事发展到如今,最为关键的还是陆景已然入了赘婿贱籍。 陆景自然也知晓“琐碎”指得是什么。 此时陆景还不曾被南府外册除名,所以即便是贱籍,也只是赘婿贱籍。 这一贱籍特殊,只是不可参科考,取功名,不可为官,不可为将,不可有私产……对于子孙后代并无遗害,换句话说这一户籍不过只影响自身。 再加上陆景不曾和南禾雨完婚,除去户籍之外,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南府赘婿,这样陆景相对自由了很多。 就算真正成了赘婿,也比其他贱籍好上许多。 可如果南国公府南禾雨真就写了一纸休书送到户籍司,那么等待陆景的还会繁琐上不少。 南国公府退了婚,陆景不当赘婿,也并不代表就能成为良民,从此参加科考,出仕为官,他的贱籍户籍便会被官府收去,被分籍到堕民、细民这两类户籍中,到时候便不得自由了。 其实他也有些特殊,因为很少有修士落为细民、堕民,除非犯了极严重的错,但是陆景是赘婿被休…情况就有些复杂起来。 正因如此,姜白石才会说南府若是写上一纸休书,对于陆景而言,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祸患。 “不过你这情况倒是特殊了些,天资不错的赘婿老朽见过,可若是你退了婚,如你这般天资不凡,还是元神修士的细民却着实有些稀少了。 以你的修为,若是你愿意托庇于某一大家族,他们倒是可以为你脱籍。” 陆景面色从容道:“南国公乃是大伏巨岳,正因如此陆家才会让我入赘南府,这等贵人一言一行都不是学生能够揣测。 若是他们真为我写上一封休书,学生自然也无能为力,可是……贱籍也并非脱不得,学生并非骄横,却也有些自信,脱籍何须托庇其他大府?” 陆景这般说着,可是脸上却没有任何担忧、惧怕的神色,就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姜白石双手仍然拄着膝盖,他探出些身躯来,笑道:“那南禾雨天资不凡,这般年轻便已经元神燃神火,蕴神光,又是难得的姿容,再加上南国公府产业极重,与南禾雨成婚其实也不错。 若你愿意,老朽也可与南老国公说一说,从中调和,你只需去成婚便是。” 姜白石语气柔和,娓娓道来。 可陆景却早有决定。 经过了这许多事,南国公府给陆景的印象极不好,虽然与陆府不同,其中却也俱都是高高在上,自命不凡的贵人。 在这桩婚约上,自始至终都将他当做各色工具在左右拉扯,南府中人也各执己见,却好像也从不曾顾虑陆景的人格…… 正因如此,陆景心绪早已从入赘与否其实无所谓,变为了不想从一处泥潭,跳到另一座泥潭。 至于贱籍一事。 陆景终日读典籍,也早已备好一种脱去贱籍之法,名正言顺,无人敢说一二个不是来! 所以当陆景听到这番话语,几乎不曾犹豫便想要拒绝。 可正在此时,脑海中那宫阙闪光,诸多信息流来。 九二:悔亡。 首辅观势! 大吉:拒绝首辅,言明自身之志,令首辅知大人之势! 利:首辅可观大人之势,获得首辅、王妃认可,若南府退婚,身份虽然更加卑微,可大人却能更有诸多可能;获二十道命格元气,获赤红命格[守心]。 弊:若南府退婚,有利有弊,弊在于大人身份将更低微。 大凶:请首辅相助。 利:首辅美言,南府绝不会退婚,获两百命格元气,获一道明黄机缘。 弊:身处逆境,当直面逆境,若因畏惧而失自身之志,则令首辅、王妃失望;首辅美言,婚事既成,从此大人终身为赘婿,没有脱贱籍可能,没有其他诸般大成就。 趋吉避凶命格触发,诸多信息盘旋在陆景脑海里。 可这一次,陆景却并不曾有丝毫迟疑,也不曾仔细权衡利益。 “学生……谢过首辅大人的好意。” 他就站在中堂,朝着姜白石摇头道:“学生虽为贱籍,却也极好读书,明白君子守心,不偏不倚,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的道理。” 陆景开口,姜白石和重安王妃眼神也认真起来。 “陆景生来并不高贵,在陆府中便是不得宠的子孙,后来沦为贱籍,却仍然要因南府三番五次推迟婚约而被多番耻笑。 天下人不因南国公府失约而发笑,却因我生来卑弱而笑我,既然如此,这南国公府便是有万倾家产,那南禾雨便是有天人之姿又如何? 少年不可夺志,不可失了自己的精神,今日学生若央求首辅大人为我向南家美言,学生又如何再读圣贤文字?” “我若读书,便会觉得书上那些道理在耻笑于学生,不齿于学生。” 陆景语气并不激昂,说这番话时脸上也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 可他的声音便如此缓慢而又坚定。 少年之志、读书人之志皆显露于其中。 便如刚刚陆景进门时那般,这是的姜白石也再度眯起眼睛,凝视陆景道:“少年的志向、人的精神就那般重要?” 陆景沉着回答道:“我若为赘婿,便是一辈子的卑弱,我退了这婚,舍了这赘婿身份,对我而言,才是破晓之光。 陆景虽年少,心中却有些气象。 并非只有当了那招之即来,呼之即去的赘婿,学生才能活!” “好!” 姜白石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一旁的重安王妃也不由点头。 姜白石笑道:“我也猜到你会拒绝,可你这番话却仍然令我惊喜。 你说得不错,你胸中有才德,便是一时琐碎又如何?总可以擦去尘土,露出华光来。” 重安王妃也道:“便是沦为贱籍也不必担忧,你若不想托庇于其他大府,重安王府可以给你开一封信引,你持信引,来重安三州便是,可以在王府做一位少年先生,自然有的是人礼敬你,到时候等待些时候,自然也能自己寻到脱籍的机会。 而且你如此自信……只怕也不需我们帮你了。” 姜白石目光闪动,也道:“脱籍不难,你这样不凡少年入贱籍的情况倒也少见,且看你能否捉住机会。” 陆景谢过二人。 重安王妃又想要告知陆景在今日这桩事上姜首辅起到的作用。 可这时姜首辅却轻咳一声,随意摆手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陆小先生了,今日九先生也言你还要授业解惑,我不过是想见一见仙慧者罢了,也许我们往后还能见许多次,许多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陆景这便与二人道谢、行礼,出了中堂。 门外自然有人等候,带陆景出府。 陆景远远离去,重安王妃眼里却泛着几分可惜。 “若不与那南禾雨成婚,便要落入贱籍,若是与她成婚了,过往诸多腌臜又会夺了这少年的志向,说到底还是这南国公府言而无信的过错。” 重安王妃轻声道:“南老国公年轻时那般英伟,如今却被诸多琐碎缠身,就连南府都不可一言而决了。” 姜白石听闻这番话,却摇头道:“其他不论,以南老国公的威严,区区一个南府自然是他一言而决。 至于为何南家小姐不愿、南停归反对这桩婚事,南老国公便屡次推迟婚约,只怕其中还有原因。 陆景倒是不用担心,老朽觉得贱籍一事难不倒他,少年日照,天资不凡,还能被区区户籍之事锁住手脚?” 重安王妃侧头思索一番,有些可惜道:“其实贱籍之事容易,到时候我帮他脱了便是,他正是少年,磨砺一番心性也并无坏处,不必事先与他说,再说这少年倔强,总记着恩德,反而失了我帮他的意义。” 姜白石眼神深邃:“这件事还请王妃莫要心急,由我来办,等他趟过了这桩小难,我给他一个登青云的机会,看他能否把握住。” 重安王妃知道姜白石起了爱才之心,也并不在这桩事上多说些什么,只是轻声道:“正因为有这等无奈的事,才会有百姓沦为贱籍,进而逃到北秦去。” “北秦的贱籍,比大伏多出不知多少,也有许多北秦人逃来大伏。”姜白石听到重安王妃这番话哈哈大笑:“王妃,许多百姓之所以要逃到北秦是因为他们并不了解北秦。 可陆景乃是书楼先生,读过许多典籍,自然明白北秦乃是法家治世,而且是严法! 法家治国自然能令国祚极快强盛起来,可却也有许多弊端,陆景身在大伏并非没有希望,以他的能为,区区户籍难不住他,又何须逃到北秦去。 而且……厉政之下,百姓皆为大烛王牲畜,人与人之间无丝毫信任可言的北秦,岂不是更无希望?” 重安王妃思虑片刻,也叹气说道:“正如姜首辅所言,那北秦……其实人人皆贱民,也不是个清正的世道。” “若无法家的韩辛台,若无厉政,北秦又如何能够这般快便起势?最起码,在厉政之下北秦已经崛起。”姜首辅目光深沉:“而那北秦的战火已然要烧过来了。” 重安王妃身后的谋士对她道:“王妃,这个时辰,大司徒已经归府了。” 重安王妃也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向姜首辅告别。 她还要去这青云街上另一处宅邸,所为之事,自然是北阙海龙宫的事。 —— 自京尹府那诸多事后,陆景便上了重安王妃的轿子,去了首辅宅邸。 可不过短短时候,今日诸多风波,就已经传遍了整座太玄京。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在议论此事。 口口相传之下,这种事情却蔓延得极快。 很快,就连西城刚刚入京的马夫们都知晓了此事。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于有趣。 跟这件事有关的还有诸多贵人。 事情的主角来历特殊,既是九湖陆家的庶子,又是南国公府的赘婿。 而这年纪轻轻的赘婿竟然还殴打了南国公府的雪虎公子。 早在数年之前,太玄京中就已经有许多人知晓雪虎公子的事迹,也知晓他一身武道天赋极为不凡,是一等一的少年英豪。 可就算是这样的少年英豪,也被一个小他几岁的少年打的不省人事,闹出许多笑话来。 而那陆府的陆景,也终于闯入许多人认知中。 很多人其实早先模模糊糊知晓九湖陆家有一位庶子入赘南国公府,可南国公府后来似乎又是反悔了,遮遮掩掩、屡次三番推迟婚期。 玄都中许多大府茶余饭后,也经常会讨论这种婚事。 绝大多数也觉得再过不久,南国公府便要退婚了,南禾雨这样的剑道天骄,确实不是一个没有什么才华的小庶子能配得上的,不过因为是赘婿,也并不奇怪。 可是南风眠回来之后,南家的地位在朝中水涨船高,与日益没落的武勋相比,国公府的门楣更高出许多。 可是令太玄京中诸多人不曾想到的是,这个名叫陆景的少年竟然有这等能为又如此胆大,能够做出这种事了。 不过众人讨论间,却又发现许许多多细节。 比如,那十七岁的少年竟然还是一位书楼先生,是一位天赋不凡的元神修士! 这等资质、这等才华不免让人惊叹,甚至让许多大府都为之艳羡。 更可笑的是,因为这一桩误会,那九湖陆家竟然被吓破了胆子,陆景的嫡母写下诀书,与这个胆大却又有才华的少年彻底撇清关系,以免受到牵连! 得了麒麟子又如何?不义不仁,又如何能够承其德? 怪不得陆家逐年没落,原因便在于此。 除此之外。 甚至隐隐约约间还有传闻,据说在那京尹府内庭上,这陆景甚至还质问南停归,也就是他往后的岳父。 他可是个入赘的…… 正因这件事中的许多细节都令人惊叹,才会在这般短暂的时间里,传遍太玄京。 京中众人俱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此事。 可南府中却又有一番景象。 南停归坐在南岳堂。 南雪虎跪在堂中。 他魁梧的躯体仍然挺直,不曾有丝毫弯曲,只是微微低着头颅。 “行了,下去吧。” 一番苛责、询问之后,南停归闭着眼睛,喘着气摆了摆手。 语气中还有许多厌烦。 南雪虎一语不发的站起身来,向南停归行礼,这才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南停归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你知道该受何责罚。” 南雪虎脚步并无丝毫停顿,仍然大步而去。 他脸上还带着些伤痕,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坚定。 即便他被人殴打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南雪虎却好像并不在乎。 直至他走出门庭,看到迎面而来的南禾雨,他嘴角才露出些笑容来,朝着南禾雨微微点头,继而继续前行。 南禾雨走入南岳堂,南停归还是老样子,依然揉搓着自己的眉心。 南月象则是在为南停归倒茶。 “雪虎兄长……”南禾雨开口,语气中有些迟疑。 “越来越放肆了。”南停归摇头说道:“我自小疼爱你们,以至于我在你们面前没有什么威严可言。 如今,我问他话,他竟然只说自己去了一趟角神山。” “他南雪虎出了玄都,我南府岂能不知?” 南停归说到这里,眼中却又多出些疼爱了:“我如今倒也看出来了,雪虎也不想让你与那陆景成婚,想让你去寻自己的路,所以才做出这许多事来,甚至这次失踪……” 南停归话语并不曾说完,又觉得南雪虎诈死嫁祸陆景,手段实在是太过卑劣了些,以南雪虎的为人,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有些想不通。 南禾雨听着这许多话,又想起今日在京尹府内庭上陆景那诸多话语。 “他成为赘婿,却从无人问过他一句愿意与否。” “可如今,户籍之事已成了事实,这桩婚事究竟应该如何?”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南停归看到女儿皱起的眉头,他脸上的怒色也消散许多。 只见他直起身来,轻轻笑道:“禾雨,你已不必伤神,今日之事、那陆景之言虽然令我发怒,可却也让南府不得不退婚。 毕竟生出这番丑闻,再加上那莳花阁一事,我南府如果还能忍下这赘婿,太玄京中不知多少人都要耻笑南府,甚至还会有人说是我南府舍不得那才气、天赋皆不凡的赘婿。 这样一来,你顺理成章写一封休书,我们便退了这婚事,父亲大人想来应当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从这番话语足以看出这能力一般,不得不扛上南府重任的南停归,对于南禾雨的疼爱。 他身为南国公府如今的执掌者,却觉得以南府之名受损为代价,解除南禾雨新上的婚约是一件好事。 可此刻的南禾雨却微皱眉头,她低头想了想,轻声道:“父亲大人,今日陆景所言其实也是实情……陆景在此事中,也不过是一个受害者。 如果现在退婚,陆府又已经与他写了诀书,他就要彻底成为官中贱籍,这件事还是要仔细商议一番。” 南停归一愣,神色却冷漠起来:“许多事便是这般,万事皆有代价,他是我南府赘婿,却敢逛青楼,敢打你的兄长,即便我们不惩处他,他也要付出些代价。 否则,我南府又有何威严可言?” 南禾雨摇头:“莳花阁一事……大约只是陆景心中烦闷,去饮酒听曲排解心头的愁绪,我与他并未成亲,不过只是引来户籍,又为何要以此为过?” “至于雪虎兄长……即便他是为我好,可这件事还是他理亏,说到底陆景不过只是个受家族裹挟的无辜少年,他为了我跑去杀一个无辜少年,难道这无辜的人还不能反抗不成?” 南禾雨说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上下两难。 南停归看出她的烦恼来,便也顾不得南禾雨方才的话,只是心疼道:“你心地良善,为父自然知晓,既然如此等到这桩婚事退去之后,我就去一趟户籍司,将他的贱籍转到我南府来。” “短时间内可以让他住在府外,随意行动,与良民其实并无两样,然后再等些机会,就可顺理成章让他恢复良人的身份,脱籍一事,其实并无多少难的。 至此之后,他与我南府便再无瓜葛,也互不相欠,岂不是更好?” 南禾雨原本有些烦恼的眼神,多出了些光彩。 她想了想,又觉得在这等局面下,也许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对陆景而言伤害才最小一些。 陆景的户籍到了南府,有自己看顾,起码比去其它大府为奴更好些。 再加上有南府的关系,往后真有脱籍的机会,也能让他更快脱籍。 “这样一来也好,到时候一别两宽,你我之间,念头俱都通达。” 南禾雨正要点头答应下来。 一位身穿一袭桑麻长衣的老人到了南岳堂前,远远朝着南停归行礼。 “山老。” 南停归看到这老人也站起身来问道:“是父亲大人有话要给我说?” 那老人似乎是个哑巴,张口“呀、呀”了两声,手中又比划起手势了。 南停归看到山老比划的手势,脸色突然变得阴郁起来,他皱起眉头道:“已经出了这等事……父亲大人竟还不退了这婚?那我南府岂不是成了太玄京中的笑话?” 南禾雨和南月象的神色也都有所变化。 那山老却摇了摇头,仍然比划手势。 “风眠仍不愿扛起重担,就要让禾雨抗?那陆景虽有些才华,可是又如何是禾雨的良配?而且禾雨的志向就不在……” 南停归语气急促,眼神中的劳累更甚了些。 那山老脸上竟然带着疼爱,不断对南停归摆手,让他莫要生气。 南禾雨也有些慌忙,却见她探出手指,朝着南停归方向一指。 一道道元气凝聚起来,流入南停归眉心,原本紧皱着眉头的南停归,神色舒缓许多。 此时南禾雨也忽然对山老说:“还请山老转达,禾雨可以成亲,也可以扛起家里的重担,既如此,又何必再拖着?父亲也莫要再阻拦,定下婚期便是。” 山老侧头仔细倾听着,他似乎听到了其他什么声音,又朝着南禾雨点头。 山老这便离去,南禾雨驻足原地低头想了想。 倏忽间,一道蓝色剑光飞起,顷刻间盘旋虚空又来到南禾雨脚下。 南禾雨迈步走到那柄名剑千秀水上,化为一道剑光消失不见,不知去了哪里。 南岳堂中,就只剩下了南停归和南月象。 南停归深深吸气,不言不语思索着。 南月象则在旁边等待着。 “你看到了吗?禾雨心底根本不愿成婚。” 南停归突然咳嗽两声,眼中的忧愁更甚了:“我时日无多,也已经没有多少执念了,便只是想解了我女儿的枷锁。” 南月象听闻南停归的这番话,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他低着头默默无语。 这么一位修为极强的武道修士,此刻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要禾雨不愿意,就算那陆景能修元神燃神火,我也不答应这桩婚事。 陆景有天赋,可是禾雨却有一颗剑心,只需要日日打磨,仔细磨练,自然可以照亮元神,便如洛大师所言,终有一日,她是要元神纯阳的。 凡俗少年即便不俗,即便十七岁日照,又如何能与剑心相比?纯阳难而又难,又如何能与她白首到老?也许只有洛公子才是她的良配。” 南月象听闻这番话,却皱起眉头,他想了想,按捺下心中对于南停归的不舍,仍然直言道:“义父……我倒是觉得禾雨妹妹对于那洛公子其实只有感激之情,毕竟那颗羽化剑心之所以能开锋,还要多亏洛公子。 禾雨妹妹心中良善,那深刻恩德悬于她心,再加上那洛公子不掩心中真情实意,让她左右为难……” 南月象还没说完,南停归便打断他的话。 “若真要与人成婚,洛公子便一定比陆景好上许多!” 他斩钉截铁道:“既要成婚,便是要找一位相知相依的,要找一位陪伴终生的。 陆景又如何能追得上禾雨羽化剑心的脚步? 若陆景真的与她成了婚,相处几年有了感情,等到陆景开始老朽,等到他垂垂老矣,等到他老死去。 那时的禾雨又如何能念头通达,如何能漠然视之?” “与其如此,还不如从源头斩断这种可能,否则我哪怕现在死了,心里也仍放心不下禾雨。” 南月象低下头,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来,也坚定点头。 若真要选一个陪伴,比起陆景,洛公子最起码可安然陪伴她三百年。 —— 陆景出了首辅府邸,柔水依然在等他。 陆景本来并不想要再乘王妃车驾,柔水却笑道:“景公子何须客气?王妃说了,善始善终,再说这青云街距离书楼也有段距离,走过去只怕天色已晚了。” 王妃吩咐过了,陆景再推辞,反而显得失礼,于是他便如此上了马车。 也许是因为车上那些符文的缘故,重安王妃的行驾极稳,一路都感觉不到颠簸。 柔水小声的和陆景说话,陆景也仔细回答,两人之间倒是相处得融洽。 因为之前几次接触,柔水对于陆景的印象也极好。 甚至觉得越发俊逸的陆景担得起那一句“翩翩少年,温润如玉”,正因如此,柔水却觉得这马车上的时光太短暂,很快就到了书楼之前。 驾车的黑衣人并不知书楼那个小门,陆景也没有刻意提醒。 马车便如此停在书楼正门前。 书楼正门并不如何辉煌,看起来便像是普通的书院门庭一样。 绝大多数士子都住在书楼之中,又因为这里是京中金贵之地,外出一趟还要花上许多银两,莫说是寻常普通士子、寒门士子,就连许多道府的大府子弟,也不能日日出书楼花销。 正因如此,再加上如今正是酉时初,书楼前却并无几个人。 可是陆景刚刚下了马车,便看到远处正有一辆马车在等他,因为这辆马车是陆府的马车,驾车的正是赵万两。 柔水也看到那辆马车,便朝着陆景屈身行礼,又朝着笑靥告别,上马车离去。 陆景正了正衣袍,朝着马车而去。 赵万两远远便看到陆景,他脸上还带着很多惊奇,仔仔细细打量陆景,眼里还带着感慨之色。 也许是看到陆景前来。 马车上陆续下来三人,正是宁蔷、林忍冬、陆漪。 三个人远远看着陆景,脸上的惊喜还清晰可见。 尤其是宁蔷,看到陆景安然无恙,还长长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担心,今日宁蔷的脸色更苍白了许多。 “表弟。” “三哥。” 三位少女以马车掩住身形,唯恐被书楼士子看到,失了礼。 陆景走来,朝着她们笑,此时天上太阳朦胧,陆景的笑容配合他不俗身躯,淡雅姿态,竟然流露出贵气来。 宁蔷三人突然觉得陆景脸上的笑更轻松了许多,这种笑容便好像天边晚云渐收,有士子观霞,见晚霞悠闲,会心而笑……没有丝毫拘束! 宁蔷和林忍冬对视一眼。 陆漪皱了皱鼻子,有些泄气:“我们跑来安慰三哥,我怎么觉得三哥并不为今日之事感到忧愁?” “就好像他不是离府…” “而是脱了樊笼。” ps:这大章三章合一,是今日的保底和昨日的欠章,还会有一章加更,更出来估计很晚了,大家明天看吧。 还有还是要说一声。 主角不会当赘婿的,明后天很快就会迎来下一个高潮了。 就是退婚脱籍,大家这点可以放心。 第110章 谁说赘婿就不能退婚? 第110章 谁说赘婿就不能退婚? 林忍冬脸上略施粉黛,她看着眼前的陆景微微一笑,那眼神中却带着许多钦佩。 林忍冬比起宁蔷其实更加知晓陆景的不凡。 她也见证了那一日陆景前去远户街迎战南雪虎。 林忍冬也从宁蔷口中听闻过过往的陆景,在陆府中的处境有多不易。 按道理来说,这样一位少年,总要陷于泥潭,身上带着些黯淡气。 可是再看现在的陆景,今天在这朦胧阳光下,都散发着些许微光。 “表弟,今日早些时候可真是令我们担忧,幸好最后那南雪虎公子安然回来了。” 宁蔷心有余悸,眼中带着些庆幸,可眼神又落在陆景上,又不由带出些忧愁来:“可是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太过狠心,竟然写下了那等绝情的诀书,这样一来……” 她说到这里,不由落下泪来。 在宁蔷心中,陆景始终是她的亲人,她早日里多有愁绪,也是陆景摘录下来的那阕词让她心中好了许多。 可是当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写下那一封诀书,就意味着她与眼前跟陆景之间,已然再不是亲人,宁蔷又如何不难过? 陆漪年幼,而且生性开朗,看待事情与宁蔷截然不同。 她脸上还带着笑:“我早先是怕三堂兄为府中大人的绝情而气恼,如今再看三堂兄,却好像并不生气。 既然如此,表姐又何必伤心?你再仔细想想,对于堂兄来说,留在陆府……就真的比出府更好?” 宁蔷仔细想了想,又摇头说道:“我自然知晓以表弟的能为,离了陆府反而更好,只是我心中却始终觉得家里长辈太绝情了些,亲缘说断就断……” 林忍冬拍了拍宁蔷后背,低声安慰。 陆景看着宁蔷,神色依然温煦:“表姐又何须伤心?陆府不要陆景,却并非是表姐不认陆景。 陆景贫弱时,表姐多次相助,经常送来好多吃食、炭火,让陆景和青玥不至于挨饿受冻。 这份情自然是经年累月的,只要有情谊在,那一封诀书,又如何能断去我们的血缘?” 宁蔷闻言,神色也好了许多,她嘴角露出些笑容来,然后连忙从腰间荷包中拿出一张银票来。 “这是我与表妹给你凑下的,你现在出了府,衣食住行都要花用,免得……” 那银票面值不小,陆景笑着看了宁蔷和陆漪一眼,侧头说道:“伱们难道不知我是书楼先生?” 宁蔷、陆漪、林忍冬闻言,眼中更多了些敬佩来。 她们就想说话,陆景却道:“书楼先生有月俸的,每月也不少,我与青玥二人已然足够了。 三位的好意我便心领了,等我和青玥安顿下来,就做一回东道,请你们前来做客。” 宁蔷和陆漪对视一眼,还有些犹豫。 林忍冬劝道:“我都与你们说了,陆景这样的少年还会被钱财难到?你们便是关心则乱。” 宁蔷这才将那银票收回去。 几人又说了些话,陆漪和宁蔷眼中始终带着惊叹,似乎至今都无法相信他们眼前这位少年,从一位庶子摇身一变化为书楼先生,又化为元神四境的修士…… 时间悄然过去,赵万两突然轻咳一声,对陆景道:“三少爷,老太君和大夫人有话与你说,是关于诀书造成的影响,希望你可以相助一番,换一些陆府脸面回来,让我代为传达……” 赵万两还未说完,陆景却突然摇了摇头,他转过头去,看着赵万两轻声道:“赵老,我已并非是陆府的少爷,你不需唤我三少爷。” “还有……诀书是他们二人亲自写下,老太君和大夫人如果有话,便让她们亲自来说。” 赵万两闻言,脸上却无丝毫意外,只是轻轻点头。 宁蔷三人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也知道陆景还要去书楼,就和陆景告别。 离别前,宁蔷还屡次叮嘱,让陆景安静下来之后便给他去信。 陆漪却小声对陆景道:“三堂兄,盛姐姐也为这事奔波不少,虽然没起到什么助益,却有情分在……” 陆景想了想,徐徐点头。 三人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与陆景告别,陆景目送她们离去,眼里竟然闪过不舍之色,紧接着又再度沉静。 这不舍自然不是对陆家,而是对于宁蔷和陆漪…… 在陆府中,与他关系好的极少,便只有这两个姐姐妹妹,如今离开陆府,宁蔷以泪相送,陆漪也来祝愿他,他心中自然是有几分感动的。 马车消失在道路拐角,陆景入了书楼,去了二层楼,却并不曾直接去九先生的书院,而是先去修身塔。 修身塔那一座房舍之中,还放着几样东西。 瑰仙刺玫、观棋先生送给他的持心笔、四先生的玄檀木剑、陆重山送他的石雕,还有他几本精挑细选摘录下来的典籍。 他拿着这些东西,又坐回桌案前,桌案上还有些痕迹。 这些痕迹是南雪虎所留,南雪虎之所以杳无音讯,便是因为他藏在二层楼中的修身塔。 “只是……南雪虎不知后悔与否?这南府究竟是怎么了?闹出这样大的乱子,竟还不退婚。” 陆景一边想着,一边徐徐翻开其中一本典籍,这本典籍原本极为陈旧,来历可以追溯到三甲子之前,可这本典籍上……却有陆景今日在首辅大人面前那般自信的原因。 因为典籍之上,确确实实记载着一道旧例。 而这一桩旧例来自于大伏先帝年间,正是陆景退婚的依持! “南雪虎一事已然闹大,太玄京中诸多贵人都已然知晓南雪虎威胁我的事,也知道南府中的不同声音,知道我在这桩事中,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无辜少年。” “陆府也已然无法限制我,如今又有这桩极早的旧例做保,我虽然不知南国公府为何不愿退婚,可是……” “你们不退,我这个赘婿,就退不得这婚了吗?” “贱籍、贱籍!从来约束不了强者。”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修身塔,修贱籍,修入赘之耻,方可算修身。 第111章 蒙尘珍宝,可护我南府不败(三合一 第111章 蒙尘珍宝,可护我南府不败(三合一) 二层楼小路上薄薄覆盖着一层白雪。 陆景踏在这白雪上,发出簌簌响声。 远远望去,太玄京之外的巍峨群山显得落寞而又晦暗。 在这样的初雪天气,太阳藏在云雾之后,即便能发出光来,也并不显得温暖。 酉时已至,陆景就这样沿着小路,一路去了九先生的书院。 书楼极大,这也要归功于太玄京的广大。 一层楼本来就宽阔非常,二层楼中的读书人比起一层楼来少了很多,可书楼中这一处算得上崇高的地方并不显得狭窄。 正因如此,才会有许多书院林立在二层楼中。 九先生的书院名为“翰墨”,翰墨书院中足有七八位先生,这些先生各有所长,或教授经史子集,或教授文章行文。 也有教授琴棋书画骑射剑的,只是这样的课业,整座二层楼中的弟子都可前来听讲。 能入九先生的翰墨书院,对于二层楼的士子来说,也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 陆景进了翰墨书院,便觉得这处书院十分雅致,建筑俱都是青砖绿瓦,墙面却一片洁白,又种了许多松、槐,便是在这萧瑟的初冬,也并不觉得单调。 这些建筑绝大多数都是教书授业的所在。 陆景步入翰墨书院,能看到有许多士子来来往往。 这些士子中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衣着光鲜的,有衣着朴素的。 这大约就是书楼的好处,各样人同在一个屋檐下求学。 他们也看到陆景到来,远远朝着陆景行礼,有些士子眼中还带着惊奇。 大约是觉得如陆景这般年轻的士子也能入翰墨书院,是一件十分难得的事。 陆景左右张望,正巧从另一处书阁中走出一位年约三十的士子来。 这位士子一身青衫,容貌平常,只是两颗耳垂极大,垂落下来显得有些奇怪。 他也许是看到在这里左右张望,也不曾多想,朝前走了两步,问道:“这位士子,你可是来找哪一位先生的?” 陆景轻轻转头,心中闪过一丝异样,却也很快压下,朝那青衫士子道:“劳兄台问,我来见九先生。” 他之所以也有异色,是因为当他看到这位青衫士子,洞妖命格已然运转。 他眼眸并无变化,却能够看出这青衫士子身上,有一道道妖气在弥漫出来。 眼前这青年是一只妖怪。 书楼,尤其是二层楼中的妖怪其实并不少。 陆景去书楼饭堂,总能看到些,只是这是陆景第一次与妖怪士子交流,难免觉得有些惊奇。 青衫士子闻言,却有些疑惑道:“九先生这几日并不授课了,平日里只有书院的先生能见到他,你是……” “我与九先生已有约。”陆景笑道:“只是第一次来翰墨书院,不知哪一间房舍是九先生的。” 青衫士子指了指远处一间青瓦小屋:“若你真与九先生有约,可以直去九先生屋中。” 陆景向那士子笑道:“既如此,便多谢兄台了。” 青衫士子随意摇头,又看到陆景随身带着行囊,又问道:“看伱这行囊,大约是来翰墨书院中求学的?” 陆景并未犹豫道:“并非是来求学的,九先生要我在翰墨书院中开一门课业,教授二层楼弟子……” 陆景还未说完,那青衫士子已然张大眼睛,甚至连嘴巴都合不拢了。 他目光落在陆景脸上,仔细看陆景道:“所以……你是书楼先生?” 陆景正要说话,方才青衫士子指向的那青瓦小屋门庭已然缓缓打开。 九先生那温厚的声音再次传来:“且进来吧。” 陆景朝着青衫士子微微点头,又道了一声谢,这才走向小屋。 那青衫士子看着陆景的背影,又想起什么来,连忙说道:“先生,学生名为袁铸山,不知先生名讳?” “陆景。”陆景一边朝前走着,一边转头朝着袁铸山轻轻摆手。 袁铸山看着陆景少年面容,又看到九先生打开的门庭,站在原地想了想,这才匆匆回了方才的书阁,大约是传信去了。 陆景步入房舍,便看到这房舍不大,除了一张竹榻之外,还有一张巨大的桌子。 桌上摆放着数本典籍,又有笔墨纸砚。 一位脸上戴着面具的儒衫青年正低着头,左手执笔,仔仔细细,歪歪扭扭临摹着一幅画。 青年脸上的面具也纯白,遮住眼睛之下的所有面容。 当青年抬头,目光和陆景的眼神碰撞。 看到那如同一潭池水,不起波澜的眼神,陆景便从心底觉得眼前这面具青年一定是九先生。 于是他恭敬行礼道:“九先生,学生陆景来迟了。” 九先生看到陆景前来,放下手中的笔,又卷起桌上的画:“你来了?且坐吧。” 不同于他那平静的眼眸,也不同于今日早些时候,传音京尹府内庭时的语气。 这时的九先生说话时温厚而又热情,还伸出左手来,示意陆景坐下,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陆景坐在九先生对面,这才看到为什么九先生是以左手执笔。 因为他那宽大袖袍中并无右手。 不知因何原因,九先生断去了一臂。 “你来了便好,我之前看了你在修身塔中抄录的那些典籍,小楷算得秀美,草书却已经有龙骨凤羽之姿态,美不胜收。 正巧我这二三年来,不论是作画还是写字,都越发差了,我院中几位先生,却也没有精通草书的,我便正好向观棋先生要了你,若你有暇,还望你指点我一番。” 九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用那独臂为陆景倒茶。 陆景对于九先生这番话,倒并不意外。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天下没有万道精通的天才,术业有专攻,他临摹的张旭草书能够千古留名,自然有其原因。 他上一辈子日日临摹练字,已经得了张旭之形,再加上如今铸骨有成,哪怕是落笔对于每一分力道的把控,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说到底,他还是站在先贤肩膀上,九先生觉得他的字好,其实也是应当的。 反倒是九先生的性格让陆景有些意外。 原本今日在京尹府中听到九先生温厚的声音,还以为九先生是一位话不多的温厚先生。 没想到陆景刚刚坐下,九先生便这般热情。 “陆景初来翰墨书院,不知课业的规矩,还请九先生指点。”陆景向九先生抬手行礼。 九先生道:“你是教授笔墨的,每日清晨或者下午寻一个时辰开课业就好,我这小屋之后,还有一间空出的屋子,里屋你用于日常休息,堂中便用来教授笔墨课业。 空闲时间便任你安排。” 九先生说到这里,大约是看陆景年轻,又叮嘱道:“空闲时间最多,但是你也要知业精于勤,荒于嬉的道理,无论是读书还是修行,都不可落下。” “修行自然是为了在这世道中保全自己,为了自己往后的道路,读书也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科考,明天下万事、万礼,往后即便端坐于窄小阁楼中,也可知天下诸般的道理。” 微微一顿。 九先生目光却严肃起来:“除去修行和读书之外,也都要去书楼之外走一走。 看一看这繁华太玄京,也看一看繁华之下的破败。” 九先生意有所指,陆景恭敬应是。 二人继续相聊一阵,陆景又看到九先生身后的东墙上,挂着两幅画。 这两幅画一幅画青山,一幅画流水,俱都笔酣墨饱、鸾飘凤泊,尤其是运笔之法可称一句出神入化。 右下角也各自题了一句笔墨。 “春来何处不青山。” “水声流出碧潺淙。” 两句笔墨俱都称得上一句入木三分,文字蚕头燕尾,一波三折,而且字体也颇为少见,那是用秦隶写成, 不论是这画,还是这两句笔墨文字,都定然是名家之作。 陆景看着这两幅画,心中甚是感慨和敬佩。 “这两幅画算是真正的妙笔丹青,不知是哪一位名家的画?” 他心生好奇,不由开口询问。 九先生随口答道:“这是我年轻时所画,字也是我提的,只是后来我的右臂断了,又开始用左手写字作画,只是不知为何,练了许久也不见进步,反而越来越差了。” 这画的作者,是九先生…… 书楼十二位先生地位崇高,自然也背负着相应的才能,否则又如何能够令天下读书人敬佩? 陆景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极为可惜。 因为九先生的右臂断了。 如这般妙绝的画、秦隶便少了。 “今日已过酉时,你也不必忙着开课业,只需收拾一番,明日等你来了,我再将你介绍给翰墨书院中的其它先生。” 九先生这边说着,陆景双颊却有些羞红。 他向九先生行礼,话语里还带着些不好意思:“九先生,明日陆景想要告一天假,因为明日我还有一桩要事去做。” 初来翰墨书院,陆景就迟到了,现在到了开课业的时候,陆景又要告假一天,这确实让他不好意思。 九先生却觉得无妨,摆手道:“琴棋书画这些课业,都是书楼弟子自愿来听。 你晚几天来也无碍,毕竟你年龄太小,便是开了课业,是否有人来听还是个问题。 明日是第一天,若是无人来,很有可能你要独守教阁一日,所以你去忙你的,我明日先与其他学生提上一句,让他们有个准备。” 陆景神色一滞,这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其后九先生竟然真就请教了陆景许多笔墨问题,陆景也耐心回答,说出自己的见解,直至过了半个时辰,九先生依然热情,还要劝陆景在翰墨书院中吃了晚饭再回去,陆景却只说有人正在等他。 于是,九先生亲自送陆景去了他的新屋子,屋子里的一切如新,甚至没有多少灰尘,很明显,这一处房舍是被打理过的。 陆景熟悉了一阵,九先生又亲自送他出了翰墨书院。 书院中许多先生、学生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其中就有袁铸山脸上仍然带着惊奇远望着这里。 他身旁有许多人的目光也落在陆景身上,脸上除了惊叹之外也有许多疑惑。 要是有一位长了美髯的先生提醒他们道:“书楼海纳百川,即便是年轻的士子,要是有一技之长能够盖过天下大部分人,便也能够入书楼当先生。 所以要时时磨砺自己,不必羡慕,也不必惊奇,更不必疑惑,能入书楼当先生的并无寻常人。” 周遭学生受教,朝那位美髯先生行礼。 陆景出了翰墨书院,便沿主道,一路经过一层楼,前往书楼正门。 修身塔旁边的小道、侧门距离翰墨书院还有些距离,再加上陆景也不必再回陆府,而是要去京尹街古月楼,所以走正门才更近些。 距离陆景不久前进入书楼其实过去不久。 可是此时因为是酉时,正是晚饭时候,书楼中的弟子便越发多起来。 而且陆景发现这些弟子中有许多人,远远便注意到了在主道上行走的自己。 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和刚才翰墨书院中的学生目光如出一辙。 绝大部分都是惊叹、疑惑,其中自然有许多怀疑,皱眉的。 面对着诸多目光。 陆景却也并不觉得芒刺在背,仍然这般安然出了书楼。 出了书楼,又过两条街道,就已然可以看到来来往往的马车。 陆景上了一辆马车,让马车前往京尹府,这才闭起眼眸,专心致志运转大雪山真玄功,以功法吐纳。 气血运转,奔涌在五脏六腑。 他五脏六腑之内,逐渐被无形气血笼罩,看起来就如同一座熔炉之形! 这正是气血熬铸熔炉之法,也是大雪山真玄功的破境法门。 时至如今,陆景距离熔炉境界已经不远,一入熔炉,一举一动便气血滔滔,奔流不绝,浑身上下也被熔炉熬炼,熬练的时间长了,骨骼不再只是金铁鸣响,而是真正意义上硬如钢铁。 到了这一境界,寻常凡兵若无厚重气血加持,根本伤不到熔炉修士。 “我的武道天赋比起元神天赋来说,确实还有许多差距。” 不仅修炼一阵,练完一次气血周天,长长出了一口气。 而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古月楼前。 青玥正坐在古月楼厢房中,一只手拄着下巴,眼睛里还闪着期待之色。 她今日一整天都不曾出门,因为陆景叮嘱过她,让她这两日安心待在客房中。 正因为这一声叮嘱,青玥今日的午饭,也是在房中吃的。 所幸今日早上赵万两来请陆景的时候,是店小二代为通报,陆景只说是友人来访,并不曾告诉青玥是陆府来人叫她。 否则只怕青玥此时会更担忧许多。 “酉时已然过了,为何少爷还不回来?”青玥娇媚如月的脸蛋有些泄气,频频望向门口,见门口悄无声息,便又失望的转过头来。 这种举动,今日不知有了多少次。 可这一次之后,门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青玥猛然回头,门口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是我。” 青玥脸上顿时有惊喜之色蔓延出来。 —— 今日的夜无月也无星辰。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下过雪的原因,天地间又多了些寒气。 今夜的南府各有各的打算。 南停归脸上还带着些决绝,不知在做什么决定。 南禾雨今日又去了诸泰河,如今已经有了决定,眼神中倒是并没有什么优柔寡断了。 她站在院中,那蓝色千秀水绽放出华光,在她身旁起舞。 倘若有修行更强者,大约可以感知到南禾雨燃烧着神火的元神,竟然是一柄剑的形状。 而她此时身上迸发出来的剑意,甚至比起名剑千秀水还要更锋利些。 天下人知名剑千秀水,也知道南禾雨是天下一等一的剑道天骄,却不知她本身便有一颗羽化剑心。 她在练剑,心中也在想着许多事。 真在这时,院门口突然又多了一道身影,正是白天的山老,他朝着南禾雨做了许多手势。 南禾雨微微沉吟,走出自己的屋子,一路到了南府后院一座小池前。 小池前还有一座奢豪的房舍。 南禾雨走入其中,竟然看到自己的父亲也在。 而窗前,一位瘦小老人正看着窗外的池面。 这瘦小老人一身富贵之气,身上穿金戴银,还有许多放到世间,便算的上珍宝的配饰,看起来有几分浮夸。 可他的眼神看起来却又十分清醒。 “爷爷……” 南禾雨低下头来,朝着那老人行礼。 南停归也恭恭敬敬站着,只是眼中的疲惫之色更浓了。 这位富贵逼人的瘦小老人,便是昔日名震大伏,有大伏巨岳之称的南国公! “人老了,做些决定也总是瞻前顾后,总想着顾及亲缘,又想着保下斩草刀斩出来的家业,所以便有了这许多琐碎。” 南老国公转过头来,望向南停归:“也怪我之前想了太多,总想着能让你安然而去,却闹的这般乱了。 你今日前来,无非又是要劝我退婚,对吗?” 南停归沉默不语,沉默中已经有了答案。 南禾雨听到南老国公的话,低下头来,越发不敢看自己的父亲。 看多一眼,便要多想一次离别,有亲人离别又谈何容易? 可南老国公却叹了一口气,望着南停归道:“你可知圣君有意恩赏七皇子? 七皇子年少时犯下大错,在流云宫中读书修行九年时间,如今却越发温润了,一举一动皆有诸多气象,他思过即将圆满,而那日大司徒与我饮酒,明里暗里告诉我,七皇子将要出阁,将要开府建牙,可是如今势弱……这是圣君在借大司徒之口问我!” 南老国公这番话语看似和此事无关。 可南停归却抬起头来,眼中有些不解,又有些……惧怕! 七皇子修为已然成势,读书九年也磨练了心智,可是思过九年却也让他至今不曾出阁开府,除了其母褚家之势外,无人扶持他。 关于此事,朝野之间从来不曾提过,南停归也从来不曾听闻。 可今日听到南老国公话语,南停归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来。 “圣君是有意让我南府助七皇子?” 南停归一语既出,南禾雨也猛皱起眉头。 她在自身之事上,似乎总是优柔寡断,打理不清,可事关南国公府,她却出奇的清明。 “爷爷是否觉得……圣君会将我赐婚给七皇子?” 南禾雨开口,南停归眉宇中的疲惫,转眼间就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深深的惊悸! 南禾雨这番揣测,恰好可以解释年轻时那般英明的南老国公,为何行事突然无端起来! 和陆家订下婚约,让那陆家陆景入赘,即便明知南禾雨不愿,南停归反对,却只是推迟婚期,不愿退婚! 如今想起来,七皇子因为九年的思过读书,不仅错过了开府建牙,时至如今也都不曾迎娶正妃! 南国公府的南禾雨,无论是年龄家世,还是大司徒话语中隐晦暗示,俱都十分符合。 南老国公低头不语。 南停归和南禾雨,却也已经有了答案。 圣君竟然有意,为南禾雨赐婚! 良久。 “我之所以那般匆忙地寻了一个赘婿,便是想要以此哀求圣君,莫要让我南家陷入夺嫡之争,否则我南府便有可能……” 南老国公说到此处,也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威势这般雄浑的南国公脸上的疲态已经无法遮掩。 南停归在今日之前,早已猜测了许多次。 可是他不知七皇子之秘,自然无法猜出南老国公这几个月以来行事的缘由! “父亲大人应当早些说的。” 南停归至今还在后怕,语气中也有些颓然。 若是国公不以赘婿为退路,一旦南禾雨真的被赐婚给七皇子,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即便七皇子无夺嫡之念,可若有南家助力,又有褚家站在七皇子之后,那太子又会作何感想? 本是帝王之家,太子又刚硬非常,不久之前又去了大雷音寺,受了人间大佛的杀生菩萨法,不论是气魄、武道还是宏志都正如日中天。 倘若他生出怀疑来,即便七皇子无意夺嫡,也能酿成天大的灾祸,往后一旦太子登基也是一根心中刺。 而且圣君做出这种决定,恐怕还有他更深的考虑在里面。 南禾雨听到南停归的话,心头却也知南老国公隐瞒的原因。 南停归时日无多……老国公戎马一生,在仇敌面前狠辣无比,时值晚年却多出许多铁汉柔情,他不忍南停归临死还要为此事殚精竭虑。 “只是……爷爷为何不告诉我?”南禾雨却也有些不解。 南老国公看着南禾雨,只是摇头道:“七皇子不日便要出阁,我定下一桩婚约,乞求圣君怜我南府过往的功绩。 等再拖上一些时日,等到七皇子被赐了其他的婚事,我便去圣君面前请罪,然后再退了这婚事也就是了。 如果与你说了,许多事便没有这般自然,而且……你只是不愿,却也知怜我,未曾反对过。” 南老国公话语至此。 南停归终于恍然大悟,他心中仍有惊惧,想了想又道:“那父亲大人又为何会选陆家的陆景?陆家与太子之间似乎还有一层浅薄的关系,若是圣君、七皇子以为我南府想要立于太子一系……” “陆家和太子确实有关系,只是却并非是什么好关系。” 南老国公目光幽幽:“陆家战战兢兢,以为太子妃忘却了之前的事,以为太子妃送她们的那棵古松便真是祥瑞? 古松有幸,庇佑陆家三十年……究竟是庇佑,还是咒封?为何陆家逐年衰败?为何子孙天赋一人不如一人?为何有太子妃在京中,陆神远还会被贬谪远山道?” 南老国公语气平缓,却轻易间说出一个惊人的秘密来! “正因如此,我选陆府那不得宠的庶子,便是要与圣君说,南国公府是圣君的南府,只要圣君掌着仙落钟坐于帝座,太子和七皇子之间,我南府谁都不选。” 南停归和南禾雨站在原地。 他们从未想过,无声无息之间,这一位老朽的国公,竟然已经做出了许多事。 一桩看似毫无道理的婚约之后,还隐藏着他的博弈。 南禾雨眼神也坚定起来,事关南国公府存亡,她自然是知道如何选择的。 “所以时至如今,圣君仍然没有定下七皇子正妃人选?” 若是定下了,南国公想必也会答应退婚吧? 可是没想到南老国公却郑重地摇了摇头:“已然定下了,就在昨日,定得是少柱国的妹妹。” 南禾雨和南停归猛然一愣。 定下了,为何还要让南禾雨和陆景成婚? 南老国公脸上许多表情收敛,轻声道:“因为那坊间传闻是真的,我南府确实后继无人了,只能禾雨握一握斩草刀。” “爷爷,禾雨要承爵,又何须招一个赘婿?”南禾雨眼中仍有不解:“我心中的并无儿女情长,只想要磨砺剑心,看一看纯阳风景,我若一生不婚,自然也可承爵!” 南停归正要说话。 南老国公脸上却露出些笑容来:“原本我也是想退婚的,可是……那陆家的陆景已经显露出资质来,是世间少有的炼神奇才。 只要给他些时间,有我南府帮他,往后必然也可纯阳渡雷劫,若是再加上禾雨,我南府便有两位纯阳天人! 如今仙潮已经八百年未起,两位纯阳天人便至少能再保我南府三百年不衰,这等机会被我南府撞见,若是不取,岂不是浪费了天大的机缘,岂不是要被天罚之?” 南停归越发不解,就连南禾雨也皱起眉头。 南停归道:“父亲大人,那陆景的资质确实不错,十七岁就已经修行到日照的境界,可是十七岁的日照极少,却也并非没有。 若是每一位十七岁日照、雪山的修士都能够修行到纯阳、天府,那纯阳天人、天府人仙又岂会那般稀少?” 南老国公看向南停归:“我定下婚期时,你不是曾让耀奴却瞧了陆景?” 南停归点头说道:“去看了,那还是在数月之前,耀奴回来说陆景身躯无疾,但是不曾修炼气血,也不曾修炼元神,看起来也平平无奇……如今想起来,这陆景藏得太深了些,不知得了什么宝贝,竟然能瞒过耀奴……” 他话语声音越来越小,眼眸却睁的越来越大! 就连南禾雨向来清冷的绝美容颜上,也生出许许多多难以置信了。 南停归语气微颤:“父亲大人的意思是……当时的陆景确实不曾修行?并非是什么异宝遮掩!” 这又如何可能? 普天之下还有数月修行到日照的元神修士? 若他是经年累月诵读典籍,又已知‘道’的大儒、真人、佛陀便也罢了,可他明明只是一个少年! 南停归心中觉得匪夷所思。 南禾雨口中也喃喃道:“数月日照……” 南老国公却背负双手,道:“我选他为孙婿,自然早就去看过他,与我一同去看他的,还有大昭寺的主持,他修了佛中慧眼,已经是一位人间佛陀。 天下也许真有异宝能够躲过他的眼眸,却绝不可能一丝气息不漏。 而且不仅是元神天赋,我当时在暗中看陆景,他身躯孱弱至极,莫说是气血,便是骨骼也称不上一句康健。 可如今,这样一个孱弱少年,却已武道元神同修,数月之内,元神日照,武道修为也至气血。 停归,你来告诉我,这陆景是否比禹星岛上的洛公子差?是否是一件……被灰尘掩埋的珍宝!” 南老国公脸上也露出几分庆幸之色。 “这是我南家的机缘,而且他已经是我南家之婿,陆府之人苛待他,甚至与他断了关系,自此之后他便是一位孤家寡人。 他还是少年,到了南府,只要我们悉心待他,停归,往后我南府便是他陆景的根!南府多一位纯阳天人,还能帮禾雨分担许多,往后你我归去,风眠继续游历之后,南府也不至于衰弱。” 他一口气说完。 南停归和南禾雨仍然在沉默中。 也不怪他们自始至终从不曾想过陆景是数月日照。 元神一道,只要有天赋,感应元神容易,有些天才一朝便可。 出窍却已经极难,便是天资纵横者,也许要观想许久,集中精神,花去短则数月,多则数年的时间,甚至很多人都止步于感应元神,无法进一步出窍。 至于浮空便更难了。 而元神不惧烈日,游走于白昼之下,便是难上加难,哪怕是南禾雨有府中名师教导,又有许多机缘,也将近花了两年时间。 可现在陆府那像样先生都没有一位的陆景,却数月日照,甚至能击败南雪虎…… 南停归事先又怎会想到陆景有这等天赋! 他不由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南禾雨。 南禾雨也紧皱眉头,南老国公方才的话语还在他耳畔作响。 “我已年老!护持不了南府太久,禾雨,这是我南府的一次机会,还希望你念及血缘亲恩,莫要在伤了我的心。” “还有停归……握住这一机缘,有两位纯阳天人坐镇,我南府才是真正兴盛三百年,你我就算去了,面对天上的祖宗,也有话可说。” “明日清早!明日清早你便亲自去送婚期书帖……” 南禾雨再一次沉默下来,她也已然知晓了南老国公这般郑重的原因。 可是她忽然又想起今日在京尹府的诸多事,也想起陆景在内庭的那一番低语。 南停归脑海中却仍然在嗡嗡作响。 那赘婿摇身一变……成为了不世的珍宝! 就连送婚期书帖都需要他亲自去送。 —— 次日清早。 青玥双颊红扑扑的,正在为陆景洗漱。 “少爷,你要多置办几身衣服才行,如今我们离了陆府,你身上就这一件衣服,我晚上洗了,早晨还干不了。” 陆景却并不在意,他躯体中气血流动,身上一股股热气散发开来,那有些湿漉漉的衣衫也在慢慢变干。 “少爷,你今日去书楼,几时回来?”青玥仔细询问,眼里还带着期待, 陆景知道青玥是在惦记他昨日的话。 昨天晚上,陆景便与青玥说过,如果他今天能早些回来,就带青玥去其他街上逛一逛,选一处小院,就算暂时买不起,也可以找一处租的。 古月楼中虽然安逸,又因为旁边就是京尹府十分安全,可总归不是长住的所在。 陆景朝青玥笑着:“我今天有些特别重要的事,现在就要去办,若能早些办完,便早点回来,带你好好逛一逛,再好好选一处院子。” 青玥也不问陆景是去办什么事,只是喜滋滋的点头。 陆景转头看了看窗外,此时天已经朦朦亮。 他缓缓起身,与青玥道别,走出古月楼。 陆景步履缓慢,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而也正是在此时,一队由南停归亲自带领的锦衣人马,也从南国公府出发了,昨日南国公定下婚事,自然有南府的人确定了陆景的位置。 这一队人马就此朝这古月楼而来,许多人看到南府的车驾,又看到车驾上的巨大“喜”字,便已然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已经拖延了数月之久的南国公府赘婿一事,似乎已经有了结果。 只是……身在南府的南禾雨却心神不宁。 不知为何她总是想起昨天陆景的话语。 “被爷爷无端召为赘婿,诸次拖延婚期令他被耻笑,雪虎兄长又去威胁他,我们彼此又都不愿成婚……” “如今再待他好些,真的可以补救吗?” 三合一章节,目前加更(13/29),之所以多出四章是因为月票从2500涨到了4500。 这两天大家月票投的太猛,还是投慢点吧,不然下个月还要加更,(╥﹏╥) 还有就是明天就退婚了,今天这章必须写,否则不给我写的机会一直说bug什么的,作者也很难顶,一口气写完退婚也不现实,作者可能要码到天亮,明天还要上班。 昨天生病了再加作者能力问题写得不好,改了也被翻来覆去骂,作者君都被骂傻了。 第112章 少年一朝露华光,太玄也要映昭芒( 第112章 少年一朝露华光,太玄也要映昭芒(三合一) 大昭寺坐落在距离太玄京十二里的大昭山上。 是如今大伏境内年月最为古老的寺庙之一。 大昭寺中也有数位享誉天下的名僧,其中最具声望的便是大昭寺主持释怒大师,他苦心钻研《大藏经》足有七十二年,被誉为世上大藏佛。 释怒主持面色温和,须眉皆白,看起来慈眉善目,他身上的袈裟是一袭金色九条僧伽黎,乃是当今大伏圣君所赐,普天之下便只有几位僧人能够如此殊荣。 他漫步在大昭山上,身旁却是一位穿金戴银的瘦小老者。 老者背负双手,虽然行走在山上,目光却频频望向太玄京,想来是太玄京中有他挂念之事。 “国公既然来了大昭寺,便要养一养性子,释迦有云,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南国公府既然已经去送了婚期书帖,又何必担忧?” 释怒主持脸上带笑,似乎与南老国公私交极好。 南国公却摇了摇头,道:“这是我南府的机缘,我若不担心,岂不是要跟你一同修佛,遁入空门?” 释怒主持微微一笑,脸上也露出些感慨来:“我也不曾想过重山施主的侄儿,竟然有这般的造化,竟能够在这般短的时间里修成日照。 佛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可这等的天赋,就连我这老僧都颇为心动,若大昭寺有这等僧徒,也许往后能多出一位佛陀来,施主,你看,便是空门中人也有所求。” 南国公背负双手,不再继续前行,而是远远眺望着太玄京方向。 太玄京十分广大,从大昭寺俯瞰,便能看到这大伏玄都的宏伟壮观,街道鳞次栉比,高城深池,无数恢宏的建筑以及许许多多民居排布在其中。 被誉为当世第一雄城,名副其实。 “这四个甲子以来,太玄京中始终风起云涌,南国公府若非有风眠归来,只怕也愈发难了。 如今,这陆景便是南家的一次机会,大师,也由不得我不担心。” 释怒主持结了一道佛印,眼中却露出些迟疑来:“只是老国公将那少年召为赘婿,又因为之前的几次琐事,那少年心中也许对南府已然抱有怨怼之念,天资不凡者,心性又能怯弱到哪里去?他入了南府,却不知最终结果究竟是好是坏。” 南老国公面色不改,以他的心智自然想到了这许多。 却见他语气毫无变化,道:“我知道大师的意思,只是……南府却只有这一种选择了。” “陆景早已经是南府的赘婿,将他接来南府,他即便心中有怨,南国公府也可想方设法解决。 只需尽心尽力栽培于他,不以赘婿待他,族中诸多大事也问过陆景,等到时诞下了子嗣,便可以除去他的赘婿籍。 他若是争气,我这国公百年之后,南府的爵位便是给他和禾雨的子嗣又有何妨? 禾雨心善,自不会亏待其它血脉分支。 说到底陆景终究是个少年,这般仔细待他,自是有情分在的。” “除此之外,南家又该如何? 事已至此,南家若是全了少年陆景的尊严,就此退了这婚事,与他结交,至多也只是一个无怨无恩,陆景往后便是成为了纯阳天人,又与南府何干?” “我也曾想过当先退了这婚,全了陆景的尊严,再将他召为佳婿,可是一旦退了这婚,陆景又如何能再入我南府? 禾雨也是个心傲的,如今族中大义压在她肩头,她才愿意成婚,若是婚约没了,万万不会主动前去与陆景接触,而陆景的天赋只怕也已经藏不住太久,到时候太玄京中有得是豪府大门拉拢他,我南府不弱,却因之前这许多事天然便无什么优势可言。 正因如此,我才会将错就错,准备成了这桩婚事,再徐徐图之,最起码,现在无人和南府争抢,陆景也只能履约。” “若是畏惧于他的前路,将他杀了……” 南国公说到这里,释怒主持明显皱了皱眉头,又结了一个杀生印。 可老国公却并不在意,继续道:“本来便是上天赐予的机缘,若是南府连接下的胆量都没有,只知畏惧这么个雏鹰,甚至因此杀人…… 那我南国公府早在许久之前便已不在,又何来的这遍布大伏的家业?” 南老国公仔细说着,他苍老的眼神也多出些锐利来。 “便是现在,我已经让停归亲自去送婚期书帖,这便表明我南府的心意。 只要将他接入南府,我总有许多法子让他归心,他是不世出的天骄,同时却也是一位曾受苛待的少年。” 说完这许多话。 南老国公的眼神也变得坚定许多。 “七皇子一旦出阁,太玄京中必然又有大争端,虽然圣君尚在壮年,可是储君的位置,便代表大伏大势,登上此位,大伏一切资源任你鲸吞,便可有天大的可能成天府、渡雷劫,延寿数百载! 太子之所以可以这般年轻就成就神相,以肉身遨游雷祸乱流,便是因为太子之位让他受了人间大佛的菩萨慧,承了杀生菩萨法,这等诱惑,除非是那绝大多数天生根骨、元神无法修行之人,否则又有谁能抵抗?” “正因为是这样的世道,南府才要接下这一难得的机缘。” 南国公仔细说着。 释怒主持便也这般仔细听着,良久之后,释怒主持微微点头,他远远望着太玄京,却又忽然叹了一口气。 太玄京……太玄京……这繁华盛世之下又埋着皑皑白骨。 北秦亦是如此,对寻常百姓而言,甚至更恐怖许多。 普天之下的百姓却只能看着这些恢弘的城阙兴叹。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 南停归一改之前的朴素模样,反而穿上锦衣华服,坐在一匹升麟马上。 他身后还有南月象,以及七八位南府子弟。 又有十余位南府护卫,高头大马,气魄凛冽,看起来极为不凡。 四位家丁两人在队前,两人在队后,各自拿着高高的竖匾。 其上的喜字已然能证明许多。 住在太玄京中央这几条街上的,多数也听过南国公府招赘一事,也知晓南国公府已然几次拖延婚期,南家雪虎公子因不满这一桩婚事而去威胁那名不见经传的陆家妾生子,结果反被人击败,狠狠挨了一顿打,这件事还闹到了京尹府。 而且这个赘婿也不是个省心的,即将身为赘婿,竟然还敢去莳花阁找花女饮酒听曲! 因为这许多事。 在今日之前,绝大多数人都已然在揣测南府究竟何时退婚。 毕竟已经闹成了这样,南国公府若不退婚,反而让人轻看了。 可没想到今日天不过蒙蒙亮,南国公府南停归就已经亲自带着人马,高抬喜字出府。 一路走街串巷,也丝毫不避讳沿途的行人。 于是这桩事,就又成了京中达官显贵的闲谈。 诸多猜测纷纷而来,绝大多数人也不过是觉得那赘婿资质过人,又已经被陆府逐出家门,与这太玄京中的贵府再没有其他联系,正适合当一个好赘婿。 于是南国公府才会忍下之前的琐碎,送去婚帖。 可是也有明眼人,觉得此事不合常理。 这名为陆景的少年资质确实不凡,十七岁日照,可比起南国公府的天骄却还有许多距离。 再说南府即便决定忍下琐碎,继续这一桩婚约,却也不至于让南停归这样的人物,亲自送去婚礼。 一时之间,这京中收到信的人们倒是猜测纷纷。 除了陆景和南国公府备受讨论之外,还有一个在这件事里屡次遭人的耻笑的贵府。 自然就是陆家。 九湖陆家近年来越发衰败,神霄将军陆神远被贬谪,族中没有什么出彩的子弟,看起来中兴无望。 后来神霄将军又被圣君从远山道召回京城,因为带着许多北秦俘虏,至今还不曾归来。 可神霄将军之所以能回来,是因为陆家这么一个伯府,将自家的庶子送到南国公府为赘,才换取南老国公屡次为那陆神远进言…… 可笑就可笑在,陆府竟然送了这么一个此代子弟中最为出彩的陆家子,去南国公府为赘。 因为这多番讨论,许多陈年旧事也被翻了出来。 包括八九年前那一桩京尹府擂鼓之事,包括这许多年来,那陆景在路途中备受轻待的事。 再加上昨日那一封诀书,陆府便彻彻底底成为了这些年来,京中最为可笑的笑柄! 许多与陆府有来往的贵府,也觉得诀书一事,实在太令人羞耻。 那陆景被拘入京尹府,陆府便忙不迭地送诀书,不过一朝,就和这么一位出彩的子弟断绝了血缘。 否则若是陆家往后能添一位点燃九株神火的修士,朝中恩典,也许还能多出一位将军来。 可现在,却只能够受人耻笑。 陆家如今朝中无人,一向消息闭塞,可今日清早倒有巧合,刘管事带人采买,便带回来这么一桩消息。 宁老太君这两日身体不好,钟夫人、朱夫人在旁伺候。 这几位陆家主事的,听到刘管事说南国公府已然大张旗鼓,举喜字出行,要去给陆景送婚书。 眼中的烦闷便再也止不住了。 “如果是那南府退婚倒还好,今天他们这般大张旗鼓为陆景扬名,岂不是显得我陆府……” 钟夫人说到这里,眉头蹙得更深了。 宁老太君仍然闭着眼睛,脸上的疲乏更清楚了些。 一旁朱夫人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可谁又能知道这陆景竟然还是个奇才? 此事却也怪他,若他不那般藏着掖着,我陆家又怎能写诀书。” 站在众人身后的锦葵,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几位夫人可真是的,景少爷不是早就显露了自身才华?他入了书楼,写得一手好字,修炼武道还能轻易打败陆江少爷。 这样的好儿郎,若是在其他府邸只怕要被当成宝贝。” “明明便是因为宁老太君自身的喜好,因为景少爷已经是他府户籍,也因为这几位夫人从心底不愿意相信陆景真的这般出彩,否则便打了她们的脸。 所以才有了这许多事。 现在倒好,陆府成了京中的大笑柄了。” 锦葵这般想着。 宁老太君摸着自己的额头,躺在软榻上,紧闭的眼睛一语不发。 钟夫人看到宁老太君这般模样,想了想出声安慰道:“老太君倒也不必太过伤神。 陆景就算去了南国公府,也是个赘婿,便是因为自己的才能得了些势,上面也有那南家小姐、诸多南府中人压着,又能起什么风来? 我看啊,南国公府今日之所以大张旗鼓,说是给陆景扬名,实际上是在给自家扬名。 招个赘婿都招了个……还可以的。” 宁老太君轻哼了一声,也并不答复。 锦葵心里也有几分可惜。 不光是锦葵,得知这件事情,陆府中宁蔷、林忍冬、陆漪,还有几个丫鬟。 府外的盛姿、苏照时,甚至连莳花阁中那镜拾姑娘、烟柔姑娘知道了这许多事的前因后果,都觉得陆景太过可惜了。 若是没定下那桩婚约,以陆景的才华,还有着许许多多可能。 现在去了南国公府,一生都出不来头。 宫中。 重安王妃正要面见皇后,并不知这件事,也不曾猜到南国公府竟然如此心急,不过一夜就送了婚贴。 首辅姜白石昨日深夜便已入宫,因为西北道出了一桩惊天的大事,九位西北道地方大臣一夜之间俱都被杀。 不知是北秦出手,还是前些日子还在西北道现身的伏无道出手。 整个西北道已然大乱,诸多县府也人人自危。 姜白石连夜入宫,便是为了这件事,此时只怕还在宫中。 中山侯站在自己的府邸中,觉得冬日的风更冷了些,龙马远远站在庭中,侧过头来,马眸直视着他,于是中山侯摇了摇头,转头回了屋中。 这一件事如今看起来,似乎已经板上钉钉,再也生不出变动来。 京中绝大多数人也只觉得这件事有些有趣,并不曾多想。 南停归一路朝着京尹街古月楼而去。 可当走到一半,忽然有人匆匆而来,对南停归说了几句话。 南停归拉停脚下的马,皱了皱眉头。 “他这般早不去书院,去宫前街做什么?” “派人去与他说说吧。” —— 陆景身上的衣袍早已经干了。 他腰间还配着玄檀木剑,身躯挺立修长,走起路来不疾不徐,好一位少年郎君。 沿途许多人看一眼陆景,闪过眼神,往往又会偷看好几眼。 陆景却一路目不斜视,直直朝着皇宫而去。 太玄宫! 辉煌大气,又有许许多多极其辉煌的建筑、雅致的园林,就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太玄京正中央。 皇宫高墙不可轻易靠近。 两百丈之外,就已经有军士戒严。 陆景远远站在皇宫前,远远望着这被誉为“凡间明玉京”的古老宫阙群落。 脑海里还浮现出他之前抄录过的典籍。 之后陆景也曾询问修身塔中的几位年老儒生,也曾仔细查阅史书中的记载。 大伏举国之力编撰的《玄国大典》、《甲子史》两部典籍中,也找到那典籍中的先例。 这件事被称之为“见獬豸!” 獬豸为大伏瑞兽。 大伏建国之时,天落獬豸瑞兽,落于地而消失不见。 不论是《玄国大典》、《甲子史》,还是陆景最早摘录的那《旧事诸录》中,都隐晦记载见幼年獬豸之法! 其中记载了这一只獬豸瑞兽,怜才思少年,能知少年天赋,能辨是非曲直,知正义公正,知贵贱。 天下少年有鼎盛才德,却落轻贱,绘诸符,可见獬豸! 而陆景此来,便站在这皇宫之前,深吸一口气。 却见站在街上的陆景……突然远远朝着皇宫行礼,紧接着便抽出那把木剑来。 远处有诸位军士已然注意到陆景,可又见到陆景双手平举宝剑,再度朝着皇宫行礼。 此时陆景距离皇宫其实极远,再加上护持太玄宫的伏玄大阵并不曾异动。 这些军士倒也并未驱赶陆景,只觉得又是一个仰慕圣君,前来行礼的士子。 可恰在此时…… 陆景深吸一口气,竖握玄檀木剑,咬破指尖缓缓于那剑身之上,画出一道道符文来! 符文显现。 不知为何,位于陆景眉心中的元神竟然在缓缓颤抖。 隐约间,陆景元神感觉到正有一双眼眸死死注视着陆景。 那眼眸中,放出诸多光明,照耀在陆景元神上,元神不由自主的迸发出金光,凛凛烈烈与那眼眸中的光明辉映。 陆景眼神沉静…… “我的天赋比起那典籍记载中的两位先例轻贱少年,也绝不算弱! 他们可以唤醒獬豸,我也必然可以。” 他思绪落下,玄檀木剑上的符文已然大成。 而那似乎在虚空中凝视他元神的双眸骤然间变化,陆景元神也缓缓开口,无神间道出过往许多事! 正朝着陆景这边走来的几位宫前军士猛然间停下脚步。 他们朝后望去,却看到惊人的一幕…… 太玄宫虚空中风起云涌。 恐怖波动化作云雾,笼罩于天空中! 而此刻的伏玄大阵依然不曾触发,几位军士正在疑惑。 天空中猛然间大放光明。 太玄宫之下,一道道神秘符文骤然间亮起,遍布整座皇宫。 神秘符文上飞出一道的流光,在天空中凝聚! 与此同时,皇宫中一道道庞然神念、浩大气血轰然爆发而出。 便如此飞出太玄宫,直直落于陆景上方。 不论是这些神念还是气血,都强绝无比,倘若就此落下,陆景也许在顷刻间便会被绞碎。 可也正是在这时! 天空中诸多流光缠结,显露出一只瑞兽虚影。 这只瑞兽体大无比,头颅、尾巴上俱都燃烧着神火,身上又被坚硬的鳞片覆盖,一口獠牙光辉湛湛! 即便这个瑞兽并非真身,仅仅只是虚影,也让这广阔天地暗淡失色…… 獬豸瑞兽! 獬豸一出,瑞兽身上的光明就此坠落下来,落在陆景身上。 那周遭许许多多的气血、神念也就此消散。 这一瞬间。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走出房门,看向天空中的瑞兽。 祥瑞…… 这等景象,即便是在玄都,也难得一见。 “这是……怎么了?” 许多人猜测纷纷。 太玄宫中,又有不知多少目光垂落下来,许多大臣、贵人也走出宫阙,抬头望着天空。 其中便有被獬豸瑞兽惊动的姜白石、皇后、重安王妃! 姜白石走出一座宫阙,身后还跟随着许多大臣,眼中都带着惊叹! “嗯?獬豸瑞兽?” 姜白石眉头微皱,身后的许多大臣也似有不解。 可这些大臣中自然有久读典籍的,当即便有殿前大学士王执皱起眉头道:“獬豸现,天下便有不凡少年糟了轻贱,先帝曾言‘大伏昭昭,不可不正,国之昭昭少年,不可轻贱!’,圣君继位之初,也曾遇到此事,不过都已经过了许久,不曾有人记得,也不曾有不凡少年被轻贱冷落,来宫前见獬豸。 没想到今日,獬豸再显,又是哪一位少年有此昭昭之才,能令獬豸显现?” 王执说到所谓昭昭少年,姜白石脑海中不知为何便想起了陆景。 继而又想到陆景那一日面对姜白石试探其势的时候,脸上的风轻云淡与自信。 “是陆景?”姜白石心中揣测。 就在许多人思索之际。 獬豸瑞兽却飞落而下,大约十几息时间过去,又腾飞而起,再度悬于天空中。 诸多目力不凡的修士,似乎看到了什么,眼神中不无惊异之色! 姜白石身后也有朝官惊叹:“这便是召来獬豸的少年……” 姜白石眯着眼睛看了许久,却只能看到模糊阴影。 有一位大臣看到姜白石看的艰难,朝前走了两步,轻点虚空。 一道道元气流动,构筑出一面元气镜面,那镜面上也浮现出些景象来! 却见一位持剑少年,站在獬豸头颅上,身着一身蓝色锦袍,容貌俊美无双,俊秀的脸庞上却带着些清冷,而他眼神此刻却显得有些落寞。 姜白石看到这一幕,依然微微眯起眼睛…… —— “那瑞兽头颅上的,竟是陆景!” 重安王妃眉目宛如雕琢出的那般美,眸子碧如湖水,凝注在空中瑞兽头颅上的少年。 一身华贵宫服,贵不可言的皇后转过头来有些好奇问道:“王妃知晓这位少年?” 皇后身旁,还有一位极雍容华美的少女。 这少女听到陆景的名字,眉眼突然跳了跳,她也转过头来也望着重安王妃。 重安王妃朝那少女笑了笑,道:“便是九湖陆府的陆景……是太子妃的弟弟。” “陆景……”太子妃看着天上少年,脑海里却并无多少记忆。 大昭寺中,原本正和释怒主持对弈的南国公手中的棋子骤然落下,释怒主持也望向门外。 门外一片云雾缭绕,似乎看不清什么。 可释怒主持却好像和南国公一般看到了什么惊人景象,眼神有所变化,又转头看南国公。 “獬豸瑞兽……上一次出现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尚且不曾亲见,只是听父亲提过一句。” 南国公闭起眼眸,低下头来仔细想了想,又拾起跌落的棋子。 落子。 叹气。 南禾雨也站在南国公府中,她一道神念纵横,飞于虚空,看着瑞兽头颅上的陆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诸多京中不凡者,此时目光也同样落在太玄宫瑞兽上的不凡少年身上。 盛府中的盛如舟、盛姿。 安庆郡主、苏照时、陆府中的林忍冬。 再强者,还有中山侯、南风眠…… 乃至雄宫中,身上气血烈烈,能熄灭雷祸的惊天贵胄、深阙里正读书醒神的佼佼七皇子也都抬眼! 少年一朝露华光,太玄也要映昭芒! 而獬豸头颅上的陆景,此时也双臂大开,远远朝着那深宫一拜。 太乾宫门庭也就此洞开。 却见华宫中,有九神宝座,其上端坐一位威严君王,正嘴角带笑,远远望着獬豸头颅上的陆景。 太乾宫门庭洞开的刹那,便有一位年老驾前貂寺轻声道:“圣君问,少年何以召獬豸!” 这年老驾前貂寺一语既出,宫中不知多少朝臣,贵人俱都站起身来,远远朝着大乾宫一拜! 神念注视陆景的诸多强者也同样如此,因为他们听到了这句话,便必然要下拜,这便是圣君威严。 陆景的元神也感知到许多毫不掩饰的神念、目光就这般直直注视着他。 其中也许有南国公、南禾雨,也有许许多多将他当做茶余饭后闲谈的贵人们。 陆景毫不在意这些人的注视,神色沉静,再度一拜。 “民陆景!年不满十七,幼时有志于学,却因出身屡遭轻贱! 人之因而异于禽者,唯志罢了,正因如此,民从不曾失进学之心,始终精进,日日读书。” 陆景轻声开口,说话时颇为柔和,似乎是在道他人之事。 可下一瞬间,陆景语气中又多出几分落寞来。 “然民灾祸无端,苦读九年,一朝落为贱籍,自此圣人道理不加我身,不配行为国为民之事,大丈夫处世,若无正身,不如与草木同腐?” 陆景一言落下…… 不知多少目光骤然变化。 大丈夫处世,若无正身,不如与草木同腐? 这短短一句话,道尽了獬豸头颅上的少年志向。 宁可如草木一般腐烂,也不愿意背着贱籍过活。 南禾雨目光顿变。 重安王妃、姜白石,即便是那皇后眼中都露出几分赞赏来。 皇后并不转身,只是轻声道:“没想到伱还有一个身落逆境而不坠其志的弟弟。” 太子妃低下头,向皇后行礼,并不多言。 雄宫中的太子脸上也露出赞许之色,低头对身旁一位少女轻声说了一句,那少女便恭敬离去,不知是去做什么了。 南老国公,眼中的光芒越发黯淡。 已然到了古月楼前的南停归,听到身旁南月象的低语,只觉得胸中有一股郁气不得而出。 南国公府…… 竟然成了夺少年之志的贵府! 而宫中圣君微眯着眼睛,轻轻颔首。 那驾前貂寺又高声开口道:“少年立志,踽踽独行,为不俗也!” 此言一出…… 陆景脚下的獬豸躯体上的光芒越发炽盛,包裹着陆景,让此时的陆景越发耀眼。 陆景依然高高立于其上,继续道:“先帝有诏,‘昭昭少年不可贱’,圣君有诏,‘立志少年不可轻’。 今日民于此……请圣君之恩,壮大伏之道,祈令我重回正身,令民于轻贱泥潭中脱身,令民于消沉中奋起,令民再立志,令民可雕琢自身而成学!” 陆景两道天诏一出。 大昭寺中的老国公便再也忍耐不住,厌烦间将手中的棋子随意扔在棋盘上,继而站起身来,走出寺中房舍。 有这两道天诏在此……陆景自此便不可再贱,甚至此生不可再贱。 什么赘婿婚约,俱都不存! 因为陆景脚下知公正,知贵贱的獬豸瑞兽已然绽放光辉,照耀天地,这些光芒落在陆景身上,便能证明陆景之才华,之天赋确实便是昭昭少年! 先帝有言,圣君有言! 此时无数目光又落于这陆景身上,他又……如何能贱? 此刻姜白石脸上也展露笑意,望着镜中的陆景。 昨日的陆景那般自信,姜白石以为陆景很快便能淌过眼前的小难。 可是令他万万不曾想到的是,不过只是一夜,今日再见陆景,整座太玄京无数人都在仰望他。 他已然变成了先帝、圣君口中的昭昭贵气少年郎! 如此破局……便是姜白石都不曾想过。 “今日之后,陆景不可贱,那赘婿贱籍,乃至令他轻贱的婚约也自然不复存在。” 姜白石心绪落下。 令人震动的声音再度从太乾宫中传来。 “先帝立命,圣君有诏,獬豸作保,陆景昭昭少年可立志,可立言,可清贵,自此……除去贱籍。 望天下少年以此为榜样,以此奋进,逆境中不坠其志,泥潭中不至腐臭……” 一语道出。 太乾宫门徐徐关闭。 诸多目光却仍然锁在獬豸瑞兽头颅上的陆景。 却见这少年听闻这般诏令,原本落寞的眼中终于露出喜悦、感激之色。 他朝着太乾宫缓缓而拜,不言中自有少年之气冲天而出! 而那獬豸瑞兽此时也缓缓落下,伸展躯体,让陆景能够更容易走下。 陆景一路沿着脖颈、兽腿走下。 那獬豸已然开始消散,化作诸多流光,消失在天地之间。 陆景就站在獬豸之前,獬豸似乎感应到陆景元神中的金光,伸出舌头,舔了舔陆景的身躯。 不过只是虚影,陆景并无不适,只是轻轻笑着。 宫前街许许多多百姓早已围拢过来,他们亲眼看到了方才那一幕。 对于此时的陆景,眼神里带着崇敬,带着钦佩。 而獬豸便这般消散了。 陆景转过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和煦,心中也轻松了不知多少。 自今日开始! 他再度回归良人身份,一切令他轻贱之物俱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可是不知为何,陆景心中却并不感念皇恩,也并不感谢那獬豸瑞兽。 “我的天赋能够唤醒獬豸,才能够令这只瑞兽倾听我元神诉说。 可是……这天下间有多少受了无端轻贱,却天赋不佳的少年?我有昭昭天赋,今日乘獬豸而立,圣君听我立志。 可普天之下的轻贱人们,却只能继续轻贱下去。”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他又忽然想起观棋先生、九先生的话来。 观棋先生让他莫要沾染这天下的腐朽气。 九先生让他多去书楼之外走一走,看一看繁华之下的贫瘠人们。 “这繁华太玄京,辉煌了四甲子的大伏,乃至那人不如畜的北秦,似乎都已经腐朽了。 就连象征知公正、知轻贱的獬豸瑞兽,也只可用天赋唤醒,若无天赋,轻贱者只能始终轻贱下去。” “陆府那等腌臜礼法,仍然存在于这方天地,人皆分三六九等,贱民与贵人们同处这方天地,贱民永贱,贵人永贵……这世道下,除去太玄京的繁华,除去北秦的强武,又剩下些什么? 这繁华之外,又有什么?”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前行。 沿途的许许多多人都自发让开道路,许多少女们看着这面容似乎发光的俊秀少年,脸上由中露出羞怯之意。 古月楼前…… 听着南月象在他耳畔低语,南停归只觉得头痛欲裂。 今日! 那陆景不曾有一句提起南府、陆府。 可今日之后,南府和陆府之名必将会响彻太玄京,甚至响彻整座大伏。 以轻贱欺少年…… 三番五次推迟婚期,赶走麒麟子…… 每一道声名,必然会烙印在南府和陆府之上,无法甩脱。 南停归心中突然多出许多悔意来。 南府在他手上,反而要受许多耻笑。 既然定下了婚约,若是早先不推迟婚期,南雪虎不曾去威胁陆景,自己若是不去看京尹府内审,陆景是否便不会这般盛怒,甚至破釜沉舟前往皇宫召獬豸…… 南月象看着南停归的背影,只觉得义父双肩在微微耸动。 良久之后,南停归深深吸气,安慰自己:“最起码,以这等恶臭声名换了禾雨不必成婚。” “可是……此等少年,若有朝一日禾雨开了心窍,是否会后悔?” 这个念头不知为何,无端出现的南停归脑海中,南停归想了想,只是摇了摇头。 南禾雨坐在湖畔,她越发觉得自己获得那一颗羽化剑心是否只是运气。 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又如何适合练剑? 这时的南禾雨突然想起师尊评价她剑意的一句话来。 “剑气无双,剑光凌厉,其势冲天。” “可是,你练的这风雨剑气中并无风雨,如今倒也无妨,可若是有朝一日,你想以剑气渡雷劫……恐遭其难。” “风雨剑气无风雨。” 南禾雨不由想起刚才站在瑞兽上,一字一句,字字句句立志明心的少年。 “怪不得,他可以唤醒獬豸瑞兽,可以数月日照,可以成为书楼先生,可以以庶子、赘婿之身一步步脱去轻贱成清贵。” “他若习风雨剑,剑气中可能有风雨?” 九千字三合一章节,加更(14/30),多出的一章是五千月票加更。 今天这章太难写,晚了。 第113章 点缀风花雪月 呼啸风雷,却也要有柴 第113章 点缀风花雪月 呼啸风雷,却也要有柴米油盐 今日太玄都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大约便是南家赘婿、陆府庶子召瑞兽,见圣君一事了。 不过晌午时分,这件事情便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许许多多个中细节也被就此传扬出来,比如上一个召瑞兽的,是接过重安王重任,坐镇神关的重甲天将徐白河。 那时圣君刚刚登基,徐白河一介家奴却有一颗不凡心,都中也盛传他梦中见獬豸,自此逃出那高高在上的贵府,在深夜中前来太玄京前,召瑞兽。 只是因为那一次是深夜,又因为许多原因,就连京中许多贵人也不知此事。 更前的先例,则更加遥远一些,还要追溯到先帝年间。 可今日那少年的事,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见到了这一幕,即便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许多人也曾看到太玄宫上空,那威风凛凛的瑞兽。 更近些的,自然也隐约看到瑞兽头颅上那少年身影。 身坠泥潭而仍立志精进的少年郎陆景,一时间人人谈论,家家感慨。 后来又有许多人知晓,这位少年竟然还是一位书楼先生,可于京尹府内庭中不跪,少年炼神,已经比许多贵府子弟还要厉害。 一时之间,陆景之名在太玄京声名鹊起。 不知有多少人,都想要看一看这等出彩的少年先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大柱国府邸中。 苏照时仍然在抄写道经孤本,说话时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敬佩。 “没想到景公子竟有这等的天赋,能够唤醒瑞兽,而且就连那瑞兽也觉得这等少年不应当落于轻贱,因而显形。 那日盛姿说陆景天赋不凡,说陆景也许会是下一个白焰,我那时还觉得他天赋不俗是真,却仍比不上白焰。 现在想起来,陆景天赋就怕比白焰还要更强许多,只是缺了一个名师。” 苏照时这般说着。 坐在他不远处的安庆郡主,眼中也闪着光彩:“陆景的天赋如何我倒并不太感兴趣,只是这件事听起来太有趣了些。 我听说南国公府的南停归大人今日清早便已经率众出门,想要亲自前去送婚期书帖,结果陆景却来了这么一出。” “他被陆府老太君和大夫人写了诀书,和他断了亲缘,本来已经是孤家寡人,其实入南府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南府似乎已经知晓他的不凡,主事的南停归大张旗鼓亲自送去婚帖,也算是为过往的事赔不是。 南家有剑道天骄,又有遍及大伏诸道的诸多产业,依照南府的态度,陆景若是真的去了南府,大抵上也不会受什么委屈。” 安庆郡主说到这里,眼中却还带着些笑意:“只是没想到陆景也是个有傲骨的,直言自己宁可与草木同腐朽,也要正清白身。 再加上之前许多事,南府和陆府只怕要被太玄京诸多人耻笑上不知多少时间。” 苏照时对于这些琐碎的事并不感兴趣,只道:“你我也曾见过陆景一回,那日你失礼,若是旁人碍于你我身份,只怕也会强忍,刻意迎合的也并不少有。 可他却果断起身离去,也可见他确是个性傲的。” “这也无可厚非,当世天才又有哪个不自傲?盛姿便说过陆景虽然年少,平日里待人温暖而又谦和,可是心念却称得上不偏不倚,若是不认同的,绝不会刻意逢迎。 我和盛姿也曾送他一柄君子剑,那时他还在陆府,又何曾见过君子剑这样的珍物?可他却也以无功不受禄为由,不愿收下……” 苏照时说到这里,不由感叹道:“如今他展露锋芒,又与南府断了关系,只怕很快就会成为玄都炙手可热的少年。 不知有多少大府,不知有多少势力,会对他示好,只是年少成名,不知他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不偏不倚。” 安庆郡主眼眸闪动:“这件事里最为人不齿的还是九湖陆家,上一代神霄伯‘持刀拒妖十一年’,如今这陆家却因此事,被许多坊间小报编排了不知多少打油诗,‘不善之家赶麒麟’的名声,算是落下了。” “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倒也怪不得别人。” 苏照时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轻轻吹了吹纸上墨迹。 “再过些日子便是父亲寿辰,我提前给伱们送请帖,我久居深府,好友不多,便只你们几人,正好同来聚聚。” 安庆郡主自然愿意,笑道:“我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做梦,梦里梦到一条天龙腾飞而起,也许便是因为能再见到大柱国的缘故。” “只是可惜,盛姿因为私自前往太玄宫,被盛次辅苛责,责令她不准出门,不知到时是否能来。” 苏照时皱了皱眉头:“看来盛姿确实十分在乎这陆景,否则也不会急中出乱,她便是想帮忙,只去太玄宫前等着便是,竟然与仙游公主一同进了宫中,又派人打扰了正在议事的盛次辅,自然是要受罚的。” 安庆郡主眨了眨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为这桩事,有人好奇,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 最气恼的大约便是陆府老太君和几位夫人。 最令她们恼怒的是,这些事俱都是那陆景引发。 可偏偏陆景已经与陆家毫无关系,莫说是像以往那般苛责喝骂,就连老太君传话过去,也被那陆景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来。 因为这件事,老太君被气得七窍生烟,这几日据说头痛欲裂,整日都在闭目养神。 陆景自然不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了,大约也只会一笑而过。 因为在他心中,陆家不知埋了多少隐患,这几日的事对于往后的陆家来说,也许只能算是一桩小事。 终有一日,陆府也许连伯爵之位都要失去。 陆景总觉得,自己不需多着眼于陆家,陆家自然会落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豪门兴衰,必有其因。 便如同苏照时所言,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此时的陆景,正带着青玥,缓步行走在空山巷中。 空山巷位于城中的养鹿街中。 养鹿街颇为宽敞,距离书楼后门并不算太远,若是有马车,只需两刻钟便能抵达。 这里比起青云街、长宁街、京尹街而言,最大的差别便是住在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并非是官宦人家,而是些各道富商。 许多富商与玄都有商事,往来各道与玄都,自然也会在玄都置业。 正因如此,这条街上临街的院落修的也都富丽堂皇,看起来颇为美观,只是其中却鲜有人住。 毕竟各道富商往往奔波频繁,京中的宅邸也不过用于落脚,也没有时间在其中长住。 很多富商也会选择不用时租出去。 陆景和青玥之所以来此,自然是为了找一处院子。 古月楼中虽然也十分安逸,却总归是一处客栈酒家,客房昂贵不说,也不算是家。 正因如此,陆景与青玥吃了午饭,便走了书楼之后的几条街道,逛了好几个院子。 最终到了养鹿街,到了这空山巷。 此时他们身旁还有一位中年牙子。 “这空山巷中的房舍,虽然不比临街的宅邸,但一是胜在清净,二则是空山巷中的院子多是些一进的院子,毕竟太玄京城中称得上寸金寸土,能够置办宅邸的商贾人家不少,却也不是各个都可以办得起二进、三进的大宅。” 一位褐衣兜帽的牙子正在二人前头引路,他富态的脸上露着亲切的笑容。 “这位公子,你看这一处。” 走到一处褐门青砖,墙上还雕刻着许多精致花纹的院前。 牙子拿出半只手一般大的钥匙,开了锁,打开院门。 院里似乎久不住人,又因是冬日,有许多落叶。 可却也能看出这院子的房舍颇为讲究,房舍宽大,木头上也都刷着红漆,一色的青瓦,一式的木构,共计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一间厢房为厨,一间厢房为厅。 再加上房舍前的石台,这院落看起来浑然一体。 院中花坛现在看,似乎有些破败,可只需精心收拾一番,自然也可以与这些房舍相映成趣。 青玥看着这院子,眉目起波澜,那好看眼睛明净润泽,此时其中还带着些向往。 可紧接着,她便按捺下这许多眸光,轻轻扯了扯陆景的袖子,低声说道:“少爷,这一处巷子我听人说过,好是好,可是……再说我们也不知能住上多久……” 陆景自然知道青玥想要说些什么。 无非是觉得租了这样的宅邸,只怕需要花上许多银两。 陆景却朝她笑了笑。 一旁的牙子看到陆景的表情,便趁热打铁道:“公子,这处院落是丽河府人家的家业,是他们不久之前买下翻修,最近丽河闹了水灾,那户人家的生意遭了殃,与京中的生意也断了。 可也舍不得卖了这京中家业,便托我找个清白的客官租出去。 他们建好也只是住了二三回,我瞧公子、小姐衣着体面,你们也只是二人居住,才开了这院门,出了这院落,再想找个这般好的,只怕还需要许多时候。” 陆景自然知道这牙子的话五分真,五分假。 可他和青玥今日看了二三处房舍。 唯有这个院落最清净些,也确实最干净些。 而且青玥也似乎十分满意,于是他也不计较许多,正要问价格。 可正是在这时,陆景突然觉得门前似乎有异动。 元神日照,自然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 陆景转身,便看到这小院门前,一位腰间佩刀的青年,正远远看着他。 青年见到陆景转身,并不进门,这是远远行礼。 “叨扰陆先生。” 这佩刀青年语气平稳,道:“我家主人于今日傍晚,请陆先生一见。” 那牙人原本还有些不满,毕竟在他看来这买卖几乎将要成了,却被人这般打扰。 可当他看到少年腰间长刀,又看到少年身上的不俗衣袍,便立刻低下头,并不多说什么。 此处乃是太玄京城中! 达官贵人不少,当差者也不少,一不小心便要招惹极不凡的人物,他们这些牙人自然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 陆景微皱眉头。 那青年又道:“先生放心,出了空山巷,朝前百十步便有一座酒家。 那酒家产的养鹿清酒颇为不凡,走在养鹿街上的人中,八九个便是冲着那酒家去的,其中人也不少,我家公子便约在那里相见。” 配刀青年的话陆景自然明白,这是在让陆景放心。 “你家主人是谁?” 陆景话语倒是直接,侧头问道:“请人相见,总要道明名姓。” 配刀青年不曾犹豫:“我家主人名为李雨师,是玄都李家的三少爷。” 陆景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经了然。 玄都李家……即便是陆景并不熟悉许多京中贵胄,却也明白李家的不凡。 因为当今大伏少柱国,便是李家家主李观龙。 这位李雨师,正是李观龙的庶弟。 李家李观龙以区区三十二岁的年纪,登临柱国之位,同时也是赫赫有名的神相武道修士。 如今大伏朝中,最为声势显赫的三位年轻人,除去如雷如火的当朝太子之外,便是这位“端坐观龙,龙不敢舞天”的少柱国李观龙,以及战功封侯的中山侯! “李家的李雨师……为何要见我?” 陆景心中思索着,却并不想去见李雨师。 早在许久之前,观棋先生就已经和他说过,身处太玄京中,他又有些才能,自然会受到诸多邀约。 观棋先生希望他能够持住本心,不被外物所惑,否则恐遭其难。 而那一支守心笔中所蕴含的深意,大约也是如此。 现在的陆景虽有天赋,可实际上根基其实十分薄弱。 他虽然是书楼先生,可书楼向来不理朝中之事,若楼中先生愿意出仕,愿意成为其它大府门下客卿也绝不阻拦。 与之相应的,书楼要求院中学生、先生“善其身”,若是招惹了什么祸患,除非有确凿证据,事情也有违正道、有违道理,书楼也极少出头。 与这天下间的“宗”、“派”大有区别。 倒是与陆景前世的“大学”相差不大,仅仅只是传道授业之地。 也正因为如此,书楼才会成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书楼先生在太玄京中,极受人敬重,可若是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除非陆景成为书楼四层楼先生,否则其实起不到什么太大助益。 在这繁华太玄京中,若是陆景无法持住本心,就很有可能被卷入某种漩涡…… 因为这许多考虑。 陆景正想要拒绝眼前这配刀青年。 那青年却又笑道:“我家主人命我知会景公子,他此来不过只是当一位说客,只充当更贵者的喉舌,若景公子不愿赴约,我家公子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说客前来,恐扰的公子不得清静。” “与其如此,景公子何不见一见我家主人,听一听我家主人的话,若是不愿,只当是与人吃了次酒,自此之后也无人叨扰,岂不更好?” 配刀青年说话极有礼数,不疾不徐。 “更贵者?” 陆景脸上不动声色,他想了想,却也点了点头。 “已知名讳,又在近处,便请李公子傍晚相见。” 这配刀青年方才的话,陆景心中其实也有几分认同。 许多事与其始终拖延,还不如上门一遭,仔细说清楚便是,也能省下许多麻烦。 配刀青年听到陆景答应下来,又向陆景行礼,转头看了看那牙人,又看了看空山巷这一处院落,笑道:“景公子何必费时费力? 以你如今的盛名,只需放出风来,自然有许多大府豪门争着抢着给你送上府邸。 我家主人在长宁街、阳升街、京尹街也都有空下的宅邸,若景公子愿意……” 他还不曾说完,陆景却摇了摇头,道:“无功不受禄,代我谢过李公子。” 配刀青年也不再多言,行礼离去。 陆景身旁的牙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久居京中,又做得是这牙人买卖,自然知道许多贵府的名头,也自然知道玄都李家李雨师究竟是何人。 此刻李雨师亲自派人来请他身旁这位公子,这让眼前这牙人有些惶恐。 “公子,是否也要让我家大掌柜亲自前来……” 他试探性开口。 陆景却摇头道:“不必了,你只需给我一个合适的租价便是,若价钱合适,我们愿意租下,还需要你修缮这院中的差池处,这些院落杂草也要修好。” 牙人连忙点头。 —— 不足盏茶时间。 陆景和青玥便已经从空山巷中走出了。 那院子,也已经租下了。 青玥对于方才的事还一头雾水。 “少爷,那牙人对你怎么那般客气,今日来请你的人又是谁呀?” 青玥就走在陆景身后半步处,蓬松的头发少见的不曾用发簪簪起来。 这也是时下玄都少女最喜欢的打扮,看起来自由而又洒脱。 只是以前的青玥身在陆府中,身份也是陆府丫鬟,自然不可那般散漫。 如今离了陆府,青玥便真的自由了许多。 唯独她对陆景却一如既往,只觉得自己此生此世,都是少爷的丫鬟。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心念,此时就算是出了门走在街上,青玥也总是落后陆景半步,不肯与他同列。 “不过是些无关你我的人们,不用理会,我晚上去他们说道一二便是。” 陆景这般说着,又拉住青玥的披风,将她拉倒与自己同列。 青玥面色不变,还是落后半步。 陆景微皱眉头,青玥却吐了吐舌头道:“少爷,若是大府的规矩,丫鬟敢走在主人的前头,是要被狠狠教训的。” 陆景摇了摇头,却也并不多言。 他不太明白为何自己说了许多次,青玥始终坚持着这些琐碎的礼仪,不愿放松下来。 于是也不再多说,只任凭她由这自己的心念来。 此时阳光照耀在陆景身上。 青玥一边走着,一边偷眼瞧这陆景。 她觉得那光芒落在陆景身上。 光而不耀、与光同尘,比起以往来,还要更平和许多。 “少爷脱了陆府那等的泥潭,可是还有南府在……我若是不乖一些,不做一个乖丫鬟……” “青玥。” 两人这般走着,陆景突然出声,打断青玥的思绪。 “和南府的婚约,没有了。” “哎?”青玥愣了愣,就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望着身前的陆景,怔然。 陆景转过头来,朝青玥笑道:“我和南家小姐的婚约没有了,不会再去南府了,你也不用担心南府不要你。” 青玥恍恍惚惚间点了点头,又随着陆景朝前走。 足足走出了十余步。 青玥却再度停下脚步来。 陆景有些不解,又看向青玥。 却见此时的青玥披着那一件自己为她置办的披风,头深深低着,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平日里始终淡然的陆景有些慌神,正要询问。 青玥却抬起头来。 却见此刻青玥脸上挂着一滴滴晶莹的泪水,可脸上却还带着笑。 那笑容中满是庆幸,满是如释重负。 “少爷,他们有没有说空山巷里的院子什么时候能收拾出来?” 青玥似乎问着与此刻无关的话,可陆景却知道青玥是在说什么。 便是租下来那院子,青玥心中始终不知能够住上多久,不觉得那里是二人的家。 直到这一刻,青玥的语气几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她快步赶上陆景,却依然落后陆景半步,嘴里却说着:“要早些准备才是,要买上些米面,要有新的锅灶,对了,少爷读书的时候,须得有更亮的窗前烛。 其实月白烛更亮些,就是价钱有些贵。 还有炭火,须得去早市上买,店里的也是太贵,很不值当……” 陆景一言不发,朝着古月楼而去。 青玥就跟在陆景后面,仔细的说着这些生活琐碎。 这时候的陆景突然觉得,生活的意义也许就在这里。 偶然点缀一些风花雪月,点缀一些呼啸风雷,却也总要有些柴米油盐。 天下人皆如此。 据他抄录的人物志中记载,便是那混去一轮烈日,能吞雷祸的重安王,平日清早,也总喜欢喝上一碗白米粥。 此时的陆景比起重安王自然远远不如。 他无法独坐神关,无法天戟横立压垮世间武夫,更无法气血衰竭时都有北秦武将敬佩跪拜。 可清早吃一碗青玥的清汤面……也还是可以的。 这章是今日保底六千字。 刚刚写完个大卷,作者君理了一下大纲,所以今日无加更啦,不过大家可以放心,欠下来的月票加更肯定都是会加的,明天继续努力。 还是就是更新时间问题,作者因为是兼职,有时候下班晚,有时候早,没办法定下一个确定的时间,只能保证肯定有更新,没有更新会开单章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第114章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三合一 第114章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三合一 临近傍晚陆景才出了古月楼。 京尹街上来来往往许许多多达官贵人,却也有普通的升斗小民。 陆景行走在这城中街道上,只觉得这太玄京似乎繁华到了极点。 夕阳光芒洒在绿瓦红墙之间。 楼阁飞檐各有美感,街道两旁高高飘扬的酒肆茶坊牌旗,摩肩擦踵的行人,悠然而行的车马,以及许多富裕百姓脸上的笑意都落入他眼中。 市列珠玑,户盈罗琦。 这些好像都在告诉陆景,如今的时代是一片盛世! 泱泱大伏,数甲子的穷兵黩武,数甲子的连绵战祸,换回了这般奢豪的太玄京。 可是陆景却十分好奇…… 繁华太玄京、富裕道府之外,究竟是否也同样是这样的盛况? 被那般沉重的礼法、战祸、苛捐杂税压迫着的普通人,是否也能享受到大伏连场大胜的好处? 陆景一边这般想着,一边缓步走向养鹿街。 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步入养鹿街中。 养鹿街之所以得其名,是因为流传在周遭百姓中的一则故事。 据说很久以前,真武山上有一位道人游历至此,见到这条街上有妖鬼盘踞。 他以道法神通清了这些妖鬼,却又发现昔日妖鬼早已影响了街上的许多普通百姓,暴虐、戾怒之心占据了这些百姓心窍。 真武山上的道人不愿对这些普通百姓出手,便养了两只奇鹿,以鹿奶哺育百姓足足三载时间,终于褪去百姓心中的妖性。 这位道人名讳不详。 人们只是将他称作养鹿道人,这条街也被称作养鹿街。 而陆景所要去的这家酒肆所酿出来的养鹿清酒,配方据说也来自于那养鹿道人。 至于是真是假,已然无从可考。 也许这有些年头的故事,本来就只是寻常百姓心中美好的愿景。 在日子艰难时,人们心中总希望有一位养鹿道人,为他们驱赶心中妖魔。 陆景到了这家酒楼前。 酒楼足有三层,也称不上气派,却有些古意,牌匾上刻着“鹿酒”二字,十分简洁明了。 养鹿街上行人并不多,可是酒楼门前却有许多人等着打酒。 由此可见,无论清酒配方是否真的来自于养鹿道人,必然也有其独到之处,否则又怎会有这么多人专程前来养鹿街,就为了打这么一壶酒? 陆景正要进去。 酒楼里却走出一位青年来。 那青年仍穿着黑衣,腰配长刀,正是今日早些时候前来送信的人。 配刀青年向陆景行礼,笑道:“陆先生来的倒是准时,我家主人刚刚上了楼,先生便来了。” 这青年的话极有礼数,还化解了陆景后至的尴尬。 陆景一边步入酒家,一边好奇问道:“不知阁下名姓?” 青年道:“劳先生询问,我名王杀熊,不值得先生称我一句阁下。” 王杀熊? 陆景上楼,眼中流露出些好奇之色。 王杀熊笑着解释:“我父乃是角神山下的猎户,壮年时曾经以刀、弓杀熊,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便觉得这是他天大的成就,也以此为我命名,姓名颇俗,倒是让先生见笑了。” 陆景却轻轻摇头,道:“阁下父亲以最大成就为你命名,又何来的俗气?大约也是觉得你也是他天大的成就。” 走在他身后的王杀熊微微一愣。 他从不曾想到此处。 二人这般上楼,却发现一楼二楼俱都人满为患。 偌大三楼却空无一人。 甚至广大庭堂中,也只剩下一张圆桌,桌上已有许许多多精致菜肴。 陆景一眼看去,便觉得这些菜肴大致不是这家养鹿酒家烹制的,因为其中许多食材都十分珍贵。 鹿茸、松茸、熊掌……以及陆景叫不出来名字的鱼虾。 就算是在陆府的观古松院中,陆景也只是见过其中几种食材,而且阵势也远没有这般大。 此时桌前无人,远处站着一位同穿黑衣的枯瘦老者。 三楼窗前还有一位蓝衣公子。 这位公子穿着蓝色的清缎衣袍,衣袍内又露出银色镶边,腰系温润玉带,手持象牙折扇。 一身衣袍只怕找的是桑槐道来京的名家缝制,一针一线俱都精致到极点。 他面白无须,远远望着窗外的太玄京,似乎正在出神。 直到陆景走近,那少年才转过身来,嘴角还带着笑,笑容颇有些风流少年的飒然。 不用多想,此人正是玄都李家雨师公子。 陆景依然守着些礼节,正要行士子礼。 这李雨师却上前一步,轻轻用手中折扇抬了抬陆景的手臂。 “你乃是书楼先生,又何须给我一个年轻士子行礼?” “而伱虽是书楼先生,我的年龄却要痴长你三四岁,我便也不给你行礼,这样一来反倒两清了。” 李雨师这般说,以陆景的性子,自然不会强要行礼,便直起身来。 李雨师似乎并不急着请陆景入坐,他和陆景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晚霞映照下的太玄京,道:“太玄繁华,如同地上明玉京,大伏也仍强盛,与北秦争端也互有胜负。 此时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际,这般繁华兴盛的世道,若不能站在高处,身为男儿来此世一遭,又有何意义?” 陆景也看着辉煌太玄京,不曾发表什么见解,只是微微一笑。 李雨师便请陆景入坐。 二人坐在桌前。 王杀熊站在楼梯口上,那一位黑衣枯瘦老者则是站在三楼角落,并不靠近。 李雨师这一位玄都李家的三公子,亲自站起身来,用那琉璃玉盏为陆景倒酒。 “这养鹿清酒极为出名,价钱也十分公道,便是寻常人家隔几日也能喝上一二杯。” 陆景并未曾见过这种阵仗,玄都李家的贵公子为他倒酒的事,自然也从未有过。 可陆景心中却也十分清楚,不论是李雨师刚才在窗前那番话,还是此时亲自为他倒酒,俱都有其原因。 于是陆景想了想,也并不曾惺惺作态。 他语气平静,脸上带着浅笑道:“玄都李家三公子何须为我这一介小民倒酒?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对三公子声名有损。” 李雨师长发落于肩头,说话时极认真:“陆景,你还不知你的贵处?” 陆景并不曾答话。 李雨师望着陆景,眼中多出些由衷感慨:“你不过十七这个年纪,却能召兽见帝,以此蜕去俗身,一跃成为京中清贵少年。 其实这倒还是其次,更重要的却是你的天赋以及你的背景。” 他话语也十分直接,并不拐弯抹角:“獬豸瑞兽并非寻常之人能唤醒。 我虽不知你天赋究竟如何,却也觉得若有名师教导,若有许多修行资源,他日一个元神照星自然是跑不了的。 若能映照九颗星辰,便称得上天下强者,若能再进一步……” 李雨师闪过憧憬之色,仿佛对元神照星之上的纯阳天人之境极为向往。 “而且更难得的是,天下奇才多有背景,多有归属,或名门出身,或血脉高贵,或早已被收入大府,仔细培养。 而陆先生不论是背景还是身家都十分清白。 昭昭清贵少年郎之名,对于许多人而言不过是一桩清谈,但对于我等这些识货者来说,却极有价值。” 李雨师语气中毫不避讳。 他说到这里,又微笑间摇头:“按照道理,我并不应当与你说上这些,与我今日目标有些相悖。” 陆景自然知道李雨师话中的意思。 其实通俗来讲,今日李雨师是买家,陆景就是卖家。 李雨师此刻大肆道明陆景真正的价值,无异于是在抬价,对他今日的目标不利。 可陆景却同样知道,方才行礼时李雨师的举动、亲自为陆景倒酒,直至此刻看似坦然的道出陆景贵处,其实都是这位名门公子的手段。 “若是寻常少年,被这般贵公子如此对待,只怕心中已经多出许多感激来了。” 陆景心中十分清醒,可脸上却也仍然露出些笑意来。 他既是少年,自然要有些少年的稚气,若是表现的太老成,反而不好。 李雨师看到陆景脸上的笑容,也笑得越发真诚了。 二人碰杯,饮酒。 养鹿清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酒味,紧接着便有一股浓郁的粮食清香迸发出来。 绵软爽口的米香味充斥口舌之间,比起其他酒种,这养鹿清酒果然名不虚传,自然有许许多多风味在其中。 李雨师看到陆景饮了一杯养鹿清酒,便又招了招手。 那黑袍老者走上前来,却见他手腕随意翻动,眨眼间,又有一壶玉石酒壶出现在他手中。 李雨师接过这玉石酒壶,又拿过新的杯盏,为陆景倒上一杯新酒。 当酒水从玉石酒壶里落于杯中。 厚重的清香气立刻散发开来,纯正无比的酒味充斥三层楼,却并不刺鼻,反而却像是春间田野的清澈气,令人思绪清明许多。 “这是我从兄长藏酒中特意为陆先生拿来的好酒。” 李雨师轻描淡写道:“这酒也是一种清酒,名为玉稻酒,乃是由产量极少的玉稻米酿成,这种稻米专供极少的玄都大府,便是各道的刺史、都督也无幸享用。 一亩丰饶的水乡地仅能产玉稻米六十斤。 而六十斤玉稻米却只能酿出一两玉稻清酒来。” “陆先生,不如饮胜?” 一亩地产米六十斤,却只能酿酒一两…… 陆景神色没有变化,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更加浓郁的清香瞬间充斥于陆景口中,唇齿留香,醇厚的香气直冲口、喉、舌中每一处。 玉稻清酒入肚,一股股暖意涌上来。 这酒中不知有什么珍奇的药物,陆景只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血不断翻腾,气血顷刻间竟然壮大了几缕! 这玉稻清酒比起养鹿清酒而言,不知珍贵了多少。 “这养鹿清酒虽好,可终究是凡酒,喝得不过是一个醇香的味道,但这玉稻清酒却自有它的珍贵,寻常人便是终其一生,也喝不上一口,喝此酒,喝得是贵重。” 李雨师道:“天下之大,有的是荣华富贵,也有的是奇珍异宝,可无论是奇珍异宝还是荣华富贵,并非常人能有。 除去这些,还有不凡神通……” 他话语至此。 远处那黑袍老者轻轻拂袖。 一时之间,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忽然从那黑袍老者身上燃烧起来! 一道道澎湃的元气萦绕在他周遭,极不凡的波动迸发开来。 与此同时,那老者身旁有风雷乍然显现,这些风雷托住老者的躯体,让那老者缓缓升空。 强烈的压力落在陆景元神上,让陆景元神都在微微颤动。 “神火之境,可驭神火、炼元神,元神神火灼灼燃烧,可烧四野,诸多神通也有神火之势。 登临神火之境,便是入了朝中,也是一位将军!” 李雨师的目光便如此落在陆景身上,话语中似乎带着循循善诱:“陆先生,你天赋不凡,可终究并无背景。 天下奇才无数,可是能顺利成长起来的却并不多。 倘若先生愿意,玄都李家自然可以为先生铺一条坦途,修行道路上所需的诸多资源、诸多神通、诸多宝物并不许先生伤神! 甚至若能登临化真巅峰,自然也可谓先生找来珍贵神火。 陆先生……你只需点头!这天下间的荣华富贵,修行道路上的世界之真便触手可得。” 李雨师缓缓道来,眼神始终落在陆景身上,看着陆景的表情,希望能够从他眉眼神色中看到些蛛丝马迹。 可是令李雨师有些失望的是,眼前这位十七岁少年却始终面露轻笑,眼神却只有沉稳。 “那么雨师公子……” 陆景终于开口,他语气里带着些疑问,轻声问道:“陆某需要为这触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世界珍宝……付出些什么?” “只是卖掉二三两清气。”李雨师道:“我自知陆先生是书楼先生,少年立志求学,有的是一身傲骨,有的是一身清气。 可既然是在这太玄京,是在这皇恩笼罩下,又如何能一生清贵? 上天赐予了先生鼎盛天赋,便要承其重,便要为更贵者所用,若先生甘愿以二三两清气换贵气,以先生的天赋和年岁,往后必然也能成为极贵者!” 陆景点点头,又仔细问道:“还请雨师公子明言,这位更贵者又是哪一位贵人?” 李雨师脸上仍然带笑,道:“大伏如今有皇子十六位,声名鼎盛者,其中除了有修持杀生菩萨法,遨游雷祸的太子之外,还有一位七皇子!” “圣君目光也曾落于七皇子身上,而今七皇子将要出阁,开府建牙,需要的便是陆先生这样的少年英才。 先生放心,只需先生点头,以先生的年岁并不需要马上付出些什么,等到先生登临神火,甚至点燃四五株神火、等到先生名声大噪于太玄京时,再行回报七皇子便是。 雨师特意请先生前来,便是要当一回七皇子的喉舌说客。” 李雨师直截了当的道出自己的来意。 他说话时,那悬浮于虚空中的黑袍老者,也已然落在地面上。 他再度探手,手中却多出了一面玉盘。 玉盘上有一枚丹药、一个黑色钱袋,又整齐摆放着一袭银色软甲。 陆景的目光落在这玉盘上。 那老者终于开口,只听他仔细说道:“这枚丹药来自于西域烂陀寺,名为佛酝神丹,化真之下元神修士服用,可以壮大元神,极大提升元神化真的可能。” “这一枚钱袋内里绘制了道门乾坤符纹,所选的料子也是妖饕真皮,看似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却内蕴乾坤,足以放入两架马车,在妖饕宝袋中,也极为珍贵。” “而这银色软甲,品秩五品,极为纤薄,能硬抗雪山巅峰武夫倾全身气血的一刀,可以用来防备暗箭……” 老者说完,又缓缓朝前走了几步,来到陆景身旁。 李雨师望着陆景,嘴角还露着些自信笑容:“这三样宝物,每一样都珍贵非凡,虽称不上价值连城,对于元神修士的效用自然不用多言。” “陆先生,若你愿入七皇子府阁,往后这样的宝物自有许多!” 李雨师说完,又亲自站起身来,拿来两个杯盏。 他分别在这两个杯盏中盛上养鹿清酒以及那玉稻清酒。 两种美酒就放在陆景身前。 “陆先生,世间美酒无数,可却有高低之分。 不知你是愿意喝这只有些清冽滋味,却称不上出彩的养鹿凡酒,还是愿意喝一杯便是寻常大府子弟也能喝上一口的玉稻珍酒?” 李雨师眼中带着探询之色,紧紧凝视着陆景。 陆景此时却看着那玉盘上的三件宝物,他心中却有几分感叹。 玄都李家三公子出手果然不凡。 便如他所言,这三件宝物每一样都珍贵无比,如果要用黄金购置,不知要花上多少黄金。 陆景书楼先生的月俸只怕攒上二三年,都买不起其中任何一样宝贝。 可是陆景心中虽有感叹,眼中却仍然满是清醒。 “触手便可及寻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而这些珍宝也都是我的……” 陆景心中想着,嘴角却露出些笑容来。 “可是,若我收了这些宝物,又会面临什么?” 他这般揣测着。 当陆景心念闪动,脑海里那华贵的虚幻宫阙猛然间显现,展现出诸多光芒。 许许多多信息,也在顷刻之间落入陆景的脑海里! 上六:战龙於野,其血玄黄。 雨师买清气,卖贵气,大人思其贵贱。 大凶:答应李雨师。 利:自此之后财宝丹药源源不绝,可获贵人器重,平步青云,获六百道命格元气,获得一道明黄命格[蛟龙气运],获得一道明黄机缘,获得一件奇物。 当陆景感知到这些信息,心中不由有些惊疑! 大凶之象,获利这般之多,足以证明这一道卦象究竟有多么凶险。 果不其然,其后的信息也在此刻就此涌来。 弊:龙争!凡人不可见,见之必死!答应李雨师,则行从龙之事,若此龙无法成登临大位,大人必死无疑。 答应李雨师,必触怒太子一脉,太子无暇顾及,自有其门下出手,太子威严来势汹汹,大人极大概率身死! 果不其然。 便如同陆景心中猜测,一旦答应李雨师,便会卷入太玄京中最凶险的泥潭、漩涡,到时候再想抽身,则绝无可能! “坤卦上六……龙战于野,这卦象显示七皇子想要和太子争夺真龙嫡位?” 陆景心中思索,其余卦象也接连到来。 凶:拒绝玄都李雨师。 利:不卷入龙争,获两百命格元气,获一道阳橙机缘,获得奇物[行运符]。 弊:李雨师生怒,也将会起他猜忌。 卦象致此,截然而止。 陆景眼神深邃间坐在桌前。 李雨师脸上仍带着自信,注视陆景。 也许在李雨师心中,陆景这位少年心性不凡,心中也许也藏着许多学问,让他得以成为书楼先生。 可即便如此,陆景终究只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 在陆府时,这少年又何曾见过这等珍宝? 可同样在陆府时,这少年却已然知晓何为富贵。 如今陆景知富贵而无富贵,再加上这许多即便他在陆府都不曾见到的珍宝,加上李雨师今日是做那贵不可言者的喉舌…… 这许多条件迭加起来,这位李家三公子自然认为只要陆景有些少年心性,必不会拒绝。 更何况方才李雨师也说了,在成就神火之前,并不需要陆景做什么。 这般优渥条件,区区一位少年又如何不心动? 实际上陆景确实也有几分心动,身在太玄京,光有清贵却也不可,就如同李雨师所言,身负才华,必然要承其重,否则一不小心便要落于不复! 若这位七皇子只是一个寻常皇子,而且不会耽误他求学,往后也能让他持本心,陆景也会考虑一二。 可当坤卦上六的卦象显现,陆景已然知晓这七皇子心中必然有夺嫡之念,亦或者必将要行夺嫡之势! 入七皇子府中,与太子夺嫡? 此时陆景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只见陆景看着桌案上的两杯美酒。 良久之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陆景……谢过雨师公子好意。” 陆景徐徐开口:“便如同雨师公子所言,在这等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以及世间珍宝面前,陆景确实极为心动。 只是……人皆有所持,陆景早已答应书楼九先生要在书楼中传道授业,也曾答应观棋先生趁着年少时立志、立身、求学,我虽年少,却也知何为重诺……” 李雨师听到陆景这番话,脸上的自信缓缓收敛起来,却也并不失态,他侧过头来,正要询问。 却又听陆景说道:“我知雨师公子之意,我只需答应下来,自然也可在书楼担任先生,也可以仔细求学。 只是如今我无丝毫负担,若是入了七皇子府邸,肩上便有了重担,受了贵人恩惠,又无法偿还,陆景求学之心必然晦暗、蒙尘,读起书来事倍功半,反而不好。 念头不通达之下,元神修行也必将受阻。 与其如此,还不如受些清贫,安安心心仔细读书修行。” “正因如此,陆景不得不拒绝雨师公子好意。” 陆景娓娓道来。 李雨师却仍然仔细注视着陆景。 他一动不动得看着陆景脸上的表情。 足足过去几息时间,李雨师突然问道:“陆公子可曾受了他人之约?” 陆景神色不变道:“自昨日伊始,李公子是第一个约我前来相见的。” 李雨师终有许多风度,即便陆景拒绝,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愠色。 反而点头称:“陆先生心性令我敬佩,年少成名者有之,能如陆先生这般不动如山的却十分少见……” “可是我却仍然想要劝陆先生一句,这太玄京中豪门无数,其中最贵者也贵不过朝中诸多皇子。 你可知今日所拒绝的,并非只有七皇子?” 李雨师看似是在相劝,可话语中也是句句敲打! 拒绝了七皇子,便不可再入任何一位皇子之府,否则便是对七皇子的不敬。 直至此时,李雨师话里也丝毫不显露七皇子意图夺嫡之念,滴水不漏。 “而且陆先生一旦拒绝雨师,可以称得上一个清贵,却同样失去了大机缘。 少年当搏机!在这太玄京中最无用的便是所谓清贵。 若无权柄,便是有再多清贵也寸步难行。” 陆景原本不动声色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一些不同的表情来。 却见他轻轻摇头道:“恕陆景不敢认同,行路虽难,可少年所求,不该只有权柄,若能始终在书楼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书楼先生,对于陆景而言,也许是极好。 权柄虽好,却同样也要承其重,书楼中虽然清贫,但可时时明志,时时读书,自有贵气丛生。” 这些并非只是推辞之语。 书楼中确实清闲,书楼先生的身份也确实清贵,再加上不菲月俸,此时陆景也觉得书楼正是极好的去处。 只需日日读书,日日修行,有朝一日总也能成为观棋先生、九先生这等跳出凡俗的人物。 到了那时,虽然称不上诸灾不侵,却能得许多自在。 李雨师听闻陆景话语,嘴角的笑容更甚。 他就此站起身来,轻声道:“陆先生令人敬佩,雨师若是再行强求,反而非君子之举。 既然如此,雨师便就此告辞,望来日再相见,先生仍然是清贵之身。” 李雨师说到这里,又朝着陆景行了士子礼。 陆景起身回礼,目送李雨师带着那黑袍老者以及王杀熊离去。 黑袍老者始终不看陆景一眼。 倒是王杀熊离去时,也远远行礼辞别。 此刻,偌大的酒家三楼,便只剩陆景一人。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日若不是有趋吉避凶命格,陆景决然无法知晓自身很有可能卷入龙争。 也许他也只会认为七皇子不过是寻常皇子,再招府中清贵门客。 在这等情况下若是一步行错,必然招致杀身之祸。 “那李雨师最后行礼,又说下次相见之时希望我还是清贵之身,其实是在暗示我,莫要从其他皇子之约……” 陆景微微一笑,今日李雨师相约,他其实不得不来。 便如王杀熊今日早些时候的话语,若他不来,自然会有更多喉舌前来打扰。 可他今日来了,也说清楚了许多事,最起码七皇子一脉不会再来打扰他。 “太子如日中天,这位七皇子却欲龙争……” 陆景轻轻摇头,脑海里却有诸多光芒闪现。 许多命格元气化作流光盘旋于其中,又有一件奇物,一道机缘熠熠生辉。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场酒楼之行,也令我获益颇多……再过上些时日,积累些命格元气,修行奇才命格就可以提升至璨绿级别。” 陆景心中思索间,又看到桌上这许多美酒佳肴。 李雨师备下这般丰厚的菜肴,自己却不曾吃上一口。 “小二,将这些菜肴俱都打包了。” 陆景并不觉得此事有违风度,他是清贵之躯,这些食物又何尝不清贵? 带回去也能给青玥尝一尝,吃不完的给古月楼店小二,这也不算浪费。 —— 陆景手中提着两大包吃食,迎着夜色漫步于街头。 晚上的养鹿街人更稀少许多。 陆景便这般走在街上,想着出了养鹿街便可以找一辆马车,回古月楼。 他走出数百步,耳畔突然有许多异响传来。 陆景心生好奇,转头看去。 却看到养鹿街里的一处幽静小巷中,有几个身影晃动。 陆景练体有成,眼神也自然好了许多。 虽然是深夜,周遭也并无什么灯火,只有些昏暗月光。 可陆景仍然清清楚楚的看到的幽静小巷中,一棵老槐树之下,竟然蜷缩着几个幼小身影。 是几位衣衫褴褛的孩童。 此时已至初冬,谁称不上天寒地冻,可当夜晚寒风拂过,却也极冷。 可这几位孩童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也有许多污迹。 四五个孩童便这般在槐树底下围成一团,狼吞虎咽吃着什么。 “城中繁华之地,鲜有这样的衣衫褴褛者……这些孩童是从哪里来的?” 陆景这一个多月以来一直往返于书楼,也去过几条城中街道。 街上很少看到乞丐,也很少看到流浪者。 陆景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打包来的菜肴,便朝着那巷子中走去。 为了不吓到那些孩子,陆景刻意弄出些脚步声来。 那槐树下一位年龄较大的孩子转过头来,迎着夜色仔细看着,其他孩子也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惊惧。 “不用怕。” 陆景轻柔出声:“我这里有些剩饭剩菜,你们要吗?” 陆景柔和的声音,并没有打消那些孩子的惧意。 他们躲在槐树后面,眼中既有警惕,又有恐惧,唯独没有将受施舍的喜悦。 很明显,这些孩子并不相信陆景。 直至陆景一步步走近,迎着昏暗的月色,这几位孩子终于看到陆景的模样。 此时陆景一身蓝色长袍,脸上带着些如何笑容,眼神温润,再加上许多日读书养成的书生气…… 几个孩子看到这般模样的陆景,彼此对视一眼,似乎放下了些警惕之色。 而走近的陆景,眉头却微微一皱。 他原本以为这幽静小巷中只有几个孩子,却见槐树之后,竟然还躺着一位妇人…… 这妇人紧闭双眸,面色干瘦显青,眉头紧皱,身上的衣袍仍在,却也同样褴褛。 陆景看到这妇人的一刹那便已经知晓…… 这妇人已经死了。 看她干瘦、铁青的面容,应当是得了病再加饥饿间断得气。 四个孩子中,一个年龄最大的孩子,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珠。 他们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不知从何得来的少许馒头。 很明显,这些孩子趁着夜色将这死去的妇人带到此处,不知花了多少气力。 他们也许是为了躲避城中的差守,才来了这人影稀少的养鹿街。 陆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就这样看着这些孩童。 那稍大些的孩童举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道:“这位……大人,我们只待一晚便走,这里风小些……” 其他孩子也望着陆景,准确的来说是望着陆景手中散发着香气的油纸包。 陆景回过神来,并不犹豫,蹲下身来仔仔细细拿出好几个油纸包,将它们徐徐打开。 一时之间,这幽静小巷中竟然香味扑鼻。 四个孩子狠狠咽了咽口水,却仍然看着陆景。 陆景柔声道:“这都是些贵人们不要的,你们尽管吃吧。” 他说话时,还将一个油纸包朝前推了推。 年龄最大的孩子仍然在犹豫。 年龄最小的女孩却抹了抹因寒风而流出的鼻涕,小跑过来,抓住一小块羊肉放入嘴中。 紧接着她眼睛一亮,仍然不忘身后这些同伴,转过头去高声道:“哥哥、姐姐!这是由……” 小女孩口齿不清,连“肉”都说不清楚。 其他孩子却都听懂了,他们立刻跑过来,就和陆景围成一团,围着这些油纸包大口大口吃着。 陆景就蹲坐在他们旁边,看着这些孩子吃东西,脸上无悲无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了足足好几块肉。 那小女孩却突然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将要跑开。 那年龄最大的男孩连忙拉住小女孩:“阿妹,不要乱跑。” “娘还没吃呢,我要去叫醒她,她吃好了就有力气和阿妹说话了。” 陆景一语不发,眼神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他忽然想起方才李雨师的话。 一亩水乡宝地,产玉稻米六十斤,六十斤玉稻米酿酒一两,一斤酒需要十亩地的玉稻米才可酿成,可供一位贵府少爷痛饮一日。 可十亩水乡肥沃之地,又能产出多少寻常粮食? 又能养活多少人? 《长生从武道斩仙开始》:万订作者新书,以武升仙,来日证道,斩了那帮令他沦陷至此的仙人! 建立镇压妖司,镇压那批觊觎武仙遗迹的妖魔! 建立轮回所,控制那帮偷渡的异人(非玩家)!可以看看! 第115章 杀生菩萨法,无慈悲之泽,无恩万物 第115章 杀生菩萨法,无慈悲之泽,无恩万物之象 春种一粒粟,秋成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陆景眼里并无愤慨,也并无埋怨世道不公的神色。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些孩童似乎不该如此可怜。 四个孩童最大者只有八九岁,那最小的女孩不过只有四五岁。 可此时那女童眨着眼睛,脸上污渍仍然挡不住她眼中的希冀和期待。 她也许觉得自己的娘亲不过是生病了,不过是睡着了。 如今有了吃食,只需叫醒她,让她好好吃上一顿,娘亲就可以醒过来,就可以与她继续说话。 可是世上的生死,哪有这么容易逆转? 陆景朝着那小女孩笑了笑,轻声道:“你赶紧吃吧,这里还有这许多,便都留给你们,等你娘亲睡醒了再吃也不迟,伱现在叫她,反而打扰了他。” 小女童懵懵懂懂的看着陆景,就因为长久的流离失所,而不知恩谢,只是蹲下身去,继续吃着油纸上的吃食。 陆景就这般看着,他现代人的灵魂和记忆作祟之下,总觉得这样的世道其实并不算繁华,也并不算兴盛。 可陆景却也同样理智。 他并不认为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能够让这番世道变得更好些,也不认为凭借自己,便可行天下大同之事。 只是路遇此事,自己送一些贵人们不吃的残羹剩饭,却也算力所能及。 就在陆景思索的时候。 那年龄最大的孩子手中拿着一块白肉,仔细看了看,又将陆景脚下的两块油纸推了推。 那两块油纸距离陆景极近,这些孩子也许是怯生,并不曾吃其上的吃食。 那小男孩声音如同蚊喃:“大……大人,你也吃上些。” 陆景侧过头来,仔细看了那男孩一眼。 极难、极饿时,还不忘身前的施舍者,心性也算不错。 于是他点了点头,拿起油纸上的一块煨鹿筋,放入嘴中,咀嚼两下才说道:“你们尽管吃吧,我都已吃过了,不饿的。” 陆景话语落下。 那小男孩连忙站起身来,朝陆景深深鞠了一躬,继而继续埋头吃着眼前的东西。 大约过去十几息时间,男孩转过头去看了看槐树后的妇人,眼中浸满泪水却不曾哭出来,还偷偷瞧着身旁的阿妹。 也许是怕自己哭会吓到那小女童。 正是在此刻,陆景却好像听到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头,缓缓站起身来。 几个孩子抬头看他。 陆景拿起身旁那装了玉稻清酒的玉石酒壶,对那几个孩子说道:“你们包好这些吃食赶紧离去吧,有宿卫郎来了。” 此话一出,那几个孩子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匆匆忙忙包好眼前的油纸。 那小女孩还惦记着槐树下的妇人,小男孩却在女童耳畔仔细说了几句。 女童眼睛一亮,声音稚嫩问道:“这槐树下真的有神仙吗?” 男孩重重的点了点头:“有的,娘亲只需要在这里睡上两三天,便能好起来了。 可是树上的神仙不希望有其他人打扰……” …… 陆景耳畔,还传来女童与男孩的声音。 他已然转身,提着那壶酒走出了这幽静小巷。 拐过弯去,又在养鹿街走了十余步。 便见到有三个红差服,高差帽的宿卫郎腰配官刀,正朝前走着。 大伏太玄京并不行宵禁。 可却同样有宿卫郎夜中巡逻,维持秩序。 陆景虽然并不知这些宿卫郎发现那些孩童,又究竟会如何。 可是光看那些孩子惧怕的模样,便知道结果必然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陆景向前走着,手里还拿着那酒壶。 随着体内气血涌动,他眼神有些恍惚,面容上也带起几分红晕。 三名宿卫郎看到有酒醉之人走过,下意识便想要询问。 又看到陆景不吵不闹,身上衣着虽称不上十分华贵,却也值许多银子。 再加上陆景一身少年书生气,面容俊逸非常,宿卫郎们便也不愿理会了。 夜晚的太玄京,饮酒作乐者太多,当街醉酒的也不少,若是所有人都要管,莫说是这些宿卫郎,便是值守的巡逻军伍也管不过来。 可就在他们与这少年擦肩而过时,陆景手中的玉石酒壶突然间从他手上坠落。 玉石酒壶落在地上。 咔嚓…… 随着一声脆响,玉石瞬间四分五裂。 其中那名贵的玉稻清酒也洒落在地上,清酒香气扑鼻而来。 这些宿卫郎也都是修行过武道的,虽不曾修成气血,可当他们闻到这酒香的那一瞬间,便觉得脑中清明了许多! “此酒不凡……” 为首的宿卫郎立刻停下脚步,朝陆景而去,恭敬行礼道:“不知是哪府的公子?可是迷了路?” 这位年约四十岁的宿卫郎半躬着身子,朝陆景笑着。 陆景眯着眼睛道:“我住在京尹街,只是……寻了一遭,反而找不到京尹街在哪里了。” 那宿卫郎听到京尹街二字,立刻便招呼另外两个同僚。 “你们扶着这位公子,这养鹿街人少,不必太过在意,我们且先送这位公子回去……” 其余两个宿卫郎立刻上前来,扶住陆景朝着回头走向养鹿街口。 其实早先的陆景,不过只是想要拖延些时候。 几个孩子带着几大包吃食,跑起来快不了。 可他也没想到这些宿卫郎竟然如此热情。 陆景就这般在宿卫郎的簇拥下,朝着京尹街而去。 诸人渐行渐远。 可就在刚才那幽静巷子的房舍屋顶上。 一位穿着白色碧霞罗,上身一袭紧灰短衣,长发束落,发色纯黑的少女,就这般肆无忌惮的坐在屋顶上。 这少女罗衣飘飘,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她看了一眼几位孩童消失的方向,又看着那陆景和那几个宿卫郎的身影。 这少女眼神清澈,在微弱月光下,都有几分光芒透露出来。 她似乎一直坐在那房顶上。 可无论是那路过的行人,还是那几位孩童、几位宿卫郎,甚至是陆景,都不曾看到她。 少女皱了皱鼻子,又好像是闻到了街上的酒香。 “掺了血生草的珍酒……因为这几个流浪的孩儿,就这般摔碎了?” —— 陆景终是在那几位宿卫郎的“护持”下,回了京尹街。 几位宿卫郎也如愿以偿地等来了这位年少贵公子的赏赐。 三两银子虽然称不上多。 但他们横竖不过是多走一遭,能有这份进账,也已然是喜出望外。 这种事平日里可无法天天遇到。 正因如此,当陆景摇摇摆摆走入京尹街,其他两位宿卫郎分了银子,对领头者倒是由衷敬佩。 陆景入了京尹街,又回了古月楼,入了厢房。 却发现青玥慌里慌张地在收拾些什么。 仔细一看,青玥却买了许多针线回来,不知在绣些什么东西。 陆景还想着今日的事,不曾敲门便进了房中。 青玥眼里也并无埋怨,陆景看她藏得慌忙,也就只装着看不见,也并没有询问。 “少爷,晚上你不在房中,竟有好多人托小二来问,有些是这古月楼中的住客,有些是外面的客人,都是说要请你一叙的。 他们还送了名帖过来。” 青玥指着桌上一沓名帖,眼睛发亮:“少爷,这些名帖我都不敢动,你且赶紧看看。” 这时的陆景脸上哪里又有什么恍惚之色,他随意点头,上前仔细翻看那些名帖。 却发现这些名帖中,确实有几位人物。 “当朝宣威将军、宁远将军……还有玄都几个颇负盛名的家族请帖。” “这些人,大致是想要招我为门客的。” 陆景这般想着,又觉得有些头痛。 这般多的请帖,他又如何去得过来?若是不去,他人递了请帖,也总要回应一二,否则反而失了礼数。 陆景想到这里,看了看百无聊赖的青玥,脸上突然露出些笑容来。 “青玥,我记得你往日里不是最喜欢练小楷?如今怎么不练了?” 青玥不曾想陆景会说到此处,脸色也有些晦暗起来,只说道:“没人教我了。” 青玥并不曾明说,可陆景却立刻想到她是在说什么。 陆景娘亲还在时,曾教他和青玥读书识字,也曾教她们书法笔墨。 可后来,陆姐娘亲因病痛而亡。 青玥就再也不曾练过字,开始一心一意侍奉陆景。 毕竟练字还需笔墨纸砚,每月二三两银子的月俸,光是供陆景一人练字读书,供二人日常饮食就已经捉襟见肘。 哪怕陆景娘亲生前对青玥极好,可是青玥却始终知晓自己的身份,并不曾恃宠而骄。 “我再来教你,往后再有这样的请帖,我看过之后,你就帮我用小楷回复了去。 等后日我们那小院拾掇好了,还会有许多请帖过来,你就当院中的管家,仔细打理着些。” 陆景一边说着,一边将放在客房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拿了过来。 亲自磨墨、铺纸。 青玥有些发愣,她那身粉色衣衫映衬之下,容貌越发显得娇美。 “快过来。” 直到陆景催促一声,青玥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来,来到陆景身旁。 “就从这个宣威将军的回信开始。” “我知道一种小楷写法,名叫簪花小楷,我也只知些皮毛,你仔细学一学,也许还能将其发扬光大……” “知道了少爷……”青玥仔细看着。 陆景落笔,那簪花小楷映入纸上。 青玥眼睛一亮,这一手小楷柔美清丽,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许多笔墨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竟然流露出一种清婉灵动的韵味。 “这一手簪花小楷若是让许多闺中的女子看了去,只怕是会极喜欢。” 青玥这般想着。 陆景写完两三行字,又在纸上解构三五字,横竖撇捺钩点……一笔一画,认真而又细致。 良久之后,他才将手中的笔递给青玥。 “来,你来写一写自己的名字。” 青玥接过笔,仔细在那纸上写出一个“青”字。 中规中矩的小楷,并无多少美观,也无簪花之意。 陆景摇了摇头,走到青玥身后,右手握住青玥持笔的手。 “簪花小楷要有筋骨,要有筋劲,讲究一个多力丰筋,求得则是一个风骨,看似柔美,实际上落笔不可飘忽。” 他仔细讲解,又仔仔细细握着青玥的手,在纸上写下青玥二字。 接连写了三五次。 陆景这才放下青玥的手,询问道:“感受到如何发力了?可曾有些心得?” 青玥红着脸,低着头。 她想了想,摇头道:“青玥太笨了,不曾有什么心得。” 陆景仍然有耐心,继续握住青玥的右手。 青玥感知着而看少爷的鼻息,有些恍惚。 窗外一轮残月升空。 青玥却觉得月亮虽有圆缺,人间也有不足,可今夜的这一幕,却已经可以弥补这些圆缺与不足了。 —— 朝阳破晓,陆景就早早来了翰墨书院。 他进了九先生给他安排的那间房舍。 房舍中,他的几样东西仍在其中。 比如那几本他精心抄录的典籍,比如观棋先生送给他的持心笔,还有那一株奇怪的瑰仙。 花盆中的瑰仙依然盛开,鲜红欲滴,没有丝毫衰败的模样。 其中还隐隐约约散发着妖气。 陆景将这株瑰仙放在书楼中,却也十分放心。 书楼中早已有许多妖怪存在。 观棋先生、九先生也必然早已知晓这一株刺玫有些古怪。 可他们却并不多言,自然是因为这株刺玫是陆景带来的。 若是寻常刺玫,陆景也自然不会移植到花盆中,到处带着。 陆景之所以将刺玫带到书楼也有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自然是南雪虎一事事发之后,就不能再将瑰仙放在陆府小院中了,否则京尹府派人来查,很有可能会发现瑰仙中的大妖。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 陆景的洞妖命格发现,这瑰仙大妖散发出来的妖气越发浓郁了。 再加上其中的大妖好像并没有恢复力量,不能驾驭隐藏这些妖气。 若是陆景随身带着,很有可能会被太玄京中某些强者发现。 那么哪里又是最安全的? 自然是书楼。 书楼居然不理俗世,也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凡的权柄。 可大伏朝中也同样不会对书楼指手画脚。 书楼中强者也不在少数,只要观棋先生、九先生默认了这株瑰仙的存在,并不会有人说些什么。 此刻陆景就低着头,元神沟通鹿山观神玉,低头看着瑰仙中的大妖。 陆景用来盖住大妖躯体的金叶纸,因为来回搬动有些偏了。 露出这只大妖修长、白皙的双腿。 这大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眼中的恍惚也逐渐消退,她也抬头看着陆景,却好像仍然说不出来话,也无法掌控神念。 陆景看到瑰仙大妖的气色,不由点了点头:“看来你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瑰仙大妖双眸似水注视着陆景。 她脸上自然不施粉黛,却仍然是一副绝色面容。 锁骨清冽,肌肤雪白,美眸流转间神情淡漠,就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陆景想了想,缓缓将两只手指伸入刺玫中摆正金叶纸,遮住瑰仙大妖的浑圆玉腿,继而又仔细为她浇水。 那瑰仙大妖眼中不由闪过些感激之色,不过陆景并未看到。 做了这许多事,陆景才静下心神来,先是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继而修行无夜山呵斥术、酝酿日月剑光、修行小风雷术。 直至足足过了一个时辰,陆景也不曾休息。 参悟命格触发,陆景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关于梵日法身的咒言和印决。 “梵日法身来自烂陀寺《法灭尽经》,是一道不凡佛秘,元神修行此法,便可显化梵日金刚、梵日菩萨、梵日佛陀! 威能可怕,与人争斗胜算能够急剧提升。” 陆景元神如今是日照的境界,而且元神积累越来越深厚。 过几日有了梵日法身加持,又有那斗星之芒命格加持下,他总觉得自己若是再和南雪虎争斗一次,完全可以不必凭借出其不意,也可击败他。 当然,南雪虎若是穿上他的宝甲,带来他的饮雪宝刀,又或者骑上那一匹越龙山,人马气血辉映,结果也许会有几分不同。 可无论如何,这大约十日时间,陆景的修为提升只能用极快来形容。 “修行奇才命格,加上参悟命格……我修行起这诸多神通也并无力不从心……” 陆景想到这里,元神出窍间,就已然落入玄檀木剑。 却见玄檀木剑上日月剑光凛然闪动,锋芒毕露。 隐约之间,还可见一道道风雷流转于玄檀木剑,正是小风雷术的威能。 即便日月剑光和小风雷术不可相融,却也有各自的威能。 “日月剑光、小风雷术这等神通也属不凡,可是与梵日法身这等佛秘比起来,却还有诸多差距。 相应的,梵日法身修行起来难度极高,咒言、印决十分复杂,所需的元气也堪称厚重,元气流通元神的速度也要奇快……” “即便是有参悟命格和修行奇才命格,只怕我也需要许多时日,才能够修成。” 陆景这般想着,心念却落入脑海中,看到脑海中诸多白色的命格元气正在不断缠结,不断流动,萦绕在那趋吉避凶命格周遭。 这些命格元气共计累积有三百八十八道。 距离修行奇才命格所需的五百道已然不远。 “明黄级别的修行奇才,就已然能让我在日照、气血境界一日千里,若提升到璨绿级别,我是否能在几日时间里掌握梵日法身这道佛秘? 我修行的速度,是否也能更快?” 陆景这般猜测,心念又落在昨日命格触发之下,得到的那一件奇物上。 “行运符……” 乾:元,亨,利,贞。 佩戴此符,周天八卦之气笼罩,可得大吉,可获大利,行运紫气降临,运道提升。 “竟然还有这样的奇物?” 陆景嘴角露出笑容:“只是可惜,只能使用一次。” 旋即陆景回过神来。 “人心不知足,常逢灾与愁;三十三天上,仍要起高楼。” “有此行运符,已是不错,若是再贪心,不仅对事无益,反而徒令自己的念头不通达。” 陆景这般告诫自己,这才继续钻研梵日法身。 距离晌午尚且有半个时辰,陆景只觉心神有些疲累,便也不再修行,又拿出自己带来的基本典籍,仔细通读。 一直到晌午时分,陆景正专心致志地诵读典籍。 门前却有一位矮矮胖胖的少年前来,他敲响陆景房门,高声说道:“先生,其余先生让你前往书院饭堂。” 陆景回过神来,应答一声,放下典籍,走出房舍。 那少年正在等候,他看似憨厚,眼中却闪着些狡黠。 他向陆景行礼,道:“先生。” 陆景朝他点头,并不曾回礼。 自今日开始,他就是翰墨书院的先生,只要在书院中,他的地位自然尊贵,也不须向学生行礼。 “先生,你就是那陆家的陆景先生吗……” 二人这般走着,那矮矮胖胖的少年道:“我叫江湖……” 这少年跟在陆景身后道出名姓。 陆景听到少年的名字,不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知为何,他这几日碰上的人,名字都这般奇怪。 少年尴尬地笑了笑,却并不曾解释这名字的由来。 陆景只是颔首,他想了想,又仔细解释说道:“如今我已不再是九湖陆家的子弟了。” 江湖连忙向陆景行礼:“还请先生见谅,我心里太好奇了些,不曾多想就问出来了,失礼。” 陆景随意一笑:“无妨。” 他确实是无妨。 因为陆景知道时至今日,还有许多人谈论他,会说他是年少的书楼先生,会说他是少年奇才,自然也会用九湖陆家的庶子来代指。 当然,每每提到九湖陆家,许多人还会耻笑一番。 因为这样的可笑谈资,对于很多达官贵人而言,其实并不多的。 二人继续前行,去了饭堂。 翰墨书院有独立的饭堂。 陆景步入饭堂中,便看到一张张桌案上已经摆上了吃食。 这些吃食看起来并不华贵,都是些家常小菜,闻起来却香味扑鼻。 一位位翰墨书院的学生就坐着桌案前,并不动筷。 陆景走入饭堂时,许多学生立刻站起身来,向陆景行礼。 这些学生中有老有少,有贵府子弟,也有清寒出身,陆景的洞妖命格发现其中还有妖怪,五花八门,称得上一句有教无类。 他们并不称呼陆景,只是无声中朝陆景行学生礼。 陆景再度颔首,他们才就此入座。 而坐在最前方一排桌案上的,则是翰墨书院中的七八位先生。 九先生并不在,却有一位长了长髯,眼神清亮,面容英武俊朗的先生站起身来,迎向陆景。 他脸上带笑,对陆景道:“景先生,还请入座,今日九先生无暇,便让我来为你介绍。” “我名为关长生,原本是东河国人,后来辗转到了大伏,也就成了一位书楼先生。” 陆景仔细看去,却见这一位名叫关长生的先生,眉目之间英武气洒然,明明是一身儒生打扮,又有颇为俊朗的面容,但他站在那里似乎是一座高耸山岳,带给人厚重的压迫感。 陆景知道书楼中卧虎藏龙,也并不觉得惊异,向眼前关长生,以及远处翰墨书楼中其余先生行礼。 那些先生也同样行礼。 陆景就此入座,饮食。 关长生介绍了其它先生,又介绍了陆景。 陆景一一见礼,其它先生眼里也有感慨,自然是在感慨陆景的年轻。 关长生也向其余先生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其余先生动筷,书楼中其他学生才开始饮食。 吃饭时,饭堂中并无说话声。 “书楼中也有许多礼数,可这些礼数却也并不令我厌烦,不像是陆家那些腌臜礼法。” 陆景一边这般想着,一边饮食,不过盏茶时间,桌案上的菜肴俱都一空。 众人又各自拿着自己的碗筷前去洗漱。 几位先生也同样如此。 关长生和陆景蹲在木桶前,仔细的洗漱着自己的碗筷。 关长生性情也似乎并不冷清,对陆景笑道:“下午便是景先生的第一堂课,我与几位先生打算前来旁听,草书一道若能精通,落笔自带风雷,起笔有龙舞、凤起,以后著文章,也能多出几分洒脱气、锋锐气来。” 陆景并不紧张,反而点头笑道:“陆景不足之处颇多,唯有草书一道还有些自信。 今日几位先生前来看我落笔,今日之后也请几位先生不吝赐教陆景所学不足之处。” 关长生洗完碗筷,捋了捋长髯,心道:“怪不得观棋先生称赞景先生,少年得道,养了风骨,却不曾养出自傲来,殊为不易。” —— 书楼七先生已然满头白发。 他面容苍老,眼眸中也已经没有几分光彩,就连走起路来,也都蹒跚踉跄,不得不拄着拐杖而行。 再加上他那一身如若丧服一般的素色麻衣,越发透露出一种死气来。 七先生便这般走在二层楼中。 身旁有一位男子仔细搀扶着他。 这男子相貌堂堂,身躯凛凛,一双眼眸射天上斗牛之星,顾盼之间就好像有万夫不敌的威风! 他随意走着,一举一动却带着凌厉的霸势,高大身躯周遭,就好像有几尊尊贵神明庇护,便是空中的寒风,也要为之避让。 如此霸气绝伦的男子,此刻却扶着七先生,缓步走在二层楼里。 他眼神里,还带着许多对七先生的崇敬……以及不舍。 男子一言不发,反倒是老朽的七先生颤颤巍对不对巍,开口说道:“涿仙,那杀生菩萨法威能确实当世绝伦,可总归是一道杀生大术,虽然出自佛门,可却无慈悲之泽,无恩万物之象,浅尝辄止便可,不需太过深入。” 七先生话语道来,在教导那男子。 自他话语中,这男子的身份就已昭然若揭。 他正是不久之前前往大雷音寺,受人间大佛传杀生菩萨法的当朝太子禹涿仙。 禹涿仙不同于大伏其他少年,他并不留长发,反而一头寸许短发。 眉眼中也并无深邃、温润,反而充斥着绝伦气势,随意皱起眉头,便如若有雷霆酝酿,直落天地。 七先生这般说话,气息孱弱,有气无力。 禹涿仙为表尊敬,也侧过耳朵,靠近七先生仔细倾听。 旋即点头说道:“先生之教导,这些年来涿仙自然始终谨记,我既然在这太子之位,可借杀生菩萨法养我气魄,却也要养一颗慈悲之心。 其中的道理,涿仙自然懂得。” 太子说起话来,明明十分平静,可喉咙中似乎有天龙展动,带起阵阵雷鸣之音。 七先生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走着,一边缓缓摇头说道:“你只称呼我七先生便是,你虽是我的弟子,可也与书楼中许多其他弟子一般。 大伏之事,书楼不能插手,也不会插手。 你称我为先生,反而会令圣君不喜。” 禹涿仙听闻这番话,眼里却无丝毫其它神色,只是道:“涿仙从来不曾想过让书楼四层楼插手朝中之事,可先生始终是我的先生,也曾是太子太师,教我读书习武。 既然有师徒之实,我若是畏惧朝中之人的口舌不敢称您为先生,又有何脸面叫这‘涿仙’之名?” 他这般说着,眼神却也十分坚定。 七先生听到这番话,也不再说什么。 他走一阵停一阵,气喘吁吁,似乎已经很累。 禹涿仙不急不躁,七先生停下休息,他就在旁等着,七先生继续行路,他便继续搀扶。 二人走走停停,终于来到翰墨书院前。 “你来看我,扶我逛上这么一遭,倒是解了我些许孤寂。” 七先生看着翰墨书院的牌匾,道:“老九今日不在,不知不觉间,你扶着我来这里,大概是为了陆景先生?” 禹涿仙并不隐瞒,点头说道:“今日我前来书楼,其一便是想要来看一看先生。 其次我也并不隐瞒,那日我看到陆景,我的杀生菩萨法竟隐隐震动,仿若他那孱弱元神里自有强横处。 我心中好奇,正好今日有暇,便想着顺便去看一看这陆景。” 禹涿仙话语坦然,并不曾掩饰什么。 七先生抬起头来,看着这翰墨书院的牌匾,道:“这牌匾乃是夫子亲笔题下,翰墨者,原本是说九先生。 他一手妙笔,文章妙、书法妙、画作妙。 夫子希望九先生能够传下他宝贵翰墨,只是后来九先生断臂,翰墨书院反而如院中其他书院一般,开始教授寻常典籍。” “观棋先生和九先生让那陆景来此,其实是带着很高的期许。” 禹涿仙眼中多出些认同来,说道:“陆景的草书笔墨之名我已然听闻,据说他在玄都莳花阁中,也留下画作。 画技并不出彩,却有异象丛生。 这等少年,观棋先生和九先生有些期许也是应当的。” “可是……四层楼的门庭自四先生身死之后,便已然关上。 陆景只要不入四层楼,我与他见上几遭,请这少年入世,想来也并不逾矩。” 禹涿仙眼中自信凛然。 他远望天上的云朵,道:“天下奇才并不多,我并不贪多,只想得其中一二,先生觉得是否太过分了些?” 七先生浑浊的眼眸丝毫不变,他似乎并不曾听到禹涿仙的话,尽力侧着头,高声询问道:“你说什么?” 禹涿仙笑了笑。 他自然明白这是七先生不愿回答,而非不曾听到。 二人就这般入了翰墨书院。 却看到在翰墨书院中,许许多多学生都挤在一处教阁中。 那教阁并不大,此时却人满为患。 最前排坐着几位先生。 其余所在,俱都是些书院弟子。 他们眼中闪着惊叹之色,望着站在教阁台上的少年先生。 “陆景……” 禹涿仙嘴角露出些笑容,便这般站在正门口,远远望着那教阁。 七先生浑浊眼眸也仔仔细细注视着陆景。 陆景执笔,正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桌案之前,也依然有几张他的笔墨。 禹涿仙目光落在那笔墨上,不由缓缓点头。 陆景草书确实不俗! 一行行文字遒劲郁勃,笔力浑厚,其中有筋骨,亦有锋芒。 飘逸、洒脱之间,竟然还带着许多大气磅礴,带着诸多兴盛气象! 就连此时的陆景也不曾发现,这许多日练笔练字。 他的草书从最初临摹草圣张旭笔体,已然有了些许变化,似乎正在与他的心性契合。 连七先生看到陆景的草书,眼眸中都露出些赞叹来。 “怪不得观棋先生要让他来翰墨书院,这陆景虽然只是少年之身,但笔墨中却有几分意直气壮,还有许多端正锋芒。 不曾那般直摄人心,反而底蕴厚重……” 七先生又看了两眼,神色忽然有些变化。 他颤颤巍巍朝前走了两步,眯着眼睛仔细瞧着:“那是四先生的……持心笔?” 禹涿仙听到七先生的话,眉头微挑,又看向陆景手中的笔。 那笔看似平平无奇,笔身甚至已然褪色,并不值得多看两眼。 可禹涿仙面色却又有变化。 他想了想,开口道:“景先生,我少时求学,志向却因外物而不坚,还请问景先生,如何才能始终持求学之心?” 此时的陆景正好写完一纸笔墨,供人传阅,众人还在惊叹之余,又听到其后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去,便看到七先生。 许多先生、弟子纷纷色变,正要起身向七先生行礼。 却见七先生轻轻摆手,道:“尚在课堂上,道理、学问贵于我。” 课堂上的先生、弟子连忙坐下,望向陆景。 陆景想了想,持笔、落笔,又拿起那一张草纸。 众人定神看去,却见其上写着一行字。 “学道须当猛烈,始终确守初心,纤毫物欲不相侵。” (三合一章节)当前加更(16/33),多出的三章加更是5500、6000、6500的月票加更,大家这个月票速度真的太快……这个月还不到二十号,不得加到下个月底。 第116章 以我之贵,自可为雕琢者! 第116章 以我之贵,自可为雕琢者! 一股“猛烈”气从那文字中横溢而出,在场诸多先生和弟子也都望向纸上的三行笔墨。 这文字中仿佛夹杂着某些难得的精神,令他们为之一振,可当他们更加认真,一字字读过时。 隐隐约约间,他们好像从那笔墨里看到一处云雾缭绕之处,有人正在持之以恒的登天! 那隐约人影心无旁骛,不理会人间繁华,也不理会天穹诸多云雾,一步步登天天穹。 途中有仙人唤名、有大圣参拜,也有佛陀露金光,请他入极乐。 可那人影却始终不偏不倚,不为外物所惑,自行己道。 这景象一闪即逝。 可在场许多人都好像有人看到、也感知到那登天人影的持之以恒,坚持不懈。 动静之间不离中正,始终凝神气定,退下一身凡俗,直上天穹。 “求道须当猛烈……” 禹涿仙脑海里思绪涌动,方才朦胧间所看到的那登天异象,令这位地位无比崇高的太子,也觉极其不凡! 太子观陆景笔墨,也有所得。 “这句话看似平常,但其中的‘猛烈’二字,却殊为难得,若能始终恪行猛烈二字,不论是学问、修行,俱都能得大道。 而且陆景的草书,蕴含坚定、勇猛之意,更是与这诗句辉映。” 禹涿仙霸势起伏的眼眸,再望向陆景,也不禁露出钦佩之色。 这位太子徐徐点头,再度开口道:“没想到今日前来书楼,竟然能有此收获,某……还要谢过景先生这三句笔墨。” 他的身份贵不可言,并不曾向陆景行礼,此间先生、弟子知其身份者,也都不敢转头看他,只是听七先生方才的话,端坐在这教阁中。 站在高台上的陆景随意摇头,认真说道:“这三句学道真言出自一位先贤,等我补全这阙词,自然会署其名讳。” 禹涿仙嘴角露出笑容:“景先生,这三句学道真言自然可贵,可同样可贵的却还有景先生笔墨中那一股股坚定锋锐之气,可对的还有这令人惊叹的落笔异象。 若无此锋锐,若无异象顿生,又如何体会其中猛烈二字?” 陆景听到眼前这陌生青年的夸赞,也并不曾再行客套。 他朝那男子一笑,正想要讲解自身草书要领。 站在教阁门口处的陌生青年却又忽然道:“景先生使我知‘学道当猛烈’的道理,我便欠了你人情。 恰好某向来不愿欠人人情,既如此,我也有一言与景先生说。” 陆景在疑惑间抬头。 禹涿仙目光却再度落在他已写好的那些笔墨文字上。 “我从先生草书中,可见锋芒,可见锋锐,可见坚定之气,也可见大气浩荡,蓬勃顿发。 若先生习剑,便可将这锋芒、锋锐、坚定、浩荡俱都融于剑气之中。 习剑是修元神、修天赋,可也是修一个心性,如能以草书锐气成锋芒,也算是煌煌大道。” 他这般说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身躯周遭的空气却好像已然凝固,不曾有丝毫流动。 陆景始终安安静静的听着眼前这陌生男子的话语。 他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可不知不觉间,已然低下头,看着桌案上自己的这些笔墨。 那龙飞凤舞,笔墨恣肆的文字中,好像确实有几分锋锐气。 也正是在此刻。 禹涿仙侧过头,对七先生说道:“先生,既然景先生还在授业,我们也就不必打扰。 毕竟在这书楼中,道理和学问也极贵,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一逛?” 七先生缓缓点头:“就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吧,走太多,我这腿脚要疼上许久。” 禹涿仙扶着七先生走出翰墨书院。 陆景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又继续授课,开始拆解草书笔画要领。 禹涿仙扶着七先生继续走在二层楼中。 七先生安静地走着,不知是否是在想陆景方才手里的那一只持心笔。 走出许多步,禹涿仙对七先生道:“先生,观棋先生将那一只持心笔送给这位少年先生,只怕并不是只有几分期许那般简单。” “我今日见陆景,也越发觉得这少年心性稳重,若能招至麾下,如今便是稍显稚嫩些,等到日后也许能够助我良多。” “而且对涿仙而言,重要的并非这少年心性,还有他极不凡的天赋!” 七先生一语不发,就好像没有听到禹涿仙方才的话语。 而这太子脸上却兴趣盎然:“常言道逆境可养不凡,这陆景身家清白,却有天骄之资,好生培养,以后必然起到极大的助力,毕竟观棋先生和九先生所选的英才儿郎,又怎会平凡?” 七先生终于稍稍抬了抬头,责怪的看了禹涿仙一眼:“你知道观棋先生对他有所期许,却仍然要让他入你麾下?” 禹涿仙缓步走着,语气十分明了直接:“观棋先生只是对他有所期许,可雕琢者终究是陆景自身,对此,观棋先生绝不会插手。 既然如此……” 他说到这里,眼眸开阖,其中似乎有霸道雷霆熠熠生辉! “既然如此,以我之贵为何不能做一做这陆景的雕琢者? 便如同圣君登临大位时所言,天下少年英才应当尽入我朝中! 而我身具圣血,是坐东宫的太子,陆景即便再是天骄,即便天赋非常,我召他入府,他自然应当为我所用。” 禹涿仙说话时,语气中自有一股绝伦的自信。 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言一般! 他这个当朝太子本就天赋无双,又有大伏大势加身,年纪轻轻便已登临神相,麾下更是有强者无数。 而大伏之强也让禹涿仙有足够资格说出这番话。 不论是大伏境内大雷音寺、真武山,各宗各派、诸方龙宫,还是西域烂陀寺、道宗……等等底蕴丰厚的诸多宗门,仍然因为大伏崇天帝一怒,而为之惊惧、震动。 便是烛星山、平等乡这等所在,也从不曾明言逆反大伏朝廷! 大伏武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 北秦境内也是如此,甚至还要比大伏更纯粹些,一切宗派俱都被大烛王派遣黑骑踏平,天下武道、元神经典,俱都被收入北秦黑龙宫中。 所有不服北秦王权的民间武夫、元神修士,俱都被大烛王套上枷锁,成为死士! 在这样的背景下,从不传法的烂陀寺人间大佛,也要因为大伏朝中天诏,传杀生菩萨法于太子。 而今,贵不可言的太子想要让一位天赋少年入府,这等简单的事,他若是再不自信些,又怎么称得上一句如日中天! “他入我府中,我自然会仔细培育他,我会给他亡母追一个诰命夫人,我会让他成为玄都第二个陆家,甚至取九湖陆家而代之! 他这个饱受苛待的贵府庶子自然可以直上青云,我也不算亏待于他。” 禹涿仙仔细说着。 七先生也在旁仔细听着。 可当禹涿仙提及陆家,七先生却皱起眉头道:“陆神远要回来了。” 禹涿仙脸上笑意更浓:“陆神远心中已然无世俗情分,也不被亲缘所系,他自从得了那长生法之后,已然断情断业。 只怕便是陆家死绝,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世间人、世间事,都不可挡他长生路,我又何须在乎?” 七先生低头思索一番,终于道:“我为太子太师之时,教伱‘贵人贵者,在于驭世间万才’,如今我已老朽,没想到,你已深得其中之味。” 老人说到这里,并不曾继续说下去。 只是心中却又想起陆景手中那一只持心笔,心道:“可是……你这般想着,七皇子自然也这般想,他开府在即,也要求许多少年英才,两龙相争,这少年陆景若是被卷入其中……倒是有些可惜。” 旋即这老人又在心中叹息一声:“他神眸俯视之下,若只论如今……大伏无人可以得大自由。” —— 又过一日。 在初雪之后,大约是因为天上无云无雾,太阳不被遮挡,天气竟又回暖了些。 陆景还是照常去书楼修行、授业。 他每日授业的时间并不长,只有每日下午区区一个时辰。 来听陆景教授草书笔墨的学生也不在少数。 也许是因为七先生和太子特意前来的名声传出去了,陆景第二次授课时,还有十余位其他学院的二层楼弟子前来听课。 不过陆景却也知道,这其中许多人并非是真的想要学草书,不过是对他有所好奇,跑来看一看陆景这位少年先生罢了。 陆景的声名在书楼中确实已然大噪。 少年先生、俊逸儿郎、清贵士子、脱泥潭立志、曾为南府赘婿等等这诸多名头累积起来,就已然能够令很多书楼弟子津津乐道。 尤其是随着陆景这两日授课,许多书楼弟子发现陆景的草书确实称得上一绝。 甚至他这两日写下的几纸笔墨,被前来听课的学生临摹了去,又传到了一层楼。 一层楼的书楼弟子,数量比起二层楼更多上许多。 喜好草书者自然也更多。 他们争相临摹,更觉这草书不俗,美感如同天成一般,可遇而不可求。 正因如此,陆景这个年轻的书楼先生也更负盛名了。 一旦有了盛名,许多事情自然也会被翻出来。 比如早些日子里,陆景莳花阁听曲饮酒,画下的那一幅画,也被好事者争相讨论。 能够被莳花阁花魁列为藏品,能落笔生异象的画作,也令许许多多书楼弟子颇为神往而不得一见。 如此种种。 陆景在这书楼中反而越发特殊了,年轻而又神秘的少年先生,也有人被书楼许多人熟知。 陆景倒是并不理会这些。 他今日结了课业,就回了古月楼,和青玥一同收拾客房中的东西之后,就上了早已等候在古月楼前的马车,一路去了养鹿街。 二人在古月楼客房中,也算是住了几日。 可是他们身无长物,除了几样琐碎的东西,以及那青玥奉为珍宝的身契之外,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原本青玥想要再去为陆景置办几身衣裳,却又因陆景囊中羞涩,暂时搁置了。 陆景此时的月俸已经不算少,对比起太玄京中的劳苦大众,甚至算得上丰厚无比。 这个月又涨了一枚云金币,便足有六枚云金币,也就是超过一百八十两银子。 月俸一百八十两……即便是在京尹府当差的那些狮衙,月俸都远远没有这般高。 当今粮食贵重,占据了绝大多数寻常人的主要支出。 可每月月俸一百八十两银子的陆景,已经不用为粮食发愁,他和青玥二人就算顿顿大鱼大肉,只要不吃上那些奢侈食材,一百八十两银子也足够二人吃上一年。 而这个月陆景之所以囊中羞涩,自然是因为租了养鹿街空山上那一处小院。 “陆公子,你且放心,我给公子的价虽然不说亏本,却也十分公道。” 马车上一位身穿员外锦服,脸上堆着笑容的中年人正仔细对陆景说着:“养鹿街虽然看起来行人并不多,却也是因为其中空置的房子太多了。 位置极好,是在太玄京中央之地,不论是距离京尹府、书楼、太玄几大学宫都相近,就是想要上朝,只是一架马车走上半个时辰不到。 而那院落也算崭新,每月三十两银子的租钱,我们也只赚一个车马钱。” 前来接陆景和青玥去空山巷的,有之前那个牙人,现在正在驾着马车。 而这中年人则是牙人上次提到过的掌柜。 “便是这房舍主人与我行立下的定契,我今日也带着,一旦租出,房舍主人便每月从我行拿去二十八两银子……” 中年掌柜认真解释。 他今日之所以亲自前来,自然是听牙人说了那日的事。 这么一位少年租客,玄都李家三公子都亲自派人来请,足见其身份不凡。 在这京中行商,最怕的就是无意招惹到背景不俗的人,最期望的也是攀附上背景不俗的人。 所以今日中年掌柜亲自来接,甚至还提出之前的租契作废,租金全免。 陆景自然拒绝了,且先不说陆景一向无功不受禄。 就算陆景愿意为了省下点钱答应下来,这钱也绝不是白拿的。 往后那牙行遇到事,自然会筹到陆景头上。 那时的陆景当然可以置之不理,这牙行也不敢说什么,可这样一来却太不厚道了一些。 “本来便是清清白白的银子,租清清白白的院子,又何须为了几两薄银失了清正?” 不义而富且贵,与我如浮云。 陆景不敢说自己可以始终恪守此理,毕竟人无完人,陆景距离圣人的德行,差着十万八千里,心中也有作为人的私欲。 可他也总不至于为了几两银子就扔了这些清贵的道理。 更何况还有可能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马车一路行去,到了养鹿街,路上的行人也逐渐少了起来。 到了空山巷,人也就更少了。 陆景正在低头看着一份信件。 是陆漪今日来古月楼,留给青玥的。 信中除了对于陆景的问候之外,还仔细说了盛姿的事。 “盛姿倒是有心了。” 陆景收起信件,下了马车,心中却还想着:“明日早晨去看一看她,她因担心我而多番奔波,现在又被禁足在家,以她洒脱的性子,只怕非常难熬。” 中年掌柜带着陆景和青玥入了空山巷中的小院。 前日陆景和青玥来看,这小院院中杂草丛生,又有许多落叶尘埃。 砖瓦房舍也都已落尘,并不如何光鲜。 可是今日再看,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已经被打理的极为干净。 院中也被仔细清扫,花园里也种上了腊梅花、蟹爪兰、长寿花、山茶花等等许多冬日花卉。 还细心的搭了一个棚出来,护住这些花花草草。 青玥脸上带着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回,这才弯起眉眼,朝着陆景点头。 还不待陆景说话,那中年掌柜立刻告退。 商者早已习惯察言观色。 这掌柜离去,陆景和青玥又出门,置办了许多东西回来。 原本青玥不让陆景出门,只说自己是丫鬟,陆景是少爷,哪有少爷出门置办米面的道理。 可陆景却并不理会青玥,只是拉着她一同前去。 此时天色已经晚了,只能买些锅灶、菜刀、香料、灯盏之类的东西,买不到什么新鲜的蔬菜。 陆景和青玥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家开着的米铺,打了些米面回来。 陆景便坐在正屋中,闭目吐纳。 青玥则在厢厨中忙忙碌碌,趁着夜色为陆景下了一碗面出来。 还是清汤面。 青玥下面之前也曾问过陆景,是否要换些花样,可是陆景似乎就对着清汤面情有独钟。 二人坐在房中,各自吃了面。 清玥垂落长发,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眉眼里带着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 可陆景却有些伤神。 因为他发现前日去见李雨师,触发趋吉避凶命格之后所获得的一道阳橙机缘,竟然已被触发。 “机缘已被触发,却不曾提示我些什么,我也不曾得到什么好处……” 陆景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青玥收拾许久,又回了房中,为陆景打来热水,让他洗漱。 做这些事的时候,青玥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如今却还带了许多轻松之色。 时至如今,青玥再也不用担心陆景会被陆家长辈责骂,再也不用担心两人饿肚子,再也不用担心陆景去了南家,不要离她而去。 更重要的是…… “终于有了一个小家……” “不对,这是少爷的院子,可我是少爷的丫鬟,那也算是我的家……” 青玥今日始终笑着,白天笑了一日,也许晚上睡觉时,也会笑出声来。 也正是在这个夜晚。 早先为带陆景介绍房舍的牙人,却正在陪两位少女看空山巷中院子。 这两位女子一主一仆,不过只逛了一处院落,那为主的女子便已经厌烦了,只点头说道:“便是这一处吧。” 牙人不曾想这女子这般果断,却也十分开心,匆忙拟了定契。 两位女子和牙人一同离开时,路过陆景的院子,似乎突然听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些意外之色来。 “是前日就在养鹿街上摔酒的少年?” “倒是有些巧……” 那美貌绝伦的女子这般想着,却也并不曾多想,就这般离去。 第二日清早。 陆景自然是早早起来修行。 如今不在古月楼中,反而在自家院落里,陆景当然也不需要这般早前往书楼修行。 古月楼里人多眼杂,又因为靠近京尹府,再加上许多道府来京的达官贵人住在其中,高手颇多。 随意修炼元神、武道,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这几日以来,陆景不过只是行观想、吐纳、导练气血,并不曾修行五段真玄掌。 现在有了自家的院子,陆景也就不需要再顾虑些什么。 他夜间修炼元神,清晨则修炼武道气血。 一直到巳时初,陆景才和青玥道别,出了空山巷、养鹿街。 养鹿街上本来就没什么人,自然也不会有多少马车。 陆景想要乘坐马车,就必须要走上许久。 这让陆景萌生了买一匹马的念头。 大伏重马,不仅是朝廷重马,玄都许许多多贵府也会养上许多好马。 富裕一些的百姓如果能买得起马、养得起马,京尹府也不会过多干涉。 正因为这四甲子以来养成的习惯。 太玄京中的道路十分宽阔,两旁多是建筑、供行人来往的道路、摊贩聚集之地。 而道路中央宽阔之地,往往无步行之人行走。 这些道路就是留给马车和马匹的。 也是因为大伏盛马,街道上有许多马车,京尹府明令规定寻常武夫不得当街激发气血,以免惊到寻常马匹,引发混乱。 只要不激发气血,单靠自身躯体速度也可自由奔行,并没有什么限制。 以陆景现在的体魄,就算不激发气血,全力奔跑,也如同寻常凡马。 只是也许是因为陆景原身的记忆作祟,陆景也喜欢马,当时那素踵的神异还记忆犹新,再加上每日都要往返于书楼和养鹿街,自己有一匹马,总比日日坐马车,亦或者毫无少年士子、书楼先生风度的狂奔在街头强上不上。 —— 长宁街盛府中。 盛姿百无聊赖地坐在池水前,手里还拿着些碎馒头,投喂着池中的金鱼。 贵府中这些金鱼并不奇特,都是些寻常的景观鱼。 可它们之所以能够在冬日中肆意游走在池水里。 是因为盛府中此时并不如何寒冷。 明明是初冬的天气,却好像春日一般温暖宜人。 论及府中奢华,长宁街上无人能出陆府之右,毕竟是经年的贵府。 可这看似并不如何气派的盛府,光是“气候如春”这一点,就是豪奢陆府所不能比拟的。 盛姿一身红色劲装,额头还浸出汗水,她投喂了一阵池中金鱼,又在院中修行武道。 她练得不知是何种武道典籍,一举一动间看似轻柔实则力重千斤,体内五脏熔炉不断轰鸣,一阵阵气血弥漫开来,轰然作响。 熔炉的境界,便是将自身躯体练做一个炽热的气血熔炉,源源不断熬练躯体,继而产出更多气血。 而盛姿一介少女,年龄不过比陆景大上两岁,就已经能够修行到熔炉巅峰,也殊为不易。 不是她天赋极好,便是有名师教导,又有诸多丹药、宝物助益。 盛姿正在修行。 远处一位小厮却匆匆前来,又见盛姿修炼,知道此时不应该打扰,便在旁等着。 盛姿练完一套拳法,气血萦绕在她身躯周遭,猎猎作响声徐徐消弭。 那小厮也立刻行礼,道:“方才门外有人求见小姐,便是上一次前来府中的那位公子。” 盛姿有些意外:“哪位公子?” 小厮想了想,却想不出名姓来,只说道:“就是上次前来,又被钟先生请去喝酒的那位公子。” “陆景?”盛姿神色微微怔然,旋即脸上闪过惊喜来:“他如今在哪里?还在门外等着?” 那小厮连忙摇头道:“那个公子是小姐的朋友,我怕怠慢,便请他去了西堂。” 盛姿赞许的看了小厮一眼,颇为豪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有些眼力,明日去找管事赏你些银两。 现在先去西堂,给那位公子送上好茶、点心,让他……等我些时候。” 这小厮已经习惯了盛姿英气做派,却也仍然喜出望外,旋即又想了想,道:“那位公子也带了几种点心过来,说是带给小姐的。” 盛姿脸上笑容更甚,匆忙转身摆手,一边吩咐那小厮莫要怠慢客人,一边飞奔向自己的房中。 西堂中的陆景,正坐在客座上一边饮茶,一边打量着这位大伏重臣的西堂。 西堂是会闲散客人之地,盛府西堂称不上气派,却自有厚重在其中。 不论是黑色金丝楠木制成的桌椅,还是西堂中许多精细雕纹,又或者窗阁间的陈设都称得上厚重而雅致。 尤其是悬挂着的几幅字画,更让陆景生出些兴趣来。 这些字画这都是名家所作,尤其是画作,比起陆景拙劣的技艺,不知要好上多少。 又有几幅字,也各有各的不凡。 比如正对着西堂正门的一幅字,是少有的瘦虎体,是世间名士谷羲之字,字形如瘦虎,却内蕴暴戾勇猛,享誉天下。 “天高自古载日月,” “这似乎是一阙上联。” 陆景来了兴趣,仔细看了看,就试着自言自语对了下联:“海阔从来容风云。” “世界而今开乾坤也可。” 就在陆景自得其乐的时候。 盛姿一袭裙装,缓缓走来。 她今日出奇的不曾穿红装,反而身穿一袭白色纱裙,长长秀发轻轻挽起,又斜插了一支碧玉玲珑簪。 练武的身姿自是不俗,蛮腰羸弱,身姿婀娜。 再加上些许淡妆,薄粉敷面,掩了些英气,更显得美艳许多。 盛姿带着轻笑入了西堂,陆景也笑着起身,二人随意说了几句,继而入座。 “你还带了这些点心?” 盛姿眼里确有喜色,陆景想了想,便笑道:“我今日来看你,也不知带上些什么礼好,想起你初次来我院中,曾经提到过两种点心,便是那蜜饯银杏、金丝如意卷。 既然你曾经提及,想来也是爱吃的,便带了些过来。” 陆景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当然你也曾提及桃花酥,只是吉香斋的桃花酥平日里也买不到,就只好买这两种点心过来了。” 盛姿浑不在意,摇头说道:“吉香斋的主人是宫里的仙游公主,她与我交好,平日里也经常送些桃花酥过来,我早已吃腻了,反倒不如这些寻常点心好吃。” 二人便这般坐而相聊。 陆景并不曾直言对于盛姿奔走的答谢,盛姿也没有询问陆景近况如何,两人不过聊些寻常之事。 可在盛姿眼里,陆景却越发神秘,越发令她看不懂了。 她第一次看到陆景时,就觉得能在秋日下仔细读书的陆景认真努力。 后来随着不断接触,昔日这一位苦读典籍的少年,此时却已然变成了书楼先生,甚至召兽见帝,一举脱身卑弱,成为太玄京有名的清贵少年。 而且盛姿还知道陆景的秘密。 ——陆景是真正的修行奇才,比起玄都许多知名的天才,他的天赋还要更加超卓。 从对修行之事一无所知,到元神日照,武道气血,这样的天赋,称一句天下少有也绝不过分。 正因如此,盛姿才觉得陆景神秘。 “陆景,你可曾拜书楼中哪一位先生为师?由这位先生教你修行?” 两人相谈许久,盛姿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你那一日脱身卑弱成清贵,我父亲也曾见到你。 他也与我说过,如你这般的天分,其实应该好好雕琢,万一埋没了也太过可惜,还说他也想见一见你,为你介绍名师。” “只是这几日,西北道的事太过棘手,他颇为匆忙,便搁置下了,但他心中确实记挂着,昨日还与我提过此事。” 陆景听到盛姿的话,坦诚道:“书楼中典籍无数,自有许多道理、学问,光是看这些典籍便让我受用非浅,倒是拜师一事,倒也没有。” 盛姿脸上笑容更盛了些,眨眨眼睛道:“昔日于柏先生就曾经想要收你为徒,只可惜于柏先生想要教你学问,也想要教你剑道、元神修行之法。 你入了书楼,也就打消了念头。” “可我父亲想要为你介绍的,却是一位纯纯粹粹的元神修士。 你在书楼中习学问,在那位老师手下习元神修行之法,便是两不耽误,也能早日得大成……” 陆景倒是不曾想过这些,他思索一番,正要回答。 西堂前,又有下人前来通禀。 “白焰带着他师弟前来送拜帖了?” 盛姿语气里还带着些惊喜:“今日倒是赶巧,想来昨日父亲已经问过白焰的老师了,他送来拜帖,必然是对你也颇为认同。 也许就算你今日不曾来看我,明后天我父亲也会请你过来。” 陆景也有些意外,侧头询问道:“所以,盛次辅为我介绍的名师,便是许白焰的老师?” 盛姿点头道:“白焰的老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元神修士,在这天下也久负盛名,与苏南道的林家家主并列,是极纯粹的元神修士,曾经神通显化江河,熄灭为祸的火焰山,受天下人敬重。” “白焰之所以能够拜入他的门下,成为唯一嫡传,也是父亲引荐。” 二人正在交谈之间。 许白焰和一位约莫二十二三岁的男子,已然远远走来。 那男子相貌也算不俗,周正俊朗。 可是跟在许白焰之后,却将他衬得如凡木一般。 许白焰一身白色丝绸长衣,嘴角依然挂着浅淡笑意,一双明亮双眸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吸引力,鼻梁挺拔、姿态娴雅,不论是身姿还是面容,便如同雕刻一般完美。 他自远处而来,明显看到陆景也在那西堂中,嘴角的笑容却丝毫不变。 笑起来宛若一池澄澈春水泛起涟漪,俊美到了极处。 盛姿起身相迎,东道起身,陆景自然也不好坐着,他脸上也带着些笑容,与盛姿一同走出西堂。 “白焰是来送他恩师名帖的,否则倒不用刻意相迎。” 盛姿与许白焰是自小的玩伴,若无名帖,自然不会这般郑重。 许白焰和其师弟也同样郑重,来到门前,双手奉上名帖。 盛姿双手接过,又仔仔细细放在桌上。 陆景粗略一扫,便看到那名帖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楚神愁!” 这三个字写的十分随意,笔墨并不美观,可是其中却好像带着某种伟力,让人一眼看去,便有惊为天人之感。 “楚神愁……这名字未免太大了些。” 陆景心中感叹。 而许白焰与其师弟也已然入座。 “恩师搬山归来,接到盛次辅的信,便派我与师弟前来送上名帖。 明日此时,他将前来拜会盛次辅。” 许白焰这边说着,目光又落在陆景身上。 “景兄这二三日倒是震动玄都了,昭昭清贵少年郎陆景之名,便是街上的小贩都已经知晓。 我原以为景兄已有了修行名师,不曾想我还有幸,能与你成为师兄弟。” 许白焰这般说着,脸上也笑意盎然。 陆景同样笑着,却忽然觉得许白焰这盎然笑意下…… 似是有许多冰寒。 (三合一章节。) 有很多兄弟提到收费问题,还是要说下起点的收费标准是统一的,都是网站定的,作者并没有提价的权力,都是按字数来的喔。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 风雷斩武夫,梵日杀元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 风雷斩武夫,梵日杀元神 天下间许多事便是如此矛盾。 若你始终藏拙,收敛锋芒,天下人会因你无锋无芒而欺你。 可若是伱锋芒崭露,便难免遭人嫉恨。 只是人的恨意往往有其原因。 所以当陆景捕捉到许白焰隐藏在笑容下的冰冷的目光,他心里其实又有些疑惑。 他与这许白焰其实并无多少交集,仅有的几次见面,也都是通过旁人。 时至如今,陆景和许白焰甚至不曾多说过几句话。 而许白焰眼中的冰冷,却是切实存在的,哪怕仅仅只是一闪而逝,这等冰寒却也让陆景脸上笑意更浓了些。 他原本还想就“拜师”一事说些什么。 可陆景和许白焰的目光碰撞,他却打消了开口的念头,只这般笑着,并不曾答话。 反而是许白焰身后的男子,去上下打量的陆景,一语不发,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自有盛府的丫鬟为众人奉茶。 盛姿眼中闪着好奇,询问许白焰道:“白焰师尊不过月余时间,竟然已经往返死殊山一遭,甚至搬去了那座镇压古妖四十余年的山岳,这等速度,真是令人惊叹。” 许白焰慢条斯理地饮茶,继而叹了口气,道:“那座山岳久镇古妖,逐渐被那妖孽的煞气沾染,又不知因为何种原因,竟然生出灵智。 只是这灵智暴虐了些,不断吞噬靠着这座山岳过活的百姓,短短数十年,那山上竟然已经白骨累累。 寻常百姓,只要靠近妖山,就会迷失心智,步入其中,继而成为一堆枯骨。 若非尊师天眸发觉,不知多少百姓要遭其祸害。” 许白焰说到这里,又皱起些眉头来:“我看过天眸显化的景象,那山岳枯骨中壮年者极少,受害的都是年老者,亦或者意志薄弱的女子和孩童。 而那些猎户百姓,多数都是因为寻找失踪者,而葬送性命,仔细想起来,这些百姓其实是受了无妄的灾祸,颇为可怜。” 他说出这番话时,神色平静,可陆景却也能清清楚楚的感知到许白焰确实是在为那些死难者可怜。 “这般想起来,这座死殊妖山已经被许白焰的师尊楚神愁连根拔起,应当不会再有寻常人被害了。” 陆景也这般想着。 同时也感慨太玄京以外的天地,确确实实太过危险了,就连宁蔷的父母也是被妖祸所害。 “大伏朝廷气势如不朽天阙,镇压天下四甲子,崇天帝威严无双,可是为何大伏境内还有这般多妖孽出没?” 他心里不由泛起些疑惑来。 也恰在此时,许白焰的目光又落在陆景身上,他笑道:“以景兄的天赋,若能入恩师门下,必然是第二个嫡传。 恩师一生修行,行走于这天下中,他如我一般出身寒微,心中却始终惦念着天下的弱民,也时常教导我若是有朝一日,成为映照九星的元神大修,也总要对着天下弱民怀有慈悲怜悯之心。 景兄,等你入门之后,希望你也能够恪守此道。” 陆景听闻许白焰话语,对于那不曾谋面的楚神愁也多出几分敬意来。 “这名为楚神愁的元神大修站在高处,目光却仍然能落在卑弱之民上,这倒也极为难得。” 陆景思绪刚落。 就坐在许白焰旁边座椅上的那年轻男子,却突然摇头道:“师兄,师尊送上名帖的原因,主要还是为了与盛次辅商议西北道一事,西北道官员被屠戮殆尽,许多县地都已混乱不堪。 盛次辅与师尊交好,想要请师尊前往西北道镇压其中潜藏的妖孽,以免他们出来为祸人间。 收徒一事……不过只是顺便,尚无定论。” 这说话的年轻男子,入座之时,就已经向东道报了名姓。 他名为武槐鬼,也是楚神愁的弟子,只是不同于许白焰,并非嫡传。 武槐鬼这般说着,许白焰却随口说道:“师弟是不知眼前这位公子的天赋,几日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召兽见帝,就起于景兄,这几日就算是太玄京寻常的百姓,都已经知道獬豸瑞兽,非清贵者、非奇才不得唤醒。 这般修行奇才,可遇不可求,师尊向来爱才,有璞玉在此,又有盛次辅引荐……师弟,你马上便要多一位嫡传师兄了。” 武槐鬼眼神如常,只摇头说道:“天下天赋强盛者众,成才者却极少,而且想要入师尊门下,只有修行天赋也决然不够,还需要心性沉稳如一,能为天下卑弱之人计。” “便比如师兄入门时,师尊见你久入乱祠,以同为卑弱之身,养许多卑弱之民,这才得以拜为嫡徒。 其余天赋更甚者,却只能拜师尊为师……这便是差别。” 看得出来武槐鬼对于许白焰极为钦佩。 看向许白焰的眼神里还透露着崇敬之色。 陆景听到武槐鬼这般言语,心中也不由好奇。 他自然感觉到了许白焰眼中针对他的阴冷。 可他却也知世人复杂,有善有恶。 许白焰厌恶他,并不代表许白焰便是恶的。 也许许白焰心性中,尚且也有很多善念在。 供养贫弱之民,也许就是许白焰的善念之一。 盛姿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她看着陆景说道:“白焰出身平常,儿时与我们一同玩耍时,经常食不果腹。 那时,我带些点心给他,他自己吃上些,给他母亲留下大半,还要剩下些来,去养一养路边同样饱受饥饿之苦的猫狗。 那时我便觉得,以白焰的心善,往后一定会有机缘在。 时至今日,过去许多年了,现在的白焰也如我那时所想,拜个名师,成了协律郎,名满太玄京。” 盛姿语气里,还有由衷的感慨。 许白焰听闻盛姿夸赞,却摆了摆手道:“人与人贵贱有别,我久居卑贱也向往贵处,我现在也总是记起昔日许多事。 如今我贵重些,可也总不至于忘记昔日的困苦,护持些困苦的人,也不值得盛姿你夸赞。” 陆景也点头说道:“过了河却仍回来修桥,让其后之人也能渡河者,确实值得敬佩。” 他并非是在说假话。 对于他口中的修桥者陆景确实非常钦佩。 若许白焰也是这等人,陆景自然也愿意在修桥者的层面上敬佩他。 至于他眼中的冰寒,陆景自然也记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和评价,本身便是割裂的。 几人说了些话,此时也已然时至中午,陆景站起身来作别。 盛姿还想要留陆景一同用过晌午,陆景却婉拒了。 盛姿亲自送陆景出府,还笑道:“也许明日父亲也会请你,他虽然不曾见过你,却也已然听我说过许多次。 拜师一事自然不可如此唐突,还要问过你的意见,所以明日你来我盛府,也只是同我父、楚大修、白焰一同吃个家常便饭,也不会提及拜师一事。 之后若你愿意,只需知会我一声,父亲也会再做安排。” 盛姿这般说着,大约是又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前,白焰便是如此,我父亲见他许多次,起了爱才之心,没想到白焰能够成为楚大修唯一的嫡传,也让我父亲颇为感慨。” 二人就此道别。 陆景走在长宁街上,心中却始终蒙着些疑惑。 他见过许白焰两次,许白焰给他的印象都并不算好。 尤其是他眼神中深藏着的诸多阴郁,也让陆景觉得此人不可深交。 可是,盛姿、苏照时俱都觉得许白焰是可交之人,对他的评价极高。 就连盛次辅、楚神愁这样的人物,也觉得许白焰才德皆有……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无妨,既有所疑,不去深交就好,以后若知其恶,我也可再做许多打算。” 陆景心中既有决定,便也不去多想,一路朝前走出长宁街,上了马车,去了养鹿街。 晌午要与青玥一起吃,青玥又备下了几个菜式,想要让陆景尝上一尝。 下午则照常前往书楼、仔细读书、授课。 陆景这位少年先生,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翰墨书院中,他也已经有了几个熟人。 比如翰墨书院其他几位先生。 这些先生中,那长了长髯的关长生又最为亲和,时常与他讨论学问。 陆景读书时有所不解,也会前去请教。 至于学生中,与陆景相熟的,则是袁铸山、江湖二人。 袁铸山面容方正,心性却颇为平和。 江湖憨憨胖胖,性格却有些跳脱。 他们二人因陆景到来,仿佛对于草书起了兴趣。 这几日每日都来学字。 又因今日课业之后,陆景和关长生因为探讨大儒季渊之的《观古》典籍,不知不觉间,天也黑了。 陆景只觉得身在书楼,自己对于许多典籍的理解,也在不断提升。 仙儒生命格之下,陆景越发觉得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可以登凌化真之境,分出神念,自此不需元神出窍,肉体清明之间,就可以展露神通! 这般思索着,陆景道别关长生,回了养鹿街。 此时夜色已晚,天上无月无光,巷中显得黑了些。 陆景刚刚走入长长的空山巷。 倏忽之间! 陆景心神一动。 只觉得周遭的天地,顷刻之间已然有变! 这空山巷似乎变得朦朦胧胧,上方的天空竟然变为空山巷的倒影。 陆景心生警兆,抬头看去。 却见天空中赫然悬挂着一面镜子。 那镜子映照光芒,诸多符文从光芒中显现出来,融入于天空中! 与此同时,一道轰鸣的气血自天而降,赫然而来。 一道穿着黑衣的身影,从虚空中落下,他手持一杆燃火的长枪,炽热气血萦绕在长枪上! 一道气血雪山仿佛悬于上空,轰然落下。 得益于陆景元神中绽放的金光波动,让陆景心中警兆丛生! 此时的陆景毫不犹豫元神出窍。 瞬息之间。 一道风雷燃烧于虚空中。 陆景修行许久的小风雷术被陆景元神激发出来,呼啸而去。 风雷轰鸣,化作一幕乱空。 诸多咒言、印决在顷刻之间就已然完成,陆景元神金光闪烁,周遭元气尽数凝聚而出,风雷轰鸣之间,隐约间有光芒闪过。 那手持长枪者沛然气血夹杂着极致浑厚的力道,硬生生砸在那呼啸的风雷中。 风雷交织之间! 一声呵斥赫然传来。 呵! 原本就被风雷阻隔,其势稍缓的燃火长枪,又因这猛烈呵斥术再度迟钝一分。 陆景元神瞬息归窍,他的躯体一步跨出,体内百十重气血鼓荡而来,涌入他双掌中。 五段真玄掌赫然推向虚空,打在已然穿透风雷直击而下的长枪上。 铿锵! 即便已经被小风雷术、无夜山呵斥术消耗绝大部分气血的长枪一击,和陆景双掌撞击,恐怖的力量与陆景五段真玄掌撞击,霸道无比的气血强势轰来。 陆景神色凝重间,五段真玄掌气血一荡,陆景躯体借着气血回荡之际,猛然间暴退而出。 就好像是被那长枪击飞了一般! 那持枪人影一击得手,武道修为轰鸣不断,浩大气血、鼎盛气魄仿若裂空般横扫手中长枪,直追而上。 陆景耳畔似乎有惊雷炸响。 “是谁要杀我?” 被人偷袭之下,时间太过紧迫,陆景来不及细想,元神再度出窍。 一道元气被陆景元神引动,化为锋锐元气,元神咒言、印决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凝聚。 日月剑光! 陆景最为得心应手的神通剑光轰然而起,那元气似乎开了双刃,一刃清寒、一刃炽热,急速飞出,直刺眼前黑衣人影的脖颈! 也正是在这顷刻之间。 原本无月无光的天空中,仿佛有一道常人不可见的光芒,直落而下,映照在陆景的躯体、元神上。 陆景心思一动,元神变得更加沉稳,思绪也变得无比敏锐。 与南雪虎争斗,得来的明黄命格斗星之芒已然触发。 斗星之芒高照,陆景思绪集中、敏锐,目光中也有星光加持,仿佛能看到眼前这武夫周身气血流动。 “破绽……” 陆景目光落于那武夫身上、燃火长枪上,隐隐约约看到一处气血薄弱处。 却见陆景元神归窍,此时长枪扫来,陆景并不理会长枪破绽,而是后退一步。 思绪一动,小风雷术再度顷刻而至,化作风雷罗网,笼罩那黑衣人影。 黑衣人影刚才长枪横扫间,似是有必杀之志,即便那元气日月剑光刺向他的咽喉,长枪也不回防。 只见他身上气血流动,皮肉化作血红,躯体中一轮雪山高照,气血疯狂涌入咽喉间。 此时此刻,这黑衣人影的咽喉,便如同铜墙铁壁。 陆景元气日月剑光直刺。 铿锵锵锵! 竟然冒出一连串火花,不能伤眼前这武夫肉体分毫。 只是……气血展动,长枪又不曾扫落陆景,陆景已然有了喘息之机。 “长枪扫过,气血涌动,此间隙间,可杀退你十余步。” 陆景眼中星光闪烁,元神出窍结为雷网,化作剑光洒然而过! 那武夫冷漠面容间,终于闪过疑惑之色。 “日照境界,运转神通何至于如此之快?就仿佛咒言、印决已经习练了万千次!” 便如同陆景斗星之芒所见,陆景日月剑光、小风雷术再度笼罩。 那武夫果然不得不退,巍峨躯体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往后退出十余步。 时至如今,方才被武夫从天而降,偷袭的陆景,终于有喘息的余地。 “玄檀木剑在院中。” 一念即出,趁着持枪武夫无暇顾及,他元神急速浮空,落入院中。 紧接着…… 陆景小院之内,被放在正屋中的黑色木剑悄无声息间,冲天而起 玄檀木剑,夹杂着一道道日月剑光,萦绕着风雷光彩,激射而起! 却见! 日月光芒更炽盛,拖着剑光尾,朝着武夫眉心。 玄檀木剑,乃是八品宝剑。 元气入其中则更加锋锐,不同于方才的元气化为简易剑光。 此时此刻的日月剑光,才称得上一句烈烈其芒。 那武夫眼神震动,下意识抬头。 悬在天空上的那一面镜子已然不再晃动,从那镜面之中,却有一道元神骤然显现。 那元神包裹在光芒中,伸出一根手指朝前一点。 浑厚的元气掀起巨浪,护持那持枪武夫,挡在玄檀木剑前。 “扰空镜堪堪稳定,三哥仍在供给元气,我等必须速战速决。” 那元神人影借助风浪声,竟然构成话语:“十二息之内,必须斩他头颅!” 玄檀木剑闪烁光辉,和那元气浪潮接连碰撞三五次,继而归于虚空。 玄檀木剑中,陆景元神自然也已经听到那元神人影的话语。 “一位雪山武夫、一位日照修士!” “空中的镜子里还有更强者在坐镇,扰乱周遭虚空,好无声无息间杀我。” “那么……又是谁要杀我?” 陆景默默无语,可他元神眸光却无比清明! 斗星之芒加持下,此时的陆景完全专注于这场争斗。 “两位四境巅峰的强者,想在十二息之内杀我……” “痴人说梦!” 陆景心思沉着,无夜山呵斥术顿发雷音。 日月剑光再发璀璨光芒,直落而下,朝着那已然休整过来,顷刻间高高跃起,想要斩去陆景肉身头颅的四境武夫! 而那元神人影却朝前迈出一步,他元神忽然壮大,化作一只一丈有余、青面獠牙的鬼神。 元神神通,鬼神法相。 这道元神化作鬼神,闪动之间,已经横越十丈距离,巨大的鬼神之手,朝着包含了陆景元神的玄檀木剑砸落下来! 四境武夫欲杀陆景肉身! 而那元神修士显化鬼神,拦住日月剑光! 此时陆景看似必死无疑。 可是当斗星之芒再度闪烁于陆景元神眼眸中。 却见陆景元神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观想天地九重天,继而一跃而出,飞出日月剑光中。 这等速度,快到了极点。 若心绪凝聚的慢了一瞬,都不可能如此之快。 “嗯?脱离木剑竟可如此之快?”那元神修士面色微变,正要操控元神法相,杀向陆景元神。 却看到此时陆景元神的速度实在太快,少年模样的元神,朝下坠落。 “持风雷!” 只见陆景元神双手各有风雷闪动,惨白一片,白茫茫游走,带起浓烈元气。 元气又化为风雷神通,就这样直直的砸落下来,砸在那持枪武夫身上。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呵斥神通炸响在那武者耳畔。 已有万全准备,又脱离了被偷袭之时的仓促的陆景元神。 此刻双手持风雷而下,就好像双手各自持着一杆风雷长枪,爆裂刺入持枪武夫的双肩中。 快如闪电! 持枪武夫也从来不曾想,回过神来,力量全然迸发出来的陆景,元神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仓促之人反而变成了这武夫,他杀向陆景肉身的长枪,强行回转气血,阳刚气血灼热万分,想要抵御陆景元神。 可陆景元神好似带了雷电,降临于此。 哧! 心惊肉跳的血腥之气弥漫。 尚且不曾回过神来的四境武夫双臂竟然被陆景元神手中的两道风雷硬生生斩下,鲜血喷洒,气血纷纷! 鬼神法相怀揣惊怒,却也并不曾失了心智。 “给我……死!” 法相元气狂袭之间,那鬼神法相已然来临陆景肉身头顶,双拳凝聚元气,硬生生砸向陆景头颅。 这一对鬼神拳若是砸中陆景肉身。 莫说是陆景的头颅,只怕他所有躯体肉身都要化作齑粉! 失去大脑神宫,日照境界的元神一瞬间就会烟消云散。 形势似乎极为危急。 可陆景元神再度绽放光芒。 一轮梵间大日燃烧在陆景元神眉心中。 “法身!” 陆景面色凝重,元神燃烧间仿佛化为了一尊梵日金刚。 金刚高约十丈,低头俯视,朝着那鬼神法相一脚踩去。 炽热光芒迸发! 陆景元神滋滋作响,似乎被梵日法身所燃烧。 而那鬼神法相仿佛感知到某种大恐怖。 一轮灼灼梵日烈烈生辉,炙烤鬼神! “这是什么神通?” 那元神修士也孤注一掷,仍旧砸向陆景肉身头颅。 可陆景梵日金刚已经踏来。 嘭! 轰隆! 强烈的元气气流,早已席卷大地,空山巷中青砖不知碎去了多少块。 元神修士鬼神法相面露狰狞,陆景头颅也近在他眼前。 可是…… 随着浩浩荡荡的大日烧灼之气落下,这元神修士猛然发现自己的鬼神法相、甚至元神都在消融。 时间似乎过得极慢,又似乎在一瞬间。 这元神修士亲眼看着自己的元神化为一道道阴气,弥漫于虚空中。 而那梵日法身也已然消散不见,陆景萎靡元神落入肉身里。 这时的陆景一脸冷漠,强行运转梵日法身,哪怕仅仅只是一瞬,也让他头痛欲裂。 天上那无形的斗星之芒仍然洒落在他身上。 “日照境界,元神运转神通、浮行虚空……何至于如此之快?” 那元神修士在最后一瞬,还似有不解,心中疑惑。 却见陆景运转气血,便如同赶苍蝇一般,轻轻摆了摆手。 悬浮于正前方的残存元神,被陆景气血冲散…… 化作阴气散落虚空! “有人……要杀我。” 陆景心中暗想,眯起眼睛,看向上空那奇怪的镜子。 今日只有六千多字保底了,作者去探亲了,明天继续三合一章节,明天试着早点更新,工作烦杂,今天作者君熬夜写出几千字来,调整下明天的更新时间,尽量晚上九点左右更出来。 第118章 天下需一个凡间夫子,扫清人间污秽 第11八章 天下需一个凡间夫子,扫清人间污秽 夜晚的书楼一如既往的静谧。 书楼修身塔第五层。 九先生盘膝坐在棋盘前,左手正仔细布局,他似乎不擅用左手拿捏棋子,摆的歪歪扭扭,并不好看。 观棋先生则跪坐在棋盘前,双眸就此落于棋盘之上,眼中似乎就只有这享誉天下的“落仙残局”。 “姜首辅想要以残局落仙……那天阙仙已入瓮中,只是不知最终结果将会如何。” 九先生这般说着,眼中若有所思,话语里透露着一桩惊天的大隐秘。 观棋先生此时的神色,也不如寻常那般温煦。 反而好像酝酿着些疾风暴雨,过不了多久就要倾泻而下。 他望着棋盘,一语不发。 正如他名讳,观棋而不语。 可正在这时。 九先生眉头倏忽一皱,望向修身塔第五层的塔窗外。 夜色幽深,光影斑驳朦胧。 今日无月,无星辰,书楼中也寂静无声。 九先生又看向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神色也有变化,眉头间竟闪过些许担忧了。 九先生正要起身。 观棋良久的观棋先生,突然捻起一颗白子,落于棋盘中心,河图上二处! 瞬息间,原本黑白争执不下的残局棋谱突然有个大变化。 白棋奄奄一息。 而黑棋…… 气尽棋终! “这些厄难还需要他独自倘过。” 观棋先生神念流转,语气悠长:“他还不足以入四层楼,也不足以扛起书楼重担。 所以即便书楼外满是泥泞苦海,满是风暴旋涡,他也只能挣扎承受。 你今日去帮他,便是逼崇天帝杀他。” 原本已然半起身的九先生很是看重观棋先生的话。 观棋先生开口,他眼神流转之间,却冷哼了一声,就此坐下。 “人间多难,夫子登天,要为人间辨一个清正世道。 可这天下却还需要有一个凡间夫子,扫清人间迂腐、污秽、妖孽魔障…… 大伏中山侯、禹星岛、烛星山、平等乡、北阙龙王三太子等等诸英杰……还有你看重的陆景! 不知谁能堪此重任?” 观棋先生神色不变,缓缓道:“皆难。” —— 陆景抬眼望着天空。 只觉得周遭虚空都有些扭曲,整个空山巷都被包裹在那镜中散发出来的奇异元气中。 他仔细打量,却见那镜中,隐隐约约正有一双眼眸在注视着他。 “这镜子在扰乱虚空,遮掩空山巷中的动静、元气。” “他们想要以这等宝物扰空,想要无声无息杀我……” 陆景元神出窍,飞入玄檀木剑中。 哧! 剑光闪烁间。 玄檀木剑再度腾飞而起,日月光芒暴涨,朝着天上的扰空镜而去。 扰空镜中也落下一道暗淡光芒。 那光芒隐隐闪烁,决然杀意落于天地间。 与此同时,那一面不凡的宝镜竟然开始燃烧火焰,并且坠落下来。 阴诡大哭! 一阵阵哭声,也在此时传入陆景元神耳中。 陆景霎时间便觉得元神不稳,迷离之间却又看到周遭空山巷中。 ——不知有多少阴暗鬼怪正朝他走来。 这是鬼怪无面,却满布阴气,浑身上下俱都被阴影笼罩,却又从阴影中张开大嘴、伸出舌头。 嘴中獠牙阴寒,仿佛要彻底将陆景吞噬。 阴暗之气、杀戮之气朝着陆景元神席卷而来。 阴厉威能让玄檀木剑也摇摇晃晃! “这扰空镜中藏着一尊化真修士的神念,如今,这神念燃烧扰空镜,以这不凡宝物为代价,继续扰乱空域,落下神念,以此悄无声息的杀我。” 陆景勉强已经反应过来 可那些阴诡的哭声不断传入他的脑海里,好似要夺取他的心智! 而天上的镜子已然彻底坠落在地上,散发着阵阵黑气。 玄檀木剑中陆景元神面色轻变。 斗星之芒捋清他的思绪。 与此同时,那一日,在首辅府邸中,因首辅看陆景之势,而获得的赤红命格守心,悄然被触发。 守心者,恪守精神,抱元神而守心窍,不为乱神所惑! 陆景获得这一命格,已经过了好几日。 可这却也是第一次触发。 哪怕这守心仅仅只是一道赤红色命格。 可此时此刻,守心与斗星之芒迭加,陆景的心神却已然变得如若磐石一般! 任凭那阴诡哭声连连袭来,陆景心神也丝毫不乱。 也许正是因为这命格守心的原因。 陆景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竟然隐隐约约间,领悟日月剑光二三分真意。 “日月二光高照,可养育万物,却也可杀万物!” 陆景心思震动,神明感应篇中的日照篇不断流转,吸引周遭元气,落在了玄檀木剑上。 元气降临,养成了炽盛日光,也养成了清寒月光! 两种光芒不断交织,元气丛生,却又透露出杀伐气。 “日月剑光……通玄!” 陆景守住本心,玄檀木剑夹杂日月剑光激射而出,落在地上的扰空镜上。 “既然已经通玄,玄檀木剑中还有两道四先生残存的微弱剑气!” 陆景面色晦暗,日月通玄剑光一闪即逝,又沟通玄檀木剑中那浩大剑气。 “想要杀我,起初却抠抠搜搜,连一件扰空镜都舍不得,既如此……君子以直报怨,我又如何能让你全身而退?” 陆景元神剧痛。 可在他元神催发,玄檀木剑中浩浩荡荡的剑气闪烁光辉,在那奇异元气笼罩下的空山巷,璀璨万分的剑气直冲而下,斩落那镜中! 剑气生辉,飞入宝镜落华光! 镜中神念消散,阴气丛生! “不够!” 陆景元神端坐玄檀木剑中,那四先生剑气,连带日月通玄剑气不仅剿灭了那一缕神念,一缕锋锐气沿着那细碎神念,越过长长距离,侵入化真修士的大脑神宫、元神中! 哧! 四先生剑气何其强大,当剑光闪过…… 空山巷中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归于平常。 而那一面镜子,也漆黑一片,又被陆景剑光斩成两段。 这空山巷中空置的房屋极多,但这深巷里,却也住着几户人家。 可是巷中激斗,动静这般大,这几户人家却无丝毫察觉。 “这扰空镜必然是一件极不凡的宝物。 一位化真修士、一位日照巅峰修士,一同驾驭此宝,又让那武夫偷袭杀我……” “若是他们一开始便燃烧此宝,舍弃镜子,换来短暂扰空,然后一同出手,我只怕在劫难逃。” “以为我这小小四境修士,不值得一件扰空镜?” 陆景元神归于肉体,强烈的晕眩让他瘫坐在地上。 元神黯淡无光。 因那阴诡神通来袭,因为梵日法身、强横剑气等等原因,这时的陆景元神几乎要枯竭,亏空到了极限。 陆景此刻已经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 他面色苍白,根本无法站起身来。 这场争斗,他亏空元神动用梵日法身,方才又驾驭四先生剑气,斩那化真,起初又被阴诡之气袭入元神,现在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还要回去。” 陆景强忍着元神刺痛,正要站起身来,又有一阵阵晕眩袭来,思绪根本无法清明。 恰在此时。 陆景目光朦胧之间,却看到眼前似乎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空山巷中,远远注视着他。 陆景元神剧痛传来,晕倒过去。 —— 次日,盛府中。 盛如舟正修剪着院中的花花草草。 他额上镌刻着散碎皱纹,两边也夹杂着些许银丝,可脸上却也并无多少疲乏之色,眼中也显得神采奕奕。 “西北道之事,还要有劳伱了。” 他一边修剪花草,一边对身后露天椅子上的黑衣中年人开口。 一位身穿玄色镶纹法衣的中年人正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望着盛如舟。 许白焰则正站在这中年人旁边,为他倒茶。 不需有多少疑问。 眼前的中年人便是那享誉天下的元神修士楚神愁。 楚神愁鼻梁高挺,却有一对薄薄的唇,那一双漆黑眼眸中时不时闪过深邃之色。 身上的气魄也冰冷无比。 许白焰恭恭敬敬为他倒茶。 楚神愁拿过桌上的杯盏,一饮而尽,道:“西北道那几只大妖没有明处作乱的胆子,但是暗地里是包藏祸心,总想着吞人弑运,以此得超脱。 等我料理完手头的事,便赶去西北道。 这诸多妖孽,总要震慑一番才是。” 盛如舟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大剪,一边弯下腰仔细收拾着地上散去的落叶,一边道:“你愿意出手,对于西北道百姓来说,确实是一件幸事。 如今天下烦扰事多不胜数,大伏朝中诸多强者也疲于奔命……这世道啊,越来越艰辛了。” 楚神愁却微皱眉头:“这天下自然有奔流大势,圣君乃是明君,也许这样的世道,很快便能结束了。” 盛如舟并不答话,只是看了楚神愁一眼,心道:“天下晦暗,非此甲子之罪。” 楚神愁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皱眉看了看天色,询问盛如舟道:“那陆景一事……” 许白焰面色丝毫不变,就连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低头站在楚神愁身后。 若是陆景在此,也许还会惊异于这许白焰在他面前偶露冰寒,在楚神愁和盛如舟面前,为何却能够这般从容,不流出丝毫真意? 盛如舟微微摇头,只说道:“我今日清早已然送去请帖了。 只是他家侍女说,昨日陆景因为书楼学问的事,不曾回院里。 既然是因为学问的事,我便也不曾去书楼打扰。” 楚神愁抬起手来,轻轻转动手腕上的一枚银色手镯。 仔细看去,那银色手镯上篆刻了许许多多神秘纹路,充斥一种难言的神秘。 “此事,还要麻烦盛次辅。” 楚神愁眼中露出郑重之色。 盛如舟脸上露出些笑容来:“谁又能想到,镇妖三十载,元神映九星的楚神愁也会因收徒一事,这般局促。” 楚神愁道:“那一日我搬山归来,就看到这少年站在獬豸头颅上,一身清贵气令我难忘。 而且最难得的是他年仅十七岁,少年立志求学,身处恶地不忘修行,一身天资也令我十分欢喜。 又听说盛小姐曾经为这少年奔走,便想着叨扰你一番,让次辅引荐一二。” 盛如舟微微点头,笑道:“此事我已经和小女提过,昨日我不在时,陆景也曾来府中拜会小女,她也已经与陆景提过。 这几日,等你们有暇,便由我做东道,请你这位北方元神名士,和那清贵少年郎见上一见。” “当然,还请楚兄见面时莫要直接提及收徒拜师一事,且先见一见心性,也要给那少年心绪思忖的时日才是。 否则反倒显得我各个引荐的人,以身份、辈分强加了。” 盛如舟说到这里,又转头看向许白焰:“若他真的可以入楚兄门下,白焰倒是多了一位师弟。” 许白焰抬起头来,脸上真挚、谦和笑容:“那陆景是难得的修行天才,我能与他同门,倒也值得我庆幸许多。” 他笑容中点滴不漏,就算陆景当面,若无之前的印象,只怕也看不出分毫异色来。 楚神愁忽然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银色手镯。 “白焰心性不俗,为人良善,心中也惦念着许多凡人。 他的天资也殊为不凡,可比起陆景却还要差上许多。 现在陆景没有什么背景,我收他入门,也可让他见一见这天下众生,不让他被世俗所染。 到时候再承我这独一无二的‘玄轮都虎’,等我亡故,也可以代我照拂天下芸芸众生不被妖孽所欺。” 楚神愁这般说着,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多了些感慨:“元神照星已是不易,元神映照九星更是天下强者,可却不比纯阳,终有元神衰竭,神宫崩塌之日。 我也无法始终相伴‘都虎’,需要为它找一个合适的主人。” 盛如舟的目光也落在那银色的手镯上。 这玄轮都虎,是一品传天下的宝物…… 放到太玄京之外,只怕会引动天下不知多少强者觊觎。 与此同时,这玄轮都虎也代表着楚神愁一生所修的秘法。 很明显,眼前这位元神大修极为看重陆景,如今再看一看陆景的良善心性,便打算仔细培育,倾囊而授。 盛如舟想到这里,心中又想起之前与楚神愁的交流。 原本楚神愁是想要将这件传天下的宝物传于许白焰,当时楚神愁还担忧许白焰不一定能够驾驭此宝,不一定能受他一生所学。 没想到楚神愁这次刚刚回京,就发现了陆景这么一位璞玉。 “仔细想起来,盛姿的眼光倒是不错,那陆景还为陆家庶子,不曾展露锋芒时,盛姿竟然已经与他交好。” 盛如舟这般想着,楚神愁还在低头看着玄轮。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一个时辰。 盛府的小聚已然散了。 楚神愁化作一道长虹,离了太玄京,只说自己明日清早回来。 许白焰脸上始终风轻云淡,先是去了太常寺当班,谱出一曲音律,等过了酉时,才回了自家的府邸。 此时许白焰已经不住在草屋中,他的宅子在城中麒麟街上,宅子不大,但也十分华贵。 宅子里只有几个下人丫鬟,并无旁人。 许白焰便一如往常般走入房间,关上房门。 下人、丫鬟都以为他在例行修行,并不打扰。 可刚刚踏入房间的一刹那,许白焰的目光,却瞬间变化。 那个阴沉还有阴郁,又似乎隐藏着暴怒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来到东墙处,元神飞起没入东墙。 东墙之后的地下,竟然是一条长长的走道,那走道上符文密布,以元气作为掩饰,不知通往哪里。 许白焰元神飞在走道上,飞了许久,终于来到一处地宫。 地宫中,一位年轻男子正背负双手,等待着他。 这男子面容寻常,并无丝毫出奇之处,身材也并不高大,反而显得有些矮小,唯独不一样的,便是他眉心中有一枚红痣。 便是这样一副身材样貌,却带给人许多压迫感。 “兄长。” 许白焰元神,望向那寻常男子,眼中隐隐带着希冀之色。 那男子转过头来,神色冷漠道:“你三哥死了。” 许白焰面色霎变。 “这不是黑石堂要的结果。” 男子转过头来,道:“你自小入我黑石堂,一路走来,我与你三位哥哥始终都以你为核,希望你们在这槐帮中、能在这太玄京闯出一番天地。 照拂天下槐叶,你三哥最为疼你,今日他却死了。” 许白焰深吸一口气,此时,他心中只想问陆景生死。 可他却强行按捺下心中的冲动,眼中流露出悲意来。 元神震动之间,竟然隐隐有涣散之色:“三哥是元神化真,修成真宫的元神修士,就连我也无法轻易杀他。 那陆景……” 男子摇头道:“共计一位雪山,一位日照持扰空镜前去杀他,你三哥元神神念坐镇其中。 如今,堂中那两个四境巅峰修士都被斩于当场。” “三哥元神不曾亲自前去?那他又如何会……” “是一道剑气。” 那男子眼中闪过惊疑之色:“剑气入镜中,锁神念而来…… 斩了你三哥的元神真宫!” 许白焰咬牙,低下头来。 那男子思索一番,摇头说道:“那陆景元神强行运转不凡神通,又驾驭那等恐怖剑气。 元神也已然濒临死,即便不曾死在当场,只怕也熬不了几日了。 若能侥幸存活,天赋枯竭不可逆,他资质也必将大不如前。 我昨日派两位槐叶前去清扫战场,去搜寻陆景的踪迹,奇怪的是,陆景已经消失不见,两个槐叶也消失无踪。 也许还有人在背后护持着他……” “总而言之,陆景即便不死,也承不住那玄轮都虎了,没了那等天赋,自此也无甚依仗,你也不必再担忧。 至于你三哥……” 那男子眼中似有悲痛闪过:“等此事事了,若是陆景活着,你便要为他报仇。 若是陆景死了,那也算你三哥为槐帮黑石堂做下的贡献。” 许白焰默默点头,眼中仍有悲痛。 二人便这般站在地宫中,待了许久。 许白焰才再度从那布满符文的地道中,回归麒麟街上的宅子。 元神入窍。 许白焰脸上的悲痛却消失不见,反而缓缓露出些笑容来。 他本来便是如若谪仙的少年郎,这等笑容明媚清爽,似乎还绽放着光彩。 “玄轮都虎……楚神愁真传。” 许白焰站起身来,转头看去,眼见月色已深。 他端坐在这并不算太过豪奢,却隐隐有几分华贵的宅邸之中,徐徐闭上眼眸。 当他再度睁眼,却觉得这宅邸,仍然不足以衬出他的不凡来。 “协律郎……八品……不够。” “元神化真,也还不够。” 许白焰不由想到昔日的茅草屋,又想起盛府、安庆王府的高门大院。 “想要与我抢玄轮都虎,便是奇才又如何?在这乱世中,奇才也会死,也会泯然众人!” 也正值此时。 方才地宫中。 那寻常男子眼见许白焰已然离去,却又走入地宫中一间房舍里。 那房舍中,一位翩翩贵公子用手持象牙扇,用这碧玉象牙扇轻轻逗弄着桌上一只蚂蚁。 这只蚂蚁似乎已然被这贵公子逗弄的筋疲力尽,却依然无法逃离他的象牙扇。 寻常男子进来,向着贵公子行礼:“雨师公子。” “堂主都办妥了?”李雨师嘴角含笑,眼中闪过锐利光芒:“我正愁如何做得干净些,许白焰倒是帮了我的大忙,这样一来,你黑石堂倒也算师出有名。” 黑石堂堂主面无表情道:“便如雨师公子吩咐,借着许白焰之名,行了围杀之事,结果也如雨师公子所想,陆景未死,却元神大损,将要枯死。” “只是……元神损伤却不是因为我麾下的修士……” “不理这些”李雨师满意的点头:“目的达到就好,元神枯死对于其他人而言,确实是一件大难事。 可我之所以要筹谋让他元神枯死,是因为七皇子那里还有一株九神莲,乃是圣君赐下,可解此厄! 手握这一株九神莲,不怕那陆景不归心。” 槐帮黑石堂堂主点了点头,旋即又皱眉问道:“雨师公子,你让我黑石堂出手,若是那陆景真就死在这一夜,岂不是……” “死便死了。” 李雨师毫不在乎的用象牙扇撵死桌上的蚂蚁,道:“这少年想要独善其身,可差就差在他天赋卓绝。 有这等卓绝天赋,又是这般年轻清白的少年,又如何能不被卷入乱流? 便是强如七皇子,都只能落于漩涡中,陆景又是什么身份?又如何能够特立独行?” “所以今日他死便死了,太玄京许多人只会当从来没有这么个少年存在,死掉的天才,又算得上什么天才?又有谁会在乎?” 黑石堂堂主似乎明白过来,缓缓点头。 李雨师看向他,轻声道:“你死了几个兄弟,失了一件宝镜,我都会补偿你。” 黑石堂堂主向李雨师恭敬行礼:“还请公子,向七皇子言明此事,让七皇子知我黑石堂效死之人的名姓。” 李雨师笑了笑,眼神越发深邃了起来:“等到七皇子出阁开府,自然会论功行赏。 而我也会为他送上陆景这么一份大礼!” 黑石堂主沉默不语。 看来七皇子还不知此事,他未曾开府,这李家的李雨师已然开始为他筹谋。 —— 陆景头颅剧痛,隐隐约约间,只觉得自己元神上的光芒越发暗淡。 原本凝实到已然有些许由虚转实之象的元神,此刻却涣散非常,仿佛将要维持不住,消散而去。 强烈的剧痛,从元神中迸发出来。 不同于肉体疼痛,元神疼痛直入脑海,直入思绪,让陆景的精神都要散去了。 “元神大亏,神采暗淡无光。” 朦胧间,陆景只觉得原本他强盛的元神,已经羸弱不堪,其中闪烁的金光也悄然消散,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下去,我的元神只怕要完全沉寂,再也无法复苏。” 陆景沉住心神,开始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身穿道袍、手捏佛印的大明王焱天大圣缓缓被构筑而出。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此刻的大明王焱天大圣额头第三只眼眸,竟然缓缓睁开。 那眼眸里光明万丈,仿佛蕴含着世界之真。 种种道妙从中流转出来,洒然而下。 陆景脑海神宫中,刹那之间光彩万丈。 而眉心中,原本黯淡无光的元神竟仿佛被某种珍贵神光照耀,逐渐复苏,再度变得凝实。 原本将要枯竭的元神,也好像得到了神光注入,变得充盈万分。 “怪不得大明王焱天大圣是蓝色机缘,元神大亏,将要枯死,没想到还能因为观想大明王而复苏过来。” 陆景神采越发清明,元神疼痛也逐渐消退,神志也就此归于躯体。 于是,陆景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处陌生之所。 “这是哪里?” 陆景眉头微皱,脑海里还有些许隐痛传来,他起身打量着。 只见这一处陌生所在,并无什么出彩之处,只是寻常房舍。 里面的陈设也死板、普通,好像没有任何趣味与光彩可言。 “你醒了?” 随着一句带着些惊喜的声音传来,一位身穿绿萝衣的姑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手中还端着些清粥,似乎是为陆景准备的。 陆景眉眼中还带着虚弱之色,望着那个姑娘。 那姑娘近前,上下看了一眼陆景,有些疑惑道:“昨日我家小姐说你元神大亏,没想到今天你就活过来了,这倒是有些奇怪。” 绿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坐在床沿上,就要为陆景喂粥,嘴里还念叨着。 “你运气倒好,碰上了我家小姐,若无我家小姐救你,只怕你被空山巷中的野狗拖去吃了。” “这里……是在空山巷?” 大明王焱天大圣效力越发强盛,陆景脑海中的疼痛越来越轻。 目前也回过神来,询问那绿衣姑娘。 小姑娘圆脸上露出笑容,点头说道:“我家小姐说你也住在空山巷里。 只是你昨日看起来太惨了些,便不曾将你送回去。 你可得好好谢谢小姐,若没有她为你凝聚元神,你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景面色苍白,但是眉眼中,已然多出许多灵动之色,不再如之前那般僵硬麻木。 “谢谢姑娘,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不劳姑娘喂我。” 陆景撩开被子,见身上衣袍不曾换过,这才下床。 “我叫含采。” 绿衣姑娘看到陆景起身,眼神中越发多出些惊叹来。 眼前的少年样貌不凡,身姿玉立,是难得的俊美少年郎。 而这些在绿衣姑娘看来还都是其次。 关键是她们这位邻居昨日还元神大亏,可今日竟然已经能够下床,眉目间的痛苦之色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未免……太过神奇了些。 “我家小姐出了远门,她让我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件事……那一面碎去的镜子来自西域,以前是迦叶宗有名的宝物。 后来迦叶宗被大伏朝廷派军剿灭,扰空镜也就流入了大伏。 第二件事……则是你半睡半醒间担忧的‘青玥’无事,她照你说的,送去了信件,让她不至于太过担忧。” 那含采姑娘说到这里,抬起头道:“我家小姐替你守了一夜。” “不知你家小姐是……” 陆景正要询问。 含采姑娘摇头说道:“我家小姐也说了,不过萍水相逢,公子也算是善有善报,你不必惦念什么,等你醒了,回自家院子便是,自此之后,也不需有其它什么交集。” 正要询问的陆景,听到这含采姑娘这番话语,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想了想,又看上门外。 从墙外许多建筑来看,这里确确实实还是空山巷。 “既如此,陆景便告退了,还请含采姑娘替我谢过你家小姐,往后陆景必有所报。” 陆景向来无功不受禄,却也极重恩德。 这位神秘的小姐不在意这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可陆景又如何能不在意? “只要是在这空山巷中,以后还能遇到,等亲自见了这位小姐,再行谢过就是。” 陆景这般想着。 含采姑娘一路顺陆景出门,脸上依然挂着开朗的笑容。 陆景出了门,又转过头来郑重向含采姑娘行礼。 这空山巷中,寂静无声,只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也要谢过含采姑娘的照料。” 含采连忙摆手:“公子不必谢我,我家小姐性子清淡,她能够救你回来,肯定有其原因。 我不过是当丫鬟的,又何须谢我?” 陆景却郑重摇头:“恩情有大有小,那位小姐的恩情固然极重,含采姑娘这两日照料于我,却也是恩情。 丫鬟的恩情,难道便不是恩情了?” 含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眼前这好看的公子,为何这般认真。 陆景出了这一处院落。 却发现自家的小院,距离方才这个院子,仅仅隔着一处宅邸。 “能够一眼看穿我元神大亏,这位小姐属实不俗。 可她又为何要救我?” 陆景眼神闪烁:“而且更重要的是,又是谁要杀我?” “我与谁又有杀身之仇?” 陆景最先想到的是南国公府和陆府。 这两处豪门大府因为他颜面受损,成为了京中笑柄。 豪府中人,所思所想往往不可被揣摩。 为颜面杀人的事,也常有。 而陆府,陆景却觉得可能性相对南府而言更小许多。 “宁老太君、钟夫人若有当街派人杀我的胆子,这陆府也不至于衰弱至此。 至于周夫人,她指使得动一位化真,两位四境,共计三位修士?” 他思绪酝酿,一步步走向空山巷口。 却见昨夜因为陆景与几位刺杀者的争斗,而变得混乱不堪的空山巷,这时却一如往常,没有丝毫变化。 很明显,就空山巷口也被人修整过,大约是为了防止巷中仅有的几户人家报官。 “还有那一面扰空镜,是为了防止被京中值守的元神修士看到。 而且来人知我修为,特意派遣两位四境修士前来,甚至还有一位化真修士操控扰空镜。 万不得已时,还要牺牲如此珍贵的宝物,显化神念杀我。” 陆景的脸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可眼神中,却又变得冰寒许多。 “除了南府和陆府,我还曾得罪过谁?” “李雨师……” 陆景皱起眉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拒绝李雨师相邀,李雨师就要杀我?这些贵人们何至于这般看轻人命?” 他心中怀疑间站在空山巷口,又转过头去。 元神出窍。 陆景远远不如之前那般凝实的元神飞上虚空,低头看向自家的院落。 却见院落中,青玥正高高兴兴地打理院子里的花卉。 她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了一套棉衣,布料普通,也并不算好看。 可穿在青玥身上,却让青玥越发可爱。 陆景低头看着青玥打理花卉,青玥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看向天空。 她直直望着陆景元神所在的方向,看得入神。 陆景甚至以为青玥是看到了他。 可正在这时,青玥却摇头,喃喃自语:“少爷一日不回来,这天过得就这般慢。” “书里怎么说来着?一日不见,如同隔了三个秋天。” 青玥说到这里,也许是极满意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上又露出温柔笑容。 陆景看向青玥的眼神也十分温柔。 他元神归于躯体,眼神却也更加坚定了几分。 “这世间太过纷扰,我不过每日往返于书楼,想着和青玥安安稳稳过日子,想着做一做受人敬重的书楼先生。” “可是……还是有人要杀我!” 陆景走在养鹿街上。 “也许那一日,李雨师说得对。 身在太玄京中,自然要被漩涡席卷,无人能逃脱。 既然如此……” “那不妨让我,也成为旋涡。” (三合一章节),加更(1八/34),多出的一章是7000票加更。 紧赶慢赶还是过了十点。 第119章 得来隐龙枝,明黄成璨绿 第119章 得来隐龙枝,明黄成璨绿 太玄京的初冬并不算太冷。 昏暗的太阳挂在天空中,虽然带来暖意,可当冬风吹过,便又会觉得这暖意并无多少。 时间尚早,陆景并不曾前往书楼。 昨夜的事,对于他的心绪而言,其实至关重要,也让他心中多出许多打算。 他便如此一路去了长宁街。 十里长宁街住着许多达官显贵,而陆景此来,是要去陆府。 这一次,陆景并不曾去西门,而是直去正门,正门门房自然识得的陆景。 他看到陆景一身蓝色长衣缓步走来,身上的气度一如之前那般不凡,便下意识想要转身进府,想要前去春泽斋通禀。 陆景对于陆家而言,算得上是奇耻大辱,可与此同时,陆景也已然扬名,太玄京中提及陆景的名字,许多贵人府邸也都是知道的。 清贵少年、书楼先生,而且往后不知会有怎么样的不凡境遇。 一个门房自然不敢随意阻拦陆景,更不敢轻易放他进去。 所以,他远远朝着陆景行礼,又高声道了稍等,就进了府中。 陆府的门房走了,陆景却看向那几位背负斩马刀的黑衣悍勇。 这是黑衣悍勇实力极强,浓郁气血再加上肃然面容,寻常人根本不敢靠近陆府。 他们是王妃带来的王府修士。 陆景来陆府,自然不是为了见宁老太君亦或者钟夫人。 只听他轻声开口。 其中一位黑衣悍勇立刻回身,前去禀报。 未过多久。 看到陆景便去禀报的门房已经回来了,他朝的陆景恭恭敬敬行礼,嘴角咧开道:“三少爷回来了? 上次你老太君和钟夫人,便请少爷过府,少爷大约并无闲暇,今日来了,老太君说了,直去春泽斋……” 那门房话语未完,身后黑衣悍勇已然前来,朝陆景行礼道:“王妃请景公子前往观古松院。” 那门房表情微微一怔。 原来陆景前来陆府,并非是应那日赵老的约,而是来见重安王妃的…… 旋即那门房面色一变,脸色更苦了许多。 自己这般心急前去通报,如今倒好,闹了这么一出,岂不是要被刘管事狠罚。 陆景整了整衣袍,一步步迈入陆府。 陆府正门对于陆景而言颇为陌生,他在这陆府中生活了八九年,却从未曾走过正门。 而今日,陆景自正门入内,眼神却无变化,步履也并不匆忙,只是一步步朝着观古松院而去。 过了中庭道,就见到陆府许多下人。 这些下人对于陆景来说,并不算算熟悉。 可这些下人却都认识陆景。 陆景在时,他们往往视陆景如无物。 可是现在陆景不在陆府了,这些下人见到陆景走来,反倒停下脚步,低下头,礼数周全。 就好像现在的陆景,才是真正的陆家三少爷。 其中还有一个丫鬟特殊了些。 袭香原本正要替朱夫人出府置办一些琐碎,却正巧碰到陆景前来。 她连忙低下头,静待陆景走过。 陆景神色一如既往,目不斜视,朝着观古松院而去。 自始至终目光都落在前路上,并不左顾右盼。 哪怕是容颜绝美的袭香,似乎也无法吸引陆景多看一眼。 直到陆景走过,袭香才偷眼望了陆景一眼。 “书楼少年先生、天资纵横的少年修士,如今又得自由,成了良人,自此再无拘束……” 袭香心中这般想着,又忽然想起了青玥。 那时,袭香每次看到青玥,总要庆幸她当时使了手段,不曾去陆景的院中。 可现在想起来…… 青玥已然离了陆府,蔷小姐、忍冬小姐、漪小姐都说景公子是顾念情分的。 青玥始终和陆景相依为命,等再过些日子,景公子长些年岁,彻底发了迹,青玥也许还有更大的造化,甚至很有可能脱去奴籍。 可是如今的自己,还要苦守着这高墙,等待陆烽少爷回来…… 一念及此。 袭香又压下自己心中的浮乱杂念。 “烽少爷总是会回来的,景少爷虽好,虽清贵,却终究是青玥的少爷。 烽少爷这许多年来,待我也不错,我心中若是生了后悔的念头,又如何能算一个好人?” 袭香想到这里,连忙摇摇头,继续朝着正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转头看向陆景,陆景的身姿十分挺拔,就是走起路来,也透露着些儒雅书生气。 “不过不得不说,景少爷越发出彩……闹到这个地步,也怪老太君和钟夫人走了眼。” 陆景并不知晓自己入了陆府,还引起许多人纷乱的思绪。 他走入观古松院,那一棵又老又雄奇的古松便映入眼中,其中透露出的苍古气息,却让陆景生出些疑惑了。 随着陆景修为越发提升,当他再看这宫中贵人赐下来的古松,肉眼所及之处,隐约觉得这古老松树周遭,竟然泛着一缕极为浅薄的妖气。 若不仔细一些,陆景的洞妖命格都无法察觉这些妖气。 陆景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些疑惑了。 旋即又摇了摇头:“宫中贵人赐下的宝物,护佑陆府,若是没些玄奇,反倒是奇怪。” 走到王妃居住的院落门口。 就看到柔水面带笑容,站在门口,远远看向陆景。 “景公子今日倒是赶巧,王妃刚刚从外回来,你后脚就来了。” “柔水姑娘。” 陆景也笑着朝柔水行礼。 柔水领着陆景进了院中,她脸上始终带笑,陆景却总觉得柔水笑容中,透露着几分勉强。 仔细想起来,大概是因为王妃此次来京,见诸位贵人,结果并不顺利。 重安王妃并不在前厅,柔水直接领着陆景进了里屋。 进了里屋,一股檀香味扑鼻而来。 重安王妃以手撑着头,侧躺在一张梨花贵妃椅上。 纱衣落于她身,勾勒出近乎完美的曲线。 当然,那梨花贵妃椅外,还有流苏细纱遮掩,却因为椅头有一枚夜明珠,正映照着昏黄光芒。 那细纱帘也描摹出重安王妃的影子来。 “陆景?” 重安王妃似乎闭着眼睛,语气中,又有几分忧愁:“你坐吧,今日我有些头痛,便不再起身接待伱。” 以重安王妃的身份能说出这番话了,也足以证明她对陆景的看重。 陆景入座,重安王妃问道:“如今你露了华光,想来已然收了许多京中大府的请帖?” 陆景点头回答道:“不过只是些虚名,身在太玄京中,若只有些虚名,其实并不够的。” “咦?”重安王妃语气中,立刻多出了几分好奇:“我还以为你无欲无求,便只求一个轻贵的身份,过一过安稳的日子,没想到几日不见,你那想法倒是改了些。” “有人要杀我。” 陆景并不废话,他面色不变,依然十分和煦,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昨日夜里,有强者持西域扰空镜想要杀我,若非陆景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勤勉修行,积累了些底蕴,只怕此时我到不了这观古松院了。 现在我虽然活了下来,元神却已亏空。” 重安王妃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她终于直起身子,细纱帘勾勒出重安王妃黑发流散如瀑,纤腰一束,身姿袅袅婷婷,透露着惊人的美感。 可是陆景脸上却毫无异色,微微眯起的眼眸中,还带着许多深邃。 “你的天赋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重安王妃道:“这太玄京本来就是偌大乱流,便是王爷,昔日离开太玄京之前,也差点被卷入风暴。 木秀于林,必有灾殃,这样的道理你也应当是明白的。” 陆景轻轻拂袖,眼神却显得十分认真:“陆景不过只是想教一教笔墨,过一过安稳的日子。 召兽见帝也是因为这世道施加在陆景身上的枷锁,并不公平,因而不得不为。 陆景也从来不曾挡任何人的路,为何这些人还要杀我?” 重安王妃并不回答,她低头想了想,问道:“杀你的……是何人?” “一件珍宝扰空镜,一位化真修士,两位四境修士……而这里是京城。 若不想引起更强者的注意,化真修士出手,只怕已经是极限了。 如此想来,要杀我的人有些底蕴。” 陆景说到这里,又转头看向窗外:“有人想在京中杀我,我此次侥幸未死,可是以后若还有更强的来杀我,我又如何次次不死?” “便是我修为不断精进,越发强横,能够次次不死,这些想杀我的人,难道便不该因恶念付出代价?” 重安王妃听到陆景毫无波动的话语,脸上却露出笑容来。 “陆景,你想要做什么?” 重安王妃这般询问。 陆景道:“那扰空镜来自于西域,来自于迦叶宗,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要杀我。” 重安王妃摇头道:“京中的势力错综复杂,不知有多少暗流齐聚涌动,想要在这许多暗流中,揪出其中一股来,又谈何容易?” 她说到这里,眼神却突然闪动,注视陆景道:“但是,重安王府却愿意帮你。” 陆景默不作声。 重安王妃站起身来,掀开细纱帘,缓步而出。 却见此时的重安王妃,身穿一袭白纱衣,赤着双脚,身姿曼妙到了极点。 她一步步走来,眼神却极为认真:“因为你年仅十七岁,却有远超常人的沉稳,即便此时此刻,眼中也毫无异色。 除此之外……” 重安王妃眼中倏忽之间,闪过一道赤色光芒。 她注视陆景,轻声道:“你说你元神亏空,我却能看出你元神上布满裂痕,这并非是寻常亏空,而是元神大亏的踪迹。 可是……你元神上那些裂痕竟然在缓缓修复,原本以为暗淡的金光,也逐渐复苏。 陆景,有时候我确实想要问一问你……你的天赋何至于如此妖孽?” 重安王妃就站在陆景三步之外,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陆景抬眼望着重安王妃,他并不起身,便仿佛他与重安王妃在这一刻是平等的。 “还请王妃直言。” “重安王府在京中仍然有些力量,既便重安王远在重安三州,玄都之内仍然有敬重他者。 可同时,我心中却还有几分期盼。”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愁绪,更浓郁了些:“北阙龙宫事关重大,我请人作说客,圣君语气虽有松动,却仍然不曾彻底定下此事。 而我至多十几日时间,便要回重安三州了。 此事我无暇顾及,却总想着为小女留一留后路。” “我会帮你追查此事,也会应你所求助你,作为交换……如果小女终究要被大伏追杀,希望你发迹之后,若那时小女还未死,你便助她一次。 助她免死,或者助她逃难皆可!” 随着重安王妃缓缓道来。 陆景脑海里,许许多多金光乍现,信息也不断流来。 六三:涣其躬,无悔。 王妃谋机,骨血重于泰山。 凶:答应王妃。 利:可得王府京中余力,追查真凶。 获: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一道大升六五之气,获一件奇物。 弊:许下诺言,往后有可能因此落困,若大人届时无力,则不受此弊。 吉:拒绝王妃 利:无诺言在身,便无拘束。 获:五十道命格元气、一道阳橙机缘,一道随机阳橙命格,获一件奇物。 弊:无法借助王府之力,不可达目的。 两种选择,萦绕于陆景脑海中。 陆景此来,自然不是来碰运气的,重安王妃是少数极早知道他天赋,又觉他是仙慧者的贵人,手中也握住极不凡的力量。 他今日此来,既然要入旋涡,便早已想着以自身天赋、未来换命! 而如今,王妃主动提出来,反倒正合陆景之意。 心中这般想着,他侧过头来,望着重安王妃。 “重安王府强者无数,重安王长子更是名满天下的大将军,又何须陆景相助?而且陆景不过一介教笔墨的先生,王妃便不怕我以后无法发迹?” 重安王妃转身看着那发光的夜明珠:“你身上颇多光彩,我愿意信一信。 而且……为娘亲的,为自己的女儿谋算,也总想着多铺几条路。 你这条路往后起了作用自然很好,若起不到作用,这也只能算是天命,怨不得旁人。” 陆景听闻这番话,终于站起身来。 他脸上带着笑,点头说道:“既如此,还要谢过重安王妃。” 重安王妃轻轻颔首,眼中也闪着光芒:“王府会即刻追查此事,也会有极善隐匿者注目你的院落,除此之外,你还想要些什么? 可否需要几样宝物?” 这一次陆景并不拒绝,他深深吸气,轻声道:“不知王妃这里,可有掩饰元神,乃至佯装重伤的宝物?” 重安王妃皱眉想了想,又摇头道:“这样的宝物王府自然能够找到。 可是若要找效用不凡的,却有些难,因为是你要瞒过的人,俱都是些不凡之辈,寻常宝物,只怕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陆景正要点头。 重安王妃又道:“可既然已有约定,你又开口了,我又如何能拒绝? 我这里没有,可我却认识一位精通伪装的大修……”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目光轻轻瞥向远处,一道流光闪过。 刹那间,虚空生出许多光晕来。 房中,一道流光凝聚,逐渐化为一道人影来。 那人影光芒烁烁,面覆轻纱,出现于这一方天地。 “姐姐……” 她眯着眼睛,望着重安王妃轻声呼唤。 重安王妃沉默不语。 那人影却又看向陆景…… “陆公子……” 陆景有些意外,眼前这位面覆轻纱的女子似乎认识陆景。 可他却想不起来何时见过此人。 “姐姐,你还在生我的气……” 那女子摇了摇头,轻轻弹指,一朵花叶凭空绽放开来。 其上有枝丫落下,一根小拇指粗细的黑色枝丫悬浮在陆景身前。 “我年幼时,曾经靠这一株隐龙木活在京城中数十年,如今我不再需要它了,姐姐相请,这隐龙木便借给公子。” 那人影轻声说着,目光却频频望向不远处的重安王妃。 重安王妃也见到此景,她低下头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陆景既然想要跳入漩涡,甚至成为漩涡,便不再客气。 他探出手,摘下那一枝隐龙枝,这奇特宝物入手,便缓缓引入他的掌心中,消失不见了。 可是陆景脑海中思绪涌动,心念闪烁间,他的元神却瞬间垂垂老矣,金光也逐渐暗淡下来。 诸多裂痕,也变得更加清晰了许多。 不光如此,就连陆景身上的气魄,也不在那般清澈,反而多出许多沉重来。 “隐龙枝……效用不凡。” 陆景心中低语,向那光影行礼。 那光影摇头说道:“陆公子只需要谢过王妃便是,不必谢我。” 陆景有些疑惑:“前辈见过我?” 光影并不正面回答,只说道:“我心中还有一件憾事,这几日以来都想请陆公子前来补足,只是一直无暇,等过上些时日,也许我与公子还会再见。” 陆景想了想,便就此告退。 他自然看出了这神秘光影与重安王妃之间,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 再待在这里,反而会阻碍她们。 柔水姑娘迎送之下,陆景出了观古松院。 却看到观古松院门口,宁蔷、陆漪、陆琼三人正在等他。 陆琼看到他,脸上带着惊喜的神采:“景弟,你真的见到那獬豸瑞兽了? 府里的人都在说,这未免太神气了些?” 宁蔷和陆漪看到陆景,也颇为高兴。 陆景却发现,宁蔷比起上一次,脸色更加苍白许多,却不知是因为什么。 三人便如此说了回话。 陆琼是个喜欢热闹的,就想要邀请他们前去他院中做客,他好坐一会东道,仔细问一问陆景那獬豸瑞兽,究竟长什么样。 可是陆景还要去书院,也就就此婉拒了。 隐约间,陆景还能感知到陆家深府中,有几道冰寒目光投射而来。 可他却已然不愿再看这腌臜大府一眼。 至于那些冰寒的目光……有朝一日,自然会凋零。 宁蔷送陆景出门。 今日林忍冬不在,陆景有些疑惑。 宁蔷道:“忍冬前来玄都,是为了看几处宅邸,林家这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原本在玄都置下的宅子对于此时的林家来说,已然有些小。 这些日子以来,置办的其实也都差不多了,过几日林家家主便会亲来,忍冬自然要去准备迎接。” 陆景这才明白过来,便点了点头。 此时的宁蔷却仔细看了陆景一眼,道:“表弟,你这脸色为何这般差?可是这几日不曾好好休息?” 陆景只是摇头轻笑,说自己无事。 长宁街距离陆府极近。 陆景从以前每日都走的小门进了书楼,路过修身塔,却又看到那位绫雀姑娘,以及那位每日读书的老人。 他们坐而相聊。 绫雀不知有没有看到陆景,只是侧过身,看着地上的落叶。 陆景脸上带笑,朝着那老人行礼,继续前行。 陆景走远,那老人却皱了皱眉头,对身旁的绫雀说道:“你这心念,反而越发不豁达了,不过一桩婚事,何必至此都遮遮掩掩,不愿意以真面目见他? 而且人家未必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绫雀想了想,只轻声说道:“这桩婚事对二人来说都算不得好,而且又生出了许多琐碎,既如此还是就此不见更好些。” 老人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且……今日的陆景身上的气息,好像颇为紊乱,并不如之前那般清澈。” 绫雀这般想着,却又忽然摇头,自言自语:“与我无关。” —— 陆景去书楼,自然是因为不曾忘了自己的课业。 他是书楼二层楼的先生,每日还有许多学生在等着,等他教授草书。 既然领了书院优厚的月俸,每日一个时辰的教书时间,陆景自然不会怠慢。 可他今日在翰墨书院里,遇到关长生。 关长生却紧皱眉头,仔仔细细打量着他,欲言又止。 陆景知道这是隐龙枝再发挥作用,就只是咧嘴朝着关长生笑了笑,示意他无碍。 等到陆景结了课,却看到关长生已然提了一壶酒来。 “这酒是我珍藏的青梅酒,其中我还加了许多东西,在东河国时,我酿的青梅酒一斛值千金。 如今你我既然是同院,便送给你了,可以养一养元神。” 关长生一边说着,一边坐在陆景身旁。 陆景有些好奇询问道:“长生先生,东河国不受大伏、北秦战事波及,又因为田地富饶,盛产珍宝,如今也算兴盛。 以先生的才能,在东河国只怕是鼎鼎大名,又为何要来这太玄京中,当书楼先生?” 关长生并不犹豫,直说道:“东河国中有一太守荒淫无道,苛责世人,还因为一己之欲毒害了许多无辜女子。 我一怒之下,便提长刀入了太守府,将他斩了。 那太守有个妹妹又是个贵妃,极得国君宠爱,我为万民杀此僚,许多百姓便劝我离开东河国,以免身死,所以我就去了北秦。 没想到北秦的世道更不堪,北秦之民如牲畜,强者如犬马,拉动北秦这一架漆黑马车凶猛向前,沿途的残骨却堆成了山海,令人作呕。” 关长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去了北秦,差一点被北秦一位大都护练成了戮傀儡,又侥幸逃脱出来,来了大伏。 “没想到大伏兴盛之下,其实也和东河国相差无几,便也就入了书楼,成了一位教书先生。” 关长生说到这里,一捋长须,有些无奈道:“其实说到底,我不过是不愿见书楼之外的满目疮痍罢了,成了翰墨书院的先生,都让我有些愧疚难当。” 陆景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也就只能点点头。 二人说了些话。 关长生执意留下青梅酒,继而离去。 陆景打开酒壶,喝了一口,只觉青梅香气萦绕,与此同时,入喉的酒中有奇异元气迸发出来,落入他大脑神宫中,滋养着他的元神。 只是…… “若不是有大明王焱天大圣,以我昨日那般元神重伤的程度,便是有再多的青梅酒,也无济于事。” 陆景这般想着,心中却也记着关长生的好。 旋即陆景意识下沉,便看到许许多多光芒,萦绕在陆景脑海中。 “有了今日得到的一百五十道命格元气,我积累下来的命格元气,已经超过五百道。” “五百道命格元气,已经可以提升明黄命格修行奇才的等级!” 陆景念头一动。 许许多多命格元气不断化为白光飞出,落入那代表修行奇才命格的明黄色光团中。 与此同时,一道道信息,也开始在陆景脑海中萦绕流转。 吞融命格元气,明黄色命格[修行奇才],蜕变为璨绿命格……[神武天才]” 神武天才:璨绿命格,获得此命格,大人天赋在原基础上俱有提升,修行速度成倍提升,修行功法、神通速度事半功倍。 神武天才! 璨绿色的光团悬浮在那金色命格旁边。 当绿色光芒显现的时候,陆景只觉得自己元神上的稀薄金光变得更加明亮了许多,元神上的裂缝也逐渐不可见。 除此之外,陆景还清晰地察觉到自己体魄中,隐隐约约间有筋骨耸动,热血流过。 陆景眉头微挑,便盘坐在房中。 大雪山真玄功诸多玄妙流入他的脑海里,铸熔炉之法轰然运转。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气血一重重拔高,不断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皮肉筋膜骨。 “这神武天才的命格,对于我元神天赋来说,倒还是其次,却让我的武道天赋大幅度提升。” 陆景抱血守关。 体内的气血迸发出滔天的血浪,不断冲击身体。 陆景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炽热非常,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 就好像体内有一座气血熔炉,在轰鸣燃烧。 大雪山真玄功接连运转,一重重气血逐渐凝聚起来,沟通五脏六腑,沟通躯体任何一寸血肉。 继而从中有气血燃烧。 仔细感知,就好像躯体中真的有一座熔炉在灼灼燃烧。 紧接着…… 更加浩荡的气血从那熔炉中喷薄出来。 陆景每一块血肉几乎化作了熔炉的一部分,重重气血激荡而出。 “气血熔炉境!” 陆景眉眼之中,多出些喜色来。 气血熔炉,不仅使气血增强,还可不断熬炼他的躯体,让他皮膜结实,骨骼坚硬,身躯敏捷。 到了熔炉境界,寻常元神轻易不敢靠近。 而当气血涌动,一拳击出可碎巨石,断金铁,若全然爆发劲气、气血,寻常大象也可以一击毙命。 而这,不过是武道第三境! “气血铸熔炉,命格提升,大明王效用更甚,元神化真也近在眼前。” 陆景心思收敛…… “而在杀我之人眼中,我元神大亏,即将枯死……” 这章七千五百字,过了保底六千字,但不算加更。 第120章 便是元神枯竭,也是天资鼎盛! 第120章 便是元神枯竭,也是天资鼎盛! 气血萦绕。 元神清明。 陆景神武天才命格施加于身,当他再度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只觉得这一门观想法越发顺畅。 平日里需要观想十几息才能勾勒出大明王焱天大圣的模糊法相。 可有了这璨绿级别的命格,不过二三息时间,大明王焱天大圣朦胧法身就已然被勾勒出来。 而且随着陆景不断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也越发清晰。 其中绽放出来的金色光芒,从虚无中诞生,落入陆景元神、躯体、气血熔炉上。 让陆景亏空的元神缓缓恢复过来。 这等恢复的速度,也让陆景心中颇为惊异。 “我在修身塔中抄录了许多典籍,却从不曾看到过关于大明王焱天大圣的记载。” 陆景心中疑惑,旋即又摇头道:“也许书楼三层楼、四层楼上有相关的记载,不知是否有幸能入三层楼、四层楼去看一看。” 他想到这里,意念又锁定着趋吉避凶命格旁边,两道金色光团上。 这两道光团来自于趋吉避凶命格,一道光团中是大升六五之气,另一道则是一件奇物。 陆景念头当先落在那奇物上。 光盘包裹着的,是一个褐色的小盒子。 褐色盒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有奇异的气息从中迸发出来。 大有之盒,大有:元亨!打开此盒有极大几率出现一件利于当下的奇物。 盲盒? 陆景心中有些好奇,他也并不犹豫,随着他心念微动,大有之盒便落入他的手中。 只有巴掌大的盒子上,并无其他任何冗余的雕刻、装饰,漆黑一片。 陆景好奇地打开,却见其中一道光芒闪过。 他仔细看去,其中却有一滴泛着紫色的水滴正上下悬浮。 游圣符水:在一段时间里,提升一件非攻击性宝物的效用。 陆景看到这符水,微微沉吟片刻,忽然又想起趋吉避凶命格下,大有之盒中所流转而出的信息。 “利于当下的奇物?” 旋即他脸上露出些笑容来,随着他元神睁开眼眸,隐隐约约之间,便看到那隐龙枝还散发着漆黑光芒,掩饰着他的元神。 “隐龙枝再加这游圣符水,应当可以更好的掩饰我的元神,这样一来,钓一钓那大鱼便更加万无一失。” 陆景心中越发放心了。 掩饰元神,能够让他多出些时间来,也能够让他冷眼旁观这天下人,看一看究竟是谁想要杀他! 他思索间,念头又落在大升六五之气上。 大升六五之气。 大升六五:贞吉,升阶! 大人本有才德,当遇试升阶,优胜。 陆景微微一愣。 这一道大升之气竟然有这种奇异的效用? “遇试升阶,意思便是倘若遇到大试,便可以破试升阶,获得优胜……这倒是颇为有趣,不只是个怎么优胜法。” 此时的陆景,不由想起养鹿街酒楼中,李雨师的话语。 “既要入世,还要做的更加彻底,最起码要如李雨师所言,掌控些权柄才可。” 陆景脑海里,念头涌动。 有了这大升六五之气,他便能节省下许多时间,得以入朝堂。 陆景所想的,自然不是科举。 科举之路并非一朝一夕,童生三试、乡试、会试、殿试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少都要花去四五年时间。 此时陆景已然入了漩涡,只怕并没有这般宽裕的时间。 除科举之外…… “还有太枢阁面圣试。” 陆景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更盛。 —— 傍晚时分的养鹿街上,才可见到些行人。 这些行人是冲着养鹿街上的养鹿酒而去,他们往往步履匆匆,去酒家打些酒,便要回家中与亲人畅饮。 陆景看着这些行人,又想起今日关长生送他的青梅酒滋味醇厚,便想着如今天越发冷了,打些酒回去,也能给青玥暖一暖身子。 陆景打了些养鹿酒,刚刚回到空山巷。 便远远看到含采姑娘正一手提着一个大食盒,朝着空山巷另一头走去。 也不知那食盒中是否是空的,含采姑娘拎着这么两大食盒也健步如飞,毫不停顿。 陆景有些意外,却并未多想。 小院中,青玥就坐在院中,看着门口。 陆景刚刚推门而入,原本还在出神的青玥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来。 她匆忙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温暖笑意朝着陆景而来。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 青玥语气里隐隐约约间还有些庆幸。 今日早些时候,青玥还在怀疑,也许今日少爷也有学问要做,若今日也回不来,那又该如何? 她这般想了许久,只觉得时辰越发难熬了。 所幸此时此刻,陆景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才让青玥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句简单的话,用在昨日、今日的青玥身上,最恰当不过。 “看,少爷给你带了什么?” 陆景脸上也带着笑,他望着眼前的青玥,只觉得青玥两弯烟眉似蹙非蹙,朱唇若花,粉肌如霜。 从陆府出来的青玥,每日都有变化,每日都变得更出彩了许多。 青玥接过陆景手中的养鹿酒,她似乎并不关心壶中美酒,只要陆景回来,有没有吃食美酒其实都无妨。 “少爷,我昨日今日也不曾闲着,出去为我们买了几件成衣。 虽不是什么名贵的好料子,却也并不磨身,平日里用来换洗,也是足够的。” 青玥说到这里,又退后两步,便如天下女儿试新衣一般,转了一圈。 青玥身上穿着一袭对襟月华百合裙,上身则是一袭云纹短棉,勾勒出她姣好身姿,让她越发显得高挑靓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陆景笑着点头:“这衣服倒是十分好看。” 青玥皱了皱鼻子。 陆景补充道:“人自然是更好看的,也就不需多提了。 “少爷,我给自己买了一身成衣,给你买了三身,伱给我买衣服的钱我只花去一半,还剩下许多……这些钱我都仔细收着,等过几日,寒冬来临,我再给你去买几件棉衣。” 青玥以往仔细惯了,哪怕现在陆景给她的支用并不少,她也十分讲究,一分钱都要花个明白,绝不浪费。 陆景侧头看了看她,却摇了摇头:“你给我买了三身成衣,也要给自己买上三身才是,否则邻居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你。” 青玥知道陆景是在玩笑,浑然不在意道:“你是少爷,我是奴婢。” 陆景却问道:“谁知道你是奴婢?” 青玥道:“我的身契上清清楚楚写着,官府户籍司奴婢册上也有我的名字,当然是奴婢了。” 陆景却轻声道:“不需着急,再过些时日,奴婢册上的名字,也会被划掉的。” 青玥明显有些不解。 陆景却并未再给她询问的机会。 “今日晚饭……” “吖,光顾着和少爷说话了。” 青玥匆匆转身,去了右侧厢厨。 以前在小院的时候,青玥做饭、起居,俱都是在侧屋中。 虽然青玥极爱干净,却因为柴火的常年熏染,那侧屋的环境其实并不算好。 “这间小院我最满意的,并不是我的房子,而是这厢厨……少爷,你为何不去屋里等着?这里煤烟大,难免会熏到你。” 青玥一边生火起灶,一边对陆景道:“你先去等着,我早些时候买了些羊肉、萝卜回来。 等火架起来了炖上便是。” 陆景看着青玥忙碌的身影,只是笑着摇头。 “少爷要是娶了亲,再招几个下人,这一间厢厨其实还要更大些才行。” “少爷,忘了告诉你了,早日里盛府派了下人过来,送来一幅请帖,如今就在屋中。 正午时候,也曾派人过来,你不在,便又说明日清早,让下人来取回信。” “我看了那请帖,请人的并不是盛家小姐,而是盛家老爷,少爷可真气派,盛家老爷那样的大人,也派人来请少爷。” …… 青玥系着围裙,挽起衣袖,一边张罗着晚饭,脸上带笑和陆景说话。 和陆景在一起,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眉眼中也似乎蕴含着许许多多笑意。 主仆二人吃过晚饭,坐在主屋中,抬头望着天空。 冬日云雾升腾。 星星和月亮就都藏在了那云雾之后,看不到了。 青玥觉得有些遗憾。 要是有星星和月亮点缀,今夜会更好上许多。 陆景也抬眼望着天,忽然转过头去,对青玥笑道:“我来教你修行吧?” “什么?”青玥似乎不曾听懂。 陆景道:“我来教你修行,平日里我不在你倒是也不用每日钻研菜谱、练习小楷,也算是有些事可以做,不至于那般闷。” “修行……”青玥眼神中露出茫然之色。 对于寻常人来说,修行距离他们很远。 对于青玥这样的奴婢而言,则是更远一些。 可陆景这般说了,青玥也不曾多想,只是怔然间点头:“少爷想教我,我便可以学。” …… 时间便如此悄然逝去一个多时辰。 尽管陆景在尽力地引导,可青玥却始终感觉不到自己元神所在。 若有些炼神的天赋,又有人仔细教导,即便无法完整感应元神,却也可以朦朦胧胧间,感觉到些许光亮。 可是青玥照着陆景神明感应篇的法门观想,她却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并没有丝毫其他反应。 很明显,青玥并无炼神的天赋。 炼神天赋,比起武道天赋更难得许多。 可陆景脸上却并无丝毫变化,依然那般温柔。 “感应不到元神,也可以学一学吐纳,强身健体,起码冬日里要暖和许多。” 陆景这般说着,又仔仔细细将大雪山真玄功的吐纳篇交给青玥。 青玥似懂非懂,只是尽力按照陆景描述与形容的那般吐纳。 “短时间里看不到变化,你每日记着吐纳三五次,过上一阵,便自然有效果了。” 青玥听到陆景的话,重重点头,眼中还有些底气不足。 “少爷,我让你失望了吗?”青玥小声问着。 陆景明显一怔,旋即笑道:“这天下多的是普通人,多的是神明不庇佑的人,也多的是一身泥泞的人。 青玥,你只是不擅长修行,却自有你的光芒在,我又如何会强求我身边的人,便一定是天才?” 青玥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暗想:“神明不愿庇佑,星辰光芒晦暗,可是少爷,只要有你在,即便我再普通,我也爱这人间。” 一夜逝去。 次日清早。 盛府果然又派了下人过来,又送上了一份请帖。 陆景自然不知道盛次辅是受人所托,想要尽快安排一次会面。 他对于盛次辅的热情,还带着些疑惑。 在陆景想来,他和盛次辅并未见过面,他几次去盛府,也是为了见盛姿。 盛次辅何至于这般热情? 毕竟次辅大人可并非是什么小官,而是堂堂二品朝官,是当今大伏朝中,最具实权的少数人之一。 这等级别的大人,就算想要招他为门客,也不会这般急迫。 就比如七皇子一脉,也只是李家三公子出面。 当朝少柱国李观龙也从未亲自前来请陆景。 毕竟,此时陆景天赋虽然享誉在外,可他终究只是个无贵身的民间少年。 书楼先生的身份又不染朝堂、世俗,更何况少年天才,能否成长起来也还是个问题,这许多条件下,盛次辅其实不应当这般热情,否则反倒有损他的脸面了。 可盛次辅既然三番两次派人送来请帖,陆景自然不好意思拒绝。 更何况……现在的陆景心绪又有许多变化,往日他只想安稳过活,专心修行,等到往后年岁长起来,名望累积,便想办法,为原身母亲谋一个诰命追封。 可是,这世间的事,又如何能尽如所愿? 昨夜那一场刺杀之后,盛次辅送了请帖,陆景自然会前去赴约。 —— 玄都李家府邸。 少柱国李观龙正背负双手,低头注视着养在府中池塘中的一条金鱼。 那条金鱼颇为不凡,身上还闪烁着金光,一枚枚鳞片上也蕴含着一道道奇异元气,元气激发出来,让这府中池塘周遭,都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少柱国李观龙神色平静,眼眸中看不到多少悲喜。 而他身后,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也望着云雾缭绕的池塘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不愿意嫁给七皇子?” 沉默的李观龙突然发问。 那十七八岁的貌美少女抬起头来,眼神中隐隐含着些担忧之色。 这少女摇头,轻声道:“兄长,我自然是愿意的,七皇子气象不凡,也知天上地下诸多事,一身元神修为也令我惊为天人。 如此身份,如此男儿,我又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我嫁给七皇子,兄长、李家俱都会被裹挟,往后的道路……” 李观龙抬起手来,轻轻摆手。 “既然身在太玄京中,玄都李家又有少柱国之位,自然不能再怕这许多。” 李观龙右手上,竟然拥有光泽流动,勾勒出一枚枚如同金鱼鳞片一般的踪迹来。 “你莫要再担心,七皇子正妃之位……也自有其福泽在。” 他缓缓开口,少女也就此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手持象牙折扇,贵气无双的李雨师,也徐徐走来。 他站在少柱国李观龙、少女身后行礼。 李观龙转头看向李雨师。 李雨师道:“通议大夫、元鉴将军、太常寺值都已见过了,尚且还算顺利。” 李观龙似乎不愿听这些,就此转身离去。 随着他离开池塘边,原本游走在池塘中的金鱼也沉入池底,池水明明十分清澈,却因云雾缭绕,而不得见底。 这金鱼,也就此消失不见了。 李雨师嘴角勾勒出些笑意,自信而又锋锐。 那少女也看着李雨师的道:“你莫要太过辛苦了,许多事等七皇子开府之后再仔细操持也为时不晚。” 李雨师眼中闪过些光彩来,他摇头说道:“你既然要成七皇子正妃,李家自然要鼎力支持,我已多番探寻,也为七皇子找了许多门客。 其中还有一位少年天才,七皇子向来爱才,等他见了,必然心生欣喜。” 少女眼神中意味难明:“那就有劳三弟了,只是……能令七皇子心生欣喜的少年天才,只怕太子那边……” “二姐,你放心就是,你还记得你与我说的那九神莲吗?便是那能治元神大亏的宝物,有此宝莲,这少年即便是再天才,都要入我掌中。” 少女皱了皱眉头:“太子那里又缺了宝物?” 李雨师随意一笑:“太子太师之前因为元神观雷落而身受重伤,变得垂垂老朽,太子因此倾尽了所有元神疗伤珍宝。 他那里自然珍宝无数,可却没有多少元神疗伤的珍宝。 以太子的能为,要找来这样的宝物其实倒也不算太难,可总要花上些时日。 可七皇子的九神莲却可以随时拿出来。” 少女想了想,颔首离去,只说道:“既如此,一切便交给三弟了,至于那少年天才……终究未曾成长起来,其实也不用太耗心力。” 李雨师挥了挥折扇,随意一笑。 此时池塘旁,就只剩下李雨师一人。 大约过去几息时间,李雨师身旁一道黑暗阴影缓缓显现出来。 既然轻声和李雨师耳语几句。 这地位极高的少年公子笑了笑,有些好奇道:“这陆景确实不凡,元神大亏,布满裂痕,却能一夜间恢复清明。 如今,他依然来往于书楼之间,只怕还是在掩饰此事。” “至于他去陆府,我曾听说重安王妃与他有几分渊源,曾为他当街落轿,也许便是去求她庇护…… 你去告诉黑石堂主,让他务必小心些,此事若是露了马脚,反倒为太子做嫁衣了。” 那黑衣人恭敬应是,旋即摇头道:“黑石堂主极为隐蔽,蛰伏于槐帮中已然二十八个年头,槐帮上下都对他有几分敬重,太子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即便知道黑石堂对陆景出手,原因也只会猜到许白焰身上,公子不必担心。” “区区一个少年,便是有些鼎盛天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自然不用担心许多,我担心的只是筹谋良多,若并无益处,反而闹了笑话。” “不过……还要尽早去见陆景才是,否则若是太子派人前去,承诺些什么,陆景答应下来,便不好在谋划。” 李雨师眼中自信光彩闪烁,仿若许多事都逃不出他的掌中,更逃不出他的筹谋。 便如同那日他与陆景所说那般,大伏朝中,只有握着不凡权柄,才有可选择的权利。 仅仅只是有天骄般的天赋,也只能选一处势力当做栖身之所,万万无法得彻底的自由! 还未成长起来的天骄,于他们这些握有鼎盛权柄的贵府子弟而言…… 并不算什么。 —— 长宁街盛府。 东堂。 盛次辅正仔细看着陆景。 盛姿轻敷薄妆,一双眼眸也时不时看一眼陆景。 陆景端坐在堂中,即便面对盛次辅的目光,本身也没有丝毫变化。 盛姿落落大方,举止娴雅。 此时的她一改往日的英气,反而多出许多端庄来。 毕竟盛次辅在此,盛姿也不敢太过英气,多出几分女儿像,这些父辈才更喜欢些。 可此时盛姿脸上,却还带着些担忧。 因为盛姿能够清楚地发现,陆景面色苍白,脸上带着疲惫之色,眼眸中也时不时闪过疲乏,就好像精力不济一般。 “日照境界的少年修士,何至于如此劳累?” 盛姿心中有些疑惑。 也正在此时,东堂以外,几个下人带着两道身影走来。 来人正是楚神愁、许白焰。 许白焰似乎极得楚神愁的喜爱。 他平日里虽然并不在京城,一年到头和许白焰也见不了几面,可每次相见,楚神愁都要盛赞许白焰。 便是每次拜访老友,许白焰一同前去。 正因如此,许白焰才能获得良机,不曾科举,就一举入了太常寺,成为了玄音协律郎。 再加上许白焰在少年士子中颇负盛名,元神天赋也堪称妙绝,又有许多清白的名声。 所以在玄都中,许白焰也算是已经名声大噪。 楚神愁面容肃然,脸色带有些黝黑,却自有一股虎虎生风的威严。 他迎面走来,明明是白昼,陆景一眼望去却只觉得天色都暗了下来,被云雾遮掩的繁星点点烁烁,被一阵阵极其浩瀚的元神映照而出。 可紧接着,这诸多异象就已经消失不见。 陆景恍如隔世,对于眼前这名位楚神愁的修士元神之强大,心中更多出几分惊异来。 楚神愁玄衣飘飘,步入东堂,就此入座。 许白焰这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身后,为他添茶倒水。 陆景和许白焰的目光相交,却看到许白焰那俊美容颜上,露出笑容来。 这笑容……真挚而又纯粹。 就好像他和陆景是许久不见的好友,里面并无任何的负面情绪积累,而之前陆景所见的冰寒,消失无踪。 陆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来。 心中却忽然觉得这许白焰确实有几分奇特之处。 盛次辅、楚神愁当面,这许白焰竟然能做到滴水不漏。 “心中明明对我有冰寒之念,现在却能掩饰的这般好,想来平日里也都有伪装。 盛次辅见许白焰的次数应当不多,这楚神愁也久不在玄都,这样想来,不得不说这许白焰确实是一位不凡之人,连这种大人物都能瞒过,更不要说是盛姿几人。” “只是……他好像只是小觑了我,以为我也如盛姿那般单纯,看不透他眼中深埋着的东西。” 陆景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些笑意。 “在盛次辅、楚神愁面前,尽力掩饰,能够伪装的滴水不漏。 在我与盛姿面前,却稍有松懈。 这样看来,装一辈子确实并不太容易。” 陆景正在思索。 盛次辅轻轻抿了一口茶,对楚神愁笑道:“今日我难得有暇,请几位前来饮茶,倒也不必拘束。” 这位朝中高官此时在府中,却并没有多少架子,甚至亲自开口,介绍陆景和楚神愁。 陆景行礼。 那楚神愁的目光,却已然落在陆景身上。 他原本带着些笑意的脸色,倏忽之间变化。 这位元神大修眉头蹙起,眼中有光芒闪烁,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陆景。 旋即他面色再变,带出些阴沉之色来。 “元神大亏,甚至布满裂痕……陆景,你炼神出了岔子,还是另有原因?” 楚神愁此言一出。 许白焰脸色也变了,他也如楚神愁一般皱着眉头,上下看着陆景,眼中隐隐有些不解。 盛次辅眼神闪动。 最为担忧的却还是盛姿,她早已看出陆景今日的气色不对,却不知原因,也并没有机会询问。 现在楚神愁当面问了出来,盛姿脸色猛然变化,她看向陆景。 却见此时陆景已经坐回了原位,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并无多少波澜。 那俊美面容迎着门外的光芒,显得俊朗非凡,又有一身独特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出彩到了极点。 正因陆景这般出彩,盛姿这个陆景好友却也越发紧张起来。 “陆景,你……” 陆景脸上并没有多少气愤,就仿佛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前日……有人截杀于我,我侥幸逃命,只是元神有些受累。” “有些受累?这明明是元神大亏之相,若非是濒死的重伤,岂会如此?” 楚神愁紧皱眉头,冷哼一声道:“没想到许多日不曾回来,太玄京还是一如往常那般乱流涌动。 当街杀人之事,竟然还有发生,杀的却还是一位少年天才!” 盛次辅脸上也露出不悦之色。 他是朝中太枢阁次辅,平日里自然不理玄都城枢之事,可这终究是太玄京,是天子脚下。 陆景今日是他的客人,却当他这个太枢阁次辅的面,说出这样一件事了,他又如何能无动于衷? 盛次辅心思展动,却并不开口,不知在做着什么打算。 倒是一旁的许白焰语气中多了些担忧,道:“元神大亏……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如此一来,景兄的修行道路岂不是要断了?” 此话一出。 一旁的盛姿气息都急促了些,她上下看着陆景,对许白焰说道:“白焰,你莫要胡说,陆景如今好好的,不过只是疲乏了些,修行之路又如何会受阻?” 许白焰听完盛姿略显急促、责怪的话,心中不知是何等情绪,可脸上却并无变化。 楚神愁叹息一声,点头说道:“事实确实如此,元神生裂,消吞光芒,以后再要修复起来,便等同于难如登天,需要花费的代价极大。 我知道几种秘药,但都价值连城,尤其是近些年来,大伏……兴盛,许多秘药都被收入宫中,经年累月消耗下来,只怕是宫中也没多少了,想要找到,便要有极大的机缘。” 这东堂中,瞬间沉默了下来。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 反倒是盛姿望着陆景道:“所以……陆景往后,元神修为便无法继续精进了?” 盛次辅脸上也带着些可惜,看向陆景。 楚神愁点头。 许白焰默不作声。 盛姿沉默下来。 她很想求自己的父亲,去宫中求一求能够修补元神的宝物。 可是她自小生在官宦之家,自然知道朝中许多事。 自己父亲一生清名,若为陆景去求了宝物,圣君也许会答应下来,可是之后呢? 盛次辅所积累下来的圣君恩泽,自然会消耗许多。 更何况陆景此刻,与盛家并无多少关系…… “这可如何是好?” 不知为何,盛姿心中颇为焦灼。 尤其是当她看到陆景苍白面容时,心中却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陆景也看到盛姿的目光,只是转过头来朝她摇头笑道:“不必担忧,其实无碍的,而且也并没有那么严重,仔细修行,还是会有些精进的。” 楚神愁、许白焰都并不说话。 他们也只以为陆景是在安慰盛姿。 盛府下人此时也已然上了许多菜肴,众人边吃边聊。 盛姿心情不好。 盛如舟和楚神愁又说这些当今的局势。 陆景仔细听他们说话。 今日的许白焰还是一如往常那般谦恭,在为盛次辅和楚神愁添茶之时,还会顺带为陆景和盛姿添上,还不需那些下人动手。 时间逝去半个多时辰。 陆景偶尔和闷闷不乐的盛姿说话,一边听着这两位大人交谈。 话语中还听到许多新奇的人和事。 比如西北道诸多大妖,比如纵横天下的原黎夏国太子太师伏无道,比如……重安王气血枯竭,不久于人世。 就算只有这些消息,陆景此来就不算白来一趟。 良久之后。 楚神愁站起身来,向盛次辅告别。 只是,盛次辅与楚神愁都不曾隐晦提及拜师学艺一事。 是啊,现在的陆景元神亏损,楚神愁原本想要让他承“玄轮都虎”的想法,自然也已经烟消云散。 而且,以陆景元神损伤的程度,便是不为嫡传,只是成为寻常弟子,楚神愁也觉得并无多少意义。 正因如此,楚神愁转身之前,脸上还带着清晰可见的可惜。 陆景心中自然不觉有什么可惜的。 楚神愁虽然名声极大,为人也清正,心系天下百姓,可他久不在京中,许多事上起不到助益。 而且……他也并不想和许白焰成为师兄弟。 盛次辅因西北道一事有托于楚神愁,再加上两人私交不凡,也就是亲自起身,送到东堂外。 继而又让陆景和盛姿代他送一送。 陆景和盛姿自然不会拒绝。 过了中庭,他们止步行礼。 中庭之后便不需要再送了,自然有下人送出府外。 楚神愁脸色仍然不好,也许是有感觉眼前这一块美玉便在这危机四伏的太玄京中,被摔坏了,感到十分痛惜。 他当天转头,继续向前。 许白焰朝着二人行礼,弯下身来,继而起身。 始终注视着许白焰的陆景在这一刹那……再度看到许白焰眼神深处那几乎按捺不住的……轻视之色! 许白焰已经掩饰得极好,朝前迈步行走得楚神愁不曾看到,盛姿即便看到了,也不曾看出来。 就只有在陆府中,经常遭受这等眼色的陆景,瞬息间便捕捉到了这轻视的眼神。 事实也确实如此。 许白焰转身之间,心中冷笑! “修行奇才又如何?如今仍然要泯然众人,与我相比,更是有云泥之别。” 他这般想着,缓缓朝前走去。 正在此时。 却又听到陆景安慰盛姿的话。 “你不必担心,没有他们说的那般严重,虽然我元神亏损,但我仍然可以修行的。” 盛姿听到陆景的话,跺了跺脚,有气无力道:“楚大修和白焰都那般说了……你又何必瞒着我。” 许白焰不动声色,心中笑意更盛,步履也更欢快了些。 可是下一瞬间,陆景的话再度传来。 他压低声音,悄悄说:“楚大修和白焰都不知道我原本天赋有多好,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便是元神枯竭,我的天赋也要比……咳咳,白焰的天赋更好。” “嗯?”盛姿有些怀疑地看着陆景。 就连走在院中的楚神愁、许白焰步履都不免缓了缓。 陆景朝盛姿眨了眨眼睛,笑道:“你不信?” 盛姿沉默不语。 却见陆景闭起眼睛,元神出窍。 一时之间,那布满裂痕的萎靡元神出窍而来,悬浮在半空中。 盛姿体内的熔炉似有所感,轰然运转。 而陆景元神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道精光乍现,那满身裂痕中竟然有一道道金色光芒闪烁出来。 一股股元气朝着陆景疯狂涌动过来,萦绕在他元神周遭。 小风雷术顷刻间显现。 雷霆覆盖在陆景元神上,竟然勾勒出雷霆身影来。 那雷霆元神低着头,看着脸上带着惊容的盛姿微微一笑。 风声呜咽间,有声音传来:“盛姿,不要担心,无碍的。” 三合一章节,(19/36),欠章多了两章是7500票、八000月票加更,大家月票好多,看到月票数量还是挺高兴的,一想到还要加更这么多章,就有些犯难,痛并快乐着吧。 还有就是大家快给角色点点赞,女角色如果赞多,会增加戏份喔,女角色都标的女主,大家也不用多想,都标女主不代表就全是真女主的,大家看后续剧情就好了。 第121章 少年自有向阳志,王妃,莫要再劝 第121章 少年自有向阳志,王妃,莫要再劝 倏忽雷霆起蛟龙,呼啸风声连虚空! 陆景元神尚未化真,但在这风雷笼罩下,竟勾勒出少年模样,立于虚空! 盛姿宛若熟透樱桃般的嘴唇,鲜艳、饱满,原本她嘴角还带着失落。 如今却又微微翘起,脸上也不知何时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便这样看着陆景。 她的眼神游走在悬浮于半空中的陆景元神,最终却落在陆景躯体上。 陆景闭着眼眸,虽是少年,但有棱有角的面容却俊美异常。 往日里,盛姿只觉得陆景内敛,话语不多,遇事却极为沉稳。 可如今趁着陆景闭眼,她再看陆景,却发现陆景身姿与面容却透露出矜贵、华美之象…… 她看惯了还好,若是旁的姑娘在街上看了一眼,只怕还要回头看上许多眼。 更难能可贵的是…… “怪不得能够唤醒獬豸瑞兽,就连楚大修都要请父亲引荐……只是,楚大修今日似乎走眼了。” 其实直到今日清晨,盛姿才知晓,她父亲之所以要为陆景介绍名师,还是因为楚神愁的相托。 盛姿眼见陆景元神,心中欣喜。 而不远处的许白焰、楚神愁心态便截然不同了。 楚神愁早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即便有意的遮掩,眼眸中却仍然带着些出乎意料。 他停步不前,沉吟之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许白焰却已然不再看陆景,他转过身去,小步朝前走着。 尽管许白焰已经感知到陆景悬浮在半空中的元神究竟何其强盛,可他依然不曾多去看一眼。 因为…… 此时此刻的许白焰面色不改,心中却犹如狂风袭过,满是狼藉,狼藉过后,又带出些更深刻的阴沉来! 他做梦都不曾想过,陆景哪怕是元神生出裂缝,元神光芒也逐渐暗淡,竟然还能凝聚出这般强盛的元气与气魄来。 尤其是刚才那乍现的金光,盛姿只能凭借气血熔炉感知到。 可是许白焰跟随名师已久,已然化真,修成真宫,早已能够分出神念。 当他神念微动,便清晰捕捉到了陆景元神模样。 这让他方才的沾沾自喜以及轻视,也变得如同笑话一般。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便是元神大亏,天赋也要比我好……” 许白焰脑海里,还回荡着陆景刚才的话语。 他深吸一口气。 又朝前走了二三步,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一瞬间,却见他脸上是更加盎然的笑意,甚至还带着些惊喜。 光彩夺目的俊美颜色,配合他一身白衣锦袍,衬出天质自然、丰姿如玉来。 许白焰就这般抬头看着陆景元神,笑道:“景兄果然不愧是名声大噪的少年天骄,便是元神大亏,余下的元神资质也足以超越我等凡人。” 陆景元神归窍,缓缓睁开眼眸。 他眼神不变,只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凝视许白焰,轻声道:“白焰兄过奖了,世事无常,谁又知道往后会如何?” 许白焰并不多言,只是朝陆景行礼,转身离去。 只是不知为何,他离去时的步伐,远没有方才那般欢快了。 反倒是楚神愁,就远远看着陆景。 他仔仔细细看了许久,直至许白焰来到他的身旁,向他行礼。 楚神愁眼中才闪过一抹遗憾。 “方才不曾隐晦提及收徒一事打底,如今见了陆景元神,再提收徒,反而太功利了些,我丢不下这脸。 而这少年能够以天赋、清贵气召獬豸,自然也少不了几分傲气,我这时再开口,只怕是在给他为难。” 楚神愁英姿挺拔、威严面容不变,心中遗憾的叹气。 而这一声叹气之后,他元神睁眼,搅碎心中的惋惜,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既如此,也不用过分遗憾,只当我与他没有师徒之缘,更何况……他元神总归受损,天赋比白焰更好,却不见得能够承玄轮都虎。” 楚神愁心志坚定,否则又如何能够修到照星境? 楚神愁师徒二人出了盛府。 陆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方才之所以元神出窍,自然不只是为了气一气眼中显露轻视之色的许白焰。 更深的原因还在于…… 许白焰方才流露出来的那一抹轻视,实在太过于理所当然了,似乎还带着些“我早就知道”的意味…… 正因如此,陆景脑海中光芒涌现,又想起盛姿说过的收徒拜师一事。 于是他在展露元神,照耀金光,聚集风雷时,元神也在看许白焰的反应。 结果却让陆景颇感有趣。 “许白焰转头看我时,除了惊疑之外,却还饱含恶意,这一次比之前几次展露出来的冰寒,更加明显。 若非盛姿方才一直在看我,她看到许白焰的表情,大约也能看出来。” “那种恶意并非是因为我天赋比他更好而产生的忌恨,而是一种恨我为何还不死的深沉恶意。” 陆景便这样看着许白焰的背影,脸上不由带出现笑容。 有人要杀他。 他怀疑了陆府、怀疑了南府,甚至怀疑了被他拒绝得李雨师、七皇子一系。 可陆景却从没有怀疑过早已在他面前显露冰寒之念的许白焰! “若真是许白焰,他又为何要杀我?” 转念之间,陆景心中已经有许多念头闪过。 杀人当有动机。 “盛次辅想要将我引荐给楚神愁,可此事终究还没有定论,许白焰只因为一种可能,就要杀我?” 陆景思绪落下。 一旁的盛姿脸上带着些笑容,语气中却也带着些可惜,摇头说道:“陆景,刚才在东堂,你就应该露一露你的天赋。 其实今日小聚,我父亲虽是东道,可实际上他是受了白焰师尊所托,他看到你召獬豸见帝,看到了伱身上的清贵气和不凡天赋,本意是想要收你为徒的。” 陆景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看向盛姿。 盛姿继续道:“我听父亲说,楚大修手中有一件一品传天下的宝物,名叫玄轮都虎,威能强绝天下。 楚大修并无子嗣,他看到你,再加上你年少,心性可塑,便想着将你收入门下,若他未成纯阳,垂垂老朽之际,你可承那玄轮都虎,也可承楚大修一生家业与志向,没想到……” 盛姿在小声说话。 陆景眼中闪过恍然之色,他眯了眯眼睛,轻声问道:“我上次听你们交谈,据说这楚大修……之前就只有一个嫡传,就是许白焰?” 盛姿也笑着点头说道:“若是你入了楚大修门下,反倒与白焰亲近不少。” 陆景不动声色的笑一笑。 君子有容人之量,小人存嫉妒之心。 仅仅是妒忌也许并不足以成杀人之欲。 可若是其中还夹杂着滔天利益,许多事也就可以想通了。 “许白焰极善伪装,若是全力伪装起来,只怕我就和盛次辅、楚神愁一般,根本察觉不到他的破绽。” “只是,每时每刻全力伪装只怕并不容易,他在那些心思敏锐的上位者面前,极尽伪装之事。 可是面对我,他却松懈了,只将我放在苏照时、盛姿同列,以为我只是个修行天赋极好的少年,不需那般用力伪装。” 陆景想到这里,心中轻声低语:“化真境界……只是不知他是化神成念,还是建了真宫?朝廷八品协律郎,又有一位享誉天下的名师……” “可是无论如何,这一位‘天质自然’许白焰,想要杀我!” 陆景心中暗想。 “如今你和楚大修失之交臂,倒是可惜了。” 盛姿看到陆景元神,明显不如方才那般担忧了,语气却依然可惜。 可是陆景却望着盛姿,认真的摇了摇头。 “这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不论是修行元神,还是修行武道,都要念头通达,不可患得患失。 若能得之,自然要坦然受之;失去了也不可不淡然;若是必然之事,则要用力争一争;自然之事则要顺之。 楚大修收徒一事,与我而言不过只是一个可能,我尚且不曾得到,自然不算失去。 如果要为此而可惜,天下间太多事都需要我耿耿于怀,又怎能走出通达的道路?” 陆景说的并不随意,一字一句认真而又仔细。 盛姿就站在陆景旁边。 陆景这番话,也令她心中生出许多念头来。 “得之坦然、失之淡然、争其必然、顺其自然……” 这仿佛是一种道境、一种佛偈、一种清贵气。 难得、沉稳。 可偏偏这般的道理,是出自眼前这位十七岁少年口中。 盛姿想着这些道理,望着陆景,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身上,似乎有一种难言的光彩,正在酝酿,马上就要绽放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是最早看到这些光彩的人之一,便越发觉得庆幸了。 于是,盛姿不去想那些道理,只开口对陆景道:“如今天时还尚早,你陪我走走?” 这时刚刚过了晌午,陆景自然也并不着急。 二人出了盛府,走在长宁街上。 盛府在长宁街最里,陆景和盛姿一路走来,也见到许多贵府子弟。 盛姿向来英气,平日里出行都是骑着那一匹素踵,身穿红装,妍丽绝伦间又让人不敢靠近。 可今日的盛姿,却穿着一身白裙,脸上的英气也几乎被完全收敛了。 肌肤如玉、眉目间清澈而又柔和,原本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如今也整整齐齐的落在肩头,反而显得一尘不染。 长宁街的贵府子弟们又何曾见过这样的盛姿? 往来间不由多看几眼,却又因害怕失礼,而遮掩着目光,只敢偷偷瞧着。 盛姿旁边那翩翩少年,自然也吸引了许多目光。 偶然有各府出去游顽的小姐走过,目光也多是落在陆景身上。 这里是长宁街主道,街上府邸的正门大多在此,陆景之前走的都是西门小道,尽管往来书楼月余时间,却鲜少有大府少爷小姐看到过他。 这些小姐们或多或少都听过陆景的名头,可却不曾见过陆景究竟长什么样子。 自然也不知道盛姿旁边这位少年,就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陆府庶子、南府赘婿。 可即便如此,陆景这位身着寻常长衣,却走在长宁街上最贵小姐身旁的少年,依然引起议论。 陆景穿着青玥昨日买来的衣服,料子都不算好。 穿在他身上,却又穿出不一样的风采来。 二人这般走着,随意聊些琐碎的家常。 一直走到长宁街口,盛姿停下脚步来,朝他笑道:“我今日就送你到这里了,等你哪一天有了闲暇,也要记得请我去你院里坐一坐。” “陆府小院里的石凳,我还记得很清楚,有些日子不去了,竟有些想念。” 陆府的小院、石凳这有什么好想念的? 陆景不知道。 可他看了看周遭,有些意外问道:“原来你是在送我?我还以为你真是让我陪你走走。” “都有。” 盛姿道:“我若只说送你,一直送你到街口,便显得我太看重你。 我若只让你陪我走走,一直走到街口,你又不知我是在送你。 所以我索性就说出来了,你反而会觉得我落落大方。” 陆景笑了笑,朝盛姿挥了挥手,离去了。 盛姿望着陆景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是无意中被吹入陆府的蒲公英。 外来的蒲公英,却无意窥见了少年身上的光。 —— 傍晚,陆景从书楼回来,还带回来两壶酒、两个油纸包。 他路过自家门口,又朝前走了两步,便来到邻居家的院子。 陆景轻轻敲门,来开门的是含采姑娘。 含采姑娘看到敲门的是陆景,脸上露出笑容来。 这小姑娘生性开朗,待人也热情。 陆景并不愿多打扰,只是将一壶清酒、一个油纸包递给含采姑娘。 “这些都是书楼的吃食,我特意带回来的,比起外面卖的更多些风味,只是这清酒要热一热再喝,否则味道清淡不少。” 陆景这般叮嘱着。 含采姑娘让他进门,陆景却摇头拒绝。 这户人家对他有恩,他带些书楼吃食也只是想告诉含采姑娘,自己并不曾忘记恩情。 这些吃食给了含采姑娘便也足够了,不必再进门打扰。 “不过,在院中盛放的白梅倒是好看。” 陆景离开前,还不忘称赞一声。 含采姑娘笑道:“这白梅是我家小姐特意栽种的,说是这养鹿街虽然奢豪、安静,却少了些颜色,院中也要有些梅花点缀。” 陆景想了想也颔首道:“雪辱霜欺,白梅也能向阳而开,来年若能长得茂盛些,香气也能越墙过来,倒是一件好事。” 含采姑娘微微一怔,由衷说道:“看得出来,公子是个有文采的。” 她说话时还转头看向院里,见院中并无动静,就小声对陆景道:“我家小姐也受过风霜,心中也非常敬佩读书人。” “含采。” 一道清冷声音悄然传来,落入含采的耳中。 陆景朝含采姑娘一笑,不再打扰,回了自家院中。 含采姑娘关了门。 穿着一身碧霞罗,两条修长玉腿裹在轻纱中的长发少女从院中走出。 “小姐,空山巷这位公子是有文采的,说起话来还有许多道理,让人听了颇为舒服。” 含采姑娘笑道:“雪辱霜欺仍向阳盛开,用在这白梅上,还不如用在小姐身上。” 被含采称为小姐的少女摇头,“赶快做饭,不要饿着那些孩子了。” 含采姑娘点头,又将陆景送去的油纸包和清酒,放在院中的桌椅上。 那少女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的东西,心中却又有些疑惑。 “元神大损,不过一夜就能下床?” “有些……妖孽。” …… 陆景回了院里,才知道院中来了客人。 柔水正和青玥坐在院中,小声的聊天。 她们看到陆景回来,柔水看着陆景手中的油纸包和酒壶笑道:“我们来得到巧,景公子竟然带了吃食回来,正好饱一饱口福。” 陆景自然听出了柔水话中的意思,她朝这柔水一笑,又将油纸包和清酒递给青玥,才步入主屋中。 主屋旁边的座椅上。 重安王妃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的许多草纸。 那些草纸上,大多数都是青玥练习簪花小楷留下的笔迹,却也有陆景练字时的草书,或者教青玥时写下的楷书。 陆景入门行礼。 重安王妃不曾抬头,却点头称赞说道:“你这草书比起我刚见你时,又有许多精进了。 而且其中的气象……比起往昔更加锋锐,便如同冲天剑气,龙飞凤舞。” 此时的重安王妃并不曾穿这样繁复而又华贵万分等贵服。 此刻她一身素色长裙,上身则是一件黑色纱衣,乌黑长发披露下来,插着一只赤玉簪子。 初看时婉约,继而再看,却能看到她鹅蛋脸上绝伦的线条,桃花眼眸中的精致无暇。 再加姣好身姿。 任何人见了,想必都要感叹一句,怪不得重安王妃是享誉天下的美人。 三十岁左右的风韵,称一句“如玉美人”也绝不过分。 陆景没想到重安王妃会亲自前来,还有些意外。 此时重安王妃夸赞他的笔墨,也只是仔细听着,并不答话。 重安王妃这样的贵人赞你,无论是过谦,还是带出傲气其实都不合适,沉默下来听着反而更好些。 “而且……这小楷……” 重安王妃从许多草纸中,抽出一张来。 其上是陆景用簪花小楷写下的一句笔墨。 并不是诗词,更像是随笔。 市井长巷,袅袅炊烟聚拢,是烟火气,仔细摊开,却是一处好人间。 这句笔墨中,好像还夹杂着陆景的期许,以及他对于袅袅烟火气、慢慢好人间的向往。 重安王妃看到这行文字,不由想起年轻的自己。 那时,她心中恶念丛生,总想着多杀些人,多斩些妖魔,多爬些山,登到最高处,再俯视人间。 后来重安王妃也曾入过闹市,走过阡陌街巷,在其中过活。 街巷中的凡人烟火气,也最抚凡人心。 重安王妃如今仔细想起来,也觉得若是青城不曾惹了天怒,被洪水淹没。 她就那般安然活在青城里,活在那烟火气和好人间里,也许又是另一番光景。 青城惹了天怒,让王妃不得不流于波澜中。 和现在的陆景何其相似? 陆景写下这句话时,想的也是安然生活在烟火和人间,却不曾想其中也饱含杀机,令他不得安宁。 吸引重安王妃的,自然并非只有这几句笔墨。 还有陆景写下的簪花小楷。 这一笔小楷,充满清秀柔情,所需的笔力却极重。 嗯,清秀柔情中,带着倔强和锐气。 让重安王妃心中十分喜欢。 “这一手小楷……深得我心,不知可否托先生一事?” 重安王妃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陆景,旋即眼中又闪过些惊讶。 “不过才两日不见,你的武道修为,已经铸熔炉了?” 重安王妃这般询问,陆景回答道:“侥幸更进一步。” “侥幸?”重安王妃摇头:“修行一事,从来没有侥幸二字可言,许多人都知道你元神天赋不凡,区区十七岁已然到了日照的境界。 可是他们好像却还忽略了你的气血修为。” “元神光芒太盛,如同烈日朝朝,反而压过了月亮。 可是……月亮若映照出光芒来,想来也是能照亮凡间的。” 重安王妃这般说。 陆景很想给重安王妃科普一下太阳光和月亮的关系,却又忍住了:“王妃,你刚才所言,想要托我一事?” 重安王妃对于陆景身有大天赋,却不骄不躁,由衷感到些敬佩,却也不再多提武道天赋的事。 她又望着手中的草纸道:“自从北阙海那件事之后,我的心绪越发纷乱无章,越发蒙上阴霾,今日再见这小楷,心中有些喜欢。 就忽然觉得我也应该练一练字,守一守我的心窍,免得又生混沌。” “你若是有了闲暇,可否写上些书帖?尽量多写些字,我回去照着临摹、书写,也算是养一养性子。” 这只是件小事。 王妃相请,陆景又如何会拒绝,只点头答应下来。 “好了,那就说正事吧。” 王妃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对陆景道:“有那扰空镜作为线索,倒是查出些东西来。” “迦叶寺覆灭之后,寺中大多数异宝都流入宫中,却也有些宝物经人之手,流入民间,散落于四处。 扰空镜最后一次出现,却是在江南道桑槐府,被触手遍布天下的槐帮夺了去。” 桑槐府,槐帮? 陆景自然知道槐帮。 这天下民间帮派中,以槐帮名头最盛,势力最广。 许多堂口遍布天下,许许多多行业里也有他们的身影。 不论是码头中还是田野间,又或者闹市中,都有他们的产业遍布。 势力自然极强,帮中人数也极多。 青玥家人送她入府之前,青玥兄长不愿意送青玥走,就想着自己入槐帮当替罪的小鬼、也愿意去码头跑水,赚些钱给母亲看病。 绝大多数大伏道府中,底层百姓生活,都要与槐帮打交道。 可陆景却没想到,扰空镜竟然能和槐帮牵扯到一起。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重安王府竟然能查到那般岁月深远的事。” 陆景心中暗想。 重安王妃看了他一眼,随意说道:“天下的事好查,可许多事一旦入了这太玄京,总要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太玄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槐帮在太玄京中也有几个堂口,还有其二帮主坐镇。 这样的帮派能够入玄都,身后必然有些贵人的影子。 只是这许多年来,却不曾显露丝毫踪迹,倒是令我有些疑惑。” 陆景心中想着许白焰是否和那槐帮扯上了关系,对重安王妃点头谢道:“这件事还要多谢王妃,扰空镜既然早就落入槐帮之手,有了这一线索,再查起来,也就更容易了。” “只是这样的事,倒是不值得王妃亲自过来一趟。” 重安王妃缓缓站起身来,婀娜身姿映在灯光下几乎发出光来。 岁月只在这重安王妃身上酝酿出饱满丰腴,酝酿出惊人美感,却无丝毫岁月流逝的痕迹。 不过仔细想起来,重安王妃的年岁,估计也只是三十出头,又如何会有年华消逝的痕迹? “在太玄京中的许多日,我奔波于皇宫、奔波于许多豪门,很是疲乏。 今日借着这个机会,随意走一走,倒也让我心神稍定。” 重安王妃袅袅婷婷走出门外,看着院中的花卉。 “槐帮不会无缘无故杀你,背后不知藏着什么人,有时候你也不需太过坚持,太玄京中豪门大府也有许多。 你只要揭过此事,入一处鼎盛豪府,杀机也会消散许多,也能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往后修行起来,也更加简单。” 重安王妃似乎是在劝陆景。 若是旁人得了这般贵人相劝,即便心中有些不愿,只怕也不会说出来。 可是陆景就站在重安王妃身后不远处,缓缓摇头。 “君子,以直抱怨!” “有人已然动手杀我,陆景……不会揭过此事。” 陆景语气并不高,却显得异常坚定:“就比如南府的南雪虎想要杀我,我便将他揍了个半死。 若非他相助于我,与我低头道歉,助我脱去陆府这个枷锁,我往后必然会杀他。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原谅他,也曾告诉他不要出现在我眼前,否则我每次见他,必然还要揍他,还要拖着他入深巷。” “他是豪府公子,我是一介无功无德的寻常少年,我却不觉得他杀我是应当的。 便比如这件事,即便是多贵的人,想要杀我,陆景便不可能揭过此事,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重安王妃听着陆景的话,却皱了皱眉头。 “我倒也并无他意,只是在这太玄京中,就像是天龙之身的诸皇子,面对许多事,也只能忍下。 有时候退一步,反倒不至于过得那般辛苦……”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又转头看着陆景脸上的神色,摇了摇头:“重安王府还会帮你查,至于之后如何,还需要你自行定夺。” 陆景也不再提此事,道:“还请王妃查太玄京槐帮的时候,查一查另外一个人。” “他名为许白焰,是楚神愁的弟子。” “楚神愁的弟子?”重安王妃并未多问,只是点头答应下来。 可紧接着,重安王妃带着些劝告,又问陆景道:“若是最终查到了杀你的人乃是真正的贵人,你又该如何?” 陆景眼神如深潭,看不出什么来。 重安王妃越发觉得眼前的少年太过沉稳了些。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方法,若此时力量不够,再往上爬一些就是。” 陆景回答。 此时云雾稍动,光芒照耀下来,落在王妃的身上。 迎着阳光的重安王妃光华灿灿,容貌绝美,便如同天上仙女落凡间。 王妃听到陆景这番话,心中不知为何,却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这般出彩的少年,若是不曾成长起来,便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手随意碾死,却太可惜了。”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重安王妃还想再劝一劝陆景。 可陆景却忽然对王妃说道:“王妃相助陆景良多,陆景如今尚且弱小,帮不到王妃什么。 今日王妃有暇,不如让陆景为你画一幅画?” 王妃眼中来了兴趣。 “我听相熟的人说,你的画中带着天生的灵气,能显化诸多异象,妙绝太玄京,就算是那些成名已久的画师,若不运用元气,也决然生不出异象来。 我倒是颇有些好奇,只是不好开口。 今日你有这样的念头,正好圆了我心念。” 王妃答应下来。 陆景当即展纸,磨墨。 “我要在这里站着吗?”王妃询问。 陆景摇头道:“王妃随意,陆景记性尚可,刚才的景象都已经记下了。” 他说话间,已然落笔。 重安王妃也许是怕自己在旁,陆景分神,无法画的太好。 就也只是在院中看着那些花卉。 美人观花卉,此情此景美不胜收。 就连紧张的青玥都觉得这时的王妃是天下最美的人。 陆景却在挥毫画画。 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素墨勾勒,笔尖形如流水。 仅仅只是黑色的笔墨或浅或深,落于画纸上。 眉宇之中满是认真,仿佛身旁许多事物都已经与他无关。 重安王妃站在侧院中,正好能看到画画的少年身影。 她看了一眼,眼中却露出惊异。 因为此刻在画画的陆景气质已然大变! 就好像有仙气缭绕。 陆景是那仙气中的仙人,正在执笔绘众生! 暖色光彩从陆景身上流转而来,让重安王妃都不由睁大眼眸。 “这就是仙慧吗?” 重安王妃只觉得这时的陆景…… 形相清癨,丰姿隽爽, 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浑然不像一位十七岁的少年! 重安王妃看得出神。 时光便如此悄然而逝。 陆景终于放下手中毛笔,缓缓拿起画纸。 院中的重安王妃也突然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看向院中的山茶花。 陆景走出主屋,向王妃行礼。 王妃莲步款款,上前接过陆景的画纸。 她仔细摊开,看向那画。 画中景象入眼,初时并不觉有何出彩之处。 可紧接着,一股袅袅气息似乎从中流淌出来。 隐约间! 王妃仿若看到自己落入了那画中,天上光芒映照而来,落在自己身上。 此刻,那面容并不真切的自己,却仿佛浑身上下都萦绕的仙气! 绝美风姿从那异象中流露出来,自己一举一动的美态在那神秘气息的映衬下,越发美了。 天然风韵,几乎能和天上的阳光争辉! 重安王妃不由深深吸了口气! 在重安王府时,自然有许多画师为她作画。 画技出彩者,惟妙惟肖,甚至能够将她发丝都画出风采来。 眼前重安王妃手中这幅画,论作画技巧,还带着许多拙劣,画的也并无太过细致,就连她的面容也有些朦胧。 毕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又如何能画出细致的画来? 可是…… 陆景的画不同于旁人的画,当其中异象流转,重安王妃清清楚楚的在画中看到了自己的容颜! 就连重安王妃这样的人物,都不由看着画发呆。 她心中暗想:“有了这画,等到我容颜老朽,还能有个纪念……嗯……这是?” 正在感叹的重安王妃,突然看到画中阳光照耀而下,除了自己如同天上仙人一般受阳光普照之外…… 不起眼的角落院中,竟还有一株小草在奋力伸展枝叶,撑破冻土,向阳生长。 那小草羸弱、势单力薄、又平平无奇,更没有大树荫蔽…… 可是,尽管画中的重安王妃似乎是绝对的主角,吸引了绝大部分的阳光。 那小草却依然奋力挣扎,想要再探出些头来,迎接阳光,迎接天地间的清气! 重安王妃猛然抬头,看向陆景。 却见陆景一身平凡长袍,就站在房间阴暗处。 此时云雾再动,天上阳光更甚,透过窗户照耀下来,落在陆景身上。 重安王妃终于了然陆景要画这幅画的用意。 他是画中小草,却也有少年意气、傲气! 少年意气强而不羁! 陆景是在用这幅画对重安王妃说…… “少年自有向阳志,可弱,却不屈,王妃,莫要再劝!” 三合一章节,20/37,欠章多了一章是八500的月票加更。 第122章 此等天骄入我掌中,大善! 第122章 此等天骄入我掌中,大善! 许白焰元神就站在地宫中,低头注视着远处。 远处,许许多多孩童正蜷缩在地宫里。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大多面黄肌瘦,脸上透露着疲惫,惊恐。 黑石堂主背负双手,缓缓走到许白焰身旁。 却听黑石堂主说道:“流荒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为了进入玄都,甚至愿意将自己的儿女送来槐帮,就好像进了太玄京,就能在这世道中活下去一样。” 许白焰看着地宫中许多脏兮兮的孩子,就好像是看到了昔日的自己。 “这些孩子绝大多数都会死在太玄京。” 许白焰道:“若无槐帮,他们还会死得更早些,现在虽然辛苦,总要出去讨食,总要出去行窃,又或者看一看玄都人们的动向,可总归能够吃一口饱饭。” 黑石堂主沉默二三息时间,平平无奇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疑问,他转过头来,看着许白焰元神询问道,“你觉得这些孩子便只能如此?” 许白焰抬起头来,笑了笑:“世道如此,就连我们都只能尽力往上爬,都只能从低贱的人潮中奋力爬出去,大哥,这些寻常孩童便如同地中的麦子,他们又如何能够躲过镰刀的收割?” 黑石堂主转过头来,轻声道:“可是,此时的槐帮本身便是镰刀啊。” 许白焰心中不以为意,眼神里却流露出些可惜来。 “其实这些孩子也算帮了我大忙。” 许白焰道:“若没有槐帮这些孩子,楚神愁也不会收我为徒。” 黑石堂主深深看了许白焰一眼,提前道:“往后若你爬的能更高些,希望不要忘了这些终究会枯黄、然后落在地上的槐叶。” 许白焰元神重重点头,旋即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了。 黑石堂主微皱眉头,询问道:“即便是那陆景天赋仍然出乎我的意料,楚神愁碍于脸面,已经无法再收他为徒了,既然如此你又何须担忧?” “我不担心他的现在,我担心他的未来。” 许白焰深吸一口气,俊美容色多出些阴沉:“召兽见帝,陆景已经引起了许多贵人的注意,据说玄都李家李雨师都曾去见他。 那一日在盛府,即便他已经元神大亏,可他元神出窍,聚拢元气,仍然气象鼎盛,绝不可轻视。 他这等天资瞒不了多久,往后必然有贵人愿意花费许多代价,修复他元神损伤……” 黑石堂主听到这里,就已然明了许白焰究竟在担心什么。 “伱是害怕未来,起势的陆景终会发现是我们动手杀他?” 许白焰道:“我们这许多年累积,一步一步攀爬,不知熬过了多少磨难。 哪怕陆景发现的几率仅有毫末,我们也不可冒险。” 黑石堂主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杀他?” “上一次,我们小看了他。”许白焰咬牙道:“四境的元神修士,两位四境加上三哥都不曾杀了他! 大哥,你可否亲自出手,陆景清贵,时至如今,都不曾投靠任何一方大府、贵人,若是现在杀他……” 黑石堂主神色不变,他低头思索一番,轻声说道:“在京中杀人,并无那般简单,现在扰空镜也已经碎去,以我的境界若是贸然出手,很有可能会引起玄衣卫的注意,反而得不偿失。 这件事,容我谋划一二日。” 许白焰听到这里,语气中多了些紧张:“可若是这两日有贵人招揽他……” “世事无常。”黑石堂主打断他的话,他依然望着地宫中的孩童:“一路走来,你我都已经付出良多,既然想要在这阴暗的世道里种一棵遮天蔽日的槐树,就要步步为营! 陆景一事尚不至于那般急迫。 而且,与陆景相熟的贵人也已经有了,几个槐叶看到他进了陆府,想来是去拜见重安王妃,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黑石堂主说到这里,又认真望着许白焰道:“你天资不凡,平日修行也要更刻苦些,否则这一次陆景没有入楚神愁的门,可若是有下一个陆景,你又该如何?” 许白焰听到重安王妃四字,面色已然有变,又听到黑石堂主告诫,脸上也浮出认真之色,点头应是。 许白焰便顺着地道回了府邸。 他肉身坐在木椅上,睁开眼眸。 这位长发落肩的翩翩公子低头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恰在此时,房顶传来微不足道的声音。 常人自然无法听到那些声音,可元神化真的许白焰却缓缓抬起头,只见他一道神念涌动,穿越大梁,飞上屋顶。 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正在屋顶上悄然行走着。 坐在房中的许白焰脸上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厌恶来。 那道神念朝前涌动,飞入花猫脑海中。 那花猫脚步猛然一顿…… “喵……” 一声极轻微的猫叫声之后。 花猫口鼻眼中,俱都流露出鲜血来,倒在屋顶上。 本是吃不饱的流浪猫,如今死了,甚至都没有压响屋顶上的青瓦。 许白焰吐出一口气,收回神念。 他站起身来,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 几息时间过去,却见许白焰脸上缓缓流露出潇洒而又和煦的轻笑来,眼里还带着些暖意。 他便如此出门。 可房顶上,那只无辜花猫的尸体倏忽间燃烧,化为黑色的灰烬。 仔细看去…… 屋顶上,竟然落满了这种黑灰。 —— 重安王妃前来养鹿街,并无人知晓。 王妃踏出陆景房门的那一刹那,她的身躯便消失不见了。 连带柔水也消失在虚空中,不知所踪。 哪怕是以陆景如今的元神敏锐程度,都察觉不到丝毫的异动。 “王妃不知是哪一境的元神修士,也许已经达到神火的境界了。 甚至……更高。” 陆景这般揣测着。 青玥却还愣愣的看着王妃消失的地方。 陆景以为她在惊异于元神修士的神出鬼没,足足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怔然的青玥才感叹道:“少爷,你说同样是女子,王妃为何能生的这般美?” 陆景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二人站在门口时,空山巷中的含采姑娘又提了两个大食盒出门。 她看到陆景,又远远朝陆景笑了笑,继而朝着空山巷深处而去。 陆景也点头回礼,倒也并不多想。 旁人的事,他也不至于做些无用的揣测。 夜里。 陆景闭目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陆景隐龙枝遮掩下的元神,散发着炽盛的金光。 金光又包裹元神,那些浅浅裂缝已然缓缓被修复。 元神也变得更加凝实。 陆景就盘坐在房中,就此休息。 有被奇物游圣符水提升过效用的隐龙枝,便是有元神大修注视陆景,也看不到陆景因为大明王焱天大圣而流转出来的炽盛金光。 神武天才这璨绿命格加持之后,陆景只觉得炼神更加容易许多,元神凝练的速度也更快了。 “有璨绿命格加持,再加上我本身天赋,元神化真,分出神念已然近在眼前。” 陆景思索间,元神之后又缓缓照耀出一道大梵日! 梵日法身第一相,梵日金刚…… 陆景被刺杀时,借这一门不凡佛秘,一举镇杀另一位日照修士。 由此可见,这梵日法身不愧为(法灭尽经)中的佛秘,由烂陀寺主持般严密帝所创,其中的威能自然不用多言。 “只是,这一门佛秘修行起来极难,哪怕是以我的元神天赋,再加上参悟以及之前的修行奇才两种命格,都只能堪堪掌握皮毛。 正因如此,那一日强行运转,才会给我元神那般恐怖的负担。” “可现在,有了神武天才命格加持,再看这梵日法身,却发现简单了许多,诸多奥妙处,一念过去,便能想通。” 梵日法身,有金刚相、菩萨相、佛陀相! 仅仅只是金刚相,都能够轻易镇杀同境修士,若能修到鼎盛的梵日佛陀相法身,又不知是何种光景。 陆景修行许久,一直到深夜。 最后他才拿出玄檀木剑。 玄檀木剑上的纹路,在黑夜中都充斥着一种神秘的美感。 陆景元神出窍,落入玄檀木剑中。 周遭元气也缓缓朝着玄檀木剑而来。 “八品玄檀木剑,其中却染过仙人血,只要用元气日日灌注、磨练,便能够将其中的仙人血激发出来,用于蕴养玄檀木剑,以此来提升他的品秩。” 诸多元气流入玄檀木剑中,缓缓运转着。 玄檀木剑上那些纹路,竟然闪过赤色光芒。 光芒闪耀。 身在玄檀木剑中的陆景元神,已然能够感知到玄檀木剑变得越发刚硬,也变得越发奇异。 陆景只觉得玄檀木剑中流入的元气猛然壮大,一种杀伐气深腾而出,落入元气中! 陆景似有所感,元神一动,玄檀木剑上发出极微弱的日月剑光! 日月剑光并非经、典级别的神通,也并非秘术。 可是此刻即便是被陆景压制了许多的日月剑光上,都充斥着一种杀戮气息,令人惊讶。 “元气流过,壮大二三分,剑光凝聚,杀伐四溢! “玄檀木剑的品秩,已然可定七品,在仔细磨砺上月余时间,便能入六品,已经算是难得的宝物。” 陆景嘴角露出些笑容:“只是不知,玄檀木剑的顶峰何在。” 若非有鹿山观神玉这件奇物,他自然无法想到日日以元气磨练此剑,能够令玄檀木剑品秩不断提升。 就在陆景磨砺玄檀木剑,以仙人血液提升玄檀木剑时,透露出的那微弱杀伐气,却被一人捕捉。 太玄宫中! 帝座之上,有人缓缓睁眼。 那一身黑衣,其上雕饰着许多神秘纹路,透露出难以言说绝伦贵气。 隐隐约约间,那神秘纹路中,可见升腾的云雾,可见盘结的天龙,也可见叩首的仙神! 他感知到那微弱的仙人血液,睁开眼眸。 眼中无悲无喜,又看向书楼方向。 书楼修身塔中,正坐看残局的观棋先生也睁开眼睛,看向太玄宫方向。 “这陆景,能承四先生的剑?”帝座黑衣神念流转。 观棋先生站起身来,向太玄宫行礼:“只是四先生练剑时所用的木剑。” 帝座黑衣点头,语气里竟又多出些期待来:“若是陆景真的可以承四先生的人间剑,对我们这偌大人间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观棋先生沉默不语。 帝座黑衣抬头,看向太玄宫外的天穹“夫子……不知何时能够归来。” “夫子曾言,他归来时雪落人间,也许下一场雪,他便能回来了。”观棋先生回答。 帝座黑衣颔首,又问道:“夫子登天门,又要落人间,天上仙人总要以尸首铺路,才会让他下来。” 观棋先生道:“四先生能回来,夫子自然能够回来。” 帝座黑衣微微一笑:“夫子……和四先生不一样。” —— 陆景早上练了许久的五段真玄掌,以熔炉熬炼自身气血、肉体,又让青玥温习了那吐纳法。 直至吃过晌午,这才出了小院。 走过养鹿街,上了马车,又来到书楼前,陆景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手持象牙折扇,身姿挺拔,一身华衣不必过多形容,自然是一等一的豪奢。 “陆景,我等你多时了。” 李雨师转过身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着折扇,朝陆景笑着。 陆景神色不变,也向他行礼:“雨师公子。” 李雨师脸上笑容洋溢,对陆景道:“我也并不遮遮掩掩,雨师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陆景你。” “你我年龄相差不多,叫我李雨师便是,我不愿拘泥于礼节,有时候礼数不可少,却也不必时时守着礼数。” 陆景只是笑着点头。 “我今日还在这书楼中约了一位好友,他也是享誉天下的奇才,想来陆景你和他见面,必然也会惺惺相惜。” 李雨师这边说着,上前走了两步,和陆景并肩,又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看起来似乎是和陆景颇为熟悉,若是旁人见了,也会以为二人是好友的关系。 陆景自然不会因为李雨师对他的热情,而受宠若惊。 那夜的刺杀事件,李雨师也在陆景怀疑中。 直到许白焰露出了马脚,又牵扯出槐帮来,陆景对于李雨师的怀疑,才少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事情上去不曾明朗之前,陆景也自然不会彻底打消对李雨师的怀疑。 可尽管如此。 他依然和李雨师行走在书楼中。 “陆景,那日你对我说的清贵之语,我思来想去,却也忽然觉得有许多道理。” 李雨师和陆景走在书院里,道:“一身清贵,谁又能不向往?只是有些人出生就在漩涡中,总要沾染世俗才可过活,没有选择的余地。 可即便如此,我却也觉得你与很多贵胄子弟大有不同。 正因如此,我心中觉得就算不能和你成为同僚,也可以做一做朋友,平日里饮茶下棋也应当是很好的事。” 李雨师语气平平,却给人一种信服感。 陆景也笑道:“雨师公子有此意,陆景又如何会去拒绝?” 他嘴上这般说着,可心中却觉得以那日酒楼中的印象,李雨师绝不会浪费时间,无端来找自己。 只怕最后,还要落在七皇子开府建牙这件事上。 二人走在书楼中,许多人路过时,都朝着陆景行礼。 不过过去几日,陆景草书甚至引七先生特意前去观赏的事,已经传遍了书楼。 出了许多学生也在临摹陆景的草书。 正因如此,就算书楼一层楼的学生们,也大多知道这年轻的先生,确实有真材实料,足以为人师。 李雨师看到这一幕,有些感叹:“陆景,自这书楼存在以来,你是第二年轻的书楼先生,二层楼中你就是第一年轻。” 第一年轻的书楼先生,自然是最早跟随夫子的大先生,这件事陆景自然知晓。 二人走了一阵,李雨师对于书楼有几分熟悉,走入一条小道,拐过一处竹林,又走过几间散落房舍,终于看到一处深潭。 陆景看到深潭的一刹那,眼中忽然闪过一道惊异之色。 却见那深潭上方,浑厚云雾缭绕,阵阵雷霆涌动。 一旁的李雨师手持折扇,嘴角露出笑容,旋即又想起什么,对陆景道:“陆景,你可知道如今玄都中,最负盛名的几位修行天骄都有哪些?” 陆景看着那云雾,摇了摇头。 李雨师打开折扇,轻轻一扇。 一道元气化作微风,从李雨师折扇中显化而出,吹向了云雾。 一股浩大的元神力量,横推而去,天上的诸多云雾消散。 雷霆闪动间,竟露出一位盘坐在半空中,身穿白衣,头生双角的男子来。 那男子面容冷冽,看似二十左右的年纪,身穿一身玄色镶银长衣,额头上竟然还带着一圈银冠。 “鹿角……不,是龙角。” 陆景眼神一动。 一旁的李雨师看着那男子,笑道:“太玄京中能称天骄的少年少女其实不多。 其中站在顶峰的,自然是中山侯,中山侯乃是大伏天下的传奇,少年平民之身,得以战功封侯,莫说是大伏定鼎四甲子,便是上下横看三千年,细数诸多朝代,能与中山侯比肩者,也寥寥无几。” 李雨师语气中带着感叹:“其中再去掉几位皇子,去掉大昭寺佛子之外。 还有三位,其中之一是南国公府的剑道天骄南禾雨,她与你纠葛不小,想来你也是知道的。” “至于第二位……”李雨师望着盘膝坐在空中的男子:“便是眼前这位北阙龙王三太子。” 陆景心神一动。 北阙龙宫…… 这四个字对于陆景而言,称不上陌生。 重安王妃此来太玄京的目的,就是因为重安王妃的贵女连同烛星山几位大圣,犯下了北阙龙宫血案,屠尽了北阙龙宫,龙血染海,龙骨落,化作海底一座座高山。 没想到在这太玄京书楼中,竟然还有一位北阙龙王三太子! “三太子年少时,曾受我兄长点拨,与我玄都李家交情极好,今日我来书楼见你,就来叨扰三太子一番,也为你引荐。” 陆景还望着正闭目修行的三太子。 那三太子头顶双角上,流转着一道道澎湃烈火。 这些神火绽放光辉,烧灼虚空,生出雷火来,就好像是在行雷一般! “怪不得能享誉太玄京,这等天赋殊为不凡。”陆景由衷称赞。 李雨师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陆景,你可知这第三位天骄又是谁?” 陆景点头说道:“是我。” 李雨师哈哈大笑:“少年当如此,应当谦虚,却不该谦卑,陆府没落,朝中无人,消息闭塞,府中也如筛子一般。 以往无人理会陆府,可你发迹之后,我却派人查过,陆景你时至如今,修行元神只怕是仅有两三月时间!” “这般元神修行速度,比起南禾雨,比起龙王三太子还要更快。 只是南禾雨有一颗羽化剑心,龙王三太子寿命悠长,又天生神龙角,往后的道路平坦许多,都算与你不相伯仲。” 李雨师这番话,却是由衷称赞。 陆景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可正在此时,悬浮在深潭上的三太子却缓缓睁开眼眸。 龙角上雷霆闪烁,光辉席卷,他低头看向李雨师和陆景。 李雨师脸上带笑,朝着三太子颔首。 三太子也朝他颔首,继而望向陆景。 可紧接着,不过刹那时间,三太子却忽然皱眉。 白皙面容上,露出些意外之色。 他皱着眉头,却见一道道神念涌动。 一旁的李雨师感知到三太子的神念,目光猛然变化,看向陆景。 陆景脸上带笑,气度沉稳,便如眼前深潭一般! 李雨师凝视着陆景,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可惜的神色。 “陆景……你……” 陆景笑了笑,只摇头说道:“让李公子失望了。” 李雨师侧过头来,问道:“可是修行出了岔子?我早些日子便与陆景你说过,便是天赋鼎盛,也需要有名师在旁指导,否则难免……” “并非如此。” 陆景眯着眼睛,对李雨师轻声道:“这是人祸。” 李雨师神色再度骤然变化,旋即大怒道:“圣君脚下,煌煌玄都,竟有此事?” 三太子也从虚空中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落。 他身上黑衣萦绕流光,一股股庞然的元神压力席卷而来,其中又隐隐带着某种位格极高的威压,令人惊骇。 他一语不发,头上双角还在发光。 陆景也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李雨师。 李雨师喘着粗气,似乎极为愤慨,又极为可惜。 他摇头道:“太玄京中,诸多势力错综复杂,若是常人倒也罢了,太玄京不失为一个兴盛所在,可对于陆景你这等天骄,有时候,越兴盛之地,便越危机四伏。” 陆景望着眼前的李雨师,察觉不出丝毫破绽。 反倒是那三太子背负双手,转身向深潭旁边一座雅亭走去。 他声音也悠然传来:“太玄京中,有许多机遇,也有许多危机。 就比如……我听说景公子与重安王府走得极近,王妃曾为景公子落轿,重安王府虽然久不在玄都,但因重安王爆烈之气,玄都中也仍然藏着许多重安王府的敌人。 景公子……此事你可知道?” 三太子声音悠然,听不出悲喜,也听不出热情和敌意。 陆景随意一笑,只说道:“只因重安王府与我有些渊源,与重安王府有间隙的贵人就要杀我? 三太子,这天下的杀戮之事不至于这般简单。” 三太子停下脚步,并不转身,只轻轻说道:“有时候位高者一念动,便有滔天杀戮降临而来,景公子,你还不熟悉如今的世道。” 陆景想了想,仔细说道:“我确实不熟悉如今的世道,可若是当今的世道就如三太子所言,那如今的世道可称不上好。” 三太子不再多言,走入亭中。 李雨师脸上还带着可惜的神色,和陆景一同走向雅亭中。 “这深潭旁有的雅亭其实还有些渊源,雅亭前四先生以自己的血浇筑亭旁三眼石人像,久而久之,那石人像竟然有了生机,化死物为妖,据说在暗处守卫书楼,真因如此,这亭子又叫做化生亭。” 李雨师为陆景介绍。 三人入亭,其中并无座椅,却能从这亭中看到整座深潭的风光。 三人观景,李雨师却时不时叹一口气。 三太子微微皱眉,却并不曾多言。 陆景静观其变,也不曾说话。 足足过了十几息时间。 李雨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原本紧锁的眉头也展开来。 “陆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雨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些惊喜:“我想起来,七皇子上一次寿辰,圣君曾经赐下一株九神莲! 这莲花长在九神谷深处,大柱国以鼎盛气血使九神谷化作长生河道,无意中得了九神莲,献给圣君。 圣君又将此莲赐给七皇子。 这九神莲就有修补元神,便是元神大亏,濒临枯竭都能够恢复如初,是一品的神药!” 陆景心中有一根弦被拨动…… 竟然有这般巧? 可陆景脸上露出些惊喜神色。 这惊喜神色藏在他眼中,被平静和沉稳盖去,可尽管如此,这惊喜之色仍然被李雨师捕捉到。 李雨师心中暗想:“原本有了鼎盛天赋却又失去,,现在又有了失而复得的机会,莫说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便是无欲无求的道宗清修,也扛不住这等诱惑!” “真有这般奇妙的九神莲?”陆景压低声音询问。 李雨师颔首,旋即又面露难色:“只是……这九神莲乃是圣君赐下,其珍贵可见一斑,七皇子虽然爱才,但若要将这等宝物送给旁人……” 三太子听到李雨师此言,眼中终于流露出些了然来,他望向陆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景也仔仔细细搜索了几息时间,旋即抬头问道:“雨师公子的意思是?” 李雨师脸上笑意更浓了:“我那日就已经和陆景你说过,太玄京并不太平,你身负天赋,就如同于身负至宝! 你想要闲看花落,不入漩涡,你身上的天赋却不会答应。 若你早些入了七皇子府邸,太玄京中有人要动你,也自然有七皇子麾下护持,又何至于此?” “罢了,此事倒也容易,我颇欣赏你的性子,也觉得如你这般的天才就此泯然众人太过可惜。 我可以前去面见七皇子,为你求来九神莲,只是……” 李雨师话语至此,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元神对于炼神修士而言,便如性命一般。 七皇子若愿意救你性命,不知陆景你,是否愿意以性命相报?” 他语气郑重,目光认真,落在陆景身上。 三太子饶有兴致,望着陆景。 陆景脑海中金光闪烁,信息重重而来。 他仔细思索,似乎是在犹豫。 李雨师眼神不变,仿佛胜券在握,便这般等着陆景。 过去几息时间。 陆景缓缓抬头,语气中带着些犹豫,问道:“雨师公子……真的能求来那九神莲?” 李雨师并未回答陆景,却轻声道:“不久之后,雨师二姐就要与七皇子完婚,承皇府正妃。” 陆景眼神终于有了变化:“既然如此,就有劳雨师公子了,若真的得九神莲,等到完全修复好陆景元神,陆景自然知道报恩的道理。。” 陆景并没有立刻答应,还要等到修复元神才愿意入府。 李雨师低头想了想,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那笑容十分纯粹,仿佛欣喜于陆景的选择。 他又和陆景说了几句话。 陆景这才起身,以课业为由离去。 陆景离去。 李雨师和三太子站在化生亭中。 三太子身后隐约有龙相浮现,道:“这陆景值得你花费那许多心思?” “值得。”李雨师神色自信,仿佛胜券在握:“陆景不同于南禾雨,无根无凭,也没有复杂的势力纠葛,入了七皇子府邸,往后必然能起到大助力。” “这样一来,玄都三位少年天骄有两位,便都入了七皇子府邸,这……是李家的功劳,是我李雨师的功劳!” 三太子想起陆景与重安王府似乎有些渊源,眼中闪过些厌烦之色。 “少年天才只有成长起来,才算真正的强者。 他元神天赋堪称天骄,可是他现在的修为太弱,若太子对他动手,你这心血很有可能要付之东流,那些世家子弟虽然有许多瓜葛牵连,太子总要顾虑些朝中人心,更要注意圣君目光。 可是这陆景,死了便死了,又有谁会过问? 对七皇子而言,不曾成长起来的陆景,只怕还会是拖累。” 三太子说到这里,又想起陆景了惊人的元神天赋,这才摇头说道:“便是无丝毫所持,一旦成长起来,确实能起到不小的作用……倒是有趣,小小陆府,一介庶子,竟能得这等天资。” 李雨师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间…… 那深潭中,一阵阵波动涌来,深潭深处诸多光芒涌现,凝聚于虚空中。 李雨师、三太子神色俱都变化。 他们骤然抬头,却见到种种光芒凝聚出一道人影! 那人影模糊,朦胧间,可见身上通体都是灰色,便如同一只石人一般。 石人生着三只眼,化作一道流光,顷刻间消失不见。 李雨师、龙王三太子彼此对视一眼,各自流转出一道神念,跟上那三眼石人。 神念转眼间飞出许多距离,来到一层楼许多建筑前。 紧接着,站在化生亭中的李雨师、龙王三太子面色顿有变化,彼此对视一眼! 他们看到陆景就站在一层楼中,抬头看着那三眼石人。 那三眼石人低头看着陆景,紧接着…… 竟然缓缓落地,他朝前走了两步,眼中竟有泪水留下。 不过眨眼。 那三眼石人身躯变化,足有数丈! “先生……” 石人开口,鞠躬、摊开手掌,落在陆景身前。 陆景长身而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玄檀木剑,继而一步迈出,站在石人手掌上! “这三眼石人……躯体变化由心,已经到了神相的境界!” 龙王三太子皱了皱眉,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的话。 一旁的李雨师却哈哈大笑:“看!天骄便有天骄的福缘,你说他无根无凭,无人庇护,可如今,却有石人显现,为他躬身,往后这陆景就多了一位神相护道!” “这等天骄入我掌中,大善!” 三合一章节21/37。 推一本书,朋友写的,大家看看合不合口味。 第123章 此间寒山二十座,唯有剑气动银光 第1章 此间寒山二十座,唯有剑气动银光 木剑轻鸣,其中剑气峥嵘,便只有腰佩木剑的陆景能够感知。 而那峥嵘剑气时隐时现,就好像是在因为眼前的三眼石人而感到雀跃。 正因如此,陆景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这三眼石人掌中。 三眼石人低头看着陆景,一道奇特意念忽如流光落入陆景脑海中。 “濯耀罗……先生……” 陆景侧头思索,道:“濯耀罗是你的名字?” 那三眼石人点头,旋即石人躯体中,澎湃气血涌动,一阵先天气血升腾而起,竟然与虚空中的元气连接。 下一瞬间,却见这三眼石人一跃之下,便又化作一道流光腾飞而去! 陆景站在三眼石人掌中,只觉得澎湃、浩荡的狂风席卷,令他身躯都有些踉跄。 陆景当即运转气血,体内熔炉中,汨汨气血流淌出来,落入他周身四肢百骸,他的躯体也变得越发沉重,稳稳站在濯耀罗掌心中。 这名为濯耀罗的三眼石人身躯庞然,托着陆景飞行在虚空中。 陆景能够清楚的看到,濯耀罗那漆黑空洞的眼神中,竟然流淌出一阵阵清泉。 便如方才一般,这三眼石人正在哭泣。 陆景有些不解,他轻声开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濯耀罗看了眼陆景,目光又落于前方。 一座连绵高山屹立于此,山顶上,还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白头的山岳仿佛在俯视着远方的太玄京。 “角神山……”陆景也望着远处的高山。 山岳对应着悬空的骄阳,一幕光辉洒落,令这山岳都多出一些瑰丽的色彩来。 陆景想了想,并不曾多言。 腰间玄檀木剑迸发出来的剑气、濯耀罗眼中的泪光,以及濯耀罗刚才前来见他时,口中的那一声眷恋而又懵懂的“先生”,似乎都在告诉陆景,这三眼石人并无丝毫恶意。 也许,他是将自己认成了四先生。 “四先生以血肉灌注三眼石人雕像,使他化死为生,我如今配着玄檀木剑,木剑中又有四先生的剑气,也许正因如此,这石人才会带我去那角神山中。” “角神山里……又有什么?” 陆景这般想着。 风波呼啸,太玄京广大的城廓逐渐变小,继而全然落入陆景眼中。 即便已是初冬,从穹宇中看向人间。 太玄京中央,满目繁华,建筑错落,道路悠长。 许多穿着光鲜的人们或步行,或骑马,或者乘车出行 川流不息,繁华喧嚣。 可谁知道濯耀罗继续朝着城外飞去,距离玄都中央越远,便开始有些变化。 密密麻麻的百姓们正在劳作。 他们或游走于街头小巷,或艰难搬运整座大伏各府道涌入太玄京的货物,或行其他事艰难谋生。 陆景对于这些景象,并不觉得有何意外。 若是没有这些小民支撑,又如何能够撑起太玄京的繁华与兴盛? 对比其他贫瘠府道,绝大多数太玄京中的百姓起码有事可为,还能挣一口饱饭。 从天空看去,无数的小民大约是这举世繁华的太玄京中,一幅幅再寻常不过的图画、风景。 陆景便这样低头看着太玄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隐约间又看到一些极偏僻的街巷中,还有许多百姓蜷缩、躲避,不知是在做什么。 濯耀罗飞入云雾间,速度极快。 转眼间便是数里虚空穿梭而去。 “躯体随心所欲,可大可小,血液沉重能够压塌宫阙……这是神相境界,却不知濯耀罗这一尊石人修行到了第几相。” 陆景心中也有许多羡慕、向往。 神相境界,是武道第七境,哪怕是在这大伏国中,也是一等一的强者! 南禾雨想要元神照星辰,所求的也是元神第七境。 由此可见这神秘三眼石人实力之强横。 濯耀罗便如此腾飞于虚空,轰然气血如若朝阳,烈烈生辉,其中隐隐有神圣气息璀璨映照。 不过半个时辰时间,濯耀罗就已然飞临角神山。 角神山连绵不绝。 陆景低头看去,只觉下方云雾缭绕,既有迭翠山峦,绿树成荫,就像是戳破苍天的青色宝剑,又有许多冰峰雪崖便如若漫天飞舞的银龙。 濯耀罗直飞一处奇峰绝壁,上面也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却又能看到皑皑白雪间有泉水流淌,淙淙潺潺。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泉水两旁还有一棵棵古柏屹立于此,艰难生长。 濯耀罗落于这一处山峰,手掌落于地上。 陆景走下濯耀罗的手掌,神色微微有些变化。 却见陆景眼前,又有一座山峰突兀林立而起。 山峰之上起山峰,又被坚冰覆盖。 本就看起来颇为嶙峋怪异,可陆景发现,眼前这一座山峰表面,似乎太过平整了些。 就好像是被人一剑从中劈开,又落雪成冰,覆盖在山峰表面,变得极为平整光滑。 “这山峰冰面上,有字。” 许多文字,被篆刻在冰面上。 那些文字并不出彩,俱都是由粗浅的行书写就,可这笔墨中却又充斥着许多洒脱之意。 “而且……这冰上的文字似乎都是用剑气篆刻,有人在这里练剑,又或者有人畅抒胸中之念。” 陆景侧头看了一眼濯耀罗。 濯耀罗就蹲在陆景身后,庞然躯体此时却如同委屈的孩童一般,蹲坐着,抬眼间望着冰面上的文字发愣。 “这些字,是四先生的字。” 陆景看到濯耀罗的反应,又感知到自己腰间玄檀木剑剑气猛然间变得越发炽盛,他就已经猜到这文字的主人。 “只是这些字,说是刻板却又有些随性。” 陆景自上而下,一行行读过。 这些文字绝大多数似乎都是平日里的一些随手记录。 “今日有酒,只是城南罗家夫妇的牛肉铺子已经打烊了,有酒无肉,如何练剑?休息一日。” “我乐意读书,却读不出什么名堂;不爱练剑,老师却说我是难得的剑道天才,随便练一练,就能直开天门。 这对那些苦练三百年的纯阳剑仙并不公平。” “今日观日落,看到日落跌进迢迢星野,又看到人间山河这般繁华,便悟了一道山河剑气,可斩周遭二十峰。” …… 就好像是颇为随意的记录。 自上而下,冰面上几乎都是这等随意的剑气笔墨。 “四先生,倒是有些随性。” 陆景自言自语。 正在此时,原本蹲坐在陆景身后的濯耀罗突然抬起头来,身上有气血浩大涌出。 便如同大日在濯耀罗身后浮现,绽放出灿灿神光! 濯耀罗眼中也有阵阵光芒绽放出来,落在远处一座山石之后。 陆景似有所觉,也看向那山石。 “莫要激动,是我先来的。” 山石之后,一道带着些笑意的声音传来,濯耀罗听到这声音,则更加警惕起来。 “大石头,你若动手,这座山峰就保不住了。” 声音悠然传来,一位腰佩长刀,身躯修长,脸上带着洒脱笑意的黑衣男子缓缓走出。 这男子眼神柔和,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和一个油纸包。 陆景看到这男子的瞬间,眼神也有所变化。 他见过这男子…… 就在月余之前。 夜里曾经有红霞翻涌,明星灿灿东方垂,雾云漫漫朝西坠。 他当时好奇,元神出窍升上高空,就看到这位看似只有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一手提着一具断臂断腿的尸体,另一只手则拖着一只二三十丈的巨鲸,漫步在天空中。 眼前这男子,便是曾经潜伏北秦山阴十二余年,一朝刺杀,斩去山阴大都护岳牢头颅的南风眠。 也就是南老国公第六子,是南禾雨的叔父。 濯耀罗似乎还带着犹豫,浩大气血如日中天,就连山上的雪都开始融化。 “雪要化了。” 南风眠轻声提醒道:“我这许多日每日来此,伱们才是后来者,这一处山峰又没写你们名字,何必要大打出手?” 南风眠说着话,眼中却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就如此坐在雪中,打开手中的油纸包。 “我听说过你,你是四先生身边的小石头。” 南风眠这般说着,又看向陆景:“今日能在这山上见面,就是有缘,来,我请你吃城南罗家的牛肉。” 濯耀罗似乎还在犹豫,可身上如烈日般的气势已经有所收敛。 陆景想了想,朝后走了几步,轻轻拍了拍濯耀罗的巨大石手。 “他没有恶意,而且……若是真的打起来,这山确实要塌了。” 陆景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坦然道:“我现在修为还差上许多,你若是与他打起来,我只怕就是被殃及的池鱼。” 濯耀罗明显听懂了陆景的话,他低下头,额头第三只眼朝陆景眨了眨。 紧接着,他身上炽热的先天气血就被尽数收敛。 他仍然坐在雪地上,头颅却转向南风眠,一动不动注视着他。 即便不曾气血涌动,也有警惕之念。 陆景朝濯耀罗一笑,又走到南风眠身前。 南风眠推了推雪地上的油纸包,道:“赶紧吃,凉了反倒不好。” 看得出来,在北秦山阴待了十几年的南风眠,也沾染了些北秦豪客的豪气。 说话随性,并没有太玄京大府子弟的拘束。 南风眠这般豪爽,于是陆景就坐在南风眠对面。 “这酒不能给你喝。”南风眠摇头道:“我已喝过了,你我是陌生人,请你吃几块肉可以,同喝一壶酒,就有些过分了。” 陆景张了张嘴,很想解释自己并没有想要喝他的酒,最终却不再多言。 他也并没有多少犹豫,探手拿起一块牛肉放入嘴中。 牛肉肉嘴。 干、柴、又多盐。 陆景皱了皱眉头,这牛肉竟然如此难吃。 南风眠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也吃了一块牛肉。 “呸呸呸!” 南风眠反应比陆景还要夸张些,他一边吐出口中的牛肉,一边骂道:“四先生害人不浅,我还以为能让他这般惦记的牛肉有多美味,没想到这般难吃。” 陆景也问道:“不曾买错吗?是城南罗家夫妇的店。” 南风眠摇头道:“没有买错,不过……我听说罗家夫妇早些年死了,那牛肉铺子也被付之一炬,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人。 如今这铺子是在灰烬和废墟上搭建起来的,是他们侄儿在经营,也许是他们侄儿的手艺未得真传。” 陆景这才明白过来,他又看向南风眠的酒。 南风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陆景无奈道:“我只是想问一问这酒是四先生随记中的酒吗?” 南风眠打开酒坛喝了一口,长叹一声道:“四先生喝的酒据说都是宫里偷出来的酒,我这酒是宫中赐下来的,味道大抵是一样的吧。” 陆景点了点头,二人便这般坐着,侧头看着那一面冰墙的文字笔墨。 陆景刚刚看了几行,此时接着往下看。 看着看着,陆景眼神又变得凝重起来。 四先生的笔墨最开始,似乎都颇为随性,都不过是记录这些生活点滴,偶尔还发些牢骚。 可随着陆景目光下移,那洒脱和随性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有人死了,死在困苦中,一夜的大火就能烧掉牛肉的香气吗?” “礼法、礼法!读书就是为了礼法?” “西北道天降大灾,田地荒芜,黄沙漫天,又有长生河决堤,人易子而食,礼法能救灾?派去这么一个满口之乎者也的酸儒救灾!” “苦难者之所以苦难,也许是因为天上有人在俯视他们……不对,不只是天上!” “可惜我读书不行,文笔平平,描不出天下困苦,道不尽天下风霜!” …… 那冰面上的剑气笔墨越往下,就越充斥着一阵阵凶戮之气。 那笔墨中,明明没有剑气积累,那文字笔画,拙劣而又困顿,算不得流畅,却仍然可见清晰的愤懑以及怒气。 陆景逐渐沉默下来。 这时,他忽然觉得,四先生口吐鲜血而亡,也许正与这些剑气笔墨有关。 南风眠也在看着那些笔墨。 他也许是早就看过了这些,眼神平静沉稳,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玄都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是四先生闭关练剑之处。” 南风眠转头看了一眼濯耀罗,道:“这石人能够带你前来此地,你应当是书楼弟子吧?” 陆景摇头道:“我是书楼先生,在翰墨书院教书。” 南风眠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你才几岁,就是书楼先生?” 陆景皱眉:“你十六七岁的年龄,就可以孤身入北秦,蛰伏十二年刺杀山阴大都护,我现在也十六七岁,为什么当不得书楼先生?” 南风眠脸上露出些笑容,点头道:“不错,我果然出名了。” 陆景对于南风眠的反应有些意外。 这许多话里,竟然只听进去了“出名”这一层意思。 “萍水相逢,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还不知道你是谁。” 南风眠笑问道:“你这般年轻就已经是书楼先生,又有这石人送你来四先生练剑处,我心中有些好奇你是哪一府的子弟。” 陆景道:“我叫陆景。” “陆景?”南风眠侧了侧头,脸上露出些惊喜来:“你便是要和禾雨成婚的陆景?” “既然如此,我们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陆景越发有些疑惑,他询问道:“前辈难道不知我与南禾雨的婚约,早已然作罢?” 南风眠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眼中还带着些尴尬的神采。 “婚约作罢了?什么时候?”南风眠牵强一笑:“我这许多日都在这角神山中,偶尔回去,也是拿一拿酒,买些肉,也不曾与人见面,消息倒是有些滞后了。” “不过,你是被禾雨休了吗?” 南风眠说到这里,又朝着陆景歉意一笑,安慰道:“其实入赘不好,我那侄女也是个冷淡的性子,虽然修行天赋顶尖,有些志向,性子也良善,可待人不算亲和,她若是写了休书,你也莫要怪……” “并非是休书,是因其他事解除婚约了。” 陆景随意一笑:“我与她从未见面,这婚事本来也是家中安排的,如今飞鸟与鱼不同路,各走各的道路便是。” 南风眠心中还有些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四先生困顿半生,人至中年剑道大成,他曾入天关,也曾游历人间。” 也许是南风眠想要转移话题,主动望着冰峰道:“我年少时不曾结识于他,后来我于大伏游历,又从边关入北秦,看了十二年的人间,便越发觉得四先生乃是天下少有。” “他在剑气笔墨中,留下自己不善读书的随记,一生也不曾传道授业,曾说过自己愧对四先生的名号。 可是我却觉得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 南风眠语气中带着感慨,上下打量着那些随记。 陆景听着南风眠的话,并不多言,只觉得四先生笔墨中确实有许多血、泪。 那些血泪并非是他这一位剑道通天,高高在上的四先生的,而是这天下许许多多流离失所,困顿一生,忍饥挨饿者的。 他以自己的剑,在这冰峰上刻下这许多血泪,便足以见他的不凡。 若四先生愿意,天下豪奢、鼎盛权柄都唾手可得,他只需要高高扬着头,看天下的兴盛与繁华处,便自然可得其中的乐趣,又何必低下头,用这凡人的血泪脏了自己的眼睛? 陆景虽然不解四先生的志向,也并不觉得自己和四先生相同,可是有这样的先辈在前,给出几分敬意,他自然是愿意的。 陆景这般想着,目光微动之间,却看到说话的南风眠正直直望着那冰墙。 神色间还透露着崇敬以及许多更加深沉的东西…… 那些东西这时的陆景并不明白,不以为意间也就忽略了。 二人便这般坐着,一同读着冰峰上的文字。 良久之后。 南风眠缓缓闭起眼眸,又睁开,有些好奇地问陆景:“你能看出这剑气笔墨中,还有其他东西吗?” “其他东西?” 陆景仔细看了许久,却又只觉得这一行行文字中并无更加深刻的东西。 南风眠看到陆景表情,突然笑了笑,摇头道:“我看不出,那这太玄京中能看出来的,只怕少之又少。 我这许多日倒是魔怔了,竟然觉得我看不出来的东西,来个少年先生就能看穿。” 陆景看着南风眠。 南风眠察觉到陆景的表情,又左右看了看,小声道:“你我相逢倒是有缘,我告诉你,你莫要随意告诉那些功利者,据说这冰峰上的文字中,夹杂着四先生的剑气,据说是他入天关得来的明悟,我敬佩四先生,也很想看一看天上的剑气,便在这里参悟了许久,可却一无所得。” “我也曾带禾雨来此,想要以她的羽化剑心参悟一番,可她也一无所得。 陆景,你还认识什么剑道天赋鼎盛的天才吗?也可带他来看看,若有所得,我不求其他,看一看天上的剑气便也满足了。” 南风眠眼中带着憧憬与希冀。 似乎对那所谓天关剑气颇为向往。 陆景仔细思索一番,摇头说道:“我并不认识其他的剑道天骄。” “既然南禾雨都无法参悟,也许其中并无什么天关剑气也说不准。” 南风眠长出一口气,缓缓起身,道:“我知道几位太玄京之外的天骄,可他们却都不愿来这太玄京,倒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弯下腰,又仔细将那些牛肉包好。 “我们吃惯了好的,便吃不下这些,可玄都中不知有多少人吃不上肉,放在这里太过浪费,反倒玷污四先生的字。” 南风眠这般说着,又和陆景摆手。 一道红霞闪烁而来,南风眠踏上红霞,缓缓而去。 陆景看到南风眠离去,又仔仔细细望向那些笔墨。 笔墨中有杀伐之气四溢,又充斥着一种变革之念,字形转折间越发锋锐。 陆景眨了眨眼,突然想起那一日,太子与他说过的话。 “笔墨化剑气,锋锐成剑意……” 陆景心中突然动了念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一处并无文字留下的空白冰墙前,抽出玄檀木剑! 他侧过头去,四先生文字中许许多多杀伐气、锋锐气、变革气流入他脑海里。 陆景又突然想起那一夜寂静小巷中死去的妇人,以及那些仓皇的孩童,想起陆府中许许多多事,想起记忆里与母亲的困顿时日。 而四先生笔墨粘连处、转折处、戛然而止处,也落入他的眼中。 那些小民血泪仿佛映入他眼中。 “大火、灾祸、人易子而食……” “天关、人间、俯视众生的人们……” 陆景似有所悟,诸多感触纷纷而来。 “这其中的剑气并非是天上的剑气。” 陆景思索间,脑海中想起一句话来。 于是他深深吸气,手中玄檀木剑中,四先生残留的剑气也在此刻复苏,涌入陆景掌中,继而再度流转到玄檀木剑上! 陆景执剑如执笔,剑气喷涌而出,写道……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见寒,于天上见人间! 于一切凡俗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 南风眠正踏红霞而去,突然间他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名刀,名刀震颤,又发出阵阵低鸣声! 南风眠抬起头,眼神中露出怔然。 在短暂怔然之后,他缓缓转身,看向远处的冰峰。 却见到…… 此间寒山二十座,唯有剑气动银光。 今天作者君有点不舒服,一直咳嗽,停不下来,就只有保底了,明天继续加更。 第124章 剑气扶光,曾许人间第一流 第124章 剑气扶光,曾许人间第一流 剑气纵横冲牛斗,落于山雾遏云端! 南风眠分明看到方才那冰峰上,凛冽的剑气带着锋锐寒光映照天地。 剑气游荡,绽放于这翠微山头,便如若有寒霜若地,虚空生白。 南风眠就站在红霞上,脸上怔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以及……不解。 他惊喜于从冰峰上的剑光中,自己分明看出难得的繁奥,看出锋锐凌空,剑光炽盛,似乎要照尽天下不平处。 几乎要化作一轮烈日,普照四野八方,令着人间、众生俱都能从无所有中见希望。 “这就是四先生的剑气……可是全然没有天关笼罩人间,俯视人间之意,就好似这剑气来自于人间众生,来自于困顿天下。” 一时之间,南风眠都忘了走近冰峰。 就远远站在红霞上,看着远处陆景执剑如执笔,谱写下几行文字。 “于浩歌狂热之际见寒,于天上见人间,于一切凡俗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南风眠看到陆景篆刻在冰峰上的文字,没来由便想起自己游历天下,行大伏,入北秦的十二载见闻。 他曾走过赤地千里,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他曾看到战乱之处,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他也曾看到山雪河冰野萧瑟,青是烽烟白人骨! 过往的一幕幕见闻,令他越发喜欢陆景在冰峰上刻下的几行话语。 “即便身在天关,与众仙同饮,目光也仍见人间,希望天下众生得救。” “我看着冰峰许多日,只以为四先生的剑真的是那天上的剑,是他观天关得来的剑光!” “可是……四先生在天上得此剑光,却是因为他见了天上繁华丰饶,又见人间贫瘠困苦,所以才得来之剑。 我无法见到那些随记中的剑意,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便猜错了。” 南风眠眼神湛湛,直到那剑气落下,他目光又落在陆景身上。 远处那少年,也正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句。 山上风吹寂寥,可吹在他修长玉立的躯体上,却并无萧瑟之意,反而让南风眠觉得此子儒气缭绕,确确实实有一位少年先生的风姿。 “他一介十七岁少年,却能看透四先生随记中的人间血泪,又能体悟到剑气中的杀法、锋锐以及变革之意……这少年,当真了得!” 南风眠眉头微挑,他想了想,又认真将冰峰上那几行文字记录在心中,并未去打扰正有体悟的陆景,只是心中却对陆景颇感兴趣。 “与他的年龄,又如何能见这天下的血泪?” 南风眠心中暗想着,转身继续踏红霞,远去。 行走在红霞上,腰间的名刀还在不断轻鸣,方才那见人间的剑气,令这把传天下的名刀“醒骨真人”都为之敬服。 南风眠手中的酒壶、牛肉都已然消失不见了,被他收进了宝物中。 他右手落在醒骨真人上,轻轻抚摸,又忽然想起自家侄女南禾雨。 “禾雨有一颗羽化剑心,却丝毫看不透冰峰文字上的剑意,大哥这一次……似乎走眼了。” 南风眠想到这里又微微摇头,嘴角这才露出一丝清爽的笑容来。 “也是好事,若是真入了南家,久被豪奢浸染,这能见天下众生之血泪的少年,岂不是要废了? 婚约废了才好!这天下若是能多出一位曾许人间第一流的少年剑客,他日渡纯阳,再登天关,岂不妙哉?” 南风眠想到这里,只觉得越发畅快,不由开怀大笑。 周遭角神山诸峰中,不乏有山野精怪,不乏有妖族潜藏。 此刻他们自然听到了南风眠大笑,却又感知到那红霞中刀气燎原之势,也感知到名刀醒骨真人中所透露出的兴盛元气,便越发不敢喘气了。 唯恐眼前这一位天生带着盛夏清风的元神大修士,一刀斩了他们。 而此时的陆景,却低头看着手中的玄檀木剑。 那木剑中方才萦绕的剑气,似乎已然刻入他的脑海中。 诸多剑气如霜,不凡杀伐气、锋锐气萦绕在他元神上,让他元神越发有剑气昂扬! “这是四先生的人间剑气。” 陆景眼神中也闪着光彩,越发感知着人间剑气,他就越发对这素未谋面的四先生,由衷多出许多敬意来。 “可这并不全是四先生的剑气,但有天骄能够体悟其中的剑意,便也能知其中变化。 一万个天骄看着剑气,便有一万种变化。” 陆景眼中的敬佩也缓缓收敛,他轻轻将玄檀木剑入鞘。 心中意识纷乱,最终杂糅在一起,他轻声低语:“四先生希望这剑气能够如烈阳高照,照亮天下困顿者的黑暗,既如此,这人间剑气的第一剑,就叫扶光剑气。” 扶光者,大日也! 他日陆景的剑气若能如煌煌大日,普照天地,便也配得上人间二字。 陆景想了许久,这才转身。 却看到濯耀罗,正低头注视着陆景,原本那空洞的眼眸中竟然升起两团烈火,正灼灼燃烧。 这三眼石人俯下身来,再度摊开手掌。 陆景朝濯耀罗笑了笑,摸了摸濯耀罗的手掌,再度走上掌心。 这一次,濯耀罗却将陆景放在他宽阔的肩头。 “先生……” 濯耀罗似乎只会说自己的名字与这先生二字。 濯耀罗身上气血再度升腾,先天气血沟通外界元气,化作一道红光,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在冰峰上,却又多了几行剑气笔墨。 陆景站在濯耀罗的肩头,脑海里总是浮现四先生那些随记。 旋即他又想起李雨师。 今日与李雨师见面相谈,当李雨师说出那九神莲一事时,陆景却敏锐觉得这许多事似乎都太巧了一些。 他元神大亏,李雨师便再度前来见他,恰好有一位能够看穿他元神的北阙海三太子在旁,又恰好曾经招揽过他的七皇子手中,有一朵极为难得的九神莲! 他无法确定这是某种巧合,还是李雨师刻意为之,可他心头总有疑惑萦绕。 “许白焰仍然嫌疑最大,他眼中的恶念绝不是作伪,李雨师想要招揽我,如果人是李雨师派来的,为何想要直接杀我?如果那一夜我死了,这李雨师又如何能够继续用九神莲招揽我?” 一连串的疑问当时就在陆景脑海中盘旋,那时陆景又忽然想起李雨师之前的话。 “若真是李雨师派人出手,也许就是风暴与漩涡席卷而过,也许这些俯视天下的贵人们只是顺手为之,如果出了意外,我死了便死了,若我不死,元神大亏,再用着九神莲招揽我……” 陆景当时这般猜测,当时又有趋吉避凶命格触发。 于是陆景思索之后,也暂时答应下来。 “趋吉避凶命格预测吉凶,若我当时答应下来是大凶之象,若我当时拒绝也是大凶之象。 直接答应入府,太子一脉必然会对我出手。” “若我直接拒绝,趋吉避凶命格预测吉凶,也说这是大凶之象……这又是为何?” 陆景对此心中甚是疑惑。 “我若答应了李雨师,就是站在太子的对立面,太子一脉对我起杀机,倒也不难理解。 可我这次拒绝李雨师,也是大凶之象……这又是为何?我之前便拒绝过一次李雨师,如今再拒绝一次,却也并未曾入太子一脉,这七皇子一脉为何也要杀我?” 陆景敏锐察觉到其中的问题。 “或许……动手的就是李雨师,他布局想要招揽我,若我不为九神莲所动,自然要尽早杀了我。 否则他日我若有其他机缘,修复元神成长起来,但有可能得知李雨师的布局,必然会与七皇子对立。 这些贵胄子弟往往不择手段,早日斩了我,除去未来的祸患,也不无可能……” 当时的陆景心中起疑。 可这许多念头,都不过只是他的猜测,尚且没有证据支撑,所以还需要等重安王府的探查。 最后,陆景选择了当时唯一的凶象。 这凶象便是以九神莲完整修复元神为约,等到元神被完整修复之后,才愿意入府。 这样一来,陆景便有了更多时间,不至于立刻身处风暴中央,就算要抉择,也要查清楚刺杀一事才行。 而且……这凶象所获也颇为不俗,除了有可能获得一株宝药九神莲之外,还让陆景收获了足足三百道命格元气,以及一道明黄机缘,一道明黄命格! 明黄命格名为神玉为骨,可以提升气质,令骨、气渐渐如神,光耀夺目,气质璀璨,神如华光。倒也十分奇异。 “李雨师以恶念待我,我为自保暂且答应下来,若此事不是李雨师所为,我自会以元神已经修复为由,归还九神莲;这样一来我不曾受他恩德,也不曾收下、服用九神莲,更没有以他力量修复元神,自然不是失信于人。” “可如果此事与李雨师有关联……” 陆景思索至此,平静神色有些变化。 “这件事,太子也要知道才行。” 站在濯耀罗肩头的陆景这般想着。 两龙相争,无论抗衡其中的哪一条,势必会引来另一条天龙的怒火。 可若是能够善用这两条天龙的力量,这件事情还可斡旋许久。 此时天色已晚,早已过了上课的时间。 陆景心中有愧,毕竟领着书楼数目极大的月俸,若是每日一堂课业都不教授,也太过分了些。 于是陆景轻声告诉濯耀罗,让他直接前往书楼。 濯耀罗落在翰墨书院门口。 陆景正要与濯耀罗挥手告别 却见那濯耀罗低下头颅,躯体变得越来越小,竟然化为拇指大小。 拇指大小的濯耀罗身上的先天气血徐徐收敛。 这小小的濯耀罗纵身一跃,落在陆景手背上。 陆景眼里有些惊奇,他摊开手掌。 原本充满灵动的三眼石人倏忽僵硬起来,便如同一只石人坠饰,安然躺在陆景手掌中。 这一尊神相境界的三眼石人……是想要待在陆景身边。 这出乎陆景意外。 若是被李雨师知晓,只怕也会觉得甚为惊讶。 他以为这三眼石人称陆景为先生,陆景在书楼中自此多了一尊护道石人。 因为自从四先生死后,这尊三眼石人就再也没有出过书楼…… 可他却从不曾想过,三眼石人竟然会化为坠饰,自此待在陆景身边。 陆景低头看这濯耀罗,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听到原本已经变得冰冷的濯耀罗,身上再度闪烁起红光。 “先生……” 区区两个字,冷硬、似乎没有丝毫感情。 可落在陆景耳畔,不知为何,陆景却觉得濯耀罗口中充满着追念以及不舍。 “你是将我当成四先生了吗?” 陆景思索一番,仔细对濯耀罗道:“我并非是四先生,也远远不如四先生高尚,你如果想要报恩,也许继续守着书楼才更好些。” 濯耀罗却寂静无声,仍然躺在陆景掌心中。 于是陆景也并未再犹豫,认真将濯耀罗放入袖中。 翰墨书院里。 关长生和江湖正在打理着院里的花草。 陆景步入其中。 关长生看到陆景,上下打量一番,皱眉说道:“陆景,你的气度变了。” 陆景有些意外。 关长生身边那名为江湖的圆脸学生也有些意外。 他也仔细看着陆景,却不知陆景的气度究竟有何变化。 江湖侧头想了想,不知为何,看到陆景,他竟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田间地头,为众人引水,被众人信服的村中大哥。 “陆景先生仍然那般出尘,一身清贵的读书气,可今日再看却觉得多出许多亲和来。” 江湖心中想道:“我之前听过陆景先生的名讳,只知道他是玄都贵府的少爷,没想到就能够让我这一介平民百姓觉得平易近人。” 二人打量着陆景。 旋即关长生又问陆景:“今日书楼里闹得沸沸扬扬,据说有个神秘的石头巨人带着伱出了书楼?” 江湖眼中也满是敬佩:“今日书楼里都传开了,许多在书楼中待了几十年的老士子也在谈论此事。 景先生,你知道那三眼石人和四先生的关系吗?” 江湖眼里带着些神秘,低声说道:“据说啊,四先生入了天关,就成了神仙,血液中带着极神秘的力量,能够化死为生。 这三眼石人,就是他以血浇灌活过来的。” 陆景朝他们笑了笑:“我来见九先生,今日因为些琐事,耽误了课业。” “九先生在房中。” 关先生随意摇头道:“其实无妨,明日你开两堂课,补上便是,有时候有了要事,总不能完全困于书楼。” 陆景朝他们轻笑点头,便去了九先生房中。 九先生正在临摹着一幅画。 那画中景象是一座青山。 青山翠绿,雨色朦胧,天上又挂着太阳,日照松光,清风正缓缓吹拂而过,因为那些翠绿正在摇头。 九先生见到陆景来了,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 一眼之下,他神色突兀间变得僵硬了些,眼睛也在此刻微微眯起,似乎是在仔细望着陆景。 “不错。” 九先生点头说道:“又有精进,可喜可贺,只是你这元神倒是有些奇怪……” 陆景并未回答,坐在九先生对面,提及今日课业的事。 九先生继续低头临摹青山图,随口说道:“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你哪一天有闲暇,补上就是了。 翰墨书院里有规矩,可这些规矩却只是为了弘道,而不是为了拘束书院中的先生和学生。” 陆景思索片刻,道:“毕竟领着书楼的月俸,总要做些什么才是,否则反倒变成了无功受禄。” 九先生想起那一支持心笔,对陆景的话似乎也既认同,轻轻点头。 “你来的也巧,我有件事正想要问一问。” 九先生道:“宫中今日有人传讯,过几日宫中有个诗会,多是些公主、皇子妃子行一行诗,作一作词,本来与书楼并无关系。 可是宫中又有一位贵人指明想见一见你,让你前去品一品诗词,做一做诗评,我不曾直接答应下来,原想着明日见了你,问过你再做决定。” “宫中的贵人想见我?” 陆景有些惊讶,公主、皇子妃子又有谁能见他? “我尚且年轻,去了这种场合可否合适?” “你若是其他身份自然不合适,可你是书楼的先生,观棋先生早已将你寻来的两阙词记录在诗本上,你也是见过好诗的,既然是诗词宴会,自然需要评价的先生,否则又哪里能知诗词的好坏? 其实不光是你,书楼之外也有两位誉满玄都的大儒前去,这算不得什么。” 九先生这般回答。 “若是宫中有人想让我参加,书楼若是拒绝了,岂不是不好?”陆景还有些犹豫。 九先生却随意一笑,临摹名画的笔墨稍顿,道:“其他人自然不能拒绝,可是书楼可以。” “不过,若我拒绝了,宫中贵人若执意想见你,还会私下派人前来请,不经过书楼,那时便是你自行抉择了,毕竟书楼是传道授业之地,并非是宗派,书楼中的先生和学生俱都是自由的。” 陆景更疑惑了些:“不知是哪一位贵人?” 九先生望着陆景,道:“是太子正妃,是你的姐姐。” 陆景沉默下来。 他脑中的记忆里,确实隐隐约约有些姐姐的印象。 他在陆家大府排行第三,陆琼是他的二兄,老四尚且年幼,正在和陆神远一同归京的路上。 而这太子正妃,就是陆景的大姐,她并非钟夫人所生,在钟夫人之前,陆神远曾经和玄都另一处豪府结亲。 只是后来,那豪府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太子正妃的母亲躲过一劫,但也之后也郁郁而终。 其后陆神远续弦,钟夫人成了大府正妻。 陆景自从入了陆府,便从来未曾见过他这个大姐,只有些细微的印象,据说她成了贵人。 观古松院中那一颗古松,就是这位太子正妃相送,她也从来不曾回陆府省亲。 许多时候,陆景都忘了他还有这么一个姐姐。 如今突然相召,自然不是为了和陆景认清叙旧,其中的原因,可能还要落在太子身上。 陆景正在思索。 脑海中又有金光涌现,那古老、神秘的命格宫阙浮现出来,道道暖意携着许多信息,流入陆景脑海中。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太子正妃相约,无惊雷,有庆。 …… 趋吉避凶命格触发! 两种吉象流入陆景脑海中。 “入宫、并无凶象,去了是大吉之象,不去则是吉利,这倒是有些意外。” “大吉之象,可得未知助力,有可能扬名,可以获得一百道命格元气,一种阳橙命格稳若泰山,一件奇物。” “吉象,无灾无祸,却要失去许多机会,但比起大吉之象,要多获得五十道命格元气。” 陆景稍一思索,又想起七皇子与太子的争端。 “虽有诀书,可终究有血缘,太子正妃想要见我,若我愿意,便合乎情理,趁着这个机会,想来也可以探一探太子口风。” 陆景思绪及此,便对九先生道:“既如此,入宫见一见世面也是好的。” 九先生点了点头,道:“你如今答应,便是代表书楼前去,到时候书楼自然会送你,你进了宫中也是书楼的先生,身份虽然称不上高贵,却自可受人敬重,你便当是去逛一逛太玄宫。” 二人聊了一阵。 九先生描摹的青山画也得以完成。 他拿起画纸,仔细看了看,又和原画对比了一番,失望道:“那时我随手画就,便可得青山之韵,如今我全神贯注地临摹,韵味却不可存百中之一。” 九先生这般说着,独臂又放下画纸,眼中多了些失望。 陆景左右看去,却又见到九先生每次临摹,都是在临摹青山画。 许多的青山画也被挂在九先生房中,各有不同,各有妙处。 “左手执笔,总是更难些。” 陆景劝道:“或许九先生可以试着先描摹些简单些的画,这些青山画笔墨繁妙,笔墨层次只怕有上百之多,临摹起来自然更难。” 九先生好像对这些青山情有独钟,只摇头道:“我最开始学画,便是画青山,那时我还是少年,只觉得画画最简单不过,只需要带些真意,少做些粉饰,却不要夸张卖弄便可。 如今从头再来,却发现这些青山太难画了,每次执笔都令我烦闷不堪,甚至有些厌恶起青山来。” “可越是如此,我便越想降服心猿、掌控意马,越想要画青山。” 九先生叹气。 陆景低头看着青山,总觉得这些青山对于九先生,似乎有着莫大的意义。 于是陆景想了想,就安慰九先生道:“九先生画过这般多的青山,想来先生心中的青山也不会负你,既然如此,陆景也不再多言,只希望九先生降服心猿意马,能够早日左手成画。” 九先生轻轻一笑,不知为何,笑容中却多了些愧疚。 “不负青山,青山不负我,可我若是……” 陆景不知九先生所想,并不再打扰九先生。 他出了九先生房中,又和关长生、江湖一同,仔细打理了好一会翰墨书院中的花花草草。 书楼有许多好处。 比如书楼之外正值冬日,书楼里面却风景宜人,如同暖春。 院中的花卉也往往始终盛开,不会衰败。 据说这奇异景象,还要得益于夫子曾经在书楼中提下“四季如春”这四个文字。 有伤天时,是元神修士的大忌,容易招来祸患。 就算修为远远不及纯阳,不需要渡雷劫,若平日里动用神通,有违天地自然,自然也会有劫难来临。 每年春天,春雷乍响之间,往往会夺去许多灾祸临身的元神修士性命。 正因如此,春雷对于那些有违自然的元神修士而言,也是一道大劫难。 可是……夫子在书楼中写下“四季如春”四字,偌大书楼中的气象因此而改变,持续了许多年。 春雷年年皆有,直到夫子于四十多年登上天关,也不曾有灾祸来临,由此可见夫子之不凡。 直至酉时末,陆景才出了书楼。 只是今日不知为何,书楼前马车极少,不仅走了一阵,好不容易看到一辆马车,却又被不远处的一位士子抢了先,上马车离去。 于是陆景只能步行,走了一阵。 陆景脑海中,一道明黄色光芒消散。 陆景尚未察觉,却看到不远处一座贵府前,一位身躯精壮的少年,却被几个躯体健硕,气血涌动的护卫押着。 隐约间,还有声音传来。 “马死了!你又如何能活?” “那般名贵的巨宛马,就是将十个你卖了,你也赔不起。” “终日读书!读书!你莫要忘了你只是一介马夫,便是读再多书,户籍司上你也并非良人,如今又因读书疏忽,害了小姐、公子的马,就算府中的贵人能容你,管事也绝不会任你这般放肆下去。” “走!不听话的奴才,打杀了又如何?” …… 远处的陆景皱了皱眉头,念头转瞬间,竟然发现今日与李雨师相谈时,才获得的那一道明黄机缘,此时却已然消失不见。 “今日路上恰好没有马车,走到这一处府邸之前,又恰好看到了这少年有难……这般巧合……遇到这少年,竟然算明黄色机缘?” 陆景心中思索。 而那几个侍卫,也已经压着那少年走来。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管事衣着,面容白净,眼中却带着些冷厉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大约便是那侍卫口中的贵府管事。 陆景看向那少年。 却见这少年已经遍体鳞伤,身上一道道伤痕抽烂了他的衣衫。 鞭痕渗出血液来,脸上更是鼻青脸肿,嘴鼻中也有鲜血涌出。 可是少年此时,眼神却十分坚毅,眼中虽有些对于前路的惧怕,却并无屈服。 他有气无力,低声道:“那两匹马……不是我的过错,我读书之前……明明栓好马缰……” “住嘴。” 那管事转过头来怒喝一声,却并未多言。 因为他们已然来到陆景身旁。 管事见到陆景不凡气度,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应当也是一位公子,便下意识脸上带笑,朝着陆景行礼。 他也并不多言,行礼之后,就继续朝前走去。 那少年耷拉着脑袋,似乎已经放弃挣扎,只是嘴里却还低声说着:“不是我,便不是我,你们今日杀我可以,却不可言是我放开了那马缰!” 陆景心中一动,这少年……且先不提机缘之事,光是爱读书以及这刚硬的心性,就让他多出些敬佩来。 可那管事更怒,拿过一位侍卫手中的鞭子,正想要狠狠抽下。 恰在此刻,一道平静声音忽然传来,落入他和那侍卫的耳中。 “这少年,犯了何事?” 管事脚步一顿,几个侍卫也转过头去。 却看到那配着一柄黑剑的少年士子眼中正带着些探询,低头看着那少年。 少年面容沉稳,语气平静,却自有许多气度。 若是旁人这般询问,管事只怕还要呵斥几声,说一句莫要多管闲事。 可当陆景的目光注视着他,中年管事不由自主回答道:“这位公子,此人是我赵家马夫,却因失责,致使两匹宛马相斗而亡! 那两匹马是我家小姐和公子的爱马,价值也极贵,便是卖了这奴才,也换不回半匹马来。” 管事说到这里,未曾再多说什么。 可这话中的意思,却已然清晰明了。 这少年被打成这样,还要被拖出府去,凶多吉少,少不得一个“死”字。 陆景并未多言,转头看了看那赵府,问道:“这里可是当朝宣威将军府邸?” 管事听到陆景这般询问,腰杆立刻直了许多,脸上也带出现骄傲来,点头道:“公子说的正是,我家老爷正是当朝宣威将军!” 陆景颔首,看了那少年一眼,轻声道:“这少年好读书,倒是令我有些钦佩,不如我帮这少年求一求情,如何?” 中年管事神色有些变化,问道:“不知公子来自哪家府邸?” 陆景摇头道:“我出身平常。” 中年管事更疑惑了些。 他久在大府中,自然知道有人明知他是宣威将军府上的管事,却还敢出口求情,必然有所依仗,否则出身寻常的少年,又如何敢求情? 于是,中年管事又问道:“公子方才询问我家将军,可是与我家将军相识?” 听到陆景为自己求情,那已然虚弱非常的少年吃力的抬头,看向陆景,眼中还带着感激以及希望。 此刻的陆景也并不愿再多和这管事说话,他问道:“宣威将军如今可在府中?” 中年管事连忙道:“回公子的话,将军正在府中练武。” 陆景看了这光是相遇,便已经是明黄色机缘的少年一眼。 又觉得这少年身为家奴,也要读书,和以前的自己也有些相像。 于是他对那管事轻声说道:“我曾受过宣威将军的请帖,那就有劳你通禀一番,就说……书楼陆景,想要拜会宣威将军。” 双倍月票啊,大家别浪费了,不投给我也可以投给别人,我就提醒一下。 第125章 将军握了刀,我执了笔,少年在马棚 第125章 将军握了刀,我执了笔,少年在马棚月光下读书 陆景目光仍然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听闻书楼二字,神色顿变,脸上竟然多出几分少年的朝气来。 原本萎靡、麻木的眼神里,透过些希望的光。 中年管事眼神也在须弥中有所变化。 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了陆景一眼,道:“原来是书楼的陆景先生,当时写给陆景先生的那一封请帖,便是由我执笔!” 当朝宣威将军赵子墨早在陆景还住在古月楼时,便曾经派人送来请帖。 当时送来请帖的还有当朝辽远将军、通议大夫…… 陆景也是因此教青玥学了簪花小楷,便是为了给这些玄都大府回信,以免失礼。 几个押送着少年的侍卫,听到中年管事这般言语,彼此对视之间,眼中都有些犹豫。 中年管事看了那少年一眼,又对陆景行礼道:“还请陆景先生前往东堂稍作歇息,我这就去通禀我家老爷。” 他说到这里,又望向正被几位侍卫押着的少年马夫,皱眉说道:“也算你的运气,今日碰到这等心善的公子。” 旋即他又对陆景道:“陆景先生人贵心善,想要为这失职的马夫求情,自然是他的造化。 可是下人的处置,还要府中的贵人们发话,还请先生见谅。” 陆景颔首道:“我见到宣威将军,自然会向他说起此事。” 中年管事这才点头,轻轻挥手,又侧过身去,向陆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宣威将军乃是当朝正五品武官,如今在朝,承宣威将军之号,算其品级,其实和陆府的神霄将军陆神远同级。 一旦外放就能够统兵数万,巡守边防。 可是在太玄京中,宣威将军其实是一个散官,并无实权。 可又因为宣威将军赵子墨武道修为非同凡响,本是寒门子弟,励志读书,却因读书并无所成,便参军入伍,没想到因为边境战功而封了将军。 也算是太玄京中,颇具传奇的一位人物。 陆景就坐在宣威将军府东堂中。 而那少年,仍然被锁链结结实实捆着,跪在东堂七八丈以外。 方才陆景一路进了东堂,那中年管事与他介绍。 这少年名为魏惊蛰,他原本是一座商贾之家的马夫,后来宣威将军起势,玄都中的府邸,都是由那商贾操办,也就被送到了这座将军府中。 这名为魏惊蛰的马夫少年,跪在院中,看到陆景远远看着他,朝着陆景缓缓叩首、行礼! 他虽无言,但心中感激之意,已然在那叩首中显露而出。 恰在此时,一位身躯高大、气势巍峨,络腮胡、鹰钩鼻的劲装中年人背负双手,缓缓走入东堂中。 这中年人面容粗犷,眼神锐利,背负双手步入中堂。 陆景只觉得有一股灼热的风随他而来,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先生。” 宣威将军赵子墨神色带笑,轻轻摆手道:“先生不必行礼,我少年时也曾立志读书,只是后来一无所得,可骨子里我却仍然是一位读书人。 你乃是书楼的先生,自然不必向我行礼。” 赵子墨笑容豪迈,说话如同雷动,黑色络腮胡颤动间,磅礴大气。 赵子墨身后还有一位年轻公子,看起来比起陆景还要大上一二岁。 可他随着赵子墨走入东堂,恭恭敬敬朝着陆景行礼。 “陆景先生,这是犬子。” 赵子墨介绍道:“今日你来拜访,我特意叫来了他,好让他看一看什么才是少年风姿。” 这位宣威将军脸上带笑,上下打量陆景间,眼中满是欣赏。 那少年公子却恭恭敬敬为二人倒茶,脸上并无丝毫不悦,反而甘之如饴,偶尔看向陆景,眼神中也只是崇敬。 “不曾递上拜帖,便前来叨扰,是陆景唐突。” 陆景对于这豪爽的赵子墨,颇有些好感。 光听这名字,像是一位循规蹈矩,胸中有几点笔墨的书生。 但行事作风,宣威将军却势如雷火,玄都中有许多人恨他不死,也有许多人由衷敬佩他。 “陆景先生召兽见帝之时,我恰好正要出宫,也恰好看到少年先生当时的英姿。 那时我便十分羡慕陆神远,他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 赵子墨道:“如今玄都士子中,有风骨的有 ,清贵的也有,但是生于寒微,是能少年立志的并不多见。 我时常以陆景先生来鞭策我的儿子,只希望他们生于豪奢,却不因豪奢而失了登高的志向。” 陆景有些发愣,他也不曾想到这宣威将军,对于他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赵家公子就站在赵子墨身后,他似乎受了自己父亲的影响,看陆景的眼神便如同得见名师。 “这玄都大府,并非全如陆家一般,赵子墨这等严苛教子,倒是并不多见。” 陆景这般想着,又有下人上菜,赵子墨请陆景品尝,又向陆景询问书楼中,那些少年士子的生活。 从赵子墨眼神里,陆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对于读书一事,仍然十分向往。 大约过了盏茶时间,那中年管事前来,与宣威将军耳语几句。 宣威将军这才看向东堂之外的马夫少年魏惊蛰。 “两匹巨宛马价值千金,伱这般处置也是应当的。” 赵子墨先是对那中年管事颔首。 又对陆景笑道:“我平日里并不操劳这府中许多事,下人也都是这管事在管理,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如果饶了这少年,府中的下人只怕会有所松懈。” “御下便如行军,时刻赏罚分明才能保证府中不乱。” 赵子墨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对陆景笑道:“可是这少年也有功劳,若无他犯错,陆景先生又如何会来府上为他求情? 再说阖府的下人,如他一般好运的也不多,饶他一次又何妨?” 宣威将军摆了摆手,对了管事说道:“放开他吧,再给他送些药去,治一治身上的鞭伤。” 这让原本准备了许多关于读书,关于少年明志等等说辞的陆景,都有些意外。 可对于宣威将军来说,两匹巨宛马似乎并不算什么。 “想来陆景先生成名之后也收到许多请帖,这些请帖大多是为了招揽先生,可我不同,我只是为了与先生交谈,看一看少年志气。” 赵子墨脸上豪迈笑容也逐渐收敛,不知想起了什么,摇头道:“二十年前,我于寒门中励志读书,以为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 可是后来,赵家越发衰败,我读了几年书,母亲病死,父亲嗜赌成性,就连与我有了婚约的小姐也不愿嫁我,我连童生都不曾考上。” 赵子墨叹了一口气:“为了躲避家父的赌债,为了吃上一口饭,我不得不弃书从戎,没想到却修了一身武道,成了另一番光景! 可是……我仍然觉得少年励志太可贵,哪怕时至今日,我想起那时读书的我,也只觉少年的志向难能可贵,我戎马十余载,却褪去了少年的锐气,只剩下一身杀伐,只剩下一身赤血,哪怕修了一身先天气血,也终究不得圆满。” 赵子墨说到这里。 陆景终于明白眼前这豪迈将军究竟为何会高看他一眼。 因为他心中仍有着对少年读书立志的遗憾。 少年时有了遗憾,莫说年岁到了中年,便是垂垂老朽之际,也许还会长吁短叹,希望再鲜衣怒马少年时。 正因如此,陆景也只觉得眼前这宣威将军却有几分不同。 于是他想了想,开口道“将军,人生便是世间百态,你又何须遗憾?” “少年不一定要风光霁月,赤血肝胆也同样不凡。” 陆景侧过头去,望着正被人解开锁链的魏惊蛰,轻声道:“将军是寒门之子,少年时读书不成,却从戎持枪,杀出一身赤血肝胆,如今高坐将军府,虽不是执笔的儒官,可一路走来,却也算得了圆满。” “我是大府庶子,不曾握刀,也不曾上阵杀敌,却也年少读书,不曾坠入泥潭。” “而远处那马夫魏惊蛰……” 他嘴角露出些笑容来:“我今日无意中撞见他,听闻他身为马夫,却也仍然偷空读书,听闻他说,可死却不可失了清白,让我想起之前的我。 一介马夫少年,不曾意气风发,更不曾看满楼红袖招,肩上也并非是草长莺飞、清风明月,反而是臭不可闻的粪土,他也许不曾立志,却也是人生一态!” “将军握了刀,我执了笔,这少年在马棚月光下读书……不论如何,往后都不应有遗憾才是。” 陆景语气缓慢。 此时那少年已经跪在东堂中央。 他肩头在微微颤动,眼中落下泪来,只是朝着陆景和宣威将军叩首。 便如陆景所言,在无数个清寒月光下,魏惊蛰在马棚下读书,只觉得书中自有他在枷锁中无法看到的大自由。 为此,他甚至忘了自己并非良人,读书无用。 只觉得少年时,读一读书,往后若有幸与哪个丫鬟成了家,还能教自己的孩子认字,不至于如同他的老父一般,也当了一辈子马夫,却连马字都不会写。 赵子墨也看着那少年,平日里他深居简出,只顾练武,他的马也并不归魏惊蛰打理,所以并不知这少年的事。 如今听陆景这番话,赵子墨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也正是在此时。 陆景也徐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赵子墨身上,道:“便如我所言,我见着少年如见昔日的我,心中也忽然觉得既有读书之志,就不该在马棚中偷光而读。 将军,陆景向来不愿求人,今日倒是愿意为这少年求一求将军…… 少年究竟是否系了缰绳也暂且不论,他身为马夫,那两匹巨宛马死了,便是他的罪责。 若是陆景愿意为他偿还这两匹价值千金的巨宛马,再附上这少年卖身的钱,不知将军是否愿意放着少年出府?” 陆景声音并无多少激昂,似乎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当东堂中的魏惊蛰听闻此言,眼神先是怔然,旋即似乎浑然忘了自己周身淋漓的鲜血,一拜而下!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魏惊蛰额头流下鲜血也不愿起身。 “不必如此。” 陆景摇头道:“我之所以如此开口,也是因为赵将军不似其他玄都将军,心中眼中并非也只有功利,你谢我,不如先谢赵将军。 既然是你失职,他愿意饶过你,本来便是极大的恩德。” 魏惊蛰起身,已然血流满面,却仍然朝着赵子墨叩首行礼。 赵子墨身后那少年公子眼中似有些不忍,不愿意看魏惊蛰。 由此可见,赵家这管事确实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惩罚下人甚至夺命之时,这少年公子大约也极少看到。 赵子墨眼神先是落在陆景身上,又落在魏惊蛰身上。 他并没有思考太久。 毕竟对于赵子墨而言,这魏惊蛰仅仅只是一位少年马夫,若是今日没有陆景,他早就被府中的管事杀了,以敬效尤,值不了几个银子。 而此时眼前这少年书楼先生,想要全一全自己的怜悯之心,自己相助一番又有何妨? 赵子墨想到这里,转头看了一眼中年管事。 那中年管事立刻走出东堂,大约仅仅过了半刻钟时间。 便已然拿来了魏惊蛰的身契。 他将那契约递给陆景,随口道:“陆景先生,这是魏惊蛰的身契,在现在的太玄京,他不值几个钱。 至于那两匹巨宛马,虽然价值千金,可在我眼里却也算不得什么,便当做是我送给先生的礼物。” 赵子墨说得轻巧,不愿意收陆景的金银。 可是陆景却知道,赵子墨若是答应下来,他筹来银两,这件事情其实已经落下帷幕,至多算是赵子墨给了他几分脸面。 可这位宣威将军不愿意收陆景的金银,这件事情反倒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此时陆景却也并不多言,他接过赵子墨手中的身契,不曾自己收起来,反倒站起身来,扶起魏惊蛰,将身契塞入他的手中。 想了想,又从袖中拿出二两金子,递给魏惊蛰。 “去吧,去找个大夫看一看,寻一个生计,等安稳下来,也莫要忘了读书。” 魏惊蛰一语不发,收下身契,又要朝陆景下拜。 陆景却扶着他的手臂,任凭魏惊蛰如何用力,都无法躬身下拜。 于是,魏惊蛰便如此走出东堂,有远远朝着陆景和赵子墨躬身行礼,继而一瘸一拐离去。 “先生有君子之风。” 赵子墨哈哈一笑:“而且你一身气血,已然铸就熔炉,气血浩大,如同火炉熊熊燃烧,我在你的年纪尚且不曾铸骨,先生倒是让我颇为意外。” 赵子墨身后的少年公子神色中的敬佩越发浓了。 既是书楼先生,又是召来獬豸瑞兽的少年天才,修了一身气血,十七岁铸造气血熔炉…… 无论是哪一项成就,对玄都绝大多数大府子弟来说,都极为难得。 …… 陆景并未急着离去,和赵子墨又说了许多话。 因为宣威将军的性子也颇合陆景的胃口,提及陆神远时,赵子墨也仰头大笑,只说陆神远练功走火入魔,已经不像是人间之民了。 当时的陆景,并不知宣威将军在说些什么,也并不愿过多理会。 直至戌时,陆景才从宣威将军府中出来。 时辰尚不算晚,可如今已经是初冬,时至此时,天也已经黑了。 陆景不过向前走了百步,就见到一个人影从巷中走出。 正是魏惊蛰。 魏惊蛰神色疲惫,对陆景躬身行礼:“恩人……” 陆景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你应当去找个大夫瞧一瞧,若是风寒入了骨,治起来便更麻烦许多。” 魏惊蛰深吸一口气,递上手中的契约:“恩人救我,惊蛰不过一副躯体,除此之外无以为报,望恩人能够收下这契约……” 陆景朝前缓缓走去,魏惊蛰便跟在身后。 “你年岁多大了,又当了多久的马夫?”陆景询问。 魏惊蛰先是咬牙忍着身上剧痛,足足过了二三息时间,这才回答道:“回恩人的话,惊蛰年龄已过十八,从六岁开始就在别家府邸随着父亲养马。 后来,一匹野丘马中邪发狂,父亲死在马蹄之上,我就被卖给了一个商人府邸,再加上这赵家府邸中的六年,养马已经有十二年时间。” 这少年身上许多伤口,若是旁人只怕疼的站都站不稳,可魏惊蛰忍下伤痛,说起话来却无丝毫停顿,一气到底。 陆景颔首,旋即又突然问他:“你养了十二年的马,做了十二年的家奴,如今又想将这身契给我,换一处地方当家奴?” 魏惊蛰一愣,低下头来,又道:“恩人……” 陆景朝魏惊蛰轻轻一笑:“不必如此,我救你有些其他原因,但是将这身契给你,却还是因为你的心性,是因为你确确实实让我想到当初的自己。 希望你以后,能始终读书精进,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许。” 陆景并非是在说谎。 他之所以注意到这少年,还是因为那明黄机缘。 可是,当陆景看到这少年眼神,看到他生死在前,却仍然坚定,又想起这出身清寒的少年,只是一个可怜的马夫…… 便不曾再多动什么心思,直接将那身契给了这少年。 “公子……是难得的好人。”魏惊蛰这般说着。 陆景道:“身处之地不同而已,我与你经历相同,救了你,你觉得我是好人。 可实际上,宣威将军赵子墨以及那赵家公子其实也算不得坏人,他们身处高位,自然要畜养家奴,要赏罚分明。 说到底,是这世道的缘故。” 魏惊蛰侧头想着,似乎无法理解,陆景走了一阵,便看到一处药堂仍然开着,远处也有一辆马车驶来。 “行了,你以后有事,可前来书楼找我,如今要紧的是去药堂治一治。” 陆景一边说着,一边拦下马车。 魏惊蛰便目送陆景离去,他眼中似乎还有许多不解。 良久之后,魏惊蛰朝着那马车离去方向,躬身行礼…… 当他再度起身,眼神也坚定许多,与此同时手臂处,一块黑色如同胎记般的印记,竟然在……缓缓发光。 …… 皇宫中的七皇子,不曾开府,又在面壁思过,自然不可每日见客。 只有每旬第一日,才可见一见重要的客人。 就算是李观龙、李雨师这等人想要见他,想要从他府中拿出些东西,也要安安稳稳等候时日。 正因如此。 陆景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度过四五日时间。 四五日转瞬逝去。 陆景元神早已经修复如初,甚至又有了长足进步,变得越发凝实。 但在经过游圣符水加强后的隐龙枝遮掩之下,陆景的元神依然布满裂痕,不是之前那般金光璀璨。 得到神武天才这一命格之后,陆景修行速度也更快了许多。 五段真玄掌在每日习练之下,已然能够气血奔涌,击出四段熔炉气血,一段迭加一段,一段强过一段。 四段迭加之下,甚至比起那些需要消耗大量气血,几式便能让气血枯竭的刚猛武道功法,杀伤力还要来的更加可怕! 气血熔炉的境界,就能够将真玄掌练到第四段的武道修士,用凤毛麟角来形容都并不为过。 七十二式鳄魔铸骨功,更是被如今的陆景练到出神入化。 七十二式招数信手拈来,气血猎猎而动,往往一击之下,便有大几千斤的巨力,而且还能得以持续。 书楼中,也有许多改变。 陆景将自己的课业,挪到了清早的辰时,这样一来,白日遇事,也不会耽误课业。 他这草书课,每日上课的弟子本来也并不固定,谁有闲暇就来听课,倒也不会和其他先生的文章、典籍课业有所冲突。 区区几日时间。 陆景的声名在这玄都中,也被更多人所知。 原因在于,一层楼中陆景草书的临摹书帖,逐渐传到了书楼之外。 很多人其实早已经知晓陆景在书楼中,教授的是书法笔墨。 以前倒也并不在意,可如今,当陆景草书临摹书帖从书楼中流出…… 众人终于知晓为何书楼要聘请陆景这么一位年轻士子成为书楼先生,教授草书课业! 就连许多擅长书法的名士见了陆景的草书,也都提字评价。 大儒季渊之评价陆景:“字之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虽是少年,却已然得草书风韵,殊为不凡。” 季渊之声名极重,陆景尚在陆府时就曾经读过他许多典籍,比如那一部知慎! 他公开为陆景草书提字,评价如此之高。 引来诸多名士纷纷赏析。 在陆府中提下“观古松院”四个字的大儒李慎更是提字:“锐气如剑,丰神盖代”八字,一夜之间,陆景名声大噪! 就连季渊之都不明白李慎为何对陆景草书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二人坐而相谈。 当李慎拿出陆景近日写下的书帖,就连季渊之都惊为天人,道:“短短数日,这陆景的草书之势为何又变,如同丹崖绝壑,笔势坚劲?” 这位享誉天下的大儒不明白,就连陆景都不曾注意到…… 自从自己领悟了扶光剑气,便如太子所言,以笔墨之势成剑气,他一手草字便越发如同惊雷荡漾,神采动人! 可无论如何,仅仅是这数日之间,书楼少年先生陆景的草字,就已经享誉玄都。 陆景这几日除了每日去书楼教书之外,便按时回空山巷,认真修行。 玄都中许多风云,陆景虽有耳闻,却也并不全然知晓。 翰墨书院中几位先生也都性子清淡,不理外物,每日钻研学问。 江湖和袁铸山偶尔会过来与他请教,他们也并未多言,只是眼神却显得越发尊敬。 这一日,天上又落大雪。 陆景从书楼中回来,刚刚步入空山巷,身后有一道黑衣道袍身影徐徐浮现出来,向陆景行礼。 陆景见到周遭景象扭曲,就好像那一日被扰空镜覆盖那般。 这黑衣道袍的老者,陆景之前就已经见过,似乎是王妃身边的谋士。 道袍老者亲自前来,递给陆景一份书信,便要离去。 陆景请他稍等,去了院中,又拿出一迭草纸来。 “王妃那一日曾说,要学一学这簪花小楷,这些笔墨都是我闲暇时仔细写就,称不上出彩,但用来临摹练习,也是足够的。” 黑衣老者接过草纸,目光一瞥,声音有些沙哑:“景公子不必谦虚,你是书法名家,虽然并不曾浸淫楷书,可终究有一手的笔力,便是这小楷又能差到哪里去?” “既如此,替我谢过王妃。” 二人交谈。 那黑衣老者也就此离去。 陆景回了院中,打开信封,取出信件,一字一句读过。 他神色有些变化,眼中闪过些异色来。 青玥口中正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民谣。 “华山畿,华山畿, 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 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这民谣称不上吉利,但却似乎代表了少女心事。 陆景听了一阵,又和青玥说了好一会的话,这才出了小院。 他一路来到诸泰河河畔。 虽然是冬日,可太玄京诸泰河烟雨桥周遭,仍然有许多画舫停泊。 两旁街道上,繁华似锦,高楼林立。 这里正是太玄京中,最兴盛热闹之处。 比起太玄宫周遭街上的相对宁静,烟雨桥周边的街巷却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皆有。 既有王公贵族,又有寻常百姓。 既有吃穿不愁者,又有为生活疲于奔波者。 —— 陆景走在诸泰河河畔,过了烟雨街,穿梭在人群中。 恰在此时。 人潮忽然涌动。 河面上许许多多停泊的船只,原本还十分安静,忽然就有许多女子从中走出。 这些女子中,既有花楼中的姑娘们,又有前来游玩的小姐。 她们以手帕掩面,踮起脚来,看着远处。 远处河面上,也有一艘船缓缓驶来。 那船上,一位白衣公子正随意站着,似乎在眺望岸上的风光。 船头还放着一架古琴,古琴乃是深褐色,雕琢着许多花纹,古朴而又华贵。 陆景好奇看去,当他看到那白衣公子时,眼里又流出些好奇之色。 “我来看他的善堂,没想到还能遇见他,这倒是有些巧了。” 船上风度翩翩,引来诸多少女目光的,自然是样貌如落凡仙人,享誉玄都的许白焰。 许白焰此刻就站在船上,他脸上依然带着轻笑,笑容如若春风般明媚,双眼如若星辰一般明亮。 不愧天质自然许白焰之名! 周遭无论是大府中的小姐,还是平民姑娘,都站在岸边远远望着许白焰。 陆景没来由感到有些尴尬,摇了摇头,便继续向前。 一路上,陆景听到许多少女都在谈论许白焰。 许白焰如今乃是朝廷协律郎,又有楚神愁那等的名师,大府小姐除了他的样貌之外,往往称颂他的成就,以及他的良善。 而平民姑娘们,则觉得许白焰出身寒微,一路登高不屈,最终有此成就,乃是太玄京一等一的良人。 若是陆景不认识的许白焰,也许也会这般觉得。 因为这数年以来,许白焰在玄都中的声名不可谓不清贵! 他相貌俊美非常,又有官身,元神天赋也堪称不凡,能够从无数平民中脱颖而出,心性更是不必多言。 而且更难能可贵的是…… 许白焰发迹之后,在这诸泰河畔,办了一处善堂。 善堂中,救济了四十多位流离失所的孩童,三十余位或残障、或老朽的平民! 偶尔还会施粥,让太玄京中吃不饱饭的人们,能多一顿粥饭。 陆景今日前来诸泰河畔的目的,便在于此。 许白焰前来此地,也大致是为了去那善堂中。 除了许白焰和陆景之外。 还有一位身穿白纱衣,三尺青丝垂落肩头,脑后簪一支双蝶白玉钗,皎丽无双,皓质呈露,芳泽风流的女子也朝着善堂而去。 含采姑娘跟在这女子身后,时不时还看向诸泰河面,对那女子说道:“小姐,这许公子可真是难得,从卑贱之地成贵,如今有名有利,享誉玄都,却还记着那些贫苦人……” “那几个孩子送去许公子的善堂,想来也不用受苦了。” 走在前方的女子烟眉似蹙非蹙,道:“还需要去看一看才行。” ps:大家都点一下角色比心啊,这书追读的人数很高,差不多两万,在起点也是排得上号的,可是角色比心四五天点了四百多,这也太离谱了,都点一下,反正也不费事。 (/49),多出12章欠更,是9500到15000月票的欠更。 这章八千字,少一千字,明天补,大家月票太多,一天涨了六千,看来下个月还是要九千字更新了。 第126章 鬼域之所 第126章 鬼域之所 “咦,小姐,你看,那是陆公子吗?” 走在人群中的含采姑娘轻咦一声。 她目光闪烁间,望着路过烟雨桥的一位蓝衣少年。 被含采称呼为小姐的女子也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却见烟柳桥下,一位少年正缓缓走过。 少年身姿英挺,仿若修竹,乌发如缎,随意用一根黑色带子束起来。 此刻,这少年背对着二人,若是寻常少年,只怕含采姑娘无法从人群中捕捉到他的形影。 可陆景背影都显得神清气朗,有几分气宇夹杂,令人过目难忘。 那小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眼眸便如同夜空中皎洁的上弦月,光芒从中照耀出来,继而点头说道:“确实是陆公子。” “可真巧,竟然能在诸泰河河畔遇到他。” 含采姑娘脸上露出些笑意来,却也并不想去打扰陆景。 那小姐也安然走着,不由想起不久前那一夜,陆景将那许多珍贵吃食送给那些孩子,为了引开那些宿卫郎,甚至不惜打碎一壶美酒…… 宿卫郎发现那些步入太玄京中央之地的孩童,多数是送到城北,城北鱼龙混杂,这些无依无靠的孩童,只怕要成为大乞丐们手下的恶犬,甚至被大乞丐打残手脚,以此沿街乞讨。 若无那日陆景相助,这位白衣小姐也许也会出手相助。 可前方那陆景当日所为,确实也出乎白衣小姐的意料。 “我还以为太玄京中央的少年,多是不见人人间疾苦之辈,即便心中有善,发现这些孩童,大约也只会联系官府……” 也正因这位小姐看到陆景那日所为。 陆景身受重伤之时,她才会出手相助,让陆景不至于晕倒在街头。 “陆公子……好像进了那善堂?” 就在白衣小姐心中思索之时,含采语气中又多了些欣喜:“竟然这般巧……不过,我们这邻居去许公子的善堂是所为何事?” 白衣小姐眼神微动,却也并不多言。 含采姑娘垫脚看去,隐约可以看到这善堂门口,进进出出、来来去去的人竟有许多。 绝大多数是些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偶尔也有平民出入。 白衣小姐皱了皱眉。 含采姑娘也有些疑惑道:“不过既然是善堂,里面供养着许多孩童、老人、可怜人,为何还要办在这闹市中?竟还有这么多人进进出出……” “就和国君之前办在……” “含采!”白衣小姐轻声道:“如今我们身在大伏,许多事不可再说,否则就算我们隐于大伏皇宫之下,也会有许多祸患。” 含采点了点头,小声道:“不知那里……有没有变好些……” 那小姐冷哼一声:“庶民性命如同鸿毛,便是他身边的近臣,与他极亲近的人,也要因他醉酒而死,他不死……那里又如何会变好些?” 含采微微点头,一语不发,二人就站在远处,望着那善堂。 此时陆景,已然入了善堂中。 步入其中,陆景也下意识皱眉。 却见这里极为热闹,善堂中的陈设也颇为讲究,有亭台楼阁,又有假山流水,粗略看去,就好像入了某一处阁楼。 这里,又有许多少爷小姐往往带着自家的下人,二三成团,彼此相聊。 他们身旁多数还有些孩童,许多孩童脸上也露出笑容,崇敬间仰头看着这些贵府子弟。 陆景刚刚走出门屏,便有一个小厮走了上来,朝着陆景行礼道:“这位公子,不知要喝上些什么茶?” 陆景一时之间有些不解,他抬头问道:“我听说这里是善堂……还能饮茶?” 那小厮朝陆景一笑,道:“这里正是白焰公子的善堂,只是公子清贫,幸得许多世家公子、小姐相助,时间久了,来此照顾这些孩童的少爷小姐也就多了起来。 这些可怜人之所以能活,还要多谢他们。” 陆景心中一怔,对于许白焰这番举动倒也并不排斥,确实养人,加些手段倒也无妨。 只是…… 陆景左右看去,见许多少爷小姐往往相聊甚欢,身旁那些五六、七八岁的孩童,却在端茶倒水。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在这世道下,有人养你,让你得活,是端茶倒水又算得了什么? 正因如此,这些孩童们脸上总是带着许多感激之色。 而那些少爷小姐,却并不多看这些孩子们一眼。 “公子,伱是第一次来?” 那小厮一边走着,一边指了指侧边一块牌匾。 “若公子有善心,可捐几两银子,毕竟这都是些可怜人,正需要善堂中这些少爷小姐这等贵人,才可活下去。 若是捐的多了,公子的名姓还可被篆刻在远处的牌匾上,让这玄都中的人们,都知道公子的善念。” 陆景目光落在那牌匾上。 只见有许许多多名讳,被篆刻在其上,捐银多者……竟然多达上千两银子! 那牌匾上,名姓密密麻麻。 而牌匾最上,却又醒目篆刻了许多字。 同为人身,许白焰不忍见其忍饥挨饿,亦不忍见其沦落街头,今日诸位助我,便是相助正道,万世有功! 这几行文字入木三分,其上还镀了金,光芒璀璨。 陆景不动声色,询问道:“玄都中的好心公子、小姐,竟然有这般多? 如此之多的银两,只怕可以同时供养上千个孩子了。” 那小厮由衷敬佩道:“这些可怜人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再加上寻常时常施粥,时常救济其他州府的百姓,所以此时善堂中的可怜人,倒是并无那般多。” 小厮这般回答,又看到陆景只是询问,并无掏出银两的举动,便说道:“还请公子见谅,只是院里地方有限,还要接待许多捐过银两的少爷小姐……” 陆景从袖中拿出十两银子,递给小厮,眼中异色闪过,道:“我只是慕名而来,你们倒也不必招待我,我逛一逛,也就离去了。” 那小厮看到陆景手里的十两银子,神色平常,笑道:“既是公子的心意,我们这边收下,却不知公子姓名?” 陆景转头望着那牌匾,问道:“十两银子,只怕上不得那牌匾,便只是一番心意,又何须说名字?” 小厮眼中带着些歉意,笑道:“那牌匾上的公子小姐,都是大善之人,少说都捐了二三百两银子……还请公子见谅。” 他说完,见到远处又有人进来,又径自去招待了。 陆景在这善堂中走着,心中却想起重安王府送来的信件。 重安王妃确实极为看重陆景,已然尽力去查了槐帮和许白焰。 若只查玄都,只怕查不到什么。 可重安王妃在短短数日,深查槐帮,却发现一件事…… 每过几月,重安三州都有极隐蔽的槐帮船只停靠,那船之上并非是什么稀奇的货物,而是……许多孩童! 这些孩童来了重安三州都要被分散售卖,卖给许多大府子弟作为家奴,又或者从此成为槐帮一员,成为抛头颅洒热血的水鬼,成为大街小巷中的槐叶,更惨些的…… 更重要的是,被卖做家奴的孩童似乎极擅服侍公子小姐。 至于那些水鬼、槐叶,则往往思维麻木,口齿不清。 重安王妃在信中说…… “船只隐蔽,地方大员也向来不理会槐帮船只,天下流民无数,若不知这船只来源,若非也一同查了许白焰,即便是王府,只怕也猜不到这许白焰的善堂和那槐帮的关系!” “我派两位元神修士查了其中二、三个家奴孩童,他们记忆模糊,却隐约记得烟雨桥,隐约记得许白焰。” 陆景左右四顾,心中涌出许多怒意来。 “这善堂中的孩童几个月便要换一波……许白焰声称是善堂花费重金,在各道府中寻找殷实人家,给他们钱财,让他们养育,善堂中人也会时常回访……” “这玄都中的少爷小姐们,不论是为了扬名还是为了心中良善,捐出这般多银子。 若他不立这些名目,不换这些孩童,又如何能够消化掉这般多的银两?” “而且……卖掉这些孩童,还能有许多收益,这善堂本身便是一处培育家奴之所在,那些五六岁的孩童,便要为这些少爷小姐端茶递水,便要学着察言观色,幕后必然有人教导他们!” 陆景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许白焰那一张天质自然的面容落入他的脑海中。 陆景不得不承认,许白焰这善堂一举,丧尽天良之余,却为他带来了不知多少名利。 他因此拜了名师! 太玄京中,许多人盛赞他,乃至有大儒替他引荐,入了太常寺为协律郎! 以这善堂为根据,许白焰结识不知多少大府公子、小姐,为自己积累清名! 善堂所得,丰厚无比,此刻堂中不过养了七八十个人,积累下来的银两,只怕已然如同山岳! …… 陆景眼神闪烁。 却见不远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牵着一位四五岁的女童。 女童不知何故正在哭泣。 那六七岁的孩子身材消瘦,却奋力抱着那女童,短小的胳膊轻轻拍着,低声说道:“莫哭、莫哭,刘姨答应下来了,不会把我们分开,便是去了好人家里,我们也是一同前去……” 陆景不愿再看,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出善堂。 此时,含采姑娘和那白衣小姐正徐徐走来。 陆景神色晦暗。 含采姑娘却笑道:“陆公子?竟有这般巧,能在这里遇到你?” 以陆景修为,此时神情竟有些恍惚,他始终低头行走,听到含采姑娘的声音,才醒转过来,抬头。 却见含采姑娘跟在一位白衣女子身后。 二人正望着他。 “含采姑娘。” 陆景徐徐点头,看向那女子,行礼道:“还有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陆景,又看向这善堂,询问说道:“陆公子……你也时常出入这善堂?” 陆景道:“只是恰巧遇上了,便来看一看。” 白衣女子又问:“公子觉得这善堂如何?” 她虽然救过陆景,可陆景却也并不成明言,只是转而询问道:“不知小姐和含采姑娘,为何要来这里?” 含采姑娘答道:“我们收留了几个流荒的孩子,却因许多事,无法养他们一辈子,前几日我在街上听说了许公子的善堂,就想着来这里瞧上一瞧,若是这善堂真有那许多好处,将那几个孩子送到这里,我与小姐也能放心。” 陆景突然想起之前几次在空山巷,看到含采姑娘,她手上总是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 如今想起来,那食盒的作用,大约便在于此。 陆景看了含采姑娘一眼,并不曾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含采姑娘愣了愣。 那白衣小姐目光清冷,越过陆景身躯,看向身后善堂。 她只说道:“含采,你在这里等我。” 白衣小姐走入善堂中,不过过去几十息时间。 那白衣女子已经折返回来,摇头说道:“便如那里一模一样,这些少爷小姐绝大多数并非为心中良善,只是惺惺作态,想要背一背良善之名,那些五六岁的孩童便如同奴隶一般仔细服侍他们……能以养奴之法养这些孩童,这善堂也许并不良善。” 含采姑娘张了张嘴,她想起方才站在船上的许白焰是那般皎若明月,浑身清气。 可紧接着,含采姑娘又想起自家小姐在齐国时,从大火中出宫,逃出齐国前,也曾入那以善之名,行极恶之事的士大夫府邸,杀恶鬼,斩人魔! 她见过那些腌臜恶心之事,自然更敏锐一些。 陆景也有些意外。 他与二人一同走在街头。 这烟雨桥周遭,仍然繁花似锦,人山人海。 那河面上,许白焰正在低头抚琴,一阵清风吹过,令他发丝飘荡,俊美到了极点。 诸泰河两畔,许多人望着这般出彩的许白焰,只觉得天下奇男子,莫过于此。 就连那些大府小姐们,眼中赞赏呼之欲出。 在她们心中,尚且年轻的许白焰如同白日焰火一般,不久之后,必然如同焰火一般升上天空,继而绽放出璀璨光芒。 烈日都无法遮掩其辉。 可一语不发的陆景并不去看那许白焰,反而转过身,远远看了那善堂一眼。 那善堂修的华丽,青砖绿瓦,就算是和临街的酒楼相比也不遑多让…… 可是,一阵清风吹过,陆景身上却有些发凉,便如同那善堂是一处……恶鬼聚集的鬼域。 趋吉避凶命格光芒闪烁,信息不断涌来。 陆景心中自语:“必须要敲烂它。” ps(此段不收费):临近国庆,加班晚了,只写了四千字,但是大家一直给我投月票,作者君有些惶恐,所以决定今天通宵再码个六千字章节出来。 作者君码字很慢,六千字需要几个小时,大家不要等,明天早上起来看正好。 第127章 书楼第二位执剑 第127章 书楼第二位执剑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得遇灾祸,大人之性,张目! 凶:暗中杀许白焰,以报仇怨。 …… 凶:告发许白焰、槐帮。 …… 大凶: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亲斩许白焰,道尽善堂之恶,替诸多孩童张目,见世人血泪,还“善”字公正! …… 趋吉避凶命格金光绽放,三种截然不同的吉凶之兆跃然于陆景脑海中。 三种吉凶之兆如潺潺流水,流于陆景念头中。 陆景走在烟雨街上,路过烟雨桥,也已经不愿意再看正在诸泰河中抚琴的许白焰。 暗中杀许白焰…… 陆景有濯耀罗相助,此事不难,这一选择之所以为凶象,是因为许白焰有一位名师,能够动用的能量极大,哪怕时常不在太玄京中,他最得意的弟子死了,太玄京许多力量必然被调动起来。 许白焰与槐帮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暗中杀人本不占理,陆景也不能保证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中,自己杀了许白焰便能高枕无忧。 告发许白焰、槐帮,也是凶象! 趋吉避凶命格之下,这一凶象的弊端,竟然是这件事情极有可能翻不起什么波澜。 许白焰大约会被问罪,甚至会得到应有的处罚。 可那槐帮也许只会推出几个替死小鬼来,做一做替死羔羊,平息贵人们的怒火。 对槐帮而言,陆景这一选择有商榷余地,不至伤筋动骨。 他们的槐根能够遍布天下,又如何没有几分手段? 而那间善堂会被就此关闭。 只是那些被贩卖,成为奴仆被大府肆意虐杀,成为水鬼、替死鬼,又或者彻底沦为世间阴暗处的孩童的诸多冤屈,便也不会被揭露出来。 也许许多年后…… 太玄京中的百姓、那些大府的少爷小姐,时常还会想起这“天质自然许白焰”,会将他当做那时太玄京中的璀璨少年郎,记起他时,也许还会称赞一二。 至于善堂中的孩子们,大抵会被当做“被拯救者”,以此来衬出许白焰的功绩,并且感叹一句…… “那等天资英才,那等良善之人,如今却又不知去了哪里……” 凶象的利弊,皆在于此。 至于最后那大凶之象…… 煌煌天日之下斩许白焰,将这鬼域之所中的罪恶公之于众,还那些孩童一个公道,让世人知晓许白焰的罪恶。 以善之名行极恶之事! 此乃大恶也! 选了这大凶之象,便是将槐帮之恶彻底公之于众,不给槐帮转圜余地。 太玄京无数目光望向朝野,朝野之间碍于压力也许会对槐帮出手。 陆景将成为槐帮死敌,玄都中有些贵人,大约也不想要这等石破天惊之事。 “若这件事情被暗中处理,又算什么?” 陆景一语不发,心中这般问自己。 他灵魂中关于前世的教育、理念,都在轰然作响。 他腰间玄檀木剑也无丝毫反应,不曾有锋芒流露出来。 “趋吉避凶命格之下,利弊皆有,可是我不解的是,这偌大太玄京就没有公道可言? 竟然还需要我这少年执剑杀人,才能换二、三分公道来?那些被肆意利用、养出奴性、毒哑喉咙、夺去心智,乃至失去清白、性命的孩童,便不值得太玄京中的一场风波?” 陆景抬眼看向太玄宫,只觉那浩大宫阙屹立在城中央,即便站在城外,其辉煌也可夺人眼眸! “太玄京中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需要的便只是安宁、顺从二字,也许他们也曾见过小民的血泪,只是这血泪远不如国祚安稳来的重要。” 陆景眼中迸发出些光芒来。 他右手按在玄檀木剑剑柄上。 倏忽之间! 玄檀木剑中一道如同烈日般的剑气一闪而过。 那剑气眨眼间诞生,又眨眼间消散。 朗朗赤日烧灼而去,光华烈烈又突兀无有踪迹。 可行走在陆景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神色突然一愣,旋即看向陆景。 她方才分明感知到,陆景身上就好像有一轮光明大日急速升起,又悄然无踪! 那光明大日让她手指上的玉弓宝戒都在轻鸣,似乎被某种物事引动。 白衣女子好奇的看了眼陆景,倒也并未多问。 陆景在一处岔道停下脚步,他语气并不显得高昂,脸上也无笑意,只对那白衣女子询问道:“小姐相助于我,自有恩德,只是今日陆景尚有要事,不能招待小姐,可否告知名讳?” 含采脸色有些为难。 自家小姐之前便已经说过,不需陆景报恩,往后也不需再有什么交集。 此时陆景问自家小姐的名讳,她只怕并不愿回答。 在含采心中,陆景待人和煦,极有礼貌,若是问了自家小姐的名讳,小姐不答,反倒令他有些难堪。 含采这般想着,正欲想法子开口,缓解些气氛。 却听自家小姐开口道:“陆公子可称我……裴音归。” 含采看向小姐,眼中有些不解。 陆景道:“裴姑娘,陆景告辞。” 他说完,又朝着含采姑娘点了点头,便径自转身,朝着另一条街巷而去。 “小姐……这陆公子似乎有些不对,平日里见他,脸上都是带着笑的,今日却神色晦暗,不知遇到了什么烦心的事。” “不过小姐愿意将名字告诉他,倒也是一件好事,既然已经来了大伏太玄都,交几个玄都朋友,其实也不错。” 含采这般说着。 裴音归却摇头道:“我们是为了逃命,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回去摘下他的头颅。 便是在这太玄都中,我们还有事可做,不必太过引人注目。” 含采姑娘哦了一声,又小声说道:“可那四个孩童……” 裴音归随口道:“就先养着吧,教他们读书写字,再教他们练武,只要太玄京中无人知我们来历,也可再养一段时间。” 含采脸上露出些笑容来,她一路和小姐逃来大伏,不知吃了多少苦,时常留宿荒野,时常见小姐面无表情杀人,总觉得这天下太破败了些。 可自从来了大伏,这几日又时常和那几个孩子待在一起,让她多出许多生气来。 正因如此,含采姑娘是不愿意将那些孩子送人的。 “只是……要教他们读书习字,凭小姐和我,只怕还有些困难。” 含采姑娘有些为难。 听到含采这般说,裴音归也皱起眉头来。 她自己都认不全多少字,又如何教这些孩子读书? “那就不教他们读书了。”裴音归说道:“你去教他们铸骨练武。” 含采对于自家小姐的朝令夕改颇有些意见,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道:“我记得陆公子是有学问的,小姐不是说过那几个孩子,还与陆公子有些渊源吗? 既如此,不如请他来教,他如果教写字,我也想在旁听一听……” 裴音归听到含采的话,眼里也突然多出些光亮来。 她身份极贵,却因丑恶之事,自幼无法读书,无法习字。 如今有了些闲暇,是否可以学一学母妃的闺名怎么写? —— 陆景并未回养鹿街。 反而直去书楼,去了修身塔。 修身塔第五层中,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翻出几本陈旧典籍,坐在桌前,仔仔细细擦拭着典籍上的尘土。 十一先生依然那般美,只是面无表情,眼中也没有多少灵动之色。 观棋先生温文尔雅,一身青色长袍片尘不染。 观棋先生不会说话,十一先生似乎生性凉薄,平日里也不爱说话。 二人就这般在无言中埋头打理典籍。 也正是在此时,缓慢而又有力的脚步传来。 陆景腰佩玄檀木剑走上修身塔第五层。 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俱都转头,见到是陆景,便又继续手头之事。 只是观棋先生那温厚的声音,已然落入陆景脑海中。 “你来了?” 观棋先生道:“这几日课业如何?是否温故而知新?” 陆景先是点头,继而摇头。 他脸上仍然带着不解,语气中带着疑惑,询问道:“先生,陆景……有一事不解,想着来见一见你,向伱请教。” “请讲。” 观棋先生笑道:“书楼本是传道授业解惑之地,你遇事不解,来问我便是。” 十一先生目光也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深吸一口气,与观棋先生相对而坐,这才轻声问道:“先生,若天下间有大恶事,却无处昭雪,当如何?” 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对视一眼,他放下手中典籍,询问道:“既然已知有冤屈,自有昭雪之处,何不报官?” 陆景面无表情回答道:“乃是卑微小民的冤屈,其实却埋藏诸多丑恶,若是报官,丑恶也许将被掩埋,小民冤屈也许将就此尘封于世,无法曝于烈日之下,既如此,如何算昭雪?” 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突兀一愣。 十一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眼陆景,问道:“你见到小民有冤,心中不忿,眼中隐有杀机,便是已经有了答案,为何还要来问观棋先生?” 陆景低下头,仔细想了想,道:“观棋先生带我入书楼,也曾与我说过要时时刻刻持本心,莫要让本心蒙尘。 那些贵人们自然有自己的计较,他们想要国祚安宁,不愿有大动荡,也不愿有大丑恶。 正因如此,我今日见小民有冤,举目四望,却发现无人与我同路。 先生,我想向你请教,书楼……是否也觉得枉死、冤屈的孩童比起国祚安宁,并不重要?” 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俱都沉默。 几息时间过去,观棋先生目光不知为何,却越发炽热起来,他望着陆景道:“陆景,你乃是当世天骄,富贵荣华唾手可得,等你成长起来,便是一品的宝物、惊世的修为对你而言,也许都并非难事。 这天下本就是一处泥潭,充斥着腐朽气。 不仅是大伏,整座天下都是王公贵族把持天下,平民百姓想要练武、想要炼神俱都极难,出一位天骄更是难上加难,想要改变现状,太难。 陆景,你如今看到孩童血泪,想要为他们张目?可是又何须如此?天下皆如此,你为这些孩童沉冤昭雪,可这天下不知有多少孩童,你……救得过来吗?” 观棋先生眼神灼灼,神念轰鸣,落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的话,并不曾思考,几乎毫不犹豫说道:“这天下太大,有的是低头俯视的无双豪杰。 我陆景不过是个执剑的少年,自然管不了天下,可我既然撞见了令我心头难平的血泪,若是不去理会,如何能算念头通达?” “生而为人,早已受了诸多道理熏陶,求不得大同,难道就不能在这件事上求一个公道?” “先生,我只想问……若我要杀人,要闹出一场风波来,书楼可会怪我破了这太玄京的安宁!” 陆景掷地有声,语气中满是坚定。 就好像这件事,本是少年的冲动。 可陆景眼里,却没有丝毫激动之色,就只有黯淡与冷静。 观棋先生仔仔细细看着陆景。 十一先生原本僵硬的眼神,也多了些柔和。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观棋先生站起身来,那一身青衣之上没有丝毫褶皱。 “我知道你被人刺杀一事。” 观棋先生并未回答陆景,只是轻声道:“太玄京中多漩涡,夫子未曾归来,四先生归去、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又入了北秦传道授业,许多事上,书楼帮你,便是在害你。 书楼是传道授业之地,这许多年来,书楼也始终派下诸多行走,救济天下众生。 可是……太玄京中的很多事书楼一旦插手,太玄宫中必有回应,正因如此,你还需要自己走上一阵。” 陆景不知观棋先生为何要说起刺杀之事。 他只摇头道:“有人刺杀我,是因为我自身的私事,便如我怀揣重器,引人觊觎。 观棋先生邀我入书楼,令我能脱去枷锁,走出樊笼。 观棋先生点我为书楼先生,令我不至于为了谋生成为大府客卿,寄人篱下。 书楼让我年少成名,便是王公贵族见了我,也要称我一声先生。 这许多事皆因书楼,皆因观棋先生。 这几月以来,都是我欠书楼,欠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和书楼从不曾欠我什么,又有什么责任、义务要终日护我周全? 先生……不必提及刺杀之事……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陆景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眼中却带着诸多希望。 陆景尚且名声不显之时,观棋先生就带他入书楼,让他有了走出陆府,抗争的筹码。 他今日之所以前来询问观棋先生,也是因为心中确有着期望…… 观棋先生见到陆景的眼神,却突然笑了笑。 “你口中这件事情,不关乎太玄宫,只关乎些公道。 这件事中的公道,无论是泼天的王侯讲,还是朝中的高官讲,又或者名满天下的大儒讲,都不行。 哪怕他们心中不忍,也只能悄声讲,不能闹出满城的风波,否则就都是不顾大局,扰乱安宁。 唯独你这见惯冷眼、见惯了冤屈,却被圣君点为清贵二字的少年郎讲,就只能算少年意气,只是冲冠一怒,绝无其它用心!” 观棋先生背负双手,眼中闪出光彩来:“陆景,你想做,就去做,想去杀人,便斩下他的头颅! 一旦你驱散了遮掩的迷雾,一旦将这件事之后的血与泪摊开,书楼诸多大儒便可为你持公道,保你无恙!” “这天下的公道,你这一位不涉朝堂,不曾持利,只有满腔热血的少年人讲,才能讲得更清楚些。”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这番话,眼中的期望终于更加浓烈了些。 他站起身来,向观棋先生行礼。 这一礼由心,确实带着许多敬意。 陆景早已看出,不论是观棋先生亦或者九先生,似乎都对这天下的腐朽有所不满。 四先生那冰峰上的文字,更加直接、更加锋芒毕露。 可是以往,陆景只是猜测,可今日前来询问观棋先生,得到这种回答,才让陆景对于书楼又多了一层敬佩。 “不知书楼想要做什么。”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转身离去。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语气中又有些不解,问道:“先生,当朝圣君似有吞天之志,为何这世道……” 观棋先生朝陆景摆了摆手,神念涌来:“圣君有吞天之志,所以这世道,才需要更乱一些。” “陆景,今日之后,莫要随意谈论圣君,你所拥有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陆景听出观棋先生话语中的语重心长以及劝告之意,低头思索间,下意识将手放在玄檀木剑剑柄上。 一时之间,那玄檀木剑中的剑气似有昂扬,又归于平静。 陆景下了楼梯,走出修身塔。 修身塔中的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却对视一眼。 观棋先生在短暂的怔然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许多光彩来。 “方才那剑气……是我感知错了?”观棋先生询问。 十一先生摇头:“是四先生的剑气。” “是人间剑气。”观棋先生深深颔首,他兴奋的搓手,在修身塔第五层不断踱步。 十一先生语气里也带了些感叹:“怪不得,他可以见到掩埋在繁华下的困苦与恶念,原来已经承了人间剑气,虽然仅有一道剑气,却也已算开端。” 观棋先生停下脚步,摇头郑重道:“他并非是因为人间剑气,才能见旁人不可见。 是因为他能见旁人不可见,所以才能承人间剑气!” “桃羲,我总觉得,他终有一日,可以成为书楼的第二位执剑者。” “终有一日,他也可以高坐天关,饮酒吃肉,他未曾饮完酒、吃完肉,天门,便不敢关上。” 尽力了,上班去了。 第128章 等你看穿太玄京中的风月 看穿其中的 第12八章 等你看穿太玄京中的风月 看穿其中的繁华 青玥在这空山巷小院中的日子,平淡却又泛着光。 她每日清早起来为陆景煮上早茶,又仔细收拾屋子。 天气越发冷了,可青玥却觉得即便是有寒风吹来,这院中就好像悬挂着一轮太阳。 她的心是热的,身体自然也是热的。 今日清早,又有下人来,为陆景送上请帖。 自从改了书楼课业的时间,陆景每日都是清晨授课,回来再用早茶,继而修行。 陆景从书院回来,正巧看到李雨师身边那一位配刀的随从,便叫王杀熊的,正在门前等他。 王杀熊远远见陆景进了空山巷,便向陆景行礼。 李雨师后日晚上在莳花阁设下宴席,王杀熊是特意前来请陆景的。 宴席上还有几位身份不凡者,也要引荐给陆景。 陆景想了想,只摇头道:“你回去告诉雨师公子,陆景谢过他的盛情,只是陆景这二三日还有些琐碎的事,也许后日晚上并无闲暇,还请雨师公子见谅。” 王杀熊并不曾多语,只说道:“陆景公子抽空便是,雨师公子还让我告诉你,距离七皇子下次会客至多六七日时间,还请公子莫要心急。” 他说完,径自离去。 陆景进了院中,就看到青玥正坐在院中的椅子上闭目吐纳。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陆景都能发现青玥吐纳时,气息也有些紊乱,明显不得要领。 陆景压低脚步声,坐在青玥身旁的椅子上。 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原本盛开在园中的花卉,都有些萎靡了。 这些冬日里也能盛开的花卉,因为霜落而失去了往日的鲜艳和神采。 只是青玥将它们打理得很好,每日清晨起来,便仔仔细细擦拭大花叶。 这几日她不知从哪里搬来许多木杆,终日忙忙碌碌,大费周章,在花园里搭起一个棚子。 又将那院中的花朵都移植到盆中,下雨下雪了,就拿回房中,亦或者搬入棚下。 出太阳了,又将它们全然搬出去。 陆景对于青玥的热情,其实有些无法理解,当他让青玥少操劳些。 青玥却背起双手,躬下身看着花盆中盛开的长寿花,一脸轻松的说道:“这院中的一切我都喜欢,我为我喜欢的东西费些周章,所以我才能终日笑着。 少爷,你莫要为我担心。” 于是陆景也就不再多言。 青玥吐纳结束,看到陆景就坐在旁边,也浑然不知自己吐纳的法子有些不对,只站起身来走入厢厨,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来。 她将粥放在陆景面前,眼神温柔,看着陆景喝粥。 陆景今日脸上没有多少笑容。 青玥犹豫了一阵,询问道:“少爷,今日的粥是不是太糯了些?” 陆景眉头舒展,只是摇头说道:“并非是粥的原因,只是遇到了一些令我兴奋的事,甚至让我有些迫不及待。” 青玥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好奇问道:“少爷遇到什么好事了?也不与青玥说。” 陆景认真解释说道:“是关于人的志气的事,也关乎人间公道,哪怕这件事情有些危险,我也还是愿意去做,我现在不过是在等一个契机,等一个人山人海间为血泪高呼的契机。” 青玥似懂非懂,但当听到陆景说这件事有些危险,她温柔的神色中又带出几分担忧来。 可她仍然深吸一口气,对陆景说道:“少爷,如果是关乎人的志气,这件事情又让伱兴奋、挂念,青玥也不会说什么,青玥待在院里等你便是,若是我多说,你心里必然要多出很多顾忌,这样一来……反而不好,我不愿意成为站在你身后拉扯着你的人。” 青玥说到这里,又忽然站起身来,匆匆跑回房中,拿出一张草纸来。 那草纸上,青玥认认真真用簪花小楷写了一行字。 “看,少爷,我从一本杂志中看到这一行字,觉得甚好,就写了下来,今天再看就好像是在说你。” 陆景看向青玥手中摊开的草纸,上面写着…… “人昂扬的志气,便如盛夏荒原的野草,割不完、烧不尽,只待长风吹过,野火便可连天!” 陆景接过草纸,侧头看向青玥,青玥神色再度归于温柔,即便眼里还压抑着担忧,却尽力用那一抹温柔掩盖。 陆景低头想了想,突然想起刚才那碗糯米粥,入喉温润绵香,就好像身边的青玥一样。 这天下,难找一位似粥温柔的人。 二人聊了许久,陆景起身修行。 夜中炼神,白日修行武道! 五段真玄掌配合大雪山真玄功,陆景体内熔炉不断燃烧,一举一动力量澎湃。 身上每一寸筋骨肌肉都被调动起来,熔炉气血连同躯体同时强大,体魄血肉也被熬练,体内气血就好像燃烧起熊熊火焰! 神武天才命格下,陆景的武道天赋大涨。 这五段真玄掌已然被陆景练的细致入微,殊为不凡! 就在陆景修行时。 盛姿正站在门口。 这几日陆景始终不曾请她,于是盛姿犹豫了几日,正巧碰到两件好事,便想着以此为借口,来见一见陆景。 她站在陆景小院门口,只觉得灼热气血从中滔滔迸发出来,又有筋骨鸣响声、精血涌动声、破空劲气之声俱都传来。 若是常人,感知尚且不如盛姿这一位武道修士这般深刻。 站在门口的盛姿,只觉得这院中似乎有一只异兽在熬炼气血、体魄,熔炉也在猎猎作响。 盛姿甚至以为自己找错了房舍,退后几步,仔细数了数空山巷中的人家。 “右边第九户……不曾走错。” 就在盛姿犹豫时,青玥前来开门,见到是又穿回一身红装的盛家小姐,青玥脸上都不由露出笑容来,赶紧开门,请她进来。 陆景也已完整的练完一套五段真玄掌,大雪山真玄功运转数个周天,熔炉气血喷涌间,让陆景都不由喘了喘气。 “陆景,你武道修为也有精进了?” 盛姿有些踌躇。 她此来空山巷的原因之一,便是想和陆景分享一番自己的喜悦。 她在熔炉的境界,已经有接近两年时间。 直至昨日,才终于化熔炉为雪山,可以吸纳周遭元气,以此磨练自身。 对武道修士来说,自然是一件大喜事。 甚至便想着用这个由头,来见一见陆景。 只是她刚才在门前感知到陆景那磅礴气血,便越发觉得自己这件喜事,对于陆景来说,好像也并不值得多说。 于是盛姿和陆景说了几句话,又等到陆景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这才笑道:“陆景,如今你越发忙碌了,我今日前来便是要提早请你,否则到时候,你只怕没空。” 陆景亲自为盛姿倒茶,眼中带着探询。 盛姿笑道:“下个月的今日,就是我的生辰,我父亲向来喜静,所以便是生辰我也不准备请许多人。 只请你、照时、白焰、安庆郡主四人,你若有事便腾开些时间,我好友不多,你……务必要到场。” 陆景听到盛姿的话,想了想,又徐徐点头。 “若到时候你还愿请我,我自然会来。” 陆景脸上带出些笑意。 盛姿对于陆景的话,倒也并未深思,只以为陆景是在客气。 她坐在陆景对面,微风吹过,发丝有些凌乱,望向陆景的眼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你知道吗?陆景,你与我见过的许多人,都大有不同。” 盛姿脸上多出些追忆来,叹气道:“照时与我相识最早,那时他还是个充满朝气,极为开朗的少年。 只是现在,有些事时时刻刻折磨着他,即便他父亲贵为大柱国,有些事对照时来说,仍然十分无力。 就比如……和爱人隔着山海,马上又要隔着生死。” “安庆郡主年龄比我小上一岁,有着天生的傲气,可实际上她不算心善,却也算不上一位恶人,下次与你再见,她必会因当日的举动,给你赔礼道歉,你莫要放在心上。” “至于白焰……” 盛姿道:“白焰出身寒微,却有一颗向上之心,许多事上也透露着良善,那烟雨桥不远的善堂便是白焰置下的,这些年来,也救了许多困苦的人们。 只是我不是太愿意去那里,白焰为了多帮些人,拉来许多少爷小姐,让善堂反而有些乱了。” “只是……凡事必有代价,若无白焰的办法,又如何能救许多人?我心里其实是敬佩他的,想来那些受他良多帮助的可怜人们,也大抵如此。” 盛姿随意的聊。 陆景并不答话,只是安静倾听。 盛姿提到许白焰时,陆景眼里也并无多少变化。 终于,盛姿朝着陆景笑了笑:“他们三人是我自小的玩伴,有时候其实也分外庆幸,有二三知己好友,总归是好事。 再长了些年岁,便不曾交到什么极好的朋友了,除了你,陆景。” 盛姿脸上仍然带着笑,不再看陆景了,目光随意在院中移动,却又似乎是在躲避陆景的眼神。 “太玄京中的风月向来很好,太玄京中也是繁荣盛世,原本我觉得这样的风月和盛世,其实是养不出多少能令我感兴趣的人的,可后来我却觉得,风骨与许多事都并无关系。 安逸之处,也能养出峥嵘来,正因如此,我才觉得你与其他人大有不同。” 此时的盛姿低着头,脸上带着些殷红。 对于一位姑娘家而言,这番话里,其实带着不知多少大胆和热情。 盛姿并不曾明说,可这番话里所隐含着的意思清晰而又炽热。 世家小姐对于少年公子大胆的称赞里,又能带些什么东西? 哪怕是盛姿这般英气十足的女儿,都因为这番话而低下头颅,不敢直视陆景。 不远处,想要过来倒茶的青玥脚步停顿下来,大约只过了一二息时间,又忽然转身,走入了厢厨中。 青玥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也许是不愿见到这一场景,又或者是不愿打扰。 陆景也在沉默,他自然也听懂了盛姿的话。 可是向来沉稳的陆景,此时心里也有些纷乱。 过去许久。 陆景笑了笑,对盛姿说道:“其实这太玄京中的风月并非那般美,太玄京繁荣盛世之下,也有许多污秽之处。 盛姿,你觉得我有风骨,你觉得我有些峥嵘的精神,可是……若是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我的这些风骨,这些精神,很有可能会伤害到你,也许我的风骨和精神会燃起火来,烫伤你,等到那一日,不知道你又会怎么看我。” 盛姿对于陆景这番话甚是不解,她抬起头来,眼中疑惑呼之欲出。 陆景并未再多做解释,轻声道:“时间还早,等到你看穿太玄京中的风月,看透其中的繁华,也彻底看清我,也许你就会觉得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 盛姿仔细想着,心中却忽然惶恐不安…… 她并不知这份惶恐,这份不安的来源来自于哪里,却让她有些心烦意乱。 “是啊,许多话如今说起来,还太早。” 于是盛姿朝着陆景勉强笑了笑,又提醒道:“可是我今日来请你参加我下月的生辰这件事,已然不早了,你务必要来。” 陆景眼神洒脱,并无多少留恋,只是继续道:“若你那时还愿意请我,我自然会来,你放心。” 盛姿听到陆景的声音,心中不由安宁了些,又与陆景说了许久的话,才告别离去。 离去前,盛姿语气里又有些埋怨:“陆景,你上次就和我说过,等你安顿下来,要请我来做客。 可现在已经过去好几日,却还要我主动登门拜访,这件事你要记着,便算是……你欠我的。” 盛姿这番话说的好像有些无理取闹。 她说完,也不等陆景回答就出了小院。 陆景看着盛姿离开的背影,眼中没有丝毫优柔寡断。 他回了房中,拿出王妃早先赠给他的两颗宝石。 这其中一颗宝石里,记载着几种炼神法门。 “日照元神已经圆满,丰神盈润,光芒绽绽。” “神明感应篇已修行至极境,今夜,转修这宝石中的《东岳炼神秘典》,元神化真!” ps:作者君高看了自己,两天没睡真的扛不住了,下班五个小时写了四千字,硬写肯定写不好,今所以天只有四千字,对不住,保底会补。 再厚颜求一下十月月票,看了下后台这个月每天平均9000字更新,已经很努力了,下个月继续补欠更。 大家给我点动力,明天我一口气写完斩奸人的剧情,高潮不断章,尽力写好补偿。 第129章 繁盛太玄,光耀齐日,陆景誓斩妖孽 第129章 繁盛太玄,光耀齐日,陆景誓斩妖孽 二三十分钟后还有一章,构成一段连贯剧情,最好一起看,今天这些剧情写了七个小时,可还是没能一起发,大家见谅,多给作者半个小时的时间。 是夜。 也许是天上天官有灵,今日难得有月。 薄云掠过月亮,又带出来璀璨的星光。 这证明往后几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对于初冬的太玄京而言,颇为难得。 陆景元神出窍,悬浮在肉身之上。 一道道元气从外界涌动而来,那东岳炼神秘典在参悟命格、神武天才命格之下,其中要诀悉数流入陆景脑海里。 东岳炼神秘典在重安王妃赠予的宝石中,乃是最玄奥的炼神典籍。 以东岳为形,元神如同东岳一般厚重高绝,以此化真。 所谓化真,便是元神不再仅是虚幻之体,反而能化为实质,端坐于大脑神宫。 能够接引的元气也越发浓郁。 元神化真,自此便是登堂入室的元神修士,可以以化真元神显化神念,神念沟通元神,一念之间就有神念远去许多里。 神念中自有神通奥义,自有浩大元气,不需要在元神出窍,肉体清醒时,也能运转神通。 到了这一境界,便能够元神化神念御剑,殊为奥妙! “元神化真的境界,可分神念、真宫、显神……这东岳炼神宝典虽然颇为珍贵,但却只是残章,只能修至真宫,当下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东岳炼神宝典不知脱胎于哪一处名门大派,陆景也从不曾在典籍中看到过东岳泰山之上有何宗门。 “也许以前有,只是自从大伏兴盛,朝廷威压四野之后,许多曾经名震天下的宗派,也逐渐消失了。” 陆景思绪微动。 周遭元气缓缓而来,涌入他的元神中。 在隐龙枝遮掩之下,陆景元神毫无变化,便是真正的强者见了,也只能看到其残破。 可盘坐在陆景大脑神宫中的元神闭目打坐,元气化为周天流入其中,也正是在这一刻,陆景元神之后,隐隐约约可见大明王焱天大圣的虚影。 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映照出重重金光,落在陆景元神上。 “六合内外、万物洪纤,凡有气形,皆入我神……” 陆景感悟东岳炼神秘典,而他元神也越发凝实,介于虚幻与真实之间,既虚幻又真实! 这般矛盾,似乎为宙宇所不容,又那般玄奇,充斥道妙! 紧接着,陆景根据东岳炼神秘典记载,将元神之上的金光尽数练入元神以内。 刹那! 陆景元神光芒尽数收敛而去,原本游走在天地中的元气流动速度,也越发狂暴! 比起日照境界足足浓郁数倍的元气席卷而来,陆景催动东岳炼神秘典,将这些元气运转周天,炼入元神之中! 而原本紧闭双眸的陆景躯体,也在此时缓缓睁开眼眸。 “东岳元神!” 陆景念头一动,那越发厚重的元神骤然间便分出一道神念来,飞向远处。 就放在不远处桌案上的玄檀木剑,倏忽间一动! 继而化作一道流光,不过顷刻就已悬浮在陆景身躯之前。 陆景探出手,在神念操控下玄檀木剑落入陆景手中。 大脑神宫中! 东岳元神已然厚重万分,一道道咒言、印决施展而来。 周遭虚空中有元气流入玄檀木剑中,从陆景元神神念里,也有浩浩荡荡的元气融入其中。 如同山岳般厚重的元气入了玄檀木剑,日月剑光刹那显现…… 却见玄檀木剑之上,日光映照、月光清寒,比起日照境界之时,不知道锋锐出多少来。 陆景心思一动,手中玄檀木剑挥过,并有日月剑光如虹,气息灼灼,光芒闪烁。 “化真神念境。” 陆景长长吸了一口气,眼神又落在玄檀木剑上。 玄檀木剑在短暂的时间里,就吸入了许许多多元气。 元气磨砺之下,仙人血气流转,澎湃仙人之血中所蕴含的神秘能量被元气卷来毫末,逐渐渗透在这一柄木剑中。 “锃!” 玄檀木剑上的剑气顷刻间大涨,陆景元神流入其中的元气,也又增长了二三分! 与此同时,陆景手中这一柄木剑也越发不像木剑。 玄檀木剑上的那些神秘纹路逐渐清晰,似乎蕴含着独特的力量。 剑身隐隐泛光,其上剑光晶莹剔透,若不仔细看去,绝然看不出这是一柄木剑。 陆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元神化真能够操控的元气大幅度提升,借以磨砺玄檀木剑,玄檀木剑亦有增长,着实是一件喜事。 修行良久,陆景才站起身来走到门外。 如今已是深夜,万籁俱寂。 陆景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 月光清冷照耀大地,洒下一片清辉,将这小院照得通明。 初冬的月光,淡淡柔柔,洒落在太玄京中,洒在了诸多建筑上,便如同银色的缎带遮掩,看起来朦朦胧胧,好一片美妙的人间。 陆景抬眼望月,脑海中又想起那善堂,想起那一日看到的诸多孩童。 没来由的,陆景的手按在腰间的玄檀木剑上。 一道剑光闪烁,炽盛万分,陆景元神在那剑光映照下,便如同一轮扶光大日,带着喷薄四方的光芒,掀开这月亮下如同轻纱的光芒。 扶光剑气峥嵘,可斩人间清冷! 陆景面色归于平常,只是眼中闪过一抹深沉杀机。 他回到房中,摘下玄檀木剑,拿出持心笔。 持心笔身虽有褪色之处,却依然刚直,陆景翻出一张金页纸,深吸一口气。 落笔! —— 十月二十日,天官节! 对于大伏而言,天官节乃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 这一日,家家户户上街头,手持莲灯,飘落于诸泰河上,以谢今年无恙,也求来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这天官节的来历还要追溯到四甲子之前。 大伏先辈筚路蓝缕,披荆斩棘,生生铸造一个莫大国祚。 两百多年前的大伏有一位骑虎名将,据说是天上仙人落凡,一生战绩无双,相助大伏太宗开国之后,便骑金虎,飞上天穹,化为天上天官星辰,自此照耀大伏,庇护百姓! 而这天官节,便是为了纪念天上天官星辰。 对于大伏百姓而言,天官节是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 这一日,东王观、大昭寺也大开门庭,承接香火,以敬天官。 书楼也休沐一日,让太玄京中的书楼弟子能够回家沐浴,和家人团圆,共度这天官节。 临近傍晚。 陆景院中也有来人。 宁蔷、林忍冬、陆漪三人一同前来,请陆景和青玥一起去诸泰河畔放莲灯。 宁蔷脸上带着微笑,可笑容却始终有些牵强。 “青玥做的这莲灯可真是好看。” 宁蔷低头看着青玥前几日就已经准备好的莲灯。 林忍冬和陆漪也点头。 三人今日都盛装打扮,织锦镶毛斗篷、勾勒宝相花纹服、八答晕春锦长衣……再加上俱都施了淡妆,每一位都姿色出彩,宛若出水芙蓉。 青玥难得穿了她那一身衣衫,手中正拿着两只莲灯。 这两只莲灯,莲花湛蓝,烛灯一只乃是虎形,一只却是一只蝴蝶。 初看过去便已经十分精致,美不胜收,等到夜色来袭,再点燃这莲灯,自然也会更美。 宁蔷称赞的原因也在于此。 “想来青玥亲手做莲灯,必然花了许许多多的心思。” 林忍冬白发落肩,说话时目光不由瞥向一旁的陆景。 陆景正坐在院中,神色温和淡泊,望着她们。 偶尔还抬头看一看天色,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林忍冬以为他在等夜色降临。 天官节夜幕降临时,便是一年中最灯火璀璨、亮如白昼的时刻。 “三哥,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些?” 陆漪脸上带笑,眼中闪着些光彩,问道:“我也在长个子,但站在你旁边,却觉得自己又矮了。” 林忍冬随口道:“陆景修行武道,又正是长身体的少年时候,你几日不见他,自然也就长得更高了。” 宁蔷上下打量陆景,只觉得陆景身姿越发挺拔,脸上轮廓越发分明,透着文雅俊逸。 只是宁蔷仍然有些心不在焉,勉强笑了笑。 在陆景眼中,最近几次见到宁蔷,她脸色一次不如一次,越发苍白。 呼吸时气息颇短,显得有些急促。 陆景想了想,只是碍于今日,并不曾多问。 又过去盏茶时间。 太玄京中的灯火已然越发炽盛,哪怕是养鹿街,也因为天官节的灯火而亮如白昼。 林忍冬正和陆景说话,提及自己的父亲,说是明日便到玄都。 二人说完。 宁蔷看了看天色,用手帕掩嘴,轻轻咳嗽一声,道:“时间不早了,若是再不去,诸泰河两岸便是人山人海,想要放莲灯只怕挤不进人群,还要朝前走上许久。” 陆漪连忙起身,贪玩的姑娘眼中还有些兴奋,拿起桌上的莲灯催促众人。 青玥望向陆景。 陆景却朝着青玥温柔一笑,站起身来上前仔细为青玥系好了那软毛织锦披风的银缎带。 “今日我还有些事,表姐,伱们便带着青玥一起去,等我办完了事,再来寻你们。” 青玥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景,突然想起陆景之前关于志气的话,哪怕她心中早有准备,此刻眉眼间这仍然有许多慌乱、紧张。 陆景说话间,还朝着青玥摇摇头,似乎是在说:“莫要担心,无碍。” 宁蔷、林忍冬、陆漪眼中都有几分失望。 她们前来空山巷,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陆景特意送信,请她们三人过来,喝一喝茶。 陆景早先也与宁蔷她们有约,等自己安稳下来,就请她们三人做客,今日也算是履约了……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是哪怕陆景今日不请他们,宁蔷三人也早已决定来拜访陆景,请陆景和青玥二人,与她们一起过这天官节,一起放莲灯。 只是没想到,陆景今日竟然有事。 宁蔷有些失望的问道:“表弟,今日书楼休沐,大致也是不上课的,你要去办的这件事是大是小?若只是小事放到以后大约也无妨,今日是天官节,何须那般匆忙?” 青玥、林忍冬、陆漪也都望着陆景。 陆景朝宁蔷略带歉意的一笑:“这件事情对许多人来说,可能是一件小事。 可在我这里,却是一件泼天大事,不得不去做,还请表姐见谅。” 青玥眼里担忧越深。 宁蔷三人越发好奇,又听陆景已然这般说了,便也不再强求。 林忍冬只笑道:“许多事确实不必急于一时,可若是紧要的事,倒也不至于因为这天官节耽误了。 我在玄都也已经安顿下来,陆景今日请我,等过几日,我是要请回来的,那时见了再饮茶叙旧就好。” 宁蔷、陆漪想了想,也不再多言。 三人带着青玥一同前去放莲灯,出了院中。 青玥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快要走出院外了,她又停下脚步,侧头对陆景道:“少爷,你莫要担心你的莲灯,我会仔细为你放了,有天官庇护,就算是天大的事也能成。” 陆景也由衷说道:“你那莲花中的老虎,虎虎生威,天官见了必然心生欢喜,又哪有不庇护我的道理?” 青玥重重点头,与他们一同而去。 陆景见到四女离去了,这才回了屋子,认认真真配上玄檀木剑,将衣服上的褶皱抹平,又仔仔细细的折好金页纸,放入怀中。 这许多举动一丝不苟,就好像陆景将要去办的,是一件极为神圣的事。 做好了准备,陆景这才走出空山巷,朝着烟雨桥而去。 他步伐缓慢、有力,一步又一步,毫不停顿,毫不犹豫! 他走出养鹿街,又走了许多路。 连接两旁的建筑上,都点了很多各色的灯笼,万点灯火汇聚,繁华璀璨,目不暇接。 可陆景好像对这些良辰美景,美妙风月都不感兴趣,目不斜视间一路朝前。 南禾雨刚刚从书楼中出来,便看到远处的陆景。 她淡白梨花,鼻腻鹅脂,眉如秋水,秀容呈美,无愧于往日美名。 可不知为何,如此出彩的南禾雨见到陆景下意识转身躲避起来。 旋即她又想了想,容貌突兀变化,几处姿容生变化,眉梢多出一颗痣来。 霎时间这女儿就从南禾雨变为了绫雀,姿容大变,变得不再那般绝色,只是寻常。 绫雀这才松下一口气,继续朝前。 二人交错而过,陆景却始终低头并不曾注意到绫雀。 绫雀心中本想着若自己太过顾虑陆景,难免心中总有滞涩,对修行无益。 此时见到陆景,下意识就想要以平常心对待,正因如此,绫雀并没有躲着陆景,反而继续朝前,和陆景擦肩而过。 同样也因为这个原因,绫雀也觉得二人相逢,互相点头致意其实也无所谓。 可她却没想到陆景始终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与她擦肩而过,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她。 这等事,让绫雀心中多了些轻松。 这许多日以来,绫雀不知为何总觉得昔日许多事,都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因为自己的颇多顾虑,带给了许多人更深的伤害。 她想要有些改变,却不知从何入手。 今日遇到陆景,想要以平常心见他,不知不觉间又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变换了容颜。 这让绫雀没来由的感觉到有些烦了,可同时又觉得有些庆幸。 “不曾看到,自然更好。”绫雀这般想着。 可突兀间,绫雀原本前行的脚步一顿,她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看一下陆景。 刚才某一个极短暂的瞬间。 绫雀那一颗羽化剑心突然微动! “陆景……剑气中含着杀意。” 绫雀眉头更蹙,只觉得陆景背影显得颇有些豪壮之气。 “他要去做什么?” 绫雀心中不免生出些好奇,旋即又摇了摇头,转身而去。 “与我无关。” 她就这样走了几步,羽化剑心还在不断颤动,绫雀不免又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够令羽化剑心颤动……这陆景难道养了什么无双的神通? 既然羽化剑心有兴趣,我去看一眼又何妨?太过执拗,反而显得有些在乎了。” 想到这里,绫雀是会有了足够的理由,转身。 —— 诸泰河,烟雨桥不远处! 六七艘船,正停在河中。 这些船富贵大气,便如河面上的雕栏画栋,船头还挂着红绫,似乎有着极大的喜事。 最先一艘船上,许白焰正站在船头,抬眼望着河畔。 他身后,还有数位男子俱都配刀而立。 许白焰身旁左右,各自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龄尚且幼小的孩童。 这两个儿童颇为可爱,身上衣着整齐,怯生生的笑。 此时万里碧空如洗,寒浸十分明月,帘卷玉波流,本来就是极好的天气。 再加上此刻诸泰河两旁灯火通明,诸泰河上也已经有很多莲灯飘落下来,照的此间冬日夜晚,便如若艳阳高照的白日。 月光都因为这些灯火而不再那般皎洁,不再那般明亮。 便如同宁蔷所言,此时此地,诸泰河两畔人山人海。 男男女女手中各自持着莲灯,眼中带着诸多光彩,望向河面船头同样发着光的翩然公子! 许白焰面如冠玉,神仙玉骨,他站在船头上沉静而优雅,一身雪白绸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绫长带,上面还镶嵌着一块羊脂白玉。 神光湛湛的眼眸,便仿佛是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风姿奇秀,神韵独超! 许白焰在太玄京中,之所以能得天质自然的称号,自有其原因。 能够被诸多太玄京中少男少女仰慕,他这近乎完美的面容也起到极大的作用。 可在此时此刻…… 诸泰河两畔的人们之所以望着他,却并非是因为许白焰的容貌。 “今日,又有四十六名孩童登船,在这难得的天官节上,远渡其他繁华州府,被许多无儿无女者领为儿孙,这……是白焰公子天大的功德。” “这些孩子运气极好,本来应该流离失所,辛苦一生,却因为遇到白焰公子而自此吃穿不愁。” “白焰公子脱胎于平民,幼年时也尝尽了贫寒,可他仍有一颗初心,即便享誉太玄京,入仕做官,也不忘那些贫寒者。” …… 许多人正在低声交谈。 不知多少少女望向许白焰的眼神里,带着爱慕与倾心。 许白焰此时,便如同一尊仙人落于凡间,带着闪烁光芒的善意临尘! 而许白焰自己,似乎也极享受这一刻。 他嘴角还崭露着笑意,眼神中泛光,和煦而又清澈。 “谢过白焰公子!” 河畔上,突然有人高声大喝,于是又有一番声浪席卷。 盛姿、苏照时、安庆郡主坐在一处高楼之内,高楼桌案上摆放着许多菜肴、美酒。 苏照时嘴角露出笑意,目光中也透露着赞许之色,点头道:“不错,记得白焰刚刚办下善堂时十分艰难,人手也不够,我和盛姿还去帮了几日忙。 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这善堂声势便已如此浩大,而且这些年来……白焰也积累下许多功德,不知有多少可怜人因他而得救。” 安庆郡主趴在窗帘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眼前的莲灯,外面人山人海,好像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盛姿也站在窗前,低头看这诸泰河上丰神俊朗的许白焰。 “一路看白焰一步步做下这等好事,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吃惊。” “那时,白焰总是跟在照时身后,只知道傻笑,没想到时至如今,我们四人不谈身份,白焰的良善之举反而最令人敬佩。” 苏照时由衷一笑,道“由此可见,身份对于真正的明志少年而言,并非是什么枷锁……就比如陆景。 他有那般声名,又有那般天赋,却仍然安安稳稳在书楼中教授课业,不曾迷醉于那荣华富贵中。 成大事者,先修自身,陆景此举,我十分敬佩。” 听到苏照时夸赞陆景,盛姿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了。 “咦?你们看那一艘船,那是……陆景吗?” 一直不曾说话的安庆郡主,忽然直起身来,伸出玉指朝着远处一指。 盛姿和苏照时听到安庆郡主的话,又听到陆景的名字,俱都转过头去望向远处。 却见到远处诸泰河面上,一艘孤舟在许多莲灯中缓缓驶来。 少年盘膝坐在孤舟上,身穿蓝衣,腰配长剑,正朝着许白焰那几艘船而来。 盛姿、苏照时对视一眼。 盛姿眼中显得有些欣喜,她虽然不知陆景为何会前来此处,但能在这般多人中看到陆景,也确实令她欣喜。 不仅是盛姿。 早早就乘坐陆府马车前来此地的青玥、宁蔷四人也看到了陆景。 最先发现的是林忍冬,她元神强大,自然最早发现了陆景。 看到船上的陆景,青玥和宁蔷、陆漪也十分欣喜。 “没想到三哥这么早便做完了事。” 陆漪站在烟柳桥上,朝着远处挥手,青玥脸上也满是笑容。 跟随陆景一路前来得绫雀……却站在远处,神念微动间,诸泰河风光尽收眼底。 只有绫雀眼里却越发不解,越是靠近诸泰河,她那一颗羽化剑心变震动的越发猛烈,令她有些心烦意乱。 隐隐约约间,羽化剑心还感知道陆景那剑气之中,似乎蕴含着冲天的杀念! 她不知陆景究竟要做些什么,便是知道了,此事也与她无关。 正因如此,绫雀只是远远站着,看着这一幕。 孤舟缓缓驶来。 两岸许多人也都看到了河上的孤舟。 今日是天官节,因为要在诸泰河中放莲灯,诸泰河中鲜少有人行船。 众人也觉得许白焰今日让这些孩童出发,是取一个天官节好兆头,让那些孩童在天官节当夜出发,去见收留他们的人,自此团圆! 正因如此,河面上空空荡荡。 陆景小船驶来,反而引起许多人注意。 他们见那船上也是一位翩翩少年,再加上远处的许白焰,许多少女也觉得今日运气倒是极好,能见到这样两位容貌出彩的男子。 船头上的许白焰,也自然注意到那孤舟上的陆景。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脸上却依然笑意盎然,甚至主动开口,高声道:“景公子,没想到今日这般巧,竟能在此遇上你?” 陆景也从那孤舟上站起身来,望向许白焰。 二人对视。 河畔上的人们惊奇于二人竟然认识,也觉得此刻他们二人、一人站船头,一人立孤舟,隔着些河水彼此对望的景象颇具美感。 甚至河岸上的少数人,也已经认出了陆景,小声交谈着。 这些人里,有些人在许久之前的宫前街,看到过陆景召兽见帝。 此时他们再见陆景,看到陆景越发不凡的气度,心中也由衷敬佩。 其中更有书楼先生,看到陆景这位书楼先生前来,又看到陆景佩剑而立,诸多光彩映照其身,便如同瑶林琼树、灼然玉举,又想起那盛名在外的草字,便越发敬重…… 于是亦有人高呼道:“景先生……天官节安乐!” 书楼士子大喝,诸泰河两畔的人们,也就越发好奇了。 口口相传之下,陆景之名也在此刻传开。 很多百姓其实早已经听过那传奇般少年士子,召兽见帝,听闻过书楼有一位十七岁先生之事。 可他们却不曾想过,眼前的少年郎样貌如同蒹葭倚玉树,这般不凡! 这等人,处在这人山人海中,便似珠玉于瓦石之间,引人注目。 青玥听到耳畔许多人的称赞,眉眼中带着由衷的笑,心中还有些自傲。 “这是我家少爷……”她这般想着。 此时此刻。 许白焰低头望着陆景,陆景也望着许白焰。 许白焰方才发问,陆景并不曾回答。 可是许白焰脸上却无丝毫变化,仍然笑着邀请:“景公子,既然来了,何不上船一叙? 这船上有许多善堂孩童,自此便不再无家可归,你既来此,何不与我一同见证?” 陆景神色无变,终于开口! 只听他语气平静,询问许白焰:“我有一事不解,想要请教白焰公子!” 许白焰心中不解,却仍然高声道:“请讲。” 河畔众人也仔细倾听。 那高楼中的盛姿、苏照时、安庆郡主也彼此对视,不太明白陆景想要做什么。 却听到陆景高声道:“若这太玄京中,有妖孽藏于世间,五毒备至,荼毒生灵,以公子之见,我等少年,应当如何?” 许白焰有些诧异,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此时又见到无数双目光都落于此间,便也不曾犹豫,回答道:“天下清明,又如何可为那妖孽所乱? 我等读书人腰中时常佩剑,心中酝酿正气,得见妖孽,自然要挥剑斩之!” 陆景缓缓点头。 “景公子既有此问,大约是见到什么妖物了?”许白焰眼中正气煌然,道:“自可道来,我手中无剑,却也修了些神通,斩一两个为祸人间的妖孽,也是无妨!” 陆景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神色突然变得晦暗至极。 他举目四望,目光与此间许多人对视。 那高楼上的盛姿、苏照时越发不解。 桥上的青玥突然睁大眼睛,似乎想到什么。 远处,绫雀羽化剑心忽然间不再颤动,反而映照出阵阵光芒来。 绫雀似有所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却见! 陆景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一页金页纸! 他一道神念涌出,卷动那一张纸飞上高空,徐徐打开。 纸张极小,许多人看之不清。 那神念中却有小风雷术卷动,雷光映照,透过纸张! 陆景此刻以风雷作画,透露出一副风雷景象! 却见那风雷图画上,一位身穿白衣,俊美无比的浊世公子,正背负双手而立,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宛若神仙中人! 也正是在这一刻。 一道道异象流动而出,无数人透过风雷,仿佛真的看到一位无双公子,站在天上。 “这是……白焰公子?” 霎时间,许多人都已认出那异象中的公子究竟是何人。 许白焰看到这一幕,眼中都不由露出惊奇之色。 盛姿、苏照时也只以为陆景赠画,是因为许白焰的善举。 可恰在这些人正惊叹于这风雷画像以及其中的公子何等不凡之时! 风雷又来。 异象中的许白焰身上,光明消减而去,黑暗席卷而来。 当光明消散,黑暗到来,许白焰身后又有其他异象顿生! 却见那宛若神仙中人的许白焰身后,无数白骨铺陈,白骨灿灿,血肉散落。 而那些踪迹中,隐隐约约可见,这些白骨、这些血肉,俱都来自于许多孩童! 河岸两畔众人,面色骤变,一阵哗然。 青玥、宁蔷三人…… 高楼上的盛姿诸人…… 远处的绫雀,眼中都不免蔓延出惊疑来! 船上的许白焰脸上的笑容终于无法维持,他怒气满目,正要高声呵斥。 风雷再度席卷,一点点风雷笔墨映照虚空。 那笔墨上并非是陆景惯常所用的草字,反而是一笔一画的楷书。 楷书中却自有杀气萦绕,自有劲力浮沉! 有士子正要诵读那些文字。 陆景的声音却以缓缓来临,其中仿若夹杂着某种神通。 他明明是在低声诵念,那诸多文字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繁盛太玄,光耀齐日!然天有妖孽生,以善堂之名,行敛财杀童之事,与槐帮沆瀣,饕餮放横,五毒备至,荼毒生灵,其中银无计,名无计,名利之下,仍有恶念丛生,善堂中孩童皆为奴娼、为小鬼,欺世盗名!帝点我为清贵,上有日月昭昭,下有鬼神在望,奸邪之人,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天地有灵,不肯听其颠倒,今日,陆景承帝‘清贵’二字,再添二三两少年意气,誓斩妖孽!” 一字一句,如同雷鸣,又如龙吟虎啸,令人惊骇万分。 诸泰河两畔! 这时反而变得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偶有风波过,催动涟漪。 盛姿、安庆郡主、苏照时同样面色苍白。 “这……” 苏照时体弱,听了陆景檄文几乎头晕目眩。 安庆郡主扶苏照时坐下。 还不曾开口,盛姿就已经跑下楼去。 远处的绫雀大口大口喘着气。 “誓斩妖孽……” 她乃是神火境修士,自然听出陆景低声诵念,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呵斥神通! 可绫雀修为何等不凡,呵斥神通根本无法影响到她,可是此刻,当她一字一句听完檄文,不知为何,只觉得其中透露的壮烈,透露的惊天杀气,已然让她身上都有汗珠析出…… 而船上的许白焰目呲欲裂,一指陆景,道:“陆景,你血口喷人,污我清白?” “你能神念驭物,便是已修成了化真?你我之间并无嫌隙,为何要这般污蔑于我? 君子之名,唯以血洗之,陆景,今日你不死,如何正我之名?” 许白焰声音也如雷霆作响,一道神念轰然而来,顷刻之间便化作一轮弯月般的玄轮高高照耀,直落陆景头颅。 他已修成真宫,一身元神修为浩浩荡荡,元神端坐真宫之中,不染于外物。 在他心中,已有必杀之志,他虽然不知陆景何至于这般快便能修成化真,可在他看来……初入化真的陆景,不过神念境,又如何能胜过他? 许白焰眼中杀气凌然。 陆景却始终安然站在那孤舟上,神色不变,大脑神功中的元神却早已经睁开眼眸,一道神念落入他腰间玄檀木剑。 玄檀木剑出鞘! 二三十分钟后还有一章 第130章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第130章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许白焰玄轮神通光芒闪烁,澎湃元气汹涌而出,他站在玄轮下,就仿佛有一轮明月高照,照的他天质显现自然。 可其中莫大的威能已经席卷而来,卷动河中之水泛出涟漪、波浪! 可怕威能便从中映照而出,真宫元神闪耀光辉。 盛姿喘着粗气,此时此刻心中却极为担忧陆景! 她虽然不知陆景究竟为何会如此,可她自然也听到许白焰方才雷霆之音。 君子之名,以血洗之! 许白焰早已登临化真,铸造元神真宫,一身元神修为强横不凡。 陆景……便是入了化真,又如何能够敌得过他? 绫雀惊异于陆景修为之时,心中也甚是疑惑。 陆景在她印象中一言一行俱都十分沉稳,今日却已神念修为,写下檄文,想要斩杀真宫境界的许白焰…… 恰在此时…… 陆景腰间玄檀木剑出窍。 元气烈烈,厚重如泰山之岳! 陆景就站在那孤舟中,想起那一日冰峰之上,四先生写下的诸多文字。 想起人间,想起血泪,想起那善堂中许多孩童! “于无所有中见希望,于希望中得救……” 陆景深吸一口气。 玄檀木剑飞临虚空,化作一道虹光! 虚空轰鸣,那剑气中又传来阵阵剑鸣,煌煌、灼热、炽盛的光芒从陆景玄檀木剑上闪烁而去。 冲天元气流入其中。 天空中自有斗星之芒照耀陆景躯体。 陆景神念闪动! 峥嵘剑光起苍莽,大日煌煌破玄轮! 却只见一道剑气炸开,就好像有扶光大日冉冉升起,朝阳洒落,万物皆白,光明就此笼罩而下。 原本正想要和陆景大战许多回合神通的许白焰,神色猛然一滞。 扶光剑气直射而来,顷刻之间便穿透了他头顶的玄轮! 剑气中的灼热、炽盛、锋芒达到鼎盛,可怕至极的厚重元气,灌入他的神通中,甚至不曾给他任何一丝一毫的机会,流入他真宫、神念。 剑气闪烁。 许白焰头顶玄轮就此破裂,连带他的元神也被陆景剑气穿透。 若无真宫护持,只怕已经死在当场。 即便如此,许白焰元神也已经多出不知多少裂缝,变得越发暗淡! “这……” 许白焰张了张嘴,脑海中剧痛袭来,令他不由跪倒在船上! 他身后几位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师弟怒不可遏,正要动手,又听到风雷炸响,其中伴随一道轻轻的呵斥。 “滚!” 一声呵斥入他们脑中,这几位熔炉境界的修士还不曾反应过来。 腾飞在天空中的玄檀木剑已经飞到陆景脚下。 陆景踏上玄檀木剑,玄檀木剑微微一动,飞上虚空,悬浮在船上虚空。 陆景跳下船来,五段真玄掌蕴含冲天气血,段段迭加,便如浪潮一般,落在他们身上。 许白焰这几个师弟方才被无夜山呵斥术夺去心神,却不曾想陆景近身而来,一身气血这般澎湃。 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打落水中! 陆景站在船上,却看到方才站在许白焰身旁的两个孩童,眼中露出恐惧死死注视着他。 这两个孩子,便是陆景前往善堂时,见到的那一对不愿分开的兄妹。 那年龄较小的妹妹咬着嘴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年龄不过大去一两岁的男童,却将他死死护在前面,看着陆景,眼神里满是恐惧,却还有许多坚强之色。 陆景朝着他们一笑,探手之间,玄檀木剑落入他的手中。 陆景朝前走了两步,站在许白焰面前! 这一幕被无数人看在眼里,诸泰河两岸已然静谧无声。 无数人都望着这一幕,天上风雷仍然运转,风雷图画中恐怖的景象落入他们脑海中。 陆景那一行行文字,仍然闪烁光辉。 “善堂中孩童皆为奴娼、为小鬼,欺世盗名……” 这些字句令他们心头大震,却又看到陆景此时持剑而立,许白焰跪在他身前,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谁又能料到今夜有此景象? “陆景……你……”许白焰忍着剧痛,抬起头来,便看到陆景那一双冷漠的眼眸。 眼眸中满是晦暗,无其他神色,有的便只有晦暗的坚决! 这一瞬间,许白焰知道……陆景已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杀他。 恰在此时。 远处气血萦绕的盛姿已然来到岸边。 京尹府赤狮祝春花、周修羽,又领了三位赤狮朝这边急奔而来! 祝春花高声大喊:“陆公子,住手!” 他们身上俱都有气血涌动,其中有元神修士,又显玄妙神通。 盛姿此时已经忘了惊讶于陆景方才那一道剑气的玄妙。 她拨开人群,就想要一跃而起,落入水中,游向那船上。 足足五位京尹府赤狮,再加上盛姿,俱都想要阻止陆景。 可陆景神色淡漠间,已然举起手中玄檀木剑! 而河畔上,一道辉光闪过。 一尊三眼石人显现于虚空中,正是濯耀罗! 濯耀罗身上光辉闪动,浩大气血呼啸而去, 他站在河畔上,轻轻弹指。 劲风吹过,便吹起盛姿,将她卷得更远。 而远处五位赤狮见到濯耀罗,俱都停下脚步。 “一尊神相……” 祝春花抬起手,做了个手势:“停步!此间之事,等京尹府决断,府中有大人出手,我等再上船去!” 五位赤狮就站在濯耀罗不远处,转头望向京尹府。 恰在此刻! 京尹府之中,一道神念便如神光匹练,纵横而至。 这神念速度太快,陆景尚且不曾反应就已然来临陆景上方。 “景先生,当街杀人,有违大伏律例,不可!” 那神念化作一道光芒人影,其势滔天,元神光芒闪动,可怕无比。 陆景发现,自己手中的玄檀木剑已然无法劈! “孟孺大人出手了……”祝春花松了一口气。 书楼修身塔,观棋先生睁开眼眸,正想要叩动桌案,却又突然停手,眼中少有的露出些异色来。 旋即他又看向角神山,那已经抬起的手指,终于叩下! 翰墨书院中,原本执笔描绘青山的九先生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出他已待了许多年的房舍。 他每走一步,气息便昂扬一寸。 每走一步,血肉便充盈一分,他走到院中,那左手落在地上,地面震动间,一柄足有人高的大刀破土而出,落入他的手中。 九先生倒拖大刀纵身一跃,气血轰鸣,元气浩大,他便如同烟花升空一般,朝着角神山而去! 而在诸泰河上。 太玄京尹孟孺以元神显化而来,低头注视,一道元气凝聚,正要卷走陆景。 云雾中,却突然有人大笑而来,纵声放歌! “醒骨真人最醒骨,我见诸恶便拔刀!” 许多人左右四顾,却看到天上红霞阵阵,便如同彩虹一样铺展过来。 一位配刀青年一步步走来,便如同盛夏清风吹拂天地。 远处的绫雀神色顿时变化,极为不解。 来人正是南国公府,南风眠! 孟孺皱眉,抬头望向南风眠。 南风眠右手落在醒骨真人身上,拔刀出鞘,笑道:“我听闻陆景檄文,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今日他既要诛奸邪、杀妖孽,我便要拔刀助他! 孟孺大人,请去云中!” 南风眠俊朗无比,豪迈万分,声音便如同波涛涌动,又如清风扑面,畅快无比。 孟孺皱眉之间,又看向南风眠,道:“陆景已经并非是你南国公府之人,南风眠,你要做什么?” “又何至于理会这许多?”南风眠持刀而立,道:“既然有荼毒生灵之妖孽,有少年承意气,写下檄文,誓杀妖孽,便是我的仇人,我也助他一臂之力!” 孟孺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尚无定论,一家之言,若是杀错了人又如何?” 南风眠摇头道:“我信他!” 他语气坚定,即便是远处的绫雀,此时都如风暴席卷,惊涛拍过。 自己这六叔对于自己尚且不曾亲近,为何能斩钉截铁的说出“我信他”三字? 孟孺低头想了想,不过刹那,南风眠身上刀气纵横,便如同笼罩天地的罗网不断争鸣! “孟孺大人!” 南风眠轻声呼唤一声。 孟孺轻轻摇头,那元神再度化作流光,飞上虚空! 此刻角神山下。 楚神愁似有所觉,正驾驭玄光朝着太玄京而来。 恰在城外,一道惊天气血冲天而起,楚神愁在虚空中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却看到远处的山上,九先生盘膝而坐,那人高的大刀被他横放在膝上,这时正远远看着他。 楚神愁见到九先生,又看了一眼太玄京,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突然闪过盛怒之色,猛然觉得一阵晕眩。 这享誉天下的七境修士口中吐出鲜血,缓缓闭上眼睛,俯下身来,坐于虚空。 那桥上! 孟孺与那南风眠离去。 陆景深吸一口气,下方许白焰也回过神来,低声道:“陆景,伱若杀我,太玄京中无你立足之地,便有真相于此,你也不该当街杀我,不该于这人山人海之前,提及持续数年的太玄京善堂之恶!” 陆景浑不在意,继续举起手中玄檀木剑。 远处祝春花气血涌动,高声大喝:“景先生,你乃当世天骄,又是书楼先生,前途不可限量,你今日杀人,便是毁了自己!” 周修羽也道:“其中便有不法,等到详查之后,自会有公道昭日,你又何须如此?” 远处盛姿语气颤抖:“陆景……” “转过身去。”陆景看向就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 一大一小两个孩童慌忙转过身去,又蹲下身来,蒙住眼睛。 “陆景!”盛姿声音更大:“何至于如此?” 周修羽又喊道:“景先生,你乃是太玄京中公认的清贵少年,还希望你……” “不。”陆景打断他的话,轻声道:“今日我并非什么清贵少年,你们只把我当做一位民间野夫!”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我既见不平,自然要磨砺胸中刀剑,让刀剑不至于蒙尘!” “盛姿……你也转过身去。” 陆景声音柔和,看向盛姿。 盛姿躯体一震,下意识闭下眼眸。 许白焰眼眸圆睁,神色狰狞,又哪里有半分的神仙之姿? 只仿佛恶鬼一般。 陆景挥剑:“容我这野夫,为天下杀此獠!” 剑落。 血光涌动,头颅飞起。 许白焰身死! 真的写了很久,共计一万两千字,求一波票。 第131章 太玄京中风波恶 第131章 太玄京中风波恶 许白焰死了。 方才还意气风发,如同自天上落凡间的谪仙一般,站在船头的翩然公子,此刻却沦为一具尸体,躺在船上,躺在陆景脚下。 陆景轻轻一抖手中玄檀木剑,木剑上的血迹毫不粘连,飘飞而去,再度变得光洁如新。 甚至那玄檀木剑都隐隐发出光芒,似乎有灵,其中的仙人血液仿佛在排斥许白焰鲜血一般。 陆景玄檀木剑归鞘,又看向远处那两个孩童。 原本周遭已经极为寂静,可渐渐的就变得嘈杂起来,继而变成喧天的吵闹,这些吵闹来自诸泰河两畔的众人们。 他们做梦也不曾想过天官佳节,原本是这般吉利的日子,却见了这样一桩血腥之事。 船上那位年轻的先生依然挺身直立,脸上并无丝毫恐惧,也无丝毫杀人之后的狰狞。 他面相依然出彩,浑然不似一位胆敢当街杀人者! 这时的盛姿终于睁开眼眸…… 于是,她先是看到正朝着那两个孩子走去,将这两位哭泣的孩子温柔抱起来的陆景。 旋即又看到已然躺在船上,身首两处的许白焰! 须臾之间,哪怕是武道修为已经铸造雪山,元气入体,气血轰鸣不断的盛姿都觉得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令她头晕目眩。 周围的阵阵喧哗都已然变做风暴席卷,让她内心越发纷乱,直到这时…… 盛姿突然想起那一日,她隐晦向陆景表露心迹时,陆景对她所说的那番话。 风骨和峥嵘的精神也许会起火,也许会烧伤她…… 紧接着,盛姿突然觉得一阵委屈,那日,自己还与陆景说了她这一生不过四位好友。 而今日这天官节上,她婉约表露心迹的少年……杀掉了她自小的好友。 “为……为什么……” 盛姿低着头,双肩在微微颤动,她心乱如麻,一切都被她抛出脑后。 此时的盛姿,只想要问一问陆景,这究竟是……为什么? 正抱着两位孩童缓缓走向船舱的陆景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听到了盛姿的询问。 他脚步微顿,转过头去望着盛姿,神色自若,轻声开口道:“盛姿,你相信我吗?” 声音夹杂着神念,夹杂着无夜山呵斥术的化用,传入了岸边盛姿的耳畔。 盛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不由泪如雨下,躯体也更加僵硬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仍然悬挂在虚空中的风雷图画,看向陆景那字字如利剑,句句如泰山的誓杀檄文…… “以善堂之名,行敛财杀童之事……” “与槐帮沆瀣,饕餮放横,五毒备至,荼毒生灵!” “善堂中孩童皆为奴娼、为小鬼,欺世盗名!” …… 这些字句也如利剑一般,刺入盛姿的心中。 盛姿远远望着陆景的认真而又柔和的眼眸,她张了张嘴,很想说“我信你。” 可是她的眼角余光却又看到许白焰的尸首,又想起那善堂建立之初,诸人的努力…… 心神恍惚之间,盛姿眼神都有些迷离,只觉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沉默。 于是船上的陆景朝盛姿微微颔首,终于转过头去。 这时的盛姿倏忽间清醒过来! 陆景对她点头,转过头去的那一刹那,分明看到陆景眼中有一抹期望,便如此消失不见了…… 其中并无责怪,也无埋怨,大约觉得盛姿不答也是理所当然。 可盛姿却依然发现,原本陆景眼中的期望,已然被他收敛而去。 他一步步走向船舱,打开舱门,将不断流泪的两个孩子送入其中,继而又望向远处的烟雨桥。 烟雨桥上,青玥也泪流满面,甚至已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的担忧让她手脚发凉,死死抓着手中的两只莲灯。 那两只莲灯已被她抓烂了,其中的白虎、蝴蝶已经不成形。 旁边的宁蔷三人,此时也有些慌乱失措! 哪怕林忍冬这等见过世面,天资不凡的元神修士,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此事。 “陆景所谓要去做的事……便是杀人?” “野夫路遇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 短短两行文字,道尽陆景胸中之念。 “这许白焰,当真行了那般恶事?” 林忍冬惊魂未定,突然发现身旁的宁蔷竟直直倒了下来! 林忍冬意念敏锐,一道神念延展出来,化作大手扶住了宁蔷。 却又见此时的宁蔷面色煞白,紧紧闭着眼睛,脸上满是担忧,却又带着许多恐惧! 她原本便体弱多病,又何曾见过这等可怖之事,一时间血气上涌,令她站不住身子来。 林忍冬拍着她的背,将宁蔷扶起来,足足几息时间,宁蔷气息才顺了些。 就在林忍冬分心时。 却又见一道剑光闪烁而来,陆景来到那烟雨桥上,桥上其余许多人俱都退后,对陆景似乎带着难言的恐惧。 陆景毫不理会,他来到青玥身前。 青玥身躯还在不断颤动,涕零如雨。 陆景伸手擦去青玥脸上的眼泪,又抬起她的手,从她手中拿出那两只莲灯。 神念涌出,化为实质,落在那莲灯上。 两只原本已经有许多褶皱的莲灯被化真神念笼罩,变得平常起来。 小风雷术闪过,点燃两只莲灯的灯芯。 陆景将那蝴蝶莲灯递给青玥,笑道:“哭什么?放了莲灯就回家去,明日多揉些面,我回来还要吃面的。” 青玥重重点头,接过蝴蝶莲灯。 陆景拿着另一只莲灯,神念流转,两只莲灯便如此悬浮而起,飞下烟雨桥,落在下方的诸泰河案上。 水波流动,两只莲灯流向远处。 “少爷,面要软一些,还是硬一些?”青玥气力不接,断断续续问着。 陆景随意道:“都行,怎么简单怎么来便是。” 他说到这里,看向远处。 远处就站在河岸上的濯耀罗似有所觉,屈身一跃,便飞上天空,等他坠落而下,竟然已经再度化为了一枚小小的三眼石人坠饰! 陆景朝濯耀罗认认真真道了一句谢谢,这才将那坠饰递给青玥。 “你将这石人拿回家,就放在院中,若伱要出门了,便随手带上。” 青玥愣愣点头。 陆景又与宁蔷、陆漪说了几句话。 最后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转头看了一眼那七八艘船。 “忍冬姑娘,陆景还要劳烦你一件事。” “可否帮我将这封信送往当朝上轻骑都尉府中?越快越好,否则这些孩子难免要忍饥挨饿的。” 这封信,陆景早在突破化真境界的那一夜就已经写好。 杀人容易,凭借一身少年义气,怒发冲冠,斩去不平对陆景而言,也没什么可敬佩的。 重要的是,杀人之后又要如何? 他为何杀人? 是想要替这些孩童们求一个公道,是不想许白焰这等沽名钓誉,行尽极恶事的人,还受万人称赞。 这对于那些孩童而言,太无公道了,对于真正的良善而言,则更加讽刺。 陆景所求有公道在此,可同时自然不能不去想之后的事。 许白焰死了,这几十个孩童免去了被下咒、被虐待、被斩去双腿沦为匍匐乞丐……等等诸多命运。 可他们的生命仍在,仍然需要活下去。 “既然已经做了,便要做得好一些。”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又看到林忍冬怔然间点头。 他这才朝四人温和一笑,玄檀木剑再度飞来。 陆景踏上飞剑,飞临祝春花、周修羽等等五位赤狮之前。 祝春花、周修羽二人,早在南国公府南雪虎失踪一案时,就和陆景相识。 五位赤狮俱都眉头紧皱,望向那风雷图的眼神,也有些质疑。 可即便如此,祝春花依然朝着陆景行礼,道:“陆景先生,这件事情闹得太过大,春花便得罪了。” 周修羽也行礼道:“先生!还需要你前往京尹府一遭! 而且这件事情必然会惊动大理寺,之后还需转监。” 陆景并不多言,只说道:“有劳诸位操劳。” 他话语至此,眼中丝毫无惧,昂首阔步,朝前而去。 祝春花和周修羽倒是并不意外。 眼前这少年的骨气他们早已见识过,当日哪怕是锁血镣铐,五脏六腑剧痛加身,这位年轻的书楼先生也面不改色。 五位赤狮跟在陆景身后,祝春花仔细看向陆景背影,不知为何却突然觉得……那背影中隐隐有少年傲气,有野夫孤勇! 这让她不由再度转头,望向那正在缓缓消散的风雷图以及誓杀檄文! 这位女赤狮心中,突然跳出一个念头来:“这檄文所言……是真的?” 绫雀也在看那风雷图。 她远远站在一处小巷口,看着陆景和几个赤狮便如此离去。 绫雀心中思绪也颇为纷乱。 风雷图、誓杀檄文、陆景挥剑时那诸多果决、自己六叔突然踏红霞而来,道出那一句“我信他”…… 今日这些事,都让绫雀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最让绫雀无法理解的还有两件事。 “陆景竟然已经元神化真,而且那一道如同烈日般煌煌映照天地的剑气……” 绫雀只觉那一道剑气令她的羽化剑心不断震颤,其中的锋锐气呼之欲出,一往无前,让绫雀心中陡然间生出一阵羡慕来。 这让绫雀忽然想起,陆景召兽见帝,以此退婚的那一日,她也曾问过自己…… “他若习风雨剑,剑气中可能有风雨?” 今日见陆景剑光大势,让绫雀都不知该如何评价。 “这样的剑道传承不知来自哪里,不比禹星岛风雨剑气更差。” 除了陆景修为、剑气之外。 让绫雀无法理解的另一件事则是…… “哪怕是那檄文中的事都是真的,陆景孤身佩剑,众目睽睽之下杀妖孽,又何来的勇气?” —— 不过一夜! 诸泰河上这件惊天大事,就已经传遍了太玄京。 太玄京中几乎所有百姓、所有大府之人都在谈论此事。 许多人对于陆景并不陌生。 陆景盛名在外,既是书楼二层楼的先生,之前又因为陆家庶子、南府赘婿的身份,还闹出了许多事来。 比如南国公府南雪虎一案、召兽见帝。 最近几天,这位书楼年轻先生的笔墨在玄都声名大噪…… 就连临摹的书帖都供不应求。 许许多多大儒也都出言称赞,李慎、季渊之这等享誉天下的名士对于陆景的草书评价奇高。 这许许多多事,让无论是喜欢在茶余饭后闲谈杂事的玄都百姓,还是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官宦人家,都已经颇为知晓陆景此人。 接着便是这一桩极为惊人的事。 陆景佩剑而去,斩了同样在太玄京极富盛名的翩然公子天质自然许白焰! 赫赫有名的元神修士楚神愁一生降妖除魔,心系天下凡俗百姓,结果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许白焰正是他的嫡传弟子,师徒二人都有良善之名。 然后有名师教导的许白焰,就被佩剑的少年先生一剑斩了,甚至不曾有像样的反抗。 玄都中人惊异于陆景修为的同时,除了书楼士子,许多敬奉书楼的读书人,其它大多数百姓又倾向于许白焰。 许白焰在太玄京中经营良久,名气并非作假,自然有许多拥趸! 陆景凭借一纸自己写的檄文便杀了许白焰?这不免太过儿戏。 于是一时之间,太玄京中浪潮涌动。 那善堂之前有许多百姓聚众高呼,要还这件事一个公道! 此事在玄都中已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府邸。 盛如舟眉头紧锁,坐在东堂上首。 盛府东堂之内,除了盛次辅之外,还有身穿黑衣,原本威势勃勃,此时却气息萎靡的元神修士楚神愁,他脸色阴郁,眼中隐隐有疲乏闪过。 除了这二人之外。 盛姿正低着头,面色煞白一片,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事……竟然起了这等大风波。” 盛如舟望向楚神愁,语气中带着些怒意:“我看这陆景平日里心性沉稳,待人处事也颇知分寸,说起话来也颇知礼数。 可如今,他竟然佩剑而去,杀了许白焰,那檄文已经被书楼士子传遍了玄都,尤其是那一句“野夫路遇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更是被许多书楼士子奉为圭臬,就连太枢阁中也有人在说,能够说出这般话语的少年,绝不至于无端杀人,此事必有蹊跷!” “神愁!白焰是我引荐给你,我本不该疑他,只是事已至此,我仍然想问一问,你对陆景所写下的檄文中所言,究竟……” 盛如舟不曾多言,只是眉头却仍然紧皱。 他眼中也有许多疑惑。 许白焰与盛姿交好。 盛如舟一直觉得许白焰身世清白,早在许白焰还是孩童之时,盛如舟就已经见过他许多次。 即便也曾疑心许白焰与苏照时、盛姿、安庆郡主之间的友谊有些功利成分。 可又因许白焰面对盛如舟、楚神愁这般的大人物,不像在陆景身前那般有所松懈,全力掩饰之下,盛如舟也并未过多在意。 而且在盛如舟看来……许白焰天资不错,又有一颗向上之心,便是有些功利成分在,又能如何?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盛如舟久在朝中,也知晓如果始终没有些功利之心,反而有更多的蹊跷之处。 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许白焰引荐给楚神愁。 此时的盛姿仔细听着,神色却晦暗异常。 楚神愁沉默不语,并不回答盛如舟的话。 “我已派人去查了。” 盛如舟手指轻叩桌案,道:“早在这善堂立起之时,我便已经派人去查过,神愁你甚至亲自去护送过两批孩童,那时善堂中还未有那么多大府子弟。 那时的善堂绝无任何问题,若是成恶,也是在这之后。 如今仔细想起来,因为这许白焰是我等身边之人,我等俱都太过信任,后来反而有些疏忽了,便不曾再仔细探查!” 盛如舟说到这里,又不由叹了口气。 “若是那檄文中所言之事属实,魏玄君距离太玄京太远,安庆郡主偶尔回来一遭,倒也无妨。 可是你、我、大柱国府与那恶事也有许多责任,若非那许白焰是你的弟子,若非那许白焰经常出入大柱国府与我盛府,也不至于太玄京中许多双眼睛总是略过那善堂,让那善堂竟然安然开了数年!” 盛如舟说到这里,有些烦闷的闭起眼睛。 陆景那一篇文章他也看了,字字带杀机,句句带不平,哪怕是盛次辅这等处变不惊的高官,见了檄文都不免心有恻隐! 盛如舟说了许多话。 一直沉默的楚神愁终于看向盛如舟:“盛次辅,想来你也与我一般……已然有了答案。” 原本始终情绪低落的盛姿听到此言,突然抬头,目光看向楚神愁,眼中隐隐带着些哀求。 楚神愁自然注意到了盛姿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盛如舟却点头说道:“九先生前来阻你,就已经证明许多事。” 楚神愁沉默一番,这般强横的元神修士此刻却神采萎靡:“九先生一身气血重如泰山,他之所以断臂也是为世间公道,他来拦我……” 盛姿深深吸气,不由颤声问道:“父亲……你是说一直以来,白焰都在与我们逢场作戏?” 盛如舟和楚神愁对视一眼。 这许白焰伪装的天赋用“绝伦”二字来形容,都绝不过分。 平日里一言一行,甚至瞒过了他们,想要瞒住几个自小长大的年轻男女,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不知,陆景是如何得知的?”盛如舟目光灼灼:“陆景知晓此事,却不去报官,而是以手中之剑取一个公道,这在朝中许多人眼中,不妥。 太玄京不同于那些贫弱的道府,尚且有京尹府、有大理寺、监云司以及……太玄宫,有法理在此! 他如果报官,此事必能水落石出,许白焰也必将身死,他又何至于这般极端?这样一来,他反倒又多了许多磨难。” 楚神愁侧头想了想,突然想起年少的自己,想起自己少年时,空着双手入野山,凭着不过日照的元神,打死作怪的虎妖,将那伥鬼打的魂飞魄散! 那时,他发现虎妖、伥鬼,也不曾报官,因为若是报官了,那贫弱县城至多是赶走虎妖,已然死去的人们,死就死了,得不到公道。 正因如此,他杀了虎妖之后,伤痕累累之余仍然将那虎妖尸体拖回县城中,就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们一个公道。 妖类食人,便要以命偿还,也要让县城中的人知晓,他们是死在这个虎妖嘴中! “若是陆景报官,乃至在人潮涌动之地揭露此事,此事影响仍然远远不足与现在相比。” 楚神愁道:“为了玄都安宁,京尹府、大理寺又会如何处理?” 盛如舟思虑片刻,道:“许白焰必然身死,槐帮也会死人,可为了玄都安宁,这件事必然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从漩涡变为湖面上的涟漪,就此消失不见!” “那些已经遇害的人们,看不到此事被公之于众,看不到公道二字悬于青天!” “可陆景此举……便是以自己为风波,搅动风暴,只要他不死,这件事情就必然要有一个结果。” 盛如舟说到此处,缓缓站起身来。 他低声诵念刚才提及的那句野夫诗词,眼中鲜少露出钦佩来。 “这少年是书楼先生,平日里一身书卷气,可路遇不平,却又有满腔的热血任侠气!要以自身为赌注,还遇害者一个公道,此子……真是令我惊讶。” 楚神愁想到许白焰,又想起善堂中很有可能死去了许多无辜者,便越发感到烦闷。 听到盛如舟这番评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玄轮都虎。 那日盛如舟引荐的时候,他原本有机会收陆景为徒…… 盛姿始终听着二人说话。 盛如舟和楚神愁的话,就好像一根根刺一样,直刺入她的心中,原来真相竟真是如此! 盛姿脑海里忽然闪过陆景的面容,闪过陆景询问她:“你信我吗?” 于是,她便记起了自己的沉默,记起了陆景那一缕期待眼神的消散。 一时之间,盛姿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阵绞痛。 少女只觉寻常,勉强询问道:“父亲……若是……若是真的有人执意要掩埋此事,不惜让陆景死去,那又该如何?” 盛如舟听到自己女儿颤抖的声音,又看到她无神的眼眸,心中暗暗叹气。 正要回答,楚神愁却摇头:“陆景并非毫无依仗,他因少年意气而杀人,可却有九先生出书楼拦我,他那一篇檄文不过一夜时间,就已经有许许多多手抄流于街头,又有少年士子慷慨高歌。 再加上陆景在昨夜显露出来的修为……他死不了。” 盛姿似乎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以消耗殆尽。 她闭起眼眸来,思绪中却始终有陆景最后的眼神浮现,让她坐立不安。 “我……” 盛姿在心中喃喃自语:“陆景…那时他便躺在那里,过往许多年的音容浮现,想起过往他始终如胞弟一般跟着我和照时,又觉得他不该如此,让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 此时的陆景,就盘坐于京尹府牢狱之中。 京尹府大牢陆景并非第一次前来,这里潮湿、阴暗,臭味熏天。 可陆景却毫不在意,盘坐在地面上,闭目养神。 他面色如常,心中也并无多少恐惧。 之所以这般波澜不惊,还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陆景那一篇檄文中,夹杂在中央的一句至关重要的文字。 那便是…… “帝点我为清贵!” 这句话看似平常,却是陆景依仗之一。 清贵者,清在贵前。 清者,高洁、清朗也! 既有此名,陆景这个单纯少年路遇不平,怒发冲冠,又想起圣君亲自赐下的“清”之一字,眼中看不得恶事,瞧不得妖孽,要护一护这清朗的世道…… 如此一来,为了维护圣君所赐清名,冲动之下,怒而杀人……又如何能算作无视律法?在这大伏,圣君之言比律法还要大上一重! 第二个原因,则是陆景那天前去书楼修身塔的意义所在。 观棋先生有诺于他,书楼平日里不染政事,又似乎因为谋划着些所谓“扫除迂腐气”的计划,很久都不显山露水,主动挑起事端。 可如今,有他这么一个冲动的少年掀起风波,满城尽论,那书楼自然也要论。 既然要论,那就要论一个公道! 将这件事情仔仔细细剖开,明明白白摆出证据,论一论世间的公道,论一论那些孩童所受的不公! 正因为如此,陆景才有恃无恐。 太玄京中许多势力已然在查,在这世道下,以往看到许多腌臜恶事,只想到世道艰难,想到许多民间帮派,想到战祸,又有谁能想到许白焰裹挟了许多大府少爷、小姐的善堂? 可是如今由陆景点破,朝中之人必然会同时查许白焰、槐帮! 这也是陆景为何一纸檄文就敢杀许白焰的原因。 其中的证据并不难找,重安王府受了陆景所托,同时查槐帮和许白焰,就已经查到其中的端倪。 只是因为善堂在这天子脚下,又被诸如许白焰清名,他和盛如舟、大柱国、楚神愁诸多大人物之间的关系,以及这几年以来参与此事的大府少爷、公子作保,等等这些迷雾遮掩,让这善堂延续至今! 陆景……如今只需要安然在此等着,等候久不显山露水的书楼……在这太玄京中,露一露笔墨之锋锐!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仅仅一日,就有许多书楼士子奔走疾呼,让百姓读一读野夫诗句,读一读陆景誓杀檄文,这想来也只是风暴之前的朦胧细雨。 陆景想到这里,心中越发安宁,只觉得胸中有一口浊气消散,舒畅无比。 直至此刻,陆景终于想起趋吉避凶命格完成之后所获得的宝物。 他脑海中光芒闪烁,当感知那悬浮的光团。 始终沉稳的陆景嘴角都露出些笑意来。 “如此丰厚?” 这章七千多字,明天会给大家算一下上个月剩下的欠章,争取每天六千字保底的前提下,这个月多还些字数。 再推本朋友的书,轻松修仙!大家试读下!《我的修仙游戏人生》。 第132章 虽千灾万难,吾往矣,亦不悔 第132章 虽千灾万难,吾往矣,亦不悔 闪耀着华光的光团照耀在陆景脑海里。 周遭又有许许多多白色流光。 那些白色流光便是命格元气,而那光团中这是趋吉避凶命格之下,这次大凶之象所获。 趋吉避凶命格作为炽金命格,不仅可以探查吉凶之象,而且可以平衡吉凶。 正因如此,这一次大凶之象,陆景所获极为丰厚。 共计五百道命格元气! 一件奇物! 一道明黄机缘! 尚且有一道极为不凡的大井六四之气! 大井六四之气:大井卦,六四:井甃,无咎。 效用:随机消融两种触发极少的阳橙以下命格,获得一道璨绿命格! 璨绿命格效用不凡,陆景时至如今也只有一道神武天才命格是这一等级。 而这大井六四之气能够让陆景立刻获得一道璨绿级别的命格,由此可见其不凡。 “这样想来,有了这大井六四之气,再加上我已然拥有的命格元气,便可再收获两种璨绿命格……” 陆景并不犹豫,仍然闭着眼眸,念头微动。 刹那间,那包裹着大井六四之气的光团爆发出灿烂光芒。 光晕消散,一道玄而又玄的气息流转而出,盘旋于其他光团之间。 不过瞬息时间。 陆景就已然感知到,大井六四之气一分为二,包裹住两道命格光团。 一道赤红命格守心。 一道阳橙命格心无旁骛。 这两道命格对于此时的陆景而言,确实算得上极少触发。 守心命格,恪守精神,抱元神而守心窍,不为乱神所惑。 心无旁骛,则见字知其意。 可这两个命格一个等级略低了些,仅仅只是赤红,随着陆景修为增长,元神强横,念头刚硬,也只能算锦上添花。 而心无旁骛则是因为陆景有了神武天才、参悟、仙儒生等诸多命格,其效用都有重迭,便是偶有触发,也依然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所以当大井六四之气消融这两道命格,陆景心中也并不觉得有何可惜。 两道命格逐渐消散,化作浓郁而又奇妙的气息,和一分为二的大井六四之气融合。 其中隐隐有白光乍现。 白光交融而起,一道璨绿光彩冉冉而起! 一道道信息也流入陆景脑海里。 正气如虹: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璨绿命格,一身正气,邪鬼不侵,正气萦绕,奸毒药物、恶障之气不可侵身,恶鬼、邪魔见之则退! 许多信息便如滔滔江水一般,涌入陆景心绪之中。 正气如虹! 区区四字,便可见对于命格的不凡。 “传闻中,据说苦读诗书数十年,养育一身正气的大儒,即便不曾修行,也能让恶鬼、邪魔避退。 我与那些大儒相比,尚且还有极大的差距。 可有了这正气如虹命格……” 陆景心中思索,奸毒药物、恶障之气不可加身这一效用,比起许多大儒心中所养的正气,还要不凡一些。 正因如此,陆景对于这新获得的正气如虹命格,心中也极为满意,有了这等命格对于许多小人暗害,便再也不惧了。 陆景想到这里,意念又落于诸多命格元气之上。 “共计有八百三十八道命格元气!” 八百余道命格元气足以提升斗星之芒这一道明黄命格。 斗星之芒可以在对战时映照天上斗星,可以使陆景所学融会贯通,可查敌人杀伐之势,可解敌人凶戮杀招! 换言之,便是可以提升陆景的对战技巧。 陆景一路修行,因为身在这尚且算安全的太玄京,出手的次数并不算多。 可他不论是面对刺杀,亦或是斩许白焰时,一身杀伐之势、临危不乱之气魄、一眼见许白焰玄轮破绽,都得益于这斗星之芒。 正因有这斗星之芒,原本就对元神争斗极有天赋,遇事又颇为冷静的陆景,也就更加强横了。 若非如此…… 陆景又如何能以化真神念之境,一道扶光剑气腾空,便斩去化真真宫境界的许白焰? 从中可知,这明黄命格本来就效用非凡。 “修行奇才命格提升到璨绿级别,需要五百道命格元气。 斗星之芒继续提升,却需要六百道……” 陆景心中多出些期待来。 而当诸多元气命格便如同流水一般,流入那斗星之芒…… 斗星之芒命格隐隐有一道异象来临! 却见一颗杀气腾腾的星辰高照在陆景脑海中,映照那斗星之芒命格。 命格光团熠熠生辉,而悬浮在天空中的星辰也就此坠落而下,砸入那光团中。 陆景念头里,星光滚滚。 斗星官之命,璨绿命格。 斗星官,立于武仙座,不见一败。 效用:斗星官之命,诸多争斗经验与生俱来,可见神通破绽、可见敌人气魄、可知元神气血流转,一步先,步步先! 随着这斗星官之命命格高照在陆景念头中。 陆景眼眸轻动,朦朦胧胧间似乎看到一尊星官正在他脑海里与人争战! 这斗星官时而气血磅礴,时而元神高照,诸多武道功法、元神神通信手拈来,一举一动间皆先于敌人一步! “斗星官之命……” 陆景念头一闪。 却见到脑海里,三道璨绿光芒彼此呼应,彼此映照,竟然隐隐有无敌气魄。 斗星官之命、正气如虹、神武天才…… 三道璨绿命格加持! 此时此刻的陆景,绝无愧于天骄之名! 除了这些命格之外。 还有一道光团上下悬浮,星星点点的光彩,似乎象征着许多不凡。 陆景念头所过之处,这光团中的信息就被他摄入念头中。 “一件奇物……蕴空纹。” 蕴空纹:使用此蕴空纹,蕴空纹附于大人躯体,化为了玄妙纹路,其中有虚空可容纳万物…… 一道道信息流来。 “蕴空纹:足可以容纳三架寻常马车,比起李雨师在养鹿街时,想要送给我的妖饕宝袋还要大上许多。” “而且玄纹落于躯体,比起妖饕宝袋就等要随身携带的宝物还要更加方便,也要更加安稳许多。” 陆景思绪及此,徐徐闭上眼眸。 一道八卦图闪动,诸多命格、宝物便落入他眼眸中…… 趋吉避凶(炽金)、正气如虹(璨绿)、神武天才(璨绿)、斗星官之命(璨绿)、神玉为骨(明黄)、洞妖(阳橙)、仙儒生(阳橙)、参悟(阳橙)、美男子(阳橙)。 大升六五之气、行运符、蕴空纹、鹿山观神玉…… 这许多命格、宝物都在他脑海中缓缓映照光明。 “还余下二百多道命格元气,还能提升一种阳橙命格,让其达到明黄之境。” 陆景想了想,最终目光落在那仙儒生命格之上。 洞妖命格不必急于一时,如今他在太玄京中,这一命格能够感知妖气,其实已然足够了。 参悟命格同样如此,有了神武天才,即便是梵日法身那等的不凡佛秘,都能够在短时间里参演掌握,继续提升参悟命格,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必要。 而这仙儒生命格对于陆景而言,却屡次起了大用。 就比如这次斩杀许白焰,那风雷图画、誓杀檄文能够那般振聋发聩,原因还在于仙儒生命格上。 “提升仙儒生命格至明黄级别,需要两百道命格元气,足够。” 陆景心中这般打算。 这样一来,他便有三道璨绿命格,两道明黄命格,其余皆是阳橙命格! 陆景思绪落下,仙儒生命格提升,一道明黄色光芒灼灼升腾而起,化为明黄级别的仙儒命格。 与那与李雨师虚与委蛇时,所获得的神玉为骨并列。 两道明黄命格也彼此回应,明黄光芒闪烁。 仙儒:仙儒生命格提升而来,明黄命格,讲授学问、道理、琴棋书画皆有飘飘仙气,皆有异象浮现…… 神玉为骨:提升大人气质,骨、气渐渐如神,光耀夺目,气质璀璨,神如华光。 —— 陆景就这般安然坐在京尹府暗牢中。 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直至良久,陆景元神突然感觉到近处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陆景睁开眼眸,转头看去。 他隔壁一处牢舍中,一位蓬头垢面的中年人,正打量着他。 陆景心中一动。 昨日他入这暗牢的时候,这中年人正蜷缩在阴暗处睡觉,自己并不曾多加注意。 今日这中年人醒来,又望向陆景,陆景才想起此人。 早在陆景上一次被关在京尹府暗牢之时,他就已经看到过这人。 那一日,此人也坐在阴暗中,望着陆景。 目光间隐隐有些探询。 陆景之所以这般记忆犹新,是因为此人脖颈上还画着一只青面獠牙的妖魔。 妖魔目光森寒,甚至似乎还发着微光,远远注视的陆景。 而这一次陆景又入牢狱,又再一次看到了此人。 他还是一如既往坐在阴影里,远远望着陆景。 京尹府这一处暗牢,与关押寻常人的牢狱不同,每一处暗牢中仅仅只有两间牢舍。 所以这间暗牢中,就只有陆景和和这一位蓬头垢面的人。 陆景感知到了此人目光,倒也并不在意,只当此人好奇。 就在他正要闭起眼眸时。 那神秘人突然开口,问道:“你杀了人?” 陆景不急不徐,转过头去望向他。 神秘人沉默二三息时间,道:“那一日,几位赤狮送你进来,我听到你与他们说话。” 陆景侧头看向神秘人,神秘人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走出。 又伸出一只枯瘦至极的手,揭开遮掩着自己面容的头发。 陆景仔细看去,却见这一位神秘人骨瘦嶙峋,颧骨高起,脸上满是污秽,但是眼神却十分锐利,带着重重精气! “我听那几个赤狮说,伱是路见不平,杀了一位沽名钓誉的妖孽之辈?” 那神秘人语气肃然,询问陆景。 陆景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那几位赤狮说此话时,有颇多怀疑,颇多不信,你来问我,我该如何答你?” 神秘人低头想了想,又抬头道:“我并非是那几个赤狮,我却觉得这太玄京中却有许多高高坐在贵府的妖孽! 我见你一身书生气,便是斩人性命,脸上无丝毫愧色,也无丝毫后怕之意,正因这般,我却有几分信你。” 陆景随意一笑,便转过头去,不在多言。 那神秘人却咧嘴一笑,对陆景说道:“这天下有许多不平之事,亦有许多妖孽作乱天地,天下万民苦这些不平之事久矣。 这少年,你若有路见不平便杀人的气魄,就太玄京并不适合你。” 陆景心中一动。 神秘人坐下身来,轻轻在地上写下两个字。 “平等……” 陆景神色不变,只是望着那神秘人。 神秘人声音低沉,道:“天下困苦,万生艰难,朝堂上有不可一世者居高临下,低头俯视人间。 云雾之间,尚且有人仙、天人搬山、移岛而居,眼眸开合之间,就有雷火涌动,气血如海,其中鲜少有直视苍生者! 而那旷海,又有落凡的老龙盘踞,卑微祈天,想要脱去凡身,登上天关,无数龙属因他的存在而兴风作浪,越发放肆。 少年,你可知这天下究竟有多少不平事?” 陆景低头思索。 神秘人嘴角露出些笑意,他脖颈上那青面獠牙的妖魔似乎也在微笑,妖魔眼中的光芒也越发炽盛。 “正因如此,这天下之事,正需平等!” 神秘人轻敲地面,不知是否是陆景的错觉,他手叩地面,这座暗牢似乎都在晃动。 “天下无豪杰,唯我平等乡有一位手持禅杖,硬生生敲出一座平等乡的盖世大将军。 天下众生皆平等,万载奴气俱成灰! 你若是想要为苍生抱不平,又何须坐在这太玄京中?” 神秘人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极其玄妙的力量。 当那声音落在陆景耳畔,便有如洪钟大吕,不断轰鸣作响。 一时之间,陆景念头大动,便只想要走出太玄京,为这天下苍生抱不平,入那平等乡,拜在那一位盖世大将军麾下! 可须臾之间。 陆景元神一道金光闪烁,大明王法相隐隐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正气如虹命格也倏忽爆发! 一道顶上的正气浇灌而下,便如若这天地正气化作清风,吹拂而来。 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陆景已然清醒过来。 他眉头微皱,看向那必然来自于平等乡的神秘人。 神秘人看到陆景清明的眼眸,脸上不由露出可惜的神色来。 “你这少年,倒真是神奇。” 神秘人摇了摇头,不再多言,退入那阴影中,头发掩于面目之上,已经看不清楚面容。 就只有那青面獠牙的妖魔纹路,就好像有生命一般,死死注视着陆景。 恰在此时。 牢门被打开,祝春花和周修羽再度前来,手中还拿着一对精铁锁链。 二人并不理会那神秘人,甚至不去多看一眼,径直来到陆景牢舍之前。 祝春花先是向陆景行礼,继而道:“陆景先生,大理寺有令,如今你要转入大理寺,门外就有大理寺少卿等待,得罪了……” 陆景站起身来,朝祝春花和周修羽颔首。 二人并无什么防备,就这般打开牢房。 陆景走出牢舍,任由祝春花和周修羽为他戴上这锁链,一路朝前而去,临出门,还远远看了一眼那阴影中的神秘人。 神秘人转过头来,似乎就在阴影中看着陆景。 走出这间暗牢,又走过长长的京尹府大牢走廊,走过许许多多间暗牢…… 一道微弱光芒照耀而来,落在陆景面目上。 陆景微微眯起眼睛,抬眼望向远处,终于明白为何祝春花和周修羽要为他带上这么一个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凡铁锁链。 却见这京尹府之后……居然人山人海。 街道两头都有许许多多百姓,远远望着京尹府大牢方向。 除了太玄京百姓之外,还有许多衣着华贵的少爷小姐,以及身着青衫的读书人。 陆景看着这些人,都深觉有些意外,他转监一事,为何有这般多人知晓? 一旁的祝春花小声道:“大理寺今日清早就已经发下命令,要先生转监,却不知因什么原因耽搁了。 此事倒是传扬出去,便引来这许多人。” 陆景举目而望。 令他意外的是,绝大多数人脸上并无多少怒气,也算不上痛恨,眼中只有许多疑惑。 有些青衫士子看到他,脸上还露出崇敬之色。 当然,也有人怒气冲冲,对他怒目而视,却碍于此地乃是京尹街,不敢呵斥怒骂! 此刻,陆景走出大牢,此处声音便猛然嘈杂起来。 他们都在彼此谈论,都在道出心中疑惑。 陆景举目四望,此时他元神敏锐,又因为一身气血充盈,体魄强横,目的非凡,看到远处有许多熟人。 陆漪、林忍冬、宁蔷、陆琼……等等诸多陆府中人,其中还有脸上带着快意的周夫人! 更远处,盛姿正穿着一身红装,眼中带着泪光望着陆景。 又有青玥挤不到最前,又听到众人呼声,泪流满面之下又拼命朝前挤着,想要靠前些,看一眼陆景。 正在这时,从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来,那一只手拉住青玥,周边的人还不曾反应过来,就被柔和的力量推到一旁。 青玥便被那人拉到前方来,脸上还带着些怔然。 旋即又飞快朝那女子道谢,便踮起脚来看向陆景。 此时的陆景并无丝毫狼狈之色。 长发安然洒落,气定神闲,就连身上的衣袍都并无褶皱之处。 唯独双手上的锁链,令他的气度有些折损。 青玥不理这些,见到锁链,眼中的泪珠便越发多了。 陆景望向青玥,眼神一如之前那般柔和,朝青玥摇了摇头。 青玥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珠,不愿让陆景担心。 陆景又朝青玥身旁的两位女子点了点头。 这两位女子正是陆景在空山巷的邻居。 裴音归和含采姑娘。 这件事早已在太玄京中酝酿了天大的风波,含采姑娘出去采买,自然也听闻此事。 此时两位女子望向陆景的眼神,都带着许多不解。 “不知那一日陆景公子在善堂中究竟看到了什么?怪不得他那天心不在焉,神色晦暗,没想到竟然是前去杀人的。” 含采姑娘小声说着。 裴音归眉宇间也有些疑惑。 一身白衣,颜色不俗的裴音归那天也曾入了善堂。 因为她自身以往的所见,对那善堂如同养奴一般养那些孩童有些厌恶,只觉得那善堂、那被许多人夸赞的许白焰并没有多好。 可裴音归却从未想过,平日里礼数周全,待人颇为温和的陆景,竟然会佩剑而去,斩了那许白焰的人头! 这让裴音归大为不解,旋即含采又带回了许多文章,其中有陆景写下的檄文,有怒斥陆景恶行的文章,但更多的却是……此事的细节。 不知有多少士子,撰写文章言及此事。 大多数都描述了陆景经历,有对于这少年士子的赞赏,有对于他写就檄文的分析。 许多文章俱都妙笔生花,揭露了其中重重疑点。 裴音归和含采姑娘并不认识多少文字,只是这些文章大多写的通俗易懂。 再加上含采姑娘上街时,就有很多少年士子在街头巷尾诵读这些文章,引许多人停下脚步,仔细倾听。 然后裴音归便敏锐地发现,这些文章似乎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原本绝大多数都倾向于许白焰的百姓们,虽然依然倾向许白焰,可是却不再那般认定,也不曾山呼海喝,让陆景偿命。 更多的太玄京百姓,则开始关注其中的真相。 风向已经有所变动。 祝春花、周修羽带着陆景朝前走了几步。 就有一位头戴高冠,背负双手的大理寺少卿迎面而来。 碍于此间许多人旁观,这位大理寺少卿并未向陆景行礼,只是朝陆景微微点头。 他原本冷漠的面孔下,尽力带出去柔和来,对陆景道:“先生,此案已由大理寺提去卷宗,要劳烦你走一遭大理寺。” 陆景朝他微笑:“有劳。” 大理寺少卿轻轻挥手,就有两位腰佩长刀的大理寺寺虎上前来,站在陆景身后。 大理寺少卿向朝前走着,陆景走在中间,两名寺虎押后。 此时此刻,京尹街两侧又有了许多人,粗略看去,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陆景一路而去,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终于。 有胆大者按捺不住性子,高声喝道:“陆景先生,你那檄文所言是否属实?” 此问一出。 街道两旁声音顿时小了下来,俱都眼神灼灼,远远望着陆景。 陆景一语不发,继续朝前。 又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少爷高声询问:“白焰公子的善堂屡次行善,你一个书生,随手写了些字句,就能杀人性命?大伏律法何在!” 这少爷话语落下,又有很多人纷纷应和。 可以正值此时。 一位身穿青衫长袍,面像儒雅的士子朝前一步,怒喝道:“此事尚且真相不明,你们这些人便急着扣人帽子,难道是那许白焰的同党?” 又有士子说道:“那善堂中有一面善墙,镌刻着许多人的名讳,等到此事水落石出,在行责问不迟!” 又有人冷笑说道:“陆景,你为何不答?杀人便要偿命,尤其是杀了白焰公子那等良善之人,你居心何在?” “陆景乃是书楼先生,召兽见帝,天赋鼎盛!若非他有一身清贵,有一身少年义气,又何必淌这浑水? 他便端坐在书楼中,也受人景仰,前途无量,他杀那许白焰又有何好处?” “此事又有谁人能知?也许他与白焰公子有私怨,杀人之后想要以自己声名脱困!” …… 此间的声音,越发吵闹了。 人群中的盛姿已然知晓真相,听闻周遭许多怒骂陆景的话语,顷刻间心绪也越发低落。 她几次想要唤一唤陆景的名姓,却又想起那夜陆景询问她时,眼中期望的神色,心中便越发胆怯起来。 盛姿惧怕自己呼唤陆景,陆景却不答她。 到那时,自己心中的希冀将彻底碎去。 原本英气勃勃,落落大方的贵府小姐,此时却小心翼翼,胡思乱想,脑中平白多出了许多担忧来。 京尹街吵闹声越发嘈杂了。 许多目光,也从两旁的建筑中,落在陆景身上。 重安王妃穿着一身紫衣,站在窗前低头望着。 她眉头微皱,柔水就站在他身后,眼里还带着些担忧。 “景公子真是太冲动了……” 柔水低声说道:“遇到这等事,其实有许多办法,他选了最莽撞,最直接的法子,却置自身于不顾。” 重安王妃长长的睫毛微动,望向远处陆景的背影。 继而又想起陆景之前为他所画的那一幅画。 话中不起眼的小草向阳生长的景象,又落在她的脑海里。 “虽然多出许多麻烦,可是……陆景是有些傲骨的。”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心中万古刀……这少年确实担得起意气、清贵二词。” 重安王妃这般想着。 街上依然吵吵闹闹,两种不同观点不断碰撞。 京尹街道上也空无一人,都在两旁观望。 就连来去的马车都停下来,望着陆景走过。 万众瞩目,陆景却依然面不改色,跟在那大理寺少卿之后。 恰在此时。 远处突然有一道马车轧过青砖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又有缓慢而整齐的蹄声轻响。 “是白牛……” 有人高呼。 于是众人抬眼望去,却见到一头白牛,正拉着一架并不算华贵的车驾,缓缓驶来。 这车驾一路走来,就依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是首辅大人!” 有大府子弟、少年士子高声呼唤,百姓们看到那毛色洁白的白牛,也认出来人,匆匆忙忙朝那车驾行礼。 就连大理寺少卿都轻轻探手,停下脚步。 “首辅大人怎么来了这京尹街,难道是要去京尹府?” “大约是处理政事太过烦闷,闲逛一番,从京尹街前往青云街,其实也并不远。” “难道是为了在陆景而来?” …… 众人猜测纷纷。 白牛步伐平稳,就此而来。 路过大理寺少卿、陆景,以及那两位寺虎时。 乃是官身的大理寺少卿三人俱都行礼。 陆景也持学生礼。 白牛就如此朝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原本吵闹的京尹街,也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望着那马车,都有些疑惑不解。 这时,一只苍老的手从中伸出,掀开帘子。 紧接着,姜白石身穿一身朴素灰衣,从中探出身来。 他低头看着陆景,若有所思。 大理寺少卿三人躬下身去,不曾抬头。 姜白石苍老而又温和的声音传来:“不必多礼,我来与陆景说几句话。” 大理寺少卿神色一动,连忙站起身来,又退后一步。 “首辅大人。”陆景再度行礼。 姜白石深邃眼神落在陆景身上,看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那许白焰行恶,是玄都诸多人疏忽了。” 寂静…… 一路跟着陆景前来的宁蔷、裴音归、青玥、林忍冬、盛姿……等等许多人,神色都有变化! 无数百姓,诸多大府少爷、学生也神色各异。 陆景依然沉默不语,只是身躯如枪,直直站立着。 姜白石看着陆景,问道:“只是……你因何而这般冲动?在太玄京中得见不平,只需上报京尹府,自然能将这不平之事连根拔起。 你却执剑杀人,为太玄京百姓带来许多惊恐,今日之后,若有人效仿,又该如何?” 周遭许多人顿时反应过来,姜首辅此言一出,便以证明那许白焰……确实行了万恶之事! 陆景这位书楼先生所杀之人,并非无辜! 而陆景再抬头看向姜白石,心中也已经明白…… 姜白石是在助他! 于是陆景低头想了想,道:“景年不过十七,只是个读了些圣人典籍的少年……” “我得见恶事,便气血上涌,心中怒气滔然,如同有野火烧过,不见平息。” “帝点我为清贵,我佩剑前行之时,脑中时时有清贵二字,想要对得起这清贵之名,冲动之下,便不曾多想,写下檄文,以剑斩恶……如今再回想起来,怕是吓到了许多无辜百姓。” 姜白石叹了口气,眼眸微动间,询问道:“如今,你可后悔了?” 陆景张了张嘴,却又低下头来,心中不由再度想起重安王妃那一封信。 信中关于孩童的描述还有许多,其文字寻常,却满是恐怖与悲惨…… 思绪涌动间,陆景忽然抬头,直视着姜白石,轻声道:“少年有意气,敢斩天下不平,不愧公道二字。 陆景……并不后悔。” 姜白石猛然皱眉,道:“你前途无量,原本仔细处置,又如何会沦为着阶下之囚? 如今你手戴枷锁,徒步前往大理寺,少不得要受审,少不得要治你一个无法无天之罪。 你是书楼先生,还要教书育人,又如何能够这般冲动?” 此间一片寂静。 街道两旁、酒肆、建筑都有无数目光落在陆景身上。 这些人也都十分不解,不明白这样一位少年郎,为何压不住心头怒气,为何无丝毫城府,为何这般冲动。 此时此刻,姜白石询问,似乎对于陆景的冲动有些失望。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青玥、盛姿、裴音归等等诸多人的注视下。 陆景摇头,轻声道…… “若为了那些孩童的公道,虽千灾万难,吾往矣,亦不悔。” 第133章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 第133章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陆景回答时,语气认真而又仔细。 即便他手上还有枷锁,即便身后便是大理寺少卿,是两位押送他的寺虎,即便询问他的乃是当朝太枢阁首辅姜白石! 可他依然道出“不悔”二字。 姜白石低头看着他。 街道两旁也有许多人听到陆景的话,彼此相传间,这一句语气平静,似乎并无夹杂多少浩荡雷霆的话语,便被口口相传。 无数人眼眸中,那白牛、车驾、贵人,以及那长身玉立少年人,似乎都构成了一副难以形容的景象。 就好像崔巍山岳将崩,将要倾压而下,砸断许多人行走的道路。 于是便有一位并不算如何高大、势单力薄的少年手上人带着枷锁,以自身肩膀、脊梁,以满腔热血、少年义气,扛住了那崩落的山岳。 这等感觉颇为奇特。 便是修为高绝的王妃,在听闻陆景那几句低语,竟然在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勾勒出这一番奇景。 重安王妃却浑然不觉怪异! “首辅大人问他,是相助于他,是想要让他脱罪,陆景只需回答自己后悔了,回答自己不该那般冲动,此事对于陆景而言便更加容易。 只是……陆景……” 重安王妃侧过头来,便如同此间众人一般,打量着那位极短时间里,便名动太玄京的少年先生,却不知他的这份坚持从何而来。 “也许来源于陆府那长久以来的泥潭,来源于与她相依为命的青玥的悲苦。” 重安王妃不禁如此想。 当姜白石话语中隐约承认许白焰却行了大恶之事,这京尹街便越发沉默了。 这条街道上的许多人,也都目睹了那夜烟雨桥下,陆景剑斩许白焰! 当时陆景面无表情挥剑时候的果决,风雷构筑誓杀檄文时的慷慨激昂,俱都回荡在他们的脑海里。 尤其是少年士子,此刻都已然满脸通红! 他们死死咬牙,脑中还回荡着陆景方才轻飘飘的一句话。 话语便如清风涟漪。 落在这些久读圣人言的书楼读书人耳中,却如同星辰坠落,山岳崩塌,百川入海! “先生……” 无数人沉默时,有位佩剑士子情绪低落,却尽力高声道:“世间多苦难,路上更有无数荆棘。 你今日执剑杀不平,不悔才不负圣君之言,你并非以乱念生杀不平,并非以武乱禁! 你乃是以圣君之言杀不平,斩荆棘,灭苦难。 虽以少年之身,却甘愿为公道背负枷锁,敢于为公道怒发冲冠,请受……学生一拜。” 那佩剑是自朝前一步,远远朝着陆景…… 执弟子礼,一拜! 这佩剑士子一拜,又有一位清贫读书人高声说道:“先生之剑如煌煌大日,先生笔墨如风雷呼啸,三尺剑壮气同泰山,一言一行道出我胸中气! 余家贫,幼读书,却因人穷气短,养不出一身豪壮,先生当面,始知天下少年不可论出身,某,谢先生!” …… 京尹街两旁,许多少年士子纷纷向陆景行礼,又有许多书楼学生向陆景道谢。 诸多旁观的百姓,似乎也被这一幕感染。 如今天下,寻常百姓天生对读书人有一种崇敬。 当眼前就众多读书人们如此敬重陆景,这些百姓心中终于开始多想一些…… ——受大伏万民景仰的清廉姜首辅,已然直言许白焰有恶! 他们又想起街头巷尾,无数读书人檄文。 想起其中触目惊心的文字,想起那些无辜孩童,继而又想起自家孩童。 种种念头下。 远处那位带着镣铐,却依然脊背挺直,不见有丝毫弯曲的少年,此刻却显得那般无畏,那般……高大。 便如姜首辅所言! 这名为陆景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只需按部就班,仔细传道授业,认真修行,便有一番普通人绝无法揣测的成就。 他若无一身清气,若无满腔公道热血,又何至于挥剑斩妖孽,何至于做这阶下之囚? …… 如此种种,许多百姓望向陆景的目光,也已经有了清楚的变化。 裴音归身旁的含采姑娘张了张嘴,足足过了许久,才低头道:“小姐,三皇……三少爷那时也是这等为苍生计。” 裴音归身躯突然一颤,大约是想起了什么恐怖之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复下心情。 她低声说道:“杀他的人,绝大多数都已人头落地,就只剩下高高坐在宝座上的一人。 不必着急!” 裴音归带着含采姑娘挤出人群,却又突然停步,踮起脚来,看了那少年背影一眼。 她没来由便想到,那一夜养鹿街上,为助几位孩童脱险,佯装酒醉,摔碎一壶名贵清酒的少年。 “倒也并不意外。”裴音归白衣飘飘,离开这京尹街。 远处,姜白石还在低头看着陆景。 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却皱着眉头:“伱可知有许多事冲动不得,帝点你为清贵,你持剑杀人,是维护圣君之言,不忍这清朗天下出妖孽,不愿愧对清贵二字。 可天下有许多气盛之辈看不清善恶,若以自身之念,拔剑行凶,又该如何? 这件事你也需认真反省。” 姜白石这般说着。 陆景看向姜白石的眼神,也着实多了些谢意。 姜白石乃是太枢阁首辅,此刻他当着这般多人的面询问,自然有其原因。 陆景自然也能听出姜白石已经抓住自己刻意在檄文中留下的“帝点我为清贵”数字,想要以此助他。 于是陆景抬起被锁住的双手,向姜白石行礼。 姜白石徐徐点头。 身后的大理寺少卿以及两位寺虎,恭恭敬敬行礼之后。 那头戴高冠的大理寺少卿,与陆景说话时又郑重了许多。 “陆景先生,请。” 陆景微微颔首,继续朝前而去。 诸多读书人也纷纷行礼。 有人高喊道:“先生以圣君之言惩治不法,何罪之有?书楼弟子等你安然归来!” 紧接着,远处又有一位熟悉的身影。 那声音体格健硕,面容刚毅,美髯垂落,大笑道:“陆景先生并非以武乱禁,而是以圣君之言杀妖孽,唤起太玄京诸多少年公道之心!此为惊雷,也为好风波,还请先生持心中正气,不偏不倚,为天下少年立一座榜样!” 陆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侧头看去,就看到关长生带着几位书楼先生,带着袁铸山、江湖等诸多书楼弟子,站在街头。 这些书楼先生、书楼弟子,脸上带着钦佩,执礼。 陆景看到这些人,脸上也不由露出些笑意。 几位书楼先生和书楼弟子,脸上除却钦佩之外,还带着些担忧。 可关长生眼里却没有丝毫担忧之色,反而带着些笑意。 于是陆景也朝他们微笑,高声说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陆景荣幸之至,谢过诸位。” 他语气中满是畅快,又带着诸多欣喜,仿佛是欣喜于能见到这般多的同道之人。 他笑声落下,便就此转身,朝前走去,不再回头。 此时此刻,就连大理寺少卿都跟随在他身后。 陆景当先,昂首而行。 若是没有锁住他双手的镣铐,这街上众人也许还会以为,身后的大理寺少卿以及两位寺虎是他的随从,而并非押送他的人。 然而……陆景手上镣铐也突然轻轻颤动。 远处有人骑一匹头生银角,通体赤红色,又长着一对赤红羽翼的奇马而来。 马蹄落于青石板上,竟然发出沉闷的雷鸣之声。 众人望去,见到一位躯体昂藏,眼中是有雷霆酝酿的男子骑马而来。 他来临京尹街,大理寺少卿心中无奈,只觉得这几里长的京尹街,这般难走。 不仅人山人海,又有许多就连他这位少卿也要恭敬行礼的贵人前来。 无奈之下,他也匆忙行礼。 远处又有山呼海喝传来,不知有多少人匆忙下拜。 因为这英武男子正是当朝太子! 那太子却仿佛不曾听闻这些呼唤声。 他来到陆景几人身前,勒住马缰,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口说道:“因护圣言而杀人,虽有冲动之责,这也算有功。 具体此要等大理寺审理之后才可定夺。 既然不曾定罪,若是旁人倒也罢了,陆景乃是书楼先生,身份可敬,便是去了大理寺中庭,也可不跪……既然如此,何必以镣铐拿人?” 大理寺少卿抬头,望向太子。 远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拜倒,也有许多可不拜的先生俱都回避。 场中寂静,大多数人都不曾听到太子的话。 可紧接着,便有人看到…… 只见了太子伸出手指,不过一指,一道杀生气血流转而过。 陆景手上的镣铐,竟然碎成数段坠落而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还不等陆景、大理寺少卿有何反应,太子禹涿仙便再度动马缰,骑马走过京尹街。 不曾与陆景说上一句话。 他背影宽广,可扛山岳,许多人眼里带着景仰,目送他离去。 远处一座酒楼里,李雨师目光闪烁,神色有些阴沉。 “这陆景真是出人意料,行事未免太过冲动。” 李雨师身后,那身穿黑袍的神火修士沉吟一番,道:“这陆景天资叹为观止,元神大亏却仍然能突破化真境界。 而且他那一道剑气,剑动起烈阳,势可斩长河,霸道无比,竟能以神念斩真宫。 今日太子亲自前来,解他手中枷锁,想来便是看中了他的天赋。” 李雨师听到这黑袍修士这般说,脸上终于多出几分笑意,道:“正因如此,我这两日才觉喜意渐浓,我听说太子一党也已在寻找修复元神的宝物,已然去了烛星山索要北阙海龙珠,烛星山遥远,一来一去必然要花上许多时日。 等到七皇子开府之日,拿出九神莲,此事就已算板上钉钉,再无变数,七皇子府中能有这样一位天骄,又有北阙龙王三太子,即便此时威严不如太子,只需再等些岁月……” 那神火修士枯瘦的脸上也露出认同之色,旋即又问道:“只是这样一来……黑石堂主……” 李雨师脸上笑意渐渐收敛,有些可惜道:“黑石堂主是我钉入槐帮的钉子,许白焰一事事发,却不知陆景是否知道是许白焰刺杀于他,若是已然知晓了,必然会追查此事。 而且善堂一事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槐帮二帮主昨夜就已经离开京城,既然如此……就让黑石堂主也出玄都,这样一来,最为妥当。” “只是……如此一来,黑石堂主就要引起槐帮注目,近日之内,莫要再联系他。” 枯瘦的神火修士,就此隐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李雨师远远看着消失在京尹街尽头的陆景,眼中又流露出得色来。 “让黑石堂主离开,许白焰身死,这件事才不算留下把柄,等到陆景彻底成长起来……还要清除掉黑石堂主这一隐患,以免平白生出许多枝节来。” —— 大理寺,掌刑狱案件审理。 换句话而言,大理寺是大伏最高审判机关,由审核各地刑狱重案,一锤定音之责。 大理寺对于陆景之案也极其重视,否则绝不会派遣大理寺少卿这等重臣前来接引陆景。 陆景被引入大理寺牢狱之后,便在牢中盘膝而坐,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修行东岳炼神秘典。 这座牢狱应当是关押重要的犯人,除了四方墙壁俱都以极其坚硬的金属灌注而成之外,其他条件比起京尹府暗牢来说,不知要好上多少。 一应洗漱所用、床舍被褥一应俱全,甚至茅房都是单独的。 陆景对于这些所以并不在意,如今只他一人,倒也乐得自在。 时至如今,他已念头通达,想做的一切都已做了。 陆景也不曾料到姜白石、太子二人会亲自前来。 太枢阁首辅大人和太子前来见陆景,本就不寻常。 这两位身份重到极致的人物一言一行,也都有着深意! 只是这其中的深意,对于陆景而言,却都是好事。 这种的人物,道明许白焰之恶,为陆景执剑斩不平,带了一顶金光四溢,如泰山一般沉重的帽子。 这件帽子戴在陆景头上,除了高高坐在帝座上的那一位圣君之外,便无人能够摘下。 侠以武犯禁? 少年无视律法,当街杀人? 这些苛责,也都已不存在了。 如今他要等的,便是汹汹民意……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一夜,又有今天的京尹街之事。 可此事若要传遍太玄京,还需要一些……清风吹拂。 将这已然盛放的花卉香味,吹遍太玄京,还那些死去的孩童一个公道! 事实也正如这般…… 京尹街上,太枢阁姜白石首辅驾着牛车而来,与陆景的交谈,以迅雷之势,传遍了整座太玄京。 姜首辅回应许白焰之恶的事,就好像是春日中的柳絮。 柳絮因风起,漫天作雪飞! 这一桩事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就已然家喻户晓。 包括姜白石、太子前去京尹街。 姜白石便如那少年长辈一般,教导他遇事莫要冲动。 而太子骑马而来,摘去陆景手上的枷锁……近处的人也曾依稀听到,太子直言为护圣君之言,并无罪责! 如此种种,令人惊叹,却也只是在诸多百姓心中,早早点了一把火。 真正将这一把火点得极为旺盛的是…… 当朝大儒李慎于府中写下文章,怒斥朝中许多衙门,太玄京尹府、大理寺,甚至宿玄军都入了他文章中。 “烈阳高照,能照出妖邪鬼魅。 尔等既有权柄,却照不出这玄都妖邪! 若无这少年手执长剑,胸怀圣君之言,见了这大恶之事,又有多少孩童入那妖魔之爪?” 李慎乃是清史台举足轻重的大儒言官,他公开在府中高堂上,有许多宾客来访时做此文章,足见他心中气恼到了极致! 一时之间,清史台奏折纷纷而来,不仅是京尹府、大理寺、宿玄军。 和许白焰交好的许多府邸都被弹劾。 “正因尔等有眼无珠,化作枯死的大树,虽无绿叶,枝干茂密之下,却仍能荫庇蛇鼠妖魔!” 言官言官! 递上奏折之前,往往还在公开场合怒骂,于是这些奏折内容,就被太玄京无数百姓所知。 这些大府面对如此汹汹民意,又因朝堂中有诸多大人注视,惊吓至极。 许多府邸纷纷照贴告示,罚自家子弟,又直言会捐出许多财物,有德高望重者监督、执掌,再立善堂,真正惠及百姓。 而这一插曲之后…… 街头坊间,又有许许多多说书先生说起善堂之恶。 俊美者为奴娼、力大者为鬼孽,力弱者斩足戳目为乞,病弱者弃之不理…… 说书人手中醒木一拍,便满是善堂之后的极恶,其中充斥着悲惨,充斥着血泪,天愁地惨也不为过。 绝大多数人都已经信了,有些胸中多些阴谋之论的尚且不信。 直到第三日,更多细节已经传遍太玄京。 太玄京中许多大儒纷纷直言此事,槐帮之恶也被公之于众! 京尹府赤狮、狮衙,宿玄军、宿卫郎、城防军纷纷出动,开始清查太玄京中的槐帮。 此事……竟然引起这般轩然大波。 除了这一层面之外。 陆景之名,彻底响彻太玄京。 陆景誓杀檄文被许多笔墨名家临摹出来,就悬挂在各地的笔墨斋中。 “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 “若为公道,虽千灾万难,吾往矣!”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少年有意气,敢斩天下不平,无愧公道二字!” “陆景!” “并不后悔……” …… 陆景这许许多多话语,已然被太玄京所有人传诵。 百姓多苦难,有人为他们鸣不平,又如何让他们不敬佩? 尤其是在知晓了许白焰与槐帮大恶之后,他们有多痛恨许白焰,就有多感激、敬佩陆景。 “玄都诸少年,唯出身寻常,虽也是大府公子,却被府中苛待,差点沦为贱籍,如寻常百姓无异的陆景,胸中有正气凛然。” 季渊之这般评价陆景。 九湖陆家、南府又被这玄都百姓拉出来谈论一番。 以前婚约之事、诀书之事,若只是茶余饭后,当做娱乐的笑谈,是对于这些豪奢府邸生活的窥伺。 这一次就是怒谈! 许多百姓都极亲切的称呼陆景为小景先生。 小景先生昔日所受到的冷眼,如今众多百姓也替小景先生还了回去。 九湖陆家管事出去采买,价格都要贵上许多,还要被人怒骂。 临摹陆景草书的书帖,几日间价格大涨,许多笔墨斋堂都已然断货。 太玄京中也有人暗自联系翰墨书院中的学生,想要得几件小景先生的草书真迹。 想要看一看小景先生真正的笔墨,究竟带着多少正气,带着多少锋锐! 第四日、第五日…… 大理寺少卿多次亲自审问陆景,记录下许多卷宗。 而太玄京百姓也越发不耐。 大理寺门口,每日都有百姓前来等候。 太玄京中的百姓也不敢高声呼喝,不敢高呼让衙门放人。 却只是每日前来大理寺前等着,守卫来问,便只说是来等人,几次驱赶,人却越来越多。 大理寺卿早已挨了骂名,也许发现这正是一个好机会,便多次出大理寺,慰问这些百姓。 青玥、盛姿、林忍冬、宁蔷、陆漪……也每日前来。 只是过了二三日,天气越发冷了,宁蔷的身子,隐隐有些支撑不住。 再加上宁老太君、钟夫人对于这无妄之灾已经深恶痛绝,不准宁蔷、陆漪出府。 陆漪为了宁蔷身子着想,就在府中陪她,不曾闹出许多乱子来。 又过两日…… 朝野之间此事已然定性,十数位官员被摘了乌纱帽。 太玄京尹、宿玄军将军都被朝廷严厉呵斥,罚俸数载! 很多与许白焰交情极好的大府子弟,也被那些贵府壮士断腕,出京的出京、定亲的定亲。 这件事盛府和大柱国府却始终隐身,不曾流入这乱流中。 百姓民意越发汹涌,想要让小景先生洗白冤屈,继续回书楼执教。 “为圣言执剑,并非因一时快意杀人,并非以武乱禁,不可以律定罪!” 这一观点盛传于太玄,便是许多百姓都已经懂了其中的差别。 这许多日,陆景一直在大理寺,并不知道外面闹成了什么样。 可是大理寺送给他的饭菜,却一日比一日好,一日比一日美味。 入牢狱的第十日。 原本正在饮茶的陆景抬头间,却见到有个人正蹲在牢舍之前看着他。 “南风眠……” 陆景左右看了看:“这是大理寺牢狱,你是如何进来的?” 南风眠随意笑着,腰间的醒骨真人发出轻鸣声。 他不答,陆景思索片刻,点头道:“也对,你若想进来,几位寺虎确实无法察觉,更拦不住。” 第134章 孤万年未有,皇 帝不配我【为盟主我 第134章 孤万年未有,皇 帝不配我为盟主我来了我来了加更 南风眠眯着眼睛,隔着牢狱凝视着陆景,脸上还带着些好奇。 陆景主动伸出手来,将自己身前的餐盘朝前推了推,那餐盘上还有二三种未曾动过的点心。 南风眠倒也不客气,盘坐而下,伸出手来,穿过细密的玄铁牢齿,拿了一块正当季的糖蒸酥酪,放入嘴中。 糖蒸酥酪乃是由牛奶凝成,又点缀了些葡萄干、核桃仁、山楂、枸杞,既美味也美观。 可南风眠好似并不喜欢甜味,将点心放入嘴中,又皱了皱眉:“我最不爱这甜口的点心,若非是你送我吃,我对于这等甜食,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陆景看了看餐盘,带着些歉意,道:“我不知你要来,若早些知道,还可以给你留点牛肉。” “哈哈!” 南风眠拍了拍膝盖,笑道:“我来这牢舍中看伱,怎又能要你来招待我?” 他说到这里,抬手间,手中已然多出一壶酒,以及一个油纸包。 南风眠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只烧鹅,油光细腻,皮肉结实,香味扑鼻。 “上一次不曾请你喝酒,今日正好,又从家里偷……拿来了些宫里赐下的美酒,你我喝上几杯,再斩了这只烧鹅下酒。” 南风眠一边说话,一边揭开酒封,大口豪饮几口,就要递给陆景,却又发现这些牢柱太过细密,酒壶有些太大,竟然塞不进去。 南风眠皱眉,抬指之间,一道剑气闪烁。 中间几根牢柱应声而断。 南风眠就此起身,身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好一副昂藏好男儿。 他迈步入了牢舍,与陆景相对而坐,又将酒壶递给他。 陆景也并不犹豫,接过酒壶饮了几口,又擦了擦嘴角。 “前辈,那日你帮我阻拦太玄京尹,陆景还要谢过你。” 陆景由衷开口。 虽然眼前的南风眠看起来极为年轻,像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可按照坊间传闻他潜伏山阴郡的时间来算,南风眠年龄应当已经二十七八岁,比起陆景还要足足大上十岁。 再加上陆景差点和南禾雨成婚,若那一桩婚事真就成了,陆景见到南风眠还要叫一声叔父。 正因如此,陆景称南风眠为前辈,其实是合适的。 可南风眠却连连摇头。 还不等陆景反应过来,南风眠探过头了,神秘兮兮道:“我今日来找你,是有要事与你商量!” 陆景眉头一挑,正要仔细倾听。 却又听南风眠说道:“我要与你结拜。” 陆景不由怔然,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侧过头仔仔细细问道:“前辈……想要与我……” “结拜。” 南风眠拍了拍酒壶,兴致勃勃道:“北秦人遇到极为对眼的人,或有生死的交情,就与他结拜,从此生死相托,互不背叛。 陆景,这许多日我都在四先生练剑的冰峰前,你那几行字以及其中流露的剑意,我越看越喜欢。 再加上你斩人头斩得太畅快,有令我敬佩的风采,所以我打算与你结拜。” 南风眠说到这里,还伸出手来,拍了拍陆景的肩膀,俊美面容上更多了些豪爽。 “前辈,别闹了。” 陆景有些无奈:“这是我们第三次相见,第二次说话,结拜一事哪能这般轻易? 前辈的恩情陆景是记得的,以后必然会偿还。” 陆景拒绝,南风眠倒是浑不在意,道:“我混账惯了,便是做些出格的事,玄都中也无人理会我。 我那日不出手拦住孟孺大人,书楼自然有人前来,毕竟九先生也走出翰墨书院,拖着他那一柄斩青山去拦了楚神愁。 我猜此事若无我,也许会是十一先生折一段桃花而来,你不必谢我。” “秦归秦,伏归伏,一事归一事,一码归一码。” 陆景摇头道:“我并不理会许多,只记得那日前辈曾经出手助我,陆景有恩必还。” 南风眠仍不在意,继续问道:“你不愿意与我结拜?” 他说到这里,又朝陆景眨一眨眼睛,话语中带了些促狭:“你仔细想一想,若是你和我结拜了,你便是义弟,我是你的兄长。 他日见了南禾雨、南雪虎,我就让她们叫你一声叔父。 等见了屡次推迟婚约的南停归,你也与他同辈,可以好好气气他。” 南风眠话语至此,似乎觉得不妥,连忙摇头道:“我那兄长有些病了,轻易气他不得,此事从长计议。” 陆景着实有些啼笑皆非,可他还是认真思索,道:“前辈,你乃是名动天下的豪侠,又是配刀入北秦,蛰伏十二载,斩落北秦山阴大都护的强横刀客。 我与你结拜,自然有许多好处。 可你我终究只见了二三面,你对我也不甚了解,也许你再看我几日,就又不想结拜了。 正因如此,你我都要好好考虑一番,现在陆景并无血缘亲属,结拜一事对陆景而言并非儿戏,一旦做了,就要以血亲认真待之。” “我极敬佩你,等再过些时日,若是你还愿与我结拜,陆景自无不允。” 陆景话语周详,南风眠想了想也确是此理,也颔首答应下来。 二人一边喝酒,一边吃着那只烧鹅。 这烧鹅肥嫩,油水滴落在二人手里,他们却并不在意。 “十二年前,我就不喜欢太玄京,现在回来再看,还是不喜欢。” 南风眠叹气道:“可惜这天下并没有好去处,大烛王已然将那北秦打造成一架众将为骨,万民之血为驱的战车,正滚滚行驶,一切拦路者都要被碾成齑粉。 那座国度已是人间炼狱,百姓十室九空,及腰的孩童就要入军中,强壮者悉心培养,体弱者就充做后勤,众将有了战术,这些后勤还要充作前茅,不死才是幸运之事。” 陆景早已在许多典籍中,听闻北秦国治。 他点头道:“北秦法家治国,确实严苛了些。” “严苛了些?” 南风眠嘴角牵扯,看似一笑,却无丝毫笑意:“我入北秦十二年,见到太多血腥之事,北秦税赋极重,而寻常百姓不得修行,宗派皆不存,以弱天下之民。 从中再选拔出天资聪颖者入军中,军功十二等,一级一级森严无比,一级一级登阶而上,靠的是杀戮、军功,国中盛行法家告密制度,百姓之间,朝臣之间皆以互相告发为荣,亲兄弟互相告发其言行者,不知其数。 连坐者不计其数。 冤假错案更数不胜数。 可是掌权者,又如何会在乎这些?” 南风眠饮下一口酒,叹气道:“看似军功十二等,平民也可晋升,只需迎难而上,便可得大富贵。 可实际上平民血脉天赋如何抵得过那些世家? 而且你登上一级,其上还是有人低头注视着你,更高者一言落下,下一级绝无反抗的道理。 便是让你自决,你也只能去死。 正因如此严密的等级制、告密制,人与人牵制之下,北秦竟然出奇的团结一心,想要尽早助大烛王驾驭战车,成不世霸业,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人其实早不知残忍、良善、人性为何物。” 南风眠这般说着。 陆景皱着眉头,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在典籍上看到过的一则故事。 北秦大上将申屠少年时,游至安槐国,娶了一位安槐国女子为妻。 二人朝夕相处数十载,诞下数子,数女。 后来北秦大烛王手中秦剑一指,北秦武夫气血悬阳,欲要攻打安槐国。 有人告密,当时只是上将的申屠,妻子为安槐国人,攻打安槐国,恐因此而生变。 上将申屠当夜便斩了数十年的糟糠之妻,斩了正妻子女,十几颗头颅送入宫中! 大烛王于天际宫阙中颔首,上将申屠率领十二万北秦悬阳武卒,杀入安槐,不过数十日,屠安槐国九城。 安槐国大败! 上将申屠得以晋升大上将,成为北秦第三位大上将,如今还高坐北秦,麾下强者无数。 这桩故事看似惊悚,却说明了许多道理。 南风眠感慨一阵,又望向了牢狱大门:“这大伏积累了四甲子功勋,却也积累了四甲子祸患,我游历许多地方,也看到满目疮痍。 繁华之地越发繁华,兴盛之地越发兴盛,可艰难之地也越发艰难,不平之事、非公道之事,早已稀松平常。” 南风眠说起此番话时,浑然不似方才那般洒脱,脸上也带了些疲累。 “南方的齐国更是出了个妖孽国君,彻头彻尾的疯子,这天下倒是有趣。” 他口中说着有趣,脸上却并无任何的有趣之色。 陆景也想起四先生刻在冰峰上的文字,又想起那些孩童,想起槐帮。 二人沉默。 良久之后,二人吃光了烧鹅,喝光了壶中的酒。 南风眠这般的元神修士,竟有些醉意,他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红晕,笑道:“我再不走,门口等了许久,等我离开的大理寺卿便要发怒了。” 陆景站起身来送他,南风眠认认真真看了陆景一眼,眼中光芒闪烁:“元神、武道同修,却都有不弱的境界……你让我想起了大烛王!” 陆景心中一动,询问:“大烛王也是同修?修为必然强横无端。” 南风眠眼神微变,似乎是想起了极恐怖的事。 他深深吸气,点头道:“圣君在世,他敢攻伐大伏,足以证明大烛王之强盛。 而且他野心勃勃,以北秦如今的疆土,如今的国力,早已经可以称皇称帝。 可他却始终自称大烛王,北秦朝中众臣劝他称帝,他却摇头,笑道‘百年未有者称皇,千载一逢者为帝,而孤万年未有,皇、帝二字,不配我!’,其气魄可见一斑。” 陆景仔细听着,南风眠提及大烛王的只言片语,都能流露出这大烛王盖世之气,似乎要气吞寰宇。 南风眠说到此处,也不愿再提这许多事。 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提醒说道:“我再看你些时日,你也再看我些时日,若是仍然情投意合,再行结拜也不迟。” 说完这番话,南风眠又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醒骨真人。 这才抬头道:“我这把传天下的名刀,也颇喜欢你。” 他心绪微动,不由想起方才南风眠的话,询问道:“前辈,你方才说九先生的刀,名叫斩青山?” 南风眠眼里起了兴趣,语气中带着感慨,轻声道:“九先生未曾断臂之前,乃是天下有数的刀客。 那柄斩青山……还要胜过我的醒骨真人。” 醒骨真人轻鸣,却如盛夏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它好像也认同南风眠的话。 陆景和南风眠道别,也许是惺惺相惜,陆景由衷觉得这南风眠无愧煌煌不可视这一句评价。 南风眠佩刀而去,走的摇摇晃晃,还有极轻的吟唱声。 陆景仔细倾听。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佩刀直下……” “看山河!” 感谢盟主打赏:我来了我来了。 过几天作者会出一个打赏名单,感谢大家的支持。 还有就是大家不要以大伏代入汉唐,北秦代入秦朝,世界观纯架空的,一切看设定喔,北秦这个国号也是心血来潮,随手取得,没有什么深意。 最后的诗词引自辛弃疾《太常引》。 第135章 视他人之疑目如盏鬼火,持本心行路 第135章 视他人之疑目如盏鬼火,持本心行路 书楼修身塔。 观棋先生端坐在桌面前,低头注视着眼前的棋盘。 棋盘上,黑白两种棋子落于其上,其上隐约可见是星定式、小目定式、大雪崩、斩龙式…… 棋局中又见三劫,各自循环,即便解其一,尚有其二、其三劫,一劫存,双劫生,生生不息,几乎无从可解。 观棋先生坐在这旷古残局之前,手里始终握着一枚黑子,却并不落下,而是认真落目其上,观棋不语。 他独身坐在这里,夜中时,观棋先生似有所觉,他正要站起身来,又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一位身穿黑衣,面容模糊的壮年男子上到修身塔中。 观棋先生向那玄衣行礼,玄衣男子却只是轻笑点头,与观棋先生相对而坐。 他也并不多说话,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许久之后,他才皱眉说道:“这便是三劫登天之局?” 观棋先生颔首。 玄衣又仔细看了许久,继而眉头舒展开来,笑道:“我有神士姜白石,又何须看这登天之局?天阙仙已入落仙棋局中,只需要寻一柄大刀斩掉他的巨龙,这天阙仙的福泽就能落在我大伏。” 观棋先生微皱眉头,神采中多有可惜。 他沉吟一番,叹气道:“姜首辅为这一棋局呕心沥血,以凡人之躯改了天阙仙的天上之韵,至此,天阙仙确实已入瓮中,可是……姜首辅只怕……” 那玄衣并不多言,只是探出手来,随手将棋盘上的残局拨乱。 四五子一动,那棋局竟然变得截然不同。 其中隐藏杀机,隐约间可见两条大龙缠斗,生死不明。 观棋先生目光落在那两条大龙之上,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玄衣转过头去,从修身塔窗外看向书楼,此时正值冬日,太玄京中天已变寒,甚至落了第二场小雪。 可这书楼里,却仍然因为夫子那“四季如春”的题字,真就四季如春,毫无寒意。 玄衣男子面容依旧模糊,看了一阵,却转过身来询问观棋先生:“你没看错那少年。” 玄衣男子说到此处,观棋先生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来,他颔首说道:“四先生的人间剑殊为不易,不仅需要鼎盛的天赋,还需要一颗赤诚之心。 陆景能够悟得此剑,也是意外之喜。” “是吗?”玄衣男子一笑:“我却又为何觉得,你之所以引陆景入书楼,是因为看到了些什么? 你终日观棋,棋中据说有天下之真,先生,伱看到了什么?” 观棋先生和煦一笑,依然沉默。 他不回答,玄衣男子倒也并不在意,语气中却多了些感慨:“便是站在高位,也理不清天地的脉络,夫子登天关,我有心要随他去见一见那些仙境,只是这凡间之事也有许多棘手,凡俗之人终有尽头,无法得大自在。 等我统一天下,有我在时,让这天地再无争端,那时不知能否登上天关,去见一见如今高坐在天上帝座的仙人。” 玄衣男子语气平常。 观棋先生却能听出这只言片语中,近乎到了极致的野心。 眼前人并不甘于做这凡间之帝! 还要实现自己梦中景象,高坐帝座三百年,驭使仙人三百万。 “而且那少年执掌了人间剑气,他日若是能持四先生的人间剑,姜首辅的落仙棋局,他要持剑斩大龙!” 玄衣男子这般说着,语气稀松平常,似乎是在聊一件极小的事。 观棋先生神色不改,摇头说道:“圣君,陆景有些特殊,他眼中既能见凡间,又能见仙境,是一位难得的仙慧之人。 仙慧之人又如何能彻底斩去天阙仙的仙人福泽? 也许他就算持人间剑,也斩不了那天阙仙的巨龙。” 眼前这玄衣男子,正是大伏圣君崇天帝。 崇天帝深夜前来书楼,开始并无出奇之处,可是与观棋先生的交谈,却字字皆是天机。 崇天帝并不在意,只说道:“斩仙的人已有几位,若是陆景能够成长起来,就让他试着斩一斩。 若他中途死了,倒也无妨,大机缘者必然是遇难降难,遇劫渡劫,若成长不起来,也只证明他配不上四先生的剑。” 崇天帝说话时,语气平静而又随意,就好像口中那几位斩仙之人,俱都是棋牌上的棋子,可随意拨动。 观棋先生于心不忍,想了想,神识流转间又道:“七先生明日便要为公道发文,接陆景出大理寺。” 崇天帝颔首,笑道:“不过是一桩小事,书楼之所以为书楼,自然是因为书楼有所持,即便书楼的理念与我的理念不同,也对天下教化有功,我也愿意与书楼共存。 正因如此,我才会坐视书楼弟子,在大街小巷中奔走,引导民意,为陆景脱罪。” 若是其他宗门,便是如东王观、大昭寺、烂陀寺、真武山一类久负天下盛名的传世宗派,听闻崇天帝此等话语,只怕心中也会生出大恐惧。 可观棋先生却缓缓摇头,认真解释道:“书楼四层楼在这件事上,并不曾引导书楼的先生、弟子。 所做的不过是将那善堂之恶,公之于众。 那些说书人是因为有利可图。 大肆撰稿刊印此事,是朝中的言官,以及那些民间作坊,一为求名、二也为求利。 来往奔走的书楼弟子、先生,以及国子监、集贤院、其余京中许多书楼的先生、学生,其实也凭着一腔热血,凭着对于公道的追索。 正因其中,确有公道二字,当真相被曝于阳光之下,百姓们便越发热切了。” “七先生开口,也是四层楼的意志,其中却并不夹杂朝势。” 崇天帝嘴角露出些笑容,直视着观棋先生:“可是,这一切的源头,以各种手段披露善堂之恶的,仍然是书楼,不是吗?” 观棋先生脸上还带着笑意:“圣君气吞天上地下时,总也要给凡俗百姓一条活路。” …… 天落小雪,薄薄的铺在太玄京地面上。 街巷中的马道上,铺成着青石板,上面还有许多凹凸褶皱,便是为了马、车防滑。 大理寺前,仍然有许多百姓徘徊。 即便是雪天,人数也并未变少,反而因为许多人落雪天气闲暇下来。 此间的人反而变得更多了。 男男女女都翘首望着大理寺的门口,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少年,还会大声高呼陆景的名姓。 大理寺门口的守卫颇为无奈,平日里,大理寺这等凶险之地的大门,用门可罗雀来形容并不为过。 偶尔有些百姓有事滞留的久了些,他们还会高声斥责,驱逐他们。 可这些日子,大理寺门口每天都这么热闹。 偶尔有久不见人,押送刑场的犯人,乍然间看到这么多人,还会更留恋人世一些。 这些平凡百姓们的想法倒也颇为简单。 陆景以胸中的意气,手中的利剑令太玄京最繁华之地的恶念,昭然于天下,让那些穷苦的少年不至于再受蒙骗。 最直观来说,起码那天已经上船的四十六个孩子,确实因陆景而得救。 又因为陆景将事情闹得这般大,那些平日里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的老爷们,也开始捐钱出力,正准备在距离京尹府六条街道的鳞丰街花费许多黄灿灿的金子,造出一个能同时容纳上千孩童的善堂。 等到这大善堂彻底建造完成之后,还要聘请六位太玄京中德高望重者,共同监督,以此保证善堂有序运转,不会再发生那等恶事。 以这等条件,换取太玄京清史台那些言官,不再对他们口诛笔伐,不再日日地奏折上去弹劾他们。 没有弹劾奏折,便万事大吉。 否则哪天宫中的圣君心烦的时候翻到此类奏折,气恼之间随手一划,就让他们人头落地! 言官许多时候也许会坏事,可有些时候也能起到大作用。 而这些好处因谁而起? 自然是因尚且还在大理寺牢狱中的那位年轻、俊美的书楼先生。 太玄京中的百姓,绝大多数人虽称不上知书达理,却也因为久居京中,明白许多事理。 小景先生既然帮到了他们,他们自然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热情以及关心。 还有几个年岁稍长的大妈送了几床被褥,送了一件棉衣过来,也有许多百姓送来各色的吃食。 大理寺卿早已和那些守卫说过了,有人送东西过来,便提着筐子每样拿一点点,凑成一大筐,送入牢中给了陆景,只说是大家的心意。 陆景原本并不愿收的,这一筐吃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其实也算富的。 可后来送东西的守卫说这一筐东西,看似极多,可因为只是从每个百姓东西中拿一点点,数十,上百个人均摊下来,却也不算什么。 有了这等话,陆景自然也不会再推脱,每日吃着篮子中的各色佳肴,偶尔青玥还会专程前来,送一碗清汤面过来。 陆景早已知会守卫,青玥送来的东西总能及时送进来。 青玥也收到过陆景的信,知晓牢房里也并不辛苦,虽然心中仍然担忧,比起之前却也安定了许多,心中也相信陆景很快就能回来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 陆景入大理寺第十一日。 平日里传道授业、教书育人,却地位极高的书楼中,有先生撰文! “少年养正气、执圣言,如今却居于囚牢,少年正气如山河万里,如白日华光,余思之念之,得诗一首,望狱中少年即便蒙受冤屈,也不改赤子之心。” “天地有正气,正气不可迁。 日月光华满,山河气象奇。 我思古圣贤,所见多少年。 待得扫阴翳,来往看松蓬。” 区区几行文字,一日之间,就已席卷太玄京。 因为做出这几句诗文的,是书楼七先生! 书楼七先生原本乃是太子太师,精于文章,更精于治国。 他教导太子时,不喜作诗,那时尚且年轻的太子询问原因。 书楼七先生坦言说道:“我的诗才并不算好,却又想以诗抒情,早年间做出许多歪诗来,让人贻笑大方。 正因如此,我给自己立下规矩,除非大怒大悲大喜,亦或者深觉可惜,因感叹开口之外,不再做诗。” 事实也正如书楼七先生所言! 他果然极少作诗,便是如今因为那许多灾祸,躯体老朽之极,就像是即将登天的老人。 便是此事,七先生也不曾以诗叙情。 可如今,书楼七先生的诗文流传出来,此诗虽然质朴,但却直抒胸臆。 天地有正气,所谓正气,自然就是指陆景斩恶的意气。 日月光华、山河奇象二词中的称赞之意,不言自明。 而之后的阴翳…… 不必多言,便来自那大理寺大牢! 甚至那文头上,直言“圣言”、“冤屈”二字,矛头直指大理寺审案不力! 这首诗白日里流传而出…… 下午,不知多少奏折便如同雪花一般,入了太先宫,被堆放在了圣君桌案上。 在这太玄京,书楼一向专心传道解惑,鲜少苛责朝廷机构。 可是七先生这首诗,区区四句,并未曾提及大理寺,可诗句中的愤懑、失望之意,尽数落在最后一句。 甚至将大理寺牢狱,称之为阴翳! 再加上诗文中,对于陆景少年正气的称赞,铺天盖地的奏折都在上禀此事,希望朝廷责令大理寺结案。 许多奏折中也说的十分清楚。 此事乃是万民所向,陆景是执圣言而行,他既然得了圣君点名,自然有资格维护圣君脚下的清朗天下! 若大理寺仍然继续关押陆景,便是以浊气压正气,以阴翳压清朗。 这般多奏折流入太先宫中。 大理寺卿已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处置。 他甚至亲自上阵,和两位大理寺少卿,一位大理寺丞,数位寺正,一同遍查了大伏律法,查了过往不知多少案例。 却发现……陆景这一案例实在太特殊了,判无所判。 更让他们为难的是,陆景这件事影响太大,整个太玄京都知晓他犯下的事。 若不牵扯其他,大理寺随太玄京汹汹民意,以及朝中激荡之势处置了,放陆景离去也就算了。 可问题是…… 这件事还牵扯到“圣言”二字。 如此一来,便是大理寺卿,也不敢轻易发怒。 若是判陆景无罪,便是直接确定陆景执圣言,便可随意斩恶人。 大理寺并无这等权利。 若是判陆景有罪……大理寺卿想起这诸多大阵仗,又想起书楼七先生那令他芒刺在背的几句诗文,便越发犹豫了。 正因如此。 这一桩万众瞩目,其中细节并不模糊的案件,就拖了十余日的时间。 十余日时间并不算长,大理寺很多案子就算是证据齐全,结案也需一年半载。 可是陆景这桩案子,太过特殊,牵连甚广,又有无数目光垂落下来,让大理寺卿都觉得越发棘手。 第十二日! 书楼德高望重的七先生的诗文就彻彻底底传扬了出去。 这诗只有八句,行文也颇为简单,很快就连小孩子都会背了。 许多私塾先生,也顺应时事,将这首诗交给私塾的孩子们,并且着重提醒,所谓的正气,便是指少年陆景! 陆景少年正气之名,传扬开来。 大理寺门前,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也正是在此时。 许多人已经听到风声,闻风而动。 而众多百姓举目而望。 就看到大理寺门前的街道上,七匹骏马奔跑而来。 大理寺卿带着诸多官员,迎接。 七匹骏马为首的,勒住马缰,手中还高举着银黄色布匹卷轴。 其余六人俱都下马跪下…… 然后那身穿红衣的年老貂寺手中的卷轴,乃是一品玉轴,用料是上好的桑槐府玉蚕丝,两端有三龙的银色巨龙浮雕,背面图案祥云瑞鹤,富丽堂皇。 这是……圣旨! “奉圣君意,承大伏运!” 此间众人翘首以待,青玥、盛姿皆在其中。 “召!陆景!” 大理寺卿依然跪地不动。 之前前来接引陆景的大理寺少卿站起身来,匆忙入了大理寺中。 场中许多书楼、国子监、各个书院先生、弟子,脸上都已经流露出喜色了。 “既然召见陆景,便必然是喜事,若是要定陆景的罪责,只需传旨给大理寺便可,又何须圣旨亲来?” 就在此间所有人不敢抬头之时。 有人缓慢走来,一步一步,没有丝毫慌张。 离大理寺门有段距离的人们,就看到一位俊美少年缓缓走来。 “是陆景先生……”众人已经认出来人。 即便是在大理寺中待了十二日。 陆景身上的蓝色衣袍仍然一尘不染,不曾有丝毫褶皱。 他便这般来临那传旨貂寺前,正要下拜,却听那传旨貂寺高声喝道:“少年先生陆景,持清朗,替圣君扫不平,有功,今日赐尔非君不拜之荣!” 陆景脸上有些意外,立刻站直身子,只是躬身行礼。 “学生陆景,年虽幼,却有昂扬之志、赤子之心,身负正气,见陆景便如见山河奇秀,日月光华! 陆景执圣言,杀妖孽,乃是还天下清气,弘公道之义,不为罪!” “然圣言不可轻用,圣言既出,需见日月昭昭,需见山河清朗,非半分血光能承,自此之后下不为例。” 一语既出。 此间百姓,立刻高呼“圣君”二字,陆景也恭敬行礼,神色也更加柔和了些。 他身后的大理寺众多官员,也终于如释重负。 大理寺卿叩首时,脸上甚至露出由衷欣喜的笑容。 众人知道此事终于落下帷幕。 却见那传旨貂寺并不曾收了圣旨,反而足足等候了十几息时间,等到众人声音逐渐平息。 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陆景先生,圣君天诏,命你今日休沐一番,明日自有人接你入宫。 圣君也想看一看你这位身具正气的少年郎!” 天诏至此,在陆景恭敬行礼之后,那传旨貂寺翻身上马,与其余六位护送圣旨的武道修士一同扬长而去。 陆景站在原地,深深吸气。 众人也在此刻起身,远远望着陆景。 陆景看到这大理寺门口这许多朴素百姓,脸上也不由露出些笑意。 “善良而朴素的人们,不管是在我的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一样的。” 陆景深深吸气,双臂大展,继而双掌前后交迭,俯身行礼。 “先生,何须向我们行礼?” “先生虽年幼,但却胸有正气,是良善之辈,又救了那么多孩童,应该是我们向你行礼……” “先生,你看……” 有人伸手一指,许多大人都侧过身来。 就看到他们身后,有足足七八位青衣小厮领着只怕有四五十位孩童,正站在后面。 这四五十位孩童最前方的,正是那一大一小的兄妹。 陆景有些犹豫,不知该做些什么。 却有一位七八岁的孩童奔跑过来,对陆景道:“先生,我已读书,明白了许多事,我替我们这些兄弟姐妹,谢过先生。” 这孩童便如此行礼。 远处大多数的孩子们似乎还有些怕生,又因为自小的经历,怕这许多人注视,不肯过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眼中虽然有疑惑,有不解……却并无多少恐惧。 唯独那对兄妹,仍然不敢直视陆景,而这也是人之常情。 正因如此,陆景原本带着轻笑的脸上,更多了些笑意。 不知何时,钟于柏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道:“倒也不必着急,终有一日,这些孩子俱都会知晓你的恩德。” 陆景随意一笑,道:“我倒并不在乎什么恩德,只希望他们就算不感激我,也不要恐惧我。” 钟于柏道:“你在三四月间做的事,要等到八九月才有结果……” 他这般劝陆景,旋即又侧头想了想,笑道:“不过陆景……你可知……你已经名动太玄?” 陆景侧过身来。 钟于柏上下看着陆景,由衷说道:“少年正气陆景之名,在这太玄京中已经家喻户晓,你留在莳花阁中的那一幅画,不知有多少人前去询问。 你的草书真迹随意一幅便价值百金,若是认真解救的,就比如你送给我的那副松柏字,我转手卖出,便可得千金。 七先生为你作诗,李慎、季渊之这等大儒对你也评价极高!” “陆景,今日你得自由,你少年怒杀人之事,不仅会在这太玄京中流传,还会传扬各地,传到诸多府道,传到西域、烛星山、平等乡、诸多龙宫、真武山……甚至传到北秦!” 钟于柏语气激昂,但是脸上的表情却逐渐收敛而下。 一道声音就此传入陆景脑海中。 “正因如此,将有更多目光落在你身上,将有更多惊天的恩泽坠落而来,陆景……你可否能持住本心?” 陆景神色肃然,远远看了一眼远处的孩子,又想起四先生的笔墨,想起自己的扶光剑气,想起前世“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于是陆景郑重点头。 钟于柏激励陆景道:“视他人之疑目如盏鬼火,持本心行路。” —— 禹星岛,夜中。 一位白衣剑客正随意盘坐在一颗巨树上。 这岛上似乎并无冬日,此时正风雨大作,雷霆万钧。 那白衣剑客俊美非常,手指之间还缠着二三缕剑气。 剑气飞扬缭绕,即便天上还高挂明月,却引来了天上风雨。 恰在此时,一位赤脚持剑的女子从虚空显现,明月恰好在她身后,就好像她是从明月中而来。 那女子低头看着白衣剑客,轻声道:“你养剑二十余载,如今要前去太玄,见一见浩大的圣气,与京中诸多前辈论道,磨砺出一身锋锐。” 那白衣剑客眼中有些期待,转而间却变作无味。 他摇头道:“师尊……那落仙之事,以我禹星岛的力量……” 明月中的女子打断他的话:“我的力量不够,可你不同。” 白衣剑客叹了口气,有些伤神:“我只愿练剑,却不愿冒险,尤其是这等无谓之险。” 那女子神色微变,低语道:“不可不去,世人皆言我是禹星岛剑道大宗师,可是我还有一个名字。” “我还叫……明月奴。” 昨天更了万字,睡觉都早上五点了,今天就只有六千多字了。 虽然是假期,但还要值班,单位码字贼痛苦,键盘和屏幕一言难尽,打字速度暴跌。 七先生的诗是我自己写的,轻喷,标题引自史铁生名句。 第136章 笔墨见巍峨,剑气出波涛,可斩妖邪 第136章 笔墨见巍峨,剑气出波涛,可斩妖邪 空山巷,陆景小院。 青玥正在厢厨中忙忙碌碌。 陆景送走了前来看她的林忍冬、宁蔷、陆漪、陆琼。 陆琼平日里被钟夫人宠成宝贝,便是出门都差人专门跟着,也不准他去多余的地方。 这次之所以能跟林忍冬他们出门,也是因为陆漪想了的好办法,躲过了门房的眼睛。 陆景能安然归来,哪怕是和陆景关系一般的陆琼,都颇为高兴。 还从自己院中带来了一壶青蚁酒。 众人相聊了好一阵,这才离去。 小院里热热闹闹,一直到众人离去。 不过十一二日,青玥的脸上都明显消减了许多,陆景心中也知晓,若是这世上只有一人担忧自己,那么这人就一定是青玥。 陆景对于青玥而言,并非是自家少爷那么简单。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后来又相依为命,如今的二人更是无法割舍的家人。 正因如此,不过一旬时间,青玥将养起来的神采都变得有些萎靡。 正因如此,陆景执意帮着青玥洗碗。 此时陆景早已换下了那一身蓝衣,穿着一身束了袖口的黑色长衣,青色腰带点缀,再配上黑衣上的暗色花纹,显得更多了些神秘。 “少爷,你刚刚从牢里出来,这些事我来就好,否则若是让旁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这丫鬟偷懒。” 青玥一边打理着灶台,一边埋怨道:“而且你这身衣服还是第一次穿,若是弄脏了,反而不好。” 陆景却浑不在意,蹲在一旁洗着木盆中的碗筷。 “我见你这几日一定偷懒,不曾修行真玄吐纳法,身子养的弱了,再做这许多活,再加上现在天越发冷了,若是得了风寒,反而麻烦。” 今日的陆景不同于寻常,话语也比起平日更多了些。 青玥听到陆景的话,心中虽然欣喜于少爷关心自己,嘴里却道:“青玥自小就干这些活长大,身体好着哩,哪能那么容易得风寒? 至于修行……” 青玥不曾多说。 可陆景也已经猜到,是自己身在大理寺,青玥又哪里有心思端坐吐纳? 陆景洗了碗筷,又认真擦干,这才放入柜中,青玥也已经打理好了厢厨,二人回了主屋,陆景却不由微微皱眉。 因为陆景从见到青玥开始,就发现这小姑娘不同于以往,呼吸紊乱急促了许多,时不时还长长吸气,就好像是喘不过气来。 陆景询问,青玥只道是前几日太过紧张担忧,落下了心悸的毛病。 最早几天还更严重些,后来不得已也曾去看了大夫,大夫只说是心忧成疾,只开了一方调气的药,让她莫要太过担心。 等到陆景平安从大理寺出来,青玥才好了许多,只是还偶有心悸。 世间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也正因这一原因,陆景不愿意让青玥再忙碌在这院中了,只让青玥打理那些花花草草时,要等他来搬。 青玥满口答应下来,却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陆景思索的时候。 本来已走入内屋中的青玥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陆景,脸上还带着些期待。 陆景看向她。 青玥这才从里屋中走出来,双手背在后面,眼中仍然带着些紧张。 “伱有东西要给我?”陆景见到青玥的神色,又看到青玥身后背负着的双手,便已猜出一二来。 青玥点了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香囊来。 那香囊是深蓝色的,约莫半个巴掌大小,之上还仔仔细细绣了许多图案,这些图案并非是青玥喜欢的花卉,反而是一些交迭错落的文字。 陆景仔细看去,那香囊上的文字“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陆景练笔时,也曾写过这阙词,青玥有心,便记了下来。 “少爷,这香囊我绣了许久,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府少爷请些刺绣大家做的,这也不算丑,刺绣的针法也是那时夫人教给我的格锦绣……” 青玥仔细说着。 陆景认认真真拿过香囊,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又有一阵清淡不刺鼻的花香隐隐传来。 “这香囊中,我放了苍术、山奈、白芷、菖蒲、藿香、佩兰、川芎……还有些冰片,既有香味,又能醒神。” 青玥笑道:“若哪一日少爷闻腻了其中的香味,我也可以再换些薄荷、艾叶、香橼、辛夷,只需告诉青玥一声便可。” 陆景听着青玥说话,突然想起早在古月楼的时候,他就已然发现青玥在绣着些什么,当时青玥还瞒着他,于是陆景也并不曾询问。 如今想起来,青玥当时绣的,就是这深蓝色的香囊。 陆景不需多想,也明白青玥一定花了很多功夫,耗了很多心神。 她虽然和自己的母亲学过刺绣,可是母亲去世以后,他们能保持温饱也算不错,又哪里来的布匹、丝线去做这些? 想要将儿时的技艺捡起来,又哪有那般容易? 青玥能绣得这般好,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于是陆景朝她一笑,说道:“辛苦你了,往后我都会带着的。” 青玥喜滋滋的点头,又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想了一阵,又说道:“今日盛姿小姐不曾前来,倒是有些奇怪。 我每日去大理寺门前等你,盛姿小姐也每日前来,我生病的那几日本不愿去看大夫,也是也是她硬拉着我去的,现在少爷无恙了,反倒不见她的踪影了。” 陆景听到青玥的话,眼里也多了些异样的神采。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陆景的情感经历其实都不算丰富,对于繁杂多变的少女心事,也猜不出什么来。 之前盛姿大胆对他表露心意,正因如此,陆景那日才会问盛姿信他与否。 他心中对盛姿其实是有一些热切的期待的。 可如今再想起来,当日询问,似乎确实有许多冒昧之处。 换做是他自己,面对盛姿这般询问,只怕也给不出答案来。 可陆景想了良久,向来有许多主意,心思沉稳的他,都不由的有些烦闷。 “盛姿不来见我,也许是心中对这件事仍有芥蒂,毕竟许白焰是她有数的好友。” 陆景想到这里,也更觉得有些剪不断、理还乱了。 于是他索性不去多想,心中只自言自语:“那夜的场景有些惊悚,不知我贸然去见她,她是否会想起船上的血腥情景?” “既如此,便顺其自然吧……等她淡忘些,等她下月生辰之日。” 陆景如此想着。 青玥提醒他道:“少爷,明日你要进宫去面圣,还需要早些休息。” 她说话时,脸上还带着自豪。 毕竟陆景并无官身,却能够被圣君召见,而且此事太玄京所有人都已知晓了,青玥也以陆景为荣。 盛府中。 盛姿正坐在窗前发呆。 外面黑漆漆的,既无星辰也无月,却不知盛姿在想些什么。 只是她眼中却越发烦闷了。 于是盛姿走下楼阁,来到院中,独自在院里闲逛。 今日她几次出门,却又都折返回来了。 心中总是十分焦急,却又想起陆景当时询问她时的眼神。 而这许多日,许白焰过往的罪行也都被翻了出来。 太玄京中盛传的,和盛次辅桌案上的密报比起来,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盛次辅不愿让她看,盛姿就自己溜进书房,在之后,便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 她时不时想起陆景挥剑时果决的眼神,想起陆景风雷图以及杀孽檄文中字字血泪。 两相结合下。 盛姿越发明白陆景为何会漠然挥剑,为何会那般盛怒! “我当时不曾回答他,陆景脸上也无了期待,心中不知是否在怪我,不知是否不愿和我来往了? 若是我前去寻他,他不愿见我,我又该如何?” 情之一字最动人,也最乱人。 陆景聪慧。 盛姿平日里落落大方,果断非常,不似娇柔的女儿。 可这样的事落在自己身上,反而让她瞻前顾后,不知所措。 盛姿就这般在寒夜中站了许久,天上云行过,终于见几点星辰。 只是这星辰晦暗,盛姿也无心看它们。 星与人皆独立,微风吹过,倒平白多出些萧瑟来。 —— 崇天帝天鼎十二年,十一月初。 太玄京中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齐国太子入太玄京为质! 大伏和北秦激战正酣,无暇理会周遭几座国力尚可的国度。 齐国向来和大伏交好,为让大伏朝中安心,齐渊王古元极派遣齐国太子古辰嚣入京城,与太玄京中为质,并许诺齐国太子自此不得归齐国。 ——除非齐渊王病重,亦或者大伏彻底击败北秦。 这样的事对于大伏而言,已经有许多先例,不少弱小国度在这四甲子岁月里,都曾经派遣太子、皇子,前来大伏为质。 只是这齐国算得上大伏南方最为强大的国度。 也曾与大伏有过战事,若无北秦崛起,大伏料理完周遭国度,必然要对齐国用兵。 可后来北秦越发强盛,齐国齐渊王古元极壮年时也十分英明,统军作战英勇非常。 与大伏几次摩擦之后,古元极又积极与大伏修好,大伏和齐国交流也日益增加。 正因为这许多背景,才会有齐国太子古辰嚣入太玄京这一件事。 可太玄京中的百姓,对于这件事,却隐隐有些担心。 即便是远在太玄京,齐国古氏的残暴早已经过许多说书人的口,在太玄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其中又以齐渊王古元极,以及这位太子古辰嚣最为暴虐,动辄杀人剥皮不说,还时常以砍头为乐。 齐国主动派遣齐国太子入太玄京,大伏必然会给他极尽的优待。 不说这些百姓,就连许多朝臣都有些担忧古家的疯子,究竟会闹出什么事来。 这件事情倒是和陆景无关。 真正和陆景有关的,是今日清早的第二件大事。 九湖陆家神霄将军陆神远,押送六千远山道俘获的北秦士卒,一路跋山涉水,还经过许多次刺杀,终于回归玄都。 神霄将军麾下的将士以及那六千俘虏,都在外驻扎。 神霄将军今日清早就被召入宫中,前去面圣。 他对召回京城,再加上押送六千俘虏有功,此次应当会受到重用。 毕竟神霄将军为人清冷,鲜少与人来往,却也有实打实的才干。 少年时还被称为少年盛气,一身武道天赋也极为不凡,只是后来却不知因何原因,渐渐泯然众人,不曾名动天下。 即便如此,神霄将军在亡人谷一战中,也展露出先天气血铸海的修为,若圣君重用,得几种先天功法,武道玄功,往后仍然有极不凡的前途。 陆神远和陆景的关系自不必多说。 陆景这几日名声大噪,陆家连带也被讨论了许久。 今日陆神远终于回了玄都,众人纷纷猜测他会如何对待陆景。 是不闻不问,还是请这位少年正气回归陆府。 天降陆景这等的麒麟子! 陆府便是丢些脸面,也是值得的。 当然,这样的事无论如何,关键还在陆景身上。 大清早就已经被宫里派人请来,入了太玄宫的陆景,并不知道陆神远已经回来了。 想来就算陆景知晓了,也并不会理会许多。 他和陆府早已经因为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的那封诀书,彻底没了任何联系,自不会因为这等消息所动。 此时的陆景正在一处殿宇前等候。 脑海里还有诸多宫阙景象。 不得不说,太玄宫确实太过壮丽。 湖泊池塘、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山石洞壑自不必多说。 他一路从玄宫大道走来,入眼的是满目的豪贵、大气、典雅。 许许多多月洞红漆大门一道接着一道,诸多宫阙上方绘以彩饰,白玉、蛟琉璃、月华石等等诸多名贵至极的建筑用料,在这里却司空见惯,并无出奇之处。 真龙奇兽尚且不曾被雕刻在房顶上,只是墙上的装饰。 房顶上的装饰俱都是大伏盛产的一颗颗明珠。 真龙奇兽平日里能够呼风唤雨,翻江倒海,可若是入了这太玄宫中,就也只能够匍匐而行。 大伏威势并不因北秦强盛而弱上许多。 正因为边境有战事,那些曾被大伏朝廷册封的真龙奇兽,更不敢兴风作浪了。 否则大伏朝中一旦清算,它们更没有活路。 “太先殿?” 陆景站在这一处宫殿前。 早在他入太玄宫之前,就已经有貂寺早早前来,教授他入宫礼仪。 如今他站在这太先殿前,也只是微微躬身,低头看着地面。 大约半刻钟时间。 这一处宫殿中就又有一位穿着红衣的貂寺走出。 “陆景先生,如今尚且还是早朝时辰,圣君正在朝会,你且先入太先殿中,等候一番。” 陆景有些无奈。 今天距离天亮足有时辰的时候,就已经有宫中的人,在小院门口等候。 教了陆景礼仪、进了这太玄宫,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时辰。 可来了这太先殿,竟然还需要等候…… 不过陆景虽然心中无奈,可他来见的是大伏圣君,是这天下最具权势的人,也就只能等着。 时间匆匆流逝,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门口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始终站在殿宇中央的陆景以为是崇天帝下了朝会,来了太先殿。 却有一道娓娓动听的声音传来:“今日朝会还未曾结束?” “回公主的话,今日要定下祭祀典仪,许是因为此事耽搁了。”尖细的声音这般回答。 紧接着,便有轻柔脚步声缓缓而来,步入这太先殿中。 “圣君今日要见书楼的陆景先生,陆景先生正在其中等候。” “陆景……便是那拔剑杀人,又写了一手好字的陆景?” “正是,公主,是否要回避?” “倒也无妨,太子妃的诗会也请了他,只是因为许多事推迟了,他是书楼先生,据说圣君有意让他教授十三皇子,往后他便是皇子之师,不必忌讳太多。” 太玄京中颇多礼数。 可也许是因为自大伏建国以来,太宗圣皇就规定女子也可修行,也可为国出力的原因。 历史上也出了许多女将军,女子礼数倒也并不那般严苛。 正因如此,盛姿才可随意串门,大街小巷大府女子总也打扮的花枝招展,行逛游玩,不受太多拘束。 陆景听到声音,才知道来人并非是崇天帝。 “是一位公主……而且她话中说,崇天帝想要让我教授十三皇子?” 陆景心中有些疑惑。 太玄京大儒遍地,有些人做了一辈子学问,经史典籍无所不通,与此同时,有些大儒还是元神大家。 哪怕终身都在做学问,元神修为都已化真,乃至点燃七八株神火,再朝前一步,便可元神照星辰。 太玄京中并不缺这样的人,崇天帝竟然有意让他教授十三皇子…… 这倒是有些奇怪。 就在陆景思索时,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景转身,便看到一位身穿大伏宫装的女子就此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宫女。 这女子身穿一身黄糯百鸟裙,脸上淡施梅花妆,手中拿着精绣花卉的圆扇,高梳望仙髻,清丽出尘,又带着些难以想象的贵气。 女子身旁的貂寺,正是迎陆景入这太先殿的那位,他站在女子身后,半鞠下身子,向陆景使了个眼色:“仙游公主到。” 陆景只看了一眼那公主,便依法不去再看,只是低头行礼。 身旁的貂寺也连忙解释道:“陆景先生斩孽有功,圣君赐他优荣,唯见君而跪。” 仙游公主明显有些意外,又随口道:“起来吧。” 陆景起身,仙游公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的精绣扇子轻轻摆动,对陆景道:“你也坐,这太先殿是圣君书房,许多朝臣来了,也是可以坐的,不用如同朝会那般拘谨。” 陆景早已站的有些厌烦了,如今有公主发话,他自然行礼,入座。 一旁的值殿貂寺也并不多言。 因为这仙游公主乃是圣君最疼爱的公主之一。 圣君最疼爱长公主和仙游公主。 只是长公主远嫁西域,也就只能宠着未曾出阁的仙游公主。 “我和盛姿是好友,听她说过你几次。” 令陆景没想到的是,就坐在远处的仙游公主主动开口:“你还是太子正妃的血亲弟弟,今日能再太先殿见到你,说起来倒也巧合,你也不必太过拘谨。” 仙游公主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头,询问道:“听说你拔剑斩了许白焰?我也见过他二三次,却不曾想他尚可的面容下,竟隐藏着一颗妖孽之心。” 仙游公主语气清冷,话倒是极多。 公主当面,又开口询问,陆景自然不能不回答。 “回仙游公主,确有此事。” 仙游公主皱了皱眉头,道:“这般出彩的事,我问你,你应当说的详细些,我最喜欢结交你这样的人物。” 一旁的值守貂寺也给陆景施了个眼色。 仙游公主因为得圣君宠爱,平日里赐下珍宝无数,再加上太玄京中许多产业,也都是她的。 就比如那盛产桃花酥的吉香斋,最为有名的锦绸坊等等诸多产业,她比起其他公主,不知富裕多少。 仙游公主平日里十分大方,她仙游宫中的宫女吃穿用度,都要比世家府邸的小姐更好。 若是讨了她的欢喜,她动辄赏赐,能得许多好处。 而仙游公主既然说了方才那番话,面对的又是陆景先生这样的人物,赏赐下来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差了。 陆景听到仙游公主的话,见到那貂寺的眼神,想了想,便也认真说道:“许白焰的事哪怕是旁人得知了,也会有所作为。 只是陆景有圣言为依仗,再加上心性冲动了些,就有了前些日子那桩事。” 仙游公主薄施梅花妆容的脸上,露出些笑意,道:“冲动?不知为何,我今日见了你,却觉得你不像是那般冲动的少年。” 陆景沉默不语。 仙游公主皱了皱眉,有些厌烦道:“你性子太静了些,就像是国子监那些终日只知读书的老书生。” 她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些什么来,眼中闪着光彩,道:“听说你的草字卖得极好,一幅字帖便价值千金。 我仙游宫中已经有了许多名家字帖,便只缺了你这位少年名家,今日正巧在这书房中,我便向你求一幅字你我都是盛姿好友,若先生写好了,我也有应答。” 在这太玄京中,公主求字,趋吉避凶命格闪烁金光。 便如同陆景所想一般,若是拒绝了公主,便是大凶之象。 陆景想了想。 仙游公主好言相求,又和盛姿是好友,陆景拒绝了并无半分好处,还要酿下无端的祸患。 陆景并不是恃名无脑拒权贵的愚鲁书生,就连愚鲁书生也干不出这等事来。 于是陆景点头应答下来。 一旁的貂寺也拿来笔墨纸砚。 太先殿中的笔墨纸砚自然极好,看在陆景眼里,那砚台中竟然都有许多元气萦绕。 若是寻常元神修士得了这砚台,每日抱在怀中蕴养自身元神,也能养出一个日照来。 陆景思索一番,又看到冬日清早生白雾,便落笔。 “天开云雾三山白,地涌波涛八极雄。” 两行笔墨。 共计十四个文字落于纸上。 却称得上笔走龙蛇,奔腾放纵,大有驰骋不羁,一泻千里之势! 再加上这两行文字中颇有几分豪迈气魄,剑意勃勃,其中还有许多仙游公主看不真切的东西。 让眼前这位公主都有些惊讶。 “我不懂草字,却觉得你写的很好。” 仙游公主拿着貂寺递过来的纸张,点头笑着。 心道:“这等笔墨,可以入我仙游宫书画堂中,放在第四位,等以后其他公主来了,也可以炫耀一番。” “再不济,往后也可当做人情送人。” 陆景也看出来了。 这公主明显不懂书画笔墨,却热衷于收藏这些。 也正在此时。 远处有貂寺高声大喝,太先殿之前,分列两排的宫卫纷纷跪地行礼。 崇天帝背负双手,缓缓而来。 陆景和仙游公主匆忙起身,走出太先殿之外迎接。 和陆景所想象的不一样,崇天帝身后并无仪仗,只孤身一人走来。 除了巍峨躯体,俊朗面容,眉心还隐隐可见一道如同云雾一般的奇异印记之外,并没有浩瀚如同山岳,激荡如同浪涛一般的气魄涌动而来。 可即便如此! 当崇天帝一步步走来,陆景只觉得自己元神摇曳,元神中绽放出来的大明王金光都黯淡下来,似乎消散了光彩。 仙游公主和陆景也同样跪地行礼。 崇天帝一步步走上阶梯,行走之间,轻轻抬手道:“起来吧。” 他走入太先殿,陆景和仙游公主这才起身,礼数周全。 等到二人起身之后,其余貂寺、宫女、侍卫才缓缓起身。 崇天帝走到太先殿玉台,就有貂寺揭开书桌上的掩绸,崇天帝就此入座。 此时的陆景才发现……那桌案是由透明玉石砌成,其中……竟然嵌入了一条真龙! 那真龙毛发清晰,鳞片光泽透亮,眼眸圆睁,龙角峥嵘,张嘴咆哮间,龙嘴中还悬浮着一枚白色龙珠,正上下悬浮,映照光明。 可陆景却感觉不到那真龙躯体上,有丝毫的气血生气。 这条真龙,已然死了! “熄女,你将那一幅字拿上来。” 崇天帝声音醇厚,随意开口,同样也无多少威严。 此时他手中已然执笔,随意拿过一帖奏折,打开、批阅。 熄女明显是称仙游公主,她微微怔然,旋即抬手间,已经多了一幅字,又递给已然走下玉台的赤衣貂寺。 这赤衣貂寺从仙游公主手中接过了陆景的字,又向仙游公主行礼,一语不发间,将陆景的笔墨拿上玉台,又仔细铺展开来。 崇天帝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兴趣,看向那两行文字 旋即崇天帝神色忽然有所变化。 他放下手中的笔,亲自接过赤衣貂寺手中的贡纸。 崇天帝仔细看着这两行文字。 仙游公主倒是有些意外。 “父皇本身便是当世的书法大家,堪称第一,即便是大司徒、李慎,北秦宰相、齐国少年书圣……等等诸多名家,都觉父皇笔墨有威圣之势,笔墨之中含着惊天威势,一字便可斩天龙。 没想到陆景的字,能令他这般感兴趣。” 仙游公主想到这里,便越发觉得自己心血来潮,找陆景写这一幅字是有些眼光的。 陆景站在太先殿中,依照礼数,并未抬头,等着崇天帝开口。 仙游公主同样如此。 足足过了十几息时间,崇天帝终于开口,却并非是说于陆景亦或者仙游公主。 而是对一旁的赤衣貂寺说道:“苍龙奴,你觉得如何?” 被称之为苍龙奴的赤衣貂寺脸上只有恭敬之色,他小心翼翼的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皱眉道:“初看时乃是天成的笔墨,内气充盈,气魄锋锐,磊磊落落,毫无雕饰之间,却已经有潇洒狂放,是为不凡。” “可仔细看去,似乎并无那般简单,其中竟还有许多瑰奇!” 仙游公主听不懂这许多词,只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景。 能够令高貂寺有这般高的评价,怪不得盛姿会屡次提及陆景。 “不过,笔墨二字,便是瑰奇,又能有什么不同?” 仙游公主心中这般想着。 崇天帝却微微一笑,望向陆景,点头道:“观棋先生看重你,倒确有些原因,苍龙奴,你又如何看陆景?” 一旁的赤衣貂寺躬身道:“陆景先生并非常人,否则以十七岁之身,又如何能进宫面圣? 能让圣君落目,便是天大的不凡。” 陆景恭敬行礼。 仙游公主越发好奇了。 可下一瞬间,却看到崇天帝将陆景笔墨随手一扔。 那一张纸就如同有灵一般,飞出太先殿,落于虚空。 仙游公主好奇的转过身去。 便发现此时殿宇之外,雾气更加浓郁,自然雾气中,隐隐约约可见有三座巍峨青山、八座凸起高峰,山下波涛涌动,清气重重! 诸多异象浮现,仙游公主怔然远望,却又见那波涛中、巍峨青山高峰中、纯白雾气中,竟然隐隐可见一道道剑气正气昂扬,锋锐无匹。 笔墨见巍峨,剑气出波涛。 其中剑光闪烁间,仙游公主元神微微移动,心中忽然多出一种念头。 “文字生异象,其中蕴剑气。” “这两行字,可斩妖邪!” 这章字数挺多的,再求一波月票,明天就是双倍月票最后一天了。 第137章 皇子少师,少年盛气陆神远 第137章 皇子少师,少年盛气陆神远 森森剑气缭绕在太先殿前。 天上光芒大作,一道道神念浮现而来,进而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崇天帝饶有兴致的看着悬浮在天空中正在缓缓消散的异象。 仙游公主元神微动,敏锐的感知到那笔墨中的锋锐剑意,并非是由元气构成,其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堂皇气息,重重酝酿继而被构筑出来。 她看得入神,足足过了几息时间,直到那画中的异象消散。 崇天帝身后的老貂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原本悬浮在天空中的那幅字就好像被微风吹动,又飞入太先殿,落在仙游公主手中。 崇天帝嘴角露出些笑意,对仙游公主道:“这幅字你可要收好,也许有朝一日,字中剑气越发昂扬,能够斩去许多劫难。” 仙游公主眼眸闪烁,再度看向一旁的陆景。 此刻的陆景却依然长身而立,低头看着身前的白玉砖,脸上也并无自得之色。 这等心性,确实沉稳,不似少年之人。 须知夸赞他的,乃是大伏圣君,是天下最高之人,便是这般,陆景都不曾喜形于色。 直至此时仙游公主才忽然觉得,能够被盛姿眼中泛光,屡次提及的少年,确实有许多出彩之处。 “九湖陆家倒是盛产天才。” 仙游公主心中暗想:“前有神霄将军陆神远,后有太子妃,如今又有一位书楼先生陆景。” 她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失笑:“只是这些人中,神霄将军陆神远越发平凡,太子妃与陆家鲜有来往,这陆景更是被逐出了九湖陆家,倒也可笑。” 仙游公主这般想着,又仔仔细细卷起陆景笔墨,收入宝物中。 眼中还有许多郑重之色,也早已打消了将这幅笔墨送人又或者卖掉的打算。 “你一身天赋,让我想起尚在九湖时的陆神远。” 崇天帝依然低头看着奏折,语气平常,随意开口:“只是后来,陆神远走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让他蹉跎了数十年时光。 可你不同,伱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陆景低头听着,并不曾开口说话。 崇天帝随手在一封奏折上批注了几字,放到一旁,目光终于全然落在陆景身上。 “你一手草书,气韵独立,在笔墨一道,足以开宗立派,一身天赋也殊为不易,身上也却有几分世家贵子不曾有的峥嵘,正因此我才召你前来。” 崇天帝轻轻摆手,赤衣貂寺转身步入太先殿更深处,过了一阵,赤衣貂寺手中牵着一个身穿金色长衣,头发束在脑后,面容粉雕玉琢的八九岁孩童。 那孩童脸上有些稚气,只是气息十分沉稳,并不紊乱。 陆景看向那贵气孩童,孩童走到太先殿中央,也恭恭敬敬朝着上首的崇天帝行礼。 他始终低着头,不敢去看崇天帝,原本眼里的稳重俱都已经消散,反倒多了些惧怕。 崇天帝在这太先殿中,并不曾流露出多少威严,然而却无人会觉得眼前这位被称为“圣君”的帝王真就这般和善。 自他登基以来,连灭周遭七国,西域三十六国名存实亡,已然被大伏牢牢握在手中,西域圣地烂陀寺般严密帝每年都要入太玄京,拜见崇天帝,大雷音寺、真武山、太昊阙……等等诸多曾经天下闻名的宗派也同样如此。 由此可见,崇天帝被称为大伏圣君,也算名副其实。 “炎序,你来见过陆景先生。” 崇天帝嘴角始终带着笑意:“自此之后,便由陆景先生教你读书习字,其余国子监先生便只巩固你的课业,笔墨之下酝心性,希望你能更稳重上一些。” “父皇……炎序知晓了。” 那小皇子先是再度向崇天帝行礼,又转过身来,一板一眼的低头对陆景持弟子礼仪。 “十三皇子。”陆景也向那小皇子行礼。 崇天帝……并不曾给他选择的机会。 陆景心中沉吟,望向那小皇子,十三皇子眼中倒是颇为恭敬。 毕竟以崇天帝之言,陆景并非只是教他课业的寻常老师,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皇子少师! 这并不算官职,但却要被皇子供养,平日里不仅多出一份极丰厚的束脩,往后十三皇子遇事不决,也可来询问陆景。 皇子少师也有适当责罚皇子、斥责皇子的权利,这份权利乃是圣君亲赐,正因如此,即便是贵如皇子,也不可有何怨言。 只是陆景心中却有许多不解…… 太玄京中有得是大儒,国子监以及其余诸多书院里,也有德行高尚,通晓百家的先生。 而他虽有声名,但这些声名关乎学问的仅限于草书一道,对于经史典籍一道,陆景时至如今,所以有许多见解,在这太玄京中却并无什么建树。 而且教授年幼的皇子写字,自然不可能先教草书,陆景楷书造诣比起那些专研楷书的大儒,还有许多差距。 崇天帝却并不理会这些,让他担任十三皇子少师,这让他有些意外。 “既如此,第一堂课不如就从今日开始。” 崇天帝随意道:“且去槐时宫中吧,炎序,往后莫要怠慢了先生。” 十三皇子立刻恭恭敬敬道:“我大伏尚道,炎序年幼,也知崇师之德。” 崇天帝就此颔首,轻轻摆手,门口便有几位貂寺前来,带着陆景和十三皇子离去。 崇天帝又对仙游公主道:“桃山道人今日不在,你要去摘些桃花便去吧,只是不可摘太多。” 仙游公主脸上立刻泛起些笑容来:“谢父皇。” 她来此一遭,便是因为桃山上的守山道人性格孤僻,出尔反尔,原本允许她每月遣人上山,摘上些桃花,可这月余以来,被她派去摘桃花的下人,也都被守山道人撵了回来。 不得已,仙游公主便只想到父皇面前说上几嘴。 仙游公主也匆匆离去。 “召陆神远。” 崇天帝随口道:“今日在太乾殿中见他,他的长生法又有进境,倒是令我颇有些意外。” —— 槐时宫是十三皇子的寝宫。 这处宫殿修筑完成的那一日,圣君赐下一颗千年槐树,便扎根于槐时宫中,那槐树上的叶子终年不落,四季常青,而这寝宫也因此得此名。 其中豪奢暂且不谈。 陆景和十三皇子正坐在一处空旷的殿宇中。 十三皇子趴在桌子上,认真拿着毛笔,抄写着桌上的尚学。 远处,几位国子监先生也耐心等着,又有一位大宫女,恭恭敬敬站在远处。 十三皇子写完一页文字,小心放下毛笔,拿起纸张递给陆景:“陆景先生,请教我。” 皇家子弟,虽然年幼,却已极具礼数,颇为懂事,也并无多少跋扈,也向来尊师重道。 陆景朝十三皇子轻轻一笑,接过纸张。 纸张上的文字稍显青涩,却依然十分端正,一字一字皆有棱角。 陆景看着十三皇子,轻轻点头。 “皇子的字已然不错,只是许多笔墨棱角分明处太过尖锐,字如人,可露锋芒,却不可太过尖利。” 他并非胡言乱语,所谓大道之下,一通百通,陆景精通草书,足可开宗立派,他的草书来源于张旭,却因为扶光剑气有了大变化,变得越发煌煌如日,越发锋锐非凡。 有了这等草书笔力,又涉猎楷书,再看十三皇子的字迹,自然能看出许多不足了。 陆景一边说话,一边又拿过一页纸来,执笔写下一行文字。 “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 区区九字,笔画细劲,棱角峻厉,无垂不缩,无往不收,方是藏锋。 十三皇子仔细看去,白皙的小脸上露出些赞叹,又拿起笔来,一字字拆去笔画。 陆景循循善诱道:“大楷先要得其自心,自然合度,同时心中要讲究一个正字,以正落笔,字形便得其正。” 十三皇子也认真听着。 足足过去一个时辰,十三皇子抄了两页尚学,有不解的就询问陆景,陆景对于大伏四书五经也已然极为了解,也仔细回答。 深入浅出之下,虽然称不上有多少高妙的见解,却贵在中正二字。 “先生,既如此,今日的课业就至此。” 十三皇子站起身来,又向陆景行礼,神色也颇为乖巧。 陆景满意的点头。 崇天帝不知为何要给他摊派下这等的任务,令他拒绝不得,若是遇到一个顽皮的皇子,也只能咬着牙受着。 如今这十三皇子这般懂事,反倒令他有些欣慰。 结了课业,十三皇子又询问道:“先生是否要住在槐时宫中?” 陆景道:“皇子但有不解,便差人来寻我。 我并非皇子少傅,其余课业也有国子监诸位先生教导,我在旁边也起不到助力,而且……圣君也不曾免去我书楼先生之职,想来是允许我出宫的。” 十三皇子也道:“先生在二层楼执教,自然要多多传道授业,圣君亲开其口,邀书楼七先生担任太子太师时,七先生也不曾住在东宫。 既有先例在此,先生自便便是。” 十三皇子语气带着些稚嫩,用词却已经颇为成熟。 陆景倒是并不意外,皇子四岁开始便要学习许多学问,学习待人处事,学习诸多礼仪规矩,一言一行也有人教授,十三皇子倒显得尤为老成一些,但也不值得惊奇。 就在他要起身离去时。 十三皇子左右看了看,忽然小声说道:“先生,我听闻你为持正道,以一道烈烈剑气斩妖孽……炎序也想学剑,只是尚且不及年岁,不知先生可否教我?” 陆景心中一动,道:“我那斩孽的剑气颇有些特殊,旁人教授只怕教不会,还需自己体悟,至于其他本领,倒是稀松平常,太玄宫中强者无数,比我更强者也不知其数。” 十三皇子摇头,看向远处。 远处那位二十出头,身穿红衣的大宫女匆忙前来,探手之间,手中却多了一把三尺长剑。 陆景看向那三尺长剑。 那长剑晶莹如玉,其中隐隐可见元气化作流水,不断流动,一道道剑气轻鸣声映入耳中,竟然在调动周遭元气。 “此剑也叫槐时,是我请大匠造打造,请先生过目。” 十三皇子从大宫女手中拿过槐时剑,双手捧起,递给陆景。 陆景拿起槐时剑,那长剑入手,浩大元气竟然从长剑中直灌入陆景元神中,陆景元神光芒大盛,多出许多厚重之意! “这柄剑,起码是三品重匠级别。” 陆景思绪微动,日月剑光映照而起,两道锋锐剑芒从这长剑上映照而起,凛冽剑气带出日月清辉,铮铮作响。 侍立在一旁的大宫女眼神一动,悄无声息的看了陆景一眼。 十三皇子眼中终于露出些童真了,他兴致勃勃问道:“先生,你便是用此剑光斩了那妖孽?” 陆景摇头道:“这剑光名为日月剑光,是我尚且弱小时所练就的剑道神通,如今随着我修为精进,已然不算锋锐了。” 大宫女更加不解。 十三皇子眼神中越发期待,甚至站起身来,对陆景道:“学生也曾见过许多炽盛剑气,今日先生可否让我见一见斩妖孽的剑气?” 陆景脸带笑意,对十三皇子道:“我那道剑气名为扶光剑气,是我偶然所得。 十三皇子想要看一看,自无不可,只是我还要事先与你说,剑道一途最开始大同小异,可若要登凌通玄,便需要走出自己的道路来,否则走不了太远。” 十三皇子侧头想了想,道谢:“谢先生指点,既然如此,学生在学剑之前,也不愿看先生的扶光剑气。 我再过三月便是十岁,如今习剑也不算太晚,还请少师教我。” 陆景有些惊讶于十三皇子的懂事,想了想,也并未拒绝。 陆景这才告辞离去,走出那偌大宫殿,走在槐时宫中的花园中。 刚才那位大宫女就跟在他身后,送他出槐时宫。 将要到门口,那大宫女却忽然出声道:“先生,束脩一事,今日下午便会有人送去空山巷。” 陆景朝那大宫女笑了笑。 大宫女久在深宫中,又何曾见过多少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 再加上如今的陆景不仅面容俊逸,一举一动中皆有一种神玉为骨般的气质散发开来,令那大宫女都有些不敢直视陆景。 “先生,我名为璃芸,是这槐时宫大女官,自此之后还有许多交集,先生若有所需,与我知会一声便是。 皇子卯时便要起床洗漱、读书写字,明日卯时初,我便派人来空山巷接先生入宫。” 卯时初……距离天亮都还有许多时候,陆景倒是并不在意,随着他元神越发强大,现在极少需要睡眠。 每天睡半个时辰就已足够。 早些入宫教完课业,也好去书楼授课。 璃芸女官送陆景出了槐时宫,自然有貂寺送陆景出宫去。 她这才回返,却见到十三皇子正低头抚摸着槐时剑。 “璃芸,你觉得陆景先生如何?”十三皇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容,询问道:“父皇迟迟不曾给我指派少师,没想到今日却来了一位少年先生。” 璃芸女官想了想,认真说道:“皇子,学问一事我不太懂,只是陆景先生的剑气确实颇为炽盛。 那一道日月剑光本不算精妙,可在他手中却隐隐通玄,剑气也锐利炽热,以他的年龄能修行至此,确实令人惊讶。” “陆景先生用来斩妖孽的扶光剑气,还要更强许多。” 十三皇子兴致勃勃点头道:“大皇兄不久之前前来看我,给我讲故事,和我说起过景先生,也说起过景先生的剑气,凛然剑气斩妖孽,大皇兄对陆景先生的剑气评价极高。 正因如此,我才会放弃许多名师,与他学剑。” 璃芸女官眼中也露出些喜色:“能得太子认同,陆景先生的剑气,自是有许多不凡,只是……却不知为何,我看到陆景先生元神残破,便如同受了重伤一般。” 十三皇子毕竟是孩童,还沉浸在将要习剑不要欣喜中,只随意摇头道:“能够以神念斩真宫,应当无碍,而且陆景先生是我的少师,你平白用神眸神通去看他,若被他察觉了,难免要生气的。” 璃芸女官行礼道歉。 “而且我听说,太子和七皇子都有意让陆景入他们麾下……”璃芸女官轻声说着。 十三皇子原本欣喜的面容,却露出些担忧来。 “七皇兄将要开府,他如果和大皇兄相争,我又该何处?” 十三皇子便如同大人般叹了口气:“大皇兄待我极好,七皇兄又与我一母同胞,我不愿看他们争斗,等到我开府之后,就自己向圣君相请,让圣君将我册封的越远越好。” “至于陆景先生……先让他自行决断吧,若最终他选了其中一方,想来他也会辞去皇子少师一职。” 璃芸女官看向十三皇子,眼中不由露出些疼爱了。 十三皇子年幼丧母,母妃娘家所有注意力都在七皇子身上,又因为年幼,始终居于这槐时宫,不曾有其他大臣帮衬,在诸多皇子中,最为势单力薄些。 也许十三皇子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想着以后走得远远的,不想被玄都中的漩涡波及。 —— 陆景与两位青衣貂寺一同出宫。 刚刚走出宫门,却在门口见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两道身影颇为苍老,其中一人脸上还有一道疤痕,此时他们也远远望着陆景,眼里还有许多惊讶。 这二人这是陆府的吴悲死、赵万两 “三少爷。” 赵万两看到陆景出宫,脸上不由露出些笑意,朝着陆景行礼。 而那吴悲死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景,本来没有丝毫表情的面容上,也流露出些异色。 “赵老、吴老。” 陆景朝二人一笑,又对赵万两道:“我已并非是陆家少爷,再叫我三少爷,反而不合适。” 赵万两哈哈一笑,道:“说起来倒也讽刺,你在陆府时,无人拿你当少爷,如今你离了陆府,名声大噪,陆府许多人提起你,却还称你为三少爷,便是我,也染上了这样的毛病。” 此时陆景距离赵万两、吴悲死并不远。 约莫二三丈的距离,此时武道修为已然有气血熔炉境界的陆景,却感觉到远处的赵万两、吴悲死二人身上,浓烈的气血熊熊燃烧,刚猛的气息翻滚运动,轰然运转。 而陆景的元神,也开始感知到这两位老卒身上,迸发出来的杀伐之气! 从诸多战场中爬出来的老卒,不隐瞒气魄,竟然如此强盛。 “而且,吴悲死身上的气血比起赵万两,还要澎湃许多,也许他已经修成了先天境界,气血先天,呼吸之间先天气血涌动,精神也列入他的躯体骨髓中,一身修为刚强万分,抬手之间,便能够灭杀元神……” 陆景不由深吸一口气,如今想起来,他尚且只有浮空境界时,游逛陆府,不曾被吴悲死发觉,还要多谢吴悲死酗酒的毛病。 就在陆景心中惊讶时。 刚才才关上的宫门,再度传来隆隆之音,徐徐打开。 一位身穿银甲,躯体挺立,面容刚毅非常,眼神清冷无比的中年男子一步步从中走出。 赵万两和吴悲死恭恭敬敬向陆景身后的男子行礼。 陆景心中微动,转过身去,却看到有一位面容与他有二三分相像的男子,正望向他。 那男子眼眸冷漠,躯体魁梧,时不时还有一道凌厉的寒光从中迸发开来。 也正是在这一刹那。 陆景猛然察觉到自己体内,自己体内血液流转的速度竟然慢了许多,便如寒潭一般的冷冽寒意从内至外,渗透出来。 让陆景躯体僵硬非常。 陆景沉默不语,便这般看着那中年男子走来。 中年男子只望了陆景一眼,便看向吴悲死、赵万两,一步步路过陆景,朝远处走去。 赵万两、吴悲死也俱都看了陆景一眼,转身离去。 陆景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微微皱眉,心中低语:“神霄伯、神霄将军、少年盛气……陆神远!” 不知为何,陆景想起陆神远的淡漠的眼神,想起自己之内迸发出来的寒意,心中警兆顿生! “这陆神远眼里,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悲喜,表姐告诉我,写下诀书,将我逐出陆府一事,乃是钟夫人告知陆神远之后,他做下的决定。” “这样的人物,也会因为一己好恶,这般昏聩?” “而且那吴悲死气血强横,如若烈阳高照,陆神远却如若一方寒潭,能够消融一切,我甚至觉得他比起吴悲死而言……更强上许多!” 陆景仔细思索许久,抬头间,却已然见冬阳高照。 大雪山真玄功悄然运转,身上的寒意消退,陆景这才朝着书楼而去。 十二三日不曾去书楼,已然耽误了不少课业,也正在陆景朝书楼而去时。 书楼化生亭中,李雨师手持折扇,正与北阙龙王三太子坐而饮茶。 北阙龙王三太子身躯上气魄雄浑,远望着天外,轻声道:“少柱国、烂陀寺佛子俱都前往烛星山,想要捉拿那三位大圣……我不日也要离开,要去重安三州必经之路。” “她即便是重安王之女,也要还我北阙海龙宫的血仇。” 李雨师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轻声道:“你莫要死了,烛星山大圣并非浪得虚名,他们能搅动乾坤,作乱北阙海自有其中的原因。” 北阙龙王三太子无动于衷,也并不回答李雨师,此时李雨师突然抬头,嘴角露出些笑意:“陆景出宫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抬手间,手中已多出了一朵闪耀金光,灼灼其辉的莲花。 那莲花共有九瓣,每一瓣莲花之上,似乎天生铭文,透露出重重光彩。 “以一朵九神莲换一位如你一般的少年天骄,七皇子自然愿意。” 李雨师笑道:“陆景有些气性,只要这九神莲助他恢复元神,他绝不会忘恩负义! 元神残破下,尚且能元神化真,等他伤势痊愈,再养些年岁,此少年有大用。” 这章六千多字喔,明天继续多写吧。 第138章 请太子饮茶! 第13八章 请太子饮茶! 天下多纷争。 哪怕是在这看似繁华、看似兴盛的太玄京中也有暗流涌动。 北阙龙王三太子那神龙角上隐约有光芒闪动,他看着脸上始终挂着自信笑容的李雨师道:“这陆景心性怪异了些,莽撞间敢持剑去那烟雨桥下,斩落许白焰的头颅。 雨师公子应对这等冲动少年也要谨慎些,他看似冷静,实际上胸中自有一股野夫之气,这等人想要掌控起来反而没有那般容易。” 李雨师脸上笑意不变,随意摇头道:“这里是太玄京,许白焰那等人物虽然自有他的不凡,可终究起于微末,即便功成名就,也要被槐帮裹挟,偌大槐帮想要控制他,便不允许许白焰完美,所以才有了善堂这般的破绽。 否则以许白焰的心性,以他善于伪装的本领,也许就要持楚神愁之威脱离槐帮,正因如此,许白焰终究有不足为道。 陆景看似冲动,实际上若是相信他一时冲动而杀人,便是小觑了他。” 北阙龙王三太子仔细听着,他身上那一身黑衣隐隐闪烁奇光,激昂气血在他身上若隐若现。 李雨师道:“我起初也以为是陆景冲动了,后来仔细想想,许白焰之所以能够安然躲过诸多人的目光,其实也是他借势的结果。 一旦有上位者将目光落于他的身上,查一查这位自小生活在玄都的许白焰,查一查他与槐帮的关系,便能查出因果来。 而在这件事情上,陆景有那行文奇峻、直入人心的杀孽檄文,有那‘野夫怒遇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这两句诗文在,再加上他刻意写入其中的圣言,自身又有绝顶天赋,又是书楼先生,便足以搅动漩涡,足以安然脱身!” “这种种依仗下……陆景注定不会被牺牲,注定不会被用来掩盖这些动风波,这才是斩妖孽一事的前因后果。 陆景在这件事中,称不上运筹帷幄,却也值一个洞察时局的评价。” 李雨师认真说着,对于陆景似乎颇为认同。 北阙海龙王三太子却挑眉摇头道:“若真是如此,这陆景天赋鼎盛,少年人又有一双慧眸,岂不是更难掌控?” “只要陆景用九神莲修复自身元神,他便已然落我掌中。” 李雨师双眸炯炯有神:“我并非那许白焰,我代表的是玄都李家,我兄长乃是‘坐而观龙,龙不敢起舞’的李观龙! 七皇子将要开府,七皇子身后还有一位‘呼风唤雨观星落’的褚家国公,正因如此,陆景一旦入了瓮中,便只能被种种恩惠、种种敬畏裹挟,而且七皇子也自然会善待于他,让他归心。 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一位早慧的少年,是一位极有天赋的庶子,即便是天才也还未曾成长起来,又如何能躲过大伏最具权势者的掌心?” 北阙海龙王三太子站起身来。 微风轻拂,这位脸上始终有些阴郁的三太子显得仪表堂堂,俊美无比。 “雨师公子既然有这等信心,倒是一件好事。” 三太子眼眸中隐隐泛出丝缕清冷凉薄之色:“只是他与重安王府交好,我北阙海龙宫与重安王府之间尚有血仇未报! 若他入了七皇子麾下,有朝一日却想相助于重安王府,我必杀他。” 李雨师脸上终于露出些肃然来,对三太子道:“你放心,此事我自然会早做打算。” 三太子徐徐颔首,背负双手走出化生亭。 李雨师目送三太子离去,随着虚空生涟漪,那面容枯瘦的黑衣老者出现在他身旁。 “大柱国前往雷海,从雷海中得到一柄宝刀,一柄宝剑。 太玄宫正为这宝刀、宝剑寻找年轻的主人,不久之后的殿前试除了四弟之外,还有褚家养的一位少年客卿最有希望,这几日还要劳烦你和祁老,助四弟养一下他的刀意。” 雨师公子轻声开口。 那黑衣老者躬身应是。 这件事之所以能让雨师公子这般上心,除了那宝刀宝剑本就珍贵之外,还有其他原因。 圣君既然拿出这两件宝物作为奖赏,殿前试优胜者,必然能得相应的权柄官将之职。 七皇子一脉与太子一脉早已经彼此较量,拿下宝刀、宝剑尚在其次,拿下殿前试头筹,才真正重要。 恰在此时。 原本脸上风轻云淡的李雨师神色骤然变化,皱起眉头来。 “太子……” —— 陆景正坐在一处庭院中。 这庭院就在书楼旁边,陆景坐在其中,只觉天上白云悠悠飘荡,苍穹湛蓝如洗,清泉流水、亭台楼阁、百木苍翠,偶尔又传来莺雀的婉转啼鸣。 浑不似冬日。 这庭院正中央,种着一颗棕榈树。 棕榈树高只怕已过两丈,花序粗壮,具细圆齿,此时正葳蕤盛开。 陆景朝那棕榈树看去,隐约间可以看到流动在这棕榈树上的淡淡妖气,又有浓郁的元气从中散发开来,覆盖了这庭院。 这一棵棕榈树……是一只妖物。 也正因这妖物,庭院中绿意盎然,就连吹来的寒风入了庭院中,也变得宛若春风一般柔和。 青丝袅袅春满园,春风悄入闲庭院。 陆景有些感慨,这权贵庭院有颇多奇异。 元神修士恐受雷劫,不敢随意改变天时。 可许多妖物天生就有奇异本领,就比如长在院中的这棕榈树,能够令周遭气候温暖宜人,能够令草木生长,万籁自然。 与陆景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寸许短发,体魄魁梧,面容英武俊美的男子。 他随意盘坐在庭院中,陆景看到此人身后有雷浆流动,又隐隐约约可见诸多杀伐气沸腾。 这些杀伐气勾勒出模糊身影,便如若一尊俯首观音相! 观音俯首,眼中却并无慈悲之色,无生万物之相,反而满是杀生气,激荡湍流,幻化作许多经文诞生、消散。 陆景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看到这等景象,只是感知到元神之后的大明王焱天大圣,正在散发出点点光明。 此人自然是当朝太子禹涿仙。 陆景原本要前往书楼,中途却又被请来至此。 之前在京尹街上,太子亲自骑马前来,解开陆景手上的镣铐,也算是有几分人情在。 所以陆景并未拒绝太子相请,来了此处。 “这处院落原本是我为七先生准备的,只是七先生重伤之后,就越发眷恋书楼,总说自己不知何时身陨,死在书楼才更好些。” 禹涿仙身上那一袭银色长衣上,偶尔有流光闪过,周遭的元气以不断吸附而来,落于其上,隐约间又可见雷霆闪过,玄妙非凡。 陆景仔细听着,心中有些好奇,书楼向来不参与朝事,为何七先生会入东宫,成为太子太师? “这是苏南道盛产的松阳银猴,得天独厚,品质优越,寻常人喝上一口也能令筋骨展动,血脉流通,陆景先生,你来品上一品。” 禹涿仙说话间,二人侧面,还有一位身穿流彩暗花束腰纱装的女子为二人斟茶。 那女子称一句国色天香也不为过,她此时跪坐于地,在紫砂盏中倒上茶水,缓缓放在陆景身前的桌案上,一举一动隐隐勾勒出皎美体态。 陆景并不去看那女子,反而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此茶陆景摘录典籍时也曾见过描述。 松阳银猴是一种极其名贵的茶叶,茶叶身披白毫,条索粗壮,卷曲如弓,冲泡起来,活灵活现,如一只“小银猴”在杯中跳跃。 陆景拿起紫砂盏仔细尝过一口,入口滚烫,入喉中却转为清凉,沁人心脾,茶叶中又有浓厚的元气透露出来,轻而易举便融入陆景气血熔炉中,继而升腾出一缕缕气血。 “确实是好茶。”陆景颔首,语气中也带着赞赏。 禹涿仙脸带笑意,气魄越发豪壮,他转头看向这庭院中:“我原想将这庭院赠送给先生,只是仔细想来,以二层楼先生的身份、以先生的天赋,若想得些蝇头小利,只需放出风声,自然有许多豪奢者蜂拥而来,得一个金玉满堂,安富尊荣想来并非难事,我又何必这般气短?” 陆景并不多言此事,语气中有多出些谢意来:“太子那日在京尹街上解我镣铐,当时无暇,今日既然能与太子坐而对饮,容陆景道一声谢。” 禹涿仙随意一笑:“此事缘由,我也不愿遮掩,先生天赋堪称人间第一流,我有爱才之心,也知这天下大事变化纷纷,需要有人助我。 我那日前往京尹街乃是专程前去,便是为了给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太子颇为坦诚,即便他修行了霸道绝伦的大雷音寺杀生菩萨法,语气中却无丝毫霸道,反而礼贤下士,与陆景说话时,语气中也多有客气、礼数。 陆景自然明白禹涿仙的意图,他对于太子的印象其实不错,于是他想了想,这才轻声道:“太子不知我深受重伤,元神受损,已然称不上所谓人间第一流。” 禹涿仙咧嘴一笑,放下手中的杯盏,刹那弹指! 霎时间,这周遭景象陡然大变,却见一道道雷霆轰鸣作响,浑厚的杀伐之气肆意而动! “先生,我曾遨游雷祸,见过那雷祸中不知有多少异宝;我曾经见过烛星山大圣摩挲龙珠,映照龙势;我也曾见过那游历人间的人参果,据说吃他一块血肉,天下诸般疾病俱都药到病除。” “先生身受重伤,元神大损,对许多人而言自然是束手无策,可是这里是大伏太玄京,我乃是大伏太子,大伏之势落于我躯,我一声令下便有无数强者闻风而动,为伱寻来疗伤之宝虽不敢称易如翻掌,却也有几分把握。” 陆景好奇看了一眼禹涿仙:“太子,陆景虽有些天赋,可如今却仍然弱小,以太子的身份又何须亲自前来见我?实不相瞒,七皇子开府在即,也曾拉拢我,却一直是玄都李家李雨师前来见我。” 禹涿仙气息雷动,哈哈笑道:“七弟并非不愿自己来见你,只是现在他思过之期不曾圆满,轻易出不得宫来,也不可随意接见他人,正因如此,许多事才由李雨师出面。” “至于你弱小与否……”禹涿仙一顿,道:“这番争斗只是刚刚开始,有人要夺的乃是太子之势,圣君强盛,争斗只怕还要持续许多年,我若能得先生相助,自可以等二十年、五十年,甚至百年时光!” 禹涿仙神色真挚,他再度弹指,周遭雷祸景象俱都消失不见,刹那间无有踪迹。 “而且……我今日来见先生,并非空手前来。” 禹涿仙看向那女子:“朱雀。” 那名为朱雀的貌美女子直起身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件,双手递给陆景:“先生,请。” 陆景不动声色,接过那信件,缓缓摊开,逐字逐句看去。 十几息时间过去,陆景才将那信件放在桌上。 他面色始终不改,眼神一如既往的沉静,还不忘喝上一杯松阳银猴。 禹涿仙并不开口。 那名为朱雀的女子声音婉转动听,道:“黑石堂堂主挣扎一生,也想做那槐树上的枝干,正因如此,他才会左右逢源,既为槐帮槐叶,又为玄都李家卖命。 玄都李家一路供养,令他也能成就神火,甚至成为黑石堂堂主,这是玄都李家之势,却也有着黑石堂主的筹谋在其中。 可他并非蠢人,知晓陆景先生声名大噪,展露的天赋也越发鼎盛,正因如此,他也越发明白一旦陆景先生入了七皇子麾下,必要得掌莫大的权柄,而他的存在却是隐患。” 陆景少年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所以,黑石堂主便在离京之前,奉上此信,将这桩消息作为礼物送给太子,以求未来能够保命。” 禹涿仙眼中饶有兴趣:“先生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陆景低头看着桌上的信件,摇头道:“原本我便怀疑李雨师,只是后来查到许白焰和槐帮的联系,这等想法才在我心中搁置了去。 如今有这封信,又想起我和李雨师的几次会面,以及那一株及时的九神莲……这件事倒也并不值得意外。” 禹涿仙又询问陆景:“先生信我?” “为何不信?” 陆景轻拂衣袖,并不犹豫:“太子既然要以诚待我,若在此事上弄虚作假,岂不是如那李雨师一般? 或许有朝一日,还要因这些虚假伎俩与我反目,得不偿失。” 禹涿仙听闻陆景话语,眼中更多些赞赏,语气却多了些轻蔑:“褚家公子与这李雨师,都在为七弟奔走。 可李雨师却看低了你,觉得你不过一位庶子少年,能够轻易拿捏于你。 这一着棋若是被七弟知晓了,他只怕还要呵斥李雨师。” 陆景听出禹涿仙话语中对自己那一位七弟评价极高,似乎确确实实是将其当作一位相称的对手。 “无论如何,这封信对我而言颇为重要,那夜养鹿街上有人刺杀我,却无丝毫留手。 想来李雨师便是借着许白焰相托,以此作为遮掩,想要废了我的元神,再以奇珍异宝让我归心。 而那几个黑石堂修士可随意动手,若是我死在了养鹿街上,也就死了,他也并不在意。” 陆景眉目如画,眼眸温润似潺潺流水,并无多少凶戾之色,可他身上却隐隐酝酿出一道剑意,凌厉而又炽热。 倒茶的朱雀身躯一僵,却又皱眉,望向陆景的眼神都多了些诧异。 这区区一位神念化真的修士,竟能够令她遍体生寒? 禹涿仙自然也感觉到陆景身上的剑气:“这道剑气叫什么名字?我曾经见过禹星岛的洛公子,他所修风雨剑气去去平吞万里空,风波过处雨落滔滔,剑气纵横。 陆景先生这剑气,并不如风雨剑气那般连绵不绝,却自有浩大剑意,如同烈日中有虎啸龙吟,换巢鸾凤,竟有些神圣气。” “剑气名扶光,是我偶然所悟,方才是我失态了。” 陆景似乎意识到什么,那冲天而鸣的剑气骤然收敛,他又如一位平凡少年般,安静坐在桌案前。 “扶光剑气……” 禹涿仙点了点头,看到陆景收敛了剑气,却轻轻摇头:“少年时得锋锐剑气,有时却不可藏锋而行,剑气长则山岳崩退,剑光起风云变色! 若得这等煌煌剑气,却仍然要临渊而行,如履薄冰,这道剑意只怕无法继续精进。” 太子禹涿仙随口一语,听在陆景耳中,却不亚于雷霆轰鸣。 “扶光剑气自然有煌煌之势,自然应当时时见天日,不可囿于诸多风暴而不得出。” 陆景脑中灵光乍现,扶光剑气似乎感知到陆景的意念,竟然更加炽盛了一些。 禹涿仙未曾想自己随口一语,陆景竟有所得,对于陆景的悟性,他眼中更多出些惊喜来。 “太子曾经在翰墨书院中,让我笔墨化剑气,酝锋锐,酿大势,我因此而得出扶光剑气。 今日指点,又让我知,何谓剑气如虹。” 陆景站起身来,向太子行礼:“再加上方才那信件……往后太子若有所需,陆景愿意为太子出手一次。” 太子神色一变,怔然间看着陆景。 一旁的朱雀更是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些冷意:“陆景先生,你虽有声名,可须知此间与你当面的,乃是太子殿下,若无太子殿下,你大亏的元神难道要靠那李雨师手中的九神莲修复?” 她说话间,身后竟然隐隐有一道法相显现。 那法相中丹凤鸣兮,与彼高岗,梧桐生兮,与彼朝阳,丹凤其身覆火,终生不熄。 仔细看去,竟是一只朱雀神兽! 神兽法相显现,铺天盖地的元神威压镇压而来,仿佛能压塌山岳。 这等压力直直落在陆景身上! 禹涿仙神色不悦,真要喝止朱雀,眼神一瞥间,却忽然不再开口。 因为此刻的陆景,面对朱雀如此澎湃的元神威压,竟然岿然不动,依然坐而饮茶! 他将紫砂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并不理会一旁的朱雀,反而看向太子。 “太子……以为如何?” 禹涿仙似笑非笑:“陆景先生既出此言,必有所倚仗。” 朱雀眼见身前这少年应对自身威压,竟然不曾有丝毫色变,话语中也不改其意,不由更怒了些。 她正要站起身来。 一旁的陆景却轻轻弹指。 腰间玄檀木剑拔鞘而出,隐约间一道周身上下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元神持剑而立。 禹涿仙和朱雀对视一眼,不明白陆景这是何意。 须臾! 却见那元神手中的玄檀木剑轻轻劈落。 刹那间,陆景元神顿生变化,那数不尽的裂缝恢复如初,一道道金光乍现而来。 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在陆景元神之后,又有一道厚重的东岳元气喷涌而出。 玄檀木剑上剑光炽盛,光芒烈烈,便如同燃起一团圣火,光耀周遭虚空。 陆景就坐在那元神之下,拿起一旁的紫砂壶,轻轻起身,为太子倒了一杯茶,又将茶盏轻推,道:“请太子饮茶。” 太子盘膝而坐,眼中光芒绽绽,旋即又有豪迈笑声响彻天地。 “陆景,今日我观你元神,莫说是那李雨师,即便是我,往日里都算小觑于你!” 陆景收敛元神,端坐于此,一旁那名为朱雀的女子怔然无语。 而禹涿仙气魄越发豪胜:“倒酒!” 朱雀醒转过来,匆忙取出一坛酒,两只酒杯来,为二人倒上。 禹涿仙举杯:“我少年时也曾胸有侠气,交结五都雄,豪饮四海酒,陆景……你允诺为我做一件事,既如此,不如我再用一件事来再换你出手一次。 你为我出手两次,我也为你出手一次,就算是你与我就此结交,我以好友待你,如何?” 陆景自无不可,他也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饮尽之后陆景站起身来,向太子行礼,道:“太子教我养扶光剑气,今日正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且容陆景暂且离去。” 禹涿仙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头道:“你我之间既是好友,往后还可互相帮衬许多。 且先不去理会龙争,你若想要报一报君子之仇,对那李雨师动手,我自然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陆景并不回答。 禹涿仙亲自送陆景出门,又目送他离去。 直到陆景远远离去,禹涿仙眼眸微眯,突然说道:“陆景很像一个人。” 朱雀并不敢多问,只是低头听着。 禹涿仙道:“他很像中山侯,虽出生平凡,却身有傲骨,又有不世之姿,也许他能够成为第二个中山侯。” 朱雀微微怔然…… 中山侯二十三岁时战功封侯,数年之后,天下鲜有年轻人敢与他同列。 同等年龄下,便是少柱国李观龙,都略逊于中山侯一筹,许多天下名宿都认为中山侯有朝一日,能踏上那虚无缥缈的第九境。 在禹涿仙眼中,陆景能与中山侯比肩…… 朱雀想了许久,也终于点头道:“陆景先生之前受伤一事,绝非虚假,却不知他得了何等机缘,竟然能够这般快就治好元神重伤。” “也许陆景并无机缘。”禹涿仙背负双手,远处忽然有一道光芒乍现,一只长着翅膀的天马飞来,狂风涌动,气血滔天,落在地面上。 禹涿仙翻身上马,远远望向太玄宫:“圣君让他教授老十三,也许是因为看出了什么。” 朱雀恭敬相送,禹涿仙对她道:“往后不可对陆景不敬,他虽然不曾入我麾下,可以他的气性,李雨师小觑于他,他必然要站在玄都李家的对面,这样……这已经足够了。” —— 陆景出了庭院,步入书楼后门,一路来了翰墨书院。 翰墨书院刚刚结束一堂课业,许多学生有些正在院中闲逛,有些则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互相交谈。 陆景来了翰墨书院,立刻有眼尖的书院弟子看到了。 “是小景先生……” 有人高呼,所有目光都汇聚而来。 江湖和袁铸山带着许多弟子涌来,纷纷与陆景说话。 陆景在院中执教已经有一段时间,这些弟子时常来听他的课,也自然与他混了个脸熟。 “耽误了许久课业,陆景颇为自责,就想着今日来补上两堂。” 陆景面带笑意,对众人道:“诸位若是没有课业,又对草书感兴趣,可来听我讲课。” 袁铸山和江湖率先应答。 袁铸山声音粗壮,笑道:“先生的字已闻名太玄京,一幅亲笔字帖有人开价千金,我们在书院中近水楼台,若能学些先生的笔墨本事,等我往后回了山……回了家,也能给我亲友们写些对联,行些家信。” 江湖看了他一眼:“以草书写家信、写对联?你家中的祖老只怕会怒斥你一番。 草书一道,得乎率真潇洒,可养心中锋锐,你想得小景先生的真传,需得有一颗怒见不平,拔剑而起的真心。” 众人纷纷起哄。 袁铸山冷哼一声,声如洪钟:“我在老家,便是妖怪、水鬼也曾打死几个,山下村民不知因果,还称呼我为山神,你们倒是小看了我。” 江湖越发不信,正要说话。 陆景却朝学堂走去,已然准备开课。 没有其他课业的许多少年就随着陆景而去。 陆景授课,众人仔细倾听。 过去许久,江湖看着正在书写“尚学”中段落的陆景,心中不由惊讶道:“没想到陆景先生年纪轻轻,除了草书一道,对于四书五经似乎也极为精通,许多典籍道理信手拈来,深入浅出之下,竟能解一个明白……” “果然,能在二层楼中担任先生,哪怕只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也胜我等学生良多。” 江湖胡思乱想一阵,又认认真真听课。 两个时辰倏忽逝去,课业结束,陆景却并未曾忙着离开。 他在等人。 等人的档口,陆景又为许久不曾见到的瑰仙浇水、松土,又认真擦拭了瑰仙的叶子。 打理了好一阵,看着枝叶苍翠逼人,花朵鲜红欲滴的瑰仙花卉,陆景这才满意点头。 旋即他意念轻轻一动。 被他烙印在右臂上的一道奇特纹路闪过流光。 虚空扭曲,陆景手中已然多了一枚鹿山观神玉。 “这蕴空纹真是神奇。” 陆景元神念头下沉,落在那纹路上,竟可以看到那纹路中内蕴乾坤。 如今那蕴空纹已被陆景放了些换洗的衣物,一些散碎的金银,又有些典籍等等。 放了这许多东西,其中的空间却仍然显得十分空旷,放下二三驾马车绰绰有余。 陆景收回神念,神念落在鹿山观神玉上,陆景眼眸有光芒闪过,又有一只神鹿浮现在他的脑后。 他便如此看向那瑰仙,旋即面色微变。 原本瑰仙中的大妖身受重伤,虽然已经苏醒过来,却无法掌控躯体,也无法开口说话,神智也似乎有些迷离。 可此时此刻瑰仙中,那只大妖却站在其中,原本未着寸缕,需要陆景撕下一些纸来为她遮掩,可现在那瑰仙却穿着一身暗紫色短衣。 这只大妖脸若凝脂,面庞秀美绝伦,额头中央有一朵刺玫花形勾勒而出,头发梳成一条长辫,直落于臀处。 两条修长双腿被一席黑色纱裙遮掩,若隐若现。 此刻大妖就站在瑰仙花朵正中央,闭着眼眸,身上有光芒绽放,缕缕青丝被火光映照,仿佛镀了一层绚丽的金色。 “可以站起来了?” 陆景有些惊讶。 而瑰仙大妖似乎察觉到了陆景的目光,缓缓睁开原本紧闭的双眸。 皎皎兮似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流雪。 她目光于陆景的目光碰撞,紧接着就看到陆景脸上露出的由衷笑容。 “看来恢复了许多。” 陆景笑意不改,低头对那瑰仙大妖道:“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那瑰仙大妖沉默不语,陆景神色有些变化,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不能说话。” 恰在此时。 却看到瑰仙大妖迈步,虚空顿时有元气流淌,化作阶梯。 那瑰仙大妖一步步走出花卉,站在天空中 陆景在鹿山观神玉效果下,能够看到瑰仙和这大妖之间,仍然有一道气息连接。 这小小女子,就站在空中抬头望着陆景。 风吹过,瑰仙大妖脚下的神秘气息被吹乱,隐隐有些站立不稳。 陆景思索一番,探出手来。 瑰仙大妖眼眸微动,最终却迈步走上陆景手掌上。 陆景将她放在身前的桌上,轻声道:“想来你待在那花中许久时日,也应当是厌烦了。 你就在这桌上随意走一走,看一看我这房舍的风光,透一透气再回瑰仙。” 陆景这般说着,抬眼之间,却看到翰墨书院门口,手持折扇的李雨师缓缓走来。 陆景脸上笑意不改。 他要等的人,来了。 第139章 小人生邪念,如鬼! 第139章 小人生邪念,如鬼! 李雨师依然身穿一身宝蓝色长衣,一只手持扇,另一只手背负在身后。 长发束冠,一举一动之间,高位者的气质流露无遗。 他缓缓走入翰墨书院中。 陆景不得不再度伸出手掌,任凭瑰仙大妖走入他的掌中,又将她放回瑰仙花朵中。 瑰仙大妖眼中有些烦闷,却因为自身安全着想,不得不再度回归花朵中。 陆景这才持笔,在一页纸上仔细作画,笔墨间隐隐有锋锐气魄展动而出,铺满了这张草纸。 李雨师走入翰墨书院,径直来到陆景房舍前,他见到陆景正在作画,也并不打扰,只是在门口安静的等着。 陆景嘴角勾勒出些笑意,也并不理会。 一笔一画,浓墨重彩,诸多意象俱都展露于那草纸,一副大日临渊图正逐渐被勾勒出来。 陆景在房舍中绘画,李雨师便在门口等着,可是时间流逝,一刻钟、两刻钟、直至三刻钟…… 李雨师面色始终不改,便如此安安静静等着,脸上的笑意一如既往,只是他心中却已经颇为烦躁。 他原本来了翰墨书院,为了表现自己看重陆景,不忍打断陆景作画,只在房外等着,却没想到陆景好像也专心致志,全神贯注一心作画,仿佛根本不曾察觉到他前来。 他手中的毛笔不曾有丝毫停顿,始终挥洒泼墨,从方才到现在,根本不曾抬起头来。 李雨师等了太久,心中的烦躁也正是由此而来,可他既然已做了这等姿态,又如何能够半途而废? 正因如此,李雨师便只能在门口等着。 这书院中来来往往有许多学生,偶尔还会路过一两位书院老师,他们也俱都看到玄都李家李雨师,竟然在陆景先生门口安然等着。 看到这一幕,这些人脸上总是先有好奇,旋即目光总要落在正在房中作画的陆景身上,对这位年轻的书楼先生,更多了许多崇敬。 足足一个时辰逝去! 陆景这才放下手中毛笔,似乎十分满意的点头,又拿起那张草纸,吹了吹其上的墨迹。 李雨师心中后悔自己为何要做这等的姿态,他原以为自己站上十几息时间,便会被陆景发现,却没想到足足让他等了一个时辰。 幸好房屋中的陆景终于发现李雨师,脸上露出些诧异之色。 “雨师公子?” 陆景笑道:“公子是何时来的?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李雨师脸上笑意不减,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白玉折扇,摇头道:“我刚来不久,见到先生正在作画,恐扰了先生才思,便想着等你画完画再进来。” 陆景摇头间,随意将那幅画放在一旁:“不过是练笔之作,雨师公子何至如此?还请进屋饮茶。” 李雨师这才进门,与陆景相对而坐。 陆景也确如其言,泡上了翰墨书院专供给先生的茶叶。 “这是九先生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清茶,并不算名贵,但却足可醒神,雨师公子……你一向喝惯了好茶,却不知这无名无姓的清茶是否能合你口味。” 陆景为李雨师倒了茶。 李雨师坦承道:“今日能饮九先生的茶,哪怕是普通的茶水,也要胜过那些享誉天下的清茗。” 他说到此处,捧起茶盏,缓缓喝了一口。 味道寡淡,没有香甜,却也没有苦涩,确实是平平无奇的茶水。 李雨师并不喜欢这清茶的味道,却也不多说什么,反而脸上带出些笑容来,放下茶盏道:“陆景先生,我今日前来,是要为伱报喜。” “报喜?” 陆景眉头一跳,眼神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多了些沉吟来。 李雨师点头,继而轻轻探出手掌,手掌上猛然间燃起一道火焰,火焰灼灼燃烧,继而又化作烟雾,烟雾却多了一枚莲花。 那枚莲花悬浮在李雨师手掌上方,正闪耀着独特的光芒,光芒阵阵袭来,隐约间可见这莲花共有九瓣大花朵,每一瓣花朵上天生一种奇异的纹路,这些纹路仿佛能够吸引虚空中的元气。 元气流露而来,涌入莲花里,隐隐有一种种截然不同的气魄,从中流淌出来,令人诧异。 “九神莲?” 陆景望向那莲花,阵阵光芒闪烁间,陆景敏锐感知到从瑰仙大妖中弥漫出来的妖气,刹那间浓郁了许多。 就连李雨师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左右看去。 旋即李雨师大约又想到这里是书楼,有许多妖怪也化成人形,再此修持,便也释怀,不再多想。 若非是书楼弟子,寻常妖物又如何敢于在书楼中展露妖气? “正是九神莲。”李雨师语气中还多有些自得:“此乃一品宝药,便是许多朝中显贵也根本不曾见过,如今的大伏,便只有大伏皇室才能毫不费力的拿出这等疗元神之伤的宝物! 由此可见七皇子对陆景先生的期望。” 九神莲确实珍贵,当李雨师拿出此等宝药,许多身负修为的二层楼弟子也有人感应到,路过陆景房屋时,往往要多看几眼。 陆景也看着李雨师手中的九神莲,他能够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那九神莲中元气肆虐,又隐隐绽放出诸多霞光,霞光里好像蕴含着世界之真,散发出来的清气涌入他的鼻腔,让陆景的元神光彩更加炽盛了些。 “迢迢星河育神莲,据说这九神莲是来自云端之上,吸引百年霞光孕育而成。 陆景先生,有此九神莲,不消十日时间,你的元神便能恢复如初,甚至不会有什么问题遗留,这就是九神莲的珍贵之处。” 李雨师说话间,将九神莲递给陆景。 陆景坐在原地,目光仍然落在这九神莲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息时间过去,陆景终于伸出手来,接过了九神莲。 九神莲落入陆景手掌的刹那,那瑰仙中,也有种奇妙的气息从中流淌出来,悄无声息地跃入九神莲中。 也正是在此刻,陆景始终沟通鹿山观神玉的元神,刹那间一震。 就连陆景眼里都露出些惊喜来! 李雨师并不知陆景因何而惊喜,只以为是陆景得到了修复元神的可能,倍感欣喜之下,才这般惊喜。 于是这位玄都李家三公子脸上自信的笑容更甚许多,道:“自今日之后,这九神莲便归你所有。 只是还请陆景先生莫要忘了这是七皇子的恩赏! 希望等到七皇子开府之时,陆景先生莫要失约,往后……你我,便越来越亲近了。” 李雨师语气中还带着这些感慨,上下打量陆景:“曾几何时,我如先生一般年少时,心高气傲,只觉掌中能掌天下风云。 后来,我见到中山侯,见到重安王长子,更见到七皇子,才觉得这天下英才无数。” “先生,你能入七皇子麾下,能与我并肩,雨师倒是颇为庆幸,我也不愿与一位天骄为敌。” 李雨师似乎是在直抒胸臆,眼里还带着些追忆之色,话语里也有些畅快,颇为欣喜于陆景能够入府。 时间一息一息流逝…… 陆景拿着那九神莲仔细看着,九瓣花叶都被他看了个清楚。 足足十几息时间之后,陆景却突然长叹一口气,轻轻将那九神莲放在桌案上。 “这九神莲能够治我元神之伤,对我而言就算是如命的至宝……只是可惜……” 原本脸上始终带着自信神色的李雨师,听到陆景的话语突然皱眉,眼里带着探询之色,望向陆景。 却听陆景有些无奈道:“雨师公子可能尚且不知,我……已被圣君点为十三皇子少师。” 李雨师眉头微动。 陆景去那槐时宫并不曾瞒着众人,崇天帝之前也曾在许多人面前提及想要让陆景作十三皇子少师,正因如此,就连忙碌于商事的仙游公主,耳中已有听闻。 李雨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又如何不知这一消息? 可是……即使陆景为皇子少师那又如何?十三皇子年龄尚幼,本就与七皇子一母同胞,在这朝中,也并无多少势力牵连。 陆景便是担任了皇子少师,也丝毫不妨碍入七皇子麾下,而且玄都李家看重的乃是陆景的天赋,让陆景引导十三皇子,让那小皇子站队之事……未免有些太蠢,李雨师都不愿去做。 既然如此,李雨师不明白陆景为何要提及此事。 陆景少年面容抬头,容光都照耀出光芒,令陆景越发完美。 他认真注视着李雨师,轻声道:“雨师公子,圣君令我教授十三皇子,皇子尚且年幼,我倘若入了七皇子麾下,反倒是未曾一心一意教导皇子,陆景之所以能脱泥潭,离囚牢,俱都是因为圣君恩德,陆景不敢有逆圣君。” 陆景面不改色,轻声道:“在十三皇子成年之前,我俱都是这皇子少师。 正因这种原因,我也不愿意受这九神莲,九神莲乃是天下有数的宝物,七皇子由此宝物自然可以招来不凡之士,既然无法相助于七皇子,我又如何能平白受之?” 李雨师面色一僵,望着陆景。 陆景面色坦然,又为李雨师添茶。 良久之后,李雨师神色终于不再那般僵硬。 他看着陆景,突然开口问道:“我听闻陆景先生方才去见了太子,如今先生不愿受这九神莲,是否是因为……太子的缘故?” 陆景语气更加坦然,毫不犹豫:“便如雨师公子所言,我确实去见了太子,太子也有心召我入他麾下,也允诺了许多好处,只是陆景因皇子少师一事,同样只谢过了太子的好意,未曾应答下来。” 李雨师眼中明显没有那般紧张。 他看向陆景的目光,又多出些耐人寻味:“陆景先生倒是令我敬佩,这皇子少师一职其实并不妨碍许多,可既然先生心有芥蒂,执意不收这九神莲,雨师……也不可再多说些什么。 只是,我还想提醒陆景先生一句,如同九神莲这样的宝物颇为难得,先生若是此时错过了,既不愿受七皇子恩惠,也不愿意入太子麾下。 陆景先生那般出彩的元神天赋,只怕就要因为这伤势而逐渐泯然众人矣。 须知伤势拖得越久,元神便越发暗淡无光,一旦元神彻底失芒,再想修复起来,哪怕是这九神莲,只怕也无济于事了。” “先生!如今这九神莲就在你面前,你只需轻轻点头便唾手可得,自此再归天骄之身,若失了这等机会,再想要得到这等的宝物,却不知要等到何时。” 李雨师句句都在为陆景着想,想要劝他收下这九神莲,修复伤势,入七皇子麾下。 偏偏陆景无动于衷,只摇头道:“雨师公子不必相劝,也许等到十三皇子成年之后,我卸下这皇子少师之职,才会多做打算。” 李雨师沉默下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九神莲,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何如陆景这样的少年,面对这种诱惑,面对唾手可得的权势,却毫不动心? “除非……已然有人与他许了这天大的权势。” 李雨师比如看向陆景眼眸,却发现陆景眼神中并无丝毫躲闪之意,与他对视。 李雨师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他望着陆景道:“既如此,雨师便要离去了。” “不过……还请先生谨记,我以诚待你,希望我们往后不要站在对立面。” 陆景只是微笑看着他,不答。 李雨师收回九神莲,转身离去,他刚刚走了两步,陆景突然唤住他。 “雨师公子,此事虽因圣君之言而生出了变故,可还要谢过公子屡次奔波,陆景无以为报,这刚刚画下的这一幅大日图,便送给雨师公子了。” 陆景仔细将那一幅画卷起来,递给李雨师:“我读书许久,已经有许多心得,笔锋中也带了些自身所酝剑气,还有些……即便是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雨师公子随身带着,若是遇到奸邪之辈生邪念、妖孽之气,也可用作护身。” 李雨师有些惊讶,却也接过那幅画,拿在手中。 陆景又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笑道:“雨师公子是何等人物?我这么区区一个化真修士所作的画作,又如何能护雨师公子之身?倒是让雨师公子见笑了。” 李雨师对于陆景不愿意收这九神莲之时,仍然有些耿耿于怀,怀疑陆景已经和太子达成了某种约定,入了太子麾下。 可现在却也并非确信,又恐将陆景真正推至太子那里,于是也只能顺着陆景笑道:“陆景先生的笔墨价值极高,我能平白得来一幅,这是一件好事,陆景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二人这才告别。 李雨师一路出了书楼,坐上等候在书楼前的轿子,神色猛然间阴郁了许多。 “我不信这陆景,不将自己身上的伤势当一回事。” 李雨师冷哼一声:“他品性确实良善,可是因圣君一言便拒绝太子与七皇子,却着实有些牵强。 而且陆景虽然久居太玄京,实际上在这诸多漩涡中,他却只能算一股新风,他担任皇子少师,可无论入七皇子麾下,还是太子麾下,圣君也必然不会阻拦!” 他身旁,那枯瘦老者显现而出,思索一番,对李雨师道:“也许是因为陆景不愿意被卷入这种风波,所以以此作为托词?” 李雨师眉头微挑:“如果是其他人我倒也信了,可是陆景身负重伤,又哪里有不入漩涡的资格?他出身卑弱,自然知晓天赋之贵,这种情况下,元神大损,九神莲当面,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的拒绝……此事倒有许多蹊跷。” “查一查,就从……太子派人去烛星山索要北阙海龙珠开始查,再看一看太子是否在寻找其他修复元神的宝物。” 枯瘦老者恭敬行礼,旋即化作一道火光消失不见。 李雨师不由揉了揉眉心,他又想起自己在七皇子面前说下的话,越发有些恼怒起来。 “这陆景就如一个乍富的穷人一般,有了几分天赋,反而自持高贵起来,七皇子相请,竟被他视如无物。” “若真查出了些结果,还需要尽早处理了他。” 李雨师摇了摇头。 马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上,始终都在思索许多事的李雨师,眼角一瞥间,突然看到还未来得及收入乾坤袋中,被他随意放在一旁的陆景画作。 “大日临渊图?” 李雨师冷哼一声:“能防妖孽鬼魅,防小人邪念?陆景斩了那许白焰,莫不是以为自己便是那一身正气浩然的不世大儒,画作、笔墨也能斩孽?” 李雨师一边这般想着,一边随意打开那幅画。 他入目所见,乃是一座深渊,深渊漆黑,其中似乎有许多魑魅魍魉隐匿而居。 可恰在此时。 深渊高空,一座烈日冉冉升起,高照天地! 那深渊被日光映照,变得通透明亮,照耀出许多恶鬼,妖孽。 恶鬼、妖孽丛生,李雨师正在诧异。 恍惚间却只觉那天上大日中,一道道凛冽的正气剑光化作日光照耀下来,落入那深渊中! 灼热日光、浩大正气、锋锐剑光融合为一,直直落在那深渊中。 顷刻之间! 李雨师身躯一僵,一道锋锐剑意似乎感知到了他心中的邪念,从那幅画作中直射而来! 哧! 剑气化作霞光,丝丝缕缕,从那一幅画中冲天而出。 一瞬间,这马车中便有…… 诸多剑气起争鸣,汹汹正气扶霞光! 李雨师神色顿变,一道神念从他身上奔腾而出,化作一张大网,网住他的躯体。 “雨师宝王身!” 李雨师念头闪动,元气聚集,一道真龙法相浮现而来,拖住李雨师的身躯。 轰隆! 剑气四溢,用金丝楠木打造而成,又镶嵌了两颗夜明宝珠的马车顿时四分五裂。 那剑气太过锋锐,太过急促,辉光闪动,就已从画中斩出。 即便李雨师修为比陆景高深许多,又有诸多神通相护,丝丝缕缕的剑光,也透过那张大网,朝着李雨师斩来。 所幸这剑光已经威能大减,李雨师侧头之间,他名贵的赤宝晶发冠被那道剑光斩断,几缕长发,落于地上。 李雨师手中还拿着陆景那一幅大日图,此时的他披头散发,眼中隐隐有阴厉之色,更多的却是有些狼狈! 李雨师拿着那大日图,仔细看去,却见到深渊侧面,陆景草书透露出凛然剑气,提下一行文字…… “小人生邪念,如鬼!” 区区七字,一种煌煌之势,从中奔涌而出,即便此刻都归于平静,李雨师也能看出笔锋中的灼热之气。 这剑气是斩许白焰的剑气。 “陆景是在针对我,还是这一剑只是巧合?” 李雨师脸上的自信荡然无存,他心中惊疑不定:“这一幅画中,竟然确有那些大儒才能修持而成的浩大正气,正气与神秘的大日剑光融合,我对陆景生出邪念,竟然引动画中的剑光,令我如此狼狈。 难道陆景已然知晓槐帮刺杀一事,有我的身影?” 李雨师心中杀机大作。 可转眼间,他情绪又平静了下来:“也许只是巧合,陆景赠我这幅画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这画中有剑气,遇到奸邪之辈生邪念、妖孽之气,可用作护身……没想到我看画时,本身便带着杀意,却触发了画中剑气,令剑气杀向我。” 李雨师百思不得其解,又注意到周遭许多人正在注目旁观,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向来做翩然贵公子打扮,一身华贵气的李雨师注意到许多人的目光,又看到地上落下的几缕发丝,不由羞怒起来。 他本想转身去书楼质问陆景一番,却又停下脚步。 “小人如鬼……” 李雨师神色逐渐平静下来:“没想到,在那浩大正气之下,我李雨师反倒成了小人。” “不过,陆景已然能酿出这诸多正气了?匪夷所思。” —— 陆景目送李雨师离去,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 他低头看着那瑰仙,对其中那瑰仙大妖道:“没想到,你竟然能与那九神莲有所联系。” 瑰仙之中那貌美大妖脸上露出些异色,不知陆景是如何发现的。 陆景并不多做解释,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瑰仙大妖气息与那九神莲气息联通,九神莲花瓣上,竟有更深层的神秘符文浮现,再加上鹿山观神玉……嗯……原来是一道明黄机缘。” “观神玉下,那九神莲花瓣上,竟然记载着一道武道玄功。” “九神持玄法!” 今天是保底哦,现在上班了,尽量一天保底,一天加更,免得质量下降,更新和其他作者比其实已经很多了。 至于辞职……实在不太稳定,作者的职业还可以,所以还是不太敢辞职,最少存点钱再说吧。 第140章 皇子束脩,莳花相邀 第140章 皇子束脩,莳花相邀 九神持玄法诸多玄妙功诀萦绕在陆景脑海中,即便此时的陆景身负神武天才、参悟两种命格,可是当陆景体悟九神持玄法,仍然觉得晦涩难懂,并无什么深刻的体悟。 “能被称之为九神持玄法,甚至记录在那等位居一品的九神莲花瓣上,足以见这一门武道玄功的奥妙。” 陆景心中思索,这意外之喜,确实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仔细想来,那九神莲乃是疗伤圣药,可我的元神已然复原,这九神莲对我并无多少作用,真正有价值的,是九神莲花瓣上隐匿的九神持玄法。” 陆景如今修行的武道功法,名为大雪山真玄功,就其品秩来说,已然算得上极好,毕竟是得自于重安王妃。 可陆景身在太玄京,大伏这许多年以来,尽收天下武学、神通,聚集于这一座地上明玉京! 正因如此,太玄京许多豪门大府中,俱都有极珍贵的武道功法、元神典籍,大雪山真玄功也算不错,可终究比不得法、秘! 九神持玄法对于现在的陆景而言,只需要花费时间参悟清楚,必然能极大地提升他的战力。 正在陆景思索时,他神色忽而一变,看向翰墨书院以外,书院门外空空如也,并无来人,可他脸上却露出些笑意。 “李雨师行事不择手段,心中也对我有疑心,这么快触发了大日临渊图中的剑意,倒也并不令人惊讶。” 陆景随手间拔出玄檀木剑,黑色木剑上绽放出一道微弱剑气,那剑气并不如何灿烂,但却极为炙热,比起往日还要更加炙热许多。 “扶光剑气便如天上日光,不可始终藏锋,既然已修此剑法,想要令扶光剑气通玄,就要斩破许多阻碍,一往无前。” 剑光凛凛,直去云上,上得天关,下得人间…… 才算是真正的剑气扶光! 陆景思索着扶光剑气精进之法,又想起李雨师来。 “许白焰想要杀我,李雨师亲自见那黑石堂主,让原本还有顾虑的黑石堂主下定决心,我在那次刺杀中,最好的结果便是元神大亏,可为了不留下破绽,他也命令黑石堂那三位刺客全力出手,我若死了……也就并没有什么可惜的。” 陆景眼神闪动,诸多思绪在他脑中升腾浮现,继而消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玄檀木剑,又看了看房舍之外的书楼,越发觉得只要他的性命仍在,也就无法彻底的逃开漩涡。 “有人以我性命作局,想要让侥幸逃生的我入局,以李雨师多疑的气性,只怕心中仍在怀疑,但凡有蛛丝马迹,必然要趁着我天赋未复,再行出手。 既如此,我总要让他们顾忌一些,让他们不要将我当成任人蹂捏的弱小书生。” 陆景深吸一口气,他只觉得有李雨师杀身之仇在,他的元神都黯淡下来,体内气血运转也迟滞许多。 元神、武道俱都是修一口顺气,陆景胸中有热血,却也同样不愿委曲求全。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陆景思绪如潮,良久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距离殿前试已然不远,李雨师既然觉得这太玄京中,若只有清白身,没有权柄,终究要被卷入风暴中,成为漩涡中的沙尘……那我即便是沙尘,也要更坚硬些。” 恰在陆景沉吟思考时,那瑰仙花朵上,竟然再度流出一道道妖气。 陆景回过神来,又将其中的瑰仙大妖从那花蕊中接引出来,放在桌上,他随意说了几句,让瑰仙大妖自己活动一番,便也就继续读书。 仙儒命格下,陆景观看诸多文章典籍,总能过目不忘,看那些批注,思绪也更加敏锐,望文生义,举一反三。 而仙儒命格等级提升到明黄之后,陆景认真读书,元神精进速度也奇快,就如同那些大儒名士一般,读书通晓世界之真,以读书而来的浩大正气,修持自身。 当然,并非所有读书人皆可如此,只有学问高深,悟出真道才可。 陆景读书。 那瑰仙大妖不过只有半个拇指大小,就在桌案上随意行走,时不时深深呼吸书楼中的空气,时不时望向陆景房屋之外,看翰墨书院中种植了许多花草,眼神也终于轻松了许多。 陆景也并不多理会她,专心做自己的事。 不知名姓的瑰仙大妖偶尔也看向陆景,心中也不免对这位少年有许多好奇。 自她身负重伤醒来之后,这个少年便始终照料于她,少年身上也好像有很多秘密,能够看到瑰仙中的自己,修行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瑰仙大妖能感觉到时常在书楼修行的陆景,元神一日比一日强大,一日比一日凝实,后来,这奇怪的少年似乎身负重伤,元神黯淡无光。 可哪怕是重伤,当他修行时,那黯淡而又布满裂缝的元神同样那般强盛,修行的速度似乎也更快了。 而今日……陆景和李雨师交谈时,瑰仙大妖就在旁边,一字不落的听完了二人交流。 这只大妖更惊讶…… 太子、七皇子、书楼、九神莲、修行绝世! 许多词语落入瑰仙大妖耳中,即便她来历神秘,身份尊贵,可大伏仍然是天下霸主之一,大伏太子、七皇子这等人物哪怕是放在天下间,也是绝顶的高位者。 眼前这读书的少年,似乎引起了太子、七皇子之间的争夺……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瑰仙大妖对眼前的少年有了很多疑问,也正因为这些疑问,瑰仙大妖才会频频看向眼前这位俊逸少年。 也不知陆景是否感知到瑰仙大妖的时不时扫过的目光,他只是安然读书,四书五经、百家典籍、千本批注……都在他通读的范围内。 直至暮色将至,陆景才读完讲述一本圣言批注,这才起身。 “好了,你要回去了。” 陆景和那瑰仙大妖打了声招呼,递去手掌。 瑰仙大妖好像也已经习惯如此,迈步走上陆景手掌。 陆景将她放入花卉,这才出了书楼,前往养鹿街。 —— 空山巷小院主屋中,青玥和含采姑娘,正有些惊奇的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箱子。 这些箱子俱都是紫檀官皮箱,做工精巧考究,精美绝伦,俱都是用名贵硬木制成,或雕刻、或嵌百宝,雍容大气。 “这都是大伏太玄宫中送来的?”含采有些好奇询问。 因为之前在大理寺之前,裴音归曾经相助于青玥,再加上裴音归和含采就住在空山巷中。 一来一去,再加几次偶遇,青玥倒是和心性开朗的含采有了些交情。 今日含采听说陆景昨日已经出了大理寺,回了小院,就想着送些齐国家家都会熬制的红豆粉仁粥送过来。 没想到进了这院中,竟然看到如此之多的华贵宝箱。 青玥听到含采姑娘询问,只是愣愣点头,道:“是一位长相秀丽的姐姐送来的,她气度雍容,只说这是给陆景先生的束脩,是宫中的心意。” “束脩?”含采姑娘不如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些紫檀官皮箱,旋即忽然反应过来:“束脩?难道景公子成了某一位皇子的老师?而且我以前见过……以这束脩的礼制,只怕并非是普通的课业先生。” 青玥并不懂何为束脩礼制,但却能听懂什么是皇子,什么是老师。 于是青玥脸上,便带出许多笑容来。 柔丝般的眉睫,掩映着莹莹双瞳。 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含采看向青玥,又觉得此时的青玥越发美,有些羡慕道:“青玥,你不像是个丫鬟,倒是比许多豪门大府的小姐还要美上许多。” 青玥心里原本正挂念着陆景,又为陆景欣喜,突然间听到含采姑娘的夸赞,便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大伏人说话婉约,便是赞扬也不会这般直白,一时间,令青玥双颊上都染上红晕。 含采姑娘看到青玥不好意思了,便掩嘴笑了笑,道:“我和我家小姐自小活在……人烟稀少之地,再加上夫人是个直性子,不曾教我们太多女子礼数,反而显得太粗犷了些,青玥莫要介意。” 青玥听到含采姑娘说起那如若天上谪仙般的裴小姐,又有些迟疑说道:“裴小姐……和含采你比起来,倒是有些清冷无言。” 含采姑娘只说这是性格使然,心中却想起自家小姐这许多年的遭遇,想起那如同有幽暗深渊般的森寒宫阙,心思便又沉下了许多。 她这才告别离去。 回到自家院中,却发现裴音归竟然在打理着院中那一朵白梅。 即便是下了两场雪,那白梅依然傲立。 雪絮雕章,梅粉华妆。 再加上一旁裴音归肌肤如玉,容颜研绝,偶尔回眸顾盼,眼神也如那梅花一般极清极研,白梅配美人,确实是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象。 含采姑娘看到裴音归,再加上她这许多日时常与那几位孩童玩耍,也不由染了几分童气,心中有些气馁道:“小姐和青玥都生得那般美,唯独我平平无奇。” 裴音归察觉到含采的眼神,并不曾转身,仍然打理着那朵梅花,道:“红豆粥送过去了?” 含采姑娘眼珠一转,笑道:“小姐,我觉得自从伱来了大伏之后,反而多了许多烟火气,以前啊,我想起你,总是想起你面无表情的持弓,想起你生人勿近的神色。 现在倒是好了许多,熬了红豆粉仁粥,还不忘让我给陆公子和青玥送去。” 裴音归拿着剪刀的手微微一僵,又恢复如初,随意说道:“熬了太多,剩下也是浪费。” “明明可以明日再吃。”含采姑娘嘴里嘟囔了一声…… 裴音归转过头来望向她。 含采姑娘这才连忙笑道:“陆公子和青玥与我们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命的人。 虽然比起我们逃亡大伏路上那些真正的穷苦人家比,好上不知多少,可终究也背负了许多劫难,而且陆公子也着实行了善事,善堂中那些孩童,如今确确实实被整个太玄京中的人注目、关照,新善堂也已在建,是由一个被抄家的大官府邸改造而成,也许再过两个月就能落成。 到时候啊,肯定会有更多的可怜孩子能入其中,吃一顿饱饭总不是什么问题。” 裴音归一语不发,神色却更柔和了些。 向来觉得人间无望的她亲自熬了红豆粥,之所以能想起空山巷中的邻居,陆景愤而斩妖孽的事自然起了极大的作用。 “而且啊,还有一件极了不起的事。” 含采姑娘眼中露出崇敬之色:“方才不是有人给陆先生的院里送来许多紫檀箱子? 据说那是大伏一位皇子给陆先生的束脩……” 原本还风轻云淡的裴音归,神色终于有了些大变化。 “有大伏皇子拜了陆景为少师?” 裴音归问道:“可我记得陆景不过十七八岁……” “年轻又怎么了?”含采姑娘抬起头:“小姐难道忘了?陆公子可是书楼先生,他能以十七八岁的年龄入书楼当先生,自然能够入太玄宫,当一当皇子少师。” “不一样的。”裴音归只说了这么一句。 含采姑娘也并不多言,大约过去二三息时间,她突然惊叫了一声。 裴音归皱起眉头,却听含采姑娘失落道:“我们还盘算着让陆公子教一教我们,教一教那几个孩童,如今倒好,陆公子成了泱泱大伏的皇子少师,平日里又是书楼先生,又怎会答应教我呢? 若教了我们,我们岂不是和大伏皇子成了同门?” 裴音归微微怔然。 却又听含采自言自语:“不过,我始终觉得陆公子心有良善,良善者也重恩情,小姐对他有恩……” 含采还未说完,裴音归却打断他道:“不过是一桩小事,又何至于挟恩图报?我之前既然说过让他忘了我救他的事,就不能出尔反尔。 这件事就算了吧,实在不行,也可请一位书生来教我们。” “小姐……家里的嚼用不够了。”含采有些为难。 裴音归也无奈叹了口气,侧头思索一番,这才道:“等到了善堂落成,我们再仔细看上些时日,若是合适,便可以将暮子他们送到善堂里。” 含采姑娘听到裴音归的话,眼中露出不舍之色,想了想,却也并不曾多说什么。 裴音归和含采自小生活在一起,自然看出含采的心绪,她抿了抿嘴,道:“实在不行,我去那角神山打一打猎,也可补贴些家用。” 含采连忙摇头:“小姐……他……已经来了太玄京!” 原本开朗活泼的含采说到此处,语气都不由发颤,脸上还带着些惊惧,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 就连裴音归眼神也在刹那间变化,变得冷漠、厌恶。 二人不再说话。 裴音归拿起剪刀,剪去了一朵枯死的梅花,好像是在惧怕死亡会就此蔓延。 —— “学生不知先生喜爱何物,只依皇家规制送上诸多财宝,夫子言: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束脩之礼乃有道之财,先生自可受之。” 小院主屋里,陆景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的一份金帖,其上第一页乃是十三皇子亲笔书写,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尊崇师道的礼仪,最后又坦诚补上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段。 第二页上,则是束脩礼的清单。 三颗月光明珠,三百云金,三千两纹银,名贵的笔墨纸砚,三身儒生锦衣,三种名茶、三箱白焰炭、三种养神檀香、三十本珍贵典籍。 尚且有六礼束脩,便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各自代表业精于勤、苦心教育…… 总而言之,诸多礼仪已然俱全。 陆景倒还好,此时的青玥正望着紫檀官皮箱中三百枚云金币发呆。 这些束脩礼中,三百枚云金币其实算不上贵重,真正贵重的是那三颗月光明珠,那三十本珍贵典籍。 可青玥并不懂这些,当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以及三百枚云金币就这般摆放在主屋中。 金光银光映照在青玥的眼中,令青玥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少……少爷,皇子竟然这般大方。” 青玥口不择言,胡言乱语道:“不知他平日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这般多的金银,说送便送了。” 三百枚云金币,若是折换成银子,就足足有九千两。 所以此刻,这主屋中就摆放着共计一万两千两银子。 虽说大伏天下,银子并不如何值钱,可是以往陆景和青玥在陆府时,每月二两银子,可以让二人温饱,还可省出些陆景读书所用的银子。 书楼的月俸极高,每月六枚云金币,也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这等月俸足以让陆景和青玥衣食无忧,各种用度也不必节省,若非租下了这间小院,每月还会有大量的结余。 由此可见,一万两千两银子已然算得上大富。 陆景朝着青玥一笑,随意拿起十几枚云金币,放入袖中,道:“青玥,这些钱财你可都要仔细收好了。” 青玥先是点头,旋即又连连摇头:“少爷,这般多的银子,还是由你来管吧,青玥点不清楚……而且若是丢了……” “你是这院中当家的,你不管钱财,又有谁管?” 陆景笑道:“我平日里还要修行、读书、课业,哪有空搭理这些?” 青玥迟疑一阵,这才缓缓点头。 恰在此时,陆景又道:“对了,还需要点出一百五十枚云金币。” 青玥并不多问,只是回过身去,仔细清点着云金币,陆景则说道:“如今天越发冷了,我们二人其实用不上这般多的银两,这一百五十枚云金币,且先拿去那些孩童的住所,那里已然有朝廷专门派人打理,又有许多百姓每日进出照料,短时间里,必然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多些银两,也可多庇护一些可怜的孩童。” “等到那善堂成了,我打算去那里讲课,不讲之乎者也,只让他们识文断字,再请些人教授技艺,往后也能有一技之长。” 陆景轻声开口,青玥也并不意外,只觉寻常,二人就这般商量着…… —— 时间一过十余日。 这些天,陆景每日天不亮就入宫给十三皇子讲课,从宫中出来,便去书楼,日子倒也过得安逸自在。 只是,陆景总觉得这十余日,总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令他有些不自在。 他感知到这些目光,每每停步,转身望去,却也一无所获。 陆景自然知道这些目光来自于哪里…… 自然是来自于玄都李家,来自于七皇子一脉! 李雨师依然在怀疑他暗中受了太子的好处,已经入了太子麾下。 陆景心中十分厌恶这些目光,却也仍然在等待一个契机。 而这契机,已然将要来临。 但在这契机来临之前的某一日,刚刚出了书楼正门的陆景,却被一位颇为熟悉的姑娘拦下。 “镜拾姑娘?” 陆景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女子也许是因为敬重书院,并不曾浓妆艳抹,反而穿了一身素衣,多出许多清丽之色。 这位镜拾姑娘,就是陆景在许久之前前往莳花阁饮茶听曲,画下那幅云雾龙首图,摘下一株河中莲送与她的书寓花女。 “景公子。” 镜拾姑娘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 陆景有些好奇。 却听了镜拾姑娘道:“景公子……镜拾前来,是因柳大家所托特意前来请你,明日傍晚乃是莳花阁中的莳花夜,公子若有闲暇,可来莳花阁,柳大家想要见你一面,补全她心中之憾。” “只是相请,若景公子并无闲暇,也是无妨。” “柳大家?”陆景仔细想了一阵,只觉自己并不认识此人,他近日也忙于修炼九神持玄法,并无多少闲暇,也就想着就此拒绝。 可正在此时,又听镜拾姑娘笑道:“柳大家与我说了,景公子还欠着柳大家一样东西,倒是和景公子的云雾龙首图有些关联,她让我只管来请你,景公子必不会拒绝。” 陆景心神微动,顿时想起那一日在王妃府上看到的人影。 “原来借我隐龙枝的,是柳大家。” 他思绪及此,趋吉避凶命格金光四溢,诸多信息显现在他脑海中。 今日有些拉胯,明天万字补上,应该会有个还不错的爽点。 第141章 匹夫之怒,琴道三甲 第141章 匹夫之怒,琴道三甲 上九: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 凶象:答应镜拾姑娘,前往莳花之夜,极有可能遭遇祸端。 …… 吉象:拒绝柳大家之请…… …… 吉凶二象浮现在陆景脑海中,令还在考虑的陆景颇有些意外。 原本当他知晓莳花阁的柳大家,便是借隐龙枝给他的神秘女子,就已经想要答应下来。 可是当趋吉避凶命格触发,陆景不得不多考虑一番。 “凶象之所以为凶象,是因为今夜前往莳花阁,有可能会遭遇某种未知的祸端。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有祸端,以陆景谨慎的性格,也许不应当前去。 柳大家既然让镜拾姑娘传信,她传达的话语中虽有些期待,可若是陆景无法前来,必然也不会恼怒,明日再去倒也无妨。 可让陆景犹豫的真正原因,却是这趋吉避凶命格平衡吉凶下,流入他脑海中的一道信息。 “若是选了这凶象,便能获得一道明黄命格,匹夫之怒……” 匹夫之怒,明黄命格,敌人踏入七步之内,三息时间以内,气血大增,血肉强度大增,所爆发出的第一招武道玄功,威能大增。 除了匹夫之怒之外,尚且还有一百道命格元气。 “这匹夫之怒命格,倒是令人心动。” 陆景眼神闪烁,这一道命格,对于元神天赋极为不凡,武道天赋稍逊一筹的陆景而言,确实称得上珍贵二字。 如今陆景对敌的手段,依然以元神神通为主,武道修为也往往能够出其不意,发挥奇效。 因为有神武天才这等命格,陆景武道天赋大有提升,可比起他的元神天赋而言,仍然有许多差距。 这就意味着往后,他的元神修为仍然会凌驾于武道修为之上。 “我若是有了匹夫之怒这一命格,化真神念运转神通,对上境界高深的武夫,从此倒也不必太过惧怕武夫近身。 武夫近身,三息时间武道修为暴涨,运转的第一招武道玄功威能大增,足以让我多过许多死劫。” 陆景沉吟几息时间,终于对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的镜拾姑娘点头。 “还请镜拾姑娘转告柳大家,明日日落之际,陆景必然前来莳花阁。” 镜拾姑娘眼眸中闪过欣喜,轻点雪白脖颈,对陆景道:“莳花夜一旬一度,虽然比不上花魁酒会,却也能吸引许多文人墨客参加。 吟诗作画,抚琴下棋,又有许多花女起舞,景公子若是前来,也必然不会觉得有何枯燥之处。” 镜拾姑娘认认真真说着,不论是嘴角和眉梢都有盈盈笑意:“而且景公子是享誉太玄京的少年士子,又是书楼先生,你若能来,自然很好。” 陆景只是笑着摇头,并不多说些什么。 “公子是想要回养鹿街?我莳花阁的马车倒有空闲,不如由我来送公子回去?而且也正好顺路。” 镜拾姑娘小心翼翼的问着,语气里倒有些不加掩饰的期待。 陆景远远看了看悠长的街道,已然时至傍晚,风渐起,多出些冬日的萧瑟。 于是他并不曾拒绝镜拾姑娘,二人就此上了马车。 马车并不何等奢豪,却有着淡淡的香气,软榻、车帘上还精心绣着些莲花。 陆景一眼看去,就看出这些莲花极像不久之前的那朵河中莲。 镜拾姑娘看到陆景的眼神,倒也并不沉默,反而由衷笑道:“景公子,如今这河中莲是最得我心意的花了。” 陆景看着她。 镜拾姑娘解释说道:“并非是在恭维景公子,似景公子这样的人物,自然不知晓那区区一朵莲花、一幅龙首云雾图,于镜拾的命运而言,究竟何等重要。 若是不曾有那株河中莲,我如今必然还是一位花女,每日与数人挤在,狭小之处,要看许多客人的脸色,若是有权势的客人提出些非分之想,镜拾只能哀求,最终还需莳花阁出面,才能保下我。” “可是正因为那一日我有幸接待了景公子,有幸得了那一朵莲花,镜拾才能从不值一提的书寓花女,成为莳花阁的书寓花芙,让我不至于以色娱人,这些都是景公子的恩德,镜拾心中始终记着。” 镜拾姑娘声音缓慢,语气轻柔,她一边仔细拿出些点心放在马车上的小桌案上,一边随意说着。 陆景听到镜拾已然成了花芙,倒有些惊讶起来,旋即又摇头道:“镜拾本来就是才貌双全的,哪怕没有我,再过上些日子,也能好上许多。” 镜拾眼中带笑道:“并无那般容易,风月场上总有许多无奈,我家道中落,能入柳大家新办的莳花阁,成为一名清白的书寓,已经是一件幸事。 靠我自己,总有许多难处,书寓花女们,无非是靠些声名,镜拾之所以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从一位花女,越过花颜成为花芙,便总是依仗着景公子的声名,对我来说景公子便是我的恩人。” 花吟、花芙、花颜、花女。 其中清白者,则加一个书寓头衔,每一个名字间都有区别。 镜拾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从一位花女成为花芙,确确实实是依仗着陆景的声名。 陆景尚且为南府赘婿,陆家庶子时曾在莳花阁中画下龙首云雾图,莳花阁中许多人惊为天人,柳大家也摘下一朵河中莲送给陆景。 而陆景又将这朵莲花,送给镜拾,一时之间让镜拾姑娘在风月场上,也名声大噪。 虽然当时的陆景只是为了自污,再加上南雪虎一案,以此让南国公府退婚,后来也不知因何原因,南国公府竟无丝毫退婚的念头,陆景不得已之下,才会那般高调的召兽见帝。 可这件事对于镜拾姑娘而言,却是天大的机遇,更令镜拾姑娘未曾想到的是,在陆景摘下河中莲赠予她之后…… 眼前这位俊美的少年公子,就一骑绝尘,声名响彻太玄京。 召兽见帝、书楼少年先生、草书大家、修行天才、斩孽少年郎等等诸多的名头加持在陆景身上。 然后就有不知多少人前来莳花阁,为了见一见能让陆景先生送一朵河中莲的女子。 镜拾姑娘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跟着得道神仙飞升的鸡犬,仰仗景公子的声名,一路成了花芙。 花芙有单独的小院,有二三名仆从丫鬟,有权拒绝大多数客人,就算是接待客人也不必太过刻意的奉承,只说自己对于琴棋书画的见解便是。 客人们层次跃升,变得更知礼。 总而言之,镜拾姑娘始终觉得自己今日这一切,都是因为陆景公子。 也正是因为这等心态,到了养鹿街空山巷之前,陆景要下马车时,镜拾姑娘已经先一步下了马车,替他掀开车帘。 “公子,你若心有厌烦之事,想要听一听琴音,想要喝些清酒,随时都可来我小院,只需提早知会一声,镜拾便打扫庭院,等待公子前来。” 镜拾姑娘侧身向陆景行礼,又道:“明日傍晚,镜拾也自会前来接先生……” “倒是不必。”陆景面对镜拾姑娘的热情,倒也不曾太过推脱,只道:“我自己独身前来便是,又何须你亲自来接? 莳花夜,想来寻伱的客人应当也有很多。” 镜拾姑娘道:“公子,柳大家已然允我,明晚只需接待公子一人便可。” 既有此言,陆景也不再坚持,转身进了空山巷。 青玥正在厢厨中忙碌,见到陆景回来了,神采都变得明媚了许多。 陆景与青玥说了一阵话,又帮青玥拿了许多东西,这才回主屋中等着。 主屋中。 陆景低头看着手上的濯耀罗。 濯耀罗以化作拇指大小,在陆景手上随意走动,他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意识,只会称一句先生,只会道一句自己的名字。 可陆景与他说话,濯耀罗却俱都能够听懂。 “你说四先生上了天关,都觉得天关无趣,又来人间,进了仙境,仙人都不敢看他,为何这样的人还会在书楼吐血而亡?” 陆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旋即便发现濯耀罗盘坐在他的手掌上,耷拉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于是陆景就发现了自己这些话不妥,大约是令濯耀罗想起了四先生,心生思念、悲伤。 他心中有些自责,想了想,起身从床榻下的箱子中,翻出一颗月光明珠,也放在手掌上。 因为之前濯耀罗看到有亮光的东西,总是喜欢注目不放,陆景便猜测濯耀罗会喜欢这等明珠。 果不其然。 当月光明珠绽放出羸弱光芒,继而变得越发璀璨时,濯耀罗终于抬头,站起身来,走到月光明珠旁边,仔细观察,就要靠近,推动。 陆景又将濯耀罗和那月光明珠放在地上,濯耀罗变大了很多,足有半个巴掌大小,变成一只憨憨傻傻的三眼石人,坐在那月光明珠上,也没有之前那般落寞了。 “濯耀罗跟随我的原因,大约是因为我手中的玄檀木剑,也是因为四先生的扶光剑气。 可他既然陪在我身边,甚至因我之命而出手、而守护青玥,我总要好好待他。” “他由死而生,既然已经化生,便绝不再是死物了。”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青玥端来饭菜,看到地上的濯耀罗,也不觉得奇怪。 “石头,我总觉得我的厨艺又有很大进步,少爷也这么说,可惜石头你不吃东西,否则也可以尝一尝。” 青玥在陆景面前碎碎念念的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那石头听到青玥的话,跳上桌案,举起那月光明珠,将这房屋照的通亮。 两个人,一颗丑陋的小石头,竟构出些温馨来。 —— 南雪虎正被一位衣着艳丽,容貌美艳的女子领着,行走在莳花阁中。 看那女子衣着,竟然不是普通的花女,而是一位已经有些身价的花颜。 一位花颜亲自领路,去做引路鱼公之事,这广大莳花阁院落中,不知有多少人已经注意到南雪虎。 南雪虎皱着眉头,似乎对于这等场合并不习惯,就连步伐都变得急促了许多。 以他的性格,是绝不愿来这文人墨客聚集之地,今日来此,是因为有人相请。 “公子,便是这停舟台。” 那花颜女子不理几位等在一旁的丫鬟,亲自掀开朦胧细纱,就看到这一处悬空却能将院中之景一览无余的的停舟台上,端坐着两人。 这停舟台上,一位花芙小心候着,她甚至不曾入座,只是沉默间,为二人添茶倒水。 “雪虎公子。” 南雪虎不过刚刚踏入其中,坐在主位上的一位魁梧青年,脸上露出真挚笑容,站起身来。 “褚博士、李公子。” 南雪虎抱拳行礼,应那魁梧青年所请,就此入座。 “雪虎公子,许久不见你的武道修为竟然有了大精进,熬炼雪山,雪山之后大日冉冉升起,成就大阳境界。” 那魁梧青年音如雷动,面容方正间,颇有许多粗犷,体格巍峨,躯体奇伟。 他随意坐着,却如同一座山岳一般,气魄沉重,昂藏九尺。 眼前此人,便是当朝褚国公如今唯一的子嗣,乃是大伏天下,地位最为绝顶的贵公子之一,往后褚国公的爵位,也要落在他的肩头。 正是有褚野山相请,南雪虎才会前来莳花阁。 一旁那位李公子,也望向南雪虎。 南雪虎听到褚野山的夸赞,道:“蹉跎数年时间,才从雪山突破到大阳境界,倒也并不算什么。” 南雪虎词语并非是在自谦,他随意说着,似乎事实确实如此。 褚野山却摇头道:“雪虎公子年不过二十,就已然能修行至武道大阳的境界,又何必自谦?这等天赋,往后若真能入了玄衣卫,着玄衣,眉心烙印,得到那玄衣大术,必然能成为一尊玄衣守,威势自不会缺。” 南雪虎拿起酒盏,饮下一杯酒,道:“这偌大太玄京中,有得是奇才,我以往只觉自己天赋非凡,往后必然不弱。 可后来……反而觉得和真正的天才相比,雪虎仍然有极大的差距。” 褚野山和那位李公子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知道南雪虎是在说谁。 “雪虎公子,我倒是颇为敬佩你。” 李公子面容俊美非常,面貌线条柔和,若非脖子上的喉结,旁人见了,还会以为他是女扮男装。 “你不久之前败给了那陆景,没想到这样的经历却未曾阻碍你的武道进境,反而熬炼雪山,升起大阳,这等坚定之心并不寻常。” 李公子虽然提及南雪虎过往的一桩难堪之事,可是语气里却也并无半分的奚落,反而却有许多敬佩。 “论及向武心之坚定,这太玄京中又有谁能比肩少柱国?” 南雪虎语气中带着许多崇敬,对那李公子询问道:“知云公子,不知少柱国可曾从那烛星山中归来。” 眼前是李公子,正是李家四公子李知云。 李知云答道:“尚且不曾回来,据说……游历的酒客,已然回了烛星山。 也许兄长与烂陀寺佛子会无功而返。” 南雪虎微微皱眉:“即便是封妖敕魔的酒客,也要顾及我大伏威势! 烛星山大圣屠了一座龙宫,邪道宗难道还敢包庇不成?” 始终沉默,威势最重的褚野山咧嘴一笑:“自从北秦崛起之后,这些绝顶的天人、人仙,反而好像少了许多拘束,更加随意了。” 褚野山说到这里,伸出鲜红舌头舔了舔嘴唇:“也许大伏也应当学那北秦,灭山拔宗,尽收天下豪杰于朝中。” 南雪虎和李知云不发表见解。 此时,莳花阁广大的庭院中,已经开始有许多人聚集。 一处又一处,赏花的赏花,行诗会的行诗会……琴棋书画样样不缺。 南雪虎听着院落中的嘈杂,不由微微皱眉。 褚野山却望着庭院尽头的一处高台,解释道:“我倒是知道雪虎公子和知云并不喜欢吵闹,只是今日乃是莳花夜,柳大家也会抚弦一曲,便只能委屈二位了。” 南雪虎和李知云俱都点了点头。 眼前这位褚野山看起来极为粗犷,虎背熊腰,五大三粗,浑身气势澎湃,像是一位经年的将军。 可实际上,褚野山如今在国子监中就职,是一位国子监博士! 经史典籍,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其中最为拿手的,便是古琴。 褚小国公琴曲,哪怕是在这偌大太玄京中,也有盛名。 而他每一旬月,必然会前来莳花阁,听柳大家抚琴,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玄都中人俱都知晓。 “我专程准备了一曲朝花曲,不知能否让柳大家来我们这停舟台。” 褚野山兴致勃勃,他盘坐在桌案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中光芒闪烁。 几息时间过去。 褚野山轻轻摆手。 此处雅台上的其他几位花芙立刻转身,走到了轻纱之外。 李知云心念一动,一道元神弥漫而来,锁住了这停舟台。 褚野山看向南雪虎:“上次的事,不知雪虎公子究竟做何打算?” 南雪虎并不犹豫,摇头道:“褚博士,南府不愿卷入这等大争端。” 褚野山哈哈一笑,道:“大伏巨岳镇压南府,我褚野山便是自负,也不会想着游说南府。” 南雪虎自然懂得褚野山的意思,却依然摇头:“雪虎那是南府之人,南家长辈不愿卷入这等风暴,我区区一个庶子,便是入了七皇子麾下,又能起到什么助益?而且……我既有南府身份,行事自然也要时刻顾虑南国公府。” 褚野山身躯前探,一双怒目望着南雪虎:“雪虎公子,正是因为你是南府庶子,才可入七皇子麾下,替南府搏一搏浩大之机! “你一旦入了七皇子麾下,南国公府自然会寻找缘由,将你逐出南家,也许会生出天大的风波,但是风波过后,你不过是南家弃子,与南国公府再无关系。” 南雪虎沉默不语。 李知云却有些敬佩的看了褚野山一眼。 褚野山看似粗犷,眼神却越发深邃:“南家看似庞然,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无后继之辈便是最大的问题。 南风眠和南禾雨都不愿握斩草刀,便是承了爵往后的兴盛,却也只能依托在两人的修为上,究竟是崛起还是衰败,尚未可知。” “可我却知道你南雪虎心中视南府为求道信念,不过是以自己作为筹码,在七皇子身上压上一注! 若是七皇子胜了,南国公府自然因你而荣。 若是七皇子败了,你早已被逐出南府,南国公府自始之终也不曾相助于你,自然并无罪责,这等买卖,难道不合雪虎公子的心意?” 褚野山三言两语,就道明了南雪虎对于南家的心意,明明白白间,以南国公府荣败相劝,让南雪虎压注于七皇子! 话语也毫不避讳什么,明明白白,直截了当。 七皇子麾下,褚野山、李雨师俱都善谋! 只是风格迥然不同。 褚野山向来能看透人心,走的是阳谋一道。 南雪虎却似乎颇为清醒:“博士,南雪虎论及天赋远远称不上天骄之辈,哪怕是入了七皇子麾下,至多也不过是一位中庸之辈。 中庸之辈,无法立功,又谈何惠及整个南国公府?博士大约是想用我南府庶子的身份,撬动整座南国公府,让南国公府无声无息间向七皇子倾斜而来。 雪虎看的,可对吗?” 褚野山神色不变,摇头道:“雪虎公子,你太高看你在南府的地位了,你不过一个庶子,你一旦入七皇子麾下,南老国公必然强势与你决裂,甚至会派人杀你,以此划清界限。 庶子……是无法让南国公府向七皇子倾斜而来的。” 南雪虎一时沉默,侧头想了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位九湖陆家的庶子。 恰在此时,褚野山眼眸中闪过些光彩:“除了庶子这一身份,雪虎公子又何必妄自菲薄? 你修行天赋只是比不上南禾雨,比不上陆景,却也仍然是顶尖之辈! 而且……我更看重的,乃是你四年前上江府一战中表现出来的统帅之才,看重的是你积累下来的声望!” “这天下,并非只有修为至高的强者才可身登高位,我大伏首辅大人不曾修行,北秦大上将之一的公羊将军自身修为,比起其他两位大上将也有不小的差距,可他却是大上将之首,一生立下功绩无数……雪虎公子,如今你可懂了我的意图?” 褚野山注视着南雪虎,南雪虎深深吸气,足足过去二三息时间,这才道:“事关重大……且容我,仔细想想。” 褚野山随手拿过酒坛,为二人豪迈倒酒,又随口对李知云道:“殿前试将至,你还要勤加修行,多加准备,我与李雨师都希望你能够获得优胜,拿下那一把唤雨剑,再由圣君轻点,以此途径入仕。” 褚野山毫不避讳南雪虎,似乎已经将他当做自己人:“此次殿前之试,因为那一把宝刀、一把宝剑,而不同于以往,两条天龙相争,其他所有大族、大府俱都会相让,你的对手还是太子麾下,我府中那位年轻客卿也同样如此。” 李知云徐徐颔首,原本面容上更露出些自信来:“我苦修二十余年,天下人只知玄都李家的李观龙,却不知我李知云,而那把唤雨剑便是我扬名之始,博士与三兄长放心就是。” 褚野山看到李知云这般自信,郑重提醒道:“太子势大,麾下强人无数,此次前来争夺呼风、唤雨两把兵器的,应当有冠军大将军之子,也许有太子四少宾其中之一,甚至,持星将军若能赶来,也有可能在此列,知云,你绝不可掉以轻心。” “冠军大将军之子……持星将军……” 李知云思索一阵,脸上的自信神色终于消散,就此点头。 南雪虎就在一旁听着,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正是在这时。 庭院更加吵闹了。 褚野山三人转头望去,确定许多文人士子都转过身去,远远望向莳花阁门口。 “陆景?” 最先看到陆景是南雪虎,不由皱了皱眉。 褚野山、李知云听到南雪虎话语,听到陆景之名,心中不免好奇。 二人俱都站起身来,扶着栏杆低头看去。 却见一位少年士子风姿如玉,神色和煦,一步步走入莳花阁中。 许多人都远远望着陆景,有些人闭口不语,有些人则向陆景行礼,喊上一声“先生”。 也有人十分惊喜,谈及当朝几位大儒对于陆景的评价,又觉今日有可能看一看陆景先生亲笔草书。 二楼上,也有许多大府公子也都望向陆景。 方才做出几首好诗词,描绘出极好画卷,成为众人焦点的宾客,如今也变得暗淡无光。 原因则在于……陆景声名太盛,少年书楼先生、草书大家的身份,也是他的明证! 在大伏,在这等阁楼中饮茶听曲,本身就是风雅之事,莫说是国子监中的先生,许多大伏朝臣也热衷此事,书楼中海纳百川,一层楼中也有许多喜好风流的先生,看起来这一身份似乎并不出彩。 可陆景的年龄,却是其中重中之重。 正因为这许多原因,陆景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褚野山低头望着陆景消失在楼梯上,饶有兴致道:“陆景的大名我听过去多次,陆景真身我却是第一次见到,没想到确如传言,极为出彩,神玉为骨,比我这大老粗俊美许多。” 南雪虎沉默不语。 李知云也同样看着陆景,最终却摇头道:“虽然是不世的天骄,可终究认不清太玄京中究竟何为上,何为权柄,若陆景未入太子麾下……他走不远。” 褚野山沉吟一番,道:“若他入了太子麾下,也同样走不远,一位绝顶的天骄,绝不可让他成长起来。” “不过,如果不提立场,我却十分敬佩陆景,少年之身,却总能出人意料,而且书、画二道,也有大造诣。” 说到此处,褚野山眼睛一亮,道:“只是不知这位陆景公子,是否懂音律?” 南雪虎终于开口:“天下间,天骄尚有,全才又有几多?” 就在众人交谈时。 陆景却出现在与这停舟台相对而望的一处观云台。 隔着那朦胧白纱,隐约可见陆景身形勾勒出来的影子。 “这便是天骄,哪怕元神大损,却无人敢怠慢于他。” 褚野山啧啧称奇,这一位小国公身上,除了些粗犷威势之外,竟然还有些市井气,行事并无什么规矩章法。 也正是在此时。 庭院最尽头的高台上,隐约有一阵朦胧雾气弥漫而来。 褚野山转过头去,神色突然变得兴奋了许多。 “柳大家要弹琴了。” 此时的褚野山,便如若遇到极崇敬之人的孩童,一动不动的望着远处高台。 琴声传来…… 莳花阁庭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清澈明净的琴声便如流水一般潺潺流动。 只一瞬间,这莳花阁中诸多人就依然被吸引了心神,只觉心旷神怡。 这莳花阁花魁,之所以能得“大家”之名,便是因为她抚琴之道。 陆景坐在观云台上,镜拾姑娘跪坐在他身旁,为他倒茶。 有大家琴声一起,镜拾连忙正襟危坐。 陆景听了片刻,只觉得这一位借给他隐龙枝的神秘女子情深便如同来自深谷,来自于幽山。 琴音流淌,流通过许多人生的波折,流淌过许多岁月的颠簸。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甚谙音律的褚野山更是睁大眼眸,一动不动仔细倾听! 琴之一道,即便天下之大,柳大家也得排三甲! 时间似乎过得极快,当一曲落下之后足足十几息时间,众人才缓缓回过神来。 而那高台上的烟雾已然消失不见,朦胧烟雾中的人影同样如是。 陆景隐隐出神,心中不免感叹。 停舟台上,褚野山低着头,仔细思索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李知云侧头看着褚野山,道:“野山公子若是愿意,就叫那柳大家前来这台上,与我等饮上二三杯……” “不得无礼。”褚野山看了李知云一眼,摇头道:“我已准备了一首琴曲。” “若能打动柳大家,她自会前来。” 还有一章,两章加起来会写够万字。大家明天看吧。 没来得及改错字,先发后改,不好意思。 第142章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第142章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李知云并不知褚野山为何会这般敬重这位柳大家。 以国公府的威严,对待一位风月场上的女子,哪怕这女子是一位花魁,又何至于这般拘谨? 李知云心中这般想着,却并不曾继续开口扫褚野山的兴致,只是微微颔首。 一旁的南雪虎,觉得这琴声确实好听之余,偶尔还转头看向对面的观云台。 他忽然想起之前陆景曾经和他说的话…… “这陆景现在是书楼先生,见了我,总不至于和我大打出手吧?” 南雪虎皱眉想着,又低头看了看上次被陆景揍过之后,便不再离身的乾坤袋,想起乾坤袋中还有自己的血饮刀,又有自己的宝甲,这才放下心来。 “上次只是意外,宝刀、宝甲随身,也不必怕他。”南雪虎思绪微动:“方才褚野山与李知云说,陆景元神大损……竟有此事?” 就在南雪虎绝大多数心神,都落在陆景身上时。 却看到那褚野山突然兴致勃勃的站起身来,一把掀开台前的轻纱。 南雪虎和李知云彼此对视一眼,不明白褚野山要干什么。 紧接着便看到褚野山扶着栏杆,粗犷面容上倒有很多期待,他望着对面的观云台,高声说道:“褚野山……请陆景先生一见。” 李知云神色一动,褚野山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确实符合他小国公的身份。 南雪虎却下意识缩了缩身子,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不由咬了咬牙。 观云台上的陆景、镜拾姑娘俱都听闻这一声大喝! 镜拾姑娘看向陆景,眼神中带着探询之意。 “褚野山?”陆景问道:“既然姓褚,那便是褚国公府上的小国公了?” 镜拾姑娘答:“确实是褚小国公,他经常前来莳花阁,偶尔饮酒,多是听曲,公子,不知应当如何答小国公?” “他既然高声相请,见他一面又何妨?” “可是……我听说褚小国公看似是个粗野武夫,其实是个渊博的读书人,也是个爱琴之人,对于国子监中的琴谱,也有深刻研究。 他每次前来莳花阁,总会邀人弹奏,只是今日,却不知是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景公子可会抚琴?” 陆景摇头:“从来不曾奏过琴。” 镜拾姑娘立刻担忧起来,有些犹豫道:“公子若是见了他,他要请公子弹奏一曲,又该……” 她正在担忧,却见陆景已经站起身来,一边拉开轻纱,一边对镜拾道:“学问有长短,学道也需专攻,不会便是不会,又哪里值得担忧?” 镜拾姑娘怔然,陆景却已经拉开轻纱。 他也站在栏杆前,朝对面望去,神色有了些变化,嘴角露出些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南雪虎……” 陆景的目光落在南雪虎上,南雪虎则在安静饮茶,并不看他。 “陆景先生。” 褚野山动作大开大合,向陆景行礼,脸上络腮胡须、魁梧躯体,配合上文人行礼的动作,也无半分的不和谐。 庭院中很多宾客也都抬头望着两处悬空台。 一位小国公,一位则是书楼少年先生,俱都是不凡的人物。 “褚公子。”陆景回礼。 却听褚野山语气中带着期待,道:“陆景先生少年得志,草书一道已然称得上大家之名,作画据说也可得一个‘奇’字,却不知陆景先生对于音律一道,可有钻研?可否弹琴亦或者击钟一曲?” 褚野山并无为难陆景的意思。 不论立场,他对于陆景这等奇才,都十分敬佩。 想着若是陆景通晓音律,能听一听这位书楼先生的曲乐,对于褚野山这样的人而言,也自然是一件好事。 庭院中的宾客听到褚野山话语,也都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期望之色、好奇之色、存疑之色……种种神色俱都有之。 “景先生在书、画一道自有其高明,想来对于音乐一道也是有造诣的。” “陆景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如何能同时精通琴棋书画?” “他本是奇才,与你我不同,便真就精通了,也并不值得奇怪。” ……这些宾客在庭院中窃窃私语。 可观云台上的陆景,并未给他们太多时间猜测、谈论。 他干脆利落的摇头,道:“褚公子,陆景……对于音律一道并无涉猎,更谈不上钻研二字,便是想要弹琴、击钟,也无那般的才能。” 褚野山脸上的期待,逐渐消失。 庭院中的宾客先是一愣,旋即又理所当然地觉得……陆景先生不通音律,才算正常,否则便太过妖孽了些,也衬的他们更加黯淡无光。 “陆景先生已经不需要通晓什么音律了,光是草书一道、修行天赋,就已经能称‘奇才’二字。” 有宾客高声道:“不过音律养性,陆景先生若有闲暇,也可尝试一二。” 陆景笑着朝那人点了点头。 褚野山摆手道:“既然如此,倒是我打扰了,景先生,我愿抚琴一曲,作为赔礼。” 褚野山语气豪迈,动作粗犷,探手间,手中便多了一把黑色长琴。 这黑色长琴不知是用什么材质打造,锻纹细密如同牛毛,龙池、凤沼处显得有些锋锐,龙池上方篆刻着“兵将”二字,右侧则刻着一行草书“兵将台上,号角长鸣,荡胸生云。” 整张古琴古朴典雅,宽阔厚重,看起来便是价值不菲,甚至很有可能是一件元神宝物! “兵将古琴。”李知云轻声自语。 陆景听到褚野山的话语,也只是笑着点头,坐回了桌案前,却不拉上那轻纱,转头望着停舟台。 褚野山盘膝坐下,将兵将古琴横于身前。 一瞬间,褚野山气质骤然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威严。 十指落于兵将古琴,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拨弹琴弦。 便如同兵将台上,帝王高坐,就此出征。 峥! 琴声骤起,高亢挺拔如同巍峨高山,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激荡琴声如同暴风吼叫,诸多音律竟然谱写出铁马金戈来! 莳花阁庭院中,宾客们都忘记呼吸,只觉广大沙场上,血肉横飞,杀声动天,兵将如潮,高亢激昂,利刃生光。 褚野山坐而抚琴,原本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气象的文会,仿若变为了一处厮杀战场。 有兵冲杀,有将呼喝,有血光漫天,亦有豪迈大势! 坐在观云台中的陆景,也认真听着褚野山的那古琴中的杀伐之意。 就连陆景都不由有些敬佩这褚小国公! 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而感于物也。 褚野山能够弹出这般曲乐,足见此人之不凡。 一曲落下。 褚野山连贯触弦、切弦、间勾、索铃、转指! 只留下一个杀气冲天,却血肉横飞的沙场,继而琴声戛然而止。 直到此时,诸多神色通红的宾客,终于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 兵将古琴,琴声杀伐横流,让他们仿若至今还置身在恐怖的沙场中,令他们心神紧绷。 褚野山一曲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那庭院高台,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似乎是在介绍于他人。 “我手中之琴名为兵将古琴,此曲亦名为……兵将。” 以爱琴之名,命名此曲,可见褚野山对于此曲的自信。 “极好。”陆景眼神清明,最先开口称赞道:“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褚公子倒是有横刀立马的杀伐之意。” 陆景一语惊醒许多人,众人终于脱出那琴声塑造的意境,纷纷称赞褚野山。 褚野山弹奏时的心情平复下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自得之意。 太玄京中知其名者,也知道这位小国公性格率直,脸上的自得并不引人厌恶。 “陆景先生,我这音律一道,比起你的草书造诣,又如何?” 褚野山哈哈大笑。 音律又如何能与草书论个高低? 恰在此时,褚野山又道:“音律与草书自然不可对比,只是我许久之前就已然听到许多大儒名士对于陆景先生草书的评价,说陆景先生足以开宗立派。 先生莫要生气,我并无他意,只是不知……我音律造诣是否也能开宗立派?” 褚野山远远对观云台说话,眼神却频频望向庭院中的高台,他之所以说出这般话语,大约是想要引柳大家前来,点评一番。 陆景也注意到褚野山望向高台的眼神,正要认真回答…… 那高台连顶的石屏之后,竟然缓缓走出一人来。 “柳大家……” 众人俱都望向那女子。 那女子大约三十左右的芳华,身穿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长裙,身披翠水薄烟纱。 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仙气缥缈。 柳大家不知多少时日未曾露面,众人见到她,惊喜之意俱都流露出来。 她就如同漫步而来的仙人,一路走过众人让出的一条宽阔道路…… 柳大家怀里,却还抱着一张古琴。 “柳大家要去哪里?” “手中抱古琴,又去了楼梯方向,自然是去那停舟台上,小国公方才那一曲确实出彩,想来柳大家也起了指教后辈的心思。” …… 宾客们纷纷猜测。 李知云和南雪虎已然站起身来。 看着脸上有许多惊喜的褚野山,李知云笑道:“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传闻中的柳大家,知云还要谢过小国公。” 南雪虎始终看着陆景,直到柳大家现身,才夺去了他的目光。 他也远望着柳大家,不明白这般美艳的女子,为何能卓然独立于太玄京中,却无人打她的主意。 褚野山也将兵将古琴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欲要迎接抱着名琴的柳大家…… 而这时,柳大家已然来到道路正中岔道处,下一个刹那,褚野山神色忽然一变。 却见柳大家不曾有丝毫犹豫,左转,踏着青石砖,闻着诸多芬芳,一步步走上二层……走入陆景的观云台。 “原本想请你去我的院中逛一逛,只是最近院里来了个客人,平日里又有些琐事,便只今晚有暇。” 柳大家的声音断断续续…… 诸多宾客恍然大悟,原来今日陆景先生能来,是因为柳大家的邀请。 停舟台上,李知云和南雪虎一语不发。 哪怕是粗犷的褚野山,想起自己方才准备起身迎接,也觉得有些丢人。 他抽了抽鼻子,对二人道:“是不是有些丢脸?” 李知云却看着陆景,实在不明白这陆景……为何能得那般多人的青睐。 深居简出,从不请其它人的柳大家,竟然也要专程请他前来。 本来以为能将这一连串剧情、爽点写完……没想到这么难,只能明天再写一天吧,只能说作者君尽力了,不管写的好坏,起码说到做到吧。 第143章 真龙悬云而动,先生指叩玄音 第143章 真龙悬云而动,先生指叩玄音 观云台上,因为柳大家的到来,又掩上了朦胧轻纱。 镜拾姑娘跪坐在二人身侧,低头打理着桌案上的杯盏。 陆景和柳大家相对而坐,柳大家青丝垂到颈前,又点缀着一枚小小的青色宝石,衬的别有一番风情。 可此时陆景的注意力,却在柳大家放在身后清台上的古琴上。 这把古琴在散发着淡淡的妖气,琴身墨绿,又有简单花纹点缀,便如同有绿色藤蔓缠绕在古木上,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点。 可看在陆景眼中,这把古琴却好像有生命一般,袅袅妖气极为淡薄,却仍然弥漫于虚空,飘散在风中。 “它叫绿绮。” 柳大家开口,音韵清越,听在耳中让人如沐春风:“我年少时,它便随我一同来了太玄京,十二年时间匆匆逝去,它却始终陪伴着我。” 陆景坐在桌案前,躯体如一棵松柏,他仔细注目良久,那古琴突然传来轻柔拨动琴弦之声,陆景回过神来,朝那绿绮古琴颔首,脸上还带了些歉意。 镜拾姑娘不曾听到那琴音,心中觉得有些怪异。 柳大家脸上露出些诧异,转头看向绿绮,又看了看陆景。 陆景道:“那日在陆府,还要谢过柳大家慷慨,让我行事更有许多余地。” 柳大家摇头:“王妃……是我的闺中好友,年轻时我们曾相伴而游,只是后来因为一桩灾祸,王妃不愿见我。 这件事到头来,其实是我要谢你,若无陆景公子相求,也许我此生再无法和姐姐说话。” 陆景并不知二人渊源,只道一码归一码。 柳大家说起王妃,眼中又多了些愁绪:“少柱国与那烂陀寺佛子,亲自前往烛星山,即便道宗宗主也亲去烛星山,可大伏森严威势即便是道宗宗主,也不可轻易拂去,也不知少柱国归来时,是否会带回王妃之女。” 陆景注意到柳大家称呼封妖敕魔的酒客为宗主,邪道宗也被称为道宗,却也不知其中原因,也并没有多问。 他思索片刻,道:“无论那位烛星山大圣究竟犯下何等错事,她终究是重安王之女,重安王一生不知立下多少功劳,圣君登临大位,周遭七国中,其中四国都是由他所灭。 混去一轮大日天戟也曾插在那神关上,独身镇守神关十三载,一人阻挡北秦六万精锐之士,圣君顾念重安王功绩,也许会网开一面。” 柳大家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这也并不多说什么,足足过了几息时间,才询问陆景道:“景公子可知北阙海龙宫所犯下的恶事?” 陆景久在书楼中,自然也听过许多传闻:“听过一二,据说是北阙海那条老龙命不久矣,又不知从何处得来了一座天上阵法,可以以平凡生灵血肉铸造一座血肉天关,以此隔绝自身老朽,从而延寿……只是不知这样的传闻是否属实。” 柳大家并未直接回答陆景,她脖颈间那青色宝石微微闪光,她伸出白皙双手握了握那青色宝石,才道:“不论北阙海龙宫犯下了何等错事,他终究是五座龙宫中,最早归属于大伏的龙宫,他北阙龙王的身份乃是圣君亲封。 烛星山三位大圣剥了他的龙皮,抽了他的龙筋,屠杀龙宫半数龙属,就已经是大罪,再加上重安王……已然年老……” 她说到这里也并不愿多说了,沉默下来。 陆景微皱眉头,大伏这些上位者之间的博弈,以他如今的层次尚且无法接触到。 可因为柳大家的话,陆景依然敏锐觉得,圣君派人捉拿烛星山三位大圣,态度这般坚决,其中一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君王心术又哪里是那般好猜测的? “不提这些烦心之事。”柳大家望着陆景道:“琴棋书画中,我抚琴尚可,其余三道造诣平常,平日里清闲惯了,总想要学一学这些,只没有什么天赋,后来我也不愿学了,只喜欢欣赏、收藏名家画作。” “正是因为这般,我才会不惜用自己种出来的许多名贵花卉作为酬谢,收集许多人的书画。” 柳大家声音温婉,面容清婉,对陆景道:“我收藏了不少书画,唯独你那幅龙首云雾图让我遗憾,今日我请你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陆景自然记得自己的第一幅画作,他神色间也颇有些不好意思:“我画那一幅画时,笔墨技法其实十分拙劣,之所以不画上龙眼,只是觉得云雾遮罩下,未曾画完的真龙才更加显目,不过是些小心思,倒是让柳大家见笑了。” 听到陆景坦诚话语,柳大家摇头道:“笔墨技法虽然稚嫩,但却胜在奇、韵二字,能够以稚嫩笔墨,画出浮空异象,令人身临其境,本来就已是不凡,陆景先生又何须自谦?” 陆景询问:“所以柳大家请我前来,是想要让我补全那一画作?” 柳大家坦诚点头:“我之前见过一人,她觉得若是补全了这龙首云雾图,这云雾图中的真龙也许会腾飞而出,咆哮虚空。 正因如此,我心中又生出好奇来,就想着趁陆景先生与我有些渊源,这才请伱前来。” 陆景听闻柳大家的话,也并不迟疑,只笑道:“从这莳花阁中的第一幅画开始,我每日修行读书之余,也总会练一练勾、皴、擦、点、染等等基本技法,也曾观摩名家的临摹画,比起以前也有了很多进步,补全一双眼眸,自不算什么。” 正在为陆景倒茶的镜拾听到他的话,手腕都不由轻轻一颤,却终究没有洒出茶水来。 柳大家迟疑间问道:“所以那夜在莳花阁,是陆景先生第一次作画,之前不曾学过?” 陆景坦诚道:“以前……只是颇喜欢看些水墨画,后来我运笔的功力越发深了,元神修行又有精进,能记起许多以往看过的名画细节,就试着画了一幅。” 柳大家、镜拾姑娘都只是颔首,却也不再多说些什么了,镜拾看向陆景的眼神,却越发像是在看一位谪仙人。 于是陆景执笔,柳大家探手间,也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副已经配上了画轴的画来。 停舟台上。 向来粗豪狂放的褚家小国公今日有些闷闷不乐。 南雪虎正在低头思索,也许是在想着褚野山之前提到的事,李知云在转头看着对面观云台,那台上轻纱朦胧间,可以见到陆景、柳大家的身影。 李知云看到陆景,总是想起自己那如同高山一般永远无法逾越的兄长。 他兄长也是少年成名,十七八岁时就已名动天下,是那一时代华光大放的少年之一,便如同现在的陆景一般。 他过往二十年,一直在仰望大兄长的背影,一直想要跨上酝酿漩涡的风暴中,以此扬名,以此追上那赫赫有名的少柱国的脚步。 只是二十年匆匆逝去,无论是自己那如同山岳一般不可逾越的兄长,还是温柔待她的姐姐,都不愿让他走出玄都李家,去朝中,又或者去天下闯一闯。 直至大柱国在那雷劫海中获得两件宝物,殿前试在即,也许只要在那殿前三试上夺得一试魁首,他那大兄长才会另眼看他,将他当做玄都李家的男儿,而非一个长不大的少年。 李知云想得出神,却又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摇头间心中自语:“天下奇才有许多,却只有一位大伏少柱国,陆景即便有天纵之姿,我也不该拿他与兄长比较。” 这时一旁的褚野山狼嚎一声,道:“这李雨师行事并不稳妥,那日在七皇子面前,也许是信誓旦旦能让陆景归入七皇子府中,却又灰溜溜拿回了那九神莲,若是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放一放府中之事,多着眼于这陆景。” 李知云无奈于这褚家小国公一惊一乍,劝慰道:“小国公倒也不必多想,柳大家不是说了?他今日早些时候就已经请了陆景。 她又持琴而去,也许接待了陆景,就会前来这停舟台上……毕竟,小国公兵将一曲,也足以在琴之一道上开宗立派。” 褚野山哈哈一笑,拍了拍李知云的肩膀。 李知云并不瘦弱,可体格雄壮的褚野山拍他肩膀,李知云神色都微微变了变,想来是拍疼他了。 却听褚野山笑道:“陆景的草书能开宗立派,能得诸多大儒名家点评,我这兵将一曲必然也可以自称一派。 这一曲我初创不久,明日我就亲自去见一见太玄京中的琴道名士,让他们也评价我一番!” 南雪虎气性耿直,随口说道:“太玄京中没有几个如同柳大家这般不受权势影响的琴道大家,至于其他名士,褚博士就算去问了,碍于褚国公权势,又岂会说什么不好的话?” “褚博士这一曲兵将不俗,在场的人有口皆碑,又何须平白和陆景赌气?” 李知云听到南雪虎的话,不由笑了笑。 褚野山眼珠一转,笑道:“我以往都是以褚国公府的名气行走在这太玄京中。 可我今日见了陆景,又想起我乃是国子监博士,身上确有些才气,陆景能靠滔天的名气,让柳大家亲自见他,我自问我的琴道造诣,和他在草书一道上的造诣相差无几,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以我才华扬名……” 吼! 褚野山尚未说完,对面观云台上,刹那间风云大作! 虚空中,袅袅云雾升腾而来,庭院中的宾客俱都抬头,旋即他们脸上全然露出惊异之色。 却见! 那迷迷蒙蒙的云雾仿若一幅画一般,可紧接着这幅画就好像活了过来。 云雾波动,已然冲出观云台白纱,甚至冲出这莳花阁庭院,飞上虚空。 轰隆隆…… 云雾中一声雷霆乍现,莳花阁所在的流花街上许多人就此瞩目抬头望上天空…… 下一刹那…… 无数人便看到惊人的一幕。 那云雾朦朦胧胧,流动之间,一颗龙首竟然缓缓穿云而出…… 那龙首漆黑,只有獠牙森森,鳞片闪着光芒,盘结于天空中。 光影绰绰,虚空生白,那一条真龙缓缓游动,威仪棣棣、不可一世! 此时此刻,不光是莳花阁庭院中的人,流花街上许多路过莳花阁的行人们,也都看到这浩大景象。 那真龙游荡而出,气势汹汹,广大天空似乎都被遮掩。 “龙……真龙!” 有行人张大嘴巴,当如此庞然的异兽出现在天空中,自有大恐怖从他们心底升腾而起。 褚野山、李知云、南雪虎也都高高仰望,天上那条气魄雄浑,仿若从天而降的真龙。 “这……” 褚野山盘膝坐在桌案之前,吞吐口水。 这种种景象,不过几息时间。 可哪怕是几息时间,也令着庭院中的景象混乱万分,有人已然开始惊声尖叫。 李知云尚且不解:“竟然有龙属敢在太玄京上宫现形……” “那不是真龙!”南雪虎摇头:“那是画中异象……” 褚野山一动不动的盯着虚空中的真龙,不曾开口。 南雪虎话语一出,李知云眼中满是惊疑:“画……中异象?” 恰在此时。 陆景不知何时出现在观云台栏杆前,他皱了皱眉,也属实未曾料到仙儒命格触发,竟然会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褚野山、李知云、南雪虎也看到陆景其人。 然后他们便看到,陆景朝着天空中那真龙缓缓摆了摆手…… “要吓到别人了,散去吧。” 陆景声音平静,可其话语中似乎自有威势! 一道金光在瞬息之间,自那云雾真龙中乍现而来,金光闪过…… 云雾、雷霆、真龙竟然俱都消失不见了! “方才那是……陆景先生的画中异象?” “正是!那真龙威势太过令人惊惧,我一时出了神,现在想起来,许久之前陆景先生画中生异之名,就已被盛传!” “太奇异了,其中毫无元气波动,并非神通构成,落下凡俗笔,显出天上真龙,许多人都称赞陆景先生草书一道,可我却觉得陆景先生笔下画卷,不逊于他的草书!” “堪称书画双绝!” 诸多人纷纷喝彩。 褚野山周身气血翻腾,如今想起来,他身上的先天之气,确实未曾从那真龙躯体上,感知到任何元气波动,也无气血波动! 于是他又看向李知云。 李知云迟疑之间,道:“似乎并非是神通。” 褚野山微微皱眉,忽然觉得自己的音律上的才华,比起陆景这画中生异的造诣……只怕还要差上……一些? 南雪虎也闷闷不语。 他忽然想起陆景许久之前曾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如今站在低处,可并不代表他一辈子会站在低处。” 当时南雪虎还以为这句话是陆景因执拗的风骨而发,心中不以为然。 现在想起来,当时陆景说这句话,除了尊严二字之外,他其实早已有了许多把握。 身负天骄之才……又岂会永远站在低处? 褚野山看了天空良久,正要起身离开。 却听到莳花阁外,一道雷鸣般的笑声响彻而来! “倒也奇怪,难道这风月场中,还养了一条龙?” 那声音清亮,瞬间传遍莳花阁。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却见到莳花阁门前,已经有三匹神异非凡的骏马来临。 这三匹马各有不同,站在最前的那匹骏马躯体上,可见一道道血纹萦绕,偶尔有流光闪过。 “血纹马……” 褚野山眉头一挑,又坐了回去,嘴角露出些笑容。 此刻马上三人,已经下马而来。 为首那人身穿一拢红衣,红色长衣上也绣着许多神秘纹路,那人颇为俊美,脸面如同雕刻一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 体格魁梧,高大匀称,自有一股华贵气息流露而出。 其余二人一男一女,俱都恭恭敬敬跟在这红衣贵人身后。 而那红衣人便如此走入莳花阁,高声道:“本殿下活了二十八个年头,只见过一条蛟龙,来!若是真养了一条龙,就让本殿下再见上一见!” 李知云皱了皱眉:“是齐国太子。” 褚野山眼中兴趣大盛,道:“天下人都说这齐国太子与他父亲一般,乃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平日里以砍头为乐,以凌辱虐杀为趣,这人我倒是颇感兴趣。” 南雪虎眼眸轻动,望向褚野山。 褚野山连忙摆手:“雪虎公子误会了,我只想看一看他的疯癫状,他国太子绝不可卷入两条天龙之间的争斗。” 李知云低头望着已经走入庭院中的古辰嚣,迟疑说道:“齐国皇室血脉中本就隐藏着疯癫的种子,齐渊王壮年时英明神武,经常御驾亲征,统帅出征,总是赤膊上阵,斜昵间生灵避退,冲杀在兵将之前! 就连大烛王都曾赞他,说齐渊王‘有气则盛,有势则强’,齐国更南方两处蛮夷更是称他为天子之君。 可随着年龄渐长,他一身修为更加浩荡,却变得喜怒无常,残忍无度,在齐国国都中兴建炼狱,令人震恐惊惧。” “这古辰嚣比他父亲疯得更早些,倒是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 南雪虎冷哼一声,摇头道:“齐国主动令太子入大伏为质,时值北秦崛起,如今大伏朝野上下便是二三品朝臣见了这齐国太子,都要恭恭敬敬,不能失了礼数,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如此一来,这古辰嚣也许会操起他在齐国的旧业,也要以砍头为乐。” 褚野山站起身来,扶着栏杆,脸上依然笑意盎然,自言自语道:“也许已经开始了。” 南雪虎神色更加阴沉了,转过头去,不愿意再看那齐国太子。 红衣的齐国太子看起来似乎与那般凶名,并无什么关系。 他走在道路中央,无意间撞到了一位饮酒的士子,也躬下身来亲自扶起他。 远处,数位鱼公上前迎接。 红衣太子高大躯体站在几位鱼公之前,如同猛兽在旁,几个鱼公不知为何,只觉后背发凉,甚至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子,方才那并非是真龙,观云台上有陆景先生作画,画生异象,才有这天龙显现。” 有人高声提了一句。 红衣太子挑了挑眉,饶有兴趣抬头看上二层楼,目光巡梭间,左边观云台上轻纱遮掩,又看向右边的停舟台。 停舟台上,褚野山扶着栏杆,大嘴咧开朝着红衣太子笑着。 红衣太子身后那位看似年轻的少女踏前一步,耳语几句。 红衣太子露出一口洁白牙齿,也朝着褚野山笑了笑,继而转过头去。 只是……虽然他笑得极用力,看起来却颇多僵硬,麻木! “竟然能画生异象……倒真是个奇人,我今日要见一见这位陆景先生。” 古辰嚣不理会几个鱼公,背负双手,迈步朝前。 一个鱼公连忙道:“陆景先生正在与柳大家谈论书画之道,公子若想见陆景先生,小人可以代为……” 古辰嚣随意摇头,朝那鱼公笑道:“通传!通传!我来这大伏几日时间,见谁都需通传。 如今来了这风月场上,想来不需通传了吧?” 那鱼公正想说话,古辰嚣身后那女子眼中一道光芒闪过,鱼公躯体瞬间僵硬,眼中血丝遍布,脸上惊恐无状! 他冷汗如雨,仿若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大口大口喘气间,瘫坐在地上。 “在太玄京中,真是束手束脚。” 鱼公惨状落入古辰嚣眼中,他却仿佛觉得这惩罚轻了,嘴里念叨着,迈步上楼…… 正在这时。 一道琴音……忽然传来。 褚野山三人望向观云台,下方宾客俱都如此。 有宾客欣喜道:“柳大家今夜竟然抚琴二首!想来这一曲,是送给陆景先生的!” “这一旬莳花夜,柳大家抚琴二首,又有陆景先生真龙悬空,还有小国公兵将一曲,真是令人惊喜,不虚此行。” 红衣太子听到琴声,还在迈步上楼。 原本琴声绵绵,如同高山崇岭,又如同风雷呼啸,与之前柳大家弹奏的那一曲,极为不同。 可这琴声一如既往的动听之极,令在场诸多人如痴如醉,褚野山脸上还挂着惊喜之色,同样如此。 四五息时间过去…… 众人却突然听到,那琴音中开始夹杂着一种颇为独特的声音!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吹过,吹开观云台上轻纱。 褚野山、李知云、南雪虎三人望去。 却见观云台上,柳大家正在低头抚琴,身姿如仙人落下房间,仙气袅袅,不可直视。 陆景却皱着眉头,好像在苦苦思索。 而那奇怪的声音……正是陆景手叩动桌案的声音。 哒! 哒! 哒! 陆景叩动桌案,夹杂在柳大家古琴音间隙之间……那曲风骤然大变! 褚野山神色最先有所变化,瞳孔微动,深吸一口气。 正在上楼的齐国太子也停下脚步,眼神也变得肃然许多,不知听到了什么。 今天只有保底了,昨天一万多字写到三四点,还没有缓过来。 第144章 势如雷火动天穹,古音神韵破虚空 第144章 势如雷火动天穹,古音神韵破虚空 琴声如浪涛,如风潮过田间,又如同拍案涛声,弦音颤动间声声犹如松风吼,又似泉水匆匆流。 柳大家之所以会弹奏此曲,只是为了答谢陆景画龙点睛,补上这一幅龙首云雾图。 陆景本不想劳烦柳大家,毕竟隐龙枝一事,陆景还未谢过她。 可柳大家却只觉得隐龙枝之事,陆景应该谢过王妃,她只是在承王妃之情,与陆景无关。 然后就有了今日莳花夜上的第二曲。 陆景原本只是仔细听着,可当那琴声悠悠,流入他的耳畔,陆景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琴音初时委婉连绵,不过十几息时间,便如叩龙门,琴音变得激荡凶险,周遭充斥肃杀之气,直面这琴音的陆景,元神突然间感觉到莫大压力袭来。 沉重的威压,压在陆景元神上,他不由微微皱眉。 “这琴音……” 可下一刹那,琴音流转,诸多印决若隐若现,陆景眉头紧皱,感知着那些印决中的奥妙,眼中似有所悟。 他不由抬头,深深看了柳大家一眼! “柳大家这琴声里,竟然有一道音杀神通。” 陆景眼眸闪烁,忍受沉重压力,转过头去看了看镜拾姑娘,又看向观云台下的许多人。 却发现无论是镜拾姑娘,还是那些宾客,都只是觉得琴声美妙,如音绕梁,脸上满是沉醉之色。 柳大家则在专心抚琴,这时的陆景终于明白过来…… “琴声中有咒言萦绕,又有印决浮现……柳大家是在以这音杀之术答谢我,我若能悟透,便是得了一道强横的音杀神通!” 陆景心思通透,便也不再多想什么,只是体悟柳大家音律中的印决和咒言。 仙儒命格在隐隐闪动,让琴声中的咒言、印决越发清晰。 参悟命格将那繁复奥妙的咒言和印决全然解构,容陆景体悟。 陆景天赋本就奇高,又在神武天才这等璨绿命格、其它几种命格加持下,陆景元神开始吃透那些咒言、印决。 “让我试一试……” 他一边皱眉沉思,一边……指叩桌案。 指叩之音就此而来! 陆景以此融合那诸多咒言、印决,融合柳大家琴音,施展那一道音杀之术! 他尽力掌控音杀神通,落于身旁两尺之地。 可他单纯的指叩之音,却随着琴声传递到莳花阁广大的庭院。 褚野山瞳孔微缩,却发现陆景最开始指叩之音紊乱,可仅仅过去极短的时间,那指叩之音,每一下都叩在柳大家琴音高明处! 指叩与琴声相合,竟然无端让柳大家的抚琴之音更加激荡许多…… 就好似真龙悬空,咆哮长鸣! 又如同神胆过幽冥,百魔呼啸,一时无绝! “陆景说他不知音律,为何能这般精准的指叩音门之处?” 褚野山咬牙,他已没有了方才那般洒脱,眉宇间满是无法理解。 “便是我以古琴兵将同柳大家弹奏,也无法让琴声激扬拔高至此,陆景不过指叩玉案……” 褚野山深深吸气,百思不得其解。 在场许多懂音律者,也察觉到陆景先生指叩玉案的不凡,纷纷惊叹。 南雪虎和李知云虽然不谙音律之道,却也能从褚野山频频看向观云台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 南雪虎想了想,探手间,那一把饮雪名刀出现在他手中,被他配在了腰间。 “陆景……是个全才。”南雪虎眼眸落在观云台上,正想要早些起身离去,李知云的目光,却落在对面楼梯口上的古辰嚣。 古辰嚣裸露在外的脖颈、手掌上,竟然都泛起琉璃色,他的躯体俱都被琉璃光彩笼罩,华然色彩绽放开来,让这位身份贵不可言的齐国太子显得越发尊贵。 他眼中满是兴趣……因为他捕捉到了陆景指叩玉案,又被陆景压制在周遭二尺有余之地的……音杀神通! “音杀神通,也瞒不过我的大琉璃天轮。” 古辰嚣嘴角露出些笑意:“久闻书楼不惹尘埃,其中却有名士三百,又有隐士强者无数,来!玉琥和独鬼,你们就跟在我身后,莫要出手,只与我一同上楼,让我会一会这音杀神通,见一见这位书楼先生!” 古辰嚣话语至此,身后一男一女恭敬行礼应是。 独鬼在灯光映照下,面色隐约青紫,加上脸上诸多极为明显的血丝,若无头上的兜帽,只怕会吓到别人。 而那名为玉琥的女子相貌并无什么可以称道的,唯独一双眼睛,瞳孔却是赤红色。 二人收敛气息,跟在齐国太子身后。 站在楼梯上的古辰嚣脸上依然带着僵硬的笑容,终于朝前踏出一步! 轰! 古辰嚣一步踏出,一道琉璃光彩自他身躯上一闪即逝,紧接着,就有庞然气血弥漫而出,狂暴的威势,直压观云台而去。 褚野山、李知云、南雪虎顿有所觉。 李知云俊美面容上,多出些惊讶来。 “古辰嚣虽然是个疯子,可是齐国皇族的修行天赋毋庸置疑,这齐国太子……战力不凡!”李知云道。 南雪虎和褚野山俱都修持武道,自然也能感知到那先天气魄的浑厚。 褚家小国公修为高深,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年轻的南雪虎却发现自己体内的气血,都因为古辰嚣澎湃的先天气血气魄而影响,变得越发冰冷! 一尊武道强者,不练神通,只练肉体玄功,肉体强横无端,气血澎湃无匹,强大武道修士能够滴血重生,甚至遨游雷祸乱流。 可是大多数武道强者的伟力,都归于他们的肉体,无法动辄十里百里杀人,还需近身。 可当古辰嚣气血席卷这第二层楼,席卷观云台。 坐在桌案前的陆景,也都已经感知到这先天气血何等浑厚。 音杀之术被这恐怖气血一压,其中所蕴含的元气,都变得呜咽起来,好像将要消散。 “这书楼先生的修为,倒是弱了些。” 古辰嚣有些失望,继续朝楼上走去。 陆景身旁的镜拾姑娘,也已然感受到这沉重的压力,大口大口的喘息,脸上汗如雨下。 “太过无礼了……” 柳大家坐而抚琴,神色有些不悦,正要拨动琴弦,洇灭这绝伦的先天气魄。 疏忽间,却发现原本坐在玉案前的陆景竟然站起身来,走向一旁。 柳大家不曾反应过来,却看到这位蓝衣少年,走到观云台上摆放的一排编钟前。 “陆景要击钟?” 十六枚青铜钟篆刻着独特的纹路,悬挂在檀木木架上,大小不同,却显得厚重古朴。 沉重压力也压在陆景身上,陆景却依然长身挺立,一步步走到编钟前,拿起木槌! 木槌入手,柳大家的琴音也缓缓停下。 陆景手持木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化真元神分离出一道神念,落入木槌中,盘坐在他神宫中的元神,则在诵念咒言,结下印决! “编钟有八音,正好合乎柳大家的八音音杀之术。” 陆景眼中沉思之色散去,东岳炼神秘典骤然运转,厚重的元气被吸纳而来,落入他沉重的元神中,又源源不断的落入玉锤中。 “铛!” 陆景手持木槌,轻轻敲在一枚青铜钟上…… 元气轰然凝聚,陆景元神闪耀出道道金光! 澎湃之气从中浩浩荡荡炸裂开来,满空爆裂元气炸响,落在这莳花阁中。 轰! 已经涌入观云台中的气血威势,就好像被陆景击钟之声冲散,开始逐渐消散。 正在上楼的古辰嚣脸上的笑意一顿。 可他的先天气魄却昂扬而去,冲入观云台。 陆景就随意站在编钟前,头发如同黑玉,闪耀着淡淡的光泽。 也许是因为神骨如玉这等明黄命格,此时的陆景便仿若是一位真正的天人。 丰姿奇秀,神韵独超。 铛! 铛!铛! 又有一声声击钟之音配合陆景元神运转的音杀神通席卷而去。 钟声不绝,一道道元气波动融入于这钟声里,声波摩擦空气,周遭气流都化作一道道利刃,肆意斩下! “斩我气魄?” 古辰嚣弹指,气血如刀,斩出一道气血洪流,横压而下! 观云台上的陆景元神岿然不动,木槌却再度击钟! 霎时间,八音起出,他元神闪亮到极点。 这击钟八音落在众人耳中,竟隐隐有沉雄飞扬,昂扬动天之意。 八音一出! 势如雷火动天穹,古音神韵破虚空! 周遭厚重的气血漩涡,刹那间就被八音绞杀殆尽。 一旁的镜拾姑娘如释重负,瘫坐在地上。 柳大家也转过头来,凝视着陆景,又想起自己那一道音杀之术颇为奥妙…… “我只让他体悟音律大道也有大用,这陆景……便学会这神通了?” 柳大家吐出一口气。 褚野山默默记下这八道击钟之音。 李知云、南雪虎却更在意这八音中的音杀神通! “以陆景修为,竟然能驾驭这等音杀神通? 他不过元神化真,哪怕元神雄浑厚重,也不该这般强横才是!” 李知云喃喃自语。 南雪虎却低声说道:“知云公子难道忘了……他曾经神念斩真宫,那一道神秘剑气飞扬跋扈,如日高照,能催动这音杀之术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只是,陆景这击钟之音中,似乎还有些其他东西,即便无神通元气加持,也能令人心神震颤。” 褚野山默默无语,他心中揣测那八道音律,击钟不同于弹琴,落锤力度、青铜中摆动幅度,木槌落在青铜钟上的位置,都算是不同音律。 八音流于一处,彼此层层递进,便宛若一条褪凡真龙冲云端,一气直上! “陆景……在音律一道上也有天赋?” 褚野山粗犷面容上,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而走在楼梯上的古辰嚣神色变得兴奋异常,连连点头,对身后二人道:“看,这就是书楼先生,哪怕只是神念化真,都能破去我的气血威压!” 他步履更加匆忙,走上二楼,就走出十几步,来到最深处的观云台前。 观云台前,也有两位鱼公守候,他们曲着身躯正要说话。 古辰嚣却轻轻摆手,那名为玉琥的随从赤红色瞳孔又有光芒闪过,两位鱼公怔然间,古辰嚣却已经走入了观云台。 陆景还站在编钟前皱眉思索着那音杀神通的奥妙。 红衣太子古辰嚣走入其中,就看到柳大家已经抱着古琴,站起身来。 柳大家天姿绝色,古辰嚣看到柳大家的一瞬间,神色顿变,他身后玉琥却走上前来,又与他耳语几句。 古辰嚣脸上的异色瞬间消失不见,却也并不曾向柳大家行礼。 “陆景先生,你既有客人,我便暂且离去了,今日这幅龙首云雾图虚无生异象,也领有了我心中的好奇,还要谢过你。” 向来极有礼数的柳大家,却也并不和这位身份尊贵的齐国太子说话,只转头看着编钟前的陆景! 直至此时。 古辰嚣终于看到陆景,也看到陆景手中的木槌。 “这便是方才击钟的书楼先生?” 古辰嚣眼中光芒大作,显得极为惊讶,就连这位太子身后的玉琥以及独鬼两位随从,眼中也有惊疑! 方才他们还疑惑于观云台上那位书楼先生,修为略低了些。 可是他们没想到这位书楼先生竟这般年轻? “这般年轻,就已然能掌握那等音律神通,自身修为必然也已经有化真真宫境界。” 玉琥望着陆景的眼眸闪亮,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一旁的独鬼转头看了她一眼,玉琥瞬间反应过来,低下头去。 这里并非是齐都,而是大伏玄都,许多事不能太过放肆。 “柳大家请自便。” 陆景朝着柳大家一笑,那音杀神通极为不凡,只怕比起梵日法身这等烂陀寺佛秘,也丝毫不差。 陆景孰不知柳大家只是想让陆景知晓,比起书画二道,音律之道在修行者就为弱小时,也可以更轻易配合元神,运转出诸多神通,门槛也无棋、书、画那般高。 只是陆景以为……柳大家是在传授他神通之法,抚琴一曲之间,就已然习得了这一式神通大术。 其中,仙儒命格起了极大作用,再加上神武天才、参悟命格,又因为陆景突破化真,诸多体悟更加深刻,才有了这般八音杀伐之术! “没想到……以音杀神通破我气血漩涡的书楼先生,竟然是一位少年。” 古辰嚣入座,大马金刀间随意拿起一旁的酒杯,递给镜拾姑娘。 镜拾姑娘怔然间,看向陆景。 此时陆景已经放下手中的木槌,也来到桌案前入座。 他随意摆手,对镜拾姑娘说道:“伱先出去吧。” 镜拾姑娘虽然不明白陆景为何要他出去,可依然站起身来走出轻纱之外。 镜拾身姿婀娜,样貌美艳,可古辰嚣却似乎已见惯了美人,柳大家尚且可以引他注目,镜拾这一等一的美艳少女,甚至不曾吸引他的目光。 “本宫乃古辰嚣!”他体格高大,气势磅礴,苍白面容、极薄的嘴唇、僵硬的眼神,却又让这位齐国太子不同于那些豪壮武道修士。 陆景颔首,道:“我叫陆景,是书楼先生。” 古辰嚣侧头好奇问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陆景轻轻拂袖,抚去衣袖上的褶皱,笑道:“齐国太子之名,太玄京中自然无人不晓。” “那你不向我行礼?”古辰嚣语气中并无咄咄逼人,只是睁大眼睛,好奇看着眼前的少年。 反倒是他身后的玉琥和独鬼却抬起头来,看向陆景,眼神里似有探询。 主人既然问了,他们这两位护卫自然也要看一看此人是否有不敬。 齐国太子询问! 陆景却皱了皱眉头,他仔细看了一眼古辰嚣,脑海中关于古辰嚣的诸多传闻,俱都涌上脑海。 残忍无度、疯癫太子、乐于剥皮砍头…… 一时间,陆景心中对于齐国太子,平白多了些厌恶。 可他脸上的神色就丝毫变化,也同样侧头询问道:“殿下是齐国的太子,来了这太玄京之后,圣君可曾有册封?” 玉琥、独鬼神色皆有变化。 古辰嚣却依然笑着摇头:“圣君赐了我一座豪盛府邸,赐了我仆从千人,赐我可以骑马入宫的威严,唯独不曾册封我。” 古辰嚣说到这里,又问陆景:“陆景先生可有官身?” 陆景随意一笑:“不过只是一介平民。” “既是平民之身,见了太子,便是行一行礼,也不算折身,而且……我并非要你跪拜,躬身行礼罢了,先生何至于抵触?不过是礼数而已。” 古辰嚣认认真真询问陆景,好像确实不太明白。 陆景也答道:“《圣言》中有言,入室者为室人行礼,殿下既然提及礼数,陆景为书楼先生,自然要讲一讲圣言之道。” 陆景语气始终沉稳,脸上也挂着和煦笑容,这般随意开口。 太子身后的玉琥、独鬼俱都变得面色不善。 可那红衣太子想了想,却站起身来,先向陆景行礼,陆景有些意外,却依照礼数,起身回礼。 二人再度入座。 那红衣太子上下看着陆景,道:“我来这太玄京许多日,见了很多才高八斗者,见了很多气魄雄浑者,可他们都是大伏官将,年龄与我相比俱都有些老了。 今日终于见了见大伏少年豪杰,陆景,你看似只有十八九的年龄,没想到能够元神化真,而且还是书楼先生。 哪怕是我偌大齐国,这样的天才之辈也是极少。” 红衣太子眼神灼灼,道:“本宫不拘一格,也不在乎许多礼数,你行礼与否更不是什么大事。 我今日前来,是想再看一看方才悬在云上的真龙,陆景先生,来!你来给我画上一幅!” 古辰嚣说到这里,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那轻纱,轻轻弹指,气血席卷,那轻纱俱都被气血吹开。 却见对面的停舟台上,褚野山正望着观云台。 “褚家小国公……不如同来,我们一同看一看陆景先生作画?” 古辰嚣此刻宛若东道,高声大喝。 褚野山也显得兴趣盎然,他轻轻一跃,竟然越过极远的距离,落在观云台上,只留下李知云和南雪虎面面相觑。 褚野山就此入座,甚至又为陆景和古辰嚣各自倒了一杯酒。 “我早想见一见陆景先生,也想见一见名动天下的齐国贵太子,没想到今日有幸,竟然能与二位同饮。” 不论是褚野山还是古辰嚣,俱都躯体健硕,身姿巍峨,他们坐在这桌案前,陆景原本也算高大匀称的躯体,反而显得有些弱了。 可陆景气度却始终无波无澜。 “想来殿下入太玄京,几日都游走于宫中、朝臣大阁中,不曾听过这位少年书楼先生的名气。” 褚野山大咧咧一笑,语气中多有些敬佩:“陆景先生乃是奇才,不仅修行天赋鼎盛,书画造诣妙绝,音律一道只怕也很有天赋。” 褚野山语气中的敬佩并非作假,他性格直率,擅长阳谋,也很少做小人之姿。 古辰嚣听到褚野山的介绍,眼神越发亮了:“既如此,陆景先生还不泼墨?若能为我画一条真龙,本太子不以铜臭染你,自然会视你为好友。” 古辰嚣瞳孔微动,似乎有许多期待之色。 为古辰嚣作画? 自从古辰嚣入了太玄京,自己在书楼教书时,总能听到一位齐国来的先生谈论他。 齐国境内,有学识者俱都称呼这位齐国太子为“恶孽!” 此二字阴暗而又凶戾,仿若深渊之下镇压的不世魔物。 那位先生还曾经讲过一个故事…… 故事中,古辰嚣原本有两位陪侍之女,二女皆有沉鱼落雁之姿,他沉迷于色气,曾经三月不下床榻,也曾对门下门客直言道:“有此二美,天下美人皆无趣。” 由此可见,古辰嚣何等喜爱那两位美人。 一日,古辰嚣喝的名酊大醉,寻来两位美人陪侍,只因其中一位美人咳嗽两声,扰了他的清梦,他便起身拔剑,斩落两位美人的头颅! 这尚且不算什么。 第二日,古辰嚣照常寻来府中门客一同饮酒,饮酒过半,他突然从怀中宽大衣袍下,拿出两位美人的头颅,放在桌案上,时而嚎啕大哭,时而哈哈大笑! 这便是他疯太子名头的来由。 自此之后,古辰嚣越发疯狂,经常拘禁常人,以剥皮砍头为乐,让齐国国都人心惶惶,无数百姓视他为恶孽太子! 这等人……让陆景为他作画? 陆景低下头,想起观棋先生送给他的持心笔。 尽管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再度闪耀金光,透露出的种种信息里……拒绝疯太子乃是大凶之象,往后太子疯癫之时,极可能会有凶险后果。 “只因他齐国太子这等尊贵身份,只因他允我名利,我就要为这种凶戮之人作画?” 陆景心中自言自语:“若我为他作画,观棋先生送于我的持心笔,便是所托非人。 那冰峰上的人间剑气,也不会如阳高照,化作我剑气扶光。” 这许多念头,仅仅在刹那中显现。 此刻不论是古辰嚣,还是褚野山,又或者远处的李知云、南雪虎,都在远望着陆景。 古辰嚣眼中还有极偏执的期待! 然而,就在这许多目光中,端坐在玉案前的陆景,声音终于传来 “殿下,此画……陆景不愿画。” 不同于往日许多圆滑话语,这次的陆景却直立身躯,望着那古辰嚣开口! 是不愿画……并非不能画! 褚野山脸色一滞。 古辰嚣眼里偏执的期待,变得更加偏执,却并不多言,只是望着陆景。 这位齐国太子身后的玉琥、独鬼身上却有神念涌动,气血汹汹,似乎要在瞬息之间,镇压陆景! 古辰嚣眼神也有诸多变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而去,他咧开嘴,不知为何,这位齐国太子的舌头血红无比,不似常人。 “是不能画……还是不愿画?” 陆景直视古辰嚣眼眸,仍然摇头道:“是陆景不愿画。” 古辰嚣恍然大悟,顷刻之间,他眼神突然凶戮,声音低沉,如九幽而临:“你也看不起本太子?” 一语既出! 古辰嚣身后那一位带着斗篷,脸色青紫的独鬼猛然张开嘴巴,嘴中一道道黑雾涌现,一只只丑陋、躯体残缺、血腥的恶鬼从黑雾中若隐若现,嚎啕大哭间,朝陆景吞噬而来。 褚野山神色不悦,看着古辰嚣。 这里……毕竟是太玄京,陆景又是书楼先生,哪怕陆景很有可能已经入了太子府中,以褚野山的性格,却也不愿似陆景这般的大伏天骄,被这鬼魅所扰。 他正要出手。 就坐在一旁的陆景,眼中却有金光浮现! 褚野山乃至远处的李知云、南雪虎躯体俱都一震。 却见陆景望着那黑雾中的诸多鬼怪朝自己扑杀而来,眼中毫无惧色。 他依然端坐在玉案之前,怒目而视,继而又伸出右手两指,化作剑指,朝那黑雾鬼怪轻轻划过。 声音也如若圣音,充斥浩大气魄,无穷正气! “鬼怪?魑魅魍魉也!” “乾坤日月,草木山川,一言一行,皆可斩之!” 陆景声音轰鸣,身上却有金光闪烁,浩大正气如有龙卷,正气如虹,绽放而去。 黑雾中原本张牙舞爪的恶鬼,不过一瞬间,就被这炽盛金光淹没。 阴森鬼泣化为惊恐尖叫,吐出黑雾的独鬼面色大变,脸上的青紫色瞬时消退,七窍中都有血液流下。 黑雾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褚野山张了张嘴,转头看向陆景。 却见陆景已然收回剑指,望着古辰嚣,轻声道:“太子……想要以势逼我作画?” 第145章 如今,你站在高处了 第145章 如今,你站在高处了 方才从陆景身上闪耀而出的浩大金光,已然彻底消失不见了。 陆景就随意坐在玉案前,神色一如之前那般,深邃的眼神就这样望着齐国太子古辰嚣。 而古辰嚣身后,修为高深的独鬼,仿佛仍然被陆景身上绽放出来的金光照耀,强烈的痛苦令这位诡异的元神修士深深喘息。 尽管如此,他好像十分惧怕身前的齐国太子,不敢发出其他任何痛苦的声音,强制压制身上的痛楚。 他只感觉自己原本被黑雾萦绕的元神,倘若受到春雷震荡,不断震颤,不断烧灼。 褚野山望着眼前的少年。 远处停舟台上的李知云、南雪虎也有些惊疑不定。 足足过去数息时间,李知云却忽然喃喃自语:“方才那是……修持多年的大儒以学问、道理蕴养自身,才能修出的正气金光?” 南雪虎眯着眼睛思索,不答。 便只有端坐在陆景对面的古辰嚣,脸上挂着森然笑意,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独鬼的痛苦,也不曾察觉方才从陆景身上绽放出来的道道金光。 “哪怕来了这太玄京,本宫只要开口,心中所想便总能够实现。” 古辰嚣身上气血流转,弥漫而出,让此刻的古辰嚣便如一尊近在咫尺的凶兽。 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陆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为之刺痛! 陆景听闻古辰嚣低沉话语,深色丝毫不改,只道:“世人皆有不如意之时,古太子在齐国一手遮天,哪怕来了太玄京,因为太子身份,因为太子权柄,因为如今天下局势,都有不知多少人觉得太子贵不可言,觉得不可让太子话语落于平地。” “可是……我既不是齐国百姓,又不是大伏朝官,在我眼中,哪怕太子尊贵,却也仍与我无关。 作画一事在乎本心,今日我不愿为古太子作画,我还想再问一次,古太子想要以势逼我?” 陆景说的缓慢而又认真,说话时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古辰嚣脸上。 古辰嚣面色苍白,眼神中血丝遍布,脸上仍然挂着偏执的笑容,他眼中也有种种凶戮、诸多戾气不断酝酿,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古辰嚣的质问,一旁的褚野山也只是自顾自为自己倒茶,并不多言,也并不曾添油加醋。 “正因你不是大伏朝官,在许多时候,心中总要有所顾忌,有所敬畏。” 古辰嚣轻轻摆手,打断着要上前来的玉琥,他上下打量了陆景一眼:“在以前,齐国也有许多人不知敬畏。 可是后来,当白骨铮铮作响,当我的琉璃天轮照耀光明,便如同天上明月映照大地,齐国再也无人胆敢违逆我。” “陆景……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容你……给我画上一幅……” 古辰嚣尚未说完,陆景却径自一笑,他身躯前探,望着古辰嚣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古太子,太玄京中有的是作画的名家,不过一幅画而已,又何必这般偏执?” “偏执?” 古辰嚣听到这两个字,气息明显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低下头来,仔细思索着。 褚野山望着陆景,不明白陆景胆魄究竟是怎么长的。 一尊气血庞然,已然化作先天气血的武道强者,就坐在他对面。 可陆景这般的元神修士,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拒绝。 “也许正因为有这等心性,正因为有这等风骨,这陆景才能大喝之下,带出昭昭正气,不惧邪魔鬼怪。” 想到这里,褚野山不再去看陆景,反而低头注视着玉案上的杯盏…… 这位赫赫有名的褚家小国公不得不考虑——若是陆景真的入了那太子麾下,他又应当如何应对。 独鬼身躯仍然在颤动,玉琥眼中凶光毕露,而那位以疯癫成名的恶孽太子就在陆景对面。 陆景似乎一无所觉,就好像他不知古辰嚣的凶名一般,甚至还不忘饮茶。 古辰嚣沉默许久,这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 他大约感知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观云台之外,看向莳花阁庭院中,柳大家坐而抚琴的高台。 冬日有风吹过,也更冷了许多。 乱云低薄暮,急雾舞回风! 天上方才有真龙悬空,此刻却有云雾重重。 古辰嚣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眼中的杀意荡然无存,脸上那有些古怪的笑容更甚。 他拿起酒壶,为陆景倒酒。 一边倒酒,一边嘴里小声而又琐碎的说着许多话。 “我曾经以头骨为酒盏,痛饮四斤蛮夷血酿酒。 我曾经亲上战场,杀修士九百,头颅垒成京观! 我曾经指杀先天宗师,以我琉璃天轮断他气血洪流!” “我曾杀人盈野,以他们尸骨铸造一座白骨宫阙,如今那白骨宫阙中,鬼泣森森,许多无胆人莫说是见到,哪怕只是听闻,都要惊惧到极点……” “陆景,伱为何不怕我?” 古辰嚣咧嘴而笑,双目圆睁,脸上却无丝毫笑意,看起来空洞而又僵硬。 褚野山听到古辰嚣这番话,神色也变得阴沉莫测。 齐国古元极、古辰嚣这对父子,一人在齐国国都铸造了一座血肉炼狱,据说是在饲养魔头,夺不朽气运,以此修炼天功。 另外一人则在荒郊野外铸造一座白骨宫阙,肆意妄杀许多生灵,以白骨、皮肉装点宫阙,不知意欲何为。 真是……两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若非天下局势如此,大伏要全力应对崛起的北秦,要应对大烛王以及那些气血悬阳的北秦武夫,否则大伏朝野……也绝不会与这等残忍无端者为伍。 古辰嚣自言自语间,又在询问陆景。 可陆景并不回答,只是沉默,可他的目光却依然坚定非常,仍然与古辰嚣对视,不曾有一丝一毫的转移。 “来,喝酒。” 古辰嚣将酒杯推给陆景,话语也慢条斯理:“若我此刻出手杀你,你转瞬就死,哪怕你元神化真,也绝无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不怕死吗?” 陆景终于开口,笑道:“古太子,你我皆知今日在这莳花阁,你不可能出手,又何须出言吓我?” 古辰嚣又看了一眼观云台外,这才点头笑道:“平日里无人敢忤逆我,今日见了你,颇有些不习惯,反而有些乱了。 你喝一下这杯酒,便离去吧,便如你所言,你不是大伏朝官,也不是齐国子民,所以你可以不作画……只是,你无身份是你的倚仗,却也是你的弱点。” 古辰嚣语气平淡,脸上那惊悚的笑容也逐渐收敛,红衣显得越发鲜艳,仿佛被生灵血液浸染。 褚野山、李知云、南雪虎俱都听出了古辰嚣话语之意。 那是……威胁! 褚野山豪迈一笑,也站起身来:“今日这莳花夜之行,便也就如此吧,陆先生,古太子让你离去,不如你我二人同行?” 褚野山说话时,还望着陆景。 可陆景却依然皱着眉,却端坐在原地。 就连古辰嚣都似乎有些不解,不明白陆景在想什么,争端已去,又为何不离开这多事之地? 过去二三息时间,陆景始终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先生?”褚野山开口询问。 陆景神色终于恢复清明,他朝褚野山轻轻点头,叹了一口气:“自从我出了陆府,见到了许多人。” 他也如古辰嚣那般轻声自语:“这许多人都告诉我,在这混乱天下,在这太玄京中,若是没有权柄,即便你有鼎盛的天资,哪怕你是受人尊敬的书楼先生,都逃不过身份贵重者缔造出来的漩涡。” “雨师公子曾与我这般说过,几位我敬重者也让我往日收获权柄时,莫要忘了持本心。 今日我见齐国古太子,古太子话里话外都语出威胁,似乎是觉得我既然不是大伏朝臣,手中不持权柄,就可轻易打杀,就好像打杀了我这样的平民,也无人为我出头……” 陆景一边说着,眉头凝结,好像还在思考。 “我总觉得事实不是如此,我身有天赋,又是书楼二层楼先生,大伏朝廷高坐者我也认识几位。 可就算是这样,仍然有人觉得我势单力薄,可以任意拿捏,今日不过一幅画……古太子就与我讲许多白骨、头颅之事,平白多了许多麻烦……” “小国公,古太子,陆景想要请教你们一番,若我手中也有天大的权势,若我也端坐高阁之内,是否就不会有人无端威胁我,无端想要杀我?” 陆景似乎确实在向二位请教。 古辰嚣并不回答,低头饮酒。 褚野山眼神闪烁,笑道:“以陆景先生之才,若是愿意,野山自然可以为先生铸造一座青云之桥,虽不可直通天关,却也能够送先生至云上,让先生能低头俯视天下大多数所在。” 陆景摇头:“站在高处,不一定要俯视人间。” 他话语至此,缓缓站起身来。 褚野山想了想,突然道:“陆景先生,可否看一看你那道剑气?” 陆景想起当朝太子禹涿仙之前的话语,也不曾拒绝,抬手间,只见他手中一道剑气徐徐显现而来。 观云台中数人,停舟台中的李知云、南雪虎,都面色微变,他们仔细注视着陆景手中这道曾经斩去妖孽,如若天上烈阳般炙热的剑气,正在疑惑这究竟是何人的传承。 陆景剑气浮现。 古辰嚣却一如既往的坐在玉案前,甚至不曾有多少警惕之色。 “剑气强盛,但你的修为却着实弱了些。” 古辰嚣轻轻指点,速度极快,手指点在陆景手中的扶光剑气上,充斥氤氲气息,飘渺气血直入扶光剑气中。 扶光剑气竟然就此消失不见。 “小国公这般推崇你,想来你的天赋必然鼎盛……可是,哪怕天赋鼎盛,也总需要时间成长。” 古辰嚣不知何时,已然坐回了玉案前,他不去看陆景,只道:“陆景,往后我们还会再见。” 陆景手中剑气消散,他脸上却露出笑意来:“确实如此,古太子,我们还会再见,下次相见,还请你再看一看我这一道剑气。” 古辰嚣道:“太玄京纵横辽阔,但却终究是一座城池,也许我明日见你,也许我下个月见你,总不至于拖到一年以后。 几月时间,剑气又能有多少长进?” 这时陆景已经不再犹豫,也不曾应答古辰嚣话语,径直走出观云台。 莳花阁庭院中依然人声鼎沸,这些人并不知观云台中的冲突。 他们见到陆景下楼,眼神中俱都带着崇敬。 陆景年少,可却书画双绝,今日击钟,区区八音又令他们惊为天人。 面对这般的天姿,鲜少有人嫉妒。 萤火也许会嫉妒烛光明亮,却不会嫉妒皓月清光。 陆景一路走过,许多人像陆景行礼,陆景微笑回礼,一步步走出莳花阁。 镜拾姑娘也一路送他出门,又准备让几位鱼公送他回去。 可此刻东风还在吹拂,太玄京中竟然有雾气萦绕,陆景就想着走回养鹿街,看看这雾中的景色。 于是少年只身佩剑,一路走在流花街上。 哪怕是这等的天气,流花街上也依然人来人往,过了流花街,又过去几条街道,陆景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东王街。 东王街上,东王观门口那些树上的萤火虫还在发出微弱光芒。 这些萤火虫颇为奇异,哪怕是冬日也不曾死去,一只虫儿光芒羸弱,可若是成千上万,便能够照亮整条东王街。 街上的东王观大门紧闭,陆景不由想起陈玄梧。 “不知玄梧兄正在做什么?” 陆景想起陈玄梧,嘴角的笑容终于更真挚了许多,他还记得陈玄梧脸上单纯的笑容,也记得陈玄梧喝醉酒时,眯着眼睛说话时的样子。 “即便是夜晚,这太玄京也是灯火通明,映照天地,仿佛是一处清白明亮之地,可是这般清白明亮之地,许多人却也多算不得明亮,也算不得有趣。 这样想来,玄梧兄不知好了多少。” 陆景一边行走,一边心中思索着,也许往后有闲暇,他也可以去一遭陈玄梧口中的太昊阙,去看一看陈玄梧,顺带也可以去逛一逛据说无比壮观,无比高大的太昊星君。 “这般美景,却也不知为何人烟稀少,没有多少游客前来。” 陆景心中思绪纷纷。 可下一瞬间,他突然神色微动。 一道极为炽烈的刀光,让这一片被萤火照亮的东王街,更加明亮许多! 浩浩荡荡的气血,充斥于刀光中。 刀光让周遭雾气阵阵流动,暴烈而又惊艳。 陆景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刀光中的可怕气魄,腰间的玄檀木剑已然出鞘。 锃! 日月剑光闪烁光辉,小风雷术直冲天穹。 陆景轻轻指点,玄檀木剑以迅雷之势在那萤火之光中飘飞而去。 刀光与剑光碰撞。 元气与大阳气血俱都炸裂,宏大的力量从中绽放开来,四散而去,化作阵阵涟漪,炸开了东王街的宁静。 刀光袭来,又被陆景日月剑光与小风雷术击退,隐约间一道人影飞速后退,隐入雾气与烟尘中。 不过须臾之间。 雾气与烟尘中,竟然缓缓走出一位银甲男子。 那银甲男子手持银白长刀,身上的银光铠甲中有气血流动,带出银甲蕴藏的元气,让那男子身影都有些虚无缥缈起来。 那铠甲……竟有隐匿气息之效。 陆景眯了眯眼睛:“南雪虎……” 此时南雪虎持刀而来,身上铠甲绽放银光,便如若一位年轻的将军,气势极盛。 “陆景。” 南雪虎一步步走来,手中饮雪刀充斥着庞然气血,变得沉重如同天上巨石。 可怕的气力,加上炽热的大阳气血,让他的身体也同样沉重,每走出一步,脚下的青石砖俱都碎去。 “你想做什么?” 陆景眯着眼睛,玄檀木剑就悬浮在他身旁。 “虽然上次你我有约在先,可并不代表你打我一顿,我便不放在心上。” 南雪虎不断走近,声音传来:“那日我不曾骑着我的越龙山,不曾持我的饮雪刀,更不曾穿我的银光宝甲。 我是武道修士,可我五分修为却在这口刀上,你当时胜我,胜之不武。” 陆景明白过来:“你要寻我找回场子?” 南雪虎侧头之间,也有些不解:“什么是场子?” “倒不是很重要。” 陆景灿烂一笑,认认真真说道:“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让你……不要出现再我面前?” 原本缓步行走的南雪虎,只瞬间化为一道红芒,破开虚空,斩开荧光,刀光变为一道亮芒,在陆景眼瞳中展开。 寒冷而又锋利的饮雪刀势若奔马,快如闪电,朝着陆景斩击而来。 陆景怡然不惧,轻轻弹指! 已然升至六品的玄檀木剑化作一道弧光,日月剑光带出清冷光芒疾掠而去,空中只留下残影。 铿! 南雪虎饮雪刀上,隐约可见剑光弥漫,刹那间,元气与气血挥洒,南雪虎一身可怕的气力压碎了诸多青石砖。 烟尘弥漫,树上的萤火都被吓到,纷纷飞离此处。 宽阔的街道上,一道闪耀着光芒的剑光,与一位气血可怕的武道强者大战。 此间充斥着破空之音,诸多气浪向着四面八方散播,南雪虎便如同恐怖的庞然巨猿,偶尔一拳挥过,甚至能够击碎剑光。 大阳境界的武道修士…… 雪山之后冉冉升起一轮大阳,气血弥漫而出,蕴养自身,皮肉筋膜骨变得坚硬无比,寻常刀剑根本无法让他们丝毫! 再加上他他手中那一把饮雪刀,身上那银光宝甲殊为不凡,只怕句都是五品的宝物。 气血流入其中,变得越发澎湃厚重,偶尔陆景日月剑光长在银甲上,银光闪烁,便以消灭其中的锋锐剑气。 可陆景…… 却依然脸上带笑,一动不动。 他一缕神念掌控玄檀木剑,自己则随意站在原地,看着烟尘与雾气中的南雪虎。 隐约间,天上似乎有一尊斗星官降下天光,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眼眸闪动,一尊大阳境界的武道修士持刀而来,可在他眼中,南雪虎一举一动皆可捉摸,南雪虎体内气血流动速度,饮雪刀凌厉斩落,都被他清晰捕捉。 玄檀木剑在云雾中穿梭来去,与南雪虎饮雪刀交锋,又拦住南雪虎退路。 “你来挑战我,眼里、刀里、乃至运转的武道气血玄功中都不见一丝一毫的杀气。” 陆景元神端坐神宫,不断化出神念,结下印决,语出咒言,运转出日月神光、小风雷术、无夜山呵斥术。 “你若不尽全力,今日前来并不是为了报仇的,只是为了……挨一顿毒打。” 陆景声音飘渺。 声音中隐约间有八种音调上下起伏,南雪虎听在耳中,只觉心神震颤,精神隐隐失守! 这位曾经数次上过战场,杀过北秦悍勇的南国公府公子咬牙之间。 刀光凶猛暴烈,不断震动,他体内气血大阳绽放赤红色光芒,武道玄功运转到极限,强盛无比的力量,绽放于手中。 与此同时,饮雪刀中也有恐怖元气回馈而来。 两者相融! 南雪虎隐于云雾中,躯体闪动,勇猛一跃,竟然跳出数丈之高,自天而降,带来一抹璀璨而又狂暴的刀光! 刀光炸裂,气势炽盛灿烂,狠狠落在玄檀木剑上! 玄檀木剑上的日月剑光竟然在一瞬间就被这一道刀光绞杀,消失不见。 就连其中的神念都好似被南雪虎狂暴的气血冲散了,坠落于地。 南雪虎速度更快,在虚空中扭身,身后气血荡漾,直冲陆景而来。 陆景站在原地,看着南雪虎。 “他在……笑?” 南雪虎想起上一次败北的原因,气魄猛然爆发,双手持刀,狠狠劈落而下! 轰隆! 刀风呼啸,气血如若熔炉轰鸣、如若雪山熬炼元气,如若大阳普照天下,直落而来。 “既是男儿,总要找回一口气。” 南雪虎心中恶狠狠想着,竟有些孩子气了。 而当刀光照耀天地,再度撕裂浓雾。 空中的南雪虎神情却猛然一滞。 却见此刻的陆景依然站在原地,注视着他。 而他身后……一尊足有丈余大小的金刚法身怒目圆睁,低头注视着他。 这一道法身光芒萦绕,一道道佛偈烙印其上,威严无双。 正是梵日金刚法身! 金刚法身双手合十,竟然硬生生接下了南雪虎那狂暴的一刀。 可南雪虎仍然不曾有丝毫慌乱,他右手仍然持刀,气血不断冲击那道金光法身。 左拳却悍然挥动,带出了如若荒古巨象一般的巨力,带出了汹汹气血,朝着陆景身躯轰击而来! “被我近身……我自不会忘记你也是一位武道修士。” 南雪虎拳势惊人,重锤而来。 可陆景神念一动,梵日法身头颅亮起光芒,朝着饮雪刀撞击而去,饮雪刀立刻被撞飞。 梵日法身速度极快,探手之间,就已经握住南雪虎双手。 “抓住你了。” 陆景微微一笑,递出一掌。 “我有银光宝甲,体内气血尚且强盛,又有一身金刚皮肉铁骨,这一次,休想以气血败我!”南雪虎冷静思索,双手一扭,扭出惊人距离,他脚下大地如若蜘蛛网一般,蔓延碎裂。 他要硬扛陆景这一掌,继而挣脱这神秘法身掌控! 他这般想着。 可当陆景那轻飘飘的一掌……落在他胸前。 南雪虎神色骤然一变! 他只觉得陆景这一掌中,宏大的气血汹涌而至,犹若大雪崩,一重接一重。 雪崩之势何其浩大,一重雪崩压过又一重,连绵不绝! “匹夫之怒!” 陆景心思闪烁。 只觉自己身躯中气血昂扬万分,那一道熔炉中无穷无尽的厚重气血迸发开来,落入自己手掌中。 原本只被他练到四段的真玄掌,却以一种无敌之势,冲入五段,配合那厚重无匹的气血,这一掌竟打出了一个天崩地裂之势! 五段真玄掌,一段接一段,透过银光宝甲之上,直落于南雪虎身躯中。 他的身躯已被练到恐怖之境,却依然被这五段真玄掌撼动。 “噗……” 南雪虎嘴中流出一丝鲜血,下一刻,就仿佛是一块被抛飞的石头,飞出五六丈之余,重重落在地上! 陆景不急不慢,朝前走了几步,捡起地上那把饮雪刀。 饮雪刀入手便是极为沉重,只怕有数百斤重,一道冰寒之意从中散发出来。 “五品的宝刀?确实不凡。” 陆景脸上露出笑意,他手持饮雪刀,一路走到南雪虎身旁,缓缓蹲下身来。 一如许久之前的那个夜晚。 南雪虎今日的伤,不如那晚那般重,想挣扎坐起身来。 蹲着的陆景却摇了摇头,伸手按在南雪虎的胸口。 南雪虎伤重之处,只觉得一重重痛苦传来,不由再度躺下去。 旋即他脸上怒气萦绕,又想要挣扎起身。 陆景还是摇头,又将他按倒在地。 “你还是一边吐血,一边躺着和我说话比较好。” 陆景眯着眼睛笑道:“我早就和你说了,见一次,就要痛打你一次。 原本我今天看到你,并无心情找你的麻烦,你倒好,来找我了?” 南雪虎接连挣扎几次,陆景都不让他起身。 这位二十岁的贵府公子死死咬牙,注视着陆景,几息时间之后,他眼中的怒气忽然消散了。 “你……确实是不世的天才。” “如今,你站在高处了。” 第146章 少年长者有不同,邪鬼退避浩然气 第146章 少年长者有不同,邪鬼退避浩然气 街上依然冷清。 月黑之处,萤火又来,街边那些松槐,被许多萤火虫点缀的如同燃烧起火焰,变为一棵棵火树一般。 南雪虎躺在地上转过头去,神色通红间,不愿多看陆景。 陆景蹲在他身旁,手中拄着饮雪刀,好奇的看着南雪虎。 “所以,你特意跟在我身后,就是为了前来挨上这么一顿打?” 南雪虎气息一滞,仍然闭口不语,心中对于陆景的询问深觉无奈。 他跟着陆景前来于此,自然不是为了挨打,原因之一其实是饮雪刀在手,又有银光宝甲裹身,早些日子又破入了武道大阳的境界,只觉信心满满,想要找陆景排遣一下许久之前被他暴揍一顿的烦闷。 只是南雪虎却从来不曾想过,身有两件五品宝物,又有一身刚猛刀法、铜皮铁骨的自己,竟然败的这般干脆利落。 如今他心里,其实已然没有多少不服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久之前那位稚嫩少年,正在以一种他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强……变强的速度甚至令他难以理解。 “也许还要胜过禾雨。” 南雪虎心中这般想着。 他沉默,陆景也只是脸带笑意看着他,只不让他起身。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南雪虎终于闷闷开口:“我原只是想教训你一番,顺便再仔细问一问你……那齐国太子为伱作画送他,你为何不做?” 陆景皱眉道:“你们这些贵府公子倒是有些奇怪,他让我作画我就要作画?” 南雪虎思索片刻,道:“齐国近年来也越发强盛,又与大伏交界,如今北秦崛起,齐渊王主动命古辰嚣入太玄京,对于大伏而言,齐国便是盟友,古辰嚣虽为人质,然而在这太玄京中,他重要程度比起寻常皇子还要高出许多。 不过一幅画而已,你随手一画,便可免去许多麻烦,你又为何不画?” “就是为了问这些?” 陆景眉目中明显有些厌烦,缓缓站起身来。 他原本似乎不愿说话,想了想,却又转身对南雪虎道:“他让我画真龙,我却在一本游记杂志中见过他的白骨宫阙。 那白骨宫阙鬼气森森,满是血肉骸骨。 我的画作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画,却也不愿悬于其中。” 南雪虎愣了愣,缓缓坐起身来。 他目光落在陆景手中的饮雪刀上,神色都变得有些局促起来。 陆景随意一笑,摇头道:“你心中不服气,想要教训我一番,现在又败了,总要付出些代价,这把五品宝刀,便是代价。” 南雪虎面色一僵,闷声说道:“我记得……你不用刀。” 陆景颔首,笑道:“我确实不用刀,这把宝刀我带回去,大约也只是放在屋中,就此蒙尘。 可凡事皆有代价,你今日既然出手了,总要受些教训才是。 放心,这把宝刀我替你收着,往后你可以拿东西来换,便是一根草,一朵花,你都可拿来换这把饮雪刀,我只要看上了,就把饮雪刀还给你。” 南雪虎不由深吸一口气。 正在这时,左边东王观墙头上,突然有声音传来:“你们这是在……切磋武艺?” 听到熟悉的声音。 陆景和南雪虎俱都转过头去,看向东王观白墙青砖的墙头。 却见南风眠一脸好奇,大咧咧坐在墙头上,腰间还配着醒骨真人,正注视着二人。 “六叔……” 南雪虎脸色更红了,他满身尘土坐在地上,嘴角还有血渍,显得狼狈了些。 陆景也笑道:“前辈。” 南风眠跳下墙头,来到二人身前,问了一番,又为南雪虎求情:“陆景,雪虎与你争斗,他已经输了,又受了伤,挨了你一顿打,那饮雪刀索性便还给他?” “前辈若是让我还,我还了便是。” 陆景洒脱开口,却又说道:“不过……他挨打是因为之前威胁过我,并非是今夜之事的代价。” 南风眠挑了挑眉,旋即摇头道:“既然如此,这饮雪刀你还是带走吧,雪虎技不如人,若是你因为我的话还他饮雪刀,便是卖了我一个面子,我反而觉得不好。” 陆景也并不客气,抬手间饮雪刀就已消失不见,被他收入蕴空纹中。 南雪虎坐在地上,抬头看了二人一眼,默默无语。 “不过你二人胆子倒是挺大,这里是东王观,东王观中有的是修为高深的道士,你们打碎了街上的青砖,小心他们拿桃木剑劈了你们。” “而且,玄衣卫想来已然注意到了,若非你二人的身份,刀剑之间又并无杀意,只怕少不得要去找玄衣司。” 南风眠说到这里,探过脑袋,对陆景道:“如今时辰尚且还早,不如你去与我饮上几杯?我还藏了一壶竹叶酒,正好今日多雾,又有冬日寒风,可以暖身。” 此时天色确实不算太晚,陆景想了想,便答应下来。 南雪虎如释重负,站起身来正要离去。 南风眠却道:“一同回去吧,我与陆景喝酒,你在旁替我们暖一暖酒。” 南雪虎心中叹了一口气,也不想再看陆景的脸色,耷拉脑袋,跟在二人身后。 “六叔……何时与这陆景这般熟悉了?” 陆景在烟雨桥上斩许白焰时,自家六叔出手拦住京尹府孟孺大人的事,南雪虎其实是知晓的。 他却并不知其中详情,只以为南风眠只是单纯为不平之事拔刀相助。 今日再看,自家六叔和陆景的关系,只怕并无那般简单。 南风眠引路,三人走了一阵,终于到了他口中的饮酒之地。 陆景抬头,有些无奈道:“不如……我们寻一处酒肆?” 南风眠哈哈一笑:“你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这小小一座南国公府?” “小小一座……南国公府?” 不仅是陆景无奈,南雪虎都无奈于自家六叔的胡言乱语。 南风眠说完,不理二人,径直走入南府中。 他坚持,陆景也自无不可。 南风眠的院落,颇为华贵,明显南府管事仔细打理过一番。 陆景也终于知晓,为何南风眠会叫南雪虎前来温酒。 因为这院中并无下人,反而养了几只狗。 南风眠走入院中,几只大小不同,有黑有白的犬狗,便从屋中跑出,蹭着南风眠的裤脚。 “去去去,今日有客前来,没空陪你们玩耍。” 南风眠挥了挥手,那几只狗似通人语,又纷纷四散跑了。 三人进了房中,南风眠自己架起火炉,又从屋中翻箱倒柜,拿出一壶竹叶酒。 南雪虎沉默间,忙忙碌碌,打了水,又出了南风眠院中,拿来几盘小菜。 水已煮沸,南雪虎又默默为二人温酒、倒酒。 二人碰杯饮酒。 一杯入肚,只觉一股浓浓的竹叶香气,流连于口舌之间,久久不散。 这竹叶酒入口绵软,入喉中也不辛辣。啊 “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 南风眠道:“这竹叶酒啊,喝上十杯五杯十分绵软,若是喝上百杯,才知这酒的妙处。 陆景,今夜你与我不醉不归。” 南风眠与陆景饮酒,显得极高兴。 南雪虎心中纳闷,自家这六叔平日里不见踪影,府中团聚,也极少见他的身影,偶尔还会与自己聊上几句,其他府中子弟,不曾见过他的也有许多,更别说与他饮酒。 没想到在这陆景来了,六叔竟然如此高兴。 二人就此饮酒,聊些玄都中寻常之事。 聊到一半,南风眠突然低头,看下陆景腰间那柄玄檀木剑。 “咦,这把剑倒是有趣,我在冰峰上见你时,这一柄木剑,并无这般坚固锋锐,其中还有浓郁元气激荡,令人诧异。” 南风眠这般说,似乎对玄檀木剑极有兴趣。 于是陆景拔出玄檀木剑,递给南风眠。 南风眠手掌接触木剑的刹那,他神色微变,看向陆景。 “这里面……有一道剑气。” 南风眠道:“也不知是谁留下的,竟然这般宏大锋锐,若能绽放出来,只怕还能斩去一位六境巅峰的强者。” 陆景并不隐瞒,对南风眠坦诚说道:“这是四先生曾用来练剑的玄檀木剑。” 南风眠眼中光芒大盛。 一旁的南雪虎目光都落在玄檀木剑上。 南风眠仔细看了许久,又从腰间拔出那柄醒骨真人,递给陆景。 “我看了你的剑,也让你看一看我的刀。” 南风眠说话时,显得颇为自得:“我年少时,国公总说要让我握那把斩草刀,可我年轻时偏偏十分叛逆,对府中许多安排只觉得无趣,也不愿顾全什么大局,只想着配刀北去,看一看天下河山。” “后来,我得了这醒骨真人,便觉得这柄刀有若清风,能吹净我胸中杂尘,比起那势若狂风卷地,砍人头如同砍草的斩草刀……要更适合我许多。” 陆景脸上也带着好奇,拿过那醒骨真人。 醒骨真人入手,并不沉重。 “刀重八斤七两,其中蕴有清风,便是吹一吹怒海、吹一吹风暴也不在话下。” 南风眠这般介绍。 陆景手握醒骨真人,只觉这把刀中的元气,就好似人间清风,无处不在。 “确实是一把好刀,寻常修士恐怕还无法发挥这把刀的威能,想要以此刀御敌,最低都需要是照星修士,而且还需要一颗能驾驭清风的心窍。” 陆景由衷赞叹,将醒骨真人递给南风眠。 醒骨真人入了南风眠手中,立刻有道轻快刀鸣一闪即逝,很明显,这柄一品传天下的名刀,对于自己的主人也非常满意。 “能驾驭天下清风,能够藏身北秦十二年,刺杀北秦山阴大都护,能见不平便拔刀,这南风眠……倒是令人敬佩。”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又想起方才南风眠的话语,思索一番便说道:“长者们总把少年的直勇当做是叛逆,把自己的怯弱当成顾全大局,前辈……你当初若是不冲动,也许这醒骨真人,便不会认你为主。” 南风眠听到陆景的话,低头看了看已经入鞘的刀,又抬头朝陆景笑了笑:“喝酒。” 南雪虎神色逐渐正常,就坐在侧面,为二人倒酒,偶尔看一看陆景,忽然觉得……能够和六叔饮酒的少年,便是挨他几顿打也不算什么。 “这太玄京我待腻了,不久之后,我也许要朝东去看一看落龙城那头老龙究竟长什么样,也许要西去,走一遭西域三十六国。” 南风眠痛饮一杯竹叶酒,道:“这太玄京总是酝酿风暴,酝酿漩涡,我有心持一身所学,持醒骨真人,为这太玄京中的人们做些什么,如你一般斩一斩玄都之中的不平事,仔细思索,却不知要做些什么。” 陆景听闻南风眠的话,又转头看了看这偌大的南国公府,笑道:“你已不是少年,你已经是这南国公府的长者,照许多人的话来说,此时的你万万不要理会这天下的琐碎之事,否则其中的麻烦,便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南风眠挑了挑眉,问道:“那当日在烟雨桥上,你为何要拔剑杀人? 即便你有些把握,之后却依然被麻烦缠身。” 陆景并未回答。 一旁的南雪虎却忽然说道:“也许因为陆景是少年,不需要如长者般顾虑许多?” “而且……年轻人有时候确实不能太怕麻烦。” 南风眠思索一番,只说道:“倒你的酒。” 此时南府中,南禾雨正站在院中,看着假山草木间翻涌的雾气。 那老妪来到她身后,道:“陆景已经被雪虎公子,送出府了。” 南禾雨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没想到那老妪迟疑间又说道:“陆景出风眠大人院中时,风眠大人还高声叫嚷着……说是陆景极合他胃口,要与他结拜。” 南禾雨张了张嘴,心中更加烦闷了许多。 一旁的老妪站在南禾雨身后,并未曾看到南禾雨的神色,赞叹道:“便如小姐所言,陆景公子确实是难得的人杰,也许假以时日……” 老妪赞叹,南禾雨想了想,也认认真真的点头。 她思索间,元神中那颗羽化剑心微微颤动,深蓝色的千秀水从她身后飞出,化为剑光三百道,如同风雨一般,散落在这院中。 元气如风如雨,雨丝风片中,剑气如晦。 良久之后,三百道剑光合为一处,化为一柄千秀水消失不见。 南禾雨却皱了皱眉头:“我尚有一颗剑心,只论剑气……却胜不了陆景公子的那炽烈剑气多少。” —— 太玄宫,槐时宫中。 时至深夜,幼小的十三皇子仍然俯在玉案前,手中执笔,仔细琢磨着一颗文字。 那文字潇洒恣意,笔锋间锐气难当,仿佛有人持剑而刻。 璃芸女官就站在十三皇子身后,手中拿着一颗夜明珠,看十三皇子练字。 良久之后,十三皇子才放下笔墨,看着龙塘纸上那一个“剑”字。 “不得不说,陆景先生的草书比起他的楷书而言,更加高妙。 他教我习剑,却让我描摹这一个剑字,我最初不解其意,练了几日,却发现这文字中,竟然隐隐有剑气昂扬,炽盛而又锋锐。” 十三皇子脸上露出稚嫩的笑容,眼中还闪着喜色:“我若是学了剑,也许往后也能够仗剑而行,就我大伏天下许多地方逛上一逛,看一看太玄京以外,究竟是何等的天地。” 璃芸女官也温柔笑着,点头道:“我也能看出陆景先生这文字的不凡,而且这几日也有好消息。 据说陆景先生拒绝了太子,也拒绝了七皇子,因为圣君点他为少师,想要认认真真教授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神色顿时惊喜起来。 这几日陆景先生入宫,与他说话,没有其他先生那般古板,想来是因为陆景年轻的原因。 再加上陆景已经开始教授他习剑,十三皇子自然也希望陆景能够始终做他的皇子少师,教授他剑道。 “我之前怕陆景先生为难,一直不曾询问,现在有了这样的消息,我算是放下心来了。” 十三皇子道:“能被大皇兄和七皇兄争抢,陆景先生自是非凡,我能有他为少师,也算是一件好事。” 十三皇子说到这里,低头沉思一番,抬头道:“少师束脩,我只送去了些礼制物品,既然陆景先生以诚待我,哪怕我与两位皇兄相比底蕴单薄,却也不能亏待了先生。” 璃芸女官躬下身来,仔细听着十三皇子说话。 十三皇子又思考许久,这才道:“就用我房中那两件宝物,去几位皇兄那里换一换。 若能换来九皇兄的掩日宝剑,又或者能从姐姐那里换来她收藏的却邪宝剑自然最好。” “这两柄剑俱都是三品重匠的元神宝剑,配先生这样的剑客,自然最好。” “若是他们不愿换,我修为弱小,也还用不到这一把槐时剑,也可送给陆景先生。” 璃芸女官眼中多了些惊讶。 十三皇子年幼,槐时宫中豪奢万分,却也没有多少三品的宝物,唯一一柄三品宝剑,就是十三皇子的槐时剑。 槐时剑是当朝大匠造打造,十三皇子喜爱到了极点,平日里即便不会剑法,也时常拿出来玩耍。 现在却愿意送给陆景,足以见得自小没有多少人支持的十三皇子,确实颇为敬重陆景这样的少年天才。 一主一仆商量许久,十三皇子这才睡下。 璃芸女官为幼小的十三皇子掖了掖被角,看着十三皇子的面容,忽然觉得……自小无人看顾也不算什么坏事。 最起码没有沾染许多位高权重者的跋扈气。 陆景回了空山巷。 青玥还在屋中等他。 此时天色已然晚了,那月光明珠照耀出璀璨光芒,照亮了主屋。 青玥明显已经乏了,拄着脑袋望着门口。 直至陆景敲门,又听到他熟悉的声音,青玥神色顿变,变得神采奕奕,跑去开门。 “少爷,你回来了?” 青玥迎着陆景进来:“你吃过晚饭了吗?” “今夜啊,我写了许多字,簪花小楷已经十分熟练了。” “少爷,你看,我用木头雕了个灯盏,正好放月光明珠。” “明日我打算上街去,天越发冷了,要添几床厚被子才行,隔壁街上弹的棉花太松太软,估计也不太热,要多去几家看看才是。” 几日之前,陆景强拉着青玥上街,买了好几件成衣,又做了几套衣服,又将她那些已经穿了许久的衣服,拿去城东送人。 青玥有些不愿意,又见陆景亲自拉她前去,自己反驳也已无济于事,再加上陆景说现在自家的钱财确实够用许久,也不用那般节省,这才答应下来。 今日的青玥穿着一身苏绣月华锦衫,配她新的如意簪子以及一头青丝,面似芙蓉眉如柳,俏美万分。 她缠着陆景说话,陆景脸上始终带着笑,仔细的听着,并无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今日我路过东王观,看到东王街上两旁的火树,上面还有许多萤火虫,改天我带你去逛逛。” 二人聊了许久,陆景练字练画时,青玥也在旁边陪着。 等到陆景画完一幅画,却发现青玥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陆景思索一番,抱起青玥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又认认真真为她脱去外衣,为她盖好被子。 少女面容如玉,呼吸都有些急促,明显已经醒来了,却不敢睁开眼睛。 “等青玥脱了奴籍,等她不仅仅只是以陪侍丫鬟的身份。” 陆景看了青玥许久,这才站起身来走出房中,来到院里。 却见他念头下沉,落入脑海中,看到许多光团正在不断闪耀。 “古辰嚣要我作画,拒绝他乃是大凶之象,这等选择虽然惹出许多事端,却给了我一件奇物,一百道命格元气。” “这等大凶之象下,不曾给我命格、机缘,又只给了一百道命格元气,所以给出的奇物,必然效用不凡。” 陆景念头再动,手中已然多了一块石头。 “天官降神石……”他感知到这件奇物的诸多讯息,神色微变,只觉这一块降神石,以后必然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 时光匆匆,几日时间转瞬逝去。 这一日,陆景刚刚从书楼中回来,却看到宁蔷、林忍冬二人正在房中等他。 “王妃……明日就要回去了?” 陆景听闻宁蔷的消息,心中忽有了然。 重安王妃原本早已经打算离开太玄京,回重安三州,只是后来,圣君下令,命令大伏少柱国李观龙,以及烂陀寺佛子一同前往烛星山,捉拿烛星山三位大圣归太玄。 重安王妃正因此事久留于太玄京,如今她既要启程,想来少柱国和烂陀寺佛子,因为邪道宗宗主,也就是那位封妖敕魔的酒客,来临烛星山的原因,不曾捉到三位大圣。 “我知道表弟你和重安王府有些渊源,便想着来知会你一番。” 宁蔷柔声说着。 陆景朝她一笑,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皱眉道:“表姐,我之前几次见你,都发觉你气色不好,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宁蔷气息柔弱,手帕始终掩嘴,偶尔咳嗽一番,见到陆景询问,神色突然越发晦暗,只是低头不语。 一旁的林忍冬叹了一口气,说道:“神霄伯回了府,据说圣君两次见他,于是玄都中便盛传圣君要重用神霄伯……” “这与表姐又有什么关系?”陆景这般询问,旋即反应过来:“神霄伯要被重用……可是有其他府中的公子,前来提亲?” 宁蔷不言不语。 林忍冬看了宁蔷一眼,缓缓点头。 “表姐可是不愿成婚?”陆景又问。 始终无言的宁蔷终于颔首,声音幽幽:“我身子越发差了,尽管府中已经有人教我气血修行之法,可不知是何原因,不曾起到什么作用。 这般的身子,去了别人府上,反而是负累,难免要遭人嫌弃、白眼。 再加上……” 宁蔷说到这里,眼中有泪光浮现:“再加上我无父无母,若是真遭了什么委屈,只怕也无人为我出头,正因这出许多原因,我无意成婚,如果太君逼我,我打算剃发为尼,寻一座女观,就此了却残生。” 林忍冬连忙低声安慰道:“我父亲路上不知何时耽搁了,等他一旦到了玄都,我就去求他,他识得许多人,你这样的小病,他自然能寻到治好的办法。” 陆景脑中思绪闪烁,也对宁蔷道:“表姐莫要害怕,许多事其实并无那般难的。 我也来想一想办法,便如忍冬姑娘所言,先治好你身上的病症,有了一副好身躯,之后再做选择。” 宁蔷轻轻点头,看向陆景和林忍冬的眼神,更多出许多感激来。 陆景又劝慰了宁蔷一番,二人这才离去。 “要去送一送王妃。”陆景目送二人离去,心中这般思索。 此时太玄宫中,一处辉煌宫阙中。 褚野山、李雨师以及数位男女正坐在桌案前。 上首,一位身披银色长衣,气息柔和,身份贵不可言的男子,正低头看着一本典籍。 他忽而抬头,道:“据说那十七岁的陆景……养出了邪鬼避退的浩然气? 这几天全网站没有本章说,望知悉。 第147章 大伏佩剑白衣,王妃辞别 第147章 大伏佩剑白衣,王妃辞别 微风清幽幌,余日照青林。 这华丽宫阙前,还横着一颗古树,远处又有一片青竹林,看起来闲逸自在。 而上首那位男子黑发蓝衣,躯体挺秀高颀,一双眼眸中皆是深邃与沉稳。 他随意放在桌上的典籍乃是北秦大师韩辛台所著作的《韩君书》,其中概述法家驭民之术,也详细记载了国祚大统下,法家治世诸多要诀。 这男子正是大伏七皇子,早年间因为犯下大错,崇天帝命他在宫中闭门思过长达九载岁月。 九载时间极为漫长,原本应当消沉于深宫中,自此再生不出波澜的七皇子,却借着九载光阴,通读百家典籍,也曾批注诸多经典,声名渐起。 他的修行天赋,也逐渐在这深宫中展露出来,修为也堪称一日千里。 甚至宫中隐隐有许多人觉得,单论天赋,七皇子乃是太玄宫诸多皇子公主中的第一人。 若太子无大伏大势相助,无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传法,只论及修为,七皇子只怕已然追上铸造诸多神相的太子。 这种揣测究竟是真是假,并不为人所知,原因在于七皇子从不曾与人切磋,也不知如今的修为究竟达到了何种境地。 正因为七皇子为人宽厚,待人和煦,一身学问颇有大儒之姿,又有绝顶天赋作为依仗,哪怕他仍在思过,声名逐渐流于外界,为圣君以及诸多朝臣听闻。 今日七皇子大开宫阙迎客。 这些客人中,有数位官职不低的朝臣,最具分量的还要属褚野山、李雨师二人。 褚野山是当今国子监博士,李雨师未曾入仕,二人明面上的身份,倒也并不算什么。 可是,他二人一人代表着大伏三国公之一的褚国公,另外一人这代表着玄都李家,代表着少柱国李观龙! 无论是褚国公,还是少柱国,哪怕是在这广大大伏,也俱都是会当凌绝顶的人物。 此时此地,七皇子忽然发问,眼神落在褚野山与李雨师二人身上。 仔细看去,七皇子亮如星辰的黑眸,似乎闪烁着难以窥探的秘密,更令人惊奇的是,七皇子眼中竟然生具重瞳,颇为神异! 第二重瞳孔若隐若现并不明显,却也依然让七皇子越发神秘。 “确实如此。” 众人与七皇子相对而坐,褚野山躯体尤为高大,他回答道:“古辰嚣麾下那名为独鬼的修士,修行了邪鬼神通,以黑雾养魑魅魍魉,以此吞噬他人元神,也已经点燃神火,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神火修士。” “可野山、知云公子俱都亲眼看到陆景皱眉怒喝,他眼中有浩然金光绽放,那独鬼便如遭重创,他养的魑魅魍魉也都尽数消融于浩然气中。” 李雨师皱着眉头,思绪闪动。 上首那颇显神秘的七皇子,眼中第二瞳倏尔明显了许多,仿佛对陆景颇感兴趣。 褚野山看到七皇子的眼神,便继续说道:“陆景养出的那浩然气,虽比不上那些苦读经典数十载,足以开宗立派的大儒名士,可却已经殊为难得! 寻常六境妖孽鬼祟遇到他,都要被他养出的正气磨杀,野山活了二十多载,却从未遇到过十七岁便能养出浩然气的少年。” 褚野山不远处,又有一位配刀的年轻将军思索一番,道:“现在想起来,陆景元神大亏,却也依然能够从元神日照,破入化真的境界,想来也是因为他元神有这等金光正气蕴养。” “他是个全才。”褚野山叹了一口气:“陆景不仅书画双绝,那日莳花阁中击钟,八音奏响,令我也觉得心神荡漾,他不愧为享誉太玄京的天才。” 他似乎极为敬佩陆景,说到陆景时,眼中乃是不加掩饰的羡慕。 可紧接着,褚野山话锋一转,语气也逐渐冷漠下来:“这等人,倘若入了太子麾下,若是让他成长起来,便是又一位大司徒,又一位冠军大将军……” “也许陆景不愿参与天龙之争。”李雨师突然开口,道:“他既然能养出浩然气魄,胸中自有一片广大丘壑,自古做学问的人,又有几人愿意参与这等争斗?” 那配刀的年轻将军却不以为意的摇头,只轻声说道:“太子……乃是大势,陆景若是想要入太子东宫,并不违逆他胸中气魄。” “云麾将军所言甚是。” 褚野山认同颔首,又看向李雨师:“雨师公子,你追查多日,可曾查到些什么?” 李雨师沉默片刻,道:“太子麾下依然在寻找元神疗伤之物,却不知是在为昔日的太子太师寻找,还是为了陆景。” 七皇子看到李雨师略有些不自然的神色,心中一动,却也不曾表露出来。 他低头看韩君书一眼,轻声道:“民善而技高,可以为人所用。 陆景这样的少年,即便是大皇兄都亲自去见他,亲自相请。 这件事,我天然落后于大皇兄,毕竟我无法亲自去见他。 雨师……你与他多番接触,可曾……恶了他?” 李雨师沉默几息时间,摇头道:“我对陆景极为客气,几次相见,也都以礼相待,只是……” 李雨师话语中多出些犹豫来,七皇子伸出手,合上那韩君书,眼眸微动:“据说,陆景曾经在养鹿街上遭遇刺杀?” 褚野山以及那位年轻的云麾将军俱都皱眉。 七皇子提及此事,李雨师面色不改,脊梁也依然挺立:“此事乃是许白焰为了保下玄轮都虎传承所为,我在其中也确实添了一把力,黑石堂原本犹豫不决,我命他出手,让他倾力而为。” 褚野山眉头骤然舒展,眼中也再无犹豫,对七皇子行礼道:“既有此事,这陆景就不能再放任下去。” 褚野山语气中杀气毕露,眼眸轻动间,偶尔也瞥向李雨师,颇有些怒其不争之意。 可是事已至此,李雨师已然行了此事,玄都李家又是七皇子最大助力之一,苛责争吵无济于事,尽快补救才是正理。 七皇子食指关节轻叩身前玉案,闭目思索。 数息时间过去,七皇子睁开眼眸,望着李雨师道:“可曾留下手脚?” 李雨师冷声道:“自我见过陆景酝酿在画中的一道剑气之后,我就已经派人杀那黑石堂主,再过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七皇子称赞道:“此时补救,尚且不算太晚,陆景如今已经名动太玄京,是受人敬重的书楼先生,现在又被圣君点为皇子少师,又养出浩然正气,只怕要入三层楼了。 我向来极敬重这样的人,等我开府之后,亲自拜会他一番再做打算。 只为一个怀疑,平白夺人性命,反倒落了下乘。” 褚野山、李雨师、云麾将军俱都低头不言。 七皇子也不再谈论陆景,说起其他事。 时间逐渐流逝,一个多时辰之后,众人俱都离去,便只有七皇子端坐在这宫殿中。 却见七皇子轻轻咳嗽一声,虚空扭曲之间,一位宫女模样的女子身影浮现出来,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命令,向七皇子行礼之后,便再度消失了。 七皇子拿起那韩君书,看着其中的《弱民》一篇,徐徐颔首。 —— 陆景原本想要去陆府拜访重安王妃,可晌午未至,却有人派遣官轿来请。 陆景知晓了来人身份后,又看天色尚早,便就此上了轿子。 这轿子一路走过四五条街道,来临青云街,停在当朝首辅姜白石府邸之前。 又有下人迎他进去,一路朝着东堂而去。 首辅大人府中,陆景还看到一只熟悉的白牛。 “首辅大人养的白牛?” 远处草木间,一只通体洁白,两角也同样洁白的白牛正匍匐在草地上,随意吃着青草。 冬日的青草本应当颇为难得,可是在那白牛匍匐之处,却满是苍翠欲滴的草木,供那白牛随意食用。 陆景看向那白牛,白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向陆景。 只一眼之后,就用低下头去,仿佛并不愿搭理陆景,那眼神里竟然透露着许多深邃,就好像是一位沉稳中年人的眼神。 “这白牛是只妖怪?”陆景不再去看它,心里揣测。 他洞妖命格不曾在白牛身上看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妖气。 由此可知,这只白牛或者是一只平凡普通的凡牛……又或者……是一只修为高深,只怕已经踏入第六境乃至第七境的大妖。 “陆景来了?” 陆景刚刚走入东堂,就有一道清澈的声音传来。 上首处,又有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笑着看着他。 “首辅大人,于柏先生。” 陆景向二人行礼。 钟于柏今日也在姜白石府中,陆景也并不惊讶,首辅府派人来请的时候,就已经说明此事。 姜白石让陆景随意入座,又有人奉上茶水。 “国子监以及太玄京中三座书院里,都有许多大儒,想要见你一面。” 钟于柏笑着对陆景道:“伱那浩然退邪魔的声名,旁人看不出门道,但在那些大儒名士眼里却如至宝一般,你可曾收到他们的请帖?” 陆景并不隐瞒:“于柏先生,这几日收到许多请帖,但我俱都回绝了,与那些大儒名士坐而论道,就算我苦读百家典籍,有些心得,可我终究缺了一本弘道的典籍,不曾有教化之功。 这十几日以来,我心中多有些想法,也许我也可以为天下人著一本典籍,以此成我讲道之基。” 姜白石和钟于柏彼此对视一眼。 钟于柏认同道:“天下人只知你有一腔热血,只知你书画双绝,但是我却知道,你对于经史典籍也有独特理解,关于中正‘执两用中,天人合一’的见解,当时也令我耳目一新。” “得乎于诸多圣贤体悟,不值得于柏先生夸赞。”陆景谦虚开口。 钟于柏却摇头道:“这天下的典籍,不都是一代代体悟而来?前人是阶梯,祝你登上学问的更高处,你有此体悟,已算你的不凡,不必自谦。” 三人又聊了几句。 上首一直在看几封信件的姜白石,终于放下手中的纸张,对陆景道:“我今日寻你前来,是有一事。” 陆景低头细听。 “早在许久之前,我就曾与重安王妃说过,等你再归良人身份,我便要给你一个上青云的机会。 只是这许多日,西北道琐事太多,耽误了些时候,一直不曾叫你过来。 今日正好有暇,请你和郎中过来一遭。” 姜白石深邃的眼神中,闪出一些光彩来:“你尚且年少,做学问的同时,却也要看一看高处的风景。 我知道你既然能以自己安危做赌注,拔刀斩妖孽,卷起一滩漩涡,就是想要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想要做事,无外乎入朝为官,等你身居高位,便可试着将你的理念付诸于天下。” 姜白石这般说着。 钟于柏也道:“你来之前,我与首辅大人也商谈了一番,由太枢阁举荐,你可入兵部,来我这兵部司,先做一个选授官,养一养气性,以你的声名,不需几年,就可得朝廷优待,步步高升,往后若能外放,成了一地父母官,就可试着为这天下生灵,做一做实事。” 钟于柏说到这里,眼神微凝,轻声道:“你现在来兵部司,我也可教你政务一道。 再过半载,我就要前往西北道,领军清剿其中渗透游荡的北秦残兵,要与你道别了。” 陆景心中一动,询问道:“朝中有意外放于柏先生于西北道?” 姜白石赞赏的看了陆景一眼:“西北道风波无数,又是边陲要地,即便近日楚神愁已经坐镇其中,却还是不够。 于柏曾经持松柏、岁寒二剑,镇守安槐国,守一守西北道,自然也足够了。” 钟于柏微微点头,又询问道:“陆景,你意下如何?” 姜白石也望着陆景。 陆景并未思虑太久,不过二三息时间,摇头道:“陆景谢过首辅大人和于柏先生的好意。” 姜白石和钟于柏二人俱都有些意外。 陆景站起身来,向二人行礼,沉身道:“此间天下,有烽烟四起,又有许多天灾人祸。 还请两位大人原谅陆景好高骛远,陆景虽然年岁尚轻,却觉得天下多纷扰,若是手中没有刀剑权柄,只入仕为官,短时间里对这天下起不到丝毫裨益。” “官场复杂,想要真正施展心中所愿,哪怕有首辅大人青睐,也需要许多岁月。 陆景尚且还要读书修行,浸淫官场太久,陆景只怕自己失了立身之本,也失了心中锋锐。” 钟于柏眼中并无失望,问道:“你不愿入朝为官?” 姜白石嘴角却忽尔流露出一些笑意来。 “陆景,你口中提及刀剑,提及权柄,想来是已有其他的打算。” “其他打算?”钟于柏眼神微动:“陆景是想要参与殿前之试?” 陆景并未隐瞒:“陆景不愿在为官之道上浪费太多时间,只希望能够配圣君之剑,得着白衣之权,平日里读书修行,再见不平之事,也可持剑斩之!” 钟于柏微皱眉头:“这就是你想要的殿前权柄?你倒也古怪,殿前试五年一度,一旦获得优胜,许多人便直上青云,加官进爵,你只想要一身白衣?” “人各有志。”姜白石却哈哈大笑,明明已然十分苍老,笑声却分外洪亮:“想来陆景也知,这天下之事莫过于圣君之命,他若是可以身着白衣,腰佩圣君之剑,即便不在朝堂中,朝堂中人也要敬他几分!” “只是这次的殿前试却并无那般简单。”姜白石目光灼灼:“殿前三试,除了文士之试,尚有元神、武道二试。 文士之试不必多言,要的是经世之才,无人可以肆意插手染指。 可此次元神、武道二试,却有些特别,大柱国寻来呼风、唤雨两柄刀剑,圣君以这两柄三品宝物作为试眼、奖励,可见他对此次殿前之试重视。 优胜者必然能够获得极大权柄,李家四公子,褚国公那位武道如象的西域荒人,乃至于冠军大将军之子、持星将军,都跃跃欲试。 陆景你如今的修为尚且弱小了些,想要获得唤雨宝剑的认同,只怕还差上一些。” “而且即便获得优胜,想要身穿白衣,还要看圣君是否会答应,毕竟……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如今已离开大伏太久,他负剑而行,天下只记得他剑气一去三千里,却不记得他曾经也是我大伏白衣。” 陆景听到姜白石的话语,有些执拗道:“既然已做了决定,许多事还要尝试一番,否则……难免心中有瑕。” 钟于柏却深深点头,鼓励陆景道:“既然已经有了想法,追一追又何妨?少年人就算遇到些磨难挫折、事不如意,也都无碍。 所谓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大约便是如你一般。” 姜白石与钟于柏二人,一人敬告,一人鼓励,陆景由衷谢过二人。 二人又聊了许久,陆景又与二人吃过午饭,这才和钟于柏一同出了首辅府邸。 出门时,那白牛仍然在原处,一动不动。 钟于柏看到陆景的眼神,主动道:“这只白牛是我等的前辈,据说来自鹿潭,乃是仙人坐骑。 鹿潭坠入凡间,其中的仙人都已成枯骨,就只有这只白牛游荡于天地,倏忽便已三百年。” “直到他遇到少年时的大伏首辅姜白石。” 二人走在青云街上,钟于柏语气里还带着些感慨:“那时的姜首辅乃是一位豪绅家中的长工,一人一牛经历过许多风波,看过天下风云变幻,一路走来,便登上了天下极高处。 至此一去百年,姜首辅已经垂垂老朽,这白牛却仍然不见衰老。” “姜首辅为何没有修行?” 陆景心中也有些好奇,钟于柏随意一笑:“上天并不眷顾所有人,天下间无法修行者才是大多数。 而朝野中操劳一生的文官,即便能够修行,大多数也累于朝中万事,称不上修为高深,世间哪里有什么全才?” “所幸大伏军中强盛,上柱国元神通玄,少柱国一身气血可压真龙,冠军大将军拳如春雷,三位国公也同样强大,又有魏玄君曾扶正天柱,若有灵潮爆发,这些不世的强者,必然能够更进一步。 再加上镇压大伏的太玄宫,大伏之强盛,毋庸置疑。” 钟于柏这般说着,似乎又想起一人来。 他语带敬意:“更何况……重安三州还有一位独占天下武功三斗,说出那句‘天下之大,唯我大伏可立帝座’的重安王。” 陆景听到钟于柏话语,有些意外:“据说重安王气血枯竭,已不久于人世。” 钟于柏点头,语气中带着可惜:“确实如此,重安王气血枯败,便是有许多宝物续命,只怕也不久于人世了。 可是……只要他尚且存活一日,他就是天下武夫心中的悬空大日,他手中那杆天戟便如若天柱,受人敬重。 他横压天下一世,此时人生哪怕已走到尽头,声名也将不朽。” 听到钟于柏这般话语,陆景也颇为认同,他也读过重安王传记,自然知道如今躺在重安三州的重安王,壮年时究竟是何等的英豪! “天色尚早,于柏先生不如与我去看一看那些孩子?” 陆景这般提议。 钟于柏也应答下来:“最多两三月,新的善堂就改造完成,到时候你我二人还要张罗一个管理者,此事户部早已找我说过。” —— 直至未时末,陆景和钟于柏才从临时善堂中回来。 刚刚走出院中,却发现院前一朵长生花前,重安王妃正穿着一身华贵貂衣,低头注视着眼前的花卉。 陆景有些意外,左右看去,也不见柔水的踪影。 “王妃。” 陆景向重安王妃行礼。 重安王妃转过头来看他,眉宇中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愁绪。 “你回来了?” “不知王妃何时来的院中,可否久等了?” 陆景请王妃前往主屋入座,王妃却摇头道:“我此次前来,是来与你道别的,明日我就要回重安三州了。” 陆景眼中闪过些惊讶。 重安王妃仍然看着院中的长生花,低声说道:“陆景,你莫要忘了我们二人的约定。” 陆景自然知道重安王妃是在说自己女儿的事。 于是他认真道:“王妃既然已经履约,陆景虽然年少,却也知言而有信四字,还请王妃放心,往后若有机会,必会相助。” 重安王妃紧皱的眉头放松了许多。 “许多事,我重安王府并不能出手,否则会引来更大的后果。” 重安王妃道:“我知道你心有所持,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提醒你这件事,还要与你说一说……我那女儿虽然顽劣,怒而行杀戮之事,可那北阙海龙宫却并非清白之地,不知多少生灵死于其中,化为血祭之物。 再加上……我女儿的老师之死与那北阙海也有许多关联,正因这些原因,才会有烛星山大圣屠杀北阙海龙宫一事。 你护我女儿,并不违背你心中道义,我也不信她如那些妖孽一般,会杀害无辜生灵。” 陆景道:“我早在几本游记杂志看到过关于北阙海龙宫恶行的记载。” 他说到这里,心中对于那北阙海龙宫恶行,其实还有许多感慨。 人世间许多人许多事,并非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北阙海龙宫以生灵血肉作为祭祀之物的事,都已经被记载在了游记杂志上,朝野间必然有很多人已经知晓了。 可在烛星山三位大圣下北阙海,屠杀龙宫前,无人理会此事。 也许是正值北秦崛起,朝堂中不愿横生许多枝节。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烛星山就一定是正义的一方。 烛星山中,有许多大妖、大魔还未曾被邪道宗宗主,也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酒客敕封之前,也有为祸人间,杀戮无算者。 天下间的事,岂是简简单单的黑白、善恶两个词能够说清楚的?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我那女儿也许很快就会前来太玄京,希望到时候,你能相助她一番。” 重安王妃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明日清早我就启程出发了,你不必前来送我,若有朝一日我们还能再见,也许还可以谈一谈天上的诗词。” 重安王妃话语中,竟然还有些果决,就好像……重安王妃这一去凶多吉少一般。 陆景心中弥漫出这样的念头,转眼间就被他打消了。 重安王妃身份尊贵,重安王能得天下人敬仰,重安王三州兵力强盛,“凶多吉少”这等的词,又如何能与她有所联系? “既然如此,陆景今日就与王妃道一声离别。” 陆景向王妃行礼,语气也十分真挚:“陆景承蒙王妃照料,许多事,陆景心里其实是记得的,也许……也许我再长上些年岁,就会走出太玄京,看一看这天下的风光,到那时,若有机会,我也会去重安三州逛一逛。” 重安王妃朝陆景微微一笑,明艳动人,她不再说话,而是朝陆景摆了摆手,便要转身离去。 “王妃留步。” 陆景开口,又从怀中拿出一页纸来,递给王妃。 “我今日原本想要来拜访王妃,却因为一些琐事耽误了。 这阙词,我得自天上仙境,这辽阔天下应当也无人读过,就当是送给王妃的离别之礼。” 重安王妃接过那张金页纸,缓缓打开,仔仔细细看了许久,这才朝着陆景抿嘴一笑…… 转身离去。 第148章 与你道平安,望你也以平安祝我 第14八章 与你道平安,望你也以平安祝我 孤烟寒色树,高雪夕阳山。 夕阳西下,照出一片氤氲红妆,抬眼望去,角神山上诸多银峰上的雪,因有夕阳霞光照耀,竟有花色照耀,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牡丹。 陆景站在小院门口,目送重安王妃身影消失在空山巷镜头。 今日,重安王妃独自前来,身旁并没有其他侍卫,就连始终相伴于她的柔水姑娘,也不曾跟来。 友人离别,终究不是什么好事,重安王妃亲自前来道别,也让陆景心中多了些惆怅。 直至看不到王妃背影,陆景才摇了摇头,回了院中。 房中,青玥探出头来,看到陆景回来,连忙从屋中出来,又跑去门口仔细看了看。 “王妃这就走了?” 青玥眼中还有些感叹:“这等身份的人,还亲自前来院中道别,又给少爷留下了礼物,真是难得。” “礼物?”陆景望向青玥。 “王妃没有与少爷说过?” 青玥解释道:“王妃带了一封信,又留下了一枚小盒子,说是送给你的东西。” 青玥说到此处,又抿了抿嘴:“我原本要给她倒茶,她却只说在院中看一看我种下的花草,我见王妃生得那般美,便有些头晕目眩,只顾着点头,都忘了来门前知会你,只以为她见了你,会说起书信和那盒子的事。” 青玥说到这里,连忙转身回屋,回来时,手中已经一分随意折起来的书信以及一个蓝色的盒子。 陆景从青玥手中接过书信和盒子,并未急着去看那盒中的物事,而是拿出那书信来。 这确实是重安王妃的亲笔书信,还是认认真真用那簪花小楷写成,笔锋之间还有生疏,却也已经独具美感。 陆景逐行看去。 “陆景见信。 明日便要离别,此次因小女之事前来太玄京,却因诸多风波纠葛,未曾有其他大收获。 唯一收获,大约便是见到一位出身卑弱,却仅以数月时间便脱去樊笼,得育浩然的少年。” “我曾见过几位少年天骄,也曾见过年少得登高位者,却总觉论及气性沉稳,论及心中所持,他们尚不如伱。 你赠画于我,我在那画中、在过往几件事里,俱都见到一位身披星河,眼含日月,不染尘泥的年轻人。 每次见你这十六七岁的少年,我俱都想起年轻时,我醉心于杀戮,心中恶念丛生,只觉斩尽天下妖魔,就能造一处好人间……想起来,不得不承认,少年时的我远不如你。” “可明日将要离开太玄京,细想起来,你与我之间其实算不上有何深刻的交情,无非是几桩事与物的交易,可我看到你的画,又看到你的簪花小楷,突兀深觉人之一生,不能仅被利益、交易裹挟。” “平生若能多得一位志趣相投,互道平安的好友,其实也算是人间幸事。 好友之间,且不必谈利益、交易,所以我留下两枚遥寄星贝,其中一枚便是我与你留下的礼物,望你能视我为友,坦然受之。 另外一枚,若你能见到小女,烦请你转交于她,若不曾见到,便当做是我送你的第二件礼物。 他日若有性命之虞,可捏碎遥寄星贝,也许能助你度过一遭劫难。” “今日见你,此事我并不曾与你详说,我知你向来无功不受禄,与你说了,反倒令你为难,与其如此,还不如缄默不语,等你见信。” “明日便隔山岳,世事两茫茫,来路尚未可知,我在信中与你道一声平安,望你也以平安祝我。 他日若能再见,也可再谈一谈天上诗文。” “司晚渔留。” “司晚渔……” 陆景看着手中的信件,不由怔然,良久之后他才认真将那信件折好,又看向手中的小檀木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安然摆放着两枚钱币般大小的贝壳。 每一枚贝壳上,竟然都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出来,远远看去,就好像每一枚贝壳都是一颗闪光的星辰。 “重安王妃倒是有心了。” 陆景对于重安王妃也颇有敬佩,不管之前的重安王妃如何,他接触到的王妃身份极高,但却待人温和,第一次见他时,陆景修为弱小,王妃却仍然不曾出言威胁他,只好言相求两阙天上词。 这件事放在陆景前世,也许再正常不过。 可这里是太玄京,许多身份尊贵者低头俯视卑弱者,盛气凌人,自觉他们的话语便是天宪,就算是要杀你,也觉得是赐给你的恩赐。 如此对比起来,重安王妃确实是为数不多的清流。 后来,又有隐龙枝之事,虽然与陆景交易,话语中却有许多对于陆景的信任。 信任二字,其实并不容易。 “王妃助我良多,我还给她的,却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甚至我若是见不到王妃的女儿,与王妃的约定中,我也不必刻意去寻找,就算约定已了。 如今想起来,王妃助我,其实就如同相助好友,虽有交易,细想起来王妃不争的性子反而吃亏。” 陆景深吸一口气,目光又落在那信中落款处。 司晚渔…… 王妃以名姓落款,就是抹去了和陆景之间的身份差距,想以友人共处。 陆景想到这里,又转头看向角神山。 山势连绵不尽,隐约间可见一条崎岖山路通向北方。 “王妃既以好友待我,虽直言让我不必相送,可就如她所言,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下一次相见不知何时,我总要去送送她。” 陆景心中这般打算,又将那两枚遥寄星贝以及书信尽数收入蕴空纹中。 一旁的青玥,站在院中仔细打理着那朵盛开在冬日中的长生花。 她口中低语道:“连王妃都觉得你好看,你可要长得快些,多长出些枝芽来,长生花枝头落雪才好看,你长得茂盛些,才能落更多的雪。” 上天就好像听到了青玥的呢喃声。 一阵冬风吹过,云雾卷积,遮掩了天上光彩。 于是……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这一季冬日,已下过几场雪,唯独这场来势汹汹,如若鹅毛一般。 所谓瑞雪兆丰年。 青玥自小是农家人,后因逃荒来了太玄京,看到这飞雪舞长空,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 可这笑容却不曾维持太久,又多出些惆怅来。 “青玥,你在想些什么?”陆景不由好奇询问。 青玥就站在雪中,任凭雪花落在身上,继而又打了个寒颤。 “少爷,对天下农人来说,这雪自然是极好,等到春来,也许就是一个丰收的年岁。 只是……若是和以前的青玥家一般,并无田地,甚至没有栖身之所,这场鹅毛大雪,就是催命的气象,太玄京中的人们倒是容易一些,可那些流荒者……” 陆景知晓青玥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大雪连绵。 “一场雪,对于天下人而言,总是利大于弊。” 陆景安慰青玥,心中却忽然想起一首诗来。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对于很多饥寒交迫者而言,哪怕是瑞雪,也还是不宜多下,可这风雪之事,就算是那些元神通天的元神修士,尚且随意染指不得,饥寒交迫者们,又能如何? 胡思乱想了一阵。 陆景贯常和青玥聊了许久,又陪濯耀罗玩耍了一阵月光明珠。 时值夜半,陆景盘坐在床榻上休息。 距离他突破化真境界,已经有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以来,陆景修行不辍,又因为有了神武天才这一道璨绿命格加持,他的修行速度也越发快。 仙儒命格加持下,平日里不论是读书、练字、作画,都可磨练他的元神,让陆景元神越发不染于外物,越发金光透亮。 陆景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又运转东岳炼神秘典。 “东岳炼神秘典虽然只是残篇,却令我元神越发厚重,便如若一座泰山一般,厚重高耸,比起神明感应篇,还要好上许多。” 陆景操控元神,一边观想东岳,一边吸纳元气,配合诸多印决、咒言操控元气,流过元神。 许多元气逐渐被吸纳入其中。 如果有修行神眸神通的强者旁观,就会惊异于陆景元神消化这些元气的速度! “距离真宫,已然不远,也许再过几日,甚至也许明日,就能元气积蓄,元神光芒绽放,构筑真宫。” 陆景修行许久,足足运转了数个东岳炼神元气周天,用自身元神越发强盛,才缓缓睁开眼眸。 窗外依然下着雪,雪势稍减,却依然称得上大雪。 雪声簌簌,陆景听到这雪花落凡之音,心中忽然起了兴致。 他打开房门,坐在桌前。 风声呼啸,轻柔的雪落之音落于耳中。 于是……陆景轻叩桌案…… 风声、雪声、叩案之音交融在一起。 诸多变化由此而生,仔细倾听,却无外乎八道玄音。 玄音阵阵,却被陆景控在自身三尺之地,也许是因为今日陆景心绪柔和。 这八道玄音融于自然中,与呼啸风声,雪落之音交融在一起…… “柳大家传我这玄音神通,可却未曾告诉我这神通的名字。” 陆景思绪展动:“此神通以八音之法,叩问元神,索性务实一些,就叫做叩神八音。” “这道神通,对于如今的我而言,仅仅弱于扶光剑气,梵日金刚法身除非蜕变为梵日菩萨法相,否则就威力而言,也只可与叩神八音不相伯仲。”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气,又休息一阵,再度运转东岳炼神秘典…… 隐隐约约间,陆景只觉得自身元神中有某种元气光芒绽放,开始凝聚于元神以外,不断构筑出一座真宫! 化真共分为三大境界,神念、真宫、显神! 元神分化神念,坐于大脑神宫,也就是泥丸宫,神通大术由元神运转,流于神念施展而出,就是神念境界的标志。 而真宫境界,便是炼泥丸宫为真宫,真宫映照光芒,化作元神一部分,以此庇护元神,真宫光芒映照,元神更加凝实,更加壮阔。 除此之外…… 真宫境界与神念境界最大的区别,便是真宫中可以吸纳元气,化为元气池,运转神通驱动元气就能更快上许多,威能也比调动天地元气更强。 “若有所明悟,瞬息可成真宫,若是元气堆积,则还需要数日。” —— “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次日天还未亮,槐时宫中,陆景坐在十三皇子身旁,正在执笔练字。 他手持毛笔,全神贯注的写着陆景写下的四句诗。 他先是用大楷好生写了一遍,再由陆景点评之后,又写一遍,直至陆景满意。 陆景又让十三皇子稍事歇息。 趁着陆景起身,走出宫阙以外,观赏槐时宫中雪景时。 十三皇子却又握笔,又用草书写了这四行文字,等到陆景归来,看到摆放在桌案上的金页纸。 这位年龄尚且不足十岁的皇子,低着头,眼里却泛起些期待来。 “这字写的不错。” 陆景拿着那金页纸,朝着前来倒茶的璃芸女官点了点头,评价道:“看来我不在时,你在这草书上,也下了很多功夫,运笔、控锋、连笔之间,都已然有些心得。” 十三皇子眼中惊喜的光芒一闪即逝,向陆景行礼:“陆景先生让我临摹那一个剑字,我临摹许久,又觉得先生的草书真是龙骨凤尾,美不胜收。 于是心痒之下,就找来了些先生笔墨临摹学习。” 他说到这里,又着重道:“先生尽可放心,我知晓以我的年岁,若要练字应当着重于大楷,先生草书不过只是爱好消遣,练这草书也不曾耽误其他课业。” 陆景思索一番,颔首道:“你若是不嫌辛苦,又不耽误其他课业,练一练草书倒也无妨。 草书可养心中锋锐气,气性也能潇洒恣肆许多,接触一番并不算什么。” “只是……你若要深入,只临摹我的书帖反而不够,草书多变,变化于心中气性,你初学时临摹他人倒也无妨,可若仅仅临摹我一人的书帖,反而会被拘束在我的笔墨中。 又因气性之差,后续进精自然会生出许多阻碍,反而难得大成。” “总而言之,要走出自己的路。” 十三皇子仔细想了想,徐徐颔首,又好奇问道:“先生,你的年岁其实比我大不了多少,为何你这草书可以独成一派,甚至成为太玄京中有名的少年书法大家? 先生又是几岁练字?” 陆景笑道:“我最初也是临摹先贤笔法,后来写的多了,又受了他人点拨、观先辈剑意,逐渐将自己的剑意融入书法中,自此自成一派。 至于几岁练字……也许是从前世便已开始了。” 十三皇子一愣,只觉得陆景是在玩笑。 “不过仔细看去,先生让我临摹的这四句诗词,还有很深的道理。 天下农人为主,却也有很多贫苦之辈。 大伏四海之内,无数人因这瑞雪得益,却也有很多子民冻毙于风雪中。” 十三皇子眉头皱起,摇头道:“我年龄虽小,可国子监的先生们不仅教我礼仪,也叫我体恤天下人,今日先生以此诗文,教我看这瑞雪的两端,令我受益匪浅。”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陆景朝着十三皇子温和一笑,轻声道:“我既然是你的少师,总要与你说些道理。 即便是站在云端的人,也不可视苍生为死物。” 陆景说到这里,又认认真真想了想,并不曾对十三皇子说些什么天下大同,说些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蠢话。 他试着站在那些真正上位者的角度,对十三皇子解释道:“上与下俱都是相对的,若无天下众生站在地上仰视,那么上位者站在云端又有何意义? 若是站在地上的天下众生温饱富足,人人向善,人人心智坚定,万物欣欣向荣。 那站在云端上的上位者们,也必然可以被抬到更高处,在百姓眼中,甚至可以与仙神比肩,受人景仰万世。 千百载之后,如果尚且有人歌功颂德,香火供奉,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正因如此,常怀恻隐之心,常念人心之贵,养出一个人人安乐的盛世,也算是天大的功绩。” 陆景认真说着。 十三皇子似懂非懂,却也认真记在心头。 他仔细体味,又笑道:“圣君治世,必然能够缔造先生口中的盛世,而且若非大伏战火所累,天下百姓大约也俱都能温饱吧。” 说到这里,小小的孩童感慨道:“天下生灵不计其数,若是可以让人人温饱,也算是一件天大的功德,只可惜……过往那些强盛的朝代,也没有这样的盛世,先生,你可曾在书里见过这等的时代吗?” 陆景笑着摇了摇头:“还需后来人实现。” 可他自己知道,正因以前见过人人温饱的国度,才知晓这样的愿景,并非痴人说梦。 见惯了太平的天地,遇到那些即将痴傻,亦或者将要被打断手脚,化为乞儿的孩童,才会写下那一篇檄文,愤而杀人。 —— 玄都李家。 李雨师站在池畔,低头注视着浑浊的池水。 不知为何,这一滩池水在他面前总是这般浑浊,哪怕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流入,哪怕天降大雪,融于其中,李雨师都看不到自家兄长养在其中的那条金鲤。 甚至李雨师偶然着恼之下,元神探入池水,也不曾感觉到那条鲤鱼的存在。 “这条金鲤,唯独兄长在时,才会露头。” 李知云站在李雨师身后,隐约间,可见他身上层层云雾缭绕,两重神火萦绕其中,令他身上的气魄,越发强盛。 “殿前试只试二十五岁以下者,你刚刚破入神火境界,就已经点燃第二重神火,又观想百气,修行万云生玄之术,云气生雾,再生雨,你比持星将军还要更适合唤雨剑。” 李雨师不曾转身,仍然低头看着池水:“持星将军修为虽然比你要强出许多,可此次殿前试试眼却是呼风唤雨这两件宝物,这对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李知云深深颔首,俊逸面容上多出些坚毅之色:“兄长放心,大兄长既然说过我比持星将军更适合唤雨剑,我心中就已然有足够的信心了。” “你能拿下唤雨剑,此次与太子的对垒,就算是胜了一半。 冠军大将军之子武道雄浑,他久在边关,被称之为刀、拳双绝,再加上他弃了原本手中邪刀,对那呼风刀自有一股势在必得的气魄,褚国公家的南召客卿,即便观象骨成势,想要胜过他,只怕也极难。 所以,那殿前试上,你要兜底。” 李知云认真听着李雨师的话,神色逐渐坚定起来。 “这唤雨剑,知云也势在必得,等到大兄长归来,我会以殿前试优胜为礼物送给兄长。” 李雨师长长吐出一口气:“既如此,你还要多多修行,莫要松懈了。 这对你来说,其实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若是没有七皇子与太子之争,这次的殿前试竞争还要大上许多。 两把三品的宝物尚且还是其次,再配上沉重的权柄,也足以让太玄京中诸多世家豪门生出许多兴趣。” 李知云行礼,离去。 李雨师仍然皱眉望着院中的池水,足足过了盏茶时间。 他才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黑暗中,又有一道阴影逐渐浮现出来。 “所以,已然寻不到黑石堂堂主的踪迹了吗?” 李雨师轻声询问。 那阴影一道神念传来,李雨师略微沉默,摇头道:“继续追索他的踪迹……他逃得这般快,大约是听闻陆景盛名,知晓不管陆景是否愿意入七皇子麾下,他都要被灭口。” “这件事,是蛟子疏忽了,公子下令,就应当直截了当抹去他的性命,不应当忌讳财宝满船的财宝。”那阴影神念传来。 李雨师神色不变:“蛟子犯下错事,自有他的苦头,不需多提。 事已至此,也并非不可挽回,早些补救就是。” 阴影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我们要杀黑石堂主,那么刺杀一事的首尾,必然已经瞒不住了,陆景知晓只是时日远近的问题……” 李雨师道:“所幸如今的陆景虽受人敬仰,可终究只是二层楼的书楼先生,如今修为也只是化真。 当断不断,反而受其拖累,此事不能再犹豫了,这件事已无可挽回,他天资太盛,若他成长起来,站在七皇子与我的对立面,反而令人头痛。 与其如此,倒不如趁他羽翼未丰,趁他如今仅仅是一个化真修士时,将他斩去。” 那阴影沉默一番,询问道:“陆景……已然是十三皇子少师……” “无妨。”李雨师眼神冷漠:“圣君要以七皇子磨砺太子,若是七皇子胜了,也可取太子而代之。 十三皇子年幼,这般天龙之争,往后也许还有天崩地裂之时,死一个少师又能起什么波澜?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唯一棘手的是……陆景身边那石人护道。” 阴影听闻李雨师的话语,正要说话。 远处天空中突然有一只银翼的鸽子飞过,从中有一道神念流转而来。 那神念落入李雨师脑海中,李雨师猛然一怔,神色倏忽转冷。 阴影并未多问,只是躬下身站在原地。 李雨师沉默良久,摇头道:“七皇子有令,命我……暂且莫要去理会陆景,李家、褚家一应势力,俱都不可有所异动。” 那阴影就此隐入虚无中,虚空扭曲,消失不见。 李雨师似乎颇为不解,紧紧皱着眉头想了许久。 而正在此时,也恰恰在这玄都李家内府。 李家二小姐抬手间,徐徐捉向虚空,便捉出一道道神念。 那神念中,又有众多信息盘旋,落入她脑海中。 “此时雨师不可动手,但是……也不能放任陆景不管。” “雨师自作主张,反而多出许多麻烦来,既然有了麻烦,总要解决。” 李家二小姐容颜清婉,眼眸清澈。 她眼神一动,又叹了一口气。 “连传信都这般麻烦……” 她这般想着,再度写信。 “重安王妃离太玄京,陆景不去相送便藏而不动,他一旦前去相送,只要他送至北城城门不远处,送别之后归来时,以迅雷之势杀之。” “中城李家、褚国公府不可异动,否则必有人前来相助于陆景。” “可动用一尊戮傀儡,派遣三位槐木……” 她写到这里,又仔细思索一番,皱眉摇头道:“若是那石人随行,只凭一尊戮傀儡,三位槐木,只怕无法瞬息杀陆景……陆景此人颇有些古怪,还要慎重些。” 于是,这李家二小姐又将“三位槐木”划掉,继续写道:“可动用一尊戮傀儡,再派遣大至比丘持佛旗前去,万勿生出差池,陆景一死,便放出风去,只说此事乃是北秦妒大伏之贤,派遣刺客所为。” …… 李家二小姐写下这封信,又将这封信扔入火盆中,那银色火盆里一道隐藏神念燃烧于虚空,飞入天地,消失不见。 而此时的陆景,刚刚从书楼中出门。 他正要前去北城,迈步之间,脑海中却有阵阵金光闪烁。 陆景神色微微一动,脸上竟然出奇的流露出笑容来。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却再不犹豫,继续朝着北城而去。 “送别朋友,就要送得远一些。” 陆景心思闪烁,腰间那柄玄檀木剑,竟然闪烁出一道清辉。 “应对仇敌,也要让他们更痛一些。” ps:之前的呼风剑、唤雨刀,改成了呼风刀、唤雨剑,感觉更合适些,这章有点难写,晚了点,这章是昨天的,晚上照常更新。 还有就是本章说的问题,不是bug,是因为最近是特殊时期,全网站都没有本章说,过几天就好了,大家不必着急。 推荐朋友的书,《我的修仙功法大有问题》,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下。 第149章 陆景成真宫,愿施主不入无间地狱 第149章 陆景成真宫,愿施主不入无间地狱 角神山下。 一处幽谷延绵,大雪纷纷落下,遮掩来路,都是一片萧瑟景象。 这场雪来势凶猛,从昨日傍晚开始,便一直断断续续下到了今日下午。 重安王妃离开太玄京,北城城门处,许多人前来相送,远远朝重安王妃的马车行礼。 其中甚至有中山侯荆无双这等天姿盖世的少年俊杰。 重安王哪怕已经许多年未曾回过太玄京,可是太玄京中仍然有军伍之辈,出于对于重安王府的敬意,前来送别王妃。 重安王妃也亲自下了马车,向众人辞别。 马车周遭还有十八位黑甲士,静默而立,他们身上气血翻涌,如同浪潮,浩浩荡荡连绵不绝。 他们负责护卫王妃的安危。 天下间也有许多人盛传,重安王妃一身元神修为也足以映照古星,可是却鲜有人看到过重安王妃出手。 神秘的重安王妃,再加上十八位背负斩首大刀,一身黑甲的武道修士,只在这大伏境内,大约也足以护王妃周全。 在诸多人注视下,马车悠然,一路朝着角神山不远处的官道而去。 重安王妃坐在马车上,掀开马车窗帘,望着车外的景象,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柔水则在为重安王妃斟茶,这一辆马车颇为神奇,哪怕行过坎坷之处,车身也无丝毫摇晃,柔水手中的茶水,都不曾洒落出来。 柔水姑娘一边倒茶,一边轻声说着:“等彻底走上官道,行车的速度便可快上许多,王妃不如小憩一番,等你醒了,大约便可至大商城。” 重安王妃司晚渔一身青色长衣,眉目如画,她只是摇头,仍然看着窗外的景象。 “我在小囡幼时,就答应她,要带她前来太玄京逛一逛,转瞬一去十几年,我三度前来太玄京,却都没有带她过来。 也许再过上几个月时间,她就会沿着这条路,踏入天下最繁盛的太玄京。 可却要背负天大的罪责而来,那时不知又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司晚渔心中仍然惦念着自己的女儿,为人母亲者,哪怕身居高位,总也要担忧在外的游子。 更何况……司晚渔十五岁的女儿已然犯下弥天大错,惹得圣君大怒。 圣君天诏成了天下间最险峻的劫难,轻易不得渡。 正因如此,司晚渔才会这般惦念她。 “王妃,王爷……难道就不能亲笔写下一封书信,为小姐求一求圣君? 他一生为大伏而战,若非北秦那一场引动天官降世,瞩目四野的围杀,王爷如今还在壮年,还能守卫国土许多年!” “就算不论以后,只论过往,王爷的功绩也称得上前无古人,他那一杆天戟混去一轮大日,不知为圣君扫平了多少入云的山岳。 小姐哪怕犯了错,圣君也不该……” 柔水语气中颇有些怨念,眼中也都有落寞。 英雄迟暮,哪怕过往的光辉都已逝去,可他终究是天下最为璀璨的悬空之阳! 悬空之阳逐渐死寂,不再绽放出那等闪亮的光彩,即将坠落……竟然连自己的女儿都已无法保下。 柔水心中如若压着一块大石头,让她越发觉得郁气升腾。 “柔水,不要再说了。” 司晚渔面无表情,打断柔水的话:“天下间许多事本来就是这般无奈,端坐在太玄京中的人们为了大势,自然什么都可以舍去,这样的事,已经不是寻常。” 柔水沉默下来,足足数息时间之后,她才咬牙道:“太玄京中的贵人们,就不怕寒了我重安三州诸多悍勇将士们的心?” 司晚渔并不回答,只放下帘子,转过头来。 柔水眼神闪动,眼眸中竟然隐隐有泪光涌动。 她气恼反问,心中却是知道其中的原因。 重安三州与北秦接壤,太多人知晓北秦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重安王绝不可能任由三州百姓落入那无间炼狱中,化为北秦这轮血肉战车的养料。 哪怕重安王陨落,世子承了王爵,一生鏖战沙场,见过许多血祭大阵的他,也必将继承王爷的意志,即便立起数十万孤坟,也绝不降秦! 也许正因重安王府以及诸多重安三州悍勇将士有这般赤心,重安王妃才会无功而返。 “我已留下数遭后手,而且……王爷曾与我说,圣君需要给五方龙宫一个交代,但也必然会给小囡留下一线生机,他不会那般绝情。” 重安王妃默默低语,好像是在和柔水说话,又好像是在劝慰自己。 对于大伏而言。 五方龙宫不曾回应落龙城坠凡老龙之召,安于大伏之内,向大伏朝廷称臣,五方巨海中也有诸多水族栖息于其中。 这件事情若是处理不好,五方龙宫若是乱了,对于当下的大伏来说,必然是一件天大的祸患。 在数十年之前,大伏并无外敌,便是给五方龙宫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有所异动,可称雄四甲子的大伏天下,因为北秦的崛起而越发脆弱。 北秦也同样如是,只因体制不同,比起大伏,限制更小些。 两座庞然国度屹立于天地间,彼此对垒,争夺完整的天下。 其中,必然有无数人作为对垒的代价,无声无息的死在两国暗斗的深渊中。 “希望小囡不至如此。” 重安王妃眼帘微垂,心中这般想着。 柔水听到司晚渔提及保小姐安危的后手,就不由自主的想起陆景。 “可惜景公子太年轻了,修为尚且弱小,在这广大太玄京中,其实称不上强大。 若是能给景公子一些时间,他也许真的可以保下小姐。” 柔水说到此处,眼中多出些疑惑来:“说起来,景公子向来重情义,我还以为他会前来送王妃一程,没想到今日北城门处不见他的踪迹……” 重安王妃眼神中也有些迟疑,旋即又释然说道:“这件事我已经和陆景说过了,让他不必前来相送。 今日来送别的人中,我只认得极少数,多数是因为王爷过往的威势、过往的功绩前来送我,我心中感激之余,却也觉得不必如此。” 柔水不知重安王妃何时见过陆景,却也认真点头,只是语气中还有些可惜:“我最初见景公子,便觉得他不同于常人,一言一行皆有所持,待人温和不失礼数,却又一片赤诚,并不掩饰什么。 最初的那天夜里,我就觉得景公子颇为不俗,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他就已经名动太玄京了。 也许再过不久,他的声名就要远去西域,远去北秦,远去周遭许多国度。 临别没能见到他,倒是有些遗憾……” 柔水说到这里,又惊觉自己这些话,有许多歧义,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司晚渔看到柔水的模样,脸上终于多出些笑容来。 柔水二十岁出头的年龄,并不曾经历男女之事,如今见到出彩的少年,有了些倾慕之情也是人之常理。 而且这等倾慕距离爱慕,其实还有许多距离。 她想到这里,抬手间,手中多出了两张纸。 柔水好奇的看着这张纸。 却见王妃小心摊开这两张纸。 其中一张纸上是王妃的画像。 另外一张纸上,却是一行行文字,似乎是一阙词。 柔水有些好奇,探过头去,认认真真读着那纸上的文字。 王妃也同样如此。 数行文字,勾勒出诸多意象。 长亭、古道、晚风、夕阳、一壶浊酒…… 这一阙词中并无华丽的词藻,俱都是一些常见之景。 却保守而又克制的诉尽离别时的感慨。 “不愧是仙人的词句。” 柔水喃喃感叹道:“只怕就只有景公子这样的人物,才能得有这般诗词繁盛的仙境。 他能记起这阙词来,真是太好了。” 司晚渔目光在那送别词上停留许久,又看向陆景画下的那幅画。 画中,一颗卑微的小草依然沐浴烈日光彩,茁壮生长。 司晚渔嘴角露出些笑容来,又对柔水说道:“你觉得陆景修为太弱,可我却觉得……他并不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也许仅仅需要数年,就可成长为一位极强的少年修士。” 柔水思索一番,也深深点头,又呼出一口气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够看到景公子。” “重安三州的男子气血阳刚,但是如景公子这般天资纵横,却又脾性中正的,倒是极少。” 司晚渔眼神闪动,刚想说以后自有机会见到陆景。 可转念间,她她是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也不再多说什么。 “世事无常,也许昨日就是最后一次相见了。” 王爷气血越发衰败,而重安三州之外,也正酝酿着一桩如若雷祸的灾劫。 “我既与你约定,与伱相守十六载,便是天大的灾劫,我也要接下来,总不至于让你孤身死去。” 司晚渔眼神深邃而又坚定。 “只希望到时候,太玄京中能走出几位至强者,前来重安三州,护一护为国而死者。” “呀……王妃你看!” 就在司晚渔思绪闪烁之际,一旁的柔水,却忽然惊叫起来。 她手指指向马车小窗,指向远处一座山峰。 司晚渔似有所觉,也朝着小窗看去。 却见那山峰上,一袭蓝衣身影佩剑而立,远远注视着这一处山谷。 司晚渔和柔水仔细看去…… 那身影正是陆景! 此刻的陆景一如往常,身穿蓝衣,神色温和,他并无什么举动,只是低头看着马车行于山谷中。 “王妃,景公子来送你了,我就说景公子重义,王妃帮过他许多,他自会前来相送。” 柔水语气里还有不加掩饰的惊喜。 司晚渔神色未曾有所变化,只是眉头却舒展了许多。 志趣相投,知仁知义,不纠葛尘世利益……可为好友! 司晚渔亲笔为陆景写了那一封信,就已然代表着她认同陆景。 而陆景此时前来相送,这也同样是在回应司晚渔的友情。 “昨日已经见过了,又何须前来相送?” 司晚渔轻轻摇头。 山峰上的陆景却朝着马车挥手,缓缓开口。 他声音极小,可哪怕隔着颇为遥远的距离,司晚渔却也清楚地听到陆景口中的话语。 “一路平安。” 区区四字,司晚渔却有些怔然。 她在信中祝陆景平安,陆景送别数十里,也与她道了一声平安……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 司晚渔想起那阙词,又看天边被云雾遮掩之处,竟有些夕阳残光透过厚重云雾,映照晚霞。 于是她也展颜一笑,朝着陆景挥了挥手。 陆景佩剑而立,站在那晚霞下,站在风雪中,不曾多说什么,也不曾前去与王妃道别,只是站在这里,目送马车里去。 马车愈行愈远,逐渐消失在山谷尽头,上了官道。 陆景想起司晚渔信中那句“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心中骤然多出许多明悟来。 无论是修元神或者修武道,也都是修心中一口顺气,修一个念头通达。 既有离别,便也期盼着来日相逢。 “王妃赠我遥寄星贝,希望来日再见时,我能多送她几阙天上词。” 陆景抬眼望着又被云雾遮掩的晚霞。 他心念顿起,元神瞬间出窍,升上高空。 空中狂风呼啸,陆景元神观想东岳泰山,吸引诸多元气入体,让自己成为元神不至于被狂风吹散。 他就此登上高天,穿过云端,来到云雾之上! 却见云雾之上,璀璨光芒绽放于那烈日中,烈日光芒阵阵,灼热而又浩大。 那等光芒就此照在陆景元神上,哪怕陆景此刻元神已经化真,又因为修行东岳炼神秘典而变得厚重无比,却也感知到阵阵灼热来袭。 可与此同时,陆景元神之后,一尊大明王焱天大圣虚影浮现出来。 那诸多光明仅一瞬间,就落入大明王焱天大圣掌心中那一团神秘天火中。 天火燃烧! 浩大元气就像是阵阵浪潮一般,被陆景元神绽放出来的微弱光芒吸引,飞临而来,疯狂涌入陆景元神中。 陆景元神,瞬息间光芒大作! 灿烂光芒围绕陆景元神,构筑出一座真宫。 那座真宫汇聚元气,光芒反而映照陆景元神,陆景元神仅仅在须臾之间壮大非常。 隐隐约约间,那元神不曾运转神通,仅仅出窍,就有三丈高大,居高临下,俯视天地。 “真宫之境。” 陆景神色平静,轻声低语:“倒是意外之喜。” …… 看似度过了颇为漫长的时间,实际上陆景元神出窍,观云上大日,突破真宫,仅仅不过数十息时间。 当陆景回归躯体,却见天上风雪更浓,风雪呼啸坠落,充斥一片肃杀之气。 陆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又摸了摸腰间的玄檀木剑,脸上笑意更浓了许多。 玄檀木剑出窍! 化为一道日月流光盘旋虚空,继而落在陆景身前的悬崖虚空。 陆景朝悬崖走去,继而迈出一步,就踏在玄檀木剑上。 阵阵元气在他东岳炼神法门的催动下,从真宫中涌出,包裹住他的躯体。 陆景躯体仿佛和玄檀木剑化为一体。 时时刻刻聚集真宫元气,护持自身,与宝物融为一体,玄檀木剑便可放肆腾飞,速度快出太多! 只见陆景脚踏玄檀木剑,三丈元神连同真宫,流淌出浓郁元气化作日月剑光,操控玄檀木剑。 他身躯之外,又有源源不断的元气受他神念掌控,聚集而来。 陆景便如此踏在剑上,穿梭于风雪中,朝着太玄京而去,比起王妃那悬于半空的马车,速度也不遑多让。 一路穿过山谷,穿过角神山数座山岳,恰恰至那些银峰之处。 陆景脚下玄檀木剑忽然变得缓慢,就此落在一座山上。 山上已然落雪,一片银装素裹,满目都是白色。 陆景站在山中,轻轻探手,那玄檀木剑只瞬息时间,便以化作流光,落入他的手中。 他神色不变,看向那数十座银峰。 银峰中,除了呼啸的风雪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尽! “妖气涌现,就已瞒不过我。 既如此,何不动手?” 陆景手持玄檀木剑,行走在洁白的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脚印。 他神色平常,周遭元气鼓荡,盘坐在真宫中的元神也大放光明。 诸多风雷萦绕于这一方天地。 小风雷术被陆景三丈元神驱动,显得越发浩大。 也正在这时,从一座银峰之后,一位身穿比丘衣,袒露一支臂膀,头顶戒印,光脚漫步于虚空的僧人,徐徐走出。 天空中,一面烙印诸多佛印的佛旗铺展开来! 佛旗之下,竟然充斥木鱼声,木鱼声仿佛锁住周遭天地。 这是一道静谧佛法神通。 “陆景施主,比丘大至,前来……杀你。” 那精瘦比丘向陆景行礼。 “大至比丘……”陆景微皱眉头:“既是和尚,当需持戒,也要对无辜生灵犯下杀戒?” 佛旗摇曳,大至比丘身上竟然燃烧起一道神火。 神火映照光明,在大至比丘脑后,化作一道光晕,就好似佛光一般。 “既来了这恶念尘世,便已染上罪责,又何言无辜?” 大至比丘那袒露的右手落在脖颈间的佛珠上,佛珠被他取下,握在手中。 轰隆隆! 只一瞬间,一道神火冲天而至,弥漫而来。 这大至比丘不过区区几句,佛光神火,佛珠佛旗,俱都绽放光明、摇曳生辉! “愿施主不入无间地狱。” 陆景持剑,轻声道…… “来。” 今天扛不住了,昨晚到现在一直没睡,明天写够一万字,写完这段。 第150章 剑光冲牛斗,饮雪杀神火 第150章 剑光冲牛斗,饮雪杀神火 峰高云自扰,雾重絮飘繁! 二十余座银峰交错立于云雾中,又因为风雪,云峰与云峰皆不可见,没有一道道银山时不时在风雪中显露出一些踪迹来。 四先生平日里练剑的所在。 一位身穿云雁细锦衣,腰佩一把湛蓝色长剑的女子,正眉头紧锁,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银峰中那些琐碎的文字。 文字字形并不算出彩,甚至许多处笔锋还有丑态展露,算不上一个好字。 可即便如此。 那女子却目不转睛,哪怕大雪袭来,狂风呼啸也不曾让她移开目光。 “南禾雨,你接连几日来此,难道就是为了看这些字?” 南禾雨身后的山峰悬崖边上,又有一位身穿紫色劲装的人,不曾去看南禾雨,只是低头看着悬崖下的云山雾罩。 她细腰束起,腰带正中还有一颗星辰印记,听声音,应当也是一个女子。 特别的是,这女子脸上还覆盖着一面白色面具,白色面具上,隐约可见几点光彩点缀于其中,粗略看去,就好像是点缀在蓝天中的星辰。 “你何时愿意与我切磋?”面具女子紫衣飘动,风雪不敢近她三尺之地。 南禾雨沉默不语。 事实上,脸戴面具的持星将军前来寻她切磋之法,不过四五日时间。 在持星将军看来,这四五天时间南禾雨始终流连于这座冰峰前,望着这些字,只不回应她的比试。 可事实上,自从陆景在烟雨桥下写出习文,斩出那璀璨的一剑,自家六叔又告诉他,陆景的剑术得自于这座冰峰之后,她便每日前来此地,想要看一看这些寻常文字,究竟蕴含着何等道妙的剑法。 时至如今,已经一月有余,一月时间日日如此。 “将军,若是放在以前,我自会与你比试,可如今我却觉得我剑心不稳,便是与伱切磋,也发挥不出风雨剑气的精妙之处。” 南禾雨腰间那一柄千秀水悄无声息,不曾有丝毫的剑气昂扬,她目光仍然落在四先生的诸多剑气笔墨中,对身后的持星将军道:“既非全盛,持星将军为何执意与我比试?” 持星将军面容被白星面具遮掩,看不到她的长相,也看不到此刻她的长相。 可听闻南禾雨这番话,持星将军却转过头来,循着南禾雨的目光看去:“南禾雨,两年前我曾在太行山下见过你一面。 那时的你虽然沉默寡言,但腰间长剑剑气轻鸣,却酝酿着无匹的自信。 你乃是当世剑道天骄,自从你持剑的那一刻,就有剑气萦绕于尚未曾被感应的元神! 没想到一别两年,你的修为越发强横,那坚定的剑心反而不稳了,这倒是一件怪事。” 持星将军声音淡然,评价南禾雨。 可南禾雨低头思索片刻,却并没有反驳持星将军话语,反而徐徐点头,道:“也许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 持星将军并不曾多言,也如同南禾雨一般,目光巡梭间注目于冰峰上的剑气文字。 “这些不过是四先生散碎的家常,你说自己剑心不稳,用每日来此看这冰峰,难道这些文字中有能让你剑心更稳的法门?” 南禾雨望着冰峰文字出神,良久之后,她竟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许久之前,就已经有人带我前来这冰峰之前,让我看一看冰峰文字中蕴含的大势剑气。 只是我的羽化剑心,却不曾有何收获。 那时我便如将军所言,自信不疑,只觉得我若是看不出来,那这冰峰文字中就必然没有什么大势剑气。” 持星将军并未插话,只是认真听着。 旋即南禾雨清冷面容上多出了些自嘲之色。 “可后来,有人从其中得了一道焰威可畏、赫赫炎炎的冲天剑气,虽然只有如此一道,可比起我修行许久的风雨剑气,却还要更加高妙深邃。” “焰威可畏、赫赫炎炎……”持星将军越有迟疑,继而想起不久之前名动太玄京的一位少年人。 “是那烟雨桥下斩妖孽的陆景?” 持星将军语气中,还带了些玩味:“南禾雨,你倒是奇怪,那陆景原本是要入赘到南府中的。 那时以太玄京中的风闻,陆家掌权的老爷,乃至你这位盖世的剑道天骄,都不愿让陆景过门,其中原因众说纷纭。” “没想到时至如今,陆景召兽见帝,遂了你的愿,不曾入南府大门,没想到现在你反倒对他多出很多兴趣了?” 南禾雨怔然,忽然想起那个傍晚,她一路跟在陆景身后,亲眼见到陆景面对那般多人的质疑,自称野夫少年,为了他口中的公道,拿刀杀人的景象。 许多思绪转瞬即逝。 她轻轻摇头,道:“我只对冰峰上这壮烈剑气感兴趣,风雨剑气养我羽化剑心,却也同样成了我剑心瓶颈,既然这冰峰中有一道赤烈剑意,也许能破除我的瓶颈。” 持星将军微微挑眉,并不多说什么。 二人只说了这几句,持星将军也已然知晓元神比试已经无望,正要转身离去。 又有一阵狂风呼啸,吹过两座山峰罅隙,化为乱流灌入着冰峰前。 顿时冰峰前这处空地,卷起千堆雪来。 许多被冰雪遮掩的文字,更加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冰峰一角,堆积的雪花也被就此吹散了。 持星将军眼角一瞥,面具遮掩下的眼神,顿时认真了许多。 “这两行文字……” 冰峰前的南禾雨,自然也看到了那被雪花遮掩,而今终于露出真容的几行文字。 持星将军看着那几行草书,心中感慨道:“四先生哪怕举世无双,论起书法,他还是要差上许多。 这几行字也不知是谁写的,笔墨之间飘若游龙,矫若惊龙,哪怕不是太懂书法,也可看出作者笔墨的不凡。” 持星将军紫衣飘动,思绪涌动。 可就在不远处的南禾雨,见到这几行文字的刹那,顿时僵立在原地。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见寒,于天上见人间! 于一切凡俗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区区四行文字,落在南禾雨眼中,每个文字中却似乎蕴含着浩浩荡荡的气魄。 种种气魄构筑于此,就如同画作高照天穹的大日,不仅映照人间,更映照天穹之上。 其中充斥着绝望,绝望却在瞬息间破碎,化作无所有中的希望,连绵不绝。 令一切皆可得救! “这剑气……” 南禾雨眼眸闪烁,思索一番,轻轻抬起指尖。 指尖轻动,元气流转,仿若有二三缕云雾、微风无数萦绕于他的手指,手指展动,霎时间便化为一道虚空剑气,落在那四行文字上。 哧! 微弱的风雨剑气就好像清风吹过,吹拂在那冰峰之上。 持星将军正不解于南禾雨的举动。 刹那间! 只见那四行文字上,不过顷刻间便照耀出一道璀璨光彩,如同大日东升,映照光明,照耀在那云雾、微风化为的风雨剑气之上。 风雨剑气只一瞬间就彻底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而那行文字依旧如是,在风与雪中独立! 持星将军眼中光彩顿生,她元神强盛,但却不谙剑道,可却也知晓这四句文字中,究竟蕴含着何等的高妙。 “于浩歌狂热之际见寒,于天上见人间!” “区区两句,便有立于云上的豪气,却不知这是谁写的。” 持星将军眼里兴趣盎然。 南禾雨沉默一阵,道:“这便是陆景的字,一笔一画中皆有剑气。” 持星将军顿时反应过来,她再度仔仔细细的读了这四句文字,这才点头道:“怪不得最近陆景名头那般盛,不说其他,只说这些字,说字中的剑气,确实令人心生敬佩。 我既然前来拜访你,也许以后你应当去拜访一下那位少年先生。” 持星将军说到这里,又有些揶揄道:“这样一位天骄,若是入了南府,哪怕是对国公府来说,也是一件幸事,只是……” 南禾雨皱眉,打断他的话道:“舍鱼,自从你成了这持星将军,掌了宿玄卫,你我之间便越发生份了,为人也多了些刻薄,你在这般,我就不愿再见你了。” 南禾雨语气中颇有些无奈。 持星将军也并不生气,笑道:“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会一会玄都中的剑道天才,即便我不修剑,也要看一看诸多剑道大家酝酿出来的剑势。” 南禾雨眉头舒展,仍然一动不动的盯着陆景的字,语气中却带着些劝告:“太子与七皇子之间的事,你又何必参与太多? 你不修剑道,却要上殿前试争一争那唤雨剑,便是靠着你绝顶的修为争到了,又能如何?” 持星将军不以为然,语气带笑:“南禾雨,我要长你五六岁,还记得你幼时,总是跟在我身后,叫我一声声姐姐,一转眼十几年转瞬即逝…… 可是,你现在只记得我是持星将军,却不记得我家阿爷曾经是玄都良造,也不记得我年幼时就已然能够打铁成剑!” “我虽然不通剑道,但我对于那诞生于阳劫海的呼风、唤雨两柄刀剑,却颇感兴趣。 想要仔细看看诞生于天地自然的三品宝物,与锻造而出的三品宝物,究竟有何差别。” 南禾雨听到此处,也不愿再劝,不再开口。 持星将军却明显还想要逗弄一番南禾雨。 “今日恰好闲暇,既然你不愿让我看一看你的剑气,那我就去找你那……半途跑掉的夫婿……” 她话语未落,忽然不再继续说下去。 反而看向悬崖一侧云雾镣绕之处。 南禾雨也是有所觉,同样如此。 不过几息时间,南禾雨和持星将军对视一眼。 只见持星将军伸出一根指头,指点虚空。 持星将军以群星阵法成名于世,三颗星辰虚影萦绕,光芒彼此连接,遮掩虚无,完全掩盖住她们的气息。 又过去短短几个瞬间。 南禾雨、持星将军站在悬崖边上远远眺望。 若是旁人,在这风雪中,在诸多山峰中的云海中,必然看不出什么。 可在这两位强者却清楚的看到,就在不远处。 一面佛旗铺展开来,虚空隐隐有趣,倏忽之间,又有一位赤着脚的比丘聚集元气,脚踏虚空,就此走来。 “竟然是一位神火虚境修士。” 持星将军迷着眼睛:“我方才还不曾见他,就已经感觉到一抹微弱杀气,这神秘比丘……似乎是来杀人的。” 南禾雨露出认同之色,道:“还有一面隐佛旗……这比丘正掩住身形,上下穿梭,看这周遭是否有生灵。” 持星将军背负双手,白色面具上那些星光竟然在缓缓流动:“太玄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不知隐藏着多少龌龊。 不过……神火虚境修士已然是强者,这等修行者前来杀人,要杀的不知是何人。” 南禾雨、持星将军二人就这般注视着远处。 而那比丘也从未想过,角神山最为僻静,甚至没有多少妖兽盘踞的所在,竟然还藏着两位在太玄京中赫赫有名的女子。 时间足足过去两刻钟。 南禾雨忽然间神色一变,望向山谷下的某处,持星将军也同样如此。 却见风雨中,一道日月流光急速而来,又落在一座矮小山丘。 二人看去。 方才那流光,却是一道剑光。 一位少年从那剑光中走下,丰姿玉立,躯体若华茂春松,面容俊美绝伦。 与此同时,他随意站在雪中,自有一股难言的气质流淌出来,仿佛这风雪、诸多耸立的山峰,乃至着广大的角神山,山中的一切都成为了这少年的陪衬。 神玉为骨……大约便是如此。 “这少年可真是出彩……”持星将军毫不掩饰,这般称赞了一句,旋即又有些疑惑:“这少年不知是哪里人,他从角神山那一端前往太玄京,应当是要入城的……也不知那享誉盛名的真武山帝子、北秦公子……是否也有这般出众。” 南禾雨见到持星将军的眼神,一动不动的落在那少年身上,心中叹了口气。 “你自小的毛病,至今也不曾改。”南禾雨开口。 持星将军却浑不在意:“美好的事物人人喜欢,我就偏爱这些俊美少年郎,只是远观欣赏而已,又算得了什么毛病? 南禾雨,你难道不觉得这少年确实俊美,而且还养了一身难言的气质?” 南禾雨原本还想要介绍一番,告诉持星将军,这少年就是她们提及的书楼先生陆景。 可又因为持星将军的话,南禾雨心中莫名烦躁起来,也不愿再多说。 她眉眼中,倒是多了些疑惑。 “都不用猜测什么,那带着隐佛旗的比丘,就是冲着这少年而来。 这少年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持星将军看着已然化作流光,落入陆景手中的黑色木剑,轻声开口。 南禾雨不曾思索什么,心念一动,千秀水顿时出鞘,数百道如若荡漾水波一般的剑光,悬浮在南禾雨身后。 持星将军看到南禾雨的举动,不由皱了皱眉头:“此事不知是哪些势力倾轧,你要贸然插手?” 此时,那三道星光萦绕在冰峰周遭,不曾有人感知到南禾雨的剑气。 南禾雨一语不发,只是远远注视着远处的少年。 也正在此时。 远处那少年轻声开口。 而那点燃了一重神火的神火虚境比丘也已经现身,朝那少年行礼。 紧接着便是佛旗萦绕,隔绝其中的元气波动,神通运转! 持星将军修持一道星目神通,看得真真切切,却也已经感知不到佛旗这眼下的元气波动。 南禾雨不曾修行这等神眸神通,元神聚集元气,疯狂加持在眼眸中,也只能看个真真切切。 “陆景?” 此时的持星将军,已经听到那少年与大至比丘的几句交谈,神色都不免有些愕然。 “这少年就是陆景?” 她神念闪动:“细想起来,倒是和我听闻的特征俱都吻合,只因他自外而来,我不曾猜到陆景身上。” “不过……他元神上为何有这般多的裂缝,看似已然元神大亏,离死不远,可绽放出来的光彩却能这般璀璨,元气也这般雄浑。” 不仅是持星将军,南禾雨眼中也满是疑惑。 “怪不得你要出手。” 持星将军看向南禾雨,神念流动:“这陆景的运气倒是不错,若非你我二人在此,一尊神火修士截杀他,他就算是有十条命,也要死在这里。” 南禾雨并不搭话,只是朝前走出一步。 持星将军脸上面具,那星点光芒流转。 二人便要就此出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 南禾雨、持星将军二人元神上燃起的神火微微一敛,神色中更流露出一丝……骇然! 二人不再继续向前,而是继续看向远处! —— 神火境界,乃是元神第六境。 可这一种境界,却要比之前的五重境界还要更加漫长,同样也更加强盛。 而当着大至比丘,站在虚无中,以佛旗锁住虚空,手中那佛珠上,燃烧起澎湃神火。 难以想象的压力,便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身躯变得无比沉重…… 森严杀意就好像一缕缕刀光,铺天盖地的神火,夹杂一道佛祖神通,如若在陆景耳畔大喝。 “愿先生不入无间地狱!” “愿先生不入无间地狱!” “愿先生不入无间地狱!” …… 一道道扭曲的声音,就仿若得道高僧正在陆景耳畔弘扬佛法。 佛法映照,陆景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周遭,都变为了无尽深渊,深渊中天地昏暗,妖孽放肆。 而他……则成为妖孽的一员! 仅仅一瞬。 陆景元神就已然被浩浩荡荡的神火压制,他的元神倘若被就此镇压,真宫都在不断崩塌。 “愿我不入无间地狱。” 陆景元神轻声呢喃,持剑的手都在不断颤动。 此时时间仅仅过去短暂的一瞬。 天空中的大至比丘口中诵念佛经,一只手掐着念珠,另一只手这轻轻压下! “大千佛印!” 轰! 爆裂的佛光从他手上暴射而出,大至比丘身后可见一尊怒目佛陀若隐若现,同样探出手掌,朝着陆景压制而去。 这一尊神火虚境的佛门修士,一出手便是神火燃烧,全力杀伐,一出手就是萦绕在自身真宫、神火中的所有元气。 他要于瞬间杀陆景! 不让陆景,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而事实仿佛也正是如此。 陆景被那难以想象其威能的神火,压制元神。 霸道元神便如同镇压黑暗深渊中的妖魔一般,完完全全镇压了陆景的元神。 而那大千佛印横压而去,风雪消融,气魄鼎盛到了极致。 这佛印一旦落在陆景身上,只消刹那…… 陆景便是一个尸骨无存。 可此时此刻的陆景却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被大至比丘摄住心神! 风雪咆哮。 神通映照来洗。 而那大至比丘一道佛印击出,便就此不再去看陆景一眼,双手合十,口诵…… “阿弥陀佛!” 语气中充满惋惜,却也仿若是在超度亡者。 山岳轰鸣,风雪四起,遮掩了陆景的身影。 而当大至比丘自觉万无一失之时。 却只见…… 那风雪弥漫处,一道雪白剑光飞扬而起,风驰电掣,璀璨无双! 那剑光澄澈便如同琉璃,长达数十丈! 其中有雷霆交织,如若真龙起伏,蟒蛇吞雷。 这剑光足以撼动山岳,宛若白虹,瞬息间便吞噬了飞扬而起的雪花。 雪花纷纷扬扬。 显露出陆景的身影。 此刻陆景元神之后,隐约可见一尊大明王焱天大圣盘做虚无,低声诵念经文。 经文过处,大明王躯体变得高大庞然,经文诵念之音所过之处,深渊、超度佛音俱都在转瞬间,从陆景脑海中消失。 而方才那一道剑气,便轻而易举的斩开云雾,斩在大千佛印之上。 大千佛印猛然一震。 而姿容可称无瑕的陆景心中轻声低语:“四先生,你这一道剑光,用来斩去携着恶念而来的假比丘,可好?” ——这一位化真真宫境界的年轻剑客再度持剑… 轻挥! 一时间,风起云涌! 陆景手中玄檀木剑爆发出大璀璨。 一道光明正大,如若日月一般辉煌的剑气,就此破开虚空,如若琉璃一般洁白无瑕,又如同银河一般铺展而去。 一种正气到极致的剑光,凌霄而上…… 如若江河入海! 若气冲斗牛! 方才行礼的大至比丘,依然直立起身,还来不及惊讶。 那可怕劲气照耀的这天地炽白一片。 “这是什么剑气……” 大至比丘神念闪动,眼眸猛然圆睁。 “剑气落身,比丘必将身死!” 大至比丘神念涌动,映照虚空,原本蛰伏在虚无中的一尊肉躯傀儡,眼目中突然亮起凶光。 虚空扭曲之间,一尊戮傀儡破云而出,直直落在大至比丘身前。 这戮傀儡气血同样辉煌,隐隐约约间,身后竟然有一重神相浮现,爆裂的气血、冲天的劲气,周身毛孔间隐隐可见星光,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每一滴都充满生机,也蕴含无限的力量。 戮傀儡身高足有一丈有余。 他面色铁青,眼中毫无一丝一毫情感可言,大手挥动而下,就要砸在那琉璃一般的剑光! 剑光闪动。 陆景持剑向前,轻声道:“濯耀罗!” 便如同天空中炸开一道雷霆,一尊三眼石人雕像迎空而去,转眼间变如此庞大。 濯耀罗身上同样闪耀光彩,灼灼其辉。 这尊三眼石人显出真身,朝着那戮傀儡一拳轰去! 石人躯体就好是有山岳耸动,天上黑云,都被澎湃的劲气完全吹散。 如潮的元气,化作卷积的漩涡,却又被佛旗遮掩波动。 可此刻的濯耀罗,就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天神,身躯高大到了极致,朝着下方戮傀儡,狠狠的一拳轰去。 戮傀儡右手抓向陆景斩出的剑气,左手成掌,面容僵硬间硬拼濯耀罗那撼天动地的一圈。 山岳轰鸣。 戮傀儡、濯耀罗这两位神相强者就此碰撞,难以想象的气血就好像无数条大河冲击而过,又如雷云,烈烈生辉! 咔嚓! 濯耀罗一拳落下,就好似虚空生爆雷,戮傀儡周身气血猛然一滞。 哧! 而此刻,四先生残留在玄檀木剑中的琉璃剑气,带着光明与辉煌,斩在戮傀儡身侧。 剑光似乎有灵,撕裂戮傀儡皮肤,就瞬息粉碎那一处皮肉,斩在了戮傀儡身躯之后的大至比丘。 “这等宏大剑意,绝不可硬扛!” 大至比丘双手合十,天地间诸多元气滚滚而来,凝聚成为一面五色佛山。 五色佛山气势绝鼎,拦住琉璃剑气。 铿! 剑气拂过,五色佛山硬生生被那琉璃剑气穿透,散为弥漫的元气。 大至比丘仍然在急速后退,转眼间,却看到身旁不知何时…… 竟然多出一尊佛光萦绕的……金刚法身。 梵日金刚法身足有三丈有余,挥动大拳,打在大至比丘身侧。 大至比丘神念微动,神火燃烧,一瞬间那金刚法身就被燃烧殆尽。 “拦住你瞬间,已经足够。” 陆景面无表情,一步步向前。 而因为那梵日法身瞬间的阻拦,琉璃剑光已穿越重重距离,直直落在大至比丘身躯上! 锵。 仅仅一剑,剑光绽放,剑气四溅! 剑意匆匆,直掠! “不!” 大至比丘感知到难以承受的疼痛来临,剑气直入他的元神。 竟然在短短刹那,就已经斩去了他元神上的神火。 一重神火熄灭。 大至比丘元神萎靡,他面色狰狞,仿若痛到了极致。 而那琉璃剑光面对一尊神相第一相的戮傀儡阻拦,面对一尊神火修士的诸多神通,即便消耗量多,却依然斩去了大至比丘元神神火! 冰峰前。 持星将军皱眉:“竟有一尊戮傀儡隐藏,若非戮傀儡是死物,你我二人只怕早已被他看穿。 而且……陆景方才那道剑气……委实太过骇人听闻,即便并非他自己的剑气,可以他的修为竟然能沟通、掌控这等剑光!” 南禾雨仍然沉浸在那如若琉璃光晕一般,照耀这一处天地的剑光。 “我已修成神火,却也并不敢称能够这般轻易的催动这道神秘剑光……” 南禾雨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那走在雪中的少年。 持星将军却笑出声来,身上有元气涌动,面具上又有星光浮现。 南禾雨挑眉,问道:“你想干什么?” 持星将军有些奇怪的看了南禾雨一眼,道:“方才你已经决定出手,此时不出手救陆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如同琉璃一般的辉煌剑气,因为有那一尊神相戮傀儡阻拦,虽斩去了比丘的神火,可他依然是神火修士,哪怕没了神火,也有厚重元气,比起寻常化真巅峰还要更强。” 我们不出手,陆景元神有伤,又远远未曾登临化真巅峰,他岂不是要被打死?” 南禾雨一动不动,摇头道:“陆景……也许能胜过他,我们不需前去做这么一遭人情。” 持星将军一愣,问道:“你知道陆景,还有其他强者剑气?” 南禾雨摇头:“也许靠他的剑气,就已经足够了。” 持星将军又望向陆景:“他虽然是不世出的天骄,可想胜这尊比丘……” 她话语未落。 原本行走在雪中的陆景,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中无星无月,大日都被厚重的云雾遮掩。 可陆景却分明看到天空中有一颗斗星高照,其上有星官降下天命,无形星光照耀在他的身上。 须臾之间。 陆景身躯被一道元气裹挟,悬空而起。 他一步一步向前。 脚底下,就有一朵朵元气莲花盛开,拖住他的身躯。 玄檀木剑在陆景身旁轻鸣,化作流光肆意飞舞。 他步步生莲,脚落在元气莲花时,尚且有元气呼啸之音。 呼…… 一连八步。 八种音节炸响在那大至比丘耳畔! 叩神八音侵袭空中大至比丘真宫中的元神。 玄妙神通之下,他的元神不由微微一颤。 一颤之间。 陆景心念一动,玄檀木剑瞬时间爆发出烈日般的光辉,化为一道流光,刺向大至比丘握着佛珠的右手。 “施主,你也动了杀心。” 大至比丘强忍疼痛,眼眸中佛光闪动,充斥慈悲之意,元神却浮现在脑后,愤怒无比,朝陆景道:“杀!” 杀字一出! 滚滚元气,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先是化为佛光,又化作一根根光针,迎向陆景玄檀木剑。 陆景端坐于真宫中的元神转瞬间便已经凝聚印决,其中厚重的元气源源不断的流转出来,化作一道道风雷。 风雷如同大网,网住了天地,也网住那些光针。 而陆景仍然在前行。 梵日法身被他凝聚于身前,远远一指。 “敕令!” 陆景神念闪烁,便已掌控梵日法身,踏云而行,奔行于天地,朝着大至比丘而去。 大至比丘元神轻轻一吹,吹来一阵炼狱狂风,拦住梵日法身的去路。 梵日法身速度缓慢下来,向前开路。 而陆景则一路踏莲花而行。 扶光剑气惊鸿一瞥,斩碎周遭诸多佛针! 玄妙的剑意无穷无尽,又有悲悯人间之意。 远处的持星将军不由深深吸气,看了一眼南禾雨。 南禾雨目不转睛。 扶光剑气汹涌而至! 大至比丘咬牙,手中佛珠那根线断去,一百零八颗佛珠悬空,护持大至比丘真身。 扶光剑气碰撞…… 与那一百零八颗佛珠一同爆碎! 此刻陆景展露元神。 大至比丘能够清楚的看到,陆景真宫境界,元神竟然有三丈高大,冲天的元气萦绕在他的真宫中,令他这位佛门中人都不寒而栗。 “真宫境界……便养出了这等元神!” 大至比丘心有所感,却见陆景一人踏步前来,距离他不过一丈。 梵日法身已然自上而下,朝他一脚踩下。 大至比丘轻弹眉心,真宫中猛然照耀光明,他的眉心处也有一滴鲜血浮现出来。 鲜血化作血色光芒,完全笼罩大至比丘全身上下。 远处南禾雨仿佛见过这等鲜血法器,低声道:“这是高僧精血,只需诵念高僧佛法,精血宝光就能隔绝元气,也能隔绝些许气血,以此护持诵经者的元神、肉身。” 持星将军明白过来:“这比丘是想要以此精血拖延时间,恢复些许神火……” 她话语未落。 却见到已然近身的陆景,再也不曾动用丝毫元气。 他朝前探手,手中却多了一把长刀。 南禾雨面色顿变:“雪虎兄长的……饮雪刀?” 此刻陆景已经踏入大至比丘七步以内。 他倒拖饮雪刀,朝前再走数步。 重达三百斤的饮雪刀被他轻而易举拿起来。 正在诵念佛法的大至比丘心中警兆顿生。 他猛然抬头。 却见陆景面无表情,双手持刀…… 雄浑气血带起狂暴的劲气,疯狂涌入饮雪刀中。 长刀一时之间重越万斤。 陆景挥下。 “愿比丘不入无间地狱。” 饮雪刀斩落! 冲天气血斩碎那金色光芒,落在双目圆睁的大至比丘躯体上…… 热血溅起。 一尊神火修士,就此而亡! 没有了掌控者。 天上的佛旗顿时失去光辉,从天上坠落下来。 此刻两位神相争斗,如若风暴乱流一般的气血波动,瞬间惊动了远出太玄京中许多强者。 一时之间,许许多多鼎盛强者的神念,越过了遥远距离,落在此处。 陆景神色不变,似乎未曾感知到那些神念。 他上前走出几步,拖起大至比丘的尸体,不理会自太玄京而来的,前来镇压那戮傀儡的一道道神通,朝着太玄京而去。 “陆景……要做什么?” 南禾雨看着陆景拖尸而行,心中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持星将军也看着神色风轻云淡,眼中也毫无怒气的陆景。 “有人想要杀他,他想要拖着尸体前往太玄京,让大人们为他主持公道?” 持星将军这般猜测,旋即又摇头道:“没有证据,无人会承认,大人们只怕也做不了主。” 南禾雨突兀间陆景之前种种举动,下意识道:“也许……陆景不需大人们为他做主。” ps:突然想起来好久没求月票了,求波月票呀 还有就是作者看到很多读者在后台反映,说是订阅太贵,这个实际上是网站统一价,按照字数收费,作者君单章贵,是因为单章字数多,作者是定不了价的哦 推荐一本朋友的书,《我有一张熟练度面板》,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第151章 正气镇杀伐!(第一更) 第151章 正气镇杀伐!(第一更) 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夜。 太玄京中央繁华街头上,依然有许多玄都百姓来来往往。 如星罗点缀般的酒肆建筑,依然闪耀着灯红酒绿。 裴音归正坐在墙头,抬眼望着云深雾中的天空,无月无星就显得越发黑暗,可不知为何,她却极喜欢这样的夜晚。 尤其是在静谧的空山巷,在过往逃难的许多岁月里,这等夜晚显得弥足珍贵,而今她的生活虽然平静了许多,却也依然埋藏着不安与……冲击着她心窍的杀念。 正因如此,无论是吹拂而过的寒风,还是悄无声息的空山巷,亦或者孕育了黑暗的天空,都让裴音归难得平静。 “第二百七十六天。” 裴音归眼眸平静,两条修长的双腿落在墙头随意晃动,长发飘动间令这一位逃亡的公主,显得越发清冷。 她认认真真望着天空许久,又低头看向手中一本古籍。 古籍泛黄,其上的文字墨迹都有些晕染开来,明显已经十分古老了。 “落梅……广寒……宫阙……” 裴音归艰难地读着古籍上的文字,这些字在她眼中显得十分陌生。 其中许多字形和大伏文字相比,更加复杂许多,因为这是齐国文字。 早在八百年之前,天下大多数所在曾经被一座古老的王朝一统。 这座古老王朝名为“太梧”,自这王朝之后,天下绝大多数所在书同文、车同轨,度量尺也被就此统一,太梧文流传于天下间。 后来也许是因为天灾,又也许是因为人祸,这一座统一天下的古老王朝开始分崩离析。 诸侯作乱,分割天下,不知有多少国度诞生而又消亡。 文明也就此生异,各国文化最开始有了细微的差别,后来这等差别逐渐变大,风俗、习惯尤为甚之。 其文字的变化反而最小些。 就比如齐国读书人能够看懂绝大多数大伏文字,反之也是如此。 后来,大伏建国之初,与周遭各国来往密切,更多大伏文明、大伏文字都被传入齐国、东河国、安槐国……乃至那些已经被其他强国吞并的弱小国度中。 也正因如此,裴音归和含采一生都不曾踏入大伏疆域以内,如今来了这太玄京却也能与人交流,甚至稍加注意,口音也可被掩饰一二。 可问题在于…… 裴音归在齐国深宫,在那一座终年寒冷的宫阙中,从来未曾学过文字,一如她的母妃。 就连她这一身修为,都是由她母妃口头教授。 在这等原因下,裴音归只觉得自己手中这本珍贵非常,甚至曾被那个疯子视若珍宝的古籍……却这般晦涩难懂。 她揣测了一阵古籍中一个词语的意思,最终却无奈叹了口气,手腕翻动间,古籍已经消失不见。 “想要杀他……我的修为还远远不够。” “总要想办法学会这古籍上记载的神通才是。” 裴音归侧头仔细想着,她曾经也想将古籍上的文字单独拆开,再请人教授。 可因为那典籍上许多词语都晦涩难懂,字词排列下,因为是修行法门,又有许多歧义,还需通篇结合来看。 若只知单独字意或词意,贸然修炼,难免会练出什么差池来。 裴音归想到这里,眼神突兀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邻居家。 那座小院中,只有主屋燃着一盏残灯。 从了窗花中,隐约可见那貌美的少女,正在认认真真练字。 “若是青玥姑娘也懂修行,也懂修行术语,倒是可以央她来教我。” 裴音归皱着眉头,只觉得世间许多事,实在是太无奈了。 自己一身修为,手中那把名为广寒宫的名弓不知夺了多少追兵的性命,如今宝物在手,却无法看懂。 “也许……” 她看着邻家小院,想起那位神玉如骨的少年来,又想起他写下的那封檄文,想起那一日偶遇之下,他从善堂中走出去,眼中的冷漠以及深藏着的怒意。 那一日,裴音归和含采都只认为当时的陆景只是兴趣不佳,却不曾想不过短短时间,那位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笑意的年轻先生,就持剑而去,不惜已被关押为代价,杀人那沽名钓誉之辈。 就一如……逃出宫中的自己一般。 “若是陆景先生……我这本典籍交给他,倒也不必担忧许多。” 裴音归正在思索。 忽然间,她却感知到虚空中猛然多了许多神念。 这些神念大多数都来自于太玄京中央,有些神念强大,有些神念则还有些稚嫩。 可这诸多神念却俱都流向虚空。 裴音归心生疑惑,又转过头去看了看太玄京某一处所在,抬眼间,眼中突然有雷芒闪动,躯体中又震动出一重重先天气血,澎湃精神融入她眼中。 她也望向天空。 却见云雾深处,一道炽热剑气闪耀着虹光,拖着长长的尾芒,直射而去,游走在天空中。 “陆景先生……” 裴音归轻掠额间的长发,注目看去,却看到她这位始终温和的邻居,手中却拖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已然没有了头颅,鲜血不断洒下,又被寒风吹去。 陆景身上却一尘不染,就这般站在那玄色长剑上,一路朝中央飞去。 “那尸体……是神火境修士的尸体?” 裴音归先天月瞳捕捉到僧侣尸体中,闪烁萦绕的微弱元气波动,忽然有些惊讶起来…… 长剑上,陆景站得笔直,却面无表情。 锋锐的剑光落于天地,引来诸多神念窥探,陆景却毫不理会,逐渐远去。 裴音归身在空山巷中,看不得太远,她思索一番,心中却忽然生出些兴趣来。 于是,裴音归拇指摩擦手上的戒指,不过瞬间,一把月色大弓出现在她手中,继而被她轻轻拉动弓弦。 这把名为广寒宫的月色大弓就被裴音归轻而易举的拉开,其中元气酝酿,又融合裴音归躯体中的先天气血,化作一只月箭。 哧! 月箭飞出,竟然悄无声息的隐入虚空中,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裴音归射出一箭,闭起眼眸。 那月箭飞入虚空,远远跟在陆景身后。 陆景剑光闪动,逐渐来临太玄京中央,已然有数道神念落入他的脑海。 这是神念来自于玄衣卫,勒令他不得在玄都中央驾驭剑光。 若是常人,只怕已然被拿下问责。 可陆景此时身份并不寻常,又有几分皇家背景,玄衣卫直属太玄宫,自然也要给这位新的皇子少师几分脸面。 陆景剑光也并未持续太久,最终只落于一条辉煌街道。 此处名为舞龙街……住着大伏许多军中将军,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玄都李家。 玄都李家六代都是大伏将军,可在少柱国李观龙起势之前,六代中最具权柄者,也不过一位五品的散将。 后来,少柱国李观龙少年时成名,二十八岁气血压真龙,闻名于世。 三十岁率领大伏舞龙军,溃灭西方妖国,斩去妖君,立下天大的功劳,被圣君亲封为少柱国,成为大伏当朝最具权势之人! 时至如今,已然过去六载岁月。 六载时光,太玄京中又添一座豪门,便是玄都李家。 陆景落在舞龙街前,黑暗中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而这少年却仿佛毫不在意。 仍然拖着那尸体,一步步朝前而去,玄檀木剑悬浮在陆景身旁,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股盛大的剑意,游荡在舞龙街上,如若烈阳一般璀璨。 南禾雨、持星将军二人也随陆景进城,悄无声息的站在一处高耸的梧桐树上。 “这陆景是要干什么?” 持星将军面具上那星星点点的光芒都有些暗淡:”这里是舞龙街,有许多将军府邸,他带着那比丘的尸体,是要去寻谁?” 南禾雨摇了摇头,腰间的千秀水感知到陆景宏盛的剑意,都不由轻轻颤动。 她不得不轻轻抚摸千秀水,让这把名剑安静下来。 裴音归透过月箭也看到这一幕。 这是她第二次感知到陆景的剑意,第一次是在空山巷中,陆景遭遇了刺杀时。 “陆景先生明明元神大损,为何剑意能够如此盛大?” 裴音归又感知到逐渐凝聚的元气…… “这是化真真宫的境界。”她越发不解于陆景如此可怕的修为进精,也越发觉得自己这个邻居,竟然这般不凡! 此时此地,不知有多少目光落于此处。 太玄宫、书楼、诸多真正的豪门大府都有强者神念流淌而来,又或者以宝物威能查知天地! 他们都想要看一看陆景……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景拖着尸体,走过一道道门庭,走向玄都李府! “陆景,此乃太玄京,你拖着一具尸体,意欲何为?” 突然间,传来一声大喝,却并无什么人影。 陆景脚步丝毫不顿,依然迈步前行,沿途几座将军府门庭大开,许多甲士从中走出,身身上气血激荡,一股股凶戮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面无表情凝视着陆景,鼎盛杀伐之气压制过来。 陆景脚步微顿,一股更加浩大的正气从他身上绽放开来。 他仍然迈步……朝着少柱国府邸而去! ps:加班晚了,还有一章,熬夜更出来,大家明天看。 至于为啥不存稿……最近防疫压力太大,都不放假,实在存不了稿呀。 第152章 腰间佩剑,心持浩然,此行负壮气! 第152章 腰间佩剑,心持浩然,此行负壮气! 蓝衫少年昂首阔步,走在这舞龙街上。 哪怕是在寒夜中,自他身上绽放出来的浩然气魄,昂扬剑意,却如同一盏明灯,熠熠生辉。 那柄玄檀木剑上的剑气,仿佛与刚强的浩然气融合,越发鼎盛,如同在四方荒野中灼灼燃烧的野草,一旦烧灼起来,就铺天盖地,无法熄灭。 临街的将军府中,那些佩刀的甲士凶戮之气四溢,若是寻常人,哪怕是一尊神火、一尊先天,面对这般多甲士冲天而起的杀伐气,元神也要如落熔炉,气血也要如坠寒渊,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这就是军伍杀伐的恐怖之处。 战阵中,手上染血的军卒铺天盖地,浩荡不绝,齐声大喝就能震碎强者的元神,就能灭去武道修士的勇武精神。 可在这一刻…… 诸多甲士就站在各个府邸前,原本见陆景来势汹汹,前往舞龙街最深处,这些军伍中人便想要以这杀伐气、军阵气,问一问陆景所谓何来!也让他莫要失礼! 可当陆景身上那浩大正气、锋锐剑意荡漾开来,这少年便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焰,只顾着熊熊燃烧,丝毫不理会他们酝酿出的杀伐风暴。 煌煌剑气甚至将这沉重的压力荡开。 陆景依然走在舞龙街上,左手依然拖着那具尸体,他腰间的玄檀木剑依然闪烁流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而十余座将军府中的甲士,就好像从威慑他的悍勇军卒,变为了站在道路两旁,夹道欢迎陆景的侍卫! 这一幕,同样落入了更多人眼中。 除却裴音归、南禾雨、持星将军。 那太玄宫东宫中,太子禹涿仙屹立于一座假山前,假山下的湖面上,倒映着陆景走在舞龙街上的景象,他眼中雷霆闪烁,英武面容上更露出些赞赏。 同为太玄宫中,竹中阙内,七皇子放下手中一本典籍,身旁一位女官在他耳畔耳语。 向来沉稳的七皇子莫名有些烦躁,四季如春的竹中阙里一道寒风吹过,竟然吹落许多竹叶。 青云街上首辅府邸、书楼修身塔,乃至于那深不可言的太先殿上……那些上位者都不约而同注视着这一幕。 “陆景年岁尚轻,却有些胆魄。” 中山侯府中,正在亲自喂养龙马的荆无双不曾转身,却已经了然舞龙街上的景象,轻声低语。 那匹身覆龙鳞,脚踩火焰,头顶长着龙角的龙马嘶鸣一声,应和它举世无双的主人。 距离舞龙街不远处的横山府中,齐国太子古辰嚣咧嘴一笑,眼神中饶有兴致,站起身来,走向一间密室。 …… “以陆景这般年岁,却能搅动太玄京风云,却能够吸引这般多的目光……让我想起年少时的中山侯,甚至让我想起许久之前,玄都佩剑白衣。”太枢阁次辅盛如舟正坐在高堂上,在他身前,有人与他道出舞龙街景象。 长宁街盛府,盛如舟感叹一声,不由看了看盛姿闺房方向,叹了一口气。 若非陆景如此出彩,也不至于这般牵动人心! 在这许多有心的注目下、在那些甲士凶威下,陆景仍然走到了玄都李家门庭前。 少柱国府邸,圣君亲赐尊荣,可以在府门上,雕刻天龙像。 天下龙属,天龙位格极高,五方龙宫中,也仅有一位中央龙君乃是天龙位格。 世人常以天龙喻大伏十三位皇子,故太子与七皇子之争,在许多人口中乃是天龙之争。 少柱国府前雕龙,雕刻的甚至是天龙,由此可见李观龙在这大伏玄都,地位何其不凡。 陆景带着尸体前来,脸上并无惶恐,守门的六位侍卫却对陆景怒目而视,腰间配刀也俱都已经出鞘。 剑拔弩张时,玄都李家府门大开,却有一道女声从中传来。 “陆景先生,这里乃是大伏少柱国府邸,你若要造访只需送上名帖便是,携尸前来,岂非太过失礼?” “今日不巧,家主带着府中诸多强者前往烛星山未曾归来,三公子、四公子也都前往褚国公府,不在府中。 今日这府里,便只有雾凰一人,不便待客……还请先生回去吧。” 此乃李家二小姐李雾凰的声音,圣君已然赐婚于她,七皇子开府之后,就要迎娶李雾凰。 她也将成为皇子正妃! 站在门前的陆景听到声音,神色不变,轻轻将手中的断头尸体一抛,那尸体落于门前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日,陆景前来送礼。” 他声音沉静,自然带着一股温厚。 玄都李府静默无语,李雾凰并不曾继续开口。 注视这一幕的南禾雨、持星将军彼此对视一眼,持星将军白星面具上的星点流动的更加缓慢了。 裴音归悄无声息悬浮在空中的月箭也亮出些许光晕。 此时此刻,这些观看此景的人们中,大多数人都不解陆景之意。 恰在此时,却又听陆景面无表情道:“陆某今日出太玄京,送故人北去,路遇歹人刺杀,言语中提及他乃是玄都李家麾下,奉命前来……杀我!” 一语击出千层浪! 玄都李家之前,六位配刀侍卫气血轰鸣而出,如滔天骇浪一般,朝着陆景压来,赤裸裸的杀意侵袭,舞龙街上便如同刮起一阵狂风。 “陆景先生,你这是……何意?” 李雾凰声音再度从那府邸中传来,变得更冷漠:“此事,还请陆景先生道一个清楚,此处乃是舞龙街,这里乃是少柱国府邸,哪怕是先生这等少年天骄,也说不得这些不清不白的话。” 李雾凰声音也同样平静,除却冷漠之外,听不出丝毫激荡怒气。 可当她这是平静的声音一出,舞龙街上的狂风立刻更加汹涌! 厚重元气、汹涌气血从舞龙街两旁一座座府邸中迸发出来,少柱国府邸依旧如若一潭深渊,却好像是一座卧龙潭。 卧龙睁目,潭边百兽顿起咆哮。 天上云雾都因为这可怕的气魄而荡漾开来,原本云雾遮罩下,无星无月。 当气魄狂风吹过,吹开云雾,一道道月光洒落下来,落在舞龙街街头,落在陆景身上。 可怕风暴、盛大气魄完全落在陆景身上,陆景脚下的青砖竟然在一刹那碎裂而去,裂缝就好像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唯独陆景元神之后,大明王焱天大圣高坐,又有同样厚重的正气弥漫开来…… 他竟然面不改色,站在这冲天威压中! 一时之间,一股难言的气氛笼罩此处,几位守门的侍卫已经朝前一步,只需李雾凰一声令下,要就运转玄功,斩落这冒犯少柱国府邸,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然而陆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处,良久之后…… 他随意一笑,道:“陆景的话还未说完,雾凰小姐又何须这般紧张?” “这舞龙街上自有许多前辈将军,又有许多功勋甲士,陆景不过区区一个后辈……诸位前辈你们只需搬出伱们的年龄、功绩来,便可压我一头。 何必以你们的气魄压我?” 陆景说话时轻描淡写,脸上也风轻云淡,仿佛呼啸的风暴、吹散云雾的气魄,俱都压他不得。 听着一位少年先生这般话语。 街道两旁数座府邸中,立刻有神通、玄功酝酿,并非仅仅展露气魄,一言不合就想要以真正的伟力镇压陆景! 陆景却丝毫不惧,左右四顾,突然道:“这舞龙街,乃是玄都舞龙街,我乃圣君清点皇子少师!乃是书楼先生!更是大伏之民! 诸位将军,这舞龙街,我可来得?” “你携尸而来,是为不敬!”有人爆喝:“陆景先生,我等都是一介武夫,不知礼数,有时脾性上来了难免冲动,你是太玄京中一等一的天才少年,又是书楼先生,何必与我等这些匹夫计较? 你……带着尸体离去便是。” 舞龙街上又是一片寂静。 陆景听闻这般话语,却仍然摇头,眼眸凝视玄都李家门庭处:“雾凰小姐不必心急,这等刺客说是玄都李府麾下,我却也有几分不信! 玄都李家与我陆景无冤无仇,又何须派人刺杀我?正因我心中有疑,才带着尸体而来。 若换做旁人,必然恨李家入骨,但我陆景却要为李家送礼,礼物就是送上这具尸体。 以李家之能,自然能查清这尸体来由,洗去贼人强加于李府之上的脏水。” “雾凰小姐,你……觉得如何?” 陆景声音洪亮,光明正大,他佩剑而立,站在这尸体之前,神玉如骨的风姿便如一杆擎天长枪,不偏不倚。 舞龙街上诸多将军府邸中迸发出来的气魄,瞬间消弭,风暴也消失不见,就好像自始至终都未曾出现过。 李府中的李雾凰沉默几息时间,终于道:“既然如此,倒是有劳陆景先生,先生愿意信我李家最好,等查清此事,自然会有人前来知会先生。” 陆景握着腰间玄檀木剑剑柄,徐徐颔首:“此事,便交由少柱国府邸,便是查得再清楚也不必知会我,不过是一桩小事,无妨。” 他说完,便径自转过身去,朝远处而去。 神火修士的刺杀,只是一桩小事? 那无头的尸体,就这般躺在李府门前,原本已经被冻住的脖颈伤口,不知为何化去寒冰,热血从中流淌出来,染红了门前的白雪。 正在这时,就站在远处槐树上的持星将军眼眸放光,脆声笑道:“陆景先生……倒是好气魄,一尊神火修士也取不得你性命。” 南禾雨神色顿变。 陆景也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看去。 隔着遥远距离,陆景看到两名女子站在槐树上,远远望着她,其中一位女子见他看过来,眼神还有些躲闪。 方才高声说话,又与他行礼的女子脸上还佩戴着星光面具。 陆景心中疑惑,朝他行礼,想了想又转身对玄都李家门庭道:“这倒是些线索,这刺杀者是一位神火一重的虚境修士。 还有一尊戮傀儡,如今只怕已然变成一团血肉,雾凰小姐不如自此入手……” 戮傀儡! 最弱的戮傀儡,都有媲美神相第一相的战力。 一尊戮傀儡,再加一尊神火修士前来刺杀。 这陆景竟然毫发无损,甚至斩了神火修士…… 无论是何势力要杀陆景先生,损失一尊戮傀儡,又损失一位神火修士,陆景却安然无恙,这种代价足以令任何一位上位者心痛。 李家府邸中,却依旧悄无声息。 而李家府邸以内,李雾凰坐在一把黑色古琴前,平静的脸色依然压不下她眉宇中的……怒意,旋即眉眼中又多了些落寞。 “让他失望了。”李雾凰摇头,不由深深闭起眼眸,又缓缓睁开,旋即眼中精光展露:“可陆景,又是如何发现这戮傀儡、神火修士与我李家有关?” 她并非蠢人,她绝不相信大至比丘会平白说出那等无智之语…… 而且,莫说是大至比丘,就连李雨师、李知云也并不知槐帮与她、与七皇子之间的关系。 舞龙街上,陆景提及线索,又转身前行。 再度走出几步,那陆景竟然又一次回头,话语中竟有些反悔之意:“雾凰小姐,陆景仔细想了想,若查清此事,还是知会我一声更好。” “能够驱策这等战力,必然是位高权重者,可陆景自问一身清白,不曾犯下恶事,也无愧于他人,哪怕是通天的人平白杀我,陆景不忿。” “少年当壮烈,不可一味谨小慎微,偶尔也要养一养胸中豪壮怒气! 等寻出此人来,烦请雾凰小姐告诉他,一尊神相第一相、一尊神火一重……还杀不得陆景,陆景腰间佩剑,心中也养了一缕浩然,真宫中孕育一尊伤重的元神,可却无惧于天下。” “陆景……等他们再来杀我!” 陆景话语至此,腰间长剑突兀间大放光明! 扶光剑气更加炽盛,浩大剑意肆意横流,壮气无比。 方才还躲闪陆景眼神的南禾雨,此刻愣愣地注视着陆景。 持星将军眯着眼睛道:“看来想杀陆景先生的,是这玄都李家,乃至李家之后的七皇子,却不知陆景先生为何这般冲动,他朝这舞龙街走一遭,岂不是告诉李家,他已然知晓了刺杀元凶?” “我知道原因。” 南禾雨若有所悟,低声对持星将军道:“便如他所言,少年负壮气,陆景腰间佩剑,心中持神!他光明正大,气魄煌煌,不愿因势大而屈,也不愿虚与委蛇…… 他要以此行,养他那如若日出扶光的剑气!” 持星将军躯体一怔,突然跳下槐树,走向独身前行的陆景。 她走到陆景身旁,笑道:“先生,此行倒是得罪了通天的门阀!” 陆景并不知来人是谁,只随意道:“万事总要抉择,有时候因此得罪几个人,做错几件事,其实没什么可怕。 一辈子活得委曲求全,战战兢兢,一辈子优柔寡断才最可怕。” 仍然站在槐树上的南禾雨原本清冷的神色一僵,脑海中似有雷霆轰鸣,久久不曾停息。 虽然晚了点,所幸没有失约,大家晚安! 第153章 星如暴雨,盛姿来访 第153章 星如暴雨,盛姿来访 槐树上,南禾雨腰间的千秀水中,一道道微弱意念被陆景养出的那扶光剑气所引动,仍然轻鸣。 若放在寻常,南禾雨或许会以手抚摸千秀水,感知这柄传天下的名剑迸发出来的道道剑意。 可此时,南禾雨就独立在那茂盛时足可遮天蔽日的槐树枝干上,脑海中仍然回荡着陆景方才的话语。 陆景那一番话说的颇为随意,称不上掷地有声,也称不上洪钟大吕,可听在南禾雨耳中却又是另一种景象。 如若云雾卷动,如若雷霆落下,又如同刹那间抬首,就看到远处乌云下已经大雨倾盆。 “得罪几个人,做几件错事并不可怕……” 南禾雨剑心隐隐颤动,其中的剑意中带出些风雨来,风波卷动,骤雨连绵。 于是……这位被称之为剑道天骄的少女,终于眼帘低垂,低下头来。 “景公子……能够感知到那冰峰中的剑气并非偶然,他的气魄之于剑道而言,本身便是锋锐而又炽热,他看到了眼前的路,就绝不会再有任何犹豫,而是一路前行。 看到妖孽便斩妖孽,看到不平便斩不平,永远身负壮气,也永不畏惧。” 南禾雨想到这里,青丝飘动,抬眼看向舞龙街尽头,看着陆景与持星将军渐行渐远,她心中的感悟突然越发深刻了。 “那一桩婚姻里,世人皆道我是难得的剑道天才,都说景公子不过是被养在府中的庶子,并无才华,即便入赘南国公府,也不配我。” “可如今……他却如同一颗星辰……不,他如同一轮烈日,正在源源不断的散发出灿烂光芒,照耀太玄京中许多人。 如今的太玄京同代之辈,又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 且不提少柱国、中山侯,哪怕是太子、七皇子、古辰嚣、持星将军等等诸多强者,都要比陆景长上许多岁。 她心思闪烁。 想起北阙龙宫那天生神龙角的龙王三太子,却又轻轻摇头。 又过瞬息,南禾雨忽然想起禹星岛上,指尖二三缕风雨剑气,曾经斩开天上神石,斩出一颗剑心种子的洛公子。 洛公子对于南禾雨有大恩,原本她不该拿洛公子与陆景比较,可此时此刻,这位国公府小姐自己都不曾察觉此事。 南禾雨思虑万千。 陆景却有些无奈的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旁,脸上还带着白色星光面具的女子。 因为面具的缘故,他看不到身旁女子的容貌,可却能够感知到身旁这位女子偶尔说话时,语气中都带着笑意。 “我叫叶舍鱼。” 白星面具下,持星将军叶舍鱼确实在笑,她毫不掩饰自己对于陆景的兴趣,道:“陆景先生,我在太玄京中已经住了许多年,虽不曾有什么大背景,却因为修行资质尚且过得去,接触过很多贵府子弟,接触过很多年少有为的人。 其中,最让我吃惊的还是陆景先生。” “叶小姐。” 陆景佩剑而行,神色和煦,话语也不失礼数:“我虽然只是化真修为,却也能感知到你身上有一重重先天气血激昂,手掌皮肤上隐约还闪过金色的光彩,叶小姐如今的修为比起我来说,还要更强上许多。” 叶舍鱼满意点头,道:“你看,我奉承你几句,伱再奉承我几句,你我之间便算是认识了,往后偶尔也可以一同钓一钓鱼。” “对了,你可喜欢钓鱼?” 叶舍鱼道:“我自幼时就喜欢钓鱼,除此之外,也颇为欣赏长相俊美的少年,我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扭捏,看到出彩少年,总要去主动认识一番。 若能约着一同钓鱼,身旁有位气质清越,风度翩翩的少年,也能养一养眼。” 饶是以陆景沉稳的性子,面对这般直接的叶舍鱼,都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应当如何回应。 叶舍鱼看着面对那般多手上染血的甲士,面色丝毫不变,此时此刻却有些窘迫的陆景,轻声一笑。 二人走出舞龙街,叶舍鱼停下脚步,对陆景道:“我虽然喜欢看龙潜凤采的少年,可却也知分寸,不喜欢死缠烂打。 景公子,今日就此作别,既然我们都在太玄京中,往后自然还能相见。” 陆景对于叶舍鱼这般直爽的性子,并不如何排斥,脸上已露出温煦笑意,朝着叶舍鱼点点头。 此时,他与叶舍鱼相对而立,看到这位直爽女子脸上的面具,脑海里突然跳出些记忆来。 他思索一番,问道:“叶小姐是宿玄军持星将军?” 叶舍鱼听到陆景认出了她的来历,反而扬起头,有些自得的点头道:“我除了这张面具、一身修为以及这道身份之外,其实并无值得称道的。 景公子听过我,自然极好。” 陆景并未多言,只是朝她轻轻颔首。 叶舍鱼朝陆景摆了摆手,又转过身去,大约走出二三步,她突然又转过身来,询问陆景:“景公子,可曾有人告诉你,你如今的风采,很像三十余年前的一个人。” “三十余年前?” 陆景摇头。 叶舍鱼语气中带着感慨:“那时我也尚未出生,后来年幼时有师长与我说过,大伏太玄京有三得意。 其一乃是太玄京繁盛如若天上仙城坠落凡间。 其二乃是太玄京有一座书楼,教化天下,夫子登天,天上修文数十载,天上仙人也要与他请教。 至于其三……” 陆景顿时反应过来,他在查阅殿前试时,三十五年前一次殿前试出了一位元神、文试双甲,又得朝中诸公躬身请教的少年,而他得此罕见的优胜之后,并不曾加官进爵,而是向崇天帝求了一袭白衣,求了佩剑权柄。 陆景之所以想要参加殿前试,就是受了三十五年前那位少年的启发。 后来,据说那位少年因为一桩事,离开了太玄京,负剑而行天下。 于是天下间,就多了一位负剑儒生。 “至于其三,便是昔日太玄京中佩剑白衣! 三十余年前,天下皆知这位白衣之名,他被称之为大伏白衣,属实令人钦佩。” “景公子,你剑气壮烈,腰佩长剑,可斩妖孽可直问显贵者……而且又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和那昔日的大伏白衣确有些相像。” 叶舍鱼前半句倒也是正常的夸赞,后半句又随了本性,开始着重于陆景的样貌。 陆景听到叶舍鱼的话,正要说些什么。 叶舍鱼却又再度摆了摆手:“不过随心之语,景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走了。” 她话语至此,并无丝毫迟疑,就此离去。 陆景望着叶舍鱼的背影,摇了摇头。 “叶舍鱼……舍鱼而取熊掌也,倒是个好名字。” 正在这时,远处一点火光乍现,落在陆景身前。 陆景探出手,小小的濯耀罗落在他的手中,濯耀罗看似十分疲倦,原本浩瀚的气血波动此刻也有些萎靡。 “谢谢你。” 陆景用手指逗弄了一番濯耀罗,笑道:“正因为有你在,在许多事上,我才能肆无忌惮。” 却不知濯耀罗是否听懂了,陆景用手指逗弄他,他便躺在陆景手掌上左右翻滚,显得颇为开心。 陆景确实从心底感谢濯耀罗。 濯耀罗是因为四先生而跟随陆景,对于陆景的请求却称得上有求必应,平日里对于陆景也极为亲近,就好像是一只石头小猫一般,除却陆景修行、读书时,偶尔还会跟在陆景身后。 “等回去了,我也为你造一处屋子,你是要大些还是小些?” 陆景将濯耀罗放在肩头,眼中还带着笑:“其实你来了院子里,是一件大好事。 青玥有了陪伴,许多时候你也能护着她和我,只是我啊……目前还帮不到你什么。” “先生……”小小濯耀罗,就好像是一个拇指般大的玩偶,坐在陆景肩上,侧着头望着陆景。 陆景仿佛听懂了,应了一声,道:“可以,明日我就寻来些木材,为你造一栋小屋,你若是喜欢那长生花,可以住在长生花下。 这样一来,家里便算是有三口人了。” “先生……”濯耀罗回应。 陆景就这般肩上坐着濯耀罗,一路朝着空山巷而去。 却不知为何,原本缓缓行路的陆景突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上并无什么异常,陆景却觉得似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多虑了?” 陆景查知到元神并无异动,也就不再多想,继续走向养鹿街。 而天空中,一道月色光芒一闪即逝。 空山巷墙头的裴音归睁开眼眸,眼中多了些敬佩之色。 “景公子就如含采所言,确实不同于常人。” 裴音归思绪闪过,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 “面对那等威压深重的甲士,景公子都能面不改色,又有一身正气如虹……” 她正这般想着。 突然小院中传来一声轻呼,裴音归眉头微皱,翻下墙去。 进了房中,却发现含采姑娘满头大汗,正坐在床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裴音归点燃烛光,坐在床头。 含采落下泪来,声音中带着哭腔:“公主……我梦见月宫中的人都死了,他们的头颅都被摆放在花园中,臭气熏天,引来许多苍蝇……” “君上就站在那花园前背着双手,欣赏着那些死人的头颅,他的眼睛一片血红,满是血丝遍布,他疯了,成了魔头。” “含采,不用怕,有我在。”裴音归轻纱飘飘,语气中带着些笃定:“你忘了吗?我也会杀人,我会杀掉所有含着恶孽的人,会杀了铸白骨宫阙的人,也会杀掉坐在宝座上的王,你……不用担心。” 含采剧烈的喘息声,逐渐平缓下来,她望着裴音归,忽然低声问道:“小姐,人死了,是什么样的?” 裴音归沉吟了许久,道:“对于许多人来说,人死了,就好像水消失在了水里。” 含采突然觉得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悲哀。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又抬头问裴音归:“小姐,我能看一眼广寒宫吗?” 裴音归拇指摩挲手上的戒指,一把月色大弓出现在她手中。 含采也抬手抚摸着这把大弓,想起那一夜,大火滔天,身前这看似娇弱的小姐,便挽开大弓,射穿了那腌臜士大夫的头颅,杀掉了他替齐渊王养出的恶鬼,斩掉了同样身着红衣的人魔。 于是,含采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旋即眼中多了些遗憾:“只是可惜了,月光清冷,广寒宫中养育着清冷的正气,却也如月光般寂寥。” 含采这般话语,不知为何让裴音归想到了那心持浩然,养了一道冲天而又炽盛剑气的陆景。 可紧接着,裴音归猛然摇了摇头。 “许多事都不可连累到其他人。”她这般想着,心思闪动间又拿出之前那本古籍。 “可若以古籍中的神通答谢陆景先生,让他教一教我字义,应当无事?” 裴音归思虑及此,似乎已经拿定主意:“至多三五日,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池,也不至于被人发现。” —— 送重安王妃北去,遇刺杀灾祸,获一道震雷九四之气。 陆景坐在房中床榻上,抬手间,手中一道酝酿雷霆的气魄正在不断流转。 “送与不送,都是吉象,奖励也都相差不多,不过,这一道震雷九四之气倒是颇为不凡。” 陆景走在前往角神山之前,因趋吉避凶命格,他早已经知晓会遭遇刺杀一事。 可是如今陆景底蕴已算深厚,手中也已经有了许多宝贝可以依仗。 在这种情况下,陆景不需再做什么安排,也不需像斩许白焰之前一般,前去书楼询问观棋先生。 他昂首前去,凭借已有的底蕴,也可消去这一道刺杀劫难。 这也是陆景这般自信的原因。 “这次趋吉避凶命格也在卦象中,透露了刺杀一事源于李府,大约是周易卦象的差别。” “大畜上九之卦,象征大吉大利,得到上天福祉,得到天降启示,知凶灾,明劫祸……这等卦象可谓是可遇而不可求。” 陆景深深吸气,眼眸中闪烁出阵阵光芒,继而又落在缠绕在手中的震雷九四之气。 九四:震遂泥。象曰:震遂泥,未光也。 震雷九四之气:可蕴于武道玄功之上,可在玄功中融入一道震雷,玄功动、震雷生。 “虽然这吉象收获就只有这道气息,可这震雷九四之气却殊为不俗,武道玄功携带震雷,震雷轰鸣,不仅战力提升巨大,而且雷霆天生便十分神异,对于元神、邪魔、鬼怪而言,天生便有威慑力。” “据说大伏冠军大将军拳如春雷,一拳挥出便如春雷炸响,许多高他一两重境界的元神修士,与他正面对垒,尚且只能退避,根本不敢撄其锋芒。” 陆景满意点头。 他自然不会奢望凭借这么一道震雷九四之气就能够媲美冠军大将军的拳意,可毋庸置疑的是,有此玄气,他的武道战力也能提高许多。 “这一道震雷九四之气,可以融入于五段真玄掌。” 陆景心中打算了许久,又闭目调息,修行大雪山真玄功。 他尚且不曾参透自九神莲中得来的九神持玄法。 陆景也并不打算以命格元气提升“参悟”命格的等级。 原因在于修行九神持玄法,最低都需要雪山境界。 哪怕陆景已经完全参透了九神持玄的入门法门,也根本无法修行。 与其如此,还不如且先存下命格元气,因为他要以命格元气提升明黄命格匹夫之怒的等级。 匹夫之怒虽然只是明黄命格,可在实战中却能起到极大的作用。 就比如此次对战那大至比丘,他以饮雪刀斩杀大至比丘,那挥出的一刀看似没有任何玄功加持,所依靠的仅仅只是自身的气血,以及恐怖的劲力。 可实际上,以陆景本身的力量,根本无法一刀斩灭大智菩萨的护体精血。 真正起作用的,乃是匹夫之怒命格下,瞬息激增的气血、劲气。 “这饮雪刀倒是起了大作用。” 陆景想起被夺了刀的南雪虎,又想起当时随意所为,竟然起了大用,嘴角不由流露出些笑容来。 他起了兴致,探索间,蕴空纹里的饮雪刀就出现在他的手中。 饮雪刀出鞘。 银白色刀身映照出陆景的面容,镜面般的刀锋上,竟然隐隐刮起一阵冷风。 寒光刺骨,刀锋慑人。 “确实是一把好刀,不愧是五品名刀,单论兵器锋锐,论及增幅幅度,晋升到六品的玄檀木剑,远远不如饮雪刀。” “只是,这终究是一把武道宝物,重达三百斤,气血加成也远比元气加成更高,长刀的精神也与剑道并不匹配,否则倒是可以用来御剑。” 陆景思绪及此,心中突生想法。 他心绪微动,鹿山观神玉就出现在他的手中,一道神念徐徐流淌,沟通鹿山观神玉,看向饮雪刀。 须臾之间,陆景便看到一阵刺目光芒,从那饮雪刀中升腾而起。 紧接着,诸多信息流转,落入陆景脑海中。 饮雪刀 知一:西域姑墨国,有善于铸造者取得天山顶峰之雪,取天山地脉之铁,铸造此刀。 知二:后被落于姑墨国名将车巨离手中,车巨离一生练刀。 知三:车巨离战死,其刀意精神融于其中…… 陆景心思微动,隐约间还可看到一道景象,悬空在饮雪刀上方。 却见一位模糊人影,手持饮雪刀立于千军之前,寒光刀意迸发出重重气血,重越万斤,一刀压之,便重若巨石。 那模糊人影就此舞刀,十二式刀法却可千变万化,时而迅猛,时而回防,时而有劈山之势,时而可力敌千军! 陆景眉头微微跳动,出神地看着这一套刀法。 “这套刀法中,竟有武道精神融于其中,这是先天之势,刀意精神。” 武道先天,不仅气血先天,同样也可孕育武道精神于一招一式、一刀一剑中! 武道先天对应元神神火。 登临先天境界,便也称得上真正的武道强者。 先天九重,一重境界一重天,所靠的不仅是先天气血的充盈,也有武道精神的炽烈、厚重。 “登天山……饮雪刀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套刀法。” 陆景眼神中光芒闪烁,举刀! —— 横山府,一间黑暗密室里。 痛苦的喘息声、扑鼻的血腥气,弥漫在其中。 古辰嚣手持一柄剃刀,在一处桌案前,仔仔细细料理着身前的猎物。 刮肉、剔骨、剥皮……诸多动作如若行云流水一般。 桌案上的生灵直至此刻,仍然保留着意识,却只能痛苦喘息。 远处,一位身着金甲,面无表情的男子,正低头站着。 密室里,还有一位蒙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女子,正在低头抚琴。 一阵阵悠扬动听的琴声,落入仍然身着红衣,眼中血丝遍布的古辰嚣耳中。 古辰嚣似乎十分享受,每每停下手中的动作,闭目倾听琴声,偶尔还会跟着琴声的旋律,哼上几句。 “此去东南枝头红、万骨千血姹嫣红……世人以疯癫道我,而我独立云头,身披血红……” 古辰嚣吟唱至此,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放下手中的剃刀,退后几步,坐在宝座上。 他拿起身旁的美酒,痛饮几口,眼神始终落在桌案上的猎物上,眼中满是陶醉,仿佛欣赏着一件宝物。 “陆景倒是出人意料。” 古辰嚣突然开口,对那金甲将军道:“若是能剥了这等少年天骄的皮……” “太子!” 那金甲将军开口,打断古辰嚣话语:“陆景并非常人,齐国之于大伏而言,如今确实是重中之重。 大伏圣君也极为优待太子,可这里终究不是故土,又何必得罪似陆景这样的人物?” 金甲将军说话时仍然不曾抬头,仿佛对于古辰嚣极为敬重,可话语中的劝诫之意却并无任何折扣。 古辰嚣并不蠢笨,他咧开嘴一笑,摇头道:“只是旧瘾犯了,天下豪雄无数,我砍过许多人的头,也剥过许多人的皮,其中差异极大。 陆景说过与我道不同不相与谋,这等大伏的天才总有些自傲,正因如此我才想让他知晓,我也曾看过许多天才的头颅,看过他们临死前是否还能秉持自己的道。” 金甲将军正要说话。 古辰嚣却又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你不至于担心,我虽然手痒,可也明白这里并非是齐国,也并非是齐国周遭那些弱小国度。 这里是大伏太玄京,是天下最为兴盛之所! 陆景既有才能,哪怕冲撞了我,我给他三分脸面又能如何?” 金甲将军神色稍霁,似乎放下心来。 可不曾想古辰嚣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可是善与恶不两立,天下称我为恶孽太子,我也自认在这世间诸恶孽中沉沦。 太玄京中人人称颂陆景,说他是良善先生,令我颇生出了些兴趣。” “那莳花阁中的一夜,他既然自认良善,不理会我这恶孽太子的脸面,我也与他说过,太玄京虽然辽阔,可是总会相见。 正因如此……他可以不死,却要为我画一幅画。” 金甲将军沉默一番,道:“若太子喜欢画……” “我要他画!”古辰嚣面容顿时变为青紫色,双眼暴突而出,原本俊逸的面容如今却令人惊骇:“我听从君上之命,来了这太玄京,做了这质子,大伏圣君优待于我,值此北秦崛起之时,便是寻常的大伏皇子,都不可与我相提并论! 我做了这般牺牲,便只是想要一幅画,就如同我想要一张人皮、一颗人头一般,又算得了什么?” 金甲将军彻底无言,他缓缓后退,退出了这密室。 因为此时此刻,这位陪同古辰嚣许久的金甲将军已经知晓……古辰嚣疯癫之念越盛,一旦心中打定主意,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所幸太子还有几分清明,至少在这太玄京中,杀不得那大伏天骄。” 金甲将军抬起头来,面容平常,眼中却并无瞳孔,颇为奇特:“若只是一幅画……尚可。” 第二日还在夜中。 槐时宫中就已派遣了马车,前来迎接陆景入宫。 陆景刚刚走出空山巷,养鹿街空山巷口,一辆马车停在其中。 马车不远处的巷道里……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正望着天上的星辰发呆,身上红衣飘飘,眼神都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天上云雾俱都已经散去。 在冬日的寒夜里,此刻星光就如若暴雨一般,点点成辉。 陆景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开口道…… “盛姿。” 第154章 天上天关,刀气如龙 第154章 天上天关,刀气如龙 星辉洒落。 哪怕此时人在深夜,养鹿街、空山巷上都闪着微弱的光芒。 满天星辰,便如同悬空的暴雨,在某种神秘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辉。 盛姿就站在这样的星光下。 许多日不见,这位向来神采飞扬的女子,竟有些消瘦,哪怕在星光里,她眼神中也并无多少光彩。 盛姿听到陆景轻声呼唤,似乎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僵硬的转过头。 今日的陆景难得穿了一身白衣,腰间配着玄色长剑,配上他随意束在背后的黑色长发,配上深邃的眼眸,便如同黑夜中发光的玉。 盛姿看着陆景,张了张红艳欲滴的嘴唇,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陆景走到盛姿身旁,脸上露出笑容来:“这几日你没有好好吃东西?看起来竟有些消瘦了。” 盛姿两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稍稍舒展开来,她迟疑一番,望向空山巷前的马车:“若是你赶着进宫,我也可以去宫前等你,等伱结了十三皇子的课业……” “不必。”陆景朝那马车轻轻摆手,那辆皇家马车便悄无声息的前行,驶出养鹿街。 “时间其实还早,而且就是去的晚些了也无妨,十三皇子自行练一练笔墨也就是了。” “那我……送送你。”盛姿低声说着。 二人并肩行走在街上。 昨日的雪还未消去,青砖万瓦上雪花参差,陆景和盛姿便这般安静的走着。 平日里颇为温和,也懂照顾他人感受的陆景,现在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盛姿也始终低着头,只任凭寒风吹过,吹得她衣衫翩翩摆动。 他们走了许久,走过数条街道,太玄宫已然遥遥在望。 盛姿脚步越来越缓慢,仿佛惧怕太玄宫到来,她就再无流连的借口。 良久,这位平日里始终一身红衣,盛气非常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正要开口,却听到一路上也只是沉默的陆景,竟然远远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宫阙,缓缓开口。 “其实我一直想与你道歉。”陆景这般说道:“那一夜在烟雨桥下,我其实不该那般问你,我只顾虑到自己希望被人相信的心绪,却不曾想过当时跪在我剑下的,是你自小的玩伴,是你颇为信任的好友。” “若是换做我,想来我必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冲动下的一问,应该也让你心乱如麻,让你不知所措。 现在想起来,我想要索取的,同样是我无法给予的,比如不顾一切的信任,或者不顾一切的体谅。” 陆景就行走在盛姿旁边,道出这些纯粹的话语。 刚刚想要说话的盛姿,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过头,凝望着陆景那动人心魄的侧脸。 此时陆景转也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道:“你看,人心中其实都埋藏着自私,就比如我。 天下哪里又能有全美的,绝不犯错的人?” 他坦然向盛姿承认自己的不足。 盛姿不由站在原地,就这般望着陆景,眼神中终于融化了许多星光,变得晶莹而又璀璨。 “我今日前来,其实也是想向你道歉的。” 盛姿抿了抿嘴唇:“这许多事都令我心乱如麻,我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应对。 后来,我每每坐在院中总会想起那些景象,也总会想起那日我在空山巷小院中,与你说的话……” “正因这些,几日前我突然想通了。 其实很多时候,我并不需要多想些什么,既然与你说了那些话,哪怕很多事没有答案,我也只需来见你。 若你心中有气,我就与你道歉。 若你不愿见我,我就等在你每日必经的道路旁。 若你不愿与我说话,我就给你写信。” “这件事中的你我,都无对错。 既然因此事而感到辛苦,不如揭过此篇,我愿意因此道歉,也愿意因此讨好你。” 原本沉默的盛姿,突然变得大胆起来,就这般直视着陆景。 陆景面对盛姿炽热的眼神也并不躲避,他低头想了想,又抬头问道:“我其实记得,明日便是你的生辰。” 盛姿脸上的笑容越发娇美:“是啊,转眼间就二十岁了,若是其他人家,只怕早已成婚。” “不过,晚些成婚也好,就如玄都其它少爷小姐,可以多见些旁人见不到的风景,可以不必顾虑更多。 只是唯一不好的是……我还比你大上三岁。” 陆景浑不在意,主动摇头笑道:“既如此,我想来祝你的生辰,这些天我也准备了礼物,虽不算贵重,却也花了些心思。 想着若是你不愿请我,我就想着让陆漪转交。” 盛姿双颊微红,可不知为何,她眼眸也有些红了。 于是她慌忙转过身去,朝陆景摆了摆手:“既然明日还能见,你赶紧进太玄宫去吧,如果让十三皇子等了太久,难免失了礼数。” “好,明日再见。”陆景也朝着盛姿摆手,原本压积在心中的阴云,消散了不少。 早在陆府时,盛姿就助他良多,那时陆景身无长物,身份还是卑弱的庶子以及受人议论的赘婿。 哪怕是陆府中的同族,也不愿多给他些善意,就只有这位太枢阁次辅府上的小姐,第一次见面便是平等相交,毫无颐指气使。 而陆景之所以能够踏上修行的道路,也是因为盛姿。 当时虽然只是一桩交易,可盛姿当时却也不曾计较交易的得失,直言想交陆景这么一位朋友。 在真正意义上,盛姿是陆景前来这一座大伏天下,交到的第一位朋友。 也正因为如此,陆景心中也极为珍视与盛姿的感情。 二人就这般道别。 陆景向着太玄宫而去。 盛姿则朝着长宁街走去,这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时的盛姿眼里再无麻木,脸上也多了些笑意,就连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 她强忍住不去看陆景的背影,可走出数十步,盛姿终究按捺不住,撩了撩背后的长发,就这般“自然”的往身后看去。 陆景已经走到太玄宫前,守门的宫前侍卫也向陆景行礼。 修长挺立的躯体,少年英姿都让盛姿有些恍惚。 三个多月以前,谁又能知道在假山罅隙中读书的寒衣少年,能成长至此? “我的眼光不错。” 盛姿在情窦初开时的少女心绪作祟,眨着眼睛这般想着。 —— 陆景杀了一位神火修士,拖着尸体去了舞龙街这件事,很明显传到了十三皇子耳中。 今日陆景授课时,十三皇子稚嫩的眼神中,闪烁着更加崇敬的光彩,紧紧望着眼前的陆景。 直至休息时,十三皇子才兴致勃勃地询问道:“先生今年真的只有十七岁吗?” 陆景还未回答。 十三皇子兴奋的拍了拍桌子:“十七岁就能斩去一位神火修士,真是令人惊讶。” “先生,你说什么时候,我也能登临神火之境,以神火御剑,日行数千里?” 陆景望着眼前这唇红齿白,微笑时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的十三皇子,并没有多少犹豫,笑道:“你是圣君血脉,倒也不必担心太多,你的天资自然不会差,想来已经有人蕴养你的精神,熬炼你的体魄。 往后等你成人,最低都是一位神火修士。” 十三皇子兴奋点头,旋即脸上又带出些钦佩来:“论及天赋,大皇兄、七皇兄最为不凡,大皇兄年岁尚轻,就已经修持了一身神相修为,又修行了玄妙的杀生菩萨法,往后也许能够成为天府人仙…… 七皇兄平日里苦苦读书,虽然不曾如先生一般养出一腔浩然之气,可我前些日子去看他,他眼眸轻动,我却看到一重重仙境景象,就好像他重瞳中倒映着一座古老的仙人栖居之地。 我的修行天赋若能有他们的一半,就算是极好。” 陆景听到十三皇子的话,略微思索一番,继而执笔。 笔墨落于纸上,十三皇子仔细看去,竟看到那金页纸就好似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闪耀着火焰光芒,仿若要吞噬一切。 十三皇子看得出神,直至数息时间逝去,他才反应过来,继而揉了揉眼睛。 那火焰、那光芒也在顷刻间消退而去,细看之下,纸上竟然以草书写就了“猛烈”二字。 陆景此时已经放下手中的笔,将那张金页纸轻轻往前一推。 “我身为十三皇子少师,总要教授给皇子一些道理。” 陆景声音沉稳,凝望着十三皇子的眼眸道:“我上次为你写下一个‘剑’字,令你仔细观摩,你也已有所得。 今日这‘猛烈’二字,你也要时时临摹,其中的意气也许并不适合你,可皇子你闻之习之,也可多一种选择。” 十三皇子小小年龄,望着纸上的字出神,过去许久,十三皇子才站起身来,向陆景行礼,道:“还请先生教我。” 陆景随意一笑:“我修为尚浅,不过元神化真的境界,尚且教不了你高深的法门。 可我修行元神,心中始终秉持一念,那便是‘求道需猛烈’,酝酿胸中意气,养出自信的精神。” “太子、七皇子修行天赋自然惊人,这些倒是无可置疑。 可是修行之人,不可自大,却也不能以修行天赋望断往后的道路,反而当养一口吞万里的气魄,切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可自认为弱于他人。” “猛烈二字,便是此解,既要以猛烈之心求道,也要以猛烈之心进精,仰视身前高山时,万不可觉得这些高山无法翻越。” “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只猛烈求道便是……十三皇子,你觉得如何?” 十三皇子低着头,脸上沉吟,眼眸落在那纸上的字上。 他尚且年幼,国子监的先生们就已经开始教授他四书五经。 可这些先生终究不是皇子少师,只教授属于自己的课业,并不曾过多延展。 陆景这些道理,只有十岁不到的十三皇子,自然也曾在书上见过。 可当眼前的陆景亲笔写下“猛烈”二字,又仔细讲解,十三皇子凝视陆景草书笔墨,心中感触比起平日读书不知要澎湃上多少。 “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求道需猛烈,不可妄自菲薄!” 年幼的十三皇子越看那猛烈二字,越觉得心潮澎湃,越觉得自信万丈。 就好像眼前高耸万丈的山岳,也因他踏云飞天,而被他就此翻越! 他深深吸气,看向陆景,再度向陆景行礼。 “先生,您是我之少师,往后只需直呼我名便可,往后路途漫长,还请先生教我。” 经过这十几天的相处,因为陆景许多事迹,再加上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少师确有真材实料。 对于四书五经的见解往往十分独到,说话也不如其他先生那般古板,这些都让十三皇子对于陆景这位少师极为满意。 而今,区区猛烈二字,却好像有种独特的力量,令他未曾定型的心智更加坚定许多…… 十三皇子虽然年龄尚小,却也知一位合格的皇子少师对于他的成长而言,究竟有多么重要。 正因如此种种,他以皇子之身,对陆景却越发的尊敬起来。 陆景并不曾拒绝他,却也没有真就直呼其名,认真道:“炎序皇子,细细临摹这两个字,对你自然有所裨益。” 炎序皇子:“受教。” —— 陆景舞龙街一行,不过区区一日时间,就已经传遍了书楼。 所以当陆景踏着门外的白雪,走入四季如春的书楼,不知有多少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即便隔了遥远的距离,也有书楼弟子停下脚步,向陆景恭恭敬敬行礼,口中唤一声:“景先生。” 陆景一如既往的温和点头,独身漫步在书楼道路中。 绝大多数书楼弟子看到他,眼中也大多都是崇敬之色。 陆景刚入书楼时,书楼中的弟子听闻他的年纪,即便相信书楼的选择,也总会生出些迟疑。 可后来…… 这位十七岁的书楼先生在短短数月中,扬名太玄京,草书造诣自不必说,据说又在莳花夜上画龙点睛,异象顿生。 莳花夜上的真龙,就是从陆景画中飞出。 执笔画真龙,胸中竟然又养出了浩然之气,足见其学问的深厚。 又有神火修士刺杀他,他携尸而去舞龙街,面对诸多凶气滔天的将军展露凶威也毫不畏惧,毅然将那一道尸体扔在玄都李家门前。 少柱国李观龙功绩非常,自是受到许多人的敬重,绝大多数人都不曾起疑。 可书楼里也有人觉得,陆景先生是在以此行明志,是在以送礼为名,质问玄都李家…… 其中所需的胆魄,自然不必多提。 换做寻常人,光是看到玄都李家门庭上镌刻的天龙,胆气就要弱上五分,若是见到李家门前那些凶悍的武夫,哪怕是厚重如同山岳般的胆气也要见底…… 如此种种。 一时间陆景在书楼弟子中的声望,几乎达到了某种顶峰。 许多书楼弟子乃至书楼先生也都觉得,陆景也许应当入三层楼。 遍观其中典籍,看一看这世界表象下,究竟隐藏着些什么,想一想自身的道路,想一想学问的真谛。 陆景就顶着这些目光,去了翰墨书院,上完了一堂草书课,又与关长生为首的几位先生一同用过午饭,这才走出饭堂,想要回自己的房舍中。 直至他走到翰墨书院中的清池旁,却看到不远处,单臂的九先生,正吃力的清洗着一柄大刀。 那一柄大刀颇为宽大,足有一人高。 陆景仔细看去,那大刀上泛着银色的冷光,寒气逼人,可刀身却有斑斑锈迹,看起来已经陈旧、破败。 “这把刀大约就是风眠前辈口中的斩青山?” 陆景思绪轻动,朝着池边的九先生而去。 九先生一只手臂不知因何而断,他将这口大刀放在岸上,左手亲自舀出清池中的水,洒落在大刀上,手中并无他物,只是单纯以手掌摩擦,想要擦去刀上的锈迹。 陆景走到近前,却惊讶的发现——当九先生一手擦拭大刀,大刀上的锈迹就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可每当九先生拿开左手,那些锈迹便会缓缓浮现出来,一如之前那般。 “可曾吃好了?”九先生似乎察觉到身后来人是陆景,语气还是那般和煦:“院里饭堂做出的餐食,比起翰墨书院以外,还要更好吃上一些。” “吃过了,九先生,我来帮你?”陆景走到九先生身旁,未曾多想,便撩了撩衣摆,也如他一般坐在九先生身旁。 九先生摇头,有些遗憾的笑道:“我这把刀自始至终只认我,旁人动它不得。 只是这把刀却因我而腐朽,其中的刀意精神也因此而沉睡,刀身上的斑斑锈迹也是因此而来。 如今我在池水旁清洗也不过是些执念,想要洗干净刀上的锈迹,靠些凡间清水,实际上是无望的。” 陆景听这九先生的话,心中虽然好奇,却也知晓礼仪,他人之事,有时候也不能多问。 九先生倒是颇为豁达,看向身旁的陆景,笑道:“我这把刀曾经名为青山,自我故土青城山中孕育而出,后来发生了一桩事,那青城山惹了天怒,受到了上天的责罚。 而我年少时,也觉得上天有命,不可驳斥,也就以此刀斩青山,在那一桩上天劫难中,我成为了行刑者。” 九先生说话时眼中带笑,可不是为何,当这些话落入陆景的耳中,陆景却觉得九先生心中含着莫大的悲哀。 “其中应当还有些隐情,否则九先生必然不会每日描摹青山。”陆景心中暗暗思索。 果不其然,九先生说到这里微微一转,又转过身去,继续执着而又无谓的清洗着斩青山上的锈迹。 “可是后来啊,夫子告诉我,无论是天上的星辰,还是俯视人间的仙人,有时候也会犯错,有时候也会生出恶念。 我以青山斩青山,斩去我自小生活的故土,又犯下了滔天的杀念,以往锋锐的本心其实已然消亡。” “心中如若山岳般厚重的信念,也早已崩塌殆尽,正因如此,自从观棋先生救下我的性命之后,我就再也无法画青山了。” 九先生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自始至终,脸上笑意如故。 陆景沉默地听着,并不曾多说什么。 九先生忽然话锋一转道:“陆景,如今观棋先生肩头扛着你我难以想象的重担,他颇为欣赏你…… 这些,你可曾知晓?” 陆景神色微怔,继而轻轻点头。 九先生看到陆景的神色,脸上笑容更加温厚了些:“观棋先生是真正的君子,我濒死时,他将我从青山墓葬中拉了出来,夫子不在人间已然四十八年。 这四十八年时间,观棋先生始终默默扛着重担,这天下,这凡间与天上,乃至着大伏太玄都,都远不如我等见到的这般平静。 他心中有些理想,少年时也曾驳斥天下名士,想让他的理想在这凡间大地上,在凡俗而又可贵的生灵中开出花来! 可是……战乱、杀戮、野心、诸多灾祸接踵而至,将这一方天下搅得民不聊生…… 后来四先生死了,观棋先生沉默一夜,便再也不会说话,他也借此修了闭口戒,神念亦不语,直至你入了书楼。” “他也许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希望。” 九先生娓娓道来。 陆景始终沉默的听着。 他想起自己初见观棋先生时,观棋先生其实便以弟子待他。 最初他入书楼时,除了一手笔墨之外,以他的学问尚且不足以成为书楼二层楼先生。 然后……观棋先生只让他摘录典籍,养心中静气,也让他从那些典籍中读出些道理来。 如今想起来……这其实是观棋先生的用心良苦。 九先生朝他一笑:“其实没有夫子,其余几位先生都四散于天下的书楼,虽然有极厚重的底蕴,可若想实现书楼的理想,也有沉重的压力。” “可你却不必承受什么压力,一切顺其自然,如果往后你若是觉得这世间不该如此,愿意真正成为书楼的一员,自然最好。” “如果你觉得攀登高处或者闲坐钓鱼更适合你,书楼也绝不会强加什么理想在你身上。 你且只管成长,只管读遍书楼中的典籍便是,俱都无碍。 本身这一处所在,就是读书育人之地。” 他说完这句话,这才站起身来,手中斩青山依旧锈迹斑斑。 九先生单手持刀,轻轻放下。 名刀斩青山便刺入池边的泥土中,消失不见了。 陆景还在沉思,九先生也并不多说什么,正要转身,却听陆景迟疑间询问道:“书楼的理想究竟是什么?” 九先生转过身来,身上一身青衣飘飘而动,他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询问陆景:“陆景,你可知道除却少数的繁盛之地,这天下,又是怎样的天下?” 陆景摇头。 九先生脸上温和笑容逐渐收敛而去,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环顾四周,声音幽然传来…… “天上有仙人俯视人间,自以为天关洞开,天门开阖,便可定人间之事。” “地上元气浩浩荡荡,却以血脉分之,凡俗生灵不曾受半分好处,反受其累。” “四座天柱屡次断绝,天下灾祸连连,民不聊生,许多所在人相食,菜人盛行。” “繁华之地莺歌燕舞,豪盛到了极致……” “这天下有的是血泪,有的是森森白骨! 弱肉强食,从古有之,强者占据更多资源本无可厚非,可终究要给这绝大多数的生灵一条生路。 不求天下之人皆平等,可人命终究不是草芥,不能让那些俯视天下的仙人、那些天生血脉强盛,身具大野心之辈……太过轻视人命。” 九先生表情淡漠:“我今日与你所说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等你走出太玄京,等你见证天下的恶孽,等你真正看清天上与凡间,你心中也许会有答案。 到时候,你再做选择便是。” 陆景仍然在沉思。 九先生看了沉默的陆景一眼,转身而去。 可当九先生不过走出数步。 忽然间,天空中猛然响起一阵炸雷之声。 那雷声轰鸣,恐怖无比。 九先生皱起眉头,抬眼望上天空。 却见天空中,一道光芒闪耀而起,隐约间可见一座天关屹立于天穹,天关上正有仙人俯视,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那等景象,寻常人不可见。 可恰在此时,原本低着头的陆景身上,突然又有一道震雷之气肆意而出! 原本正在疑惑的的九先生,神色骤然变化…… 他低下头。 只觉地上泥土开始松动。 刹那间刀光乍现,名刀斩青山破土而出,融合陆景身上迸发出来的震雷之气…… 陆景似有所觉,他握住名刀斩青山,从中生出浩大刀意,完全笼罩陆景。 刀意恐怖无匹,陆景周身气血昂扬,同时又有雷音从陆景身上鸣响! 九先生仔细看去。 却发现此时此刻,陆景手中的斩青山上,原本的斑斑锈迹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青光闪动,刀气如龙,陆景也如刀意天龙一般! 修身塔中。 原本正望着天空的观棋先生,脸上露出些笑容来。 他看到……天上天关,已然消失了。 第155章 春雷声响动太玄 第155章 春雷声响动太玄 天上天关,便如同水中倒影,映入陆景眼中,也映入陆景脑海里。 陆景只觉得,当斩青山落入他的手中,这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朦胧。 原本将要落于他身上的目光,也在转瞬间就被隔绝。 明明此时天上还有日光洒落,可是在陆景眼里,此间的一切仿佛都变黑变暗,一切万物都看不真切了。 也恰恰是在此时。 斩青山中,一道道宏大的武道精神传递而来,仿佛过去刹那,也仿佛过去了许久。 如同山岳般沉重、高耸,直刺云端的武道精神充斥在陆景意念中。 陆景不由想起了来自于饮雪刀的那一门刀法。 登天山! 陆景并未在一夜之间完全领会登天山十二式刀法,却因为神武天才、参悟两道命格的原因,已然小有心得。 原本想要融入于五段真玄掌的震雷之气,也被他融入于这登天山的刀法中! “传天下的名刀斩青山,为何会落于我手,为何会激荡出这等玄妙的刀意精神?” 陆景心念闪动,却也及时抓住着难得的机会。 十二式登天山刀法逐渐在他脑海中闪过,一重重不断冲击他道法理念的精神,逐渐被他捕捉! “这等不凡机缘,应当牢牢抓住,刀法登天山若是能融合斩青山中的武道精神,再加那一道震雷之气,便能在真正意义上脱胎换骨,真正成为独属于我的刀法。” 陆景周身的气血,也完全被那炽热的武道精神调动起来。 斩青山争鸣作响,其上的斑斑锈迹早已消失不见。 九先生这把名刀此时此刻绽放出足以令天地深白的刀光,铺展在天空中! 刀意如龙,更如山岳。 狰狞而又沉重! 斩青山不断颤动,仿佛也带起了陆景孕育许久的那一道气血熔炉。 陆景参悟那一道武道精神,每有所得,那气血熔炉也就更加狂暴。 气血熔炉中,仿佛孕育了一座火山,即将要爆发出来。 “元气入我身!” 陆景也顿有所觉,大雪山真玄功就此运转,一道道元气被他吸纳入熔炉,熔炉火势大盛,熬炼出更多气血。 数个大雪山周天,陆景熔炉中的气血竟然变得无比凝实,几乎要化作实质,化作一道山岳雏形! “刀意、精神、熔炉、雪山、气血、元气……” 陆景紧闭眼眸。 斩青山中阵阵精神席卷而来,仿若在熬炼陆景的武道。 站在陆景前的九先生,收回了原本看向天空的目光,继而望向陆景。 当他看到陆景身上气血昂扬,近乎狂暴的气血从他躯体熔炉中迸发出来,流向四肢百骸,九先生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在担心……这般狂暴的气血增长,陆景的躯体是否可以吃下…… 也就是在此时。 从翰墨书院的门庭,走入一位身穿一身锦衣宫装,面色冷漠的女子。 这女子神色僵硬,面貌却可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身上自有一股疏离的美感。 九先生看到此女前来,也终于放下心来。 来人正是书楼十一先生。 十一先生前来,看到陆景闭着眼眸,手持斩青山,躯体中厚重的气血从他熔炉中流淌出来,改造着陆景的肉体。 陆景的皮肉筋膜变得更加坚韧,骨骼宛如极为坚硬的玄铁一般。 十一先生大概和九先生有同样的顾虑,她并不曾思索太久,探出手掌,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枚小鼎。 小鼎下一种青紫色火焰正在燃烧,旁人感觉不到温度,那小鼎却在瞬间就被烧到通红。 十一先生又轻点手指,从虚空中摘下许多药味扑鼻的宝物,放入那小鼎中…… 她似乎是在炼药。 可不过仅仅逝去十几息时间。 就站在陆景身前的九先生和十一先生突然抬头,彼此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陆景。 九先生目不转睛。 十一先生皱了皱眉头,轻轻拂袖,那正在炼丹的小鼎竟然消失不见。 因为…… 这时的陆景却好像并不曾因为那越发厚重的气血,而有丝毫不适。 他的身躯在九先生和十一先生眼中,越发的强横。 实质气血已经完全包裹住了那不断喷涌的熔炉,熔炉变得越发深邃,逐渐化为一座…… 山岳! 山岳雏形逐渐生成,原本狂暴的气血却好像猛然被冷却下来,同样疯狂涌入那山岳中。 山岳无比冰冷,却好似能够容纳海量气血。 “没想到陆景这武道天资,也可称天才。” 九先生道:“怪不得观棋先生这般看重陆景。” 十一先生默默不语,可她对眼神却也在认同九先生的话语。 原本被笼罩在一片黑暗朦胧中的陆景,也已然感知到在极短暂的时间里,自己却已经铸就了一座雪山! 武道第四境……雪山境,竟因为他与九先生的一段话,因为这把斩青山,因为那神秘的景象就此铸造而成。 雪山境界下,陆景气魄越发宏盛,他运转大雪山真玄功,重重气血肆意激荡,弥漫在他躯体中。 与此同时,天地间的元气也在不断被那种雪山吸纳,以此炼铸陆景的躯体。 “气血厚重、强盛,刀法施展出来,便也就更强。” 他依旧紧紧闭着眼眸。 参悟命格早已被触发…… “这道刀意精神太过玄妙,仅仅凭借阳橙级别的参悟命格,尚且无法领会太多。” 陆景想到这里,心念一动! 脑海中,诸多命格光晕下,一道道命格元气顿时受他敕令,白光闪烁间,先是发出璀璨光芒,又完全融入于属于参悟命格的光团中。 光团瞬间变化,迸发出一道明黄光芒来…… 信息涌动。 参悟命格变为参透命格,从阳橙提升到明黄! 只一瞬间…… 手持斩青山的陆景,仿佛看到一座矗立于天地间的青山,那青山上曾经诞生过仙人,曾经诞生过传天下的名刀。 其上流淌而出的泉水,孕育了不知多少凡俗生灵。 一阵阵代表了浩大生机的刀意,逐渐被陆景感知。 震雷之气也在瞬息间融入其中! 一种崭新的刀意精神被陆景孕育出来,昂然生机、炸响春雷完全融会…… 不远处。 关长生看到九先生、十一先生、陆景都在那池水旁,就想着上前行礼。 可是……当陆景身上酝酿出那春雷刀法之时,关长生的脚步猛然一顿,眼中顿时惊讶非常。 “九先生身上这如若震动雷霆般的刀意……倒是难得。” 关长生思虑及此,眼中不由露出惊讶之色,也不免想起自己那把曾经斩去太守头颅,最后却断在北秦的宝刀! 峥! 正在关长生追忆之时。 陆景却猛然睁眼,一阵冲天刀意从他身上跃然而出,斩在虚空中。 一道倘若其中融合了雷霆的气血,也从陆景手中的斩青山上绽放出来,落于天空中,也落在那陆景春雷般的刀意上。 于是倾刻间……刀意炸响而出! 轰隆! 刀意在斩青山中所蕴含的恐怖的武道精神加持下,直落于天穹上。 于是……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听到一阵轰鸣的雷霆之音! 藏匿在黑暗下的鬼祟,顿时胆战心惊,仿佛被雷霆所伤,剧痛到了极致! 正修行元神者,也不由这如若春雷一般的刀光照耀,所幸其中并无杀念,却也吓出他们一身冷汗! 南国公府,擅长用刀的南风眠、南雪虎俱都抬头。 南风眠眼中饶有兴致,望向书楼方向,猜测着如若春雷一般的一刀,究竟来自于何处。 南雪虎眼中却多出些崇敬来…… 除却南国公府。 太玄京中用刀者,听闻这春雷一刀,纷纷看向书楼。 “是九先生?还是东河国的关长生?又或者……” 众人猜测纷纷,有些知晓关长生来历者,也都想到这一位东河国刀圣。 可是……他们却不知…… 这春雷刀意直冲虚空而去,炸响开来,听在关长生耳中,就如若是有手中执掌雷霆的仙人落下凡间,降下一道蕴含勃勃生机的春雷,让万物苏醒,让天地知晓…… 此时已然归春! 关长生不由捋了捋自己的美髯,缓缓点头。 此时的陆景已经苏醒过来。 他先是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中已然没有半分异象。 他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斩青山。 当他的目光落在斩青山上,却发现不过短短刹那,斩青山却变的沉重无比,仿若有数十万斤! 陆景恍惚间松开手。 斩青山上立刻锈迹蔓延,坠落于地上,再度消失不见。 此刻的陆景尚且有些恍惚,望向身前的九先生,又看到九先生旁边,不知何时来了十一先生。 九先生正笑意盎然的望着他。 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十一先生嘴角都露出些僵硬的笑容,朝他轻轻颔首。 继而不等他行礼,便又转身离去了。 十一先生一向是这一番做派,来去无踪,不苟言笑。 陆景也并不觉奇怪,只是询问九先生:“方才那天上的异象……” 九先生摇头道:“不过是天上天门中有仙人走出,俯视人间,看一看他们执掌之下的这一处凡间,并无大碍。” 陆景微皱眉头,低头看向脚下的大地。 九先生语气带着些感慨,也循着陆景的目光看去:“已经过去漫长的十余载、这口刀不曾原谅我,每日以斑斑锈迹示我,却愿意褪去了锈迹,愿意被你所持。 陆景……希望你时时蕴养你今日所参悟的武道精神,不要将其荒废了。 春雷象征万物复苏,伱若能再进一步,也许也能够如大烛王一般,元神与武道精神融合,成为天下间独一无二者。” 陆景直至此刻,都有些恍惚。 可当他听到九先生的话语,思索一番,又探出一根手指。 气血流淌,那刀意精神从手指上跃然而出,一时之间,闪光的雷霆便在刹那间显现,爆裂而又……充满生机! “登天山、震雷之气、斩青山中蕴藏的武道精神融合而出的刀意……春雷一响,万物复苏…… 既如此,便名为春雷刀意。”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九先生却已经走远。 陆景原本还想询问九先生那天上异象,真的变那般简单,又见九先生已经出了翰墨书院,心中忽然也明白过来。 “九先生……好像不愿多说些什么。” 陆景轻皱眉头。 天上异象因何而显、斩青山因何而落入他手中……这其中必然有许多隐秘。 “我尚且不曾被斩青山中的武道精神笼罩时,看到天上的仙人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难道……那天上仙人在找我,斩青山这样的名刀有灵,以刀意精神笼罩我,是想要护持我?” 陆景心中猛然跳出这般想法,旋即又微微摇头。 “天上仙人为何要找我?” 陆景思绪及此,便觉得如今他所掌握的,有关于天上以及凡间的信息太少,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做出许多分析猜测。 正因如此,陆景也不愿再白费些头脑,多想些什么。 —— 修身塔第五层。 观棋先生正站在窗前,远望着天空。 九先生踏着楼梯,一步步来临第五层塔。 “斩青山你早已生出灵窍,又饮下了不知多少无辜者的血,距离超脱一品之境,其实已经不远。” 九先生声音厚重,脸上却无丝毫表情:“他们谱写下的规则,让斩青山得以看到天上云雾涌动,仙人俯视……他们又在寻找所谓的仙慧之人。” 观棋先生转过身来,无论是脸色还是眼神都难得放松了许多。 他走到桌案前,示意九先生入座。 一瓣桃花也从窗外飘飞而来,落入修身塔第五层中。 须臾之间,那桃花上有流光闪烁,十一先生的身影竟然神奇的从流光中显现出来。 观棋先生为九先生、十一先生倒茶。 “陆景本来就极为不凡,天下不凡者引起仙人觊觎又并非什么怪事,又何必奇怪?” 九先生沉默一阵,眼中多出些担忧来。 “陆景年龄尚小,可身在这太玄京中,既要面对如同天龙之争这等的漩涡,又有一座惊天的棋盘在等他,如今又有仙人先要引他入仙境…… 这对陆景而言,其实极不公平。” 十一先生沉默不语。 观棋先生想起之前每日在修身塔中持笔抄录典籍的少年,眼中也多了些柔和之色。 可他终究却也叹了一口气…… “夫子还在时,又或者其余几位先生也在大伏,这孩子的灾厄自然能少上许多,只是……无论是夫子还是其余的先生,俱都因自己的理念而奔走疾行在深渊中,一不小心,他们就要被这天下的恶念吞噬,如同四先生一般,只留下一副尸骨。” 观棋先生神念流淌,其中还夹杂着颇多无奈。 可仅仅刹那之后,他眼中又流露出些希望来,笑道:“等他再长些年岁,精进一番,若可作出选择,就可以入四层楼,执掌四先生那一柄曾数次开天关的宝剑。 到了那时……他就是四层楼的书楼先生,也许可以手持宝剑,登上天门,见一见夫子。” “在此之前……我们还要为他保驾护航,书楼秉持中立,乃是传道授业之地,可是只要不涉及崇天帝之事,也可以用其他手段。” 观棋先生眼神越发柔和,想起似乎想起了过往的事,想起了过往的人。 十一先生沉默良久,突然道:“可若是动用许多底蕴,书楼成了陆景暗中的护道人,为陆景消耗许多底蕴。 可若最终陆景并不曾踏上我们的道路,又该如何?” 九先生也望向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却随意摇头,道:“若真是如此,就算是我书楼为这天下,送了一位登天之才。 我心中其实极喜欢陆景,也极信任他。 他能为那些孩童鸣冤,心中也有些正气,相信他以后即便不愿与我们一道,有他在这凡间,也能绵延出一些良善来。” “他如今他只不过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也当有选择的权利,我等看待万事,若只有功利,若只是将万事当做交易,若我等护持陆景,就要让他听我的命令……那么想来陆景也不愿受我等护持。 而且……夫子教授我等之时,可曾要求过什么回报?” 九先生、十一先生认真想了许久,俱都站起身来,向观棋先生行礼,离去。 走到楼梯口,十一先生忽然停下脚步,对观棋先生道:“少年也需努力,莫要太过……溺爱了。” 不知为何,十一先生此时却用了溺爱一词。 观棋先生和九先生都不曾反驳,俱都轻轻点头。 —— 教阁中的陆景,还是照常放出了瑰仙中的女子,让她能透一透气。 瑰仙中的女子气色越发好了,能够吸纳的元气也越发可观。 瑰仙越来越鲜红,就如同一团赤色烈火一样,充斥着勃勃生机。 陆景还在读书,每日课业之后,直到晌午便是他读书的时间。 有仙儒命格,陆景读书,称之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也毫不夸张。 元神清明下,思绪微微一动,就可想起许多学问的源头,想起典籍中的记载。 也正因如此,陆景认真读书,元神增长也不可谓不快,学问同样如是。 “这些典籍中记载的诸多理念、诸多学问,乃至诸多凡人事迹、故事,即便是以我这后来者的目光,都颇为珍贵,对于养人气性有着莫大的帮助。” “书中自有浩然气。” 陆景读书时,总是极为认真。 那瑰仙女子正坐在桌案角落,引来诸多元气,蕴养自身躯体。 方才陆景借助斩青山挥出的那一刀,如若春雷乍响,惊天动地,让这位尚且不曾恢复修为的瑰仙大妖,都面色苍白,头痛欲裂。 原本瑰仙大妖以为,能斩出这等武道精神的人,必然是一位登临神相的武道修士。 可是当陆景迈入教阁。 他指尖还萦绕着方才残留的一道春雷刀意,瑰仙大妖瞬息之间就已经察觉了。 哪怕此时此刻,这神秘的大妖女子心中也颇有些……不信。 “这个人……太奇怪了些。” 瑰仙大妖心中不免生出这样的想法。 陆景在她眼中,确实是一个极为奇怪的人。 能够轻而易举看透她的存在,却又不因她是来历不明的妖族而对她出手,甚至愿意每日浇灌瑰仙,隔几日又被瑰仙松土,仔细照料她。 甚至……见到自己的躯体时,眼中也毫无杂念,不忘撕下些纸来,替她遮羞。 除此之外…… 眼前这看似年轻的男子,身份却有十分尊贵,上次有人来寻他,以那九神莲为礼,话语中提及太子、七皇子。 随意画下一幅画,便有剑意重重。 如今那蕴含春雷的一刀,更是让瑰仙大妖心中充满疑惑。 “这里虽然是书楼,藏龙卧虎,可也不至于随意走出一位少年来……就能斩出媲美春雷的一刀。” 瑰仙女子修长双腿在绿色纱衣下,若隐若现,她就这般坐着,望着正在读书的陆景出神。 时间过去许久,陆景读书告一段落,这才合上手中的书籍,又将那女子放入瑰仙中,微笑道别,这才出了翰墨书院,出了书楼。 马车行驶到空山巷口,却发现远处养鹿街上,此刻却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样式,陆景也曾经见过。 陆景神色不变,下了马车。 “陆景先生。”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陆景转过身去,远处马车上也下来一人。 正是李雨师。 以往每次相见,李雨师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颇为和善。 可此时,李雨师神色却颇为冷漠,就站在马车旁,远远望着陆景。 李雨师身旁,配着长刀的男子王杀熊朝陆景走来,向陆景行礼:“先生,我家公子有请。” 陆景抬眼望了李雨师一眼,李雨师依然面色冷漠继而转过身去,朝着远处的养鹿酒楼走去。 “雨师公子想要见我?” 陆景嘴角露出笑容,拍了拍那王杀熊的肩头,道:“你去告诉他,若他想要拜见我,且先派人递上名帖或者亲自前来拜访。” 李雨师脚步一滞。 王杀熊也微微一愣。 这时,陆景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入了空山巷中。 第156章 公子,挨了打,莫要说出去 第156章 公子,挨了打,莫要说出去 王杀熊望着陆景的背影,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远处的李雨师也早已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陆景,陆景依旧那般云淡风轻,行走在空山巷中,自始至终,不过只看了李雨师一眼。 李雨师手中捏着他那白玉折扇,冷眼看了陆景几息时间,这才上前几步,轻声道:“陆景,你我相识一场,我今日……请你饮酒。” 王杀熊走到路旁,低头相候,并不敢插话,心中却忽然觉得……以陆景表现出来的气性,自家的雨师公子只怕是要被拒绝了。 然而…… 出乎王杀熊意外的是,听到李雨师的呼唤,陆景却在远处停住,转过身来。 他望着李雨师,脸上露出笑容,回答道:“雨师公子曾经在养鹿街请我饮酒,我也因此吃到许多平日里未曾见过的山珍海味。 如今想起来,倒算是欠雨师公子一顿饭,今日公子想要见我,不如由陆景请你,也去这养鹿酒楼一遭?” 李雨师神色漠然,道:“不过一顿餐食,以景公子所处的位置,又何须记得这些?” “可就如伱所言,我今日确想要见一见你,既然公子有请,雨师自然应下。” 陆景既说出此语,也并不在迟疑,转身走出空山巷,向着养鹿街而去。 李雨师就背负双手,走在他身旁,手中折扇也未曾打开,抬头望着前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杀熊腰佩长刀,跟随在李雨师身后。 一路进了养鹿街,掌柜见到李雨师、陆景二人,立刻躬身迎了上来。 “三楼已然有人了?” 李雨师听到酒楼掌柜告罪话语,冷哼一声道:“将他们赶出去便是,杀熊……” 酒楼掌柜额头渗出冷汗来。 李雨师正在吩咐王杀熊。 陆景却撇了一眼李雨师的脸色,出声道:“雨师公子,这一遭既然是陆景做东,就不该由你劳心安排。 掌柜,你找个清静的雅座便是。” 酒楼掌柜连连向陆景作揖,左右环顾,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两位贵人,今日玄都艳阳高照,这酒楼之后正是鄙人的小院,院中有一座小亭,小亭中我早已升起火炉,绕火炉而坐,品茶饮酒也自有一番趣味,两位贵人觉得如何?” 李雨师并不曾开口,陆景却也不愿让酒楼掌柜为难,只点头应下。 于是掌柜亲自领着三人,一路进了小院中。 酒楼之后的小院,其实并不算雅致,因为此时正值冬日,草木早已凋敝,因维护起来太过费力,唯有的小池池水,也早已被放了出去。 可胜在昨日下过大雪,雪花落在树木、假山上,又不曾被清扫,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陆景、李雨师,就坐在火炉旁,远望着这些不曾消去的雪。 王杀熊腰佩长刀,为二人斟上养鹿酒。 “雨师公子请我山珍海味,今日由我做东,却只能请你是公子几道养鹿酒楼的名菜,只能喝上一杯并不名贵的养鹿酒。” 陆景一边笑着朝王杀熊点头,一边对李雨师说话。 李雨师面色始终冷漠,眼中隐隐蕴含着无法压抑的怒气。 王杀熊为二人斟酒,李雨师却不愿饮酒,他将酒杯放在火炉上,任凭酒水中冒出热腾腾的雾气。 陆景却毫不在意,白色衣袍与那洁白的雪花映衬,配上他如玉的姿容,竟有些相得益彰。 二人沉默。 只是李雨师脸上蕴着冲冲怒气,陆景脸上却始终带着些笑意,这便是二者的不同。 养鹿酒楼上了几道菜,陆景此时也并不愿招呼李雨师,只顾自己品尝。 盏茶时间过去。 李雨师仿佛终于按捺不住,他抬眼望着这处院落,冷声开口道:“陆景,我自问与你相交以诚,平日里见你也以礼数待你,言必称先生! 我李雨师,在这太玄京中也有些声名,便是朝中的大人们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称我一声公子。” “只是你似乎以为这是理所当然,我以诚待你,你却不曾以诚待我,竟然携尸前来我李府门庭,质问我李家!” 李雨师神色越发冷漠,望着陆景的眼神中也已然蕴着暴怒。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问一问你,陆景,你想与我李家为敌,还是已经入了太子麾下,想要以此借口,与七皇子为敌?” 陆景眯着眼睛,看着此时的李雨师,忽然轻轻一笑,问道:“雨师公子,何至于如此?” 李雨师脸色不变,依然冷漠,只是望着陆景。 陆景却拿起筷子,随意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咀嚼、吞下羊肉,这才放下筷子,娓娓说道:“雨师公子,你若想要问什么,只管问便是。 又何须装作一副无度无量、一副暴怒模样?” 李雨师眼眸仍然落在陆景身上,并不开口。 陆景却摇头笑道:“今日的雨师公子与往日不同,明知我已经与李家有嫌隙,却要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请我。 一进酒楼中便要赶人,我请你吃酒,那酒杯被放在火炉上就会要被烧红,你也不愿饮上一口。 此时,你以冷漠示我,以暴怒激我,恶人先告状,想让我心生委屈,道出我舞龙街一行的原因……” 他说到这里,轻轻弹指,一道神念携风雷,落在酒杯上,酒杯横移,移到了雨师公子身前。 “其实雨师公子不必如此,今日你不必伪装什么,只管卸下你的面具,想问陆景什么,问出来便是,陆景想要回答自然会回答,若陆景不想回答,你这等激将之法也是无用。” 低着头的王杀熊眼中闪过些异色,他不由偷眼看了一眼雨师公子。 今日他陪自家公子来此,也觉得雨师公子多有异样。 李雨师向来擅长谋算,见千般人却都是一副笑意盈盈,一副翩然公子的样貌。 今日却似乎颇有些失态。 原先王杀熊只觉得大概是陆景舞龙街之行太过失礼,向来极有风度的雨师公子心中大怒,这才失态。 可当陆景说出方才话语。 原本眼中饱含冷漠,脸上隐隐暴露的雨师公子,神色突然收敛,变得如往常一般。 此刻他脸上虽不曾有笑容,却也变得平和了许多。 坐在陆景对面的李雨师,目光终于从陆景脸上移开,落在身前的酒杯上。 他并不犹豫探索捉来酒杯,将其中早已滚沸的养鹿酒一饮而尽。 “陆景,自从你显露峥嵘,自从我与你接触,你做出了许多事,都令我出乎意料。” 李雨师开口,语气也变得平和起来,他拿过火钳,夹开火盘,亲自往火炉中添了几块炭火。 “我最初见你,只以为你是个乐于读书,沉默间胸有气象,又天资横溢的少年。” “我以为似七皇子这等人物的招揽,你绝无理由拒绝,因为你过往九年都以卑弱身份活在豪门大府中,既见过了大府豪奢,又见了出生寒微的恶处。 这样的人,抬眼见到一条直上青云的康庄大道,又不为奴才,被七皇子礼遇又如何会拒绝?” “可你却终究拒绝了我。” 李雨师说到这里,不由皱起眉头,盯着火炉中渐起的火势:“后来,你又不顾自身安危,莫名其妙间斩了许白焰。” “再后来,你遇人刺杀,却胆敢拖着尸体进舞龙街。” “实不相瞒,这一切种种都让我有些恼怒,我李雨师也曾游说许多大府相助七皇子,也曾为七皇子寻来几尊非凡修士。 可你这比我还要小上许多岁的少年,却让我猜不透。” 陆景悄无声息的听着李雨师说话,李雨师话语至此,他终于拂袖挥手,拍去空中的烟尘。 “雨师公子与我说这些,是想要与我道歉?” 陆景话语并无多少客气:“你说你因猜不透我而恼怒,我却觉得你是因无法掌控我而恼怒,你说……对吗?” 李雨师挥退想要上前倒茶的王杀熊,亲自拿起酒壶,为自己和陆景倒酒。 “这太玄京中的事情不正是如此吗?即便你力可通天,即便你天资盖世,即便你身后有着庞然府邸,即便你立下不世战功。 可终究要为人驱策,因为在你之上,还有真正站在高峰上的人。 对比刚刚脱离陆府的你,莫说是七皇子,就算是我站起身来,我的阴影也能笼罩你。 我那时想掌控你,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只是可惜,你算个异种,软硬不吃,心里又有些乱七八糟却坚定的规矩,让你暂且躲过了被我掌控的命运。” 李雨师放下酒壶,抬起酒杯,向陆景敬酒。 此时陆景却不愿喝酒了,直视着李雨师:“你想在空山巷中杀我!” 李雨师眼神闪过异色,却在瞬息间消逝,脸上也并无什么奇怪的神色。 “这消息是你从黑石堂堂主口中获知?” 李雨师嘴角露出笑容。 他并不打算否认此事,既然陆景胆敢拖着那比丘的尸体,一路前来舞龙街,心中自然已经笃定。 此时他就算不承认,也已经于事无补。 正因这样的原因,李雨师依旧风度飘然,笑道:“只是推波助澜而已,而且我绝大多数的本意,也并非是想要杀你,只是想通过这些手段,逼你就范而已。” 陆景认真点头:“可我若死在那一夜,也是符合雨师公子小部分的本意的,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天才,死了总比不受掌控更好。” 李雨师脸上笑意盎然,道:“饮酒。” 陆景想了想,却也拿起那酒杯一饮而尽。 “我今日此来,除了确定黑石堂堂主一事,还想要问一问你,你为何笃定角神山上前去截杀你的比丘以及那种戮傀儡,来自于玄都李家?” 李雨师脸上带着好奇,注视着陆景。 他心中确实有极多的疑问,这件事就连他也不知道,出了舞龙街一事后,他面见七皇子,才知晓了许多隐秘。 可是陆景却好像坚信那大至比丘就是来自于李家,甚至胆敢拖尸上门。 “或者……这是太子一脉的情报?” “不是。”陆景摇头:“我自然知道,却并不想告知雨师公子我是如何知道的。” 李雨师颇为理解,只轻轻点头,并不再询问此事,话题好像回到了最初。 “这件事确实是我错判,以为有许白焰作为遮掩,你不可能算到我。 却不曾想因为下人的失误,放脱了黑石堂堂主,千算万算,却总有一疏。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既有了风险,解决便是。” “所以陆景先生,是想要因空山巷刺杀一事与我为敌、与七皇子为敌?” “陆景先生……你因此事而入了太子麾下?” 李雨师的目光逐渐肃然起来,紧紧凝视陆景,陆景每一分的表情变化,都落入他眼中。 “我早已说了,我自始至终都不愿被卷入着天龙之争的漩涡。” 陆景叹了一口气:“可是雨师公子,你不惜步下杀局,想要引我入漩涡。” “我也早已说了,我不曾入太子麾下,你们依旧不信,不曾确定,只有怀疑的情况下,就想要杀我。” “就如方才雨师公子所言,在我之上的高耸山峰上还站着更高的人,他们想要掌控许多事,想要掌控我。 可他们却不曾想过,站在山峰上的人们总有许多选择,只需随意选便可定下低处人们的人生。 可是……站在山峰下的人,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们想要杀我,我若是不抗争,又如何对得起腰间的长剑,如何对得起我蕴养的那一道扶光剑气?” 李雨师听闻陆景的话,却并没有什么触动,又将杯中酒饮尽,这才浑不在意道:“七皇子替你搭上登天之桥,你不愿踏上此桥,不愿通往真正的山峰。 你若是最开始就站在七皇子的山峰上,哪里又有这许多灾厄?” 李雨师的话,不由让陆景微微一愣,旋即摇头,放声大笑起来! 他一身气血旺盛,大笑之象,笑声震动这座小院,将枝干上的雪花纷纷震落,露出冬日树木的破败来。 “雨师公子,你已经习惯了从上到下俯视。” 正在李雨师和王杀熊望向陆景,不只陆景因何发笑时,陆景笑声停息,语气也变得认真许多:“你太习惯站在山峰上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才会对低处的人的性命,这般漠视!” “站在高处,你可以选择往下俯视,但是我等正在最低处,却别无选择。 今日雨师公子气势汹汹,虽然以暴怒、冷漠、怒气、平和等等诸多表象掩饰,我却仍然能够看出在雨师公子眼里,哪怕是我这等天资纵横之辈,在并未成长起来之前,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威胁,所以你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 李雨师深深吸气,轻声道:“自从你拖尸先来李府门前,这件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不管你是否入太子麾下,你都是七皇子以及玄都李家的敌人。” “漩涡中,总要卷出些枯骨,才算风势汹涌,陆景……” 李雨师扬起头,眼中已然闪烁冰寒:“我知你心中有几份固执,有几分执拗。 既然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我们之间也再也没有回寰的余地。 我……指给你一条明路!” 此时此刻,李雨师眼中终于再度有冷漠之色泛起,这次冷漠中透露着万分的寒冷,也透露着阵阵杀念。 “去吧!你若想与我李家争锋,若想与七皇子为敌,便入太子麾下。 天龙之争总需獠牙,以你的天资太子必然会珍视你,必然会以礼待你,必然会替你治好你的元神伤势! 我却想要看一看,一位如若南禾雨,如若龙王三太子一般的天资纵横之辈,在未曾成长起来之前,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 也想要看一看……在这太玄京你又能活多久!” 既然已无可挽回,并不是在顾虑什么。 似玄都李家这等豪门大府的少爷,自然有几分气魄。 而且他身后还有少柱国李观龙,还有褚国公,还有许许多多鼎盛府邸……还有重瞳中映照仙境的七皇子! 一尊天才自然可贵,可当这天才已经无可挽回的站在对立一面。 他们……又何须再佯装些什么?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气魄,正是因为李雨师站在参天大树下,参天大树上每一片叶子坠落下来,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李雨师在这火炉与雪景之前,对陆景指出这样一条路! 王杀熊暗自沉默,心中却有些遗憾,他出身寒微,心中其实颇有些敬重陆景先生,之前也始终期盼着陆景先生能归于七皇子麾下,自己能与他并肩而战。 可是终究事与愿违了…… 按照如今的局面,陆景先生只怕必然会站在七皇子对面,必然会入太子麾下。 可是……当他思绪闪动。 沉默了几息时间的陆景,却皱起眉头来。 “为何你们都觉得,就只有那些站在高峰上的人,才能定下胜负?” 陆景这般开口询问。 李雨师眼神轻动,不明陆景之意。 “你们因为怀疑我知晓了空山巷刺杀之事,因此怀疑我入了太子麾下,与雨师公子你为敌。” “我知晓了角神山大至比丘截杀之事的主谋,你们仍然怀疑我入了太子麾下,是太子一脉提供的情报。” “现在,你与我之间终于撕下了那一层极薄的面皮,你们要杀我,我不得不反抗。 你们却也觉得,我只有入太子麾下,才能与你们相抗,才有一线生机。” 陆景语气平静,眼神平静,面色也十分平静,就仅仅只是皱起了眉头。 可光是皱起了眉头,就忽然让李雨师和王杀熊觉得有些冷意袭来。 “因为你已然被动卷入了漩涡。” 李雨师想了想,回答道:“你是书楼先生,可书楼自不会参与朝争,书楼有其自己的理念,乃是神圣的传道授业之地。 若是书楼为了先生俗事,卷入这天龙之争,那就并非是什么圣地,反而会从神圣处跌落下来,变得如同那些世俗帮派一般不堪。” “你与重安王府交好,我也知首辅大人颇为欣赏你,可他乃是一朝首辅,他的意志实际上乃是圣君意志。 圣君既然要以七皇子磨砺太子,就绝不会为了你而压制七皇子……” 李雨师用那火钳玩弄着火炉中的石炭,冒出许多灰尘烟雾,煤灰洒落在不远处的食物上。 “我并不是在问这些。”陆景望着那些食物,眉头皱的越发深了:“我是在问你……我若是不愿入太子麾下,单凭我这单薄的躯体,是否就没有半分活命的机会?” “必死无疑。” 李雨师随意将火钳扔在火炉上,笑容森寒:“以往都是小打小闹,可是亡了一尊神火修士,又损失了一遵戮傀儡,你又在舞龙街上展露气魄。 七皇子一脉必会杀你。” 陆景听到李雨师的话,却固执的摇摇头:“生命的力量不在于顺从。” “雨师公子,你给我指路让我加入太子麾下,我却觉得,单凭我这自身,单凭我养出的剑气,也可以护一护自己。” “甚至……可以报一报杀身之仇,各方的力量也会为我所用,但却并非是以奴才的身份,雨师公子你信吗?” 李雨师凝望着陆景认真的眼神,忽然也哈哈大笑,他拍着火炉笑的喘不过气来,话语也断断续续:“陆景,你自从离了陆府,身上便有璀璨光芒,以至于你觉得自己是一轮冉冉升起的不朽朝阳。 可你却不知,天地间已经有朝阳高挂,而且并非一轮,如今的你不过只是一枚种子,不过刚刚被栽种下去。 当真正的烈日光芒一照,好不容易从种子中盛开的花卉,便会枯萎,便会萎靡!” “那岂不是更好?”陆景眯着眼睛:“微弱的光与烈日争辉,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我虽然只是一枚种子,可我心中却养了一轮大日,养了一道春雷! 在这大日与春雷之下,我如果尚且没有立马昆仑的气魄,岂不是要被你看低了?” “雨师公子,我们来走上一走,瞧上一瞧! 七皇子之事暂且不表,我是生是死,你都会死在我手里,你信吗?” 轰! 猛然间,李雨师身上一道狂暴的气魄迸发出来。 神火境界的威压,悍然压制在陆景身上。 陆景巍然不动:“雨师公子以气魄压我,是觉得你的气魄比那些舞龙街将军的气魄更盛?” 李雨师摇头,笑意浓浓:“我并非在以气魄压你,我在以修为压你。 我的天赋远不如你,可我却长你几岁。 而这也正是你天大的弱点,你这样的天才未曾成长起来便要死了,又如何杀我?” “此言倒是有理。” 陆景点点头,却又左右四顾,询问道:“雨师公子,我记得你身旁还有一位神火极境的修士?” 李雨师坦然道:“他就在我身边,这也是太玄京中真正的大伏底蕴。” 陆景又望向王杀熊。 此时王杀熊眼神也一片平静,他右手落于腰间长刀上,长刀已然出鞘寸许。 即便王杀熊十分敬重陆景,可入人麾下,自然要为他人而谋。 若是李雨师下令,王杀熊也自会毫不犹豫的拔刀! 陆景感知到王杀熊的刀意,感知到李雨师身上的神火气魄,甚至隐约间感觉到周遭的虚空中,一道极为恐怖的神念已然锁住他的躯体。 而李雨师还不忘在此时拿起酒杯喝酒。 他刚将酒杯送入口中。 却又听陆景好奇问道:“雨师公子,玄都李家有没有为你配一尊第七境的强者?” 李雨师引入口中的酒瞬间变得辛辣无比,他眼眸忽然睁大,望向陆景。 “陆景……” 他话语未落。 陆景身后,一道阳刚至极的气血翻滚而出,虚空震动,周遭的空气横空炸响。 元气也被这般厚重的气血挤压,震荡之间,竟然发出一阵阵鸣爆声,令人心神摇曳。 仅仅在瞬间。 濯耀罗高大的躯体,并出现在陆景身后。 一阵阵绝然的气魄,一种种武道精神,一种种融入于雷霆中的气血,都猛然迸发出来,完全压制住李雨师、王杀熊,以及那隐在虚空中的枯瘦老者。 沉重压力落于他们身上,阵阵杀机涌动。 李雨师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丝毫不敢异动…… 因为他们感知到,濯耀罗身上的狂暴气血随时都会凌空压下,若有异动,即便不死,也要落一个重伤。 而此刻的陆景,却如同方才的李雨师一般缓缓饮酒。 李雨师似有所觉,抬头间……却看到天空中有一道佛旗正闪烁光辉,其中有佛音阵阵,笼罩这座小院,遮蔽了小院中的元气波动。 “雨师公子,你失算了。” 陆景凝视着李雨师:“起码在这座小院中,我的底蕴比你更强。” 李雨师沉默一阵,冷笑道:“只是我未曾想,你会以这三眼石人压制我。 否则便是我麾下神火修士、王杀熊不出手,你也胜不了我……你能杀大至比丘也是动用底蕴,并非……” 砰! 陆景一拳挥下,落在李雨师脸上。 李雨师眼球爆起,嘴角有鲜血流淌而下,还吐出两颗牙齿。 强烈的痛楚令他说不出话来,只恶狠狠的望着陆景。 “你派人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与我单打独斗。” 陆景笑容灿烂:“雨师公子,今日你挨我一顿打,可千万不要说出去。” “便如你所言,你在这太玄京中,也是有大声名的。” 回来都三点多了,晚安,作者请了半天假,睡会。 晚上照常时间更新。 第157章 他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杀欲? 第157章 他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杀欲? 也许是因为今日有难得的艳阳高挂在天空,冬风都缓了许多,远处的炊烟也细散于空, 陆景正带着笑容结账,酒楼掌柜连连朝陆景行礼,嘴中说这些客气的话。 掌柜自然是认识陆景的,在如今的太玄京,绝大多数人都听过住在养鹿街空山巷中的陆景小先生的名头。 养鹿街周遭的人们,也都看到过陆景每日往返于书楼的身影。 再加上陆景的样貌、气质本身便一眼难忘,就开在养鹿街上酒楼里的掌柜和伙计,自然也熟知陆景。 陆景偶尔也会来这里打两壶养鹿酒,毕竟养鹿街上养鹿酒,哪怕是在这太玄京,都颇有些名气。 此酒本身也确实醇香扑鼻,入喉绵软,算得上好酒。 掌柜客气的表示不需陆景结帐,陆景只带着笑结完账,又在掌柜盛情之下提上两壶精酿,这才走出酒楼。 他刚刚出门,李雨师就手持折扇,一脸阴沉的从酒楼后小院中走出。 李雨师身后的王杀熊右手握刀,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自家公子。 胖胖的酒楼掌柜瞥了李雨师一眼,也不敢再去看这位身份不凡的贵公子了。 原因在于掌柜清楚的看到这李家三公子脸上脸颊呈青紫色,一只眼睛也已经充血,周遭眼眶满是黑色的伤口,看起来颇为狼狈…… 酒楼之后的小院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酒楼掌柜不敢去揣测,也不敢多看李家公子一眼,唯恐李雨师恼羞成怒,将气撒到他的身上。 李雨师的心思自然不在这些小人物身上。 他也走出酒楼门庭,远望着陆景始终四平八稳的背影,眼神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去几息时间。 李雨师仍然不由深吸一口气,心中这二十余年以来养出的傲气,令他一想起今日院中的事,心中就仿佛有一团烈火熊熊灼烧,即便元神观想,也不曾停息下来。 “陆景……” 李雨师心中重复着陆景的名字,微微眯起眼睛,却令眼睛传来剧痛。 “凡事总要讲究一个礼尚往来。”李雨师心中这般。 而陆景却觉得尤为畅快,走在养鹿街上步伐都显得轻快了许多。 他走向空山巷,往前走出数百步,却见养鹿街另一头,迎面走来两位熟人。 正是自己的邻居裴音归和含采姑娘。 裴音归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三千青丝随意用发带竖起,未施粉黛,脸上却自有颜色。 她与含采远远看到陆景的身影,难得的是这次裴音归竟然主动驻足,在空山巷口等待陆景。 陆景近前,脸上露出笑意,朝二人颔首。 “景公子。”含采眼中有些惊喜,道:“没想到能遇到你。” 裴音归无奈的看了自家丫鬟一眼。 这里是空山巷口,他们既然都住在这小巷中,平日里自有相遇的机会,又何须这般惊喜。 “正好,我今日打了两壶酒,是养鹿楼精酿,比寻常时日卖的养鹿酒还要好上一些。 裴姑娘和含采姑娘正好带一壶回去。 如今天越发冷了,晚间暖一壶酒喝,也能多些暖意。” 陆景说话间,将手中一壶酒递给含采。 含采侧头看了看裴音归,有些迟疑。 裴音归竟无丝毫犹豫,朝陆景道谢:“既如此,就谢过景公子了。” “叫我陆景便是。”陆景声音依然那般平和,脸上带着温厚的笑容,不急不躁:“既是邻居,又已经认识许久,裴姑娘也曾相助于我,倒不必时时称我为公子。” 裴音归想了想:“既如此,我便称你为陆景先生,你是书楼先生,学问极高,往后我也许还要请伱相助。” 之前空山巷刺杀,陆景昏倒在巷中,裴音归出手相助,又在墙头守了一夜的青玥…… 这些事陆景自然是记得的,此时裴音归开口,陆景虽不知裴音归要他相助的是何事,却也仍然颔首,答应下来。 三人站在空山巷口,彼此相谈。 陆景身后却缓缓驶过一辆马车,他脸上笑意不变,甚至不曾转身去看那马车一眼。 可裴音归眼中却有异色闪过,目光循着那马车而去。 马车驶过,有人掀起马车窗帘,露出端坐在其中,正侧过头来冷漠注视陆景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发丝飘散,面容青紫,仿佛刚刚挨了一顿狠打。 可他眼神却十分平静,只闪着幽然光芒,就像是一只奔行于黑夜中,刚刚锁定猎物的恶狼。 不知为何,就连裴音归都觉得那马车上的男子极为痛恨陆景。 与此同时,裴音归感知到那马车周遭,竟然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神火正隐于虚空中。 神火昂扬,竟然毫不掩饰弥漫而出的杀念……这等杀念的目标,正是站在她们眼前的陆景! “陆景先生,似乎惹到了什么人?” 裴音归心中这般暗想。 而始终不动声色的陆景,大概也感知到了来自于一位神火修士的阵阵杀念。 可出乎裴音归意料的是,陆景却并不打算有丝毫忍让,转过身去,轻声对那马车道:“雨师公子,你还不曾出养鹿街,总要命你那手下收敛一些,这样太失礼了。” 陆景声音平和,并无多少威胁之意,脸上笑意依旧,不曾收敛。 可当他说出这番话。 仅仅一瞬间,那马车上的男子面容一僵,收回看向陆景的目光,放下帘子。 汹涌的杀念也在顷刻间消退,就好像从不曾出现过。 马车渐行渐远。 陆景和裴音归、含采一同进了空山巷。 “陆景先生,你似乎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裴音归难得主动开口,道:“我修持的功法有些特殊,感知到方才那马车旁有一道汹涌神火正在燃烧。 你要小心些,他并非是寻常的神火修士。” 无论是武道还是元神,一旦踏入第六境,每一重境界都变得颇为漫长。 同为神火之境,只点燃一重神火直至三重神火的虚境,和点燃七八重乃至九重神火的极境相比,有着莫大差距。 而李雨师身旁那位黑衣老者,明显已经点燃了七重以上的神火,乃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极境修士。 裴音归善意提醒,陆景也微笑着点头,并不想多说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含采姑娘有些狐疑的看了一眼陆景,又想起车上那位贵公子脸上的伤痕,眼眸轻动,猜测道:“陆景先生,那人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一旁的裴音归也忽然想起那日,陆景拖着尸体前往舞龙街的景象,又想到陆景方才一语之间,那神火修士就收敛杀念,凶狠注视他的男子也转过头去,似乎是对陆景有所忌惮。 她心中忽然觉得含采猜测的确实有些可能。 旋即她又看到陆景并不反驳,也并不承认,就越发觉得此事十有八九真是那般。 “也许是李家的人。”裴音归想起陆景和玄都李家的冲突,心中这般想着。 到了陆景门口小院,陆景请二人进去小坐,裴音归和含采不愿叨扰,只说往后有暇再来,如今还有些琐事。 陆景自然不会强求,与二人道别,也就进了院中。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陆景进了院子,发现主屋蒲团上,青玥正在闭目吐纳。 她的呼吸明显变得畅快许多,体质比起以往也更健康了些,冬日下雪,青玥走在雪中,也并不觉以往那般寒冷。 可她的天赋似乎也不适于修行武道,哪怕有大雪山真玄功这样的吐纳法门,躯体骨骼也不曾有大精进。 之前陆景入大理寺,青玥留下的心悸的毛病,偶尔还会犯,但次数已经少了许多。 陆景进了屋子,就坐在青玥不远处的书桌前读书。 良久之后,青玥从专注吐纳中苏醒过来,看到自家少爷回来了,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 “少爷,你可曾吃过晌午了?” “吃过了,我之前和你说过,若我晌午不归返,你就不必再管我,照顾好自己便是,不愿做饭就上街去,买些点心来吃,家里的钱财横竖也在你手中,不必亏待了自己。” “知道了。”青玥眨了眨眼睛,二人就坐在屋中闲聊。 聊天时,今日青玥难得的询问那吐纳法中的一处难点,陆景细心解释了数遍,青玥这才了然。 “少爷,我今早上街,邻街的酒官说他昨日夜晚前去给舞龙街上的军卒送酒,看到了你。” 青玥忽然说起此事,脸色有些落寞。 陆景也微微怔然,又明白过来,自己大张旗鼓,拖着尸体前去舞龙街,闹出那些事,自然又在街巷中传的沸沸扬扬。 青玥每日出门去置办家用,总要听说些回来。 于是陆景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正要与青玥说话。 青玥眼中落寞的神色越发甚了:“少爷,我曾经听人说过,越是出彩的人往往越要被卷入风波中。 少爷身上闪着光,哪怕是在这偌大的太玄京中,哪怕是那些大府的贵胄子弟,也压不下少爷的光彩。 所以,就算少爷想要甘于平静,也有许多风潮来临,这些青玥其实都是知晓的。” 原本想说话的陆景,听到平日里始终看着他回家的青玥说出这番话来,立刻明白过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这太玄京中闹出了许多风波,青玥却很少询问他行事的原因,也很少询问他的行踪。 这并非是因为青玥每日种花练字,每日收拾庭院,每日下厨做饭,并不曾听闻陆景的事。 或许……陆景的每一桩事,只要传扬到街头,青玥总会知晓。 可是一直以来,青玥不愿过多询问陆景什么。 “少爷会觉得青玥太笨吗?” 今日的青玥如画的眉眼中带着些愁绪,她望着夜晚漆黑的小院:“青玥太过寻常,无论是武道还是元神都练不好,哪怕这几日我每天都在苦练这吐纳法,也并没有多大进步……” 陆景听到青玥这番话,下意识觉得青玥这是在担心她会成为自己的拖累。 可不成想,青玥却又道:“若我的修行天赋能更好些,若我也能练剑或者练些其他的兵器,往后再遇到些危险的事,我就能站在少爷的身边,或者手持兵器,站在少爷的身前。” 青玥说到这里,大概突然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就比如南国公府的小姐,天生就是剑道奇才,我如果有那样的天赋,少爷也不至于孤身前行。” 陆景这才明白过来,青玥今日说着许多话,并非是在为自己担心,而是在为他的安危担忧。 这是青玥心中赤诚的愿望……希望自己能够拥有足够的力量,以此来保护陆景。 于是,陆景看向青玥的眼神也越发柔和,他轻轻揉了揉青玥的头发,笑道:“你不必妄自菲薄,不必光芒四射,更不必成为别人,你只是做好你自己,站在我身后便是。” 陆景望着青玥,又转头看了看这并不如何奢豪,并不如何宽阔的小院,由衷说道:“正因为你在这小院中,正因为你在等我,我即便独身前行,也仿佛带着十万雄兵。 我胸中的气魄,正因为有你在我身后而无人能及。” 陆景直白而又炽热的话语,落入青玥的耳中。 青玥愣愣地望着他,陆景朝她笑了笑,探手间,风雷齐动,照亮了这处小院,又在空中构筑出一朵花来。 陆景探手,摘下了悬浮在空中的花朵递给青玥。 那花朵上雷芒涌动,又有雷光浮现。 青玥并不害怕,只因这是陆景递给她的,她便如此伸出手,抓住这朵雷花的根茎。 光芒闪烁,诸多流光萦绕着青玥的手,原本并不饱满的花朵突然展动,一瓣瓣花叶盛开。 青玥原本落寞的眼神立刻变得光芒四射,她惊喜的看着手中的花朵,仿佛忘掉了方才的落寞。 陆景眼底含着笑意,望着青玥的兴高采烈。 便如他所言,他身在这看似兴盛,但却充斥着寒意的太玄京,又因为诸多原因,陷入些许乱流中。 可陆景却并不觉得难熬,原因在于,这太玄京中确实有许多有趣的人,也有许多心中装着他的人。 也许他养出的那扶光剑气,养出的春雷刀意,便是因此而生。 “青玥、盛姿、观棋先生、九先生、王妃、风眠前辈、玄梧兄、十三皇子、表姐、堂妹……还有大昭寺中的重山叔父……” 陆景脑海中想到一个个人影,眼底的笑意也更加浓郁了许多。 直至他想到陆重山,心中一动,道:“已经许久不曾看到叔父了,往后寻个闲暇,去大昭寺看一看他。” 陆景这般想着。 —— 大昭山上有一座大昭寺。 这座山看起来原是藏青色的,山上种了许多树木,又有粗犷的山景、幽深的峡谷,以及神鬼莫测的氤氲山气,确实是一处极佳的观景所在。 此时正值冬日,山上的树大多光秃秃的,便只有松柏两种树木染出些绿意来。 又因大雪落在大昭山上,配上这些点缀的绿意,就好像是给白色的瓷器点缀上些许绿色的花纹。 此刻重重山岳中,一处小河前。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正手持一杆自制的鱼竿,眼中满怀希冀的坐在岸上。 这小和尚眉清目秀,两只琥珀色的眼眸炯炯有神,眼珠转动间颇显灵动。 他穿着一身白色僧袍,那看似洁白无瑕的僧袍在日光照耀下,竟然倒映出密密麻麻的经文来。 这小和尚正在垂钓。 河水早已结冰,却被他凿出一个洞来。 “神秀师兄,冬天的河里真的有鱼吗?” 钓鱼的神秀和尚身旁,一个身躯瘦弱,面色洁白,面孔更透露出些秀气的小和尚舔了舔嘴唇,手中还拿着一个竹筐,正在等待神秀和尚钓上鱼了。 “有鱼,我那日见到了。” 神秀和尚信心十足:“而且是一条闪着金光的大黄鱼,一定又肥又好吃,澄慧,你只管等着,师兄今日给你烤鱼吃。” 澄慧眨了眨眼睛,想起肥美的大黄鱼便吞了吞口水,他虽然不解冬天的河里为什么会有大黄鱼。 可神秀师兄是大昭寺的佛子,又是捡他回来的师兄、恩人。 神秀师兄说他能钓出大黄鱼来,就一定可以,哪怕这十几天来,神秀师兄每日都来这里钓鱼,每天都一无所获,也毫不影响澄慧相信他。 大约过去十几息时间,澄慧忽然有些愁眉苦脸,偷眼望了望远处的山峰:“师兄,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若是被主持知道了,我们在这里偷偷钓鱼吃,又要被他念叨责罚。” 神秀和尚满不在乎的摇头:“若真能吃到鱼,被责骂几句又能如何?自从回了这大昭寺,我嘴里都淡出了一只鸟来,再不吃些肉,我都忘了肉是什么味道了。” 澄慧先是点头,然后大约想起了主持的教诲,又有些迟疑道:“师兄,你是大昭寺的佛子,可若是杀生、吃肉,岂不是犯了大戒?” “犯戒才好。”神秀和尚颇为坦然:“若是犯戒被抓到了,至多是被赶下山门,游历几月,到时候我就带你去逛一逛西北道,据说那里的羊肉……” 神秀和尚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又摇了摇头。 澄慧以为是神秀和尚怕人听见,却又听神秀和尚道:“西北道最近出了乱子,去那里不太妥当,那就去南海道,吃一吃南海的鱼虾螃蟹,一定很美味。” 澄慧侧过头来仔细想了想,秀美的眼中多出些期待来,也不再去劝神秀和尚持戒,轻轻点头。 “来,揉一揉师兄的肩膀。” 神秀和尚大约是钓鱼钓乏了,随意招呼了一声,澄慧毫不犹豫,走到神秀身后,替他揉捏起肩膀来。 而在远处的高峰上。 释怒主持正和穿金戴银的南老国公,看着二人钓鱼。 南老国公并不多说什么。 释怒主持仍然穿着那一袭金色九条僧伽黎,温和的面容上满是愁苦:“养了这么个逆徒,可如何是好。 等我西去,他又如何能承大昭寺的衣钵,如何替我弘扬大藏经。” 南老国公听到释怒主持语气中颇有些无奈,这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道:“天资聪明,天赋惊人之辈,都有些独特的脾性。 远的不说,就比如即将归京的烂陀寺佛子,理念中向来主张以杀止恶,修行的乃是怒目佛陀一道。 比如我那古怪的第六子,不爱富贵,也不爱权柄,每日只想着佩剑南下,看一看山河。 又比如……陆景,行事毫无章法,许多事总是任凭自己的气性而为,却偏偏因此而养出一口浩然气…… 神秀年龄尚小,你多加引导,总能殊途而归。” 南老国公说起陆景时,神色都颇有些不自然。 释怒主持自然知晓其中的原因,也不愿戳南老国公的痛处,只是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百千法门,同归方寸,河沙妙法,总在心源,天下修行之辈众多,可不论是修元神,还是修武道,除了修行元气,求世界之真之外,还是修一个气性。 神秀的气性自然极好,有一颗求佛之心,也可得悟佛法,只是有些时候,他的性格还是太过跳脱,八戒之中,脱不去一个贪食奉法之戒。” 南老国公却浑不在意:“若能持全八戒,岂不是要立地成佛? 烂陀寺佛子不曾持‘无杀意’之戒,天下万千佛陀僧侣,也拖不去一个‘无贪意’之戒,与其相比,神秀小和尚贪嘴的毛病,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的南老国公颇为清醒,一语道明。 释怒主持仔细思索,又朝着南老国公行礼:“是我期望太盛,也算是一种贪念。” 南老国公也叹了口气:“所谓当局者迷,就比如我南国公府中,近日也有许多琐碎之事。 我膝下子孙也有许多,可其中出彩者不愿意接手我那偌大的国公家业,风眠昨日竟然来与我请辞,说是要再走一遭天下。 禾雨近日心不在焉,练剑时都十分别扭,那一颗羽化剑心令她天资非凡,却好像也在束缚她。 南雪虎虽为庶子,却有统兵之才,只可惜一心想要将家业给禾雨,平日里对于经营一道也无丝毫兴趣,再加上停归时日无多……如此种种却让我心中疲乏顿生。” 南老国公在这数十年的好友面前,终于不曾继续隐藏,脸上满是疲乏。 释怒主持听闻这许多话,并未多想便说道:“老国公也心有贪念,总想着让国公府永远这般兴盛下去。” “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南老国公佩戴的金银在日光照耀下,光芒璀璨:“祖辈阴荫,再加上我肩扛巨岳,才打下这样一番基业,我若不期盼南府兴盛,难道还要盼着南府衰败不成?” 释怒主持摇头:“哪怕是再豪盛的大府,也无百世兴盛。 如今南国公府有南风眠,又有南禾雨,乃至停归施主义子南月象,庶子南雪虎都已算不凡。 只是便如国公所言,人有不凡才有些独特的气性,各有所求。 正因如此,老国公其实不是担心,有他们在南府必不会消亡,至多是损失些遍布天下的生意,何须这般伤神?” 南老国公听到释怒主持的话语,皱起眉头,仔细思索许久,也不知他是否想通了。 两位老人就这样行走在雪中,又至一处高峰,低头望去。 却见高峰对面,一座偌大佛陀雕像依山而建,只怕有二三十丈之高。 这座佛陀雕像就是大昭寺赖以天下成名的大藏佛雕。 大藏佛雕气派恢弘,佛陀作宝瓶印,身上有浩瀚佛气喷涌而出,玄妙非常。 南老国公站在高峰上,看着对面的大藏佛雕,目光逐渐落下,却看到这佛陀雕像脚下,一位身穿青衫的中年儒生似乎刚刚读完了佛门典籍,朝着大藏佛雕徐徐拜下。 “是陆府的陆重山?” 南老国公背负双手,居高临下望着那陆重山。 不知为何,这一位曾经气魄雄伟于世的老国公,却觉得身上毫无气血、元气波动的陆重山,竟然有些古怪。 释怒主持也望着陆重山,笑道:“正是一颗赤心蒙尘的陆重山,他在我大昭寺中已有十载光阴。 每日勤修佛法,参拜佛陀。” 南老国公皱着眉头,声音苍老:“这九湖陆家沉寂许久,这两代却令人惊讶。 前有少年盛气陆神远,现在又有以凡俗之身精通佛法的陆重山。 东宫中还有一位深藏不露的太子妃,再加上那陆景,每一个都是值得一提的人物。” “只是可惜,陆府不睦,否则倒有兴盛的气象。” “太子妃的血脉尚有疑问。”释怒主持随意笑道:“陆府陆神远沉迷长生法,而这位重山施主……” 释怒主持话语至此,凝视着正在拜佛的陆重山,不再多言。 南老国公看了陆重山一眼,却觉得陆重山明明勤奋修行十载佛法,却无丝毫佛陀之相。 于是他仔仔细细打量了番陆重山,眼中突然露出些惊容来。 他转过头,询问释怒主持:“这陆重山究竟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杀欲?” 第158章 六十青峰如刀,一条长河如剑 第15八章 六十青峰如刀,一条长河如剑 大藏佛雕下,陆重山一身青衣,神色中隐含着虔诚,缓缓下拜。 大藏佛悲天悯人的面孔遮住天上的烈日,化作广阔的阴影,笼罩这一位九湖陆家的二老爷。 仔细看去,还可看出陆重山两鬓已经有丝丝白发,时值壮年的他,竟然已经苍老至此。 可看在南老国公的眼中,只觉得陆重山已然和大藏佛雕下的阴影合为一体,他们彻底融于黑暗中,阵阵杀欲从他叩拜动作里弥漫出来,笼罩周遭虚空。 更让南老国公觉得奇怪的是…… 透露出这等杀意的陆重山,身上并无丝毫元气波动,他的躯体也很是脆弱,甚至不曾完成铸骨。 正因这些原因,南老国公才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露这些诡异。 释怒主持并不曾为南老国公解惑,而是双掌合十,口颂大藏佛谒语,道:“从十载之前,重山施主踏入大昭寺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然察觉重山施主那颗蒙尘的赤心依然在发光,诸多佛门经典在他眼中并不算晦涩难懂,甚至一眼就能参透。 可是……他每日观佛法,学佛理,却逐渐踏出了一条成魔之路,令人可惜。” 南老国公微皱眉头,望向释怒主持:“所以,大昭寺中正在养一尊魔头?” 释怒主持苍白的须发微微颤动,沉默几息时间,却又道:“既已然明佛理,也许成魔之后,彻底化去执念,自此成佛。” “和天下绝大多数人相比,重山施主的道路已经算是平坦许多了。” “先入魔后成佛?” 南老国公不置可否,他思索一番,转身离去,不愿再看依然在参拜大藏佛雕的陆重山。 二人依然行走在雪中。 两位老人看似苍老,可无论是山上的寒风,还是险峻的山路,都不曾拦住他们的去路。 南老国公走到大昭山最高峰,抬头看向已然被云雾遮蔽的天空:“观星司司主看到天上三星若隐若现,这数年以来,天门之后的仙人却也频繁落目,勘察人间万事万物,这绝不寻常。” 他话语至此,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释怒主持似乎也早已知晓这一消息,只是低声说道:“数十年前,也曾有着诸多异象,异象之后,便有灵潮爆发,凡间元气大增。” 南老国公眼中异色更甚,苍老而又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一些心动。 灵潮之下,天下修士都可得大契机,而对于寿元将近的南老国公来说,灵潮之下他也许可以更进一步,修复长久征战以来衰竭的躯体,以此延寿。 可紧接着,南老国公忽然想起上次灵潮,天下并不曾巨变,灵潮的果实尽数被摘下,却不曾归于凡间太多。 想到这里,南老国公眼中突然闪出些失望来,又徐徐摇头。 释怒主持并不多言,二人就这般站在高峰上,低头俯视远处的太玄京。 —— 这几日的夜晚,星辰高悬于空,残缺的月亮也洒下清冷的辉光,照耀着凡间大地。 却不知天上的仙人们是否也承受着月光照耀。 深夜,陆景并未休息,而是盘坐在床榻上,闭目修行。 他躯体之中,熔炉熔炼诸多元气,从而构筑而出的大雪山,已经越发凝实,越发清晰。 武道第四境之所以被称之为大雪山,是因为大雪山下,每当运行玄功,飘游在天地中的元气便会游动而来,附着在大雪山表面,看似便如若是一座洁白的雪山。 实际上大雪山本身炽热无比,它熬炼这些元气化作澎湃气血,流入四肢百骸,不断强化武道修士的躯体。 陆景此刻便正在修行武道,可是他今日所运转的功法周天,并非来自于大雪山真玄功,而是来源于九神持玄法。 九神持玄法乃是陆景从七皇子那一株九神莲中所获。 九神莲本身就是极其珍贵的宝物,其上却镌刻了这么一种武道玄功。 这许久以来,陆景始终持之以恒的参悟这九神持玄法,时至如今也已然算颇有些心得。 再加上陆景已经踏入武道第四境,终于可以修行此法。 “九神持玄功比起我之前修行的大雪山真玄功而言,奥妙了太多,几乎不可同日而语。” 陆景闭着眼眸,按照九神持玄功的法门,催动躯体中的大雪山。 一时之间,大雪山所吸纳而来的元气变得更加澎湃,其中孕育出来的气血流速更快了许多,其中隐隐闪烁出现独特的气魄。 陆景感知着九神持玄法,只觉得他修行此法,大雪山好像变得更加宽阔宏大,更加汹涌的元气袭来,气血涌动间也变得厚重了许多。 “九神持玄法,光是这入门周天之法,就已经称得上玄妙二字……可真正玄妙的却是他的融神之法。” 陆景睁开眼眸,神念沟通蕴空纹,饮雪刀瞬间出现在他的手中。 刀光闪烁清辉,逼人的寒意从这把长刀上浮现出来。 陆景手持长刀,轻轻一震! 饮雪刀轻鸣之间,春雷刀意猛然迸发而出,响彻陆景周遭三丈之地。 隐约之间,虚空中就好像炸起一道春雷,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这春雷刀意中,蕴含着一种武道精神,九神持玄法真正玄妙处在于——融武道精神于气血,自此一举一动中,每当气血流转,便有武道精神轰然而出。” 陆景运转春雷刀意,诸多震雷之音不断鸣奏,九神持玄法轰然运转。 刹那间,一道春雷就此闪烁在雪山之上。 如雷般的武道精神,竟然在九神持玄法诸多金光映照下,融入于雪山上! 而也正是从这一瞬间开始,从大雪山中流出的气血中,竟然隐隐有雷霆涌动,变得强盛非常。 也正是因为有春雷精神加持,陆景敏锐地感知到,九神持玄法效用暴增,无论是元气吸纳的速度、产出气血的速度,亦或者气血改造躯体的速度,都变得更快了许多。 “这确实是一门堪称神妙的武道玄功。” 陆景持续熬炼足足九个元气气血周天,将九神气血融入于全身上下每一寸血肉,这才再度睁开眼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弹指,一道雷音闪动,原本赤红色的气血中竟然蕴含雷霆电光,熠熠生辉! “春雷气血的强度比起单纯的气血,提升极大,我以这等气血催动五段真玄掌,甚至催动春雷刀意,威能必将大增。” “而这并非是九神持玄法的极限,每融合一种武道精神,九神持玄法变得更强,九神气血也将强横无双! 这等武道玄功如此玄妙,怪不得要被篆刻在那珍贵非常的九神莲上。” 陆景心思闪烁。 此时此刻的陆景一身修为已然可以用强横二字来形容。 元神已然踏入第五境,画出神念,筑造真宫,哪怕时至此刻,陆景的修行速度也称得上一日千里,不久之后就能踏入第五境化真境界的巅峰,达到显神的阶段。 武道修为虽然仅为第四境,可他却有春雷气血,又养出了一种武道精神,春雷刀意斩落天穹,便如春雷鸣响,气势如虹! 再加上斗星官之命以及匹夫之怒两道命格。 此时此刻的陆景,战力距离寻常神火一重的修士,已经不远 而那些手持五品以上的珍宝,也有极为强悍的武道玄功的名家子弟,哪怕修行到了第五境巅峰,陆景也丝毫不惧。 “我在第五境中,战力大约已至无敌……等到升级了匹夫之怒,也许出其不意下,能够击败熔炼出一重神火,或者一道先天之气的第六境修士。”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 短短三四个月时间,能有这等莫大的进步,已经让陆景十分满意。 可陆景也并不自傲,无论是元神还是武道,踏入第六境才会知晓修行的路途,究竟何等漫长。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觉悟。 陆景才会一日不辍,每日勤加休息,白日里在仙儒命格之下,读书、写字、画画修行元神,平日里多番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修行东岳炼神秘典。 夜晚则是熬炼体魄,导练元气、气血。 日日如此,夜夜如此。 “有大明王焱天大圣不断提升我的资质,再加上神武天才命格,我不同于常人,我的天赋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持续提升。 而我元神天赋本就不弱,加上许多命格相助,哪怕每日修行东岳炼神秘典十几个周天,也并不觉得劳累。 若换做常人,每日修行五六个周天,就已经达到极致,元神疲乏不能在继续下去,这同样也是我的优势。” “我一日修行,等于其他人修行十日,甚至更多。”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站起身来。 此时他房屋房门大开,可以直直看到天上的月亮。 陆景摊开一幅画卷,却见那画卷上已经画上了诸多景象。 而且不同于陆景往日作画,眼前这幅画卷他画的颇为认真,每一处笔墨皆是仔细斟酌而成,每一处景象、每一种意象都是陆景用心所得。 陆景手持笔墨,抬头望着天上那一轮残月,足足十几息时间过去,这才落地。 笔落纸上,一轮弯月跃然显现。 隐约间,那弯月好像也洒下光辉,照亮了画中的一切。 —— 次日傍晚。 诸泰河上,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萧瑟半江红。 远处的角神山在红色的霞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被冰雪覆盖的山峰,映照着赤色霞光,再加上远方飘落的晚霞,就好像是一只凤凰吞吐出一片云中流苏。 今日的景色确实极美,在这萧瑟的冬日中,难寻这样的好时候。 长宁街盛府那小亭中。 苏照时一身暖月色长袍,看起来更加消瘦了许多,眼中透露着浓浓的疲乏,却又因为今日这难得的日子,而添了些喜色。 向来顽皮的安庆郡主望着桌上的菜肴,大约是想到了许白焰,看起来也并无胃口。 盛姿同样如此。 “仔细想起来,我每年的生辰,总会缺上一个人。” 盛姿明显精心打扮过,胭脂、唇红淡敷,再加上一身红色纱衣,让她的美多出了些惊心动魄。 “前几年,安庆总是不在太玄京中,原本约好四人庆祝,总是缺了安庆,这一次……” 盛姿脸上还带着些笑意,可眉眼中终究是有些无奈。 苏照时低着头,语气竟然出奇的有些洒脱:“盛姿,今日是你的生辰,你莫要再提许白焰了。 我每次想起他,都不知他与我们相处,哪些时候是装模作样,哪些时候又是真心的。” 盛姿摇头:“我并非是在怀念许白焰,我只是在想我们那些已经过去许久的童年,童年里那流着鼻涕跟在我身后的许白焰,从说出第一句假话时,就已经死了。 陆景斩去了他伪装的躯壳,也让我……不至于被欺骗得更久一些。” 苏照时深深吸气,也道:“我和安庆也捐出了很多银两,希望那真正的善堂被建造出来之后,真的能行一些良善之事。” 安庆郡主看着眼前的酒杯发呆,又忽然转过头来,询问苏照时和盛姿:“我这许久总是做梦。 梦到我坐在一处黑暗殿宇中,许……他的尸体就在离我不远处,他的鬼魂丑陋无比,一直在向我苦苦哀求。 我并不知他在哀求些什么,每次想要问他,就总要惊醒过来。 你们可曾做过这样的梦?” 盛姿、苏照时二人对视一眼。 盛姿只以为许白焰之死,给安庆郡主造成了许多阴影,正要安慰她。 安庆郡主却皱起眉头道:“我知晓那并非是噩梦,我在那黑暗殿宇中就好像高高在上的神明,一切梦中之物都不曾让我感到害怕。” “我总觉得我在哪里看到过那黑暗殿宇。” 苏照时和盛姿思索一番。 苏照时抬头笑道:“魏玄君曾经抱着襁褓中的安庆,去那四海之外,扶正了一座天柱。 据说每一根天柱上都有一座宫阙,呼应着天上的明玉京。 也许安庆看到的就是那座天柱上的宫阙。” “总之,伱不需担心。” 苏照时道:“你的父亲乃是赫赫有名的魏玄君,乃是大伏唯一一位异姓王,论及古老的血脉,据说魏国血脉直接来源于那古国太梧皇室,就算真的有鬼魂来袭,也应当是它们害怕你,无碍的。” 长发直落到小腿处的安庆郡主听到苏照时的话语,也轻轻点头。 这一月以来,原本十分喜欢玩闹的安庆郡主,也好像变得安静了许多。 不知是因为许白焰之死的原因,还是因为那诡异梦境的原因。 苏照时、安庆郡主二人又看到坐在亭中的盛姿正频频转头,看到远处的林荫小道。 她眼中还带着些焦急,带着些期待。 苏照时看到盛姿展露出来的思念,也许是想到了一位远在北川道的女子,他眼中本来便已经失色的光芒,越发暗淡了。 “北川道世家之女,玄都柱国之子……” 仅仅几个瞬间,苏照时想起问题的根源,想起那腿上有疾的女子,倏忽间,他忽然有些羡慕盛姿。 最起码,陆景如今还在这太玄京中,不管二人做何打算,若是盛姿愿意,总能去见一见陆景。 不像他们,隔了重重山海,又隔着门阀忌讳,隔着父辈的仇怨。 想到这里,苏照时神色越发落寞了。 安庆郡主自然也看到了盛姿期待的神色,她看着盛姿隐含期待的眼眸,心中泛起阵阵酸意。 便如她第一次看到陆景时,因为盛姿不曾去寻他玩耍,便将气撒在了陆景身上。 由此可见,这十六七岁的安庆郡主对于盛姿的感情,颇有些复杂。 也许是年幼时的占有欲,又或者一些其他原因。 安庆郡主不愿意看到盛姿这般牵挂陆景。 可她低头想了想,又仔细收敛神色。 因为此时的安庆郡主知道,盛姿如今的心思都已牵在了那位名动太玄京的少年身上。 自己若是再无理取闹,她一定会更生气的。 恰在盛姿又一次转头。 就看到远处的林荫道拐角,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那白衣身影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天上的晚霞与那白衣相映成趣,光芒落在陆景腰间的玄檀木剑上。 明明是一柄木剑,却反照出一道灿烂的光芒。 圣藻垂寒露,仙杯落晚霞。 陆景就这样携着光芒缓缓走来。 如玉的姿容,如一根长枪一般的身姿自然不必多提。 如今太玄京中的女儿,又有几人不知年轻的陆景小先生,生了一副龙章凤质的姿容。 盛姿连忙起身,向来英气的盛府大小姐便如同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眼中满是见到意中人的惊喜神色。 旋即又觉得应当矜持些,她又轻咳一声,提起长裙,走出小亭外,迎接陆景。 陆景走近,盛姿这才注意到陆景手中,还拿着一幅画。 这幅画明显被精心装裱过,中轴、流穗、轴上的浮雕,都颇为雅致。 “不曾来晚吧?” 陆景眼中带着歉意:“原想早到,却因为书画装裱一事耽搁了些时间。” 他说到这里,将手中的画递给盛姿。 “我也不知生辰之日,应当送你些什么,便想着用心画一幅画给你。” 陆景对于好友并不那般疏远,脸上笑容显得真诚而又灿烂。 盛姿听到这幅画是陆景亲自画下的,便越发开心了。 —— 盛姿几人,正在前院小聚。 盛府后院,盛如舟正陪着一位剑眉星目,相貌堂堂的黑衣男子,望着他精心修剪出来的迎客松。 那黑衣男子头戴高冠,一手负后,一手放在腰间白玉腰带上,正值壮年,脸上却有些散碎的胡须,遍布脸颊,看起来颇有些颓废。 可任何人看到这黑衣男子那深邃眼眸,以及眉眼中隐约之间透露出来的霸道气魄,自然会忽略这男子的颓废。 盛如舟和这黑衣男子,并肩而立,望着茂盛的迎客松,言语中提及西北道之事。 盛如舟忧心忡忡,偶尔还提及那数次前来太玄京,刺杀圣君的伏无道。 而那黑衣男子,始终静静听着。 偶尔间,他手指还轻叩腰间的白玉,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男子正是大伏当朝大柱国! 大伏大柱国本身便是一道传奇,他乃河东世家之子,自幼苦读圣贤书,天资聪颖之下,也曾考取状元。 后来,他自身理念与河东诸多世家相悖,为河东世家所不容,当时太玄京朝堂上,也再无这位大柱国容身之地。 然后时年二十四岁的大柱国便愤而辞去文官,前往边境从军。 至此时光已过三十六载,一位世家读书子却一步步养出三十万大伏玉龙军,以元神修士之身,统领三十万武道强军。 三十六载以来,苏厚苍麾下大伏玉龙军曾经纵横西域三十六国,也曾经杀入中神海,硬生生分出一片封宿海,也曾与北秦大上将争辉而胜。 时至如今,北秦国师每每过去数年,都要与这位大伏传奇大柱国论道一番。 不久之前,大柱国苏厚苍就曾经应北秦国师之约,前往阳劫海论世界之真。 归来时,还带回来呼风、唤雨两件刀剑宝物。 正因为有这等传奇般的经历。 大柱国苏厚苍看起来温文尔雅,眼眸轻动间,却有种种霸道气弥漫,令人惊异。 “西北道已经逐渐安稳下来,钟于柏不日将要启程,以他的修为、眼界、学问,再加上已然坐镇其中的楚神愁,二人彼此配合,大概能还西北道一片安宁。” 盛如舟长舒一口气。 天下人只知西北道遭了劫难,许多高官一夜之间都被屠杀殆尽,又有诸多大妖作乱,黄沙河决堤、许多所在又遭遇蝗灾,百姓民不聊生。 却不知其中,还有诸多原因,盛如舟这数月以来都在操劳此事,时至如今西北道局势才逐渐安稳。 “西北道日渐安稳,可大伏乃至这天下,仍然有劫难重重之地,河中道已经大旱六年,平等乡越发猖獗,已经在河中道立起大旗,自称为补天大将军的大雷音寺弃徒自奉神明,想还天下一个平等……如今内忧外患,正是多事之秋。” 盛如舟娓娓道来。 大柱国苏厚苍神色不变,却看向北方。 他话语中多出了些担忧来:“重安王日渐老朽,我能感觉到他那如同烈日一般的气血将要陨落,如今天下不知有多少人静静等待着他气血彻底枯竭,等待着那一杆天戟上的大日种子彻底枯死。 到那时,重安三州必然有一场大劫难。” 盛如舟眼眸轻动,道:“过往数十载,天下间想看重安王陨落的人太多,无论是北秦还是无数在重安王手中亡国灭种的故国王室都想要让他死。 甚至我大伏之内许多冷眼注视重安三州者,甚至与大伏交好的齐渊王,都恨不得饮其血,食其肉。 只是不知……端坐在宝座上的圣君,又如何打算。” 苏厚苍沉默几息时间,道:“圣君想要气吞天上地下,他心中所念并无那般简单。 重安王之女屠杀龙宫,重安王妃亲自入玄都,都不曾让圣君宽宥,也许这也代表着圣君对于重安三州的态度。” 盛如舟不愿再去看那生机勃勃的迎客松,低下头去:“如今,只盼着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能够再多撑些时日。” 苏厚苍听到盛如舟话语,不由想起那一身银甲,一手长枪曾射天狼的虞东神,想起这一位重安王世子年轻时,愿意以周身气血换取其父多三年时日的抉择。 “如果再给虞东神几年时间,也许重安三州又会擎立起一位盖世的王爷。” 苏厚苍轻声道:“他是我生平仅见,也许天赋不如中山侯,不如少柱国。 可他却有直射天狼的无双气概,又久在边关,养出一身骇人听闻的杀伐气。 论及真正的战力,他比少柱国更强。 中山侯尚且年轻,也许再过十年,才可以追上他,才可与他争锋。 太子与七皇子不可多提……” “除了这有数几人之外……我大伏如今风头正盛的天骄,与虞东神相比,还太过稚嫩。” 他话语至此,盛如舟细细思索,也不由点头。 旋即盛如舟有想起一人来:“南国公府的南风眠若可由性而起,再养一阵鼎盛的刀意,必可成才。” 苏厚照却摇头:“南风眠天赋确实不俗,可他所修的刀意却与他本身的脾性不符。 他腰间所配醒骨真人也是天下名刀,却不适合南风眠煌煌之气,他还需要些造化才行。” 盛如舟思虑片刻,语气中多有些无奈:“大伏这一代,天资绝顶者不缺,无论是几位佛子、道子,无论是太玄京中的南禾雨、北阙龙王三太子都可圈可点,太玄京之外,也有数位年轻的天骄。” “可是他们的气性却还有些不足……” 盛如舟话语至此,又忽然想起陆景这数月以来的所作所为,语气又多了些迟疑:“唯独陆景这位书楼先生,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路,胸中养了一口浩然气,腰间玄檀木剑也可剑出扶光。 他若能成长起来,大伏也许会再多一尊虞东神,再多一位中山侯。” “只是……他却有些执着,太过持心中所持,若不加以引导,对我大伏无益。” 大柱国自然早已听闻陆景之名,他思索一番,正要说话,又忽然抬头,望向远处。 而那小亭前。 盛姿正缓缓打开陆景亲笔绘就的书画。 她眼中露出微光,落在画上。 却见到一条长河蜿蜒直落,周遭几许青山破入云端。 又有月光成辉,星芒点点,美不胜收。 盛姿身旁的苏照时、安庆郡主仿佛都看到了一幕盛大的景象,看到浮现于画中的种种异象似乎成真,让他们悬空俯视着青山长河之间。 而隔了几栋建筑的苏厚苍,眼中神光微动…… 他神色有些变化。 因为此时此刻,这一位盖世大柱国,却看到天上点点星辉中正气昂然,落于青山长河间,可斩鬼祟! 看到天上月光洒下清辉,却有诸多浩然气魄萦绕其中,可令邪魔避退。 周遭青山六十座,每一座青山中都蕴含着阵阵锋锐之意,隐约间可见其中雷芒涌动,生机无穷,六十座青山竟然好像六十道刀意,轰然鸣响! 而在这六十座青山中川流而去的迢迢长河,却好像是一道剑光。 剑光一动,刺穿天地,映照扶光! 第159章 自此之后呼风唤雨,不受天地所辖 第159章 自此之后呼风唤雨,不受天地所辖 那一幅青山长河图中,刀意、剑意、浩然气融汇而起,萦绕于其中。 每一种意象都让苏厚苍眼中闪过异色。 一旁的盛如舟看到苏厚苍望向远处,并不曾知晓苏厚苍看到了什么,仍然继续道:“陆景出身九湖陆家,倘若他还在陆家,倘若陆家诸多血脉与他友善,与他有感情可言。 只需陆家还在太玄京,以陆景的性格,必然会为我大伏所用,毕竟血脉宗亲本就是一种牵挂。” “只是可惜,九湖陆家颇有些古怪,这两代天资聪明者倒有许多,只是似乎各有各的谋算,家族血脉在他们眼中已然不算什么。 而执掌家业的妇人们却又难免目光短浅,白白失了这么一个好苗子。 这也致使如今的陆景虽然身在太玄京中,可实际上,除了他院中那位自小陪伴她的侍女之外,并无丝毫牵挂。 对于大伏、对于朝堂而言,一位天资鼎盛者却无牵无挂,本就不算什么好事。” 盛如舟说到这里,大约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眼中露出了些无奈,却也并不多说什么。 盛姿是他亡妻之女,就这许多日的表现来看,盛姿一颗心几乎尽数系在了陆景身上。 盛如舟对此不闻不问,却并不代表他不上心。 若盛姿真的可以与陆景酝酿出一段感情来,最终开花结果,在盛如舟的眼中自然很好。 这样一来,不仅盛姿能够如愿,也能因此而绑住陆景,让陆景对着大伏多出一些牵挂来。 可是盛如舟也并不愿意在这两位少年少女的事中横插一手,也不曾鼓励盛姿,在他眼中,一切顺其自然便是。 他是太枢阁次辅,自然做不出让自己的女儿刻意讨好陆景的行径。 苏厚苍听到盛如舟话语,他眼中关于那青山、长河、星光、残月等等诸多意象都已经缓缓消散。 这位大伏大柱国若有所思。 苏厚苍早已听过陆景的名讳,可直至今日,他前来盛如舟府邸做客,才终于见识到被许多太玄京修行者,称之为少年正气的陆景。 虽然仅仅只是一幅画作。 却让苏厚苍透过画中笔墨,看到一位少年剑气如阳,正气如虹。 旋即苏厚苍又微微皱眉,他心中暗想:“倒是不曾听说过陆景除了修行剑意之外,还修行了这么一道如若雷霆一般的刀意精神。” 他思绪及此,他突然想到之前那一道响彻太玄京的春雷之音。 猛然间,就连苏厚苍脸上都闪过些疑惑。 “那闪耀太玄京天穹,充斥勃勃生机,便如若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的刀意,来自于陆景?” 苏厚苍一念及此,重重思绪回忆方才那名画中的青峰,青峰如刀,其中确实蕴含着勃勃生机。 “书楼中擅长用刀者不少,但却能刀斩虚空,化为春雷的刀客却并不多。 仔细想来,除了九先生也就只有关长生。” “只是九先生刀意越发萎靡,越发死寂,他画不出青山,如今已然斩不出如若春雷一般的刀意。 关长生刀意中侠气生辉,高照虚空,时常化作一条青龙吞噬奸恶,却也同样不同于春雷,这般想来,确实极有可能是这少年陆景。” 苏厚苍念头闪动,眉头微皱:“烈日、春雷、如虹正气……” 此时的大柱国背负双手,远望天空,盛如舟看了大柱国一眼,也并不在多远。 直至良久。 苏厚苍就此向盛如舟告别,迈步出了盛府。 这位大柱国前来十里长宁街,并不曾骑马,也不曾乘轿。 他便这般背负双手,黑衣飘动间,独身行走在长宁街上,看似步伐缓慢,却在仅仅几个瞬息,已然跨出十里长宁街。 直至此时,却见远处,盛姿和陆景正在并肩而行。 苏厚苍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也并不刻意去听二人说话,只是随意在街上闲逛。 陆景和盛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身后竟然还跟着这样一位真正的大人物。 两人并肩而行。 盛姿脸颊微红,配上淡薄的胭脂色,有种不同于寻常的风情。 陆景吩咐道:“你就将我那幅画带在身旁,放入乾坤袋中便是,若是遇到什么魑魅魍魉,遇到什么鬼祟妖孽,可以打开那青山流水图,应当可解寻常危难,若遇到真正强横的,也可以拖延一番时间。” 盛姿轻轻点头,笑道:“我其实早已听说过,你在莳花阁中曾经画了一幅龙首云雾图,后来你补全图画,真龙浮空而上,还惊到了许多太玄京的百姓。” “并不运转神通而笔墨成真……除了那些已经元神照星的大儒之外,恐怕整个太玄京中,就只有伱能做到了。 不知为何,盛姿说出这番话时,嘴角还噙着笑意,眼中还有自豪的神色。 她说完,心中还在喃喃自语。 “而且,据说那幅龙首云雾图画的十分简单,远远不如他今日送我的青山流水。” 盛姿心中喜滋滋的想着。 晚霞已经消失,冬日之阳也已然落于西山。 二人便这般行走在街道上。 直至良久之后,盛姿才停下脚步,她转身望去,却发现已然走过了足足三条街。 于是盛姿的脸更红了,踌躇于原地,道:“不能再送了,若是送的再远些,就显得太不矜持。” 陆景知晓盛姿一向如此,总会以开玩笑的方式将心中之念道出。 于是他想了想,又温和笑道:“我前些日子路过麒麟街,发现那里又开了新的点心铺子,看起来都是些不错的新样式。 如今天色已经晚了,等下次见面,我给你带上几种。” 盛姿背起双手,笑眯眯地躬下身来:“那就谢过景公子了。” 陆景摆摆手:“你还是叫我陆景吧。” “你确实有许多名字。” 盛姿抬起双手,一个个按着指头道:“清贵书生、少年正气、陆景先生、皇子少师、景公子、陆景……” “这些名字其实每一个都弥足珍贵,因为其中除了你的名字之外,都是你以自己的气魄,以自己的力量所得,并非出生就有。” “你知道吗陆景,无论男女,对于任何人而言,这些身份、这些名讳、这些称号都充满了吸引力。 其实以你这般的年岁,应当自傲一些,太玄京中与你年龄相仿的男女,也都会觉得你自傲一些并无什么不对。” 盛姿柔声开口。 其实平日里,时常一身红衣,风风火火的盛姿最为平易近人,长宁街大大小小府邸上的守门下人们,也都认得盛姿。 因为盛姿是贵府子女中,为数不多愿意与他们交谈,愿意与他们说笑,平和语气下也并不带多少高高在上的小姐。 可盛姿今日却言语中带着骄傲,让陆景更自傲些。 因为在她心中,陆景迸发出来的光彩本来便是璀璨的,他的身姿本来便是高大的。 如此种种,哪怕是此时此刻,盛姿心中以颇为骄傲。 因为她的意中人,本身便可脚踏祥云,便可拂袖生彩虹。 陆景听到盛姿话语,低头想了想,却又抬头笑道:“等些时日,再自傲也不迟。” 盛姿睫毛轻动。 陆景微微眯了眯眼睛,心道:“最起码,不至于被人屡次刺杀,不至于身在太玄京中,还要担忧隐于暗处的鬼祟。” “空有傲气,却无足够硬气的骨头,被人触之即碎,又何言自傲?” 可他却并不多说什么,只对盛姿道:“快回去吧,除了长宁街之外,其余两条街都不曾扫雪,若回去的晚了,路上反而危险。” 盛姿红唇含笑:“如今你修为高深了,就忘了我也是一位武道修士,如今也已然修成熔炉,路上再滑些也无妨。” 陆景微微一怔。 盛姿却轻轻摆手,转身而去。 陆景也和她挥手告别,而盛姿此刻却在期待着下一次相遇。 大柱国苏厚苍和盛姿擦肩而过,可令人惊讶的是,盛姿自始之终都不曾注意到气魄如此雄浑的苏厚苍。 而远出陆景目送盛姿离开,正要转身。 他眼眸突然一动,却看到一位背负双手男子正注视着他,缓缓走来。 这位男子气宇轩昂,身躯凛凛,眼眸之间仿佛蕴含着一种深邃的星河,孕育着同样循环的霸势。 可下一瞬间。 陆景又觉得这位男子的眼神沉浸到了极致,好似一潭无风池水,不曾生出丝毫涟漪。 仅仅刹那间,陆景就已察觉到来人不凡。 又不过二三眼,陆景眼中的好奇已然全数收敛。 那男子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陆景也自然知晓他应当是来寻自己的。 于是他就站在原地,等那男子到来。 那男子靠近,陆景向他行礼,道:“陆景见过大柱国。” 苏厚苍有些诧异的看了陆景一眼,问道:“你识得我?我记得你与我之间,并未见过面。” 他问出此语,旋即又似乎了然过来,点头道:“想来是你见过照时的缘故?” 陆景颔首道:“照时兄与大柱国,确有三四分相像。” 大柱国就此明了。 他走到陆景身旁,一道神念悄然流转,朝向远方,而这位大伏传奇却与陆景并肩而行。 “我看到了你的画。”苏厚苍说话时缓慢却好像又有极重的力道,哪怕他的声音极轻,却给人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印象。 陆景问道:“方才大柱国在盛府?” 苏厚苍颔首,道:“我也正是因为你那一幅画前来寻你。 我见你画中那一重剑气竟然与四先生的人间剑气有些相像。 而你画中有春雷刀意,又有如虹正气,倒是令我生出了些兴趣。” 陆景和苏厚苍行走于黑夜中,周遭建筑门前悬挂的灯笼光芒照耀下来,二人影子偶尔被拉长,偶尔又变得极小。 陆景对于苏厚苍一眼就看出扶光剑气脱胎于四先生的人间剑气,并不觉得有何奇怪。 苏厚苍本身就是大伏最为强盛的几位元神修士之一。 看他的样貌身姿,便如于一位三十二三岁的壮年男子,可他年岁已不算年轻,今年已然六十岁。 六十岁的年龄,四先生都只能算他的晚辈。 “那剑气名为扶光剑气,确实脱胎于四先生的人间剑气。”陆景坦然回答。 苏厚苍眼中多出些赞许来:“扶光剑气……倒是好名字,扶光剑气虽然脱胎于人间剑气,可我却也能看出你这剑意并非单纯的模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领悟。 其中也夹杂了你自身对于剑道的理解,年轻人中,有这番剑道明悟的,其实并不多。” “你的剑气比起人间剑气,缺了立足人间,却俯视天关的大气魄。 可却有人间剑气不曾有的炽热,以及不曾有的希望。 少年如朝阳,冉冉升起,造出一番破晓,造出一道春雷,确有些不俗的气性。” “而我来寻你,便是因为你的气性。” 苏厚苍话语至此,却抬起头,看向虚空。 陆景还不曾答话,却只感到一阵炽热的光芒,从黑夜中闪烁出来。 他也跟着苏厚苍抬头,就看到厚重的云雾之后,一道炽热而又浓郁的金黄光芒破开云雾,闪耀而来。 陆景定睛看去,却看到两匹马拉着一架战车而来。 这两匹马额头都有一道神秘太阳纹路,四只马蹄下,各有一道如若燃烧星辰一般的火球。 隐约看去,就好像这两匹马额中烙日,脚下趿着火焰星辰。 而两匹马所拉动的战车也同样如是,好像是被包裹在星辰中,光芒如若一轮金黄色的大日,闪动而来,照亮天地! 金黄色战车悬空而至,看在陆景眼中,灿烂非常,可不知为何,如此璀璨耀眼的光芒,却并未照亮周遭几条街道。 两批战马拖着战车踏着虚空,落于二人不远处。 陆景望向苏厚苍,苏厚苍却朝那战车而去:“走吧,你与我一起出城。” 陆景并未多想什么,跟随苏厚苍,一同上了那架战车。 战车宽阔,便是坐下两人,都有许多富余。 可当陆景坐在苏厚苍身旁,却敏锐的感知到,此刻身在战车上的苏厚苍,就好像倏忽之间被点燃了气魄…… 一种绝伦的威势自他身上升腾而出! 隐约间,陆景仿佛看到天上闪耀出九颗星辰,星辰照耀星光,汇聚为一道光芒,落在了大柱国身上。 这时的大柱国就好像变为了一尊身高昂藏,满身金光闪耀的太岁战神! 天上星辰照耀其身,星辰上仿佛有无数个念头正在朝拜大柱国。 大柱国铺天盖地的意念,掌控着那九颗天上星辰! ”九星映照……”陆景不由眼眸心动。 他之所以上这大柱国的战车,原因倒也十分简单。 如同大伏大柱国这样的人物,整座大伏能与他比肩者少之又少。 即便是太子、七皇子这样的人物见到他,都要恭敬行礼。 这等人物若是对他有歹念,又何须与他说上许多?而且……陆景也明白,他与苏厚苍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冲突。 苏厚苍掌控三十万大伏玉龙军,也绝不可能被卷入夺嫡之争。 大伏圣君崇天帝他想以七皇子磨砺太子,又或者想要看一看二人究竟谁更适合大统之位,可他如今正值壮年,磨砺一事也绝不可太过。 若大柱国这等统领三十万大伏玉龙军的人物卷入其中,这件事也就不再是磨砺了。 正是因为这许多考量,陆景才会走上这一马车,想要看看大柱国前来见他,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二人坐上马车,沉默间,那两匹脚踏星辰的骏马已经踏上虚空,飞入云端! 仅仅刹那,辽阔而又繁盛的太玄京就已在脚下,越来越小。 太玄京中的宏伟建筑,也逐渐小如针尖…… 以陆景的力量,驾驭剑光,根本不可能飞到这般的高度。 而且,陆景敏锐发现当他每升上些距离,那战车周遭的金光也就越发璀璨,仿佛抵御着某些强横异常的规则。 “凡人不可登天……”陆景想起典籍中的记载。 即便是修行之士,可飞上虚空,却不可距离天门、天关太近。 哪怕是纯阳仙人御剑而行,至多飞上高空八万丈,再往高处,便是仙人禁地,自有仙人的权柄护持。 正因如此,才有诗言:“一日飞升八万丈,一夜看尽九国云。” 而修为越低,受那仙人规则影响,能够腾飞的高度也就越低。 现在若是没有这是神妙的战车,陆景早已经被重重仙人规则所吞噬。 “我带你去看一看这天下的荒芜之地。” 苏厚苍安然坐在战车上,大马金刀,霸势绝伦,他眼眸开合,眼中一道道金光流转,金光飞出,轻而易举的斩去不断冲击而来的飞升规则。 陆景听到苏厚苍的话语,明显有些意外,却也并不多言。 那神秘战车奇快无比,哪怕是以陆景如今的眼力,也已经无法捕捉到地上流逝而去的山川河流,诸多建筑。 直至……到了一处枯黄之地! 马车速度陡然间变得缓慢起来。 苏厚苍依然端坐在战车上,轻轻指了指虚空之下的大地。 陆景循着苏厚苍的目光,望向地面,旋即他面色一滞。 却见…… 下方大地干旱非常,仔细看去,黄土大地已然龟裂开来,河道干枯,无一丝一毫的水源,同样也无一丝一毫的青绿。 陆景微皱眉头。 又看到大地上一排排民居已经枯败不堪,那民居院落中,隐约可见一具具白骨。 马车继续前行,紧接着便是更多的白骨,更多的尸首! 密密麻麻的白骨就如此铺展在道路两旁,又或者民居中,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正在陆景皱眉时。 苏厚苍却开口道:“这里乃是河中道,原本是天府之地,此处孕育黑土,年年丰产,百姓兴旺,也极少见天灾。” “直至六年前,六月大旱,飞虫蔽天,坠地如同蜣螂。 大伏派遣诸多修士,灭去那铺天盖地的蝗虫,然后便是为期六年的大旱。 大旱时节,河中道上亿子民颗粒无收,大伏举全国之力赈灾,却仍然有六百多万百姓饿死,乃至发生人相食的惨案。” 陆景默默听着。 苏厚苍声音越发阴沉,道:“许多大伏修士不忍见河中大难,故而施神通,召云雾,施下磅礴大雨,逆转天时。 而在此之后,旱日更盛,第二年春雷炸响,带来的却并非是磅礴生机,而是可怖劫难,曾经有逆天时的元神修士,往往因为一道道春雷而彻底元神碎裂,死于非命。 这是上天的灾祸,是上天的惩罚。” 陆景抬眼看了看天空,忽然想起九先生曾与他说过的话。 天上仙人俯视,妄图执掌凡间…… 苏厚苍声音飘渺,又道:“我驭战车而行,行至河中道寿宁城,也曾见过人相食的惨剧,见过菜人的绝望。 若是大伏大量派遣元神修士呼风唤雨,逆转天时,大伏修士就会大量死去。 若是不理这些子民,又会有不知多少百姓死于天灾之下。 陆景,你来说一说,朝廷又应该如何选择?” 陆景面无表情,道:“依照国势来看,如今正值北秦崛起,大伏修士极为重要,能够呼风唤雨,改变天时的元神修士,最低都已至化真显神的境界。 哪怕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大伏也死不起大量化真以上的修士。 所以……对于国中大势而言,死些寻常百姓,自然要比死修士更好。” 苏厚苍躯体岿然不动,仍然凝视着陆景:“我辈修士修行一生,练出一道可以映照古星,甚至可以度过雷灾的元神,却只可用于彼此争斗,尚且不可长生久视,不可呼风唤雨用于逆转天时。 你……不觉得气恼?” 陆景也从那诸多白骨上离开目光,落在苏厚苍身上。 苏厚苍也抬眼看了看天空,冷笑道:“我修行一世,曾苦读圣贤书,也曾战阵杀敌! 我见过的枯骨无数,自认为天下霸势,除去圣君,除去壮年时的重安王,除去如今高坐王座的大烛王之外,便数我擎天元神为最。 可即便是我,哪怕可以熬住春雷炸响,可以硬扛天火,可以梦中入仙境,去那斩神台上走一遭。 可我终究是凡俗,天上三星映照,三灾齐至,我也要死于非命。 天灾之下,便是已斩数百万敌军的我,都要仓皇逃避,这让我……十分气恼。” 陆景思索一番,正要说话。 苏厚苍却猛然看向陆景,眼神灼灼:“逆转天时本身就代表着天大的灾祸,可是陆景……如今正有一次极好的机会。 让你能够踏天而立,呼风唤雨!” 陆景眼神微动,猛然想起大柱国苏厚苍从阳劫海中寻找到的两件三品宝物。 其中一件名为呼风刀,另外一件名为唤雨剑! 而这呼风、唤雨两件宝物,如今正悬于太玄宫宝库中,不久之后,将会用于殿前试,成为殿前试试眼与奖励,恩赐给优胜者。 大柱国看到陆景的眼神,忽然轻轻弹指。 天上有一颗古星映照光芒,大柱国一道神念和那光芒融为一体,周遭景象骤然大变。 原本身在云雾中的陆景左右四顾,却看到自己正位于一座火海中央。 那火海正在灼灼燃烧,远远看去,一颗坠落的太阳正悬浮于火海中。 “这是一处坠落的仙境,名为劫阳,它坠落凡间,燃起这片海洋,这里由此得名阳劫海。” 大柱国背负双手出现在这一处幻境中,站在陆景身旁。 坠落的仙境……陆景心思微动,另外一座坠落的仙境他倒是听过许多次,便是赫赫有名的藏剑鹿潭。 “我在这阳劫海中,得到呼风唤雨两件宝物……” 大柱国话语至此。 陆景立刻看到,那灼烧的海洋中,隐约有两道仙人身影飘飘而来。 这两位仙人看不清面容,却自有一股超脱的气魄,他们各自配刀、佩剑。 刀动,有狂风呼啸,带出无数风波。 剑动,虚空凝聚出重重云朵,紧接着便有一滴滴雨水洒落! 呼风、唤雨便如其名! “陆景,你既然能够明悟四先生的人间剑,能够领悟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春雷刀意,能够养出满腔浩然气,何不试着踏足太玄宫,于那太和殿中,殿前夺魁?” 苏厚苍低着头,道:“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落在寻常之辈手中,不过只是平常的三品刀剑,算不得什么。 我今日见你那幅青山流水图,却忽然觉得……若你手持呼风刀,亦或腰佩唤雨剑,也许能够体悟出其中的诸多仙人之势!” 刹那间,陆景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映照光辉。 苏厚苍身躯屹立于此,声音仍隆隆:“自此之后,可呼风,唤雨,不受天地规则所辖!” 第160章 古辰嚣又怎会向人赔罪? 第160章 古辰嚣又怎会向人赔罪? 随着苏厚苍的声音流传于这虚幻的阳劫海中。 原本便炽热燃烧的火焰更加旺盛了。 火光倒映在苏厚苍以及陆景的眼中,隐约间,那两位仙人的身影,也开始更加清晰许多。 陆景定神看去,那两位仙人所持有的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上,隐约间有模糊的氤氲气息流淌出来,和这广阔的天地融为一体,嵌入于每一处虚空中。 陆景目光所及之处,皆可看到一道道气息流淌,沟通天地。 苏厚苍望向陆景的目光仍然带着探循,静静地望着陆景。 而那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虚影上的神秘气息也在逐渐消散,逐渐变得稀薄,若隐若现起来。 “我对于呼风唤雨两件宝物的印象仅止于此,可这两件仙人遗物中必然也隐藏了许多隐秘。 你若能得其一,若能参悟出其中的玄妙,在某种意义上,也许已然算是靠近世界之真。” “对这天下而言,也是一件极好的事,若你可以呼风唤雨而不受天地辖制,不受春雷、天火、斩神台,乃至那始终悬挂在天穹上方的天上三星惩处! 那时你如果有一颗良善之心,总可以救一救这河中道流离失所的百姓,让河中道大旱所在回归往昔,让他们可以归于故乡。” 苏厚苍在大伏朝中,向来以沉默寡言闻名。 可在这天穹之下,在陆景身旁,元神已然通神的大伏大柱国,却并不吝惜言语。 陆景远望着阳劫海,远望着那诸多异象。 这由元神神通构筑而成的虚幻景象,正在不断崩塌。 世界归于真实,他依然站在战车上,身旁的苏厚苍依旧背负双手,威风昂扬。 陆景低头思索,又抬头询问道:“大柱国,陆景有一事不解。” 苏厚苍朝着陆景颔首,是以陆景开口。 陆景道:“此次殿前试并不寻常,太子与七皇子争雄,他们各自网罗了时年二十五岁以下的英杰,希望能获殿前试优胜。 其他豪门、将门也正因为这等原因,并不愿意争夺这一次殿前试优胜。 如今大柱国前来劝我参加殿前试,希望我得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之一,这等举动,若是被太子和七皇子察觉,必然会因此生怒。 大柱国为何觉得,陆景有能力无视这两位贵不可言的人物的怒火?” 苏厚苍听到陆景话语,神色丝毫不变,道:“太子、七皇子稚嫩,彼此之间互有竞争,可我纵观他们麾下人物,有天资不凡者,也有天赋异禀者。 单独拿出来,都是一等一的天才。 可若论及刀、剑意气,他们却都并不如伱。” “你若是以自身才能得此优胜,只需在殿前试上得个一官半职,无论是太子一脉,还是七皇子一脉,都绝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你。” “而你既然有拖着尸体前往舞龙街的魄力,这般程度的护持,想来也已经足够了。” “而且……”苏厚苍转过头来,眼神中有火光映照:“若你真能领悟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中的刀、剑意气,莫说是在这大伏中,即便是这广大的天下,你也将拥有超然地位。 你只要心中秉持良善,呼风唤雨,还许多荒芜天地一个绿水青山,在无数寻常百姓心中,你自然有天大的功德。” “虽然只是声名,却也同样可以抵御仇敌,七皇子想得太子之位,便不可失去民心,也绝不想背上杀害贤人的罪名……总而言之,若能殿前试上得此优胜,对你本身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苏厚苍语气虽然平白直叙,但他说话时却十分耐心,说出诸多殿前试优胜的好处…… 就好像他这位统领大军的盖世人物,确实极为期待陆景真的能执掌那两件仙人遗宝。 陆景心生好奇,询问道:“大柱国,你劝我参加那殿前试,可我若是得了殿前试优胜,却依然无法参悟那两件宝物中的奥妙,依然无法呼风唤雨,又该如何?” 苏厚苍低头看向荒芜的河中道,此时时至冬日,太玄京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可这里却依然没有下过任何一场雪。 “我将两件宝物奉上朝廷,就是想要借助朝廷之力,选两位能够执掌他们的人物,只是却不曾想,圣君竟然以这刀剑为殿前试的奖励。” “我时常前来这河中道,眼见满目疮痍,心中总有些不愤,也总有些无奈,无奈于即便修行至这等境界,依然不可逆天时。 我一生杀人盈野,死在我手下的生灵不知其数,而曾几何时,我还是端坐在书桌前,终日读书的儒生,对于这壮阔而又光怪陆离的天下,颇有些向往。 后来,我就见到了这样的惨状。” 苏厚苍徐徐道来:“人便是如此,该杀人时杀人,心生恻隐时总要做些微薄之事,遮掩自己的罪孽。 人间剑气、胸中浩然气以及那充斥着生机的刀意仔细想来,确实与那仙人遗宝相契合。 我寻来那两件宝物,又劝你参加殿前试,如此种种,在这桩事上我就已算尽力。 至于最终结果,并非凡俗所能揣度,你……尽力最好。” 陆景眼角捕捉到此时苏厚苍的高大身姿。 他就屹立于战车上,背负双手,脸上除了那细密的胡须之外,显得分外儒雅。 可当陆景看到苏厚苍那双眼眸,却又觉得其中酝酿了天下的霸道,酝酿了不朽的杀机! 他与陆景不过一面之缘,就在陆景乘上自己的战车,来临这荒芜之所,见证太玄京的苦难。 这看似有些仓促,有些突兀。 可实际上,这位蕴天下霸道的大柱国之所以如此行事,其实也是为了自己心中留存下来的良善的执念。 杀人时杀人,救人时救人! 这大约就是苏厚苍心中所持。 于是站在苏厚苍身旁的陆景,就此点头。 “陆景愿意一试,若可得呼风、唤雨两柄刀剑,可以领会其中的天规,陆景自会再来一趟河中道。” 苏厚苍低头思索一番,郑重提醒道:“你所酝酿的那道春雷刀意,已然极为不凡,可你气血修为却弱了些,只怕拿不动呼风刀。 若事不可为,不必硬撑,只取唤雨剑便是。” 陆景气息沉稳,哪怕是大柱国这等人物在侧,也并无丝毫紧张慌乱,只是郑重答应下来。 苏厚苍带着陆景前来河中道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他心念一动,那两匹踏着星辰的宝马长嘶一声,朝着太玄京而去。 “若你真就可以让河中道受灾之地,重归青山绿水,就算我苏厚苍欠你一个人情。” 他坐在战车上,气息悠远。 陆景并未多想,只是摇头:“大柱国不必如此,原本陆景就因为一些事,也想要去那太和殿上看一看呼风、唤雨两件宝物。 大柱国既以良善之念前来寻我,我自然也要以良善报之。 我既然本就想要去看看那殿前试的盛况,又如何能承大柱国的人情?” “至于河中道灾祸……” 陆景话语至此,脸上由衷笑道:“佛陀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圣贤有言,悯人之凶,乐人之善,济人之急,救人之危; 亦有言:恻隐之心,仁也! 若可救寻常生灵于灾祸中,陆景自然愿意一试,又何须大柱国以人情报我?” 大柱国看了陆景一眼,也并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二人便这般乘着战车,朝着太玄京而去。 “这件事,我并未只相托于你一人。” 即将临近太玄京,大柱国突然开口道:“我曾去拜访南国公府,见了南国公府剑道天骄南禾雨。 她以一颗寻常的剑心种子孕育出一颗极难得的羽化剑心,如今虽有不足,却多因年幼,往后磨练一番,必然会得剑道真谛。 正因如此,我在南禾雨面前也曾提及此事,只是不曾带她走一遭河中道。 她气性尚有弱点,仍然有些犹豫不决,若是你在殿前试上遇到南禾雨,倒也不必惊讶。” 南禾雨? 陆景并不在意此事:“殿前试上既然以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作为试眼,自然各凭本事。 南家小姐若能引动唤雨剑,若能够持这仙人遗宝唤下大雨,就河中道之世,陆景自然甘拜下风。” 大柱国眼神微动,转头认认真真看了陆景一眼,眼眸中难得露出些饶有兴趣的神色。 “我知晓那南禾雨与你之间有些芥蒂,你能以这般平常心待之,也算是一件好事。” 陆景道:“倒也不算什么芥蒂,过往那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又何须终日记在心里? 我与南国公府,与南家小姐已无半分瓜葛,甚至自始至终我都未曾见过那南家小姐一眼,她与我而言不过是一个传言中的人物,自然可以以平常心待之。” 大柱国听到陆景说的坦荡,轻轻颔首,旋即又道:“我见南禾雨气性颇为绵软,我请她入太和殿,她也总是顾及太子与七皇子之争,顾及她去看一眼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便会影响到南国公府,始终都在犹豫。 你能否与她在太和殿中相见,其实也仍是未知,倒也不必过多介怀。” ……若是有其他朝中官将在此,必然会惊异于向来沉默寡言,不喜与人交流,又有之前战功养出绝顶霸势的苏厚苍,竟对陆景这么一位小辈如此平易近人。 二人相谈,甚至有些家常意味。 此时此地,已至深夜。 苏厚苍那闪耀金光的战车飞入太玄京中,落在养鹿街上。 陆景向大柱国行礼,二人并未再说许多,苏厚苍只是随意摆手,那战车再度飞升而起,隐入虚空中消失不见。 大柱国离去时,还远远望了一眼养鹿街尽头,又摇了摇头。 陆景似有所觉,眼神越发幽深了。 时光流逝,悄然已经逝去十余日。 十几日时间,太玄京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唯一不同的是…… 太玄京中似乎有妖孽埋藏,短短十几日时间,就已经有十几个少男少女莫名失踪。 而且这些少男少女并非官宦子弟,但也往往家庭殷实,平日里大多衣食无忧,不曾见过什么苦楚。 也正因他们有这样的家境,诸多传闻在玄都中流传,若是东城又或者北城那些仓皇流窜于街巷,靠着乞食、偷盗为生的人们失踪了,莫说是传的沸沸扬扬,只怕根本无人问津。 除了这件事情之外…… 太玄宫颁下天诏,再过一月时间,也就是也就是明年正月二十,七皇子闭门思过的责罚终于结束,圣君亲自传下旨意,命七皇子出宫开府! 这件事情对于太玄京的百姓而言,其实也算是一桩喜事。 皇家之事往往牵动凡人心,一位皇子开府,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也是一件大事。 到时为了彰显皇家威严,七皇子府邸必然会装点街道,挂起花灯,寻来许多歌舞艺妓犒赏百姓。 百姓们虽然不知开府那日,七皇子府邸中究竟会有何人到访,究竟会何等奢华。 他们却能看到街边用于犒赏他们的表演,还可饮些皇子府邸中的酒水点心,吃上些平日里吃不到的吃食,心中自然也会欣喜。 陆景在过往的十几天时间依然按部就班,每日读书修行之余前往宫中教授十三皇子、前往书楼继续他的笔墨课业。 如今已然算是深冬了。 街上行人基本也已经穿上厚厚的棉袄。 这一日,陆景正在房中写对联。 毕竟年关将至,早早置办些年货,早早写些对联总不算浪费时间。 青玥就等在陆景身旁,一边为陆景磨墨,一边侧过头来看着陆景写字。 除了给自家小院准备的对联用了草书之外。 其余对联陆景都是以大楷写就,以表庄重。 “景少爷,我觉得这幅对联写的极好。 舞凤祥鸾旌歌闹处处处迎新,披星戴月紫竹宁岁岁岁登高。” 青玥小声读着对联上的文字,眉宇中一如既往地带着对陆景的崇拜。 陆景对于青玥的眼神早已习以为常,他随意将那幅对联递给青玥,道:“你猜对了,这幅对联就是写给家里的。 走,我们出去一同贴上。” 青玥穿着一身桑槐府颇为有名的薄棉棉袄,接过陆景手中的对联,陆景又带起早已熬好的浆糊,二人一同到了门前。 青玥生性温柔,但却终究是个不曾与许多人接触,心思纯真的女儿。 今日早上雾气重生,寒气喷涌,青玥走在陆景旁边,还微微张开红唇,朝着空中哈气,哈出一道道热气来。 热气顿现,她又探出手,搅乱那些热气,玩的不亦乐乎。 陆景看着身旁的少女,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对联,以及自家这处被青玥打理得极好的小院,心中越发觉得…… 这样的地方才算是家啊。 有青玥每日打理这里,等在这里,他每日在主屋中读书、修行、吃饭,每日忙完课业之后总是不做停息回归于此,如今将要过年了,他自己还会惦念着要好生写上几幅对联,贴在门口。 正因为有着许许多多的事,这处小院便是陆景真正意义上的家。 二人忙忙碌碌抹好浆糊,又仔仔细细贴好对联的边缘,抹去其上的节奏。 小院门上,便有了这样一副喜庆的对联。 “少爷,我们这对联怎么没有横批?” 青玥卷起袖管,颇为满意地叉着腰,上上下下看了好久,这才看出些端倪来。 陆景道:“横批等到了除夕夜再写上去吧,除夕夜我们吃一吃团圆饭,贴一贴对联,也有些过节的气氛。” 青玥侧头想了想,觉得陆景所想恰如她意,脸上露出暖暖笑意,目光还流连在对联上。 正值此时。 隔壁的隔壁,也就是裴音归院门打开,陆景下意识以为是含采姑娘听到他们的声音出来看看。 却又发现开门的竟然是一身白色纱衣,身姿高挑,长发随意束于背后的裴音归。 裴音归眼中明显还带着些迟疑,探出头来。 “是裴小姐。”青玥看到裴音归显得更高兴了些:“裴小姐你且等一等。” 她匆忙跑回屋中,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已经归返,手中已经拿了另外一幅对联。 “裴小姐,这是我家少爷专门为你们的院子写的,少爷写的很是认真,早晨他还说等到墨迹干了,就给你送过去。” 青玥将手中的对联递给裴音归。 裴音归目光落在对联上,又抬头看到陆景小院门口那喜庆的颜色,也并不犹豫,伸手接了过来。 这十几日以来,含采姑娘时常和青玥一同聊些花花草草,偶尔还一同上街采买。 正因为她们关系越发好,还拉着青玥和裴音归一同吃过几次饭吃。 总而言之,裴音归比起以往而言,也不再那般清冷,平日里单独遇到陆景,也会驻足与陆景聊上几句。 裴音归摊开对联,仔细看去。 却见对联上的文字,是用极为中正的楷书写就。 “天意须时为善计。” “此心安处是吾乡。” 横批:“处处安乐。” 裴音归看到这两行文字,神情猛然一滞,抬头看上陆景。 陆景正一边打理着门前对联上鼓起的气泡,一边随意解释道:“这一副对联并不合平仄,只是我觉得对联无非是道出人心中的愿景,平仄其实倒也无关紧要。” 裴音归收回眼神,又看了这幅对联好几息时间,这才向陆景行礼。 “倒是有劳陆景先生了。” 陆景只是转过头来,朝她一笑,既然又转头忙碌。 裴音归并不曾回自家院里,而是站在门前,看着陆景和青玥做事。 过了许久,裴音归话语带着这些犹豫,开口到:“我和含采的故乡,年关时除了贴对联之外,还要在门前挂上灯笼。 我和含采已经买了些做灯笼的纸材竹料,等做好了,就给陆景先生和青玥拿过来。” 陆景并不拒绝,也如同裴音归一般,道了一句有劳。 裴音归客气的摇头,脚步却仍然有些踌躇。 陆景瞥了一眼裴音归,看到这位平常言语极少的救命恩人这般犹豫,心中已然猜到了些什么。 直至他终于将对联中所有的浆糊全部抚平,这才拍了拍手,掸去手上的灰尘,问道:“裴姑娘,你可是要与我说些什么?” 还在犹豫的裴音归听到陆景询问,终于不再犹豫,抬头道:“其实之前与陆景先生说过一次,是想要请陆景先生帮些忙。” “但说无妨。”陆景颇为洒脱:“裴姑娘曾经相助过我,我一直想要报答,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裴音归双颊微红,侧头看了一眼青玥,倒也并不避讳,只低声道:“我与含采并不识得许多字,还在故地时,并不与人交际,倒也无妨。 可现在来了太玄京,若不学些文字,难免不方便,所以……” 裴音归这般说着。 陆景心中颇有些惊讶,裴音归无论是气度还是言语之间,都如若一位大家闺秀,气质虽然冷清了些,待人接物,说话行事也都颇合礼数。 他却没想到裴音归和含采竟然都不识字。 “此事自然无妨,我本身就是书楼先生,本身也教笔墨,往后时日每日抽出半个时辰,很快就能掌握许多文字。” “既然如此,就算音归叨扰陆景先生了。” 裴音归朝着陆景行礼,又和陆景约定时日,步入院中。 青玥弯着眉眼笑,眼中还颇有些自得,就好像是在与陆景说:“看,裴姑娘都不识字,我却已经能写一手簪花小楷……” 陆景揉了揉青玥的长发,二人正要进屋,空山巷口忽然有一人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颇为奇特,在这太玄京中竟然还穿了一身玄甲,陆景一眼看去就能看出这一身玄甲并非是太玄京几处军营的制式。 而刚刚走入小院中,正坐在院中,观赏那一株白梅的裴音归,却突然面色微变。 她眼中闪过一道寒光,又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而那玄甲男子已然来临陆景院前,朝着陆景行礼。 “求画?” 陆景微微眯了眯眼睛,询问道:“不知你是为何人求画?” 那玄甲男子礼数周全,颇为客气:“是为我家主人,我家主人希望先生能为他画一幅……恢弘宫阙图。” 陆景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名为古辰嚣,正是齐国太子,之前还与先生见过,望先生……恩泽笔墨。 我家主人当时确实失礼,如今也已经派我准备薄礼,便以此赔罪。” 玄甲男子神情肃然,这般开口。 而院中的裴音归去忽然皱了皱眉头…… “赔罪?” “古辰嚣又怎会向人赔罪?” 过渡章,月末了,大家别忘了清月票喔。 第161章 因剑气春雷而不画,也若天上酒仙下 第161章 因剑气春雷而不画,也若天上酒仙下凡间 玄甲男子语气颇为客气。 他眼眸中也还带着许多崇敬之色,面对陆景这样一位并无官身的少年,礼数也颇为周全。 陆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这才走入院中。 “进来吧。”陆景并不曾拒人于千里之外,招呼那玄甲男子进来。 青玥跟着陆景入院,正要去斟茶,陆景却朝她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想来这位客人也不愿喝茶。” 青玥一愣,旋即也不去看那玄甲男子,进了自己的房中。 陆景就站在院里,摆弄着花园中几株花卉。 那玄甲男子左右看了看这小院,轻声笑道:“以陆景先生的声名,这小院倒是委屈了先生。” 陆景并不抬头,语气中却带了些好奇:“怎么?古太子命你送了一处殿宇给我?” 玄甲男子面颊黝黑,看起来颇为沉稳,摇头道:“若是在齐国,先生便是想要一座宫阙殿宇自然无妨,只是这里乃是大伏太玄京,玄都中的殿宇除了几位开府的皇子之外,就只有太玄宫,倒是让先生失望了。” “殿宇虽不曾有,可若是先生愿意,樊渊自然能让先生如意。” 玄甲男子名为樊渊,他一身气息内敛,哪怕是站在陆景身前,以陆景如今的修为,却根本无法感知到这樊渊的修为。 无论是元神又或者气血都仿佛沉寂于黑暗中,根本不曾显现出丝毫的端倪。 越是如此,陆景也就越能知晓,眼前就樊渊,修为比起那日在莳花阁中跟随着古辰嚣的独鬼以及玉琥而言,还要来得更加强悍。 “齐国不愧是当今除却大伏、北秦之外最为强盛的几座大国之一。” 陆景心思闪烁,却又微微摇头:“我这小院虽小,可我住在其中却不需看任何人的脸色,便是自己种上几株花草,也随意由心,不需要给人画画,也不需要给人写字。” 樊渊自然听出了陆景话中之意。 眼前这位修为必然极高的男子却十分谦恭,再度向陆景行礼:“先生,我家太子所求不过只是一幅画而已,先生又何必拒绝? 你随意画上一幅,樊渊拿去交差,也会给先生留下的诸多财宝,我家太子……也因此而心气通达,不会再执着此事,这样一来岂非更好?” 樊渊说话时,恭恭敬敬躬下身,语气中也并无丝毫威胁,反而话语中满是请求。 陆景微微挑眉,看向樊渊,道:“不知阁下是否已经修至第七境?” 樊渊不知陆景因何询问,却也回答道:“樊渊堪堪修至神相。” 陆景有些感叹:“神相境界的修士,不过为了一幅画,又何必这般?” 樊渊直起身来,寻常而又黝黑的面容上露出些笑意来。 他摇头道:“先生尚且年轻,久在太玄京中,自然不知这天下间,究竟有多少英豪。 樊渊一生也算见识过许多,修行九境第七境界那也是神相与照星。 可实际上,自第六境开始,哪怕是同等境界亦有高低,而第七境尤为如此。 第一相与第九相之间,差距便如同天渊,几乎无法弥补。 而到了第七境,想要往前踏出一步,虽不可称难若登天,却也需要许多机缘。” 樊渊说到这里又转头看了看太玄京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些感慨:“而这里乃是大伏太玄京,是天下最为繁盛之所,也许只有天上明玉京才可以太玄京相提并论。 这里隐藏着无数强者,且不提大柱国、大司徒、少柱国、三位国公、中山侯、苍龙貂寺、太玄大司命这等的人物,便是军中那几位将军也要比我更强。” “樊渊蹉跎一生,也曾纵横几座山头,淌过几条长河,却也曾受人追杀,曾见过战阵凶威,正因如此……我才知客客气气敬人的道理。” 樊渊一身玄甲,配上玄甲上烙印而出的诸多凶手纹路,看起来颇为凶煞。 可他的面容以及话语却像是一位秉承中正之念的客气读书人,知谦卑,知礼节。 陆景听闻他这番话,摘下几片枯黄的雪钟花,点头认同道:“也许这是齐渊王派你跟随古太子前来太玄京的原因。” 依照陆景的想法,古辰嚣前来太玄京为质,身旁自然要跟随一位知礼节,明事理的高官,时时劝导古太子行事莫要太过放肆。 可不曾想樊渊却摇了摇头:“先生所言,其实是多想了。 无论是我王,还是太子血脉中疯狂与暴虐与生俱来,这些莫说是我,他们自己也看在眼中。 而太子此次来太玄京,乃是持礼而来、持势而来,便是放肆些,也无妨的,我之所以跟随太子前来,不过是因为在朝中受到排挤,不得不前来太玄京。” 樊渊说话倒也耿直,这番话下,就连注意力一直在院中花卉上的陆景,都不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樊渊见陆景起了兴趣,又说道:“先生,方才樊渊之请,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我家太子性情偏执,认定的事情总要达成,哪怕只是一件在伱我眼中看来极轻的小事,在他眼中,却算得上是天大的大事。 一旦他心中念头作祟,便要想方设法达成,若是不曾达成,总要如疯魔一般。 先生,不过一幅画而已,又何须吝惜笔墨?” 樊渊这般开口,话语评价自家的主人,也算毫不客气。 陆景依然低着头,看着园中的花草,询问道:“我曾经在一本游记杂志上看到过一则故事。 据说古太子修行了一种玄功名为大琉璃天轮,持有武器就叫做琉璃月轮。 这名字听起来倒是颇为雅致,只是铸造这把武器时,古太子曾经斩三千人奴以此祭祀月轮之锋芒,不知可有此事?” 樊渊听到陆景询问,眼中也有几分不解,回答道:“先生博览群书,大约也知晓齐国人奴乃是天生的贱种,地位卑弱不堪。 他们生来便如同死物,不可与人同等,太子杀人奴祭祀月轮在我齐国,算不得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陆景了然,又问道:“我还看到古太子为了练功,在齐国荒原上铸造了一座白骨宫阙,这宫阙俱都是以人骨铸造而出,其中亦有人皮铸造的许多物事,颇为耸人听闻,不知可有此事?” 樊渊并无犹豫,面色也毫无变化:“确有此事。” 陆景语气终于有了变化,低声说道:“其实我倒是颇为好奇,天下盛传古太子是为了练功铸造那座白骨宫阙,可我又听说白骨宫阙的用料都是些凡人骨骼。 我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凡人不修元神,也不修武道,他们的魂魄、肉体并不如何珍贵。 若是以凡人之躯便可精进武道、元神,那天下间的魔修、妖修只怕早已杀绝了天下凡人,只怕天下绝大多数所在都已经荒无人烟,白骨如山。” “樊渊,你来与我说一说,古太子杀人究竟是为了练功,还是为了……自己那恶孽的心窍?” 樊渊目光落于陆景身上,并不曾回答。 过去许久,陆景又开口道:“我曾读过些书,便如大伏许多读书人一般,不愿与恶孽之人为伍…… 而且,我也修了一道剑气,养了一道春雷。 剑气名为扶光,春雷酝酿了些生机,人间修行一道,有些人只单纯的修行武道,修行元神,但也有人修行一口气性。” “我心中不愿见虐杀常人之事,也觉得那些同样生于父母之胎的人,不该被人扒皮抽筋,尸体还被人用于砌墙造路,不该死了都不得安宁。” “正因如此,我若是为太子作画,我修的那扶光剑气自此不再锋锐,甚至不再发光。 而那蕴了些生机的春雷,大约也不会轰鸣作响,阁下……请回吧。” 陆景站起身,终于直视樊渊。 樊渊就站在陆景身前,微微皱眉,眼中倒有些苦恼之色。 他也看着陆景,有些遗憾:“看来先生心念中对于我家主人颇有些厌恶。 以至于为他作画,饶了你心中气性…… 可樊渊仍然想要劝一劝先生,我家主人虽有些疯癫,可以同样身居高位,他即便入了这太玄京为质,只要大伏一朝和北秦僵持,只要大齐一日由齐渊王执掌,那么我家主人在太玄京中便等同于有免死之优容!” “即便是他杀了某些不得宠的皇子,在这当下,大伏也只会将他软禁起来,便是要算账,也只会等到与北秦决出胜负之后。 陆景先生,还请你思虑清楚,他……疯癫起来往往不计后果,而这些你只需画上一幅画,其实皆可避免。” 樊渊这般说着,陆景脸上却挂起了些笑容,他认认真真看了樊渊一眼,这才道:“你们……大约太小看大伏圣君了。” 陆景语气中带着些森然:“我生在太玄京中许多年,太玄京中不乏有盖世的强人,即便是壮年时手中天戟混去一轮烈日的重安王,即便是元神如天神的大柱国苏厚苍,乃至书楼中几位先生,提及大伏崇天帝,都无丝毫不敬。” “古辰嚣虽然重要,可若是他胆敢镇杀皇子,触犯崇天帝威严,只消瞬息,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樊渊,这些话你且记得,往后若是古辰嚣泛起疯癫来,你也可以拿此话劝一劝他。” 樊渊眉头蹙得更深,他站在原地,想了许久,又想起大伏崇天帝鼎盛的威名,这才徐徐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 “可是……陆景先生,你并非是大伏皇子,而我家主人却是实打实的齐国太子。” 陆景浑不在意:“我不愿给他作画,胸中心念如此,我养出的扶光剑气和春雷亦是不愿,言尽于此,阁下请回吧。” 樊渊听陆景说得轻松,低头想了想,有些好奇问道:“先生,我能否见一见你的扶光剑气,听一听你的春雷?” 陆景皱起眉头,有些奇怪的看了樊渊一眼。 樊渊意识到自己所请,确实有些冒昧唐突,又摇头笑道:“先生既然在这太玄京中,我若有幸,总能看到的,却也不必急于一时。” “若是寻常人的画作,先生不愿倒也无妨,我自然会去找些名士,学着笔墨仿上一副也就是了。 只是陆景先生的画却有些特殊,画生异象,着实有些神异,其他人仿不得,既如此……樊渊便就此告退。” 樊渊话语至此,也不再犹豫,转身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樊渊却又转过头来:“先生少年养剑,我心中却有些佩服,今日你我以礼相待,可我乃是齐国之臣,是太子近臣!在其位,谋其职,也许下次见面,若太子有令,我就要对先生出手,与先生便是仇敌。” 陆景轻轻颔首,也知晓这樊渊是个直爽之人。 樊渊就此离去,陆景还在院中操持着那些花花草草。 而此时的裴音归,就站在那白梅前,她耳畔前有微风拂过,带来了陆景与樊渊告别的话语,也带来了樊渊离去的脚步声。 而方才陆景那一番话,自然也被裴音归听了去。 裴音归脸上还有些不自然,也许是觉得偷听与她交好的陆景说话之事,令她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可与此同时,陆景拒绝樊渊时所说出的那番话,却又在他脑海中浮现。 “陆景先生确实心有所持……也许正是因为这般,他才能够养出那一道斩妖孽的剑气……修行者想要登临高处一味苦修自然不可,心中有持,精神又养出气节,这样一来才可见一见高处的风景。” 裴音归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那位疯癫的兄长。 她突然想起在那幽深的冷宫中,那些排列在花园前的头颅。 而这些头颅不过是古辰嚣无聊之际,用来试刀锋锐与否时,割下来的“野草”罢了。 “陆景先生曾经与古辰嚣见过?” 裴音归眼中冷光越盛,继而心中又多出些担忧来。 “古辰嚣已然疯了,偏执以及恶念便如同一只魔头正在吞噬于他,他想要陆景先生的画,若不如愿,他只会越来越疯……” 裴音归想了想,探手间,一把月色大弓出现在她的手中,正是裴音归自小带在身旁的广寒宫。 广寒宫在她手中荡漾起同样月白的光芒,一道道涟漪闪烁,诸多光芒萦绕。 她思索一番,竟然无丝毫犹豫的,举起左手放在嘴旁。 咬下…… 一滴精血出现在她指尖,又滴落在广寒宫上。 广寒宫瞬间光芒大作。 裴音归侧过头来,看了看放在不远处的那一幅对联。 “此心安处是吾乡……” “陆景先生想要报恩,我却早已托含采之口与他说过,自那日之后别忘掉此事,我不求回报。 如今又要托陆景先生教我识字,既如此……” 裴音归思绪重重,眼中有些纷乱,动作却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只见她挽开广寒宫,落在广寒宫上的那滴精血已然彻底没于弓中,消失不见。 随着弓弦缓缓被拉开,一支带着些月芒,又含了些血色的光箭徐徐显现出来。 裴音归气血流淌,悄无声息间落入那光箭中。 一时之间,光箭却不曾光芒大盛,反而越发暗淡无光,直至无形。 裴音归放开弓弦,已然变作无形的箭便如此悄无声息的飞到陆景小院空中,也同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还在院中摆弄那些花花草草的陆景却不曾有任何察觉。 裴音归射出一箭,轻轻翻动手腕,广寒宫化作一道流光,飞入她右手戒指上。 这位白衣女子面色苍白,双目无神,脸上满是疲乏。 “这是谢礼,也算是赔罪……无论如何,偷听陆景先生说话总归不好。” 裴音归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她似乎忘了,原本在她的打算中,陆景教授她文字,教授她修行那古籍中的神通,这样一来,陆景自然也习得了古籍神通,这本身便是一种答谢。 世上许多事本就如此,纠葛之下,总要多出些额外的道路来。 这些道路也许荒草丛生,也许是不经意间被踏出的一条路。 可当春日将至,当雨水洒下,道路两旁往往会意外的开出许多花来。 陆景浑然不知,作为邻居的裴音归究竟做了何事。 他与青玥聊了一阵,又出了门,去养鹿街上买了几壶养鹿清酒,又专程去了城东,买了些卤牛肉。 他提着壶,提着牛肉,出了城。 一道剑光涌动,玄檀木剑出现在陆景脚下。 陆景元神心动,木剑便带着他一路朝着角神山而去。 角神山其实是一座连绵山脉,山势连绵起伏,又有许多高耸的山峰矗立。 陆景乘剑而去角神山,自然是要去那一座冰峰。 “年关将至,去看一看四先生。”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此时的他不仅是书楼先生,腰间还配着玄檀木剑,他那一道引以为傲,威势不凡的扶光剑气也来源于四先生人间剑气。 而且更重要的是,四先生在冰峰上刻下的那些剑气文字,平常中泣血。 只言片语间,诉说天上地下的不同,也在诉说着凡间的血泪。 若陆景原本就出生在太玄京中,原本就出生在一座等级森严的豪门大府,也许他看四先生的文字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感念,因为他的思绪会被拘束于此。 可问题在于……陆景的灵魂却来源于另外一座世界。 那座世界有许多不好,有许多缺点,可对于陆景而言,仍然值得想念。 那里虽然称不上天下大同,他生活的所在也有大大小小诸多问题,可也总不会出现高高在上的上位者,用白骨和皮肉修筑宫阙的存在。 陆景见过比这更好的天下,所以心里才总会看不惯这天下的许多事。 也正因如此,他对生于此处,原本可以站在云端上俯视人间,却却选择低头看凡人血泪的四先生颇有些敬意。 “总比那些文章道尽太平世,不肯低头看人间的人们要好上许多。” 陆景心中思绪纷纷,御剑而行,转眼间便掠过一道道山峰,掠过许多或苍凉或巍峨的景象,飞临那些冰峰之前。 这些冰峰早已被终年不化的大雪覆盖。 哪怕是炎热的酷暑,冰峰依然白头。 远远看去,那座被陆先生刻下文字的冰峰倒是没什么值得奇怪的,可今日陆景前来,却看到一位女子身影。 虽然隔了些距离,可以陆景的眼力,一眼就看到那女子身穿一袭镶银丝的浅色长锦衣。 一根根蓝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蜿蜒流畅的莲鱼,仔细看去似乎是绣着一朵朵荡漾的浪潮。 秀发长落,随意挽了一个盘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配饰,看起来颇为清新。 而那女子的面容也是极为不俗,黛眉轻点,樱桃唇瓣不染而赤,仔细看去清秀而又不失端正,气质出彩,竟有些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陆景有些意外,不光又落在那女子的腰间。 那女子腰间,有一柄蓝色的细长长剑,此时并无日光,那长剑的剑鞘也十分朴素。 可不知为何,陆景见到了那柄蓝色长剑,心中突兀一动。 此时此刻,这位出尘的女子正站在冰峰前,闭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应当是有所体悟,已然出神,直至陆景落入周遭百丈距离,她才睁开眼眸,看向陆景。 直至此时,陆景才记起他见过这女子。 之前他前往舞龙街,给玄都李家送礼,走出舞龙街时,这女子和持星将军叶舍鱼就站在那几可遮天蔽日的槐树枝干上,望着他。 当时叶舍鱼前来与他说话,自己也并不曾多问。 如今想起来,那槐树上的另外一人,不正是此处冰峰上的女子? 冰峰上有人,而且是一位女子,陆景也并不拘束。 玄檀木剑剑光闪烁,已经落在冰峰前。 腰间佩剑,又能够来这人迹罕至的冰峰,眼前这女子必然是一位修行者。 大伏的女子修行者,也不拘泥于太多的礼数。 而且……陆景发现此时这女子并不曾站在四先生剑气文字之下,看的并非是四先生留下的随记。 而是站在自己那四行文字之前。 这样一来,陆景在冰峰前以酒肉纪念四先生,也并不算打扰。 …… 南禾雨有些慌乱。 她这许久以来,几乎每日都前来冰峰前修行。 最初是为了明悟四先生的剑气,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剑道更加锋利一些,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既然陆景先生能够明悟这人间剑气,她有一颗剑心,再多加努力些,总应当有些收获。 可后来……陆景就在冰峰不远处以剑气冠长空,以重刀杀了大至比丘。 再后来舞龙街上,面对诸多澎湃的将军气魄,陆景始终面不改色,专程走了一遭玄都李家,以此养自身扶光气魄! 自那之后,南禾雨忽然觉得,陆景先生能够领悟四先生的剑意,并没有什么出奇的。 自己的气性比起陆景而言,其实还差了许多。 有了这般想法,南禾雨心中执念其实也放下了许多。 可也许是因为已然在冰峰上待了许久的原因,比起南国公府,南禾雨修行时更愿意来这座冰峰前。 冰峰看似寂寥,实则能时常看到天边晚霞,能看到虚空奇云,偶尔山岳之间雾气纵横,一派天上景象,令人心旷神怡。 再加上这里无人打扰,南禾雨也就日日来此修行。 前些日子大柱国苏厚苍召她去,与她说了一件事,南禾雨心中颇为犹豫。 可今日看到陆景在四先生随记写下的四行文字,又想起那日在舞龙街尽头,陆景说出的那些话,她似有所悟,竟然有些出神。 可却不曾想…… 出神之间,一道对她而言颇为熟悉的身影踏剑而来,自己刚刚反应过来,就已然落在了冰峰上。 再改换样貌,刻意伪装举止也已经于事无补。 南禾雨眼神出奇的有些慌乱。 而落在冰峰上的陆景却若无其事地朝她行礼,走向四先生随记之处。 长风拂过,他身上白衣飘飘,手中还提着酒壶,便如若天上酒仙下凡间。 我看到后台还是有很多人在说本章说的事。 特殊时期,现在只能看到自己发的本章说,其他人发的一概看不到,这个没有办法,估计1号能恢复。 角色卡也是这个原因,大家耐心等待下。 第162章 这天下,难道只陆景能悟四先生剑气 第162章 这天下,难道只陆景能悟四先生剑气? 寒烟升腾,云雾缭绕间,却有远处的晚霞穿过云雾落在冰峰上。 赤红色的霞光闪耀,覆盖在冰峰上的冰雪,却一如往日那般,顽固而又厚重,不曾消融半分。 南禾雨低着头,她原本正注视着陆景刻在冰峰上的四行文字,可如今陆景却出乎意料的来临此地,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应当如何。 她下意识站起身来,就想要御剑离去。 朝前走了几步,却又看到陆景就站在四先生冰峰笔墨前,神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又打开酒壶上的泥封,倒了些酒在雪中。 看着这般认真的陆景,南禾雨没来由间又想起了陆景那日在舞龙街尽头对叶舍鱼说出的那番话。 “世事优柔寡断,世事顾虑太多才最为可怕……” 南禾雨想起这句话,脚步忽然停顿,她又认真想了想,这才记起时至如今,之前与她瓜葛甚多的陆景,竟然还不曾见过她的真面目。 也许是因为此间的冷风吹的南禾雨有些清醒,或者往日陆景所做的诸多事让南禾雨对他生出浓烈的好奇,又或者是因为她腰间的名剑感觉到陆景的刹那,原本闪烁在其上的微光竟然变得浓郁了许多。 南禾雨作为千秀水的主人,甚至能够察觉到她腰间传天下的名剑竟然在以极小的幅度轻轻震动。 仿佛是在欢喜,仿佛是在雀跃。 这许多原因杂糅在一起,这一刻南禾雨心中突然生出些勇气来。 她打消了想要离去的想法,甚至转过身来,朝着那冰峰笔墨前而去。 此时陆景早已经坐在洁白的雪中。 酒壶中一半的养鹿清酒已经洒在了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上,那包裹着牛肉的油纸包被他摊开,就放在他身前。 陆景抬眼看着四先生诸多笔迹,用手拿起一片牛肉放入嘴中,缓缓咀嚼。 这牛肉便来自四先生先前爱吃的那家牛肉,后来这家牛肉曾燃起大火,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之前南风眠也请陆景吃过一次,肉质又干又柴,称不上好吃。 可陆景今日前来,既然是为了祭奠四先生,也就特意去城东走了一遭,买了些牛肉回来。 “不知这世界可否有轮回,不知死去的人们魂归哪里,也不知洒落在大地上的养鹿清酒,四先生能否饮到……” “这牛肉香气随风而去,也希望他可以闻到。”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悼念亡人,实际上是在祭祀还活着的人,以此获得某些慰藉。 他心中其实也这般想,可偶尔一念间,却又觉得……世界与世界不同,天上既然有明玉京,既然有仙境仙人,那么也许大地深处,只有幽冥所在,他前来祭奠四先生,四先生也许真的能够看到,会因此而欣慰。 最起码…… 腰佩玄檀木剑者,来赠半壶酒。 他正这般安静的想着。 原本想要离去的女子却突然折身,朝他走来。 陆景转头望向那女子,目光落处,腰间那一把湛蓝色的长剑,又令陆景目光微亮。 旋即陆景似乎突然猜到什么,眼中也有惊讶的神色。 而那佩剑女子迈着长步来临,向陆景行礼。 “陆景……先生。” 时至如今,眼前这女子倒也并不愿再隐瞒身份了,她尽力压制语气中的迟疑,低声道:“我是……南禾雨。” 出乎南禾雨意料的是,当陆景听到这个名字,神色并无多少变化,反而朝她一笑,转过头去。 那笑容中并无多少怨恨,也无多少怨气,笑容由衷,举止也颇为客气。 与此同时,却好像又表现出许多……不感兴趣来。 南禾雨颇为意外,南国公府与陆家达成婚约,既然又屡次推迟婚约,引得太玄京中众人纷纷猜测是南国公府南停归不曾看上陆景。 觉得陆景配不上南家那剑道天骄。 正因这一原因,她始终觉得陆景心中对于她必然有颇多怨气,少年气盛下也许还会带出去恨你。 可南禾雨却从未想过,二人在这寂寥的冰峰上相遇,陆景对她的态度……却这般平常。 是的,用平常二字来形容最合适不过。 方才陆景那一笑中,既没有怨气,更没有什么意外、好奇。 南禾雨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 也许眼前这少年自召兽见帝,得崇天帝圣言,重归良人身之后,确确实实完全与过往的荣辱割裂,同样也完全无关于过往之事。 这……未免有些太过理智。 与他十七岁的少年身份,颇有些不符。 可南禾雨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少年在短短数月,已然闹出了许多风波,寻常少年并无那些胆魄。 于是,这年幼时一直居住在南国公府,后来年龄稍长,又去了禹星岛习剑,不曾与人过多交际的国公府小姐,心中好奇便如野草一般疯狂增长。 原本,她自报姓名,陆景这般客气不失礼节,却明显显露出兴致不高的回应,就代表着陆景不愿深聊。 南禾雨自行离去便是,二人也算打了个照面。 可如今在这冰峰上,南禾雨又转头看了看那四行蕴含着炽热剑气的文字,这才转头询问道:“先生……颇为洒脱,我原以为你会对南国公府有恨,也会对我有怨。” 陆景听到就站在不远处的南禾雨竟然主动提及此事,也有些惊讶。 此时南禾雨询问,陆景心中已经彻彻底底不在乎南国公府,亦不在乎南禾雨,若是刻意显出冷漠,反而证明他心中有意。 “南小姐,我并非圣贤,对南国公府确实是有些怨气的。” 陆景抬眼看着四先生的字:“只是我退婚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南国公府时至如今依然遭受耻笑,后来风眠前辈也曾出手助我。 我不喜欢南国公府,却觉得风眠前辈乃是天下少有的侠义之士,我与他交好,对南国公府虽称不上爱屋及乌,往日那些怨气也从那座广大的府邸,转移到决策之人身上。 又因为风眠前辈的缘故,我也愿意压抑这些怨气。” 陆景颇为坦然,南禾雨若有所思。 陆景侧头看了她一眼,又道:“至于南小姐,你与我一般,也是受府中,受到长辈意志裹挟,伱和我一般,并无什么选择的余地,我却也不至于对你生出怨气。” 南禾雨听到陆景的话,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她似乎是在仔细的思索,直至过了好几息时间,才终于开口。 “先生,许多事并不是你想的那般。” 洁白的雪色映照在南禾雨原本变白皙的面容上,竟然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其实这件事之所以酿出许多意外来,其实也是因为我的……优柔寡断。” 南禾雨右手落在千秀水剑柄,感知着千秀轻轻颤动,她心中突然生出许多勇气来,开始直面自身风雨剑气无风雨的原因。 “我一开始便不愿意成婚。 倒也并非全是陆景先生完全是一位陌生人的原因,我当时只想着要独身修剑,想着要报还某些恩德,也不愿被拘束在太玄京,不愿被拘束在南国公府中。 在这等念想下,我也放任族中几次推迟婚约。” “而在婚约之中,我又顾念族中期望,又顾念先生那一番解读中正的才华,就想着不可让府中的长辈失望,也不可让先生蒙受赘婿退婚的耻辱,又答应了这件婚事。” 南禾雨目光直落在眼前的雪山,静静的说着过往的事:“可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了,我自然应当尽快成婚……说到底,还是优柔寡断四字。” “这些,其实先生俱都不知晓,我今日既然与先生说话,总要讲明这些,否则我这心念中的弱点便越发明显,剑道也毫无精进。 这也许就是……这些事的后果,我确实已然自食其果。” 南禾雨说的详细,陆景始终静静地听着。 当她说完这些,陆景面色并无多少变化。 他转过头来,认真对南禾雨道:“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哪怕当时的选择便是优柔寡断四字,时至如今南小姐想要正念,其实也只应当坚持己念,彻底从以往之事中割离出来。 以此正念,总比追索往事更好。” 南禾雨听闻陆景话语,微微一愣,她低下头来想了许久,心中忽然明悟过来。 “可是又应当如何忘怀?如何割离?这太玄京中每一日都是陆景先生的消息。” 她心中这般低语,却并不曾说话。 陆景并不说话,探手之间,手中又拿出了一页草纸。 南禾雨低头看去,其上却是陆景认真写就的两行文字。 “舍一朝风花雪月,得万古人间长空。” 两行文字中,剑气森然,炽热剑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南禾雨剑心大动,腰间的千秀水也在不断颤抖。 仅仅刹那,南禾雨就想起陆景那日舞龙街一行。 “斩许白焰,斩大至比丘,舞龙街一行质问李府,甚至连写字……他都在酝酿自身的剑意。 他那扶光剑气已经久不发,等到长剑出窍时,第一剑必然可以映照长空。” “因为其中积攒了不知多少扶光之意。”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却见陆景神念一动,小风雷术运转,细小雷霆悄无声息的落在那纸页上。 写了两行文字的纸页就此燃烧,逐渐化为灰烬。 很明显,这两行字是陆景写给四先生的,也是陆景的祭奠之物之一。 白纸成灰,其上剑气依然萦绕于云雾中。 陆景站起身来,想了想,朝四先生执一个弟子礼。 礼毕,腰间玄檀木剑又有剑光闪烁,出现在陆景身旁。 虽然陆景并无多说什么,可南禾雨说出了心中埋藏,心气也顺了不少。 她看到陆景将要离去,又感念着长空中萦绕的剑气。 这位剑道天骄倒也颇为坦然,竟然向陆景请教道:“先生,我是否不适合习剑?” 陆景也似乎不曾料到南禾雨会这般询问。 他随意一笑,踏上剑光,道:“气性有缺其实不算什么,天下又如何会有完美无缺者? 这世间,本来便是个人下个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有缺的气性也可修剑意,你觉得倍感吃力,也许只是不适合目前所修的剑道,自去探寻便是,又何须多问?” 陆景言尽于此,朝着南禾雨颔首,脚下剑光便化作一道虹光,直飞而去。 南禾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却也神念流转,向已经远去的陆景道谢。 “不过拙见而已,而且我与风眠前辈交好,你也不必谢我。” 南禾雨远远望着消失在天际的背影。 “所以……剑出则风雨如骤的风雨剑气,并不适合我?” 她心中有疑,却不知从何攻破。 思索良久眼见天色已晚,她正要离去。 此时此刻,陆景草纸上映照出来的剑气却舞动长空,竟然变得越发鼎盛。 南禾雨皱起眉头,心中不免好奇。 恰在此时…… 惊人的一幕刹那间显现。 却见四先生篆刻在冰峰上的诸多文字中,竟然隐隐透出一道道清正剑意,蔓延而来! 南禾雨躯体一僵,又看向冰峰上的文字。 却只见往日里稀松平常,笔墨字形还颇为丑陋的四先生随记仅仅在这一刹那间脱胎换骨。 却见那一道道笔锋中却蕴含着冲天剑气,刚烈而自有清气在其中! 这等剑意玄妙非常,似乎不该存于人间,却又好像直刺天宇,能够斩去天上仙人! 又有周遭云雾涌动,清风拂过,远方的山岳与清水,远方的草木与生灵……等等诸多意象都融入于其中! 玄妙不似人间剑,种种意象却俱都映照人间。 这是……人间剑气! 南禾雨看的出神,她腰间的千秀水仅仅瞬息就以出鞘而去,高悬于虚空,仿佛是在向这道剑气行礼。 而这人间剑气,竟然与陆景草纸上余留下来的剑气交映成辉,发出轻轻鸣响之声。 仅一瞬间,南禾雨似乎就已然感知,那人间剑气映照而出的种种意象里,竟然多了一道扶光烈日。 烈日扶光,煌煌光芒照耀,落在山川草木上,落在长河江海中! 南禾雨元神看得出神,有心想要明悟些什么,却又发觉这人间剑气与陆景扶光剑气舞长空,一同生意气,仿佛酝酿了诸多气魄。 可每一道气魄却都那般中正,却都那般浩大,那般……正气如虹! “这天下,难道只有陆景一人能悟这四先生的剑气?”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以往陆景的许多事,也涌向她的心头。 这时已经将要入太玄京的陆景,脚下剑光突兀停在虚空中。 他就站在玄檀木剑上,原本沉稳的眼神中,也猛然露出些惊喜来,继而缓缓转过身去。 哪怕隔了极远的距离,远处银峰之上两道剑意舞动,陆景依然能够清晰感知。 “这天下魂魄,也许真有归处,也许是先生确实闻到了肉香,确实饮到了清酒。” 陆景心中这般想。 而就在人间剑气从四先生随记中弥漫而出时。 太玄京中,也有许多人张目。 那太玄宫中,高坐在太先殿,原本正在批阅奏折的崇天帝缓缓抬起头来,看向殿宇之外,嘴角露出些笑容来。 他放下手中的笔,轻轻指点虚空,却见虚空中涟漪顿生,露出一面棋盘来。 棋盘上诸多白子,正在绞杀大龙,落星式、斩龙式蓄势待发。 而他身前,那条被嵌入桌案的龙尸却忽然闪烁出一阵阵凶戮气魄。 崇天帝随意看了那龙尸一眼,龙尸上的凶戮气几乎在瞬间消弭殆尽! “别急,天阙仙会来陪你。” …… 书楼中同样如是,观棋先生与九先生各自感觉到舞动的剑光,眼中惊喜,也有欣慰。 惊喜之余,二人眼中却又露出关心与担忧之色,不知其原因。 太玄宫竹中阙! 院外已经积雪,七皇子却并未让宫女太监清扫。 而是独自在这漫天雪意中,端坐于小亭中。 小亭火炉中,还燃烧着名贵的晋岳炭,无烟,却又烧得这小亭热气升腾。 原本不管何时,七皇子手中始终握着书。 可此时此刻,七皇子却放下手中书籍,抬头望向远处。 他重瞳中似乎倒映着别样的景色,却让七皇子眉头微微皱起。 而坐在他对面、下首的,却是褚野山、李雨师以及云麾将军。 三人见到向来沉稳,外物不显于色的七皇子,此时竟然皱眉,俱都彼此对视一眼。 “殿下……” 褚野山体格高大,坐在瘦弱得李雨师身旁,便如同是一座小山。 他正要询问,七皇子眉头却舒展开来,目光又落在手中的典籍上。 “既然陆景已经想要与雨师,与李家为敌,便不可再留他了。” 七皇子说话声缓慢:“这件事你们莫要大意,还要处理的好些。” 李雨师听到七皇子命令,先是躬身向七皇子行礼,犹豫片刻,又道:“是雨师行事错了一步,引来了大敌。” 褚野山和云麾将军低着头静默不语。 七皇子却随意摇头:“天下万事万物岂能算尽?出了陆景这样的英才,你使些手段引他入瓮也无可厚非。 这天下间并无躲在云雾后面,低头注视着天下之事,又全知全解天下事的存在,即便是仙人都会犯错,且不必自责。” 七皇子自知御下手段。 而且便如他所言,若是以往得力的手下不曾在船上犯错,早些斩了那黑石堂堂主。 许白焰死了,黑石堂堂主同样身死,自然无碍。 而且就算李雨师犯了错,在七皇子眼中,此时的陆景并非是什么天大的祸患,早些拔除便是,又何必苛责自身两大支柱之一的玄都李府? “这件事情由野山你亲自操办。” 七皇子又叮嘱道:“陆景身边四先生点化的濯耀罗有些棘手,陆景本身也有些底蕴,你要认真对待,莫要疏忽了。” 褚野山粗犷面容露出郑重之色,应是。 哪怕七皇子不说,褚野山应对陆景自然也会打起十二分精神。 陆景前后遭遇两次刺杀。 每一次筹谋者,都已然尽心。 第一次陆景还是化真境界,黑石堂两位四境修士,一位五境修士都杀不得他,甚至俱都身死。 第二次刺杀,陆景修为不过度过神念,修行至化真真宫,眼前尚且有化真显神这一境界,才算化真巅峰。 可是大至比丘这么一位神火一重的修士前去杀他,又加一尊第一相戮傀儡都让陆景毫发无损的回了太玄京,还去了舞龙街上耀武扬威一番。 大至比丘身死! 戮傀儡虽然不曾直接死在濯耀罗手中,却也同样被玄都中的强者镇杀。 有这些先例在此,褚野山又如何会不尽心? “陆景这样的天骄,却非要以卵击石,倒是颇为可惜。” 褚野山心中这般盘算,可却也知晓,杀陆景一事,也算得上事关重大。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若七皇子一脉的褚国公府、玄都李家想要杀陆景,哪怕陆景并不曾入太子麾下,太子一脉一旦知晓,必然会出手相助! “还要好生谋划。”褚野山气态如山,安然坐在原地,仔细思索。 云麾将军眼眸却微微一动,望向褚野山道:“需要我亲自走上一遭?” 褚野山看了云麾将军一眼,摇头道:“将军牵连甚广,由你出手反倒不好。” 若是陆景死了。 哪怕整座太玄京都知晓陆景乃是七皇子一脉所杀,只要无直接的证据便可。 “短短数月,这陆景竟然闯出了这么一番名头,玄都百姓拥护他,他又是玄都许多读书人所崇敬的少年先生。 行事还要顾虑一些。”褚野山这般提醒。 七皇子在读书。 其余三人小声禀报着朝中之事,转瞬间一个时辰时间流逝而去。 三人告退。 不多时,又有一位面容阴鸷,却又满头白发的老者坐在一驾木制的轮椅上,由一位貌美少女推来。 七皇子站起身来,向那老者道:“少师。” 那老者不能起身,朝着七皇子行礼。 七皇子顺其自然走到那女子身旁,女子早已让出身位,他推着轮椅行走在这宫阙中。 “先生,第一次空山巷刺杀陆景之事原是我默许,第二次也是我知会雾凰,只是却不曾想这样一位庶子少年,竟然会闹出这许多风波。” 那阴鸷老人听到七皇子说起此事,摇了摇头。 他苍老的面容上却是赞许:“便如你方才所言,即便是仙人都无法俯视天下,尽知天下之事。 陆景出人意料,在他的身上踏错几步,也并无大碍。 他自获玄檀木剑、持心笔之时,就已然与我们并非同道。” 这竹中阙的青竹根根直立,颇为美观,七皇子推着那白发老人走在竹林中:“我默许李雨师刺杀,也默许他以九神莲吸引陆景入我麾下,若他真就归附,还可徐徐图之,试着改一改他的心念。” “却不曾想短短时间,陆景在四先生道路上走出了极远。” 白发老者面色不改:“若要行法家之术,大伏不能出现第二个四先生,理念之争盛于燎野大火。” 七皇子沉默走在路上,只是缓缓颔首。 那白发老者远远望着天际,轻声道:“还请殿下上云端,也让我这残缺的躯体踏天下。” 白发老者说到此处,目光又落在自己的残腿上,腿上剧痛不断传来,如刮骨一般,让他面容越发阴鸷。 “只有如此……我才可去黑龙台上见一见我那师兄。” 第163章 太枢阁前,殿试榜文 第163章 太枢阁前,殿试榜文 陆景坐在翰墨书院中,低头看着身前的饮雪刀。 银白色的刀身,配上银色的刀柄,隐约看去铸造此刀所用的宝铁不知是用了何等的锤炼手法,天空光芒映照下就好像有一枚枚雪花被嵌入其中,颇为美观。 五品的名刀,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其实也称不上多见。 老一辈大府家主、将军手中的宝物暂且不提,许多当朝官员珍藏的名刀也大多不过五品。 至于大府年轻一辈,腰佩五品名刀的则是更加少见。 九湖陆家之前几代人经营有善,积累下一个大大的家业,十里长宁街上就连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论及资产丰盈,尚且不如九湖陆家。 可即便是如此,府中二府大少爷陆烽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口六品宝刀。 虽然府中确实也有五品的宝物珍藏,可陆烽毕竟年轻,尚且不曾入朝为官将,也就未曾赐予他。 由此可见,五品宝刀其实已然极为珍贵,往往也只有底蕴极为厚重的宗族大府,才能支撑自家年轻人拥有这等宝物。 陆景当时从南雪虎手中夺来这一把饮雪刀,不过只是想要教训南雪虎一番。 却不曾想,在那之后饮雪刀确实起了极大的作用。 最起码,若无饮雪刀之锋锐,仅仅靠他匹夫之怒命格,以及自身当时熔炉境界的气血。 只怕还无法一刀斩杀那有高僧精血护持的大至比丘。 陆景此时此刻,将这柄饮雪刀放在自己的腿上,闭着眼眸,感悟那一道道春雷刀意。 刀意如同雷霆,肆意在这饮雪刀上流淌。 饮雪刀刀身宽大,虽然十分锋锐,重达三百斤。 三百斤重量对于武道修士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了,陆景手持三百斤重的饮雪刀,只能用轻而易举来形容。 可春雷刀意却讲究一个气概勃发,威势澎湃,横压天地。 饮雪刀流通气血,却如雪花洒落,连绵不绝,却又称不上惊天动地。 对于气血加成而言,虽然幅度极高,却并非骤然而至,而是缓慢增幅,愈来愈强。 这也与春雷刀意相悖。 只是现在的陆景手上却并无一把好刀,也只能将就用着饮雪刀来磨练春雷刀意。 陆景时至如今都不曾学过什么刀法。 不过只是借着九先生的斩青山,融合震雷之气,融合自身正气如虹的命格,养出了这么一道特殊的武道精神。 所以在某种情况下,陆景持刀也只可出一刀。 若是旁人近身,配上这春雷刀意,再配上匹夫之怒命格,真正算得上陆景保命的手段。 这一刀对于现在的陆景而言,威能称得上强盛二字,刀出便意味着分出胜负,决出生死。 “你这刀意,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关长生坐在不远处饮酒,他原本就有些微红的脸面,此刻因为饮了烈酒变得通红。 今日难得有这么好的太阳,关长生便和陆景一同来了之前九先生洗剑的水池旁,陆景修行刀意,关长生则坐而饮酒,摆弄着池中的清水。 陆景并未答话,饮雪刀上刀意流转许久、停息,他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关长生。 “长生先生,那日我手握斩青山,站在这池水旁,感知到其中刀意重重,有些刀意原本正在沉寂,却因你的到来而开始震颤运转。” 陆景眼中有些好奇:“之前长生先生曾与我说,你在东河国时,曾经一怒配刀杀太守,当时我并未多想。 如今想起来,太守乃是东河国一郡之长,先生能孤身杀太守,东河国屡次围剿,关先生还是出了东河国入了北秦,北秦大都护带领麾下将士,都不曾将伱练成傀儡,先生又出了北秦来了大伏太玄京。 这般想来,先生修为必然不凡。” 关长生右手捋一捋长髯,豪迈道:“如今的天地世道,若无三分所学,又如何能够闯荡天下?” 陆景并不多问,只是感慨:“书楼中确实称得上藏龙卧虎。” “天下能人自然无数,种种大道皆有魁首,陆景你这春雷刀意大有可为。” 关长生倒好一杯酒,轻轻弹指。 那酒杯被鼓荡的气血裹挟,稳稳回来,落在陆景身前。 酒杯中的酒,甚至都不曾洒出一滴来。 他又道:“若你能始终进精,也许往后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持刀问天,问这贼老天为何不下雨。” 陆景听闻关长生的话,不免问道:“以往可有人持刀问天?” 关长生颔首笑道:“刀剑之道,乃是这天下煌煌正道,能以刀剑称魁首,天下辽阔却也尽可去得。 许久之前,就有刀道魁首举刀问天,刀意动星辰,星辰齐鸣,又有云雾积累,下了一场大雨。” 陆景微微挑眉:“不知这位前辈的名讳?” 关长生却轻轻摇头:“逝者已去,过往的功绩都已化作灰飞,他手中那把宝刀也已经断了,临死之前,曾抬头高声说愿天下人忘却他的名讳。” “经年已久,便如他所言,就连我也忘了他的名字。” 陆景有些惊讶,一旁的关长生却笑道:“可他那口刀我还记得,名为跋扈将军,所以如今还记得这位刀道魁首的人们,也俱都称那逝去的人为跋扈将军。” “跋扈将军?倒是个奇怪的名字。” 陆景心中这般想。 “当今剑道魁首倒并无这般神秘,他便是那位剑气一去三千里的负剑儒生。” 关长生目光一边落在饮雪刀上,一边语气中带着些迟疑:“不知以后这天下是否会多出一位刀剑双魁。 如今你还年轻,就已经养了一腔浩然气,又修了一口春雷精神,再加上你那剑出扶光的剑意,往后成就确实可期。” “便如同现在太玄京中许多人称你为书画双绝一般。” 关长生语气带了些感叹。 陆景眼中倒是有些错愕:“书画……双绝?” 关长生豪迈饮酒,又侧头笑道:“你难道不知?你在莳花阁中画了真龙,真龙悬浮云端,这般景象已然传遍太玄京了。 如今许多人都说书楼出了个少年先生,笔画真龙,可上云端。” 陆景这许多日以来,并不曾参加什么文会,也不曾应人邀请前去做客,每日只顾着读书休息。 除了太玄宫、书楼、养鹿街之外,就鲜少去其他所在。 “怪不得这些日子,青玥连说了几次送上门的拜帖、请帖都多了很多。”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关长生却又出声提醒道:“你这把刀并不适合春雷刀意,若想发挥出这道武道精神不凡威能,还要换一把合适的刀才行。” 陆景轻轻颔首,却又笑道:“这把刀是一个相熟的人典在我这里的,并非是我的刀。 而且……名刀名剑有价无市,想要寻一把好刀其实并不容易。” 关长生先是点头,又缓缓摇头:“天下名刀名剑、宝物,流传在民间的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都被豪门府邸以及朝廷官府说把持。 就连那些极有名的匠造,绝大多数也都已经归附朝廷。 我知道你的气性,你若想得一柄好刀不难,难的是不欠他人。” 关长生说到此处,旋即眼眸一动,探过身来,道:“五天之后便是殿前试,你乃是书楼二层楼先生,你若是想要参加殿前试,只需去太枢阁门前榜上添名就是。 大约你已然听说此次殿前试题眼乃是一对刀剑,名为呼风、唤雨。 你若是得了这两柄刀剑,不是更好?” 陆景随意一笑,并未多言。 殿前试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倒是有些遥远了。 可对于太玄京诸多大府,诸多官员而言,却是一等一的大事。 明日清早,太枢阁前就要开榜,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官才可举荐人选,被举荐者才可参加这殿前试,若崇天帝过目,得殿前试优胜,自然是一步青云。 而关长生的兴趣,却好像只在那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上。 “殿前试不同于科举,获得优胜之后还可向圣君道出心中的愿景。 若陆景先生去参加了殿前试,拿了呼风唤雨两件宝物,继续回书楼教书,倒也算是一件有趣的事,我也可以看看这两把出自阳劫海的宝物,与我人间铸造的究竟有何不同。” 关长生眼中闪着光,望着陆景,语气里还带着些怂恿。 不曾想,陆景听到关长生话语,却缓缓点头:“若我能拿到呼风刀又或者唤雨剑,会拿过来给先生看看。” 关长生听到这番话语,不免一愣,旋即放下手中的酒壶:“你明日真要去榜上添名?” 陆景点头,又想了想,笑道:“身在太玄京中,总有许多不如意。 若腰间能配着崇天帝赐下的宝物,若能掌上一些权柄,也许不至于这般被动,也不至于屡次被刺杀。” 关长生沉默几息时间,又拿出一个新的杯子,为陆景倒酒。 “陆景,我年龄比你大上许多,但我却觉得能以这般年龄写出那正气盎然的斩孽檄文,能够养出浩然气,你心中与我一般,想来对这世间是有些抱负的,正因如此,我才会屡次请你喝酒。 如今我们俱都在这翰墨书院中教书,便也有同僚之谊,若你往后遇事,倒是可以与我说。” 关长生酒杯向陆景一举,一饮而尽,又随口道:“我在东河国中有些声名,若无国中大军列成战阵杀我,我还想着去东河国京都,问一问王座上的行尸走肉,问他是如何管的那帮酒囊饭袋的官僚! 如今来了书楼修身养性,气魄平和了许多,但依然可以偶尔拔刀。” 陆景听到关长生话语,也将杯中的青梅酒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重安王妃司晚渔那封信。 “人与人相处,不可只看功利,偶尔却有情意在其中。” 陆景心中这般想,也就并不曾拒绝,只是笑着点头。 …… 太枢阁坐落于青云街尽头。 距离太玄宫极近,青砖墨瓦配上高耸的院墙,再加上黑玉围底的牌匾上,圣君轻题“国之太枢”四字,令这广大的太枢阁建筑群落,显得庄严无比。 平日里除了太枢阁臣以及诸多吏员之外,其实很少会有人来此闲逛。 青云街街口,时常有乾先军派兵把守,周遭不知还隐藏着多少大伏玄衣。 可今日青云街太枢阁前,却颇有不同。 许许多多少男少女乘轿、骑马而来,又在青云街口落轿下马,步行入青云街,来临太枢阁前。 原因在于,此刻太枢阁前,已然贴了一张玄榜。 那榜单上,聊聊写就数个名讳,其上还有一段洋洋洒洒的文字。 这些少男少女前来青云街,就是来看这名单榜文的。 有些大府的公子小姐亲自前来,但更多府邸朝中官将,确实派遣下人前来。 一时之间,太枢阁榜文前密密麻麻皆是人头,许多人纷纷张望,许多下人还拿着纸笔而来,转头却发现这一遭殿前试,如今榜上人名却并无多少。 仔细看去,竟然只有寥寥十余人。 可这十余人的声名,却一个比一个重。 冠军大将军之子,一手持刀,拳也可动天地的徐行之。 当朝宿玄军持星将军叶舍鱼。 少柱国李观龙四弟李知云。 褚家那位来自南召的少年客卿相过河。 太子麾下四宾中最年轻的青龙君! …… 这些名字即便是在能人辈出的太玄京,都显得极有分量。 尤其是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 玄都中人直至此刻,才知晓这位久在边关,被世人称之为刀拳双绝的武道天骄,竟然也要参加殿前试! 甚至徐行之也许已经悄无声息地入了太玄京。 一时之间,许多大府子弟都不免面面相觑。 因为参与这一次殿前试者,大多都已经功成名就! 徐行之随父征战,自有一身累累战功,不知多少北秦将士死在他那把天下有名的邪刀中。 叶舍鱼出生寒门,如今却统领一军,其中虽然有远在西域的长公主的影子,可持星将军却也并非浪得虚名。 李知云乃是少柱国李观龙的四弟,虽然李知云平日里极少出府,在太玄京声名不显,可旁人只需听过李观龙的名讳,便绝不至于小觑于他! 至于其他几位,也同样如此。 “殿前三试,首两试便是武道、元神二试,文试还要延后五日。 今年这武道元神二试看似参与者极少,可实际上,其中随意拉出一位来,放在往年,俱都可轻易得殿前试优胜。” 有大府子弟彼此交谈。 这些公子小姐身在太玄京中枢,自然知晓此次殿前试还有另外一种意义。 那便是太子与七皇子的首争! 一月之前太玄京中,还平静如潭水。 太子与七皇子之间注定的争端,还鲜有人知晓。 可短短一月,太玄京中风声渐起,七皇子将要开府,褚家国公甚至亲自去了已经建好的皇子府中,亲自种下一棵大树。 圣君赐婚,玄都李家的李雾凰将要与七皇子成婚。 七皇子声名原本就已传遍太玄京,可这个月以来,太玄京传闻越盛,据说七皇子思过九载,却通读天下文章,知晓各家学问,又修出一身照星元神…… 这些消息看起来并不奇怪。 可若是将这诸多消息拼凑在一起,其中能揣测出的东西,也就变得越发惊人了。 再后来,传闻渐起。 据说太子要和七皇子在殿前试上一见彼此锋芒……太玄宫中似乎也已经默许。 这般种种…… 五年一度的殿前试,朝中三品官吏却很少举荐他人。 这也就造成这轮殿前试,竟然只有十几人参加的情况。 不过今日这榜文上的名单却是出乎意料。 没想到就连徐行之、叶舍鱼等等已然功成名就的人物名讳,会出现在榜文上。 “他们几位的名字见榜,今日想必不会再添加其他名字了。” 榜文示于太枢阁之前。 有些还未曾向太枢阁举荐人才的官员,今日还可入太枢阁,添上参试之人的名字。 可正在这时…… 青云街上人头蹿动的尽头,却忽然有一阵阵骚乱传来。 众人转身望去,却见到一位身穿蓝衣,美貌无比的佩剑少女,徐徐走来。 那少女走来,众人都让开道路,仿佛她身上自有一股如骤风雨酝酿开来,弹开众人。 最初外围的大府下人们,并不知此女是谁,但他们久见贵人,也知道眼前此女气质不凡,绝非寻常。 而太枢阁前的公子小姐们,却有人只想她是谁。 口口相传之下,众人脸上俱都露出些惊容来! “南国公府……南禾雨!” “南国公府竟然也有人参加殿前试!” “南禾雨乃是玄都剑道天骄,且不提她修为不俗,她还养了一颗羽化剑心,她若要参加以唤雨剑为题眼的殿前试,那一把唤雨剑岂不是非她莫属?” “也说不准,南禾雨剑道天赋自然极好,可她年龄太小,叶舍鱼、徐行之修为都要比她大上几岁。” “有压力的应当是李家四公子,却不知李家四公子的修为、剑道如何。” 众人纷纷猜测…… “南禾雨前来太枢阁,也许并非是为了殿前试而来。 南国公府为何要在这次的殿前试上横插一手?这太过不智。” 也有人却十分疑惑。 南禾雨身影出现在青云街上。 她目光坚定,一步步走来。 此时此刻,她的步伐沉稳而又缓慢,却又好像已经下定决心,直直朝着太枢阁而去。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让南禾雨一路走到太枢阁榜文之前。 太枢阁榜文前,几位太枢阁吏员也望向南禾雨,,有人匆匆转身进了太枢阁,既而归返,朝着其他几位吏员摇头。 “禾雨小姐,太枢阁并未接到有人举荐,不知小姐前来,所谓何事?” 一位年老的吏员向南禾雨行礼,开口询问。 其余众人,目光都落在南禾雨身上。 可南禾雨并未答话,而是看向远处,轻声道:“禾雨决定一试。” 这句话语被她轻声道出。 一瞬间,远处突然有一道红霞来临。 一只银鸽驾驭着火光,从虚空中飞来,嘴中还有一封信件。 这只奇异的鸽子飞得极快,甚至化作一道银光,飞入太枢阁中消失不见。 不多时。 太枢阁中就有人匆匆走出,像那一位年老的吏员耳语几句。 那年老吏员神色怔然,旋即高声道:“南禾雨由大柱国引荐,得参殿前试。” 他的高声道完一句,不理众人哗然,转过身去,拿起笔墨,在那榜文上添了一行人名。 “南禾雨!” 南禾雨看到她的名字出现在榜文上,眼眸也越发坚定。 “既然要磨练剑意,既然要看一看仙人的剑道,就不可再犹豫。 此举可炼我心性。” 南禾雨依然沉默,转身又朝人群之外走去。 众人又纷纷让开道路,有些知晓内情的原本觉得南国公府必然是倒戈向了太子或者七皇子一脉。 忽然又想起南禾雨是大柱国引荐,而非南国公府,其中也许还有内情。 南禾雨就这般走在街上,朝着南国公府而去。 南国公府中必然有一场苛责在等待着她,可是此刻的她,却并不在乎。 “得罪几个人,做错几件事,并不可怕。” “若不炼我气性,又如何敢追索世界之真?”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你这是吃错药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南禾雨不曾转身,就知道这声音是谁的。 带着白星面具的持星将军几步踏出,就已经来到南禾雨身旁。 她皱着眉头看着南禾雨。 南禾雨摇头道:“此事仅代表我,与南国公府无关。” “此事会触怒太子,也会触怒七皇子。”叶舍鱼皱眉道:“你想要入仕做官?还是想要得两件三品的宝物? 你有了千秀水,那柄剑还入得了你的眼?” 南禾雨明白叶舍鱼并不知道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中的秘密,却也并不解释什么。 叶舍鱼看着南禾雨沉默的样子,有些气恼:“你还是与小时候那般,太犟了些。” 说完这句,叶舍鱼也不再多说,只是和南禾雨并肩而行:“无妨,就算那柄剑落入你的手中,也比落入李知云手中更好。” “想来除了你,这太玄京中没有其他人这般胆大了。” 叶舍鱼话语未落。 忽然间,南禾雨却突然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头。 叶舍鱼循着南禾雨的目光看去。 却见到这条青云街上,一身白衣的陆景腰佩玄檀木剑,一步步走来。 “陆景?” 叶舍鱼眉头一皱:“他要去哪里?” 南禾雨转头看向叶舍鱼:“既然来了这青云街,又能去哪里?” 叶舍鱼面具下的面容怔然,旋即摇头道:“青云街上还有许多大府,据说陆景先生还和首辅大人交好,也许是去首辅大人府中……” “只是,首辅大人的府邸明明在前面。” 月初求月票,作者明后两天尽量都搞个万字大章节出来。 上个月更新了22万字,日均七千多,其实已经不算少了,每天一章但是比其他作者两三章还多。 今天顺了顺大纲,大家支持下喔。 推荐一本朋友的书,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下。 《本想练武的我成了诡异》,好看! 第164章 雨师公子,你又藏了什么祸心? 第164章 雨师公子,你又藏了什么祸心? 陆景仍然一身长衫,他腰间那一把玄檀木剑,在白日里并不特别,眼力好的可隐隐看到其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其他并无出彩的。 他步伐缓慢,一步步朝着青云街尽头走来。 南禾雨眼见陆景来此,将要和她们擦身而过,步履变得缓慢。 正疑惑于陆景为何来此的持星将军看到陆景的面容与身姿,脚步反而更加匆匆,迎陆景而去。 “陆景先生。” 叶舍鱼远远便朝着陆景高喊。 她脸上白星面具上还闪烁着一道道星光,显得颇为奇特。 陆景自然也看到二人了。 “持星将军,南小姐。”陆景朝二人摆手。 “先生,你今日也来了这青云街,难道也要去看一看殿前试榜文?还是要拜访哪位大人?” 叶舍鱼并不拐弯抹角,颇为直接,笑道:“如果你要前去太玄宫中一遭,你我反倒成了对手。” 南禾雨默不作声,却也不忘朝陆景行礼。 陆景能听出叶舍鱼语气中的热情,也并不隐瞒,道:“我正要去太枢阁,看一看殿前试榜文。” 叶舍鱼和南禾雨彼此对视一眼。 南禾雨眉头微皱,不由看向陆景腰间的玄檀木剑,想起陆景所修的那道如煌煌大日一般的剑气。 叶舍鱼则微微皱眉,询问陆景道:“陆景先生想要入仕?” 陆景正要回答,却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又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 三人俱都相互望去。 就见到一架马车缓缓驶来,不同于其他入了青云街的少爷小姐,只能下马步行。 这架马车却可直入青云街,一路至此。 “是玄都李家的马车。”叶舍鱼一身劲装,眼神落在马车上,道:“看来今日无论是太子,还是七皇子,都派人来这太枢阁,瞧一瞧殿前试上的章程。” “既然是玄都李家的马车,来的应当是李雨师。” 果不其然,那马车缓缓而至,停在三人不远处。 马车上的李雨师并不下车,只是轻轻用手中的白玉折扇掀起纱帘,看向三人。 他脸上的淤青,早已经恢复如初,看起来一如之前那般俊美潇洒,这表情看起来显得越发阴郁了些。 “南小姐,南国公府也想要争一争殿前试上那两柄三品刀剑?” 李雨师开口,却仿佛不曾看到南禾雨身旁的持星将军和陆景,只是与南禾雨说话。 南禾雨也不迟疑,轻声道:“此事倒是和南国公府无关,只是我之剑道,久日困顿,需要些事磨砺一番。” “可伱是南国公府的小姐。”李雨师就坐在马车上,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少情绪在其中:“你今日前来榜上添名,不管你所谓何来,玄都中人也都只会觉得南国公府想要相助于某一方。” 李雨师这般话语,南禾雨摇头道:“我能入那殿前试榜文,乃是由大柱国举荐。 玄都中人不会觉得大柱国也被卷入其中。 而且……若只是谣言,玄都中人想什么又与南国公府何干? 南家……是一座国公府。” 南禾雨眼神坚定,直视着马车上的李雨师。便如她所言,大伏巨岳尚在人世,南风眠尚在玄都,南府依然是一座国公府,玄都中人说些什么又何须理会? 李雨师听闻这番话,倒并不觉得意外:“可南家小姐若不盛襄助于七皇子又或者太子。 在此事之上横插一手,难免会触怒这两位至贵之人。” 南禾雨沉默片刻,眼角瞥了眼陆景道:“我来玄都许久,剑道却无精进,剑心却隐隐有瑕,如今有了一条磨砺剑道的路,我自然要试一试。” 李雨师想了想,也并不在多言,正要放下窗帘。 却听向来少言寡语的陆景随口道:“其实无妨,哪怕是那两位至贵之人,想要撼动一座国公府,还需要些年头。 等过上几年……这桩事也就变成过往的记忆,南国公府不曾偏帮某一方,就无人会记起了。” 事实也正是如此。 南国公府底蕴深厚,有着大伏巨岳之称的南国公府尚存于世,太子和七皇子又在争斗,该担忧触怒南国公府的,应当是他们。 南禾雨明显也依然想到了这些,只是轻轻颔首。 持星将军却抚掌赞叹,高声笑道:“陆景先生倒是个胆大的,这番道理其实许多人都知道,可却都不曾当着他人的面说。” “不过……陆景先生,南小姐身后有庞然大物一般的南国公府,又有大伏巨岳,以及那煌煌不可直视的南风眠,所以她胆敢借着殿前试磨砺自己的剑道。 可先生你一来没有背靠的世家,二来没有名师,为何也敢去太玄宫中走上一遭?” 持星将军此话一出。 原本已经缓缓向前行驶的马车再度停下。 李雨师再次掀开帘子,方才他不愿去看陆景一眼,这时却紧紧凝视着陆景,甚至皱起眉头。 南禾雨也看向陆景。 三人目光注视着陆景。 陆景认真想了几息时间,望着李雨师道:“想来雨师公子,知晓其中的原因。” 李雨师眼神越发阴沉,冷哼一声道:“你元神如今尚未复原,哪怕修了一道剑气,可既然是以三品宝物为题眼,光是那呼风唤雨两件宝物威压落下来,你残破元神都无法支撑。 这般境况下,以你那化真真宫修为,也敢入太玄宫中?” “有何不敢?”陆景认真注视着李雨师:“你邀我前去,也以为我绝不敢拒绝你。 你赠我九神莲,以为我不敢无视元神重伤。 后来,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雨师公子,你与我相识已数月时间,为何还这么……不长记性?” 陆景轻描淡写开口。 叶舍鱼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白星面具上的星光如同一只只鱼儿一般游得欢快。 “陆景先生,我听说之前李家三公子挨了人一顿打,面容青紫、眼睛充血,四五天不敢出门,原来是你打的?” 南禾雨也打量着李雨师。 李雨师面色不变,眼神却越发阴冷了些,只心道:“陆景先生,活不了多久了。” 他并非无脑之辈,此时也并不逞些口舌之快,让陆景看出些什么,只是冷冷看陆景一眼,就想要离去。 不曾想,之前向来稳重的陆景看到李雨师这一眼,却忽然笑道:“雨师公子,你眼神中杀意重重,心里又藏着什么祸心?” 李雨师心中也有些讶然,此时的陆景竟有些咄咄逼人。 可他不曾想到的是,这时就站在远处的陆景,又轻声道:“雨师公子想杀我,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知今日雨师公子身边,可曾带了第七境的修士?” 陆景一言既出。 那马车上的李雨师神色倏忽变化。 旋即一道银光浮现,濯耀罗不知何时出现在陆景的肩头。 小小的濯耀罗仅仅只有半个拇指般长短,此刻远远望着李雨师,一道道气血横流,霸道无比。 李雨师咬牙! 上次挨打之后,府中确实已然决议一位神相一重的客卿,平日里护持他一二。 只是少柱国真正的班底都在军中,军中将领不可能时刻在身旁护持于他。 而第七境修士…哪怕是在少柱国府中,也绝不多见,数量极少,平日里李雨师见了也要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口称前辈。 便是神相一重,护持他一二也要他拜请。 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也俱都随着李观龙前往烛星山,又因为李观龙与那位酒客论天下之真,尚且不曾归来! 于是这瞬间的场面,变得颇为尴尬。 当濯耀罗站在陆景肩膀上,陆景突然弹指! 陆景神念闪烁,那马车上空竟然有一道雷霆乍现,直击而来。 咔嚓! 一声清脆鸣响,李雨师乘坐的马车再次四分五裂。 烟尘大起。 李雨师狼狈的从烟尘中走出,发丝散乱,此时他脸上已毫无之前那般沉稳,胸腔起伏,咬牙说道:“陆景,你欺人太甚!” 他话语至此。 这青云街上,已经有一道道神念横空! 青云街上诸多于玄都李家有旧的大府中,俱都有强者绽放神念,牢牢锁住陆景。 “你在青云街上与我动手,便是找死!” 李雨师朝前踏出一步。 诸多神念横压陆景、濯耀罗,就如同濯耀罗方才镇住李雨师以及他身边的强者。 此刻的陆景、濯耀罗头顶上,就好像有屠刀悬空,他们只要妄动一寸,那屠刀便会落下。 李雨师眼神闪烁,他身上也自有神念迸发而出,远处,一位位原本守着青云街的乾先军士也飞奔而来。 “原本我并无这等机会报仇,这陆景因为欺我一次,就能欺我第二次?” 李雨师心中这般思索。 陆景身旁的南禾雨、持星将军也不知为何陆景会这般鲁莽。 持星将军那白星面具下的眼神显得有些兴奋。 南禾雨不知为何,也将右手放在千秀水上! 陆景神色却丝毫无变,甚至伸手逗弄着肩头的濯耀罗。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不知从哪里跑出一个牵牛的牛夫来,他带着斗笠,裤脚挽起,一身短打汉子的打扮。 “这是在做什么? 青云街上,成何体统,赶紧散了!” 那牛夫牵着白牛,站在远处,黝黑而又消瘦的面容上,露出怒气来:“牛爷最见不得这样的阵仗,若扰了它的心情,影响它吃草。 首辅大人倒是不会说什么,我却要被这白牛爷爷责怪,散了散了!” 那短打汉子一声高喝,语气中并无什么威势可言,反倒像是乡野村夫在骂街一般。 可他一语道出。 周遭所著虚空的诸多元神神念,觉得刹那间消失无踪,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远处奔跑而至的乾先军士已然来临此处,却只顾着打理李雨师身后散落的马车残骸,风卷残云一般扫清路上杂物,又飞快离去了。 陆景眯着眼睛望着李雨师。 李雨师躯体直立,也远远看着陆景。 可他右手却在缓缓颤动,心中依然恼怒到了极致。 那短打汉子高喝了一声,牵着白牛愈行愈远。 只留下叶舍鱼、南禾雨面面相觑。 又有陆景轻笑之间,打量着李雨师。 唯独李雨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始终以濯耀罗压你,其实胜之不武,再等些日子也无妨…这青云街上我等皆是步行,雨师公子不必乘轿而来,不如……与我结伴,一同去太枢阁前?” 陆景话语客气,似乎真的是在邀请李雨师。 可李雨师却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并不应答,眼眸压抑中,满是森然的寒气。 陆景看到李雨师这般反应,倒也并不强求,只是朝南禾雨、叶舍鱼颔首,便转身继续朝着太枢阁而去。 他走在路上,心中还在盘算着。 “原来,所谓‘利见大人’的吉象,竟然应在这牵白牛的短打汉子身上。” 陆景方才出手,自然不是毫不顾虑后果,一时冲动。 趋吉避凶命格下,出手教训李雨师与否都是吉象,再加上…… 他与李雨师已经彻底撕破脸面。 给李雨师机会,李雨师必会杀他,反之也同样如此。 陆景行事虽然沉稳,可既然已经与李雨师对垒,就绝不会畏首畏尾。 “一百道命格元气,一件阳橙机缘,倒也不错。”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朝着太枢阁走去。 南禾雨还转过头来,注视着陆景的背影。 一旁的持星将军却早已追了上去,来到陆景身旁。 她就住在陆景身旁,却侧过头来,仔仔细细打量着陆景。 与其他大伏女子不同,这位宿玄军持星将军行事颇为大方豪爽,并不拘泥于礼数,看向陆景的目光也有些大胆。 “先生,其实我方才那般询问,是因为我确实想要知晓先生为何有这等胆魄。” 叶舍鱼轻声问着:“无论是参与殿前试,亦或者先生方才所为,对于常人而言,都是不可想象之事…… 先生却能做到这般坦然。” 陆景转过头来就看到叶舍鱼仍然紧盯着自己。 陆景问道:“你方才不是从太枢阁回来?” 叶舍鱼道:“确实如此,可我见先生一人走在青云街上,就想着陪先生一道前去。 不过是一条路罢了,再走一次也无妨。” “而且,我上次便与先生说了,我极喜欢长相俊美,又有朝气的少年。 与先生多走一道,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叶舍鱼这般说着。 白星面具下的面容上,也确实满是赞赏。 无论是方才之事,还是陆景这不凡的样貌气度,都令她单纯的赞赏。 除此之外,倒也并无其他情绪。 面对叶舍鱼的询问,陆景倒也并不隐瞒,迈步前行,又道:“雨师公子曾告诉我,活在这太玄京中,总要掌一些权柄,否则便如乱世浮萍,总会被卷入些风暴、漩涡中,原本活的何等茁壮,都免不了成为执掌权柄者手中的棋子。 有些时候,你不想成为棋子,就只能试着……跳出棋盘。” 叶舍鱼听闻陆景这番话,就已经猜到陆景和玄都李家乃至七皇子之间,必有嫌隙。 “可是,即便是获得了殿前三试中元神、武道亦或者文士的优胜,都无法跳出棋盘,棋盘上星罗棋布,棋子无法抬头,也无法跳出去。” “棋盘之势有大有小,跳不出大的,先跳出小的也不错。 而且……既然已做了决定,总要努力些,也许一不小心就跳出来了呢?” 陆景和叶舍鱼小声交谈。 远处南禾雨却还站在原地。 她眼眸轻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陆景丝毫无觉,他身旁的叶舍鱼却依然捕捉到一道神念。 心中不免有些感叹。 “对这位不曾入南国公府的陆景先生,禾雨似乎生出了些好奇啊。” …… 太枢阁前。 那榜文上人头窜动。 许多人看了许久,也已确认不会再有人前来添名,便要转身离去。 旋即人群最后又有骚动传来。 诸多人争先恐后,让开道路,一位少年身影便缓缓而至。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对这少年极为熟悉。 那佩剑身影在这数月中,已经声名大噪。 百姓们俱都敬重于他。 可这些大伏的公子却并非皆是如此。 其中还有受到许白焰善堂一事牵连的家族,他们看向陆景的眼神,就越发耐人寻味。 可世家公子中也有很多读书人。 无论是国子监还是玄都其他几座书院的读书人,对于陆景这位书楼先生,自然少不了敬重二字。 他们纷纷朝陆景行礼,高声道:“陆景先生!” 至于诸多府中的小姐们则更不需多说,陆景这一副皮囊,因为美男子命格以及神玉为骨命格,变得越发出彩,倒也不必再多提。 太枢阁前,几位吏员原本已经打算回去,看到又有人来此,就在殿前试榜文之前等着。 陆景来临殿前试榜文前,几位吏员也朝他行礼。 “陆景先生。” 方才为南禾雨添名的年老吏员:“不知你前来太枢阁,可是为了一阅这榜文?” 一时之间。 太枢阁前变得颇为安静,许多人侧耳听着,也不免纷纷猜测。 “这陆景……难道也入了太子或者七皇子麾下,想要助一方夺得殿前试优胜?” “似陆景先生这样的天骄,又这般年轻,不可能始终在书楼教书,总要一飞冲天的。” “只是不知……他入了太子麾下,还是七皇子府中。” 有人不解,问道:“难道陆景先生就不可以自由之身,参加那殿前试?” “往届的殿前试倒是可以,只是如今,太子与七皇子之争已摆到了明面,五年一次的殿前试,也可让一位心腹在朝中得势,无人愿意同时令太子和七皇子不悦。” “陆景先生是十三皇子少师、书楼先生,不至于这般……鲁莽。” …… 众人猜测纷纷。 陆景终于向那几位吏员回礼,道:“陆景……是为了殿前试而来。” 几位吏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吏员又匆匆忙忙入了太枢阁,不多时就已归来,朝着年老吏员摇了摇头。 那年老吏员话语客气:“陆景先生,太枢阁中并未有大人举荐于你。” 大伏殿前试举荐制来自于太梧朝察举制。 所以大伏既有科举,又有五年一度的察举,只是这察举制范围极小,又要圣君亲自过目,不曾成为世家大族发展势力的工具。 “无人举荐……” 站在陆景身后的持星将军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天际。 远处天际,果然有一道红光闪烁……就如同方才的南禾雨一般! “陆景,也是大柱国举荐?”叶舍鱼心中这般想。 红光闪烁的刹那,又有一道银鸽衔信而来! “陆景先生……也是由大柱国举荐!” 那年老吏员心中顿时明了。 可远处人潮中,忽然又有人高呼! 紧接着便是一位青衣小厮,匆忙来此,递上一份信件。 年老吏员看到那青衣小厮,不由眼神微动。 那来自银鸽、小厮的信件已经落入年老吏员手中。 可还未等年老吏员拆开,太枢阁中又有一位吏员走出,在他耳畔低语几句。 年老吏员神色又变。 他眼眸微颤,看了陆景一眼,低头分别打开那两封信。 太枢阁前的众人,俱都望着他。 足足过去十几息时间,那年老吏员抬起头来,又朝着陆景行礼,高声道:“陆景先生由太枢阁首辅、大柱国、太枢阁次辅三位大人一同举荐。 可添名于……殿前试榜文!” 向来开朗的叶舍鱼望着陆景的背影,不曾说话。 远处的南禾雨得到了答案,也不再迟疑,朝青云街而去。 殿前试榜文上,又添了陆景的名字。 太枢阁中,盛次辅正坐在高堂上,下首坐着许多阁臣,有人来报。 盛次辅听完消息,脸上露出笑意来:“没想到倒是我心急了。” “可是……陆景想要入仕总是一件好事,自由自在、无牵无挂者最是留不住,这样一来反倒更好。” 首辅大人姜白石府中,年老得姜白石亲自给那白牛擦拭着毛发。 “我原想送他一场青云,他既然不受,今日也算是不负我心中所想……” —— 褚国公府。 褚野山正和李雨师相对而坐。 他望着眼神冷厉的李雨师许久,却又叹了口气。 “此事反倒变得复杂了起来。” 褚野山道:“若是他真得了殿前试优胜,许多事也就变得束手束脚,到时候想要杀他,也就更难了。” 李雨师有气无力道:“三位大人联名举荐于他,不知陆景与他们究竟何等的关系。 若三位大人看重陆景,我们杀他反而对殿下不利。” “无妨。” 褚野山却摇头:“我已请示殿下,圣君以殿下磨砺太子,三位大人乃是朝中重臣,绝不可表露出倾向……除非圣君即将登天关,去做那仙中之帝。” 褚野山说的委婉,李雨师却听懂了。 他想了想,点头道:“时间能抹平一切,殿下和太子暗中已经有许多争斗,包括之前的南召客卿之争,包括那一道五行大灭拳意秘籍之争。 而这陆景竟然是个极不稳定的可能,对殿下不利,我等自然要早些抹去,等到圣君登天关,三位大人自然也是扶强盛者登上大位,早些年间死去的天才也就自然变成了一件小事,这样想来……确实无妨。” 李雨师说到这里,微微一顿,面无表情道:“我要亲自杀他。” 褚野山眉头一挑:“你是玄都李家的公子,何必与他置气?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必是要死的。 你若亲自动手,总有更多人察觉,事情反而变得更难。” 李雨师先是默不作声,旋即弹指之间,一道神念飞出,震死一只闻着茶香而来的蝴蝶。 他有些烦躁:“这陆景活着,总显得我有些……愚笨,谋他不成,反受其乱。 而我与他之间还有些夙怨,我曾经在他面前夸下海口,要让他还回来,总要……说到做到才行。” 褚野山并不开口,只看这李雨师。 李雨师道:“我只带队杀他,其余你来安排,如今家兄不在,槐帮的力量入太玄京中,总要引起诸多变化。 褚家的力量反而更容易杀他。” 褚野山看到李雨师的模样,思索一番,这才道:“若是我不答应,你气性难顺,往后难免颇多影响。 可此事,你只跟去杀人,莫问其他。” 李雨师点头。 褚野山拿起酒杯,将杯中美酒撒在桌上,手指轻动,敲击在桌面上。 那些美酒就此散开,化作一幅地图。 “他既然想前往太玄宫殿前试,便不可再拖了,那三眼石人不能料理,却总归要闹出诸多症状。 既如此……便以阳谋杀他。 若无三眼石人护他,以陆景修为,便是有些底蕴也无妨。” 褚野山躯体高大,拿过纸笔,于其上写下数字。 李雨师静静的看着,问道:“若在养鹿街杀他,太子难免要觉察出风声。” 褚野山道:“陆景要参加殿前试,却有首辅大人、大柱国、次辅大人三人举荐,就证明他不曾入太子麾下。 同样,陆景榜上添名,太子会不会帮他还是两说,便是帮了又如何?拦一拦便是!玄都中人都知道两脉相争,打一打也是应当的。” 李雨师冷漠饮酒,眼神闪动间道:“要早些准备,等到陆景一死,就散播言论,说是因为陆景要参与殿前试,与太子麾下夺殿前试优胜,为太子派人所杀。” “先声夺人,以防太子以此指责殿下,将水搅乱了……朝中自然会给陆景的死找些合适的理由。” 晚上头痛欲裂,今天请了半天假,一直写到现在了,时速一千,真是无语。 也不是卖惨,小说是我工作,我在赚钱,没必要卖惨,读者老爷们也没义务同情我。 就只是想说作者尽力了,差三千字,尽快补,轻喷,作者君先睡会。﹏ 第165章 云开雾明,天上星光落玄都 第165章 云开雾明,天上星光落玄都 斜阳外,寒鸦万点,云雾绕太玄。 万壑有声含晚簌,数峰无语立斜阳。 太玄京西北方的山岳高耸矗立,以陆景的目力,就算是坐在小院中,都可看到远处的山峰景观。 冬日晚霞,缭绕云雾,再配上远处耸立的山峰,确实是一幕颇为美观的景色。 若是寻常,陆景也许会专程搬来椅子,坐在院中,仔细欣赏一番。 可今日的陆景,却并不在空山巷小院里。 他和裴音归站在一处屋檐下,看着远处四个孩童打闹。 青玥、含采二人也在房中窃窃私语,偶尔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配合上孩童嬉闹,颇有些岁月静好。 陆景侧头看了一眼裴音归,裴音归目光还落在那四个孩子上。 四个孩童中,最大的约莫七八岁,他此时虽然在陪几个年龄更小的孩子玩耍,眼神却频频看向陆景。 这七八岁的孩童无法确认就站在裴姐姐身旁的那男子,是否就是那一夜给他们吃食,又引开宿卫郎的人。 “其实只是巧合,我看到他们的母亲死了,就死在那棵槐树后,也看到那几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最小的孩子名叫虹女,一直在压着声音追问兄长,槐树上的仙人究竟何时能够显灵,母亲究竟何时能够活过来。” “所以……我就租了处院子,将他们养在了这里。” 此时晚霞霞光照耀在裴音归身上,陆景发现裴音归右边眉梢处,竟然有一道极小的印记。 印记初看时,有些简约,可仔细看去却又好像是一座月下宫阙。 不知为何,今日的陆景看那印记看得有些出神了。 直到裴音归转过头来望向他,他才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 裴音归方才说话时,刻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不忍那几个孩子听到她方才话语。 陆景徐徐颔首道:“心中能有恻隐,并且愿意付诸实事,裴姑娘比我还要更强些。” 裴音归却摇头道:“那时,我也曾看到你摔酒,看到你引开那些宿卫。” “如今想起来,再配上流传于玄都中的诸多传闻,我也能猜测到那时你还未曾脱去陆府的樊笼。 那几个宿卫郎也送伱去了京尹街上的酒楼,当时你自身尚且难保,匆忙下能引开宿卫郎,又有何不如我?” “如今,玄都中也还有许多孩童因你如野夫般拔剑,而免受无妄之灾,过的也更好了些。” 裴音归这般说着,忽然转过头来,望向陆景轻声问道:“先生,我其实颇为好奇,为何你久在淤泥中,见惯了府中大人们的淡薄,却仍然愿意做这些莽撞的事?” 陆景笑道:“因为我梦到过更好的时代。” “更好的时代?”裴音归一愣。 陆景却随意摇头,看着那七八岁的孩子道:“他叫徐无鬼?今年大概有七八岁了?” 裴音归回答道:“他忘了自己确切的年岁,就连他父母也忘了,只知自己诞生于农忙之时,只知自己肯定要比七八岁更大些。” 陆景也想了起来:“流荒的孩子看起来七八岁,实际年龄,总要更大些……那死在槐树后的妇人,并非是他的亲生母亲?” 裴音归道:“徐无鬼来自河中道东南处,距离太玄京也有些距离,河中道六年大旱,民不聊生,据他自己说,他与父母逃了好久,逃了数百个日夜,吃过杂草,吃过观音土,几乎一路匍匐而来。 曾经与他们同行的陌生老人有一只瘦的快死了的骡子。 那老人儿子很是健壮,不曾死时,无人敢抢骡子,老人明明饿得快死,也不准任何人吃它。” “后来路上遇到了匪人,他的父母连同老人的儿子,都死在了土匪的刀下。 只有那老人将当时还年幼的孩子放在骡子背上,也不知瘦弱的身体哪来的力气,狠狠一抽,骡子便带着徐无鬼逃脱了。” 裴音归语气有些感叹:“不过十岁的孩子,却清楚的记得这些。 据说那平日里悄无声息的老人,看到骡子驮着徐无鬼跑了,高兴的手舞足蹈,有个年轻土匪长刀一横,那老人的头便飞起来,落在了荒地上,头颅脸上还在笑着。” “再后来,这孩子遇到过妖怪吃人,也遇到过官兵阻拦,唯恐他们流入太玄京。 可这孩子命却有些硬,最终进了玄都,又有位女子同样流荒太玄京,收留了他。” “实际上,死在槐树后的妇人只有一个女儿,就是那只有三岁的虹女,其余三人都是她收养的。” 裴音归说得出神,语气中始终带着感叹,就好像是在感叹徐无鬼明明命如草芥,明明应该死在河中道。 可观音土要不了他的命,土匪要不了他的命,妖怪和官兵也要不了他的命。 草芥中也有野草,总能长出来。 “同为流民,自己都吃不饱,却又愿意将良善施加于他人,那妇人又是怎么死的?” 陆景眯着眼睛,轻声问着。 “徐无鬼不说,我问他,他只低着头说冤有头债有主,他只要活着,总能报仇。” 陆景眼中终于多了些赞赏,看着正抱起虹女,让她闻院中花香的徐无鬼。 “他既然不愿说,倒也不必多问,如这孩子所言,命贱之人与那些视人命于草芥者有个共同点,便都只有一条命,被杀,同样会死。 他心中既然有报仇的执念,也能更好的过活在这凡间。” 陆景轻声说着。 裴音归却在沉默,良久之后,却忽然道:“这般小的孩子,就要背负着仇恨活在人间,就如……我一般。” 陆景转头看向裴音归。 裴音归道:“在我的故土,我也见过许多死去的孩子,甚至我还是孩童时,就差一些成为摆放在花园中的尸体。” 陆景自然早就从她话语语调,遣词造句的方式,听出裴音归并非太玄人,甚至不是大伏北方人。 所以之前他送了裴音归一副对联,才会有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可他也始终不曾多问。 今日裴音归看到这些孩子,想起徐无鬼的过往,主动道出,他就做了一个倾听者,并不插话,只是侧耳倾听。 裴音归眼神深邃,道:“我的故乡盛产疯子,盛产屠夫,我曾见过许多人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便人头落地。 我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头颅也曾摆放在花园中,头颅颅顶总是会被凿出一个洞,灌上泥土,种上种子。 人的血肉脑髓,总是大补之物,种下种子,不过三五月,花卉便会茂密葳蕤,颇为美观。” 她口中的话语有些惊悚,可她的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过去几息时间,裴音归忽然惊醒,转过头来看向陆景,有些歉意道:“音归失言了,向先生告罪。” 她眼里还有些紧张之色,好像是在怕陆景会对她留下些疯子的印象。 可却不曾想,陆景面色无改,问道:“这等土地,难道就无人反抗?” “也有,只是寻常百姓又如何压得过军伍?豪客游侠也时常前来刺杀,却总免不了留下头颅。” 裴音归皱眉:“佛语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我时常在想,带着血腥与罪孽的头颅中开出来的花卉,叶子是否也能孕育出世界。” 裴音归话语有些悲观。 此时,天色已晚,天上的晚霞已经收敛而去,天地变得漆黑了许多。 陆景又问道:“齐国齐渊王暴虐无度,喜好杀戮,齐国太子乐于砍头剥皮…… 王室如此,民间百姓反抗不得,朝中诸臣难道俱都是冷血无情者?” 裴音归听到陆景道出齐国二字,讶然之间看了陆景一眼,旋即又意识到自己今日话语,本来就已经透露出许多迹象。 再加上陆景是书楼先生,自然通途许多典籍,知晓各国境况,能猜出来,其实也并不值得意外。 裴音归一路而来,一直严密隐藏自己的身份。 可今日与陆景说话,不知不觉间,就说了这许多,现在又被陆景猜透来处,心中竟然也没有任何担忧慌乱。 她只是摇头回答道:“绝大多数朝臣冷血无情就足够了。 他们只望着自己的万亩田地,望着自家珍宝,望着家中的人奴匍匐在他们脚下,又如何会记起国中究竟如何?” “讽刺的是,齐国子民越发难过,涸泽而渔下,齐国国力竟在一时之间强盛起来了。 高坐于王座的魔头,每日轻声低语,也让朝堂诸公,俱都化为魑魅魍魉!” “好人,都死尽了,剩下的人都怕,自然也就无人反抗。” 陆景皱眉想了许久,轻声低语说道:“总有好事,最起码裴姑娘已经走出了那番血腥之地。” “我一路杀出来的。”裴音归声音幽然:“我的广寒宫射穿了上千人的眉心,我又抹了数百人的脖子,逃了一年零三个月,最终逃到了这里。” “可是……过往的一切还是萦绕在我心头,高坐于王座上的人魔总是拿着五窍燃着鬼火的头骨,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陆景先生,你觉得我是否真就逃出来了?” 陆景听到裴音归这番话语,只是沉默一番,终于转身:“我们上课吧。” 原本被他压在周遭的声音,立刻传了出去。 远处那名为徐无鬼的孩童听到陆景的声音,眼里顿时多了许多惊喜。 那个深夜,月光蒙蒙,他们不曾看到陆景的面容,却真真切切听到了陆景的声音。 徐无鬼用心记着,不曾忘却。 “恩人……”徐无鬼远远朝着陆景鞠躬。 “上课了……”裴音归却忽然朝他们招手:“陆先生教你们……教我们读书识字。” 徐无鬼以及比他小些的两个孩子顿时肃穆起来。 “读书识字……” 他们心中这般想着,又一语不发,入了房中。 却看到陆景执笔写字,又放下手中毛笔,将那纸张拿起来。 却见其上写着……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 连续两日,陆景都去了位于空山巷尽头的院中教他们写字读书。 临近殿前试,陆景再次从来院中出来,要回院里。 青玥早已回去了,陆景独自行走在悠长的巷道中,又是一个云雾遮掩星月的冬夜。 本来就十分安静的养鹿街,到了晚上,就更安静了许多。 陆景独自佩剑而行,来到小院门口,却不曾进去,而是停下脚步,望向空山巷口。 风波飘摇,云雾流转,竟有一片黑云压城之势。 陆景微皱眉头,却见远处隐隐约约有一队人马站在黑暗中。 恰在此时,趋吉避凶命格在陆景脑海中闪烁光辉,种种信息流转而来。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遇杀劫! …… 诸多信息悄然流转,而远处突然有声音传来。 “陆景,我不愿行小人之事,你让那三眼石人留在院中,护持侍女,今日我不会对她出手。” “便是你死了,我也赠她一个极好的去处,赠她一场过得去的富贵,也只说你不愿受玄都风暴倾轧,逃出太玄京了,也不会说你已死。” 黑暗中。 李雨师与另外一人并肩而行,穿过黑暗,就占在空山巷口。 陆景定神看去。 却见周遭风波与云雾俱都消散,十二位姿容各异,面容阴鸷,脸上却都刻着一个“死”字的披甲之士,正望着陆景。 他们身后各自背负着一柄朴刀,浑身上下气血凛冽,澎湃成辉! 而领着这十二位披甲之士的,却是一位手中拿着匕首的女子,那女子轻纱覆面,眸光生寒。 陆景洞妖命格下,这女子身上的妖气浓郁非常。 而此时的李雨师依然手持折扇,面无表情的的注视着陆景。 李雨师身旁又有一位魁梧儿郎,赤手空拳,眼神灼灼。 “雨师公子?” 陆景望着李雨师带着众人就站在空山巷口、养鹿街上。 他们仿佛从黑暗中到来,悄无声息,不曾引起任何人察觉! 很明显…… 七皇子既然想要在这太玄京中动手。 那么这场杀戮之事,便不能够称之为刺杀,不能称之为阴谋! 就在这养鹿街上镇杀陆景,李雨师、褚家十三死士,再加上一位军中将军便服前来…… 在尚且不曾闹出什么阵仗之前,袭杀陆景! “原本还想等到殿前试之后,殿前试优胜者风头盛于太玄京,正好悄无声息杀掉陆景。” “只是……这陆景竟也要参加殿前试,行事就要快些了。” 褚野山此刻还在莳花阁中,听人弹奏琴曲,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旋即眼中光辉闪烁:“而且,倚着陆景为诱饵,太子麾下将官杀不得,斩几位太子麾下门客,也算大胜! 毕竟……这里是太玄京,不可闹出太大阵仗。” …… 而空山巷中,陆景正眯着眼睛,远远注视李雨师,以及他身旁那位赤手空拳的魁梧儿郎。 “雨师公子带人做客,何不给我介绍一番?”陆景声音沉静,似乎毫无慌乱。 李雨师默不作声,超前踏出一步。 那魁梧男子同样一语不发,他只是轻轻挥手。 一时之间…… 此间虚空气血弥漫,森然杀机肆意流动。 李雨师站在原地,轻轻挥动手中的白玉折扇。 一道狂风神通平地而起,卷起灰尘,又转去一趟龙卷。 龙卷风弥漫,李雨师的声音也徐徐传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陆景先生……若濯耀罗踏出小院一步,我这龙卷自然而然就会落在你院中。” 李雨师抬手,那龙卷瞬息横移出数十丈,停留在远处。 而陆景此刻却敏锐感知到,李雨师的神识就锁定在他的躯体上。 那魁梧男子搅乱虚空,从中拿出一杆长枪来。 长枪通体银白,枪头却是赤红色的,魁梧男子挥动长枪,空中突然传来破空之声……这杆枪必然沉重非常。 而由那充斥妖气的女子所带领的十二位褚国公府死士,已经隐入虚空中。 “一位神相一重,两位神火虚境,十二位化真死士……” “空中还有一位神秘修士,防备于濯耀罗,濯耀罗一旦异动,就要出手杀院中之人! …… 南国公府中,时至夜晚,正喝的酩酊大醉,躺在地上的南风眠猛然睁眼。 他腰间醒骨真人不断震动。 南风眠脸上的酒意顷刻间消失不见,站起身来,走出房中,身形拔地而起,先天气血沟通元气,飞行而起! 可刚刚飞出不远。 却见到前方虚空中,一位背负双手的锦衣老者拦住他的去路。 南风眠一眼望去,就知晓这老者的身份。 正是褚国公二老爷,也就是褚家国公的兄弟。 他名为褚远谷,年少时,跟着褚国公南征北战,练就一身元神修为,已经映照数颗古老星辰,自然强盛无端。 褚远谷看着南风眠,摇头道:“风眠侄儿……今日……” “谁是你侄儿?给老子滚远些!” 却不曾想踏着红霞而来的南风眠一言不合便拔刀! 他周身气血凝聚成为一股浩大威势,又有勇往无前的气魄,醒骨真人出鞘! 一道刀意又夹杂着南风眠自身的刀意,夹杂“游历四方时,想看天下”的饱满意志,再加他强势的力量,朝着那褚远谷一刀斩去! “这疯子!” 褚远谷心中暗骂一声,他也不曾料到他与南风眠不过一个照面,南风眠就拔刀斩来! 可他却也丝毫不惧,天上有群星映照,星光透过云雾洒落在他的元神上。 褚远谷元神跃然而出,足高数十丈,朝着南风眠一脚踏来! …… 东宫中,正在闭目修行杀生菩萨法的禹涿仙睁开眼眸,轻轻敲击桌案。 他身后,一位女子走出殿宇道:“他们想要借陆景引你们前去,我们便遂了他们的愿。” “太子有令,陆景要救上一救,如今他是未曾起势的少年,可一步步闲棋多了,也许破局之时,闲棋能斩去他们的大龙。” “十五持枪豪士一同前往,朱雀、玄武,你二人一同走上一遭!” 顿时两道神念来此,落入其中。 两位女子元神神念领旨而去。 “这里是玄都,就该有玄都的样子,不可闹得太大……闹得大了,自然会有玄衣卫阻截。 可陆景总要救上一救,请潘龙君此次也去,看看能不能寻一些机会,摘几个人头。” 一连串的命令从那面容冷峻,样貌平常的女子口中道出…… 而这太玄京中,已然有了大风波。 书楼中,观棋先生面无表情道:“桃夭……” 这修身塔第五层楼中,并无名为“桃夭”的十一先生,可却有一阵桃花香气扑鼻而去。 太玄京中,帝座之上,圣君睁开眼眸饶有兴致的看了书楼一眼,眼中还带着探寻。 似乎是在等……书楼给一个解释。 …… 空山巷中! “雨师公子你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陆景腰间玄檀木剑闪烁光辉。 李雨师面无表情道:“因为此事已经无法补救,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并不会横插许白焰之事一手。 我知你心高气傲,不愿入太子、七皇子麾下,再来一次,你我可为好友。” “可也只能等一个轮回了。” 轰隆! 李雨师还未说完。 却见那持枪男子便如同一道从地上坠落与天空的星辰一般,直冲虚空,气血弥漫间,一枪刺来! 这一枪……杀气硕硕,震动周遭房舍,一片片青瓦簌簌落下! 这一枪,太快了,快如闪电银辉,又如同寒芒映星,转瞬间就已来临。 而李雨师神火二重的神念,却在瞬息间化作一条御风的大蟒。 这只大蟒就好是魔神在世,腾云驾雾,眼中倒映深渊,最终长信吐出,就要向着陆景卷动而去。 大蟒御风神通! 李雨师一出手,就毫不留手。 就犹如那神相一重境界的将军一般。 而那同样是神火虚境,透露着妖气的女子,却带着十二位死士隐入虚无中!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陆景就只觉得周遭每一寸天地,都充斥着寒光,想要将他身上的血肉一寸寸刮去! 此时似乎已然是必死之局。 十一先生踏风而至,身在云雾中,正要出手。 却忽然轻咦一声…… 只见天空中云开雾明,一道星光映照而下,就这般落在陆景身上! “雨师公子要杀我……” “可问过我了?” 尽力了,抱歉,﹏ 第166章 虽无权柄,也可杀人 第166章 虽无权柄,也可杀人 书楼修身塔中。 独臂九先生坐在观棋先生桌案对面,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朦胧,天上黯淡无光,风过处,书楼里的草木都簌簌而动。 “陆景身上的天赋对他来说,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九先生眼里有些担忧:“玄都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也许远至北秦,近至平等乡、邪道宗,乃至各门各派也早已注意到他的存在。 而这天赋也让他不得不卷入玄都风波中……” 他说到这里,又站起身来,四下踱步:“书楼出手,陆景又会被置入更大的漩涡中。 此事之后,崇天帝也必会询问于你,你又应当如何作答?” 观棋先生脸上风轻云淡,眉羽中也并无多少担忧。 今日他不曾读书,也不参观残谱,而是手中拿着一枚锉刀,正仔仔细细的打磨着手中的白色石头。 九先生长长叹了口气:“崇天帝想要让这天下更乱些,他好以此为基,铸造真正的登天之梯。 陆景既然被他选中,要作那棋盘上斩大龙的棋子,他对于陆景,必然有其他打算。 如今书楼甘愿冒着风险出手,也许陆景往后,会遭遇更大的磨砺。” 始终无言的观棋先生,终于放下手中的锉刀,认认真真用手擦去了那白石上的灰尘,一枚圆润棋子就出现在他手中。 观棋先生又打开旁边的木盒,盒子里已经整齐摆放了十余枚白棋。 他在亲手打磨,想要磨出一幅棋来。 “崇天帝想要让陆景成为最锋锐的剑,以此斩掉天阙仙。 正因如此,即便是陆景这样的天骄在他眼中,也要深受磨砺,若书楼不出手,陆景不一定会死,他也许会肉身残缺,真正元神大亏,性命濒死…… 崇天帝也许会赐予他其他机缘,让他从灰烬中重燃,让他从低于尘埃,再度擢升,站在真正的高处。” “到了那时,陆景便锋锐无双,手中的刀剑也能斩下仙人的头颅!” 观棋先生看着打磨的棋子,默默低语。 “可是,那时的陆景也就只剩下锋锐了,崇天帝需要一把举世的锋锐宝剑,却并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有无情无性,方可成冲天之道。” “可是……陆景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观棋先生摇头说道:“他已经养出了自己的气性,如今他手握扶光,口含春雷,胸中又有一点浩然。 所以,我觉得陆景是个人,他不能只有锋锐,还要有些血肉,心中还要有些希望与善念,否则,他未免会活得太过辛苦。” “此事之后,书楼出手,我自然会给崇天帝一个答复。” 九先生皱着眉头,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也许夫子登天归来,这天下才会有所变化,才会变得更加清正些。” 观棋先生并不回答,他也望向窗外,脸上浮现出笑容来:“陆景在进步,正因如此,他才会入崇天帝之眼,若是放在之前,他被卷入天龙之争中,书楼若在此时出手,我等哪怕无恙,他也会被崇天帝抹杀,以此作为对于书楼的惩罚。” “可如今却大有不同,陆景越发出彩,就连崇天帝……也舍不得杀他了。 在这之后,输了要付出代价,这代价就由我来。” 观棋先生轻声低语。 九先生忽然冷笑一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若我们没有那许多杂念,若我们心中未有理想,若我们只是一帮目无法纪的土匪…… 若是其他几位先生俱都归返,哪怕是这太玄京,哪怕是强者辈出的朝堂,也不敢问书楼要一个答复!” 观棋先生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可若是君子有通天之力,自然可修正世间,凡间的力量总归不够……如今我们且等夫子归来,且看一看那自有一股不屈之志的少年,究竟能成长到什么程度。” “他是我们的晚辈,是有可能承四先生之志的人,我们……总要照顾他。 —— 今日太玄京中风云齐动。 能够直视这天龙之争,站在云端的真正大人们,自然也能看到发生在养鹿街上的许多事。 一位天骄还未曾崛起,便将要陨落。 有些人心中抱有可惜,有些人心中无丝毫一样。 而诸如大柱国苏厚苍、太枢阁首辅姜白石这等知晓斩仙棋盘的人们,却在静静看着这一幕。 苏厚苍背负双手,皱着眉头,眼中颇有些遗憾。 “以此等方式铸造斩仙之剑,那他的剑气、刀意、正气岂不是都要归于平庸,自此成为一柄纯粹的剑刃?” 苏厚苍想到这里,他眼眸落处,似乎又看到云中有桃花飞舞而来,化作漫天光彩,眼里却越发有些惊讶。 “书楼护道……却也不知是好是坏。” 大柱国想到这里,便不愿再去想这些了,心中只可惜那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也许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太枢阁首辅姜白石拿着许多青草,喂养眼前的白牛。 可今日的白牛却侧过头去,不吃姜白石手中嫩绿的青草。 姜白石老朽的面容上露出些苦笑,道:“圣君想要登天关,天下想要大一统,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其他种族想要有一处栖身之所,天下万民不希望再有征战。 所以,总要委屈一些人才行……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宝剑锋从磨砺来。 你不要……责怪我。” 除却这些站在云端的人们。 也有更多人只把这一场争斗,当成是玄都两条天龙之间的争斗,而那陆景则是被卷入其中的……可怜人。 东宫。 太子妃身穿一袭华贵长衣,皱着眉头,似乎是在考虑着些什么。 她身后,一位女官低着头,道:“若是景少爷死了,陆神远死后,他的长生法也就就此断绝。” “只是如今出手,总免不了暴露许多,甚至要牺牲一些强者。” 女官话语至此,太子妃转过身来,朝着更深处的殿宇走去:“这场争斗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若贸然出手,极有可能暴露。 既如此,就让鬼刺青走上一遭,躲得远些,躲在暗处,看看是否……能够起一些助益!” 李雨师带领十二死士,一位神火境界的妖女,以及一位神相境界的将军,前来围杀陆景…… 却在太玄京中,引起这诸多风波。 而褚国公府为了这一场围杀,不知调集了多少强者。 除了真正前来围杀陆景者之外。 还有许多强者,都在密切注视着太子一脉的动向。 所以当朱雀、玄武两位女子,带着十五位巨枪豪客,前来养鹿街。 就有更强者前来阻截! 可是虚无中,也有太子一脉的更强者出手。 只是……这里乃是太玄京。 即便两条两条天龙相争斗,也不可闹出太大阵仗…… 于是在很多人眼里,一切仿佛悄无声息,一切仿佛平静的流水中起了波澜,却看不到寒风的刺骨,也看不到平静流水之下的暗潮起伏! 而在这短短时间里,一切的焦点,都是腰间佩剑的陆景! 空山巷中! 裴音归站在那寒冬中越发旺盛的白梅之前,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担忧,却并没有什么犹豫。 只见她探出手掌,广寒宫出现在她手中。 当广寒宫闪耀出微弱光芒,裴音归神色忽然有所变化。 “有齐国强者踏入养鹿街,隐于黑暗中,这隐于黑暗的神通来自于大法师。” 裴音归瞬间明白过来:“古辰嚣睚眦必报,每一件小事在他心中都会成为一根根这是他疯癫的刺! 陆景先生开罪过他,古辰嚣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 裴音归心中这般想着。 可她身上却隐隐有月光复现,眉梢处那宫殿纹路也有淡淡的流光闪过! 就连裴音归的气血中,都有月光闪烁。 于是在闪耀的月光中,在白梅映衬之下,不知为何,此刻的裴音归并无什么犹豫,也仿佛根本不曾担忧自己一旦射出一箭,便要再度流入逃亡。 她只是弯弓搭箭,只是想要……救一救这一年三个月以来,她唯一遇到的同道中人! 就在这养鹿街上! 李雨师眼中杀意毕露! 有人伺机救人,有人想要斩下陆景的头颅,以抹去自己的羞耻。 天上十一先生,想要一掌拍下,将这方圆中所有想要杀陆景的人,全部拍个稀巴烂。 远处的南风眠,正竭力赶来,却被年老的褚远谷阻拦。 太子诸多强者,已经赶到,正要出手相救。 更多人并不知晓养鹿街上,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 而在李雨师眼中……事已得手! 那七境持枪将军一杆长枪刺出。 十二位褚家死士在那妖女的带领下,已经准备抹去陆景的脖子! 李雨师大蟒御风神通显化法相,他心中还在低语:“陆景,我记得当日与伱说过,凡事总要讲究一个礼尚往来,你既辱没于我,我便亲手杀你,斩下你的头颅! 能亲手杀一位少年天骄,你能死在我手里,回去之后,我自会煮酒祭奠你……” 狂风呼啸,风波连连,大地震动,周遭那些建筑都被澎湃的力量影响,房屋都开始倒塌。 这般强盛的力量,都要落在陆景身上。 可就站在空山巷口,独身佩剑的陆景,眼中却依然没有担忧,更没有恐惧。 他此刻有些清冷的目光,好似穿透了重重的距离,与李雨师的目光对撞。 李雨师心中骤然间觉得…… 这陆景……为何不怕? “雨师公子,你屡次杀我,却始终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陆景一道神念袭来。 李雨师瞳孔微动…… 天上的十一先生也在皱着眉头,低头注视下方。 已经弯弓搭箭,正要开弓的裴音归表情有些怔然。 曾经太子邀请陆景时,煮茶的朱雀却猛然停手,不再向前。 因为她也听到了陆景的话语。 “今日……陆景想亲自来!” 此时此刻,天上云雾阵阵,无星无月! 可也正是在这时。 陆景手中一块石头碎裂,然后化作烟尘,消散于天地…… 那就是莳花阁中,古辰嚣命他作画,本是大凶之象,而这大凶之后,陆景只得了这么一件奇物…… 那便是天官降神石! 天官降神石化为烟尘。 那烟尘不过须臾间,就已腾飞,登临高空。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然后便是满天星月明如昼! 却见……一道道星光铺展,透过厚重的云雾,直照而下。 天上云雾接天极,星河欲转千帆舞! 星辰瞬息流转,仿佛过去无数次,却仅仅不过一刹那。 而那诸多星辰流转之后,一颗璀璨明星冉冉升起,照耀光辉,直射而下,就落在陆景身上! 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 首辅姜白石、大柱国、中山侯、几位国公……纷纷抬头,看向天上明星。 “天官星……”中山侯荆无双心中自语。 甚至太玄京中不知多少凡俗百姓都被这刺目星光映照,满是惊喜! 星辉如璀璨长河,仿佛照出了天上明玉京。 而那满天星光,已经落入陆景元神之上,让陆景元神变得无比璀璨! 此时此刻,陆景就站在原地,他元神耳畔仿若听到一位男子在轻声自语…… “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过二百年。” 而陆景也已道出那句…… “雨师公子想要杀我,可曾问过我了?” 玄檀木剑倾刻间出鞘而来! 一道辉煌剑光冲天而起。 就仿佛陆景手中的剑,此刻映照着满天的繁星,映照着人世俯仰二百年。 纵横的剑气,在夜空中燃烧而起。 寒风好像也在燃烧,陆景朝前走出一步,玄檀木剑就如此优雅横空…… 斩去那条大蟒! 持枪而来的无名将军身躯高大,大枪横扫,气血弥漫,神相隐隐浮现在他身后。 他那杆赤红枪头的长枪上,好像也有一座赤红色的山。 炽热,而又沉重! 可陆景依然前行,玄檀木剑轻挑。 红色的扶光剑气,好像挂出一道晚霞,又好像燃起了漫天的烟火。 那赤红色的长枪,瞬时间便被弹飞,无名将军周遭的虚空,都仿佛被陆景的剑燃光了空气,一阵阵涟漪四散而去,大地震动的越发猛了。 玄檀木剑再度飞来。 陆景探出手,握住玄檀木剑剑柄! 天上又有星光映照,斗星官之命如约而来。 在辅以陆景元神上的天官星光,这一刻陆景躯体之中,仿佛有着无尽的力量。 他元神轻动,海量的元气流转而来,落入玄檀木剑中。 陆景木剑轻轻划过。 原本空无一人的虚空中,忽然绽放出一朵朵血色的花卉。 紧接着便是一颗颗头颅,一具具尸体,跌落下来。 褚家十二死士只是在这一瞬间,就已死了数位! 陆景就好像漫步在街头,风轻云淡,一举一动都如往日那般优雅。 他神色如故,只有手中长剑起舞! 而这养鹿街上,过眼之处,就好像点燃了满地的野草,陆景持剑而行于其中…… 明明走的缓慢而又优雅,却有着天上烈阳一般的霸道。 剑光一动又有数位死士尸体坠落。 所有注视着此处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身上。 而这眼前的少年…… 在闲庭信步。 在舞动剑光。 在辉映天上的星辰。 也在杀人! 陆景的剑早已凝成一束耀眼的光。 “这是……什么?”李雨师瞳孔微缩,朝后退去。 而陆景抬起剑来,轻轻朝着旁边一刺。 剑光收敛于此处,那不知名姓,身上却带着妖气,眼里杀意重重,手中匕首上因为不知杀了多少人而凝聚出血腥气的无名神火女子……身影浮现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刺入心脏中的玄檀木剑,又抬头看向陆景。 可陆景却不看她。 长剑一绞,绞碎她的心脏,抽出剑来,继续前行。 那无名将军正在皱眉。 漫步朝前的陆景却霎时间化作一道星光。 玄檀木剑上的光辉,更盛了。 一束匹练在无名将军还不曾反应过来时,就以自上而下来临…… 这一刻,陆景手中长剑中,似乎夹杂着一片燃烧的天空,好像夹杂着一颗扶光大日! 真正精妙的剑意扑面而至。 无名将军昂藏躯体上自有磅礴的气血轰鸣而出。 气血强大无匹,激动如雨,滂沱而至! 他那杆长枪去快若奔雷,毫无阻滞,便这般朝陆景刺来,仿若能够刺穿一座大山。 可陆景依然落剑。 哧! 剑气落下,那不知品级的长枪在星光拂过之后,就断裂了。 陆景玄檀木剑依旧下落,也同样拂过无名将军的躯体。 鲜血暴洒! 却又因诸多剑气,不曾近陆景之身。 而那无名将军却感知到近乎恐怖的力量施加的他的躯体上,他孕育而出的神相将要碎去。 于是,这位无名将军也与方才的李雨师一般,心中有些恍惚的想着…… “这是什么?” 他暴退而去,仓皇跌入星光璀璨的月色中。 李雨师在逃窜。 这位无名将军也在逃窜。 剩余的六位死士自知事已不可为,也想要隐入虚空中。 死士可死,却不可这般无谓的死去。 仅仅一转眼,此间的主导者就已经成为提剑的陆景。 陆景依然前行,脸上露出笑意来。 “不要跑,让我这毫无权柄,只能被卷入风暴的书生……杀光你们!” 陆景踏着星光而来。 长剑横扫之间,就有一具死士的尸体浮现于虚空中,坠落下来。 李雨师手中却有一道符文,符文上亦有星光燃烧。 因为这燃烧的星光符文,李雨师仿佛有星辰接引,速度变得奇快。 可此时此刻的他,却面目狰狞,眼里满是不信!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不死!” 李雨师驾着星光冲出养鹿街。 埋藏在周遭的七皇子一脉强者们,都已然醒转过来,正要出手。 却见太子麾下十五位巨枪豪士,又有朱雀、玄武两位太子宾客,气魄横压! 她们眼里仍然有许多惊疑不定,即便是见过陆景天赋的朱雀,此刻却被天上的星辰、照耀而来的星光,以及陆景天神降世一般的气魄震撼。 身躯娇小,却能轻而易举压制一位七皇子麾下强者的玄武也有些恍然。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许多上位者的猜测。 书楼不曾出手。 陆景没有身死,也没有坠入尘埃,硬生生受这一场磨砺。 李雨师终究没有送出一个“礼尚往来”,终究没有斩下陆景的头颅,而是疯狂催动元神,驾驭神通,驾驭符文,想要回舞龙街,想要回玄都李家! 陆景还在杀人! 在他面前的,是那位无名将军。 他长剑横空掠过,就抹掉了那方才已然深受重伤的无名将军的脖子。 一切来的这般突然。 无名将军倒在血泊,不明白自己身为朝廷将领,不过只是来杀一个五品的化真修士,为何还要死在这里? “我……我乃是……” 那无名将军手中还持着半截长枪,喉咙被割开,让他说话变得分外艰难,汨汨血液不断流出来。 “将军,如今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更好。” “你只是一个无名的杀手。” 陆景看都不看他一眼,继续朝着李雨师追去。 人还没有死绝! 陆景斗星官之命,再加上星光映照,总能在黑暗中看到图谋不轨者。 偶尔也有七皇子麾下的修士想要偷袭于他。 所以他还在杀人。 尸体铺了一路。 而真正的强者,此时此刻却都无言。 七皇子麾下更强者想要出手,却有太子麾下强者走出。 碍于此乃太玄京,他们并不曾惊天动地,大打出手,只是对峙。 太玄宫中,端坐于王座上的玄衣抬眼看着天上的天官星,不由露齿一笑。 “那就让你出一出气。” 修身塔里,九先生和观棋先生也俱都在沉默。 裴音归看了眼天上的星辰,又射出一箭,便如那天的舞龙街一般,追随着陆景的身影远去。 这般种种原因下…… 太玄京中,就有了惊人的一幕。 李雨师在前方疯狂逃窜。 陆景提着剑漫步行走在他身后,一路杀人! 原本并不知晓此事的诸多玄都大府也都知晓了此事。 比如就在不久之前才知晓陆景遭遇刺杀的盛如舟,原本正坐在书桌前读书,盛夫人与盛姿就在里屋说着体己的话。 有人匆匆来报。 饶是盛如舟都惊讶莫名,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陆景……陆景杀了萧楼将军,杀了褚国公府的十四妖族客卿,又杀了数十位强者,如今正在满城追杀李家三公子!” 里屋瞬间安静下来。 南国公府中亦是如此。 南禾雨刚刚才听闻持星将军传来的消息,紧接着就有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传来! 原本被褚远谷阻拦的南风眠,此时此刻却横刀站在褚远谷身前。 他脸上笑意盎然,抬起下巴,道:“褚家叔父,你想去哪里?” …… 李雨师一路逃去舞龙街。 舞龙街上,也已经有许多将军出马,想要看在少柱国的脸面上,接引李雨师。 玄都李家,亦是有数位强者走出李府,可李家真正的强者,却都不在玄都中。 哪怕是少柱国李观龙也从未想到,位于玄都中央的李家有朝一日,竟然会遇到这等事…… 真正的强者俱都被太子所阻拦。 所以当李雨师逃入了舞龙街,刚刚松去一口气时。 却又有星光铺展而下。 李雨师身躯微怔,转头望去…… 只见陆景满身沐浴的星光,手中那把玄檀木剑上竟然还在滴血。 可身着白衣的陆景片尘不染,他生在星光下,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身姿便如同蒹葭倚玉树…… 但却还酝酿着某种大恐怖,让李雨师的身躯,都在瑟瑟发抖。 “他……他要杀我?” 李雨师分明从陆景滴血的长剑上,感知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 向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李雨师,在这一刻恐惧到了极点。 乃至他身躯都在瑟瑟发抖,那星光符文已经燃烧殆尽,元神因为这恐惧而变得羸弱不堪。 他只能步行在舞龙街上。 所幸……舞龙街上多将军府。 许多不曾被卷入天龙之争的将军,也不曾被太子麾下强者凝视,得以走出家门,来到舞龙街上。 十余位将军皱着眉头,看着朝李雨师而来的陆景。 这些将军浑身气魄便如同浴血造就,比起寻常强者,还要更加骇人。 可陆景早就已然见识过舞龙街上的将军气魄,却依然化作一道星光,超越李雨师,落在李雨师必经的道路上。 有将军皱眉大喝:“陆景,你想要做什么?” “他是少柱国三弟,无论你们有何恩怨,陆景先生总要为自己考虑。” “陆景先生在养自己的剑,可今日陆景先生已经杀了诸多强者,甚至萧楼将军都死在你手中。 你那道扶光剑意已经几可冲天,往后前途自不必多言,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这些将军话语有好话,也有威胁。 可是陆景却似乎浑不在意。 他望着李雨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意:“雨师公子,所谓礼尚往来便是如此。 你要杀我,总要付出些代价。” “我……我兄长乃是少柱国李观龙,家姐乃是……”李雨师声音都有些颤抖。 他忽然想起许白焰一事,明白眼前的陆景行事毫无章法,不可再用言语激他。 “我知道。”陆景眼睛眯起,笑着点头道:“我知晓少柱国李观龙,也知晓雾凰小姐。 可我今日还是想问雨师公子一句,且不提他们,你……怕我吗?” 李雨师沉默。 陆景笑容越发灿烂。 李雨师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怕了,陆景……你我之间的交锋,是我输了……” 哧! 剑光飞起。 李雨师一条手臂瞬间就被斩断,鲜血喷涌,他的惨叫声回荡在舞龙街上。 强烈的痛楚,让李雨师面色发白,不知所措。 “我的右臂……断了?” 大家看的满意的话,投点月票喔,作者君谢过 第167章 恶人成佛只需要放下屠刀? 第167章 恶人成佛只需要放下屠刀? 满天星月明如昼,此间但有剑气与血雨。 李雨师早已跪倒在舞龙街上,他左手死死捂着肩头,血色绽放,道道血气弥漫开来。 而那被陆景斩断的右手,抛飞在半空中,仅仅刹那时间,就已经被炽热的剑气卷动,斩碎,继而化作一道血雾消散在天空中! 一切血肉骨骼,都已化作齑粉,在天上星光映照下,竟然还映照出点点光芒。 一阵寒风吹过,那血雾也在顷刻间散落虚空,彻底无影无踪。 周遭注视这一切的十余位将军眼见这一幕,不由俱都怔然! 舞龙街上一片宁静,旋即这十余位将军身上的气势暴涨,一同压向陆景! 一道道久在征战中打磨出来的骇人威势,配合上熬练而出的阳刚气血,就好像是一轮轮高悬于空中的大阳,绽放神威。 这等勇武之人绽放气血,若是寻常元神修士,感知到这大阳一般的气血神威,元神都要被灼伤。 可是陆景神色却丝毫无变,一如他上一次前来舞龙街。 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陆景身上正气如虹,甚至盖过这些将军的气魄。 可今日,当天官降神,星光展落,铺陈在陆景元神上,陆景面对着可灼烧元神的气血威压,却似乎毫无所觉。 他甚至不去看那些将军一眼,也不去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汗水如雨的李雨师,而是注视着舞龙街更深处。 “陆景先生,少年意气是好事,可总要顾虑自身安危,你这般冲动,岂不是要和玄都李家,要和少柱国不死不休?” 一位浓眉、又留着修长胡须的将军大喝道:“少柱国如今不曾统领军伍,可边境战事吃紧,他终究要承虎符,执掌十八万神关军!你与他为敌,未免太过不智?” 陆景依旧望着舞龙街深处,语气中却带了些好奇:“不知这位将军是?” “我乃乾先军朝光将军,只是一介粗人,陆景先生,你尚且年轻,不该如此鲁莽冲动……” 陆景挑眉:“朝光将军可曾知晓此事前因后果?” 朝光将军先是点头,继而又道:“此事前因后果我略有听闻,只是这太玄京中的事,许多时候都错综复杂。 此事自然是持剑追杀的陆景先生占理,我等之所以相劝,是因为权利倾轧下,能退一步便退一步,否则恐引来杀身之祸,得不偿失。” 陆景终于看一下那朝光将军,却见此刻舞龙街上十几位将军,似乎都认同他方才的话。 “即为军中将军,气魄也烈烈如阳,如今几位却教我委曲求全,明知我占着理,却又与我道错综复杂的局势,所以我就只能被围杀,不可意气风发一回?” 十几个将军神色不悦,那朝光将军又道:“不论伱有何委屈,自有大伏的法理处置。 可你已经当街斩去了雨师公子的手臂,便是当街行凶,若你还敢再动,且先不论缘由,你自有一个私刑罪过,你要想清楚些。” “我自然想清楚了。”陆景眯着眼睛,并无动作,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着这些将军的话语,眼神始终落在舞龙街尽头,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初听起来,各位是在劝我莫要冲动鲁莽,可我仔细听去,其中却满是你们对于李雨师的私心,此事倒也无可厚非,你们虽非少柱国麾下,可终究是军中人物,对于少柱国这样的大伏军中豪杰有些私心,也不算什么。 可是既如此,又何必立一个名目?” 陆景声音回荡在舞龙街上,数位脾气火爆的将军转瞬间便怒不可遏,眼眸似乎要喷火,凝望陆景。 可时至如今,七皇子、李观龙、褚国公府麾下真正的强者,都已被太子强者看顾,轻易出不得手。 如今这十余位将军实力称不上极强,虽然敬重李观龙,却也并非李观龙直属,也非七皇子麾下。 当陆景一言既出,诸多将军望向陆景的眼神虽然不善,可当看到陆景玄檀木剑中闪烁的星光,也终究不曾出手…… 陆景斩了萧楼将军,又斩了数十位修士的消息早已传来,他们自然知晓与此时的陆景动手,也是一个凶多吉少! 强烈痛楚几乎侵入了李雨师元神,他艰难侧头望着空空如也的右肩,双眼周遭已经青筋暴露。 而那舞龙街深处,一道身影也在此刻缓缓走来。 那身影高挑身材,削肩细腰,肌骨莹润,身穿一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青丝精致挽起,插了一枚玉簪,看起来风度娴雅,又有倾城之姿。 “雾凰小姐……” 几位将军远远朝着来人行礼。 陆景看到李雾凰独身前来,嘴角也露出些笑意。 “陆景先生,你追索而来斩了雨师的右臂,达成了你的目的,让这太玄京中许多注视着你的人,都知晓了你的威风。” 李雾凰一步步走来,站在李雨师身旁。 她低头看着李雨师,对陆景说话。 李雨师也抬头看向李雾凰,看到这自小疼爱他的姐姐,眼中却并无委屈,反而多了些愧疚。 兄长不在玄都中,如今遇到这等事,却要让李雾凰出面,让李雨师心中……如若烈火燃烧一般。 陆景玄檀木剑已经归鞘,凝望李雾凰,直言问道:“雾凰小姐,我之所以先斩李雨师右臂,就是想要见一见你,也要亲口问一问你…… 今夜派遣这般多的强者杀我,是否是七皇子授意?” 陆景明知故问,灼灼目光就落在李雾凰身上。 他此言一出,这舞龙街上顿时变得更加寂静。 不知有多少人望向陆景的目光,也在瞬息间转变! 李雨师与褚国公府麾下强者一同围杀陆景,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其中竟然有七皇子的身影。 可是却无人胆敢揭开此事。 两条天龙争斗,陆景被卷入其中,身为被围杀者,便是提着剑杀出一个天翻地覆,也不算什么。 可当陆景提及七皇子,却意味着眼前这位书楼先生要撕开此事之上的云雾,要直面七皇子! 哪怕陆景与七皇子之间,已然没有回寰的余地。 可是直面天家威严,却并不算太好的抉择…… 就连李雾凰,都不由认认真真注视着陆景,想要将陆景看一个通透。 陆景静静等待着李雾凰的回答。 过去数息时间,李雾凰终于道:“便如方才朝光将军所言,陆景先生,少年可有意气,却不可太过莽撞气盛。 你可知道你在询问什么?” 陆景右手始终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他目光同样认真,神色依旧冷静,语气中有些感叹:“七皇子贵不可言,我只是个小人物……可是便如同李雨师所言,太玄京中风起云涌,诸多风波弥天而起…… 正因如此,七皇子麾下虽然强者无数,其中不乏能随意拍死我者,但在其他风波牵制之下,这些强者却无法出手,让我我这小人物能够持剑走入舞龙街,亲自问一问雾凰小姐。” “所谓好风凭借力,大约就是如此。” 陆景说话间,目光又转向跪倒在街上的李雨师。 “陆景,李雨师已经断去一臂,他也已向你服软,而我一介女子,也孤身走出李府,不曾带出李府守卫…… 你与李雨师之间的恩怨,便如此作罢,如何?” 李雾凰声音幽幽:“我自知晓他屡次对你出手,你心中有气,作为交换,李府也不会追究他断臂一事,往后若有争锋,你们自倾尽各自本事就是……” “雾凰小姐……我知道你端坐李府中绣花抚琴,不曾见世间恩恩怨怨……可时至今日,你为何还在俯视我?” 陆景忽然打断李雾凰的话,道:“我已经站在七皇子一脉对立面,圣人言以直抱怨,有仇不报枉读圣贤书,若是只断他一臂,我又如何养我如虹剑气?” 陆景说到这里,微微仰头,轻声道:“而且更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这舞龙街上,以我为强,此事结果如何,也应当以我为主导,你给出的条件,不够。” “李雨师胆敢出手杀我,就要付出足够的代价。” 陆景娓娓道来,话语却令众人惊异:“今日你来选一选,或者让我斩了李雨师,玄都李家以大伏律法为基,治一治我的罪! 亦或者,我废了李雨师,玄都李家揭过此事,莫要生出波澜! 至于往后的争斗,则是照旧!” “雾凰小姐,不如由你来选一选?” 陆景眼眸陈静,语气也并无什么波动,可说出的话语却不免令人感叹。 这陆景一朝得势,佩剑而立,胆魄竟然如此惊人! 莫说是周遭旁观的将军们。 就连默默注视此处的更强者,望向陆景的目光,也多出些凝重来。 陆景岿然不动。 得理不饶人,得势就要恪守气性,出一口恶气。 李雨师几次谋算于他,若是只斩他一条手臂,又如何称得上“顺气”二字? 李雾凰原本同样平静的神色,终于因为陆景的话,扬起一些怒气来。 “陆景,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若胆敢动手杀人,你原本的委屈,原本的道理自你出剑之时便会烟消云散。 这里是太玄京,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他是我李家公子,他便是杀你在先,自然有律法处置,你私刑杀他,就是不占道理。” “就因为他是李家公子,就死不得?” 陆景轻轻摇头:“雾凰小姐,你既出此言,就是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语带询问,眼中泛着热切的光彩。 李雾凰瞬间便沉默下来……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这一位玄都李家的小姐,往后的七皇子正妃,会被眼前这么一位少年强逼着做出选择。 便如陆景所言,若无其他风波,哪怕此刻有天官星光映照的陆景,也绝不敢前来质问于他。 可今日,境地已至如此! 李雾凰左右四顾,却惊讶的发现……事实正如陆景所言,这舞龙街上,竟然真就是陆景为强! 而这陆景这时便持剑而立,静静的看着他。 “陆景绝不敢杀雨师!” 李雾凰心中纷乱非常,只觉得哪怕以陆景的气性,也绝不可能不怕死。 陆景若是杀了李雨师,便等同于给七皇子递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律法之剑。 这律法之剑许多时候杀不了很多人。 可是当这律法之剑握在七皇子手中,握在李观龙手中,陆景必死无疑! 李雾凰心中这般笃定! 可当她低头看到李雨师苍白的面容,看着李雨师颤抖的躯体,李雾凰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抉择。 李雨师与她是一母同胞! 血脉亲缘绝无法忽视。 “陆景话已出口,若是我……若是我选错了,若是他还有其他依仗,雨师就要死了!” 多日养尊处优的李雾凰,脸色通红,胸腔剧烈起伏。 眼前这一幕,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 “借势而为,既然已经是仇敌,就不怕得罪绝了七皇子、李观龙! 这看似寻常,天下少年间却极少有此胆魄者。” 苏府中,大柱国徐徐点头。 就连他也绝不曾想过……这桩磨砺,这桩围杀,竟然会演变至此! “他如何能够引动天官降神? 骑虎飞升的天官也许多年不曾显现,可是今日,当大柱国抬头,就能看到正迸发出璀璨光明的那颗星辰。 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同样如是,眼神却越发坚定了许多。 李雾凰心中不知何其紧张,光洁的额头上,也流下汗水。 “雨师……不能死。” “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可让他冒身死的风险。” “哪怕他一身修为被废,自此卧床不下,也比死了更好……” 李雾凰似乎终于做出选择,于是在诸多目光下,她正要开口。 突然有一道冷漠声音传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陆景施主,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一道佛谒从远处传来。 诸多将军,乃至陆景、李雾凰俱都转头看去。 就见到舞龙街尽头那棵巨大槐树下,站着一位年轻僧人。 那年轻僧人身穿一起红色袈裟,右臂连带肩头都袒露出来。 额头烫出六个戒疤,做出一个杀生印,远远望着陆景。 这年轻僧人面容坚毅,眼中却满是冷漠,两只耳垂几乎落于肩头,那袒露的右臂上又印满了诸多经文。 陆景仔细看去,只觉眼前这僧人却并无丝毫慈悲之相,反而如同一尊怒杀金刚,令人不寒而栗。 “烂陀寺佛子……” 有识得这年轻僧人的将军,轻声低语。 远处李雾凰也明显认识这年轻僧人。 她看到这西域烂陀寺佛子,心中似乎终于安定下来。 “大师……” 李雾凰向那佛子行礼。 陆景眼神微动,有些意外。 “这烂陀寺佛子与李观龙一起前往烛星山,捉拿王妃之女,如今李观龙还未曾回来,这佛子反而回来了。” “而且……烂陀寺佛子又为何要给李雨师出头?” 陆景心有不解。 烂陀寺佛子已经从那槐树下走出,一步便跨越许多距离,瞬间就来临陆景身前。 与此同时…… 一道极其浓重的杀伐气仿佛自天而降,隐约之间,陆景好像看到一尊怒目金刚镇压无间地狱,森森杀气一过,便绞杀万千恶鬼! 眼前这烂陀寺佛子明明是一位僧人,可周身上下却满是杀戮气! 这等杀戮之气,配合上烂陀寺佛子强盛无比的气血力量,直直压在这舞龙街上。 一时之间,身在舞龙街的陆景,只觉一股镇压恶鬼的佛光从烂陀寺佛子身上扑面而来! 陆景昂首挺立,肩上却有如扛着一座刀山,刀山狂风不断袭来,刮着他元神颇为痛楚。 “陆景施主,我佛有云,世人性本自净,万法在自性,思量一切恶事,即行于恶;思量一切善事,使修于善行。 雨师公子今日与死生之间的大恐怖,想必已有所悟,已知往日罪责。 既如此,施主不如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善人与恶人、愚人与智人与佛之间,不过一线之隔。 从迷到悟,也不过一桩选择,陆景施主,你觉得如何?” 烂陀寺佛子就站在不远处。 他身后,隐约之间可以看到一道道金刚法相映照而出,又看到一座杀孽地狱不断浮现! 佛子口中又有诸多佛谒,似乎是在劝陆景感悟。 陆景将这些话语听在耳中,只觉脑海中满是那金刚话语,满是杀孽地狱! “若不思量善恶,若不谅解众生,往后必有大迷雾……” 突兀间。 陆景脑海里,这般想法不断浮现出来…… 而原本面色苍白的李雨师,正左右两难的李雾凰眼见烂陀寺佛子前来,终于定下神来! 他们一同看向陆景,却见此刻的陆景正在皱眉沉思。 他身前,隐约间可见一尊讲道的金刚,正绽放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 修身塔中的九先生猛然冷哼一声,便要站起身来:“烂陀寺这佛子想以杀身成道,却仗着自身修为,妖言惑众……” “不必着急。” 观棋先生却仿佛心有成竹,仍然看向窗外。 九先生正要说话……却又猛然转过头去。 却见原本正在沉思的陆景身上…… 倏忽之间,便有一道道金光涌动! 澎湃的浩然气魄隐隐发光,此处有风拂过,融入于浩然气中,仿佛在一瞬间就吹散了迷雾。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狂风拂过,陆景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他不再皱眉,而是转过头看向烂陀寺佛子,摇头道:“大师,我不信佛。” 烂陀寺佛子眼见陆景竟然在瞬间挣脱金刚讲道,看向陆景的眼神更多赞赏。 “陆景施主心有所持,是一件好事,令莲厄颇为敬重。” “可雨师公子年少,既已思己过,便有若放下屠刀,放下屠刀与我佛更近,陆景施主……” “所以李雨师放下屠刀,我就应当宽恕他?” 陆景望着烂陀寺佛子莲厄,侧头询问道:“大师修为不凡,我方才便已经注意到大师。 可是大师是否知晓,雨师公子与我之间,又有何宿怨?” 莲厄和尚双掌合十,道:“我久在槐树之上,已然听到许多。” 陆景颔首,又问道:“大师乃是烂陀寺佛子,自当慈悲为怀,想来你并非是方才才入这玄都! 以大师的修为,大约也知晓养鹿街上的异动,知晓他们围杀于陆景。 也自然知晓陆景夺了许多人性命,才能走到这舞龙街上。” “既然之前也有这许多事,莲厄大师为何不出手救我?为何不救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 如今单单见李雨师将死,才走下槐树,口呼佛号而来?” 莲厄和尚面无表情道:“杀戮开始时,我并不在玄都,至于陆景施主行杀戮之时,我也并不曾阻拦。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佛不渡包藏祸心者。 可这舞龙街上的雨师施主已大恐怖,此次之后必会有所蜕变。 而且……雾凰施主于此事中,终究只是无辜者,令她做这番选择……是陆景施主咄咄逼人了。” 陆景问道:“所以以大师所言,雨师公子看到了死生之间的大恐怖,往后就会放下屠刀?” 莲厄和尚转过头去,看向远处的李雨师。 李雨师面无表情,却犹自点头。 莲厄和尚又望向陆景。 可陆景却随意一笑,道:“好人成佛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可恶人成佛却只需要放下屠刀?” 这颇为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诸多将军侧目,又令莲厄和尚都皱了皱眉。 他正要说话。 陆景却看向李雨师,摇头道:“雨师公子如何明悟,如何放下屠刀,如何成佛都与我无关。” “成佛与否是雨师公子自己的事,而我不过是一介俗人,雨师公子屡次杀我,我就要让他付出代价。” “宽恕自是极好,可有时候我却总觉得,宽恕二字乃是怯汉之语,因他没有顺气复仇的气魄。 又或者便是些卑怯的恶人之语,往日贻害于人,如今到了偿还的时候,又骗人以宽恕的美名。 陆景也读过许多书,却不信宽恕能够救世。” 陆景语气寻常,并没有什么掷地有声,他只是静静的说着,望向李雾凰,继续询问道:“所以,雾凰小姐究竟要如何选择?” 李雾凰猛然皱眉,望向莲厄和尚。 莲厄和尚口诵佛号,一道清明之意跃入了李雾凰脑海中,让她越发清醒。 “陆景气性虽重,但他绝非莽夫,他杀雨师,就是以命换命……” 李雾凰眼神逐渐沉静下来,默不作声。 而莲厄和尚身后的金刚法相越发明显。 “陆景施主……我以杀孽地狱成道,若施主杀悔过之人,难免要坠入其中……” 烂陀寺佛子莲厄出现在舞龙街上,本身便是意外。 让原本将要做出选择的李雾凰心智越发坚定。 让原本胆战心惊的李雨师看到希望的曙光,原本低下的头颅也微微抬起,眼神中也多出些神采来。 陆景就站在原地。 无数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身上…… “如今想起来,陆景是在以自身之势压人,想要让雾凰小姐失去分寸,废了李雨师,他便能修一口心中顺气,也能继续养他那一道剑出扶光的剑气。” “可现在,莲厄大师来访,细想之下陆景一旦杀人,终究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雾凰小姐已经做出选择,既不想让雨师公子死,也不愿让陆景废了雨师公子。 这反而让陆景陷入两难。” “此事至此,大约已经事了,雨师公子不会死,陆景剑气也将有缺,可有雾凰小姐最初的承诺,此事也算揭过,往后争斗也就各论本事。” “莲厄大师来的正是时候,他向来敬重少柱国,少柱国也曾赞莲厄大师身入地狱,镇杀恶鬼,大师随着少柱国前往烛星山,此次早些归来,没想到还能救一桩灾祸。” “哪怕陆景冲动莽撞,就此出剑,自然也有莲厄大师拦住他,此时陆景虽强,想要在烂陀寺佛子注目之下出剑杀人,也并无可能。” 旁观者中,许多人心中这般想着。 天上的星光,似乎都暗淡了一些。 陆景佩剑而立,感知着天空中的微风,感知着流淌在他气血中的春雷精神,感知着玄檀木剑上,那道扶光剑气。 他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再次闪烁光辉。 而陆景的心智、气性却依然如同之前。 莲厄双掌合十,凝望着陆景。 李雾凰眼见陆景就站在那里,并无什么动作,只觉自己揣测无误。 “陆景先生,天色已经不早,请回……” 铿锵! 一道狂暴的剑气眨眼而来。 “宵行者能无为奸,而不能令狗无吠也……” 陆景一念。 腰间玄檀木剑仅仅一瞬间,化作炽热光芒。 那剑光恢宏肃穆,仿佛蕴燃天之势! 这纵横无匹的剑光,比起方才陆景的浮空剑气更加浩荡,更加汹涌。 这便是他许久以来,养出的那道扶光剑气。 剑气纵横,肆意挥洒! 此时此刻,这舞龙街上好像只有陆景的剑光绽放。 便是天上星光也不可与我陆景剑光争辉! 凌厉至极、霸道至极的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长空。 莲厄和尚神色微变,眼中杀气腾腾…… 最终,却并未出手。 他竟拦不下此剑! 今夜,夜色深沉,而天上繁星高悬于空,此是一景。 而这舞龙街上,又有一景。 便是陆景剑气之掠,化作一道灿烂的弧光,照亮周遭一切,继而在李雨师、李雾凰眼中绽放。 一道血光喷涌。 刚刚生出一丝希望的李雨师眉心就被那剑光刺穿! 一束血花绽放盛开。 染红了站在李雨师身后的李雾凰衣衫! 原本就跪坐在舞龙街上的李雨师,彻底无法支撑头颅,眼中那缕希望却已缓缓消散。 他低头而死! 陆景收剑入鞘,神色不变,转身走出舞龙街。 “雾凰小姐,这是你的选择。” 李雾凰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已无生息的李雨师。 “雨师……” 不好意思,太难写了,迟了。今天没断呀,坚持写完了,大家快投点月票。 第168章 律法……并非最重 第16八章 律法……并非最重 佩剑的书楼先生,浑然不像刚刚杀人归来。 天上星光逐渐暗淡。 云雾卷土重来,暗淡的星辰先消失无踪了。 高挂在天空中的,就只剩下几颗灿烂的星辰,以及那颗……天官星。 “天官降神,虽然无法久留,但落在我身上,总能给自己争一个顺气来。” 陆景只觉自己元神变得越发通透清明,点点星光好像融入其中,一道如同炙热烈阳般的剑气,萦绕在端坐于真宫中的元神周遭,变得越发锋利,也越发璀璨。 “扶光剑气,若气性有违剑意中的煌煌正道,也就称不上扶光二字,也就无法继续精进,甚至我自身的元神之道也将崩塌。” 陆景就这般走在长长的舞龙街上。 天官星始终照耀着他的去路,也照耀着他的眼神。 天官降神石…… 引摩挲素月,俯仰之间已然二百年的天官降下星光,在短时间里以星光为引,接引天官神秘的力量,落于陆景元神之上。 而这位天官,自然就是整座大伏都在纪念地虎魄天官,早在大伏建国的年岁里,就有天官的记载,天官节也是大伏最为热闹的节日。 大伏百姓始终相信,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天官星上面有一位骑虎的将军,在庇护着凡间,庇护着凡间的大伏生灵。 天官降神石的力量正在消退。 可陆景剑出扶光,杀了屡次谋算于他,甚至此次以青玥相威胁的李雨师,陆景只觉得无论是自身的春雷精神,还是扶光剑气都越发炽盛,越发厚重澎湃。 而当散落的星光融入于陆景的躯体。 原本就已经被天官降神石吸纳来的元气也几乎不在逸散,而是疯狂的融入于他的元神中。 于是陆景一边漫步独行,一边运转东岳炼神秘典。 元神手捏印决,口诵咒言,元气疯狂融入于他金光大盛的元神中。 而陆景的元神还在不断厚重起来。 元神第五境化真境界,神念、真宫、显神三种层次。 此时此刻的陆景,不过眨眼间,就已然破入显神境界! 而这似乎并非是陆景的极限。 显神境界,元神神光四溢而出,可掌控诸多元气,显化神光,元神出窍而去,在这神光庇护下,再也没有那般脆弱。 与此同时,显神境界下所以掌控的元气也更加庞然,能够炼入元神中的元气,自然也有诸般提升。 远处天空,好像并未曾被星光照耀。 可陆景抬头,却好像看到远处一位骑虎的天将,在那灰暗的夜空中,驾驭着云雾,低头注视着他。 陆景似有所觉,向那一位骑虎天将行礼。 骑虎天将也向他微微颔首,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流入黑暗云雾中。 一刹那,云雾也变得光洁无比,就好像其中孕育了一团银河,银河流动又归于黑暗。 而那天上的天官星,依然高悬于虚空。 夜暗方显独星明,灯明始见一缕尘。 天上的天官星越发暗淡,却因这太玄京中的夜太过暗了,反而变得越发明亮。 太玄京街头,早已人声鼎沸。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黑暗中走出房舍,看着天上的天官星。 陆景抬眼,忽然停下脚步,朝着天上一朵云雾徐徐行礼。 那云雾原本遮掩天际,看起来乌云厚重,好像能够遮盖一切。 可当陆景行礼,又有一朵桃花花瓣缓缓飘零,落在陆景身旁。 “十一先生。”陆景眼神清澈,看着眼前这位书楼先生。 在冲突最前,他借着那倏忽显现的星光,早已看清楚眼前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这数月以来不过与他说过几句话的书楼先生,想要在今日这桩劫难中,护持于他。 其中的情谊自不必多言。 这数月以来,陆景入了书楼,自始至终都不曾对书楼起到什么助益。 哪怕他在书楼里教书,书楼也给他丰厚的月俸,也让他在这太玄京中扬名。 如今他腰间的玄檀木剑,他平日里练字的持心笔,如今流转在他气血中的春雷刀意都来自于书楼。 “观棋先生、九先生虽然不曾与我明说,但通过之前的种种话语,我也能从侧面察觉到书楼必然背负着极大的压力。 空山巷中,书楼碍于这种压力,也碍于我的安危不曾出手……仔细想起来,书楼乃是传道之地,并非宗派,若非这般特殊,也不可能开在各国各地。 在这种情况下,此次……十一先生却想要护持于我。” 陆景并不愚笨,隐隐之间已经猜到书楼出手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而他自身……也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争斗,需要一场神鬼辟易的杀戮,喂养自身精神以及剑气,同时……夫少年者,若明知力能所及,如果还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始终隐忍,他手中的剑气,又如何称得上“扶光”,融入于自身血脉中的刀道精神,又如何称得上“春雷”? “你要去哪里?”十一先生声音幽然,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竟然少有的露出些柔和之意。 陆景如实笑道:“杀了玄都李家三公子这样的人物,陆景自然要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否则只怕明日,否则只怕夜半就要被京尹府捉拿。” 十一先生道:“你可先去书楼。” “若无其他去处,我一定会去书楼。” 陆景摇头道:“毕竟,我欠书楼,欠几位先生的情分已经很多了,欠的债越多,添上几笔自然也就不痛不痒。 只是当下,去另外一处所在更合适些。” 十一先生看到陆景脸上毫无慌乱,问道:“所以你杀李雨师,并非一时冲动,心中也有思量?” “自然也有冲动。”陆景笑道:“可是冲动归冲动,命还是要保的,并非学生自视过高,可我却觉得若是与那李雨师一命换一命,我反倒是有些吃亏了。” 十一先生望着陆景。 陆景想了想,询问道:“我杀许白焰之前,曾经前往书楼,观棋先生说空山巷时,书楼若是保我,太玄宫中必然会有回应,对我而言会有更大的祸患,甚至会让我性命不保。” “可时至如今,十一先生却愿意为我出手,想来观棋先生大概是觉得,此时书楼为我出手,太玄宫中的回应,不至于令我性命不保。 所以……陆景想要试一试,我这一位太玄天骄,这一位书画双绝的书楼先生,若能够再强一些,是否也可以如那些权贵者一般,逃脱律法的束缚。” 十一先生微微怔然,旋即认真道:“权贵者并非独身一人,他们往往站在一处,许多底蕴厚重的府邸连成一片,许多沉重的权柄累在一处,这般错综复杂下,才能够在律法之剑下保全性命。 陆景,可伱现在是孤身一人……也许等你进了牢笼,太子一脉自会相助于你。 只是你不曾入太子麾下,却与李观龙有血海深仇,执掌律法之剑的大人们也懂得权衡。” 十一先生声音越发柔和,轻声开口,又道:“不如你与我一同回书楼,观棋先生……” 陆景眼神清亮,又向十一先生行礼:“替我谢过观棋先生和九先生。 许多事其实并无那般凶险,陆景心中有数。” 便如他所言。 今日在舞龙街上,陆景拔剑杀人,杀了李家三公子,并不是大凶之象。 反而留李雨师一条性命,剑道崩解、武道精神消弥,一身气性归于庸碌寻常……那陆景往后又该如何面对这太玄京中诸多的风波? 这……才是真正的大凶之象。 十一先生见陆景拒绝,又见到陆景胸有成竹,也就不再相劝。 “先生,陆景还有一事相求……” “我知道。”十一先生转过身去,朝书楼而去,声音却传入陆景耳中:“你自去走你的路,行你的事,养鹿街上的院子、院子里的人,你都不必担忧。” “我既然出了一趟书楼,总要做一些事才是。” 陆景难得出言相求,十一先生不等他说完就已经了然陆景在担忧些什么。 远远看到十一先生离去,陆景请她护持青玥,若放在往日,心中也许会有些难以为情。 可自从南风眠拔刀相助于他,自从重安王妃司晚渔留下那一封信,自从书楼多次相助于他,令陆景深觉…… 在黑夜中独行,自然颇为洒脱。 可身旁若是有些值得信任的人,也不乏一件幸事。 “其中情谊,往后再论。” 陆景继续前行。 天上的天官星越来越暗,他身上天官降神施加的力量也不断流逝,可他本身元神却越发强横。 直至……第五境巅峰。 “无论是天官降神,星光映照,还是我拔剑杀人,对我的修行之路而言,都受益匪浅。”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 而这太玄京中,却不知有多少道目光注视着陆景。 陆景似有察觉,却依然神色宁静,昂首阔步行走在此处的黑暗中。 又往前走了几步。 陆景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腰间配刀,一身青色长衣,躯体高大,面容俊逸的南风眠,正背靠着一棵柏树,双手抱胸,远远望着他。 而南风眠身旁,南雪虎愁眉苦脸,手中还拿着一壶酒,两盏酒杯。 那壶酒明显已经被热过,热气不断升腾。 南雪虎一重重气血勉强包裹着酒壶和杯盏,很明显,他是被南风眠抓来温酒的。 “来,喝酒!” 南风眠从南雪虎怀中拿过酒壶,为陆景倒酒:“等你喝完这杯酒,有何所求便直言于我,等你死了,我会埋了你,往后逢年过节,也会祭奠你。” 南风眠话说的不吉利,表情却颇为真挚,眼中竟然满是遗憾。 “只可惜我不曾与你结拜。” 南风眠将酒杯递给陆景,叹息道:“否则你无牵无挂,太玄京中也并无什么亲缘,我会在碑文中刻上南风眠义弟陆景之墓,这样一来,也显得你来这世上一遭,走时并非是孤家寡人。” 陆景对于南风眠这等性格颇有些无奈,却毫不犹豫的接过了他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风眠兄今日为我出手,陆景自会记得,等过几日,我在摆酒请你。” 陆景笑意殷殷。 他这番话令同样无奈的南雪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了陆景一眼。 南风眠微微皱眉,思索一番,感叹道:“我原本在想,是否要带你杀出去。 可是仔细一想,你如今的仇家是七皇子一脉,你当街杀了李观龙家的老三,给了他们名正言顺杀你的机会,这便是九死一生。 可我若是带你杀出去,你这样的天才出不得太玄京,也出不得大伏,到时候要杀你的,就是太玄宫,就是大伏朝廷,甚至太子也会杀你,就算得上真正的十死无生。” “到时候我也会死,我们两人若都死了,这仇就不好报了。” 此时的南风眠也有些愁眉苦脸。 南雪虎气都不喘了,深深低头。 陆景也颇为诧异,侧头问道:“风眠兄想要为我报仇?” 南雪虎正要回答。 陆景却皱眉说道:“陆景不过一介书生,虽然与风眠兄交好,可我却终究不曾帮过你什么,我若是死在了这桩劫难里,你又何必卷入其中?这未免太过不值了。” 他心中确实极为不解。 南风眠却轻轻握住腰间醒骨真人的刀柄,望着陆景,询问道:“你忘了这件事情的起因?” 陆景沉默。 南风眠声音逐渐深沉起来:“陆景,有人要为你报仇,你却觉得以你我之间的交情,我不该为你报仇。 可实际上……我既然腰中配刀,胸中有气自然要自行我事! 你只说你我之间的交情,却忘了这件事情本身便是这太玄京中的不平事。” “李雨师屡次想要杀你,七皇子、褚国公府甚至派出朝中将军,派出诸多强者,想要围杀于你。 可我问你,陆景,你可曾干过伤天害理的事?” 陆景怔然,低头想了想,缓缓摇头。 “我再问你,你可曾对不起李雨师,对不起七皇子,对不起褚国公府?” 陆景再度摇头。 “那你在这件事里,是无辜者,对于天下间诸多不平事,我有心无力。 我却见到你悟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也见到你写下那四行希望,真如此我极为敬佩你,也觉得往后你若能不死,这天下必然会精彩的多,这人间也能多出一位仗剑而行,平天下不平事的豪侠! 可你却死在这等不平之下,我心中有怒,自然要拔我的刀,替因为这不平之事而死的你鸣怨。” 南风眠娓娓道来,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景身上。 几息之后,南风眠又道:“你能见到四先生手下的血泪,也能见到那善堂中的恶孽,能够因此而拔剑杀人。 可你却忽略了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冤屈,只觉得这天下间,就只有你这么一位心存任侠之气的人物…… 陆景,你未免少看了天下人,也小看了我。” 南风眠并不压抑自己的声音。 可他的声音飘出一丈以外,却见那寒夜中的风如刀,轻而易举便斩碎了那些声音。 陆景低着头,沉思良久,这才抬起头来问道:“风眠兄,我只是孤家寡人,只要将心中的人托付给几位先生,死了也就死了,并无什么值得可惜的。 可你要为我报仇,却总要顾虑偌大的南国公府,要顾虑许多亲族。 你见太玄京中不平事,就想拔刀相助,可若是许多亲族因你而死……” “我自然没有那么蠢笨。”南风眠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是莽夫,腰间配刀,就要冲进那些豪门大府大开杀戒,最后被以谋逆论处,死无葬身之地? 报仇的法子自然很多……” “那风眠兄以为我是莽夫?”陆景忽然打断南风眠的话,抬起头来,眼中神采飞扬:“我在舞龙街上杀李雨师,你温酒为我送行,又要为我报仇,就好像我已必死无疑,就好像我是个冲动莽撞的无智之人。” 南风眠看到陆景眼神,眉头微挑:“李雨师带人去杀你,若是他真杀了你,在大伏律法之下,就算有太子从中攻伐,李家会付出许多,可李雨师不会死,持枪的萧楼将军也不会死,乃至李家所付出的,七皇子也会补回来……死去的天才,只是一具尸体。” “可你与玄都李家不同,那看似擎天立地的大伏律法,乃是巩固云端的工具,朝堂不会因你而生出乱子,也不会因你而乱了律法的规矩,因为你孤身一人,因为你生无权柄,即便你修为不凡,可是当有七皇子那种存在手持律法之剑要你死,你如何能活?” “大伏的律法会化作断头刀,即便朝中有人惜才,可是圣君既然要以七皇子磨砺太子,就不会因为你的天赋而拦七皇子。 陆景,这便是我为何觉得你必死无疑的原因。” 陆景听闻南风眠话语,也轻轻点头,旋即他突然抬起头来,笑道:“大伏律法虽重,可大伏律法却并非最重。” 南风眠猛然一怔,他腰间醒骨真人也发出鸣响声,似乎是被他心绪引动。 陆景抬头看天上星辰,却见此刻那天官星已经若隐若现,即将消失。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杀李雨师是冲动之举,都觉得我行了大凶之事,觉得我九死一生。 他们觉得我一介白身,碰上七皇子、李观龙、褚国公,若身上存些道理,还可自保,可如今我触犯了专门为我这等平民百姓制定的大伏律法,道理被七皇子一脉所持,我又私刑杀人,自然必死无疑。” “可是……为何所有人都忘了,在太玄京中,大伏律法并非最重,律法铸造的断头刀,有时候即便是七品巅峰的修士也能斩去。 可有时候,却也并非那般锋锐。” 天上天官星已经彻底消失了。 陆景却还望着黑暗的天空:“我一介白身,所以他们以专程为王公贵族巩固云端的大伏律法杀我。 可是我却依然有我自身的依仗……风眠兄,我觉得我不会死……你信吗?” 陆景说到此处,目光直视着南风眠。 南风眠也望着陆景,足足过去几息时间,南风眠突然哈哈大笑,对一旁的南雪虎道:“愣着干什么,赶紧倒酒。” 原本还不情不愿的南雪虎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却连忙运转气血,炽热的气血落在酒壶上,一阵阵热气、酒香从中翻腾出来。 他为南风眠和陆景倒酒。 二人共饮。 南风眠侧头看了看远处的太玄宫,道:“怪不得你想去那里。” “只是……你为何觉得似圣君这样的人物,会为你而开口?” 陆景道:“圣君有吞天之气,他想要高坐于天穹,想要成为仙中之帝!” “于柏先生入朝中见他,想要解下岁寒、松柏二剑,圣君让他佩剑来见。 而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说我是举世的天骄,可我这数月之间,却多遭倾轧,圣君既然有吞天之志,又为何不爱才?” 陆景这般询问。 南风眠回答道:“世间天赋不凡者虽然极少,让圣君侧目者却并不多。 而且……天下强者无数,修行天赋虽然重要,但真正修为鼎盛者中,也不乏年少时天资愚钝者。 陆景,若你觉得以你的天资,就能让圣君开口,只怕想的太简单了些。” 陆景摇头:“若仅论此等天资,我自然不会冒险,自然不会冲动……” “可是……站在云端的人们,都觉得我只是一介白身,那么我就争一个权柄给他们看,也给高于律法者看看。 既然我表现出来的天资不够,那我就再强些!” 南风眠眼中光芒顿显,他也看向太玄京:“明日便是殿前试……明日京尹府开案,再来抓你……可你却已在太玄宫?” 陆景不再多言,只是由衷向南风眠笑了笑,继续朝着太玄宫而去。 南风眠和南雪虎望着陆景渐行渐远的背影,站在原处。 许久之后,南雪虎忽然道:“便是得了一试优胜,陆景就这般有把握能让圣君行天诏?” 南风眠看着陆景消失在远处……突然觉得陆景躯体中气血流转间,却隐隐有一道雷霆正在涌动! “明日而已,且看一看……就可知结果。” ps:推荐一本好朋友的书,《苟在异界成武圣》,后面有传送门。 过渡章节,为什么要写这个章节,因为还是有读者不明白陆景为什么要杀李雨师,总说不该杀李雨师,主角扛不住什么的,说主角冲动降智无脑什么的,这里先解答一部分。 至于开上帝视角,觉得七皇子应该牺牲李雨师,牺牲李家,不该和主角为敌的,我也懒得解释了,希望大家找到合自己胃口的书吧。 还有就是不明白七皇子为什么一定要杀陆景的,我已经写了七八遍,也不想再写了。 最后,七皇子和太子的其他争斗,我已经通过很多人的口提了四五次,可还是有人觉得七皇子就只和陆景过不去,没干其他事情。 首先,视觉在主角身上,读者看到的当然是这个层面的。七皇子和太子的详细争斗我不会详细写,写了大家难道爱看吗?知道他们在斗就行了。 就这些,经常看我回复其他人的书友应该也看出我脾气其实不错的,可是有时候有些问题我写了七八遍,可后面章节还是有人看不到,长篇大论发出来,误导其他读者,还是觉得深深的无力。 只能说一本书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祝大家读到合胃口的好书吧。 第170章 剑要斩落,不能落在空处 第170章 剑要斩落,不能落在空处 殿前玄台之外的陆景,持剑而立,风华无双。 那白色的剑柄闪耀着微光,隐隐约约间可见银白剑身上,还有一朵朵云雾若隐若现。 澎湃的剑气,有若天上的云层一样层层迭迭,将陆景衬托的宛若天人一般。 古辰嚣一脸阴沉,双眼中血丝遍布,眼球突起,远远注视着陆景。 当苍龙貂寺的声音响彻天地,就代表着……此乃圣君之意。 站在太乾殿前的南禾雨、持星将军、李知云、青龙君似乎都不曾反应过来。 他们走过如注的暴雨,走过锋锐的剑气,参悟唤雨经……多番努力之后,唯有南禾雨以风雨剑气为基,以羽化剑心为倚仗,以自身天资为支撑,走到唤雨剑不远处。 那仙人虚影方才还悬浮在虚空中。 可当陆景一道剑气弥漫,便有霞光漫天,烈日映照…… 其中夹杂着的剑意锋锐而又一往无前,就仿佛陆景自身的气性一般,如同煌煌大日,照耀天地。 仙人持剑,斩落而下,斩出的并非仅仅只有元气,也并非仅仅只有可怖的威能,尚且还有繁妙还有玄奥的剑意。 仙人一剑乃是唤雨第三关,是纯粹的剑意之关! 这剑意关,早已超越了三品宝物的境地,不论是参试者,亦或者太乾殿中的大人们也已俱都看出……唤雨剑中隐含着不凡的隐秘。 正因为这等隐秘,即便是那南国公府剑道天骄,都无法轻易破去仙人唤雨剑气。 可他们方才分明看到陆景弹指出剑,剑意高照,如日之升,那扶光剑气之玄妙,还要胜过唤雨剑气…… “陆景屡次养剑,他所养出的这缕扶光剑气,已经超越了南禾雨的风雨剑气。” 大柱国府邸,苏厚苍抬眼望着远处,轻声低语。 他今日并不曾前往太乾殿,身旁还有一位姿容无双,气魄盛大的青年。 二人随意站在一匹宝马之前,看似实在品鉴这匹宝马,可他们的心神却都落在太玄宫中。 那青年正是战功封侯的中山侯荆无双,荆无双长发垂落眉梢,漆黑瞳孔中好像倒映着太玄宫中的景象。 “陆景剑道已经成势,而且气焰绝伦,心中有斩龙之志,也作斩仙之想,在那斩仙局……” 令人意外的是,中山侯和大柱国,似乎知晓崇天帝的谋算。 中山侯这般轻声低语。 大柱国背负双手,轻轻摇头:“我倒希望他能够参透唤雨剑,能够真正的配剑而行,为这天下唤雨,为苍生某些好处。” 荆无双低头思索一番,点头道:“陆景剑道昂扬,如今已经有了少年登天之势,他若是能够继续精进,也许真的能够参悟剑中的仙人之秘。” 大柱国苏厚苍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荆无双,道:“他心中有良善仁义,又可见天下众生,唤雨剑落入他手中,自是最好。” 大柱国话语至此,语气中突然有些自嘲:“某家这一生征战无数,杀戮无算,如今心中有了些善念,想要为天下生灵做些事,也要依靠如同陆景这样的年轻人,仔细想来……人这一世,并无什么值得称道的。” 中山侯听到大柱国感慨,也沉默下来,良久之后,才道:“在大柱国看来,呼风刀又要落入何人之手?” 大柱国思索片刻,神色竟有些犹豫:“原本并无悬念,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曾经持邪刀守边关,武道明悟便是在你我眼中,也值得称道。 如今太玄京中三位天骄,除却陆景一直在养自己心中之气,南禾雨虽然有羽化剑心,心境却有些瑕疵。 北阙海龙王三太子因为北阙海那桩惨事,竟有些入魔之意。 徐行之此番从边关回太玄京,名声不响,却战力无匹,他既然舍弃了那一柄邪刀,对于呼风刀自然是势在必得……” 荆无双皱眉问道:“呼风唤雨两柄刀剑,在许多人眼中,只是三品的宝物。 三品宝物也算珍贵非常,可是徐行之久居边关,不知斩过多少北秦强者,夺过多少宝物,眼界比起玄都中那些皇子而言,还要更加高远。 他如今却为呼风刀,不惧万里迢迢亲自来了京都,想必是知晓了呼风刀中的隐秘。” “冠军大将军也曾深入阳劫海,拳势如雷霆,击碎火海漩涡,徐行之知晓呼风刀中的秘密,也许与此有关。”苏厚苍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荆无双问道:“所以在大柱国眼中,呼风刀非徐行之莫属?方才大柱国犹豫,可是觉得褚家那位南召少年客卿,也有希望?” 苏厚苍先是点头,旋即又皱眉望向远处:“南召客卿相过河与徐行之都有希望。 徐行之酝酿刀意,却因为那一口邪刀,都一种酝酿邪气,与呼风刀中的天地风雷有些排斥。 反倒是相过河观象骨成势,一身骨骼血肉刚硬无比,反而更适合呼风刀……” “可除了徐行之和相过河之外,我却觉得其实还有一人也很有希望。” 中山侯眼眸中依然倒映着许多景象,旋即他微微皱眉,参加武道试的八人,都落入他的眼中。 可他仔仔细细看去,却不知究竟还有谁,能够与徐行之和相过河相提并论。 他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探询,望向大柱国。 大柱国略有犹豫,不语。 远处的天空风云依然在激荡,众人却看到陆景就站在那风云下,轻轻瞥了一眼早已飞身退去的古辰嚣。 铿锵! 唤雨剑被他收入鞘中,又被他仔仔细细的配在腰间。 继而在诸多人的注视之下,腰佩双剑,昂首阔步间走入殿前玄台。 他一步步走来,却已无人胆敢阻拦他。 南禾雨、持星将军都望着陆景,眼神都有些怔然。 李知云看到陆景前来,神色不变,只是低下头,可他心中却如同野火燎原,疯狂杀念作祟之下,这位李家四公子只能观想百气,捋顺心意,免得在殿前失仪。 对于李知云而言,陆景就已经是死生大敌! 他兄长李雨师就死在陆景手中,今日陆景又前来殿前玄台,以无可匹敌之势,轻而易举便夺去了唤雨剑的归属。 此时此刻,李知云就站在原地,看着陆景越过他,走向最前方。 陆景一路前行,越过李知云、青龙君,又越过持星将军、南禾雨。 他目不斜视,来到太乾殿前方,依照礼仪,向那太乾殿行礼。 “已获优胜,按照过往规矩,陆景可入殿来。” 苍龙貂寺的声音再度传扬而出。 那宫阙上的盛姿脸上带着笑,远远注视陆景的背影。 这一刻,她看到陆景剑出扶光,以无可匹敌之势夺下了唤雨剑,听到陆景那一句“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的冲天豪气,也看到此时陆景所受殊荣。 于是,原本担忧陆景安慰的盛姿,也不由放下心来,可是不过须臾之间……便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陆景身具私刑杀人之罪,罪责已至龙台,如何能以有罪之身进殿面圣?” 褚国公的声音悠然传来,这声音并不如何高昂,似乎只是一位老人的平静低语。 可当此言一出…… 无论是太乾殿文武百官,还是殿前玄台周遭诸多宫阙上观看殿前试的人们,瞬间一片寂静。 恰在此时,太子禹涿仙的声音传来,竟然与褚国公针锋相对。 “国公,此事尚不明朗,京尹府未曾开案,奏折即便到了龙台,也是龙台官批阅之后,陆景才算是疑罪之身! 归案之后京尹府庭上定罪,才能坐实罪名,不能因为一封奏折,就将殿前试优胜的少年人以罪犯论处。” 禹涿仙气息升腾,身如洪钟大吕,传遍天地。 众人仔细倾听,褚国公正要说话…… 殿前玄台之外的陆景,竟然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褚国公的话语,只是佩剑而行一步步朝着太乾殿而来! 珠帘之后的崇天帝,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珠帘之后雾气升腾,众人也根本无法看到崇天帝的面容。 褚国公微微皱眉,正要起身。 忽然间…… 殿前玄台之外,突然又有一位身影缓缓走来。 那身影高大巍峨,身上自有一股磅礴气势,他一身便服,不曾头戴高冠,也不曾身披铠甲…… 可当他行走在殿前玄台的道路上,就好像是一位不世的将军昂首阔步,行走在万军之中,迎接万军欢呼! “少柱国。” 太子气息微动,太乾殿文武百官也都望向殿宇之外…… “少柱国晚来了一步。”许多朝官心中暗想:“若是少柱国昨日便已归返,陆景也就不会前往舞龙街。” 少柱国面容俊逸,行走之间竟然有真龙舞天之相! 他的皮肤在朦胧晨光间,就好像是一枚枚龙鳞一般闪烁着金光,骇人的气魄不断流淌出来…… 若不以目观之,只感少柱国威势,必然会以为眼前人是一尊可怖的远古异兽! 武道修持达到这种境界,却是足以自傲。 李观龙迈步前行,不急不慢。 可陆景却发现,自李观龙出现的刹那,他自身躯体就仿佛被一条真龙束缚,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也无法继续迈步,走入太乾殿。 这等压力沉重却充斥着宏大威严,自有其威势在其中。 陆景白衣飘然,站在原地,转身向后看去。 躯体高大的李观龙身着一身金鳞衣,目不斜视,朝着太乾殿走来。 陆景望向李观龙。 李观龙踏步前行,越过陆景,走入太乾殿中。 此时此刻,陆景依然无法前行一步。。 而李观龙也不曾看陆景一眼,脸上无悲无喜,就此走入殿宇中。 从外面看去,太乾殿中一片朦胧,也听不到丝毫动静,不知李观龙入了殿宇,又发生了何事。 早已从殿前玄台上退去的李知云,乃至已经换了一身衣袍,站在宫阙高台上的古辰嚣,看到这一幕,神色终于有所变化。 李知云远望着李观龙的背影消失在太乾殿前,最初是激动,旋即眼中有愧疚之色。 曾经……他信誓旦旦向李观龙保证,自己要夺下唤雨剑,可今日唤雨剑却落入了杀兄仇人手中…… 若非兄长归来,甚至杀兄仇人将要走入太乾殿中面见圣君! 远处的古辰嚣眼神恢复如初,甚至还带着些歇斯底里的效益,注视着太乾殿前的陆景。 陆景无法前行,神色却丝毫无变,索性转过身来,就是坐在太乾殿前的台阶上。 衣袍飘动,少年佩剑端坐,道路被阻,脸上竟也丝毫看不出什么不耐来。 南禾雨和叶舍鱼并肩而立,她们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腰间的唤雨剑上。 唤雨剑剑柄、剑鞘俱都洁白无瑕,映衬着朝阳光彩,竟然透露出一股股仙气。 “三品宝物,陆景神念却能轻易操控,他的元神却不像是一位化真修士。” 叶舍鱼有些感叹:“而且我前些日子看到他,他不过化真真宫境界,如今却已经显神,登临显神境界,甚至已经达到显神巅峰,这样的速度未免太吓人了些。” 南禾雨好像并未听到叶舍鱼的感叹,她远远看着唤雨剑,脑海中却仍然是陆景方才那昂扬的扶光剑气。 霞光万缕能照亮人间……唯有这样的气性才能够明悟四先生的人间剑气。 “而且,许多人都传言陆景元神大亏,元神布满裂痕……我不曾亲眼见他元神,却总觉得他若真是元神大亏,这天下就没有天理可言。 我从不曾见过天资这般出众者。” 叶舍鱼生来豪气,说到此处,还不忘点评陆景样貌一番。 就在此时。 天空中一道狂风吹过,风雷涌动间,云雾缭绕,又如若有天龙吐息! 风雷闪烁间,一柄细长龙雀大环制式,通体漆黑的宝刀,眨眼间出现在天空中。 天地之间,雷霆闪烁,风波阵阵鸣响,大风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见证着这口呼风刀的威能! 呼…… 呼…… 呼! 狂风之音落入众人耳中,仿若充斥着层层杀机,可杀机之后,又在万物寥落中蕴含生机。 “呼风刀……” “以唤雨剑那恐怖关卡,参加这武道之试的八人,其实就只有相过河以及徐行之有夺刀的可能。” “相过河练了一身象骨,徐行之则自不必多言……不知二人,谁能夺得呼风刀。” “这呼风刀中,自有杀机,亦有生机……” …… 诸多人轻声低语,彼此交流。 而那呼风刀却并不如同唤雨剑那般高悬虚空,布下三关! 只见呼风刀悬于空中不过数息时间,就猛然间落下,就此刺入大地之中。 一柄长刀入地,刀身上的华光顷刻之间就收敛而去,消失不见。 此时这呼风刀就变作一柄平平无奇的漆黑长刀,刀鞘深入大地二尺。 当寒风呼啸,落在这呼风刀上,在场许多人似乎都觉得这把呼风刀……正在呼唤着过去的归人! 陆景感知着呼风刀上的杀意,感知者呼风刀上的生机,眼眸闪动,若有所思。 “武道之试只有一关,便是拔刀出鞘,呼风刀刀长四尺九寸,呼风刀意大盛之下,刀身出鞘最多者,得此优胜,可得呼风宝刀!” 一道道神念流转而来,落入众人耳中。 陆景就坐在呼风刀不远处,徐行之一身黑衣,修长躯体看了他一眼,却仍然站在原地。 又有一位青年缓缓走来,运转周身气血之间,手落在呼风刀刀柄之上…… 须臾之间,殿前玄台上狂风大盛,雷霆轰鸣,狂暴的刀意肆意而来。 那青年如遭雷击,神色通红之间,皮肉绽放开来,躯体倒飞而出。 “刀身出鞘三寸……” 眼见这一幕的武道修行者中,许多人神色微变。 呼风刀为太玄宫伟力所催动,竟然有这般威能。 徐行之、相过河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们身躯之上的气魄却在不断酝酿,熟悉着方才那转瞬即逝的风暴雷霆! 陆景居高临下,坐在台阶上,低头注视着他们。 旋即他又抬起头来,越过众人,看到殿前玄台门庭之外……几个熟人正隔着遥远距离,望着他。 其中有那位大理寺少尹,有玄都赤狮祝春花、周修羽! 除他们三人之外,尚且有二十余位大理寺寺虎、京尹府赤狮,正在恭恭敬敬,低头等待,好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命令…… 陆景巍然不动,依旧低头望着殿前玄台。 而除他之外,周遭不知有多少人都已经看到大理寺、京尹府联袂前来。 大理寺、京尹府前来宫中拿人,这等场面也并不多见。 而正值此时。 太乾殿中,许多人都注视着武道之试。 可与此同时,也冷眼注视着殿宇之外的路径。 突兀之间,有文官出列,恭恭敬敬向上首行礼,高声道:“有十三皇子少师陆景,当街私刑杀人,后入宫中,以避其罪……” 又有人出列,道:“陆景背对太乾殿,是为不敬,又身犯杀人罪责,应当夺其元神试优胜,取其唤雨剑,押入大理寺,以大伏律法罪之。” …… 一位位文武朝臣相继奏禀。 李观龙低着头,端坐在桌案前…… 而他麾下武将则是纷纷望向太乾殿之外的陆景,杀机顿显! 这件事里有人死了,也有人持了律法之剑。 剑要斩落,不能落在空处。 否则陆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跪俯于地之人…… 未免太过……无视法纪! 今天作者萎了,昨天一万五千字的后遗症,﹏ 第171章 佩剑着白衣,掌律法雷霆 第171章 佩剑着白衣,掌律法雷霆 太玄京北门。 天还未亮,城门早已洞开,今日的太玄京和往日并无区别,城门口有许多车马通行,也有诸多城防军正在盘查通行之人。 其中有衣衫褴褛者,也有乘华贵车驾者,亦有骑马而行者。 一位身着黄衣的十四五岁少女,正冷着脸,牵着黄鬃马入了玄都。 她黑色长发梳出一个辫子,辫子末尾还插着一只黄花簪。 黄花簪似乎真就是用一朵黄花制成,黄花鲜艳,花香扑鼻,却并无丝毫枯萎之象。 她牵着马走在玄都,黄鬃马上却还有一位气质自然,仿佛携着一缕清风的青年人。 那青年人坦然坐在黄鬃马上,手里还拿着一枚红色的葫芦。 奇怪的是,这青年人看似只有三十余岁,可是垂落而下的头发却已苍白。 十四五岁的少女牵着黄鬃马,白发青年人就坐在马上,时不时喝一口红色葫芦中的美酒。 酒香扑鼻,二人看起来这也十分奇怪。 可不是为何,守城门盘问来往行人的城守军却似乎不曾看到他们二人,任凭这两人一马,走入玄都中。 那少女入了玄都,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柔和了许多。 她左右四顾,看着热闹的早市,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据说太玄都中繁华,仅仅次于天上明玉京,七襄,这里尚且偏僻了些,等入了城中,自然能看到更繁华的景象。” 那白发青年喝了一口酒,脸色越发红了,摇头晃脑道:“我们这次前来太玄都,要尝遍太玄都的美酒才是,否则就是白来一遭了。” 被称之为七襄的少女并不回头,道:“你陪我来看玄都,就是为了饮尽玄都美酒?” 白发青年下意识点头,旋即似乎又反应了过来,笑道:“大伏圣君既然派遣李观龙与那烂陀寺佛子前来烛星山,又不曾强行拿你,我自然要来太玄京中还礼。 而且……对于北阙海龙宫之事,大伏总要一个交代,我如果不给大伏圣君一个交代,你就回不了家了。” 少女皱了皱眉头,低声道:“我爹乃是……” 话语至此,她忽然沉默下来,眼中露出些悲意,既然又转头看了黄鬃马上的白发青年一眼,询问道:“宗主……伱入这太玄京,难道就不怕出不去了?” 白发青年随意一笑:“我若想走,既便是这太玄京,都拦不住我。” “可我会拖累你。”少女眼睑微垂:“据说母亲专程为我前来太玄京,请许多人为我求情。 放在往日,以她的身份又何至于求人,我终究拖累她了。” 白发青年看向那少女的眼神,越发柔和:“你是我的徒儿,为你走这么一遭,无妨的。” 黄衣少女皱眉,反驳道:“我不曾拜你为师。” 白发青年哈哈一笑:“你以前是我的徒儿,哪怕岁月已经颇为久远,终究确有此事。 所以哪怕岁月变迁,斗转星移,在过往与未来的长河里,我都是你的老师,你不用质疑。” 黄衣少女有些固执:“我不是你的徒儿,我是虞七襄,年岁不过十五,何来以前?” 白发青年此时却并不反驳,他抬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又远远望向哪怕光芒朦胧的清晨,也能看到的太玄宫。 他仰头喝酒,品着喉咙的酒香。 虞七襄牵马而行,忽然道:“据说玄都天才无数?” 那白发青年想了一阵,轻声道:“少年人中,无人能比得上你。” 他声音清冽,随意开口,仿佛化作一阵微风。 若有极强的修士看到这位白发青年,也许会惊异于他如若清风一般的自然气魄。 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看此气魄之余,若能见到这白发青年腰间所佩的一枚令牌,也许太玄都满城,都会如临大敌。 只见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青木令牌上,赫然写着二字。 “敕封!” 虞七襄牵马而行,望着太玄京地上整齐的青石砖,她思绪纷扰不由想到…… 也许母亲车驾也曾碾过这块青石砖,驶过这条街道,带着担忧和希望,一路入太玄。 “只是可惜,此生第一次前来太玄,却不是和母亲一起……” 殿前玄台。 一片气魄浩荡。 呼风刀刀身入地,漆黑刀鞘前的平平无奇,却又因诸多炽热眼神落于其上,而显得越发神秘。 武道之试参试者共计八人。 时值此刻,已经有三人上前,想要拔刀出鞘。 其中有修为高深者,已修成先天气血,骨骼、血肉已如同珍宝一般,寻常宝物刺不破他们的皮肤。 他们的血液落地,极为沉重,如若铅汞一般,可轻易滴穿钢铁。 这般强横的武道修士,却仍然无法完全拔出呼风刀。 最不凡者,拔刀出鞘不过一尺四寸。 由此可见,为武道之试试眼的呼风刀,虽然只有一关,但其难度,丝毫不低于唤雨三关! 广大殿前玄台上的景象,颇有些奇怪。 周遭宫阙楼阁上,都有许多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殿前试盛况。 可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方才元神试优胜者,却不得入太乾殿中! 陆景舞龙街上杀李雨师之事,他们自然已经知晓。 这些修为强横的观战者们,也自然能感知到陆景身躯之前,一股庞然威压横立。 那等威压如若龙尸横前,莫说是化真修为的陆景,哪怕是换做他们,也根本无法朝前一步! “陆景冲动杀李雨师,本来有理,如今却变做无理。 正因如此,少柱国才能在殿前以气血威压镇压于他,这等威压是在无声无息间诘问陆景的罪责。” “说来这陆景倒也胆大包天,杀了李雨师,就坦然走进皇宫中,参加殿前试,甚至轻而易举夺了唤雨剑……他的元神天资、剑道天资称一句天骄,也绝不过分。 甚至连南府小姐……” 诸多人窃窃私语。 看向那随意坐在台阶上,正低头看着那柄呼风刀的陆景的眼神,也各有不同。 “陆景以这等剑道锋锐之势,得了唤雨剑,这确实是他的生机……这等天骄之姿,若是轻易死了,反倒可惜!” “陆景天资不假,可是他杀了李雨师……又触犯了大伏律法,七皇子、少柱国、褚国公都想要以律法斩他,但有天资又如何?” 元神流转之间,不知有多少人正在看着陆景。 远处朝阳大盛,天已经亮了。 日出华光,落在这殿前玄台上。 刹那间,一道雄浑气血忽然爆发开来…… 却见一位身着短衣,面容清瘦的少年,缓缓走向呼风刀。 那少年身具无双气魄,他独身行走,众人看向他时,却觉得眼前少年是一头旷古大象。 大象气魄凝聚,如同山岳一般,一步步走来。 这少年正是褚家客卿相过河。 他来自南召,不久之前才牵马入玄都,后来成了褚家客卿。 据说相过河幼年时,在南召得获奇缘,于灵、博二山中,各自看到一座象祠。 这两座象祠,供奉着一头象神。 相过河身为南召部族之民,入象祠参拜。 亲眼得见象灵之骨。 一性执其大象,火里烧成白雪,水中养就红阳,玉婴神变跨鸾凤,飞入西江月上! 这少年武道天赋自不必多言,观象骨成势,练就一身神象红阳骨,骨骼刚硬无比,血肉也如同神象一般。 他入了太玄京,还引起还引起褚国公府和太子少傅争抢,最终入了褚国公府邸,成为了褚家客卿! “南召小国,竟然也能出这样的天才。” 观试者中,有人轻声自语。 相过河一路走来,明明浑身象骨霸气非常,身上气血也有野性,但不知为何,他眼中却十分中正平和,就好像是一位读书多时的书生。 “不知相过河,是否能够拔出呼风刀。” 仙游公主颇为好奇,她身旁的盛姿,眼中却仍有担忧。 按照过往规矩,陆景既然得了优胜,可入太乾殿,可是如今,太乾殿前却有气血威压拦路,作为优胜者的陆景……此时却不得入殿宇。 一旁安庆郡主看到盛姿眼中的担忧,沉默几息时间,仍然出言安慰道:“我倒觉得此时的陆景颇为洒脱,不得入殿宇中,也可端坐殿宇之前,周身的气魄丝毫不弱。” 盛姿看向陆景。 南禾雨、叶舍鱼也不时看向陆景。 但更多人的目光,却落在已经来临呼风刀之前的相过河身上。 就在众人猜测时。 站在呼风刀前的相过河,忽然看了一眼陆景,又看了一眼陆景腰间,不知是在看玄檀木剑,还是再看唤雨剑。 然后…… 这位南召少年在竟然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远远朝陆景行了一礼…… 那礼仪颇合规矩,竟然是一道弟子礼。 受书楼影响,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以双臂大开,继而双掌交迭,弯腰行礼作为礼仪。 可如今这南召少年身着短衣,却行此礼仪,显得有些怪异。 而他行礼的对象,竟然是陆景…… 褚家派人围杀陆景,这少年却又向陆景行礼……倒是有些奇怪。 就连陆景心中都有些疑惑,却也回礼。 相过河至此,周身气血流转,竟然发出一声象吟! 象吟如若来自古老的时代,苍茫、宏大、古老。 相过河先天气血流动,翻翻滚滚,竟有一股强大到极致的阳刚之意。 一种武道精神从这先天气血中凝聚出来同样苍茫而宏大。 这时的相过河,躯体周遭空气都已经完全被蒸发。 在众人惊叹中! 相过河伸出手掌,握住呼风刀柄! 呼…… 狂风啸声再度卷动而起! 无坚不摧的狂风化为刀意,带着毁灭、肃杀、吹去一切的不朽精神,压向相过河。 相过河武道精神轰鸣,如若一颗红阳高照,红阳之中,又有一只古老大象睁开眼眸。 重重精神夹杂着浩大的先天气血不断流转,想要轰然镇压呼风刀上的刀意。 而此刻的相过河,已在拔刀! 刀出一尺! 如若龙卷一般的死寂刀意从呼风刀上袭来。 相过河神色不变,硬扛而起,气血更加炽盛。 “确实出彩。”殿宇中有年老将军点头道:“观象骨成势……但其中却融入了一股中正气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坐在前排的盛如舟眼神微动…… “这位少年扛着景行先生的素踵,一路从南召入太玄,路途漫长,那匹素踵马却能安然入玄都,可见这少年的不凡。” 众人思绪纷纷。 远处的陆景眼中也流露出些饶有兴致来。 “象骨不动如山,想要镇住其中的刀意……却只能镇住其中的死寂,肃杀……只怕还不够。” 陆景不由微微摇头。 远处注意着陆景的南禾雨,看到陆景的神色,神色不由一滞,又看向相过河。 呼风刀出二尺二寸! 肃杀刀意猛然间变得狂暴无比……而这杀气如潮的刀意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宏大意志。 相过河神色凝重,他全身上下气血萦绕弥漫,却又被这肃杀刀意搅动,消散而去。 他身上已然有血色绽放,不知多少细密的伤口,出现在他身上。 可相过河眼中并无恐惧,他就这般站在呼风刀之前,仍旧拔刀! “意志坚定,武道精神已融入气血……” 远处始终闭着眼眸的徐行之,身上气息越发隆盛,他左手握拳,竟有一股雷霆之势闪烁于他左手。 自他身躯、骨骼、意志中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已经如同一重重浪潮,肆意拍打。 人们也已经注意到徐行之,眼中不由更加期待…… “不知相过河能拔刀几许?徐行之久在边关杀敌,已养成雷霆之势,他也许比相过河更强……” 人们这般揣测之时! 呼风刀刀意仿佛已经能够吹塌山岳。 强如相过河,此时身上无数青筋暴露,嘴角露出鲜血,身上细碎的伤口已然数不清数量。 铮! 一声鸣响! 呼风刀瞬息沉寂,刀意消散殆尽。 因为相过河已然松手! “咳……咳……”他不断喘着粗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眼睛,稳住自己摇晃的躯体。 直至十几息时间之后,相过河才缓缓睁开眼眸,运起一丝仅剩的气血,朝后走去! “三尺四寸!” 众人还未曾从呼风刀刚才凝聚出来的刀意中反应过来,直至这道声音响彻虚空。 他们的目光这才落在相过河背影。 相过河步履阑珊,可此间却无人敢小觑于他。 哪怕来自南召小国,亦有这般威势! “褚家这位年轻客卿,倒是有些大气象。” 殿宇之前,太子也同样看着相过河的背影,轻笑低语,他身上一股澎湃意志昂扬,方才相过河武道精神想要镇压呼风刀,令他自身杀生菩萨法亦有所动。 褚国公并不曾回答太子,反而看向仍然站在殿前玄台,正闭目养势的徐行之。 他微微眯起独眼,道:“虎父无犬子,徐行之在边关已经养出一条杀道,肃杀死寂正合他意……他如今正在养势,养至巅峰便可拔刀。 太子……徐行之比起相过河更强。” 太子同样不动声色。 正在这时……却突然有一位头戴高冠,手持玉笏的朝官踏入殿宇之中。 “内务龙台官。” 始终沉默的李观龙抬起头来,看向那龙台官。 满朝文武似有所觉,也都不在讨论殿前玄台之势。 徐行之还未曾出手拔刀。 剩下几人……都敌不过相过河,也不必注目太多。 那龙台官一路躬身踏入太乾殿中,一丝不苟行礼,这才高声道:“刑部、大理寺、京尹府开案……元神试优胜陆景,犯下私刑杀人罪责,如今正在殿宇之前,三司奏请内务龙台,是等到殿前试之后?又或者令寺虎、赤狮入宫中将陆景捉拿归案?” 龙台官低头禀报,殿宇之中越发寂静。 文武百官并不敢直视上首,只是恭恭敬敬低头等待。 那珠帘以内,却悄无声息,姜白石脸上笑意不改,盛如舟、钟于柏等人眉头皱起。 李观龙仍然端坐于玉案之前,威严面容没有丝毫变化。 褚国公却朝着下首文武百官处,随意扫了一眼。 恰在此时,那珠帘之后一道随意的声音传来:“众卿以为如何?” 殿前之试,本来规制之上,就并不拘束,任凭百官讨论。 如今珠帘后的圣君道出此言。 殿宇中略微沉默几息。 始终不曾开口的盛如舟突然叹息一声,道:“陆景得了元神试优胜,可证其天资,虽私刑杀人,但却又事出有因,少年冲动之下难免犯下罪责……” 而方才褚国公目光所及之处,却立刻有刑部侍郎郑元迈步而出,恭敬行礼,道:“三司开案,寺虎,赤狮都已静候殿前玄台之前,陆景无视律法,当街私刑杀人,是为大罪… 陆景天资自然极好,可他无视律法,身为书楼先生却不服王道教化,肆意行事,犯下大罪。 若是今日因为陆景天赋而对其网开一面,反倒不妥,律法公义荡然无存。” 郑元又向盛如舟行礼:“盛大人大约不知陆景罪责……”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拿出一卷卷宗,摊开高声道:“陆景与死者……李雨师之间,素有恩怨,李雨师同样冲动,纠结好友萧楼将军围杀于陆景! 又持剑反抗杀四十二人,此事无可厚非,即便是在我大伏立法中,也称得上一句有情可原!” 盛如舟冷哼一声,道:“这便是我口中的事出有因,有人围杀陆景,陆景难道还不能反抗吗?” 郑元摇头。 “这桩事里,玄都李家也有罪责,等到此案结束,刑部与大理寺自然会递上奏折,参玄都李家一个管教不力之责。 可此案关键在于,陆景一路追杀李雨师直至舞龙街。 舞龙街上诸多将军劝其报官,以大伏律法为自己主持公道,李雨师也曾跪地求饶,大恐怖之下也有懊悔,李家雾凰小姐亲自出来求情,甚至烂陀寺佛子莲厄大师也曾出言相劝,说明其中厉害。” 郑元说到这里,眼中似有厉色:“可陆景许是仗着自身名望,仗着自身天资,也仗着自己乃是受人敬重的书楼先生,不过大伏律法,故众人相劝,拔剑杀人。” “此案极为简单,便是陆景私刑杀人,李雨师纵有罪责,也有律法处置。 陆景为泄胸中之气杀人,便是犯下大罪,若不严加处置,往后恐有人仗才杀人,以武乱禁,自然应当拿入大理寺中,等候庭上定罪。” 刑部侍郎郑元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开口。 盛如舟听闻郑元话语,却冷哼一声,正要说话。 却又听下首百官中,有人高声道:“陆景尚且年少,李家公子想要杀他,少年人冲动之下难免意气行事,自然称得上情有可原! 如今正值北秦与我大伏征战,征战之年总要开一些先例,陆景剑意之盛,哪怕是我这终年修剑之人,也不免心生感叹。 这样的人才不顾其中缘由,说杀便杀……对我大伏而言,难道是一件好事吗?” 众人齐齐望去,却见钟于柏身穿五品朝服,站起身来,高声开口。 他面容儒雅,言语却颇为锋锐,目光直视刑部侍郎郑元,眼中毫无惧色。 兵部侍郎在这大伏,乃是从三品官制,是真真正正的朝中要员! 而钟于柏这么一位兵部司郎中,论及官品,比起侍郎而言,整整低了四个品级,手中所持权柄更不可相提并论。 可是……当钟于柏昂首直立,反驳兵部侍郎,在场文武百官却并不觉无理! 钟于柏虽然只是一位小小郎中,可他曾是安槐知命,修持岁寒、松柏二剑,曾经独坐安槐国都,一身元神修为强横无端,是一位真正的元神强者。 如今朝中也有议论,据说钟于柏不久就要被下放到西北道,拨乱反正西北道之势! 此等恩泽,自不必多言。 郑元听到钟于柏话语,却不急不怒,道:“陆景天资虽盛,但却无视大伏律法,这等人物成长起来,心中若无持国之念,又能对我大伏起到什么助意?” 众多官员纷纷附和。 郑元又道:“于柏大人所言也有道理,毕竟……以我之念,本来想要以私刑杀人之罪,斩了陆景。 可方才陆景元神试上,确实极其出彩……这样的少年天骄就这般死了,确实可惜。 正因如此……我方才又与几位大人商议,倒也可以念及陆景之才,念及他元神剑意天资,从轻发落,让他在狱中让他心性,养一个十几载,杀一杀他心中戾气,自然可效力于大伏!” 郑元看着身前,就此开口。 殿宇中再度变得安静起来。 有太子常侍皱眉说道:“陆景之所以这般出彩,他的剑意之所以能够这般锋锐,便是仰仗于他一身气性! 他一介少年,若是在牢狱中关他十几载,他一生气性被消磨殆尽,便是放出来,过往的锋芒也早已消失不见,又能起到什么用?” 他话语至此,许多人的目光忽而变化。 陆景元神之试表现太过出彩,再加上北秦与大伏之争,朝中很多原本在此事上中立的朝臣,也都觉得若是这般斩了陆景,未免太过可惜。 只是碍于少柱国李观龙之威势,不曾多言! 而郑元方才之语,看似是惜陆景之才…… 可实际上却称得上杀人不见血。 陆景一旦入了刑部大牢之中,自然有人关照于他。 也许不久之后便会暴毙而亡。 即便有太子、盛如舟、钟于柏等人看顾,可身在刑部大牢,不消一年,他一身锋芒就会被消磨殆尽,变得痴痴傻傻。 而在这之后,许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一位痴痴傻傻的天才,也将无人关注,最终也许会病死在牢狱中,也许会不堪忍受牢狱之灾,自杀而亡…… 朝官杀人,尤其是得大义之后,并不一定要见血。 这时,很多朝官目光,也不由落在另一人身影上。 那人……正是不久之前才回到京城的神霄将军陆神远。 陆景……是陆神远之子,即便在诀书之后,陆景与九湖陆家已然绝了关系。 可是,陆景身上终究流淌着陆神远的血脉,而最近陆神远也要受圣君重用的消息甚嚣尘上。 陆神远为陆景求情,无人会说什么,也许还会有朝臣对因此而转变对此事的态度。 可此刻的陆神远却端坐在桌案之前,闭起眼眸,不言不语…… 似乎陆景之事,与他无丝毫关系。 盛如舟随意看了陆神远一眼,微微摇头,心中暗道:“一切却听圣君裁决……陆景乃是元神试优胜,按照过往规矩,陆景可在殿前面圣,道出自己心中所求! 无数人求官,陆景求一个恩赦……” 盛如舟想到这里,却又看到远处的李观龙。 李观龙气息稳重,脸上无悲无喜,哪怕是在这能人无数的大伏朝会中,他的气魄也仍然宏盛! “只是……圣君想要以七皇子与太子一同磨练,玄都李家死了李雨师,若圣君饶了陆景,陆景必然站在七皇子对立面……李观龙心中也不知会如何想。” “更重要的是……大伏诸多朝官,又会怎么想?” 盛如舟想到这里,不犹看了一眼那朦胧的珠帘之后, 刹那间,这位太枢阁次辅大人猛然反应过来…… “圣心难测,我顾虑的这些,也许在圣君眼中并不算什么……” 正在盛如舟沉思之时。 郑元再度向上首行礼,道:“微臣之见,皆依大伏律法,还请圣君裁决。” 珠帘之后并无声音传来。 倒是坐在最上首的姜白石,却随意道:“老朽也见过陆景几次,心中倒是有些疑问,想要问一问陆景。” 姜白石话语一出。 原本笼罩在太乾殿门庭的朦胧雾气消失不见。 不论是殿前玄台上的参试的众人,还是诸多观看殿前试的人们,俱都可以清楚的看到太乾殿中的文武百官。 他们正在疑惑。 姜白石的声音,却从殿宇中传来…… “陆景。” 陆景似有所觉,转过身去。 姜白石就坐在最前的玉案前,对陆景道:“你为何要杀那李雨师?” 年老的姜白石,问出的话颇为直接,并无丝毫的婉转。 诸多人听到姜白石询问,俱都沉默,去望向陆景。 陆景站起身来,向太乾殿一丝不苟行礼,这才站直身躯,也不理会身后正在拔刀的一位参试者,认真回答道:“陆景……不得不杀。” 陆景声音不疾不徐,平静道来。 顿时之间,一道道充斥杀意的目光,就落在陆景身上。 难以想象的鼎盛气魄顷刻之间压落而来,几乎想要叫陆景压垮。 那刑部侍郎郑元朝前走了几步,只是陆景怒声喝道:“陆景!李雨师曾经跪地求饶,十余位将军求情,莲厄大师拦你,你皆不为所动,无视律法,拔剑杀人…… 如今,你却说你不得不杀? 李雨师乃是少柱国胞弟,这般人物说杀就杀,若是寻常人的人命在你眼中,岂非一文不值?” 郑元高山大喝。 陆景却随意瞥了他一眼,道:“我便是觉得,李雨师的命,不比我的命贵上多少,我才怒而杀他。 这位大人,你可知道李雨师前来杀我,不论成功与否,与我而言,便是一桩死局?” 陆景目光掠过文武百官,低声道:“因为李雨师手握权柄,那是玄都李家三公子,便可屡次杀我! 因为李雨师出身高贵,便觉得我这等白身,不要落于他掌中,受他掌控,否则便要杀我。 因为李雨师在这朝中,有位居云端者照拂,他前来杀我,我却不能杀他。” “便如我所言,这件事情不论结果如何,对我而言皆是死局。 他前来杀我,我若力有不敌,便会横死当场,我死之后……这位大人,你可会在这朝堂上为我鸣冤,让李雨师偿命?” 郑元正要说话。 陆景却又摇头道:“我一介白身,便是有些天赋,也不曾成长起来,我生死与否,对这太玄京中的事,并无影响,我的性命也许会沉入尘埃中,犯不起什么波澜,郑元大人听闻我的事,也许只会一笑而过。” “李雨师前来杀我,若我跪地求饶,我是否能够不死?” “李雨师前来杀我,我有些底蕴,拔剑自卫,才有了这一线生机……我追杀于他,也曾给过他机会,只要他们不再杀我,我便不会杀人…… 可他们却要逼我放下胸中气性,却要辱我手中之剑,却要令我心中浩然气魄生出瑕疵,要让我成为废人! 而在这之后,李雨师依然会前来杀我。” 陆景身上猛然间,一股浩然气魄绽放金光,原本压在他身上,让他觉得无比沉重的威压几乎在瞬间,就被这浩然正气抗衡。 陆景变得越发轻松起来:“正因如此,我不得不杀李雨师,不杀他我气性难平,不杀他往后也许会有许多人因他、因我而死。” 朝中百官顿觉匪夷所思。 他们看着陆景,眼中满是不解…… 盛如舟和钟于柏也皱起眉头,望着陆景。 他们方才为陆景求情,只说陆景年少冲动,意气行事,愤而杀人…… 可现在的陆景,却坦然说自己不得不杀李雨师,言语之间,并无提及“冲动”二字…… 而那郑元却冷笑一声,道:“律法之下自有雷霆,又岂容你狡辩。 李雨师事后要杀你,你报官便是,大伏律法自然可以护持于你,惩处恶人,你难道不信大伏律法? 明明是私刑杀人,又为自己套一个不得不杀的说辞,就能够逃脱雷霆之裁?” 郑元话语至此,又转身像上首珠帘之后的圣君行礼。 他正要说话。 “陆景深信大伏律法。” 陆景却道:“正因如此,我在典籍中看到先例,大伏有佩剑白衣,可镇不平! 诸位大人,陆景虽为少年,心中却有凌云志,自觉可持大伏雷霆律法,也觉可着白衣,配长剑。 今日我参加殿前之试,夺其优胜,便想要效仿先例……面圣取白衣!” …… …… …… 陆景徐徐道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不亚于山岳崩灭,河流决堤。 文武百官看向陆景的眼神,就如同是在看一位狂妄而又不知轻重的少年。 方才高声质问的郑元,竟然也有些不知所措,怔然之间注视着陆景。 直至几息之后,郑元才反应过来,皱眉说道:“大伏四甲子以来,只有一人身负律法雷霆! 陆景,你可知晓那是什么人?” 陆景摇头:“不知。” 郑元道:“那人十岁元神入神火,曾入鹿潭,以仙人之骨铸造剑匣,又入仙境,夺天上剑仙五千柄仙人剑,铸造神术、白鹿二剑…… 其人不知有多少名动天下之事迹,陆景,你觉得你能与他相提并论?” 朝中,就连姜白石、褚国公、南国公等等一众强者都凝望着陆景。 远处,南禾雨、叶舍鱼默默无语,盛姿微微张嘴,望着陆景的背影。 就连殿前玄台上,徐行之听闻陆景之言,身上气魄猛然间大盛,变得越发宏大。 陆景听闻郑元质问,却依然身姿屹立:“陆景尚且年少,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肋插翼白日飞! 即是少年,未来自有着许多可能…… 大人,你又如何知我未来,就不如过往白衣?” 郑元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心中只觉陆景狂妄。 正在这时…… 那殿宇中,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话语。 “陆景,凭一柄唤雨剑,凭一个元神试优胜,还不足以向圣君提请,不足以身配白衣。” 陆景看去,说话的竟然是盘坐于玉案前,方才始终一语不发的李观龙。 李观龙气势收敛,但看在陆景眼里,却如同一条龙中之龙! 他远远望着陆景,道:“你剑道不凡,胸有气性,也有果决杀伐,但却撑不起律法雷霆。” 陆景朝李观龙一笑,侧头问道:“少柱国三十二岁得封柱国之位,意气风发,坐而观龙,龙不敢起舞。 少柱国年少得志,却觉得我在痴心妄想,既如此……陆景想要问一问少柱国,我如何才算有资格向圣君提请,身着白衣斩不平?” 文武百官全然沉默。 李观龙道:“最起码,你要走入这太乾殿,要面见圣君。” 他说话时,澎湃威压仍然阻拦在太乾殿前。 所有注视这一幕者,俱都可以感知到这足以压塌山岳的威压。 陆景……想要越过威压,踏入太乾殿……几无可能! 而恰在此时…… 远处徐行之,气魄几乎已经酝酿到极限,他眼眸开合之间,自有一股杀意弥漫,仿佛滔天大浪,呼啸而来,又仿佛狂暴龙卷,舞动天地。 他似乎被陆景气魄感召,身上酝酿出来的气势,几乎已达到极限,也令人惊骇! 就连相过河看向此时的徐行之,都不由颔首。 远处的仙游公主也抚掌而笑:“没想到这次殿前试上,竟然有陆景、徐行之,这两位盖世之才。 陆景虽有些狂悖,但胜在气性无双。 徐行之自小在边关杀敌,竟然也已经养出这般的气势。 他对这呼风刀势在必得……” 仙游公主正在说话。 听到李观龙说话的陆景,竟然向李观龙行礼,道:“少柱国说的确有道理,我若是入不了这太乾殿,又如何面圣提请?” 陆景话语落下,忽然转过身去,昂首阔步下,几步就下了玉阶! 远处徐行之正想前行,前去拔刀。 却见陆景已经来到呼风刀前…… “陆景……想要做什么?” 这等念头,几乎出现在在场每一人心中。 南禾雨、叶舍鱼面面相觑。 安庆郡主、仙游公主各自皱眉。 南老国公喘了口气,褚国公忽然想起,他见陆景之时,陆景体内却有气血流动,而且博大非常。 可是……再宏大,也不过雪山境界,又如何拔刀? 即便知晓圣君安排的姜白石,都不由微微挑眉。 可陆景右手,已经落在呼风刀刀柄之上! 拔刀! 一瞬间,天地轰鸣,天边黑雾涌来。 一种武道精神充斥于陆景气血,陆景雪山轰鸣作响,浓厚的气血流通出来,九神持玄法悍然运转…… 春雷精神跃然而出。 拔刀! 刀意隆隆,春雷作响。 从那呼风刀中,肃杀之气席卷而来,进而转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万物生机之象! 风暴雷霆之后,自有生机盎然。 然后……陆景神色如常之间,轻轻拔刀。 四尺九寸的呼风刀…… 竟然被陆景就此拔出! 轰隆! 一声雷霆巨响! 一道春雷刀意跃然而起,夹杂着原本太玄宫施加在呼风刀上的无匹元气,以及狂暴气血力量。 呼风刀一入陆景之手,好像变得无比温顺,那太玄宫用于试眼的海量气血,轻而易举就被陆景调动。 九神持玄法不断运转,春雷刀意横斩而下。 劈! 轰隆隆! 春雷刀意携带雷霆之势,一闪即逝。 太乾殿并无丝毫变化。 陆景右手持刀,左手拔出刀鞘,出刀入鞘。 他手持呼风刀,腰佩双剑,不理会徐行之不断倾泻而去的气势,不理会诸多人的目光。 就这般……昂首阔步入太乾殿! 李观龙不曾说话。 殿宇文武百官也不曾说话。 陆景便如此一路走入太乾殿中,站在殿宇中央。 行礼…… 原本始终紧闭的珠帘大开。 崇天帝身着玄衣,眼中露出精光,嘴角含笑,点头道…… “不错!” 我只想睡半个小时的,这……眼睛一闭一睁,起来早上六点了……更新晚了,今天也就不求月票了 第172章 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 白发青年与虞七襄抬头看着眼前恢弘的太玄宫。 宫阙辉煌,光芒耀日,一片片青砖绿瓦上自有一缕缕尊贵气,朝阳映照之间,朝阳的霞光倒映出并不璀璨,但却古朴庄严的颜色。 虞七襄那条辫子直落在背后,她与那匹黄鬃马一同头,远远注视着眼前的太玄宫。 尚且年轻的少女,即便贵为重安王之女,即便是重安三州无数勇武之士眼中的贵女,却仍然因为太玄京的繁盛以及太玄宫的辉煌而觉得惊奇。 虞七襄着眼看去,只觉得这太玄宫中似乎有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重殿宇,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玲珑剔透。 三檐四簇,雕刻处许多瑞兽翱翔,壁砌生光,锁窗耀日精巧至极。 虞七襄本来还在惊叹,旋即忽然沉默下来。 她低着头,想起重安三州,又想起自家的宫阙,想起那座独压北秦的城池。 破败的关卡,苍老的城墙,埋鱼城底的白骨 在加病榻上的父亲,构筑出一片苍凉的景象。 「太玄京紧盛映日,可重安三州守着大伏户,父亲年轻时也曾独坐神关,拦住天堑,阻拦北秦将士。 可时至如重安三州二十四城越发破败,百姓虽然称不上十至九空,许多壮年労力也因此而死。」 「可是太玄京,连同江南、中原繁盛之处,却一派歌舞升平,莫说是这太玄宫,即便是玄都许多寻常建筑,也要比王府来的更繁华。」 十五岁的少女也许只能看到表象,可她如今却皱着眉,身上的黄衣迎风而动,只觉得这样……好像并不公平。 白发青年眼望着太玄宫,道:「无论哪一处国土,无论何等天下,总有人泣血,也总有人载歌载舞,不知天下困苦。 我也独身行走天下许多年,也曾看过天下的紧盛与破败可这天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许多事,其实计较不得。「 虞七襄好像有些想不通,沉默的站在宫前街上。 良久之后,虞七襄突然口中喃喃自语:「也许,坐在高处的都是些昏庸之辈在这些人俯视之下,后来者也只能看到江南形胜,只能看到中原富饶之地,却看不到河中,亦看不到边境。」 「便如我老师临死所言,北阙海原本执掌权柄,可保证一方水土风调雨顺的龙王着魔了、生病了。 他病入膏肓,想要以血肉生灵入约,老师与他有深仇大恨,我这一生也不曾为他做些什么,就想着为他报一报仇。」 虞七襄语气中并无悔过之意:「如今北网龙王已经死了,那一方水士世道,难道变好些了?端坐云端者不管不顾,边境捐躯的捐躯,饿死的饿死.这不是正道。 虞七襄话语简单,也并不引经据典。 可她眼里却自有属于自己的笃定。 白发青年听到虞七襄这般话语,却并不认同。 … 他手指摩擦着腰间的葫芦,道:「身在云端者,并非全然都是瞎子,看不到天下事。 可许多人心中自有自己的执念。 大烛王想要以杀戮平天下,想要让战火烧过每一寸土地,彻彻底底清洗人间一遭,迫使天下乘上他的战车,既圆他胸中之志,又为这天下寻一个出路。」 「和这大伏以内,也不之有壮志雄心之辈,俯视一切的人想要让这世道更乱一些,想要借助灵潮毕功于一役 年老的书生想行壮举,威武的将军们想要在护卫国土的同时,一苍大鬼神. 白发青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缕金光:「也许他们已经习惯高坐于云端,入目皆是天下大势,自然而然的小瞧了生灵的性命 而这其实 也无可厚非。 即便我百里清风出生于微未之间,即便我只是一介草寇,但眼见诸多大圣参拜于我,我偶尔也如立云端,云雾遮掩下,看不透云雾下方的一切. 白发青年名为百里清风。 天下修士,皆称他为酒客。 他立下道宗,虽是儒士打扮,终日饮酒,实际上却是一位道士,他看似中正,行事却并无什么章法,再加上麾下多为妖魔,这道宗一名,久而久之也就被传为邪道宗。 邪道宗三座山门,最为出名的,大约便是妖族大圣盘踞的烛星山。 虞七襄轻轻呼出口浊气,又看了看这辉煌的太玄宫,似乎并不认同百里清风的话,却也并不反驳,只是询问道:「宗主得修大道自在,又为何想着建道宗,封妖救魔,为这天下打抱不平。 百里清风坐在黄鬃马上,竟豪迈的挥挥手,大笑说道:「凭栏一片风云起、不做天下袖手人! 我前半生游力人间,只觉自己出尘脱俗,可经历了几次灵潮,却眼看看这本应变得越来越好的人间,变得越发晦略。 我已然活了许久,过往两三星斗落胸前,十万峰峦脚底青,踏遍人山河,心中却忽然明白,身在人间,又如何能够冷眼旁观?」 虞七里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道:「过往英豪无数,如今尚且存世的,哪怕是七襄见识浅薄,也知道许多。 若天下英豪能着眼于一处,也许很多事就能迎刃而解。」 百里清风并不应答。 虞七襄想了想,自己揺头否定自己:「可惜并无可能。「 旋即她眼中突然多出些兴趣来:「上有仙人俯视人间,下有诸多同样站在云端的人们遮掩天穹,那这太玄京的后辈,想来也都不如前人矣。」 百里清风听到十五岁的虞七襄说出这般老气横秋的话,只是笑了笑,也并没有反驳。 哪怕这太玄京中,过往有荆无双,有李观龙、南风眠,有太子、七皇子这点不凡强者 可更年轻一辈中,他却只听过有一颗羽化剑心的南禾雨。 「也许你说的对。」 … 百里清风白发飞扬,腰间那封妖救魔的令牌光芒暗淡:「不说这些,我们不必急着去见那位大伏圣君,既然来了这光跃齐天的玄都,总要品一品玄都美酒。」 虞七襄点头,又望向百里清风腰的红色葫芦:「你前些日子才从酿酒古中,取来许多美酒,这就要去寻新酒了,喝得完吗?」 百里清风混不在意:「如今冬日渐去,春日将至,春日一到,这些喝不完的酒,就可洒入泥土中,醉不了我,醉一醉春日的花草也是极好的。」 虞七襄觉得十分有道理,也笑道:「也对,我如今也是名气不小的烛星山大圣,自然也应该有几分傲气,既然太玄京中的天才入不了宗主的眼,也自然入不了我的眼,这样一来,帮你寻酒反而显得更重要些.」 虞七襄话语刚落。 百里清风腰间,原本光芒黯淡的敕封令牌倏忽之间光芒大盛。 天空中,转瞬间一幕幕云雾累积,继而从那太玄宫中,斩出一道冲天刀气。 那刀气中,武道精神凛冽,似乎有万物肃杀之气又仿佛带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宛若一道……春雷! 春雷一声发,万物起生机。 笼罩着太玄京的云雾中,澎湃而又汹涌的刀气一闪即逝,惊起满城蛇虫。 虞七襄原本正要牵马归返,却猛然感知到那天空中充斥着生机的刀气,与此同时,其中又有一道道初生的武道精神也如春雷一般,流转于气血中。 百里清风头望天,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虞七襄远远望着那刀气,逐渐消失在天空中,有些犹豫,询问百里清风:「宗主……这刀意中的武道精神稚嫩而又充斥着勃勃生机催动这等刀意的想来是一个轻人。 百里清风点头,又仔仔细细想了想,却不曾想到这太玄京中,又有哪一位年轻人,能够养出这样的刀意。 旋即他念头展开,又想起远在边关的冠军大将军之子徐仃之。 「只是徐行之修炼得刀意邪气冲冲,只为杀戮而生,与这春雷刀意有极大的差别。」 百里清风想了一阵最终随意一笑,对虞七襄道:「我们既然来了太玄京,就总能见到这位年轻人,倒是不必心急。」 虞七襄轻轻点头,牵着马离去。 殿前玄台上,也就只剩沉默了。 不论是前来观看殿前试的人们,还是参与殿前试,想要夺一夺呼风唤雨两件宝物的少年修行者们,都不免心有惊疑! 徐行之站在原地。 他身上狂暴的气魄甚至化作龙卷,席卷了这殿前玄台,仿若刮起狂风。 远方的天空中,朝阳大盛,就好似充满了希望。 相过河眼中由衷敬佩。 徐行之低着头思索. 论及修为,方才那陆景与他的差距极大,而他虽然年轻,却已经在战场上磨砺多年,杀故无数,所养出的气魄,自然并非太玄京中那些少年人能够相提并论。 … 以此气魄驾驭呼风刀肃杀之气,也算是颇为契合。 可当陆景拔刀,引出呼风刀中那生机勃勃之气,徐仃之才猛然发现,狂风过处却总能播撒种子,又或者带来云雨,带来生机。 肃杀与生机相存,就如同方才陆景展出的那春雷刀意一般! 感知到呼风刀狂风真意之后,徐仃之才低下头去,仔细的思索。 陆景不去拔刀,不去让着殿前试就此结东,自己若是凭着这股肃杀之念,手洛于刀柄,又能拔到几尺几寸? 「至多四尺……可胜过相过河,却胜不过这位书楼先生陆景。」 徐行之颇为坦然,思绪及此,就朝着那太乾殿行礼,转身离去。 相过河衣衫褴楼,失了仪态,自然有貂寺送来衣物,这位南召年轻修士也出了太玄宫,却不曾离去,即便有褚家的轿子在等着,也只是安然等在太玄宫之前,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而此时此刻宫前街,又来了一位身穿粗布衣服,体格高大,面容坚毅的少年。哪怕是在冬日,那少年却仍然穿着一身短打无袖短衣,好像并不觉得寒冷。 许多日过去,这位曾经在马棚下读书的马夫,竟然有些惊人的变化。 他也在太先宫前等待着。 太玄宫中,则又是另一番景象。 原本的窃窃私语,早已变成初底的沉默,沉默持续许久。 终于有人开始感叹。 「陆景武道、元神同修,元神出彩倒也罢了,可他这一身武道气血明明境界算不上高远,却能修出武道精神! 「这春雷精神还引动了太玄宫施加于呼风刀的狂暴气血陆景不过雪山境界,却能够掌控这等庞然伟力,劈开少柱国的威,这不符合常理! 「常理?今日这陆景的哪一桩事情符合常理?他明明元神大亏,一道剑意横天,却能轻而易举的敕令唤雨剑,这带着古怪的三品宝物都不曾压塌他的受伤元神。」 「如今倒好,呼风刀也被他取了.接连兀神武道二试优胜,未免也太「 众人议论纷纷。 不知为何,南禾雨正看着殿前玄台发呆。 持星将军叶舍鱼还流连于陆景昂首阔步走入殿宇中的背影,旋即又看到南禾雨的表情。 白星面具之下,叶舍鱼的嘴角露出些玩味的笑容:「南家小姐又在想什么?你之前想要将唤雨剑让给陆景,如今陆景轻而易举拿了两试优胜,你看起来却好像并不是太过欣喜?」 南禾雨回过神来,腰间千秀水晶莹璀璨,还似乎还没有从陆景那冲天剑光中苏醒过来。 她道:「只是觉得,陆景先生并无剑心,所养的剑意却自有宏大气象,又一往无前,想要如同大日一般普照天地。我如今越发明白,他为何能在冰峰上刻下那四行文字。」 陆景今日所为,惊喜者有之,怨恨者亦有之。 … 惊喜者诸如盛姿、仙游公主、安庆郡主. 痛恨者自然是齐国太子古辰嚣,朝中诸多支持七皇子,或与李家褚家有旧的朝臣。 可无论如何.他们无法改变的是,今日的陆景身着白衣,手持那龙雀大环呼风刀,腰佩细长唤雨剑,以及那神秘的玄檀木剑,就这般站在殿宇中央。 甚至始终为珠帘所遮掩的圣君,也露出面容来,称赞于此少年。 太子麾下徐行之、持星将军、青龙君都不曾得殿前试优胜。 可禹涿仙似乎并不如何恼怒,脸上反而笑意浓浓,他上下打量的陆景,道:「那曾经横空炸响,响彻太玄京的春雷刀意,找也曾感和到过。 当时的我以为,这刀意、精神是来自于九先生或者来自于那位东武圣。 可我却万万没想到,这刀意竟然是来目于你。 殿前试时,殿宇中本来就任凭谈论,并无多少狗束。 太子眼中光芒灼灼,望着陆景。 不光是他,许多朝官的眼神也有许多变化。 试道元神同修,年纪轻轻却有此成就,称一句当世奇才,也绝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位天赋鼎盛的少年,昨日才杀了玄都李家二公子,殿前玄台以外,还有大理寺寺虎,京尹府赤狮,正在等待捉掌他。 哪怕是在这太乾殿中,还有许多人注视陆景的目光,充斥着阴万,很多将车眼神里也有怒火燃烧,仿佛要吞噬陆景。 李观龙、褚国公默不作声。 姜白石看了崇天帝一眼,对殿宇中的陆景道:「陆景……你想要白衣而行,想要身负律法雷霆,就如同大伏过往白衣一样,以律法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 许多人的目光再变。 姜白石这般询问,本身就代表了很多。 原本朝中还在争论,是否要当庭拿下陆景,可如今姜白石却不曾提起此事。 站在殿宇中,满殿宇的朝堂***,强横试将。 可陆景虽为少年,眼中却不入任何怯弱,听到姜白石询问,陆景斩钉截铁:「陆景久读圣贤书,明了君子当有凌云之,以年少之身终日苦坐,终究无法尘尽光生。 昨夜围杀一事,也令陆景深觉既有所能,又有所性.若能执律法雷霆,胸中持中正之道,养育一点浩然气,才称得上对着人间,对着大伏有些助益。 姜白石望着陆景。 方才那郑元却仍然皱眉:「陆景,你当街私刑杀人,本来就有违法度,有违大伏律法。 须知你就算元神武道两试优胜,可圣君不曾裁决,你就无执律之权! 而且你杀李雨师时,尚且只是一介白身,过往的罪责又如何会凭空消灭? 刑部侍郎郑元义正言辞质可陆景,陆景转过身去,看了郑元一眼.继而目光又落在李观龙身上。 他望着李观龙,想了想 道:「少柱国,杀人者,人恒杀之.而我信大伏律法,可却不幸如今执律之人。」 … 陆景一言既出,不知有多少人怒发冲冠,就要喝骂陆景。 陆景却洒然一笑,高声道:「大伏广大,重器无数!律法便是其中之一,可是太玄京中的律法,却仿佛只为白身铸造,圣君曾经重修律法,定律法之严,却成了世家与世家、官僚与官僚相护的把柄。 正因如此,李雨师才敢当街围杀我,丝毫不顾恵大伏律法.陆景随是一介书生,却觉得不该如此。」 陆景低着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说给在场所有人。 这番话语,竟然要得罪许多人. 可与此同时,当陆景坦然道出,只觉心中原本因为「正气如虹」而产生的正气,竟然开始变得越发厚重! 他元神周遭酝酿的扶光剑气,养育的春雷精神也越发隆盛。 「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陆景深吸一口气,眼眸开合间,头对正沉默望着他的圣君道:「坚君在上,找剑上已染了不法之血,我以不法之血,祭祀我胸中浩然气,也养我律法雷霆请圣裁。「 神色始终沉静的崇天帝,低头看着陆景良久之后,终于开口:「一介少年,只凭意气,就能执律法雷霆?「 陆景行礼,只觉胸中浩然气魄以累累待发:「请圣君赐笔墨。」苍龙貂寺送下笔墨,两位殿前侍卫撑开纸张。 许多朝文官探目向前,却见陆景执笔写道:「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 短短两句,龙飞凤舞,道尽陆景胸中之志。 一时之间,哪怕是朝中位高权重的文武百官,也仿佛看到一位少年梦中摘星,醒来便气势勃发,挽弓射下玉衡星! 其中,正气无穷!- 到进行查看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73章 少年魁首,是否可与人间九甲齐名? 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 区区两句草书,龙章凤姿之间,道尽少年志向。 陆景此时执笔而立,许多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其中不乏有清正儒官,感知着陆景执笔写字之时,流露出的一丝丝浩然气。 这两句笔墨,原无浩然之意,不过只是抒发心中之志,可当陆景执笔写就,这些儒官分明感知到丝丝缕缕的文气夹杂着浩然气魄,萦绕在殿宇中. 「大儒气象.」 其中,在大儒朝堂中地位极高的儒官李慎跪坐于玉案前,脊梁挺直,气度俨然,他望着这两句诗句,不由出声评价。 有了李慎这四字评语,不知有多少官员看一下陆景的眼神,也就变得越发柔和! 元神有神,通读道门典籍,不免清静无为;参悟佛门典籍,总可念头清明;修持儒家学问,时时有所得,养出清高中正的气魄,才有些许可能修出浩然正 即便是端坐在此间的儒官中,真正称得上「浩然」二字的,其实并无多少。 正因如此,身具浩然之气也同样可以证明学问高深与否! 「不过十七岁,却可称浩然君子。」 又有写下知慎的季渊之,脸上也颇多赞叹之色 他不由转头望向就坐在他身旁的李慎。 「李慎大人曾经评价陆景草书,锐气如剑,风神盖带,当时我却还不解,如今再看陆景的笔墨,再看他的心智,虽然年少,确实称得上丰神盖代。」 季渊之心中暗想,思绪之间竟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如果能掌律法雷霆,也许是一件好事。 「书楼几位四层楼先生慧眼识人,陆景确实配得上我等称其一声先生。」 有一位儒官喃喃自语。 既有浩然正气随身,学问一道必有所得,也配得上他们敬重。 崇天帝坐在王座上,两位貂寺将那笔墨呈到他身前,他仔细看着陆景的文字。 笔墨锋锐,又有炽盛意志.便如陆景的剑气一般。 「扶光剑气,春雷精神,又有一身浩然.」 崇天帝目光从那笔墨转移到陆景身上,一面棋盘浮现在他脑海中。 棋盘上,大龙四杀,星辰四步,龙蛇高悬,蕴含着大势杀机! 崇天帝脑海中,那扶光、春雷、浩然凝聚起来,化作一枚棋子,正悬浮在空中。 几息时间过去,崇天帝脸上带出些浅笑:「确有不凡的志向,少年人天资纵横,志向宏大,彼此相补,确实值得唯以重任。」 崇天帝点头,文武百官中许多人心中惊喜,许多人却只有单纯的惊讶。 他们望向陆景的背影. 「难道圣君真的想要让陆景执掌律法雷霆?」 年老者却有些忧心忡忡:「可这陆景气性太甚,一如之前那位白衣,那位白衣卿相如今负剑而行,可天下人却只知道他是这人间的剑仙,却不知他也来自大伏,来自太玄京.这并非是什么好事。」 … 诸多目光落在陆景身上,陆景却并不在意,安然等待。 呼风唤雨两件宝物,已全然落入他手,这两把刀剑,似乎也颇为欢喜雀跃,不断迸发着微光。 令人意外的是崇天帝却忽然转过头去,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观龙。 「少柱国,大伏律法刚坚锋锐,不可轻悔,你觉得这陆景又该如何处置?」 崇天帝脸上笑意已经练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眼神落在李观龙身上,却又隐含着深邃之意。 随着这突兀一问! 朝文武百官的目光,几乎在瞬间转移到一语不发的李观龙身上。 李观龙长发垂落,即便是在这殿宇中,身上也自有军阵威势,厚重而又夺人气魄。 文武百官中有人不解 李雨师乃是李观龙的三弟,陆景以不法之血祭祀手中长剑,以自身性命作为赌注,想要执掌律法雷霆! 而李观龙与这殿宇中的陆景,却有杀亲之仇。 圣君原本还在探问陆景执掌律法雷霆的意志力,还在欣赏陆景的笔墨。 话锋一转,却又突兀将陆景罪责,抛在李观龙身上.这倒有些奇怪。 众人注视着李观龙。 李观龙站起身来,也走到殿宇中,向崇天帝行礼。 他体格高大,气势浩瀚,一步步走来,站在陆景身旁,就如同一座深海顿发海啸,将要淹没陆景! 陆景要比李观龙矮上许多.二人一位是战功彪炳的少柱国,是一位强悍的武道修士,一身气血隐而不发,都宛若一轮烈日。 陆景虽然是一介天骄,可终究修行时日尚短,修为比起李观龙而言,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再加上李观龙杀敌无算,养出一身真龙一般的威压,哪怕是寻常将军站在他的面前,气势都要弱上许多。 可当二人同样站在殿宇中,陆景佩剑执刀而立,却像是在潮水中屹立不动的礁石,气魄虽幼,却仍然不可小觑。 李观龙并不去看陆景一眼,也浑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他行礼之后,微微思索二三息,眼神轻动,终于开口! 只听他说道:「大伏律法乃是国之重器,律法雷霆是国之大势,确不可.轻悔!」 李观龙声音低沉,缓缓道来。 朝中百官仅一瞬间,看向上首的崇天帝,崇天帝面色不变,轻轻点头。 「嗯?圣君要问罪于陆景?」有人不解。 而正在此时,李观龙却语出惊人,突兀道:「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天下纷乱,妖魔频出,又有北秦兵甲铮亮,气血悬空,纷乱之势下律法虽然极重,可终究要念及大势利弊。」 他话语道来,就连李观龙身旁的陆景,都不由眼神心动,轻轻向他瞥了一眼。 李观龙巍然不动,道:「陆景犯下私刑杀人之罪,哪怕是如他所说一般,以不法之血祭祀心智,却终究有违律法。 … 可此事终究因雨师而起,若因此而斩了陆景,值此纷乱之下,大伏也就少了一位难得的天骄! 天下许多人提及此事,也不会提及律法,只会说我大伏罔顾天骄人才,会说我大伏贵胄杀白身,轻贵白身却不可杀贵胄,冤屈而死 此非正道。」 李观龙娓娓道来,说至此处,又微微一顿,旋即又说道:「可我大伏律法中,同样有恩泽大赦之法,今日陆景元神武道二试优胜,本就可享圣君恩泽。 圣君何不用这恩泽大赦之律法.赦免陆景私刑杀人之责?」 这位少柱国此话一出,有许多人面面相觑,也有些人目光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此事,我玄都李家也有管教不力之罪责,此事因雨师跋扈而起,朝会之后,李观龙也自会去刑部请罪,按律处置。」 李观龙眼神清冽,将崇天帝行礼。崇天帝脸上笑意越发浓郁。 此时一旁陆景,却终于反应过来。 远处许多老谋深算的大臣们,也当然听出李观龙话中之意。 大伏律法虽然是国之重器,可大多时候都已沦为贵人们巩固自身权柄的工具! 可此刻在殿宇 上,大伏律法同样极重,李观龙主动提及,让崇天帝因为陆景两试优胜所获得的恩泽,赦免陆景的罪责. 这就意味着,陆景罪责消弭,恩泽也同样消弭! 如此一来,陆景也就再没有资格提请执掌大伏律法雷霆,没有资格白衣执剑。 「李观龙乃至七皇子一脉,既是在妥协,又是在钳制陆景。」 盛如舟眼眸掠动,在陆景和李观龙身上来回巡梭。 「陆景天赋已经称得上盖代天骄,李雨师之死,本来就是博弈失败,是他自己下了一步死棋。 时至如今,陆景已经死不了了,圣君必不会杀陆景,而且既然是李雨师先出手,圣君哪怕赦免陆景,李观龙也称不上心寒二字.」 「陆景既然已经死不了,与其主动提及恩泽之赏,以恩泽、律法赦免陆景,让他无法执掌律法雷霆「 朝堂之上百官,心思如海,心念也如深渊,一念即出,自然能看透许多事。 崇天帝脸上轻笑依然,眼中若有所思也同样望着陆景。 又过几息时间,崇天帝又问道:「少柱国,陆景想要执掌律法雷霆,你觉得如何?」 李观龙坦然摇头,他转过头去,直视陆景:「陆景虽有天赋,可终究太过年少,行事意气颇重,虽然有浩然之气,自身学问也当不凡,可律法一道终究不可讲儒生学问,也不可凭借一腔意气行事。 而且还在乎铁面公正!年少者执律,难免生出上一任白衣之事。」 他说话时,眼中毫无躲闪之意,似乎是在直述胸中之念,不掺杂他与陆景之间原本就有的恩怨。 「而且更重要的是,大伏律法雷霆本身便是国之重器,陆景修行天赋虽强,但以如今的修为,想要执掌律法雷霆,只怕还不够。 … 大势落下,以他自身化真修为,又如何执律而行?强行运转,律法雷霆只会压垮他。」 李观龙语气平静,娓娓道来:「而且上一任白衣,也是因殿前试恩泽,加上自身强横修为,才获白衣之位! 若陆景身上的罪责不曾被赦免,就没有资格执掌律法雷霾。 若是陆景身上的罪责已经被赦免了,殿前试恩泽自然已经消弭,陆景又如何能提请圣君,执掌雷霆?」 许多官员恍然大悟 白衣之事太过久远,在上一任白衣之前、之后,律法雷霆这样的国之重器,从不曾分澜伟力,落在单独的人手中。 此时由陆景提出,让这些官员下意识忽略了律法雷霆,并非何人都能掌控。 文武百官都在低声讨论。 姜白石、盛如舟,就连方才想要治陆景之罪的刑部侍郎,听到此时李观龙的话语,你都不曾多说什么。 崇天帝却又问陆景:「你觉得少柱国之语,如何?」 陆景注意到李观龙的目光,只随意看了他一眼,行礼道:「陆景方才便已有言,行事并非只是凭一腔冲动意气! 我以不法之血祭祀长剑,我以胸中志向求着白衣,我胸中学问也并非全然是儒家学问至于修为一事..」 陆景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转过头去,凝视着李观龙:「还请少柱国告诉我,执掌律法雷霆,又需要什么修为?」 李观龙气魄昂扬,听到陆景询问,也坦然答道:「那佩剑白衣执掌雷霆之时,已经是神火修为,却不知几重境界。 可他修行道路积累深厚,乃是当世一等一的天骄,也许称不上前无古人,可时至如今,论及天赋积累,天下少有超越他的人。 寻常修士,也许哪怕修行至神相照星,也无法执掌律法雷霆。 他眼神掠过陆景周身,陆景在他眼中竟然看不到丝毫的仇恨。 此时的李观龙,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对陆景这位陌生人道:「我知你一身剑气锋芒毕露,也知道你春雷精神烈烈轰鸣,称得上当世顶尖。 可你仍然不如那白衣,莫说你现在是化真境界你就算是神火之境,雷霆律法于你而言,也依然太重! 陆景,你想要肩打律法雷霆,还需要.再强些。「 听到李观龙的话,站在殿宇中的陆景徐徐点头。 「上一任白衣神火之境,就可执掌律法雷霆,我陆景虽然是化真境界,却也想要试一试.「 与李观龙一般,陆景的语气同样沉静,似乎是在,说要尝试一件小事。 有一位年老的儒官皱起眉头,他也许看到过相关记载,脸上胡须耸动,劝陆景道:「律法雷霆沉重肃,杀,陆景先生此非儿戏,若是失败了,对你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恐受重伤。 老朽虽不曾修行,可却也知道无论是元神重伤,亦或者所修雪山、大阳重伤,都极难修复,甚至有可,能因此而丧命。 … 还望先生三思,先生既然已经修行出浩然气,生天赋又足以令这朝中百官赞叹,有朝一日必然可以元神照耀星辰,到了那时再行尝试不迟。 年老儒官语气颇显关切。 陆景朝那人行礼,笑道:「先生,既然要养自身浩然之气,又要磨砺剑意刀气,心中既然有念,自然要往无前。 先生放心,陆景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无几分把握,又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陆景显得颇为轻松,那刑部侍郎郑元却冷漠出声。道:「陆景,上任白衣之所以能执掌雷霆,是因为殿前试恩泽。 郑元言尽于此,不再多说。 「殿前试恩泽」陆景随意一笑,询问道:「殿前三试,如今却只过了两试,大人.你又何必着急?」 坐在上首宝座上的崇天帝眼神轻变,眼中更多了些兴趣来。 可其余文武百官,却不如崇天帝这般。 刹那间! 陆景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望着陆景 殿前三试,除了元神、武道二试,还有文试!「陆景想要参加文试?」 「他不过十七岁,即便读书读出了浩然之气,可天下文道如同世间万千山岳,各有不同。 他修习一门学问、读出浩然之气,可这文试卷宗又岂是那般好破的?」 「学问一道,在乎积累,元神武道二试,尚且限定了修士年岁。 可殿前文试却只要有名士举荐皆可参与,参试者已有数百人,都是能入天下名士之眼的求学之辈。 陆景有这般把握,能在殿前文试上再获优胜?」 「敢挽桑弓射玉衡!这少年的志向未免太过宏大,他竟想要获三试魁首?」 许多人注目于陆景身上,只觉眼前这少年人的气性,未免太过令人惊讶。 「不知陆景赖之修行出浩然之气的,是哪一门学问?」 大儒季渊之眼神闪动,惊讶于陆景的志向,可他仔细想去,陆景赖以成名的除了他的天赋之外,只有书画二道。 至于他所修行的学问,却并无多少流传。 倒是很多书楼弟子又说陆景通晓四书五经,偶尔讲解,往往直中经典要害,通俗易懂,学问深厚。 「十七岁少年,便是从娘胎里读书,便是天资聪明,过目不忘,也还需要看一看这广阔的天下,积累许多脚步,步步高升,才有可能直中卷宗,从浩潮学,问中提出一缕,得成大功。 季渊之思绪重重 可无论眼前文武百官如何怀疑,却无人胆敢多说什么。 因为眼前的陆景已经创造太多奇迹,年轻的天骄也许还能铸造更多传奇。 「三试魁首!」 刑部侍郎郑元深吸一口气,眼眸深重,道:「文试榜上不曾见过你的姓名!陆景,又有何人举荐于你?」 郑元问完这句话,顿时反应过来,却已为时过晚。 … 只听陆景洒然一笑,道:「我乃书楼二层楼先生,参加殿前文试,自然是.我自己举荐自己。」 郑元面色忽然变得通红。 许多儒官脸上纷纷露出笑意。 殿前试上,本来便颇为轻松,不如朝会那般严肃,所以这文武百官才能彼此讨论。 如今见郑元面色潮红,很多儒生更觉得滑稽。 钟于柏方才还因为陆景和郑元有些争执,不由哈哈大笑。 本身就有先例,二层楼书楼先生对于文道而言,自然称得上名士,可举荐学生参加殿前文试! 很多学生得了二层楼书楼先生一份举荐信,拿到其他道府,也能得到官僚重用。 刑部侍郎郑元向来老谋深算,可也许是陆景今日带给他的无奈一波接一波,令他乱了些分寸,这才问出这么一句,倒是让陆景白白得意了一回。 上首崇天帝始终不曾多语。 时至此刻,崇天帝眼中趣味之色更浓许多,他徐徐颔首,轻声道:「既如此大伏律法之下,朕,行恩赦之权,恩赦陆景!」 崇天帝说话的声音极轻。 可落在在场文武百官的耳畔,却如同雷霆一般炸响。 原本还脸露笑意的官员们纷纷收敛表情,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向崇天帝行礼。 与此同时,崇天帝这轻声一语,也同样传到了太乾殿以外。 整座太玄宫,都已听闻! 既有天诏,不知有多少人朝着太乾殿方向行礼。盛姿先是怔然旋即惊喜莫名! 南禾雨、叶舍鱼虽不曾多言,对于陆景的敬佩,却越发深刻! 陆景孤身一人,与七皇子一脉博弈,杀了李雨师,却还仍旧能活.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思议。 槐时宫中,来回在宫前踱步,心神不宁的十三皇子听到天诏,顿时开心起来。 孩童心性暴露无遗,在宫前蹦蹦跳跳,直到璃芸女官咳嗽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因天诏而行礼。 东宫。 太子妃听闻天诏,略有怔然,旋即探手之间,手中又多了一封信件。 「补天大将军的计划,落在这样的人身上,倒是有许多风险。」 思绪及此,太子妃手中的信件化作火焰消散于空中,就连灰尘都不曾洒落。 她回到殿宇中,执笔,又在写信。 竹中阙。 七皇子又在推着那位老人行走在竹林中。 生来便有重瞳,可观仙境,向来气质清幽,不为外事所动的七皇子,此刻眼神都有些阴郁。 「便如老师所言,陆景能悟四先生的人间剑气,能得玄檀木剑、持心笔,书楼.想要让他走四先生的路。」 枯瘦老人坐在轮椅上,举目望着远处:「书楼不会定下他人的路,是这陆景自己要走。」 「这陆景成长太快,又已经站在我与老师必经之路上,老师我应当暂且搁置,不去管他,还是应当. 那枯瘦老人摇头:「你心中已有答案。」 … 七 皇子微微点头,道:「我与大皇兄相争,争夺的是太子大势,得此大势,就如同陆景觊觎的律法雷霆一般,我才有更进一步的气象! 大皇兄虽然得了太子之位,可他立太子不过三年,我尚且还有追上他的可能。 既如此.我便要弘我胸中之道,灵潮将来,圣君想要以上治下,无论能得太子之位,便可借助法家之势,推平天下。」 「我大伏若行法家之治,必然比北秦更强,可天下名士太多迂腐,我只有持大势,才可弃儒行法可陆景要走四先生的道,他不是那些犬儒,不是那些已得利益的世家公子,我与他必有碰撞。」 七皇子眼中的阴郁逐渐消散:「行至百里,而观万里。 未来未知,却总要做好许多打算,便如我所言陆景成长的太快了。 古辰器眼神越发冷厉,他脸上竟然有一道伤痕正是被陆景剑气灼伤。 在听到那天诏之后,他就出了太玄宫,一路走向横山府。 横山府,横山二字,来自于齐国境内一座名山,其中有仙人落凡,创立仙人道统,如今也是大齐国教 那一身银甲的樊渊跟在古辰嚣身后,默不作声。古辰嚣步履匆匆,进了横山府,又入了那密室。 樊渊不曾跟进去,却也知道那密室里,正有女子凄声嚎叫,痛不欲生。 古太子必然面色苍白,咧嘴狂笑。 良久之后,古辰器一手血迹,从那密室中走出他突然询问樊渊:「陆景的皮,能做几面鼓?」 樊渊摇头,仔细思索一番,仍然郑重劝道:「太子,这里不是大齐「 「这里不是大齐!」古辰嚣打断樊渊,伸出手轻轻舔了舔手上的血迹:「可是这里却仍然有很多人,想要看陆景死。」 「陆景的皮做成了鼓也可卖给许多人。」 「我心中既然已经执魔,就见不得一腔正气的少年,我要.吃了他。」 古辰嚣喉咙耸然,眼神发亮,又转身进了密室。 樊渊侧头想了想,忽然觉得古辰器虽然状若疯魔,可说出的许多话,却也很有道理。 「即便是在这大伏中,也还有很多人希望陆景死。陆景若是死了,又有谁会过问?」 樊渊想了许久,又想起书楼来。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书楼太过中正,若是太子死了便会迎来一场生灵涂炭。」 「这世道,好人.反而束手束脚。」樊渊心中似乎明白自家太子,是恶的。 书楼和陆景都是好的。 可天下间的凡人们,又如何能在善和恶中,得到大自由? 陆景杀人而不死,又要参与明日的文试,在短短一个时辰里,就传遍了太玄京诸多大府。 「陆景.得了元神、武道二试的优胜?」 原本躺在贵妃椅上得宁老太君,听到这般消息,连忙起身! 过往陆景始终在书楼中教书,只是一介白身,就算玄都中传扬着许多陆景的事迹,很多人都在传诵陆景书画双绝,传扬陆景的心中的良善宁老太君始终一语不发,钟夫人也不曾多言。 可当此时此刻,昔日对陆景有颇多白眼的宁老太君,得知陆景得了殿前试优胜,而且是两试优胜。 宁老太君心中,忽然有些许刺痛。「两试优胜,能求多大的官?」 「我身上这五品诰命是否还能更」宁老太君想到自己的诰命朝服,只觉得一阵阵烦闷。 旋即又听到圣君恩赦陆景,不曾封官,宁老太君这才笑了笑。 恰在此时。 陆琼去匆匆跑过,对正在游逛花园的宁蔷道:「表妹,据说陆景要参加文试,他若得了优胜,岂不是要成为大伏四甲子以来,唯一的三试魁首?」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又开始心烦了。可远处宁蔷与林忍冬却对视一眼。 十七岁少年魁首,足以名传天下,成为天下炙手可热之辈。 宁蔷先是激动,又看到春泽斋,不由叹了一口气。 「现在.只怕将整座白玉为堂金做马的陆府卖掉,都换不回一个陆景。」 林忍冬悄悄开口,眼神却颇有向往。 「若真成了十七岁当世魁首,不知能否与那声名响彻天下的人间九甲九魁首齐名?」 宁蔷婉约一笑:「表弟既然做了,总能功成,文试就在明朝,数百卷宗,当夜批文,后夜就可见分晓。」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69章 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 第169章 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 也许是因为诸多星辰显现,星辰上有风吹来,吹散了厚重的云雾。 原本黑暗笼罩的夜晚,反而有月色透出,紧接着一轮明月在天上云雾中若隐若现。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天上的孤云稀月,令许多人都觉得今日的夜晚萧瑟而又孤寂。 盛姿从十里长宁街走来,最终也不曾见到陆景。 舞龙街上的那棵槐树在这冬日中,越发显得寂寥。 甚至站在舞龙街口,远望着悠长的街道,还在怔然出神。 南禾雨和持星将军站在那巨大槐树的枝干上,望着盛姿的背影。 此时的盛姿发着呆,有些不知所措。 叶舍鱼望着盛姿,脸上的白星面具上,星星点点的光彩还在不断转动。 “不惜深夜赶来,又孤寂而萧瑟的站在这舞龙街口,你看……你南家小姐不曾珍惜的人物,总也有人迫切的惦念着。” 叶舍鱼语气有些可惜:“只是……陆景先生这一遭给他人抓住了把柄,原本他虽然是一介白身,却颇有声望,又是十三皇子少师,论及地位倒也有些。 只是现在……两条天龙之争,他已经与李家有了血海深仇,七皇子也绝不容许有这样的天骄,站在他的对立面。” 南禾雨腰间千秀水此时此刻显得越发平静,就连微风吹过剑鞘,都不曾发出任何声音。 她也远远看着有些慌乱的盛姿,耳中还回荡着叶舍鱼的话。 良久之后,她却微微摇头:“当时我心有执念,不愿意被拘束在玄都中,也不愿意身上带着家族的枷锁。 时至如今,不曾与陆景先生成婚一事,我仍然不后悔,我剑心之所以有愧,是因为我作出决定之后,又优柔寡断,不曾担起这桩事中应该担负的责任。” “而陆景先生所修行的剑意惶惶如大日之光,烈烈如扶光之焰,我站在他的角度却并不觉得他是冲动出剑……如果他不出剑杀人,我反而会觉得诧异。” 南禾雨想到这里,不由低下头来,想起冰峰上陆景刻下的四行文字,想起那四行文字中所夹杂着的锋锐剑气。 剑气冲天,其中夹杂着希望,又夹杂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人看不懂,南禾雨那颗羽化剑心,却能清楚的感知到。 “不论冲动与否,陆景先生面临的劫难,终究十分沉重……而他如今去了皇宫,玄都李家想要以律法杀他,等到天亮之后,京尹府开案,就会上呈太玄宫,让京尹府赤狮进宫拿人。” “如今,李雨师带人前去围杀陆景先生这件事,反而并无多少证据了。 反倒是陆景持剑走入舞龙街,剑斩李雨师的事,被舞龙街上不知多少将军,不知多少下人看见。 七皇子与玄都李家,必然要解决这件事情,置陆景先生于死地!” 叶舍鱼说到此处,语气中的可惜越发明显了:“我在玄都许多岁月,以我的年岁,尚且不曾看到过如同陆景先生这般出彩的少年。 他身上自有清正之气,容貌、天质自不必多言,又有可称天才的天赋,只是可惜……这样的人物,却终究躲不过权力的倾轧。” 南禾雨默不作声,又远远看到原本呆呆站在舞龙街口的盛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离去,步伐匆匆。 她想了许久,又转身看向太玄宫:“陆景先生前往太玄宫,也许并非仅仅只是想要短暂避一避灾祸。” “明日便是……殿前试,卯时初,参加元神、武道两试的修士,便会入朝面圣,可京尹府开案、上呈太玄宫,等待太玄宫内务府批阅,总需要一些时间。 陆景先生……也许是想要以殿前试破局。” 持星将军先是微微颔首,旋即又微微摇头,她认认真真看向南禾雨,询问道:“便是得了优胜又如何?虽说得了殿前试优胜,便可向圣君提请,可他终究犯下大案,想要让圣君在朝堂上赦免他的罪过,并不容易。 你我皆知大伏律法如何,可既然此事已经摆到了台面上,终究要给玄都李家一个说法。” “而且……陆景先生天资不凡,可他却身受重伤,元神大亏之相尚且不曾被弥补。 他自身剑意自然玄妙,可就算剑气玄妙,能够引动唤雨剑,可以他如今的元神,想要掌控三品的宝剑,只怕极难。” 南禾雨侧头看着太玄宫,看了许久,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持星将军道:“其实,陆景先生刻在冰峰上的四句文字与我而言有着不小的裨益,在那之后他也曾出言指点我。 如果他与我相争……” 南禾雨话语至此。 叶舍鱼瞬间明白过来:“伱想要让出唤雨剑?” 南禾雨微微思索,旋即摇头道:“陆景先生的元神自有玄奇,他明明元神大亏,元神上布满裂痕,却仍然能够突破境界。 也许以他自身元神,也能承载三品宝物。” 东宫。 朱雀仍然一身青红二色的长袍,站在殿宇中。 太子禹涿仙正低头写字。 仔细看去,他写的却是陆景曾经写给他的“学道须猛烈”五字。 朱雀望着自己身躯前方一丈之地,不曾抬头直视太子,道:“陆景先生底蕴厚重,我在他身旁清晰看到他捏碎一枚宝石异宝,引天上天官星降神而来,杀出一条血路,又前往舞龙街,杀了李雨师。 只是……陆景先生成于自身的气性,却也同样败于自身气性。 他剑道以及胸中正气,俱都来源于他一身猛烈气性,也正因如此,舞龙街上他也被自身的气性裹挟,不得不剑斩李雨师。” 朱雀说说自己的理解,语气中还夹杂着清晰的感叹,眼眸中颇有敬佩。 太子和陆景饮茶时,朱雀曾经在太子身旁斟茶,当时的朱雀还不明白太子为何要对陆景那般客气。 可今夜之后,朱雀心中才明白…… 陆景能够修出那道扶光剑气,并不是因为运气,也不是因为传承,靠的是自身那一口真材实料的中正、勇猛气魄。 “这样的人物,若是不遭此难,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可越是如此……七皇子、玄都李家、褚国公府则越是容不下他。” 不知不觉间,朱雀在太子面前,竟发出这样的感叹。 太子临摹陆景文字,又拿起纸张吹干上面的痕迹,仔细端详着自己写就的猛烈二字。 他一边看着,一边随口道:“无论天资如何,气性一物,总需要磨砺。 陆景之所以能修出这般中正勇猛的气性,与他在九湖陆府的遭遇脱不开关系,以彻头彻尾的白身斩去许白焰、独身走一遭舞龙街面对诸多将军威压镇压也让他的气性越发圆满。 此事虽然是大劫,若陆景能够不死,以他那一身剑气,虽然仅仅只是化真修为,寻常神火虚境,只怕遇到他的剑意,都要退避三舍。” 朱雀听到太子这般评价,眼中不由露出现惊异。 神火九重,每三重一个元神大关。 神火虚境,便是指神火一重至三重。 陆景虽然杀过大至比丘这等的神火一重,也就是虚境入门强者,可终究靠的是其他底蕴。 他只凭借自身修为,自然无法和神火虚境争锋。 毕竟…… 修行一道,第五境和第六境之间,有着莫大鸿沟,并非轻易就能弥补。 元神第六境,九重神火之间也同样如此。 “只是可惜,陆景所遭遇的这桩劫难,确实有些困难。” 朱雀心中这般想着。 太子则是放下手中的纸张,脑海中突然闪过二字。 书楼…… 又想起高坐在帝位上的圣君。 “陆景一旦凭自己越过这一劫难,在这太玄京中以他一身扶光剑气,即便是南禾雨、北阙龙王三太子,都不可与他相提并论。” —— 此时的陆景正在槐时宫中。 即便已是深夜,炎序皇子和璃芸女官并未休息。 炎序皇子就坐在陆景对面,那稚嫩的面孔上满是紧张和担忧。 这向来坚强成熟的年幼孩童,此时眼中满是泪水。 “先生,我现在就去竹中阙见七皇兄。” 炎序皇子道:“我也不知为何会闹成这般样子,可我与七皇子一母同胞,我去求他开恩,也许这件事情还有……” “炎序皇子。” 陆景宽大衣袍遮住躯体,与炎序皇子一样,跪坐在软榻上,喝了一口璃芸女官斟来的茶水,望着炎序皇子道:“天龙之争,乃是大势之争,而我如今已经站在七皇子对立面,李雾凰不久之后便是七皇子正妃,少柱国李观龙是七皇子强有力的支撑。 所以当我与李雨师之间有了嫌恶的那一刻,七皇子就绝不可能因任何事与我交好,否则就代表着他会与玄都李家生出隔阂。” “炎序皇子今日便是去求了,也无济于事……更何况……这太玄京中,并非只有七皇子有人格,我陆景同样也有人格……就好像我曾听到坊间传闻,许多人评价我与南国公府之间的纠葛,说是南国公应该按照礼数,招我为婿,不应让我入赘,以此保全我的尊严,让南国公府锦上添花,让退婚一事不至于让南国公府丢了那般大的脸面。” “可是这桩事里,那些如此评价的人们,想到了南国公府的抉择,也想到了南国公府的脸面,觉得这样一来,便能解决我与南家的纠葛。 可他们却唯独不曾想过我的想法! 南国公府说让我入赘我就入赘,说要召我为婿,我就立刻同意,去南国公府当女婿? 他们想要召我为婿,总要问一问我的意见,所以依照那些人的想法,是觉得我不应当有我自己的想法,南国公府提出来我就要答应?” 陆景小声地讲述着,语气却十分平静,一字一句好像是在教授炎序皇子什么道理。 炎序皇子低头细想了许久,这才点头道:“南老国公大约也是想到这些,如果想要让先生做他们的女婿,就要问过先生的意见。 可陆景先生却有可能不答应,正因有了这样的顾虑,南停归才会手持婚帖,想要先将先生迎入府中再说。” “先生此时与我说这些……想来也因为你心中自有不屈,在七皇子一事中,同样不愿妥协。” 陆景凝视着炎序皇子:“往后等你开府,御下迎贤之时,也要明白……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他日若你站在云端,不要觉得站在云端者就不会引起他人的怒意以及恨意,更不要觉得你身份贵重,天下人就要全然按你的意来。” 小小的炎序皇子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听懂,只是眼中更加烦忧起来。 “可是……先生,等天一亮,京尹府……” 陆景看着十分担忧的炎序皇子,笑道:“不必担忧,许多事等事到临头,才能够下定论。” “明日,自有明日的恩泽。” 禹炎序十岁的面容上,清晰的闪过愧疚之色。 “先生,我在诸多皇子中最为势弱,您乃是我之少师,可今夜有人要围杀于你,我起不到丝毫助力。 如今你身陷险地,还不忘教我开府待人之道,我却只能……” 禹炎序说到这里,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来,转身走入自己的寝宫中。 大约过去十几息时间,并不高大的禹炎序双手捧着一把长剑,徐徐从宫中走出。 “先生,以我的年岁,还无法轻易出槐时宫,明日先生无论做何打算,还请先生拿我这柄槐时剑前去! 槐时剑乃是大匠造为我打造,自有其珍贵之处,乃是一柄三品宝物。 可这把槐时剑自从入我手中,却从来不曾出鞘,倒是让这把宝剑蒙尘。 今日先生有难,炎序无以为助,唯有以这柄宝剑为赠,希望先生能够得脱厄难。” 禹炎序双手捧着宝剑,递到陆景身前。 陆景看着这般青褐色的槐时剑,望向炎序皇子的眼神,越发柔和。 这许多日子以来,陆景不止一次看到过禹炎序十分爱惜的擦拭着这一柄槐时剑,有时这小小的孩子,还与这柄剑窃窃私语。 可陆景却没想到,这般爱惜槐时剑的十三皇子,竟然会将这把剑拱手相送,这让陆景颇为意外。 炎序皇子看到陆景不接,又道:“先生曾经教我仁爱,先生自为我少师以来,也倾囊相授,教我良多,其中虽有圣君之命,我却也能感知到先生话语、文章中对我包含的期许。 先生自有期许,炎序总要报师恩……” 他这般低语。 一旁的璃芸女官低着头,很想要提醒炎序皇子…… 陆景此时的元神颇多裂痕,就算陆景先生受了这把三品宝剑,也只能当做一柄锋锐的菜刀,无法以元神祭炼,无法以此催发先生那玄妙无比的扶光剑气。 可这位始终陪伴在炎序皇子身旁的女官,看到炎序皇子忧虑而又期待的眼神,就不再多说什么。 陆景听到炎序皇子这番话,探手接过宝剑。 这柄三品宝剑落入他的手中,只觉其中一道道锋锐的剑气此起彼伏,浩大的元气储存在其中,又有种种神秘的力量穿行于剑身,让手持这把槐时宝剑的陆景,元神在刹那间都变得凝实厚重许多。 三品宝物……确实不凡。 尤其是这一柄宝剑,出自大伏大匠造手中。 “这把宝剑,哪怕是在三品宝物中,也称得上顶尖。” 陆景右手落在剑柄上,轻轻一动,银白色的剑身就映照出一道剑光,原本有些昏暗的殿宇,因为这银色光辉,而变得灿亮。 炎序皇子看到始终晦暗的槐时剑,落入陆景手中便迸发出这等光辉,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 而陆景拔剑出鞘,手腕一动。 数道剑气喷涌而出,落在身前的桌案上。 璃芸女官眼神不由一滞,炎序皇子也低头看向桌案。 只见桌案上,陆景数道剑气,刻出一个文字来。 ——“骨”! “修行一道,自有其韵,剑之一道,自身的剑意也要有自身的骨,修行剑道若只是想要求一个平庸,倒不必讲究许多,练剑便是。 若是想要得一个大成,要找到自己的骨。” 陆景收剑回鞘,将槐时剑递给炎序皇子。 炎序皇子抬头,有些不解。 陆景摇头笑道:“这柄剑并不适合我,我虽然不曾见过大匠造,可看到这柄剑,就知道大匠造铸造着槐时剑,并非是随意为之。 他看透了你的心性……这是一柄仁义之剑。” 禹炎序还想再坚持一番,陆景持剑的手,又朝前几寸。 禹炎序思索几息,终于从陆景手中接回槐时剑。 “既然是仁义之剑,自然是适合先生的……为何……” “我前路坎坷,且不论我心中仁义与否,我想要走过劫难,就需要更加磅礴浩荡的剑。 而你不同……炎序皇子,你如今端坐于槐时宫,只需仔细修行,认真读书,心中持仁义良善,往后自有所得,不必在乎其他磨难。” 陆景话语至此,又对炎序皇子行礼道:“时候已经不早了,皇子与女官自去休息,明日清早,我恐怕不能再教授炎序皇子,就准皇子一天假,读书之余,可临摹着桌上的骨字。” 炎序皇子站起身来,向陆景行了一个弟子礼,又深吸一口气,抬头强笑道:“先生,你身上自有诸多不凡,不凡者多遭劫难磨砺,却总能遇山越山,遇水渡水,总能参破眼前迷雾,得见世界之真! 炎序还在槐时宫中等你,这桌案上的骨字看似简单,看在炎序眼中,却有诸多疑难,还望先生回来教我。” 炎序皇子话语至此,又转身离去,一路前行,还时不时转头看向陆景。 璃芸女官看着炎序皇子,起初有些不解,突然又明白过来…… 自从娘娘逝去,在这广阔的槐时宫中,尚且幼小的十三皇子便独身坐在宫中。 除了她这位随身女官之外,极少见其他人。 国子监那些先生前来,多数只是各司其职,又碍于皇子的身份,教授起学问来上来刻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唯独陆景来了槐时宫之后。 炎序皇子才多了一位朋友,也多了一位真切关心他、教导他的长辈。 正因如此,炎序皇子才会这般敬重陆景先生。 陆景所教授的“仁爱”二字,也被炎序皇子认真记在心中。 “生而大丈夫,莫要扭扭捏捏,炎序皇子,往后我还会教你,仁爱之余也要有些霸道之势才是。” 陆景看到炎序皇子这般模样,又出声提醒。 而这话语里……好似又是一种承诺。 他还会回到这槐时宫中,还会继续教授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听到这番话,低头细想,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寝宫而去。 璃芸女官又为陆景添茶,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 “璃芸就在殿外等着,若先生有所需要,轻唤我的名字便可。” “璃芸女官也去休息吧。”陆景声音柔和:“我读一读十三皇子珍藏的典籍便是。” 璃芸女官低头想了想,也并未坚持。 槐时宫前殿中,就只剩下陆景一人。 陆景坐在桌案前,读了好一阵书,让自己心绪越发平静。 这才转头看向殿宇之外,虚空中那若隐若现的月亮。 “迎战萧楼将军、李雨师,以及诸多强者,无论如何都是凶象,天官降神石这等珍贵的奇物,也因此战而消耗。” “可是天官降神之后,我修行得以突破,扶光剑气越发炽盛如阳,强盛无比……还有……趋吉避凶命格之下,许多收获。” 迎战李雨师以及诸多强者,让陆景收获一道兵骨命格,这道命格乃是璨绿命格。 一应刀剑宝物落入陆景手中,则威能大盛…… 除了这一道璨绿命格之外,陆景还收获二百命格元气。 而舞龙街上,陆景玄檀木剑出鞘,杀了李雨师…… 当趋吉避凶命格流转,陆景就察觉到,舞龙街前,陆景不杀李雨师,反倒是大凶之兆。 陆景一身气性将因此而崩解,扶光剑气、春雷精神俱都会消散于虚无。 这就意味着……陆景最大的依仗都将化为尘烟,消失不见。 自身强盛才能在这世道下活得久远一些,若陆景身上没了扶光剑气,没了春雷精神,修为战力哪怕仍然称得上“不俗”二字,却已经不算真正的盖世天骄! 而且就算陆景不杀李雨师,也并不意味着七皇子、玄都李家,会就此停手,不再对付他。 就像他方才和十三皇子所言…… 天龙争斗,争夺的乃是大势,七皇子绝不容许一个与他有杀身之仇的天骄存活于当世。 而陆景杀李雨师,却是吉象…… “舞龙街前杀了李雨师,无论是我的春雷精神,还是我的扶光剑气,都有莫大进精…… 尤其是扶光剑意威能大增,气性所至,又有颇多明悟,不久之后,应当能够衍生出第二道剑意来。” 吉象当头……又有殿前试机会近在眼前,再加上陆景对于自身剑意、精神,本来就颇多自信,陆景才会义无反顾,佩剑进这太玄宫中,想要在九死一生中夺一夺生机。 “这吉兆之下,也有所获,并无什么元气,倒是有一道明黄机缘。” “璨绿命格兵骨,三百命格元气,一道明黄机缘……此乃我之诸多所获,莫说其他,光是一道璨绿命格,就算得上所获甚厚。” “而加上之前的命格元气积累,也已经能够提升匹夫之怒命格。” 陆景心念闪动。 他脑海中,诸多光芒映照之下,一道道白色流光融入明黄色的光团中。 明黄命格匹夫之怒在刹那间崩碎重组,化为了璨绿命格! “君子之怒……” 陆景眉头微跳。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璨绿命格,去除限制,去除时效,于敌五步之内,自身气血大幅度提升、肉体强度大幅度提升,武道玄功威能大幅度提升(自身武道境界修为越强,加成幅度减弱)… 当匹夫之怒蜕变为君子之怒,陆景周身气魄变得更加深邃。 而他体内的气血也已轰然而动! 刹那间,陆景气血流通的速度变得越发炽盛,九神持玄法不断流转,其中带着一道道春雷精神的气血,变得越发炽盛。 陆景所构筑出来的气血雪山,变得越发高耸,气血流转间,透露出浩大威严。 “雪山之后便是大阳……有九神持玄法,又有春雷精神,我距离武道大阳已经不远。” 陆景长出一口气。 抬眼看去,却见天上的月亮竟然变得越发皎洁,比起之前不知清晰了多少。 而这月色下,许多人都在努力。 南禾雨、持星将军就在这深夜中,站在太玄宫之前,等待着宫门大开,去那太乾殿之前,见一见圣君威严,也看一看陆景是否真就能缔造些奇迹来,让圣君开口,保全性命。 盛姿先是匆匆回来府中,求自己的父亲,太枢阁次辅叹了一口气,答应盛姿,会为陆景求情。 在这之后,盛姿又写下一封信件,递入宫中仙游公主处。 仙游公主亲派自己的轿子出宫,迎接盛姿入宫。 而此时此刻养鹿街、空山巷中…… 裴音归见陆景未曾归来,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担忧起来。 她自然知晓陆景杀了这繁华太玄京中,立于最高处的家族之一的公子,也知晓陆景入了太玄宫。 她不知陆景会被如何处置,心中只期盼着……陆景先生能够安然归来。 “此心安处是吾乡。”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愿笼罩在先生身上的凛冬也尽快散去。” 空山巷另外一处小院中。 十一先生和青玥坐在院中。 原本刺骨的寒风,此时却好像因十一先生的存在,不曾入这小院里。 青玥捂着自己的心,皱着眉,与还是宫中的陆景一般,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洒下清辉,照在青玥身上。 “公子也应该在看月亮。” 沉默良久,青玥忽然站起身来,走入主屋,说道:“往日里一旦有月亮出来,公子总会让我磨墨,他好亲自画一幅明月图。” “今日不知公子去了哪里,若是他突然回来,又想要作画,无人给他磨墨,总归扫了他的兴致。” 青玥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可听在面色如霜的十一先生耳中,却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十一先生并不曾和青玥说什么。 陆景也不曾和青玥说什么。 可不知为何,青玥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原本就有的心悸,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十一先生看到青玥的模样,手腕轻转,一缕桃花香气飘散而去,落入青玥鼻腔之中。 青玥心悸的毛病,却并无丝毫好转,她强自支撑着身体,不断磨墨,却一语不发。 十一先生有些诧异……不过心悸而已,她这位天下有名的名医,竟然无法药到病除。 “世上唯有心病最难医。” 十一先生明白过来,看到娇弱的青玥,不知为何向来心硬如铁的她竟生出些恻隐来。 “我只是来见陆景,陆景今日不归……想来是……”十一先生难得开口。 青玥转过头来,对十一先生强笑道:“您是书楼的先生,来看公子也是应当的。 公子今夜不归,也许是去了莳花阁听曲,也许是和其他几位先生一同讨论学问,青玥不懂这些,只是怕慢待了先生。” 青玥呼吸越来越急促。 十一先生不动声色,一道神念转瞬即逝。 青玥身体霎时间软了下来,似乎失去了意识。 十一先生看似缓步前行,却又在眨眼间来临青玥身旁,托住青玥的身体,将她放在床榻上。 她做完这些,就坐在一旁,也如同青玥一般望着天上的月色。 上一次看月不知是何时?也许是在那桃山上。 转瞬间几息时间过去。 青玥睫毛微动…… 十一先生更加惊异,却又看到青玥睁开眼睛,床沿支撑的躯体坐了起来。 “你如何醒了?天还未亮,再睡……” 青玥摇头:“要给公子磨墨。” 十一先生怔然,良久之后,她也站起身来,对已经下床的青玥道:“我来帮你。” …… 卯时初。 一身青衣,脖颈之间还有一道青龙印记的青龙君,已经有几位貂寺接引,来临太先殿之前宽广的殿宇之前。 太玄宫自然恢宏无比。 太乾殿作为朝会所在,自然要容纳文武百官,而殿前那偌大所在,白玉为砖,又配上明珠点缀,又有十八根华表上,篆刻着一种种瑞兽。 五方龙宫中,除去天龙位格的中央龙君之外,其余四方龙王,甚至不曾被雕刻于其上。 此时此刻。 各方朝臣俱都已经入了太乾殿中。 太乾殿前方,却悬浮着一道闪烁的金光。 金光闪烁间,隐约可见一柄白色的长剑,悬浮在天空中。 那长剑周遭云雾升腾,又有诸多水汽浮现。 一股股沉重的威压从长剑上迸发出来,弥漫着这广大的殿前玄台。 此乃殿前第一试,元神之试。 太乾殿中门庭洞开,其文武百官,俱都望着殿外玄台。 可从外朝殿宇中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朦胧。 而这广大玄台两侧,一座座颇为遥远的宫阙上,也站着许多人。 盛姿、仙游公主乃至太子妃,都在这些宫阙中,为珠帘所遮掩,远远注视着殿前玄台。 除此之外,这宫阙中……尚且有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又有那褚家那位自南召而来的少年客卿相过河! 除他们二人之外,太子、七皇子麾下,想要参加武道之试的人们,都注目于殿前玄台。 此乃元神之试,他们则在旁观战。 当殿前玄台前方,那巨大的门庭洞开。 一身青衣的青龙君、面色冷漠的李知云、持星将军叶舍鱼……乃至南禾雨俱都缓步走来。 太乾殿中一道的目光照耀而出,落在他们身上。 这些目光中带着探询,带着沉思。 偶然间,如云雾累积之中有一缕日光照耀,透露出大阳轮廓! 步入殿前玄台的人们刹那间脚步都不由微微一顿…… 因为他们感知到……那殿宇中朱一位不世的存在,连同诸多脚踏云端者,正在凝视着他们。 而此时这诸多天骄之辈,却不由左右四顾…… 远处宫阙中的盛姿也频频望向门庭处:“怎么不见……陆景?” 她语气中充满担忧,一旁的仙游公主侧着眼睛看了盛姿一眼,摇头道:“据说陆景元神大亏,如何能够担得起三品宝物之沉重……他不来,也是对的。” 盛姿却道:“他若是不敢来,就绝不会在太枢阁之前榜上添名,就算陆景元神大亏,担不起三品宝物之沉重,也会将此行试作磨砺,绝不会不敢前来。” 仙游公主想了想,又想起她从陆景手中得到的那一幅画,画中剑气锋锐,正气如虹,心性无双,确实不像是会临阵脱逃的人物。 二人旁边的安庆郡主,却望向另外一座宫阙上,闭目沉思的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 她从不曾见过徐行之,可不知为何,当徐行之出现在她眼眸中,安庆郡主却猛然想到自己曾经梦到的黑暗宫阙,让安庆郡主颇为疑惑。 “这徐行之身上仿佛有一股邪气……可这位冠军大将军之子,却似乎在死死压制着这邪气。” 安庆郡主脑海里,突然闪过这等念头。 …… 此时此刻,陆景正站在槐时宫不远处,皱眉看着眼前一位老人。 准确来说,眼前这位老人似乎并不是真身,身上却萦绕着澎湃的气血,就好像是一座如同宫阙一般庞然的熔炉,正在灼灼燃烧。 他身着一身褐色铠甲,身上毛发旺盛,背对着陆景。 这老者背负双手,却可见到他其中一只手竟然只剩下白骨! “既是有罪之身,又如何能去参加殿前试?” 陆景正在思索。 那老者苍老的声音传来,继而缓缓转过身。 这老者面容黝黑,一只眼已然不存,只有一团空洞的黑暗。 一道伤疤从右边额头直至下巴处,狰狞而又恐怖。 “似这等的武道强者,只要不死,即便不可言滴血重生,补齐断肢却不在话下。 可这老人右手已然化作白骨,一只眼睛瞎了,脸上又有着恐怖刀疤……” 陆景心中思索,又向那老人行礼:“褚国公。” 眼前的老人正是大伏三位国公之一的褚国公。 褚国公曾经独身应战北秦六尊铜鼎神人,却不曾身死,,被天下人称之为“扛鼎国公”。 他一生峥嵘,得封国公之位,受天下人敬佩。 陆景从未见过褚国公,可这位国公面目与褚野山有二三分相似,再加上这里乃是大伏皇宫,能够气血化身前来,拦住陆景的……除了褚国公之外,又能有何人? 褚国公背负双手,脸上的疤痕就好像是一条断去龙足的真龙,呼啸气血,让这槐时宫周遭都生出气血了。 他就这般望着陆景。 陆景直起身来,道:“国公,罪责与否,自有京尹府捉拿于我,于庭上裁断。 如今我并非有罪之身,国公何等身份,难道要拦我去殿前试?” 陆景神色郑重,礼数周全,眼中却无丝毫惧色,只是抬头望着褚国公。 褚国公独眼微眯,上下看了陆景一眼,旋即点头道:“李雨师死在你手上,倒并不算什么意外,年少却不畏强,却并非因狂妄不畏强,而是因心中气性,审时度势而为之……十七岁少年,颇为不易。” 陆景并不曾回应。 褚国公叹了口气,道:“多番风波下,你这样的人才反倒要受杀身之祸,倒是令人可惜。” 陆景微微挑眉,轻声道:“国公,在这太玄京中,你是搅动风云者,陆景受杀身之祸,也是褚国公府派遣强者所为。 如今国公今日前来,却又觉得玄都风波与您无关,只怕不妥。” 陆景望着褚国公,就此开口。 褚国公化身前来,真身必然在太乾殿中。 而这里乃是崇天帝所在的太玄宫,其中也许有些隐秘的黑暗,但陆景却绝不相信闹出这番风波之后,光天化日之下,褚国公会在槐时宫前对他出手。 褚国公听到陆景话语,倒也并不生气,只是道:“站在云端者,不一定是搅动漩涡者,漩涡之上还有更大的漩涡,并不为我等掌控。” 褚国公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一道澎湃气血轰鸣而来,压在陆景身上。 沉重如同山岳的压力就这般直直落在陆景身上。 只一瞬间,陆景闷哼一声,元神都有些萎靡。 “我前来与你说这些,并非是在向你解释什么。” 褚国公一只眼眸冷眼注视着陆景:“与我这般的人物往往都有些架子,觉得自己既然站在高处,就要有高处的风范,不该与小辈争执些什么。 可我不同……我眼里揉不进沙子,陆景……你不是沙子,你是刺眼的金子,可是既然站在对立面,金子总比沙子更烦人些。” 陆景皱眉,却并无什么举动,只艰难抬头,嘴角露出些笑意:“褚国公,这里是太玄宫,你今日明知杀不得我,也明知无法阻拦我前往殿前试,又何必如此?” 褚国公侧头:“你不怕?” 陆景答道:“身前的猛兽太多,我看的多了,也就不怎么怕了,国公此处并无茶水,你始终拦我,倒是显得你小气了。” 褚国公一身气血威压,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七皇子执意想要杀你,是对的。” 褚国公看了陆景好一阵,这才叹了一口气,道:“即便我们所有人都知你是天骄,可你最开始走出陆府的时候,李雨师看低了你,我们老一辈眼里却不曾看到你,觉得你只是一个少年。 我今日前来,倒也不是为了给你一个下马威,那般小气的事,我不愿做…… 我前些日子听野山说过,你身上有刺,我专程前来,就是想看一看你的刺,没有让我失望,却让我有些担忧,让我很想现在就杀了你。” “所幸……你想以唤雨剑破局,只怕还不够。” 褚国公这般说着,转身朝着殿前玄台走去。 陆景想了想,与他并肩而行。 “若你真的可以度过此劫,以后我还要让野山小心些,我丝毫不怀疑你若有机会,会毫不犹豫的出手杀了褚野山。” 陆景一路前行,有褚国公在前,原本引路的貂寺只敢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国公,你方才说……你也是被更大的漩涡裹挟,可是受裹挟为恶的人,也应当承担责任。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应该担责,可每一片雪花俱都不是无辜的。 褚家与我已是死敌,如今国公也许觉得不曾成长起来的少年,并无什么可忌惮的。 可是,少年唯一不惧的便是岁月悠长,今日我见褚国公气血之盛,便如同一座深海,浩荡不绝。” “修行之人总是慕强,陆景也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国公……论一论修行之道。” 褚国公听到陆景这番话语,不由转过头来,他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你比少年时的陆神远更强,少年盛气之名,应当冠在你身上。” “而且……我并不觉得褚家无辜,只是太玄宫中的局势太过复杂,你此次不死,往后褚家与你之间自然还有较量。” 陆景脸上的笑容不由越发的灿烂了。 他哈哈一笑:“人们总是相信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自己则是复杂的好人! 褚国公,局势复杂与否,我在这桩事中都是一个无辜者,希望国公能够记得。” …… 自从南禾雨、李知云、青龙君、持星将军……等等八位元神修士走入殿前玄台门庭的刹那。 天上的唤雨剑猛然大放光明。 一道云雾袭来,暴雨立刻笼罩殿前玄台。 暴雨如丝线,连绵不断。 在场八位元神修士,在仅仅刹那间,就感觉到虚空中弥漫着重重剑意,又有浓烈的元气化为了元气沼泽。 青龙君走在最前,他脖颈、脸面上盘旋的青龙好像活了过来,盘旋在他周遭,替他遮风挡雨。 而其中重重的剑意,也被那盘旋青龙吞入口中! 李知云走在其后……一道万云生玄之术薄发而来,云气生雾,再生雨,在他周遭竟然同样下起大雨,雨势连绵,那唤雨剑凝结云雾下起的暴雨,竟然根本无法流入其中! 李知云修为比起青龙君而已,还要弱上许多…… 可是这一刻他走在雨中,竟然比青龙君还要更加轻松许多。 就如同少柱国李观龙所言,对于修持万云生玄之术的李知云而言,这是一桩机会…… 因为他极为适合唤雨剑! 而持星将军叶舍鱼则是更加直接。 她不曾修行剑意,一身的元神修为却强横无端,她周遭元气凝聚,九重神火高照天地,隐约之间,九重神火似乎要合一…… 这般绝顶修为,行走在这殿前玄台上,竟然与李知云一般轻松! “只凭修为,以力破之,持星将军近年来越发有厚重气象。” 崇天帝的声音被遮掩在那殿宇珠帘以内。 南老国公穿金戴银,神色不动间,称赞了一句持星将军。 姜白石不通修为,但却好像能够看懂殿前玄台的局势,他脸上露出盈盈笑意,似乎并不在意唤雨剑的归属。 “原本修为强盛的持星将军,与更适合唤雨剑的李家李知云,最有胜望……” 太子禹涿仙则突然看向南老国公:“只是,南家剑道天骄既然来此,这唤雨剑只怕已经有主人了。” 便如同禹涿仙所言。 殿前玄台上,南禾雨却如同闲庭信步,走得颇为轻松。 那连绵暴雨夹杂的剑气靠近她,便有风雨袭来,瞬息间消失不见。 南禾雨漫步在雨中,好似不曾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压力。 南老国公听到太子的话,神色不改,摇头道:“不是……还有一人吗?” 太子摇头:“唤雨三关,若仅仅只有剑意只怕还不够,陆景先生的剑意自然称得上鼎盛,可他修为却太弱了些,而且……元神是否能承载三品宝物,也是未知。” 姜白石忽然皱眉:“陆景昨日已经进宫,为何不见其人?” 他说到此处,侧着眼睛看了一眼褚国公:“国公,七皇子将要开府完婚,少柱国不日就要归返,褚家乃是七皇子的母族,还要多多尽心才是。” 褚国公点头,目光却穿过殿前玄台,直直落在远处,好像注视着谁。 旋即他道:“我亲自见了陆景,才发觉陆景元神倒是有些古怪。 只是……他依旧是化真境界,只凭剑意却不知能否和少年人中修为绝顶的南禾雨相争锋。” 恰在此时,姜白石突然轻咦一声,看向殿宇之外:“那……便是仙人虚影吗?” 暴雨连绵之后。 诸位修士正在不断靠近。 唤雨剑上空,却有一道仙人虚影凝聚,仙人虚影刹那显现。 便如若天威一般的玄妙明悟,就出现在他们脑海中。 “一道元神秘典……” “唤雨经!” 殿前玄台上八人,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其余数人本来就在滂沱大雨中,仅仅走出极短的距离。 此刻这等玄妙的功法传入他们脑海中,庞然的信息,连同对于秘典的诸多明悟,如若铺天盖地,让他们的神念都为之麻木。 刹那! 就有四人吐出鲜血,元神也暗淡失光,完全昏厥过去! “李知云观想百气,唤雨经这等玄妙功法,最为契合百气之术,李家竟然有些希望。” 仙游公主眨了眨眼睛,对一旁的盛姿开口。 盛姿眼见南禾雨不断靠近唤雨剑,却始终不见陆景的身影,心中颇有些着急。 可同时又有些庆幸:“也许陆景已经找到他法保命……” 盛姿心中这般想。 也正在这时,又有人禀报,远方一座宫阙门庭打开,绕过长城的宫墙,身着红衣、面色苍白的齐国太子古辰嚣,却缓缓登楼。 此时所有人停步,正仔仔细细体悟着那唤雨经! 古辰嚣眼中露出好奇之色,注视着殿前玄台。 旋即又看向玄台门庭之外。 他好像看到什么,又随意一笑,转身走下楼去。 殿前玄台上,南禾雨忽然睁开眼眸,似有所悟,继续朝前走去! 而她位列第一! “南禾雨羽化剑心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她气性有所瑕疵,但仍然是太玄京中绝顶的剑道天骄。” 竹中阙中,七皇子神色宁静,手中又是一本法家典籍,他重瞳之中,似乎倒映着许多景象。 “国公……虽无阻拦陆景之意,可陆景好像不急不慢,竟然与国公如散步一般前往殿前玄台,他好像来迟了。” 褚野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南禾雨是个意外,若无南禾雨,知云也许可得唤雨剑。” 一旁的云麾将军道:“凡事皆有利弊,就比如……南禾雨前来,这看似简单却有三关的元神之试很快就要结束了,不过半个时辰,南禾雨已经走到最后一关。 若无南禾雨,陆景快要到了,以他的剑意也许还会生出什么意外。” “意外?”七皇子嘴角露出些笑容:“那齐国太子,确实是意外。” 褚野山、云麾将军彼此对视一眼,有所不解,刹那间,却有一道神念席卷而来。 旋即褚野山忽然抚掌,笑道:“古辰嚣竟然想要拦一拦陆景? 这确实是意外!陆景想要以殿前试破局,也许他心中觉得拿了唤雨剑,圣君会大赦于他。 且不论这等想法究竟是否会成为现实。 在这太玄宫中,其余所有人都不可出手,会影响局势,会触怒圣君威严。 唯独古辰嚣这与陆景有些仇怨的大齐质子,出手拦陆景,只是单纯的因他疯癫的执念,没有代表任何一方势力…… 他出手拦陆景,圣君必然会责罚他……可他身为大齐太子,不染太玄京中的尘埃,又能有什么苛刻的责法?” 褚野山哈哈大笑:“只需拦住片刻,唤雨剑就与陆景无缘。” 云麾将军深吸一口气:“南禾雨拿到唤雨剑,总比持星将军或者青龙君,拿到唤雨剑更好一些。” “陆景是异数,南禾雨也是异数,以异数制异数……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 古辰嚣站在宽广的宫中大道上,望着陆景走来。 陆景身旁的褚国公化身,已经随风而散,消失不见。 大齐太子嘴角露出笑意,看到陆景靠近,笑道:“陆景先生,别来无恙。” 陆景仍然漫步前行,不曾回应这位大齐太子。 古辰嚣脸上笑意不改:“我许久之前就曾经与你说过,这太玄京虽然广大,可我们都在太玄京中,总能见面。 没想到这一日,来的这么早。” 陆景看都不看古辰嚣一眼,就好像古辰嚣的声音,不过是呱噪的蚊喃。 古辰嚣也并不动怒,他红色长袖大开,缓缓向陆景行了一个齐礼! ”陆景,你既为书楼先生,自有传道授业解惑之责,本太子今日有事要请教你一番。” 许多人都已经注意到古辰嚣所为。 “放肆!” 太子皱起眉头,对于古辰嚣的举动十分不悦,他在殿宇中,却又转头看向上首。 珠帘中,圣君却不言不语,不知做何打算。 姜白石好像浑不在意。 南老国公皱起眉头……在这位老国公心中,南禾雨既有此行,就已达成了她这孙女的目的,磨练了自己的心性。 这唤雨剑远不如千秀水,若是真落入了南禾雨手中,反而并不算最好的结果。 褚国公低头沉思,文武百官心中各有所思。 而此刻的南禾雨,也已经走到唤雨剑之下。 唤雨剑威势绵延不绝。 那仙人持剑,仿佛感知到眼前的南禾雨…… 便如雷火暴雨一般…… 顷刻之间,仙人虚影已经手持唤雨剑,一剑斩出! 轰隆! 云雾顿生,剑气朦胧。 唤雨剑剑身绽放出刺目的白光! 云雾拔山起,雨如决河倾! 就好像是能淹没一切的暴雨,直直朝着然后与斩落而来! 唤雨三关,最后一关……竟然如此恐怖。 其中所夹杂的,元气倒是其次,真正强盛的是其中的暴雨剑气。 这道剑气就好像是大河顿开,上升成云,化作云雾直斩而下! 仿佛要倾塌天地。 注视着殿前玄台的众人,齐齐色变。 就连太子之流神色都变的凝重起来…… 他们从未想过,这三品宝物唤雨剑,竟然蕴含这等可怕的剑意! “这唤雨剑中,难道还有什么隐秘?”有人这般猜测。 而原本的南禾雨,也已感知到陆景前来。 她原本想要信守本心,想要站在原地等一等陆景。 可当仙人虚影手持唤雨剑,一斩而下,其中可怕的剑意涌动…… 南禾雨不由色变。 “这剑意竟然如此强盛?” 这唤雨剑第三关,并非修为之关,而是剑意之关! 南禾雨身后,蓝色光芒顿起波涛。 三百道风雨剑意齐齐闪动,南禾雨气势猛然暴涨,充沛的风雨剑意便如若风雨堆积,又如同气势磅礴的江水被剑意卷起! 天上多出一片云海,狂风暴雨接踵而至。 风雨如晦之间,就有剑意盎然! 南禾雨目光凝重,不得不迎向那狂暴的唤雨剑意…… 而那仙人持剑斩出……威能却出乎她的意料。 剑意连绵,笼罩山河。 一重又一重的剑意到来,竟然在转瞬间压过一切。 南禾雨引以为豪的风雨剑意隐隐之间,竟有不敌。 “这唤雨剑定然有古怪!” “看这等的剑意,只怕南禾雨也无法拿走这唤雨剑了。” “仙人之剑果然名副其实,只是可惜南禾雨修为不够,激发不出那传天下的千秀水应有的威能!” “这等元神之试,只怕无果了,殿前试……竟至于此?” …… 许多朝官神念涌动,窃窃私语。 而站在殿前玄台之外的陆景,终于走到古辰嚣身前。 古辰嚣眼中血丝遍布,他咧嘴大笑:“先生,若我心中总有杀你的执念,应当……” 嗤! 古辰嚣话语未完。 身着白衣的陆景昂首屹立,突然间弹指。 却见一道扶光剑意冉冉升起!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只是眨眼间,那道扶光剑意便飞升上天,冲入殿前玄台。 这扶光剑气就好像是太阳初升,万物初始,散发出强烈的炽盛光芒,涌现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金色霞光。 霞光飞腾,席卷而去…… 穿越殿前玄台时得遇暴雨,却轻而易举穿透暴雨。 又有唤雨经越过门庭,涌入陆景脑海中。 可那扶光剑气竟然无丝毫停顿,好似朝晖染红天际,狠狠落在暴雨剑意之上。 只一瞬间…… 云雾开,朝阳明,云雾收敛,霞光满天。 霞光落在仙人虚影上。 仙人虚影刚要探手再斩,却被扶光剑气完全吞噬,消失殆尽! “扶光剑气,也如人间剑气,望以后烈烈剑气能够真正斩仙人。” 陆景思绪涌动…… 此间所有人都望向陆景。 脸上往往还带着……惊异不定。 就连始终胸有成竹的姜白石,眼中都闪过一抹异色。 南老国公越发沉默。 褚国公不语。 太子瞳孔微动…… 南禾雨剑意落空,与青龙君、李知云、持星将军等等诸多人转过身去…… 然后他们便看到陆景探出手,轻声道:“敕令!” 原本悬空的唤雨剑在众人目光中,化作一道流光,仿佛迫不及待的冲入陆景手中。 陆景一步不动,就站在殿前玄台门庭之外,距离太乾殿还有着遥远的距离。 唤雨剑入陆景之手,陆景右手抚过,握住白色剑柄,抽出长剑。 长剑寒光逼人,身前的古辰嚣还未反应过来。 陆景望向古辰嚣,答道:“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太子心有执念,容我以剑气来答!” 一时间,剑气昂扬,肆意而出。 天外黑风吹海立,日光高照,又有暴雨如注。 重重剑意夹杂而来,化作无尽剑气,斩向身前的古辰嚣。 古辰嚣气血轰鸣,飞身而退,那大琉璃天轮也浮现在他身后…… 却依然有剑气穿梭虚空而来,落在他的身上。 血光缕缕,长发顿落! 古辰嚣红衣成褴褛,披头散发……若非自身强盛气血,只怕他要被斩于此处。 远处宫阙上,古辰嚣身旁数位强者纷纷下楼,将要前来护持。 却又听一道厚重声音传来,响彻此间虚空…… “元神试优胜,陆景!” “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 “彩!” 没敢断章,写到现在了,字数比一万两千字多很多,大家记得投票喔。 大家记得投票!也可以在书友圈打打卡,涨涨人气,作者君谢过 第174章 天生的斩仙者 哪怕是在冬日中,萎靡落日都将太玄京中的建筑镀了一层金。 寒风推不动此刻的暮云。 蒹瑟的寒日之所以萧瑟,则是因为路边树木已经荒芜,更因为有几点寒鸦绕树悲啼。 直至落日,陆景才从太玄宫中走出。 元神、武道两试优胜之后,因礼法规制,还需要篆刻优胜者名讳于太乾殿侧面几块特制的青砖上。 那几块青砖出产自西山道,是用特殊烧窑工艺烧制而成。 说是青砖,实际上却足有三尺见方,平日里看去,不过只是寻常青砖,可若是有阳光映照,篆刻在青山上的文字,就会迸发出五色光彩。 黑夜中也有微弱荧光。 密密麻麻的人名,一行一行,篆刻于这些青砖上面。 每一行人名各有不同。 唯独到了最新一行,三块青砖上却有两块镌刻了同一人的名讳。 陆景! 元神武道两试优胜,绝不常见! 即便过往殿前试优胜者中,有修为比陆景强大者,乃至有天资比陆景更胜者,可若想要在修行一途中,元神、武道同时胜过许多人,却称得上难如登天。 这也是陆景为何能惊动那般多见惯了大世面的人物的原因。 青砖篆名之后,还要在太玄宫中沐浴更衣,之后又有太玄宫织室,仔仔细细为陆景量身,为元神试优胜者裁制三身青衣,为武道试优胜者,裁制三身赤衣。 这些衣服各不相同,但却俱都代表着难得的荣营。 若是往届的殿前试,优胜者还可加官,还可得许多恩赐。 只是今日陆景这一位两试优胜者,却因为舞龙街杀李雨师一事,糜耗了优胜恩泽,不曾有太多赏赐。 陆景倒是并不在意,毕竟再多的赏赐也没有赦免杀人罪责贵重。 经此种种忙碌之后,他才在数位貂寺恭送下,出了太玄宫。 这时已经是落日时分。 冬日的夕阳照耀在街道上,并无多少暖意,却添了几分颜色。 写下檄文,斩杀妖孽许白焰的小景先生,入了太玄宫,到了圣君殿前,连得元神、武道两试优胜的消息,哪怕朝中还未放榜,却早已经传出了太玄宫中。 其实对于民间百姓而言,五年一度的殿前试影响力远远不如科举。 殿前试优胜者,也不曾像状元一般骑马游街,看遍玄都花。 可是在诸多大府眼中,殿前试优胜,比起文道状元也绝不遑多让。 更何况陆景乃是元神、武道两试优胜。 正因如此,依然有许多人早早等在宫前街上,想要看一看陆景的模样,得一个好彩头。 有人聚集,就有更多凑热闹的人, 因为宫前街极为宽阔的道路两旁,满是人潮涌动 许多百姓都在感叹,小景先生既有德行又有才能,往后若是做官,必然是一位好官。 只是陆景忙看回养鹿街,婉拒不知多少邀约后,也并没有从太和门出太玄宫,而是借道槐时宫前,从神武门出宫,一路前往养鹿街。 … 可是……让陆景意外的是,向来僻静的养鹿街上,也是人山人海。 很多人挤不进宫前街,就来养鹿街上等着。 陆景无奈之下,只能再度绕道,绕过几个更加幽静的小巷,这才进了小院。 倒不是说陆景非要避着这些热情的人们,此事在他们心中,其实也只是想取一个个彩头,就好像看状元骑马游街一般。 可是若陆景一路穿过人潮,又要面对很多热情的询问,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青明还在家里等着。 自己一夜未归,以青明的性子,她难免心中担忧。 幸好京尹府为了防止人们将空山巷围的水泄不通,早已派出许多狮衙,清出一大片空旷之地,让陆景家的小院不至于那般吵闹,也让陆景能够悄悄回到院中。 陆景入了小院。 十一先生正站在院中花圃前,低头看着那些由青明操持的花朵。 她静谧而立,衣袂飘然……再配上她雍容而又娇美的面容,让这位十一先生宛如由玉石雕琢,甚至完美的不像一个活着的人。 只是今日的十一先生,却不如往日那般面无表情,她看着那朵长生花,若有所思,眼中竟还有些好奇。 陆景入了院里,十一先生并不去看他,只是说话时的语气变得轻松了很多。 「能见你腰佩呼风、唤雨,走出太玄宫,观棋先生和九先生心中必然十分欣喜,也十分欣慰。」 十一先生道∶「我也听闻你那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有这般心念并且持之以恒,终究能得这世间学问真意。」 陆景向十一先生行礼,又因为她守护青明而道谢。 十一先生不理陆景礼仪,反而莫名问道∶「你有没有发觉这院中的花草,是否长得比他人养的更旺盛?」 陆景也端详着那些花草,倒是并不觉得奇怪,答道「应当是青玥终日操持的原因。」 十一先生不曾继续说起这院中花草,眼里却无多少认同之色,只对陆景道∶「你那小丫鬟一夜未睡,直至你获得元神、武道两试优胜的消息传出太玄宫,又执意为我准备了餐食,直至晌午之后,才去休息。 即便如此,她也睡得断断续续,时常惊醒,你还是去看她一遭,让她心中得些安稳。, 十一先生这般说着,语气里难得还有关切。在陆景印象中,十一先生始终性格清冷,鲜少会对他人展露出关切之色,方才的话让他颇有些意外。 意外之后,陆景转头看向主屋,眼神越发温和。他走入主屋,本来已经轻手轻脚,可不过开门时的一声轻响,青明却已经醒了过来。 她身上穿着一席锦青桃衣,神色有些憔悴,长发更显凌乱。 青玥看到陆景进了屋中,原本竭力隐藏着的眼中的担忧,也在刹那间变为了轻松。 紧绷的心窍一瞬间放松下来,让她有些头晕目眩,一时之间无法站起身来。 … 陆景皱眉为青玥倒了一杯热茶,又坐在青玥身旁。 青玥丝毫不提自己昨夜听到了许多响动,也不提自己的心绪,只是问陆景是否吃过饭了。 陆景点头,青明终于放下心来,这才小口小口的喝着那杯热茶。 陆景则在她旁边,说着许多趣事。 这些趣事都是书中所得,也有来自书楼的。 往日里青玥听到这些故事,总是会眉开眼笑。 可今时今日的青玥,却只是柔声应答着。 直至过去很久,陆景还在讲故事,青玥却忽然打断陆景,望向主屋之外。 「少爷,我经常走出房门,站在院前,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是在这冬日里,我眼里那些星星和月亮其实都是冷的……唯独我们这院子是热的。」 青玥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这数月以来,逐渐养出白皙细腻的容颜,却带了很多惆怅。 「偶尔,就如我之前与少爷说过的那般,凡人的星辰不一定都在天上。 少爷,我时常把你比作人间的明月,也时常将自己看成点缀明月的星星。」 「可是许多时候,我又觉得我只是站在地上仰视明月 的普通人,不是星星,距离明月也十分遥远。」 陆景听闻青玥此言,下意识想要说话。 青明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话。 「我知道少爷要说什么,大抵上是要说人皆有美,是要说青明也有自己的光辉。 可是,青明会生病,会老去。 可就如南家小姐的志向,在我心里少爷终究会成为寿可三百载的天人。 所以我也许会在少爷年轻时老朽,少爷置身黑暗之地,应对那些恶人时,我却只能坐在院里,被石头守着,起不到作用倒也罢了,反而变成了拖累。 以后……我依然是拖累。」 青玥说这些话时极为冷静,并没有落泪,情绪也十分平和,也没有任何激动。 她就安然坐在陆景身旁,道∶「也许在少爷心中,因为有过往的情分,所以就不在乎青玥的平凡。 可我还是想起一些作用。」 青玥说到这里,眼神越发认真了∶「桃天先生说是要教我种花,教我磨药,说是我有些…天赋?「 陆景神色微动,旋即看向房外正躬身而下,闻着院中花草香气的十一先生。 「我经常心悸,十一先生心善,说是要教我学医术,让我自己医自己。」 这时的青明的语气,比起方才显得开心了些。 陆景突然想起他刚刚进小院时,十一先生询问他……青玥养的花草,是不是更加旺盛些。 「也许,这是十一先生愿意教青玥的缘由?」 原本陆景听到青玥那许多话,心绪有些低沉。 可当他突兀听闻这一件好消息,心情也骤然变好了很多。 「桃夭先生的医术十分高明,我前些日子寻她,也为表姐配了一副药,表姐气色也好了许多,咳嗽起来也没那么严重了。 … 她若是愿意教你,自然最好。」 陆景由衷笑道∶「你平日里始终待在家里,难免胡思乱想,出去随十一先生学医,等学了些东西回来,也可做一位女大夫,在玄都开设医堂,治病救人。」 青玥深深颔首,也许是听了陆景的鼓励,眼中光彩越盛。 她侧头憧憬着:「我若是能学些医术,哪怕终究会老朽死去,也能让少爷」 「不要总说这些。」陆景摇头道∶「人各自有各自的光,人生在世一定要喜爱些什么,也一定要对一些事有些钟情,不必过分着眼于一人一物。 青玥,你我之间不必想那许多,我们也不会分离,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去做钟情的事。」 青明愣愣的听着陆景的话,眼神如水。 她点头。 「我会好好学医,然后等到那善堂建起来,就去善堂中,为那些少爷救回来的孩子们坐诊。」 青玥这般说着,心中却悄悄想∶「人生在世一定要喜爱些什么,一定要有所钟情。 我也有我的钟情,就如同少爷之前写过的那行字。」 「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 —— 十一先生和青玥约好,明日清早青玥就前往书楼修身塔寻她,这才离去。 她离开时,还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过头去,看向另外一座小院的方向,不知看到了什么。 陆景送她出门。 已至夜晚,养鹿街上的人们热情渐渐消退,人影也变得稀疏起来。 十一先生只让陆景送了几步,就让陆景回院中。 眼见十一先生愈行愈远,陆景才发现……一道明黄机缘早已经被触发了。 「这明黄机缘,要应在青明身上?」 陆景若有所思。 不知为何,陆景心中觉得,他那一道明黄机缘仅仅是让十一先生发现了青明身上的某些不凡。 「仔细想起来,那长生花、蟹爪兰……即便寒冬覆地,也变得越发旺盛了。 那么多花草,始终没有一颗枯萎。」 这总归是一件极好的事,青玥平日里除去练那簪花小楷之外,也就独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十一先生是天下名医,平日里书楼中也有许多人慕名前来,却并非是为了一睹书楼这一处读书人的圣地,而是为了见一见十一先生…… 她能教授青玥医术,青玥的生活也能充实许多。」 在陆景心里,青玥能过得开心些,能够有钟情之事,本身就是极大的喜事。 这让陆景心情大好,就想要多饮几杯酒。 趁着青明熟睡,他拿出之前关长生送给他的青梅酒,又分出一道神念远去。 不多时,南风眠带着南雪虎而来。 南雪虎也许早已睡了,又被南风眠强行拉来为二人温酒斟酒,脸上还带着些无奈和困意。 原本他见到陆景,眼神还会有些躲闪,毕竟就在不久之前,他与陆景还有许多不愉快,又被陆景接连教训了几次,甚至还被陆景夺去了饮雪宝刀。 … 原本二人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结果,可因为南风眠总将他这个侄子当成酒童,为陆景倒了几次酒之后,南雪虎无奈的发现,因为南风眠的缘故,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了……陆景的晚辈。 事已至此,南雪虎总免不了要豁达一些。 即便不豁达,也要装出一副豁达的样子,才能掩饰些许尴尬。 南风眠与陆景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往日里颇有些碎嘴的南风眠,今日却只是上下打量着陆景,一语不发。 「今天太晚,没有下酒菜了。」 陆景倒也十分坦然,即便是他请南风眠前来,可因为有南雪虎的存在,并不曾亲自倒酒。 南雪虎一如之前一般,为二人温酒、倒酒。 「你能活,属实令我没想到。」 南风眠腰间的醒骨真人,刀意化作微风,吹拂而去,将他们的声音斩碎。 「我知道你是剑道天才,知道你所谓受了重伤的元神带着些古怪,也知道你武道与元神同修。 可是我从来不知,你竟然养了这么一道春雷刀意。」 南风眠感慨间,眼神还落在陆景腰间的呼风刀上。 陆景解下腰间宝刀,递给南风眠。 呼风刀入了南风眠手中,刀上刮起烈烈风暴,一重重刀意蔓延出来。 「三品宝物……不及我的醒骨真人,可是其中却好像还隐含着些其他的东西?」 南风眠皱着眉头,感知着这一件仙人遗宝。 陆景不打算对南风眠有所隐瞒道∶「大柱国前来寻我,据说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能够接引天规,真正呼风唤雨而不受天地责罚。 风眠大哥,你能感知到其中的奇特,不知是否可以引动其中的力量?」 南风眠听闻陆景话语,瞳孔一凝,刀意斩碎风波,不曾让这些话传扬出去。 「陆景,若真是如此,这两件宝物的价值,就称得上珍贵无比了,不可随意传扬出去。」 南风眠说到此处,闭起眼眸,感悟许久,轻震刀声,一重刀意迸发出来,又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皱起眉头,道∶「难!这其中玄妙伟力隐而不发,似乎需要些共鸣,也需要极为深刻的明悟与契合。 这呼风刀……不适合我,甚至不适合天下绝大多数的刀客。」 他说话间,将这把呼风刀递给陆景。 陆景握着这龙雀大环制式的窄背漆黑长刀,春雷刀意涌动。 顿时间呼风刀刀意肆意挥洒,充斥于这小院之中。 二人身旁的南雪虎眼神更加无奈了,他始终不明白,眼前这陆景是否是天上的天人转世投胎,否则为何又这般妖孽 光是这几缕刀意,就足以令他心烦意乱而不得解。 南风眠看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轻轻挑眉,有些诧异说道∶「这呼风刀在你手中,竟然更加锋锐,更加强横 这宝物中难道还有其他隐秘被你参透了」 … 这把三品宝刀之所以在陆景手中锋芒更盛,是他因为新近获得的那璨绿命格兵骨。 南风眠询问,陆景只是微微点头,又解下腰间的唤雨剑,将呼风唤雨两把宝物放在石桌上。 唤雨剑通体雪白,便如同洁白云雾。 呼风刀通体漆黑,如若狂风卷积乌云之后的黑夜。 「我隐约能感觉到这两件宝物中,各自有一道剑意、刀意,我也能感悟到其中不同,有些若隐若现的明悟。 也许给我些时间,我能参透其中的隐秘来。」 陆景皱着眉头,道∶「大哥,这两把宝物若真能呼风唤雨,对于人间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更改天时自然……是天地的权柄,不知天地如何看待这样的权柄,可对于无数濒死的生灵而言,这样的权柄可以救命。」 南风眠郑重点头,旋即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些豪迈笑意∶「你愿意与我结拜了」 陆景拿过那青梅酒壶,为两人倒酒,又举杯敬南风眠。 「风眠大哥,所谓结拜二字,是请天地见证。 可如我方才所言,这天地执掌权柄,却不愿神通为生灵所用,我们又何须拜它?」 陆景话语至此,探手之间,玄檀木剑出现在他手中,也被他放在石桌上。 「人生本该自由,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今日我们不需天地见证,也不是拜它,我等手中刀剑,才可证我们自由,既如此,不如我们举杯饮酒,请这些刀剑作为见证?」 陆景举杯。 南风眠也并不犹豫,随意解下腰间的醒骨真人,放在石桌上。 四把刀剑轻鸣。 陆景和南风眠随意碰杯,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二人并无什么激昂话语,也不曾立誓,不过只是同饮了一杯酒。 可不论是南风眠还是陆景,都觉方才那一杯酒最香醇。 一旁的南雪虎看到二人举动,神色更苦了些,原本只是像,可这杯酒之后他与南禾雨,真成了陆景的晚辈了。 不过…… 今日前来倒酒,也有好处。 比如酒过三巡,陆景终于拿出之前从南雪虎手中夺来的那把饮雪刀,随意递给南雪虎。 南雪虎有些怔然。 陆景酒量一般,脸色微红∶「之前我就和你说过,若我愿意,便是一根草也可换你的饮雪刀。 你接连几次为我温酒倒茶,我又成了你的长辈,这把饮雪刀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南雪虎张了张嘴。 南风眠却探手从陆景手中接过饮雪刀,硬塞给了南雪虎。 「你陆叔叔给你的,便收下,不须客气。」说到这里,他略有停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不过说起来,雪虎这几日倒是立了一件功劳。玄都这许久以来,每日都有女子失踪,其中有良家少女,也有流荒的可怜女子。 雪虎前些日子出门,竟然遇到几 … 位黑衣身形诡异,正想要拿一个女子,雪虎救下了那女子,却因顾虑那女子安危,不曾捉到那些黑衣……」 「此事我已知会府中许多人,要仔细查一查。街巷间的女儿都是花样的年纪,都是一条条性命,却不知是何人觊觎。 在这玄都中央,竟然还有掳掠女子的恶人……」 —— 深夜,太玄京中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前后,还有许多配刀客守着,原本深夜的城门早已关闭了。 可又因为城守军突然接到命令,深夜开北门,迎接着马车入内。 擅开城门乃是死罪,轻易不得为之,由此可见,这马车上的人物,身份必然极高。 马车驶进玄都。 苏照时、盛姿、安庆郡主正在一家酒肆中,透过窗子,注视着那辆缓缓而来的马车。 苏照时温和的眼神里,更透露出柔情以及迫不及待。 原本是大好的天气。 可当先前一阵寒风吹过,刮来云雾,竟然下起大雪来。 大雪如鹅毛纷纷落下。 陪着苏照时的盛姿忽然想起……曾经苏照时央求陆景在那幅画上所提下的那一行字句。 「你再不来,玄都就要下雪了。」 一转眼,四五个月转瞬逝去。 苏照时苦苦等待七年的小姐,终于进了玄都。 可太玄京早已落了好几场雪,北川道陈家小姐最喜爱的秋色也早已逝去,只留下一片荒凉的冬日。 苏照时低着头,目送那马车远远离去,却终究不敢上去拦上一拦。 向来有脾气的安庆郡主看到苏照时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她冷哼一声道∶「我和盛姿半夜跑出来给你壮气。 如今你思念许久的小姐进了玄都,你却不敢去见一面?」 苏照时温厚的面容上,露出些无奈。 一旁的盛姿没来由想到陆景,思索一番,她也开口道∶「少年当负壮气,不能畏首畏尾。 照时,你都已经等了七年,难道还想再等七年?」 「陈家小姐如今在那轿中,可能也已经坐立难安,想要与你见上一面。」 盛姿和安庆郡主这般相劝。苏照时却越发犹豫起来。 「陈元都也随她一同进了玄都,他想要得殿前文试魁首,也想要得今年的状元之位。 以此彻底走出北川道,代表河北诸多世家,出仕玄都…… 陈元都是她的兄长,向来也最为反对我与她……」 「所以你就怕了?」 安庆郡主皱眉道∶「你莫要忘了,你是当朝大柱国苏厚苍之子,乃是玄都乃至于整座大伏最强盛豪府的继承者。 北川道陈家虽然有一位儒道亚圣,也可代表河北诸多世家,也与河东世家也眉来眼去。 可大柱国威势,又何曾逊色于那亚圣?」 安庆郡主说话毫不客气。 苏照时沉默几息时间,又摇头道∶「父亲……本身也不同意我与河北世家的小姐有所瓜葛。 … 实际上,我只是孤身一人。」 苏照时语气里充满了疲累,也充满了无奈,他说话时,也还远远看着不断前行的马车,远远消失在大雪纷飞的夜晚。 盛姿不由叹了口气。 她看着苏照时落寞的眼神,越发觉得世间情之一字,最动人心,也最磨人心。 「陈元都进玄都,参加殿前文试……对于许多准备五载的士子而言,都算是一种不幸。」 安庆郡主眼帘微垂,道∶「国子监诸多先生弟子,即便是深夜,都在等候他。 他天性喜文章,字如珠玑,不过三十一岁就已经注解百经,读典二十余年,一朝响观流水,就入了神火境足见他过往积累。 明日他若能在殿前文试中得魁首,北川道陈家年轻一辈中,他将执牛耳。」 「照时,你今日若不去见陈家小姐,若真的等他得了殿前文试的魁首,再想去见只怕更难了。」 安庆郡主话语虽然并不客气,可是她每一句话语都在劝苏照时,让他把握机会。 盛姿听到安庆郡主的话,那始终盘旋在脑海中的身影也越发清晰起来,不由暗自担心道∶「陆景也想要参加殿前文试,陈家元都公子持亚圣经书入太玄京。 那明日……」 盛姿心中担忧的陆景,却也不忘勉励苏照时。「照时,你苦读文章二十余载,玄都许多名士也曾盛赞于你,可你这几年却越发消沉,你的经学学问明明也那般出彩,却不愿科举,也不愿参加殿前试。 我知你心中挂念着陈家幼鸣小姐,可若是你想要靠近她,总要努力些。 若你也可文章动天下,学问生浩然,也许会多出许多机会来。」 盛姿这般说着。 苏照时却依然低着头。 天空中风雪大盛,他不由想起陈家小姐病痛的双腿来,心中暗自担忧。 这般大的风雪,是否会令她难熬一旁的安庆郡主也听到了盛姿的话。 看似最为顽劣的安庆郡主却道出问题所在∶「我曾经听父王说过,河东河北数十座世家,自认恪守儒家正统,恪守许多儒家礼仪,早在太梧时代,许多古老的世家就已有传承。 如今上千年逝去,太梧朝已经消亡,但这些世家却依然屹立不倒 大柱国原本是河东苏家公子,却因为自身理念与河东世家有所冲突,独身走出河东,参军入伍。」 「世家礼仪比起许多玄都大府礼仪还要严苛,理念不同难以成婚,陈家小姐也不同于玄都大府少女,想要自己选择照时,也是失礼。 再加上大柱国因为过往原因,本来就与世家有所嫌隙照时与陈家小姐……确实难了些。」 安庆郡主说到这里,眼神微动,却又摇头道∶「可你终究要尝试一番,否则你这七年,岂不是白等了?」 三人在这夜色中沉默。 世人皆有烦忧,即便贵为大柱国府上的公子,也是如此。 … —— 陈元都深夜入太玄,对于绝大多数受天下名士举荐,参加殿前试的读书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陈元都时年岁虽然只有三十一岁。 可他早已在儒学大盛的河北河东之地,立下文道威名 读书二十余载,所悟良多,以学问洗礼自身元神,得见天地之势,便点燃了一株神火。 原本无法修行的陈元都,一朝修行,也就直入神火之境,由此可见,陈元都学问之浑厚。 可与此同时,陈元都也同样恪守世家礼仪,在河东河北两地名望极高。 所以他哪怕是深夜来玄都,国子监中有许多先生弟子也前去迎接他,可见对他的敬重。 直至后半夜,前去拜访这位世家公子的,还有许多人。 有些人因为陈元都入太玄,而感到分外忧虑。 对于玄都李家、褚家而言,这自然是一件好事。清晨。 李雾凰站在一座楼阁上,愣愣低头,看着远处。 大雪纷飞,美人独立,本来是一件极美的事。 可是当李雾凰站在高楼上,低头俯视,不由想起李雨师来。 她至今还记得,李雨师在她身躯之前跪坐而死,临死之前都 不曾抬头看她一眼。 李雾凰与李雨师乃是一母同胞,比起李观龙、李知云而言,他们姐弟二人也更加亲近。 正因如此,自那个夜晚之后,李雾凰就越发沉默寡言。 此时她手里还拿着一枚玉石,许多次都想要捏碎玉石,召槐帮二当家进京,杀了那陆景,为李雨师报仇。 可这玉石以及槐帮执掌者,终究不是她,而是那端坐于竹中阙,认真研读各家典籍的七皇子。 太玄京中也只有位居云端的极少数人知晓,面壁思过九年岁月的七皇子,却在暗中构建了这么一座槐帮,为往后许多事做准备。 李观龙早已归来,他威压太甚,尽管李雾凰想要在李观龙面前大闹一番,却终究不敢。 于是,她也就愣愣站在楼阁上,眼神清冷间,一道道杀机弥漫。 有人入了这楼阁二层,是一位宫中女官。「雾凰小姐,殿下令小姐莫要着急……便如之前情报所言,陈元都带着陈幼鸣来了太玄京,其一是为了拜访名医,医治陈幼鸣的双腿。 其二则是为了参加殿前试……陆景心性与自身学问相合,养出了浩然之气,可殿前文试乃是陛下亲提,只有一道述论,陆景的学问不一定可解文试题目。 陈元都批注百经,声名响彻河东河北,陆景想要获殿前文试的优胜,虽有可能,却终究极难。 雾凰小姐莫要心急,等过了这一遭,殿下自然会为雨师公子报仇。」 李凰舞听到李雨师的名字,眼神依旧清冷,甚至没有多少冷厉之色。 可从那女官的角度,却分明看到纱衣长袖之下,隐约可见李雾凰死死的攥着拳头,对于陆景明显已经怨恨到了极致。 … 「陆景……大约已然去了太玄宫中,去参加了殿前文试」李雾凰询问。 那女官应是。 李雾凰侧头看向她,问道:「雨师已然身死,陆景却可腰佩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进宫参试?」 女官低着头,并不多说什么。 李雾凰深深吸气,道:「知道了。」 女官恭敬退去,李雾凰又低头看着远处池水。 李观龙所养的金鱼正肆意游动。 「金鱼化龙……还需要一个药引,兄长……莫要忘了雨师。」 李雾凰轻声低语,须臾之间,一道宛若龙吟般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 「好。」 —— 这一届殿前文试,河北陈家有陈元都前来参加,引起玄都许多士子儒生瞩目。 又有人传言,那位年轻的书楼先生,也早早去了太玄宫,也要参加了殿前文试 一大清早,殿前文试就早已开始。整座太玄京却在热火如荼的讨论。 国子监、太玄京三大书院,乃至书楼各个书院,诸多豪门大府中都在热烈讨论,猜测殿前文试结果究竟如何。 从三百六十余位学子中,有人推测其中有十二人有望折榜首之位。 这十二人中,年龄最大的已六十有四,是春生书院的先生。 陆景乃是其中最为年轻者。 陈元都则是声名最盛者。 ……其实论及声名,陆景这位书楼先生,元神武道两试优胜者的声名也同样不小,只是陆景在书楼只是教授草书笔墨,而且年龄太小,论及积累,自然远远不如他人。 正因如此,河北世家的陈元都,成了最为炙手可热者。 就连诸多大儒,都觉得陈元都最有可能摘下榜首之位,陆景想要获得三试魁首的位置,只怕已然很难了。 而此时此刻的陆景依然在殿前玄台,他正端坐在四面都被强盛神 识笼罩的玉案之前。 许久以前获得的大升六五之气,早已被他使用,在他出门时就消散在天空中,消失不见。 大升六五之气……遇试升阶,遇到大试可以获得优胜 原本陆景还在疑惑,这奇妙的周易之气,究竟如何让他获得优胜。 可是当陆景清早来临太乾殿前,与三百六十余位考生一同看到题目。 陆景这才明了过来…… 「来了这一座天下,入了书楼,听了观棋先生教诲,看了仙人俯视下的些许人间,看了河中白骨之地,我心中早已有许多明悟。 没想到这等明悟却与这题目暗合。」 「看来趋吉避凶命格之奖励,也应当是根据我自身底蕴所获。 我若对于经史一窍不通,也生不出什么明悟,想来不会获得这大升六五之气。」 陆景身着白衣,端坐在玉案前。 远处,由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连同八位朝中大臣,一同督考,又有许多太玄宫中元神修士瞩目考场…… … 太乾殿中一如昨日,文武百官端坐于殿宇中,注视着殿前考生。 陆景侧头看去,隐约可见许多人已经奋笔疾书,却已经无法看到他们正在写些什么。 一身蓝衣,面容周正的陈元都,就坐在陆景不远处,闭目思索。 大约十几息时间过去这位声名颇重的世家公子已然破题,他缓缓睁开眼眸,看向这题纸上的文字。 《夫天地万物者》。 「夫天地万物者是为一体,枯荣并损,仁义礼为纲……」 陈元都执笔落下,正要写下笔墨文章。可倏忽之间 天上却忽然有云雾涌动,光芒阵阵,种种异象浮现出来 一阵难以想象,如同天上明月一般皎洁的浩然正气,高挂天空,照耀而来,落于众多士子身躯之上! 陈元都抬头望去,诸多士子也同样如此,眼露惊愕。 殿宇中诸多大儒霎时间面露惊容。 就连姜白石、大司徒、诸多朝臣也都纷纷站起身来。 掩于珠帘之后的崇天帝探出手,亲自掀开珠帘,迈步下玉台,出了太乾殿! 崇天帝引领诸多朝臣,走出殿宇,抬头看去。 却见一座天关高高悬空! 那天关以内,一位躯体高大巍峨,面容和煦,眼神深邃如同星河宙宇的老人,正以伟力撑开天关,低头注视着人间。 他的目光化作两道月光,直落在殿前玄台,落在参试之地。 此时此刻,包括陈元都在内的三百余位士子,俱都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天空。 崇天帝、姜白石以及诸多朝中重臣循着天上那两道目光望去。 却看到那月光所落之处,那是陆景所在的玉案。 一身白衣的陆景,不同于其他士子一般抬头,而是正手持自己的持心笔,低头书写,似乎不曾注意到天上那和煦的老人。 崇天帝眼神闪动,也朝着陆景纸上笔墨看去。 却见一行文字点题! 「夫天地万物者……」 「唯人最贵!」 崇天帝瞳孔微缩,抬头看天,却见那一位强行以自身伟力撑开天关的老人脸上露出些笑容,徐徐点头。 他身后,无数仙人目光将要落下,老人转过头去,不过轻轻一吹! 天关消散,仙境景象也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一切好像都不曾出现过。 宛若一场梦境。 崇天帝背负双手,站在太乾殿之前…… 「夫天地万 物者,唯人最贵,天地仙神不可夺人造化生机!」 「陆景,你是……天生的斩仙者!」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75章 扶光 春雷皆在我身,自当一往无前 「天地之性,以人最贵!」 「水火有气而无声,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妖魔有生而多损,仙人有灵有能而目不履凡俗,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有灵无损,故人为天下最贵」 「唯人,万物之灵!」 「天履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 陆景手执持心笔,洋洋洒洒的文章笔墨,落于纸张上。 天上风波涌动,天上天关、仙境,俱都已经消失不见。 可隐隐约约间,却好像依然有一道深邃的光芒自天上降下,落于凡间,落入这太玄宫中,落在陆景身上。 光芒温和,如若清风拂过,驱散了陆景身躯周遭的风雪,也驱散了周遭的尘埃。 陆景似无所觉,依然低着头写下一行行文字。 破题之后,乃是洋洋洒洒三千文! 三千文字,抒发陆景心中之志。 他心中暗想: 「观棋先生曾言,夫子登上天关,观天上学问,是为了为凡间求一个清正世道。」 「九先生曾言,天上降下灾劫,致使无辜人斩无辜青山,致使更多无辜生灵流离失所,死于非命。」 「大柱国带我前往河中道,河中大旱六年,白骨累地,阳河人相食,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目为两脚羊」 「天下灾劫无端,神通者之神通只可用于厮杀,不可用于应对天时!」 「天地万物之间,唯人最贵,若人无命,何拜天地?」 陆景落笔之时,面色始终淡然,可眼中却有许多不解与不忿,心中亦有所思。 正是因为这不解、不忿,让陆景笔墨勾连之际,勾勒出锋锐而又炽盛的剑气。 持心笔笔尖落在纸上,他身上的春雷气血蠢蠢欲动,笔墨印于纸上,强盛的气力却透过纸背,刻入下方的玉案上! 这等笔力,这等气血掌控之力,乃至那如日巡天一般的剑气不断流转,让此刻执笔的陆景越发显得出彩。 许多大儒纷纷落目,想要看一看陆景在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 可当他们目光落下,真正看到陆景纸上笔墨。 顿时间,不知有多少大儒、朝官喃喃自语,许多大儒面露惊容,抬头看向天空。 这地上的人间并非最高…… 人间之上还有一片广阔天穹,天穹高悬,上有仙人俯视,可陆景这一张笔墨,却直言……对于凡人本身而言,凡俗之人贵于仙人,贵于天下万物! 「仙人掌天地四时,执日月之序,持鬼神合道,如今……这陆景却认为……夫天地万物者,唯人最贵!」 「洋洋洒洒三千文,其中不乏对仙境仙人不敬,这少年……竟如此胆大包天?」 「便如他时常所言,少年负壮气,敢挽桑弓射玉衡! 可不曾想在这陆景心中,竟有这般壮志?」 诸多大儒眼神闪烁,思绪重重。 … 姜白石虽然不曾开口,可是他心中的惊喜却透过眼眸透露出来。 这位老人明明不曾修行,却可以穿越数百丈距离,看到陆景笔墨上的文字! 陆景直至此时,似乎才终于察觉众人的目光。 他侧头看去,就看到崇天帝背负双手,率领一众朝臣隔着极远的距离注视着他。 这些朝臣中,儒道佛三家皆有。 有些人甚至轻皱眉头,不满陆景肆无忌惮。 可陆景却并不停笔,仍然执笔书写。 众人也这般看着。 天上的光彩越 发浓厚,落在陆景身上,让陆景越发显得出尘,竟有一片宗师大儒气派! 一旁的陈元都,以及诸多士子,都看不到陆景在写些什么。 可是身为读书人,又如何不知夫子已然登天四十八载,自然也见过夫子的画像。 刚才陆景落笔…… 那久不曾显现的天关显现而来,夫子不惜以自身伟力撑开天关,也要低头看一看陆景的文章。 ——微笑、颔首称赞。 「夫子登天,四十八年一瞬即逝,却不曾想是一位书楼二层楼的先生执笔,让夫子不惜身后仙人,也要看一看人间,看一看纸上的笔墨。」 姜白石玉冠闪过光辉,抬头间,眼中满是敬意。褚国公、少柱国沉默不语,远远望着远处的陆景。 几息时间之后。 褚国公脸上狰狞的刀疤微微耸动,竟然主动点头称赞∶「无论如何,陆景都称得上一位大才。」 话语至此,褚国公不再开口,心中却轻声低语道∶「少年人当有此志,往后即便与他对立,这少年也值得我敬重几分。」 李观龙眼神清冽,并不多言。 可他目光却久久落在那纸上……眼中光彩涌动,似乎此刻的李观龙,也极为认同陆景的主张。 「不光是论出惊人,陆景三千言,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又有许多从来不曾有的主张言明人贵,我即便不认同陆景的主张,也深觉陆景之学问,已经不输当朝大儒!」 「人贵论……陆景要开论立派!」 季渊之、李慎等等学问高深之辈,心中默默低语。 「常言学问一道,厚积而薄发,可是陆景明明只有十七岁,竟有如此惊人之论……观棋先生破格而行,将其召入二层楼,那时许多人还在质疑,十七岁少年凭什么能成为书楼先生? 可如今,他所作文章引天上夫子落目……」 作为督考官的盛如舟站起身来,不免深深吸气,他举目四望,开始为其余三百六十余位士子,其中包括了北川陈家的陈元都而感到可惜。 「此试,其实已经不必再考。 有夫子落目,哪怕是季渊之、李慎在这考场中作答,陆景也要更胜一筹。」 盛如舟这般想着,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钟于柏。 昔日,钟于柏曾经与他提及陆景对于中正的明悟,盛如舟还并不曾在意。 … 如今想起来,那时陆景的学问,就已足可称道。 朝臣中,陆神远微微眯起眼睛,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英伟面容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表情。 那是……惊喜。 崇天帝背负双手,脸上带着轻笑,远远望着即将收笔的陆景,忽然间他又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姜白石道∶「陆景此志,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而言,是否太过狂妄了?」 身后诸多朝臣、大儒神色一动。 少年志向宏远虽然是好事,可仔细想来……陆景心中盛气未免太重些,对于朝堂而言,这并非是一件好事。 可却不曾想,首辅大人姜白石却摇了摇头,对崇天帝道∶「少年气盛不是什么坏事,而且陆景既然想要执律法雷霆,若无些盛气,又如何执律?」 姜首辅话语至此,眼里却好像还隐含着深意。 崇天帝不曾开口。 又有一位声如洪钟的将军道∶「陆景学问能引夫子落目,自然可得文试优胜……只是,律法雷霆乃是国祚重器,光有一片盛气还不够,以陆景的修为,只怕尚且无法执律而行。」 说话之人,身着明铠,眼神锐利,乃是银袍军副将武严豹,与玄都李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朝臣 中也不乏有人认同。 一旁的钟于柏却笑道∶「陆景在这殿前试中,屡得优胜,总是出人意料,武将军,我为何觉得陆景既然胆敢提请,是因为他心中已有把握?」 「即便再有把握,化真境界,如何执律?」 武严豹身旁的刑部尚书郑元道∶「哪怕是上一任白衣,执掌律法雷霆之时,也已经点燃神火! 陆景化真境界的元神,若想要强行执律,他那本就已经受损的元神,只怕顷刻间就要化为灰烬。」 郑元话语至此,眼中却又有了一丝迟疑…… 就如同钟于柏所言,陆景参加殿前三试,带来了太多的不合常理,他们屡次揣测,却终究不曾猜到陆景能够走到这等境地。 这让在场许多人,也已不敢胡乱猜测。 郑元亦是如此,所以他沉默几息时间,又道∶「除非……陆景今夜就能够踏入神火境界,方有一丝明日执律的可能。」 郑元这般说着,又摇了摇头。 无论用什么方式点燃神火,都需要漫长的时间。 明日放出榜文,陆景提请……一夜之间,又如何跃入了神火之境 许多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若是这殿前试再晚一年,陆景再长上一岁,他也许就可踏入神火境界,可以真真正正的执律法雷霆。」 「只是这样一来,舞龙街杀人一事,也无法被轻易恩赦,横竖两难……希望陆景确有把握。」 钟于柏暗暗心想。 此间许多朝官,心思各异。 直至陆景收起自己的持心笔,站起身来,向上首的盛如舟行礼,这才转身朝着殿前玄台之外走去。 … 崇天帝若有所思,也转身归于太乾殿,其他众多朝臣亦是如此。 其余士子有些在奋笔疾书,有些则在望着陆景的背影。 三十一岁的陈元都皱着眉头,突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经想要入书楼读书。 只是家中却并不允许。 「书楼儒道已非正统,许多礼法在书楼中,已经名存实亡,作为世家子,自当秉持礼法,不偏不倚,持道而行。」 亚圣教诲,浮现在陈元都心中。 陈元都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执笔书写笔墨。「 夫子的道路不同于正统,可他终究是夫子,夫子不在人间,学问亦不在人间……今日能在天上见他,便是无法既得状元,又得殿前优胜,又何妨?」 陈元都心思宁静,继续书写。 哪怕家中有人教诲,言明书楼并非正统。 可是夫子……却仍然是夫子。 —— 今日的太玄京,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也是不寻常的一日。 人们都看到了那位撑开天门,低头注视着人间的老人。 夫子画像与儒道圣人的画像,几乎每个私塾都有。 很多百姓抬头间,就已隐约认出天上的老人,正是画像上的老人。 百里清风和虞七襄坐在养鹿酒家中。 原本颇为洒脱的百里清风,此时此刻却面色郑重,抬眼望着天空。 虞七襄刚刚跟随百里清风向天上夫子行礼,如今又见到养鹿酒已经上桌,自家宗主竟然还望看天空,似乎这清冽的养鹿清酒香气,都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这让虞七襄心中不免疑惑,她正要询问。 原本还自顾自打着算盘的酒家掌柜,忽然疾步如飞,走向酒家门口,躬下身来行礼。 「陆景先生……」 圆脸掌柜脸上满是笑意。 百里清风和虞七襄起初并不在意 可紧接着,门口却有一位少年缓步踏入酒楼中。 这少年身姿修长,气质自然,眉目潋滟淡然,颇有出尘之气。 不同于其他人,这少年腰间还配着一刀一剑,一柄长剑雪白,一柄龙雀大环刀漆黑,一白一黑,夺人目光。 虞七襄看到这两把刀剑,心中轻咦一声,不免认真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原本正在发呆的百里清风,也终于低下头来,看一下那白衣少年。 百里清风白发落肩头,看似平平无奇。 可当他凝目看去,眼中好像有着一片天地,正在框定天下人。 那圆脸掌柜看到来人,似乎是发自心底的高兴,道∶「陆景先生,昨日怎么未曾来打酒?」 不光是掌柜,正坐在一楼饮酒的人们看到这白衣少年,也都纷纷站起身来,向少年行礼问候,极为热情。 在百里清风和虞七襄眼中,这看似身份尊贵的少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一脸和煦的笑容。 「昨日街上人太多了些,就不曾来打扰,老样子,两壶清酒。」白衣少年这般说着,也朝着酒楼中的人们笑。 … 那掌柜却匆忙转身,拿出两壶酒来∶「这是精酿,是我特意为陆景先生留的。」 「不过我听说陆景先生也去参加了殿前文试,不曾想先生这么快就出了宫?」 「早早答完了殿前试并非科举,殿前玄台上,士子们耍不出什么花样,早些交卷,就可早些出来,掌柜……这是两壶精酿的钱。」 「不要了不要了,陆景先生时常来照顾,如今我们都知晓陆景先生的喜事,这两壶精酿就算是我送给先生的礼物。」 陆景自始至终,都不曾注意到距离他不远处,一位白发的青年和一位黄衣少女,正在注视着他。 他和掌柜聊了许久,最终也没有拒绝酒家掌柜的好意,只说过几天,为掌柜送一幅对联来,这才离去。 陆景离开。 那酒肆中的人这才纷纷开口。 「老刘,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是两壶酒,竟然换了陆景先生的一幅对联?」 「陆景先生待人温厚,明明得了元神、武道两试优胜,明明马上就要做大官了,却还这般亲和。」 「你们莫要忘了小景先生心中良善,向来待人以厚又确确实实为我等草民做了好事,斩了妖孽,昨日我等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他,没想到今日来喝酒,反而撞见了。」 …… 众人纷纷谈论。 虞七襄脑海中,却还想着那一刀一剑。 「昨日、今日,不论去哪家酒楼,这太玄中人几乎都在谈论这殿前试。 也谈及这名为陆景的书楼先生,和呼风唤雨两件宝物,原本我以为这两件宝物只是彩头。 却没想到,这一刀一剑,竟然都是三品宝物。」虞七襄略带着些稚嫩的面容上还有好奇∶「宗主,武道、元神同修,竟然还能同时驾驭两件三品宝物,这陆景……。」 百里清风透过窗子,看着渐行渐远的陆景,心中也若有所思。 酒楼中其他人还在讨论着陆景,甚至有很多百姓兴奋猜测,觉得小景先生必然可以斩获殿前文试优胜。 这些人们也许并不懂什么学问,也不知殿前试章程,更不知陆景还有陈元都这样的文试对手。 可他们朴素的念头里,小景先生待人温和,又是书楼先生,心里又持良善,不曾忘掉寻常百姓。 所以也就朴素的觉得……陆景先生应该获得殿前文试第一。 在这纷扰的讨论声中过去许久,百里清风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他随意喝了一口养鹿清酒,品味一番,道∶「大伏殿前试优胜,并非常人可获,少年人连得两试优胜,很快,他的名字就会传遍天下,成为天下有名的人物……嗯……这养鹿清酒确实名不虚传。」 虞七襄眼中微动,忽然问道∶「若是真如这些人所言,这陆景连获三试优胜,又会如何?」 百里清风微微挑眉,嘴角露出些笑意,似乎想起什么来。 … 「大伏殿前试三试优胜,可称得上一句大伏少年魁首。 自此之后,大伏少年中,无人声名比他更盛,这太玄京中的南禾雨、北阙海太子都将不如他……也许那天生就有佛慧的大昭寺佛子神秀和尚,才可与他比肩。」 虞七襄眨了眨眼睛,眼中露出些兴趣∶「少年魁首……大昭寺佛子……宗主,你不是说这太玄京中年轻一辈中,无人比得上我。 那么这位少年魁首,乃至那大昭寺佛子,又如何?」 百里清风想了想,认真回答道∶「这陆景确实令我出乎意料,论及修行天赋,也许还是比不上你。 至于那神秀和尚……」 「他并非少年……而是转世的佛陀。」 就在二人交谈时,有人入了酒楼,饮酒之后,也为酒楼中的众人带来了一桩消息。 「方才可曾看到天上异象了?」 「据说啊,这异象是因为小景先生在殿前文试上所着的文章,引得天上夫子落目!」 百里清风眼神微动,又抬头看向一夜风雪之后阴沉的天空。 「夫子……」 百里清风又饮清酒,被称为酒客的道宗宗主,今日心思却不在酒上。 夜深人静。 书楼里修身塔中,观棋先生和九先生,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天空。 青玥专程回去给陆景备下晚饭之后,又回了书楼认认真真在一座山丘上种上了一棵桃苗。 竹中阙,七皇子皱起眉头,读着陆景三千言。 东宫,太子与太子妃各有心思。 青云街,姜白石反复钻研着棋谱。 而陆景谢绝了众人邀请,又谢绝了太子专程派遣朱雀,前来奉上的一枚神火种子。 他独身坐在院中,修持东岳炼神秘典。 化真显神境界下,陆景元神足有六丈……真宫覆盖元神,已然炼化了浑厚的元气,注入其中。 「律法雷霆,不知以我如今的元神,是否可以执掌。」 陆景修炼数个周天,继而开始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随着陆景修为越发浑厚,大明王焱天大圣越发纤毫必显。 这尊神秘的神明身穿印卦道袍,梳着道髻,盘坐在黑色莲花宝座上,左手做佛菩萨印,右手上则燃烧着一团黑色焰火。 威严面容紧闭眼眸,却有一股股玄妙流转于其中。 陆景元神紧闭三只眼眸,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心念也落于这神明手中黑色焰火上。 「以明王神火点燃元神神火,不知能有何等效果。」 陆景心中思绪闪烁。 这许久以来,他始终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也正是因为有这一道神奇的观想法,陆景修行武道,甚至不用大量食用天才地宝,异兽血肉,气血与肉体强度就可稳步提升。 而这几日,陆景透过那天官降神之后诸多明悟、元气,一步踏入显神巅峰境界。 昨夜修行东岳炼神秘典,仔仔细细参悟了其中的神火之法…… … 「这大明王手中那团黑色的焰火,也是一种神火。」 陆景思绪纷纷。 「神火 铸造最初,可无形铸造,也可种下神火种子。 无形者,以自身元神、元气构筑神火,这般点燃神火,元神要弱上许多。 至于另外一种方式,则是得托于天地造化诞生的神火种子异宝,种入元神中,同样点燃神火,元神也将越发强大。」 而陆景观想中的大明王神火,却是无形的。这便意味着陆景若是想要点燃大明王神火,只可以无形构筑。 「无形构筑,比起种下神火种子更快上许多,三五日便可燃起神火。 而种下神火种子,却需要两三月时间缓慢蜕变。」 「不论明日执律于否,大明王焱天大圣本来就神秘非常,又颇为玄妙,我如果在元神中构筑大明王神火,也许并不弱于种上元神种子。」 「既如此,我便不需再犹豫。」 陆景随意坐在桌前,闭起眼眸。 「而且明日要试着执掌律法雷霆,我如今的倚仗乃是大明王焱天大圣,以及自身六丈元神,若我可以构筑出神火雏形,就算无法彻底点燃神火,明日也更有把握。」 他心念至此,观想大明王,运转东岳炼神秘典。 他躯体中,一道道元气受元神掌控流转而来。 仅仅差那间,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在陆景脑海中变得无比广大。 大明王神火也被瞬间解构,展露出数不胜数的细节。 陆景仔细体悟那些细节,却发现眼前这大明王神火复杂到了极致,无数的元气线条穿流于其中,神火澎湃燃烧,想要构筑出来,竟然难如登天。 陆景不由皱起眉头。 「这大明王神火竟然这般复杂,以我如今的参悟命格以及元神天赋,想要构筑这等神火,只怕需要一年光阴。」 陆景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可下一瞬间,他忽然灵光乍现! 旋即观想之间,操控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睁开第三只天眼,落在那神火之上。 轰隆隆! 便如同亩宇炸裂开来,那神火在极为短暂的时间里,分裂成为了无数缕,出现在陆景脑海里。 而陆景发现…… 这无数缕神火之间,竟然有一种极为奥妙的联系。 大明王天目洞察之下,这等联系颇为简单明了,陆景一眼看去,就已经彻底领悟。 「嗯?这样一来……我只需要一夜,就可以完整点燃神火,踏入神火第一重。」 陆景方才灵光乍现,却有仅剩的明黄机缘消失不见,他向来清淡的性子,更加惊喜。 「今夜踏入神火境界,明日执掌律法雷霆……这一番机缘,只可称得上侥天之幸!」 就连陆景也觉得就不免太过巧合那些。 尽管如此,他仍然沉神观想,想要以元神元气彻底构筑出着大明王神火…… 可就在陆景打定主意时,他脑海中金光闪烁,趋吉避凶命格悄然触发! 陆景感知那诸多命格讯息…… 「单纯以元神元气构筑大明王神火,竟然并非是最好的结果。」 陆景挑眉…… 「若能执掌律法雷霆,以元神元气、律法雷霆一同构筑大明王神火,才真正算是天大的机缘。」 「可是……此乃大凶,不踏入神火之境,明日执掌律法,极有可能失败。 而一旦无法执掌律法雷霆,元神必将受损,还要花费漫长时间修复,想要再踏入神火境界,也就更加难了。」 陆景思绪纷扰,良久之后,他眼眸忽然落在自己腰间的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之上。 「扶光、春雷皆在我身,不踏入神火之境,哪怕仅仅是化真修为,也 并非无望于律法雷霆,否则我在太乾殿上也不会执意要试上一试。 既然如此……」 陆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魄迸发。 「既要一往无前,就当无畏。」 「可很多时候,并不能因为无知而无畏。 明知更难,仍然无畏,才算一往无前,才可磨砺出自身气性,也能令……」 「扶光春雷,更上一层楼!」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76章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静夜沉沉,浮光霄霭,冷浸溶溶月。 大雪过后,云开见月,这个夜晚对于太玄京中的许多人而言,终究是一个难眠之夜。 已经是深夜,七皇子依然端坐于族中却一座小亭中,小亭别致,景色层现迭出,并无多少雍容华丽,反而显出一种妙处横生的寂静。 七皇子每夜都会在这静亭中沉思读书,每夜读书时不发一语,怡然自得,仿佛与这静亭彻底融为一体。 可今夜的七皇子,却似乎并无心思读书。 玉案上的一迭典籍,都被他搁置在一旁。 摆放在正前方的,却是陆景三千言! 自今日中午开始,七皇子就坐在这静亭中,除却陪老师闲逛了一番竹中阙之余,他眼眸所落,皆尽是这薄薄的纸页。 即便七皇子深深觉得陆景必然要踏上四先生的道路,可看到这陆景三千言,这一位读尽百家典籍的皇子都不得不承认…… 陆景这一纸文章中,许多主张都颇合他意。 比如……万物生灵以内,人最贵! 可与此同时,这一纸文章中却又有许多令七皇子深觉厌恶之处。 比如这文章以内,字里行间却又提及许多小民血泪 小民血泪之于法家之术而言,乃是催化国祚强盛的燃料,既要行一统之事,小民百姓之上,必须要有大恶之人、大女干之人约束、管理,底层民众也当接受不合理的现状。 就如此,民众会越来越弱,却也会越来越服从强权统治,真正将一个固国祚的力量尽数凝聚至一处。 这也是七皇子为何要种下一棵参天槐树,以小民血泪浇灌槐树,最终覆盖整座大伏的原因。 「若天下之人,皆尽读这陆景三千言,思绪想法中生出人最贵的思想,对于大伏而言,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七皇子眼中,重瞳闪烁,他抬头看向天空,那重曈中,仿佛倒映出一片繁盛璀璨的仙人城池…… 明玉京! 明玉京若隐若现,同样高悬一片月,却有万千宫阙似围棋局,九天高悬舞鱼龙。 尽管此时的七皇子仍然无法清晰的看到那一座仙人城池,可当他读看天穹,看到那点点星月之后的壮阔,眼神变得越发坚毅。 「人为最贵,但如今灵潮将起,凡间早已分崩离析,若无法凝天下之力,惊落天上鱼龙,这天下之人终究只是蝼蚁」 七皇子收敛目光,却回望了一眼竹中阙之外,广阔的太玄京。 「单论如今,人中可有贵胄,但群臣小民俱都不可称贵,陆景……想要持此论开山。」 他难得喃喃自语∶「若此时原来是大盛之世,若天下一统,人间平视天穹,陆景……我必然会持人贵之论以治国。」 七皇子闭上眼眸,静坐于这月色之下。 足足过去盏茶时间,那位熟悉的紫衣女官前来见七皇子。 … 「时隔两月,槐帮也当再入太玄京,开府之后,槐帮虽不可监察百官,但却可以监察百业、商贾,还需如若槐树一般,扎下深根,遍及天下。 而太玄京虽然是槐帮最后播撒种子的地方,却要成为槐树之根。」 七皇子低头吩咐「天下人皆知槐帮二当家蔺山鬼有驾驭神鬼之能,就让他以神鬼杀陆景。」 竹中女官静心凝神、恭敬应是。 她领了旨意,正要退去,七皇子却忽然招手让她留步。 旋即拿起桌上的柏骨笔,在一页纸上写下两行字。 「不可小视,倾尽全力。」 竹中女官眼中燃过一丝火光,上前接过那一页纸,这才离去。 区区八字 足以证明七皇子对于陆景的重视。仔细想来,若算上槐帮黑石堂第一次再空山巷中刺杀,七皇子一脉便是三次刺杀陆景。 这三次以来,七皇子从未小看陆景。 玄都之外角神山上杀陆景时,派出一位六境神火大至比丘,乃至一尊七境戮傀儡! 养鹿街上强杀陆景之时,甚至有两位神火,一位萧楼将军,以及十二位褚家死士。 与此同时,黑暗中又藏着十余位修士,甚至出动了褚家大修士阻拦南风眠…… 而这两次刺杀之时,陆景都不过只是一个化真修士,足以见七皇子手笔。 只是……陆景这看似毫无背景的书楼先生,却有着难以揣测的底蕴,令七皇子一脉损失颇为惨重。 「若再行选择一次,我也许并不会与你为敌,即便你我之道相悖,只且安心大势之争,等到胜出之后,再行看你。」 七皇子目送竹中女官离去,又落目于陆景三千言∶「只是如今,你虽然不曾入皇兄麾下,但却已经成了这大势之争中,最大的隐患」 之于局势,之于心绪,之于理念,七皇子都不可坐视陆景壮大。 天龙之争,理念之争,许多时候走出一步,却已无法回头。 正因如此,七皇子明明已然知会槐帮,让槐帮二当家以鬼神之术杀陆景,他却依然站起身来,走出小亭,走向一处楼阁。 楼阁院落中,月凉如水。 那形容枯蒿的老人却还不曾睡去。 他房屋门庭打开,车撵被推至房檐下,老人静默的看着朦胧的夜色。 直至七皇子入了那楼阁小院,向他行礼。那老人并不意外,甚至不曾转过头来,对七皇子道∶「桌上有一道阴阳雷霆大律神符,符纸得自我师,符墨来自于我师兄一滴精血,其中有百雷,融入雷霆律法,可化为一尊雷神。 此非阴阳恶毒之符,你以神符祭祀,以皇子身份参拜律法雷霆,大伏律法雷霆既可在昼夜之间强上三五分,其中雷神也将镇压律法雷霆,壮雷霆气魄。」 七皇子侧头看去,却见房中檀木精雕桌案之上,摆放着一张黄色符纸。 … 阴阳雷霆大律神符…… 七皇子心绪定下……一旁的老人却微微摇头∶「你太看重陆景了,他也如同太子一般,化作你的执念,若他持律,气魄更甚,对于你而言是一件坏事。」 七皇子恭敬上的老人行礼,神色不变,道∶「学生心中既有大志,一双重瞳既要抬头看天上明玉京,也要低头看凡间对手。 陆景虽然只是化真修为,可就如钟于柏所言,不可以常理揣度于他,我以神符参拜律法雷霆,壮大律法雷霆,化雷中之神落入其中……足以断去陆景执律可能。」 老人似乎有些疲惫,却似乎也觉得七皇子这般看重对手,也是一件好事。 「皇者当如此,遇山搬山,遇河断河,遇海填海,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而且陆景既然能写出人贵论,他并非是什么弱小的兔子。」 七皇子拿起神符,走出这一座明显是朝歌风格的楼阁,前往自身殿宇。 他神色已然变得安稳许多。 原因在于手中的神符来自于他的先生。 而先生的老师,乃是天下九甲九魁首之一的符道魁首。 构筑符文的符墨,则是……北秦国师韩辛台! 正是法家韩辛台大刀阔斧的改革,北秦如今才有金戈铁马吞天下之势。 七皇子独自行走在竹中阙中,进入殿宇中,以皇子血脉,祭祀律法雷霆。 神符燃烧,七皇子端坐在殿宇中,看着一道雷霆光晕消失在天空中。 此夜难眠,七皇子并未睡去,也如同双腿废去的老者一般,看着殿宇之外。 不过三两刻,一道神念悄然而来,老人苍老的声音再度落入七皇子脑海中。 「齐国太子以二子执魔之法,也想要咒杀陆景。」 区区一句话语传来。 七皇子神色更加从容∶「此事之后,我会上书圣君,怒斥古辰嚣以执魔之法,杀我大伏天娇。」 对于大伏而言,齐国太子动手,其实是一件好事。 陆景即便不死于执魔之法,受咒杀之后,又应当如何执掌显化出天上雷官的律法雷霆? 此夜横山府中。 古辰嚣身在密室中,在他身前,累累女子白骨似乎铸就了一座祭坛。 而他身旁,一面巨大的镜子,正在闪烁光辉,照耀出一片更加骇人的白骨景象。 那镜中倒映着的,正是古辰嚣在齐国构筑出来的白骨殿宇。 齐国白骨殿宇里面,一位同样面色苍白的女子,正闭目,女子身后隐隐约约可见一尊狰狞魔物正扭曲狂笑。 而古辰嚣身旁,又有一位目露血光的男子。 那男子长相,与齐国白骨宫殿中的女子,竟然有四五分相似,大约是一胎出龙凤。 男子身后,则是之前跟随古辰嚣,前往莳花阁的独鬼、玉琥二人。 「枭骨、枭冥借着白骨宫殿,借着这密室中诸多白骨,以及四位修士精血,以一株三品幽冥之火,一同下执魔之咒……便可在陆景执律之时,让他以魔念杀自身。」 … 古辰嚣大红色的衣袍上,鬼影绰绰。 一旁的樊渊却低头不语。 「枭骨、枭冥你二人要尽全力,绝不可留手。」 古辰嚣眼神兴奋,连连催促。 那名为枭骨的元神修士身上,一道道幽冥火焰迸发,他眉头紧皱,仿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这等痛苦,比平日里被古辰嚣、枭骨肆意折磨,激出心中魔念的奴民,还要来得更盛。 「枭骨,在这之后,我会派你回齐国,齐国周遭四国,任你肆意流连,你想练出你的招幡,成鬼气森森,毛骨悚然之鬼火,也任由你为之。」 古辰嚣一边说着,一边探出手来,他手指间萦绕着一丝极为微弱的剑气。 「陆景在太玄宫中,以扶光剑气落我脸面,可终究要自食其果。」 古辰嚣轻轻弹指,那一缕极细的扶光剑气,飞入枭骨生前燃烧的鬼火中。 「陆景最大依仗就是这扶光剑气,还有他那一生浩然气。 既如此……我想要看一看,扶光剑气受黑暗侵吞,十七岁书楼先生的浩然气,是否能挡住执魔之法!」 古辰嚣抚掌而笑,在微弱的灯火下,他的面容便如同一尊恶鬼一般。 镇北都护府,安胥府。 夜中,郊外。 重安王妃的马车,就停在一处荒凉的山上。 狂风吹拂无寸雨,天地漫漫近黄土! 重安王妃司晚渔,站在山岳上,低头俯视着这一处荒凉所在。 黄土漫天,这山岳顶峰连接着空旷的荒野,茫茫如海,一望无际。 这里已经如斯荒凉,浩荡的长风吹过,却不曾带来生机,只带来迷人眼的尘埃。 而再向北走,越过整个镇北都护府,就是重安三州,那里……更加荒凉。 司晚渔秀色掩古今,姿容绝世,可是站在这满目荒凉之处,天地的苍凉反而压过了她的秀色,透露出空前的壮阔。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太玄。」 司晚渔身后,一位老者身穿道袍,留着长须,手上的拂尘颇陈旧。 这道人感叹∶「我从真武山上一路往北走,走过了许多繁华迷人眼的盛地,直至一路朝向西北,才见到尸骨漫天,见到天地荒凉。」 司晚渔距离太玄已经极远,心中却还挂念着太玄,挂念着自己的女儿。 「观阳道长,你真的要随我一同前往重安三州,去见一见东神?」 司晚渔道∶「东神向来重诺,你若入了重安三州,再想要回来,只怕难了。」 观阳子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道∶「我之所以下了真武山,本来只是想要见王妃一面,传一传山主的如意。 只是一路走来,观阳心里却觉得,了此残生,若能为天下做些事,也无愧于一颗求道之心。」 司晚渔听到观阳子的话,还有些不明白,她转过头来,充斥着成熟韵味的姿容,称一句倾国倾城也并不为过。 … 「真武山主令你传他的如意给我,可道长已经随我的马车走了许多日,却从不曾拿出那如意来。」 司晚渔问道∶「每次问道长,道长都说时日未至,却不知那如意上,究竟刻了些什么? 还要寻一个好时日,才可传我?」 观阳子一脸苦意,老朽面容上也有些为难∶「山主只说让我下山寻王妃,等到见了王妃,到了时日,自然会见到如意。 可时至如今始终不见如意踪迹,老朽也颇为疑惑。」 司晚渔只是好奇发问,对于那作用未知的如意也并不贪心。 此时看观阳子的神色,她也知道这位以书画名动天下的观阳子,确实也很是无奈。 「山主活了许多年,始终喜欢打这些哑谜。」 观阳子心中叹了口气。 此时,天渐亮了。 一道朝阳破开连绵的黄土山岳,红日东升,霞光初染,万里黄土平添神韵。 而也在此刻,太玄京中,陆景走出空山巷,前往太玄宫。 原本同样抬眼望着朝阳的观阳子……忽然神色一动 却见他手中拂尘微扬,晨风拂过,光潮涌动而来,远处旭日丹珠闪耀出来的光彩竟然迸发出一道道白光。 观阳子舞动拂尘,白光聚集而来。 司晚渔乃至正在马车周遭休息的许多重安三州修士也都转去目光,望向远处白光。 白光逐渐靠近。 观阳子沐浴这些白光,又朝着虚空缓缓一握。虚空一握,白光猛然坍缩成为一团,耀眼的光彩之后…… 司晚渔却看到观阳子手中,竟然多出了一柄白色的道如意。 如意两端是有云形,中央有一点圆,散发着荧荧光芒,看起来颇为神异。 司晚渔正注视着如意。 手握如意的观阳子,却猛然脸色骤变。 「王妃……天地见日,日光昭昭,可泄天机。」 观阳子脸色有些凝重,他的目光从手中如意上,转到司晚渔身上∶「王妃……不久之后,你身上将有一道灾劫来临,有可能……身死。」 重安王妃美眸轻动,脸色却十分淡然,只是微笑道∶「我是重安三州主母,天下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许久以来我也历经无数次伤。 并光是这回重安三州的路上,来刺杀者就已经死了上百人。 道长,若只论灾劫,只怕并非一道吧?」 司晚渔并非是在自夸! 重安三州中强者无数,有十一马前卒,十九重安大将! 可重安三州真正的灵魂人物,一直以来只有三人。 便是天戟横空,可令千军万马止步 的重安王、元神如月的重安王妃司晚渔,以及如今指长重安三州军伍,一身银甲、一杆长枪曾射天狼的重安王世子虞东神! 司晚渔遭遇刺杀无数,历经的灾劫也称得上无数。 观阳子如意上露出天机,司晚渔却并不在意。 可事观阳子却郑重摇头,将手中的如意递给司晚渔。 … 司晚渔并不迟疑,探出白皙玉手接过了如意。 如意入手,一刹那间…… 司晚渔却猛然看到一幕……难以想象的形象。 天上悬阳高照,天空中又有七颗大星映照,世界已然被染成血色。 血色天地下…… 司晚渔见到了自己的尸体! 她仍然一身华贵长衣,容颜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出渌波。 只是唯一不同的是,那景象中的自己却睁着眼眸,躺在悬阳之下,躺在血泊中死去了。 强烈的真实感袭来,落入她元神之念中,让她的元神猛然间生出一种强烈的警兆! 「死劫……」 即便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司晚渔都难掩惊容,而她在那天机景色中,也看到不知多少尸体,密密麻麻,铺陈在距离他三丈之地。 这些人的样貌,司晚渔看不真切,可司晚渔却知晓这些人便是来杀她的! 「真武山主观天机,又派遣观阳子亲自下山,将这如意送到我手中,这……是我的死劫?」 司晚渔眉头紧皱,思虑纷纷。 观阳子沉默不语,良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天机可露,但想要夺天时而改天机,确实极难。 天机之下,司晚渔极可能因为死劫而彻底身陨,少了一位核心之人,对于重安三州而言,也必然是极大的损失。 「山主观天机,我是传天机者,天机所露关乎王妃本人,还请王妃莫要外泄,否则对于山主,对于你我而言,都是一桩大难。 往后春雷响动,必遭反噬。」 良久之后,观阳子语重心长道∶「天机已临,想要改天机夺生机,只怕……」 这位道人眼中颇多可惜。 可是手握如意的司晚渔却忽然神色微变。 因为随着朝阳越升越高,时间逐步推移,司晚渔举目之间,阳光落在如意上,天机景象却发生了诸多变化。 「那是……谁?」 司晚渔尽力感知如意映照出来的景象。 她隐约看见,日光之下,有一位模糊的身影正逐渐走来。 他每走一步,血色光辉就退去一步。 他每走一步,原本被乌云笼罩的天空上,就多出一道烈阳光彩,普照天地。 那人走的缓慢,却自有一股宗师气魄,仿佛能够喝退一切黑暗,斩去一切不平! 观阳子也看到司晚渔的神色。 他一道神念流转,落入了那玉如意中,旋即眼中也满是惊讶。 「这人本身便是天机,还是……改天机者?」 观阳子神念持续流转,想要看得更真切。 可是,那人的身影始终这般模糊,根本看不透彻。 「天机来临,山主匆忙命我下山,只怕这一桩死劫很快就要来临。」 观阳子开口揣测道∶「此人独身走来身进而血光退去,烈阳升空,高照天机景象。 这意味着,此人必然是一位能够斩去死劫的盖世存在,他的修为即便不曾踏入纯阳亦或者天府,也定然是七境圆满,九星连珠、九相持身的人物。 … 这样的人物……哪怕是广阔天下,其实也并无多少……」 他 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是大柱国苏厚苍是魏玄君?是大雷音寺人间大佛?又或者是东王观东王法身……」 「山主命我传天机于重安王妃,此人总不至于是山主本身?」 重安王妃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去许久,重安王妃忽然轻咦一声,那景象中的人影竟然变得有些清晰起来了。 —— 朝阳升起时,陆景已然着一身白衣,前往太玄宫。 他专程出去买了一个剑匣,又仔细擦拭玄檀木剑,将其放入剑匣中,认认真真收在蕴空纹中。 玄檀木剑中仙人之血连同两道四先生的剑气都已经耗尽。 可这把剑陪伴陆景度过了许多时日,也让陆景在诸多险境下得以脱困。 时至如今,这玄檀木剑终于可以暂且休息一番。这把剑是四先生的剑,在陆景心中极为珍贵,即便现在有了两件三品的刀剑,不仅也打算将其随身携带,时时擦拭,也算是对过往之人的追念。 而今日。 陆景腰佩呼风、唤雨两件优胜宝物,朝着太玄宫而去。 他腰间,白色唤雨剑似乎在积累云雾,黑色呼风刀似乎酿出诸身风波。 风波、云雾持于陆景本身…… 街上许多人早早看到陆景,下意识想要向陆景行礼,却忽然发现今日的陆景似乎与平日的陆景大有不同。 平日的陆景颇为和煦,待人温厚。 此时此刻,陆景身上却有一种凛然气质,仿佛带着云雾,酝酿狂风,只待雷霆一响,天上就会下起暴雨,刮起风暴。 「就好像陆景先生……势在必得?」 街上的许多读书人看到陆景,心中不由生出这等想法。 太玄宫前,自然会有貂寺等候。 陆景心中早有准备,可却不曾想,今日前来等他的并非是寻常的青衣貂寺,而是另外一位殿前红人。 「高貂寺。」 陆景向他行礼。 眼前一身红衣,容貌苍老的貂寺正是崇天帝最为信任宠爱的苍龙貂寺。 苍龙貂寺朝着陆景微微一笑,躬身道∶「先生两榜优胜,如今将临第三榜,不必向老奴行礼。」 他说话很是缓慢,似乎气力不接。 可不知为何,在陆景眼中,这位年老的貂寺却气息如渊,元神乍感之下如同一条苍龙舞天。 这种感知仅仅刹那就已消失不见。陆景不动声色,跟在苍龙貂寺身躯之后。 二人不言不语,一路走入太玄宫。 太玄宫皇道上,不仅仅只有陆景,最多的当然是朝臣们,今日因殿前试放榜,并不曾朝会,这些朝臣也可晚些上朝。 除他们以外,还有许多参加文士的士子、隐约可见元神、武道两试的参试者,甚至走在他们前方的,竟然还有那位武道试上,始终不曾拔刀的徐行之。 … 太玄宫极为广大,他们一路前往殿前玄台而去,走了许久,才远远见到殿前玄台。 殿前玄台两旁,诸多宫阙楼阁中,都站满了人。 诸多人站在高处,越过殿前玄台门庭,目光落在宫中道路上。 陆景随着苍龙貂寺一步步走来,仅一瞬间,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景身上。 就连徐行之都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了陆景一眼。 「老奴读过了先生写下的三千言。」 殿前玄台在望,始终沉默的苍龙貂寺突兀开口,他转过头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有一些僵硬的笑容。 「陆景先生,老奴倒是颇为好奇,你在文章中提及凡间人之贵,尤甚天上仙人 … 可是且不论天上仙人,世间多鬼神,又有妖魔藏匿,先生言及人贵于万物生灵,难道不敬仙人,不敬鬼神妖魔」 高貂寺这般询问。 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徐行之耳朵一动,心思也不由沉在身后,也想要听一听陆景的答案。 陆景并不迟疑,只是一笑道∶「天下多鬼神、多妖魔,天上亦有仙人。 只是……仙人、鬼神、妖魔又于人何益季渊之大家所着知慎一书中,提及鬼神妖魔也有善恶之分,有庇护凡人者,亦有加害凡人者,当敬而远之,我也认同季大儒的主张。 可是……陆景生而为人,身上流淌着凡人血脉,自然也要站在人的立场上。 我言人之贵,并不仅仅在过去、在现在,更多的却还要再往后。」 陆景边走边说,语气有条不紊∶「如果我觉得鬼神妖魔仙人高高在上,高于凡间之人,就不会有那三千言。」 「如今陆景有了自己的主张,若有可能,我确实想要看一看人贵论之下,最终的天地。」 陆景语出感慨。 此时他距离殿前玄台已经极近,殿前玄台乃至太乾殿中无数人,都已经听到陆景的话。 崇天帝高坐帝位并不多言。更多人却在沉思。 南禾雨、叶舍鱼、盛姿、安庆郡主、仙游公主……乃至一座楼阁珠帘之后的太子妃,目光纷纷落在宫中道路上。 走在前方的徐行之听闻陆景这番话,停下身来。 陆景朝前走出十几步,等待着他的徐行之朝着陆景行礼。 这位边关杀敌十余载的冠军大将军之子,行礼之后,询问道∶「陆景先生,不知在你心中,人贵论最终的天地,究竟是何样的天地?」 「理想中最终的天地,应当是群龙无首,大吉之象。」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可此处乃是太玄宫,是圣君居所,是大伏核心,自然说不得这样的话。 可陆景心中却有憧憬,便朝着徐行之回礼。 此间众人侧耳倾听,就连殿宇中的诸多立于云端者,脸上也露出些兴趣来。 「最终天地,大约是人之强健如龙;人之精神如鬼神;人之威能如仙! … 凡间之地,亦可……俯视天穹。」 陆景声音不大,却好像足可刺破天穹。 躯体高大,面容却颇为平凡的徐行之低着头思索一阵,抬头询问道∶「先生,这是你的宏愿?」 陆景正要作答。 远处却有郑元道∶「少年人的宏愿总是这般浅薄,虽然思想纵横驰骋,天马行空,但却落不到实处。」 刑部侍郎郑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一如之前那般漠然,越过陆景和徐行之,朝着太乾殿而去。 陆景朝着徐行之笑了笑,道∶「少年最珍贵的,就是不识天高地厚。 志向老朽者气魄尽丧,反而看不到高处,连看都看不到,又如何能落在实处」 陆景明明只有十七岁,可他站在二十余岁的徐行之前,轻声开口……却如若一位饱含希望,传道授业的先生,正在教导徐行之。 徐行之……连同那宫阙上的许多人们听闻陆景之语,也都低头思索。 若是连看都看不到,又如何能落在实处? 陆景看到了人人如龙,人人如鬼神,人人如仙的天地,也许这正是他不凡之处。 走在前方的郑元听到陆景话语,不由皱起眉头,正要转身驳斥。 却听陆景又对徐行之道∶「少年的志向,其实还应该更盛一些。 陆景虽然年纪不大,但却也是一位教书育人的先 生。 我站在教书先生的立场上,其实希望天下少年都可……」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皇宫道路、殿前玄台,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中。 很多少年人听闻这句话,心绪顿时激荡起来,再配上方才陆景一番人人如龙的主张,心中越发觉得陆景先生确实有德亦有学问。 天下少年中,能出这样一位书楼先生,确实是极大的幸事。 向来杀敌万千,心高气傲的徐行之皱眉思索,足足过去许久,他忽然持弟子礼,像陆景躬身行礼,道∶「先生,行之受教。」 不远处,也听到陆景这番勉励话语的士子也都停下脚步,向陆景行礼。 两脚踢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 这一句话,被行走的人们念诵,传入更多人耳中。 其中不乏有少年亦不乏有少年之志的青年、中年,乃至老年。 他们口中嚼着这句对于天下少年的祝愿,亦不由转过身来,向陆景行礼。 礼仪中并无谄媚,也无多少虚假,反而都是些直接而又由衷的谢意。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陆景能够写出人贵三千言,并无其他原因,只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书楼先生。 原本想要驳斥陆景的郑元,早已经转过头去,快步走向太乾殿,怒恼之余心中竟不由自问…… 少年的肩头,也能担尽古今愁? ps(不收费)∶这两天更新时间不稳定,但是也没断过更,因为作者作为区域负责人,被派到卡点值守,大冬天24个小时一直在户外帐篷里,很无奈,带了笔记本,码字手冷的要死,本来就不快的速度又爆降。 所幸这段剧情早就已经写好了细纲,剧情什么的早已设计好了,能保证不断更,就是更新时间有点波动,希望大家担待下。(一般早上八九点看绝对会有。) 希望我们这西北小地方,早些响应大方针,把这些卡点都去掉,作者君已经麻了。 人微言轻,很多事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77章 日出扶光,东君高照 高貂寺亲自前去迎接陆景,本身就足以说明许多事。 殿前三试便如此结束,不同于往届,此次殿前三试虽然生出许多波澜,但花费的时间,却要少上许多。 所以当陆景会卷在太乾殿前方缓缓打开,其上由诸多大儒点出的印记,几乎密密麻麻。 每三五字就有大儒标注便是寻常状元的会卷,在十二位阅卷的大儒眼中,都不曾有这般出彩。 「陆景,当为文士第一」 殿前玄台参加殿前试的元神、武道修士,以及三百余位文士,俱都抬头,注视着陆景身穿白衣,一步步走入太乾殿! 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也因为是优胜奖赐,配在陆景腰间。 注目于殿前玄台的所有人,都可看到陆景面容平静,配刀剑面圣. 这些人里,有陆景的好友,也有敬佩陆景者、厌恶陆景者。 也有许多与陆景颇多仇怨者。 叶舍鱼白星面具上的星光越来越多,这一位性格豪爽的女子将军有些感慨道:「陆景杀李雨师,不知有多少人觉得他必死无疑。 可不曾想,不过一夜,陆景就借着大伏律法圣君恩赦,免去了罪责。 又过一夜.他已经是大伏少年魁首,不久之后,天下人都将知晓大伏有陆景这么一位书楼先生。」 今日的南禾雨神色变得坦然了很多。 她见了陆景数次,每一次都有颇多明悟。 而当陆景刻下冰峰四句,当陆景弹指,唤雨剑剑出扶光,春雷刀意斩去少柱国威势所著文章,竟引天上夫子落目。 如此种种,倒是让南禾雨心绪变得越发平静 「陆景先生胜我良多。」南禾雨这般想着:「尤其是他一往无前的气魄,足以胜过天下年轻人。」 「就如陆景先生教我,许多事迹已成了过往,就不可频繁回眸,要看更远处。」南禾雨思绪纷纷。 又一座宫阙上,红衣古辰嚣静默无语,只是低头看着殿宇中的陆景。 他眼见陆景入了太乾殿,眼中眸光越发炽盛. 「执魔之法落于陆景扶光剑气,化为他自身心魔,自身之魔杀自身,可成我大执念。」 古辰嚣目光闪过,他养在心中的那一尊魔头似乎已经到了极致,从他眼中倒映出来,旋即便看到金光四射的太乾殿,有瞬时间沉寂。 在天下最为尊贵之地,即便是这等大魔,都不敢直视太乾殿! 「完我执念,成我执魔法,吞掉一个气性盖世,天资绝世的少年天骄,心中大魔也可再蜕。」 古辰嚣目光灼灼:「为此,便是受些责罚,又能如何?」 这位齐国太子站在宫阙楼阁上,心中已然迫不及待,强烈的兴奋,让他面色潮红,甚至身躯都有些颤抖。 竹中阙中,七皇子依然坐在那小亭里读书,翻去几页,七皇子抬眼,望向太乾殿所在。 一位年轻人,吸引了无数太玄京云端目光。… 「陆景,三试魁首,我大伏四甲子国祚之唯一。 姜白石眼眸轻动,看着陆景踏上玉阶走入太乾殿中,向上首圣君行礼。 崇天帝端坐高位,身上并无多少压塌天地的气魄,他低头看着陆景,又侧过头去看向陆景三干言。 「陆景三干言,引夫子落目,其中通篇精妙,纵观天上地下,横看万物生灵,是有不凡. 盛如舟站在最前,诵读手中天诏。 一时间,陆景会卷光芒大作,闪烁其辉。 其上文字,被这炽盛的光芒映照,光芒本身也就化作一个个文字,飞出太乾殿,乃至飞出太玄宫,高高悬浮于虚空。 太玄京自有无数读书人抬头望去,看到陆景文章! 「夫天地万物者,以人最贵.」 洋洋洒洒三千字,悬浮于天空中,文章精妙,又有诸多典史于其中,更重要的是.陆景文章所言,是他自身主张! 人为最贵,天下妖魔鬼神乃至天上仙人,皆不可俯视人间之民,皆不可随意褫夺凡人性命。 翰墨书院,关长生也抬头望向天空,看到陆景文章,他不由想起东河国杀太守一事。 「如今的天地,人其实要比妖魔鬼神更加强横,国祚利器之下,就算是妖魔鬼神都只能俯首。 可是,凡人亦有性命,妖魔鬼神不敢招惹持有权柄的人们,可是却敢作乱凡间,甚至就连那些端坐朝堂上的人本身,也许也是魑魅魍魉! 陆景此文尚有深意」 这位东河国刀圣通读文章,又思索许久,这才站起身来回屋。 回到屋中,关长生打开柜子,从中拿出一个青色木盒来。 不过只寻常木盒,他似乎极为珍视,先是用袖子擦拭了一番,这才缓缓打开木盒。 木盒中一片青色光芒袭来,落入关长生眼中。 关长生将手探入其中,拿出一把刀来. 确切的说,只是半把长刀,刀身宽大,刀背如同龙口獠牙,森森寒气如若月光映照,颇为不凡。 只是这把威武长刀却断去了刀柄,只有一把刀头。 关长生看着眼前这一把偃青龙——他便是拿这把刀怒杀一千七百八十人,走入太守府,砍下了太守的头颅。 「也许应该再为你铸就一个刀柄。」 关长生心中这般想着。 码头上。 曾经在马棚下读书的少年魏惊蛰,昨日等候了陆景许久,想要见一面陆景。 只是可惜陆景从神武门出宫,魏惊蛰并不曾等到他。 可当陆景三千文映照天空,原本正在码头做工的魏惊蛰放下手中的杂物,一字一句读着这三千文字,心中大有疑惑。 「陆景先生言人贵于天地万物,可是同为凡人,有人高坐云端,有人想要读书却只能躲在马棚,有更多人饿死、战死,人中自然应当有贵贱,可为何同为人那诸多贵人们,却不愿意低头看一看更多的贱民?」… 魏惊蛰的躯体比起几月之前,越发高大,越发魁梧。 他站在码头上,抬头看天上文字,有督工者从后走来,手中木棒一挥:「你可识字?快干活,若耽误了卸货,不仅没有工钱」 魏惊蛰眉头微皱,他手臂上一团印记微微发光,却见这少年随意探手,伸手间就已抓住了那木棒。 木棒被他捏碎,化为木屑. 寒风吹荡,木屑漫天,魏惊蛰只是侧目看了督工的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养鹿街。 「执着棍子的奴仆,依然是奴仆,不与他们计较。」 「三试魁首想要执掌律法雷霆?」 崇天帝坐在上首,身躯前探,注目着站在殿宇中的陆景。 不知为何,南老国公今日不曾前来太先殿。 李观龙、褚国公依旧坐在桌案前,并不开口。 朝文武百官,目光皆落于陆景身上。 姜白石眼中亦有光芒,对陆景道:「执掌律法雷霆,便可有持大伏律法之权柄,得见大伏不平,便可以雷霆律法 代朝廷责罚。 律法雷霆,本身是权柄,也是力量。」 姜白石话语至此,又有一位穿着青衣朝服,头戴高冠,神色肃然的中年人踏前一步,望着陆景道:「只是.律法雷霆并非凡物,生于国祚大势,陆景先生,你意在律法雷霆,自是你的志向。 可是这律法雷霆,并非朝廷赐予,你便能受。」 这中年人乃是当朝刑部尚书孟轲。 昨日论及陆景私刑杀人之罪的人,始终是刑部侍郎郑元。 直至今日,尚书孟轲终于开口。 原因在于律法雷霆乃是大伏国祚大势之下诞生了异宝,如今就被存放在刑部,象征刑部「雷霆律法,秉直公正」! 正因如此,孟轲尚书才会在此时开口。 他眼里并无多少其它情绪,只是手持玉笏,望着陆景道:「律法雷霆沉重万钧,加持于元神之上,元神需要经过雷霆洗礼,方可掌控雷律之力。 陆景,你是当世难得天骄,你想持律法雷霆自然可以,可是以你化真修为,只怕很难。」 孟轲说到此处,又微微一顿,旋即郑重道:「你想要律法雷霆,律法雷霆也在也在择其主人,等待一位配得上执律的人物。 雷霆劈落,若你无法承其重,你必然会损失惨重,我不知你元神是否真的受伤了,可一旦执律失败,元神大亏之下,尚且有雷霆穿梭于元神中,便是有绝顶的宝物,都难以修复。 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位刑部尚书神色肃然,直视着陆景的眼眸,就此开口。 即便是在场的文武百官,也都窃窃私语,他们中许多人只知有律法雷霆,却不知掌控律法雷霆需要何其高的门槛。 陆景天资虽盛,不论是剑道、刀意,乃至修行速度,都已然超绝,可他如今的修为终究只有化真境界。… 昨日的一夜并无什么意外,陆景不曾出乎人意料的踏入神火境界,他依旧还是化真修为,就算是化真三境巅峰的显神境界.就如同孟轲所言,想要执掌律法雷霆,且不论难度,却有极大的风险! 李观龙、褚国公神色无异,似乎陆景是否能执掌律法雷霆,与他们并无关系。 可仔细看去,褚国公望向陆景的眼神,还有几分可惜。 昨日七皇子以诸多法门,祭祀律法雷霆一事,褚国公自然已经知晓。 正因如此,即便与陆景对立,褚国公心中竟有些惜才。 「化真修为,律法雷霆中又显化雷神,陆景.」 褚国公心中这般想着。 而坐在他身旁的李观龙却默然不语,眼神却越发坚定。 对于李观龙而言,不提李雨师之仇,他既然已经选择了七皇子,陆景又站在七皇子对立面,不论陆景能够执律与否,都与他站在绝对的对立面. 此间天下之事便是如此,许多事一开始也许只是个误会,只是一步走错。 可当继续前行就会发现,之前的失误、误会,会演变成为高山,不可消弥,想要越过去,就只能将山搬开! 正是因为知晓自己的立场,李观龙才会始终平静。 ——无论结果如何,对于李观龙而言,陆景都是敌人。 与他一般沉静的人,还有陆景。 听闻刑部尚书孟轲之语,陆景眼神坚定,只是继续朝上首行礼。 崇天帝脸上带出些笑意,轻轻扬手。 殿前玄台上. 诸多站在宫阙楼阁中,等待殿前试之后饮宴的人们,却看到虚空中,有一 团雷霆酝酿,逐渐化为一轮雷霆烈日! 雷霆烈日,悬空于天。 其中有雷霆闪烁,雷浆涌动,浩浩荡荡的元气流入其中,化作雷霆风暴。 雷霆席卷之下,一种绝伦的气魄流转,仿佛与这广大的太玄京,乃至更加广阔的大伏生出一丝玄妙的联系! 叶舍鱼面具之下的眼眸微凝,瞳孔微动。 南禾雨只觉得自己腰间的千秀水不断震动! 苏府中的大柱国苏厚苍原本在闭目养神,此时却睁开眼眸,落在那雷霆烈日上。 荆无双赤裸着上身,正在府中锤打了一把刀,刀身通红,被打成泥浆,又逐渐凝聚起来。 这位少年战功封侯者,似乎正在为自己打造一柄名刀。 此时此刻,他也感觉到那律法雷霆,始终淡漠的眼神里,终于多出了些兴奋。 「雷霆最可养刀,这陆景若可执掌律法雷霆,春雷刀意便可更盛。」 「年少者之中,独身站在高处并不是一件好事。」 荆无双这般想着,旋即又微皱眉头。 「只是.化真修为想要执掌律法雷霆不知上一任白衣,能否做到。」 区区一位化真修士,却引动了太玄京中众多最强者的目光! 而这时的陆景,却已经毫不犹豫的走出太乾殿,走向那雷霆烈日。… 雷霆烈日散发出来的威压,完全笼罩殿前玄台。 如果是寻常的化真修士,单单想要扛住这雷霆威压,已经极难。 可陆景身躯之中,春雷气血流淌在他四肢百骸,如虹正气肆意昂扬,又有元神端坐真宫之内,沉重的雷霆威压在他眼里,仿若无物! 在所有的目光下,陆景就如此走入雷霆烈日 刹那间,雷霆烈日中,道道光辉涌动所有人都看到其中仿佛另外一番天地。 天地以内,律法文字上下流转,诸多雷浆、风暴呼啸而去,席卷而来。 陆景站在烈日中央,就仿佛一叶浮萍,任凭风吹雨打。 沉重无比的威压泄露出分毫,天空中竟然炸响一道雷霆,惊起一阵元气涟漪! 「这律法雷霆,未免太过强盛。」 盛姿站在楼阁上,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一旁的安庆郡主却忽然皱眉,道:「而且似乎还在不断变强。」 不仅是安庆郡主,朝堂中诸多强者也微微皱起眉头。 雷霆律法确实越发强横,沉重的雷霆力量,可以轻易压碎一位化真修士的元神。 「嗯?那律法雷霆中,好像显化了一尊神明?」 大儒季渊之神色郑重,心道:「律法雷霆中从不曾显化神明,便是有神明入其中,也会被律法雷霆炼化。 这神明应当是祭祀之物律法雷霆受人祭祀,在这短暂时间里,变得更加强盛了。」 季渊之熟读天下典籍,自然知晓许多。 钟于柏原本是安槐国知命,从不曾见过大伏律法雷霆。 所以当那雷霆烈日中,一尊神明逐渐显化,盖压而下的威压浩浩荡荡,汹涌澎湃,钟于柏越发担忧陆景。 「这律法雷霆,竟然强盛至此.」 钟于柏深吸一口气,岁寒松柏二剑在他元神中震颤。 若陆景有恙,扛不住这律法雷霆,总要救上一救。 竹中阙,七皇子也远望殿前玄台之处,嘴角露出些笑容。 楼阁中的古辰嚣,似乎更有些意外,旋即苍白的脸上笑意更浓。 而陆景.此时就站在那雷霆烈日中。 他腰间一刀一剑闪过璀璨的光芒,昂首直立间,只觉得难以想象的沉重压力,压制在他的元神、躯体上。 他的意志仿佛被雷霆充满,狂暴念头充斥于脑海里,似乎马上就会崩溃。 他六丈元神尽管时刻萦绕着金光,可当那金光出现的刹那,就被锋锐的雷霆绞碎,彻底消失不见。 元神竟然在颤抖。 「竟这般沉重」 陆景思绪都变得迟钝起来。 殿宇中的郑元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方才殿前玄台时,陆景所说的话。 他神色严肃,望着雷霆烈日中,将要完全显化出来的雷神,心中暗想:「陆景不敬鬼神,不敬妖魔,如今一尊雷神显化,却不知他是否还会觉得神鬼不如人。 」哧!… 在诸多目光下! 陆景唤雨剑出鞘,三品宝剑展露其中的威势,如同云雨一般的剑气挥洒而下,三品宝物引导元气,剑气变得无比锋锐。 云雨之后,却还又有一道炽盛如阳的剑光,高照而出,飞舞在雷霆烈阳中。 云雨、炽阳肆意而动,斩碎周遭三千雷霆! 陆景的剑气,越发盛了,也令人不解。 「唤雨剑轻轻鸣响,剑光四溢,元气大盛原本就强大的三品宝剑,为何到了陆景手中,就越发强了?」 南禾雨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叶舍鱼却深吸一口气,摇头道:「身在雷霆烈日中,唤雨出云雨、扶光,斩碎诸多雷霆. 禾雨,你在化真显神境界时,可有这般强横?」 南禾雨沉默几息时间,摇头:「十中无 叶舍鱼点头:「陆景不曾进入第六境,却已经强横至此,他甚至比神火二重的李知云,还要更强,如果他入了神火境界,岂不是无从揣度了?」 「只是.那雷霆烈日中雷霆无数,陆景.斩得完吗?」 叶舍鱼话音刚落。 又有一重重雷浆化作雷霆潮水,朝着陆景淹没而去! 唤雨剑飞舞雷霆烈日中,肆意挥洒,却不曾飞回来。 潮水近了,只见陆景腰间呼风刀悍然出鞘! 轰隆隆! 陆景原本按刀而立,此刻龙雀大环出鞘 雷霆中又生雷霆! 一道春雷响彻虚空,绝伦精神融入于刀意之中,一斩而出间,呼风刀流过精纯气血,化作浩荡气血浪潮,重重斩去。 雷浆潮水,霎时之间就被陆景斩退,消失不见! 陆景昂首直立,右手持刀,飞剑盘旋于他周遭,气血、元神共同轰鸣,雷霆烈日中,要有诸多雷霆蔓延而来,就仿佛此时的陆景,不惧雷霆。 太乾殿中,钟于柏却仍然紧紧盯着雷霆烈日中,那一尊显化而出的雷神。 雷神显化,身高十余丈,低头俯视之下,陆景便如同蝼蚁。 「呼」 却见那尊面容模糊,躯体皆由雷霆构成的雷神探出手掌,朝着陆景轻轻拍去。在场众人心中一惊。 那雷神迸发出的力量,太过强盛,直刺陆景心中气性,直压他的元神,镇压他的肉体! 「这番伟力,陆景只怕.」 钟于柏深深吸气,南禾雨、叶舍鱼默默不语。 她们修为境界比起陆景而言,还要高出许多。 可即便是她们二人,面对这尊一掌之下,问气性、问元神、又问武道精神的雷神,亦无法撑过。 要持律法雷霆修为极为重要,可若只 凭修为就想要执掌律法雷霆,却无异于痴人说梦! 「律法雷霆.」 陆景依然持刀而立抬头看着躯体庞然雷神,一掌压下。 「一掌,足以。」 竹中阙中,七皇子似乎终于放下心来,低头读书。 古辰嚣眼见陆景落入险境,心中轻声自语:「让我来为你锦上添花!」… 只见他心念一动心绪之中,有一尊大魔浮现出来,朝着陆景唤雨剑的方向,轻轻一拜! 倏忽之间! 原本炽盛的扶光剑气,猛然间变得一片漆黑。 原本正严阵以待的陆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片片枯骨,浮现出无数血肉。 血肉、枯骨之上,又是繁盛的太玄京! 太玄繁盛,血肉、枯骨却还在嚎叫,还在痛苦的呻吟声。 「剑出扶光却无法如同悬阳一般高照天地,照去人间污秽,这扶光剑气名不副实?」 在极其短暂的瞬间,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而在众人眼中,原本剑气昂扬,舞空而动,斩去无数雷霆的唤雨剑猛然停顿。 旋即金色剑光化为漆黑,构筑出一尊魔头身影。 那大魔身影与陆景极为相像,手持唤雨剑竟然朝着陆景斩落! 一神一魔! 一道雷霆烈日! 一同镇压向陆景 而陆景却好像已经入魔了,眼神迷离,站在原地。 「陆景.」盛姿还来不及反应,心中却满是担忧。 满朝文武中,有人皱眉,有人面色无改,有人眼露喜色。 而恰在此时. 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于陆景元神之后,原本神思朦胧的陆景骤然之间清醒。 他猛然抬头,望向那一神一魔。 左手化作剑指,轻轻一动,唤雨剑在顷刻之间就已挣脱飞天。 「一往无前之下,扶光春雷也当大盛!」 「剑气刀意肆意昂扬,不惧神、魔。」 陆景一念闪过。 只觉得原本已在瓶颈的扶光剑气猛然间爆发出一阵璀璨到极致的光芒,一轮真正的剑气大日从唤雨剑上升空而起,云雾托住剑气大日,直落而下。 而此刻,一神一魔已入五丈之地,君子一怒命格刹那间出发。 陆景气血瞬时间变得厚重无比,武道精神猛烈,融入于呼风刀。 风暴席卷,春雷刀意震起雷霆之音。 刀剑同起,烈日剑盈盈,春雷起万钧! 扶光剑气所化剑气大日,连同惊天动地的春雷,同时落下。 与此同时,昂扬浩然气夹杂于其中,直杀剑气心魔。 轰隆 一声爆裂鸣响! 竹中阙,七皇子猛然抬头。 李观龙终于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看向陆景。 褚国公原本惜才的念头消失不见,此时不知做何感想。 神魔尽消散,只有陆景站在那雷霆烈日中。 而他元神已经显化而出,种种雷霆落在他元神上.竟然逐渐化作一团雷海,托住陆景元神! 陆景元神就站在雷海之上。 唤雨剑悬浮在他身旁,呼风刀被他收刀入鞘。 他持刀而立,律法雷霆似乎折于他的气性,压服于他的天赋,又被剑气春雷所引,不断朝着陆景元神靠拢。 南禾雨此时才明悟过来 「陆 景先生始终在蕴养那一道扶光剑气,时至如今这剑气终于蜕变,除了原本的扶光之外,又养出了第二道剑气。」 钟于柏同样修剑,自然也看出了陆景剑气突破。 他眼神光彩连连,高声询问道:「陆景,你这第二道剑气,又叫什么?」 陆景站在雷霆中,朝钟于柏一笑,道:「春雷响起,风雨来临,有日出扶光,东君高照,神魔亦不可敌。」 「东君乃烈日尊名于柏先生,这一剑名为东君。」 「东君高照,可照破一切魑魅魍魉!」 ps:下载新版本读书,12月份本书有个大佬包场的活动,可以免费看八天,大家有兴趣的可以下。 - 到进行查看 . 第178章 本是桀骜少年臣,不敬鬼神不敬仙 剑气映扶光,东君既出兮将上! 灼灼春雷震长空,雷惊电散,雪溅霜浮。 大柱国府邸之中,背负双手的苏厚苍似乎感知到太玄宫中,那律法雷霆被扶光、东君、春雷包裹,逐渐消融,眼中竟然难得的露出一些惊喜来。 这太玄京中,除却宫中那些位居云端者,亦有百里清风这等独立风雨,静看岁月长落的人物,不过清晨,他却已经带着虞七襄外出寻酒。 所以当太玄宫中,升腾出扶光、东君两道剑气,又有春雷炸响。 这来洒脱的白发酒客,却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街道上,转头望向那座辉煌的宫阙。 他青衣飘飘,似乎看到了太玄宫中的景象,口中自言自语道∶「斩魔也斩神,这天下难道有生而得明悟者?」 虞七襄站在他身旁,眼中也有些好奇,亦是转头看向太玄宫,旋即她眼里的好奇就越发盛了,她身后又有一道黄花盛开,似乎永不凋零。 而这太玄宫中,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高悬在天空中的律法雷霆,被东君、扶光两道剑气,一道春雷刀意萦绕,澄澈还有炽盛的光芒,照耀太玄宫。 这一刻,哪怕是高悬于天空的烈日,似乎也被陆景身上的剑气、刀意夺走光芒。 陆景随意站在殿前玄台上,而身后诸多雷光,却又化作阵阵的波涛,融入陆景躯体本身,又融入陆景元神。 陆景元神之下,那一片雷海越发澎湃、汹涌,托举元神! 这一刻,陆景眼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道的雷霆,原本和煦的面容上却充斥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呼风刀归于鞘中。 盘旋在天空中的唤雨剑同样如此。 云雾堆积,微风吹拂,陆景身上白衣飘飘,静谧而立,眼中仍有明悟。 此时此刻,这无论是殿前玄台还是太乾殿中诸多人的目光,都已完全落在陆景身上。 而这一刻的陆景扶光剑气烈烈升空,正气如虹命格之下,他隐约间感觉到一道森森魔气想要从中飞出。 「这是一道种魔之法。」陆景心中若有所思,扶光剑气微微闪动,那森森魔气顷刻间就被扶光剑气斩去一半,另一半则穿越时空,消失不见。 陆景淡漠的看了魔气远去的方向……那里是古辰嚣的横山府。 站在楼阁上的古辰嚣,亲眼看到陆景的剑气升腾上天空,化为一道悬空之日。 东君,日也! 陆景既修扶光剑气以来,始终养自身剑意,时至如今,却也已如他所想,更上一层楼。 而这一切,却让本来就疯魔的古辰嚣神色越发阴郁。 他就站在这宫阙楼阁上,一动不动的看着陆景。他心绪之间,一只大魔疯狂咆哮,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凶念以及执念,几乎要将古辰嚣吞噬。 隔着遥远距离的齐国国都,那座由人之骸骨、血肉搭建出来的白骨宫殿中。 … 原本一团熊熊燃烧的鬼火,却也猛然大盛,旋即又变的闪灭不定。 「执魔之法……陆景既是拦路之虎,也是莫大的机缘。」 古辰嚣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极为原始的凶戮欲望,就仿佛凡人还在茹毛饮血的时代,看到肥美的血肉一般。 他以这般目光望向陆景。 诸多雷霆映照自身的陆景,也在此时转过头来,看了古辰嚣一眼,脸上还露出些笑容来。 不过一眼! 顷刻间,映照在天空中的扶光剑气却如阳高照,剑气光芒阵阵洒落,照耀在古辰嚣身上。 一瞬间……他心绪之中养出的那尊大魔,仿佛被天火炙烤,发出惨叫声。 扶光剑意无孔不入,照入古辰嚣心绪中的黑暗。古辰嚣只觉一阵剧痛,从他脑海中传来,那大魔凄厉的嚎叫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这位齐国太子面色更加苍白。 可即便是这样的剧痛,古辰嚣依旧面色不变,他眯着眼睛,看起来甚至还颇为享受这寻常修士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仍然望着陆景,伸出血红的舌头抿了抿嘴唇,隔着极远的距离,无声道∶「我要……吃了你。」 哧! 可古辰嚣话语未落,只见远处的陆景也朝他微微一笑「如鬼如魔,魑魅魍魉……我斩得了大魔,也斩得了你。」 陆景一道神念涌去,落入古辰嚣脑海中。古辰嚣心念一动……却见方才看似小打小闹的扶光剑意,须臾之间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确实一团浩然正气,夹杂着一道苒苒升起的东君剑意,疯狂涌来。 只一瞬间,便无声侵袭于他心中大魔。 古辰嚣心中大惊,周身气血瞬息间凝聚起来,想要拦住陆景可是却为时已晚. 东君剑意连同浩然正气仅仅在一瞬间,就压住他心中大魔,比起方才还要强烈百倍的痛楚,瞬间占据他的神念。 「陆景……你谋算我?」 古辰嚣死死咬牙,目呲欲裂,难以想象的痛苦如同风暴一般席卷他的脑海。 而陆景淡漠转头,身后的律法雷霆,已经彻底融入他的元神中,化为一片广大雷海。 「我最不惧的便是魍魉之辈,古辰嚣,若非你身上还担负着大伏、齐国两国子民的性命,还担负着一场浩大的劫难,你此时早已死了。」 陆景声音从东君剑意、浩然气中轰轰烈烈传出,落入古辰嚣脑海里,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轮重锤,狠狠砸下,让他痛不欲生 古辰嚣却仍不服气,断断续续喃喃自语「陆景……你若有胆,便执东君、扶光、春雷,配上你那呼风唤雨,与我正面对垒。 以扶光为饵,困我所执之魔,又算得了什么?」陆景神念闪过,身躯高大,身穿奢靡红袍的古辰嚣脸色须臾之间,就变作铁青,再也说不出话了。而陆景却若无其事,只站在殿前玄台上。他与古辰嚣之间的短暂交锋,自然被太乾殿中的很多人看在眼里。 … 可是这些人中,竟然无有一人阻拦陆景。甚至端坐于玉案之前得姜白石站起身来,向崇天帝行礼,眼中带着探询之色。 崇天帝面色无改,轻声道「执魔之法用到这太乾殿前来了,既如此,就给齐渊王递一封信。 让他……斩了白骨宫殿中施咒的那照星修士,送来三千匹齐赤血马,再让他仔仔细细在自己那竹简上,记下此事。」 姜白石坐回玉案之前,自然已经有朝官认真记录下崇天帝天诏,不久之后,大伏崇天帝一道旨意就会前去齐国皇宫。 两国虽为友邦,可这等事,称得上冒犯太玄宫威严,值得大伏责问齐国! 而这原本也是齐国太子谋算陆景之时,想要付出的代价。 「陆景……以化真修为执律,甚至斩去显化于其中的雷神。」 姜白石再度开口,苍老的面孔上带着笑意,对崇天帝道「有陆景这样的天骄,也许是大伏兴盛之象。」 文武百官中许多人顿时惊觉! 当陆景剑出扶光,东君高悬,又有春雷炸响,呼风唤雨两把三品宝物出鞘,隐约间有风雨涌动,让这些当做朝堂中的人们有些忘记…… 陆景,竟还是化真修为,距离神火境界,尚且还要种下一枚神火种子,养出一株神火来! 而下一念,他们脑海中又显现出另外一人来…….那人同样身穿白衣,少年时佩剑而行,也同样斩获殿前试优胜, 求圣君赐予佩剑白衣之权,端坐太玄京,养出一身仙人相邀的剑气! 那时,太玄三得意中,除去书楼,除去太玄京本身的繁盛,第三处得意,就是那位大伏佩剑白衣。 时至如今,三十五载岁月转瞬逝去,那白衣走出太玄京,成为了举世有名的剑仙,成为了剑中魁首。 三十五年后的今日……太玄京多了一位化真执律者,多了一位三试魁首。 而这时的陆景,腰佩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一黑一白两件宝物映衬他修长笔直的躯体,此间少年,有如是天上若凡的天人。 那强盛的律法雷霆,已经彻底融入陆景元神中。陆景元神端坐于真宫中,却有雷芒萦绕于其上。与此同时,陆景春雷气血中,粗壮的雷霆蔓延下来,遍及陆景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筋骨,极其强盛的气血伟力,从他身上升腾出来,让他浑然不似一位四境雪山修士。 南禾雨、叶舍鱼、相过河、徐行之…… 殿宇中的太子、褚国公、乃至李观龙,都有人发现十七岁的陆景,修为底蕴已经强盛到太玄京少年中,无人能与他比肩。 乃至年岁比他更长者,甚至也只能以高出许多重的修为压制于他。 始终静默看戏的禹涿仙,脸上带着并不掩饰的笑意「如今的陆景,是否称得上化真之首,纵观天下,可有人能在化真境界,胜过陆景?」 褚国公、李观龙并不多言,只是…… … 陆景如今养出了扶光、东君两道剑气,养出了一身春雷精神、刀意,元神看似裂缝纵横,可实际上却已经有六丈之高。 除此之外,他又融合了律法雷霆…… 更与许多化真修士不同的是,今时今日的陆景有呼风唤雨两把三品宝物。 第五境修士,又如何能完全执掌三品宝物? 可是陆景……却可执掌两把! 「而且,不知为何,呼风唤雨这两件宝物,只怕就算落在第六境修士手中,也根本无法发挥出那等强横的伟力,也是一处古怪。」 太子远望陆景。 他并不知陆景兵骨命格之下,刀剑落入他手中,本身就可以发挥更加强悍的力量。 「化真之魁,名副其实。」 李观龙突兀开口,点头道∶「只是,化真不过第五境,陆景这位大伏天骄,少年魁首的道路,依然极为漫长。」 太子随意一笑,眼神去穿越太乾殿门庭,穿越殿前玄台,落在竹中阙中,脸上笑意盎然。 「走错了一步路,前行的道路上,就会陡然生出座座高山,七皇弟,对于你而言,这些无妄的高山,你又将如何跨越?」 竹中阙。 七皇子收回与禹涿仙碰撞的目光,闭起眼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人贵论中,鬼神妖魔皆弱于人,那刑部侍郎郑元问陆景为何如此狂妄。 如今看来,陆景本是桀骜少年臣,不敬鬼神,也不敬仙人,甚至敢持剑斩之。」 七皇子重瞳闪动,若有所思,旋即他重瞳朝天空中看去,也同样穿过许多距离,落在诸泰河码头上。 那里,一艘豪奢商船已经停靠,商船船头上,一位身穿黑色大氅,剑眉星眸的青年已经入京。 那青年刚刚走下商船,踏上地面,就朝着远处的太玄宫行礼。 而商船上,数百位修行强横者再度归于玄都。他们是燃烧的槐叶,又是扎根于大伏土地之下的槐根。 当遍布大伏,遮天蔽日的槐树灼炒燃烧,这些槐叶迸发出来的光芒,必然能够吞噬一切! 七皇子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脑海里思绪纷飞,旋即再度执笔,又在 纸上写下几行字。 「寻机而动,一击而杀陆景,不可让他再逃。若无合适的机会,宁可不动……他已可佩刀剑,着白衣,再非白身,不可……妄动。」 七皇子郑重写下这些文字,又将这纸张放在一旁,继续书写…… 那些文字中,有对于槐帮的许多安排,也有与太子相争的许多事,又提及十余位朝官武将,事无巨细。 槐帮的产业早已遍及天下,在七皇子眼中,他们既是耳目,又是喉舌、刀剑。 当有朝一日,天下行法,槐树上的叶子就会纷纷燃烧,成为法家天下的火苗,燃烧一切。 「陆景、陆景……」 七皇子写了诸多信件,这才放下笔来,又望向太玄宫,喃喃自语「你气魄宏大,如今已配白衣,难道也要如上一任白衣一般,登上仙境,夺天上剑仙之剑?」 … 「可是,还有李观龙拦你。」 …… 当陆景独身站在殿前玄台,当始终不曾开口的崇天帝带着些许笑意,声音从太乾殿传来∶「陆景……可着白衣,执律而行!」 崇天帝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却传入所有人耳中。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远望着昂首挺立的陆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也许有朝一日,当他彻底抛去心中的邪刀,也许有机会与陆景并肩而行。 南风眠今日多饮了二两酒。南老国公多叹了两声气。 褚野山在莳花阁中愁眉苦脸,对喝的酩酊大醉,甚至不曾前往殿前饮宴的李知云道∶「你看,祸从天上来。 前些日子,李雨师还与我说过,不曾执掌权柄的天骄,终究是上位者手中的棋子。 可是现在……陆景虽无有官身,却有了难以想象的权柄,再想杀他,就不可强行动手了。」 李知云听到李雨师的名字,鼻中喘着粗气,眼中杀气四溢。 褚野山一巴掌拍在他身上,将他的酒气拍醒了二三分「莫要找死,你不是陆景的对手,你若胆敢向他出手,他就有理由拿你,甚至杀你。」 李知云并不服气,冷声说道∶「我乃是少柱国李观龙之弟,观想百气,修行万云生玄之术,有诸多神通,乃是元神二重的修士,化真想斩神火?他……」 「我与你说了,莫要找死。」 褚野山眼神郑重,对李知云说道∶「陆景就算只是化真修士,可天下化真,他称一句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杀你,已经不需出第二剑。」 李知云一时语塞,只是低下头来,闷头喝酒,足足喝去几壶酒,他才一摔酒杯,怒声道∶「褚家、李家,难道杀不得一个小小的陆景?」 褚野山沉默几息时间∶「他尚且未曾成势之时,我们在他身上折了两尊神相,其中还有一位实权将军,又有诸多第六境、第五境。」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又道∶「可许多事,终究要得一个结果来。 陆景与重安王妃交好,曾经不惜自身安危,前去角神山相送。 而虞七襄已然进京,消息传扬出去,天下龙属中自然有强者入京。 让我们来看看……心中良善,持仁持义的陆景先生,究竟是否会相助于虞七襄。」 「仁义者,许多时候寸步难行,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褚野山低头说着。 可当他抬头,却看到李知云已经醉倒在桌上,这位名声不响的李家四公子,此时却轻声呢喃道∶「兄长……让你失望了。」 一 镇北都护府,黄土漫天之地。 重安王妃司晚渔手中的白色玉如意,开始再度化为光芒,逐渐消散在虚空中。 可 司晚渔依然紧皱眉头,感知玉如意中的景象。他隐约看到,那人头顶一轮大日高照,落下万千光芒,普照天地。 … 身躯周遭,一场场风雨如期而至,洗净吹干这纷扰的天地。 他脚下,一团雷海托举他的本身,让他宛如雷中之神。 虚空中,一种绝伦的武道精神,充斥着生机,充斥着难以想象的气魄,流转于天地。 这等气魄昂扬,横立天地,绝世无双,仿佛已经酝酿了千百年。 「世间还有这等气魄豪胜之辈?便如同观阳子揣测,这位强者必然已经修持到九星连珠、九相持神之境。」 「这是……我的生机?」 司晚渔心思闪烁,心中警兆纷扰而来。她看到尸体遍野,也看到血色弥漫。而那身影却可照破血光,如日高照。 「究竟是谁?不世雷霆、高照大阳、澎湃气血、鼎盛元神、执掌风雨……」 「天下间,何人是这样的强者?」 司晚渔思绪闪烁,直至她手中的玉如意,彻彻底底化为烟尘,消失不见。 她的心念,从那天机景象中脱离,远处依旧一片荒芜。 观阳子也皱着眉头,思索着。 恰在此时,天空中一道光芒闪过,一只白鹤振翅而来。 观阳子看到那白鹤,老朽的面容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朝那白鹤招手。 白鹤从沙尘中飞来,却一尘不染,落在地上,化为一道白光,飞入观阳子手中。 观阳子举目看去,神色忽然微变,眼中多了些感叹。 司晚渔眼中并无好奇,也并不失礼多问,还想着方才的事。 反倒是观阳子,看了心事重重的司晚渔一眼,心中暗道∶「昔日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如今斩去了恶念,反而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人了。」 这年老的道人思绪及此,大约不愿让王妃太过执迷此事,也就主动开口感叹道∶「方才山主传信,说他……要亲自走一遭太玄京,让我若无他事,也去那太玄京中,与他相聚。」 司晚渔回过神来,不解道「真武山主已经数十年不曾下过真武山,为何要突然下山?」 观阳子回答道∶「信中说,太玄京中出了一位少年魁首,十七岁少年之身,连斩元神、武道、文试三魁首,大伏圣君赐他白衣佩剑之权,执律法雷霆,即将名动天下。 重要的是……这少年时至如今,并未拜师,真武山主持真武大帝传承,却无有能传大道者,就想下山前往太玄京,去见一见这少年。」 「十七岁年魁首?」 司晚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问道「这少年,大约是叫陆景?」 观阳子颔首,语气越发感慨∶「太玄京来繁盛之所,天骄无数,并非什么池鱼之所,可这名为陆景的后辈,却能够连获三试魁首,不得不令人惊叹。 少年魁首之名,即将天下共知。」 就连始终觉得陆景终究会名声大噪于天下的重安王妃,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离开太玄京,不过一月有余……陆景,就闯出了这么大的名头? … 「白衣佩剑之权……陆景成了第二任白衣?」 司晚渔这般想着,心中却为自己这少年好友感到高兴,可尽管极为相信陆景,可她心里却始终觉得陆景成长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既然如此,道长大约要去太玄京了?道长不辞万里,前来送如意于我,司晚渔谢过道长,也请道长代我谢过真武山主。」 司晚渔这般说着。 观阳子却轻动拂尘「王妃,我既然已经决定前往重安三州,看一看血战将士们的背 影,看一看大伏边关之地,看一看重安三州宏盛的落日余晖,自然不会食言,山主自然也不会怪我。」 司晚渔还想再劝,观阳子却自顾自转身,不再与她说话。 于是重安王妃神色变得柔和了许多,看着观阳子的背影笑道∶「道长不去玄都看一看那少年陆景,倒是可惜了,想来不久之后就会后悔。」 观阳子不解其意。 司晚渔又道∶「你久久奔波,大概未曾听过书画双绝,少年陆景的名头 陆景写了一手好字,画出的画无有神通元气,却可浮生异象,颇为神异,旁人鲜有能比。」 观阳子本身就是极爱书画者,本身也是声名响彻天下的书画大家,眼中顿时起了许多兴趣,连忙再度转身,追问道「王妃可认识那陆景?」 司晚渔点头,道「有些渊源。」 观阳子连忙又问道∶「王妃可有这陆景的书画?」司晚渔原本想要点头,可不知为何,她想起那幅画,想起画上还有自己,心中却不愿意给观阳子看了,反而……摇头。 「他日若能再见,我给道长要上一幅。」 - 到进行查看 . /八4//.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79章 执律前来,问一问齐国太子 对于许多大伏百姓而言,太玄京中多了一件值得传颂的佳话。 年少的小景先生,斩获了殿前试三试魁首,榜文被贴在许多街头,一身大伏圣君亲自所赐的白衣以及腰间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也为众人所称道。 当崇天帝亲自颁下天诏,令陆景有执律权柄,之后便是饮宴,便如同科举之后的饮宴一般,优胜者可入太乾殿中,与群臣饮宴。 而其余众多参与殿前试的人,也可在另外一座宫阙中参加宴会。 这些人乃是由许多天下名士举荐,敢于参加殿前试,身上自然有几分才能,而这一番饮宴,也是多给这些人一次机会。 只是此次与往次的殿前试有所不同,参加元神、武道二试的,绝大多数都是太子、七皇子一脉的年少天才。 正因如此,许多参试者并不曾参加之后的宴会。 而陆景在太乾殿中的宴会,也并无什么新奇,只是有许多文官武将前来与他说话,崇天帝甚至不曾在宴会上久留,仅仅待了一刻钟,就带着姜白石一同离去。 崇天帝走了,李观龙、褚国公乃至一众七皇子一脉的大臣,也不曾多留,也同样转身离去。 而留在宴会上的文官武将,对于陆景颇为热情,因为陆景才华有目共睹,如今也有了佩剑白衣之权。 许多人看到他,往往会想起上一任白衣,深觉往后的陆景即便比不上他,也自然会有一番不同的成就。 所以他们与陆景说话,语气中往往带着感叹。 宴会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陆景坐而饮宴,不急不躁。 沐浴更衣之后换上的白衣,乃是大伏太玄宫衣造精心缝制,除却合身之外,对襟、衣领、袖口都有一种特殊的线条缝出许多纹路。 平日里,寻常光线下,无法看到这些纹路,可是当天上的阳光映照在陆景身上,这些纹路就会泛起银色来,让人越发觉得华贵。 虽然走了许多人,可是宴会同样热闹,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 比如盛如舟、钟于柏、赵子墨…… 钟于柏就坐在陆景身旁,他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看着陆景问道「殿前试三试魁首,自有朝廷的大恩泽,再加上你这一身圣君特意赐下的白衣,有配刀剑上朝的恩泽。 明日之后,你还可以递上奏折,朝廷还会解决你平日生活上的许多问题。 陆景,没想到短短数月,你不仅走出了困住你的牢笼,甚至得了这等的权柄。」 钟于柏语气里但是感叹,手中拿着一杯宫中名酒,与陆景饮酒。 陆景听到钟于柏的夸赞,只是向钟于柏行礼∶「没有于柏先生,陆景也许无法离开陆府,成为书楼先生。」 钟于柏微微摆手,他低头看着陆景配在腰间的呼风唤雨,道「我总觉得这呼风唤雨两把从阳劫海中为大柱国所获的宝物,还有些特别的隐秘……我并不懂刀道,只是这把唤雨剑寒芒闪动之际,云雾流转,其中所隐含的一重重神秘气息,我看不真切,但是确实存在。」 … 钟于柏同样是剑道大家,他的元神剑道同样名动天下,否则北秦攻伐安槐国之时,身在书楼的钟于柏又如何敢孤身下楼,拿起染血长剑,回归故国。 更不敢独身坐镇安槐国国都,甚至安槐国国破家亡之后,他尚且还可以活命,这本身就证明钟于柏的修为,也已然达到一种极高的境界。 钟于柏脸上带笑「你的声名必将很快传遍天下,很多天下闻名的大修,也许会为了你专程前来太玄京。」 「早知道我以前就该多坚持一番,那时你入了书楼,观棋先生点你为书楼先生,我心中对于书楼颇为感激,又因你当时不过是十六岁少年,以为观棋先生自 会收你为徒。 如今想起来,时至如今,你并非是他人的弟子,你只是一位书楼先生,尚且不曾拜师,自然可以成为他人弟子。」 陆景听到钟于柏所言,低头思索一番,正要开口询问。 钟于柏却朝陆景轻轻摆手,又笑道「等等数月,却已称得上时过境迁。 那时你刚刚炼神,甚至不曾元神日照,我自然可以收你为徒,可是现在……你距离神火却只有一步之遥,化真境界之下,也许是广阔天下已经无人是你对手。 我再想收你为徒,当你老师……其实已经不够资格。」 钟于柏说到此处,脸中颇有些郑重之色∶「陆景,天下广阔,但是真正在修行一道上俯视天下者,其实并不算多。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真武山主、道宗百里清风、东王观两位道长、烂陀寺般严密帝、平等乡补天大将军,中央龙宫那位龙君…… 这些人于这天下而言,才是几座国度以外,真正的强者,他日你若能见到他们,也许会有其他不凡的机缘。」 二人饮酒,钟于柏也讲了许多天下之事,陆景则是认真听着。 酒过三巡,又劝走了几位其余大人,陆景和盛如舟行礼道别,和钟于柏一同走出太玄宫。 此时已然是夜晚。 「于柏先生,年关将近,你也独身一人,不如除夕夜里,来陆景院中,一同吃一个团圆饭?」 陆景邀请钟于柏,钟于柏却朝他一下,摇头道∶「明日我就要出发,前往西北道。」 陆景有些意外,皱眉∶「何至于如此仓促?」 钟于柏脸上带笑,眼中却还有些迫不及待「西北道距离北秦不远,自有许多北秦修士蒙混而来,作乱其中,甚至策反许多妖魔。 我前往西北道,与楚神愁一同坐镇西北,也可杀几个北秦修士,也总好过终日待在太玄京中,看那些兵部卷宗。」 钟于柏说到此处,探手之间,手中却多了一把剑。 正是那一把君父名剑,安槐国君赐钟于柏君父剑,钟于柏始终将这把剑带在身上。 「我曾以君父杀君父,如今却可以用这把剑多杀几个北秦修士,甚至往后,也可用这把剑杀几个北秦的将军。 … 只有如此,我心中才可更轻松些。」 陆景自然知晓钟于柏用这一把君父剑杀了安槐国君,钟于柏这一生因此而饱受煎熬,现在有了机会,能够消解心中的煎熬,自然是一件好事。 于是陆景向钟于柏道贺。 「陆景,如今你已然执律,可是……你并无官身,其实仔细想来,你不过孤身一人。 刑部、大理寺会承认你的权柄,但却不会出手助你,许多事,你万勿冲动,腰间刀剑虽然可斩不平,可是终究要顾念自身,君子不可迂腐,不可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 到了钟于柏府邸门口,钟于柏语重心长,与陆景说话。 陆景只是平静笑着,应答下来。 钟于柏入了府中,陆景抬头看着天空,却见此刻的夜晚,静谧而又寒冷。 天上没有星月,寒夜漆黑,也不曾有多少光亮。 而陆景则转过身去,一动不动看着身后的黑暗所在。 大约过去几息时间,那黑暗中却走出一位体格高大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身穿一身短打粗布衣服,面容坚毅,走到近前,向陆景行礼∶「惊蛰拜见陆景先生。」 陆景上下看了魏惊蛰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惊讶,但却也并不多言,只是继续前行。 魏惊蛰就跟在陆景身后,二人就这般走在黑夜中。 「魏惊蛰见先生与那位 大人并肩而行,所以才不曾上前打扰。」 魏惊蛰道∶「先生,许久不见,你可曾安好?」 这位年轻人颇知礼数,陆景却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并不算太过久远,不过区区三个月而已,短短三个月,你却练出了一身好气魄,身上气血昂扬,甚至气血流转间,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一道初惊蛰龙蛇的武道精神,这……很是难得。」 魏惊蛰对于陆景极为恭敬,认真回答道∶「先生,我颇有些机遇,因此而踏入武道一途,如今苦练许多日,终有所获。」 「不论如何,还要谢过先生,若非当初先生相助,惊蛰如今只怕成为了一具枯骨,又何言修行二字?」 陆景和魏惊蛰行走在街上,魏惊蛰却发现,陆景却好像并非要前往养鹿街,反而朝西街走去。 而他也并不多问,只是跟在陆景身旁,道∶「先生,今日我读了三千言,其中却有许多事不解,还望先生为我解惑。」 魏惊蛰言语中带着请教,再度站定,向陆景行礼。 陆景微微颔首。 魏惊蛰问道∶「今日,我早已通读先生文章上百次,可我心中却始终觉得,人既然贵于妖魔鬼神,贵于水火,甚至贵于天上的渺渺仙人…. 可这天下,凡人性命其实贱如牲畜,我父亲一生养马,最终死在马蹄之下,对于许多大人而言,一介奴仆,死了便是死了,奴仆的性命尚且不如一条马来都贵重。」 … 「而我这许多日,都在诸泰河码头做脚夫,也见过许多从其他道府,前来京城活命的百姓。 自此知许多所在民不聊生,许多人因为一餐饱饭而丢失性命,甚至有边关之人为了躲避战乱,一路跋山涉水,前来太玄京。 他们出发时甚至有数百上千人,然而到了太玄京,也就只活下来几人。」 「人贵于天下万物……可是繁华太玄京的贵人们,为何不愿低下头去,看一看凡俗之民?」 魏惊蛰低着头,轻声道来,语气充满疑惑。「贵人们的性命,自然要比我等贱民重要许多,他们可端坐于繁华之地,享受我大伏繁盛。 可与此同时,他们之所以为贵,是因为这天下有无数的贱民们,将他们托举于高处,他们踩着贱民们的头颅,一步步攀上云端。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愿低头看一看人间,为何不愿出些力量,救一救天下之民?」 魏惊蛰说到这里,长出一口气∶「天下之人自然有贵贱之分,许多凡俗之民也并无什么非分之求,只不过想要活命而已。」 陆景听到魏惊蛰话语,神色平静,说道∶「大伏困顿,并非一朝成之。 河东河北世家林立,田产无数,不知多少百姓沦为佃户,世世代代为世家种田耕地,只为求一顿温饱。 西、北之地,战乱连连,十三道中,无数百姓家中壮年劳力都因为与北秦的争战,死于非命,虽为保家卫国,可他们终究也是大伏百姓,这些道府中的人命,其实要比大伏繁华之地的人命,还要轻贱许多,说没了,也就没有了。 甚至……五方龙宫中,有龙王食人,妖魔作祟之下,偏远之地的百姓们,不得不敬献童男童女,保下更多人性命。 离开大伏,北秦暂且不语,举国上下,已然变为征战的燃料。 乃至有恶孽之国,真正位居云端的人物,却以砍头剥皮为乐……」 陆景娓娓道来,魏惊蛰就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间之事,难以得绝对的平等,在我看来,平等乡的理念,其实并不可取。 可人之性命,却终究十分重要,不可被当作野草,不可被当做蝼蚁。」 「人贵于天地万物,性命自然也同等贵重,可是在这天地土壤间,尚且有许多人不这般认为。」 「他们只看到了人贵于万物,却将文章中的人,仅仅看作自身,看着同样位居云端者。 而那些在尘埃中挣扎的百姓,已然被许多人遗忘。 陆景说至此处,转头看向魏惊蛰,道∶「这就是世间的无奈,无人可以轻易改变。 想要令这世道变得好些,一篇文章、几个人,并不足够,你心中有了不解,可以你的力量也无法改变什么,即便此时的我,在这浩瀚的洪流中,不过只是小小的浪花,你……可明白?」 … 魏惊蛰沉默良久,这才回答道∶「天下之事,自然不是一个小民能够改变的。」 …… 二人正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行走在街上。而距离他们不远处。 百里清风坐在黄鬃马上,虞七襄依然牵马前行。 二人一马距离陆景和魏惊蛰不过十余丈距离。 可不知为何,就连陆景都不曾发觉他们的存在,百里清风和虞七襄静静的听着陆景与魏惊蛰交谈。 虞七襄思索良久,忽然道∶「这陆景先生说的倒是颇有道理……在大伏许多繁盛之地人们的眼中,重安三州的子民性命,似乎确实不太重要。 重安三州拦住北秦,不知死了多少人。 可天下繁华之处依然繁华,重安三州逐年破败,青壮儿郎也不知死了多少。」 百里清风白发垂落,望着前方陆景的背影,眯着眼睛道∶「便如他所言,大伏困顿由来已久,大伏崇天帝登上帝位,许多事略有缓和。 比如在这太玄京中,崇天帝任由书楼有教无类教化京中百姓,太玄京中的规矩,也逐渐变得开明,世家儒教的影响力逐渐消退,力量也逐渐被削弱。 可是……仙人俯视之下,大伏崇天帝气魄惊人,想要毕其功于一役,做出了许多取舍,反而牺牲了许多人。 姜白石心有执念,想要铸造一面棋盘,让天上落凡的仙人,尽数落入他的棋局中,化为饲养天地的养料。 平等乡补天大将军,想着以自己手中禅杖,粗暴而又直接的凿出一片平等天地。 ……在这般大势之下,一两个人的力量,就如水花一般,顷刻间消失,生不出什么波澜。」 「在这样的大世之下,原本那些贵人们,反而变得越发高高在上,几乎不可被触犯……而这也是我这许多年来,从不曾前来太玄京的原因。」 百里清风洒脱的眼神里,多出一些厌恶来「这些人们太过看重大势,一举一动总要顾虑许多,许多权势之人即便犯了错事,受到惩处也不痛不痒。 正因如此,我只喜欢着太玄京中的酒,却不喜欢其中的人们。」 虞七襄静静听着,又走出许多距离,终于按捺不下心中的疑惑,问道∶「宗主,你让我跟着这陆景,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百里清风正要回答。 却见前方的陆景和魏惊蛰终于停下脚步。 而他们所在的位置,却是一座豪奢府邸之前。 这豪奢府邸,看起来颇为厚重古朴,占地极广,门口又有四位守卫,身穿不同于大伏制式的铠甲,按刀而立。 陆景身穿白衣,俊美面容上无悲无喜,抬头看着这座府邸。 「横山府?」 魏惊蛰颇有些疑惑,如今时间并不早了,陆景为何要前来此处? 「我曾经梦到过一处算得上极好的世界,这也是那三千言的来处。」 陆景对于身后魏惊蛰,似乎也带了些信任,望着眼前横山府,解释道∶「我梦中的天地,比这残破的 … 世界还要好上许多,人们称不上大富大贵,可终究活的有些许尊严,终究不缺一顿饱饭。 我见惯了梦中的天地,再看此间天地中的魑魅魍魉,心中便尤为厌恶,总觉得既然来了这世间一遭,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否则,见过梦中天地的人,反而变为了束发穿袍的古人,这不失为一种退步。」 陆景这般说着。 魏惊蛰去似懂非懂,不知陆景口中见过梦中天地的人,古人……这些话语,究竟代表着什么。 二人隔着一条街,看着衡山府。 陆景道「你可曾听过齐国太子之名?」 魏惊蛰点了点头∶「码头上有许多人提起,据说是一位暴虐无端,嗜血疯癫之辈。」 陆景一手按住腰间的呼风刀,回答道∶「确实如此,我看过许多游记记载,也和齐国太子见过几面。 暴虐无端、嗜血疯癫还不足以形容他。 可这样的人,却堂而皇之居住于大伏最中央之地,最可气的是,他身上还担负着大伏、齐国两国子民的安乐,他若有闪失,对于两国边境子民而言,必然是一桩天大的劫难。 你看,天下很多事,就是这等无奈。」 魏惊蛰神色也变得颇为冷漠,看着远处的横山府「齐国太子那般暴虐,据说在齐国国都中,经常砍头剥皮,现在到了我大伏,应当有些许收敛。」 陆景笑了笑,眼中却并无丝毫笑意∶「此事倒也还是未知,但我……却有了些额外的收获。」 魏惊蛰仔细倾听。 陆景道∶「齐国太子麾下有两位极为出名的修士,一位名叫枭骨,另外一位则是叫枭冥。 我之所以知道他们的名姓,是因为有一位书楼先生出访齐国高夏书院,归来之后写了一本齐国游记。 其中便记载了这两位修士的名字,他们养育鬼火,以齐国所谓奴民的性命,养育鬼火,化作自身养料,以此破境。」 「据说死在他们手下的奴民,也许已过万人,磊磊白骨,无数血肉都被鬼火吞噬。」 「这些奴民多数来源于周遭的国度,乃是被齐***伍劫掠而来,最终死于他们手中。」 「万……万人?」魏惊蛰微微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远处的百里清风、虞七襄并不明白陆景想要做些什么,可却也同样皱眉。 「先生,所以你来这横山府中,是为了……」魏惊蛰惊疑一阵,开口询问。 陆景道∶「因为我发现,那两位强者中,名为枭骨的第七境修士,就在这横山府中。」 魏惊蛰眼神怔然,不明白陆景就算是发现了枭骨,又能如何? 枭骨乃是齐国臣民,跟随齐国太子前来大伏,即便杀人无算,和陆景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先生想要为那些死去的人们讨一个公道?」魏惊蛰低声发问。 陆景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摇头道∶「如今这世道,人们大多独善其身,为他人讨还公道这样的事,说出来难免要引人发笑……可是,我确实为那枭骨而来。」 陆景话语至此,脸上的笑意渐浓∶「说来也巧,这枭骨……与我有仇。 那些齐国奴民的性命,自然与我这个大伏人没有关系。」 「我不过只是执律前来,问一问齐国太子,他麾下枭骨,为何要以种魔之术害大伏殿前优胜者。」 - 到进行查看 . \/八4\/\/. 第180章 枭骨按律当斩!(第一更) 满街满巷的乳白色的雾气,深重而又浓郁,就如同是流动的浆液,仿佛降临了一处仙境。 冬夜的雾气其实也算难得,也许是因为并无星月光芒的原因,就连裴音归院中的那一棵白梅树,都隐于雾气中,似乎已然不可见。 即便已经是夜了,房中人有灯火。 因为今日裴音归的院里来了客人,除了含采以外,还有身穿青色短衣的徐无鬼。 徐无鬼在裴音归救下的四个孩童中最为懂事,年仅十岁却已如陆景所言,颇有一些坚韧的气象。 正因如此,同样心绪坚韧的裴音归也更偏爱徐无鬼一些,夜晚等到其余三位孩子睡下,也总会带徐无鬼回到院里,复习一下他的功课。 陆景教授给徐无鬼乃至裴音归的,并非只是简简单单的文字。 比如,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张草纸上,陆景写下的四句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试君,谁有不平事。」 短短四句诗文,却好像写尽了一位侠客的意气风发,写尽了侠客内心中,不愿见天下不平的心念。 明明是用大楷写就,却充斥锋芒,如若这广大天下,本就是侠客的磨剑石。 「杀意涌动,意气风发,却尽是满眼的侠客心绪,虽有杀意,但却满是中正平和。 便如同一位教书先生执剑,只为抱天下不平。」裴音归默默的看着徐无鬼,正一笔一画描摹着纸上的文字,他脸上满是认真,并没有其他孩童那般的不愿。 「陆景先生比无鬼年长六七岁,写起字来,却好像比那些字画店里的先生们,写得更好。」 徐无鬼终于临摹完了这四句诗,放下手中毛笔,拿着自己手中的字,和陆景的字对比。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握起笔来,却出奇的稳,临摹陆景文字,虽然说不上得了精髓,可却也有模有样。 裴音归看着徐无鬼的字,心里有些羡慕。 这孩子写的字,比她觉得更好。 甚至,这孩子学起东西来,也比她更快一些。 「裴小姐,我和含采姐姐今日一同去街上买了些米,却听到今日大街小巷,都有人在谈论陆景先生。」 徐无鬼稚嫩面容上,多出了些感激∶「我和弟弟妹妹,能够遇到裴小姐,含采、青玥两位姐姐,能够遇到陆景先生,真是极好的事。 就如同陆景先生所言,凛冬散尽,星河长明。我和弟弟妹妹的凛冬上尽,长明的星河也许就落在这幽静的街上。」 含采提着一盏油灯进来,打了个寒颤,道「陆景先生得了殿前试三试魁首,自然有许多人讨论。 无鬼,你们倒是好运气,有这样一位先生教你们。」 徐无鬼抬头朝门外看去,却见一层层雾气萦绕、弥漫,脸上露出孩童一般的惊喜,道「起雾了。」 他这般惊喜地说了一声,旋即有些担忧道「不是青玥姐姐,可曾回了院中?我今天两次去找她,她都不在院里。」 … 「起雾了,街上也要比寻常时日更危险些。」 徐无鬼这般说着,是会有些担心。 裴音归却主动道∶「你青玥姐姐刚刚回来,不必担忧,而且……陆景先生现在是三试魁首,据说宫中圣君亲自赐予他白衣佩剑之权,可惩处一切不法之事……有陆景先生在,这养鹿街要比你想的更安稳许多。」 徐无鬼深深点头,脸上露出些童真的笑容,侧头想了想,又道∶「我往后也要磨一柄剑,若是能跟在陆景先生身后,杀一杀天下不平,自是最好。 若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也可护一护身边之人。 」这小小的 孩子,提到陆景先生,眼中就满是崇敬,他睁大眼睛,道「据说是宫中士子传出来的消息,今日陆景先生既配刀也佩剑,斩了雷中神明,也斩了一只黑色的魔头……可真威风。」 含采姑娘在一旁摆弄着油灯,笑着说道「我们搬来空山巷,原本只是图一个固清静,却不曾想能够遇到陆景先生这样的人物。 而且……他似乎和太玄京中的许多人,都不一样。 至于那些神、魔头一类的,也许只是传闻……」 「我知道那只魔头。」裴音归忽然打断含采的话,眼中若有所思,轻声道∶「那是……枭骨、枭冥的二次拜魔之法。」 裴音归话音刚落,原本还脸带笑意的含采姑娘,猛然间脸色一僵,口中喃喃道∶「枭骨、枭冥?」 徐无鬼有些不解。 裴音归似乎忽然有了些好奇,低头询问道「你为何名为无鬼?」 「无鬼不知。」 徐无鬼摇头,思索片刻,道∶「我已隐约忘了父母的模样,也忘了他们如何说话。 仔细想来,无鬼的父母不过只是农人,应当是不识字的,所以给我取名为无鬼,应当就是字面的意思。」 「大约是……不想遇到邪魔妖鬼。」 裴音归神色微动,看着徐无鬼郑重说道∶「你知道陆景先生诸泰河上斩妖孽的事吗?」 徐无鬼点头。 裴音归语重心长,对这孩童道∶「且不论真正的妖魔鬼怪,哪怕是我等同类中,也有不知多少魑魅魍魉,你以后长大了,若是有余力,若是真能磨出你心愿中的那一把剑,遇到这样的魑魅魍魉,就多看他们几眼,照出他们凶戮的模样。 若你只是凡人,则要离他们远远的,离他们越远越好,你明白了吗?」 徐无鬼似懂非懂,裴音归似乎是因为想起了那枭骨、枭冥二人,眼中多出了些冷漠,只是站起身来,独自走出屋子,来到白梅之前。 向来开朗的含采姑娘也都在沉默。 徐无鬼有些犹豫问道∶「含采姐姐,那枭骨、枭冥……」 含采低着头,一语不发。 可她脑海里,却满是凶戮而又令人厌恶的景象,一重重记忆,萦绕而来。 枭骨枭冥,一男一女,自然是齐国子民,他们原本姓萧,二人的父亲曾经位居清都郡丞。 … 后来,二人的父亲因为横行不法,肆无忌惮,不敬上官,终究犯下大罪,被贬官齐国边境之地。 萧家一家人,原本奢靡无度,突然被贬官边境,父子女三人,整日闷闷不乐,后来巧合之下,三人又练了一门拜魔之法,此法需要血肉祭祀。 最开始,他们以自家的奴婢、奴民练功,随着他们修为渐盛,萧父已被官复原职。 可后来,他们逐渐变本加厉,肆无忌惮,常常跑到民间购买大量奴婢,乃至掳掠民女,练那拜魔之法,后来甚至发展到烹煮吃肉。 时间一去数十年。 天下有义士高水寒,刺杀萧父,那一男一女兄妹二人却活了下来,逐渐修成拜魔大道,不久之前甚至修成第七境,改萧姓为枭。 甚至屡次暗中出齐国,前往周遭国度,大肆血祭平民百姓,不知有多少人,死在此二人手下。 其中自然也有齐国皇室的纵容,疯癫君王、疯癫太子,再配上这嗜血的修行者,齐国被称之为恶孽执掌之国……原因正在于此。 含采却不曾想,这样的拜魔之辈,却与古辰嚣,一同入了太玄京…… 「这一两个月以来,玄都中有许多民女失踪……该不会是……」 含采姑娘想到这里,眉头也不由紧皱「幸亏陆景 先生,不曾被他们所谋害。」她心中正这般想着。 门外被雾气遮掩身形的裴音归,却忽然轻咦一声…… 含采姑娘听到声音,走出门外,却见裴音归手中,已然多了那一把广寒宫。 广寒宫上,月光流转,清辉阵阵,一道道清冽之气从中迸发出来,令人讶然。 裴音归手持长弓,侧过头来,对含采道∶「你们……早些睡吧。」 「小姐……这里是大伏太玄京,你要去哪里?」含采忧心忡忡。 裴音归面色不变,对含采道∶「我准备……去杀人。」 含采微微一愣。 裴音归转过身去,打开院门,声音幽幽传来「我来大伏太玄京,不只是为了避难。」 「我只是想要……寻一些喘息的机会,好让我能再回齐国,射穿他的恶孽之心。」 「今日有了些机会,我打算……朝他的儿子射出一箭。」 - 深夜的太玄京依然灯火通明。 太玄京之繁华可见一斑,市经有记载,太玄京夜时至三更,五更已是早市,称之为载歌载舞,通宵达旦,也并不过分。 今夜,大雾笼罩的烟雨街上,三位身穿黑衣者,从雾气中走来。 陆景若是见这三人,想来会认出其中一人。走在最右的那一位,神色阴厉,目光深沉,头顶上还有两只龙角,俊美之余,更显出几分英武高大来。 他正是北阙海龙王三太子。 北阙海龙王三太子,曾经前往烛星山与重安三州必经之地,就是重安王之女借道回重安三州,他就要出手阻截。 … 时光过去匆匆两月。 三太子并无所获,也匆匆归京。而归京之后,却就有意外收获。 「没想到虞七襄……竟然胆敢入这太玄京。」北阙三太子身旁,一位面色淡漠,头顶同样长着两只龙角,又长着赤色瞳孔的女子,轻声低语∶「太冲海中,龙君派遣玄微龙子前来太玄京,如今已经在路上。 南方龙王亦是如此,虞七襄……走不出这太玄京。」 那龙女轻声说着,眼中泛起光芒。 她来自西海,名为西云妨,乃是如今西海龙宫年轻一辈中,天资最为出众,实力最为强盛的龙女。 「久不来这太玄京,竟然忘了这里乃是天下最为繁盛之所。」 西云妨走在中间,他身旁又有一位体格高大,皮肤上隐约可见一层层细腻鳞片的男子。 他眼神若有所思,皱眉道∶「虞七襄跟随酒客百里清风,一同入这太玄京。 虞七襄有百里清风护持,恐怕只有龙君亲自出手,你们莫要觉得轻松,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哪怕有玄微龙子亲自来临,这等事也并不容易。」 他这般说着,北阙龙王三太子沉默几息时间,这才说道∶「大伏境内五座龙宫,尊圣君为主,即便有落龙城相召,也不曾回应。 如今,烛星山趁着我父王练功的紧要关头,行了滔天恶事,圣君……总要给我们天下龙属一个交代。」 听闻三太子这番话,方才开口的高大男子,也只是随意点头,道「东海敖九疑既然已经随你来了太玄京,自然要助你拦一拦虞七襄,让她明白,即便他是重安王之女,即便重安王全盛之时,如日中天,天下莫有能与他匹敌者,可龙属之威,不可轻侮。」 北阙龙王三太子步伐略微变得缓慢,向二人行礼道「北阙沐,谢过二位。」 大伏龙属,划为五海。 中央太冲海,由太冲龙君执掌,乃是五方龙王中,唯一一位有天龙命格的龙群。 除此之外,东西南北四海,各有龙宫,同 样强盛不凡。 而此时此夜,便如同去皇子所言….虞七襄跟随道宗宗主百里清风,一同入太玄京。天下五方龙宫,自然很快就有强者进京。他们……要为北阙龙宫寻一个公道。三人行走在闹市街头,一路朝着太玄宫而去。龙宫龙子龙女来个太玄京,自然要去敬拜大伏圣君。 路过舞龙街口,三太子北阙沐步伐略缓,眼神里多了些忧愁。 西云妨、敖九疑也看着那舞龙街。 东海乃是四海之首,敖九疑看到北阙沐的眼神,似有不解。 一旁的西云妨也看这舞龙街,道∶「不曾想,玄都李家的李雨师,竟然会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中。」 北阙沐默不作声。 敖九疑却冷哼一声,摇头说道∶「李观龙向来桀骜,甚至敢锁困真龙,甚至敢当庭喝骂龙王。 … 如今他弟弟被人杀了,李观龙竟然无所作为?」 西云妨看了三太子北阙沐一眼。 北阙沐声音清冷,道∶「李雨师是我的好友,他幼年之时,就曾经在我的躯体上玩耍。 北阙海遭劫,我独身入太玄京,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碍于重安王威势,不愿见我,直至圣君震怒。 而在此期间,李雨师却邀我入李府,借由七皇子之人,让我面见圣君。 可现在,我不过出了一遭玄都,他却已经死了。」北阙沐话语至此,看了眼二人,道∶「你们不必担忧,龙宫不可卷入大势之争。 可我北阙海龙宫之名,已经名存实亡,某……需要行一遭险棋,北阙龙宫才有可能再度兴起,你们只需在虞七襄一事之上助我便是。 那杀李雨师的陆景,也已站在七皇子的对立面,我也会以复仇之名,杀那陆景,其余四方龙宫不必受此波及。」 东海敖九疑并不多言。 倒是那龙女西云妨却微皱眉头,看了北阙沐一眼,棱角分明,颇具异域风韵的面容上,多了些责怪来。 「我与你……也是自小的玩伴。」西云妨道∶「那陆景虽然得了圣君恩赦,甚至成了所谓的少年魁首。 可是……他既无名师,也自持清高,不愿摧眉折腰入太子麾下,乃至得了殿前试的优胜,也不愿求取一官半职,彻底融入大伏朝堂。 这样的人看似天赋无双,看似可怕,可终究有许多弱点。 三太子,你若要杀人,我来帮你就是,有云雾遮掩,无声无息间杀了他,难道这天下还有人会为陆景报不平,会来质问我西云龙宫?」 东海敖九疑听到西云妨的话,脸上闪过去不认同,对二人道∶「你们莫要忘了,陆景有执律法雷霆之权,你们若能杀掉他,自然最好。 可若是杀不掉他,等他成势,就可以以执律之权定你们的罪责,甚至将你们拉上斩龙台,斩去你们的龙首。」 敖九疑话语至此,又觉自己说的太过了些,语气又变的柔和了些「三太子与西云龙女想要杀他,还要从长计议,莫要给了他把柄。」 北阙沐微微点头。 西云妨却似乎跋扈惯了,浑不在意∶「陆景即便天骄无双,执律法雷霆,可终究只是个化真修士。 而那执律之权,可斩天下之人,可问题是……他身上并无官身,只有执律之权,并无调动朝中强者之权。 上一任白衣之所以能横行无忌,是因为他剑道真妙,修为突飞猛进,又有一位落凡的姐姐作为依靠。 可陆景又有什么?难不成,向来超然世外的书楼,会为他出手?」 「以他这化真修为,想要行执律之事,未免……」 西云妨话语随意。 敖九疑、北阙沐正仔 细听着。 突兀之间,远处一道宏音炸响而起。 … 那洪音之中,元神滔天,元气凝聚之下,虚空中的气息,竟然化作一道涟漪,重重而至,落入众多能够感知到元气存在的修士的耳畔! 「陆景前来横山府执律,还请横山府……开门庭,迎律法雷霆!」 区区一句话,其中有八音起伏,每一种音阶,都似乎是一只参天巨人抡起巨锤,砸在天空中! 陆景沉稳的声音轰鸣于天地,惊散一片片浓雾。 「横山府?」 西云妨和敖九疑对视一眼。 一旁的北阙沐道∶「横山府是齐国太子古辰嚣的府邸。」 龙女西云妨微微迟疑片刻,脸上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笑容来。 她一道神念早已横空,飞出虚空,落入横山府上的云端,低头俯视。 「陆景身旁只有一位仅仅练出了熔炉气血的少年,他难道以为有了执律之权,就可肆无忌惮?想要执律,他人就会将脑袋伸出来,容他随意砍头?」 西云妨叹息一声「年少得志,难免轻狂,想来此时应当是这位少年魁首,最为飘然之时。」 她话语至此,转过头来,郑重对北阙沐道∶「三太子,你天生长了一只神龙角,若可化去心中执念,比起这轻狂的陆景,应当也不遑多让。」 北阙沐正要回答。 一旁的敖九疑嘴角也露出些笑容来,眼中泛着好奇的神色,对二人道∶「进那太玄宫之前,竟然还能看到这么一桩奇怪的事。 不如……我们也去看上一看?」 陆景饮宴之后,出了太玄宫,却不曾回养鹿街,反而一路来了这横山府…… 这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 就算是颇为看好陆景的姜白石、盛如舟,都觉得此事怪异。 陆景身后不远处,似乎彻底隐于雾气中的百里清风与虞七襄,则是看到敖九疑、西云妨、北阙沐登上极远处的一座楼阁,目光、元神皆落于此处。 「这陆景难道是疯了?」 虞七襄眨了眨眼睛,忽然变得兴奋起来,她摩拳擦掌,道「我老师曾经与我说过齐国齐渊王与齐国太子,我听闻许多故事,只想锤爆他们的头颅。 没想到今日倒是有了机会,这陆景若是不敌,我就助他一臂之力。」 百里清风坐在黄鬃马上,无奈的看了虞七襄一眼,道「你不怕」 「不是有宗主在吗?」虞七襄笑起来颇为可爱,露出两颗虎牙「而且……」 「而且……崇天帝想要拿我的命平息天下龙属的怒火,也许我已经活不了多久,在死之前,锤烂几个恶孽之辈的头颅,也算是我为这人间施下的养料,就如同再养一朵黄花。」 百里清风笑意殷殷,正要说话……那横山府中有一道阴沉的声音缓缓而来。 「陆景……你在找死?」 那声音并无恼怒,阴沉之下反而更有几分惊喜,似乎是在惊喜于……陆景竟然会发疯似的独身前来横山府。 … 与此同时,这太玄京中的许多人,也有人被陆景的叩神八音神通吸引,神念纷纷落于此处。 「难道……陆景身上还有那等能够引动天官降神的异宝?」 有人猜测。 而这时的陆景,却朝着身旁的魏惊蛰一笑,迈步朝前,越过街道,来临横山府门庭之前。 「横山府中,有犯人枭骨,以拜魔之法谋害他人。」 陆景腰佩刀剑,弹指之间,一道扶光剑气飞起,映照在天空中。 那扶光剑气中,一团黑雾似乎被困在其中,若隐若现。 当这剑气闪过,缺出一角,一缕黑雾逸散而去,刹那间似乎就被横山府中的某一处吸引,飞入横山府。 「古太子,陆景今日持证据前来,按照大伏律法刑书,枭骨所犯罪责有三。 其一,以拜魔之法谋害他人。 其二,拜魔之法谋害殿前试优胜,企图以拜魔之法,阻拦朝廷恩赐,罪责尤重。 其三,殿前试举办之地,乃是大伏最贵之地,拜魔之法入太玄宫,乃为大不敬!」 「按照刑书三部第四十二条、七部第六十一条、八部第二条。 枭骨按律当斩! 古太子,如今枭骨就在横山府中,你…想要包藏犯下死罪者?」 ps∶今天还有一章,下午两点前更出来,总共万字补章节。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81章 雷神持身,一念入神火 横山府前,当陆景叩神八音再度响起,卷起虚空中一阵阵云雾气浪。 陆景孤身一人站在横山府前。 宏大而又深沉的府邸,就仿佛一只古老的巨兽一般凝视着陆景,仿佛下一刻,那巨兽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噬。 白衣飘然,雾气同样飘然。 诸多目光落于这白衣陆景之上,似乎都在静静的等待着一个结局。 轰隆隆…… 随着一声巨响,横山府门庭就此洞开! 这座幽深府邸全貌,尽数落入站在街对面,默默注视着陆景背影的魏惊蛰眼中。 那是一座空旷、毫无生机的府邸。 其中只有白色的山岩摆放成堆,在雾气遮掩下粗略看去,就好像一颗颗白骨头颅。 而当云雾散尽,偌大的空旷庭院中,一座白骨座椅上,身穿一身红袍的古辰嚣,正以右手住着头颅,身后还有两位穿青衣的女子,低头服侍,右手边,清茶淡酒都还冒着些许热气。 可因为那庭院中的景观,那热气却给人一种阴森之感。 齐国太子未曾入太玄京,就派遣工匠前来,特意造出了这座横山府,据说这横山府是参照那白骨宫殿建筑而成。 与那白骨宫殿最大的不同,大约只有白骨宫殿的建筑材料俱都是人骨、血肉。 古辰嚣随意坐在这院中,他身躯右侧,一身银甲,曾经前来见过陆景,想要为古辰嚣求一幅画的樊渊,腰间也已然配了一把银色长刀。 樊渊右手按刀,看向陆景,此时此地,上一次见面时颇具礼数的樊渊眼里,如今也已满是杀意。 便如同他那一日离去时所言…… 「还望先生见谅,樊渊身处横山府,再见面时便是拔刀相向的对手。」 现在,恰如那时言语! 除却樊渊之外,空荡荡的横山府中,隐隐约约间,却投射出诸多目光,落在门外的陆景身上。 那些目光阴沉而又阴暗,亦充斥着缕缕杀机。「陆景,这里是横山府。」 古辰嚣侧躺在巨大的白骨宝座上,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只是苍白的面色配上僵硬的目光,让他如同一具……正在发笑的尸体一般! 「你来我恒山府中拿人,应当有什么依仗,可我却十分好奇……你若未曾入太子麾下,太玄京中又有何人会助你行事? 难道……是那南风眠?」 古辰嚣眼里饶有兴致,道「若是南风眠前来,你自然可以直言,也许确能达成目的。 只是……南国公府在齐国的产业,与齐国的贸易,也会因此而受创。 凡事皆有代价,这就是南国公府的代价。」古辰嚣说到这里,他再度重复道「这里乃是横山府,横山者齐国山岳,高两千七百丈,登临横山之巅,伸手仿若可以摘星! 陆景,你最初执律,不需这般冲动。」 他说话之间,自有一股厚重气血弥漫而来,将这周遭的雾气,染成赤红色。 … 那气血天生就夹杂着一种阴冷之气,所谓气血阳刚如日,再看古辰嚣,却如同悬挂在天空中的一轮……血日! 森寒的杀机,夹杂在其中,朝陆景铺天盖地而来。 陆景静静听着古辰嚣说话。 他一手按在呼风刀上,面目沉静,并无紧张之色,就此开口∶「古太子,这里是横山府,可是这横山府所处之地,乃是大伏太玄京。 太玄京……乃大伏国都,威重之地! 太子,你麾下既然有人触犯律法,罪责当斩,请太子莫要包庇,否则……律法雷霆之下,太子亦有罪过。」 陆景娓娓 道来,身上长袍飘然。 无数锁定着他身躯的杀机,似乎完全无法影响他,就好像这些杀机不过只是轻抚而过的微风,不值一提。 「你还想治我的罪」古辰嚣皱起眉头,问道「陆景,你可以为我是战败之后,被迫前来的他国质子?」 陆景一语不发。 古辰嚣突兀之间狂笑,一边笑着,一边道∶「大伏与齐国交好,乃是友邦! 大伏与北秦势如水火,征战多年。 我父皇主动命我入京,其实便是与大伏盟约,让大伏自此无后顾之忧,与北秦征战之时,不必担忧位于大伏后方的齐国。 你可知……我身上担负着什么? 我身上担负着的是大伏的胜负,担负着大伏百姓的性命,圣君知我齐国情义,你却想治我的罪?」 古辰嚣笑声惊天动地,传遍周遭许多街巷。可紧接着,不过刹那,他的笑声又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种难以想象的偏执来∶「陆景,你既然想要治我的罪,何不入我横山府来?」 「让我来看一看……你是否还有能够引动天官降神的珍贵异宝!」 「亦或者……我不信你毫无依仗之下,赶来我横山府之前,除去那濯耀罗之外,来让我看看,又有哪一位强者……胆敢相助于你!」 他话语刚落,仅仅一刹那,整座横山府中澎湃的元气,玄妙的神通波动,放肆扑腾而来。 这座深邃府邸,仿佛变成了一座炼狱,正在等待有人落于其中。 不知有多少人注视着此处。百里清风、虞七襄静默的看着。 那三位龙子龙女,则饶有兴致地注视陆景,想要看一看……事已至此,陆景又应当如何收场。 除了此间这些人之外,太玄京中也有人感叹,陆景刚刚执律,就又闹出这样的事来,只是……齐国太子是个疯子,很多时候并无顾虑,陆景也许选错了执律的对象。 诸多目光寥落而来。 陆景却只是洒然一笑,摇头说道∶「就如太子所言,陆景除了濯耀罗这一始终站在我身后的好友之外,并没有其他依仗。」 他说到此处,却伸出左手来,轻轻指了指方才黑色雾气流转而去的一栋侧楼中。 「可枭骨就在其中,证据确凿,等我捉拿枭骨,自会用我这扶光剑气中残留的魔气,与枭骨的魔气相合,让你……心服口服。」 … 陆景说完这句话,在诸多人好奇的目光中,朝前走去。 雾气荡漾,风波再动。 那横山府中的云雾好像被陆景的气魄吹散。扶光剑气萦绕在陆景身躯周遭,斩去了一道道寒风,也斩去了无数杀机。 以化真境界之身,迈步走入横山府,陆景昂首挺胸,并无丝毫退却之意! 「有人擅闯横山府,樊渊。」 几乎是瞬息之间,古辰嚣先天气血压入体魄,一声令下! 更加汹涌的杀机轰然而至。 却见方才还站在旁边的樊渊,几乎在一眨眼之间,穿越无数距离而来。 狂风呼啸惊雷动! 刀意隆隆,直冲天地! 却见一道刺目的白光,从虚无中斩出。 刀光乍现,虚空生白,樊渊银甲猎猎,迸发出惊人的气血,可怕至极的刀光竟然毫无留守,朝着陆景站来! 陆景巍然不动,他身后一道赤色光芒一闪而过,濯耀罗化作三丈之身,如若一尊巨人,难以想象的气血,从他掌中勃发而出。 横山府中的白色石头几乎在一眨眼之间,就化作烟尘消散而去。 大地不知多少条裂缝,濯耀罗身躯庞然,神相浮现在他身后,探索朝着 那白光一击。 铿锵! 一声爆鸣! 樊渊从虚空中迈步而出,手持银色长刀,身上的威势直冲天地,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再度隐入虚无之中。 濯耀罗与樊渊争斗。 而陆景却闲庭信步,走在横山府中。 「死!「 一道如同咒言一般的声音,在周遭响起。古辰嚣一人坐在白骨座椅上,僵硬微笑的同时,脸上青筋暴起,凝视着陆景。 眼里满是兴奋,似乎想要看陆景在下一瞬间暴毙。 而横山府中诸多隐匿的强者,应答古辰嚣的,乃是一种种诡异的神通。 白骨生华,阴风阵阵,一道道剑光,也随之而来,似乎想要将陆景身上的血肉,全然剜去。 「除了是濯耀罗之外,这陆景难道真是独身前去横山府?」 西云妨道∶「据说他养了一道剑气,一道刀意,只是化真修为就能……」 她话语未落,一旁的敖九疑、北阙沐神色突兀一变。 正要出手,却又被百里清风眼带深意拦住的虞七襄,眼神亦有变化…. 因为他们看到,陆景在这刹那间,猛然拔刀! 轰隆隆…… 便如同春雷作响,强烈的刀光暴射而出,撕开气流。 君子之怒命格触发…… 不过仅仅一瞬间,陆景躯体中,雪山境界的春雷气血只一瞬间就加持在呼风刀上。 三品呼风刀威能全然洞开。 兵骨命格触发之下,呼风刀刺会变得更加强盛,春雷气血中,竟然有狂风之势! 天上无形的星光落下,斗星官之命加持。却只见这一刻的陆景,只是安然走在横山府中,拔刀出鞘,一刀劈出! … 春雷动天地! 强烈的刀光便如同一道春雷一般,炸响于天空。 那刀光之中,竟然还夹杂着一缕缕律法雷霆。诸多命格、三品呼风刀、律法雷霆,再加上春雷气血同时加持之下。 武道修为仅仅只有雪山境界的陆景,却劈开一道刺目白光。 白光烈烈,周遭一切邪念,似乎瞬息一滞。而下一瞬间…… 闲庭信步一般的陆景,腰间的唤雨剑化为一道银光,夹带着诸多云雾…… 如若朝阳破晓! 苒苒升空! 东君高悬于空,普照四方大地。 无比炽盛的剑气,好像大日阳光一般,洒落于天地。 一时之间,周遭血雾弥漫,黑暗中竟有许多头颅滚滚而落,浓雾在这一刻,被真正的血色染红! 「这也是……化真修为?」 敖九疑、北阙沐、西云妨一时之间,思绪还未曾反应过来。 就连百里清风,都微微挑眉,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可是那横山府中,死去许多人,却依然有勃勃杀机,朝着陆景涌动而来。 死去许多人,白骨宝座上的古辰嚣,神色却丝毫不动,只是轻声低语∶「杀……杀了他,一尊天才的皮肉、白骨……」 他在轻声低语,又仿佛陷入某种幻想中,神色通红之间,眼中满是兴奋的期待。 他的呢喃之音,就好像是一道命令。 自那横山府深处,竟然还有一股比起樊渊更加强大的力量,卓然升腾而起! 东海敖九疑回过神来,神念闪烁∶「齐国太子前来太玄京,身躯周遭,自然不会只有两位第七境。那横山府深处,还藏着一位照星……」 那神秘强者一动,盛大气魄映照天上的星辰,星辰降下伟力,朝着陆景直压而来! 古辰嚣甚至已然站起身来,想要眼见陆景身死。 可恰在此时…… 原本闲庭信步,漫步于横山府的陆景,身上不过倏忽之间,便绽放出一道惊人的气魄…… 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在他身后,澎湃元气落入自身元神眉心之中。 ————因为被七皇子祭祀,变得强盛无比的律法雷霆内部,再度诞生出一尊雷神。 雷神张开眼眸,雷霆目光轰击在陆景元神眉心。 咔嚓! 一声脆响! 紧接着,便是燃火之音,悠然传来。 一道熊熊的神火……竟然在众人注目之下,开始在陆景布满裂缝的元神之上,灼灼燃烧起来。 「神……神火?」 西海的龙女张了张嘴。 虞七襄还显得稚嫩的面孔上,竟然多了些不信。就连百里清风身躯之下的那一匹黄鬃马,都显得有些不安起来。 不知有多少目光,此时此刻就落在陆景身上。其中有欣慰者,也有叹息者……也有目光更显幽然者! 而这一切,这好像与此时的陆景无关。却见陆景站在原地,在极其短暂的刹那…… … 「敕令!雷神持身!」 陆景面带笑意,神念闪烁而过。 那律法雷霆上显化而出的雷神,似乎得到天诏,化作一道流光,加持在陆景神火元神之上! 神火大盛,又有难以想象的雷霆,闪耀在陆景元神周遭。 「既然主动出手,就不能等到这等雷霆之力消散,无论是谁祭祀律法雷霆,对我来说,都无异于多了一件极好的宝物!」 之前的七皇子也决然不曾想到……他以神符祭祀律法雷霆,却为陆景做了嫁衣,让陆景得以短暂借助雷神之力,变得如斯强横! 此时陆景白衣之上,神火燃烧,又有雷霆闪烁。古辰嚣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只见陆景收刀入鞘,探出手来,唤雨剑落入他的右手中。 哧! 又有一轮夹杂着神火与雷霆的大日升起,照破一切黑暗。 「照星修士?」 「也可一剑破之!」 此时的陆景脸上带笑,意气风发! 只见他破去那隐藏在虚无中的照星强者一击,狂暴的元气倒卷而去。 而陆景只在顷刻之间,化作一道雷光,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身后梵日法身夹杂雷霆昂然而出,一脚之下就踩灭了那枭骨藏身的小楼。 看似是假俊逸少年的枭骨眼神中阴沉至极,因为二子拜魔之法,让他这位第七境修士虚弱非常。 哪怕如此,他仍然不愿坐以待毙。 元神神通流转,一只恶魔头颅,出现在他身后,张口之间就想要吞噬陆景。 可是…… 当陆景随着雷霆而来,神火燃烧……. 不过弹指之间。 那恶魔头颅,就已彻底碎裂而去。 陆景手持唤雨剑,站在枭骨眼前,他仔仔细细看了枭骨一眼。 枭骨面色苍白,一股股血腥之气从他身上浮现出来,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身躯之后,古辰嚣怒气盎然,大喝道「陆景,你……」 这位飞扬跋扈的齐国太子还不曾说完。 陆景却没有丝毫迟疑,唤雨剑一动,毫无拖泥带水。 枭骨顿时七窍流血,身死当场。 一位七境修士,就因为拜魔之法,元神亏损,不曾有像样的反抗,就被陆景斩于此处。 枭骨死去,扶光剑气萦绕而来, 从他脑中飞出,带出阵阵黑色雾气。 陆景伸手一捉,黑色雾气落入他的手中,他持剑而立,转过头来看向已然暴怒的古辰嚣…… 「古太子,你可知窝藏身犯大罪者……又该当何罪?」 古辰嚣道「我乃是……」 陆景面无表情道∶「古太子,你看一看周围,太玄京中可曾有人来护你?」 古太子气息一滞。 横山府外,百里清风眼中兴趣又浓。 「一念入神火……极好!」 - 到进行查看 . /122//. 当不成赘婿就只好命格成圣 第182章 少年当此,风光正是殊绝 第1八2章 少年当此,风光正是殊绝 横山府里,园中的山石、林木都淹没在陆景身上发亮的雷霆和神火里。 这些光晕织成一张威严赫赫的网,将此间的一切都网罗在其中。 陆景指尖拈着一缕魔气生成的黑雾,那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面黑幡想要冲脱出来,却被陆景身上的雷光,死死的按住。 枭骨的尸体就躺在陆景脚下。 他不曾被斩首,血液却从七窍中流出,在地上汇聚成为流水,这等视人命为草芥,渴饮人血,饿啖骨肉的大恶修士,流出血来竟然也是鲜红的。 横山府里,一切仿佛都已经陷入寂静、暗淡中,阴暗建筑最深处,那一位刚刚显露威势,就被陆景持雷神斩出一剑,灭去威严的照星修士,仿佛已经重伤,只有微弱的元神流淌出来。 七皇子得来阴阳雷霆大律神符,以自身皇族血脉祭祀执律雷霆,却不曾想强盛的执律雷霆最终认同了陆景。 其中雷神伟力,尚且不曾消散,就加持于陆景元神,斩出这极为恐怖的一剑。 一剑之后,陆景身上雷霆逐渐收敛,而元气正节节攀升的元神,眉心却有一株金色的火焰正灼灼燃烧。 “神火……” 东海敖九疑破天荒变的惊疑起来:“这陆景方才明明只是化真修为,不曾种下神火种子倒也罢了,他以自身元气、明悟构筑,仅仅一念,就能完整铸造神火,踏入神火之境?” 方才还直言要相助于北阙沐的西云妨,此时眼中也透露出一些茫然。 龙族之属,天生便被天地所钟。 不仅寿命比起百族更加悠长,许多龙属生来便可吞云吐雾,生来就血肉刚强,体魄强横。 真龙龙属元神也更加厚重,自诞生以来,就可不去日照,只需踏入修行之境,最低都是一个神火、先天修为。 若非真龙龙属血脉稀疏,这天下之主也不会落于此间人族,以及海外妖族之手。 尽管如此,龙族之强横已毋庸置疑,不凡的天赋加上悠长的寿命,本身就极适合修行。 可是……西云妨却从未听过这天下间,还有一念点燃神火的龙属。 哪怕是那些读尽天下典籍,酝酿元神的人族大儒,总归也需要一颗神火种子,才可顷刻之间以厚重底蕴浇灌种子,长出一株神火来。 可是就站在横山府里的陆景。 火焰如初日,金精照十方! 盛大的火焰燃烧在他身躯周遭,哪怕是那诸多雷霆消散,此时陆景也如若火中之月,仿佛天生映照霞光。 “他以元气构筑神火,却要比种子孕育而出的神火威势更加滔天。 以着陆景的底蕴,怪不得可以成为大伏少年魁首。” 敖九疑眼神颇为郑重,侧目之间看了一眼北阙沐和西云妨,直言道:“他并非常人,你们知道他并无师门,并无其他依仗,可这天下人很快也会同样知道此事。” “他神火如虹,剑气也如虹,甚至养出一道气血精神,也许很快天下间的豪客们就会踏足太玄京见他。 三太子倒也罢了,已入七皇子一脉,冲突难以避免……西云龙女你要横插此事,还要仔细斟酌,莫要为西云龙宫惹来麻烦。” 敖九疑神念闪动,说话也并不客气。 方才直言要相助于三太子的西云妨只是认真听着,并未反驳。 这向来骄横的龙宫龙女,也终于意识到…… 当鼎盛的天赋巍巍如同山岳,遮天蔽日,阴影遮盖大地,即便是他们这等天生尊贵龙属,在他面前也不可太过持“尊贵”二字! 横山府中,也早已聚拢了许多目光。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大人物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陆景。 出奇的是…… 横山府古辰嚣这等尊贵、重要的客人,被陆景找上门去,斩了一位七境修士,陆景言语之间对古辰嚣也毫无客气,甚至胆敢质问古辰嚣,太玄京中竟然没有一方势力,前来打一打圆场,反而只是默默注视,乃至有些玄都人物因此事,而对陆景生出好感来。 短短几个瞬息。 陆景身上的雷神光辉,就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可陆景依然站在横山府中,剑柄洁白的唤雨剑上,诸多云雾升腾与周遭的雾气融为一体。 闪耀的火光,又让陆景越发威严。 执律雷霆光辉还在陆景唤雨剑上流淌…… 古辰嚣仍然坐在白骨宝座上,他躯体中,一重重先天气血化作漩涡。 大琉璃天轮玄功轰然运转之下,古辰嚣乍看起来,就好像是琉璃铸造,完美无瑕。 “陆景神火奇异,底蕴浑厚,天赋也自不必多言……只是他那持身的雷神力量已经散落而去,那石人与那银甲将军已在云上。 古辰嚣虎视眈眈,杀意滔天,陆景……又要如何脱身?” 原本沉默的西云妨回过神来,抬起精致的下巴,此时的她终于看出这位少年魁首的不凡来,又道:“这陆景不似冲动之人,应该已经有脱身之法。 这里并非齐国,古辰嚣应当留不住陆景。” 敖九疑也同样点头,认同西云妨。 三太子北阙沐额头那一只神龙角突兀闪烁光辉……他神色微微一变…… 不知道为什么,他额头的神龙角自从感知到陆景元神眉心燃烧起的那一缕神秘神火,竟然在不断颤动。 横山府中! 古辰嚣身上的先天气魄越发昂扬,周遭雾气中泛起一阵阵冰霜。 他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躯体配上血色红衣,眉心印记若隐若现,让这位齐国太子威势凛凛。 他似乎已盛怒到极致,眼中血丝遍布,脸上僵硬的笑意也已经收敛起来。 “陆景,你要怎么离开横山府?” 古辰嚣站在原地,强横的气魄压向陆景。 这时的他很是清醒,看着陆景的眼神,也并无之前那般癫狂。 “我看清了伱,你确实不错。”古辰嚣侧着头,语气冷冽而又僵硬:“你既然敢来横山府,想必已经有了万全之策。 现在你身上雷霆之力消退,独身一人却要面对我。 来……陆景你来告诉我,你又做了何等的安排?又要如何走出这横山府。” 古辰嚣直直注视着陆景,眼中的杀机都似乎被他隐藏起来:“你将你的安排告诉我,我今日不会对你出手,放你离去便是。 往后你我之间,还有许多交锋。” “就如我所言,我已看清了你,你是天骄绝世,而我也想要杀一尊天骄,祭我心中所执之魔,对我而言,祭祀一事……并不急于一时!” 齐国太子话语中意味深重,却又透露着一种深深的渴望。 许多默默注视着横山府的人们,当听到古辰嚣的话语,脑海中竟然勾勒出一幕景象。 那景象中,横山府中血光漫天,一股肉香充斥此处,古辰嚣端坐在白骨宝座上,身前玉案之上,摆放着已然烹煮成熟的血肉。 而这齐国太子,正手持小刀,睁大眼睛,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一刀一刀、一口一口饮血吃肉! 而这正是古辰嚣意欲所为…… 癫狂、恶孽,就仿佛生于深渊之中。 横山府三条街巷之外,一处楼阁顶上,裴音归手持广寒宫,默默注视着横山府。 当古辰嚣的声音传至她的耳畔,裴音归似乎想起了什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里的厌恶再也无法掩饰。 于是,这位昔日的齐国公主举起手中的广寒宫。 丝丝缕缕的气血悄无声息间,流入了这携带了月色清辉的大弓中。 广寒宫中,也猛然流转出一种奇妙而强盛的力量,逐渐化作一支月色光箭。 天上明明无月,又被厚重的云雾遮挡。 可是当裴音归挽弓…… 天上似乎真就有广寒宫显,似有玉树照月光。 明月出玉树,苍茫云海间。 无形光芒直落而下,落在裴音归广寒宫上。 裴音归默默的望着横山府,望着横山府中持剑而立的陆景以及那令人厌恶的红衣太子。 她心中暗道:“这一箭,应当能够帮先生脱困。” “最好能够……杀了他。” 裴音归思绪闪烁,广寒宫以及那月色光箭上的光芒越发炽盛,远远看去,就好像半轮残月伸出皎洁的光芒,正要落入人间。 清冷的波动重重而来,就会在瞬间,就已达到一种鼎盛! 裴音归一路从齐国逃出,杀了不知多少人,才能来这太玄京。 而今时今日,裴音归执弓而来,要圆她心中的明月。 “一箭之后,就动用那件异宝,逃出太玄京,先生、含采、青玥,且等来日再见!” 裴音归神色越发漠然,不过一瞬,广寒宫弦松去…… 一道流光,照破黑暗! 裴音归眼里似有解脱,正要落目于那流光上。 突兀之间,一道神念悠扬而来,带出一缕白光。 白光与流光相撞,并无任何冲天的波动。 仅仅眨眼之间,裴音归射出的一箭,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弭,似乎从不曾存在过。 “古辰嚣不能死在大伏,更不能是在太玄京。” 一道无悲无喜的神念传来,落入裴音归耳中。 紧接着,从远处的黑暗里缓缓走出老僧来。 那人须眉皆白,慈眉善目,身上穿着一袭金色九条僧伽黎,眉眼中自有一番慈悲。 裴音归身上白色纱衣随风而动,她眉梢处一座广寒宫殿印记若隐若现。 她望着走出的老僧,眉头微微皱起。 “释怒主持。”裴音归轻声道:“大昭寺如今也管起天下俗事了?” 裴音归认出来人身份并不奇怪,能够身穿一身崇天帝亲自赐下的金色九条僧伽黎的僧人,普天之下也并无几个。 释怒主持口诵佛号,语气越发柔和,耐心道:“齐国太子心中恶念丛生,孽障便如同万丈高山而且已然深深扎根。 哪怕是翻天的巨龙,也无法令他心生悔过,他如若就此死去,对于天下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裴音归默默看着他。 释怒主持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横山府:“可就如他所言,这等恶念之人身上,却还背负着天下大势,背负着无数生灵的性命。 他死在太玄京,天下必将生灵涂炭。” 裴音归摇头道:“我既然孤身来此,就已经想到后果,我是齐国公主,大逆杀兄,虽说与大伏有关却也有限。 我以广寒宫射出的玄功,就是证据。” 释怒主持道:“齐渊王同样疯癫,天下生灵经不住一场豪赌。” 裴音归眉头蹙得越发深了问道,问道:“天下人皆知齐渊王父子二人,乃是天底下最该杀的恶孽。 可佛门净土,慈悲之地却要来护持他,这人间的拘束对于诸多恶人,未免太过仁慈?” 裴音归说到这里,又望向远处的横山府,眼中竟出奇闪过一缕担忧:“既然释怒主持不让我杀人,总要保一保陆景先生的安危。 那枭骨该死一百次,陆景先生杀他,不该被古辰嚣威胁。” 释怒主持也看着陆景,语气竟然有些犹豫:“陆景先生神火中,有些忿怒明王之像,也许……” 他正在开口。 古辰嚣冷眼注视陆景,四重先天气血自他身躯而来,一重盖过一重,他手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一枚精致的天轮。 天轮上宝气氤氲,被古辰嚣拿在手中,那一缕缕先天气血,竟然变得越发厚重深沉。 陆景执剑而立,正要说话。 横山府之外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景先生,你与我相约饮酒,久不曾至,原来来了这里?” 那声音熟悉中带这些中正高昂。 古辰嚣与陆景落目,却见到横山府门前,一位身穿青色长袍,长着长须美髯的人物占在横山府前。 “长生先生?”陆景有些意外。 “东河国刀圣?”古辰嚣看到关长生前来,咧嘴一笑,他看着关长生,道:“时常听闻书楼独立于世俗,只重于传道授业,不看天下兴替! 如今再看,陆景之所以能够这般狂妄,赶入横山府杀人,身后是有书楼撑腰?” 陆景还未说话,关长生却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道:“古太子,你太过抬举了自己,区区一个横山府,还用不着搬出书楼二字。 我今日前来寻景先生,不过只是私交而已,只是要去寻他喝酒,怎么?太子还要阻拦?” 关长生不过清喝,身上没有丝毫气血涌动,也无任何刀意浮现。 他站在横山府外,就和翰墨书院中那一位性格温和的教书先生一般,没有丝毫威势可言。 可当他来临横山府前,当他说出这番话。 很多看着横山府,心中也有些担忧陆景的人们,终于安下心来。 书楼先生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名动天下的大修。 可这位东河国刀圣必有其名,就算他不曾带刀前来,只剩下一位古辰嚣的横山府……也同样无力阻拦。 关长生说话并不客气。 古辰嚣却并不在意,甚至不再去看关长生,反而对陆景咧嘴一笑,点头说道:“交锋几次,今日也如我所想,你胆敢前来必然有足够的依仗。” “久不出世的关长生亲自前来,陆景……我自然不会再拦你,你离去便是。 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已经与你说过,时日悠悠,你我同在这太玄京中,乃至同在这一片天穹之下,往后自然也有许多相见的机会。” 古辰嚣左右四顾,看了看这有些许破败的横山府,神色逐渐轻松起来,甚至失笑道:“如今仔细想来,身为一国太子,有太过信任太玄京,身旁竟然没有几位真正的强者。 陆景,希望你下次露出破绽,依然有那雷神护体。” 古辰嚣说完,红衣随雾气而动,他并不流连,就此转身。 门外的关长生也对陆景笑道:“景先生,我已煮好了青梅酒,今日雾气深重,寒潮复来,正好饮酒煮茶,再谈一谈你的三千言!” 此事……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北阙沐、西云妨已经转身,将要下楼阁。 百里清风不曾言语。 虞七襄少女之心作祟,总想要比较一番究竟是自己的气血底蕴更为厚重,还是陆景神火更为神秘。 横山府以外的魏惊蛰远远看着已经被雾气吞噬的枭骨尸体,心中也不由感叹陆景先生执律之余,也为民除害,为那些被残害的人们,寻了一个慰藉。 关长生正等着陆景。 可站在原地的陆景,竟然朝关长生微微点头,温和道:“先生,你且等我片刻。” 诸多人物还不曾反应过来。 陆景声音再度悠然传来:“古太子,你还不能走。” “窝藏死罪者亦有罪责,太子不仅是窝藏重犯,甚至派遣麾下修士,阻拦执律者,此乃重罪。” 陆景手中唤雨剑轻动,刺目的寒光呼啸而出,唤雨剑带着云雾与光辉,游走在陆景身旁。 陆景右手按刀,眼神中并无多少冷意与杀意,可道出的话语却自有一种白衣执律者的厚重。 还不能走? 陆景一语既出,莫说是想要离去的三位龙子龙女。 就连默默注视此处的大人物们,也不由心生异样。 太子、七皇子。 大柱国、中山侯。 姜白石、大司徒。 乃至深宫中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关长生亦有诧异,百里清风脸上的笑容越盛。 西云妨、敖九疑似有不解。 在他们的认知中,陆景剑气锋锐,神火灼灼。 可是齐国太子古辰嚣也修持执魔之法,大琉璃天轮玄功自有不凡,为他量身铸造的大琉璃天轮宝物,距离二品也已经不远,一身先天气血同样厚重,称他为一句武道天才,其实也名副其实。 原本沉默良久的北阙沐开口,道:“这般看来,陆景还有如我所听闻中的天官降神石一般的底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陆景为何胆敢以神火一重,质问先天四重!”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反而耗费这样的底蕴,似乎……并不适合?” 北阙沐这般想着。 而原本已然转身离去的古辰嚣却已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来,认认真真看了陆景一眼,失笑道:“陆景,你是我见过的最为狂妄的大伏少年。” 陆景不为所动,道:“根据五刑、八议、十律,古太子所为理当压入刑部大牢,流放边境。 只是,太子的身份特殊,关乎两国邦交,大伏律法中亦有此等先例。 所以……太子自此之后应当紧闭横山府门庭,自困其身,一年之内,不得踏出横山府一步。” “古太子,此乃执律处罚,你可愿听从?” 古辰嚣脸色越发苍白,眼中血丝越发繁密,他露出洁白牙齿。 而他身上的气血却猛然间带起狂暴风浪。 他站在风暴正中央,琉璃天轮再度出现在他手中。 中先天之境威势,显露无余。 他的气血浑厚之余,充斥煞气,仿佛是无数冤魂厉魄聚集起来,几乎要吞噬一切。 而这等风暴卷动横山府,横山府中的一切都已失色。 “陆景,狂妄之下必有所持,再让我看一看你的倚仗。” 古辰嚣声音隆隆,从四面八方传来。 剧烈的震荡从大地上传出,仅仅一刹那……古辰嚣就化作一缕血光,强健体魄夹杂能够轰碎大地的肉体力量,夹杂重重迭迭的先天气血…… 琉璃映照世间诸恶煞气,大恶胎狱度天下苍生! 当古辰嚣琉璃玄宫,夹杂冲天煞气,轰然而来,其中竟有一股大恶普度天下苍生之念。 “大恶度苍生?” 陆景深吸一口气:“恶孽之下,只有炼狱,度不了苍生!” 他一念即此。 眉心大明王神火顷刻之间燃烧,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出现在他元神之后……往前所诵读的诸多典籍,配合仙儒命格得来的种种明悟,化作炽盛的光芒,照耀在陆景元神上。 一点浩然气,化作千里快哉风,拂过陆景元神。 律法雷霆重重迭迭,生出雷火,落在陆景大明王神火上。 神武天才命格之下,陆景天赋发扬到极致。 ……陆景种种底蕴经过无数重沉淀,终于迸发在此刻,落入他熊熊燃烧的神火中。 于是陆景双指成剑,元神眉心中的大明王神火,以一化二! 剑指指向恶孽太子,大明王神火以二化三! 神火…… 三重! 只一瞬间。 陆景元神中,三株神火熊熊燃烧,金色神火燃遍元神,从终身腾出无穷无尽的火焰、元气。 周遭的元气都被陆景元神吸引。 而陆景身后,原本梵日金刚法身却因诸多明悟而再度蜕变。 一尊悲天悯人的菩萨,捏出佛菩萨印,跏趺而坐,出现在陆景身后。 “古太子,你毕生所学,汇成这一式大恶度苍生。” “我也有一道明王怒火,焚尽天下诸恶,今日我以明王神火祭我扶光之剑,斩你大恶琉璃。” 陆景元神元气,化作阵阵金光,透出诸多火光,融入唤雨剑中。 唤雨剑云气燃烧,化作霞光,隐约间可见一尊菩萨持世,熔于唤雨剑中。 剑出! 菩萨结印! 一缕阳光刺破黑暗,耀眼的光芒揭开这混沌的世界。 扶光斩琉璃大恶,接起一片霞光四射! 顷刻间。 飘然红衣飞退。 陆景眉心隐约可见三株神火熊熊燃烧,白衣飘荡间,唤雨剑轻鸣,悬空于他肩膀旁。 阵阵云霞依然浮现。 就如若此时的陆景肩上,扛着一轮绚烂的大日。 肩扛大日,剑出扶光! 古辰嚣口中吐出鲜血。 释怒主持平和眼神中,露出些喜色来:“大明王……” 龙女西云妨默默无语,看了一眼三太子。 书楼、太玄宫中依然静默。 太先殿中,崇天帝眼前封有真龙尸体的玉案,不知为何竟然生出密密麻麻的裂缝! 青云街首辅府邸,姜白石笑意殷殷,终于不再犹豫,落下一子斩天上星,棋势渐明! 修身塔中,一如既往坐在玉案之前的观棋先生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想起夫子撑开天关的那一幕。 百里清风摘一下腰间的酒葫芦,饮一口酒,擦去嘴角的酒渍。 “以扶光斩琉璃大恶……” “少年当此,风光正是殊绝! 推荐一本朋友的书,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暮年武圣,无敌于世》:“科技与超凡力量的结合,就能令生命基因极限进化,缔造人神,手搓核爆?” “传武显现武道神通的威能,就不可效仿远古诸神,漫步星空,只手摘星?” “我不信!” 楚百野被誉为传武第一人,将武道修炼到可肉身硬抗子弹的地步,打遍武道界无敌手,号称楚无敌,结果全球却挖掘出多个上古文明留下的密地,开启了星空武道时代。 书名只是为了流量好点,内容还是很不错的,可以看看! 第183章 食人间百气者 欲得长生者 青衣携风 第1八3章 食人间百气者 欲得长生者 青衣携风雨者 当陆景唤雨剑在虚空中呼啸而过,唤起一片片云雾,最终落入白色剑鞘中。 今夜的横山府也已然不同于往昔。 一位拜魔的七境修士死在陆景手中,一位隐藏在横山府深处的照星修士身受重伤,濯耀罗与樊渊不曾归来。 而昔日飞扬跋扈的齐国太子古辰嚣,想要撑起自己疼痛无比的身躯。 此间横山府中,竟然只有陆景站在院中,寒风吹过他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响。 他元神眉心中,三株烈火正在燃烧,一种难以形容的忿怒大明王元神,正融入其中。 得自于殿前试的呼风唤雨经,化为风雨托起了那三株神火。 风雨、忿怒大明王、律法雷霆,再加上若隐若现的大明王焱天大圣…… 陆景的神火元神,奇异而又强横,一种难以形容的气魄,也从中流淌出来。 今夜陆景入神火,一念便已踏入神火三重之境。 神火之境,一重为虚境、四重为炽境、七重为极境。 点燃九株神火融为一体,即为圆满之境。 陆景刚入神火,便已经虚境圆满,将要踏入炽境,自此之后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也称得上强者。 底蕴迸发之下,这等修为成长的速度可谓快到极点。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令许多注目此间的大人物纷纷侧目。 关长生站在横山府外,看着元神燃火的陆景,看着他身上直耀而起的澎湃气息,那气息中既有剑意,也有刀意。 “我少年时,也曾如此意气风发,想要令东河国换一片天地。” 关长生心中这般想着,沉寂了许久的心念,竟然变得兴奋起来,他想到自己的名刀“偃青龙”,想着也许应该去见一见太玄京中的名匠,造出刀柄,再度握刀而行。 虞七襄的眼里,也早已兴趣盎然,她看着陆景随风浮动的白衣,看着陆景身上灼灼燃烧的神火,心中觉得年龄与她相仿的陆景,真是一位无畏的人。 众人思绪纷纷,府中的陆景仍然按刀而立。 古辰嚣脸色依然苍白,眼中依然布满血丝,唯一不同的是这位原本阴郁的齐国太子,此时目光却越发深沉,便如同一座蕴养魔念的深渊。 而那深渊中,好像要爬出一只作乱天下的魔头来。 齐国太子这等人物如若恶鬼一般的眼神,若是落在其他人身上,哪怕是大伏的贵胄,心中也总有几分异样。 陆景却仿佛无觉。 他低头注视着古辰嚣,又道:“太子,便如我之前执律所言,一年以内不得出这横山府。” 古辰嚣咧嘴一笑,刚要说话…… 陆景却指叩虚空,叩神八音瞬息而至,旺盛的元气,几乎在顷刻之间侵入古辰嚣的躯体,带起元气涟漪。 原本就因陆景扶光剑气而深受重伤的古辰嚣,身躯猛然僵硬起来。 他只觉耳畔有八重惊雷炸响,惊雷带出元气,化作重锤,狠狠锤在他体内的雪山、大阳,乃至四重先天气血上。 古辰嚣雪山瞬间生出裂缝,大阳黯淡无光,就连那四重先天气血都变得萎靡不振,几乎顷刻之间,就要消散。 强烈的剧痛,令古辰嚣闷哼出声。 他眼神中的杀念几乎已炽盛到的极致,声音也因为剧痛,变得断断续续。 “陆景……你想要废了我?” 古辰嚣声音似从九幽冰寒之地传来,一字一句。 陆景转身,朝横山府外走去,声音也悠然传来。 “古太子,执律者行大伏律法,你却以自身修为逆律而行,甚至对我出手,这是除窝藏重犯以外的罪责。” “大伏律法之下,自然应当重罚于你,伱是友邦太子,此番罪责尚且不足以废你修为,还请太子安然在横山府中,休养一年。” 陆景一步步走出横山府。 古辰嚣望着陆景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在莳花阁见到陆景的时候。 那时,他只以为陆景是一介善于书画的少年书生。 “在那时,就应当招来樊渊、吴融、枭骨,夺了他的性命。” 古辰嚣心中所执之魔睁大眼眸,似乎是在嘲笑于他,此时的齐国太子却深吸一口气,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已然裂开的嘴唇,始终望着陆景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陆景一身白衣,一步步走出横山府。 东宫以内,一头短发,眼中如若酝酿雷霆的太子仿佛感知到陆景大明王神火,感知到陆景越发厚重的元神。 杀生菩萨法流转而来,化作一位怒目肃杀的菩萨相,气魄越发烈烈。 “大明王与杀生菩萨……殊途同归。” 禹涿仙气息昂扬,嘴角露出笑容来:“却不曾想向来谦和中正的陆景先生,竟然能点燃忿怒明王神火! 只是……他心中又有何怒?” 七皇子收回重瞳目光,天边云雾渐浓,这位饱读百家经典的皇子身姿孤瘦,眼中原本始终沉静,只是今日他眼神却不如往日那般沉着。 却见他轻轻咬牙,心念纷乱之下执笔,在纸张上面写下两字。 “静心。” 两字已成,七皇子思绪却更乱,他重瞳以内杀气渐盛。 …… 人之心念,本身就各有不同。 陆景今夜粗暴地闯入横山府,行律法雷霆之权柄,横山府损失惨重且不提,那恶孽太子古辰嚣平日里的嚣张跋扈,也被陆景强行按下。 夜里,陆景、关长生、魏惊蛰走在路上。 关长生身躯高大,脸上还带着豪迈的笑意,点头说道:“昔日我持刀闯入太守府,也像你今日一般意气风发。 只是那时我是仗刀行路的草民,并无什么权柄,杀了太守之后,举国拿我。 那时我心中也有重重傲气,却又见前来拿我的,都是军伍中无辜的军卒,那些军卒面色麻木,只为二两军俸,只为保命就要往我刀上撞。 我不忍杀人,心灰意冷下,也就逃出了东河国……景先生,你比那时的我要强上许多。” 关长生似有感叹。 一旁的魏惊蛰也低头行路,他仔细思索许久,这才抬头问道:“景先生……古辰嚣乃是齐国太子,今夜之后必然会有许多齐国强者因此前来玄都,这位齐国恶孽太子平日里以砍头剥皮为乐,齐国百姓听其名讳如听恶鬼,若是落入他手中,被砍头反而是最为轻松的死法。 先生……这样的恶人,你为何不怕?” 关长生也侧头望着陆景。 陆景倒也十分坦然,摇头说道:“齐国太子心中执魔,气血执魔之下,其实已经彻彻底底入了魔。 他心有执念,又以这执念喂养大魔,从而让自身心念得以圆满,念头通达,辅以魔修气血之法,气血修为也可一日千里。” “只是不巧,我成了那齐国太子执念中的一环。” 陆景话语至此,又着重对魏惊蛰道:“既然劫难不可避免,就不能一味被动。 之前我不曾执掌律法雷霆倒也罢了,现在既有权柄,腰间亦有刀剑,若只是等齐国太子前来杀我,完他心中执念,未免对不起我所养的扶光、春雷。” “那横山府中的人物,便是全杀了,也绝无无辜之辈。” 陆景皱起眉头抬起手来,手中有一道黑雾涌动,黑雾里隐隐约约有一面黑幡飘扬,令人心悸的煞气从中流转出来。 他自言自语道:“而且我今日入横山府,杀了那枭骨,只觉一身春雷精神更为茁壮……他那些过往的恶事,总该受到清算。” 魏惊蛰似有所悟。 关长生眼神微凝,似乎有些丧气:“天下间如同古辰嚣这样的人物虽然不多,可行恶孽之事者多如牛毛,杀不尽的。” 魏惊蛰想了片刻,道:“天下强者无数,能人辈出,也许往后世道能变好一些。” 关长生久在书楼,得悉一些隐秘,只摇头道:“上有明玉京执掌人间,下有诸多强者,想要以自身理念挣脱其中的束缚。 束缚之下,强者们不断挣扎,逐渐走上云端,自觉若想要平天下之事,就应当有所牺牲。” “理念与理念碰撞,诸多生灵性命越发不被执掌伟力者当一回事。 我早年修持一身刀意,走过许多地方,只觉得这天下人的性命就如同野草,被他们一把火点燃,只能熊熊燃烧,最终化为一团灰烬。” 魏惊蛰睁大眼睛,有些不解的问道:“上位者修身,既然以平天下为己任,为何不将性命当成一回事?” 关长生想了想,认真解释道:“上位者中不乏有豺狼之辈,自然也有想要肩挑天地者。 肩挑天地,想的是开万世太平,想要牺牲当世的人们,铸造一片净土。 也许……他们的想法是对的,大伏圣君、首辅姜白石,北秦大烛王、北秦国师、秦相韩辛台……这些人能够看到的,比我们更远。” “希望他们燃遍天下,最终真的能够铸造万事太平。” 关长生话语至此,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就只有夫子登天,想要以道理,以学问,和天上那些俯视人间的仙人辩上一辩,以此还天下一个清正。 匆匆四十八载,其实很多人都以为夫子死在了天上,直到景先生写出那一篇三千言。” “夫子撑开天关,落目人间,书楼里有许多老朽的儒生状若癫狂,各自从闭关之所中走出,状若癫狂,大笑出声……也许明日,陆景就能入三层楼,遍观天下百家之见。” 三人走在路上,关长生说着话,陆景和魏惊蛰听着。 魏惊蛰并不觉那些上位者的理念就是对的。 他摇头道:“小民的性命也是性命,我曾在马棚下借着月光读书,虽然卑贱但也有所思所想,心中也有挂念的人,也想要吃一顿饱饭,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不必洗马,自己独自去角神山上晒一晒太阳。” “我父亲的愿望还要更简单一些,只是想好生为老爷养马,为自己和我混一口饱饭,再后来,他死在了马蹄下。 可是对比天下间许多人,我父亲仍算幸运,起码活过了三十岁。” “因为那些大人物的理念,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少年死在战场上,死于饥饿中。 人相食的惨案,在各国短短百年历史中,我却已见过不下五百次,可这天下又何曾好了一些?” 魏惊蛰漠然说着,他手臂上那团黑色的印记无声无息间闪烁光芒。 关长生不语。 一直安然听着两人说话的陆景,终于道:“不登高处,其实空论这些并无意义,弱小者并无选择的机会。” 十七岁的陆景道:“就如同长生先生所言,也许真正的大人物们心中自有理念,想要为万事开太平。 可是……天下之大,哪怕是那些大人物都无法看顾整个天下。 他们想要牺牲当世,开万世太平,可落在实处,就会生出许多人心如魔者,心中没有什么理念,只将自己当做天人,毫无意义的糜耗天下生灵性命……正因如此,天下才会有齐渊王、古辰嚣一流。” “可是……便如我所言,不登高处,空谈这些其实毫无意义,人间的事不会因为你我谈论而生出改变。” 陆景意有所指,对二人道:“就如我所言,古辰嚣是一头豺狼,对我虎视眈眈,我就算怕了,他也不会饶过我,只会沦为猎物,被豺狼玩弄,最终吃掉。 世间多豺狼,所以有时候不必谦恭卑微,你要磨你的刀,养你的剑,必要时要向天下亮出你的刀剑。 只有身佩刀剑,登上高处,才有选择的可能,才有施展心中抱复的可能。” “当你登上高处,以手中刀剑凶狠对待天下,这天下才会变得温文尔雅。” 陆景娓娓道来:“既然身处黑暗,何不妨提灯前行,照破黑暗?二位,共勉。” 关长生望着陆景的侧脸,心中终于有些明白,向来温厚平和的陆景,为何刚刚有了执律之权,就要入横山府,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既有刀剑在手,何不以刀剑诀浮云? 心有所持而飞扬跋扈者,才有可能养出一身忿怒明王之焰。 魏惊蛰忽然止步,低着头,思索着陆景的话。 他越发觉得陆景所言,若明灯,可照见前路。 陆景和关长生也停下脚步,不解的转身。 关长生正要开口询问。 却看到魏惊蛰张开双手,继而双掌交合,躬下身来。 今日,魏惊蛰执弟子礼向陆景行礼,道:“景先生,惊蛰愚钝,身份也同样卑贱,幸得先生垂目,才得以保全性命。 先生三千言,以及今日之语,都令惊蛰大有所得。” 魏惊蛰眼中还带着紧张,鼓起勇气道:“惊蛰……希望能够跟随先生,他日先生若能行己道,惊蛰愿意为先生赶马。” 关长生有些意外。 陆景望着魏惊蛰,想了想,笑道:“你既然想要读书,明日我和九先生说一说……书楼有教无类,你即便入不得二层楼,也许可以去一层楼,读一读天下典籍。” 魏惊蛰摇头道:“能入书楼自然极好,可惊蛰既要读书,也要在闹市之中寻自己的道路,书楼并不适合我,我……要看人间百态,看脚夫身上的血性,看市井之民身上的市侩,看屠狗之辈身上的仗义。 食人间百气,我才可精进。” 陆景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以陆景现在的气血修为,自然能够感应到魏惊蛰身上,也有一股炽盛阳刚的气血在不断酝酿。 这绝不寻常。 刚才魏惊蛰自述自己的道路,也让陆景觉得眼前这位曾经在马棚下借着月光读书的少年,也有自己的机缘,前路称不上光明,却一定能够越过几座高山,看到不同的风景。 “好,既然如此,你明日在书楼之前等我,我送你一些书。” 陆景笑道:“既要观世间百态,也要读书,读书行路,缺一不可。” “知先生教诲。”魏惊蛰道。 关长生望着二人,不知为何,他心里久久沉寂的意气风发,却如同潮水一般,一重接着一重而来。 隐约间,关长生忽然觉得……也许有朝一日,眼前这两位少年也会成为先有理念的大人物。 只是……他们不会俯视人间,不会俯视天下众生,也不会视人间生灵性命如若草芥。 这种感觉十分奇特,一闪即逝,令关长生有些恍惚。 “灵潮将起,陆景和这魏惊蛰也会成为舞潮者。” 他心中这般想着:“身配白衣者,舞动灵潮,大伏……又多一种得意?” —— 十里长宁街,九湖陆家。 目光清冷,面无表情的陆神远独身一人端坐在房中。 他躯体中,一重重血脉涌动,夹杂着一股飘渺之气,缓缓流淌。 他似乎感应到同在太玄京中的陆景,眼神中竟难得多出一些喜色来。 身在陆府,这一位少年盛气,最终却泯然于太玄京的神霄伯身上的气势却逐渐变得飘渺、高妙,乃至……冷眼看众生。 陆景身着白衣,彻底成势,陆神远念头似乎更加通达许多。 只见他眼眸开合之间,望向了房舍之外,望向了太玄京乃至整座世间。 世间如常,寒风过处飘飘袅袅,风月高悬于天,日月也无枯荣。 可在陆神远的眼里…… 当他落目于天地,落目于世间。 天地猛然间衰落,海枯石烂,山川崩毁,万物破败,地龙翻身、岩浆爆发,大雪、风暴、洪水接踵而来。 瞬息间,仿佛已过千万年。 那一处世间,生灵无存,人间破败不堪。 “无得长生者,举世如蜉蝣。” 陆神远心念闪动,浩盛气血中,一口长生气滚滚而来,流入他四肢百骸,令他身上的气势猛然间大盛。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 人生数十载,在悠悠天地之间显得何其短暂。 而陆神远却仿佛已有明悟,看透天地之势,也看透众生亲缘,眼里始终淡漠到极致。 “即便可以登上天关,看天上风景,凡间之人也终有尽时,不得长生,万事与我无益。” 陆神远眼神微动,眼前猛然浮现出陆景的身影。 “长生契机!” —— 太玄京以外三十里。 一位青衣黑发的男子踏剑而来,这男子衣和发都飘飘然然,不扎不束,衬着一片与他同来的风雨,衬着他身上隐约流动的剑意,竟然直似神明降世。 他抬眼高望,望向太玄京。 他眼里的好奇盛放,眼神中还倒映着一道光芒万丈的扶光剑气。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这一位自禹星岛而来太玄京,甘愿为崇天帝、姜白石斩仙棋子的洛公子却能够清晰的感知到,不久之前,绽放于太玄京横山府的那一道剑气。 “剑气如虹,盛放如朝朝日芒,普照之下,四野魑魅魍魉皆尽现形……” 这位剑道天骄南禾雨口中的神鸟,望着那如虹剑气,眼中似有留恋,也有些敬佩。 “太玄京中佩剑者,却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养出这样的剑意。 剑意煌煌,高照人间……便如风雨如晦,拂过人间一般,可敬。” 原本并不愿来太玄京的洛公子,因为感知到这道剑意,心里忽然对太玄京之行,多出了一分期待。 旋即这位贵公子心绪一转,想起自己的师妹,他脸上露出些柔和笑容。 一别匆匆半载,春日风雨将来,别来无恙…… 此时的南禾雨刚刚踏入南国公府。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也登上高楼,分出神念,看到了横山府中那一幕。 她看到陆景执律而去,斩落一位天下人皆痛恨者,也看到陆景一念之下登临神火,直燃三株神火。 也曾看到配刀剑而行的白衣,扶光剑气冲星斗,击败大恶度世间的古辰嚣。 那冲天剑意也同样回荡在视剑如命的南禾雨心中。 恰在此时,南禾雨是有所觉,转过头去看向远处,眼里竟有些疲累。 神鸟……入京了。 众人各有所念。 百里清风醉倒在了房中。 另一间厢房里,虞七襄摘下耳畔的黄花,这十五岁的少女平日里嬉笑玩乐,强装无忧。 可今日的夜里,这少女神色里多有委屈…… 她似乎能感知到,这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目光淡漠的姿态落在她身上。 其中甚至有许多隐含杀意者。 扎了两条长辫落在身后的少女撇了撇嘴,擦去眼中浮出的泪花。 “娘,如果我走不出这太玄京,你就……在院里种一朵黄花。” 一转眼都下旬了,作者君好像从来没求过月票,大家手里有票投一投喔,不然得忘了。 第184章 武道大阳 大乾九五之气 第1八4章 武道大阳 大乾九五之气 三人同行一路,最终长生先生回了书楼,魏惊蛰且要去东城观他的人间百气。 于是陆景独身行走在街道上,又不惜多走了几步路,来临诸泰河畔,想要沿着诸泰河,走过烟雨街,回到空山巷。 清冷的水影里,倒映着薄薄的夜色。 夜色笼罩间,头顶上的浓雾遮掩了天上的月,月色似乎透过云雾的缝隙,俯瞰着陆景,又或者在送陆景一路归去。 陆景独身而行,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依然挂在他的腰间。 既是手中刀兵,自然要时时以元神神念、周身气血、武道精神蕴养、磨砺。 正因如此,天下的剑客、刀客们,即便有乾坤袋,总会配刀剑于腰间,枪出寒光点星辰的侠客,也总会背负长枪而行。 陆景元神中神念分出,落入唤雨剑里感知着其中诸多玄妙,原本淡泊的神念、元气,流入唤雨剑,就变得越发锋芒毕露,越发厚重。 右手则按在呼风刀刀柄,周身春雷气血滚滚而动,如果一条长河一般流淌在自身躯体与呼风刀之中。 若有其他武道修士看到此刻的陆景,便有若看到一座气血熊熊燃烧的火炉,照映天地。 寻常妖鬼,都不得近身。 武道精神……对于大多数武道修士而言,原本只有武道先天,先天气血与自身信念融为一炉,才可得其精髓。 可如今的陆景,不过雪山修为,便已得春雷精神……这也是陆景能够以雪山修为,得呼风刀认同的原因之一。 “九神持玄……” 陆景缓步而行,一身白衣在周遭人间烟火中并不耀眼,却自有出尘之气。 当寒风吹过,呼风刀传来呜咽声响。 陆景肉身雪山中迸发出来的气血,也就变得越发厚重。 执律雷霆萦绕在陆景元神之下,也同样流淌于陆景气血中。 当春雷精神、执律雷霆一同融入于陆景气血,又有神武天才命格作为依仗,不知难倒了多少武道修士的大阳之关……在陆景漫步于诸泰河畔之时,顷刻间崩塌。 武道九关,一关难过一关! 雪山之后升起大阳,是武道第四境朝着第五境蜕变的大关! 熊熊气血从陆景雪山中喷涌出来,滚滚流动,融入于他每一寸血肉骨骼。 而当陆景的血肉、骨骼、筋膜俱都泛起赤色光芒,五脏六腑也被强横的气血笼罩。 雪山中流出的气血,也似乎已经达到一种极致,气血浓雾升腾起来,凝聚于天空中,最终化为一团…… 烈日! 气血烈日冉冉升起,高高照耀在雪山之上! 雪山中的气血逐渐沸腾,化作雾气,融入于气血大阳。 气血大阳普照,陆景气血中的春雷精神也变得迅猛无匹,不断流淌的气血,也化为大阳之芒照耀在陆景躯体中。 陆景神色不变,躯体也似乎并无变化,可那些大阳之芒却已照入他的骨骼深处,照耀在他的骨髓、五脏六腑上。 一时之间,陆景骨髓同样泛着赤色光芒,五脏六腑也变得越发刚硬! “武道大阳……” 陆景依旧沉默的前行在夜色下,滚滚气血以及骤然变得越发强盛的躯体对他而言,有刹那间的陌生。 “咔嚓。” 陆景朝前再走一步,却看到脚下巨大的青石砖已经裂开,一缕气血弥漫之下,周遭一丈之地,地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不过须臾时间,当陆景再度迈步,他周身的气血、劲力已然完全被他熟练。 他再度风轻云淡漫步于诸泰河畔…… “神武天才这等璨绿命格,确实令我的武道天赋越发鼎盛。”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除却神武天才命格之外,九神持玄法、春雷精神、执律雷霆在破除武道大阳之关时,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行路许久,终于再进一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武道大阳,气血深入骨髓,内脏强横坚硬,皮肉筋膜骨也堪称蜕变二字,躯体中的力量一举一动间皆如万斤重锤,甚至可以徒手铸剑! 对于陆景而言,气血修为从雪山境界突破武道大阳,也就意味着……君子之怒这等璨绿命格,威能更加强横。 君子之道命格下,于敌五步之内,自身气血大幅度提升、肉身强度大幅度提升、武道玄功威能大幅度提升,虽然这一命格亦有限制,自身武道修为越强,加成幅度相应减弱。 可对于当下武道大阳的陆景而言,这一命格……仍然极为强横。 夜色正阑珊,陆景就在这阑珊的夜色中,回了养鹿街,回了空山巷。 小院里,似乎有着独特的烟火,关长生与陆景分别之前,曾邀请陆景一同回翰墨书院,一同饮青梅酒。 可陆景心里惦记着青玥,就想着早些回去,若非躯体中气血涌动,雪山将要迸发,化作大阳。 陆景也并不会前去诸泰河畔,走上一遭。 也如陆景所想,哪怕夜色已深,青玥还是在等他。 厢厨中,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陆景刚刚进了小院,青玥便从其中探出头来,她一如既往的弯着眉眼,朝着陆景笑。 眉眼就如同远山一样悠然,笑容也令人如沐春风。 青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少爷,你且稍等,我为你下了面。” 主屋里。 陆景正在吃面,一如之前那般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冒出热气,飘上瓷碗二三尺,最终消亡在冬夜的寒气中。 可这碗面的香味却被陆景吃进嘴里,吞入肚中。 青玥坐在陆景旁边看着陆景,她的眼神干净,便如若微风的细语,正在小声向陆景倾诉着些什么。 除了惯常的清汤面之外…… “今日我路过柳叶街,听到有位老人吆喝,就打了一斤竹叶青回来。” 青玥道:“虽然只是老人自家酿的酒,和真正的名酒无法相提并论,但我今日从十一先生那里拿了些菊花回来。 菊花煮竹叶青,又能多一重风味,少爷,你试试看。” 青玥眼里还带着期待,为陆景递上热气腾腾的酒水。 陆景几口吃完一碗面,又接过酒水喝了一口。 太玄京的冬日,除了书楼之外,原无菊花。 便是这竹叶青,都应当是陈酒,可是当这酒水流入陆景喉咙里,竹叶青的香气,菊花的清气融合成为一股特殊而又浓郁的味道,甘甜、清冽。 陆景眼神微亮,青玥又为他倒了一杯。 二人在这夜色中说着话,例如之前许许多多的夜晚。 青玥跟随十一先生学草木药道之后,这一处小院也有许多改变。 比如,陆景这主屋中多了一盆海棠花。 海棠盛开应当在八九月,如今再过几日,就已是年关,这盆海棠花却已经旺盛的开着。 冬夜、浓雾、盛开的海棠、菊花煮酒的香气、那已空空如也的瓷碗……再加上饮酒的陆景,都令人与海棠俱醉。 今夜的青玥见到陆景安然归来,身上白衣不携烟尘,也无丝毫褶皱,这如玉少年就坐在她的身旁,让她心里越发觉得欣喜。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起来,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定…… “要好好跟着十一先生学习学问。” 她在心中想着:“如果不是十一先生写的药经,我又哪里能知道菊花能与竹叶青同煮。 多学些东西,往后也能多为公子煮酒。” 有些人的愿望便是这般简单而又朴实,就好像她们选取自己前行道路的意义,最终都指向心里的人…… —— 除去草木之道以外,十一先生似乎还教授了更为适合她的吐纳法门。 青玥房中也摆满了花草,香气并不浓郁,却好像又有一种更加独特的力量萦绕于其中,令青玥吐纳起来,更加事半功倍。 青玥在修行。 陆景也在休息,他端坐在床榻上,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越发清晰,尤其是这一尊神秘法相手中的那一团大明王神火,每一处细节都落入陆景脑海里。 而陆景元神眉心中,那三株大明王神火依然在灼灼燃烧,神火中隐隐约约有律法雷霆穿梭浮现,让这些神火大有不同。 神火燃烧,一阵微风吹过,一缕缕元气雨洒落下来,那神火燃烧的也就越发旺盛了。 呼风唤雨玄经…… 陆景之前所修行的东岳炼神秘典,其实是一部残缺的秘典。 只可供陆景修完化真,踏入神火之境,而后续的修行法门却是缺失的。 陆景之所以可以一步踏入神火三重,踏入神火虚境巅峰,正是仰仗着这来自于呼风刀、唤雨剑的呼风唤雨玄经。 早在殿前试上,唤雨剑第二关就是明悟唤雨经,陆景一念明悟唤雨经,也成了制胜的关键。 而呼风经则隐藏在呼风刀中,两相合一,就是完整的呼风唤雨玄经。 这一道炼神秘典颇为玄妙,外界元气纳入元神以内,化作风雨吹拂、洒落,便可滋长元神,就可令神火越发旺盛,乃至点燃更多神火。 “这一门元神秘典明悟起来并不容易,可是比起东岳炼神秘典,则要更强上许多。” “也不知这元神秘典来源于何处?唤雨剑与呼风刀乃是仙人佩剑,难道这呼风唤雨玄经也来自天上明玉京?” 陆景心念沉入元神,参悟呼风唤雨玄经…… “这经典中,还有两门神通。 一曰引风、二曰召雨……乃是切切实实的玄妙神通。” 神火境界……不同于化真之境。 一旦登临神火,可以操控的元气越发充裕,自身神火与天地之间的联通也越发密切。 天地万种气息,诸多自然,也将受神火之召,化作神通,用于御敌。 修为强盛的神火修士,可以令百雷聚集,令巨大山石化形,令云雾累积招来狂风暴雨…… 这也是六境元神修士,不同于六境以下修士的根本原因。 “若能登临神火极境巅峰,引风神通、召雨神通熟练运用,狂风刮来可刮去先天修士之骨,雨水落下,可滴穿强者性命。 这……是真正的元神神通。” 陆景心生感慨,旋即又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 这两柄刀剑中,各有一种奥妙刀意、剑意。 “刀意、剑意,是呼风唤雨而不受天罚的关键。 这引风、召雨两种神通虽然强大,但却只可用于御敌,若要改变天时,阻挡天地灾劫,不仅远远不够,还会被天地以春雷处罚。” 陆景心念及此,手掌抚过这两件三品宝物,他隐约间能够感知到唤雨剑、呼风刀中,自有奇异的气息在其中流淌。 不知为何,陆景突然想到大柱国带他前去的河中道。 想到那些枯骨,那些人相食的故事,他心中不免有些急切…… “若天下修士可以不惧天罚,也许神通才会真正为人所用,这天下的世道,也会更好一些。” 陆景思绪及此,只觉元神隐约之间带出了几分戾气,仅仅刹那,一股浩然之气如若泉水一般流淌出来,压灭戾气,令陆景更加清明许多。 “不可心急,既然已经有些许想法、志向,只顾一路朝前就是。” 陆景这般想着,心念却逐渐沉入脑海中。 脑海之中,趋吉避凶命格化作的宫阙熠熠生辉,照耀出金光万丈。 “执掌律法雷霆之前,我并不曾破入了神火,此乃大凶之象……” “抉择之下,曾经获五百道命格元气,一道璨绿机缘,尚且还有一件奇物。” 对于这般收获,陆景颇为满意。 “有了这五百道命格元气,终究是有了基础,再行累积一段时间,就可令璨绿命格,更上一层楼。” 陆景眼神闪烁,一种种璨绿命格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正气如虹、神武天才、斗星官之命、君子一怒、兵骨…… 这几种璨绿命格正是陆景战力远远胜过同阶的重要原因。 除此之外,他所养出的扶光、东君两道剑气,一道春雷刀意、精神,也同样起了关键的作用。 “除了这五种璨绿命格之外,其余几种明黄命格也同样效用不凡。” 陆景眼神落在参透命格之上。 原本阳橙级别的参悟命格,早在陆景于翰墨书院中,执九先生那一柄名刀斩青山,明悟春雷精神之时,就被提升到明黄级别。 如今也就变成了参透命格…… “明黄级别的参透命格在行提升到璨绿命格,则需要八百道命格元气,且还不急。” 陆景心中思量:“如今有参透命格,也并无什么值得着急的事,只需耐下心子来,真正参透引风、召雨两件神通便是。 命格元气,暂且攒下……神武天才再进一步,不知是何效用……我也许可以成为天下间最为年轻的第七境修士。” 陆景想到此处,也就不再着眼于诸多命格。 他的信念又落在此次大凶之象下,获得的那件奇物上。 白色光团中,隐约有一道气息不断升腾。 大乾九五之气…… 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大乾九五之气,留气之处,心念所动,则有大乾飞龙化形而来,顷刻间飞凌天梯,可临天下八方。 短短几行文字,清晰透露出这一见奇物的奇异。 “大乾九五之气……只要我心念一动,便有飞龙降临,我可在顷刻之间,乘龙飞往天下八方。 前提条件则是所谓的留气之处。” 陆景若有所思:“留我自身之气……” 他的目光,落在这一处小院中,又落在主屋桌案上的书画上,旋即想起书楼,想起那些他曾读过的书籍…… 这一切种种,皆有他自身之气。 “这一件奇物倒是颇为玄异,目前虽然无用,却可备不时之需。” 乘龙而去,顷刻间可去千万里……也确实值得向往。 —— 太玄京中的一切,乃至陆景的生活,都归于了原处。 玄都李家三公子死在了舞龙街上,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不过二三日。 槐时宫的马车,就一如既往停在空山巷口。 陆景再度成为了一位皇子少师,成为了一位书楼先生。 不同的是……此时的陆景终于不再是往日白身。 时至此时,陆景依然没有官身,可当他行走在太玄宫中,行走在太玄京街道上,许许多多身份尊贵的大人见到他,都要亲自走下马车,脸带笑意,与他交谈。 如今的太玄京,无人不识陆景这位太玄少年魁首。 他腰间所佩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身上那一身太玄衣造量身定制的白衣,就是证据。 太玄京诸多大府,少爷小姐中,无人能比现在的陆景更贵。 他在真正意义上手执权柄,不惧高官。 短短几日,陆景行于街道,偶见不平,也确实执律而言。 他身影显现,言语一出,没有人会觉得眼前的少年没有执律的资格…… 昔日,尚且有人觉得陆景虽是天骄,但并无依仗,不过是一位教书先生。 可现在……陆景腰间的刀剑,他本身的神火修为,偶尔目光闪动间闪烁于眼眸中的雷霆,都是他的依仗。 他的依仗,便是他本身…… 而陆景也一如既往,按部就班教书育人。 直至除夕前一日,青玥还不曾从十一先生那里回来,陆景想着今夜买些好酒好菜,也不必青玥下厨,再请来宁蔷、陆漪、陆琼、林忍冬,一同小聚。 明日除夕,九湖陆家自有许多匆忙,也就无法再聚了。 阳生街上新开了一家酒坊,卖的是桂花陈酒,陆景慕名而去,正在打酒,身后却有笑声传来。 “这桂花酒一旦陈年,香气便已流失,喝进嘴里,颇多苦味。 喝这样的酒,还是要喝新酒。” 那声音带着洒脱,甚至带着些自得,传入陆景耳中。 陆景转身,却看到一位身穿一身灰色简朴长衣,腰间还系着一只红色葫芦的青年,正看着他手中的桂花陈酒。 那青年看起来颇为年轻,可却有一头白发,眼神洒脱之间却又好像蕴含着深邃的山岳河海,蕴含着岁月变迁。 哪怕是陆景一眼望去,都觉得眼前这人……真是好一身独特的风骨。 “冬日并无桂花盛开,又如何能买到新酒?” 陆景白衣飘然,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笑道:“前辈,桂花陈酒喝的并非是香气,是一股酒酿之味,初品起来有些苦楚,可却能够口齿留香,能够润肺祛寒。” 白发青年摇头,神色间有些嫌弃:“年龄大了,就不愿意喝这些苦酒。 我少年时也曾来太玄京,看遍太玄京中繁华,尝遍太玄京中美酒。 那时,太玄京并无桂花,我就独自去了桂南道,移来一棵桂花栽在了西城。 如今一到季节,那条街桂花香气扑鼻,被称为桂花街,说起来……这桂花陈酒,也许是从那之后才有的。” 白发青年说到这里,眼中却多了些感慨。 “如今一别经年再来太玄京,终不似,少年游。” 第一百八十三章 凤冠霞帔,诰命之身 陆景袍服雪白,一尘不染。 百里清风站在不远处一棵槐树下,日光照下,透过槐树枝芽洒落下来,在灰色长衣上留下斑驳的树荫。 眼前这青年白发飘动,嵴背挺直,洒脱入画。陆景原想打两壶桂花陈酒,方才与那白发青年说了几句话之后,想了想又多打了一壶。 「前辈若是不喜欢饮这些苦酒,可以在桂花陈酒中加几片桃花,冬日桃花越发馥郁,能去些苦,又多一些别样风味。」 陆景走到槐树下,将手中桂花陈酒递给那白发青年。 「我叫百里清风。」 白发青年手指摩挲腰间的红色葫芦,朝陆景笑道∶「你要请我饮酒?」 陆景直言道∶「自从看到前辈,我也腰间这两柄刀剑就不断轻颤,周遭元气也流转而去,就连着冬日的寒风,都停了几分。 如今前辈与我说话,相逢有缘,不过一壶桂花酒,前辈尝几口便是。」 陆景颇为坦诚,百里清风也同样如此,他伸手接过那一壶酒,揭开木塞,闻了闻壶中美酒,旋即有些犹豫,道∶「我早年间与桃山上的道人有些嫌隙,却不知他是否愿意让我摘几瓣桃花。」 陆景笑道∶「除了桃山,书楼中也种了桃树,其中四季如春,冬风落入书楼也化作春风,前辈若是愿意,我可谓前辈摘来几朵。」 「书楼……」百里清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书楼的方向,隐约间彷佛看到一片春光,眼中又多几分追忆。 旋即他回过神来,瞥了一眼陆景,问道「你之前见过我?」 陆景并不隐瞒,提着两壶桂花酒与百里清风同行「前几日夜里,我与长生先生以及另一位好友同行,曾经见过前辈……与一位年少的姑娘。」 百里清风脸上多出些笑容「那一夜,我见你少年风光,想起我许多年前行走天下的过往,就多饮了几口青山街下石酿酒,思绪飘然迷离,反倒不曾发现你看到了我。」 陆景略有犹豫,出声询问道「前辈,为你牵马的那位少女,应当是……虞七襄?」 百里清风先是点头,又道∶「重安王妃修持弃神之念,依然久不出手。 可我在你元神上,依然感知到一丝重安王妃的神念气息,你与重安王妃有旧?」 陆景道∶「确有些渊源,重安王妃曾托付我一样东西,若是虞七襄入玄都,就让我交给她。」二人一边行走在诸泰河畔,一边随意聊着。偶尔走过阴处,也可见白雪堆积,玉树琼葩堆雪,配上诸多恢宏建筑,令这繁华太玄京,又多出一些别样的韵味。 陆景并不愚笨,已然有些猜到身旁这位白发青年的来历,心中也有些放下心来。 「腰间系着红葫芦,一头白发,一举一动洒脱倍至……他亲自前来,虞七襄也许可以更安全些。」陆景心中这般想着,百里清风却只是轻轻点头,道「七襄年龄尚小,来了这太玄京,心中其实也有些陌生,这太玄京中也自有许多波澜酝酿。 圣君想要借此让一条老龙进京,想要看一看那老龙的龙骨是否真是传说中的苍龙骨。 大伏五方龙宫想要报仇,重安三州战事正紧,重安王妃不得不回归重安三州,虞东神以及他麾下十一马前卒,十九重安大将肩头扛着无数百姓的安乐,阻拦北秦悬阳战车,抽不开空…… 中山侯荆无双以及他麾下诸多将领已然受命,不日就要启程,前往西域,助长公主镇压叛乱的尉迟太岁。」 他随意说着,语气平常,看不出有何紧张之色∶「而这太玄京中,也有许多人想要看虞七襄身死,想要斩去重安王两条血脉之一。 对于这丫头来说,如今的太玄京危机四伏。能得她娘亲留给她的东西,也算是一 种慰藉。」陆景默默听着,面色不变,只是眼神却更加深邃许多,他并不多想,右手轻探,手里已然多了一枚贝壳。 重安王妃离去之前,留给他两枚遥寄星贝,一枚是留给他的,而另外一枚则是让陆景转交给虞七襄。 「百里前辈,劳烦你将这枚贝壳转交给虞七襄。」百里清风侧头看了一眼遥寄星贝,眼中多出些惊讶,旋即摇头说道∶「既然是重安王妃让你转交,你亲手交给七襄便是,若我转交,她势必还要来见你,反而更麻烦许多。」 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却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陆景,这才开口「对于虞七襄而言,她是重安王之女,又借助姑射真人的伟力,斩了一条龙王,杀了一座龙宫,对于她而言,眼前这一关,是一座断魂绝命之关。 崇天帝想让我与虞七襄一同入玄都,如今我来了,许多事自有我撑着。 可想要争命,还需要虞七襄自己走出这太玄京,这遥寄星贝对于她而言,也将会起到极大的作用。 你亲自给她,也算是些许机缘,若虞七襄这一遭能够活着走出太玄京,你也必有所得。」 百里清风这般说着,目光却落在陆景腰间的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之上。 他目光落处,萦绕在呼风刀上的风骤然更急了些,隐约飘飞在唤雨剑上的云雾也渐渐浓郁。 「仙人刀剑。」 百里清风笑着点头「虽只是三品,可却蕴含天地权柄,便如若那楚狂人的绿玉杖一般。」 仙人刀剑、绿玉杖、楚狂人? 陆景有些好奇。 百里清风道「天下九甲九魁首,那楚狂人便是天下神通魁首,他手中绿玉杖也同样是仙人之兵,据说是一位仙翁手杖,自有万法生神通的权柄。 而你腰间这呼风唤雨两把刀剑,品秩虽然低一些,可其中的天地权柄,却同样不凡。」 「只是……想要执掌其中的权柄,却并不容易,你现在的修为还低了些,也许还需要再往前踏出几步。」 百里清风说着,眼神始终落在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之上。 陆景想了想,忽然停下脚步,手落在呼风刀上,徐徐抽出这一柄龙雀大环刀。 「前辈,河中道大旱六年,时至今日,仍然酷阳高照,滴水不落。 我腰间这两把刀兵感知到前辈气息,便不断争鸣,也许……前辈可以激发其中的天地权柄? 若天地之间可以刮起狂风,刮来云雾,遮挡烈日,降下暴雨,对于河中道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二人走了也有一阵,日落虽远,可微黄的阳光斜斜照耀在太玄京中,阴暗处的薄雪似乎害了羞,露出了些霞色。 陆景就站在害羞的雪中,阳光终于照在他白衣上,照在他手中的呼风刀上。 呼风刀黑色刀身,也发出微弱的光,闪动着。陆景眼神认真,脸上也并无多少迟疑,只是将手中的呼风刀,递给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停下脚步,眼神也与陆景眼神一般,变得认真起来。 「你要将这呼风、唤雨两把刀剑……给我?」 陆景倒并不犹豫,道∶「便如前辈所言,我修为尚浅,这两把宝物虽是仙人遗宝,可我却不得其中的天地权柄。 而河中道干旱已久,庄稼不生,决泱数百上千里都是一片死地……而且河中道大灾原本只存在于西边,现在却又有逐渐蔓延之势,六年灾祸,已然死了数百万生灵,落于东南之处,只怕还要死更多,若是前辈可以激发其中的天地权柄,也许可以……」 百里清风一手负后,另一只手提着陆景给他的桂花酒,打断陆景的话∶「这两件宝物是无价之宝,能看透其中天地权柄者并不 多,可莫论其中的权柄,可单单两件三品宝物便已价值不菲。 你并非豪富之家,也非名门弟子,这等两件宝物,你就这般随意送出去了?」 陆景皱了皱眉,摇头道∶「自然不是随意,百里前辈拿了这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若真可执掌其中的天地权柄,自然也要答应陆景,多走一走遭灾之处,呼风唤雨之下总能活许多人。」 百里清风更加诧异,问道「对大多数太玄京之人来说,死于灾劫的凡俗小民,不过只是些遥远的传闻。 你自小活在这太玄京中,还能看到遭劫者的不易?」 陆景眉头皱的更深了,道∶「前辈,不论是在梦中还是在这真实的大伏太玄京中,被迫声名鹊起之前,我也不过只是一个活得稍好些的小民。 我曾读遍百家之书,看到许多记载,看到有城池遭灾,密密麻麻饿死的人被扒光衣服,堆在城门口中,堆成尸山,便如同堆放遭了瘟疫的死猪一般,人死了,也就如此了。」 「我也曾看过游记,有游侠路过遭劫之地,见一妇人烹煮小儿,且烹且哭。 因而问曰‘既欲食之,何必再哭?, 那妇人答曰‘此乃吾儿,弃之且为人食,固宁自充腹尔。」 …… 百里清风沉默,童孔却微微一缩,脸上的洒脱多出了些阴郁。 陆景又道∶「大灾遭劫之下,人含鬼色,鬼夺人神,白日逢人多见鬼,黄昏遭鬼反疑人! 这天下并非仅仅只是太玄京中的人们能活,并非只有他们才会有诸多恐惧、绝望这等情感。 那些如若死猪一般死去的人们,身死之前,必然也惊恐莫名,必然也万分希望自己能够活下去。」 「既如此,我腰间这呼风唤雨两件宝物,既然能够救他们一命,我又何须吝啬?」 陆景说到这里,脸上多出些笑容,眼中竟然难得有几分自得。 「百里前辈,我养剑扶光,内蕴春雷,元神站在律法雷霆之上,一念而动,元气纷纷前来拜我! 即便没了这两口三品宝物,我身上白衣依旧是白衣,我养出的剑气剑气依然锋锐,春雷依然流淌于我周身气血中。 我不靠这两件宝物,也可平视天下天骄,这天下也并非只有这两件三品宝物,我只是一路超前,自然还有二品、一品的宝物等着我,又何须太过在意?」 陆景白衣飘然,落在百里清风眼中,眼前少年意气舒高洁,一身清气竟然有照破天上云霞,换一个天姿灵秀的意味! 而此时此刻,陆景手中的呼风刀、唤雨剑,竟然开始越发震颤,而这一次震颤却并非因为百里清风,反而是因为陆景那一番风发意气! 百里清风看了陆景许久,这才探过手来,接过陆景手中的呼风刀,刀中风波连连,却勐然震动顿生……狂风中生机重重,却好像又在抗拒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感知着呼风刀中的生机,一阵寒风拂过,令他白发飞扬。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他这才将手中的呼风刀还给陆景。 「陆景,仙人刀剑自有其灵,若不得其认同,除非有天地敕令,否则哪怕是有登天的修为,也无法执掌其中的天地权柄。」 百里清风道「呼风唤雨两柄刀剑中的权柄,是蕴含生机的权柄,勃勃生机迸发于生灵之中,则要年轻些。 这也是苏厚苍从阳劫海中得这两件异宝之后,崇天帝又借助殿前试,为它们寻找主人的原因。 它们需要的是年轻的主人。」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言语之间又多有认同∶「呼风唤雨落入你手中,并非是巧合,也并非是运气,你心中有良善之念,年轻的心绪中,既然存 着勃勃生机,自然要比其他人更适合这两件宝物。」 陆景听到百里清风的话语,倒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探索接过呼风刀。 呼风刀落入他手中…… 仅仅一瞬间,兵骨命格触发,那刀上之势竟然更加旺盛许多,元气化作微风,萦绕在呼风刀上。 陆景收刀入鞘。百里清风却觉得有些意外。 「由你持刀,呼风刀气魄更盛,威能更强,就彷佛脱胎换骨一般,这……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又抬眼看了看天色,对陆景道「至于那河中道大旱,也并非天下所有人,都在袖手旁观。 太玄京拨下大量款项赈灾,亦有许多修持神通者,以自身之力遏制灾情蔓延,许多人甚至因此而受天地责罚,春雷一响,也就灰飞烟灭。 我也曾借诸泰河之水,填干旱之地,只是后来天上有仙人落凡,想要以此拿我,如今那仙人紧随我左右,很多时候倒也因此受了诸多掣肘。」 百里清风语出惊人。 陆景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百里清风却侧过头来,笑道∶「你想不想看一眼仙人的模样?」 陆景不曾回答。 百里清风却轻轻抚了抚右肩,继而弹指。仅仅刹那,一道氤氲之气瞬间弥漫开来。百里清风的肩头似乎在转瞬间,显现一座青山,一座云雾。 那青山云雾,似乎都并非实质,但却颇为真实。却见青山云雾深处,一位盘坐在云间的身影缓浮现出来。 那身影似乎是一位仙子,身上迸发着莫名的光彩,长发垂落、彩衣飘飘,只有一股出尘独立落于其中。 「这仙人拿不了我,也就赖在我肩头不走了,身落青山,隐入云雾,每日与我肩头为伴,真是……烦人。」 百里清风叹了一口气,又微微皱眉「我本来想要杀了她,可若是杀了她,明玉京中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仙人落入凡间,大多数仙人太过无趣,而且落入凡间,手段暴烈,难免更添劫难。 于是我索性让她跟着。」 这位白发青年话语落下,那青山云雾中的仙子突然睁开眼眸,百里清风却不曾给她什么机会,只是再度拂过肩头。 青山、云雾、仙子,俱都消失不见了。 「世间之人都有掣肘,想要改天换地者无数,也有惦念生灵性命的。 陆景,你并非独行……就比如这河中道六年大灾之前十余年,其实早有灾祸迹象,那时,也有两位先生借助自身伟力,引来鹦鹉洲之水,救济河中灾民。若无这两人,河中道早在这次大旱之前,就已经死了数百万人。」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目光越过陆景,看向书楼方向∶「可后来,这两位先生身上扛下的天地因果太重,诸多罪责加深,再加上这天地间有些人推波助澜,最终一人身死,一人被困在这太玄京中,不得走出太玄京一步。」 陆景眼帘微动,似乎猜到些什么。 「这两位先生……一位是持本心而死的四先生,另外一位则是枯坐太玄京十余载,终日观棋,闭口不语的观棋先生。」 百里清风眼中亦有敬佩,询问陆景道∶「曾年少轻狂,直言「诗万首,酒千觞,几层着眼看侯王,的观棋先生,却成了肩扛书楼,枯坐观棋的不语先生。 时至今日,观棋先生是否依旧不语?」 陆景想起修身塔上,始终坐在玉桉前,很少出门走动的观棋先生,眼中也越发柔和起来。 他笑了笑,道∶「观棋先生现在依然不语,可却愿意神念传音,比以往而言,应当是好了不少。」 百里清风一怔,旋即脸上满是笑意,点头说道∶「这确实 是一件极好的事,昔日大伏最风流的观棋先生就闭口戒,不知道是天下多少人的遗憾。」 霞光渐落,二人渐行渐远,陆景浑然未觉,百里清风却转过头,看了天空一眼,旋即嘴角露出些笑意来。 而天空云雾之中,一位身穿华贵道袍的老人骑着白鹤,目光落在百里清风和陆景身上。 他腰间还别着一把桃木剑,手持玉如意,玉冠闪动间,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势。 「陆景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若是可以修持真武大道,便可坐持北宫。 他腰间那呼风唤雨两件宝物,正合镇北方、主风雨之权柄,也许是冥冥真意。」 这老人这是骑鹤专程为陆景而来的真武山主。他只坐在云中,远远看着陆景与百里清风道别,回到养鹿街,回到自家小院中。 陆景并无所觉,真武山主眼中若有所思,坐于云端白鹤之上。 便如他心中所想,小院中今日来了宁蔷、林忍冬、陆漪、陆琼… 除了这几位少爷小姐之外,陆景又特意与宁蔷说了,让她寻一些办法,带着宁太君身旁那位大丫鬟锦葵姑娘一同前来。 陆景还在陆府的时候,锦葵姑娘特意传过许多消息,也帮了陆景许多的忙。 这些过往,陆景自然记得。 不同于宁蔷、陆漪,锦葵平日里不可如这些小姐公子一般,随意出府,平常又要在老太君身旁伺候。 于是这几个月以来,陆景和锦葵也不曾见过面,今天难得有机会,陆景也特意请了锦葵前来。 几人坐在主屋中,一同饮酒喝茶,其乐融融。其中最为开心的,莫过于陆琼。 陆景之前几次见陆琼,陆琼都与他说过,想要与他聚聚。 算起来,陆琼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不同于钟夫人,陆琼的性格极为单纯,平日里虽然顽皮了些,有时候也爱看人出丑,可自始至终路从心里却从不想恶念。 和好友饮酒喝茶,吟诗作对对于陆琼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府中豪奢、勾心斗角、人情来往在陆琼眼中,浑若无物。 很多时候,就连陆景心中都有感慨…….如同陆琼这般无忧无虑,心若琉璃一般的少年,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也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几人一同饮酒,喝茶,又聊些家常之事。锦葵受宠若惊,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陆景….短短数月,那位陆府中饱受冷眼,甚至要被安排出去,成为寄人篱下的赘婿的景少爷,时至如今……却已经成了这样的人物。 这等人物,莫说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丫鬟,若并无些亲缘关系,哪怕是琼少爷、蔷小姐都没有足够的资格,与他一同饮酒。 锦葵平日里,早早出去采买,甚至听到很多说书先生、少年士子谈及陆景时……说他乃是大伏第四得意。 三试魁首、书画双绝、二层楼先生、白衣执律、十七岁的神火修士…… 无论是哪一种身份,放在那些大伏贵胃少年身上,就已经可以璀璨夺目。 而当这些身份俱都化为一身白衣,落在眼前景少爷身上,称他的一句大伏第四得意,大约……也并不为过。 今夜亦有残月当空。酒过三巡,众人这才告别。 离别时,陆景忽然说道∶「明日除夕,我已经上请圣君,将要迎我母亲尸骨出陆府墓葬。」 林忍冬神色微变。 宁蔷和陆漪对视一眼,俱都沉默下来……足足几息时间过去,宁蔷有些犹豫,道∶「表弟……我本不该多说什么……只是除夕之日……」 陆景却出奇的坚定,摇头道∶「我答应过……我自己,母亲走在一个无名之日,不曾埋 在陆家宗墓。 如今圣君允我之请,允我母亲受凤冠霞帔,受诰命之身,就要选一个风光的日子。」 第186章 剑心种子 七尺玉具与怒目佛陀 三人同行一路,最终长生先生回了书楼,魏惊蛰且要去东城观他的人间百气。 于是陆景独身行走在街道上,又不惜多走了几步路,来临诸泰河畔,想要沿着诸泰河,走过烟雨街,回到空山巷。 清冷的水影里,倒映着薄薄的夜色。夜色笼罩间,头顶上的浓雾遮掩了天上的月,月色似乎透过云雾的缝隙,俯瞰着陆景,又或者在送陆景一路归去。 陆景独身而行,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依然挂在他的腰间。 既是手中刀兵,自然要时时以元神神念、周身气血、武道精神蕴养、磨砺。 正因如此,天下的剑客、刀客们,即便有乾坤袋,总会配刀剑于腰间,枪出寒光点星辰的侠客,也总会背负长枪而行。 陆景元神中神念分出,落入唤雨剑里感知着其中诸多玄妙,原本淡泊的神念、元气,流入唤雨剑,就变得越发锋芒毕露,越发厚重。 右手则按在呼风刀刀柄,周身春雷气血滚滚而动,如果一条长河一般流淌在自身躯体与呼风刀之中。 若有其他武道修士看到此刻的陆景,便有若看到一座气血熊熊燃烧的火炉,照映天地。 寻常妖鬼,都不得近身。 武道精神……对于大多数武道修士而言,原本只有武道先天,先天气血与自身信念融为一炉,才可得其精髓。 可如今的陆景,不过雪山修为,便已得春雷精神……这也是陆景能够以雪山修为,得呼风刀认同的原因之一。 「九神持玄……」 陆景缓步而行,一身白衣在周遭人间烟火中并不耀眼,却自有出尘之气。 当寒风吹过,呼风刀传来呜咽声响。陆景肉身雪山中迸发出来的气血,也就变得越发厚重。 执律雷霆萦绕在陆景元神之下,也同样流淌于陆景气血中。 当春雷精神、执律雷霆一同融入于陆景气血,又有神武天才命格作为依仗,不知难倒了多少武道修士的大阳之关……在陆景漫步于诸泰河畔之时,顷刻间崩塌。 武道九关,一关难过一关! 雪山之后升起大阳,是武道第四境朝着第五境蜕变的大关! 熊熊气血从陆景雪山中喷涌出来,滚滚流动,融入于他每一寸血肉骨骼。 而当陆景的血肉、骨骼、筋膜俱都泛起赤色光芒,五脏六腑也被强横的气血笼罩。 雪山中流出的气血,也似乎已经达到一种极致,气血浓雾升腾起来,凝聚于天空中,最终化为一团…… 烈日! 气血烈日苒苒升起,高高照耀在雪山之上! 雪山中的气血逐渐沸腾,化作雾气,融入于气血大阳。 气血大阳普照,陆景气血中的春雷精神也变得迅猛无匹,不断流淌的气血,也化为大阳之芒照耀在陆景躯体中。 陆景神色不变,躯体也似乎并无变化,可那些大阳之芒却已照入他的骨骼深处,照耀在他的骨髓、五脏六腑上。 一时之间,陆景骨髓同样泛着赤色光芒,五脏六腑也变得越发刚硬! 「武道大阳……」 陆景依旧沉默的前行在夜色下,滚滚气血以及骤然变得越发强盛的躯体对他而言,有刹那间的陌生。 「咔嚓。」 陆景朝前再走一步,却看到脚下巨大的青石砖已经裂开,一缕气血弥漫之下,周遭一丈之地,地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裂缝…… 可不过须臾时间,当陆景再度迈步,他周身的气血、劲力已然完全被他熟练。 他再度风轻云淡漫步于诸泰河畔……「神武天才这等璨绿命格,确实令我的武道天赋越发鼎盛。」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除却神武天才命格之外,九神持玄法、春雷精神、执律雷霆在破除武道大阳之关时,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行路许久,终于再进一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武道大阳,气血深入骨髓,内脏强横坚硬,皮肉筋膜骨也堪称蜕变二字,躯体中的力量一举一动间皆如万斤重锤,甚至可以徒手铸剑! 对于陆景而言,气血修为从雪山境界突破武道大阳,也就意味着……君子之怒这等璨绿命格,威能更加强横。 君子之道命格下,于敌五步之内,自身气血大幅度提升、肉身强度大幅度提升、武道玄功威能大幅度提升,虽然这一命格亦有限制,自身武道修为越强,加成幅度相应减弱。 可对于当下武道大阳的陆景而言,这一命格仍然极为强横。 夜色正阑珊,陆景就在这阑珊的夜色中,回了养鹿街,回了空山巷。 小院里,似乎有着独特的烟火,关长生与陆景分别之前,曾邀请陆景一同回翰墨书院,一同饮青梅酒. 可陆景心里惦记着青玥,就想着早些回去,若非躯体中气血涌动,雪山将要迸发,化作大阳。 陆景也并不会前去诸泰河畔,走上一遭。 也如陆景所想,哪怕夜色已深,青玥还是在等他。 厢厨中,有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而来,陆景刚刚进了小院,青玥便从其中探出头来,她一如既往的弯着眉眼,朝着陆景笑。 眉眼就如同远山一样悠然,笑容也令人如沐春风。 青明……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少爷,你且稍等,我为你下了面。」 主屋里。 陆景正在吃面,一如之前那般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冒出热气,飘上瓷碗二三尺,最终消亡在冬夜的寒气中。 可这碗面的香味却被陆景吃进嘴里,吞入肚中。 青玥坐在陆景旁边看着陆景,她的眼神干净,便如若微风的细语,正在小声向陆景倾诉着些什么。 除了惯常的清汤面之外…… 「今日我路过柳叶街,听到有位老人吆喝,就打了一斤竹叶青回来。」 青玥道∶「虽然只是老人自家酿的酒,和真正的名酒无法相提并论,但我今日从十一先生那里拿了些菊花回来。 菊花煮竹叶青,又能多一重风味,少爷,你试试看。」 青玥眼里还带着期待,为陆景递上热气腾腾的酒水。 陆景几口吃完一碗面,又接过酒水喝了一口。 太玄京的冬日,除了书楼之外,原无菊花。 便是这竹叶青,都应当是陈酒,可是当这酒水流入陆景喉咙里,竹叶青的香气,菊花的清气融合成为一股特殊而又浓郁的味道,甘甜、清冽。 陆景眼神微亮,青明又为他倒了一杯。 二人在这夜色中说着话,例如之前许许多多的夜晚。 青玥跟随十一先生学草木药道之后,这一处小院也有许多改变。 比如,陆景这主屋中多了一盆海棠花。 海棠盛开应当在八九月,如今再过几日,就已是年关,这盆海棠花却已经旺盛的开着。 冬夜、浓雾、盛开的海棠、菊花煮酒的香气、那已空空如也的瓷碗……再加上饮酒的陆景,都令人与海棠俱醉。 今夜的青玥见到陆景安然归来,身上白衣不携烟尘,也无丝毫褶皱,这如玉少年就坐在她的身旁,让她心里越发觉得欣喜。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更多了起来,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定…… 「要好好跟着十一 先生学习学问。」 她在心中想着「如果不是十一先生写的药经,我又哪里能知道菊花能与竹叶青同煮。 多学些东西,往后也能多为公子煮酒。」 有些人的愿望便是这般简单而又朴实,就好像她们选取自己前行道路的意义,最终都指向心里的人…… 除去草木之道以外,十一先生似乎还教授了更为适合她的吐纳法门。 青玥房中也摆满了花草,香气并不浓郁,却好像又有一种更加独特的力量萦绕于其中,令青玥吐纳起来,更加事半功倍。 青玥在修行。 陆景也在休息,他端坐在床榻上,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越发清晰,尤其是这一尊神秘法相手中的那一团大明王神火,每一处细节都落入陆景脑海里。 而陆景元神眉心中,那三株大明王神火依然在灼灼燃烧,神火中隐隐约约有律法雷霆穿梭浮现,让这些神火大有不同。 神火燃烧,一阵微风吹过,一缕缕元气雨洒落下来,那神火燃烧的也就越发旺盛了。 呼风唤雨玄经…… 陆景之前所修行的东岳炼神秘典,其实是一部残缺的秘典。 只可供陆景修完化真,踏入神火之境,而后续的修行法门却是缺失的。 陆景之所以可以一步踏入神火三重,踏入神火虚境巅峰,正是仰仗着这来自于呼风刀、唤雨剑的呼风唤雨玄经。 早在殿前试上,唤雨剑第二关就是明悟唤雨经,陆景一念明悟唤雨经,也成了制胜的关键。 而呼风经则隐藏在呼风刀中,两相合一,就是完整的呼风唤雨玄经。 这一道炼神秘典颇为玄妙,外界元气纳入元神以内,化作风雨吹拂、洒落,便可滋长元神,就可令神火越发旺盛,乃至点燃更多神火。 「这一门元神秘典明悟起来并不容易,可是比起东岳炼神秘典,则要更强上许多。」 「也不知这元神秘典来源于何处唤雨剑与呼风刀乃是仙人佩剑,难道这呼风唤雨玄经也来自天上明玉京?」 陆景心念沉入元神,参悟呼风唤雨玄经…… 「这经典中,还有两门神通。 一曰引风、二曰召雨……乃是切切实实的玄妙神通。」 神火境界……不同于化真之境。一旦登临神火,可以操控的元气越发充裕,自身神火与天地之间的联通也越发密切。 天地万种气息,诸多自然,也将受神火之召,化作神通,用于御敌。 修为强盛的神火修士,可以令百雷聚集,令巨大山石化形,令云雾累积招来狂风暴雨…… 这也是六境元神修士,不同于六境以下修士的根本原因。 「若能登临神火极境巅峰,引风神通、召雨神通熟练运用,狂风刮来可刮去先天修士之骨,雨水落下,可滴穿强者性命。 这……是真正的元神神通。」陆景心生感慨,旋即又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 这两柄刀剑中,各有一种奥妙刀意、剑意。 「刀意、剑意,是呼风唤雨而不受天罚的关键。 这引风、召雨两种神通虽然强大,但却只可用于御敌,若要改变天时,阻挡天地灾劫,不仅远远不够,还会被天地以春雷处罚。」 陆景心念及此,手掌抚过这两件三品宝物,他隐约间能够感知到唤雨剑、呼风刀中,自有奇异的气息在其中流淌。 不知为何,陆景突然想到大柱国带他前去的河中道。 想到那些枯骨,那些人相食的故事,他心中不免有些急切… … 「若天下修士可以不惧天罚,也许神通才会真正为人所用,这天下的世道,也会更好一些。」 陆景思绪及此,只觉元神隐约之间带出了几分戾气,仅仅刹那,一般浩然之气如若泉水一般流淌出来,压灭戾气,令陆景更加清明许多。 「不可心急,既然已经有些许想法、志向,只顾一路朝前就是。」 陆景这般想着,心念却逐渐沉入脑海中。 脑海之中,趋吉避凶命格化作的宫阙熠熠生辉,照耀出金光万丈。 「执掌律法雷霆之前,我并不曾破入了神火,此乃大凶之象……」 「抉择之下,曾经获五百道命格元气,一道璨绿机缘,尚且还有一件奇物。」 对于这般收获,陆景颇为满意。「有了这五百道命格元气,终究是有了基础,再行累积一段时间,就可令璨绿命格,更上一层楼。」 陆景眼神闪烁,一种种璨绿命格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正气如虹、神武天才、斗星官之命、君子一怒、兵骨…… 这几种璨绿命格正是陆景战力远远胜过同阶的重要原因。 除此之外,他所养出的扶光、东君两道剑气,一道春雷刀意、精神,也同样起了关键的作用。 「除了这五种璨绿命格之外,其余几种明黄命格也同样效用不凡。」 陆景眼神落在参透命格之上。原本阳橙级别的参悟命格,早在陆景于翰墨书院中,执九先生那一柄名刀斩青山,明悟春雷精神之时,就被提升到明黄级别。 如今也就变成了参透命格……. 「明黄级别的参透命格在行提升到璨绿命格,则需要八百道命格元气,且还不急。」 陆景心中思量「如今有参透命格,也并无什么值得着急的事,只需耐下心子来,真正参透引风、召雨两件神通便是。 命格元气,暂且攒下.神武天才再进一步,不知是何效用……我也许可以成为天下间最为年轻的第七境修士。」 陆景想到此处,也就不再着眼于诸多命格。 他的信念又落在此次大凶之象下,获得的那件奇物上。 白色光团中,隐约有一道气息不断升腾。 大乾九五之气…… 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大乾九五之气,留气之处,心念所动,则有大乾飞龙化形而来,顷刻间飞凌天梯,可临天下八方。 短短几行文字,清晰透露出这一见奇物的奇异。 「大乾九五之气.只要我心念一动,便有飞龙降临,我可在顷刻之间,乘龙飞往天下八方。 前提条件则是所谓的留气之处。」陆景若有所思「留我自身之气……」他的目光,落在这一处小院中,又落在主屋桌案上的书画上,旋即想起书楼,想起那些他曾读过的书籍 这一切种种,皆有他自身之气。「这一件奇物倒是颇为玄异,目前虽然无用,却可备不时之需。」 乘龙而去,顷刻间可去千万里.也确实值得向往。 ———————— 太玄京中的一切,乃至陆景的生活,都归于了原处。 玄都李家三公子死在了舞龙街上,好像并没有改变什么。 不过二三日。 槐时宫的马车,就一如既往停在空山巷口。 陆景再度成为了一位皇子少师,成为了一位书楼先生。 不同的是……此时的陆景终于不再是往日白身。 时至此时,陆景依然没 有官身,可当他行走在太玄宫中,行走在太玄京街道上,许许多多身份尊贵的大人见到他,都要亲自走下马车,脸带笑意,与他交谈。 如今的太玄京,无人不识陆景这位太玄少年魁首。 他腰间所佩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身上那一身太玄衣造量身定制的白衣,就是证据。 太玄京诸多大府,少爷小姐中,无人能比现在的陆景更贵。 他在真正意义上手执权柄,不惧***。 短短几日,陆景行于街道,偶见不平,也确实执律而言。 他身影显现,言语一出,没有人会觉得眼前的少年没有你执律的资格….昔日,尚且有人觉得陆景虽是天骄,但并无依仗,不过是一位教书先生。 可现在……陆景腰间的刀剑,他本身的神火修为,偶尔目光闪动间,闪烁于眼眸中的雷霆,都是他的依仗。 他的依仗,便是他本身……. 而陆景也一如既往,按部就班教书育人。 直至除夕前一日,青玥还不曾从十一先生那里回来,陆景想着今夜买些好酒好菜,也不必青玥下厨,再请来宁蔷、陆漪、陆琼、林忍冬,一同小聚。 明日除夕,九湖陆家自有许多匆忙,也就无法再聚了。 阳生街上新开了一家酒坊,卖的是桂花陈酒,陆景慕名而去,正在打酒,身后却有笑声传来。 「这桂花酒一旦陈年,香气便已流失,喝进嘴里,颇多苦味。 喝这样的酒,还是要喝新酒。」 那声音带着洒脱,甚至带着些自得,传入陆景耳中。 陆景转身,却看到一位身穿一身灰色简朴长衣,腰间还系着一只红色葫芦的青年,正看着他手中的桂花陈酒。 那青年看起来颇为年轻,可却有一头白发,眼神洒脱之间却又好像蕴含着深邃的山岳河海,蕴含着岁月变迁。 哪怕是陆景一眼望去,都觉得眼前这人……真是好一身独特的风骨。 「冬日并无桂花盛开,又如何能买到新酒?」 陆景白衣飘然,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笑道「前辈,桂花陈酒喝的并非是香气,是一股酒酿之味,初品起来有些苦楚,可却能够口齿留香,能够澜肺祛寒。」 白发青年摇头,神色间有些嫌弃∶「年龄大了,就不愿意喝这些苦酒。 我少年时也曾来太玄京,看遍太玄京中繁华,尝遍太玄京中美酒。 那时,太玄京并无桂花,我就独自去了桂南道,移来一棵桂花栽在了西城。 如今一到季节,那条街桂花香气扑鼻,被称为桂花街,说起来这桂花陈酒,也许是从那之后才有的。」 白发青年说到这里,眼中却多了些感慨。 「如今一别经年再来太玄京,终不似,少年游。」 第187章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第1八7章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大藏佛雕肃穆威严,庄严宝相。 佛雕脚下又有潺潺流水,似乎因为这氤氲佛气而不受寒冬威胁,依然流淌在大昭山山涧中。 陆景站在远处,看着身上气血游荡的莲厄和尚。 这位烂陀寺佛子周身上下刮起风波来,竟然如一片片腥风血雨,游荡在这清静的佛门之地。 佛门亦有众念! 烂陀寺佛子修持怒目佛陀之法,想要以杀生之身坠入地狱,燃起身上诸多恶火,登上莲花宝座成就佛陀。 而在此之前,他行走于世俗人间,就要以杀生正法,清除世俗恶念。 陆重山依然端坐在山石上、桌案前。 他远远望见此时身着白衣,腰佩两件宝物的陆景,脸上浮出真挚的笑容来。 虽然眼神中依然有着许多愁绪,终究不同于之前那般宛若一潭死水。 莲厄和尚杀气渐盛,他侧过头来,赤裸的上身那些充满杀机的梵文还流淌过一缕缕气血。 他身后虚空都被这宏盛的气血染红,风波过处,满是充斥着血腥的杀戮之气。 这位烂陀寺佛子过往数年行走于西域三十六国,不知杀灭多少生灵! 若是寻常修士,被他这般怒目看去一眼,只怕元神都要暗淡许多,阳刚气血都要被这等血腥气息扑灭。 而他眼带杀意望向陆景,陆景神色却毫无变化,而是朝着陆重山行礼:“重山叔父。” “你来了?”陆重山声音冰冷,眼神却柔和了很多,他仔仔细细看了陆景身上由太玄宫赐下的白衣一眼,又注目于呼风唤雨两把宝物上,深深点头。 “身在阴暗之处,却能破去世俗,始终持一颗求学之心,这便是人生最大的养料。 风过处,生机顿显,自然能够开出旺盛的花朵。” 陆重山青衣飘飘,认同陆景道:“独行己道,时时擦拭心窍,莫要让一颗赤心蒙尘。” 这位曾经风流之名盛于太玄京,最终走了一遭海南道,一颗赤心蒙尘而归的陆家二老爷意有所指,眼中亦有感慨。 陆景神色一如既往,只是眼中却有坚毅:“叔父,陆景记得。” 莲厄和尚并不打断二人,直至陆景说完,这才道:“陆景,你想要拦我?” 莲厄面色一丝不苟,身上气血流淌间,威严怒目,宛若一尊在世金刚! “你成了殿前试三试魁首,得了两件宝物,如今又晋入神火境界,就以为……能拦住怒目佛陀行杀生之法?” 莲厄和尚语气平淡,却带着诸多自信。 陆景道:“莲厄大师,伱乃是烂陀寺佛子,天生有怒目佛陀之相,身上浮怒目佛陀经,一身修为,早已踏入神相之境。 我又如何能拦你?” 莲厄和尚双手合十,摇头道:“陆景,在这太玄京诸多年少者中,你是唯一一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修行之士。 你曾经汇聚诸多猛烈之气养出一道剑气。 便如同朝朝扶光,升腾于天空,浮云无法遮蔽这等光芒,令我心生敬佩。 在那舞龙街上,你以这道剑气斩了距离你三丈之地的李雨师,我……无法拦下你。” 莲厄和尚认真注视着陆景,眼神如若深渊,有诸多思绪涌动。 陆景坦诚道:“莲厄大师,舞龙街上我距离李雨师不过三丈之地,你却远在街口槐树之下,不曾拦住也并不出奇。 可现在我重山叔父就在你面前,而我却距离你甚远,你若要动手行杀生之事,我自然无法拦住你。” “只是……我也曾读过佛法,大雷音寺人间大佛有云:死是极大苦,谁能不畏之。但当自观身,云何食他肉,俱得杀业,死堕叫唤狱,你今日以自身揣测,断定我叔父乃是为祸人间的大魔,因为一己心念,就要行杀戮之事,这怒目佛陀,未免太过随性。” 莲厄和尚问道:“你要与我谈论佛法?” 陆景依然站在原处:“论及佛法,我自然不如佛子,只是……人能思能想,心有执着羁绊,这是人之贵。 你以一己之私,就想要在这佛门之地断人性命,只怕不妥。” 莲厄眼中泛起阵阵血色光芒,他望向陆景,道:“我看过你的三千言,其中自有可取之处,可是却将人命贵于万物。 天下万物皆是生灵,小至虫鼠草木,大至龙象鲸虎都有性命。 可你眼中,万物之间却只有人最贵,岂不是也以自己的眼睛,注目于天下万灵?” 莲厄质问陆景,直言他三千言乃是谬误。 陆景心念却纹丝不动,只道:“我生而为人,眼中见天下凡俗之人,自然也要为人考虑。 草木虫鼠虎豹雄狮虽是生灵,却没有众多念想,没有众多思绪。 龙妖魔在如今的天地中,比千万万人族小民过得要好上许多,甚至许多地方,龙、妖、魔都以人的血肉为食。 当下他们都强于人,我又何必多提?” 莲厄反驳道:“若人天生贵于万物,为何龙、妖、魔都要强于天下万民?” 陆景回答:“人之贵,贵在生于弱小,心里却始终饱含希望,往后的道路有着极大的可塑性。 只要行教化之道,人的血肉躯体能如寿命悠久的真龙,人的精神虽在人间,也能……傲视天地。” 陆景声音并不洪亮,只是随意说着。 站在远处的绫雀以及刚刚禀报释怒主持,继而下山的神秀和尚,却都若有所思。 莲厄和尚反而嗤笑一声,问道:“陆景施主,你不过一介少年,何至有这般大的宏愿?” 陆景坦然道:“天下间蕴有自身理念之辈多不胜数,就如同莲厄大师的杀生之念,如同大烛王的统一执念。 陆景……力量弱小,也没有妄自以为能够改变天下。 可我却见过更好的世道,如今只是借着三千言,诉说那一处世界罢了。” 莲厄认真听着,听到陆景这番话,也轻轻点了点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三千亿流沙各有世界,也许陆景先生就真如传言中的那般,是能见仙境者。” “可是先生心中既有此念……为何还随身带着一面鬼幡?” 莲厄说到这里,神色骤然变化,只见他口诵佛号,身后隐隐约约间竟然浮现出一尊怒目佛陀之相! 一道道雷霆,蔓延在怒目佛陀相上,这就是雷劫之力…… 修行到了第七境,无论是照星还是神相,每精进一步,都要度过一种雷劫。 每一种雷劫之后,无论是元神还是肉体都将宛若新生。 所以神相、照星境界,每一重都有着巨大的差距! 随着莲厄身后怒目佛陀眨眼显现。 那佛陀睁开眼眸,远远朝着陆景一吹! 却见陆景元神深处,一团黑色雾气萦绕,怒目佛陀之相吹出雷劫气血,滚滚气血风暴刹那来临,吹在陆景神火元神上……将那黑色雾气全然吹出。 一面邪气凛然的大幡,刹那间显现于天地。 这邪气大幡刚刚显现,这一片虚空都被压得黯淡无光,竟然冒出阵阵鬼气。 唯有那大藏佛雕,依然端坐山前,宝气庄严! 陆景眉头微皱,望向眼前的鬼面大幡。 “这是杀枭骨之时,从他手中得到的黑色雾气。” 陆景得了这一缕黑色雾气之后,始终无法吹散雾气,露出其中这一面大幡。 于是陆景将那一缕黑雾镇压在元神之下,徐徐炼化,等待往后再看。 没想到今天大昭寺一行,烂陀寺佛子召出神相,吹开黑雾,显露出其中的大幡来! “陆景,你言及人之贵,却在以元神炼化这鬼幡,你可知这鬼幡中,究竟是些什么?” 莲厄和尚怒目威严,朝着那鬼幡冷喝一声:“叱!” 一声怒喝,潮水般的佛陀雷劫气血就涌向那鬼面大幡,如若暴雨洗过污秽之地。 却只见……那大幡中竟然浮现出一个个面孔。 其中有老人、孩童、女子、乃至有肢体残缺者! 这些人已然化作诸多恶鬼,在那大幡中痛苦嚎叫。 陆景、绫雀、神秀和尚俱都望去。 隐约间,却好像看到一幕幕残酷的景象。 一整个村镇被屠,尸体满地,血流成河! 一家几口,全然暴毙于其中,女子临死时尚且以自身之躯,护持住怀中孩儿。 魔头在天上狂笑,以死人之躯练就了这一面大幡。 密密麻麻的人脸一边哭嚎,一边惨叫,一边脸露厉色,化作种种恶孽的元气,吹拂而来…… “这是枭骨和枭冥一同炼制的鬼幡。” 陆景看着那大幡中的诸多清晰可见的人脸,神色漠然。 绫雀与神秀和尚也面色各异…… 这一面大幡中,只怕拘束着成千上万人的鬼魂! “这是那齐国枭骨的宝物……” 绫雀自然知晓陆景闯入横山府,斩了枭骨的事! 可是……她却从来不曾想过,这一面鬼幡之后,竟然付出了这么多人的性命。 陆重山默不作声,只抬眼望着恐怖的景象。 莲厄和尚语气带着质问:“陆景先生,这一面鬼幡也是一件三品宝物。 可因为其中诸多鬼魂,威能自不必多言,你从枭骨手中得了这件异宝,却想着以元神炼化宝物,你可知……当你的神火灼烧于这面鬼幡时,其中鬼魂所受苦楚?” 陆景似乎浑然没有听到莲厄和尚的话,只是抬眼望着那些大幡。 “这就是四先生口中小民的血泪,甚至这些人临到死,落下血泪之后,就再也无法开口。” 陆景皱着眉头,心中这般想着。 而那莲厄和尚却微微摇头,他朝前走出数步,抬手之间身上气血流淌,右臂上燃起一团团雷劫气血! 一种宏大的玄功,从莲厄拳中浩荡涌动。 大佛怒目拳意! 武道精神融为一炉,雷劫之力在其中涌动,仿佛顷刻间就要化作风暴,席卷天地。 “既入我目,这些鬼魂……就要散去,且不让他们继续化作魔念,作乱天地,对于他们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这……是杀生之道,怒目之道。” 莲厄和尚探手间,不过轻描淡写挥出一拳。 这一拳便如同太阳炸开,爆发出璀璨光芒,带来的阳刚气息就好像是江河滚滚,潮涌而去,将要落在那一面大幡上。 “对于这些原本无辜,最终却化为恶鬼的鬼魂而言,这大约也是一种解脱。” 绫雀心中这般想着。 一旁的陆重山和神秀和尚却微皱眉头…… 可不过须臾间,陆景的声音传来:“大师,这些鬼魂无辜,消亡于浑浑噩噩中……不好。” 除了陆景低沉的声音以外,却只见一道人影走入那蕴含着杀生之道、怒目之道的大佛杀生拳意中。 锵! 唤雨剑从陆景腰间冲天而起。 呼风刀出鞘。 剑气起舞,冲天的剑芒遮天蔽日,剑光似乎能冲去牛斗,射下星辰! 呼风刀划过一道曲线,乍起一声惊雷,亲在许多人耳朵里,就好像是有绵绵不绝的春雷炸响而起,生生不息。 剑气、刀意,连同陆景元神中的大明王神火以及那一颗大阳,俱都运转到了极致。 神火燃烧,滚滚元气眨眼而来。 大阳照耀,融融气血灌入春雷刀意中。 扶光、春雷皆作响,如若白日惊雷,既有霞光万丈,又有生机盎然。 轰隆隆! 一声爆裂声响。 莲厄和尚那极为强横的大佛怒目拳意与扶光春雷全然碰撞。 浩大的力量从中爆发出来,令这虚空深处波澜,如同神人推动云雾! 一时之间,大佛怒目拳意竟然化作虚无,消散于天地! 莲厄和尚虽然只是随意一拳击出,可其中却夹杂着熔于一炉的武道精神,强横无端。 而陆景只是神火虚境,不曾踏入炽境。 可是他……却已然能够以剑气刀意,拦住这等拳意,足可见陆景如今的战力。 “陆景,你要拦我度化这些鬼魂?” 莲厄和尚冷哼一声,正要开口。 却听陆景已然收刀归鞘,那唤雨剑盘旋在天空中,也落入陆景腰间。 “人皆有命,除性命之外,心中也有所思所想。 这些人也许劳苦一生,最终却死在恶孽之人一念之间,这才被困于大幡之中。” 陆景抬眼望着那大幡:“无辜之人被有罪之人所杀,无故鬼魂化作厉鬼,成为驱动这件宝物的养料。 如今,莲厄大师想要以自身气血抹杀这些厉鬼,可他们并非天生厉鬼……” “人这一生落入凡间,以清白之躯到来,最终却要以厉鬼之面与这人世间告别,未免……太过悲戚。” “人生如逆旅,天地众生皆是行人。 既然清白的来了,就要清白的走。” 莲厄正要说话。 却只见陆景探手,眨眼间,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支笔。 那支笔看起来并不名贵,许多地方甚至已经有所磨损。 可笔身上却有两颗文字清晰可见,刚猛不俗。 “持心!” 这是四先生的持心笔。 陆景执笔,一张草纸悬在半空中,他转头看向天上那面大幡上,不断浮现出来的凄惨面孔…… 持心笔笔尖一道锋芒轻轻亮起。 早已在冰峰上见过陆景笔锋的绫雀似有所觉。 这其中,有人间剑气的真意。 笔尖剑气之外,一重神火燃烧而起,正是大明王神火! 持心笔笔身,又有一道道春雷划过,仿佛蕴含着种种生机。 与此同时,呼风唤雨两把宝物中,各自有风云涌动而来…… 远处又一座山峰上,释怒主持、南老国公远远注视此处,原本端坐得陆重山也站起身来,看向陆景。 陆景落笔。 一刹那…… 一股浩然气大盛,如若绽放金光,透过纸背。 “让我……来送你们。”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全身劲力都落在持心笔上。 笔墨勾连,写下两行字。 紧接着……那笔锋上的神火仿佛点燃了仿佛点燃了纸张,纸张上燃起大明王神火,继而化作飞灰,飞入那面大幡中! 一时之间…… 大幡内! 有人间剑气激荡上空,化作一轮大日! 有浩然气化为清风,拂过鬼魂。 春雷炸响,灭去诸多魔性。 风吹云来,降下大雨,洗去其中污秽。 金光闪烁,那大幡中两行祭文徐徐显化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以天地悲悯心,置人安乐乡。 安乐乡…… 这两行文字浮现,最终消散而去。 惊人的一幕,也在此刻显现。 此间诸多人望向那大幡。 却见其中那些原本还痛苦嚎叫,充斥无边戾气的厉鬼,竟然缓缓平静下来…… 一片漆黑浓雾,逐渐化为白光。 那重重的白光中,竟然浮现出成千上万人的身影~ 有些女子怀中抱着小儿,手里牵着长女。 有些老人拄着拐杖。 有些身有残缺者,盘坐在白光中。 他们似有恍惚,最终却透过白光望向白光以外的陆景。 “谢过……大人。” 有些老人行礼,于是其他鬼魂也紧随其后行礼。 而当其中的魔气消散,维持魂魄的恶孽力量也就此消散了。 而那些困于看大幡,不得回归天地的鬼魂们,逐渐化作更纯粹的金色光芒,消散于其中。 陆景站在原地,目送这些死于非命的人们离去,眼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诸多纯粹的金光却似乎有灵,融为一体化作流光,从那大幡之中腾飞而出。 仅仅顷刻之间,就飞入陆景眉心中! 一时间,陆景眉心中隐约可见一团金色的火焰纹路若隐若现! “祝纹?” 陆景脑海中思绪涌动,感知到不久之前获得的璨绿机缘已经消失了。 这莲厄发觉黑色雾气中的鬼幡,便是其中的机缘。 “陆景谢过诸位。”他感知着眉心纹路中的力量,心中这般想着。 而这大藏佛雕之下却一片寂静。 莲厄和尚漠然无语。 旁观者亦是不语。 “除杀生以外,尚且有全法,恶鬼尚且无辜,终日诵读佛法的人,又如何能死在恶行之前?” 陆景声音传来,落入莲厄和尚耳中:“莲厄大师,你天生就有怒目佛陀的佛慧,却不代表你的眼睛就是佛目。 我虽不修佛法,但却修持大明王神火,我却以为你所犯下的戒律,并非只有无杀生之戒。” “还有……贪念之戒,你想杀魔成道,却不惜指人为魔,这是你的贪念所在。” 陆景一语道破。 莲厄和尚道了一声佛号,面色不改,摇头道:“佛前世人,皆有虚妄之相,陆景施主,你以虚妄见我,自然不可见真我!” 陆景眉头微动,道:“自然有法门可见真我,大师,你若一心修怒目佛陀,想要以杀生之念洗净天地,度化魔头。 那么……这太玄京中就有一尊天下公认的魔头,你若杀了他,你心中大道自然可成。” 莲厄和尚面色一滞。 陆景继续道:“那魔头就是横山府中齐国太子古辰嚣,他的恶名,想来莲厄大师已经听过。” 莲厄闭起眼眸,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陆景声音再度传来:“大师,莫不是这高高在上,站在云端上的齐国太子成魔……就不会为祸人间?” 莲厄仍然闭口不语,直至过了几息时间,他才睁开眼眸,道:“齐国太子心中养了大魔,但是如今世道下,他活着……比死了更好。 大魔身死,也许会引来更大的浩劫。” 寒风拂过,流水声又起。 陆景一笑,笑声中带了许多意味:“大师,请回吧。” 他并不多言。 莲厄却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了陆重山一眼,眼中杀机却有些纷乱。 他的目光又转移到远处一座山峰上,山峰上南老国公正落目于白衣陆景身上。 那释怒主持却远远朝着莲厄,行了佛礼。 于是莲厄不得不深深看了陆景一眼,就此转身…… 离去。 —— 书楼今日下了一场雪。 哪怕这里四季如春,可若无四时,若无雨雪,终究像是缺了些什么。 所以哪怕书楼里百花盛开,林木成荫,也终于下了一场鹅毛大雪。 洁白的雪花落在书楼中,遮住了盛放的百花,遮住了诸多树木,可却并未带来死寂。 观棋先生独身一人走在雪中,漫步于偌大书楼里。 他灰色成衣就好像成为了白茫茫雪花中的一片醒目的灰色树叶。 树叶游荡于天空中,似乎无根浮萍,任凭风波吹起。 可是……观棋先生眼中却有许多快意,他一边行走,一边望着天边,就好像看到了天边一团金色的印记化作烈火,飞入他极喜爱的陆景的眉心。 正因如此,许久不曾真心笑过的观棋先生,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浓郁起来。 他穿过一片竹林,一路来到了四先生墓葬。 简单墓葬前,今日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躯体高大,长发凌乱披露而下,脸上也是密密麻麻的络腮胡。 只是这人手中却还拿着一杆绿色玉杖,通体翠绿,浓郁的元气游荡在其中。 “你来了?” 观棋先生脸上笑意更浓,与那身材高大者并肩而立,低头看着四先生的墓葬。 “一去十余载,你第一次给我写信,请我来玄都,我当然要来。” 那人转过头来,豪迈一笑,道:“还记得许久之前,你是大伏最风流,今日见你,你却好像已经垂垂老朽,再也没有了风流之韵。 这样一来,我外出游历总不好与他人再说起你那些风流韵事。” 观棋先生一摇头,似乎并不理会眼前此人的打趣,神念传音:“我此次请你前来,其实是为了央你一件事。” 那人探出巴掌,拍了拍观棋先生的肩头:“我楚狂人纵横一生,却只有两位好友。 一位好友如今已经死了,尸体就埋在我脚下。 另一位好友十余年不曾见我,见了我就要支使我去做事,这人生啊……不免太过悲凉了些。” 观棋先生沉默一番,摇头道:“这些年来,太玄京错综复杂,我邀你前来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是天下九甲,总有许多目光落在你身上。” “那么十余年后的今日,你愿意让我前来太玄京……又想让我做什么?” 楚狂人手中绿玉杖散发着微弱的光,他笑道:“你曾为我锤碎黄鹤楼,现在你有求于我,我自然会助你。” 观棋先生看了楚狂人一眼,又低头看向地上的墓葬,道:“我要你为一人护道。” 楚狂人眉头微挑,却只是认真倾听。 观棋先生道:“你已然执掌元神权柄,曾经度过死劫。 不久之后也许还会有一人将要执掌天地权柄。” 楚狂人听到这里,不由问道:“可执掌天地权柄与否,还在乎自身之念,若无法渡过权柄之灾,就算有人护道,对于前路而言也无济于事……你让我护道?” 观棋先生先是点头,然后摇头。 “我并非是让你助他执掌天地权柄,那少年悟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意。 他执掌权柄之时,天地规则降下灾祸,天上仙人必然也会有所察觉。 也许会有仙境落下,来斩那少年。” 楚狂人神色顿变,他想了想,又蹲下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四先生的碑文。 “承四先生的人间剑意是一件好事,天上若有仙境落下凡间,我可为那少年护道。 只是仙境落凡,天关前必然有仙人走出俯视天下,看人间之事。 那这仙人……” “由我来。”观棋先生神念平静。 楚狂人却默不作声,良久之后,他忽然摇头道:“鹦鹉洲之事,你能幸免于难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倘若你再行出手,也许那天上明玉京中会不惜代价,降下仙楼杀你。” 观棋先生似乎毫不在意,仍然背负双手道:“此事我自有决断,天下强者众多,能抗仙者却并不多,若真有那一日,那少年安危就要依托于你。” “还请你……认真一些。”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一丝不苟朝眼前的楚狂人行礼。 楚狂人看到观棋先生这般郑重,也同样站起身来回礼。 “能令你这般器重,想来是一位盖世之才?”楚狂人这般询问。 观棋先生回答:“他叫陆景,能承四先生的剑。” 楚狂人眼中有异色闪过:“四先生的剑已经碎了,只剩下剑骨,其中酝酿着仙人亦不敢见的冲天剑意。 你口中这名为陆景少年,能化剑意、剑骨为手中之剑?” 观棋先生似乎极为相信陆景,深深点头。 楚狂人看了观棋先生良久,这才抬头看向天空,冷笑一声:“天上仙人俯视人间已久,之前数次灵潮,都被仙人掠夺。 人间理当变得更好许多,但却变得越发如若泥潭! 凡间厄难有凡间之责,天上仙人却要扛下大半责任。 这少年若真能承四先生的剑,有朝一日若我不死,我便随他走一遭天关,见一见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 观棋先生一笑,道:“也许这一日不远了。” 一旁的楚狂人听了这番话,却忽然有些顾虑:“只是这少年是否能够坚定的行走在这条道路上?” 观棋先生思索许久,忽然想起在修身塔中,每日安安静静抄书的陆景,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以贫弱之身脱去他元神之术的景象。 “人各有志,若他能寻到新的道路,我……身为他的长辈,自然不会拦他。 道路就在脚下,他如果不愿走,我等强行让他走,反而也会适得其反。” 观棋先生这般说着,脸上笑意逐渐温和起来:“只是他心有良善,能见世俗血泪,又想要执掌天地权柄,再加上他不凡的天资。 天上仙人容不下他,我等只需护他成道,种下这颗种子,至于他是否会冲破泥潭,化为参天大树…… 且……再看。” 楚狂人颔首,转头看向太玄宫,又看了看更远处。 “中央龙君要入玄都,酒客早已在宫中与首辅下棋。 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能在太玄京见到许多相熟之人。” “我更没想到重安王之女竟然会沦为棋子,杀机笼罩之下,不知能否踏出一片生机?” 观棋先生也看向太玄宫。 那里,一头白发的百里清风正面带笑容,低头注视着棋盘。 他似乎棋道造诣不深,诸多星罗棋子散于外界。 而一颗落星棋子却只盯着首辅大人一方一条大龙。 “孤身一人带着重安王之女入了太玄京。 那一条天龙来临太玄京,就是想要看住百里清风。 可是……虞七襄不过一介十五岁少女,无人相助又如何能走出太玄京? 百里清风为何并不紧张?” 楚狂人思绪及此,脸上露出笑容来:“无论如何,邪道宗宗主与中央龙君一同对垒,总是一件难得的事。” 观棋先生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少年身影,道:“百里清风在此下棋,哪怕中央龙君亲自前来,太玄京中众多满怀杀机的大人物,也绝不可亲自出手,能出手的都是些小辈。 虞七襄还有一线生机,也许会有人助她。” 楚狂人目光闪动。 “中山侯今日离京,年轻一辈与重安三州相熟者并无几人。 谁又会冒着性命之忧,冒着无数人冷眼相助于重安王之女?” “难。” 高估自己了,尽力了,哭唧唧,明天继续吧 第188章 生子不养,养而不公,薄情寡义也 第1八八章 生子不养,养而不公,薄情寡义也 南老国公坐在山涧小亭中,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 释怒主持正在为二人斟茶。 陆景眉心中那一道金色的火焰印记若隐若现,其中还散发出澎湃的力量,便如若是将那一面三品大幡,印入陆景躯体中。 陆景坐而饮茶,偶尔转过头去看一下远处的风景。 冬日的大昭山别有一番美景,绿树与白雪在其中相映成趣,明明是一片洁白中却又点缀着绿意,这里……不失为喝茶参禅的好地方。 陆景此来大昭寺,除了在年关将至时前来拜会重山叔父以外,第二个原因就是想要见一见大昭寺的释怒主持。 释怒主持慈眉善目,洁白的须发随着微风微动。 陆景前来见他,而释怒主持正好与南老国公叙旧,于是也就有了小亭中的情景。 南老国公身姿并不高大,面容看起来也有些苍老,只是身上却穿金戴银,多有一派华贵的气象。 他望着眼前的陆景若有所思。 而陆景则是正望向释怒主持。 “陆景先生是想要将亡母尸骨迁到大昭山?” 释怒主持声音中仿佛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力量,那声音入耳,可令人心中安稳几分。 陆景朝着释怒主持行礼,礼数颇为周全,道:“太玄京中太过嘈杂,角神山上又常有妖物出没,家母在世之时曾在月光下自言自语,想找寻一处清静的地方埋身。” “正因如此,陆景才特意前来拜会释怒主持,希望能够在连绵的大昭山为母亲找一处清静之地。” 陆景并不隐瞒,旋即又坦然道:“家母在世时并不曾吃斋礼佛,若是大昭寺中有这等规定,陆景自不会强求。” 释怒主持摇了摇头,又将自己亲自泡的茶递给南老国公和陆景。 “大昭山连绵广大,也并非是大昭寺所有,此处的青山与流水乃至其中的林木,都只是这清静凡间的点缀。 陆景先生若是想要将亡母葬在此处,只要不葬在大昭寺山门中,倒也不必前来问我,随意便是。” 陆景向释怒主持行礼,道:“大昭山虽然并非大昭寺所有,可这许多年来大昭寺一直在打理着这处清静之地。 打理者并非主人,却终究熟知这座山岳,来询问一番,也是陆景的礼。” 释怒主持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望着陆景眉心的祝纹,眼中闪过些赞叹之色。 “一点浩然气,凝聚万千魂灵心愿,又融合那一面三品大幡中残留的力量,化作这一道祝纹,倒是令我叹为观止。” “在某种程度上,这祝纹便宛如一条性命。” “大师可以看透这祝纹?”陆景思索片刻道:“这祝纹代表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他们以自身之念祝愿陆景,是陆景的幸事。” 释怒主持道:“我久读佛经,恰好看到过一些记载,这祝纹颇为奇异,知其然者就算是这太玄京中也不算多。” 陆景颔首。 他今日前来大昭寺,能够遇到莲厄佛子,莲厄又恰好感知到陆景元神中镇压的那一抹黑雾。 黑雾脱出大幡……陆景以扶光剑意、浩然气、春雷精神让那些无辜魂灵归于清明,让他们不必负着恶孽消散于这天空中。 这对于那些魂灵而言,是一种机缘。 对于陆景而言,更是一种大机缘。 陆景自律法雷霆之试中获得的那一道璨绿机缘,也就应在此处。 一旁的老国公始终沉默,直至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陆景眉心,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呼风唤雨两件宝物。 足足看了几息时间。 南老国公终于开口道:“陆景,你夺了殿前试三试魁首,又有着一身天资,为何不像朝中要上一官半职? 如今虽然你执律法雷霆,有不凡权柄,可仔细想来你终究不过孤身一人。 大理寺、刑部、各地道府不因为这律法雷霆,而受伱号令……你尚且年少,修为精进的速度令人赞叹,可终究无法以一己之身执律天下。” 南老国公眼睑低垂,似乎有些不解。 陆景转过头来,朝南老国公一笑,道:“国公,这天下权柄自有无数,可若是入了朝堂,入了那深不见底的漩涡,也就没有这般自由了。 律法雷霆之下,我尚且可以配刀剑行天下,身入漩涡也许就只能够被诸多规则裹挟,不得自由。” 陆景神色一如既往,望着南老国公的眼神也同样如此。 南老国公将释怒主持的茶一饮而尽,突兀道:“你与我之间,这是第一次交谈,我原以为你心中对南国公府之人,或多或少会有些怨气。 不曾想你到了我的面前,都这般平静。” 陆景道:“既为凡俗之人心中自然不免有贪嗔痴恨,陆景又如何能够免俗? 只是如今再看前路,南国公府绝大多数人与陆景不过陌路,若心里始终执着于此事,又如何能够时时精进?” 陆景说话时,目光并不躲闪,直直望着南老国公的眼睛。 南老国公似有所悟…… 只有弱者仰望时,才会对诸多事耿耿于怀。 而当强者足以平视云端时,就会变得大度许多。 陆景虽然年少……但他心中的气魄竟已然能平视南国公府。 与此同时,南老国公也知晓陆景豁达的原因。 南国公府因为之前屡次推迟婚约,早已沦为玄都笑柄。 如今陆景出彩一分,南国公府就要难堪一分。 即便是在街上的酒肆中,也有许多人在茶余饭后说起这桩往事。 再加上南国公府南风眠与陆景交好,才会有陆景如今的心念。 “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南老国公心中想起南风眠:“心怀怒意的强者一旦崛起,总要清算往日的细枝末节。 如今……陆景看似轻视南国公府,觉得南国公府与他陌路,可这样也好。” 南老国公思绪及此,一阵寒风吹过……他突然无法抑制,咳嗽了几声。 年老者……心中多烦忧,在许多事上也会变得畏首畏尾。 昔日的南老国公乃是大伏巨岳,曾经出使海上妖国,扛来一座海上山岳,若他年轻气盛之时,哪怕陆景是这等天骄,也绝不会做此想。 而现在他垂垂老矣,心中却总想着南国公府的一番家业,有时候反而变得如寻常人家的暮年老人一般。 可是……眼前这位大伏巨岳周身气血依旧昂扬,他随意端坐在小亭中,哪怕身材并不高大,却也如同一座不动山岳。 随意看陆景一眼,都令陆景元神有些是震颤。 陆景并没有在这处小亭中久留,他得了释怒主持的承诺,道别离去。 他身上白衣在寒风中飘动。 释怒主持、南老国公远远望着陆景的背影。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释怒主持道了一声佛号:“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光明正大。 陆景先生能够燃起大明王神火,养出浩然之气,再加上的扶光春雷,若能……不死,终究会有一番大气象。 也许正如许多人传言中那般,大伏会多一处得意。 天下九甲九魁首,也将会有第十人。” 南老国公默不作声。 释怒主持却叹息一声:“如今横立于天地的强者,无不是在杀孽中走出。 陆景先生天资纵横,可在我眼中,他却危机重重。 七皇子有重瞳之象,李观龙沉默寡言,无声中却总起惊雷,一身气血可压真龙,武道之心又坚定非常,寻常心念也如若钢铁一般。 陆景已与玄都李家有怨,少柱国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如若天灾,不知这陆景先生……是否能渡过去。” 释怒主持本就慈悲,不忍见杀戮之事。 尤其是这般出彩的少年,可因为这太玄京中的漩涡,就要承受杀身之劫,让他心中也多了些感慨。 南老国公眼皮一动,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极为仗义的第六子与陆景走的极近。 倘若陆景遭遇危机,以南风眠的性子…… 南老国公想起七皇子,又想起李观龙,只是这次……这位老国公却也不再多想什么。 “风眠既有此念,就让他去做。 一味揣测,一味算计反而落了下乘。” “走错了一步,就要回头看一看,以免走错第二步。” 陆重山难得离开大藏佛雕之下小屋。 他一路送陆景来到大昭寺山门,盛姿正在那里等他。 “没想到我九湖陆家的血脉中,竟然还能出一位佩剑白衣。” 陆重山一身青衣,走在陆景身旁:“我平日里偶尔也会洒扫大昭寺,也听许多香客谈论过你。 这数月以来发生了许多事,你也经历了许多。 我自己在这大昭寺中倒也清闲,每日只读一读佛经,参一参佛,你倒也不必特意来看我。” 陆景并未隐瞒,道:“叔父,今日我要去一趟长宁街。” 陆重山似有不解。 陆景直言道:“圣君已经允我之请……我执律法雷霆,不曾受朝中官职,又有三试优胜…… 我母亲为大伏育才,朝中愿意赐她诰命。 而她如今还埋在陆府太玄京中的墓葬里,终归有些不妥。” 陆景这般说着,脑海中许多景象却逐渐清晰起来。 那一位始终慈爱,又身有傲骨的母亲,确实值得躺在青山绿水间。 若非自己身患重病,又不放心于年幼的陆景,这一位母亲想来绝不会前来太玄京,寄人篱下,受到诸多折辱。 “今日……”陆重山低头思索一番,又抬头道:“此事是陆府欠你们母子,生子不养,养而不公,在陆府偌大家业之下,甚至还苛刻对待你们,是陆家的不是。” 陆重山话语至此,忽然停下脚步:“叔父也许已经命不久矣,但还是替九湖陆家为你道一声歉。” “叔父不必如此。” 陆景道:“自我八岁时前来太玄京,进了九湖陆家,叔父就已不在,终日在这大昭寺中,又何须代替九湖陆家向我道歉?” 他神色漠然,道:“在我眼中,九湖陆家里能令我注目者已然不多。 可是……母亲终究诞下了我,终究养我为人,我尚且还记得老太君、钟夫人对母亲的苛待,便如温水煮青蛙…… 母亲虽然是画舫女子,却是一位花芙书寓,平日里也不曾受苦,出入都有丫鬟侍奉,同样精通琴棋书画,也自有些气性,也曾教导我不食嗟来之食。” “可后来,她身染重病,不得不为我谋求一条生路。 她不愿寄人篱下,最终却不得不去陆府。 她不愿受人冷眼,但因为老太君与钟夫人的原因,府上的丫鬟青衣都不曾正眼看她一眼。 她躲着府中许多人,却可以因为我喜欢马儿,就为我去求钟夫人…… 她是一位母亲,她为陆神远诞下血脉,也并未期盼什么,只是想要在临死前,为自己的孩儿谋一口饭吃。 这与天下间的母亲一样,朴素而又崇高。 正因如此……他不该被那般对待。” 陆景脑海里,关于母亲的一幕幕景象不断浮现。 尽管陆景心中知晓,他是从异世到来的灵魂,那一位倔强的女子,实质上与他并无关联。 可是……当那些景象不断浮现,陆景不由想起另一处世界,想起那里的亲人。 “无论是哪里的母亲,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极为相似的。” 陆景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自语:“我应下了与你的约定,今日……是我履约之时。” —— 长宁街神霄伯府! 今日好时节,豪奢陆府中净庭户、换天官画像、贴对联、钉桃符。 一大清早,府中的下人们就开始忙碌。 他们挂上花灯,拆洗被褥,清洗各种器具。 其中用意,自然是要将一切晦气,一切穷运,乃至诸多灾祸邪气俱都驱逐出去,祈求新年好运。 钟夫人、朱夫人带着丫鬟,在各个院里穿行,指挥着下人们彻彻底底扫清这一座屋子。 宁蔷扶着宁老太君,锦葵站在二人身后,远远望着观古松院中焕然一新的气象。 早在十几日以前,陆景就已经请教十一先生,为宁蔷求了一份药方 那药方上都是些寻常药物,看似并不如何出奇,可因为这一贴药方,宁蔷气色竟然真就变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面色上也带起了些许红晕。 只是今日的宁蔷却有些魂不守舍,频频望向观古松院的门庭,眼里有些担忧,又有些矛盾。 宁老太君望着观古松院中,由太子妃赐下的古松,脸上也满是笑意:“也许是这古松的原因,我陆府真是越来越好了。 今年大老爷回了府,朝中传言圣君要重用他,江南的生意也有回暖的迹象,比起往昔几年,真是好了太多。” 她正在说话,指挥下人洒扫庭院的钟夫人与朱夫人,带着各自的丫鬟,带着其余几位二府的夫人,来了这观古松院中。 钟夫人眼里带着笑意,应和宁老太君道:“常言道家中福老镇家宅,老太君是陆府的泰山,有你在,福星自然高照陆府门楣。” 钟夫人这边说着。 二府朱夫人却低着头,兴致并不算高昂。 大府神霄伯已经归来,陆琼也在家中。 可是二府朱夫人院里,陆烽已然去了边关,渺无音讯,前几日去大昭寺请了几次重山老爷,重山老爷也不愿意回府。 对于朱夫人而言,这一处年关比起往年还要更加冷清。 “我陆府真是越来越好了。” 宁老太君拄着鹿首拐杖,落目之处都可见陆府豪奢,她这般感叹,旋即又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道,“前些日子,太玄京中诰命夫人一同入宫,朝见皇后娘娘。 之后饮宴,与我一处庭院中的几位诰命,竟然以那陆景耻笑我陆家,被我无意中听了去。” 宁老太君这几日都因此事耿耿于怀。 钟夫人、朱夫人低着头,只是认真听着。 宁老太君从宫里归返之后,极为气恼,接连念叨了此事好几天。 宫里那几位诰命夫人,交头接耳谈论之时,竟然直言陆府家门不幸,当家的人不在,老太君年老昏聩,钟夫人又不修家门之德性。 正因如此,天降麒麟子,都无德受之,要将其赶出家门。 而现在……陆景已名动太玄京,不仅是书楼先生,而且据说已经是神火境界的元神修士,三试优胜之下,圣君甚至亲自赐他极大的权利,让他有执律之权……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大府,对陆景垂涎到了极致,那些夫人都说若是他们家门里面,出了这样一位出彩的子弟,都要去大昭寺、东王观中还愿才可。 毕竟在这大伏中,一人登天,整个家门都要因此而腾飞。 “陆府长了翅膀,却又被府中的昏聩之辈折断了,尤为可笑。” “老人昏庸,掌家的妇人又目光短浅,发生这样的事倒也并不奇怪。” “最可笑的是那一纸诀书,麒麟子前脚遭灾,陆府就忙着撇清关系,薄情寡义,现在倒好……” …… 当日那些言语,如今还回荡在宁老太君脑海中。 令宁老太君想起来,心中就怒意大盛。 一旁的钟夫人一如之前那般雍容端庄,眼神中却同样含着气恼。 宁老太君一敲拐杖:“现在时日尚早,太玄京中都说陆景是麒麟子,他离开陆府是我陆府的损失。 可我却觉得……我们逐他离去,是古松庇佑,是我们的幸事。 他得罪了少柱国,杀了李家三公子,那李家三公子又是七皇子的谋士,往后还能有他的好?” 宁老太君冷哼一声:“我们就过我们的好日子,好好看一看就所谓的少年魁首,究竟能不能插上翅膀飞上天空。” 大庭广众之下,钟夫人并不显露出什么心中恼怒,只是朝宁老太君柔声笑道:“老太君莫要气坏了身子。 这陆景……现在已经与陆家毫无关系,可也不至于闹得那般难看。 我已派人修缮了他母亲的墓葬,也算是我陆家的恩情……” 钟夫人正在说话。 远处却有一位青衣小厮匆匆前来报门。 宁老太君、钟夫人、朱夫人、宁蔷……神色骤然变化。 宁老太君冷哼一声:“如今重安王妃不在了,这陆景又来我陆府做什么?” 第189章 昔日琴女,休理尘世繁琐 第1八9章 昔日琴女,休理尘世繁琐 陆府豪奢盛于十里长宁街,先辈百年经营换得一个白玉为堂金做马。 论及陆府财富,即便是朝中许多二三品大员,都远不能及。 陆府的产业遍布于太玄京众多繁华之处,如今的陆府光是收租,都可保证府中豪奢的日子。 也正因如此,神霄将军不过五品散将,盛名却为太玄京诸多百姓熟知。 而之前南国公府与陆府之间的婚约,以及陆家那位麒麟子,也令九湖陆家声名响彻太玄京。 当然……这等声名也被陆府中人深恶痛绝,没有任何人愿意自己的姓,成为太玄京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以当宁老太君听闻陆景前来,刚刚才浮现于脸上的笑容,不过转眼就已消失不见。 她拄着鹿首拐杖,看着观古松院中的景色沉默不语。 钟夫人劝了一句,也并不开口。 一旁的朱夫人叹了一口气,明白陆景之名对于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而言,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不愿提起的禁忌。 陆景在陆府时,受到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苛待,说是陆府公子,每月月例却只能将将温饱,尚且不如得宠的下人。 年至十六岁,府中也不为他安排教司嬷嬷、先生,也不为他安排武道讲师,只想将这位多余的少爷,养成一介废人。 更甚者,与南国公府那一纸赘婿婚约,大约也是一种别样的牺牲。 可是如今……被一纸诀书逐出陆府的陆景,却成了太玄京中最出彩的少年郎,这岂不是证明宁老太君、钟夫人有眼无珠,错失麒麟子? 也令宁老太君与钟夫人受了骂名,心有怨气。 正因着诸此种种,此刻听闻陆景前来陆府,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才会沉默。 朱夫人思绪及此,心中叹了一口气,提醒道:“老太君、大夫人,现在的陆景今非昔比,他有圣君天诏,可执律而行,可身上虽无官职,可却也炙手可热,寻常四五品的朝官见到他,也要脸带笑容向他行礼。 今日他来了陆府,若在门外晾着他,恐怕不妥。” 朱夫人身后,原为陆烽丫鬟的袭香肌肤胜雪,容色绝丽,在这陆府下人中没了青玥,就以她的姿容为最。 此刻,袭香神色有些异样,即使打从心底……袭香并不愿见陆景。 因为便如朱夫人所言,陆景已然今非昔比,就和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一般,每当陆景之名传到袭香耳中,她就总是想起自己原可以入陆景院中,又被她托了关系,换到陆烽院中一事。 袭香心中颇为担忧陆烽,可却又总觉得在这陆府高墙大院之下,哪怕陆烽少爷能安然归来,她也终究不得自由。 人便是如此,已然得到了极好的,可当有更好的与她失之交臂,心中……就总有遗憾。 袭香心里胡思乱想。 宁老太君与钟夫人却已经听到朱夫人的话,又沉默了几息时间,宁老太君终究叹了一口气,对那前来报门的青衣道:“请他……进来吧。” —— 冬日兰花、松红梅、瑞香的清香,混合在午日烟火气中,整个陆府充斥着温和的香气。 就连陆府中的雾气,也都散发出某种独特的气味,显得更加清澈些。 今日,是陆景和青玥一同前来陆府。 十一先生也允了青玥几日假期,以此跨入一个新的年岁。 青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随十一先生一同学习药理,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些药物的清香。 此时的她一身宫缎素雪绢裙,柔顺的长发洒落,末端又被一支翠绿缠枝钗拘束住。 一眼看去,身姿高挑的青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灿若春华、皎若秋月的意味。 偶尔有丫鬟走过,看到今日的青玥,眼中都不免露出些羡慕来,继而又停下脚步,向那一位皎皎少年郎行礼,轻唤一句…… “三少爷。” 就连今日前来引路的,都是陆景和青玥在府中时,都鲜少能够见一面的刘管事。 往日不苟言笑的刘管事,今日却笑得十分灿烂,不仅弯着腰在前引路,甚至时不时都要转过身来,朝着陆景笑,唯恐陆景觉得是慢待了他。 青玥低着头走在陆景身后。 陆景停下脚步,又拉了拉青玥的衣袖,让她与自己并肩而行。 “你现在是书楼十一先生的弟子,可不是什么丫鬟,我们今天来这里……是要一同将母亲迎出去,所以你不必走在我身后。” 陆景声音弯着眼眉,眼里带着笑意。 青玥听到陆景温柔的声音,又转头看向某一方向。 那个方向尽头就是之前夫人、陆景与她一同相依为命的陈旧小院…… “夫人,我们来迎你了。”青玥心中这般想着,又想起陆景方才温柔的话,轻轻抿起嘴唇,眼神也越发坚定。 于是……陆景和青玥就一同并肩走入了观古松院,来到那一处宴会厅中。 宁老太君、钟夫人、朱夫人、宁蔷……等等许多人,远远就看到陆景和青玥并肩而来。 此时陆景一身白衣,身上自有一股难以揣测的气度,他随意走来,宁老太君却不由握紧手上的鹿首拐杖,钟夫人也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一路看着陆景就此走过长道,走入宴会厅中。 “是陆景回来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宁老太君竟然站起身来,脸上牵扯出几分笑意,道:“今日是除夕,伱来府中走动一番也是极好,喜庆的日子就该团圆。” 坐在不远处的宁蔷听到宁老太君的话,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些惊喜来。 她生怕宁老太君与陆景表弟闹起来,令她左右为难,既要担心宁老太君年老的躯体,又觉得自己若是为陆府说话,对陆景而言又不公平。 现在宁老太君话语柔和,还有些讨好的意味,自然是最好。 朱夫人也有些意外,旋即就又听到钟夫人脸上也挤出笑容,出声道:“陆景,昨日陆琼还与我说了,说是你请他一同前去吃酒,你们两兄弟和睦,兄友弟恭自然最好,也是门楣的福气。 我看啊……今日既然来了,团圆饭就在家里吃了……快,入坐吧,青玥也坐……” 站在朱夫人身后的袭香偷眼看着陆景身旁的青玥,只觉得如今的青玥真是好气质,就连她身上穿的那一身锦色衣袍,也都极美。 锦葵低着头,心里偷笑…… “景少爷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以他如今的声名,哪怕是去了朝中大员府中,也要被主人家客气接见。 看来老太君和钟夫人,也并没有被府外的讥笑声冲昏头脑。” 宁老太君、钟夫人相继开口,又盛情邀请陆景入座。 青玥站在陆景身旁,一语不发。 而这时的陆景也不曾抬头看宁老太君,看钟夫人,而是转过头去,远远看着他来时的道路。 宁老太君、钟夫人眼见陆景不搭理他们,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 宁老太君沉默下来,钟夫人又道:“今日府中吵闹,你父亲去了将司府修行,尚且不曾回来,今日陆景来了,我这就派人去请你父亲……” 钟夫人还未说完。 却见陆景张望之处,又有一位青衣小厮佝偻着腰,带着两位身穿黄黑长服,头戴高冠,面容看似苍老,却又面白无须的老者前来。 宁老太君年老,尚且看不到远处。 一旁的钟夫人看到那两位老者,只一瞬间就站起身来,神色也变得匆忙起来。 “老太君,宫里来人了。” 老太君听到钟夫人的话,原本有些尴尬的神色顿时有了变化,她也站起身来,笑道:“想来是皇后娘娘派人慰问诰命,我原以为除夕夜中时才会前来,不曾想这么早就来了。” 她带着钟夫人走下高台,却又见原本站在厅中的陆景和青玥仍然一语不发,站在一旁。 众人也并未理会,如今宫里来人,即便这时的陆景身份不凡,也总要有一个轻重缓急。 那两位老者正是宫中貂寺! 宁老太君、钟夫人、朱夫人带着其余女眷,前去恭迎。 那两位貂寺却已然站定,一位身材矮小的貂寺眯了眯眼睛,环顾众人,询问道:“老夫人,神霄伯不在府中?” 宁老太君吃力地躬下身,道:“两位貂寺,府中老爷去了将司府,不在陆府……若是宁和宫传来旨意,由老身接着。” 传旨貂寺道:“确实是宁和宫的旨意,只是这等旨意,当有一家之主来迎。” 宁老太君顿时有些不解。 宁和宫乃是帝后娘娘的宫阙,朝中一应诰命之事,俱都来源于宁和宫。 今日帝后娘娘派人慰问诰命,又为何要一家之主来迎? 钟夫人也正要开口,提及自己已经去请了神霄伯,又听传旨貂寺道:“不过……老夫人也有诰命之身,家主既然不在,由老夫人代为接旨,也有先例可依。” 那传旨貂寺话语至此,又转过身去恭恭敬敬向身后貂寺手中捧着的绢旨行礼,继而拿过这绢布,这才摊开卷轴…… “宁和宫有旨! 大伏乾乾,郎朗昭昭,有魁首三试优胜,为天下英杰,大伏重才,少年英姿勃发,国盛之基于天下先!” “陆公子景!三试优胜,得执律权柄,本应赏赐万金,纳贤入朝,然陆景心有孝道,弃万金而上禀宁和宫。 陆景亡母楚之喻,为国育才,为国养骄,人虽已殁,功劳在此,圣君有旨,帝后亲定,追册陆景亡母陆氏楚之喻为…… 四品景瑞平贤夫人。 钦此!” 传旨貂寺诵读宁和宫旨意。 而当四品景瑞平贤夫人之诰命从传旨貂寺口中传出。 原本就已大汗淋漓的宁老太君、钟夫人,猛然抬头。 钟夫人张了张嘴。 宁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四……四品?” “老夫人,还请接旨。”传旨貂寺声音再度传来。 宁老太君颤颤巍巍起身,脑海中思绪纷乱,心乱如麻,接过了那貂寺手中的绢布卷轴。 而那传旨貂寺又提醒道:“老太君,稍后公众还会送来凤冠霞帔。 此乃追封,等到神霄伯回来你们商议一番,是否要将景瑞平贤夫人尸骨迁至官墓中。 此事俱都是随主家决定,若是景瑞平贤夫人如今在九湖祖地,就莫要再迁移了,距离太远,对亡人不敬。” 传旨貂寺这番提醒,宁老太君、钟夫人心中越发乱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反倒是朱夫人已经反应了过来,连忙使了个眼色,二府的管事上前,送两位貂寺去吃茶,二夫人也说了许多客气话。 直至两位传旨貂寺离去。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依旧站在原地。 朱夫人侧头看了仍然在宴会厅中的陆景和青玥。 袭香和锦葵也有些不知所措。 陆景的母亲被追封为了四品诰命? “朝中四品大员家中的夫人,也并非个个都能封为四品诰命,陆景无官无职……” 朱夫人心中暗想。 也不怪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失魂落魄。 宁老太君引以为豪的诰命身份,也不过是正五品! 这长宁街上虽然住着许多朝中官员,除了盛府以外,却并无第二位诰命夫人在。 可今日,陆景的母亲却被册封为四品诰命! 这看似是陆府的荣光,可是实际上,宁和宫亲自四品诰命,追封陆景母亲,这就意味着……陆景母亲不过一介妾室却能够入陆家族谱,陆家庙祀。 灵牌要被摆放在钟夫人这位正妻之前,乃至宁老太君故去之后,灵牌都要摆放在陆景母亲的牌匾之后。 除此之外…… 宁老太君总是念叨着自己死后将入官墓,这是极大的殊荣,可如今,一旦陆景生母将要迁墓,尸骨被迁入官墓,等到宁老太君百年之后,就只能埋在陆景生母右边。 大伏礼制,左尊右卑。 宁老太君端了一生的架子,陆景生母在世时,宁老太君言必称其贱,称呼陆景为祸儿。 可是这一纸诏令之后,宁老太君却已经落于陆景生母之下…… 钟夫人这位陆府正妻也是如此。 这如何不令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心乱如麻? “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朱夫人深吸一口气。 在大伏礼制中,若夫君为贵,妾室自然不得封诰命,可若是母凭子贵,哪怕是妾室因其子而封诰命,无人敢说一个不是来。 院中一片寂静,足足过了十几息时间。 此时的宁老太君却终于反应过来,她转过头来,望向宴会厅中的陆景。 此时的陆景神色如常,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他隔着一道门庭,朝院中的宁老太君轻轻颔首! 宁老太君思索一番,轻声道:“死者为大,破土动棺一事并不吉利,大夫人也已为你母亲修缮了墓碑,陆府在京中的墓葬也算山清水秀……” 宁老太君说到这里,再度沉默。 一旁的宁蔷不由低下头来…… 陆府在玄都的墓葬,其实并非是陆府的祖墓,陆府得宠的妻妾,真正的主家人死后,尸体都要迁往九湖陆家祖地进行安葬。 就只有得宠的下人,不得宠的妾室死去,才会埋入玄都墓葬中。 而今时今日宫中传来旨意,赐下凤冠霞帔,追封诰命,又能迁往那般尊贵的诰命官墓,又哪里有什么不吉利之处? 换做其他大府,自然是张灯结彩,大张旗鼓迁墓,哪里会有这许多推脱? 如今宁老太君说这番话……其中的心思昭然若揭。 而那宴会厅中的陆景,却已缓缓走出。 他来到宁老太君身前,摇头道:“墓葬,定然要迁。” 宁老太君、钟夫人看到眼前身材高大,气度惊人的陆景,气息都不免一滞。 钟夫人低下头来,不曾多说什么。 宁老太君却眯着眼睛……隐约间,他从陆景面容上看出许多陆神远的影子,这位她心生嫌恶的少年,此时却配着两把三品宝物,站在她面前。 一如之前想要去书楼求学时那般平静。 隐约间,宁老太君突然心生悔意…… “即便那女人击了鼓,丢了陆家的脸面,令帝后娘娘都过问此事。 可是……眼前的陆景终究是神远的血脉,往日里我被怒气遮蔽眼眸,不曾看到他眉宇中的英气、嘴角的笑容都与神远我儿无有二致。 他也是我的血脉,只是……” 宁老太君心中越发乱了,她看着眼前的陆景,旋即心中又多出些怒气来:“哪怕我亏待了你们,我终究是一家之主,后辈就算受点委屈又有何妨?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宁老太君思绪及此,长久位居高位养出了她心中的倔强,于是老太君咬牙道:“陆景,楚之喻是你的母亲,可她生前户籍仍然在陆家,她是神霄伯的妾室,如今被埋在陆府墓葬……是否迁墓,依然是我陆家说了算。” “陆景,你离了陆府,闯出了一片大名头,可哪怕有那一份诀书,你体内还是流淌着陆府的血脉! 我听说你是元神修行中的天才,据说入了神火境界,今天你来了陆府,难道要以这样的修为……” “老太君!” 宁老太君喋喋不休,就站在她身前的陆景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陆景轻轻向远处的青玥招了招手,旋即不再多言,二人一同沿着长路而去。 宁老太君、钟夫人还有些迟疑。 却只听陆景声音悠然传来:“今日来此,只是想要知会老太君与钟夫人,诰命迁墓,需要老太君与钟夫人将凤冠霞帔放入棺木中。” 老太君、钟夫人齐齐色变。 就连心机深沉的钟夫人脸上都满是怒意:“陆景,你这是何意?” 走在长道的陆景停下脚步,他一手按在呼风刀上,左右四顾。 “我自小活在这陆府中,不知老太君与夫人可曾发现……这陆府太大了些。” 陆府太大了些? 宁蔷、袭香、锦葵不知陆景何意。 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却如遭雷击,猛然色变。 “陆景,有执律之权!” 仅仅几个瞬间,钟夫人脸上就落下汗水,老太君更是像被抽空了力气,瘫软下来,又被朱夫人扶住。 远处,陆景和青玥依然远去,走出观古松院时,还特意回过头来,看了看院中那一颗古松。 古松有幸,庇佑陆府三十载! 古松仍旧勃勃生长,苍劲有力,仿佛扎根于陆府大地,吸收着陆府的养料。 “赶快请老爷回来。”宁老太君死死咬着牙,面色苍白,却仍然目送陆景和青玥离去。 陆景、青玥一路走出陆府。 每过一院落,都有丫鬟下人驻足恭恭敬敬行礼。 “少爷,真的要将夫人埋入官墓?” 青玥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小时候总听夫人念叨,想要孤身一人隐入青山绿水。 只是夫人离去时,我与少爷年岁尚小,夫人这等简单的愿望,对我们而言也是天大的碍难。 官墓虽好,可终究埋了太多人,不知夫人会不会喜欢……” 陆景看了青玥一眼,眼中越发柔和:“你还记得这些?” “青玥这一生很简单,也只有两位重要的人,夫人待我如女,我自然记得她的话。” 青玥道:“我还记得夫人也同样倔强,夫人的字画丰姿秀逸,绰有余妍,可只是因为过年时写了份对联贴在院前,就被路过的宁老太君责骂,说是女子卖弄。 还记得夫人最初来陆府时,亲自去膳房盛饭,明明盆中有肉,却只能打些菜回来。 那时候我以为膳房赵大娘是坏人,可年岁渐长,才发现下人即便跋扈,身后也总有所依。” “我记得许多事,所以我总觉得……若是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真的能够亲手将那宁和宫赐下的凤冠霞帔放入夫人的棺木中,也并不算是对她们的折辱……她们对夫人不公。” 青玥这般说着。 陆景只是仔细倾听,又想起了古松,轻声道:“一切皆有因果缘法,旁观静看便是。” 他们一路走出陆府,转过头来,却只见陆府门庭都修得气派豪盛。 这样的府邸,老爷在外不修身,生出血脉来却不愿养育,被迫养了却又苛责对待……算不上半分的豪气。 大府腌臜之处就在于此。 “放心吧,母亲生前既然有愿,想要住的远些,想要住的清静些,就不一定非要入那官墓,方才不说,只是气气他们。” 陆景对青玥道:“其实对母亲来说,陆府的墓葬与官墓大约也并无二致。 她一生清苦,心中也厌恶极了那些所谓大府夫人,也见过了俗世百态,享受了荣华,也受尽了人眼。 所以……我也不愿让她入所谓官墓了,找一处青山绿水,才是她心中所念。” 青玥微微一愣,这才道:“原来,公子已然想好了。” —— 正月初一,年关佳节!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度新年。 可是太玄京中却又出了一件奇怪的事。 九湖陆家宁老太君、钟夫人,亲自前往陆府墓葬,在这吉利的春节,动了陆府墓葬一处棺木。 旋即又有诸多消息传来,那位大伏少年白衣陆景生母,被朝中册追封为四品诰命景瑞平贤夫人! 宁老太君、钟夫人流着泪亲自放凤冠霞帔于陆景生母棺木中,又有陆府中人亲自抬棺,一路出了太玄京,上了大昭山。 这件事对于许多百姓而言,只是一个寻常的插曲,陆府不过再添一桩笑料。 对于宁老太君和钟夫人而言,确实足以令她们心中积郁的大事。 当陆景和青玥就站在新的墓葬之前…… 青玥在默默流泪。 而陆景则低着头,过往的许多景象纷纷扰扰,浮现在他脑海中。 逝去的人确实是一位好母亲。 而今日之后,宁和宫中诰命名册上将有她的名讳。 每年清明重阳,官府也会诵读她的名讳,祭祀于她。 陆府庙祀,她的灵牌还将在宁老太君和钟夫人的之前。 而这一处已然生出些绿意的高山,山间的潺潺流水,却独属于她一人。 那石碑上,陆景以剑刻之…… “柳如眉,云似发,鲛绡雾縠笼香雪。” “昔日琴女,休理尘世繁琐,且入青山绿水中。” 远处一棵树上。 虞七襄荡着双腿,远远注视着陆景与青玥二人,望着那一处墓碑。 少女长吁,因墓碑而伤神。 “我若是死了,这太玄京中谁又会为我立碑?不知宗主是否会受我拖累。” 虞七襄平日里看似坚强,如今无人时又有些悲观。 旋即又想起眼前这墓葬中,埋葬着那少年白衣陆景的母亲。 “亲人在旁,哪怕是死了,被埋在地里,也好过无人收尸。” “看来得想办法回家,再不济,也要离家人近一些。” 虞七襄跳下大树,两条辫子在身后荡漾。 “找机会出京,踏上回家的路。” “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月底啦,大家如果有月票的话别浪费,投给别人也行,不然过期了,过渡完成,下一波高潮马上就来了。 第190章 向天借元,可开天关 第190章 向天借元,可开天关 虞七襄手里正拿着一串糖葫芦,走在烟雨街上。 她眼中还有许多好奇,左顾右盼,看着烟雨街上的景象。 哪怕是年关,太玄京中也人潮涌动,大街小巷中许多摊贩也都已经出街买卖,酒楼饭堂,各种铺子中也还经营着。 太玄京有的是无家可归的人。 这里是大伏最为繁华的都市,天下不知有多少人仰慕大伏繁华,前来此地。 他们平日里衣食住行,都仰仗着这些酒楼,这些摊贩。 流离者并无归处,哪怕此夜一过就是新年,也无法与家人吃一顿团圆饭。 虞七襄觉得自己便是这些流离者中的一员,今日早些时候,她去了大昭寺,为家中人祈求平安。 她希望严厉的父亲能够好起来,希望能够再和母亲见面,也希望自己一杆银枪射天狼的兄长,也能够在战场上战无不胜。 百里清风已然进了宫,据说那条天龙正在腾云驾雾而来,想要为北阙海一事寻一个交代。 除夕之夜,花灯满城,烟花浮空,太玄京之人在除夕夜的前半段,有观赏花灯、烟花的习惯。 于是太玄京大街小巷里,都有很多人面带笑意,或抱或牵自己的孩子,享受着团圆时刻,也享受着一年一度的热闹。 而从大昭寺中回了京城,虞七襄越发觉得这太玄京中的热闹与她无关。 因此原本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入了她口中,也就并没有了什么滋味。 “宗主不知何时能够出宫。”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恰在此时,在一处稍显破败,也并不曾悬挂花灯的街巷中,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探出头来,偷眼看着这满城的繁华。 烟火倒映在他们瞳孔中,带着疲乏却也带着希望。 这一刻,这些孩童们似乎是在透过天门,观赏着天上的风景。 太玄京中美景,仅次于天上明玉京! 虞七襄也看到那些孩童,于是原本有些萧索的表情,也瞬间变得开心了许多。 她匆匆而去,又匆匆归来,手里还带了好几包吃食。 然后这少女脸上带笑,躲在这稍许破败的小巷中,在黑夜里与那几个孩童一同吃着东西。 “你们是哪里人?” “北山……北山道来的。” “你们父母呢?” “当兵打仗去了。” “那我们差不多,我父母哥哥都是常年打仗的,不过……你们这么小的年岁,能走到太玄京,可真是不容易。” “有个……书生带我们过来的……” “原来如此,快,快吃,姐姐有钱,我们今天就当是团圆了。” …… 虞七襄那些包裹中,既有许多甜食,也有烤鸭烧鸡。 在这烟火繁盛之所,这位身份显赫的王女,却在这昏暗的破败之地,和几个孩子大快朵颐。 这一刻,虞七襄终于觉得这些东西吃进嘴里,有了好滋味。 身在大世,哪怕是重安王之女,都似乎有许多无奈的事。 虞七襄正和几个孩子边聊边吃。 突然间,她脑后两条马尾轻动,她含着几分重安王妃韵味的眉梢,也轻轻挑起。 虞七襄站起身来,对那几个孩子笑道:“伱们先吃,我再去买些东西。” 几个孩子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位美若天仙的姐姐,这才明白……就如同那位带他们入京的石公哥哥所言,这太玄京中确实有许多心善的好人家。 虞七襄擦了擦手,朝眼前几个孩子一笑,这才走出这狭窄的小巷。 走出阴暗的小巷,一片灯火大明,诸泰河上还有许多游船燃着花灯,徐徐行驶。 虞七襄来到诸泰河畔,抬眼看去,却见不远处一艘船上,正站着三个人影。 其中两男一女,额头也俱都长着龙角。 仔细望去,站在最中央的是一位身穿黑衣,浑身上下冰寒无比的男子。 隐约间,虞七襄似乎感知到这男子,身上气血厚重而又充满威势,当那等威势丝丝缕缕,就此而来。 那诸泰河上迎风而起的波涛,都平静了下来,波澜不生。 “龙?” 虞七襄脸上露出些笑容,她伸展了一下娇美躯体,又活动了一番手腕。 站在远处一艘画船上的,正是不久之前才入了太玄京的北阙海龙王三太子北阙沐,他身旁另外两人,一位是东海的敖九疑,年岁已然比北阙沐大上许多。 那位龙女,正是西云妨,来自西云海。 此时此刻,三条真龙正冷眼注视虞七襄。 当虞七襄来到诸泰河畔,这三位龙子龙女身上,一种种凶戮威势勃发而出,诸泰河底许多游鱼,就好像被这种天生威压压服,都沉入海底,瑟瑟发抖。 而直面这等凶戮威压的虞七襄,面色稍变,却依然站在河边,一种拳意精神流淌在她周身上下,虚空也微微震荡,荡开那三位龙子龙女的威压。 “一位七境巅峰,两位神火极境。” 虞七襄露齿笑了笑,洁白的牙齿在灯火的映衬下,仿若闪着某些特别的光。 “虞七襄……” 北阙沐神色阴郁,头顶一只龙角流过奇异的光芒,显得越发锋锐、强盛。 一旁的敖九疑、西云妨远远注视着虞七襄,却也并不在此刻出手。 “龙君不久之后就可来临太玄京,玄微太子也会一同入玄都,三太子,你只需忍耐一番,不必急于一时。” 敖九疑比起北阙沐、西云妨都成熟许多,他也望着虞七襄,对一旁龙子、龙女道:“且不必着急,太玄京总要给我等龙属一个交代。 如今龙君不曾来临太玄京,便无人拦那酒客,此时出手,杀不了她。” 敖九疑身姿高大,额头不同于北阙沐,长着两只龙角,他周身上下似乎有一缕缕云雾涌动,血脉不凡。 西云妨冷哼一声,道:“中山侯带着诸多将领已经离开京城,七皇子想要寻我龙属支持,哪怕虞七襄乃是重安王之女,他麾下少柱国也绝不会阻拦我等。 只需再等十余日,就可为三太子报仇雪恨。” 北阙沐沉默,眼神却越发锐利,仿佛卷过一道寒风,直直刺向远处的虞七襄。 虞七襄眼珠一转,对远处的北阙沐笑道:“既然来了,又为何不敢出手?” 北阙沐与敖九疑面色不变,似乎未曾听到虞七襄的话。 反倒是自小娇惯的西云妨,却冷笑一声道:“虞七襄,这天下不只有你是贵重的王女,你以为我等龙属,也是凡俗小民? 你既然已经犯下大罪,终究难逃一死。” 西云妨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冷笑又浓了几分:“如今的重安三州已经不是以前的重安三州,重安王气血衰竭,昔日那位天戟混去一轮大日,神威普照神关的盖世武者,已然垂垂老矣! 王女犯了错事,要以性命偿还。” 虞七襄听到西云妨的话,这十五岁的少女却已经颇为老成,不仅看起来无丝毫恼怒,甚至还眯着眼睛笑道:“据说北阙海龙王三太子长了一只神龙角,乃是太玄京中极有名的天才。 怎么如今要报血仇,还要寻来这么多帮手?” 西云妨皱起眉头,冷然喝道:“大伏龙属本来就同气连枝,龙宫威盛,龙属在这大伏境内也尊贵无比,你胆敢在龙宫行下杀戮之事,大伏诸多龙属,都要杀你!” 这龙女横眉怒斥。 一旁的敖九疑、北阙沐依然神色不变。 几息时间过去,沉默的北阙沐终于平静开口。 “你并非常人,诸多龙属入玄都,只是要确保你必死无疑。” 北阙沐道:“等到龙君来此,我自然会独身杀你。” 虞七襄哈哈一笑,这少女颇为直截了当,道:“我入了北阙海龙宫,杀了龙王,抽了龙筋,剥了龙皮! 以龙王之能,我尚且敢杀,三太子,你想要独自杀我?” 脸色平静的北阙沐听到这番话,都不免咬了咬牙,他眼皮微颤,道:“烛星山七位大圣中以你最弱,你能闹龙宫,行杀戮之事,是借了姑射神人之能,人之一生,又能请神几次? 我是否能独身杀你,再过几日你便可知晓。” 一旁的敖九疑却微皱眉头,看了北阙沐一眼,低声道:“三太子,不必为自身加上这许多束缚,北阙海的仇怨是大伏所有龙属的仇怨。” 北阙沐深吸一口气,摇头道:“天下龙属为我撑腰,我才可对她出手。 而我与她既有血海深仇,若假手于人,念头无法通达,往后修行必遭其殃。” 话语至此,北阙沐沉默几息,又道:“我自会对她出手,圆我道心,若尽力之下仍然无法杀她,便是力有所尽,你们……也不必再顾虑许多。” 西云妨和敖九疑对视一眼,俱都颔首。 敖九疑道:“既要报仇,就不必拘泥许多。 重安三州虽然强盛,但却久守边关,对太玄京的影响力越来越弱,太子和七皇子对立之下,也不会为自身再添敌人!” 西云妨轻抚腰间的长鞭,缓缓道:“虞七襄在这太玄京中是孤身一人…… 她却还不自知。” 虞七襄与三位龙子龙女隔岸对望,心中并没有丝毫惧怕。 她活动了一番自己的纤细手指,心中暗道:“既然由心而行,为老师报了仇,也为那些无辜者讨还了公道,死了又有何妨? 死之前,若还能杀一两个龙子龙女陪葬,也已然极好了。” 北阙三太子望着虞七襄,又听闻西云妨的话,心中忽然一动。 他低声道:“这太玄京中,倒是还有一人与重安王妃交好,我虽然不知其中详情,但是重安王妃还在玄都时,重安王妃几次相助于他,王妃离京,他也曾去送他。” 敖九疑、西云妨神色微动,正要开口。 站在河畔的虞七襄,忽然似有所觉,朝身后望去。 却见一位身穿白衣,腰佩一刀一剑的少年郎,缓缓走来,来到虞七襄身旁。 虞七襄侧头望着身旁的陆景,眼中都是些疑惑和不解。 而那船上的龙子龙女,眼神却越发晦暗。 “我叫陆景,是王妃的……朋友。” 陆景转过头来,朝着虞七襄笑了笑,目光颇为温和。 “我知道你是陆景。” 虞七襄有些怔然:“你是我母亲的朋友?” 陆景颔首,目光又落在船上的三人身上。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当北阙沐冰冷的目光直落而来,周遭的空气都好像已经结冰了。 “杀了李雨师的陆景。”西云妨皱眉。 敖九疑却毫不在意,道:“陆景天资绝盛,又身着白衣,哪怕是在这太玄京中,他也是有头有脸之辈。” “只是……在这件事里,在这种波澜之下,陆景……起不了作用。” 敖九疑说到这里,又思索一番道:“而且我并不觉得天资这般绝世,能够一念入神火,一念踏入神火三重的少年,就真那般愚笨,胆敢冒险。 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修行,只需要保下性命,往后必有一番大成就,又怎会冒险踏入这样的死局?” 北阙沐看到陆景,大约想起了李雨师,神龙角上的微弱光芒也变得越发暗淡:“我倒是希望陆景能够相助重安王之女。” 西云妨明白过来:“你想要借此机会,杀了陆景?” 北阙沐目光闪动,语气若有所指:“并不仅仅是我,这太玄京中想要杀陆景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一旦入局,自然会有斩首的大刀砍下。” 敖九疑道:“你我能猜到这把斩首大刀的存在,陆景也必然能猜到。 我并不觉得陆景会以身犯险,踏入此局。” 北阙沐语气无波无折:“来则杀之,有你二位,有七皇子、少柱国麾下强者,又有玄微太子来临,无妨。” 三位龙子龙女目光冰冷,冷冷注视着河畔上的陆景和虞七襄。 此刻的陆景却已摊开手掌,手掌中有一枚贝壳,那贝壳上有星星点点的光芒散落出来,就好像是一枚悬在天空中,也受到众星闪耀的星辰。 不需陆景解释许多。 虞七襄神色怔然间,就已经探手拿起陆景手掌中的遥寄星贝。 她可以清楚的感知到,这遥寄星贝中流淌着的是她自小便极为熟悉的气息。 此刻天上月明,虞七襄握着遥寄星贝,感知着其中来自重安王妃的元气,心中越发想念起母亲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落下泪来。 当着贝壳落入虞七襄手中,原本还在强撑的少女,心神也终于越发低落。 “唉,感觉这世上也没什么好的,只是想到我若是走了,父王、母亲、兄长必然会心疼我,心里也会对这世间生出厌恶来,然后大约也会觉得这世间不好。 可能在这之后,守着那长长的重安城墙也会觉得更难。” 虞七襄愣愣看着手中的遥寄星贝,嘴里自言自语。 陆景有些不明白,他望着虞七襄问道:“你为何就觉得你一定会死在这太玄京呢?” “百里前辈随你一同前来,有他在,总能保你的性命。” 虞七襄思绪被打断,她抬起头来,有些诧异的看了陆景一眼:“你见过宗主大人了?” 陆景点头。 虞七襄想了想,道:“宗主大人之所以入京,是为了以自身为饵,为我求一条生路,他入了太玄京其实也有许多风险,那中央太冲海中的天龙特意前来。” “不过入太玄京时,宗主大人说他梦到了我能走出太玄京……可我却知道……我打不过他们。” 虞七襄看着远处那画船调转离开,其上那冰寒的目光却仍然直落在她身上。 这少女说到这里,神色又忽然变得乐观:“不去想这些,想要杀我,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总之你能在这除夕夜为我送来遥寄星贝,是一件很好的事。” 陆景听着虞七襄的话,若有所思。 虞七襄眼见那画船上的三条龙子龙女逐渐远去,这才摇了摇头,道:“我还要去买些东西……” “我买了很多。” 陆景目光望向那阴暗的小巷,道:“今夜除夕,应当吃一顿团圆饭,只是这里太冷了些……不如你和那几个孩子一同去我小院里,那里还有几个孩子,正好一同作伴。” “就当是团圆了。” —— 养鹿街,空山巷。 今天陆景的小院里尤其热闹。 一颗夜明珠被放在树干上,璀璨光芒直落下来,照的小院颇为明亮。 而那灿烂灯光下,院里也有许多人。 虞七襄看着正在厢厨中忙忙碌碌的两位少女,觉得那名为含采的姑娘很是开朗,至于那位长相极美的青玥说起话来也十分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而那位名叫裴音归的女子,眼神冷清,看向她的目光总是带着些探询,但是她似乎非常信任陆景,也并不多问什么。 被陆景和虞七襄从街上带回来的三个孩子,稍微显得有些拘谨,那名叫徐无鬼的大孩子,正在安抚他们。 青玥和含采做了满满一大桌子饭菜,虽然都是些家常菜,但却香气扑鼻。 自从青玥跟着十一先生学习药理,培育百花百草,她对于气味的把控突飞猛进,做出的饭菜无论是食料还是香料也都恰到好处。 陆景早已习惯了青玥以前的饭菜,这般迅猛的变化,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难得的是裴音归、含采现在却更愿意来院中吃饭了。 这大约也算是一种进步。 裴音归身穿纱衣,抬头之间,她却能看到这一座小院上空,还有一支箭隐入虚空中,默默庇护此处。 她又低头看向哪怕是在冬日,也有百花盛放的小院,看到这院中的人,心里竟然越发安宁。 此心归处是吾乡……她逃亡许久,上一次除夕夜,还是在追杀中度过,而这一夜,小院中的人们曾经也都是无家可归者,却可以同团圆。 “这里比衣食无忧的皇宫要好上很多。” 裴音归这般想着,看到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又看到一边谈笑,一边炒菜的青玥,看到正在和濯耀罗玩耍的徐无鬼…… 最终,她转过头来看向正坐在主屋中,微笑看着此间景象的陆景。 这一次她也未曾多想,站起身来朝主屋而去。 一刻钟之后。 陆景皱着眉头,注视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古籍,再度翻阅了一番。 “这广寒印非同小可,论及价值,只怕能与一品的宝物相提并论。 裴姑娘,你若想学只需拆解其中的字句,前来寻我便是,又何必将这等来自太梧朝的秘典交给我?” 陆景语气郑重。 眼前这广寒印的玄功秘典,足可称得上价值连城! 若能完全体悟这广寒印,弯弓射箭,以气血印下此印,射出元气箭威能只怕可以翻出数倍。 换句话而言,武道第六境,先天巅峰之辈习得此印,可以以先天境界杀武道神相! 修为一道,大境界往往极难逾越,除非是陆景这等底蕴深厚无端之辈,而神火与神相之间的差距,尤为难以弥补。 有天官降神石这等异宝,才可越境而战。 可今日这广寒印,却让陆景叹为观止。 “据说天下箭甲元九郎,就曾修行这广寒印,只是其中许多文字,许多修行术语,我都看不明白,所以一直都都不曾修行。” 裴音归也低头望着陆景手中的玄功,道:“陆景先生,以往我并不信任他人,由始至终也从来不曾向他人透露过这本玄功都存在……” 这位齐国在逃公主一边说着,一边又望向这院中:“只是……现在这院里的人都非常信任陆景先生,我也同样如此。 与其拆解玄功字句,一字一句拼接揣测,白白消耗一两年光阴,还不如将这典籍交给先生,再由先生教我……如此,武道才可更快精进。” 裴音归直截了当。 陆景思索片刻,元神神念开始沟通鹿山观神玉,鹿山观神玉出现在陆景元神之后,融合神火光芒,落在这眼前的玄功秘典上。 此刻在裴音归的眼里,陆景正低头看着眼前的玄功,也并不曾打扰。 大约几息时间过去,向来遇事不动声色的陆景,却猛然抬头。 他眼神颇为凝重,一道神念也传入裴音归脑海里。 “这广寒印是裴姑娘从何处得来?” “是从齐国皇宫。”裴音归有些疑惑,这也照实答道:“齐国皇宫原本是太梧朝一座王殿,后来被人王陈霸先灭去,其废墟上建立起齐国皇宫。 我离开齐国皇宫时,在住了十余年的冷宫中发现了这本玄功古籍。” “先生,这玄功古籍……可有问题?” 陆景低下头来,目光落在泛黄的古籍上,语气越发凝重。 “这本古籍中除去广寒印,还记载着一道借元之法。” “这借元之法,名为向天借元……品秩比起广寒印更高,此法如果能够大成……” “向天借元,可开天关。” 第191章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第191章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当鹿山观神玉奇妙的力量透过陆景神念,落在陆景元神上。 陆景低头看向手中泛黄的古籍,仍然有一条条心绪流转而来,显现在他脑海中。 一幕幕景象就好像是幻影,道道流逝,令陆景目不暇接。 他看到…… 有人弯弓射日,向天借元,射穿一处天楼。 有人踏着古剑,向天借元,瞬间八万丈,冲破规则束缚,冲入天关。 也有人坐在山巅上,静静饮酒,酒过半旬,不过张口一吐,一颗剑丸腾空而起,光耀十三个州府。 这向天借元的法门,比起广寒印还要珍贵不知多少。 与此同时,借由鹿山观神玉,陆景清楚地发现自己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竟然各自流转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神秘气息,涌入那泛黄古籍。 “呼风刀、唤雨剑,乃是仙人之兵,其中又藏着天地权柄……如今以神秘气息沟通这本来历同样神秘的古籍……” “若无呼风刀、唤雨剑,就算我有鹿山观神玉,只怕也无法察觉广寒印古籍中,隐藏着的向天借元法门。” 陆景眼中若有所思。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呼风唤雨两件宝物。 “鹿山观神玉就无法完全看透呼风刀、唤雨剑,可是借由这两件仙人之兵,却让我有这等大收获。” “这向天借元,很有可能是趋吉避凶命格之外,我最大的机缘之一……” 陆景来到这一座世界,一直以来许多机缘都是借由趋吉避凶命格所获。 而这向天借元的机缘,却并不曾依靠趋吉避凶这一道炽金命格。 一旁的裴音归看着陆景的神色,也已经明白这广寒印古籍中所隐藏着的神通,必然极为珍贵。 否则以陆景清淡的性子,又怎会这般郑重? “天下诸事各有各的缘法。” 裴音归眼神落在广寒印古籍上,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若非我将这古籍拿给先生看,我也定然无法知晓这古籍中,竟然还藏着这么一道压胜广寒印的神通。” 她眼眸发亮,心中思绪重重…… 广寒印已经是威能绝胜的玄功,裴音归若能习得此法,凭借她一身修为,战力也将更上一层楼,距离裴音归的目标更近许多。 向天借元的法门既然比起广寒印还要更加强横,那么…… 齐国那一处如若吞骨巨兽一般,匍匐在横山下的宫殿,以及其中的王座,也就不再那般可怖。 那殿宇中的白骨、血河,终有一日会碎于她的广寒宫下。 “陆景先生,还请你通习二法,若有所得,也请先生教我。” 裴音归并不迟疑,坦然道:“广寒印古籍虽然是我交给先生,可是先生却找出了其中更加玄妙的法门。 先生倒也不必拘束,这样一来也就不曾欠我什么,横竖不过各取所需。” 陆景看了裴音归一眼,同样坦然点头,并不装模作样。 “好……便如同裴姑娘所言,天下之事各有各的缘法,这番缘法对于我与你而言,都可算是莫大的造化。 既如此,陆景也就欣然受之,我将研习广寒印、向天借元,等我小有所成,就俱都传授给裴姑娘。” 陆景说到这里,又低头思索一番,继续道:“这几日,我也会批注这古籍,裴小姐也可尽力参悟,二人一同参悟再交流所得,总要胜过孤身一人参研此法。” 诸多缘法堆积,便是一场场人生。 早在许久之前,裴音归就在犹豫是否要将这古籍示于陆景之前,而随着时日发展…… 裴音归对于陆景的了解也越发深厚,也逐渐明白陆景为人,这才有了今日的事。 而其中隐藏的缘法自然也深厚无比。 “饺子好了……” 青玥温婉的声音传来,热气腾腾的饺子出了锅。 除夕团圆饭,若无饺子,总觉得缺了什么。 所以当饺子上桌,当所有人都围坐在主屋前,徐无鬼安抚着一个望着饺子流泪的孩子。 濯耀罗手里捧着一枚发出微光的夜明珠,坐在陆景肩头。 青玥挽起袖管,又兴冲冲给众人倒了自己调制的花茶。 裴音归吃着点心,没来有想起自己的母妃。 即便身在冷宫中,每年年关母妃都会亲自为她包饺子。 只是后来,母妃见多了人头,见多了冷宫中以鲜血浇灌的花朵,逐渐有些精神恍惚。 裴音归想起母妃来,总是记起那位有倾国倾城之姿的女子,躺坐在摇椅上,抬头望着繁星与月,眼中却既无生机,也无丝毫希望怎么样。 她总是喃喃自语:“人之一生,何至于此?” 人之一生,何至于此? 都已然是王妃之尊,都终究逃不脱疯癫而死的命运。 “自从母妃死后,第一次在年关吃到饺子。” 裴音归心中这般想着。 一旁的青玥弯起眉眼,询问裴音归:“裴小姐,我知你是齐国来的,特意在里面加了些翠竹香。” 裴音归同样笑着,对青玥道:“很好吃。” 虞七襄有些闷闷不乐,却依然笑着对青玥道:“我们那里逢年过节也总吃饺子,只是最近半载我离了家,却也已经许久不曾吃到饺子了。” 青玥仔细看着虞七襄的眉眼,轻咦一声,大约是从虞七襄的脸上看出了些身份端倪。 陆景问虞七襄:“重安三州离中原有些距离,那里……也吃饺子吗?” 虞七襄回答道:“重安三州原本是荒芜之地,后来大伏先辈前去开荒,带了许多百姓,又经过一百六十年经营,才有了如今人口千万的边境州府。 所以哪怕是边境之地,仍然有许多中原风俗。” 虞七襄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啊……重安三州有些习惯也和这边不一样。 就比如重安三州这几十年来死了太多人,以往家中有人故去,总要穿白衣,燃白灯。 可是从数十年前开始,满城皆有白衣白灯,显得颇为萧瑟,颇为悲凄。 于是有些百姓家中一旦有人战死,就开始燃红灯,剪窗花。 希望战死的儿郎来世能够有燃红灯、贴窗花,迎接喜事的时候。” 陆景沉默下来。 几个孩子不懂虞七襄的话,睁着眼睛瞧着他。 青玥、裴音归、含采姑娘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些什么。 北秦崛起数十年,重安三州始终以血扛之,他是北秦通往中原之地的大门,这大门有无数战士的血肉尸骨铸造而成,厚重、坚不可摧。 陆景看着虞七襄低头吃饺子,抬眼之间不由望向远处的太玄宫。 那里坐着一位盖世的帝王,大伏无论是修行者,又或者是诸多朝臣将军提起他,必会提及一个“圣”字。 崇天帝登临帝位许多年,灭去了周遭七国,将西域三十六国收入囊中。 天下诸多异宝都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流入太玄京。 乃至在修行一道上,崇天帝也有着压世之姿。 可是……大伏四甲子之下,积累下来的隐患太多,中原富饶之地与四野贫瘠之地差距太大,又有天灾连连,妖魔暗中作乱。 等等诸多原因,再加上北秦的崛起,让这座强盛国度以往积累下来的问题,都在此时爆发。 于是……也就有了“太玄京中酒成河,肉成林,明珠可铸一片月;太玄京外血成海,骨铺路,尸体埋入无边谷”这等的民谣。 这民谣虽然夸大了些,但终究可以反映出如今大伏的难处。 就连观棋先生都曾经提及崇天帝,话语里虽然隐含着一些沉重的东西,隐约有些许不认同,可却也曾提起崇天帝似乎在谋划着些什么。 只是…… 陆景思绪及此,目光又落在虞七襄身上。 虞七襄乃是重安王之女,重安王全盛之时曾经为大伏立下汗马功劳,哪怕他现在已经气血枯竭,天下群雄也同样敬他如当世武神。 他曾是天下武道魁首,现在只剩残躯,也可震慑天下。 而他麾下诸多将士,以躯体血肉扛住北秦战车,让这一座天下不至于生灵涂炭。 沉重的压力被他们扛在身上。 而现在……就如那日百里清风所言,崇天帝以重安王这等功臣之女作饵,想要让百里清风与太冲龙君一同入玄都。 而虞七襄也要理所当然的给大伏龙属一个交代。 “不论崇天帝谋划着什么,重安王是有功将士,以他女儿作为诱饵,未免太过寡义。”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旋即又想到端坐于帝座上的君王,又有几人不寡义? “至于北阙海龙宫……若是真如王妃所言,那条垂死的老龙想要以生灵血肉为自己延寿,尸骨堆满龙宫,也许就该杀。”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又拿起筷子给虞七襄夹了一块鱼。 “希望重安三州年年有余。”陆景笑着对虞七襄道。 虞七襄抬眼望着陆景,由衷一笑,深深点了点头。 除夕夜,月穷岁尽,除旧迎新,在此之前,却先要团圆,对于虞七襄而言……能在除夕夜里与母亲的朋友吃上一顿饺子,能够在风雨凌身的如今,寻到这么一处百花盛放的小院,自然也是最好。 “只是……母亲竟然还有这般年轻的朋友。” 在虞七襄胡思乱想中,新的一年到来了。 而夜深人静的后半夜,陆景却还在主屋中修行。 “既然已有广寒印、向天借元这等奇异的玄功、神通,明黄级别的参透命格,已经无法满足修行所需。” 明黄级别的参透命格想要升级到璨绿命格,需要八百道命格元气。 陆景现在的命格元气升级参透命格已经足够,甚至还多出二百有余。 只是之前,明黄级别的参透命格始终够用,陆景也是将这些命格元气攒着,希望能够早日提升神武天才命格。 可是现在既有所需,陆景自然不会再犹豫。 那炽金命格周遭,一道道白光合为一体,落入参透命格中。 吞融八百命格元气,明黄命格参透,蜕变为璨绿命格,悟道人。 悟道人:璨绿命格,天生修行者,身具慧眼,天下玄功、神通轻易便可得其真,仔细修行可轻易得其精髓。 “悟道人……” 陆景眼中似乎闪着一道氤氲光芒,变得更加深邃许多。 他脑海里,向天借法数不胜数的印决、咒言,行气血、神念之法都轻而易举的浮现出来。 悟道人命格瞬息间触发。 与此同时,得了这等神异命格的陆景不由看向呼风刀、唤雨剑。 这两件蕴含天地权柄的仙人之兵中,流转而来的气魄不断震动…… 其中气息流转之法,竟然与那向天借元之法暗合。 “这是否意味着,这向天借元神通,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暂且借助天地权柄?” 陆景心念闪动,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 “我能借这呼风刀、唤雨剑中的气息流转,来参悟这向天借元神通,这倒是意外之喜。” 悟道人命格下,陆景对于这向天借元神通已有眉目。 再加上呼风刀、唤雨剑,更是大大缩短了陆景修行此法的速度。 “还有引风、召雨两种神通也会有所进境,到了那时我才算是真正踏入神火,以神火之能御敌,战力还可更盛。” “登上高处,即便不曾获得趋吉避凶命格中的机缘,也会有这天地间的机缘前来寻伱。” —— 几日时光转瞬即逝。 陆景和魏惊蛰并肩站在麒麟街上。 麒麟街以街口两只石麒麟得名,据说这两只石麒麟乃是开国太宗亲自雕出,用于祭奠早年死在农地上的太祖。 事实上,大伏太祖不过一介农夫,太宗修为大成,击败陈霸先问鼎天下,建立大伏朝。 后来太宗登上帝位,便将自己已经故去的父亲追封庙号,为大伏太祖,以表追念。 所以……大伏实际上是太宗开国。 “这里便是那一处善堂,我已经和其中值守的官吏说了,往后你就入这善堂中,行督查之事。” 陆景抬眼望着这一处原本是官宦府邸,空置已久,又被改成孩童善堂的所在。 魏惊蛰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长衣,他躯体越发健壮,手中却捧着几本典籍,向陆景行礼。 这善堂乃是京尹府连同其他诸多机构一同建立。 陆景在某种意义上,是这处善堂的真正缔造者,随着善堂越发完善,陆景的声名也越发响亮。 所以就如钟于柏之前与陆景提及的那般,因为太玄京百姓的呼声,早在善堂建立之初,陆景对于这善堂就有督察之权,钟于柏也早就和陆景说过,让陆景找一个可靠的人,入善堂监督,以免再度发生许白焰那等事。 而魏惊蛰正是陆景选中的督知吏。 “这善堂由大伏诸多府邸出资,又有朝廷管理,我举荐你前去,是担任善堂中督知吏,这并非官职,却可算朝廷吏员,又履的是督查之责,月俸也有十二两银子,平日里在善堂中你也有时间读书。” 陆景这般说着,目光望向大门洞开,可见其中孩童玩闹的善堂。 “而这也不过是临时的善堂,这条麒麟街尽头正在修建可容纳数千孩童的所在。 到了那时,太玄京中也会少许多流浪的孩儿。” 魏惊蛰也看着这善堂,眼中也满是惊喜。 他是马夫出身,儿时也曾受冻挨饿,也明白哪怕是繁华的太玄京也有流离失所的孩子。 自己入这善堂中,也是行良善之事。 惊喜之后,魏惊蛰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感慨道:“如果天下各道府各城中,都有这样的善堂,也许能救活很多人。” 此时,善堂中有些孩子,也远远看到了陆景。 这些日子来,陆景和青玥也经常去善堂。 炎序皇子交给陆景的束脩还剩下许多,陆陆续续为这些孩子,添置了许多东西。 这些孩子中,自然有识得陆景的人,也知道陆景是一位书楼先生,隐约间也有人说陆景是他们的恩人。 所以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些孩子看到陆景也总是远远朝陆景行礼,有些更小的尚且不曾学礼仪,就朝着陆景远远招手。 陆景脸上带笑,也朝他们摆手。 魏惊蛰看到这善堂中的陈设,看到这些孩子们身上的衣着,又摇了摇头。 “兴办善堂,需要大量钱财,而且并无产出。 城里的金银尚且不够官府用度支出,再加上这大伏有的是贪官污吏,又有谁会主动办起这善堂?” 就如魏惊蛰所言。 这一座善堂之所以能够办得这么顺利,也是那些曾经与许白焰有所牵连的玄都大府出资,里面也许真的有良善之辈,但绝大多数人都是为了洗去身上的罪责,所以才愿意慷慨解囊。 “大伏太大,太玄京统率大伏三十六道,未免有无法顾及的地方,希望往后能更好些吧。” 魏惊蛰这般说着。 陆景赞许的看了魏惊蛰一眼,又看到魏惊蛰手中拿着的第一本书就是甲子史册。 “读史可以明智,我知道你已经踏上修行道路,还有不小的机缘。 可心中如果没有志向,如果没有明天下的学问,一身武道被蛮力驱策,总归是落了下乘,所以你借着闲暇之时,还要时时读书。” 魏惊蛰再度向陆景行礼,他年岁与陆景相差无几,向陆景行礼时却依旧持弟子礼仪。 经过几次接触,经过陆景在太玄京中的事迹,在魏惊蛰心里,陆景早已不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而是一位德行配其位的书楼先生。 “陆景先生确实有读书人的风骨。” 魏惊蛰仍然站在麒麟街上,看着陆景远去,只觉得先生背影如若一杆长枪,也许终有一日,这杆长枪会擎天立地,散发出星辰一般璀璨的光芒。 而陆景正朝着南国公府而去,好几日不曾见过南风眠,二人也不曾一起饮酒,陆景就有些按耐不住肚中的酒虫,也想着见一见自己这位大哥。 正在此时。 陆景脚步忽然变缓,他抬起头来看向天空。 却见天空中,一团云雾游移而来,其中仿佛还夹杂着闪烁的雷火。 陆景武道大阳、元神神火同时震动,仿佛感知到了那云雾中散发出来的威势。 就好像其中藏着一头……庞然而又凶戮的巨兽。 “是一条龙。” 陆景一身白衣随风而动,他握着腰间呼风刀,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当云雾流动,陆景的刹那间看到一双龙眸正低头注视着他,其中无波无澜,也没有丝毫感情,就仿佛是真正的上位龙属,在注视着凡俗。 “这条龙比起北阙沐、敖九疑还要更强,龙属威压也极为强盛,血脉想来更加厚重。”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却只是轻轻摇头,任然迈步朝南国公府走去。 就好像这条真龙身上,能令天下生灵慑服的真龙威压无法影响到他分毫。 而那对龙目冷光凛凛,又望向远处……那里是养鹿街、空山巷所在。 这几日,百里清风尚未出宫,虞七襄就住在陆景的小院里。 正在和濯耀罗、徐无鬼,一同雕刻着一块石头的虞七襄似有所觉,她也抬起头,眼中毫无惧色。 可紧接着,虞七襄又看到小小的濯耀罗,看到肩上站着濯耀罗的徐无鬼。 “陆景、青玥……” 虞七襄眼里忽然有些怕了。 “玄微这条小龙来了,太冲老龙肯定已经在路上,若是连累到……” 虞七襄忧心忡忡。 天上的云雾终究消散了。 而在太玄宫,竹中阙,正值七皇子会客之时。 一位脖颈之上长满黑色龙鳞,两根鹿角足有一尺长短的真龙龙属,正坐而饮茶。 七皇子重瞳一如既往的平静,对眼前这个龙子道:“玄微太子,你已来了太玄京,为何不见太冲龙君的踪迹?” 玄微太子道:“太冲龙君去了落龙城,去见烛龙,至多十日就会来临太玄京。” 七皇子听到烛龙二字,平静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而那玄微太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开口道:“我见了太玄京第二位白衣。” 七皇子眼中露出探寻之色。 玄微太子轻动鹿角,眼中突然闪过些狂热来:“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我曾见过他负剑而来,神术、白鹿一同出鞘,一剑如日、一剑如月…… 这等剑道魁首都已不着白衣,那天下……” “又有谁能配得上一袭白衣呢?” 第192章 我可出一剑(求月票) 第192章 我可出一剑(求月票) 南国公府。 陆景和南风眠蹲在一处小池前,低头看着眼前青绿的池水。 池水颇为清澈,隐约间可以看到池底一枚枚白色的石头,白石与绿水相互点缀,显得这一处小池景色越发好了。 “我养了这只王八足足四年时间,后来我去了北秦山阴郡,一别十二年,回来的途中我总惦记着王八肉,想着若是先炖再烤着应当极为美味。” 南风眠身上还是穿着一身蓝衣,他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洒落而下,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些洒脱。 此时池畔几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只青色的乌龟缓缓爬过,那龟背上还有些奇怪的纹路,看起来和寻常的乌龟大有不同。 “可我回了太玄京,捉来这只王八,却又突然不想吃它了,仔细想一想,这只王八还太瘦,若能养得再肥些也许更好吃。” 南风眠目光落在那只青龟上,陆景也侧头看着缓慢爬行的青龟,提醒道:“风眠兄,这是只青鬼龟,并不是什么王八,我也看过书里有记载,这等乌龟吃起来肉质干柴,也并无什么胶质,并不好吃的。” 南风眠眉头一挑,叹气道:“还是读书好啊,不出门便可知天下事,我年少浪荡,总想着配刀行天下,不曾读许多书。 北秦十二年我也只顾盘算着怎么杀人,北秦军伍中乃至寻常百姓家中,也并无多少书籍。 大烛王烧灭了百家典籍,秦国的火烧去了不知多少学问,在那里,也就更难读书了。” 陆景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其实对于士子而言,无论是读书还是行路都缺一不可。 我年至十七岁,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只是角神山,如今在这玄都中尚且有许多琐事,走出玄都……只怕还有许多杀劫等我。 可是不久之后,我必然会离开这繁盛之处,也如同风眠兄,走一走这天下,看看繁盛的太玄京之外,究竟是怎样的天地。” 南风眠摸了摸腰间的醒骨真人,眼神逐渐变得肃然起来,他转过头来,仔细对陆景道:“你年岁还小,身上自有旁人不可比的天赋,不必那般着急,你在这太玄京中安稳修行,又有观棋先生教导,不消三五载,不论是学问还是修行,你都将有大成就,且不必那般着急。” 南风眠一反常态,语气都不在那般洒脱,变得十分郑重。 陆景有些意外。 南风眠思索一番,又道:“我行走天下时,天下人不知我名讳,也不知我腰间醒骨真人。 可伱不同,你是太玄京少年魁首,年仅十七岁的神火修士。 你住在太玄京中尚且不必顾虑许多,可以但走出太玄京,各种各样的目光,各种各样的谋算就会纷至沓来。” “下到天下各宗各派,中间尚且有雷音寺、平等乡、道宗、各方龙宫,上到北秦、齐国,都要落目于你。 而我大伏也有的是想杀你的鬼祟,正因如此我才会这般劝你,君子之道自然要行万里路,但却不可盲目行知,需要扎好行囊,配好刀剑,再找一匹好马,才可肆意游走在这广大天地间。” 南风眠语重心长,确实在为陆景考虑。 陆景也认真思索,旋即点头笑道:“陆景明白了。” 南风眠看到陆景似乎明白他话中之意,这才又道:“于高山之巅,方见大河奔流;于群峰之上,更觉长风浩荡。 你以神火虚境之身行走天下,不可见高山之巅,不可至群峰之上,所以当下的你,只顾专注提升修为便是。 若有风波来,便以刀剑拒之。 若无风波,就先静看花开花落便是。” 在二人身后不远处小亭中,南雪虎正在煮酒。 今时今日的南雪虎,也如同陆景、南风眠一般,将自己的饮雪刀悬在腰间。 时而有气血流淌,涌入饮雪刀中,令这把五品宝刀发出一声轻鸣。 银白色的刀身,在日光照耀下,显得越发锋锐。 如今的南雪虎似乎已经习惯了为陆景和南风眠煮酒倒茶,一举一动都颇为认真。 偶尔抬头,看一看南风眠与陆景的背影,听着二人说话,也觉得二人话中有许多道理。 “酒温好了。”南雪虎高声开口。 蹲在小池旁边的陆景和南风眠站起身来,朝着小亭而来。 小亭里,二人饮酒,南雪虎就坐在小亭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名马越龙山。 越龙山毛发越发鲜亮,身上也有气血翻涌,看起来就极为健壮。 南风眠也看着南雪虎的越龙山,道:“雪虎年少时参加过上江之战,那一夜六百匹越龙山跨过长水,涌入上江府,染了数千上江府守卒的血。 也是那一夜,雪虎得了这一匹越龙山,四年间转眼而过,这匹马反倒越来越强了。” 南风眠说到这里,眼珠忽然一转,对陆景道:“你可有坐骑?” 陆景笑道:“如今我也是神火境界,剑光一去数百里,也并不需什么坐骑。” 南风眠听到陆景的话,却认真摇头:“对于修士而言,有一匹名马颇为重要。 若始终在这太玄京中倒也罢了,可若是要远行天下,一匹日行三千里的名马可保证元神元气、周身气血始终保持充盈,遇事不必担忧力有不逮,而且许多所在并无元气,亦或者充斥神秘烟瘴,神念寸许不得出,身躯强健,脚力非凡的坐骑可保你天下皆坦途。” “尤其是对于武道修士,若有一匹好马,与身下坐骑气血联通之下,战力也可有极大提升。 就比如中山侯那一匹龙马,中山侯全胜之时,天上龙马闻到了中山侯的气味,不惜落下凡间,前来认中山侯为主。 中山侯得名马,战力大盛,如今的太玄京中……中山侯虽然年轻,可真正实力却极为强横。” 南风眠说到这里,他脸上带出些笑意来,道:“陆景,你若是想要一匹好马,我可送你一匹。” 陆景有些不解。 南风眠脸上的笑意收敛而去,道:“自从你闯入横山府,杀了那枭骨,又教训了一番齐国太子古辰嚣,太玄京那一桩持续不断的少女失踪案,似乎突然停了下来。 这几日以来,也并无少女失踪。” 二人身旁的南雪虎冷哼了一声。 陆景皱了皱眉,询问道:“所以……风眠兄以为,这许多日以来盛传的少女失踪案,是与那古辰嚣有关?” 他话语至此,旋即又颔首道:“齐国太子古辰嚣心中养了一头大魔,在殿前试的时候,古辰嚣想要拦我,以琉璃天轮向我出手。 那时候,我就感觉到他先天气血中,有一阵阵魔气喷涌,森寒恐怖。 其中不知包含着多少阴戾之气,仿佛那头大魔是以吞噬生灵恐惧、痛苦、绝望而存活。 齐国太子古辰嚣恶孽之名,早已盛传天下,喜欢以砍头剥皮为乐。 这等人……只怕入了太玄京,也绝不会放弃饲养心中大魔。” 南风眠不会认同,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南国公府在齐国的商号也传来消息,古辰嚣差点被你废去,已然有诸多强者离开齐国,前往太玄京而来,想来是来这横山府,是来护卫齐国太子。 今时今日,因为你执律而行,挫了古辰嚣的锐气,他又要疗伤,玄都中那些无辜少女不至遭遇魔爪。 可是若那些齐国强者一同入京,其中也会添几位七境修士,那时你手中呼风唤雨两件宝物,无法再直入横山府,又该如何?” 陆景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腰间呼风唤雨两把刀剑,道:“风眠兄,我虽然只是神火三重的修士,可这也并不代表……我战力仅止于此。 第七境虽然离我远了些,可是等到齐国强者入了玄都,我神通大成,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而且……” 陆景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而且这里是大伏太玄京!这里强者无数,帝座上还有被万民称之为圣君的帝王端坐。 可是就算在当今局势下,齐国太子地位特殊,身上系着万民生机,可那些无辜之民终究是我大伏百姓,他若真肆无忌惮,虐杀少女,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为何又不管?” 直至此时,在南风眠面前,陆景眼中才闪过厌恶之色。 既然以圣为名,大伏在这一方天地中,又是真正的上国,太玄京中又不知有多少强者,却任凭一位恶孽太子残杀百姓,这未免令人心中厌憎。 “端坐高位的人们中,其实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此事。 大伏庞大,他们各司其职,即便修为高深者也并非全职全能,终日落目于整座太玄京,也会引人猜忌,不合规矩。” 南风眠嗤笑一声,语气中也满是讥嘲:“至于有些人,只怕是将那无辜者的性命当做了某些筹码。” 陆景眼眸开阖,闪过一缕光芒。 南风眠继续道:“那齐国太子在这太玄京中犯下恶事,每一条人命也许都将化为云端者手中的筹码,如今尚且不曾显现出来。 可我总觉得有朝一日,那些筹码也将会在北秦战事中起到作用。” “只是……这种手段令我颇为厌恶。” 一旁的南雪虎眼中是杀机顿现,开口问道:“若是杀了这古辰嚣,世间又会发生些什么?” 陆景沉默。 南风眠腰间醒骨真人不断发出呜咽声,他低头抚摸着醒骨真人,似乎是在安抚着这把名刀,这才开口道:“不必考虑这等问题。 因为古辰嚣关乎世间大势,齐国最初与大伏敌对,而这数十年以来随着北秦崛起,再加上齐渊王年轻时确实气概盖世,所以大伏与齐国逐渐交好,如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古辰嚣入玄都,就代表着两国关系已然达到某种巅峰。” “所以……在这太玄京中,无人能杀古辰嚣。” 南雪虎狠狠一锤砸在小亭柱子上,小亭纹丝不动,那一根柱子却被南雪虎砸穿了。 “这未免太过憋屈,这等恶孽之人,却可高坐横山府作威作福,甚至行下这等恶事。” 默不作声的陆景,却忽然将眼前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道:“既然云端上的人们只将古辰嚣当成一枚棋子,而那些无辜而死的女子连棋子都不如。 我们倒也可以另辟蹊径。” 陆景眼睑微垂:“齐国派人入玄都,古辰嚣想要仰仗这些强者之威,作威作福…… 若是可以让那些齐国强者止步于太玄京之外,无法入玄都,这件事情也就变得简单。 若无齐国强者进玄都,古辰嚣不过孤家寡人,盯紧一些便是,一年之内他若敢走出横山府,我会再废他一次。” 南风眠脸上笑容再显,哈哈大笑道:“我心中早有此念,方才我问你是否要一匹名马,就要应在此处。 我听闻齐国这次前来太玄京的,有两位最为强横。 一位已经修成映照第五颗古星,名为高离,乃是照星第五重,哪怕是这广大世间,也是赫赫有名的强者,他坐下名马名为照夜,又有玉狮子之称,据说浑身雪白,可以照夜,极为不凡,寻常第六境巅峰修士,都无法胜过这匹名马。 我揣测这位齐国强者入玄都,只怕是身上还有要事,并非仅仅只是为了护持齐国太子而来。 另外一位则是神相第三相的修为,名叫剑秋水,来自于齐国稷下剑阁,据说天生口含剑光出世,是齐国天骄之一。” “除此之外,尚且有数位第六境先天、神火修士,这般多的强者来临,足以见古辰嚣恼怒的程度。” 南风眠语气平静,他腰间醒骨真人也已经安静下来,不曾发出丝毫声响。 陆景瞬间明白了南风眠的意思…… 这南风眠竟然想要在太玄京外劫杀那些齐国强者。 一旁的南雪虎也清晰地感知到……就连周遭的空气都有多了些血腥气。 “只是不好杀啊……” 南风眠笑道:“我杀那高离不难,只是这等齐国强者来太玄京,必然还有其他事情。 却不知这太玄京中,是否有人会阻拦。 这般多的齐国强者死在太玄京外,太玄京必然会问罪。” 陆景抚平袖上的褶皱,道:“既然要动手,后果还要细细考虑。” 南雪虎眉头微挑,询问南风眠和陆景:“难道便不杀了?” “杀!” 南风眠回答:“齐国这些强者虽然地位不凡,可比起古辰嚣而言,还有极大的差距。 纵观大伏与齐国过往的战事、摩擦、外交,只要有合适的理由,齐国就绝不会为此和大伏翻脸。” 南风眠笑意盎然,又对陆景道:“这件事不需你们忧心,在这之后……太玄京治我罪责又能如何,我会……亲自前往齐国。” 陆景和南雪虎面色一变,皱眉看向南风眠。 南风眠平静饮茶,摇头道:“你们修为尚且弱小,起不了什么作用。 而我……早年游历之时,就已经听过很多齐渊王的恶孽之事。 我早想要走一遭齐国,看一看被称为血肉地狱的国度,究竟是怎样的? 我有醒骨真人,心中自诩养了一道侠气刀光,既以侠客居之,齐渊王我就杀不得了?” 南风眠说到这里,眼中的豪气越发炽盛,周遭气血翻涌,就连远处那匹名马越龙山,都被这等气血惊到,正在瑟瑟发抖。 陆景看着眼前意气风发,想要斩下齐国王座的南风眠,心中更多了几分敬佩。 “两位第七境、数位第六境……” 陆景思索一番,摇头说道:“风眠兄长虽然修为强盛,刀意锋锐沉重,可若要截杀这般多的强者,未免无法速战速决。 每拖一刻钟,便会生出许多变故。 所以……你不可孤身对敌。” 南风眠听出陆景话语中隐含着的意思,却并不同意。 “我刚才就已经说了,你现在只需要安然修行,不必参与许多事。 既要着眼于天下,又要明哲保身,不必平白冒险,而且便如我方才所言,你的修为在这件事情上,只怕起不到什么助力。” 南风眠说话并不婉转。 两位七境、数位六境修士……而且第六境的神火、先天修士中,很有可能已经修行至六境巅峰者。 而陆景这么一位神火三重的修士,确实起不到什么助力。 陆景看着这般直接的南风眠,无奈的笑了笑,旋即道:“齐国国都距离太玄京距离极远,第七境强者还要迁就第六境修士,他们走不快…… 最少也需要两月时间。 两月时间,够了。” 南风眠脸露探询之色,陆景笑道:“风眠兄,我们既然已经结拜,很多时候自然要共进退。 你想要去除横山府在太玄京中的恶孽,我自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也许那时,我只可出一剑,也应当能够起些作用。” 南风眠仍然摇头,还要再劝。 陆景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要回去了,家中还有人等我。” 南风眠也就不再多说,朝着陆景摆了摆手。 一旁的南雪虎却跳下栏杆,相送陆景。 二人出了这一处院落,走在南国公府中。 起先还在沉默。 直至走出百十步,身穿月色长袍的南雪虎却突然开口道:“陆景先生,玄微太子已然入玄都,尚且有敖九疑、北阙沐、西云妨这等真龙血脉。 他们想要朝重安王之女讨还血债,先生……你与王妃有旧……” 南雪虎欲言又止。 陆景看着有些犹豫的南雪虎,笑道:“你想要说什么?” 南雪虎这位曾经上战场杀敌都面不改色的武道修士,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片刻,这才站定身躯,向陆景行礼:“先生心中有少年意气,也知珍惜公道二字。 可是……天下龙属杀虞七襄乃是一件大事,玄微太子实力强横,乃是少有的武道与元神同修之辈。 而如同我风眠叔父所言,这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眼睛注视着你,等待你露出破绽。 龙属与重安王之女的争斗杀机四伏,你一旦参与其中,便是你主动入局,不论是玄都李家,还是褚国公府,都不需要再忌惮你执律身份,各种杀劫会化为浪潮,将先生吞噬。” 南雪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些疲乏:“还请先生勿怪,雪虎之所以说这些话,也是因为这许久以来,雪虎在先生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贵之处。 我不忍先生因此丧命。” “先生如今手执律法权柄,腰间又有呼风唤雨两把刀剑,一身天资自不必多言! 正因这等圣君亲自赐下的权柄,太玄京中再也没有人可以堂而皇之的杀你。 可若是主动身犯险地……” 陆景脸上的笑意渐盛,只是轻轻颔首,道:“我知道了。” 南雪虎略微沉默一番,语气中却带了些感慨:“重安王之女虞七襄命运就在于这太玄京,有时候命运无法打败,关于命运,也不可论公道。 她屠了龙宫,行了杀戮之事,偏偏杀的是天地间最为强横的真龙龙属。 天穹之下,龙中强横者数量极多,最强者有那落龙城老烛龙,据说太冲海那条天龙,也将前来太玄京。 她杀了北阙海龙王,只是无法善了……我虽然也听闻北阙海那血肉阵法之事,却还是不希望陆景先生英才遭遇杀身之祸。” “天下有气性者无数,却也应当趋吉避害……若是先生死了,天下也就少了一位斩妖孽的少年英杰。” 南雪虎小声说着,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 陆景仔细看了南雪虎一眼,点头道:“你还是你,对于亲近者,你可抛头颅洒热血。 对于世间的恶事,你也颇为排斥,力有所及还会帮上一帮,力有不及就避其风险。” 南雪虎微微怔然,陆景语气中又多了些赞许:“这是你的本心,若能始终以此为准,也是极好。” 这时的陆景眼眸中若有所思,心中道:“我早已答应了王妃,岂可食言?” “而且……”陆景深吸一口气,摸了摸额头的祝纹,而燃着大明王神火、端坐在真宫下的元神上,有一道奇异的元气正在萦绕。 那元气似乎来源于陆景腰间的呼风、唤雨两把刀剑,正在养出一道…… 可怕的神通。 “而且,我既有少年魁首之名,又岂能够始终等人来杀我?” “便如那横山府一行!既然已经有了刀剑,不妨主动入局,百里清风、太冲龙君既然已经立下规矩,我倒要看一看……” “在这规则以内,七皇子、李观龙是否能够杀我。” —— 重安三州一座城墙上。 司晚渔低头注视着远处,如若潮水一般涌来的北秦将士。 宏大气血如同悬空大阳,灼灼燃烧。 司晚渔眉头紧皱,目光落于下方,心神却流向远处,跨过高山流水,落在太玄京。 “望你能……安然归来。” ps:免费章节喔,月初了,大家有月票都投一下喔,作者君感谢! 求月票。 各位读者请进! 各位读者请进! 首先感谢大佬风泽中孚的黄金盟以及大佬包场。 早就已经沟通过了,除了今天之外,四到十号的章节也是免费的,点大佬包场就可以解锁。 接下来是成绩总结。 从九月一号上架直到今天十二月一号,上架三个月,本书二十四小时追定始终在一万五左右,最高潮章节追定突破两万五。 就均定来说,表现比追订还要更好一些,可能是因为本书节奏慢,大家会有养书的习惯,又或者是因为题材吸量,总之这本书高订有八万五,均定也快四万三,总编都说涨幅非常惊人,这也是各位读者大人的功劳,南台拜谢。 一转眼过去了三个月,从9月1号到今天,畅销总榜排名基本在三十名以内,十一月更是二十多天都在畅销二十名,甚至十五名以内。 这种成绩对于南台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就本人来说,也是非常满意的。 对于本书,作者有自己的构想,稍显老套的开头留住大多数读者,然后再写出自己的东西,目前来说这种构想还是挺成功的。 也同样是因为情绪流爽文,喜欢的人会非常喜欢,不喜欢的人自然也有,只希望各位读者大人不要因为一本书动怒,起点好书数不胜数,换一本合口味的书看就好了,开心最为重要嘛。 接下来是更新问题。 上个月因为卡点值班的原因,更新到下半个月略有减少,但是依然更新了二十一万字。 比起保底十八万字,多更新了三万字的样子,这些都是补更,折和章节就是十章,每天都在正文下面算字数的话大家看的也烦,所以今天特意总结下。 至于十二月……才明天开始,作者尽量努力,从保底六千字提升到保底八千字,如果当天更不了八千字,或者请假,也会在两三天内补回字数。 对了,还有本章说问题,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一写高潮,本章说就飙升到五六百,甚至破千。 不写高潮本章说着实有些少,大家可以踊跃发言,虽然爽文不怎么开车,也不玩梗,限制了很多书友发挥,可是也可以探讨下剧情呀。 然后是最重要的一点…… 作者这个月努力多更新一点,大家给我投票,好吗? 已经有了大佬,咱前三个月靠各位读者大人一票一票投,也都有两万多月票,这个月大家推我一把,把月票给我,让我冲一波榜,可好? ………… 最后的最后,大家帮忙开一下黄金盟的宝箱,如果有书友开到了,可以发在书评区,运营官会给开到终极6666月票的书友发个大红包哦。 第193章 四先生的剑骨 剑气 神火 第193章 四先生的剑骨 剑气 神火 正月十三。 已然有几缕春风至,天地万物皆有复苏之相。 可是天气依然寒冷,尤其是清晨,春风拂过宛若刺骨的刀,还要胜过冬日的风霜。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位老人乘着一架牛车,来了书楼。 赶车的人穿着一身短打衣服,面容黝黑,手脚粗壮,远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刚刚收完地的健壮汉子。 这位健壮汉子赶着牛车,入了书楼,书楼士子们看到那一只毛发洁白,头上生着两只白角的白牛,就已经猜测到来人是谁,也并不上前叨扰,只是远远向那车驾行礼。 车驾上的老人一路入了二层楼,又进了修身塔。 在那健壮汉子的搀扶下,上了修身塔第五层楼。 “这里太高了些,我年轻时极乐于登山,现在年岁长了,就只是爬了五层楼,都令我气喘吁吁。” 这老人正是当朝首辅大人姜白石。 姜白石坐在修身塔第五层楼窗前,观棋先生与他相对而坐,又为他倒茶。 “人之一生短暂而又渺小,区区百年一瞬即逝,能以元神渡雷劫,能在肉体凡胎中构筑天府,以此寿三百载的人物,终究只是少数。” 姜白石这般感叹,眼中却没有丝毫留恋与羡慕:“可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已年越百岁,看遍了天下事,有时候夜里惊醒,心中总有些厌恶,想着若是能就此闭眼,这天下的事也就与我无关,不必在老迈之时,还忧心许多。” 观棋先生想了想,出言宽慰姜白石道:“姜首辅,天下事中总有沉重的,也总有轻松的。 可因为诸多原因,如今的天下轻松之事远远少过沉重之事。 你一生观天下之重,心中难免疲累。 也许有朝一日,这天下的辛酸事会少上许多,到了那时,你也许就会愿意再多活些年岁了。” 姜白石沉默一番,摇头道:“难。” 他只说了一字,就缓缓闭起眼睛。 一旁的赶车的健壮汉子看到此时的姜白石,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姜白石坐在桌案前,耷拉着头颅,闭着眼睛,瘦弱矮小的身躯上原本的威势似乎已经荡然无存,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平凡的老头。 观棋先生也不再说话,倒茶时动作也极轻,不愿打扰眼前的老人休息。 转瞬间,半个时辰过去。 姜白石也许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身躯一颤,眼眸瞬间睁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老来多梦,梦到的还都是些令人厌憎的东西。” 姜白石略微一顿,眼神逐渐沉了下来:“我梦到数十年前,那一年黄滔河决堤,滚滚长河之水宛若天上来,仅仅一瞬间,淹没了北洛道,也淹没了江南道。 隐约间,我看到黄滔河上空,一道人影正在搅动风波,挖取其中的灵潮之源。” 面容始终温厚的观棋先生,眼神也变得冷清起来,他望向窗外看着书楼中一片好风光,轻声道:“灵潮爆发,天上的仙人落下凡间,摘取灵潮果实。 天关洞开,仙人落入凡间,代价极大,他们可以不惜代价,而这人间的区区灾祸,区区数百上千万人的性命,又如何能入他们的眼?” 姜白石老朽的眼眸中,猛然闪过一道光彩,他望向观棋先生,道:“所以先生是否认同我布下的棋局?” 观棋先生思索一番,坦诚道:“天下强者不在少数,也各有自己的谋划,各有自己的理念。 书楼一向主张包容万物,首辅大人布下棋局,想要请仙人入局,这自然很好。 只是天下大势尚且未平,贸然斩仙也许会适得其反。” 首辅大人听到观棋先生的观点,也认真点头,继而又叹了一口气:“我也想筹谋数百载,以此保证万无一失。 可惜凡间生灵有命,我大限将至,终究要埋骨于黄土中,时间……已经不够了。” 观棋先生看着眼前的老人,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敬佩。 老人原本只是一位豪绅家中的长工,后来因大赦天下脱去奴籍,得以十六岁入玄都求学。 后来连年科考,直至三十岁才考中进士,却不曾想当年太玄京礼制已经近乎疯癫,就因为姜白石父亲名字中有一个“进”字,朝中便以犯讳为名,剥夺了姜白石进士身份。 老人一生抱负无处施展,失魂落魄出了太玄京。 他一路回去,与那白牛为伴,经历了许多风波,看过天下风云变幻,也知百姓苦难。 后来,书楼大先生公开抨击这等严苛的礼制,便以姜白石为例,道:“家父名为进,则不可为进士,若家父名为仁,难道不为人乎?” 有此一言,姜白石重燃希望,仍然牵着那头白牛入了太玄京,夺下状元魁首,入了朝堂。 如今一去数十载,那曾经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落魄读书人,如今正手执棋子,一步一步引天上明玉京入局中。 这也是观棋先生之所以敬佩眼前这位首辅大人的原因。 “蹉跎一生,若能真为天下人留下一道灵潮,我这一生倒也不算白来。 只是……如今还缺一把斩仙的刀。” 姜白石眼神逐渐变得郑重,对观棋先生道:“先生以为,天下英杰中谁能入我局中,为世间斩开一道生机来?” 观棋先生沉默,并不回答。 姜白石又问道:“不知那陆景,是否能执掌四先生的剑?” 观棋先生依然沉默,足足十几息时间过去,他才开口道:“陆景尚且年少,他年不过十七,如今虽然已经修行到神火境界,一身战力甚至还要胜过同阶许多。 只是若要斩仙,心中当有斩仙之志,如果是被他人推上棋盘,成为斩仙的傀儡,反倒是害了他。” 话语至此,观棋先生语气也同样郑重道:“陆景虽然并非是我的弟子,可是是我将他带入书楼,我也觉得他身上自有一股独特的气性,我以持心笔赠他,令他写字持心。 而陆景也让我看到些许希望,所以我愿意以元神开口,不再持闭口戒。 他是我书楼二层楼先生,很快将要入三层楼,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入四层楼,执掌四先生的剑。 姜首辅,他是我书楼的人,又如何能够无端成为傀儡?” 观棋先生这般询问。 姜白石摇头:“如今为时尚早,斩仙者也许并非是陆景……禹星岛洛上砚也已入圣君之目,观棋先生,入此局中本身就是天大的机缘。 而且既然能够为天下生灵出一份力,以陆景的心性,总会愿意的。” “他如今修为不算强横,可他却有绝盛的天赋,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能够如同中山侯一般以冲天之姿,迈入第七境,乃至成为这天下间有数的年轻强者。 在这之前,他也自然会经受许多磨砺,真正走过这诸多磨练,才可入局。” 姜白石说到这里,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无论是七皇子还是少柱国,亦或者褚国公也都并非寻常之辈。 少年人的路已经走到了这里,已经站在了很多人对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这陆景以后,究竟能否一路走到最后。” 观棋先生轻轻拂袖,语气难得有些冷漠。 “以天地为棋盘,想要夺灵潮之基,自然很好。 可是这样一来,又要牺牲多少生灵? 事成则已,事不成则夺凡间根基。” “而且……一介少年之身,本不该承担这等要责。” 姜白石这一次并不曾继续回答,而是颤颤巍巍站起身来,走下修身塔。 “人各有志,可为了天下大势,个人的志向有时候也并非那般重要。” 姜白石走上牛车,那正在吃草的白牛抬起头来,看向修身塔。 观棋先生正站在窗前,注视着白牛。 那头白牛朝着观棋先生轻轻点头,这才拖着车驾离去。 姜白石坐在牛车上,掀开了帘子,对一旁赶车的汉子道:“你觉得陆景,是否能够执掌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中的天地权柄?” 那汉子咧嘴一笑,又转身指了指修身塔,点头。 “看来观棋先生是从心里觉得这陆景,前路大有可为。 只是……眼前还有很多劫难,需要陆景自己走过,也不知他是否能够走到那一步。” “楚狂人、真武山主、百里清风、太冲龙君。” “这太玄京啊,要变成一锅大杂烩了。” …… 书楼一处竹林中,陆景正独身一人随意坐在地上,摊开手中的信件仔细读着。 “景兄,一别数月,不知是否安好? 我来了太昊阙,披上了道袍,每日都坐在广大而冷清的道观中。 道观中的伙食都是由络绎不绝的香客带来,很丰盛,却没有书楼的饭菜那般美味。 我整天都在研习三千道经,却觉得这些道经并不如我之前看的书那般好看。 我也时常会想起景兄,虽然景兄与我相处时间不长,可我这一生以来并无几个朋友。 儿时就活在太昊阙,来了太玄京也终日在东王观中,后来去了书楼,又只能在修身塔中读书。 直至后来,伱来了修身塔,每日与景兄说话,才觉得有趣了许多。 时至如今,我仍然记得你带我去莳花阁,有时候还在想,此生是否能再去一次。 只是可惜……我已披上了道袍。” “两位老师说一旦披上太昊道袍,我就成了太昊在人世间的行走,自此之后不能婚娶,要割舍世俗之念,终日研究道经也许会有大成就。 我以前终日看那些画本,并非是我不知廉耻,只是觉得其中应当有许多乐趣,离我却太过遥远,心中不免可惜。 今日写下这许多,似乎有些琐碎,希望景兄若有闲暇,能够来太昊阙中看我,每日孤身一人,实在是想找人说些话。” “对了,我这许久也都在与烟柔姑娘通信件,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写信能让我多些人气,不至于真就被摆上了神台,成为了一个塑像……” 这是陈玄梧的信。 陈玄梧和陆景每月都要通信,信中也并没有说些大事,不过都是一些日常琐碎。 可哪怕如此,因为有了这样的信件,陆景也能够清楚的认知到,如今身在太昊阙的陈玄梧,确确实实将他当做了好友。 人与人交往,并不在时间长短,反而在乎于“真诚”二字。 陈玄梧待人真诚,每次来信都要迫切的邀请陆景前往太昊阙,字里行间也充满了对陆景这位唯一的朋友的珍视。 “看来,玄梧兄似乎并不愿意成为太昊阙的天下行走。” 陆景低头看着心中最后一行字。 “我其实很想要走遍天下繁华之处,很想要看一看天下美人,想改掉腼腆的性子,大胆与那些美人说话。” 看到此处。 陆景这才认认真真将这一封信迭好,放入蕴空纹。 他抬头看向天空,此时天色还早,他也早已结完课业。 一阵微风吹来,陆景心绪微动,在极短暂的瞬间,元神默念咒言,结下印决。 一阵微风袭来,其中好像却包含着诸多的元气,元气如同刀剑,轻而易举割碎了真正的风。 “引风神通。” 陆景眼神闪过一道光芒,心中对于那悟道人命格越发满意。 而他元神手掌上,一道元气正在不断凝聚,沟通呼风刀、唤雨剑,又仿佛是在和天地联通,勾了一道厚重无比的元气。 “向天借元则是难了许多,但也已经小有所成。”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而他元神周遭竟然有一阵风、一场雨相继而来,天地间的元气源源不断流入他的元神,流入元神上的神火。 “这是什么元神秘典?” 陆景正在竹林中修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景收敛元神转头看去,却见一位身穿青衣,身躯高大,脸上满是络腮胡的男子,正坐在远处,开口询问。 更让陆景吃惊的是…… 不远处那男子身前,架着一堆篝火,又支起一只兔子,似乎正在烤肉。 篝火燃烧的颇为旺盛,那兔子肉里面已经有油脂滴落下来,很明显已经烤了很久。 可是……陆景足足在这里坐了半个时辰,竟然不曾有丝毫察觉。 “你这元神修行秘典,倒是颇为奇异。 看起来十分繁杂,但每一处咒言,每一处印决都恰到好处,暗合天地运行规律,再加上你天资不错,炼化元气化作风雨的速度,也值得称道。” 那人一边烤肉,一边转过身来与陆景说话。 “这修行功法名为呼风唤雨经,是太玄宫中圣君赐下。” 陆景并不隐瞒,这件事情太玄京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知晓。 参加殿前试元神、武道二试的修行者,也都曾经参悟过呼风唤雨经。 只是得其精髓者,却只有陆景一人。 即便是徐行之、南禾雨这样的人物,也只能仅得其一,不曾二者合一。 那男子看了一眼陆景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思索片刻,拿起那一只已经烤好的兔子,来到陆景近前,随意撕下一大块兔肉递给陆景。 “你要记得观棋先生。” 二人随意坐着,那粗犷男子一边吃着兔肉,一边含糊不清的对陆景道:“观棋先生对你用心良多,也希望他日你能有乘龙之资,腾飞上天。 这数十年来,他始终坐在修身塔中,闭口不语间却也做了许多事,活了许多命。 若以后他终将离去,你莫要忘了他。” 这番话令陆景有些怔然,旋即皱了皱眉头,询问道:“不知前辈是?” 那男子却摇头道:“我是观棋先生的好友,来这书楼,是为了来看他。” 男子不答,陆景也并不再多问,只是他心中却又隐含了些担忧。 “莫要忘了观棋先生?先生如今就在玄都,我也在玄都,每日都可见到他……” 陆景思绪重重。 那一只兔子,很快就被男子吃干净了。 这时陆景才发现,当灰烬尽去,串肉之物竟然是一根翠绿玉石,远远看去,上面还倒映着朝日的光芒。 “一别十余载,那时的观棋先生乃是大伏最风流,独立天地,身着白霓裳,太玄京中最有名的花魁都为他唱词,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如今他脸上带笑,眼里却无丝毫的笑意,这尘世间的恶苦、四先生的死,都好像已经压垮了他。” “而在这太玄京中,人一旦离去,就无人会惦记他了。 所以往后,若是这太玄京中真的无人记得观棋先生了,你总要记得,毕竟他对你寄予厚望。” 那人神色威严,看起来并不像是琐碎之人,但此刻他却絮絮叨叨的说着,不容陆景插话。 远处的天空,云雾堆积,仿佛在酝酿春日到来之前的最后一场雪。 陆景听了眼前这神秘人的话,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而那人吃完了兔肉,擦干净了手中的绿玉杖,也只是轻轻摆手,独自离去。 陆景想了想,将手中还不曾吃掉的兔肉包好,去了修身塔。 修身塔里,观棋先生正在读书。 他看到陆景前来,眼神越发柔和:“坐吧。” 陆景朝着观棋先生一笑,道:“先生,我在路上遇到了你朋友,他给了我些兔肉,正好当做下酒菜。” 二人相对而坐,倒了两杯清酒。 兔肉并不多,每人几口就只剩下了兔骨。 观棋先生看着真为他倒酒的陆景,忽然开口道:“九先生说你的扶光剑气东升而上,可化为东君悬空,普照四野,只是我却不曾看到过。” 陆景倒酒倒的非常仔细,没有一滴水花溅在桌案上。 他听到观棋先生的话,放下酒壶,轻轻弹指。 自观棋先生的酒杯中,一道热烈剑气凝聚成型,一闪即逝之后,便化作东君照耀在酒杯上空。 这种渺小的剑光却有大日之势,剑气昂扬间,酒杯中的美酒就好像是一片海面,东君日光照耀而下,几欲沸腾。 观棋先生望着扶光、东君,眼神中突兀多出些决然。 他一口将沸腾的美酒引入口中,滚烫美酒入喉,令他有些不适。 可观棋先生却依然面不改色,站起身来。 “扶光剑气已成气候,你跟我来。” 观棋先生站起身来,大步走向楼梯。 今日的观棋先生步履之间颇为匆忙,不似以往那般不疾不徐。 陆景有些诧异,却依然站起身来,跟在观棋先生身后。 观棋先生走下修身塔,走过一片百花盛放之地,穿过一处竹林,最终来到一座丘陵上。 那丘陵,陆景之前也来过一次。 他最初入书楼的时候,观棋先生曾经带他前来此地,见了四先生的墓葬。 如今陆景仔细放在蕴空纹中的玄檀木剑,就是由此得来。 时至如今,观棋先生再度带陆景前来此地,这处丘陵变得荒芜了许多,书楼各处明明四季如春,百花时刻绽放,林木也时刻旺盛。 可偏偏这一处所在,却如寒风侵袭,草木凋敝。 “之前你曾经向我问过,是否可以来四先生墓葬之前拜谒,我未曾答应。” 观棋先生低头看着这一处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墓葬,道:“其实是因为这处墓葬里面,并非是四先生的尸骨。 其中所埋藏着的,乃是四先生那一柄残缺的剑骨。” 陆景思虑一番,开口问道:“那四先生的尸骨,又究竟去了哪里?” 观棋先生变得冷漠起来,道:“四先生曾经上天,天上有些仙人对四先生恨之入骨,于是四先生死了,他的尸骨又被那些仙人拿去,入了一次天关。” 陆景眉头紧皱,默不作声。 观棋先生却摇了摇头,道:“无妨,四先生贵在其魂,贵在他的精神,也贵在他持本心而行。 他在时就曾经说过,他的躯壳无贵重可言,只需留下一道剑骨,天上的仙人们就绝不敢忘了他。” “而那一道剑骨,就埋在这里……陆景……你能否从中感知到什么?” 陆景低头望向四先生的墓葬。 那处墓葬平平无奇,其中也没有丝毫的元气波动,更无任何剑气。 陆景正要摇头,他突然灵光一动,想起那角神山上的冰峰。 那一道冰峰曾是四先生练剑之地,冰峰上镌刻了许多文字,陆景正是在那些看似记录琐碎日常,字里行间却充斥着小民血泪的字句中,悟出扶光剑气。 剑气出扶光,东君悬烈日。 旺盛的剑光照耀这一处人间,扶光剑气脱胎于人间剑气,自然有同等的气魄。 于是陆景探手,抽出腰间的唤雨剑。 唤雨剑通体洁白,当陆景右手放在唤雨剑上,一道锋锐的剑光一瞬即逝,唤雨剑显得越发洁白了。 而陆景想起四先生刻在冰峰上的文字。 想起四先生说,京城中也会燃起大火,烧掉一个百姓的铺子…… 想起四先生说,这天下真是无趣,平日里放声哭泣的人们,最终只能在哭泣中败亡。 那些字句代表了人间的阴冷,要扫清阴冷,只有璀璨的光芒似乎并不足够。 “有了光,还要有热。” 陆景思绪及此,元神之后隐隐浮现出一道大明王焱天大圣。 与此同时,呼风唤雨经不断运转。 元气化作风雨,浇灌着陆景元神中的神火。 大明王神火画出丝丝流光,涌入陆景手中的唤雨剑中。 一时之间,唤雨剑光芒大盛。 一道剑光从中腾飞而起,高高照耀在那处墓葬上。 哧! 一旁的观棋先生神色一动,他敏锐的感觉到,一道轻鸣声从那墓葬中传来。 “剑骨、四先生的神火,以及他酝酿一生的剑气。” 陆景深吸一口气,朝着这处墓葬缓缓行礼。 这一处丘陵上,除了陆景那一道剑光略有璀璨之意。 其余的一切,都完全如常,春风落入丘陵化作寒风,草木枯黄,万物似乎都失去了生机。 唯独此刻的陆景,眼中充满了敬佩也充满了可惜。 “四先生若是活着,也许还能更上一层楼,登天关并非他的极限。”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而一旁的观棋先生则是望着陆景。 他能清楚的看到这一处墓葬中,隐隐有几道火光闪烁,落入陆景元神中。 而那墓葬中则只剩下一道剑骨,一道剑气。 四先生的神火,已经消失无踪。 观棋先生微微颔首,拍了拍陆景的肩膀,道:“剑骨、剑气距离你而言,都还有些距离,走吧……希望你下次前来此地,能够剑道大成,以自身剑气映照星辰。” 陆景感知着元神中,一道道灼热的气息,又向着四先生墓葬行礼。 “你养出了扶光剑气,认可四先生理念,又有了持心笔,如今你行走在得四先生剑骨、剑气的道路上…… 你已经算是四先生的弟子。” 观棋先生这边说着,二人并肩而行,一位长辈一位年轻人,远远望着这书楼的美景,漫步而去。 对于许多少年人而言,有一位知你、教你、护持你行路的长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 玄都李家。 李雾凰站在高楼上,远远望着李雨师的住所。 人已亡故,府中也已挂上白灯笼,挂上白布,只有李雨师的楼阁依旧如常。 李雨师身前,李雾凰与他并不算多么亲近,二人一母同胞,但是大府子弟亲情总有些淡薄。 可现在李雨师死了,李雾凰心中却总想起儿时他与李雨师玩闹的景象。 更想起母亲去世前,将二人叫到床榻之前。 当时母亲觉得李雨师生为男儿,应该照料李雾凰,就仔细叮嘱李雨师,以后要善待姐姐,有朝一日姐姐出嫁,他要成为姐姐的依仗。 那时的李雨师尚且年幼,只是哭着点头,又主动牵起李雾凰的手。 可李雾凰没想到……自己临近出嫁,将要成为皇子正妃,曾经承诺要成为她依靠的弟弟,却已经不在了。 正因如此,李雾凰眼眸中血丝遍布,苍白的面色上多出去多阴冷。 “兄长……” 李雾凰轻声呼唤。 更远处一处小池前,李观龙一反常态,他挽起裤脚,走入那小池里。 一条金色的鲤鱼甩动尾巴,不断在他身旁游曳。 李观龙站在水中,厚重的气魄似乎已经变得荡然无存,他听到李雾凰的呼唤,转头看去。 李雾凰紧紧咬着牙,注视着他。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李雾凰语气里带着浓郁的恨意,道:“兄长,你乃是大伏少柱国,乃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强者。 我将要成为皇子正妃,七皇子久在宫中,天下人却不敢不敬他。 可那陆景……他杀了雨师。” 李雾凰声音极为压抑,说话时还喘着粗气。 李观龙望着此时的李雾凰,皱了皱眉头,终于开口道:“莫要失态。” 李雾凰略有怔然,耳畔却传来大山崩塌之音,令她瞬间想起来,不远处说话之人,是李家之主,是曾经观年老真龙的李观龙! 她匆忙低下头来,抿着嘴唇,眼中却仍然带着倔强之色。 李观龙不再看李雾凰,他低下头从那小池中捞出那条金鱼。 巴掌大的金鱼鳞片闪烁着闪亮的光彩,落入李观龙手中,还在不断扑腾着尾巴。 李观龙的声音也在此刻悠然传来:“陆景总会死的,你不必心急。” 李雾凰张了张嘴,抬头间却正好看到李观龙将手中金鱼轻轻往上一抛。 霎时间…… 一阵金色雾气闪耀,那金鱼被抛上虚空,转瞬间竟然变得奇大无比,继而化作一条闪烁光辉的金龙! 金龙咆哮,游走在广大的李府。 两只龙角勾动元气,一块块龙鳞仿佛坚硬到了极致。 “陆景入局则死,若不入局中,就再等他一些日子。” 李观龙背负双手,声音清冷:“这太玄京中有一类总会犯错的人。 比如书楼中的关长生。 比如南国公府的南风眠。 亦或者……那少年魁首陆景!” “一旦犯错,总要付出一条性命的代价。” 李观龙气势隆隆,缓缓探出一根手指。 原本咆哮于天空中的金龙盘结广大的躯体,由上自下而来,将巨大的龙首落于李观龙的前方。 主动以龙角触碰李观龙的手指。 李雾凰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杀人者应当偿命。 更何况陆景杀的,乃是玄都李家的李雨师! 杀李家贵胄者,必死无疑。 八千字求月票,这个月每日八千字,还清欠章。 第194章 世间因为少年挺身而出,而更加瑰丽 第194章 世间因为少年挺身而出,而更加瑰丽 落日倒悬双塔影,晚风吹散万家烟。 虞七襄带着徐无鬼、濯耀罗,一同游逛在街上。 这少女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看着街道两旁黄昏时的万家灯火。 这家铺子里,一家三口煮了鱼,桂鱼香气飘散出来,一副阖家欢乐的景象。 另一处小院里,家中的父亲正在管教今日逃了私塾的孩子,孩童哇哇大哭,虞七襄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不远处,独身的母亲正在诸泰河旁洗衣服,傍晚并不是洗衣服的好时候,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女儿,裹着厚厚的棉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明天是要去见你舅舅的,你这时候将衣服弄脏,明日如果不干,就不带你去了。” “娘,我不是故意的……” …… 万家烟火,也如万千道景象,落入虞七襄、徐无鬼的眼中。 徐无鬼虽然年幼,但是看到这浓浓的烟火气,眼神都变得有些落寞起来,可是却倔强的一言不发。 此时的濯耀罗只如拇指般大小,就坐在徐无鬼的肩头,他并不在乎这些,只是瞪着双腿,数着自己身上的石块。 最喜欢看这些的还是虞七襄。 每日都拉着徐无鬼上街,玩耍之余,再吃一些太玄京的名小吃,偶尔还去看看玄都有名的风光。 她也分外喜欢徐无鬼和濯耀罗,每日都与他们一同玩闹,这位曾经入龙宫,斩龙王,闹出天大风波的烛星山大圣说到底,终归只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女,心绪称不上成熟,也喜欢玩闹,偶尔也会想念远方的亲人,或者对这天地生出些不舍来。 正因如此。 半月以来都住在陆景小院中的虞七襄,也就更加贪恋着人间烟火了。 尤其是当她看到这市井街巷中的处处团圆,心里总会想着,如果她的父亲不是天下武道魁首重安王,母亲和兄长也如同的太玄京中殷实的百姓,家中有一处小院,或是有几间瓦房,一家四口就这般守着年年月月,守着幸福安康,那该多好? 天下纷争也就与他们无关。 可虞七襄转念一想,又想起北阙龙宫中的那些惨状,心中又有些犹豫起来。 “如果我不是重安王之女,如果我没有梦到姑射神人,那么老师的血仇也就不了了之了,死在北阙龙宫中的人们,终究也只能化作冤魂,溺亡在北阙海龙宫,生生世世也无人想起他们。” 就如同在重安三州,虞七襄也曾经背对其中的百姓,身上扛起郡主的职责,上阵杀敌一般。 虞七襄心中始终觉得既然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那般广大的龙宫却堆满了人的头颅,行恶的龙王从不曾保佑百姓们风调雨顺,只会吃人,朝廷也不多加管束,那就总要有人出头,来管一管。 而她是重安王之女,重安三州诸多将士们英勇奋战,男儿牺牲无数,就是为了保住这大伏数不胜数的子民。 可如果……这些子民最终要落入龙肚,被尖锐的龙牙碾碎,那死在边关以外的战士们,死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幸亏我是重安王的女儿,此生能杀一头龙王,也算是赚到了。” 虞七襄撇撇嘴,带着徐无鬼、濯耀罗一同回到了院里。 今日原本天气大好,白日晴空,云雾也少,似乎是在迎接春的来临。 只是临近夜晚,却不知哪里来的一大片乌云,乌泱泱盖住一半太玄京,于是这个夜晚显得越发黑暗了。 天上看不到星月,黑压压一片,显得颇为压抑。 虞七襄吃了青玥准备的晚饭,又与徐无鬼读了一小会书,又和濯耀罗玩了许久的夜明珠。 只是今日不同于以往,虞七襄脸上的笑容,似乎显得有些牵强。 她时不时看向天空,只觉得厚重的乌云下,隐藏着一对满布杀机的眼眸,那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似乎要将她轻易的挫骨扬灰。 但是虞七襄眼里却没有惧怕,她自始至终都不后悔当初所为。 只是…… 虞七襄看向院中十几日之前,与青玥一同种下的一朵黄花,又看了看这温馨的小院,心中越发觉得有些不舍。 这大半年以来的流离失所,都让虞七襄分外想家。 直至来了这太玄京,入了陆景的院子里,每日与青玥、濯耀罗、徐无鬼、裴音归、含采为伴,她心中才略微安稳了些。 长久的阴影却依然压在这少女的身上,令她喘不过气来。 而今日之后乌云的到来,更是让虞七襄心中有些担忧起来。 她想了一阵,悄悄入了青玥的房中,为青玥留下了一支簪子。 那支簪子是兄长送给她的,原想着及笄时候,由母亲亲自为她挽起发髻,就可用上这枚簪子了。 “不知兄长身上的伤痛,可好些了没。”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又给徐无鬼和濯耀罗各自留下了一枚玉佩,这才走出青玥的屋子。 她坐在院中等了许久,一直在书楼读书修行的陆景终于回来了。 “今日怎么没有出去看玄都的夜景?” 陆景看到坐在院中发呆的虞七襄有些意外,笑道:“这几日我都不曾见过伱,每日早出晚归,若是王妃在此,一定会督促你的课业。 小孩子玩耍归玩耍,可是也不能太过于肆无忌惮。” 虞七襄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些不以为然来,道:“景先生,仔细算起来,你只比我我大两岁罢了,说到底你其实也只能算比孩子稍大些。” 陆景笑咪咪看着虞七襄,道:“我虽然只比你大两岁,可我是你母亲的好友,若真要仔细算起来,你还要叫我一声叔叔。” 虞七襄愣了愣,看着眼前这年轻的过分的“叔叔”,难耐心中的好奇,询问道:“景先生,你为何能与我母亲成为朋友?你们的年岁其实差了上许多,我母亲其实也不擅交际,这些年来也并无多少朋友。” 陆景看着院中盛开的百花,又看向正远远蹲在厨房中,似乎在研磨什么药粉的青玥。 青玥看到陆景来了,眉毛也如弯月一般,正朝着陆景招手。 若是平日,陆景前来青玥一定会兴冲冲跑出来。 可今日,青玥也察觉到了虞七襄的不对,如今虞七襄和陆景说话,她就只是远远看着,你不过来打扰。 陆景朝青玥一笑,这才回答虞七襄道:“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也有各种各样的缘分,我与你母亲其实是两种人,之所以能成为朋友,也许是因为缘分,也许是因为我们本应该就是朋友。 其实这些……你倒也不必多想,只要记得我是你陆景叔叔就是了。” 虞七襄皱了皱鼻子道:“景先生,你想的未免太好了些,只大我两岁,就想让我叫你叔叔?绝无可能。” 陆景浑不在意,道:“随你,他日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同见了你母亲,小心挨训。” 虞七襄狠狠摇了摇头,两条辫子游荡在空中,看起来极不愿意,但她眼里的紧张,以及心理对于前路的迷茫,都少了许多。 “也算好运,这太玄京中还有陆景先生这么一位母亲的好友,只是……他恐怕无法与我一同见母亲了。”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口中却道:“景先生,今日我之所以在院中等你,其实是为了向你告别。” 虞七襄语气中清晰的透露出些不舍之意。 原本在花圃泥土中游荡的濯耀罗猛然探出头来。 厨房中的青玥研磨药粉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陆景皱眉,问道:“你要去哪里?百里前辈尚且未曾出宫,你要自己回烛星山?” 虞七襄道:“我不去烛星山,烛星山那些大圣中有好人,也有讨人厌的人,我准备回家去。” 陆景不曾插话,只是看着虞七襄。 虞七襄低着头,道:“青玥姐姐做的饭菜好吃,比府里那些军中老人做的更好吃,濯耀罗能够变得和房子一样大,可是平日里他就像是一只小猫一样,温顺的很,还记得我早些时候,就想这样这样一只猫。 只是有一年重安三州缺粮草,方圆五百里以内的猫狗都被吃尽了,养猫的念想也就没有了。 徐无鬼年龄虽然小,但是比我要懂事,每日用功读书,这些日子以来也在修行一门养气功法,捋顺自身气血,他总想着以后要像裴姐姐一般游走天下,亦或者像你一般,成为教书育人的先生。” “裴姐姐和含采姐姐性格迥异,但是同样善良…… 虞七襄数着指头,絮絮叨叨的说着。 直至最后,虞七襄看着厨房中的青玥,由衷说道:“景先生,等以后有了闲暇,你们也可来重安三州,那里虽然危险些,但是却有许多美景可看,比如九重原中就长着一片油菜花。 每到开花的时节,就是一片黄灿灿的花海,一眼看不到尽头,置身其中如同是被金色的云雾包裹,好看的很。” 陆景就站在花园旁,听着虞七襄说话。 虞七襄低着头,一直在介绍重安三州的美景。 从花海到云山,再到一片杨林,又有能长出甜瓜的山谷以及听说有麒麟出没的山洞…… 她似乎是在给陆景介绍重安三州,又似乎是在回忆着故乡的美景。 她说了许久,只是满眼泪光。 可这少女天性要强,因为眼中有泪,却也不肯抬头,最终在夜色掩盖下回了屋子。 陆景望着虞七襄的背影:“这丫头,确实是想家了。” 他心中这般想着。 天上那厚重而又漆黑的云雾正在不断流动。 陆景抬眼看去,只觉得其中有一尊仿佛天生带着某种威压的生灵,当他游走于天穹,种种神通都应运而生,流转在他的周遭。 陆景心中若有所思。 看来,是那传说中的太初龙君入了玄都。 恰在此时,原本想要回主屋的陆景突然眉头微挑,他与青玥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出了门。 走出幽深寂静的空山巷,养鹿街闪烁的灯火下,站着两道人影。 这两道人影并肩而立,正远远望向陆景。 其中一人陆景颇为熟悉,之前在莳花阁时就已经见过,正是褚国公府的那位国子监博士褚野山。 这时的褚野山仍然一身灰袍,粗犷的面容再加上魁梧的躯体,让人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位学有所成的读书人。 他看到陆景前来,远远向陆景行礼。 陆景书楼先生的身份,能够让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由衷从心中生出敬意。 即便褚国公府站在七皇子身后,褚野山也曾经向七皇子进言,褚国公府也派出强者想要强杀陆景,其中就有褚野山的身影。 可虽为对手,可褚野山仍旧对陆景心有敬意。 而褚野山身旁另外一位身着一身黑色锦衣,头生两只龙角,眼眸中自然蕴含一种威势的人,却看着缓缓走出空山巷的陆景,一语不发。 “陆景先生。” 褚野山看到陆景前来,脸上还颇有些豪迈的笑容,他上前一步,道:“野山今日前来,是受了七皇子所托,想要给先生递上请帖,邀请先生前来数日后的开府之宴。 正月二十日…… 乃是七皇子开府之日。 在竹中阙中面壁思过整整九年光阴的七皇子,终于要走出太玄宫,开府建牙。 褚野山说话是,手里却还拿着一张请帖。 陆景接过请帖,仔细打开,却见那请帖上只写了数字。 “请陆景先生于开府之日,前来府中一叙。” “禹玄楼。” 这张请帖上的字虽然不多,可当这些字落入陆景眼里,陆景神色略有变化。 这区区二十余字,竟然都是由陆景草书写成。 自从陆景名声大噪,陆景草书已经风靡太玄京,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寻陆景的书帖,日日临摹,想要得几分神韵。 于是陆景的草书,也被称之为景体。 临摹景体者数不胜数,但是能得其中神韵者却很少。 但今日这请帖上的字,竟然真有剑意锋锐、笔代横势、笔墨连绵的气象,有陆景几分真意。 而除去这些…… 最后落款禹玄楼三字中,却还隐含着澎湃的杀意,连绵杀意夹杂在每一处笔墨中,笔墨如刀如剑,仿佛要化作刀风剑雨,刮去陆景的性命。 而这禹玄楼,正是七皇子的名讳。 “锋锐笔墨里,仿佛夹杂着将发的雷霆,七皇子的字倒也不错。” 陆景赞扬,话锋一转道:“雷霆中布满杀机,却又戛然而止,七皇子特意递上这一请帖,是想要与我论一论元神杀伐之道?” 褚野山倒也十分坦然,应答道:“先生,七皇子久在竹中阙,半年以来先生声名渐盛,他却始终不曾见过你,正因如此……他才会亲笔写下这一请帖,想要请你前去府中,与你说说话。” 褚野山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七皇子会在府中等你,如果先生能来自然最好,如果先生来不了了,七皇子会以酒敬你。” 陆景若有所思。 一旁另外一道长着龙角的人,目光却越过陆景,直直落在空山巷中。 “虞七襄这许多日就住在你这里?” 此人背负双手,脖颈之间的龙鳞还闪着奇特的光彩。 他眼神冷漠,看向养鹿街,看向空山巷,就如同是在看着一处平凡的人间,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仙神。 一股天生的威势夹杂在其中,还伴随着能令万物俯首的血脉威压。 一旁的褚野山听到此人开口,又见陆景并不答话,就主动笑道:“陆景先生,这位乃是太冲海的玄微太子。 他正好在竹中阙冲做客,今日我来送请帖,他也想要看一看太玄京白衣魁首的风采,所以与我结伴而来。” 陆景正要说话。 那玄微太子却皱了皱眉头,对一旁的褚野山道:“这所谓太玄京少年魁首,我早已见过,小国公,我今日前来只是想要看一看……中央太冲龙君已然入玄都,天下龙属之目光都落在太玄京的时候,这虞七襄又在哪里?” 褚野山与玄微太子并肩而立,倒也并不在意这位中央太冲龙宫太子所言。 陆景则是挑了挑眉,上下看了玄微太子一眼,道:“玄微太子?十几日之前,我们倒是见过一面。” 十几天以前,陆景去寻南风眠饮酒,路途中就有风云变幻,又有风波涌动,一条龙隔着云雾注视着他。 那条龙正是玄微太子。 仔细想起来,玄微太子当时的目光中竟然还有些萧索,就好像陆景让他失望了。 玄微太子看向陆景腰间呼风刀、唤雨剑,又看到陆景身上的白衣,却是皱起眉头,道:“先生,你乃是太玄京中天骄,又有执律权柄,可现在却收留一位屠杀龙宫的要犯,你是否思虑过这并不太合适?” 玄微太子站在灯火下,身躯显得极为高大,他低头注视着陆景,漠然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似乎化作狂风,吹动陆景身上的白衣。 陆景听到玄微太子的话,脸上露出些诧异了,问道:“玄微太子来自太冲海?” 玄微太子默不作声。 陆景又问道:“太冲龙宫乃是五方龙宫之首,其余四方龙王为太冲龙君为尊,太冲龙宫可知晓北阙海龙王以凡俗生灵之命,练就血阵,想要以此延续寿命之事?” 陆景不动声色,眼神却落在玄微太子身上,观察这玄微太子脸上诸多细微的表情。 却不曾想玄微太子却坦然点头,道:“北阙龙王曾经受到跋扈将军一刀,身受重伤,苦苦熬了上百年,终究逃不过生机渐失,将要陨落的宿命。 正因如此,我太冲海大太子赠与他延寿之法,想要令他延续性命,维持北阙海不失,所以才有那血阵。” 一旁的褚野山都有些意外,不免转过头去,望向玄微太子。 玄微太子却好像觉得这等事颇为正常,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色。 原本还想要从玄微太子表情中,察觉此事真假的陆景,都不由眯了眯眼睛。 他面色如常,又问道:“凡俗的生灵也有性命,也有家人,也有牵扯在世间的诸多缘分感情。 若他们因此而死,只为了给龙王延寿,只怕心中也并不太愿意吧?” 玄微太子听到陆景这般询问,看了陆景一眼,道:“陆景,我来太玄京十几日,也看过你的三千言。 却觉得你这番言论,颇为可笑,虽有夫子顿目,却也罔顾事实。” “天下万灵,人中自然有极贵者,那就是太玄京中诸多站在高处的大人们。 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偌大的大伏朝以他们自身意念而运行,自然贵不可言。 可是人里面,绝大多数却都是低贱者,他们无法修行,只能终日劳作,庸庸碌碌一生,只为了换一个肚饱。” “这些人活在人世上,又有何益?入了北阙海龙宫,化为血阵的一部分,延续龙王之命,反而能够起到极大的作用。” “陆景,你三千言中有提及,人皆有命……可是有贵命之人,也有贱命之人!贱命之人如同草芥,割去一茬,自然会又生出一茬来,他们的性命又怎能和龙属的性命相提并论?” 玄微太子说话并不遮遮掩掩,他侧着头注视着眼前的陆景,言语极为直接。 “陆景,你虽然出身寻常,又曾经被逐出太玄京大府,可你现在已经从卑贱的泥土中爬了出来,你自有你的高贵处。 你走到现在,就不该将自己与那些低贱的人划为同类,否则你会成为许多同类者眼中的异类,也会为你带来许多麻烦。” 玄微太子话语至此,声音又冷了几分,他望向空山巷:“既然北阙海龙王已经陨落,天下血脉高贵的龙属却不可这般白死,即便她是重安王之女,也要以血偿还。 陆景……我听说你与王妃有旧,我却希望能够在七皇子开府之宴上看到你,你不该淌这一处浑水。” 陆景始终安安稳稳的听着,偶尔眼中还闪过些苦思冥想的神色。 直至玄微太子说完。 陆景终于开口问道:“却不知,北阙海龙王想要延寿,究竟死了多少人?” 玄微太子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厌烦于陆景的问题:“死了便死了,谁又会去算他们的人数?” 陆景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点头道:“也对,高高在上的龙属不过杀了几万小民,又如何会去算他们的数量?这太过麻烦了。” 此时的褚野山也皱着眉头,望着身旁的玄微太子。 隐约间,就连褚野山都觉得玄微太子对于凡人的态度,未免有些令人厌恶。 这等于毫不在意,就好像是人们行走在路上,不知自己踩死了几只蚂蚁的态度,令向来豪迈的褚野山,心中也生出些不适来。 陆景说完方才那句话,只是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依然带笑,转身向着空山巷走去。 玄微太子望着陆景的背影,不知为何在这短暂的瞬间,他竟然从陆景的背影中,觉察出了一些天下剑甲的神韵。 这让玄微太子有了短暂的怔然。 既然他有微微摇头,驱散脑海中的许多念想,自言自语道:相差极远,绝不可相提并论。” 他还记得,当神术与白鹿横空,南海的尽头,一条沉睡的老龙睁开眼睛,拜服那位行走在虚空中的男子。 铁血王座上的大烛王摊开双手,道:“入我麾下,你可与我一同俯视天上人间。” 那早已登上天穹的夫子,也从天上落下笔墨,赞叹道……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此时远处的少年,也如天下剑甲一般身配白衣,可是在玄微太子心中,二人却自有不同。 陆景就此回了空山巷,又入了自家的院中,却又皱起眉头。 “七襄呢?”他询问青玥。 青玥道:“方才才回屋去。” 陆景看了一眼厢房,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对青玥柔和一笑,道:“今日风眠兄请我前去饮酒,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十一先生处。” 他脑海中,还回荡着诸多讯息。 大凶:惹怒天下龙属……得尊青命格[斩龙士]。…… …… 这一夜,太玄京中将会发生许多事。 天上的云雾黑压压一片,越发厚重,仿佛在酝酿一场风暴。 太玄宫中,一位身着银甲,眼眸开合间自含着天地威势的中年人,正坐在一脸洒脱随和的百里清风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那中年人闭口不语。 百里清风却呵呵一笑,将腰间的红色葫芦递给那中年人。 南雪虎身在南国公府中,却有心中却觉得有些烦忧,总觉得以陆景的性子,总会生出些风波来。 南风眠盘坐在小亭中,看了一眼南雪虎,笑道:“不必担心,这一处风波中已有规则,既然有了规则,陆景就不至于专程前去送死。” 南雪虎叹了口气,道:“陆景先生性子直了些,眼中也容不得沙子,这样的人自然值得敬佩,可终究要承受许多危险。” 南风眠却郑重的摇了摇头,他认认真真看着南雪虎,道:“有时候,这世间会因为少年人挺身而出,而变得更加瑰丽。” “玄都中的人,有些要顾及天下大势,有些则觉得那些百姓的命确实敌不过龙王的命,还有些人忙着匡扶天下,忙着抵御外敌,没有时间出手。 就只有思绪单纯的虞七襄觉得龙王不该杀人,她杀了龙王,乱了北阙海局势,但却是在为天下的凡人抱薪,若让她孤身一人死在太玄京刚来的春风中……” “不好。” ps:有个宝箱呀,开出6666的运营会给个3八八红包喔。 第195章 抬手遮星,乌云下独行少女 第195章 抬手遮星,乌云下独行少女 观棋先生正在喝酒。 早从十几年前开始,那位十三岁游学天下,养了一身风流,最终踏足太玄京的白观棋就已经不再喝酒。 即便九先生来访,一身灰袍的观棋先生也总是自己饮茶,静静看着九先生饮酒。 可是今日,观棋先生难得让人出去打了一壶桂花陈酒,出了许久不曾出去的修身塔,坐在一处石桌前,看着书楼中四季常青的美景。 他静坐不语,不远处,十一先生就站在厚重的云下,远远注视着观棋先生。 桃夭前来太玄京,就是为了白观棋,时至如今,时间匆匆过去许多年,白观棋身上那令人醉心的风流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气质。 十一先生静静望着曾经倒却鹦鹉洲,为生民挡劫的白观棋。 她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一处桃花盛开之地,已经是书楼先生的桃仙居住在其中,在注视着真武山。 桃夭还记得,观棋先生还背着行囊,游走在山野中,以诗言志,尽是风流。 那时的桃夭觉得,他应该是从天而降的天人,应当是不愿再待在天上,所以才落下凡间,行走在山水之间。 时间悠悠而过,观棋先生最终入了书楼,成为了书楼实际上的管理者或者说,他在守着书楼。 那时候,夫子早已登天许久,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也都早已入了北秦。 三位先生以为,秦火燃不尽学问,只要在日月映照下,就要将学问传播于天下四处。 后来曾经持人间剑的四先生死了,一去十余载,观棋先生也就越发变得沉默寡言。 唯有当初的几位好友来看他时,他才会开心些。 而今日的观棋先生,却好像颇为开心。 一人独酌独饮,脸上还带着笑意。 偶尔还望向远处厚重的乌云,时不时也会看向太玄宫方向,深邃的眼神中也多出许多快意。 于是,十一先生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也并不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站在修身塔中,隔着窗子望着观棋先生。 不知不觉间,十一先生的脸上也流出些笑容来。 “也还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时与我说过,人生在世,要多笑一笑。” 桃夭心中这般想着。 正在这时。 观棋先生饮尽了桌案上的桂花陈酒,天色越发浓了,却见观棋先生吸一口气,他缓缓站起身来…… 一道道元气乍然袭来,流入观棋先生元神中。 一尊凝实而又厚重的元神缓缓睁开眼眸,天上星辰映照,又有诸多雷霆闪烁而来。 同在书楼,正在书楼水池中洗澡的楚狂人神色微变,也在此时抬头。 只见观棋先生轻轻拂袖抬手,八万丈高空瞬间云雾顿生,变得朦朦胧胧,仿佛有雾气笼罩。 “仙门山水秘诏!”楚狂人从水中走出,粗壮巍峨的躯体上裹上衣物,不远处的绿玉杖闪烁一道清辉,落入他的手中。 “看来观棋想要孤注一掷了?”楚狂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越发坚定起来。 他朝前迈出一步,手中的绿玉杖迸发出一阵璀璨的光辉,恰有微风袭来,楚狂人便如落叶一般,飞凌修身塔前。 观棋先生依旧坐在远处,看到楚狂人来了,眼神也越发温和起来,他低头看着桌案上的桂花陈酒,似乎有些遗憾于酒已经被他喝完了。 反倒是楚狂人并无什么酒兴,他抬头看着天空,又看上修身塔中脸上明显带着担忧的桃夭,这才询问观棋先生道:“你遮住了天上三星?” 观棋先生并不隐瞒,微笑道:“凡是与四先生有关的,若是动静太大就要瞒着一些,否则天上的眼睛又会落下来,反而不好。” “你抬手遮天慕,天上三星,诸多仙楼以及其中的仙人们必定会怪罪于伱……陆景虽然得了四先生的神火,可你若是要将所有赌注都下在陆景身上,未免太过冒险了。”楚狂人皱着眉头,又转头看向那一座太玄宫,冷哼一声道:“那坐在太玄宫中的人,也许正希望你这般做。” 观棋先生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看着远方,道:“天下需要的是变革者,可我身上却颇多枷锁,十二楼中有我名,又因为鹦鹉洲之事,我寿不久矣,既如此……眼前既有好儿郎,何不护他一护?” 楚狂人听到观棋先生的话,眼中多了些紧张的神色,他站在观棋先生身旁,低着头想了许久,这才抬头道:“再多等些时日,只要灵潮来临,我楚狂人就可登高,一窥天上人间。 我既为神通魁首,也当可延你性命。” 观棋先生沉默不答。 修身塔中的桃夭神色依旧僵硬,只是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一日,风流才子背着背篓而来,想要采几朵桃花去。 她原本想吓走此人,最终却不知为何,任凭他摘了二三朵桃花,甚至折了一段桃花枝。 太玄宫中。 就如同楚狂人所言,玄都中的帝王此时也在抬头看着天空,他看到天上三星若隐若现,都被云雾遮掩,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观棋似乎对陆景很有信心,只是大势之下一切人皆为棋盘中的棋子,不可逃脱。” 崇天帝背负双手,站在太先宫前,身后那密密麻麻的宫阙群落,就如同是一只只匍匐着的野兽,只抬头望着天空,想要吞下这天穹。 天下人皆有所愿。 比如身在重安三州的王妃司晚渔,今日心神不宁。 她站在一处城墙上,明明是夜晚,远处连绵的群山中,却好像有一轮轮炽盛的大日,正冉冉升起。 悬空的气血化作烈阳,连绵成一片,就如同美丽的霞光一般。 可是在大伏人,在重安三州将士们眼中,那些烈日与霞光都代表着一驾燃火的战车,正碾过千川万河,滚滚而来。 “王妃,天气冷了,莫要着凉了。” 柔水姑娘为司晚渔披上一层貂衣,道:“从北秦吹来的寒风有些邪,防备这些总是好的。” 司晚渔摸了摸柔顺的貂衣,心中担忧道:“今日我无心睡眠,总觉得心头压着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却不知太玄京中是怎样的境况。” 柔水听到王妃的话语,神色也有些紧张,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重安王妃。 过了几息时间,柔水这才小声呢喃:“若是王爷如今还在全盛,若是我重安三州不用守大伏国门,若是王爷或者世子心中蛮横一些,不去理会重安三州之后千千万万的百姓,那些自命尊贵的真龙,又如何敢入玄都杀小姐?” 重安王妃左边睫毛跳了跳,向来不愿信这些的司晚渔心中却越发担忧起来。 而远处的火光更盛了,她隐约间还听到冲天的喊杀声,于是重安王妃厌烦的转身,不再去看远处。 她心中忽然有些后悔,若是她不回这重安三州,而是留在太玄京,又该如何? 不过一念,这等念头又被她否定。 且先不说重安三州频繁的战事,那太玄京中的许多事里都有着崇天帝的身影。 他既然已经颁布天诏,就无人可逆,自己的女儿终究是要走这一遭。 重安王妃想起崇天帝,眉头略微皱起,昔日那雄才大略,想要吞并四方,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的崇天帝,如今远望着天上的明玉京,心思越发深沉,无人可以揣度。 而身为人母,重安王妃却越发厌恶崇天帝。 “七襄是重安三州的贵女,她不该被这般对待。” 正在重安王妃思绪重重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却见远处,一位身着青云宝甲的青年男子,正站在远处的城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周遭风云卷动,仿佛所有的元气都被他吸入气体中,继而瞬息间就被浩大的气血炼化。 他是虞东神,那是重安世子! 而今重安王气血枯竭,困于床榻之上,整座重安三州便由虞东神执掌。 虞东神少年成名,曾举银枪兮射天狼,哪怕是在这猛将横卒如云的重安三州,都无人不服他。 他麾下有十一马前卒,十九重安大将,而这些人都是重安三州的基石。 重安王妃听到虞东神的话,却也并不多言。 而虞东神远远望着群山中那些悬空大阳,道:“等过了这一遭,我会手持父王天戟亲自去一趟太玄京。 太玄京乃至中原膏腴之地欠我重安三州的债,也将多出一桩来。” 重安王妃越发担忧。 一旁的柔水也是如此,她偷偷看了一眼司晚渔,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浓郁起来。 “母女连心,王妃今夜这般心神不宁,却不知小姐……” 柔水想到这里,眼中不由浸出泪水来,心中也不知哪里来的胆气,对远处虞东神道:“世子,小姐入了玄都,据观阳子道长说,就连那太冲海的龙君都去了太玄京,还有好几条龙子龙女,这……” 柔水语气紧张,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虞东神身上的青云似乎在流动,他沉默一番,道:“太玄京中大柱国仍在,酒客也随七襄入玄都,有他们护持……总有一条生机。” 他说到这里,又微微一顿,对重安王妃行礼,语气中略带迟疑,眼中也有些挣扎:“夫人,若王爷还醒着,他会如何处理此事?” “他是否会也如我等一般手握强军,麾下诸多强者,却无能为力? 亦或者他会竖起战旗,不理会这破败城墙,不理会我等身后万家灯火,前往太玄京去讨要一个说法?” 虞东神说话时,语气中还有些迷惘。 重安王妃听到虞东神的话,白皙面容上闪过一丝忧愁。 “若是王爷在,七襄就不会有这一遭劫难。” 虞东神心里似乎也十分清楚,他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起来,探手之间握住身旁那一杆银枪。 长枪上流光溢彩,重安王妃还在想着虞东神方才的话。 “酒客百里清风、大柱国以及那曾经与太玄京有旧的人们,是否能保七襄安然归来?” 一旁的柔水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重安王妃道:“景先生不是曾经答应过王妃,等到小姐入玄都……” “陆景?” 重安王妃微微一怔,想起那位一身气性向阳的陆景。 “陆景修为还太弱了些。”司晚渔心中思索着,道:“我当时与他立下约定,若他有能力相助自然无妨,可是仔细想来,如今这件事对于陆景而言未免太过艰难。 我离京时,他一身修为增长迅猛,已然有化真境界,可化真修为……在这样的冲突中,还是弱小了些。” “如今只希望陆景遇到了七襄,将那一枚遥寄星贝给了她。” 刚刚说出这番话。 她元神突兀间一颤,旋即一道猛烈的星光照耀下来,落在王妃元神之上。 仅仅刹那,王妃元神出窍,高高站在她身后,而那星光联通一丝悬念,跨过千山万水,邀来诸多景象,落入王妃脑海中。 王妃樱红饱满的嘴唇略微张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 太玄京! 是夜,黑色浓稠,冬天的风融化在全都清冷的街道上。 虞七襄孤身一人越过城墙,走出了太玄京。 这防卫森严,曾经甚至拦下了伏无道这等强者刺杀的太玄京,却无一人阻拦虞七襄。 虞七襄走出太玄京,回头看去,却看到这一座雄城灯火璀璨,尽是一派繁华景象。 少女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原本听母亲说过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新奇的事物,不知有多少好吃的食物,也不知有多少有趣的人。 天下城池美景,都能够在太玄京中找到影子。 那时的虞七襄总是盼望着父王和母亲有朝一日,能带她去太玄京中看一看。 她想要看一看太玄京挂着的红灯笼,剪出的红窗花又是什么样的。 而这一遭,她终于见到了这一座天下第一雄城。 这里确实繁华似锦,若非虞七襄亲自前来,她做梦也想象不到,一座城池竟然还能华丽到这种程度,就是临街的那些街道酒肆虽无重安王府那般广大,却还要美上许多。 一旦入了中城,过年时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衣可穿,家家户户也都能吃上饺子。 和重安三州比起来,这里几乎是地上的明玉京。 但是,虞七襄却不喜欢这里,总觉得太玄京不能代表整座天下,亦或者这少女心里对于太玄京颇有些埋怨。 有人出生入死,有人马革裹尸,有人肩上扛着家国的门户苦苦支撑,也有人躺在床榻上,气血枯竭。 可是太玄京中,有人只顾着花楼快活,有人想着如何才能将自己的府邸修的更华丽些,也有人想着怎么包庇那些杀人者。 …… 想到这里,虞七襄越发恼怒起来,她右拳上面竟然燃起一团先天气血,这些气血赤红无比,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团烈火。 澎湃的气血肆意流动,就与她身后的两条辫子一般,游荡在黑夜里。 厚重的云雾中,一条条龙正在游荡,他们露出獠牙,低头注视着虞七襄。 虞七襄心中丝毫不怕,她抬头轻蔑的看了那乌云一眼,心中暗道:“那般尊贵,还不是要被我剥皮抽筋?” 她倔强而又孤独的走在道路上。 直至来到一处平川前,却见那里,一道身着黑衣的人影似乎正在等她。 虞七襄远远走来。 那人影转过头来,眼中杀机毕露,道:“虞七襄,血债……应当血偿!” 不好意思,状态实在不好,大家今天先将就看这章。 明天还是免费,作者君热水泡一泡手,今晚通宵搞出个万字大章来,大家免费看,免得失约。 也不是卖惨,肌鞘炎是作者通病,我也是为了给自己赚钱弄出来的,讲道理和读者们无关,影响到读者也挺不好意思的,只是这东西疼起来真要命,一个小时500字磨到现在,无语 今天更的少,月票就投给其他更新多的作者吧。 最后大家早点睡喔。 第196章 龙属再尊贵,也不可拦我的路 第196章 龙属再尊贵,也不可拦我的路 太玄宫中。 大柱国苏厚苍正低头注视着眼前的棋盘,看着眼前二人下棋。 百里清风望着棋盘唉声叹气,而他对面则坐着一位中年人。 那人头戴高冠,身穿一袭黑衣,黑衣上隐约可见一道道波纹纹路在缓缓流动,似乎是酝酿着一片片惊涛骇浪,他眼神平静,但是深邃的眼眸中,又有着一股乖戾之气,眼眸开合间无意流淌出来,都让这一处楼阁宫阙,都布满了一种特殊的威势。 这里乃是太玄宫,哪怕崇天帝不在此间,能够在此处展露威势者,自然是这天地间地极强者。 二人棋艺倒也寻常,下棋也只是用于消磨时光,下了一阵,百里清风似乎有些不愿下了,他随意将手中的黑子扔到棋盘上,继而双手垫在脑后,就在苏厚苍与那中年人面前仰躺在床榻上。 他望着镶玉装饰的穹顶,道:“下棋是姜首辅又或者北秦国师这样的人物该做的,龙君,你我在这太玄宫中等着,其实应该多饮几杯酒,附庸风雅之事,你我都做不来。” 苏厚苍并不说话。 而坐在百里清风对面的那位威严中年人,正是不久之前才来临太玄京的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看了百里清风一眼,只是低下头拿起旁边一盏茶独饮,并不回答百里清风的话。 百里清风脸上笑容依旧,对太冲龙君笑道:“哪怕重安王卧病于床塌,久不曾醒来,可重安三州终究有诸多强军,其他不论,光是虞东神麾下那十万天狼军就足以血洗几座龙宫。 龙君,不如由我来打个圆场,让那重安三州的姑娘祭拜北阙海一番,再为北阙海三太子赔礼道歉,我道宗自然会相助北阙海,让那三太子再立一座龙宫,这样一来岂不是更好?” 一旁的苏厚苍看了百里清风一眼。 太冲龙君气息悠长,眼中那竖瞳却闪过一道光芒,他望着百里清风轻轻拂袖,道:“宗主,许多事并非能那般轻易揭过。 我也知若无大伏圣君旨意,你不会带那虞七襄入玄都。 但五方龙宫终究是大伏的龙宫,一座龙宫被就此屠杀,烛星山其余两位大圣也已逃出大伏,各自亡命,他们自有我龙属前去追捕。 可是在如今的大伏以内,即便是重安王之女,手上染着龙王血液,道一句歉又如何能揭过此事?” 太冲龙君眼眸微合,他语气里并无任何杀意,但是眼皮轻动间,一道道肆意闪烁的凶戮气,却不断流淌出来。 “宗主,如果龙属死了一尊龙王,尚且只能忍气吞声,那便是对不起天生的血脉。” 百里清风听闻太冲龙君的话,也点了点头,笑道:“看来,落龙岛上那一头老龙,确实让伱等龙属抬头,往日里龙属虽然强盛,傲视天下亿万万生灵,可这天底下终究还有更强者。” 他说到这里,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酒,这才感叹道:“就比如太冲海以及其余三方龙宫虽然强横,却也不该这般与我道宗为敌。” 太冲龙君并不生气,只是道:“龙属血脉本就尊贵,圣君既然有命,我总要走一遭太玄京。 若无那重安王女儿之血,我天下龙属又如何称得上尊贵二字?而且害了性命,总要偿命的。” 百里清风挑了挑眉,这才直起身来:“那北阙海龙宫中,死去的十万生灵,又该找谁偿命?” 太冲龙君皱眉,睁开眼睛,认真对百里清风道:“宗主,你是凡间人中得寿悠久者,若是重安王之女不曾在北阙龙王延寿的关键时候,借着那姑射神人之力闯入龙宫,断了他的生机,那龙王本可以再活百年,大伏也将多一位巅峰强者。 十万生灵的性命与一位龙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太冲龙君说话时颇为缓慢。 百里清风听着,只是随意一笑,也不再反驳。 大柱国望向殿宇之外,眉头一动,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百里清风也看一下黑压压的天穹,忽然笑道:“我入玄都之前,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一片火光照耀在太玄京中,又化作七彩的虹光。 虞七襄就踏着这些光芒,一路走出太玄进去。” “我活了很久,始终相信万物有枯荣,大数有终始,我夜来入梦,隐约觉得虞七襄不会死。 故而我带着她前来太玄京,太冲龙君,你又觉得如何?” 太冲龙君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摇头道:“若她能走出太玄京百里开外,这桩事情便就此了结。” “我龙属已有妥协……我且看一看,这太玄京中,又有哪一位晚辈,能助虞七襄走出太玄京。” …… 北阙沐头顶的神龙角,在闪动着独特的光辉。 天空中,一条条真龙正在不断游荡。 虞七襄身后,太玄京中灯火通明,一片繁华气象。 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此处。 北阙沐背负双手,身后隐约间浮现出一道真龙虚影,他望着远处的虞七襄,眼中杀机顿显。 虞七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右拳上那如火一般的气血,烧得越发旺盛了。 “天上那几条,不一起下来吗?” 那云雾中,一颗龙首从云中探了出来,那条龙幽蓝中显出些赤色来,滚滚烟雾包裹着这颗龙首。 足足有数丈长的龙首,低头俯视着虞七襄,龙嘴张开,如雷霆般的声音炸响在虞七襄耳畔。 “世人都传你乃是神人转世,都传你出生时,躯体中就已经有一座雪山!” 西云妨的声音,从那数丈长的龙首中传出:“我原本想要看一看,神人转世者用去自身神韵,以此通神,既然犯下滔天大祸之后,又剩下多少力量。” “只是……三太子要亲手杀你,我只好将你让于他。” 北阙沐满含着周身的杀意,不断靠近,而他身上的气魄也越发鼎盛,那条真龙虚影在他身后游荡,狂暴至极的力量也从北阙沐身上迸发出来。 而虞七襄却丝毫不惧,她弯着眉眼对那天上的西云妨道:“小龙,我听说你比那北阙沐还要年长许多。 你与北阙沐的岁数加起来,只怕是我的十倍有余。 你们提及龙族之贵,可我却不知你们究竟贵在哪里,寿命十倍于凡,这三太子前来报仇,却还要靠你们掠阵,未免……可笑了些。” 西云妨听闻虞七襄之语,那龙首微抬,眼中却闪过些得意:“龙族尊贵,就尊贵于寿命,只有天地所钟才可寿千载,若龙族之属能度过雷劫,则真正称得上性命悠长!” “凡人不可与我等比肩……” 轰隆! 西云妨尚且不曾说完,那北阙沐只在眨眼间,却已化作一道红光闪烁而出。 须臾之间,北阙沐身上衣袍破碎,龙啸声响彻四野,一股股恐怖的气血凝聚而起,紧接着就是两道神光落下。 那是…… 北阙沐化龙之后的目光! 那目光带着汹汹杀意,也带着滚滚气血,又有诸多元气流转而来炸响于天地。 龙啸神音! 就好像群山崩塌,又有大河决堤,极为沉重而又尖锐的神通,冲入了虞七襄脑海里。 而天上那一条百丈真龙张口吐息,怒发龙火,一条如同山岳般的尾巴横空抽动! 北阙沐悍然出手。 只一瞬间,元神与武道齐发,他强健的真龙躯体化作高山,碾压下来,道道火焰弥漫在这平川中,又有龙啸神通便如同一道重锤,砸在虞七襄脑海里! 龙族强大除却寿命之外,还在于他们天生强健的元神以及真龙躯体。 所以绝大多数龙属,肉体与元神同修,同阶之下,要胜过其他生灵许多。 而此间北阙沐,更长着一根神龙角,天下诸多神通,几眼便能参透一半,众多锻体功法也可以轻易得其要领。 所以他在这太玄京中时,可与剑道天骄南禾雨齐名! 所以当北阙沐元神上燃起神火,躯体中又有浓郁的先天气血流淌出来,龙啸神通炸裂开来,似乎要推平这一方天地。 可那仅仅十五岁的虞七襄,看着眼前这三太子,眼神里却无丝毫惊慌。 “神韵虽然已经消耗一空,无法借姑射神人之力,只是……我说了,我要回家。” 虞七襄手上的火光闪烁光辉。 她双腿弯曲,周身竟然有八重先天气血萦绕,浩浩荡荡的气血瞬间充盈她的躯体。 于是下一瞬间,虞七襄瘦弱的躯体,就仿佛化作一道闪电,血色的气血流畅,一道道劲气缭绕。 虞七襄冲天而起,那燃火的右拳自下而上,宛若天地倒转,从地上升起一道流星。 星流起,贯穿了天上的云雾,炸亮了虚空中的黑暗。 就仿佛于巨兽盘踞,暗无天日的黑夜中,亮起一道闪光,完成了明暗之间的交替。 虞七襄意志守神,一道如星辰般的武道精神夹杂在拳法中、夹杂在气血中,就此迎战那长着神龙角的北阙沐。 轰隆! 云雾翻涌,爆裂的响声传来,其中有恐怖的气息流淌,赤色的火光与汇聚而来的元气,完全融为一体,将这一道平川俱都遮掩。 滚滚烟尘四散。 那云雾中的敖九疑、西云妨,也从云中探出头望向远处。 却只见虞七襄的身影,闪烁在云层中、烟雾中。 而那北阙沐的真龙躯体,宛若一座庞然巨声,蕴含着可怖的气息。 酝酿神火,便可修行奇异神通。 那北阙沐咆哮,龙角闪过金光,就化作数百蛟龙,蛟龙腾空,张开血盆大口锁住虚空中的虞七襄。 而他自身身上气血流畅,神龙摆尾下,爆发出能够抽裂大地的力量。 而那虞七襄眼神坚定,大地剧烈震颤间,火光从她周身上下散发出来。 她一步踏前,右拳就如同一颗流星一般重重砸在天地间。 一拳砸出,又在虚空中转身,修长的右腿也如龙尾一般汇聚厚重气血后横空闪烁。 前后不过刹那。 凡是近她身躯的蛟龙,俱都被她一拳轰爆。 敖九疑、西云妨不由对视一眼。 “这虞七襄生而为人,不过十五岁的年龄,就已有这等恐怖的力量,可以傲视天下天骄。” 敖九疑神念涌动。 西云妨却冷笑一声,道:“便如那传言一般,虞七襄定然是神人转世,可惜神人转世之后的神韵,既是通天之梯,又是无上的枷锁。 虞七襄若是不死,也许再过六七年,便可登临第七境巅峰,迎来第一道雷劫。 可是……雷劫落下,转世的神人又如何生还? 她胜过当世天骄,也只能活一个七境巅峰!” 西云妨说到这里,旋即又想起即便是以他们真龙底蕴,也不可随随便便就登临第七境巅峰。 想到这里,西云妨冷哼一声,又道:“而且这虞七襄活不过今日了。” 敖九疑却皱了皱眉头,他不曾想过虞七襄用尽了身上的神韵,借助姑射神人之力,屠杀了北阙海龙宫之后,单凭自身修为,竟然能与北阙沐打到这等程度! 敖九疑目光闪动,躯体中竟然燃烧起九株神火。 这位东海龙子眼中,也有两道神芒落下,照耀在烟尘中。 西云妨若有所悟,同样如此。 大地好像在呻吟。 一道渺小的人影与霸气绝伦的真龙大战。 苍茫的气血连同诸多武道玄功,和那真龙的躯体碰撞。 狂暴至极的力量从她小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一种坚韧不拔的武道精神,如同星光落下,让她躯体中的八重先天气血融为一体。 八重先天气血似乎化作一道姑射神山,源源不断的为虞七襄供给气血。 虞七襄拳意绽放,火光照亮夜幕,而她本身也化作一道流光,先天气血沟通天地元气,游走于这平川中。 乌云散去,虞七襄眼神始终坚毅。 而那三太子北阙沐思绪中却带出诸多怒气。 “我乃真龙之躯,天生可以翱翔九天,真龙之体强横霸道,真龙元神可慑服天下万灵。 我又有真龙角,即便是神人转世……也不可胜我!” 北阙沐盘结真龙躯体,不过一刹那,他头颅撞击而出,头上龙角招来数十道雷霆。 神通雷霆萦绕,再加上周身气血,加上他真龙劲力…… 轰隆隆! 猛烈神光,炸响于天地,直直冲着双手握碎雷霆的虞七襄而去。 虞七襄两条辫子荡漾在虚空中,她脸上露出笑容来…… “三太子,若你是全力而为,想要报仇……只怕还早些!” 少女精致可爱的面容上多出些傲气来。 她踏着元气,迎战北阙沐。 双拳横推,掀起一片气血涌动。 这双拳中,夹杂着重重先天气血,而那姑射神山也好像融于其中。 姑射降世拳意! 如山砸来! 身上隐约可见一位姑射神人凌空而立,冰肌玉骨之间,压住一座山岳。 北阙沐眼神顿变。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尚且不曾碰撞,北阙沐都已然感知到虞七襄这苍茫霸烈的拳意,就会要吞没一切。 要将他周身鳞片刮去,要断去他的龙筋,要断绝他的生机! 北阙沐深吸一口气,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当姑射神山拳意轰然砸落下来。 他一道神念,就此腾飞上天。 而那早已落目于此间的东海敖九疑、西海西云妨…… 就此动了! 吼! 三条真龙齐动……龙啸声震撼四野,甚至惊动了远处的太玄京诸多百姓。 厚重的气血,从敖九疑、西云妨身上倾泻出来,天地中的元气交织在一起,璀璨到了极致。 却见敖九疑神火顿现,九道神火已经融为一体,登临神火境界巅峰,再往前一步,便是第七境,躯体中又有先天气血涌动,加上坚硬无比的真龙真身。 稳重的敖九疑,强大至此! 而那西云妨虽然弱些,却同样燃起八道神火。 两股蛮横霸道又充斥威势带着翻天倒海的威能,横越过虚空,直直朝着虞七襄而来。 虞七襄眼中闪过一丝讥嘲之色。 “仇怨也要假托他手?” 曾说过想要独身杀她的北阙沐,却仍然摆弄龙尾,带起横流气血、带起许多雷霆神通,一往无前。 而敖九疑和西云妨也同样如是。 神通不同,杀意却如出一辙! “你身上所犯下的,并非仅仅是北阙海三太子的血仇,而是天下龙属之仇!” 敖九疑神念横空,威势顿时显现。 九道神火横空而至,地上的尘土沙石猛然凝聚起来,化作一条地龙,吞没周遭的元气! 无元气支撑,虞七襄顿时跌落大地。 而种种狂暴的神通、三条真龙惊天的怒吼、凶戮无比的真龙躯体,横压而来。 这一刻……天地都为之震动。 太玄宫中的太冲龙君始终不去看一眼,百里清风却皱了皱眉头。 三尊六境真龙杀贵女! 这一刻,虞七襄即便是神人转世,可终究修为所限,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 可正在此时…… 虞七襄身上却有一样东西掉落下来,发出微弱的光芒。 原本闭目低头的太冲龙君猛然抬头。 “非自身之力,这坏了规矩。” 太冲龙君倾刻间拈起一枚棋子,超前一弹。 那棋子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就已飞出太玄京,飞出太玄京,落在那平川上。 一枚棋子来临,悄无声息间,虞七襄身上那一枚尚且不曾彻底绽放力量的遥寄星贝,刹那间其上的星光就已经散去。 而一道神念却缓缓流出。 隔着遥远距离的重安王妃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因某些事心中只存良善的重安王妃目光冷然,她仍然站在城墙上,胸腔却缓缓起伏。 “太冲龙君……” 重安王妃口中喃喃自语,再次睁眼,眼中却满是惊慌失措。 哪怕是地位惊人,修为也堪称强绝的重安王妃,在亲缘女儿遇到危机时,也仍然要失态! 一旁的柔水语气中也带起哭腔来:“王妃……” 太玄宫中,百里清风并未出手,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侧过头去,看向另外一处宫阙方向,那里是太先宫,乃是崇天帝书房。 书房中,灯火闪烁,门窗却紧闭起来。 一旁的苏厚苍皱起眉头,太冲龙君弹出一枚棋子,拦下重安王妃的遥寄星贝,眼眸这才合上! 而虞七襄也已经感知到自身与遥寄星贝的沟通,已然消失不见。 她眼里忽然闪过一缕惊慌。 “我……回不了家了?” 狂烈霸道的姑射拳意精神,仍然横推。 三条真龙玄功与神通齐落而下。 乍响声传来…… 平川中一片风波起,就好像天上有三颗星辰落下,周遭都变成了一片浩大的元气海。 气血在其中交织,血光在其中闪烁。 大约须臾时间…… 却只见三条真龙再度腾飞而起,低头俯视。 而那碎裂的平川中,一位少女口吐鲜血,站在烟尘里,抬头注视着敖九疑、北阙沐、西云妨。 十五岁的少女身躯瘦弱,眼中仿佛失去了神采。 可是她依然站得笔直,哪怕身上筋骨俱碎,一股气血也撑着她的躯体,让她不在这三条真龙面前低头! 虞七襄嘴中流出鲜血,面色苍白,可她却昂首挺胸抬眼望着天空,眼中满是轻蔑…… “你们啊,与尊贵二字……咳……可扯不上什么瓜葛。” 旋即虞七襄又转头望向重安三州方向,眼眸逐渐迷离。 “母亲大人……这太玄京不如你说的那般好。”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心思恍惚间,却忽然又想起那寂静而又幽深的街道,想起青玥的饺子,想起如同一只猫咪一般的濯耀罗,以及小小年纪就总说些成熟话的徐无鬼。 “还有陆景先生。” 她住在陆景小院中的这些日子,其实接触的最少的还是陆景。 陆景每日早出晚归,偶尔才会与她说几句话。 可不知为何,明明陆景的年龄不过比她大上两岁。 可是虞七襄却觉得陆景反而如同一位长辈一般,平日里说话做事,都让虞七襄想起兄长,相信母亲。 “也有好的地方,只是不那么好。” 虞七襄心中低语,躯体中的剧痛令她意识有些模糊。 而那天上三条真龙中,有一条落于平川,身躯隐藏在黑暗中,远远注视着虞七襄。 “血债血偿,虞七襄……你斩灭龙宫,令这广大天下,再无我的归处。 今日我杀你,是因果轮回。” 北阙沐轻声低语,冷然的目光中夹杂着许多情感,似乎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似乎有意识失去目标的迷茫,旋即又升腾出熊熊的杀念。 虞七襄仍然站在原处,她听道北阙沐的话,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怒气。 “血债确实应当血偿,可是北阙龙宫欠下的血债呢?” 虞七襄眼神中同样也有迷茫:“十万余人死在龙宫中,其中尚有老弱年幼者,他们原本生活凄苦仓皇,却终究活了一条命。 可到头来,他们天天敬拜的龙王,却吞了他们的肉,磨去他们的骨骼。 甚至觉得贱民的骨骼中带着天生的魔气,还要被吐出口中,随意散落在水底。” 虞七襄已经没有能力说话了。 这些话都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似乎想了很久,不明白这等凄苦的事又如何能瞒过朝堂,不明白那些所谓贱民难道就真的连活着的资格都不配有?也不明白这般繁华强盛的大伏为何不管。 于是这种种念想,化作虚弱的力量,化为了一句疑问。 她眼中并不露怯,抹去嘴角的鲜血,问道:“龙属食人,难道不是罪责?” 北阙沐不答,朝着虞七襄走来。 他似乎故意走的颇为缓慢,也许是在享受复仇的滋味,也许是想让虞七襄受一些煎熬。 敖九疑同样不答。 反而是云中的西云妨摇头道:“龙王食人而延寿,是无用凡人们的荣幸。 若真可延寿,他们也为这盛世做出了贡献,虞七襄……你还太小,你也许真是那高高在上的神人,却不知天下强弱有别,强弱之间如隔天堑,硬生生划分出贵贱来。 你是贵人,原本应当俯视天下,却偏偏要为那些无用的贱民出头!” 虞七襄剧烈的咳嗽着,身躯颤抖。 她低下头来,又问道:“据说北阙海龙王那延寿法门,是太初海大太子赠与,可有此事?” 西云妨轻点头颅,还发出一阵笑声。 虞七襄闭起眼睛,叹了口气,有些失望:“还想着以后也走一遭太冲海。” “父王、母亲、兄长……” 虞七襄神思迷离,身上气血逐渐消融,体内八道先天气血构筑而成的姑射神山,也逐渐崩塌。 澎湃的姑射拳意从她精神中流逝。 而极为遥远的所在,重安王妃同样低着头,落下泪来。 她转身看去,却见重安三州猛将如云,强者亦有许多,她自身也有强绝的修为,曾经斩心中之恶,断去了与天上三星的联系。 可是现在……在如同天穹一般的大势笼罩之下,她的女儿却要死了。 柔水也在流泪。 虞东神望向了重安王所在的方位,混去一轮大日的气血已经衰败不堪,将要熄灭。 他也望见重安王妃久不曾显现的泪水,于是他伸手握住一旁的银枪,孤身一人走入黑夜中,前往那气血红霞漫天之地。 总要杀一杀人,才可解去心中的悲凉! 可正在这时,落泪的重安王妃神念涌动,突兀抬头。 北阙沐停下脚步,天上的敖九疑、西云妨气息也略有一滞。 而神思迷离的虞七襄耳畔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来的晚了些,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陆景!” 北阙沐猛然出声。 竹中阙中原本读书的七皇子,嘴角露出些笑意。 玄都李家,池中的金鱼早已消失不见,正在一处山巅上,盘膝而坐,低头住是那一处平川上的李观龙探出手来,金鱼在他手上游动。 “底蕴深重……也不可以常理待之!” 那平川厚重云雾的深处,躯体高大的玄微太子坐在云雾化作的宝座上。 原本他也如同太冲龙君一般紧闭着眼眸,而当陆景声音传来,玄微太子缓缓睁眼,眼中雷霆闪烁,又有一尊天龙相出现在他身躯之后。 这位天龙子嗣实在有些想不通…… 陆景这样的人物又为何会来送死? 就只有虞七襄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然睁眼,旋即又察觉到一阵阵药香传来,也有酒香传来。 “这是青梅酒……治不了你的伤势,但能让你多些力气。” 陆景身着白衣,腰佩双刀,拿着酒壶放在虞七襄身前。 虞七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拿起酒壶,大口饮下其中的青梅酒。 而那北阙沐目光灼灼,还在注视着陆景。 “陆景,你不该入此局中。” 北阙沐皱眉道:“你执掌律法雷霆,有执律之权,如今你孤身一人前来,是想要护持虞七襄?” 天上的西云妨龙嘴开合,冷笑道:“虞七襄屠杀龙宫,你身为执律之人,应当定她得罪责,陆景……你可是前来问罪虞七襄的?” 陆景手中握着护身刀的刀柄,抬头看了看天空,他知道那厚重云雾里,还有一位更强的玄微太子。 “大伏律法,并非只对人有用。” 陆景朝前一步,站在虞七襄身前,摇头道:“北阙海龙宫害了十余万生灵性命,罪责皆在北阙龙王、龙属,以及太冲海大太子。 虞七襄犯下私刑之罪,也有其罪……” “可是陆景修为弱小,尚且治不了北阙海龙宫的罪,也治不了太冲海大太子的罪责。 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我身上的律法权柄,反而形同虚设。” 西云妨道:“你明白就好,你只有执律的权柄,却终究只是一个神火三境的修士,若自身无力,就是有天大的权柄又能如何? 崇天帝给你执律权柄,却不曾给你调遣大伏三司的权利。 既如此,你还敢来此处?” 西云妨怒声喝问。 一旁敖九疑眼中落下眸光,眼中却有些不解。 旋即又想起诸多陆景传闻,明白这陆景曾经借助宝物,杀过神相修士,化不可能为可能。 正因如此,敖九疑心中多了些防备,旋即又想起端坐在云雾中的玄微太子,心中略微安定了许多。 “更远处,还有一条蛟龙。”敖九疑目光微凝,眼中闪过一些惧色。 陆景听到西云妨的话,这样说话,虞七襄喝了青梅酒,回过一些气力来,朝前走了几步,拉了拉陆景的衣角:“先生……快回去吧。” 陆景转过头来,像是在和虞七襄说话,又像是在和那三条真龙说话:“放心吧,我曾经答应过你母亲,你离开太玄时,我会送你一程。” “而我今日前来,也并非是执律前来,对于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来说,我的力量还弱了些,执不了律,无法让他们血债血偿。” 虞七襄似乎已经疲乏到了极点:“先生,快回去吧,他们也会对你……” 北阙海眼中闪过杀机…… 他想起了李雨师。 西云妨眼中饶有兴趣,见证一位天骄陨落,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可陆景却再度打断虞七襄的话,声音颇为柔和:“你其实做的很好,那一条龙王大伏朝廷杀不得,心怀正义之士打不过,强者受凡俗所累不得出手,更多人视那些人的性命于无物。 可是,这诸多枷锁都不曾束缚你,龙王已经活了许久,却还想要延寿,因此而致使十余万人身死,这是他的罪责…… 这样的所谓龙王,杀了也就杀了,无碍的。” 此时的陆景放下执律的枷锁,就好像是一位长辈一般,望着眼前的虞七襄。 虞七襄睁大眼睛。 一直以来……除去百里清风,除去烛星山上那些无法无天的大圣,好像并无多少人认同她杀龙王的举动。 有些人觉得龙王行恶,该杀,却不该被她所杀。 有些人觉得,大势之下杀龙王,视国事于无物,是以武犯禁。 还有眼前这些小龙,他们觉得贱民就算死了更多,也抵不过一尊龙王。 唯独就陆景今日注视着她的眼眸,直直告诉她…… 她杀龙王一事,是对的。 而不远处的北阙沐,重重怒火在他眼中闪烁,他飞天而起,化作一条盘踞的真龙。 真龙咆哮,风暴顿显。 “陆景,你若还有能令天官降神的宝物,就一并拿出来。” 北阙沐獠牙森森。 敖九疑和西云妨吞吐龙火! 可陆景缓缓抽出腰间的呼风刀,一道神念闪烁,唤雨剑出鞘,化为一道流光。 “神火三重,就敢替别人出头,蠢货耶。”西云妨哈哈大笑。 而陆景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看向厚重的云雾,对云雾深处的玄微太子道:“太子,你若坐而观战,这三条龙……就都要死了!” 陆景抬头,眼中光彩熠熠,今日的他眼神比起往日来,多出些凌厉,甚至还有些张狂。 “今日我持剑来此,还请四位让路,虞七襄今夜将越过角神山,一路前去重安三州。” 陆景就好像是在发号施令。 云雾中的玄微太子向前倾身,饶有兴致的看着陆景。 “让我来看看……太玄京中俱都称颂之辈。” 而陆景身后的虞七襄呆呆望着陆景的背影。 陆景明明修为不强,但此刻这背影却厚重而又高大,似乎遮住了天上的黑暗。 许多人注目于此,却只见天上有四条真龙狰狞咆哮,而一位白衣正持刀而立,剑光闪烁间,护持住身后的少女。 这番景象壮观而又充满孤勇! 北阙沐却独独看不惯这份孤勇,他怒笑一声,抬手指点,一道神念顷刻间划过,飞沙走石间,一条地龙再度翻身,就想要吞噬陆景。 然而陆景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呼风刀横插余地。 只见他轻轻抬手! 引风! 召雨! 一道汹涌的元气,从陆景元神中飘飞而出,紧接着陆景身后元神闪烁,燃烧大明王神火的元神,显现而来。 风雨顿起。 天上的西云妨看到这一幕,笑道:“陆景,三重神火又如何能撑起这等玄妙的神通?” 西云妨神念涌动,而那地龙已然翻出身躯。 陆景似有所觉,颔首道:“三重神火,确实不够。” 却见他轻轻弹指! 燃烧在陆景眉心中的神火上,骤然闪过一道扶光剑气。 扶光一出…… 竟然…… 顷刻之间就燃烧起第四株神火。 那神火气息流转,充斥着人间火种之气,太玄宫中,原本毫不担心的太冲龙君猛然睁眼。 “这是四先生的神火?” 百里清风抚掌而笑,笑道:“看,我梦中的虹光来了!” 云雾中的玄微太子已然站起身来。 可陆景却似乎还嫌不够,再度弹指! 第五、第六,两道神火升腾而起,燃烧在陆景眉心中。 第六重神火,神火炽境巅峰,再朝前一步,便是极境! 而那引动的风雨越发狂暴。 陆景便如此按刀而立,神念涌动:“风雨皆受我命!” 一时之间,风雨大作,落在这一里之地,那狂暴的地龙顷刻间土崩瓦解,化作元气阵阵消散。 敖九疑、北阙沐、西云妨身在雨中,也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区区神火炽境……为何?”西云妨龙首摆动。 虞七襄也在这般想。 而那敖九疑却在这一刹那出手。 却见他龙啸,身后猛然涌动起滔天巨浪,朝着陆景压来。 北阙沐、西云妨同时出手。 “神火炽境,瞬杀之!” 敖九疑目光闪动,虞七襄担忧莫名,电光火石间,她还想要负伤再战。 “先生虽强,可终究修为境界……” 恰恰在此时,陆景再度弹指! 第七朵神火,冉冉升起,陆景随手一握,唤雨剑已经落入他的手中。 旋即一道声音流入虞七襄的脑海中:“之所以耽搁了些,就是因为路上燃起这些神火有些艰难,需要与我的剑气相融。” “如今七株神火,够了。” 崭新的四重神火,不同于大明王神火,反而夹杂着道道人间气,竟然与扶光剑气如出一辙。 所以当陆景执剑,横斩而出。 一道剑光喷涌,腾飞上天,破空而去! 一阵烟尘消散,诸多神通接近消融,三条真龙俱都退去,龙啸中带着惊骇莫名。 而陆景提剑而来:“龙属武道元神双修,自命天生尊贵。” “可即便再尊贵,也不可拦我的路!” 第197章 斩龙足,使龙落于凡俗,见天下生民 第197章 斩龙足,使龙落于凡俗,见天下生民 陆景弹指燃神火! 书楼中观棋先生似有所觉,他抬头看上天空,隐约间看透了云雾,看到了天上三星。 继而又想起曾经端坐在天关门前,饮酒吃肉的四先生。 观棋先生眼中越发欣慰。 楚狂人就坐在他身旁,他也看向天空,脸上也不乏认同。 “陆景的天资着实不凡,那脱胎于人间剑气的扶光剑气为他打下基础,让他可以这般轻易的重燃四先生神火于自身的元神。” 楚狂人若有所思:“能燃起七株神火,又不曾被天上三星发觉,这是陆景的机缘。” 观棋先生微微拂袖,扫落落在桌案上的几片树叶,他就坐在这春意盎然的书楼中,目露期待之色。 “过往那一次灵潮,不知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崇天帝如此、大烛王如此、我书楼也同样如此,可是最终灵潮消散,被明玉京谋夺,人间依然是这个人间,天依然高悬笼罩大地。 可后来……我们终究都失败了,也许夫子正是因为料算到了这场失败,所以才提早登天。 崇天帝自那之后理念有了变化,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大烛王想要燃火于天下,烧出一个固若金汤。” 观棋先生这般说着,楚狂人也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天地降下天灾,四先生和观棋先生倒却鹦鹉洲,拦下了那一场灾祸。 四先生因此而死,观棋先生又枯坐书楼十余载。 可在今夜,观棋先生脸上总是带着清澈的笑意,他转头望向楚狂人,道:“陆景是个好少年,他的元神与武道也已经有了一番气象。 也许往后,他也能如同四先生一般,为人间谋些好处。” 楚狂人缓缓颔首,想了想,这才道:“陆景元神仍然金光闪耀,今夜燃烧四株神火,似乎并非是他天赋的极限。”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也有了些感慨:“年轻人如此,这人间确实可多出几分希望。” 观棋先生听到楚狂人也在赞扬陆景,眼神越发闪亮,笑道:“年轻人心中满怀朝气,陆景为虞七襄出头,是因为与重安王妃之前的交情,也是因为在烽烟四起的如今,大伏龙属确实太过放肆了些。” “崇天帝自那灵潮之后,视万物万灵为登天之梯,再也不是那位曾经孤身入鹿潭,斩灭其中生机的仁君,也许他心中仍有天下生民,却落目于千秋百代,一时生灵的性命,已不在他眼中。 大伏龙属因此而越发放肆。” “既如此,也让太冲龙君看一看,在今夜的规矩之下,仍然有拔剑者。” 观棋先生这般说话时,还不忘看向翰墨书院。 翰墨书院中,独臂的九先生已走入云端消失不见。 楚狂人拿着手中的绿玉杖,语气中也有些期待:“那就让我们看一看,陆景的天资究竟能融几株四先生神火!” 一声清鸣呼啸于天地。 角神山下风雨大作。 陆景身在风雨中,天上的乌云都因为他方才那一剑而消散大半。 隐约可见那厚重的乌云里,玄微太子高大的身躯带出沉重的威势,角神山中许多妖物呜咽。 龙属威严,仿佛带着某种血脉压制,隔着遥远的距离也令他们冷汗如雨,气息颤动。 而陆景却依然站在虞七襄身前。 唤雨剑化作一道流光,夹杂着风雨神通,游走在二人周遭。 陆景元神上七株神火还在熊熊燃烧。 当七株神火点燃在陆景元神眉心中,天地间的元气几乎如同潮水一样,涌入陆景元神,进而在顷刻间就被七株神火炼化,化作陆景自身元气的一部分。 唤雨剑上剑气大盛。 而陆景的右手依然按在呼风刀上,一种春雷武道精神已然开始酝酿,黑色的呼风刀也闪耀起雷霆。 神通崩散,带起阵阵烟尘。 而烟尘瞬间就被龙火燃烧殆尽。 三条各有数十丈长的真龙,就悬浮在远处的虚空,低头注视陆景。 一阵阵森寒杀机之余,这三尊龙子龙女眼神里还夹杂着许多异样。 三人早已听闻陆景曾经一念入神火,弹指神火三重! 而今日,陆景瞬息从神火虚境,越过神火炽境,燃烧起第七株神火,踏入神火极境。 “早已听闻扶光剑气之名,想来刚才那一道剑光,便是扶光剑气。” 敖九疑来自东海,真龙躯体通体漆黑,黑色的鳞片散发着浓重的威势。 一念转瞬即逝,他流转一道神念,落入北阙沐和西云妨脑海中。 “用尽全力,这陆景虽然只燃起七株神火,可他方才那一道剑气太过强盛,绝不可因他修为而轻敌……” 敖九疑神念尚且未曾全然落下。 北阙沐与西云妨却已然听闻陆景方才之语。 虞七襄此时依然虚弱,就站在陆景身后望着陆景的背影。 西云妨龙吟声传出,神念纵横间满是怒气昂扬。 “陆景,虞七襄走不出太玄京百里以外,太玄京中的盛名让你越发……” 西云妨话音未落。 陆景神色不改,朝前一步步走去。 他漫步在这已经沟壑纵横的大地上,而那唤雨剑却如若一抹极光,闪耀而去。 剑光大盛,化作一条笔直的流光划破黑暗。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就好像东君朝升时的第一抹光亮。 “引风、召雨……” 陆景白衣飘飘,天上有星光落下。 斗星官之命瞬息加持。 这一刻,陆景越发冷静,看到神通流通的轨迹,也看到元气浓厚与薄弱之处,看到西云妨身上的弱点。 风雨伴随着唤雨剑而去,风雨过处轻而易举的断去元气,轻而易举的锁住远处的西云妨。 这一剑太快了…… 扶光剑气悬起东君,光芒普照四方,瞬间便至! 西云妨此刻已然在最前。 敖九疑、北阙沐猛然反应过来。 轰! 那流光夜幕中,火焰闪烁,雷霆炸响,敖九疑血盆大口张开,想要吞去陆景的剑光。 而北阙沐额头的神龙角也闪烁光辉,极其霸道的元神元气流淌而出,转而化作金芒真龙,横冲直撞而来。 而此时的西云妨却已然被引风、召雨两大神通锁住。 此时她话语还未落下,只觉得她躯体鳞片竟然开始刺痛。 “这……” 西云妨奋力翻身,元气联通敖九疑、北阙沐爆发出来的神通,想要抹去陆景这一道剑光。 而陆景却依然漫步于此间。 剑意四起,如日高升! 两道不凡神通,夹杂着陆景难以想象的剑气,闪耀出灼灼光辉。 敖九疑、北阙沐终究慢了一步。 当那道剑光卷过,种种杀伐之气四溢,风雨夹杂在其中,破去一切元气,继而落在西云妨庞然躯体上。 哧! 原本只如一道流光般的剑气,落在西云妨身上的那一刻,猛然炸裂而起。 东君既出,剑光如日! 扶光与东君近乎狂暴的力量,仅仅一瞬间便吞噬了西云妨的躯体。 西云妨思绪僵硬、麻木,紧接着一阵痛苦的龙啸声传来。 北阙沐、敖九疑诸多神通也已然来袭,消磨陆景的剑意。 而原本站在云雾中的玄微太子终于冷哼一声。 却只见他一步迈出乌云,右手成拳,一拳轰落! 拳意化龙,倒映出真龙头颅的躯体,狠狠撞于天地,也落在大地上。 一连串的爆响传来,烟尘以来四起。 陆景不疾不徐,唤雨剑去而归返,来到他的脚下,剑气昂扬之间,陆景已经带着虞七襄冲天而起! 拳意落于大地,同样带起可怕的波动。 玄微太子高大的躯体也走在虚空中,终于完全踏出黑云。 他皱着眉头,转头看向西云妨。 西云妨被剑气卷积,蓝色的鳞片中渗出一缕缕血液。 强烈的痛苦令她无法腾云悬空,坠落下来,砸起一片飞沙来! “哼……” 西云妨全然不曾料到,陆景区区七株神火,在之前已然迸发出那等强绝一剑之后,还能够爆发出这般恐怖的剑气、神通。 敖九疑、北阙沐也同样如此,就连玄微太子也同样不曾预料。 而此时,陆景悬在半空中,元神咒言、印决闪耀,元气堆迭之下,天空中猛然变得金光灿灿。 在那金光之后,一尊菩萨法身出现在陆景身后。 梵日菩萨法身! 这尊菩萨悲天悯人,跏趺而坐,十丈法身闪耀出灿灿金光。 陆景转头看了神色还有些恍惚得虞七襄一眼,神念一动,一阵风云起,带着虞七襄飘飞而起,落在菩萨法身的手掌中! 而那一片风波,也已托起陆景的身躯。 他看都不看那已经落于地上,身上不断有血光闪现的西云妨,缓缓抽出呼风刀。 一道春雷炸响。 陆景气血汹涌,躯体那一道大阳中,滚滚气血流淌而来! “玄微太子,我今日前来是想要送她,你们……要拦我?” 陆景站在半空中,转头看了一眼广阔的角神山。 玄微太子目光冷然:“七皇子曾与我说过,太玄京中敢于出手的少年人中,也许就只有你。” “今夜我来见伱,是想要看一看久负盛名的太玄少年魁首究竟如何。 不得不承认……你出乎我的意料了。” 玄微太子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这一处平川中,浩浩荡荡的元气就如若升起龙卷,又如浪潮一般,被玄微太子吞入躯体中。 可怕的力量从玄微太子身上迸发出来,他不曾化作龙身,但却有冲天的威势爆发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为一条天龙之相! 玄微太子,已然入了神相境界! “我知道你既然敢来,手中必然有所依仗,便如那传闻中天官降神时一般。 可无论如何,虞七襄今日走不出太玄京百里以外,她是我大伏龙属之敌,你想要为她出头,就是自入局中。” 玄微太子神情冷漠。 他每说出一句话,他身上的气魄就涨上一分,每向前走一步,身后的天龙神相也越发凝实。 其中夹杂着浩瀚的气血,玄微太子的筋骨也如若天龙一般。 起伏动雷势,语中藏杀机。 陆景知道这玄微太子之所以说这许多话,是在养他的天龙拳意,就是在养他的杀意! 敖九疑、北阙沐可怕的真龙躯体腾依然腾飞于天地。 虞七襄拖着沉重的躯体,眼中依然有些傲气,她站在佛陀手掌中,对陆景道:“先生,这几条小龙虚有其名,聚众前来杀我,那太玄宫中却还有一条老龙不顾身份,拦住母亲给我的宝物。 你是母亲的好友,能来送我已经很好了,他们既然想要杀我,就让他们杀! 秦火已经燃起,但有我兄长在,有我重安三州在,必有熄灭的那一日。 秦火熄灭时,那龙宫中总会有人为我种上黄花,祭奠于我。” 虞七襄似乎并不怕死,她轻轻扬着下巴冷笑道:“若让我再选一次,那条为非作歹的老龙,那龙宫中的帮凶,也依然会再死一遭!” 少女语气决然。 这天下有的是她想不通的事,她不明白太玄京中的人们为何视人命如草芥,口口声声大势之下,为何没有那些凡人的活路。 也不明白老师寻不到家人,仓仓皇皇来重安三州时那等绝望。 可既然想不通,又何必去想,对于虞七襄来说,杀了罪魁祸首,给那些死去的人们还一个公道就已然足够了。 西云妨却越发痛苦,不断传来呻吟声。 北阙沐看到虞七襄的神色,心中怒火燃烧,他高高悬浮在玄微太子身后,轻声道:“陆景,既然入了局中就不能再走,大伏数甲子岁月,死在中途的天骄数不胜数,你我之间也有李雨师的因果。” 三条真龙杀意汹汹,而落在地面上的西云妨同样如是。 天地一片阴沉,满含着杀机,沉重的压力如同山岳倒塌一般镇压而来。 然而…… 陆景依然站在那菩萨法身之前,他白衣飘动,眉宇中并无担忧之色。 “放心,你总能回家去。” 陆景对虞七襄道:“你只需坐在这菩萨掌中,若是累了就睡上一觉,等到出了太玄京百里以外,我再叫你醒来。” “陆景你……”北阙沐大喝出声。 可他刚刚开口,陆景却缓缓叹了一口气。 “唉……” 只是缓缓叹气,其中却夹杂八音,七株神火不断燃烧,流转出一道道气浪,轻而易举冲碎了北阙沐的声音。 “龙也好,人也罢,漠视天下太久,总要生出些张狂来。” 陆景紧握着呼风刀,唤雨剑就在他周遭呼啸。 他说话时,神色也并不那般风轻云淡了,反而酝酿出一些怒气。 “我陆景向来奉行中正之道,觉得不偏不倚,持温厚之心就能与人为善。 可我一路走来,有些人仗着身份尊贵想要让我为他所用,我想活得自由些就要杀我。 有些人觉得我手无权柄,就可任意搓揉。 有些人觉得我天赋尚可,却还没有成长起来,觉得身在高处的人们不必敬我。” “所以我走出陆府之后,杀过神火修士,也杀过神相修士,腰间配了呼风唤雨,手中亦有了执律权柄! 我本以为此时此刻的我,能够避免很多无端的麻烦。 就比如此刻,我孤身前来送虞七襄,我原以为有以前那些事打底,你们不会觉得我是蠢笨送死之人。 可因为太玄宫中有一条天龙在维护所谓的规则,你们就以为我身上的底蕴也起不到作用。” “所以我在来时的路上,也想了许久,若要人怕……也许我也应当桀骜一些,温厚对人,桀骜对敌,也许才可真正免去诸多麻烦。” 陆景神念涌动,原本横在身前的唤雨剑,却缓缓指向远处玄微太子。 玄微太子身上拳意澎湃,几乎达到了一种极致。 他站在虚空中,无尽的元气落入他的躯体中,化为气血,又浮现在他身后天龙神相上,难以形容的凶戮气魄不断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而陆景面对这样的威势,唤雨剑却指着玄微太子。 “既然这太玄京中有许多人不怕我,即便此时此地你们还拦在我身前,此事倒也容易。” 他扬起头颅,眼含微笑道:“我今日要送虞七襄离开太玄京,你们谁敢拦我?!” “天下龙属自以为尊贵,那我就让你们知道……哪怕尔等真龙拦我,我陆景今夜也将斩龙首,断龙足,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放肆了。” 陆景话语至此,玄微太子杀意已然横贯天地。 “如此放肆,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是否还能引动天官降神!” 轰隆! 天地一白,玄微太子转瞬间就化作一道白光,那白光好是夺取了天地间的一切颜色。 天地变得漆黑无比,只留玄微太子这一道白光。 白光转瞬间跨越漫长的距离,炽热而霸道的拳意从中爆发出来。 身后天龙神相咆哮,滚滚气血落入他的拳头,他右拳上还有一枚戒指,雕刻着卷积的流水,乃是一等一的宝物。 宝物威能夹杂滚滚气血,又有神相之威沟通元气化作气血。 这一拳,仿佛遮天蔽日。 可怕的武道精神加持于其上,好似带起一片海洋波涛,滚滚而落! 白光中的玄微太子带着沉重的躯体轰然落下。 如此强悍的身躯甚至能够砸穿山岳。 “陆景先生,宫里的那头老龙会拦你的宝……” 虞七襄正惊异于陆景这般张狂直接的话,看到眼前这一幕,连忙出声提醒。 紧接着,她虚弱的声音,就被两道龙啸之音完全吞噬。 敖九疑、北阙沐,一位神火圆满,一尊神火极境也以摆动龙躯,催动周身气血,元神端坐脑中,构筑出神通降世,落于天地。 周边落石纷纷来,又有风波大动,潮水侵袭而来,化作漫天的利刃! 玄微太子、东海敖九疑、北阙沐! 连同那匍匐在地上的西云妨,都喷出一道龙火。 而陆景就站在菩萨法相前,手持呼风刀而立。 虞七襄身上那一枚遥寄星贝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远在重安三州边境城墙上,司晚渔目光闪烁,眉头紧皱之间,竟然带着深深的担忧。 “七襄……还有陆景先生……” “那老天龙落目于战场,陆景先生点燃七株神火,但要……” 司晚渔思绪未落。 她的元神却突兀看到一幕奇异的景象。 却只见持刀而立的陆景深吸一口气。 自他元神中,再度跳转出三株神火。 “神武天才再配上我自身的资质,不知能燃起几株。” 陆景深吸一口气。 三株神火猛然燃烧,灼灼元气燃烧在陆景眉心中。 顷刻之间,九株神火轰然燃烧,又有一株神火落在陆景扶光剑气中! 这一刻,陆景压榨自身所有天赋,压榨自身所有积累,燃烧起四先生的神火。 当神火燃烧的那一刹那,火光闪烁,竟然升腾起缕缕生机。 而天上……三星若隐若现,却又被云雾遮住。 太玄宫中,太冲龙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猛然睁眼,看向宫阙之外。 却见百里清风此时脸上的笑意收敛而去,他低头看着棋盘,神念闪烁道:“这一次,却并非是借外人之力,这陆景一夜连燃七株神火,元神六株,扶光一株。 太冲龙君,你还想要阻拦?” 太冲龙君默然无语。 而狂暴的力量,已然镇压而来。 虞七襄担忧万分。 陆景却双腿屈起,横空一跃…… 与此同时…… 元气! 风雨! 扶光剑意! 全然交融在一处。 种种光辉夹杂而至,从唤雨剑中闪烁而起。 一剑开汪洋! 一剑斩龙势! 剑气奔流,就如同一道闪电一般。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 刺目得剑光,闪耀而起,高高悬空,既如闪电也如东君大日。 神相境界的玄微太子带起白光,手中如若攥着滔天的海水,直落而下。 但是当剑气升腾,东君浮空…… 玄微太子、敖九疑、北阙沐只觉得一股如日擎天的力量横贯而来。 然后……锋锐的剑气就击穿了一切神通,击穿了强绝的躯体。 剑光闪耀、破碎。 陆景便如同一道彗星一般,手持长刀而来。 远远看去,两条数十丈真龙咆哮,身后浮现出天龙神相的玄微太子飞身后退。 而一位白衣的少年手持呼风刀,自下而上,一刀斩下…… 春雷……登天山! 如若西域将领登天山之势。 陆景一往无前,跟着燃烧神火的扶光剑气之后,直入玄微太子五丈之地。 玄微太子心中警兆大作。 而陆景元神却已然落入三位龙子脑海中。 “没有天官降神,你们就敢拦我?” 铿锵! 君子之怒瞬间触发。 陆景躯体中的武道大阳生出一种独特的变化。 而唤雨剑剑气一往无前,破开了玄微太子刚硬的躯体,洒落一片血液,化作数十丈黑色威严真龙之躯。 刀意动春雷! 春雷鸣响,陆景呼风刀斩落而下,春雷精神连同澎湃的气血从玄微太子伤口中直落而下,落入躯体中。 玄微太子闷哼一声,怒气如雷:“陆景,你明明早就可以燃起九株神火……” 强烈的痛楚让他说不出话来。 巨大的龙躯在天空中扭曲,身后那一道天龙神相正想要凝聚更加厚重的气血…… 引风、召雨接连而来,落在那神相之上,令神相扭曲。 “神火败神相……” 虞七襄坐在菩萨法身中喃喃自语。 重安三州,司晚渔元神一动,原本极其担忧的眼眸中猛然升腾出一股希望了。 “竟然……” 虞东神和柔水俱都察觉到司晚渔的异样。 重安王世子手持银枪停下脚步,看向司晚渔,柔水眼中更多了些紧张。 战场上血雾横飞。 北阙沐、敖九疑早已被陆景那一道恐怖的剑气吞噬,也如同西云妨一般坠落在大地上。 震天的轰鸣声传来。 天上的玄微太子还在挣扎。 可陆景就站在玄微太子的头颅上。 “敕!” 陆景神念闪烁。 唤雨剑划过一道光芒,再度前来落在了陆景肩膀旁。 “玄微太子,你今日前来见我,字里行间都在说龙属之贵,在说贱民之贱。 你心中既然这般认为,我也无意与你争辩许多。 今日你们借着此局对我出手,你们看我时飞得太高,令我有些厌烦。” 陆景神火灼灼燃烧,汹涌如海潮一般的元气不断流淌出来。 “往后还请你们莫要飞得太高,偶尔也落目与人间,若有人因此而死,还希望你们匍匐在地上,数清他们的数量,不要让他们白死了。” 陆景神识滚滚,剑光再度闪耀,夹杂着风雷雨电。 春雷刀意再度炸响,冲入玄微太子脑海中。 太玄宫中太冲龙君眉头一皱,又拈起一枚棋子。 砰! 百里清风重重地将红色葫芦砸在棋盘上,那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连同太冲龙君手中的一枚都瞬间化为烟尘消散了。 “龙君,我请你饮酒。” —— 便如陆景所言…… 当剑光闪耀,在虞七襄怔然的目光中! 玄微太子、敖九疑、北阙沐、西云妨龙角全然断去。 四只龙足多出一道血线,继而落于大地。 龙足、龙角被斩! 元神、躯体遭受重创。 玄微太子神相消散,终于坠落于地。 沉重的痛楚让他们意识朦胧…… “陆景,你竟敢……”玄微太子气息微弱,他全然不曾想过自己身为天龙之子,身为太冲海九位太子之一,陆景竟然敢废他。 而他头顶上的陆景已然收刀归鞘。 他沿着庞然龙躯,缓缓走下,脚踏实地。 转头间,还可看到玄微太子口中锋锐的獠牙。 他并不犹豫,弹指之间,唤雨剑再度冲天而起,那数颗尖锐的獠牙应声而断! “太子,如今你身在地上,飞不上高耸的天空,应当可以看到渺小的人们了。” 陆景站在玄微太子龙首之前:“我之所以不杀你们,就是想让你们平视那些人,仔细看一看他们。 对你们而言仅仅只是卑贱的生命,数十万卑贱生命且敌不过一条真龙。 可人皆有命,总不该被那般轻视。” 陆景收剑归鞘,转头看了一眼太玄京。 太玄京中灯火通明,其中也许有更强者虎视眈眈。 可既然已经制定了规则,又有何人胆敢打破? 极遥远处一座屋顶上,一位背负七尺玉具的青衣剑客,眼中正闪着灼灼青辉。 南国公府中,南风眠与南雪虎正在饮酒,南禾雨也感知到连绵的波动,感知到那熟悉的剑气。 当如虹剑气被羽化剑心感知到,南禾雨也同样感知到了陆景的修为。 “这才是绝世天骄?” 南禾雨是太玄京中天骄,却从不敢称绝世二字。 而今日之后的陆景……可称绝世! 角神山下。 陆景也站在菩萨法相手掌上,虞七襄就在陆景身旁,愣愣的看着远处那几条方才还耀武扬威的真龙。 “走吧,只要走出百里,想来就会有人接应你。” 陆景脸上的桀骜已经收敛了,飘然的白衣配上如玉的神姿,让虞七襄心中越发信赖他。 “陆景先生……你……为何神火之境对你而言这般轻易?” 梵日菩萨法身乘风而起远去角神山。 陆景坦然回答:“点燃这几株神火,也燃尽了我的积累,若想再进一步,神武天才就不够用了。” 虞七襄两条长辫柔顺的落在身后,她有些不解:“神武天才?” 陆景摇了摇头,反而看向远处一座山头。 那里除了李观龙之外,还多了一架马车,马车帘子掀开,两道如寒冰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李雾凰。 隐约可见,李观龙身后还有一条金色的蛟龙正盘踞在云雾中。 虞七襄气血大损,看不到远处的景象,她想了很久开始眯着眼睛笑。 “若无先生,我只怕要死在这里了,如今我回了重安三州,还可以多养几盆黄花,可以去看一看油菜花海……” 虞七襄脱了险境,喋喋不休。 说了良久,虞七襄忽然沉默下来,道:“其实也有许多遗憾,这次回了重安三州只怕要被关入府中,想要出去就难了。 原本还想着也去那太冲海走一遭,太冲海大太子给了北阙海龙王那等延寿法门,他才是罪魁祸首之一。” “先生……你说同样是人,为何有些人的性命就那么不重要,如果那头龙王不死,是不是还会死数十万人?” 陆景摇了摇头,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远处的李雾凰注视着那巨大的菩萨法身,深吸一口气。 她知晓那条金蛟为何不与玄微太子他们一同出手。 重安三州与龙属的因果,李观龙并不想过多沾染。 可在此局中,有天时地利人和,也是一个好机会……陆景杀了李雨师,她总要亲自来看一看。 李观龙背负双手,抬头看向天上三星,那里已被云雾遮掩,看不真切。 他想起书楼,好像预料到了些什么。 可即便如此,李观龙心中依然坚定。 今日这番局面,不仅是为了死去的李雨师,也是为了竹中阙中即将开府的七皇子。 陆景也明显看到那条蛟龙,眼中并无丝毫惧色。 他原本只是想要借助大乾九五之气送虞七襄离去,又或者动用眉心的祝纹。 而当四先生神火燃烧,陆景也有了更多选择。 时至如今,那金蛟眼中淡漠的杀机,他也已能够全然察觉。 可他并不怕…… 因为当那四条真龙俱都被他斩去龙角龙足,趋吉避凶命格已然流转神光,一道崭新命格凝聚起来,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就是尊青命格……” “斩龙士?” 推一本朋友的书,大家感兴趣可以看下,《我在巫师世界做日常任务》 第198章 踏云而上,俯瞰天地,成为人上之人 第19八章 踏云而上,俯瞰天地,成为人上之人 四条真龙落于平地,龙角龙足流下血液,如同一些潺潺血色流泉。 当腾云驾雾的真龙不在天上,天上的乌云也就消失了。 这乌云之后,竟然有一片明月。 血色流泉在月光照耀下,倒映出赤色的光芒。 扑鼻的血腥气随风而去,明日太玄京中所有人都将闻到龙血的滋味。 陆景并不在乎这些,他脑海中还回荡着今夜早些时候玄微太子与褚野山前来寻他时,玄微太子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他也站在菩萨手掌上,偶尔转过头去,看向金碧楼台相倚的太玄京。 深夜,太玄京依然灯火通明,龙啸声也曾引起太玄人的惊恐,但这里乃是圣君脚下,哪怕是五方海的龙王前来太玄京,都要恭敬朝见。 于是有些人也就不怕了。 他们纷纷走出房舍,在黑夜中寻找着龙的踪迹,想要看一看能腾飞九天的龙属究竟是怎么样的。 可太玄京之外的人又如何? 他们遇到龙是否可以这般安逸的寻找,饱一饱眼福?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又低头看了看盘膝而坐,闭目修行一种武道玄功,为自己疗伤的虞七襄。 重安王曾经独坐神关,拦住天堑,一杆大日天戟横立于神关之上,镇守神关十三载,一人阻挡北秦六万精锐之师。 在过往北秦不曾崛起、露出獠牙时,重安王也曾南征北战,替大伏开疆扩土。 他既是大伏有功之臣,又是大伏的王爷,乃是太玄宫中那位圣君的胞弟! 这等地位尊贵,功绩无双的人物之女,今夜在这太玄京中,却要遭受这等杀劫。 “太玄宫中帝座上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景脑海中思绪涌动:“重安三州二十四城固守边疆,守着大伏的门户,北秦的烈火之所以迟迟无法烧到了大伏兴盛之地,重安三州的功劳难以衡量。 不知崇天帝出于何种原因利用虞七襄……他难道就不怕重安三州生出其他想法来?” 角神山连绵不断,有险峻之处,也有风景宜人之处。 没有了乌云,天上的明月越发明亮,又有一片片潺潺流水流过其中。 这些流水不同于那些龙血。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 哪怕是在黑夜中,这里也别有一番美感。 梵日菩萨法身翱翔于天空中,配上陆景此刻九株神火的修为,配上滚滚而来的汹涌元气。 法身行进的速度极快,所以虞七襄也并未打坐太久。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站在她身前,一只手还握着呼风刀刀柄的陆景。 虞七襄生得唇红齿白,极其貌美,毕竟她的母亲乃是大伏最具盛名的美人。 此刻这年龄仅有十五岁的少女,却还望着陆景的背影。 “陆景先生说话是温厚,桀骜张狂起来又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怪不得不擅交往的母亲,都能与他成为朋友。”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又瘪了瘪嘴:“既然是母亲的朋友,如今又救了我的性命,若他又要让我叫他叔叔,我叫还是不叫?” 少女心思,总是这般难测。 她周身上下仍然有着强烈的痛楚,躯体中的先天气血变得越发稀薄,无法流转于全身。 可哪怕如此,虞七襄仍然担心自己要称陆景一声叔叔。 毕竟陆景的年龄仅比她大了两岁,虞七襄觉得自己实在叫不出口来。 这位重安三州贵女的坚持,显得十分幼稚。 极远处,李观龙、李雾凰仍然站在高峰上,远远注视着云雾缭绕之处。 陆景与虞七襄距离太玄京越来越远。 也许是因为王妃的原因,又也许是因为虞七襄虽然年幼,但不同于太玄京中许多人,心中既有良善,也有怜悯的原因。 陆景倒是颇为喜欢这小姑娘。 “前世我是底层人,通过读书过得好了一些,又见到了一片尚且还算不错的天地。 如今来了这里,总是会想到若这一座世界的我,也出生在卑贱的家庭,那是否就要被饿死,是否就要被如若古辰嚣、齐渊王那样的人物砍头剥皮,亦或者被这些腾飞与天空中的龙吃掉?” “我厌恶这些,是因为我过往的记忆,是因为我受到的教育。 可是裴小姐和虞七襄,这是因为心中的良善。 而她们也将自己当做了切实的人,并非俯瞰天地视人命为草芥的所谓大人物,这本身就极难得。” 陆景思绪及此,又朝着虞七襄笑了笑。 虞七襄明亮的眼睛也朝着陆景笑:“先生,你以后如果能走出太玄京,请务必带了青玥,带着濯耀罗与徐无鬼来我重安三州。 我们那里虽然穷了些,但如我所言,却有许多美景美食,逛一逛也是很好的。” “先生,到时候我介绍你与我兄长认识,想来我兄长一定会很喜欢你。” “虞东神?”陆景想起那位重安王世子。 虞七襄扬起头颅,眼中带起些自豪来:“我兄长是边境第二英雄,若非他身后还扛着上千万重安三州子民的性命,若非他还守着大伏边关,这些龙又岂能……” 她说到这里,突兀之间停顿下来,眼中流露出疑惑,探手间拿出那一枚遥寄星贝。 遥寄星贝上还流转着点点星光,除却星光之外,淡薄的白色光芒也在闪动。 陆景看到那遥寄星贝,眼神也不由一动。 却见从那遥寄星贝上缓缓迸发出一道流光,与此同时,遥寄星贝中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正在不断流逝。 “母亲留下的遥寄星贝本来已然散发宝光,却被太玄宫中那一条老天龙拦住了。 只是这遥寄星贝中隐含的力量,却在不断消失。” 虞七襄这边说着,感受到遥寄星贝中的力量,心中越发想念母亲。 想起每到星光落下时,母亲总会悄悄的走到楼台上,黑色的绣鞋与白色的绸袜在星光与长裙的映照下,也显得那般温柔。 “让母亲担心了。” 虞七襄从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么一件凶险的事,唯独后悔的大概是让心软而又疼爱她的母亲,为她白跑了一趟太玄京,让她心中操劳。 正在虞七襄心中这般思索时。 那遥寄星贝上却猛然迸发出一道蓝色的光彩。 那光彩中,一道神念涌动而出,遥寄星贝中残留的元气缓缓凝聚起来,化作一道人形。 月华照耀在那元气人形上,那人形面容上发着轻微的月光,一袭轻罗青衣,元气雕琢之间,又隐隐勾勒出青衣上的白兰花。 面容看不真切,隐约只能看到那人形似乎是在笑,眸光闪亮无比,却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流淌在此处。 轻罗青衣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 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 陆景看到这道身影的刹那,就已经知晓身份。 他还未曾说话,却见那罗衣身影先是朝着虞七襄如何一笑,继而又转过头来…… 向着陆景侧身行礼,一道温和轻柔的声音传入陆景耳畔中。 “陆景先生,若伱能来重安三州,我再当面谢你。” 短短一句话之后,也许是因为遥寄星贝中的元气耗尽,又也许是因为隔着极远的距离流转出这么一道神念太难。 青衣、白兰花、纤腰玉带、天纱都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天上的月华仍旧照耀下来,落在梵日菩萨法身上。 陆景白衣飘然,看到故人,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来。 虞七襄看着重安王妃元气化身消失不见,神色从最初的惊喜变为低落,轻轻呼唤了一声:“娘……” 二人沉默下来。 菩萨法身依然疾行。 直至跨越一处山涧,再过十余里,距离太玄京应当有百里之地了。 虞七襄神色越发轻松,偶尔还会有些担忧的看一眼太玄京。 百里清风还在太玄京。 可旋即虞七襄又想起她那位宗主大人是天下一等一的强者,他若执意要走,天下能拦他者又有几人? 想到这里,虞七襄这才放下心来。 而将要离别,心善的女儿又难免多愁善感起来。 她原本还想要与陆景说些什么,再托陆景给徐无鬼、濯耀罗以及青玥姐姐带去一些话。 可她转念一想,将要离别总是要难受的,如今她心中难受,如果再带些话回去给他们,他们心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滋味。 “与其如此,还不如痛快些,找机会来日再见便是。”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 她长舒一口气,正要与陆景道别,眼眸轻动间却看到远处一座山岳巨石上,正盘膝坐着一位男子。 那男子身后还有一辆马车,马车帘子被掀开来,一位容貌绝美,气质却显得有些阴戾的女子正远远望着这种菩萨法身。 那一身华衣的女子眼中还有着入骨的恨意。 虞七襄微微一愣,下意识觉得应当是自家的仇家。 一旁的陆景突然开口,对她笑道:“不要担心,他们是来找我的。” 虞七襄有些怔然,须臾之间,一道越发宏大的气魄从远处盘坐在山石上的男子身上迸发出来。 紧接着……当一道道光辉涌动,一阵龙鸣猛然传来。 金色光芒闪耀出来,其中又夹杂着一缕缕赤色。 狂暴的气血升腾上空,化作一道神相。 那神相重重迭迭,竟然足足有三重之多。 三重神相凝聚于虚空,隐约可见一条模糊的白龙正熠熠生辉。 虞七襄面色一变。 “还有龙?” 一道金色霞光越发璀璨,照亮了天际,当那霞光升腾上空,一条龙形出现在霞光中。 陆景眉头微挑,注视着那条龙形。 却见那一条龙通体金光闪耀,头上生着双角,身披金鳞,却只有三足! 大伏天地,寻常真龙皆有四足,龙王者且有五足。 三足而龙形,乃为蛟龙也。 “这竟然是一条蛟龙?” 虞七襄眼神闪烁,眉头皱起:“一条蛟龙何至于这般强大。 而且这条龙似乎纯修气血真身,不修元神神通……一身气血强横如烈阳……是来杀我的?”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 却见那高峰马车上的女子,先开马车的帘子,踏步而出。 那女子衣着华贵,身穿一袭大红织锦,头上配的金步摇,妆容精致,面色白皙。 除却眼中的戾气之外,确实是一位一等一的美人。 初步虞七襄意料的是,那女子来到李观龙身旁,目光却直直落在陆景身上,眼中的戾气也仿若化为一场风暴,直落而下。 金色霞光闪耀,一道道沉重的威压袭来,周遭的虚空都仿佛停滞了。 梵日菩萨法身落入其中,就好像被这等威压镇压,无法寸进。 陆景站在菩萨法身手掌上,抬眼望着天空中的蛟龙。 “果然,今夜见到李观龙与李雾凰……他们是要借着虞七襄与龙属的因果,深入局中。” “而这条金蛟,就是传言中李观龙在自家池水中养了许久的那一条。” 陆景注视着李观龙与李雾凰。 李观龙不曾开口,李雾凰却朝前一步,向虞七襄行礼:“贵女,雾凰备下了好茶糕点,又有几种菜肴,不如喝完茶水,品完糕点再行回家?” 虞七襄皱眉,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景,旋即又看上李雾凰,仰头道:“你又是谁?我与你又不相熟?又为何要饮你的茶,吃你的糕点?” 虞七襄性子上来了,眼中还带着厌恶:“看你眼中的神采,在看你身上的衣服,就知道你这等人来此,心中必然养着坏水。 先生,我们快走,莫要与他们搭话。” 她说话声音颇为急促,又在催促着陆景,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陆景也远远望着李观龙,却见这位年不过四十的大伏少柱国仅仅只是随意坐在山石上。 一股股威压就从他身上流淌出来,化作浓重的雾气,遮掩了几座山峰。 “他是大伏少柱国李观龙。” 陆景目光不动,对虞七襄道:“大伏被冠予天骄之名者不少,但是细数起来,真正有大成就的不过四五人。 在这太玄京中,少柱国李观龙就是其中之一。” 陆景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他曾经带领十位将领抗击妖族,将海上妖国进犯大地的妖族击退,曾经入西云海求取宝物。 西云海中那一条龙王敬重于他,在他面前尚且不曾化龙翱翔。 在这太玄京,他是最具权势者,不久之后将要执掌十八万神关军,将要去镇守神关,换回那重甲天将徐白河。” 虞七襄听到少柱国之名,又听到神关二字,神色终于多了些变化。 “先生……他们与你?” 陆景声音温和:“我杀了李家三公子李雨师,他们借此局前来,看似是要拦你,实际上是想要以这蛟龙入局杀我。” 他说的颇为直接坦然。 李观龙依然如之前那般沉默寡言,李雾凰神色却变得越发冰寒,当她听到李雨师之名,心中的恨意也就越深了。 但她依然极有礼节,抬起头来对虞七襄道:“贵女,既然入了局中,就不可只做样子,否则倒算是坏了规矩。 还请你与我饮茶,此事之后我自然会送你回太玄京,你与龙属的因果还请再行清算。” 李雾凰声音轻柔,却十分冰冷。 她至今还记得,远出那一身白衣的陆景曾经两度前来舞龙街。 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送了玄都李家一具比丘尸体。 第二次前来……他杀了自己的胞弟,杀了李雨师。 李雾凰时至如今,也时常能想起母亲在世时的话,总觉得她身为姐姐,不应当让杀了弟弟的凶手存活于人世间。 她要看着陆景死,以此祭奠李雨师。 同时……陆景已然清清楚楚的站在七皇子的对立面。 她与七皇子将要完婚,这样一位绝世的天骄活在世上,对于七皇子与她而言都不算一件好事。 李雾凰语气始终客气。 但当虞七襄听到她的话,却猛然大怒起来,她眉头皱起,脸上生出厌倦:“重安三州还在抵抗秦火,无数壮年人埋骨于战场上。 你们这些人却连我都不如,只顾着杀掉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雾凰听到虞七襄厌恶的话,摇了摇头,旋即面色逐渐平静,终于望向陆景:“陆景,你来相助虞七襄,难道想要看她死在你身旁?” “死便死了,那又如何?” 虞七襄捏着拳头,姑射拳意缓缓流淌,虽然黯淡无光,却仍然荡漾出一片气血。 “我算听出来了,你们借着龙属与我的仇怨来杀先生,若陆景先生并没有因我走出太玄京,并没有入此局中,这等杀劫自然不会临身。 既然是因我而起,我自然要与他并肩而战,死在先生身旁,也不过报答挺身而出的恩惠,又算得了什么?” 虞七襄似乎是承了重安王以及虞东神的豪情,面临杀劫自始至终眼里都没有恐惧。 有的就只是对于自家人的不舍,以及对于这人间的留恋。 她说话时还望着天上那头腾飞的金色蛟龙。 那金色蛟龙三重神相还在闪烁光辉,神相境界以自身武道意志、精神为基,映照神相,可成神相武道玄功,威能超脱凡俗。 而这天下,又有一重神相一重天的说法。 三重神相……要远比一二重神相更加强盛。 “早在重安三州时就听说少柱国李观龙在自家的池子里,养了一条蛟龙,这倒也不算什么。 可他养出的蛟龙竟然只修气血,修出三重神相,未免有些可怖。” 虞七襄心中这般想着,眼神果决。 陆景这些天来,有些摸清了虞七襄的气性,对于她的选择倒也并不意外。 “你不必担心,你依然能回家。” 陆景眼中带着自信的神采:“便如你所言,太玄京太过复杂,总有许多漩涡,有许多谋算,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你早些回去,我也知道你真心实意请我,来日我会去重安三州看你,拜访王妃。” 他说到这里,引风神通悄然运转,刮起虞七襄,虞七襄顿时大为紧张:“先生……你……” 陆景朝他摆了摆手,身后的菩萨法相消失不见,他望着李观龙,笑道:“少柱国何等人物,竟然会亲自前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眼中无悲无喜的李观龙眉头一动,眼中有一抹复杂的情绪一转即逝,旋即又变作冷漠。 他低下头去,看向同样望着他的陆景。 陆景并不躲闪,也同样望着他,二人对视,几息时间转瞬过去。 周遭的风声似乎被某些独特的力量压制,化成一缕缕丝线一般的声音,传到陆景耳中。 “人之一生颇多无奈,杀国中天骄,我所不愿也。” 李观龙声音厚重,却自有一股浓浓的威势! “只是便如你标注在书楼中正典籍上的一句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生在世,总要被诸多事裹挟。 或自身安危,或家业繁荣,或亲缘血脉,亦或者……观世界之真的契机。” “陆景,大丈夫来此一遭,自然要踏云而上,俯瞰天地,成为那人上之人,绝不可心生顾虑,绝不可回头看。” 以往的李观龙始终静默无语。 而当这种种话语从李观龙口中说出,悄无声息的传输陆景耳中。 陆景再看李观龙,却只觉得沉默寡言的李观龙心中却有大志向。 “观世界之真?七皇子与太子相争,太玄京中有些大人物避犹不及,而李观龙却好像并没有什么抵触。 这其中应当还有些缘由。” 陆景心中暗想。 李观龙的声音再度传来:“我之所以亲自前来,是因为即便是广大太玄京,天赋天资如你者也屈指可数。 若你我不曾为敌,也许往后还可坐而论道,我敬重辛勤刻苦者,也敬重天资绝盛者,所以才会特地前来。 若你可破局,你我且再论。 若你死在此间,我就……为你送行。” 李观龙明明是一位武道气血修士,说话时却如同山岳崩塌,犹如一道神通大术,炸响在了陆景耳畔。 陆景吹出一口气,引起风波,吹散周遭的威压,他抬起头来,看向飞舞在天上的金色蛟龙。 而那金色蛟龙正在缓缓化形,当霞光收敛而去,竟然变为一位头生鹿角,身穿淡金色长衣,金灿灿的长发洒落,眉心又有一点印记的女子。 她看了李观龙一眼,眼中满是崇敬,旋即看向陆景,澎湃杀念就此席卷而来。 陆景却并不在乎这些杀念,他低头想了想,问李观龙道:“少柱国,你已然是人上人,还想要踏着我的尸骨,扫清前路隐患,登临更高?” 必要的铺垫,不铺垫,上来就被主角杀了不爽。 第199章 斩龙士! 第199章 斩龙士! 陆景轻声询问。 他微微眯着眼睛,手按在呼风刀上,远远看着背负双手的李观龙。 李观龙神情淡漠,并不回答陆景的话。 李雾凰低着头,手中还拿着一把白玉折扇,她心中仇恨最难消解,如今只盼着天上那头蛟龙,能够一口吞了陆景。 那位眉心有一点印记的金发少女,一道道气血流淌,身躯变得极为沉重,她脚下山岳上个山石都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这金发女子气息盎然,看向陆景的目光饱含杀意,与此同时她身上的气机还锁在李观龙身上。 李观龙的一举一动都为这金发女子所感知。 而李观龙眼眸微瞥之间,看向那金发少女的眼神,竟然有些柔和在其中。 查知到李观龙目光中的温和,金蛟少女看向陆景的眼神更是杀机毕露! 虞七襄被引风神通流转而出的微风送至远处的山丘。 陆景遥遥朝着虞七襄挥手,似乎是在告别。 而那神相三重的金蛟少女则转过头去,望向李观龙。 她在等待李观龙点头。 李观龙再度变得面无表情。 但看在这金蛟少女的眼里,李观龙就好像天上最为璀璨的明星,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若无将军,游走在溪水中的懵懂凡俗鱼儿,又如何能蜕变为蛟龙,又如何能够修成神相?” 眼神轻动间,这女子眼中满是崇敬,甚至还夹杂着毫不掩饰的爱慕。 她本是凡俗金鱼,只因为李观龙在山中修炼,吸引周遭元气入他身躯,天地元气因此而来,染遍了周遭溪水,令她生出心智,以此踏上修行之途。 后来,这条金鱼便每日都在那条小溪靠近李观龙的所在,透过清澈的流水,注目于李观龙。 自那一日开始,懵懵懂懂游荡在水流中的鱼儿,心中就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未曾来到那座山的时候,山是山,水是水,溪畔的树是树。 后来,那座山在那金蛟女子眼中变为了仙山,她所在的小溪变为了星河水,而那些平平无奇的树,在她眼中变为了连理树。 再后来,金鱼被李观龙打捞出来,带回了太玄京。 一去许多年过去,金鱼蜕变为了蛟龙,凡人都可捕捞的鱼儿修至神相三重。 而这条蛟龙所修行的神相,隐约之间竟然可见一座山岳。 那山岳高耸无比,厚重万分,她的躯体也变得如同山岳一般沉重,周身气血带着玄黄色,一举一动皆有难以想象的伟力从中迸发出来。 “将军,我会为你杀掉所有拦你路的人。” 金蛟女子眉心印记闪烁,金色长发飘扬下来,两只鹿角中流淌出一道道气血。 李观龙远远看了一眼远处的青山,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 李雾凰却似有所觉,感激的看了李观龙一眼,又深吸一口气,平静开口…… “杀了他。” 区区三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李雾凰眼中却蕴起滔天的寒意。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白玉折扇,心中却觉得轻松了许多…… 就好像长久笼罩在心中的阴郁,将要在此刻消散。 而当她轻声吐露出这三字来,就好像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滚滚气血犹若晴天霹雳。 而那金蛟少女只在眨眼间就仿若一道厚重的山岳腾空,带起强横的气血,身后三重神像若隐若现,消失在原地。 而她脚下的山岳轰然崩塌。 一阵罡风袭来,凶猛的力量化作潮水凌压而来! 武道修士不同于元神修士,他们无法显化神通,不曾召天象,不可呼风唤雨,也不可凝聚五象之力以此为战。 可他们一举一动都带着能够碎山裂地的力量,浑身气血与他们本就强横的肉体累加起来,一拳就能击碎神通,一脚就能踏裂大地。 而眼前这位神相三重的金蛟少女正是如此。 当她消失在远处的山峰,屈身一跳,几乎化作了一道流光。 汹涌的气浪都被她甩在身后。 此刻她的身影太快了,寻常神火修士根本无法以神念捕捉这等武者的踪迹。 唯有冲天的气浪转动起滚滚波涛,带起到蛟龙之影,朝着陆景轰然而来。 陆景就站在原地。 仿佛心神完完全全都被勃发的气血、澎湃的肉体力量以及翻滚的气流威慑。 那金蛟女子已然近前,若有修为强盛者可见这女子飘飞而来,伸出一根食指,带起滚滚杀机如若天上卷动的云气,朝着陆景眉心指点而去! 数百上千丈距离仅在一瞬,就已被她跨越。 她那一根手指就好似蛟龙出水,带起雷霆爆鸣,孕育在躯体中的山岳神相彼此联通,狂暴的气血被压缩在那根手指中。 这一指,可轻而易举的击碎四品宝物。 陆景不过只是大阳修士! 肉体被气血冲刷,虽然也可称强横,但又如何能抵挡住这恐怖一击? 不知有多少双目光注目于此地。 极远处一座山峰上,九先生横刀而立,皱起眉头。 眼中带着焦急与担忧的虞七襄都已来不及反应。 就连陆景腰间的唤雨剑也自始至终不曾出鞘,就好像陆景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一片气血波涛如同云雾一般弥漫出来。 李观龙静立山巅,眼睑微垂。 被神相三重强者近身,哪怕是天资纵横的神火修士,哪怕陆景还藏着底蕴,又有几分活路可言? 强如李观龙,一生征战无数,但眼见那气血如瀑,肉体如山岳的金蛟女子已然点向了陆景眉心,也已然认为…… 结束了! 于是他已经开始转身。 “陆景的破绽在于情义二字,也在于太过自信。 若非他主动入局,若非龙族与重安三州的因果,李观龙尚且杀不得他。” 竹中阙中,坐在轮椅上的苍老老人似乎看到了什么,一道神念落入七皇子脑海中。 七皇子原本正在临摹陆景草书,听到老人话语,笔墨一顿,一处字迹勾连悄然断去,自此不得陆景神韵。 可七皇子眼中却并无遗憾,同样神念涌动,摇头道:“这一场所谓恩怨仇局中,圣君既然已经默认其中的规则,陆景贸然入此局是不智也,入此局中,若是还想着全身而退,就未免太过张狂了些。” 七皇子神念流转,看向书楼的方向:“书楼蠢蠢欲动,想来对于陆景寄予厚望,只是可惜此间并无书楼出手的余地。” “一介天骄就此陨落,也是终局,只可惜他不能前来参加我的开府盛宴……” 七皇子尚未说完,原本背对着他看着那一片竹林的老人,却猛然躯体一滞。 原本正在写字的七皇子不知发生了什么,心中却有些警兆生出。 原本已经闭起眼眸,转过身去,想要下山得李观龙,止住身躯。 远处绚烂的气血如同云雾遮蔽天地,隐约可见金衣的身影,已经指点在陆景的眉心。 这金蛟女子眼中杀气盎然,如同天外飞仙飘然而至。 哧。 这一指充斥着绝顶的气血,如同山岳一般沉重的力量灌入其中。 正面受此一击,若无防备,哪怕是同为神相三重的强者,也绝不可能硬扛这一指。 可是…… 陆景就站在原处,身上白衣飘飘,眼睛依然微眯,在一片气血弥漫里,目光终于锁定那金蛟女子,以金蛟女子的眼神碰撞。 轰! 恐怖的爆炸声传来。 浓雾更加浓郁,虞七襄惊呼出声,李观龙眉头微动,以李雾凰修为并不算强盛,无法透过浓雾看到其中的景象,但眼中却越发平静。 “终于,结束了。”李雾凰深吸一口气。 而不远处的李观龙躯体一僵! 一片气血雾气流散开来,显现出陆景和那金蛟少女的身影。 陆景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蛟女子手指点在陆景眉心中,鼎盛的气力与滔滔流水般的气血化作汹涌洪流,不断冲击陆景的躯体。 可是陆景脸上却毫无所觉,就好像眼前这金蛟女子并非神相三重的修士,而仅仅只是一位孩童在与他玩闹! 气血雾气变得稀薄,继而散尽! 李雾凰终于看到这一幕。 ——她看到陆景身上依然生机盎然,眼中依然闪出光彩,不曾如她想象中的那般死于此处。 咔嚓! 李雾凰手中的白玉折扇不由被她硬生生捏碎。 李观龙却在此刻抬头看向天空。 不仅是李观龙,就在不远处的九先生,书楼中的观棋先生、楚狂人! 太玄宫中,一位年老的赤衣貂寺正缓缓而行,而在此刻他却停下脚步,额头上生出点点汗水。 正在饮酒的百里清风将手中美酒尽数喷出。 坐在百里清风对面的是何许人也,乃是中央太冲海太冲龙君,是五方龙王中唯一一条天龙。 可此时此地,百里清风将口中酒水尽数喷出,就在他对面的太冲龙君却不闪不避,被百里清风淋了一个满头满脸。 而这太冲龙君好像无暇顾及这些,他威严面容上除去酒水之外,又满是惊惧。 这些太玄京的最强者,都抬头望向天空。 寻常人看不到,可他们却好像隐约看到,诸多仙楼、仙城之间,有一处盛大的刑场! “斩龙台!” 百里清风喃喃自语:“那是陈霸先梦中斩龙之地,这天地间竟然真有斩龙台?” “而如今斩龙台上映照仙光,竟照耀在陆景身上!” 百里清风思绪闪烁,太冲龙君反应过来,猛然站起身来。 书楼中的观棋先生原本温厚的面容上,却终于露出厌恶来。 只见他拿出笔墨,执笔写下四字。 “山水敕令!” 四字既出,被他轻轻一抛,继而飞出书楼,飞入太玄宫中! 太玄宫中再无风波,却不知太冲龙君又去了哪里。 李观龙同样如是,他原本平静而冷漠的眼神终于无法按捺,透露出清晰可见的杀机,落在陆景身上。 而陆景却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目光又与那金蛟女子碰撞。 金蛟女子眼中满是诧异,满是无法理解。 她身上的气血仍然如同瀑布,一重接过一重,身上的力量能够粉碎四品宝物。 可点在眼前这白衣男子的额头上,周身的气血与力量就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少柱国,我以为你能始终不动如山。” 就在金蛟女子难以理解时,陆景的声音悠然传来。 紧接着,这位仅仅孕育出武道大阳的白衣男子,同样伸出手指,朝着金蛟女子的眉心…… 轻轻一点! 当陆景气机锁定在金蛟女子身上,仅仅在那一瞬间,天上斩龙台上流转出来的金光就变得无比璀璨。 陆景这一指也变得奇快,快到一种极致。 明明宛如随意伸手,金蛟女子却发现…… 自己周遭八方天地竟然已完全被封锁,想要躲避,天上却有某种金光落下震慑于她,令她无法动分毫。 咔嚓! 陆景手指点在金蛟女子眉心,不过一声脆响。 李雾凰面色大变! 虞七襄眼露愕然。 李观龙气血如风,已然意识到不妥,将要出手,却发现陆景距离金蛟太近了! 只见这一条神相三重的蛟龙,身上的气血仅在一瞬间就破碎而去,面色刹那间变得无比苍白,仿佛周身气血完全凝固。 轰隆隆! 爆响声传来! 金蛟女子倒飞而去,气血逸散,神相破碎,甚至无法维持住人形,化作金蛟真身。 金光闪耀的蛟龙躯体在天上盘旋,坠落。 血液从中播撒出来,落入山岳之间,而这蛟龙躯体也是如此。 李观龙在陆景探出手指的那一刹那,本想要出手。 却见远方有青山争鸣,隐约有一把大刀闪耀。 而陆景甚至不曾拔剑出刀,他随意看了一眼金蛟女子坠落的所在,又对李观龙道:“少柱国,便如伱所言,既然入了局中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这条蛟龙,则是少柱国所要付出的代价。” 陆景徐徐开口。 而他脑海中,一道青色光芒一闪即逝,天上斩龙台也缓缓消失不见。 陆景思绪闪动…… 斩龙士:尊青命格,陈霸先梦中斩龙,天地因此铸造斩龙台! 斩龙台映照,神相五重、照星五重以下龙属,绝不可伤大人分毫,更强境界龙属攻伐之力大大减弱。 斩龙台映照,大人无敌于神相五重、照星五重以下龙属。 斩龙台映照,应对龙属时一切神通、玄功威能大增,气血、元气大大提升。 斩龙台映照…… 李观龙低头看着坠落于山岳间的金蛟女子,身上自有一股澎湃浩大的气魄流淌开来。 李雨师死去,他尚且不曾动怒。 可此时此刻,李观龙却好像压抑着怒气。 他看着山涧,身上自有精气流淌,原本如同深渊一般的气魄转而变为威严与凶戮。 就好像此刻是少柱国所处之地,乃是一座横尸遍野的战场,他身后又有着数十万大军,而他则是执掌大军的盖世将军。 冲天威压带起了刺骨的山风,山风凛冽呼啸,要刮去人的血肉。 李雾凰手里的白玉折扇已经碎去,尖锐的玉石碎片刺入她的手掌中,带起点点血液。 陆景却早已运转引风神通。 虞七襄被这一阵温和的春风带去远方,她脸上还挂着担忧的形容,这等表情此刻又有些僵硬,因为方才那一幕……同样令虞七襄无可置信。 “再会。” 陆景朝着虞七襄摆手。 虞七襄乘风远去,又去十里。 十里以外,云雾忽然被缓缓分开,浓重的妖气袭来,化为黑风笼罩虞七襄。 与此同时,又有数位将军带领上百尊策马而来,随着那些妖气远去。 太玄宫中的苏厚苍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百里清风眼眸清亮,白发飘动间,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就想要走出太玄宫:“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仔细想来,我少年时也不曾直面云端的人物,不曾映照天上斩龙台,也不曾弹指燃神火。” 百里清风喃喃自语,转而又看向自己的肩膀,轻声道:“你不回天上也是对的,他承了四先生的剑,又能如陈霸先一般映照斩龙台,总要入一次天关。” 他说到此处,目光又北去上百里,落在被黑风妖气笼罩的虞七襄身上。 “姑射,回家也要好好修行拳意,他日,你还要锤山!” 百里清风这般游游荡荡,走出太玄宫。 走出太玄宫,一身灰衣的百里清风又似乎惊觉了什么,他转过头去望向这一座恢宏的宫阙。 却看到中央太先宫中,崇天帝坐在书桌前,书桌上被嵌入了一条真龙尸体。 往日里并无生机,仅仅迸发出威严的真龙尸体,如今却流淌着滴滴天龙血液,天龙血融入真龙尸体,真龙尸体竟然在微微颤动。 坐在桌案前的崇天帝则在细致读书,好像是嵌入桌案中的真龙异动,亦或者他侄女的生死,乃至天上的斩龙台都无法引起他的注目。 百里清风看到这一幕,身躯不由一僵。 他默默转过头来,继续前行。 “视万物万民为棋子,想要垒出一座通天之梯,禹涿仙与禹玄楼之争在于此。 我与太冲龙君入玄都在于此。 陆景在一桩桩磨难中变强,似乎也在于此。 乃至观棋先生枯坐书楼,似乎也在于此。” “就崇天帝已然不是往昔的圣君了。” 百里清风心中这般想着,可继而又想到鹿潭落下凡间仙人断绝的原因。 “可他仍然是盖世的强者。” 百里清风提着红色的葫芦,走在街上。 街上灯火通明,百里清风心情大好。 突然间天空中一阵云雾卷动,带出厚重无比的云气,朝着太玄京以外滚滚流淌而过。 百里清风忽然来了兴致,他眼珠一转,从红色葫芦中洒出几滴酒水。 却只见这位道宗宗主轻轻指点眼前的酒水。 “封!” 大神通,封妖敕魔! 一指令下,一道道元气凝聚,眼前酒水忽然化作一把龙首大刀。 龙首大刀似乎有灵,闪出一道金光眨眼间消失不见。 云雾中突然生出雷霆。 继而洒落一片龙血。 百里清风继续笑呵呵的饮酒,在摇摇晃晃间远去。 “七襄还是我道宗大圣,以大伏之势压我,让我也入了这太玄京,龙君总要付出些代价。” 滚滚血气燃遍云雾。 陆景目送虞七襄远去。 李观龙注视着陆景的背影,横刀盘坐在远处的九先生似有所觉,神色骤然震怒。 一人高的斩青山大刀被他持在手中,九先生化作一道云影,腾飞而起。 而陆景却也似有所觉。 却见原本背负双手而立的李观龙,顷刻间抬手! 天地间仿佛刮起大风,落下大雪! 爆裂的气血带起冲天的气魄,一重重神相密密麻麻转瞬即逝。 时至此刻,李观龙原在此局中,却打破局面朝着陆景拍出一掌! 炽热而又灼灼燃烧的气血,带起周天的波纹,令人骇然的气血刮起罡风。 呼…… 啸! 罡风远去! 一种难以形容的武道精神融在其中,碾向陆景。 又有一道风波朝向山涧,落入山涧之中,打捞起坠落的金蛟。 太玄宫中,大柱国皱眉。 竹中阙里,感知到神念中的种种讯息,七皇子张了张嘴,有些不解于李观龙的选择。 “圣君自有规矩在此,不过是一个蛟龙女子,少柱国何至于这般冲动?”七皇子重瞳闪烁。 陆景面对着恐怖罡风,就好像是风中的草芥,随时都要被刮去! 恰在此时。 远处天空,有独臂的九先生拖斩青山而来! 一座青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周遭虚空都意弥漫,狂风大作。 向来随和热情的九先生,却好像带着奔雷而来,眼中满是冰寒。 “陆景无欲大势之争,又已然执律!” “龙属与重安三州的局也已不存,少柱国,你想杀人,可曾问过我手中斩青山?” 如同神人斩青山! 毫无任何神通气象,也无任何元气累加。 九先生仅仅只是带着山岳般厚重的气血,一身伟力凝聚在左手中。 如若砍山! 磅礴的精气带着武道精神,如若坠下的星辰一般砸落。 铿锵! 斩青山怒吼。 李观龙武道精神越发旺盛,他朝前一迈,便跨越漫长距离,来临陆景身前。 龙有逆鳞,触之则死。 这位履立军功,天资盖世的将军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颇多谋算,也抵不住将军一怒,若凡事皆按常理,皆按规矩,又如何杀人?” 即便斩青山斩落。 李观龙眼中杀机一如既往。 他要在山中杀陆景,便如他在山中捞起那条金鱼! ps:昨天晚上吃了布洛芬写了这么一章,幸亏昨天写了,今天的状态根本写不了,大家做好防护,这根本不是感冒能比的,﹏ 第200章 少柱国,容我还礼 第200章 少柱国,容我还礼 居高位者,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余的亲缘。 他们往往想要一座山,一条河,乃至河中的金鱼。 这些或死或生之物并不说话,但会在前行与求道的道路上陪着你,若再好些,也许可以读懂你每一个心思。 正因如此,当李观龙第七次踏入那座山中,就是为了那条金鱼而来。 金鱼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但在李观龙的眼中,那些事并不重要,他只想要将这条鱼带回去,养在自家的池水中。 而那些秘密,金鱼鳞片上散发出来的慑人心魄的光芒,都不过只是陪衬。 山与小溪中自从没有了金鱼,李观龙再也不曾踏入山中。 原本除了前两次之余,李观龙踏月而去,前去山中,便是因为那条金鱼游弋在溪水中。 李观龙还记得他修行时,那条鱼总会拖着长长的尾巴,盘旋于水中。 当他气血升腾,身如烈阳时,溪水中的雾气总会升腾而起,让酷热的天地如同结露的清晨。 偶尔她还会探出头来,迎着水面抬眼望着李观龙。 这看似不算什么,可最终李观龙仍然将金鱼带回了府中。 金鱼身上始终隐藏着什么,于是当元气聚集在那一处池水中,她从金鱼蜕变为蛟龙,也许不久之后也将得越龙门,成为一条真龙。 而今日……因龙属与重安王之女的仇怨而入局的蛟龙,从天上坠落到了山与山的缝隙中。 所以李观龙这位向来沉稳的将军,也酿出一场风暴般的怒气,怒气之外则有重重思量。 金蛟为原因之一。 而第二个原因则是当陆景弹指之间燃神火,斩下四龙龙角龙足;当陆景映照斩龙台,斩龙台上天光照耀,洒落在陆景身上,那一瞬间的陆景便仿佛无敌。 “事已至此,陆景不可继续成长下去,也不可担起无敌二字。” “而且,陆景映照斩龙台,斩去了玄微太子的龙角龙足,太玄京中又有一条老天龙……也是一遭机会。” 李观龙身上黑色长袍猎猎舞动,气血加持于其上,又似乎得渡雷劫,其中隐约有雷霆闪烁。 震衣如雷霆,让他的躯体显得越发高大,便直若天神降临。 狂暴轰鸣炸响于天际,李观龙隔着云雾击出一掌,天地似乎将要失色。 而九先生也持刀前来,这位独臂先生此刻左手握刀,便如同握住一支笔,如若江河涛涛一般的气血与骨骼摩擦,带起难以想象的伟力,也带起长刀斩山一般的沉闷声响! 十里青山远! 那刀光绽放于天际,青山神相若隐若,刀光闪动间,九先生身躯同样若隐若现,不过几步已经举刀前来。 轰隆隆! 磅礴刀意配合强大气血,再配上九先生可以撞击山岳的体魄,这一刀充斥着令人惊骇的力量。 仿佛千军万马在前,都可一斩而去。 斩去故土青山,浑浑噩噩许多年的九先生,最终却纳恨意与悔意入手中长刀,青山宝刀化为斩青山,正在磨损心中的执念。 李观龙目光依然平静,只闪烁出一道道精气光芒,气魄勇猛难以直视。 这一身气血、一身气魄,配上他所修行的观龙功! 这一刻,他便如若一条天龙翱翔于天际,要如天龙一般,威严照耀四野精怪妖魔! “锃!” 斩青山刀光来袭,天地风云几乎都被斩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李观龙那一掌以及九先生网罗天下的刀光。 轰隆! 周遭气流完全被二人强横气血碰撞消融殆尽,两尊强者碰撞,刚猛的巨力带起地动山摇。 不论是久不出手的九先生,还是一路前行,观龙成道,杀敌成雄的李观龙,俱都是天下盖世的武道修士。 天下武夫,如此二人者少之又少! 两位绝顶的武道修士争斗,便是气血、巨力、体魄、武道精神的争斗。 大刀斩青山宽大又雄壮,那一刀中又带起种种武道精神,化为刀意直落而下,便如若星辰坠落,碰撞。 李观龙也同样如此,他随意探出一掌,掌势化为龙首咆哮而去,想要吞陆景入腹。 九先生与李观龙直面碰撞,气血如风暴,又如烈阳,照耀天地。 仅仅瞬间,斩青山嘶鸣,李观龙强健无比的体魄在弥漫的烟尘中若隐若现。 刹那间便又是数次碰撞。 爆裂的力量炸响于天地。 陆景转身后退…… 广阔天地间突然传来一阵龙吟声。 云雾中持刀的九先生似有所觉。 “太冲龙君?” 李观龙却好似早已预料到,他身后隐隐绰绰的神相接连显现。 平静眼神中的杀意越发汹涌旺盛,远处的陆景只觉周身上下,俱都被一股股杀机锁定,根本无法有丝毫动作。 天上云雾滚滚。 云雾里夹杂着血色,又夹杂着重重的威压,威压绝盛,狂暴无比。 云雾被就此拨开,却见一条五爪天龙拨云而来。 只见这条天龙身上有一道长长的刀伤,还不断翻滚起沸腾的龙血。 龙血洒落化为血色云雾,悬空腾飞。 “伤我龙属,映照斩龙台,又如何能留你!” 一道天龙神念轰落,蛮横冲入陆景元神中。 陆景元神如遭山岳重击,大明王神火去熊熊燃烧,大明王焱天大圣出现在陆景元神之后,重重元神精气滚滚流入,撑住陆景元神。 九先生足尖轻点,于半空中一跃就化作一道流光,带起猛烈的气血波动。 斩青山被他握在手中,同样冲天而起,朝着天上云雾而去,宛如一尊神人持刀向天! 太冲龙君似乎受了重伤,气魄摇摇欲坠,浓重的气血精气不断逝去。 ……可他乃是五方龙王中唯一一尊天龙,哪怕是在这广大太玄京中,也是绝顶的强者。 若非方才封妖敕魔的酒客出手,太玄京中又有几人能伤到他? 哪怕受伤至此,他身上的力量也雄浑到了极致。 云雾中龙首显露而出,喷出一口龙火。 虚空中的元气都放入沸腾,凝聚起来,就像是陨星一般朝着陆景砸落。 这般威势太过于恐怖,竟然如同天灾一般。 当长夜被烈火点燃。 不知有多少人终于意识到,太玄京以外生出了一场祸端。 竹中阙中的七皇子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望向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者。 那白发老者轻声道:“陆景身入局中,保下了虞七襄,又映照斩龙台。 李观龙知晓太冲龙君在太玄京中,因此悍然出手,太冲龙君得此机会必然也会出手。” “这件事……最后得利最大的,却仍然是大伏朝廷。” 大伏朝廷? 七皇子心绪一动,瞬间明白了圣君的谋算。 他放下手中的笔墨,看着自己临摹出的陆景草书。 景体绝笔收势、状似连珠,又绝而不离,气势不断。 “到头来,终究都是棋子,唯独李观龙揣测圣心,陆景……” 七皇子心中本来要感慨几句,若陆景死了,天下草书则失了一道华光。 可紧接着,七皇子想起自己在这静谧的竹中阙中,不止一次认为陆景必死无疑。 可每一次,陆景都能够死里逃生,甚至……让他也付出了代价。 于是七皇子远望着天边那一抹血色的云雾,自言自语:“等伱彻底死了,我再感叹也为时不晚。” 对于陆景而言这确实是一场杀劫。 原本坐在南国公府中饮酒,已然喝的半醉半熏的南风眠猛然抬头。 一旁的南雪虎正要询问,南风眠身上一道气血流转,化为阵阵波涛。 他正要迈步而去,好像骤然感知到了什么,停下脚步。 东宫,禹涿仙正在院中练功,当云雾卷积,他眼中略带敬畏,看向太先殿。 李观龙、太冲龙君同时向陆景出手,却好像并不仅仅只是陆景的事。 在重重山岳中,九先生迎着一颗颗龙火星辰,持刀而上。 他又有一道刀意弥漫,便如同残月月落,斩在陆景身前。 这时的李观龙却已经迈步前来。 “陆景,既入局中,又岂可全身而退?” 李观龙眼中杀气炽盛,气血翻涌,如若潮水。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无穷无尽的武道契机,连同天上那一颗颗龙火好像完全锁住了陆景进退的方位。 陆景站在虚空中,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周遭的景象都已经被气血淹没,元气也被阵阵抽离。 陆景神火九重、武道大阳的境界,在直面李观龙时,显得那般弱小。 可陆景却好像丝毫不惧,只见他轻轻抬指,一道扶光剑气呼啸而出,剑如虹光,升至半空,照耀出一道东君大日! 大日高照,剑光闪烁。 李观龙气息昂藏,仿若化作一条人形天龙,横冲直撞而来,一道道剑气就此破碎,炽热的血气带起罡风呼啸。 如同千军万马过神关! 李观龙气血仿佛能虎吞天下。 “陆景。” 九先生皱眉,却只可扛住天上龙火。 下一瞬间…… 陆景轻轻捏碎了手中一枚贝壳! 正是重安王妃留给他的遥寄星贝! 天上云雾中那头老天龙气息孱弱,已经感知到陆景手中的遥寄星贝。 可是此时此地,他身受重伤,又有九先生拦路,竟然无法阻拦遥寄星贝中的力量迸发。 李观龙乃是气息凶猛、一往无前的武夫。 所以当陆景捏碎遥寄星贝,遥寄星贝中一道倩影一闪既逝,进而化作潺潺流水流入陆景唤雨剑中。 也是在这一刹那,天地间的一切仿佛暗淡了下来。 天上隐约浮起一座广寒宫阙。 广寒宫阙化作印记,落入陆景唤雨剑中。 王妃曾经直言能够救陆景一命的遥寄星贝,配合一道广寒印。 呼风唤雨经猛然运转,汹涌澎湃的神火燃烧出一片片元气,疯狂注入陆景唤雨剑中。 风雨大作,剑意大盛。 “少柱国,你揣摩太玄宫的意志对我出手,引来太冲龙君杀我,可也终究难逃罪责。” “我来拦你一式玄功,又能如何?” 唤雨剑光芒越发璀璨,陆景神念轰鸣作响,自信非凡。 却只见他白衣飘飞,身后隐约升腾起一道倩影。 陆景挥剑,那倩影也同时挥剑。 唤雨剑上的广寒印亮起了灿烂的寒芒。 养鹿街上正惊异于远方血色云雾的裴音归似乎瞬间明白过来。 “广寒印……不过十几日,陆景先生已经得了广寒印的真谛?” 便如裴音归所揣测。 当那广寒印彻底烙印在剑身上。 李观龙气血如龙,横冲直撞而来。 陆景周遭杀机,几乎在转瞬间就被陆景身上的剑意荡开! “手中既有长剑,即可斩龙,也可斩少柱国身上熊熊如龙烈势!” 唤雨剑挥动。 陆景身后的倩影刹那间消失不见。 而一道剑意腾空而起,如日高升,如月高悬。 日月光芒照落下来,配上涌动的气血,再配上周遭云雾凝聚。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金光银光接连而来。 难以想象的元气从那消失的倩影中迸发出来。 重安王妃司晚渔正中赠予的遥寄星贝,在这一刻终于崭露华光,熠熠生辉。 无穷无尽的剑气从日月上肆意横扫,斩去苍茫气血。 这等剑气浩大到了极致。 李观龙踏步而来:“杀!” 区区一个“杀”字,虚空震动。 他如若漫步,身上的气血却被陆景那一道恐怖剑光斩去许多。 然而李观龙却面不改色,漫步走入陆景十丈之地。 “龙见我,也当垂龙首!” “玄功,垂龙首!” 李观龙如若捶打龙首,自上而下一拳甩下! 坐而观龙,龙不敢起舞的少柱国沉重的气血完全勃发,也同样如若一日一月。 气血日月带起玄功,和周遭的剑气碰撞。 摧枯拉朽! 李观龙这一拳强绝,一重神相一重天,而李观龙这等存在,比起寻常四五重神相,不知强出多少。 他能被封为少柱国,即将统领十八万神关大军,又如何能是弱者? 咔嚓、咔嚓。 细碎的声响传来。 陆景显化日月而出的一剑,剑意消散,剑光消弭。 只剩下一道剑光,横立在陆景身前。 李观龙那一式垂龙首透过重重剑气,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闷哼一声,嘴角露出鲜血,强烈的痛楚令他筋骨血肉都在不断震颤。 可他却依然咧嘴一笑:“少柱国,你未曾杀掉我!” 李观龙满含杀机的眼中,却也闪过可惜之色。 呼…… 异变顿生。 天空中的太冲龙君,探出如同山岳一般的巨爪,抓向陆景! 李观龙有些意兴阑珊,他之前落于山涧的精气,也去而归返,还托起一条奄奄一息的金鱼。 而恰在此时…… “山水敕令!” 便如若是天上仙官在排布山水! 一道纸张冉冉升起,又瞬息在天空中燃烧殆尽。 元气凝聚,山水齐出! 陆景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喃喃自语:“观棋先生。” 天上异象丛生,既有山来也有水。 山岳耸动,如过万载。 水波流转,如若遍布天下。 天上那条天龙眼神微凝,山与水飘飞,飞入血色云雾中。 虚空中的云雾消失不见。 团团龙火流散元气。 李观龙也被这等神通所摄,不得不退。 那条原本就已经身受重伤的天龙,气息瞬间萎靡下来,几乎要坠落于天地。 也正是在此刻,太玄宫中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太冲龙君不敬玄都,因私而报,妄图杀太玄执律,是为大罪责。” 太玄宫中,有一道微风徐徐而来,吹在太冲龙君身上。 太冲龙君龙角上裂开一道缝隙,一滴龙角精血滴落。 ——太冲龙君顿时变得苍老了许多。 而那一滴龙角精血却被微风裹挟,消失不见。 太冲龙君回过神来,巨大的龙首垂下,看了一眼下方的李观龙,又看了一眼上去摇摇欲坠的陆景。 最终,他又看向太玄京,眼中带着敬畏俯低头颅,行礼,继而携着云雾离去。 李观龙却看都不看太冲龙君一眼。 他侧过头来,看着悬浮在他身旁的那一条金鱼。 金鱼奄奄一息,身上的鳞片逐渐剥落,气血也在缓缓消散。 “倒是可惜,我以为能借此机会杀了你。” 李观龙看了足足几息时间,这才转过头来,看向陆景。 陆景身受重伤,嘴角不断流下鲜血,脸色也越发苍白。 “少柱国,便如我所言,太玄宫中立下规矩,你却不顾规矩对我出手,即便是揣摩圣意,引太冲龙君入局,也自有罪责在此。” 李观龙气血同样萎靡,天上的山水景象已经消失不见。 李观龙不由感叹道:“观棋先生久不出手,一出手仍然令人敬佩,山水日月皆在其中。 若非他在最后一刻出手,你今日就要死了。” “只是……” 他挥手散去远处的苍茫如海,却见明月初升,星光灿烂。 “只是,观棋先生出手,入了此局的也就并非只有你与我了。” 李观龙神情淡漠,转过身去,声音缓缓传来:“便如龙属与那重安王之女,你与我之间也同样有仇怨因果。 今日你受我一拳,无论是元神还是肉体都要养上一年半载,能在此局中拦你精进,拦上一年半载,也算我不虚此行。” 九先生就站在陆景身旁,闻言皱起眉头。 他刚要说话,陆景却朝九先生摇了摇头。 “少柱国,这场局是你赢了?” 陆景的声音徐徐传来:“可是,我还有一着棋,也不愿偷袭少柱国,少柱国请看。” 当他话语再起。 李观龙身躯骤然僵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骤然转过头来。 只见悬浮在他肩头的那条金鱼须臾间睁开眼眸。 仅在一刹那,那金鱼身上气血大盛,轰然撞向李观龙的脖颈。 李观龙是何等的强者? 即便他在山水敕令下气机紊乱,气血薄弱不堪,可是当那金蛟撞向李观龙。 李观龙仅仅只在极其短暂的刹那,就已经察觉。 他身上罡风萦绕,龙吟之声连绵不绝,本身躯体也变得钢硬无双。 一种种护体玄功,将他周身的气血化作利刃,肆意狂飞…… 可紧接着,李观龙突然想起朝他撞击而来的是那条金鱼。 李观龙微微皱眉,那如同刀剑一般的罡气消失不见,充盈而出的气血也略有一滞! 九先生挑眉,陆景眼中也亦有诧异。 下一瞬间,李观龙脖颈上就喷涌出鲜血,身躯也侧飞而出,重重的轰在远处一座山岳上,砸断一座尖利的山峰! 而刚才那条奄奄一息的金鱼眼神中仍有僵硬和麻木,她腾飞而起,化为一条蛟龙,飞临陆景身后。 “少柱国,还是刚才那一句话,既然入了局中,不可全身而退。 玄都李家几次三番杀我,今日你甚至亲身前来,不顾规矩对我出手。 我总要还礼。” 陆景深吸一口气,他侧过头来,看向身后的金蛟。 金蛟身上闪烁金光,再度化形,化为头生鹿角的金发少女。 这金发少女眼神恍惚,远远看了一眼李观龙,却再无之前那般崇敬、仰慕,便如若看着一位陌生人。 李观龙砸断山峰,但因为他如龙体魄,身躯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站起身来,眼神也如那金蛟女子一般恍惚。 “鹿鱼?” 他轻声呼唤。 陆景身后的金蛟女子却毫无所觉,甚至不看李观龙一眼。 李观龙低头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陆景身旁的九先生,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陆景和九先生远远望着李观龙的背影,那强者的身躯依然高大、巍峨,远处的群山与他相比,竟显得有些渺小。 可看在九先生眼里,少柱国昂藏的身影中,却好像带着失魂落魄。 他带着捏碎了白玉折扇,满手鲜血的李雾凰一路远去。 直至消失不见。 陆景的身躯摇摇欲坠。 九先生一把扶住陆景,道:“你放心,李观龙受伤不比你轻。 那金蛟气血碰撞对于李观龙而言倒也不算什么,只是……李观龙还在这金蛟身上寄托了些别的东西。” 陆景神色不改,道:“李观龙想杀我,这金蛟也想杀我。 君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他日若再有交锋,这条金蛟也将化作我斩向少柱国的利剑。” 九先生颇有些好奇:“陆景,这条金蛟……” 陆景坦然道:“斩龙台映照,可点化三龙。 以我如今的修为,点化这条金蛟,已然是极限,却也已经足够……” 九先生皱眉:“只是今日之后,天下龙属难免要视你为敌。” 陆景浑不在意。 “龙属视人命如无物,自觉高于天下人一等,今日玄微太子、北阙沐又想借此杀我!我陆景虽然温和,但也有几分脾气,现在我腰佩刀剑,自可映照斩龙台,若是还要惧怕龙属,未免太过胆怯了。 他们就算不来找我,来日我也要报一报太冲龙君对我出手的仇怨。” 九先生也想起那两句诗。 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入吴潭……斩龙子! —— 书楼,修身塔下。 楚狂人收回目光,颔首道:“李观龙出手,引太冲龙君杀陆景,这是临时起意,也是揣摩圣意。 不曾想闹了一大通,龙属却是最大的输家。” 观棋先生道:“那头老龙落凡,北秦崛起,近些年来龙属太过于张狂,总要被敲打一番。” “这场局中,重安王之女安然无恙,太冲龙君却接连损失了数道精血,李观龙出手杀陆景,引太冲龙君入局,又损失了一道龙角精血。 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太冲龙君认同下来的规矩之中。 就连李观龙对陆景出手,也是切切实实想要杀他,不曾与太冲龙君商议密谋。 太冲龙君哪怕回过神来,也只能敬服。” 楚狂人摸了摸脸颊上的胡须,不屑道:“这条老天龙看到斩龙台,龙须都要吓掉了,只顾着怎么杀死斩下玄微太子龙足龙角,映照斩龙台的陆景,自以为只要杀了陆景,便是付出些许代价也无妨。 可他却不知晓,陆景还有你护持。” 楚狂人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惊觉了些什么,他转而望向太玄京,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崇天帝对陆景也大有期待,可陆景在他眼里自始至终也不过是个棋子。 偏偏有你这么一位确实关心陆景的风流才子在,他只需随手下棋,不需要理会棋子死活,自然有你收拾残局。” “这对你和陆景而言,都不公平。” 楚狂人神识流转。 观棋先生却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摇头道:“无妨,陆景能够让少柱国吃下这样的大亏。 他与少柱国的争锋其实是陆景赢了。” “不过护他几次,又有什么关系?” 观棋先生声音平和:“现在的陆景,早已不是刚刚出陆府的陆景,那时的陆景只关乎我和书楼。 可现在的陆景,却还是崇天帝手上的斩仙棋子。 我为他出手,崇天帝乐见其成,甚至……” 观棋先生眼神一动:“甚至崇天帝的想法也与我的想法一般,他想让我助陆景拿下天地的权柄。” 楚狂人轻轻咬牙。 观棋先生摇头:“无妨。” “我愿意。” 第201章 天下纷乱,却依然有人敢襄盛举【感 第201章 天下纷乱,却依然有人敢襄盛举感谢宅男巅峰书友的盟主 天气似乎确实暖了许多。 月夜静谧,深夜的街道阒寂,北斗星与南斗星早已横斜,预示着春日已近。 朦胧的斜月映照着家家户户,看似是个美好的夜晚。 可这一晚却发生了很多事。 太冲龙君身受重伤,又留下了一滴龙角精血,这才回归太冲海。 玄微太子、敖九疑、西云妨、北阙沐共计四位龙子龙女,从寥廓的天宇中坠落下来,不在那般高高在上。 李观龙静默的离去,却不曾回舞龙街玄都李家府邸,而是一路去了太玄宫。 便如同陆景所言,毁了崇天帝的规矩,哪怕是在揣测圣心也总有罪责,不管李观龙此时此刻究竟做何感想,他总要去太玄宫一遭,去向崇天帝请罪。 他有功亦有过,还要等待圣裁。 陆景其实也并不轻松,哪怕有重安王妃留给他的遥寄星贝,哪怕其中所蕴含的力量也称得上强绝。 可是少柱国李观龙作为天下有名的青年强者,作为三十二岁就登临少柱国之位,如今又过八载的武道修士。 他那一式垂龙首,便如玄功之名,即便是神相真龙,承受了李观龙这一拳,再威严绝世,也要垂下龙首。 陆景也同样受了这一拳,强盛的武道气血也令陆景重伤。 这等气血,灼烧陆景元神,摧毁陆景周身气血,甚至让陆景武道大阳、雪山都濒临崩塌。 强烈的痛楚不断侵袭,陆景藏在袖中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也许正是因为知晓自己这一拳的威能,李观龙才会觉得,这一拳之后,足以阻拦陆景修行之路一年半载时日。 “不过,李观龙却不知我还有大明王观想法。” 大明王观想法润物细无声,武道、元神皆可因此而不断成长。 除此之外,大明王观想法还可修补元神,修复伤躯,是陆景最为重要的依仗之一。 尊青命格斩龙士之强横不用再说,而这大明王焱天大圣却是一道蓝色机缘,比起尊青命格还要高出一级,由此可见大明王焱天大圣的玄妙。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回了空山巷。 已经是深夜了,邻居裴小姐院中还有灯火,直至陆景进了自家小院,那等会儿才灭去。 自家小院里,百花盛放,花香扑鼻。 陆景却发现小小的濯耀罗正坐在台阶上,撑着下巴,似乎在等待的陆景。 濯耀罗心智并不成熟,只如同幼小的孩童。 可他今日似乎在发呆,直至陆景走到近前,濯耀罗才发现。 “先生……”濯耀罗你瞪着眼睛,从台阶上跳了下来。 陆景蹲下身来伸出手,濯耀罗走上陆景的手掌。 陆景知道濯耀罗早已是神相境界,对于脱胎于人间剑气的扶光剑气,又有着莫名的敏锐,必然感觉到了城外的异动。 他虽然如同孩童,对平日里懵懵懂懂,和青玥、陆景最为亲近,但自从平日里也喜好玩乐得虞七襄住进了空山巷小院,每日都和徐无鬼、濯耀罗玩玩闹闹,她时常带着濯耀罗和徐无鬼游走在大街小巷,嬉闹玩耍。 偶尔还去一些破落的街道,看一看繁华街上之外的风景。 濯耀罗小孩心性,也是喜爱玩耍的。 虞七襄性格跳脱,也不喜欢离别,离去时也不曾与他道别。 可濯耀罗自然能够察觉到,所以才会在这里等陆景。 陆景看着小小的石人盘坐在他掌心中,耷拉着脑袋,温顺的就如同一只幼年的小猫。 “放心,七襄安然离开了,等到往后我们有了机会,就去重安三州寻她,据说那里也有好几处美景,她也正好可以带我们逛一逛。“ 陆景安慰着濯耀罗。 简简单单一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 濯耀罗抬起头来,摇晃着脑袋点了点头。 “先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小孩子也许懂得不多,但同样不喜欢离别,若无陆景回来,也许濯耀罗也会在不知不觉间,坐在这台阶上,只知天明。 “明日徐无鬼来寻你们,你就陪他逛一逛。” 陆景叮嘱着掌心中的濯耀罗。 濯耀罗点头应答下来,这才站起身来,跳下陆景的手掌。 看着濯耀罗小小的身子翻过墙,陆景知道他一定是去了徐无鬼他们的房舍,脸上也露出些笑容。 这座小院比起以往倒是热闹了许多。 走入主屋,青玥正在作案前刺绣。 她早已从窗中看到陆景进了院中,在和濯耀罗说话,也就不曾前去打扰。 自从青玥跟十一先生学习药理,不知为何,精神反而越来越好了。 睡得再晚,白日里也总是精神奕奕。 陆景进了主屋,青玥转头看了陆景一眼,眼中闪过些担忧。 她和陆景随意说了几句话,又站起身来出了屋子。 不久之后又拿了一盆花过来。 这盆花倒是颇为奇异,花盆中竟然栽着一枝桃花枝,桃花枝上还盛开着几朵桃花。 当那一枝桃花枝被青玥拿入房中,浓郁的桃花香气顿时扑鼻而来,短短时间就充斥了主屋中。 可偏偏这桃花香气看似浓郁,实则十分温和,既不刺鼻,也不扰人。 而且更加奇怪的是,香气入了陆景鼻中,陆景明显感觉到自己周身气血流动的速度猛然间加快了许多。 “少爷,这是今日十一先生送给我的,她只说让我放在房中,对我很有好处。 我这几日倒也并不急需,就先放在少爷房中吧。” “我还烧了一壶海棠梨花水,其中加了几方药材,等一下便拿来,这是十一先生的方子,看似寻常,但有时候却要比很多大药房的方子还要管用。” 云雾消散,星月光芒俱都散落下来。 青玥还在叮嘱着:“少爷虽然修为高深,但受了伤其实也和凡俗中人一样,如今正是倒春寒,早晨夜晚依然很冷,伱出去总要加一身厚衣裳,不能大意了。” 陆景先是答应下来,又笑道:“你莫要太过担忧了,我身上的衣服是宫中衣造专门缝制,用料和二三品大员的朝服一般无二,都是桑槐府的极品蚕丝,风雨不侵,水火亦不侵,又冬暖夏凉,放在太玄京以外,至少是五品的宝物,比寻常的棉衣还要暖上许多。” 青玥却不放心,摇头道:“取暖总是要用笨办法,少爷的魁首白服虽然品相高,但在里面添一身暖衣,其实也妨碍不到什么,但肯定更热些。” “有道理。”陆景并不打算反驳些什么,只是再度答应下来。 过去一刻钟,青玥去而归返,拿来梨花海棠水。 陆景喝了一杯,只觉入口香甜,入了喉中又带出一缕缕暖意。 陆景看着手中的杯盏:“这梨花海棠水,小孩子应当爱喝。” 青玥似乎只要有打算:“少爷,我现在的火候其实很是浅薄,药理需要点滴积累。 我对于花花草草的感知是会有些敏锐,但还需要仔细积累一番。 不过,这梨花海棠水我已经用的熟练了,减去许多配比,就可以用来治疗寒症。” 陆景思虑片刻,道:“十三皇子送来的束脩应当还剩下很多银两,倒是可以多配些梨花海棠水,送到善堂去。 最近天冷,如今京尹府虽然不敢怠慢善堂,房中的炉子倒是很热,可孩子们总是要活动的,能有些驱寒的梨花海棠水,一定能起到作用。” 青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却又听陆景迟疑说道:“只是当今的季节,无论是梨花和海棠都有些难得,书院虽然四季如春,可却种着百花,海棠梨花想来应当也不多。” “少爷,无妨的。”青玥道:“孩童体弱,能用在修行者身上的方子,被稀释之后,他们其实用不了几剂。” “我配好之后,也会请十一先生把关,免得我火候不够。” 青玥对于这样的事,总是颇为热情。 也许是因为他们一家逃荒到了太玄京,一路上受够了冷热。 “我也不曾想过,父亲为了给母亲求医,将我卖到陆府,如今我却有幸能够随书楼的先生学医。” 青玥这些日子时常这么说,陆景也早已习惯了。 他答应了一声,又朝青玥眨了眨眼睛:“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青玥有些发愣。 却见陆景探出手,天上一阵雾气凝聚,化为一汪清水。 远处,一道金光闪耀。 那清水中,却多了一条金鱼。 “她叫鹿鱼,你将她养在身边,也可以用作消遣。 若平日遇到了事情,呼唤她的名字,也许还可助你。” 陆景这般说着,左右四顾,却发现没有养鱼的地方。 青玥倒是反应得极快,急匆匆出去,带回来一个极大的花盆。 花盆颇为干净,底下的透气孔也被青玥堵住了。 “且先养在这里,明日我再出去买个花盆回来。” 青玥眼神亮晶晶的,她心中良善,向来喜欢这些活物。 陆景也并不打算告诉青玥这条金鱼的来历。 李观龙与这金蛟想要杀他,他点化金蛟,,顺理成章。 但是,不论是九先生的话,还是李观龙的反应,都告诉陆景,李观龙与那金蛟之间,应当还有着极深的情缘。 陆景点化金蛟,是对李观龙与这金蛟想要杀他的惩罚。 可她和李观龙既然有情愫,陆景将金蛟养在自己的身边,除了能恶心人之外,起不到什么助益。 索性让她与青玥为伴,青玥平日里也能多一样消遣。 若真有万一,这金蛟还能护持青玥。 更何况,这金蛟早已被陆景点化,若真要对敌,陆景只需心念一动,金蛟自然会穿云而来,不必非要每日带在身边。 “她能听懂我说的话?”青玥好奇的询问,看到陆景点头,脸上笑意更浓了些,旋即又问道:“应当不是寻常的金鱼,她爱吃些什么?” 陆景摇头。 青玥道:“明日我出门,去卖鱼的铺子里问一问。” 看得出来,青玥对这条金鱼颇为上心,带着满脸的笑容,捧着放鱼的花盆回房了。 青玥回房,陆景脸上的笑意消失不见,微微皱起眉头。 即便有那桃花香气,又有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再加上梨花海棠水。 陆景身上的剧痛略有减弱,可依然让陆景觉得颇为难熬。 “李观龙修为绝盛,我想要胜过他,恐怕还要很多年岁……而且,李观龙如今正是壮年,有望破入九相合一,乃至肉身渡雷劫,成就天府,算得上我前路的一座大山。” 陆景元神有些黯淡无光,原本闪耀的金光不在那般灿烂,反而有九道神火灼灼燃烧。 他心念一动,便如若鲸吞海水一般,浓郁至极的元气滚滚而来。 “若非我自身元神天赋本就不错,又有神武天才的命格,否则即便四先生留下这如同种子一般的神火,以人间剑气为引,以此传功,只怕我也无法点了七道神火。” “六道元神神火,另外一道神火燃烧于我扶光剑气中,至此我东君高照,确有神芒蕴于其中。” 陆景默默思索,呼风唤雨经不断运转,灵元气化作风雨,落在陆景元神上,修补陆景元神。 “如今我的倚仗倒也有许多,除去广寒印之外,还有逐渐酝酿的向天借元,今日斩龙,不仅获得尊青命格,也获得了整整两千命格元气,再积累一些,神武天才命格就能突破,不知那时我的天赋又是何种光景?” 陆景思绪闪烁,隐约间,确实有一道极为稀薄的元气萦绕着陆景元神,似乎沟通了某些奇异的力量。 广寒印已经极不凡。 但这向天借元,还有更胜许多。 良久之后,陆景才睁开眼眸,探手之间那隐龙枝出现在手中。 “这隐龙枝早些时日,令李雨师、褚野山,乃至七皇子俱都看轻了我,如今他们想来意识到了,一直以来,我根本就不曾负伤。” 陆景笑了笑,仔仔细细将隐龙枝收入蕴空纹中。 这是柳大家借给他的,他现在不需要了,这个要还回去。 时间过得很快,当马车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落入陆景耳畔。 陆景迎着夜色,走出空山巷,上了槐时宫中的马车。 疗伤不急于一时,每日打坐十二时辰,其实效果也称不上多好。 往后数日,陆景还是过着寻常的日子。 做着他的皇子少师,书楼先生。 闲暇时候,除了修行疗伤之外,读书自不必可少。 翰墨书院中总有他的身影,总是在低头写写画画。 这几日他也时常和青玥一同去给善堂送一些梨花海棠水。 其实比起陆景,如今收在临时善堂中的数百位孩童,其实更加喜欢青玥。 当然,也并非不喜欢陆景,只是陆景如今在美男子命格、神玉为骨命格之下,姿容越发出彩,最初反而让这些孩子有些胆怯。 不过,自从陆景为他们上了几堂课业之后,这些孩子也大多意识到陆景先生也如同青玥姐姐一般温和,有问题了去问他,总能得到答复。 魏惊蛰也一直在这善堂中,他是善堂中的督知吏,是陆景选出来监管善堂的。 善堂中也并非只有魏惊蛰这么一位督知吏,还有京尹府、户部派出的两位在。 其他两位,俱都是读书人,身上总有童生、秀才的功名,以往在某些小衙门中当着参谋、客卿。 反观魏惊蛰,以前是个马夫,不曾入过私塾、书院读书,在来善堂之前,还去诸泰河上卸过船上的货物。 读书人对于不读书的人,绝大多数都有些轻视。 更何况读书能养品德,却也有限,魏惊蛰明显曾被另外两人一同打压。 陆景年后去善堂也总能察觉到一些什么,但魏惊蛰不提,他也不动声色。 后来再来善堂,魏惊蛰似乎没有了碍难,陆景这才询问。 魏惊蛰笑道:“倒也没有什么高明之处,这些人来了善堂个把月,与之前的同僚联系少了,反而不知太玄京中的许多消息。 我不过将先生执律,杀了齐国太子麾下的强者,又责令齐国太子一年之内不可初横山府的事讲给了他们听。 又让他们好生听了一番许白焰的罪责,他们对我也就越发客气了。” 魏惊蛰说到这里,顿了顿,摇头道:“他们对我客气与否倒也不算什么,这两个人来了善堂,哪怕有许白焰的事打样,他们也想要从中牟取一些好处。 只是胃口极小,但养着数百个人的善堂,流出点滴去,也足够他们这些没有官身的人吃饱了。 他们潜意识里,也许觉得只拿一点点,不过是他们辛劳的费用,不算什么。 有了先生震慑,他们也怕掉脑袋,行事反倒越发正派起来。” 陆景对于魏惊蛰直截了当的解决办法,自然也是满意。 既有其势,若不用,只想以此证明自己的能力,反而并不高明。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可实际上,不论是京尹府还是户部,其实早已考虑到这些。 督知吏也有月俸,而且不低,顿顿大鱼大肉,或者想要买地起府自然不够,可若用作日常花销,家中就算有十口人,也足以靠着这月俸养活。 他们在衙门中任没有品级的职务,根本拿不到这么多银子。” 陆景道:“这其实是变相养廉,如果他们还嫌不够,还想要动善堂的钱,就不配督察之职了。” 魏惊蛰也认同陆景的话。 陆景这才转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魏惊蛰一眼,眼中闪过些光彩来:“你这修为,倒是一日强过一日。” 魏惊蛰听到陆景开口,不过想了瞬息,突然将手中的书籍夹在手臂处,撩起袖子来。 却见他小臂正中,有一道奇怪的印记正在闪闪发光。 陆景皱了皱眉,亲自探手为他拉下袖子来。 “不宜示人。” 陆景神念涌动:“天下豪杰,其实各有各的机缘。 比如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早年得到一把邪刀,据传那把邪刀谁用谁死,却徐行之的修为却因此而一日千里,只是近些年来,据传邪刀频频噬主,再加上太子相请,徐行之才会万里迢迢,从边关前来太玄京,参加武道试。” “剑道天骄南禾雨,早年间不过被人一枚寻常的剑心种子,那剑心种子是死是生都是两说。 却被南禾雨硬生生养出一枚羽化剑心来,千秀水能够认她为主,也是因为这枚羽化剑心。” “其他天骄之辈同样如此。” “可他们与你不一样,他们一个是国公府小姐、禹星岛传人,一个是冠军大将军之子,无人敢夺他们的机缘。 可你不同。” 陆景神念流入魏惊蛰脑海中,魏惊蛰眼中满是信任,看了陆景一眼道:“还有先生护我。” 魏惊蛰虽然这般说,却又仔仔细细扯好袖子,完整盖住那印记,很明显听了陆景的忠告。 陆景听到魏惊蛰的话,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我会护你。” “只是,这太玄京乃是天下强者最多的所在,有时夜深人静时,我也会后怕,毕竟你要疾行,而且步调与众人的不一致,就总有人在暗中看着你。” “但是,很多事情不是怕就能躲避的,我今日就算卸去腰间的呼风唤雨,废掉自身的修为,从此躲入空山巷中,再不理会太玄京中一切与我有关的事,还是会有人想让我死。” 这位白衣先生脸上带着笑意,这般轻声说着,语气中还多有些无奈,但他说话时倒也没什么恐惧。 魏惊蛰送了许久,直至送出这条街,才停下脚步向着陆景行礼,告别。 陆景又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街旁一座酒楼。 那酒楼里,一位长发披散,脖颈之间又有刺青的人,正在喝酒吃肉。 他一手拿着一壶花雕,另一只手拿着一整只烧鸡,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同时,还不忘远远注视着陆景。 一道神念,也在此时传入陆景脑海中。 此时正是闹市之中,陆景见天时尚早,青玥也还不曾从书楼中回来,他心里也有些好奇,也就走入了酒楼中。 他做到那披头散发的枯瘦中年人对面。 “陆景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那中年人放下手中的烧鸡,就想要给陆景倒酒,伸手过去,动作又停了下来。 “小二,再来一壶花雕。” 他这般高声喊了一句,这才对陆景笑道:“读书人向来讲究,我喝酒吃肉太过埋汰,再给先生倒酒,反而不好。” 陆景自然见过这人,而且见过两面。 两次都是在京尹府大牢中见到的。 “不瞒先生,头陀今日前来,是专程在这里等先生。” 上了花雕酒,那头陀咧嘴一笑,露出黄黄的牙齿,仍然为陆景倒酒。 “京尹府大牢,便如同阁下的屋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这倒是并不寻常。” 陆景看着眼前自称头陀的枯瘦中年人。 那枯瘦中年人转过头去,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中很多人还在骑马。 “先生何等身份,应当要有一匹坐骑,我听说先生不知因何缘由,得了李观龙的金蛟。 那金蛟来历不凡,露头之后,道宗甚至有人前去降服,但因为少柱国的缘故,无功而返。 如今先生得了金蛟,可让她化形为马,骑上这金蛟,其实还要比骑一头寻常的龙属,还要威风。” 陆景听闻头陀此语,不由皱了皱眉头,倒也并不回答,只是喝了一杯酒。 那头驼眉头微挑,神色顿时耷拉了下来:“我与人打赌,看来是我要输了。” 陆景不解其意。 枯瘦头陀道:“异种金蛟作为坐骑,自然是威严气派,也能狠狠打一打李观龙的脸。 我原以为先生必然会如此,就与人打赌,没想到先生似乎不愿。” “反倒是与我打赌的大人,说先生降服金蛟,乃是与李观龙、金蛟之间的杀身之仇所致,是李观龙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也是金蛟对他下杀手所要付出的代价。 但先生这些日子以来知行合一,即便是仇敌,各尽其能,以自身修为、手段决胜负是先生之道,李观龙也不曾以计谋谋害先生亲属。 明知李观龙与这金蛟之间有些牵绊,还要化金蛟为坐骑,不仅起不到丝毫助益,只是平白折辱于人,反而落了下乘。 那人与我说,陆景先生不至于如此下作。” 陆景有些诧异。 那头陀语气却越发郑重,道:“而且那位大人与我说,先生心有所持,但却不是心软之辈,若有朝一日有机会,先生必会报杀身之仇,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知那位大人是?”陆景不由开口询问。 枯瘦头陀却笑着摇头:“先生,你这样的人,若是去了我们那里,必可实现心中所愿。” 陆景静静的听着。 枯瘦头陀却朝前倾了倾身,问道:“先生,你可知大雷音寺中有一杆禅杖,上可至七八个星天外,下可入百鬼地山中!” “如今那一杆禅杖,就在我平等乡补天大将军手中,天下纷乱,却依然有人敢襄盛举,先生,何不看一看我平等乡的风景?” 这头陀说话时,枯瘦的脸上竟有些狂热之色,语气中带着浓郁的崇敬。 补天……大将军? ps:感谢宅男巅峰书友的盟主,作者十分感谢。 明天恢复中午12点左右更新,头不疼了,身体疼痛缓解,但是几乎两秒钟咳嗽一声,肺要被咳出来了,建议生病的兄弟们提早备氨溴索,我这里已经买不到了。 第202章 心中养了大魔,早已不是人了 第202章 心中养了大魔,早已不是人了 陆景自然听过平等乡,早在上一次京尹府牢狱之中,眼前这位头陀就已经袒露过身份。 他也早已听过大雷音寺弃徒硬生生用禅杖,在原本扶风国土地上划分出一片地界,建了一座国中之国的传闻。 而这些年来,平等乡一直在四处活动,不知在谋划着些什么,天下间也有许多豪杰入了平等乡,自此成了其中的天王、将军。 安槐国亡国之时,平等乡也曾去招揽钟于柏,只是当时的安槐知命以手中君父杀君父,心灰意冷,也知晓入了平等乡免不了诸多纷争,也就来了太玄京。 当时钟于柏前来大伏时,云端还有平等乡天王亲自送别。 陆景没想到的是,他现在并非阶下之囚,而是大伏执律,虽无官身,他真宫中的元神周遭却萦绕着律法雷霆。 平等乡这位头陀前来见他,目的不必多说,大约也是如同牢狱中那般,想要招揽于他。 陆景不动声色,问道:“不知阁下名讳?” 那头陀咧嘴一笑,道:“我是出家人,早已舍了名讳,陆景先生称我为青善头陀便是。” “青善头陀?”陆景点头,问道:“头陀既然是出家人,皆言出家人讲究一个五蕴皆空,这平等乡一非庙宇,二非参禅之地,头陀甚至因此而四处奔走,这倒令陆景有些奇怪。” 青善头陀听到陆景询问,望着陆景的眼睛道:“先生,出家人照见五蕴皆空,认为色、受、想、行、识虽然存在,却变幻不定,终将消失。 可是,这并不代表着出家人就没有欲望。” 陆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头道:“这倒也是,若无欲望,又何必拜佛?” 青善头陀枯瘦的面容上牵扯出一丝笑容,道:“华严经中有云,佛说众生平等,大地众生皆有如来智能德性,与佛无异,只因妄想不能证得。 只是参禅者的所求,却不在今生现实中,而是在来生来世的福报,又或者在永世极乐。” 陆景静静听着,青善头陀继续道:“这一座凡间天下上位者奢靡无度,手握大权,食物烂于仓廪以内,金银不知其数。 而举天下的凡俗生民却要受种种欺压,天下广大,各国朝野中的人物看不到,又或者不愿意看到每一寸国土下的阴暗,他们不理会天下尚且有贪官污吏欺压百姓,尚且有妖魔做乱,再加上连年灾祸,许多国度、许多所在的百姓已然活不成了。 我这等出家人之所以要行走天下,托生于平等乡,是要为自己攒一攒功德,是要为天下生民拿回他们应得之物。 有此功德,我等死后也不必沦为孤魂野鬼,而是能够往生极乐,或可成就一尊佛座比丘。” 青善头陀说到这里,又撕扯下一大块鸡肉,撕咬了几口,道:“陆景先生,我之所以前来寻你,是因为你惩处了齐国太子,是因为你杀了那许白焰。 伱心中既有向民之心,理念应当与我平等乡无二!” 陆景双手垂下,眼中带着探询:“不知平等乡的理念是?” 青善头陀眼眸一亮,笑道:“我平等乡的理念那是人无私产、有田同耕、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天下人人皆可修行! 先生,此乃我补天大将军所立平等乡纲领,天下生民苦了太久,时至如今,他们绝大多数人也都活不过四十五岁,天地不公,就只有靠平等乡十二位天王、十二位将军,再加那一位心有挽天倾之志的补天大将军,燃起一片平等之火。” “平等之火?”陆景听着青善头陀的话,却皱了皱眉头。 群龙无首、人人如龙乃是大吉之象。 可真的要在天下燃起平等之火,又谈何容易? 人皆有私欲,若无私欲,人则不为人,若有私欲,又如何能做到天下平等? 换一种角度,燃起平等之火虽有难度,其实也有可能,但在这之后又该如何维持? 在这过程中,只怕还会令生灵涂炭,到时候受苦的又是谁? 陆景心中沉思,若他仅是一位少年,若本身便是这时代中的一员,也许不会思索太多。 可是……他还有过往的记忆,那记忆里也有类似的时代,许多经验皆在于此。 青善头陀注视着陆景的表情,他看到陆景正在沉思,就又为陆景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先生心有热血,否则也无法领悟四先生的人间剑气,四先生看不惯这世道,那时他还是书楼执剑,曾杀都护府权贵,也曾佩剑上朝,质问于人……更是引来鹦鹉洲之水,扛下原本早该到来的河中道灾祸。 可他终究死了,如今陆景先生成了四先生的传人,其实我平等乡也很想知晓先生心中究竟如何看待这天下,又如何看我补天大将军的理念?” 青善头陀直视着陆景,希望能从陆景口中得到答案。 陆景自顾自的喝了一口酒,道:“这天下间哪里能有纯粹的平等?若是朝前看的太远了,走到半途难免走上岔路。 与其如此,不妨且先将目标定的近一些。” 陆景话语至此,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 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中,藏着天地权柄。 如今修为绝对称不上弱小,但却也无力改变天下,可是……陆景还年轻! 他心里始终记得自己曾经踏上大柱国苏厚苍的战车,到达的那一处荒芜之地。 他看到了其中的白骨,也看到了其中的荒凉。 那里曾经是无数人的故土,如今却荒无人烟,而灾难却还在蔓延。 “且先修身,有足够的力量,便可试着平天下,现在呼风唤雨皆在我身,只需要执掌其中的天地权柄,便可真正呼风唤雨,到时候,就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青善头陀明显不认同陆景的话,他心中极为信任那身躯高大,眼中似乎隐含天下的大将军。 有大将军在,平等乡……不会走上岔路。 但他也并不反驳陆景,反而笑问道:“今日先生与我说了这番话,头陀心中也明白先生心中自当也有力所能及的目标。 可听说先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有一颗良善悲悯之心,这对于在太玄京中长大的人来说,这倒令我颇为好奇。” 陆景倒也并不隐瞒,坦然道:“既然来了这世界一遭,曾经又见了些不同的光景,恰好力所能及,能做到,做一做也无妨。” 头陀不知陆景看到了什么光景,却也不再多问。 “其实先生与我平等乡还有几分渊源,今日我来见你,只是向你传达平等乡的理念,先生不妨看一看这太玄京繁华下究竟埋着什么。 等有朝一日你彻底看透了,或者有朝一日你有了足够的实力,能够躲过无数双看着你的眼眸,走出太玄京,看天下纷乱的世道,也许我与先生就能成为同僚。” 陆景眼中明显闪过一丝心动,并非心动于平等乡,而不是心动于走出太玄京,看天下之事。 陆景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始终在繁华之地,但繁华下所隐藏的一隅,也为陆景所见。 ——青玥因为逃荒来京,母亲将死无钱治病,青玥因此入了陆府。 过往善堂中,那些孩子,这些孩子最好的结果是被槐帮选中,自此亡命,差些的是被毒去心智,成为无自身思想的傀儡奴仆,更差的则是残缺的乞儿、替死的水鬼。 魏惊蛰因为两匹马,若无陆景,只怕已经被杀了。 还有死在逃荒路上的徐无鬼父母,还有冻死饿死在小巷树后的那位妇人! 还有极有可能已经死在横山府中的那些少女。 …… 这太玄京中,本身就满是平凡人的身影,陆景踏着身份的阶梯变强,却不代表他的扶光剑气来自空想。 但是,这天下广大,陆景还是不想终生都在这太玄京中。 “等到突破照星之境,我可以一路北去,去重安三州看一看,一路看一看凡间,磨练心智、磨练修为,也可探望一下王妃和七襄。” “而且……那里还有许多英雄,若能见一见天下武道魁首,就更好了。” 陆景心中大动,旋即又反应过来,询问道:“头陀,不知我与平等乡又有何渊源?” 青善头陀此时已站起身来,朝着陆景双掌合十行礼,他脸上露出些笑容,并不回答陆景的话,反而道:“出家人的钱,若是用来喝酒吃肉,难免罪责深重。 陆景先生,头陀向你化一个缘,这一顿酒肉……” 陆景愣了愣,那青善头陀却已走出门去。 “世道纷乱,出家人也颇为古怪,比如那不持杀生戒的烂陀寺佛子,还有眼前这喝酒吃肉可以,却不可自己付钱的头陀。” 陆景倒也并不计较,只是朝着那头陀的背影笑道:“出家人化缘,哪有化酒肉的道理? 这一顿酒肉我便请了,只算你一个人情。” 青善头陀原本走的飞快,听到陆景的话,脚下反而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似乎正在犹豫,过去几息时间,这才离去。 —— 春日的残月这就是分外明亮,洒下的月光洒满了东宫的院庭。 池中的微波,反射着皎洁的月光。 而那月光下、池水旁,摆放着一处桌案,桌案前燃起灯火,一位女子正低头读书。 东宫中自然不缺夜明珠,可这女子却只燃起寻常的灯火。 在火光映照下,她的容色晶莹如玉,气度高雅,旁人看去,这女子当真比画里走下来的还要好看。 说来也是……能够嫁给太子,背景又远远称不上绝顶的人物,又岂能是凡俗之色? 迎着夜色风波读书,是太子妃平日的消遣。 太玄宫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烦闷而又无趣的,平日里出了些诗会,舞些笔墨,亦或者探讨一下修行所得之余,也就无事可做了。 这来自九湖陆家的太子妃最喜欢的就是迎风读书,说是能令她头脑轻快些。 而这一夜她手中这本书,仅仅只是寻常杂记,并非是什么学问高深的典籍。 但太子妃却出奇的认真,好像是从这典籍中看出了些什么。 良久之后,她这才合上手中典籍,心中自言自语:“陆景……若能接受补天大将军的理念,若能入我平等乡……” “看来,要见一见他。” 太子妃心中这般想着,禹涿仙却从远处的殿宇中走出,来到她近前。 “如今天气还冷,哪怕这里种着一棵四季树,偶尔春风过仍有冷意,莫要受凉了。” 禹涿仙甚至亲自拿来一件披风,为太子妃披上。 太子妃转过头来,朝着禹涿仙温婉一笑。 “殿下,明日七皇子开府,你是否要前去饮宴?” 太子身上气息这些日子以来越发猛烈,眼眸开合间,其中似乎都有雷霆酝酿,强盛的气魄在他身上压抑着,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化为一场杀生风暴。 禹涿仙道:“他既然递上请帖,我自然要去一糟,开府之日,宫中本来就有宴会。 七皇弟却还在府中请我,也称得上自有度量。 其实除了我之外,七皇子请了朝中众臣,凡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请了,这样一来反而最好。 我又如何能不去?” 禹涿仙嘴角含笑,道:“他是磨练太子大势的工具,与我相争,就连我也被分去了许多修行资源。 他也与我一般,正在各地网罗奇才,前些日子我在西北道寻到一对十六七岁的双胞胎。 却发现他们天资惊人,男儿生来体内有一轮武道大阳种子,虽然不曾燃烧,可以而那极为奇异。 而那女儿出生时平平无奇,可无意中感应了元神,那元神竟然是一只凤凰之相,比起那男子还要难得。 雪龙府已经有强者护送他们入玄都,路上却屡次遭遇劫杀……” 太子妃皱了皱眉,抬头望着身旁的禹涿仙。 禹涿仙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他杀了我麾下许多人,却不曾杀掉那对双胞胎。” “而作为反击,位于天南那一处奇木场也已经落入了青龙君手中。” 禹涿仙不曾多说。 可是太子妃却明白,太玄京中风平浪静,七皇子直到今夜还在竹中阙。 太子每日修行读书,受人教导。 可在这风平浪静之下,却有一波又一波的漩涡。 太子妃想到这里,不免叹了口气。 “北秦步步紧逼,国中也有许多艰难,却不知为何要让七皇子……” 太子妃说到这里,自觉失言,连忙不再说话。 禹涿仙深深看了太子妃一眼,却不知眼前这位与他长伴许久的枕边人这句话确是无意,还是有意所言。 他也并不解释,其实有时候,就连禹涿仙心中也会生出疑惑来。 可每当想起太玄宫中坐在帝座上的那道身影,想起他过往的功绩,禹涿仙总会觉得……这一切皆有深意。 “七皇弟还请了陆景,倒是许久未曾和陆景见面了。” 禹涿仙不再谈论方才的事,对太子妃笑道:“陆景是你的弟弟,你有空也可以与他见见,谈一谈。 陆景这人颇为有趣,行事、说话不负他书楼先生的身份,尤其是他那三千言,竟然在国子监、其他几个书院中广为流行。 甚至许多百姓都已经知晓陆景的观点,令人颇觉得惊奇。” 禹涿仙话语至此,不由转头望向太先殿方向。 提及陆景,太子妃轻轻点了点头。 “在那九湖陆家中,我唯一愿意说话的反倒就只有陆景了。 他与我……其实也颇为相同。” 令人惊讶的是,禹涿仙眼中竟然闪过一次温柔来,他轻轻摸了摸太子妃的长发,道:“长生法流传已久,不知多少人练过,却只有陆神远一人练成了气候。 只是……欲得长生,总要付出代价。” “不知以我杀生菩萨法,见他长生法究竟孰强孰弱?” 禹涿仙这般说着,旋即又洒然一笑:“只是不知这长生法,究竟是何种门道?” —— 正月二十日,太玄京有一件大事,白日里都燃放了烟火,也传来一声声爆竹声。 百姓们纷纷聚拢在青云街尽头,一派喜气洋洋。 那里已经建造出了一座府邸,辉煌气派却不越制,门口已经有许多府邸下人拿出不少钱币、诸多吃食,分给前来道喜的百姓们。 平日里鲜少有百姓出入的青云街,竟然人满为患,若无官兵疏通,只怕还会酿出事故。 来得早的百姓,确实讨到了厚重的彩头。 来得晚的,也看了看青云街上气派的官家府邸。 照理来说,皇子开牙建府之后,大多都在国外建造的宅子群落中集中居住,麒麟街尽头一块广大的空地上,就满是皇子府邸,这些同样奢华气派的宅邸,被称为衍宅。 可唯独七皇子不同,他的府邸竟然在青云街上,足以证明思过足足九年时间的七皇子,如今确实受到了圣君的宠爱。 今日中午,太玄宫中有开府之宴,平日里能日日参加朝会者,才有资格参与。 而晚上,则是七皇子宴请朝中百官。 这并非礼制,但因为时节特殊,也并不会招致言官弹劾,也不会遭受朝中大臣猜测。 这样的大事,自然满城皆知。 南国公府苑中。 南风眠腰佩醒骨真人,站在院中,而他周遭一道道清风吹过,清风如刀,甚至斩去了风本身。 陆景就站在不远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南风眠不愧为行走天下,却能安然归来的刀客。 一道刀意弥漫,就可轻而易举斩断虚空中的元气。 “你春雷刀意已然不凡,可有时候用于应敌,春雷刀意一出,周身春雷气血全然爆发,难免气血难以为继。” 南风眠站在重重刀意中,对陆景道:“我知你元神修为更胜一筹,可以气血天赋同样不弱,既然能够元神武道同修,其实不必荒废。 气血一道,用刀颇为合适,大开大合,重则若泰山,气血灌注则若江海决流,也适合你。” 陆景虚心受教,道:“除却春雷刀意之外,我其实还会一道登天山的刀法,是我得自饮雪刀中,偶尔也可应敌。” 陆景说话时,拔出腰间刀背细长的漆黑呼风刀。 他一震长刀,他脆弱的雪山、大阳中流出一缕缕气血,落入其中。 陆景随意劈出一刀。 便如若将军登天山,其中的气血一步胜过一步,锋锐非常。 但是当南风眠的刀意如清风一般拂过,这登天山的气血却被南风眠的刀意搅碎。 南风眠尚未说话,一旁的南雪虎却听到了陆景的话,不免叹了口气。 他的饮雪刀中,还藏着这么一套刀法? 自己持饮雪刀数年,怎么就不曾发现? 陆景受了伤,刚才那一刀气血并不充盈,可他随意斩出的那一刀,看在南雪虎眼中却已经十分不凡。 南风眠却低头思索一阵,忽然摇头道:“你方才真出这一刀,令我醍醐灌顶。 你如今元神修为更强,平日里对阵强敌自然是以唤雨剑对敌,若有人近身才会拔刀出鞘,护持自身。 既然如此,其实也不必多练什么乱七八糟的刀法,你只需练一门拔刀术,配上春雷刀意,有人近身便倾尽自身气血一刀斩下。 若能杀人自然最好。 若杀不掉来敌,也可将其逼退。 只要他退去,元神神通就能跟上。” 南风眠这般建议,陆景也不由点头。 “说起拔刀术,我却知晓以往的刀道魁首,那一位跋扈将军有一门盖世的拔刀术,如今却早已失传。” 南风眠似乎觉得可惜,摇了摇头:“你想请教拔刀术,可以去问一问九先生,九先生的刀道刚猛无比,拔刀即为最强,若能得其一二真传,也就足以御敌了。” 二人交流了好一阵修行所得,旋即又漫步在南国公府中。 走了一阵,南风眠大约想起了什么,用肩膀蹭了蹭陆景:“我有一件好消息要与你分享。” “好消息?”陆景询问。 南风眠神秘兮兮对陆景道:“这几日七皇子开府的消息太盛,你也许未曾听过。 据说啊,你那位少年盛气的父亲这七八日以来,连纳了七八房妾室,可真是怪哉。” 陆景神色变得有些异样:“陆神远纳妾了?” 这几日,宁蔷、陆漪都随着林忍冬去了太玄京以外一处山庄泡温泉、赏早春之景,那一处山庄是林忍冬父亲的产业,自然是林忍冬做东道。 林忍冬本来也请陆景和青玥前去。 只是陆景还有槐时宫、书楼、善堂的事,青玥也不打算耽误十一先生的课业,也就没有所以他们一起去。 “短短七八日,纳了七八房妾室? 按照钟夫人的性格,她岂不是要气得下不来床?” 陆景心中揣测:“不过,据说陆神远近些年来不好女色,怎么突然想起来纳这么多妾?” “幸亏你出了陆府,否则府中风波太多,只怕就连你也无法安心修行。” 南风眠这般说着,旋即语气一变,道:“还有一件事,上次你与我说,要注意那横山府。 便如你所言,哪怕是被你重伤,那恶孽太子仍然不安分,昨日夜晚竟然派人出府,行……鬼祟之事。” 南风眠声音冰冷:“那几个下人的头已经被我砍了。 齐国太子心中已经养了大魔,其实早已不是人了。” “人在他眼中,不过如两脚羊一般。” 测体温的彩蛋图刚刚还发出去了,有读者应该看到了,结果几分钟就给我删了,服气 第203章 陆景字帖,河中之事 第203章 陆景字帖,河中之事 古辰嚣这些日子以来,从未出过横山府。 横山府中三位七境修士,其中枭骨被陆景所斩,另一位照星境界的强者,也被陆景重伤,唯独还存有实力的就只剩下樊渊。 其余七境以下修士对于如今的陆景而言,其实已经不算什么。 他底蕴厚重,有诸多所持,能够在太玄京外斩落玄微太子,其实已经彻底无惧于横山府中的任何强者。 哪怕是他未曾融合四先生神火之前,陆景也有神相境界的濯曜罗相助! 古辰嚣平日里疯疯癫癫,杀人成性,心中养出的大魔加上他特殊的身份,将他养的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可是……他依然会审时度势。 陆景获得呼风唤雨两件宝物,获得执律之权之后,直截了当的闯入横山府,杀他府中修行者,就连他这位齐国太子都因为陆景而身受重伤。 在这之后,古辰嚣确实如陆景所言,再也没有踏出过横山府一步,似乎是在默默疗伤。 只是今日南风眠这一番话,却不免让陆景有了些许变化。 “狗改不了自己的习性。” 南风眠看着池中的游鱼:“就如同这些池中之鱼,如果没了水,它们活不长久,也许对于古辰嚣而言,他就需要看到他人痛苦,看到他人绝望,他才可以活下去。” 这位刀客说话时,还握着腰间的醒骨真人,甚至踢出脚下一枚石子,石子穿空,打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这古辰嚣如今不出横山府,无非是在等齐国强者抵达。” 二人身后的南雪虎道:“朝野中,有人在记录古辰嚣犯下的过错,以后好以此为筹码。 在古辰嚣看来,与他作对的无非是陆景先生一人,只要横山府的力量足够,总能报仇。” 他说话时还皱眉咬牙,这样的人,还偏偏杀不得! “那也得齐国强者能入玄都。”南风眠冷笑一声。 陆景颔首。 南雪虎看向南风眠和陆景,眼中却多了些担忧,之前二人谈起此事时,南雪虎就在旁边,他听到陆景和南风眠想要做什么。 只是齐国强者入太玄京,南风眠前去截杀,必然是大罪责。 以南风眠的实力与天赋,再加上刺杀山阴大都护的功勋,虽不至于身死,但难免也要有诸多风波。 而他这位六叔恰好是一位性情洒脱的豪客,最受不了的就是腌臜不断的玄都风波,也正因如此,南风眠曾说自己杀人之后,就会走一遭齐国。 陆景……似乎也想助他这位风眠叔父一臂之力。 这是南雪虎担心二人的原因。 除去担忧,南雪虎眼里又有些惆怅。 “叔父与陆景要行此大事,在谋划着如何杀两位七境,甚至其中一位强者乃是七境五重的强者……我的修为……” 南风眠不由偷偷瞥了一眼陆景。 他自然知晓陆景在太玄京外斩龙,送重安王之女出府的事,今日又提及齐国强者的事,南雪虎突然觉得自己的修为、天赋还是太差了些。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壮举,如果他如今也是武道先天的强者,也许也能够持刀而去,杀几个助纣为虐的强者。 南雪虎思绪纷乱:“希望叔父和先生无碍。” “七皇子开府,今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祝贺,没有请你?” 一旁的南风眠和陆景已经不再谈论古辰嚣,南风眠询问,陆景语气平稳,道:“褚野山也曾经手持七皇子亲笔写下的请帖,前来请过我,但是太冲海的玄微太子也曾一同前来。” “你是否要去?”南风眠眼中露出兴趣来。 陆景摇头:“太吵太闹,还不如在这里与你们喝酒。” “我也嫌宴会吵闹,我南府有国公去了,我们倒也不必去,来,今日不醉不归。” 南风眠精神奕奕。 南雪虎看着陆景,犹豫了一阵道:“先生,既然送来了请帖,不去岂不是失礼?” 陆景正朝远处的小亭而去,随意答道:“七皇子那请帖写的极为认真细致,来而不往确实不好,不过……我已托人带去贺礼。” 南风眠:“伱送了什么?” 陆景走入亭中:“七皇子请帖是他以我的草书写就,据说他十分喜欢字画,既如此,我就送他一幅字贴。” —— 七皇子的府邸名为见素府。 大伏规制之下,皇子开阁并不封王,只有等太子继位,太子皇兄皇弟才会被封为王爷,所以七皇子的府邸其实称不上王府。 这府邸“见素”之名,并非是圣君亲赐,也不是当朝哪一位大儒所提,府邸落成之日,甚至没有什么风声,就挂上了这一牌匾。 青云街上早已张灯结彩,见素府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屋顶上是蓝色的琉璃瓦,在星辉的照耀下,折射出莹莹碎光。 门口马车络绎不绝,一位位当朝显赫的权贵都来了这见素府中。 院里异香扑鼻,苍翠松柏、修长玉竹、翠荇香菱,池水边甚至有蓼花苇叶摇摇落落。 这确实是一处极雅致又豪奢的宅邸。 见素府中有问客堂,长宽十余丈,坐西朝东,色调典雅,又有高耸的朱红色殿柱,南边一整檀木架上,俱都摆放着一本本典籍。 其中不乏有天下孤本,甚至还可见满是岁月痕迹的竹简。 檀木书架上下,还悬挂着许多名人字画。 今夜,这问客堂中已经坐满了人,他们看着这些字画啧啧称奇,哪怕是李慎、季渊之这等名满天下的大儒,都在夸赞这些典籍字画。 太子禹涿仙、七皇子禹玄楼并排坐在上首,太子地位尊贵,当座高位,七皇子是见素府主人,自然也坐上首。 朝文武三品以下大多到场,也可见三品以上的闲散官员踪影。 唯独大柱国、太枢阁首辅、次辅、大司空、大司徒这等实权官早在今日日中,就已经在宫中为禹玄楼道贺,又因为避嫌的原因不曾再来。 当这些权贵府上,却也派了极重要的人参加,没有落了七皇子的脸面。 毕竟对于绝大多数皇子来说,一生最为重要的事,就是出阁开府。 禹玄楼面色向来沉静,可今日脸上却露出几分红晕,眼中也出奇的有了喜色。 尽管这些日子以来,太玄京中出了许多事,在暗潮涌动下,他与太子已然有了许多次交锋,或胜或负。 再加上这太玄京中,还有一位陆景。 禹玄楼从未想过,那从已经衰败的九湖陆家中走出的庶子,就能够令他蒙受这般多的损失。 酒过三巡,众人连番恭贺。 禹玄楼低头看去,却见这问客堂大厅中坐着许多人。 有他的几位皇兄皇弟,有许多朝中权贵,唯独没有陆景。 他心中不由暗想:“我请了,他不来倒是更好些。” 继而他的目光又落在低头独酌独饮的太子身上。 禹涿仙感知到禹玄楼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笑了笑。 眼神一如既往的威严,就好像是一位长兄在看着自己的弟弟。 禹玄楼举杯相敬,二人一饮而尽。 不远处其余皇子也连忙举起酒杯,一同饮酒。 二人之间的大势之争,他们早已听过风声。 而诸多朝中大臣将军之后,还有一座屏风。 屏风之后却还当做了许多女眷。 已然成婚的女眷,自然不会出现在问客堂中。 但是太玄宫中却依然有未出嫁的公主,各大府邸中,这些公主往往还有好友,呼朋结伴前来,总需要一处所在来接待。 大柱国府上的少爷苏照时,还频频看向屏风,只是那里一片雾气萦绕,单薄的屏风就遮住了之后所有的景象。 在那屏风之后,有一位他日思夜想了七年的女子。 盛姿、安庆郡主一左一右坐在陈鹿鸣左右。 陈鹿鸣腿脚不方便,出行都靠着轮椅。 她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这几日因为她兄长陈玄都不在太玄京中,而是去了清竹河畔拜访一位大儒,本来打算昨日归返,却因为有些事耽搁了。 所以陈鹿鸣作为太玄京中,唯一的河东陈家小姐,也就来了这七皇子宴会。 在这宴会上,陈鹿鸣满目都是陌生人。 唯独盛姿和安庆郡主,苏照时与她写信时时常提到,再加上安庆郡主本是开朗的性格,也就拉着盛姿坐在她的旁边。 安晴郡主小声与陈鹿鸣说话,盛姿则为陈鹿鸣夹菜。 李雾凰也在这些女子中。 七皇子府上特意传讯,让她前来宴会,随着褚家主母一同招待宾客。 褚家主母今日早些时候特意前来,迎接李雾凰,她也才没有过多避讳,前来此地。 这也代表七皇子对于李雾凰的重视。 在一众公主、夫人、小姐中。 盛姿、安庆郡主、陈鹿鸣特意坐在极后面的位置上。 可是李雾凰的目光却还不时落在盛姿身上,不知是否是因为盛姿与陆景交好的原因。 李雾凰兴致不高。 原因在于今日李观龙未曾亲自前来。 原本李雾凰要嫁给七皇子,成为皇子正妃,玄都李家也就深深与这见素府绑在一起。 褚国公亲自前来,李观龙虽然参加了今日宫中的宴会,晚宴也应当到场。 可李雾凰却知道,自从李观龙前往太玄宫中请罪归来之后,就在那小池旁闭目打坐,似乎是在打坐疗伤。 数日过去,也就仅仅在今日日中宴会时,才出了一次门。 李雾凰也没有上前打扰。 盛姿偶尔也会看向屏风,目光巡梭,想要看一看屏风倒映出来的人影中,有没有陆景。 看了好几回,一旁安庆郡主不由对盛姿道:“陆景和七皇子大有争端,甚至杀了七皇子的幕僚,褚家死士也被他砍了一地,二人已经撕破了脸,又怎会前来祝贺七皇子?” 盛姿想了想,也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身在高位,自然要写下请帖请一请陆景,让人看到他的大度。 可陆景并无官身,七皇子麾下几次三番想要杀他,又何必前来祝贺? 盛姿这边想着。 却见前堂中,太子却忽然笑道:“七皇弟,却不曾想你收藏了这么多名家字画。 这问客堂中,因有了这些字画倒是显得越发厚重了许多,笔墨之美还要美国琉璃玉石。” 太子开口。 问客堂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许多人左右看去,却见悬挂在问客堂中的字画,确实皆出于名家之手,珍贵不说确实也充斥着浓郁的美感。 大儒李慎极好字画,举宴之时目光就都在这些字画上。 “钱塘观潮画卷、听琴图轴、梨花白燕扇面、牧马图卷……” “大楷、隶书、齐书、瘦金、行书、草书……” “北川四家、松江画派、吴门八家、齐国高门,甚至还有真武山观阳子的画作,这些字画确实殊为不易。” 众人纷纷开口,落目之处确实都是名家字画。 李慎看着这些字画,良久之后,却忽然对一旁的季渊之道:“仔细看来,草书却是少了些。” 季渊之正要回答。 坐在上首的禹涿仙却转过头来,朝着李慎行礼,笑道:“李慎先生与我想到了一处。 天下书画名家各成其势,如今却已大楷、行事最令天下士子着迷,运用也最为广泛。 但在这太玄京中,却因为有一位少年书法大家,年轻人却更青睐草书。 我听人说过,就连皇弟在竹中阙之时,也经常临摹这位先生的草书。 如今在这见素府中,却唯独缺了这位先生的字,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众人立刻就明白太子禹涿仙口中的那位少年先生究竟是谁。 盛姿和安庆郡主对视一眼。 上首的李雾凰却不由低下头来,眼神也有诸多变化。 禹玄楼认真听着,神色不改,坦然笑道:“我在竹中阙中确实时常临摹陆景先生的草书,景体草书自有其不凡,他人临摹终究差距良多。” 七皇子声音温和,即便禹涿仙提及屡次与七皇子一脉产生碰撞的陆景,眼中也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满是对于陆景的敬佩。 禹涿仙嘴角露出些笑意,看着禹玄楼道:“说来也巧,我方才进见素府时,正好听到迎门在执笔写礼,我隐约听到陆景先生今日不曾前来,却差人送来了一幅字。 正好可以弥补不足。” “陆景先生送来了一幅字?”禹玄楼有些许红晕的脸上笑容更加灿烂,点头道:“这倒是意外之喜,陆景先生乃是文坛新贵,更是笔墨大家,能添他一幅字,我这见素府也能添几分光彩。” 禹玄楼这般说着,既然看了身旁下人一眼。 那下人匆匆而去,回来又与禹玄楼耳语几句。 禹玄楼这才颔首:“陆景先生被琐事缠身,无暇来我见素府,但确实特意差人送了一幅字过来,倒是有劳陆景先生了。” 朝中诸多大臣对视一眼,眼中皆有些好奇,却都不曾说话。 反倒是那禹涿仙却将手上的玉盏轻轻放在桌上,笑道:“陆景先生的字画流传的太少,平日里朝中许多人送上求帖,陆景先生院中总是有人以小楷回信婉拒。 但是陆景先生之名却早已传遍太玄京,就连李慎先生与渊之先生都极为认同陆景那几帖草书。 今日皇弟得了陆景先生的字,不妨拿出来,令我们也观赏一番。” 禹涿仙眼中饶有兴趣,似乎确实好奇于陆景送上的那一幅字。 七皇子眼神却微微一变。 问客堂中诸多人俱都低下头,自顾自喝茶饮酒,不再开口。 而那屏风之后,李雾凰不免皱起眉头,看向太子的方向。 安庆郡主、盛姿也都已然明白过来。 “太子明明知晓陆景与七皇子一脉有着无法消弭的大仇,陆景不曾亲自来这见素府,而是送上一幅字。” 安庆郡主心中暗道:“也许陆景这幅字中,乃是怒斥之语,甚至……陆景字如剑光,里面含着一道剑光也说不定。” 在安庆郡主心中,陆景胆大包天,向来喜欢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他就算绝不会胆大妄为到杀七皇子,但酝酿一道锋锐剑光,照一照七皇子眼睛,陆景必然是敢的。 而太子此言,却是将七皇子架在高处,今日乃是开府之宴,七皇子打开字轴,里面的字句若是落了七皇子的脸面,那么这场宴会也就变的难看了许多。 这问客堂中的人们一个比一个精明,又岂会看不明白这些?故而都沉默下来,只顾着饮酒吃宴。 太子禹涿仙眼中却带着笑意,望向禹玄楼。 禹玄楼低着头,注视着桌案上的美酒,神色不改,却并不答话。 坐在最前列的褚国公呵呵一笑,他脸上刀疤耸动:“老朽是个粗人,只愿看美人起舞,却不愿看那些所谓高雅的字画。 据我所知,太子与陆景先生私交甚好,你若想要看陆景先生的字,又何必再这见素府中看?” “国公说的也是。”太子脸上笑意越发灿烂:“既然如此,某也就不强求了,毕竟这幅字,是陆景先生送给皇弟的贺礼,好字好画一人独赏,其实也是一种乐趣。” 七皇子不再多言,举杯示意太子饮酒。 太子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这才站起身来,道:“今日为七皇弟贺,某不胜酒力,不多相陪。” 问客堂中众人纷纷起身,恭送太子。 安庆郡主向来喜欢看热闹,见七皇子不愿拿出陆景的礼物,眼中还有些可惜。 “这七皇子胆子小了些,必然是怕陆景给他难堪。” 安庆郡主神识流转,传入盛姿脑海中:“不过……我还记得在你家院里第一次看到陆景的时候。 谁能想到一身寻常青衣的庶出子,到了如今,写下一幅画作,就连当朝皇子都不敢轻易打开。” 盛姿不由瞪了她一眼,安庆郡主这才吐了吐舌头,低下头来。 不过几息时间,她又兴致勃勃的抬头,对一旁的陈鹿鸣道:“这几日你兄长不在,不如与我们一同逛一逛太玄京?” 陈鹿鸣低着头,有些犹豫。 她看着自己如若无物的双腿,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盛姿也连忙接话:“太玄京有一座桃山,山不高,但是山上满是桃花盛开,四季不败,是太玄京中最值得称道的所在。 只要不摘桃山上的桃花,就可肆意游逛。 鹿鸣小姐,不如明日我们一同去游山?” 陈鹿鸣身躯娇弱,面色苍白,眼中挣扎了一阵,最终却摇了摇头。 “谢安庆郡主和盛家小姐相请,只是鹿鸣已然是残缺之身,桃山高耸,我恐怕是攀不上去了。” 安庆郡主大大咧咧:“这有什么,我推着你便是……” 陈鹿鸣不回答。 盛姿却叹了一口气,哪怕隔着屏风,她也能感觉到苏照时充满期望的眼神。 可是……陈鹿鸣却觉得苏照时是一座高耸的山岳,她以这残缺之身,不应该多有念想。 “河东河北世家与大柱国本就有嫌隙,如今陈家小姐又觉得自己是残缺之身配不上苏照时,这姻缘啊……有时真是伤人。” 盛姿心中这般想着,旋即又想到陆景。 也许,她应该再主动一些。 今夜晚宴就在吵闹中结束。 偌大得问客堂,只剩下七皇子一人。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滚着轮椅车轮,来到会客堂中,却见七皇子手里正拿着一幅卷轴,眼神漠然。 那老人声音嘶哑:“又何必犹豫?打开看一看也就是了。” 禹玄楼将卷轴放在桌面上,道:“只是忽然想起来,方才会客时我竟有些不敢打开这卷轴。 陆景的风头,太盛。” “你怕他落你脸面。”那老人道:“你的选择倒也无可厚非,你是当朝七皇子,即将迎娶少柱国的妹妹,母家又是褚国公府。 今日朝臣齐聚于此,避一避风险是人之常情。 而陆景不同,陆景行事飘忽,似乎是在规则之内,却没有太多可以拘束的身份,形式跳脱不说,还偏偏很爱冒险,需要顾虑的不多。 你今日不曾打开陆景画卷,虽然也落脸面,可总不至于太过难堪。” 白发老人说了这番话。 禹玄楼眉头舒展,打开卷轴。 须臾间,他面色顿变,眼中不由闪过了然。 那白发老者一道神识流转,落在那一幅字上。 却见其上写着一行字。 “尚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一幅字并非用草书写就,而是用了大楷,似乎显得颇为认真。 “陆景不曾用草书,也不曾想要让我难堪?他这是……为我荐书?” 禹玄楼难得眉头皱起,神色也变得阴郁下来:“他以为,我不曾读过尚学?要为我解释尚学之道?” 那白发老者也沉默下来。 他与禹玄楼俱都猜错了陆景的用意。 原以为以二人之仇怨,陆景这幅字中必然暗含玄机。 可陆景却好像是在一本正经地教书,无愧他书楼先生之名。 “又猜错了陆景所为。” 禹玄楼随意将卷轴扔在桌上,眼中似乎有些烦闷。 重瞳中闪出的光彩也暗淡了许多。 “不过……单卷轴上这一句话,陆景与我便只能是两路人。” “槐帮已然布局河中,陆景既然除不掉,暂且由他。 河中之事若可成,则万事皆易。” ps(本段不收费):推书啦,朋友的书城,大家支持下,最后有传送门。《我在霍格沃茨搞发明》作者薇拉天天码字。 在里格加入霍格沃茨后,压力来到了阿兹卡班这边。 当伏地魔脱困而出,被哈利波特一发超电磁炮干倒。 “里格,这比魔杖好用多了!” 家里所有人,大人、小孩全病倒了,其实这东西很厚道,保证有一个人站着,照顾其他生病的人,大家别骂了,唉,其实每日都有更的。 第204章 斩仙的棋子,恶孽的月轮 第204章 斩仙的棋子,恶孽的月轮 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 一转眼就到了三月。 春日已来,除了角神山上那数十座终年白头的银山,太玄京周遭山岳上的雪色,也随着数十日的岁月流逝,而彻底消散了。 冬至阳生春又来,对于太玄京外寻常的百姓而言,就等于又熬过了一场劫难。 而过往的寒冷冬日,又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陆景这些日子以来,始终都在按部就班读书、授业、修行。 在仙儒命格加持之下,仅仅两个月时间陆景已经读了书楼中上千本典籍。 这些典籍有对于经典的注释,也有闲谈杂记,亦有真正的学问孤本。 对于陆景而言,读书并不仅仅是增长学问,也并不仅仅只是了解这天地中的许多规律。 读书还可助陆景疗伤。 陆景之前受了李观龙一拳,元神、躯体俱都重伤,气血逆流,终日隐痛。 哪怕有青玥的悉心照顾,又有大明王衍天大圣,陆景躯体仍然恢复得颇为缓慢。 两月时间过去,雪山、大阳上的裂缝还是清晰可见。 可两月时间里,陆景元神却已经完全恢复。 大明王焱天大圣既可增强根骨,也可疗伤。 只是陆景元神天赋要远远胜过自身的武道根骨。 他的元神本就凝实,再加上大明王观想法以及仙儒命格等等诸多增益,恢复的速度自然更快许多。 当元神尽数恢复,正坐在翰墨书院中调息打坐的陆景,不断凝练着自己躯体中的一道元气。 这一道元气若隐若现,不同于寻常。 其中浮现出某种独特的气息,竟然隐隐与天地联通。 “这向天借元的神通虽然玄妙不凡,可想要孕育一道能够沟通天地的元气,而却极不容易。 而且一旦催发,就要重新孕育。” 陆景探手,伸出两根手指。 那神秘的元气浮现出来,仿佛化为游龙,游走在陆景指间。 当这神秘元气脱离陆景元神浮现在虚空中,周遭的空气都在产生阵阵波动。 “这一道向天借元的法门,以及我眉心中的祝纹,是现下我最大的倚仗。” 陆景轻轻摆手,那神秘元气也在此刻消失不见。 此时陆景房中花香扑鼻。 就摆放在不远处的刺玫散发出阵阵的清香,娇艳欲滴的花瓣点缀了素雅的房间,让这房中平添了一抹艳丽。 陆景转过头来,看向那刺玫,脸上露出一些笑容来。 刺玫中的瑰仙女子再度沉睡了,但不同于以往,她一头长发已经变得鲜红,配上白皙如玉的面容,竟然显出一些妖艳来,不再是之前那般病态的苍白。 “看来,等她再度苏醒,就能完全恢复了。” 这瑰仙在这书楼中待了许久,九先生和长生先生也许早已知晓瑰仙的存在,却并不多说什么。 袁铸山这一只妖怪学生,前来听课或者路过陆景房中时,偶尔还会深深的吸一口气。 也许是闻到了瑰仙散发出来的某种妖气。 “到了上课的时间。” 陆景继续在桌案前准备课业。 不多时,书楼弟子们就已经入了陆景的教阁。 当陆景走出里屋,教阁中已经整整齐齐地坐了许多书楼弟子。 陆景左右四顾,竟然不见袁铸山的身影。 他不由皱眉,询问坐在前面的江湖道:“袁铸山怎么缺了课?” 自从陆景开课以来,袁铸山从来未曾缺过课,十分认真。 在众多陆景的学生中,袁铸山和江湖二人最得陆景字势,有些锋锐之气。 今日袁铸山不曾前来,让陆景有些意外。 江湖皱眉说道:“昨天休沐就不见他的身影,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陆景微微颔首,倒也未曾多想。 书楼弟子向来自由,偶尔也会有一些琐事,自然也不必过多担心。 陆景的课业在九先生知会之下,早已不再局限于单单教授笔墨之道。 他有命格加持,又熟读诸多典籍,再加上前世的积累,对于许多经典有着独特的理解。 如今陆景的课堂,成了其他先生课堂的补充,教授草书之余,也可令学生们温习其余课业。 每日一堂课业,陆景兢兢业业,很少缺席。 书楼弟子们也早已熟悉这位名动太玄京的年轻先生。 陆景之名大盛于太玄京,虽然还不过一年时间。 可是,陆景身上的荣誉却丝毫不输那些成名已久的人物。 再加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贵三千言,以及陆景少年魁首的名头,此时此刻的陆景声名其实足以比肩李慎、季渊之这等名满天下的大儒。 只是李慎、季渊之这等大儒以学问动天下。 而陆景则还是元神武道同修的天骄,有呼风唤雨两件宝物在身,又执掌律法权柄,偶尔在大街小巷中,还可见他以执律之权定夺俗事。 更何况…… 有人盛传,陆景先生今年尚且不满十八,却已经修成神火极境,哪怕在这太玄京中也称得上强者二字。 这般多成就累加起来,陆景盛名可见一斑。 这偌大太玄京中,已无人不敢敬陆景。 ——便一如之前那一位佩剑白衣。 陆景依然过着平静的生活,青玥跟随十一先生学习药理,偶尔去善堂坐诊。 当青玥穿上一身白衣,为那些孩童号脉,也总有人称呼青玥一句“先生”。 青玥在人前总是不动声色的点头,回到小院里,总要围着陆景炫耀一番。 她如今……也和少爷一般,是先生了。 陆景脸上总是带笑,看着雀跃的青玥。 人间枝头,各自乘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机遇、欢喜、忧愁。 青玥觉得即便前路混沌,如果能与少爷走过,就算个好人间。 更何况现在的日子已经够好了,好到有时候青玥会从梦中惊醒,并且怀疑她是否在做梦。 而有些人则还在唉声叹气。 就比如年老的真武山主。 他许多日以前,就已经骑鹤下山,一路前来太玄京。 他想要看一看陆景,想要为真武山诸多强横的道术寻一个主人,要为真武大帝寻一个人间的行走。 只是匆匆数十日。 真武山主身上原本庄严华贵的道袍多了些褶皱,上面还隐隐有些血迹。 他身下那一只原本羽色鲜亮,如若仙禽一般的白鹤,也变得枯瘦,白羽黯淡无光,长长的白鹤长颈也似乎有些不堪重负。 白鹤背着真武山主浮在白云深处,低头注视着下方的养鹿街。 真武山主眼中满是遗憾,摇了摇头。 白鹤振翅,终于不再留恋,朝着真武山方向飞去。 当白鹤飞出太玄京,又一朵白云飘来。 那云上却盘坐着一位躯体巍峨、眉目如星的男子,那男子手中绿玉杖苍翠鲜艳,仿佛绝世名玉。 正是楚狂人。 楚狂人盘坐在白云上,一只手肘落在腿上,另一只手手持绿玉杖,远远看着真武山主。 真武山主看到楚狂人。 楚狂人身前的白云,被他揉搓起来,竟然化作负雪的苍山,又化作半轮明月,一枕清风。 很明显,楚狂人在这里等候真武山主,在真武山主不曾到来时,他在这云上睡了一觉。 以清风为枕,以明月为伴,负雪的苍山化作了他的被子。 这……是独属于楚狂人的修行。 于是白鹤振翅之间,飞入那白云。 苍山、明月、清风俱都被白鹤的翅膀拍散了。 楚狂人悬空坐在天上,并不生气:“山主这就要走了?” 真武山主向楚狂人行礼,道:“下山已经两月有余,如果再不回去,真武山下那些妖魔就要作祟人间了。” “放弃了?”楚狂人咧嘴一笑,侧头道:“你来了太玄京,看了陆景这般长时间,明明极为中意,却只因一卦就打消了收他为徒的主意?” 真武山主苦笑一声:“这样岂不是更好?陆景是书楼弟子,我如果收他为徒,四层楼那些先生也许会埋怨贫道。” 楚狂人摇头:“白观棋并没有打算收陆景为徒,陆景神通天赋称一句绝世其实也无妨。 如果真武山能够得此佳徒,真武大帝在这天上人间也会多出一位真正的行走。 山主,你就不心动?” 真武山主沉默下来,直至落日藏于千山,换来一线西风,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迹。 这血迹是他卜卦所得。 是这位是真武山主自己的血。 “陆景的天赋确实令我心动,天下如同陆景这样的绝世天骄,其实一个指头就能数过来。” 楚狂人接过真武山主的话:“可是,如陆景这样没有师承的绝世天骄,却只有这么一位。” 真武山主满面愁容,但眼中却已经没有了挣扎。 “话虽如此,可我卜卦所得,陆景入了那棋局,如果他承我真武山,成了真武大帝天下行走,有朝一日要是沦为斩仙的利刃,我真武山下那些妖魔只怕要脱困了。” 真武山主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还能活上一段时日,还能压一压,真武大帝自有权柄,也许会有另外一位有资格成为山主的人物。” 楚狂人眉头微挑,道:“崇天帝与大伏首辅谋划斩仙,起始于鹿潭坠落之后,灵潮被窃夺,所以斩仙的棋子并非陆景一个。 真武山主,陆景虽然天资绝盛,但他年岁终究太小,也许无法在灵潮到来时拥有斩天阙仙的能力。 你不赌一赌?” 楚国人笑眯眯说着,循循善诱。 真武山主摇摇头:“贫道赌不起。” 楚狂人不笑了,摇头骂道:“胆小如鼠,能成什么气候?” 真武山主是出家人,看似性格平和,听到楚狂人骂他,却也横眉冷目,反嘲道:“伱乃是天下神通魁首,天下神通你一眼既明,你又执掌一道天地权柄,元气听你号令。 你如果惜才,何不收那天才为徒? 由你教导,也许他不至于沦为斩仙的棋子,不至于成为一柄只用于斩仙的利刃!” 楚狂人冷哼一声:“你以为我不敢?” 真武山主捋了捋袖子,吹胡子瞪眼:“你若是敢,你去收了便是,又何至于拦我? 我是不敢,可我是因为真武山下的妖魔不敢,若我身上也无枷锁,只是守着真武大帝的道统,楚狂人……道士也有脾气,天下并非只有你是狂人。” 楚狂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长衫,似乎在拍去沾染的白云。 他侧头看向重安三州,道:“我一生猖狂,天下豪杰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取下我颈上人头,当做豪饮美酒的杯盏。 而我还要赴约,我不认为我会败,可也许会死在重安三州。 我不怕崇天帝,不怕他们那斩仙棋局,可黄鹤楼一事让我知晓……一旦你并非孤身一人,就总要为与你同行的人考虑。” “如果我收他为徒,自己却死在重安三州,他的道路上原本的坎坷,也许会变为跌落必死的深渊,反倒是害了他。” 楚狂人说到这里,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绿玉杖,道:“老道士,等我赴了那约,等我安然归来,我必会收陆景为徒。 不为别的,只为观棋先生。” “那时,他就算已有其他师傅,我也将他抢到膝下。” 真武山主摸着眼前白鹤的脑袋,不以为然道:“你能在重安王手下活命?” “而且,崇天帝有意磨练陆景,陆景能否活到那时都是两说。” 楚狂人随意一挥手中绿玉杖。 一阵狂风袭来,卷动那只白鹤连同真武山主。 仅仅一瞬间,白鹤与真武山主已经不见踪影。 “这老道士真是碎嘴。”楚狂人暗骂一声,远处的白云聚拢而来,托住他的躯体。 白云流过,朝着太玄京而去,直至南国公府上空。 南国公府,陆景和南风眠中坐而对饮。 陆景睁着清亮的眼睛,不同于寻常的少年老成,此时他脸上满是向往,认真听着南风眠说话。 南风眠则是在讲他游历途中遇到的奇人奇事,偶尔讲起一些悲惨的事,二人总会沉默一番,饮上一杯酒。 “好好练,不要偷懒。” 南风眠不时还会转过头去,呵斥正在咬牙练刀的南雪虎一声,这景象其乐融融。 远处,南禾雨若隐若现的元神总是注视着此处。 她总是不解性情看似洒脱,实际上却从不与人深交,心中似乎立着一座高山的自家六叔,为何这般喜欢陆景。 而白云上的楚狂人看着少年陆景,青年南风眠,眼里似有追忆之色。 他想起那时与他一同游历黄鹤楼、鹦鹉洲,乃至整座天下的书生,想起书生背囊中用以充饥的葱花饼。 垂柳飞花路村香,酒旗风暖少年狂。 那时,他与观棋先生萍水相逢,他已经名动天下,是天下魁首之一。 观棋先生是风流才子,却因为书楼夫子一句寻常的话,走出太玄京,游历天下,见书本上不曾有之事。 二人萍水相逢,终日饮酒寻路。 醉卧山中,醒则赶路。 如今转过头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他还是天下神通魁首,观棋先生却不再是那风流才子,韶华不为才子留,却在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成为天下一等一的强者。 然而……强者又如何?终有无奈之事。 如今再看这南国公府中的陆景和南风眠。 这两人一大一小,心中皆有凌云志,也可见天下不平与血泪。 “可是最终,他们是否也会如若观棋先生与我这般?” 楚狂人躲在云上,看着二人饮酒。 明明自上而下俯瞰,却好像躲在破败的墙后,偷看两位眼中映着星光的人物。 他们的光洒在楚狂人身上。 让这位盖世的神通魁首,竟然觉得有些刺眼。 远方又来了一缕缕风。 大风刮起,南国公府小亭中,陆景方才写字的纸被刮的到处都是,几个青衣小厮正匆忙去捡。 可是远处含苞待放的花蕊上,却有一只蝴蝶静谧而立。 楚狂人看到了草纸,也看到了蝴蝶。 风可以吹起诸多草纸,可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 “生命的力量不在于顺从。” 楚狂人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有朝气,总是好的。” 当大风停息,被风卷动送出许多里路的真武山主,道髻散了,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脸上却满是笑容,就好像是计谋得逞的孩童。 “楚狂人能收陆景为徒,也是陆景的造化,绝不算是埋没了他。” —— 横山府中,密室里。 白骨、血肉、皮、长发、刺鼻的臭味。 汨汨血液早已化作黑色的血浆。 樊渊走入密室里,却发现早已无从下脚。 这横山府中的许多人都已经死了。 甚至那些曾经在夜晚偷偷出去,又不曾带人回来的下人,都被古辰嚣拖入这密室中,成为密室腥臭的一部分。 古辰嚣面色阴沉,双眼暴凸而起,鲜红的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舔泛白的嘴唇。 也许是因为常年啃食血肉,他鲜红的舌头上竟然长满了一根根极为渺小的肉刺。 樊渊看着这密室中的惨状,眼中毫无波动。 “高离大人已经到了岭南道,再过不久就将入玄都。” 古辰嚣手下的动作微微一滞,猛然转过头来。 他望着樊渊,睁大眼睛,眼中的血丝几乎都要爆开。 “要来了?可曾带来父王赐下的血衣?” 樊渊再度行礼,道:“高离大人为殿下带来了血衣,还为大伏崇天帝带来了月轮。” “月……月轮?” 古辰嚣猛然打断樊渊的话,甚至手上的匕首都落在血肉中。 樊渊颔首,但就连他也不知月轮是何物。 古辰嚣眼中的疯癫却在月轮二字被樊渊吐露而出时,瞬间消失不见。 月轮代表着什么,哪怕是在偌大齐国,都仅有几人知晓。 却足以让古辰嚣身上寒战连连。 “父王要做什么?竟然将月轮邪物送来太玄京?” 可旋即古辰嚣又笑了起来,笑得越发张狂。 “无论如何,父王此举对我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 “有此功劳,我平日里吃几只羊又算得了什么? 高离进了玄都,陆景……” 古辰嚣笑得歇斯底里。 恰在此时,樊渊似乎听到了什么,先是向着古辰嚣行礼,这才走出密室。 不多时,樊渊皱着眉头再度前来。 古辰嚣看向樊渊,樊渊开口,语气中还有些疑惑:“有几个黑衣人前来,带来了……十余女子。” “只是她们俱都穿着囚衣,大约是牢狱中的罪人。” 古辰嚣眼睛一亮:“想来是大伏朝中也有真正的权贵知晓了月轮的消息!” “只是死囚,远远不如那些自小富足殷实的人们,死囚的绝望、恐惧并不那么美味。” “樊渊,去,去和那些黑衣人说,下一次,不要死囚。” 樊渊眼中毫无波动,应命而去。 而当他走出这密室,却不由皱了皱眉头。 樊渊朝前走了几步,转过头去,那密室门是以极其特殊的材料打造而成,几乎可以隔绝强大照星修士的神念,可以隔绝神相修士的武道意志感知。 于是,樊渊咬了咬牙,与那几位黑衣人行礼,却不再多说什么。 那几位来历神秘的黑衣人就此离去。 而樊渊望着眼前这些身穿囚衣,面色麻木的女子,眼中的挣扎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随意将其中两人送入密室,剩余的则都被圈养起来。 就如同在圈养牲畜。 —— 养鹿街,空山巷。 陆景正在教授裴音归学习广寒印。 广寒印不仅可以用元气构筑,是诸多也可以用气血构筑。 乃是诸多神通玄功中极为特殊的一种。 无论是武道修士还是元神修士,俱可修行。 裴音归长发落肩,仔细体悟这广寒印流转气血的规律。 陆景时不时还会开口讲解,疏通其中的难关。 裴音归能够在齐国冷宫中修行的神火境界,天赋自不必多言。 可是……裴音归却始终无法想象,陆景先生为何能够在这般短暂的时间里,完全参透广寒印的奥秘。 “若能熟练此广寒印,同样的气血,一箭射出,甚至能够射杀百里以外的来敌。” “只是,广寒印气血消耗太过恐怖,只能用作压箱底,或者决胜的法门。” 裴音归心中这般想着。 而身穿白衣的陆景教授了许久,直至月上柳梢头,陆景这才站起身来告辞。 裴音归亲自送陆景,走到门前,却见小院门上还挂着陆景亲笔写下的对联。 她每一次看到下联此心安处是吾乡,心中总会安宁许多。 而陆景却不曾注意到对联,他想起南风眠提起过的齐国强者,又想起裴音归的来历,故而开口问道:“裴音归姑娘,你可知齐国高离以及剑秋水二人?” 第205章 神术 白鹿之主 第205章 神术 白鹿之主 “高离?” 长风忽过,月光直落。 裴音归站在门口,听到陆景问出高离的名字,不由惊讶的看了陆景一眼。 她眉头微皱,道:“陆景先生,我与母亲自小被软禁,宫中的丫鬟们偶尔出去采买,听了些消息,才会回来讲给我们听。 这高离的名字恰好听说过,只因他在齐国颇为出名。” “照星境第五重,哪怕是在这广大世界,自然称得上一个赫赫有名。”陆景心中暗想。 裴音归却不曾提及高离的名讳,而是道:“东阳高家在齐国极有权势,曾经出过数位将军。 而高离却不愿领兵,不愿封将,他年轻时曾骑着坐上照夜名马误入百鬼地山,从中得到了一把名刀。 那把名刀叫做山鬼,名刀山鬼能够号令刀中寄居的鬼神。 他有名刀名马,因此世人也称他为照夜山鬼,天下有名。” “后来他回了齐国国都,齐渊王重赏于他,擢升东阳高家品级,他也成为了齐渊王王座下一柄利剑。” 裴音归仔细向陆景介绍。 “误入百鬼地山?”陆景感慨道:“齐国诸多强者,或心中养了魔头,或能够号令山鬼,倒是有些奇怪。” 春风拂过,裴音归身上的纱衣流苏微动,她探手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道:“齐国本来就传承太梧朝巫祀一脉,只是因为受到正统儒道释文化影响,才与中原靠拢。 可实际上,齐国各地仍然祭祀礼仪兴盛,逢年过节也会有人跳鬼舞,也许正是因为这历史的渊源,齐国神通、武道才会显得诡谲了一些。” 裴音归说到这里,偷眼瞥了一眼陆景,大约是怕陆景误会,又解释说道:“自然并非只有诡谲神通、武道。 齐国还有稷下剑阁,横山神庙也称得上天下正统。 若无那位背负神术、白鹿二剑的大伏白衣,剑阁剑圣曾经是最有希望成为剑道魁首的人物。 横山老人曾经分开鲁河,从河中找到三把神刀,一曰飞景、二曰流采、三曰华铤,俱都是天下名刀。 而横山老人也被称之为天下最有望能比肩昔日的刀中魁首跋扈将军者。” 即便齐国皇宫中,端坐着一位曾经造出血肉地狱的君王。 哪怕裴音归自小活在冷宫中,可是裴音归的母妃曾经见到过天气明媚,百花盛放的齐国故土。 她母亲总为她讲述齐国大地上的美景。 后来,裴音归逃出了齐国皇宫,一路遭遇追杀,她眼中的齐国土地变得晦暗不堪。 可一去大半年时光,裴音归在向陆景讲述时,也不愿多讲些故土上的黑暗。 “我还不曾去过剑阁,也不曾去过横山,等到王座上的人死了,化作白骨,祭祀齐国土地,我一定要去衡山看看,是否真的那般巍峨壮观。” 横山是齐国最高的山岳,据说修为不凡的强者身在横山山巅,能够看到天上仙楼,能够看到真正的明玉京。 陆景看着裴音归感慨,也不曾打断她,两久之后才道:“高离将要带着剑秋水以及数位神火修士前来太玄京。” 裴音归神色顿变,她有些担忧的看了陆景一眼,又郑重提醒陆景:“古辰嚣入了魔,平日里疯疯癫癫但却睚眦必报。 陆景先生,高离一旦入了太玄京,你过往世家给横山府的禁令只怕……” “而且,据说许久以前高离就已经元神照耀第四颗星辰,元神颇为强横,同样身在太玄京中,陆景先生要小心一些。” 陆景徐徐点头,他朝前走了一步,又忽然想起古辰嚣在齐国铸造的那一座白骨宫阙,心中没来由生出些厌恶来。 “裴小姐,古辰嚣明明修行煌煌武道,心中却养了一只大魔。 自从来了太玄京,一直都在掳掠民间女子,供他心中大魔吞食,偏偏这样的人身上却有着免死的权柄,便是千千万万大伏与齐国子民。 陪姑娘,你可知……如何能除去他心中那只大魔?” 裴音归笑了一声,笑的却有些苦涩,她摇头道:“世上许多事本就是如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知道陆景先生想要退而求其次,斩去古辰嚣心中大魔,让他不再生出杀人的念头。 陆景先生又怎会认为,古辰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是大魔的缘故?” 陆景面色一怔,只是颔首,转身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小院仍有灯火,因为今日宁蔷和林忍冬一同来访。 宁蔷每过几日,就会前来这院中见青玥。 青玥跟随十一先生学习药理,两个月时间其实大有所得,只是平日里仍然不敢乱开药方。 但是早在许久以前,陆景就因为宁蔷身子的原因,向十一先生寻过一帖,有了那一帖药方。 青玥查悉药方火候,又配上许多花花草草,助宁蔷养身子。 有了十一先生的药,再加上青玥认真细致的探查宁蔷身子的状况,辅以药浴、花茶调理。 两三个月过去,宁蔷以往的咳嗽已经大有缓解,再也不是那位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歇歇的女儿。 时至如今,之所以会成药到病除,大约是因为宁蔷的心病。 宁蔷原本的心病自然是她那死在妖祸下的父母。 而如今,宁蔷却还有一桩心事。 三位女子围在炉前,林忍冬正在安慰宁蔷:“有老太君在,陆家没人能将你嫁出去,伱莫要太过担心了。” 宁蔷叹了口气,语气中颇有些无奈:“这些日子里,因为大老爷纳妾的原因,陆府快要吵翻天了。 钟夫人每日都苛责那些妾室,偏偏大老爷只管纳妾,不理会府中诸多事,平日里根本看不到他的踪影。 那些新来的小娘子便是想要道一道委屈,也找不到老爷在哪里。 据说她们中的很多人,只有在晚上才能见到大老爷。” 宁蔷忧心忡忡:“如今陆府可真是太乱了,钟夫人忙着对付那些娘子,再加上老太君袒护似乎忘了我。 只是……老太君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尤其是这两三个月以来,她变得越发苍老,只怕……” 宁蔷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老太君在绝大多数陆府众人的眼中并不算什么慈爱的老人,甚至有很多人痛恨她。 可站在宁蔷的立场上,老太君爱她护她,若无老太君,宁蔷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 宁老太君和表弟闹得不可开交时,宁蔷夹在中间颇为痛苦。 而现在,老太君时日无多,可能整座陆府就只有宁蔷和陆琼二人舍不得这个老人。 “老太君富足一生,耍了一辈子的威风,终究要在那个来越不成体统的陆府中长眠。” 林忍冬白发飘动,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宁蔷却左右看了看今日的闺房。 “却不曾想,跟着表弟受了许多苦的青玥,如今却过得最好,甚至成了书楼先生的弟子。” 宁蔷看着青玥美貌的面孔,由衷说道:“作为好人有好报大约就是如此吧。 有表弟护你,你比豪门大府的小姐还要来的自在。” 青玥身上散发着一股清香,长发被她随意束在脑后,显得温婉可人。 她笑了笑,道:“蔷小姐,你在公子最为难过时送肉送书,多番照应。 以公子的气性,自然也会护持于你,不要担心。” 青玥说话声极轻,却令人信服。 林忍冬仔细看了青玥几眼,越发觉得如今的青玥还要比之前更美。 —— 河中道,大地干涸龟裂,举目望去,原本丰饶的平原上却荒芜不堪。 天上一轮大日照耀,照下了酷热无比的日光,日光照在路边的白骨上,生生将那些白骨照得千疮百孔。 这里原本是最富饶的所在,后来这里饿死了六百万,其他活着的人,人不如鬼浑浑噩噩流向八方四野。 而干旱便如同是能够奔跑的异兽,正在朝着周遭蔓延。 可依然有人行走在这荒无人烟之处。 那人身躯之后背负着黑色剑匣,配上他一身白衣,多出几分神秘来。 这白衣人曾经十岁入神火,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入过鹿潭,受仙人呼唤上过仙境。 后来,他以鹿潭仙人之骨铸造剑匣,再入仙境,夺天上剑仙五千柄仙人剑,铸造出两把举世无双之剑。 一曰神术。 二曰白鹿。 神术、白鹿二剑稳稳居于当今剑中魁首,天下万万剑,见神术白鹿二剑,都要争鸣。 这白衣人,便是昔日的大伏白衣,也是当今的剑道魁首。 他行走在河中道,并不左顾右盼,而是看着前路。 前路荒芜而又凄凉,那白衣人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一路前行,直至来到干涸的河水旁。 河道干涸,滴水不见,那白衣人却从空空如也的河道中抽出一条元气。 “灵潮元气。” 白衣人将那元气站在手中,天上云雾卷积,隐约间有三颗星辰若隐若现。 剑道魁首却并不理会,视天上三星如无物。 “月轮再现,并非什么好事,崇天帝……已经不足以执掌月轮。” 那白衣人心中这般想着,轻轻一捏,能令天下强者趋之若鹜的灵潮元气就此碎去。 白衣人却神色如常,他转而望向太玄京所在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太玄京在这两三个月中也都有变化。 比如大柱国苏厚苍率领十二位将军紧急前往镇西都护府,北秦攻伐越盛,大上将申屠亲自率领大军威压西方边境,冠军大将军独木难支,大柱国亲自上朝请战,崇天帝答允下来,令他出征。 北秦此举,倒是大大缓解了重安三州的压力。 除此之外,七皇子开府,槐帮在太玄京平静的水面下,荡出一场场激流。 一位身穿黑衣大氅,躯体足够八尺的二当家,逐渐在太玄京黑道中叱咤风云。 太玄宫似乎是在默认槐帮可以存在于太玄京,毕竟哪怕是繁盛如同太玄京,也免不了阴影的存在。 横山府中,古辰嚣每日都要召樊渊前来,问高离、剑秋水等齐国强者究竟到了哪里。 直到这一日。 高离、剑秋水已然到了距离角神山五百里以外。 至此,他们刻意缓下速度,又命令一位神火修士御风入太玄京,禀报京尹府、鸿胪寺、横山府。 于是太玄京许多政务府闻风而动。 正在密室中辛勤劳作的古辰嚣越发兴奋,他面色潮红,身躯还在微微颤动。 旋即他看了看桌面上身穿囚服的女子。 那女子白色囚服已经彻底被鲜血浸染成为了红色。 她睁着眼睛,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爆出来,强烈的痛苦仿佛已经夺去了她的意志,令她显得狰狞恐怖。 可是古辰嚣却明显不满意。 “没意思,真是没意思。” 古辰嚣喃喃自语,旋即他狠狠推倒桌案,任凭那些血肉落地。 “樊渊呢?樊渊!你快派人给我抓几个人来。” “太玄京有得是人,何必要跑到远处?你就去临近的街上抓几个人来……” 古辰嚣歇斯底里:“我要好生庆祝一番,等高离来了,我就宰了陆景。 大伏圣君、首辅、将军都不曾囚禁于我,这陆景……” 樊渊受命而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而在空山巷,那一朵白梅前。 陆景正在教授裴音归修行广寒印。 当那横山府中有人走出,原本正在讲解的陆景突然沉默下来。 裴音归望着陆景有些不解。 陆景却站起身来,道:“裴姑娘,不如随我一起走走?” 裴音归眼中有异色闪过,答应下来。 二人走出空山巷,走出养鹿街。 来到另一处街道上,这里倒是颇为热闹,街道两旁街巷林立,又有许多摊位。 行人们游走在街道上,观赏着街道景观,也会买些食物哄一哄嘴。 只是……磨脚擦踵的街道两侧,也总有黑暗的巷子。 总有些女子会无意走入其中,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陆景与裴音归站在屋顶上,低头看着几个黑衣人敲晕了两个女子,一位孩童。 裴音归皱起眉头。 陆景神念流转,道:“他们来自横山府,古辰嚣还是如往日那般。” 裴音归长发飘动,探手间广寒宫出现在她的手中。 当她弯弓搭箭,气血构筑出一道印记,烙印在广寒宫上。 这一箭悄无声息飞出,连续飞入几位黑衣人的后心。 “其实,对于太玄京中许多大人来说,想要让古辰嚣不杀人,再简单不过,只是派人盯着便是。” 裴音归深吸一口气,跳下高墙,看着险遭毒手的两位女子和一位孩童:“可为何就是没有人理会?” 陆景转头看上横山府,道:“并非无人理会,起码你与我还在盯着横山府。” “看来……是古辰嚣受伤太轻了。” 第206章 一箭如流光,飞入横山府! 第206章 一箭如流光,飞入横山府! 许多世间之事,任凭旁人如何细思,就终究无法想通。 就比如这里明明是大伏太玄京,是距离大伏圣君最近的所在,为何还会发生掳掠民女这点事。 为何朝堂中高坐着的大人们,明明只需要动一动口,就可免去许多小民必死的灾祸,许多家庭不必遭受灭顶之灾,人们也能安乐的过火。 裴音归想不通这些事,就连陆景也想不通这些事。 “小民的命,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流逝,有朝一日难道真的可以成为大伏朝廷的筹码,最终能从齐国换取更好的东西?” 看到那两位女子,一个孩童醒来之后匆匆忙忙走出黑暗的巷子,融入于所谓光明中。 陆景和裴音归都若有所思。 “又或者,人们的命本就不重要,不过是大势之下必将流失的东西,就如同终究要归海的河水一般,不必顾虑太多?”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腰间呼风刀、唤雨剑似乎感知到了陆景的心念,还在微微的颤动。 二人行走在街巷中,各有所念,直至来到横山府门前。 横山府大门紧闭,裴音归转头望向陆景。 陆景朝着裴音归笑了笑,不过轻轻弹指,一道水气弥漫而来,若隐若现。 金光闪烁间,自那水气中却游来一条金鱼,那金鱼看似平常,却凌空而行,游走在空中便如同游走在水中。 陆景心念一动,那金鱼却消失在天空中。 裴音归看到这一幕,眼中有些惊奇之色。 “我们不进去吗?”裴音归这般开口。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横山府上,眼中偶然还闪过一丝异色。 也许此时此刻,这位过往的齐国公主心中在想着,她也许可以走入横山府,一箭射杀那横山府中的古辰嚣,继而远走他乡。 只是,杀人总会带来极严重的后果。 便如同陆景所言,有些人该杀,却杀不得,死不掉。 有些人不该死,却偏偏要死在岁月的必然与天地的洪流中。 “倒是可以进去,只是进去难免扯皮,与某些人其实不必说太多。” 陆景手按在呼风刀上,也同样看着远处奢华庄园的横山府。 大约过去十几息时间,横山府中始终安静如常,陆景却不由皱眉。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眼中闪过不忍,就连面色都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陆景先生,你看到了什么?”裴音归明显察觉到了陆景脸色的变化,她心中已然猜测到了什么。 陆景沉默,深吸一口气,只是摇了摇头。 “回去吧。” 陆景这般说着,罕见不曾询问裴音归的意见,而是转过身去,朝养鹿街方向而去。 裴音归看了横山府一眼,咬了咬牙,也跟在陆景身后。 “我猜先生一定看到了什么恶心的景象。” 直至走了许久,裴音归声音轻柔传来:“古辰嚣生母曾经被齐渊王处死,处死之际,齐渊王为了惩罚那女子,甚至让古辰嚣执刀,一寸寸割下了……” 裴音归讲起过往,过往的事可怖而又不免令人反胃。 就连身在恶孽国度,见过不知多少在头颅中盛开的花卉的裴音归说起此事时,都不免皱起眉头。 “其实,齐国自有规矩,将要被立为太子的皇子,避免外戚专权,母妃在君王作出决定的那一刹那,就要被赐死。 只是,这位齐国太子的母妃却还犯了错,已齐渊王的性格,难免要死的痛一些。 以子之手杀其母,也只有齐国皇室才做得出来。” “后来,古辰嚣逐渐成长起来,他也成为了以恶孽成活的人物,为了换取自身强大,旁人的绝望、痛苦在他眼中,也就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裴音归说到这里,语气中难免多了些庆幸。 “我自幼活在冷宫,齐国皇宫中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都忘了我与母亲,小时候总觉得孤寂,如今想起来,其实这是一件真正的好事。 只有被人遗忘,才可在那座血潭中活得更久远一些,才不至于彻底疯癫,不像个人样。” 裴音归娓娓道来,她说话时,过往诸多事也如云烟一般流过她的脑海。 “我这一生都托庇于母亲身后,后来母亲死了,到了我自己抉择的时候。 我这一生做过最正确的抉择,便是趁着那一夜齐渊王被刺杀,皇宫大乱,我就此逃出齐国,若我不曾走出了皇宫,我的头颅也许会被摆放在花园中,最终长出艳丽的花来。” 这些过往的事,裴音归已经许久未曾提起。 在这大伏太玄京里,她本就没有几个朋友,偶尔与养鹿街上的邻居说话,也只是适可而止。 唯独今日,陆景带她看了这以齐国最高山岳命名的太子居住之所,看到陆景脸上的晦暗之色。 裴音归才讲起这些他不愿回忆起的事。 “这天下可真是奇怪,有曾经被称之为圣明的帝王,也有聚拢全国之力,想要一统天下的君王,而齐国这等疯癫的皇室,我却未曾听说过。” 陆景咧嘴笑了笑,他转过头去,望向一旁的裴音归,道:“其实我小时候时常做梦,我总梦到不一样的天地,我见过血肉横飞的景象,也见过疯癫的人们。 后来,我曾经去过河中道,看到过累累白骨,看到过腐烂的尸体。 可横山府中的景象,仍然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陆景说到这里,不用眯了眯眼睛,眼中满是厌恶:“身在这一处天地,想要活得长久些,其实再简单不过,便是不去管些闲事,只要苟活起来,既有天赋,有朝一日总能够成为强横的修士,也许可以纯阳渡雷劫,寿元达三百载,从此逍遥人世间。 可是有些人喜欢苟活,我却总觉得来了这世上一遭,腰间挎着刀剑,心中修了剑意,又恰巧看到了一些事,总不能转过头去不理不睬。” 横山府和养鹿街,本身都在太玄京中央之地,二人走的并不慢,过去半个时辰,就已经回了养鹿街。 陆景和裴音归走入空山巷,抬头看了看他自家小院的上空。 “我家这小院上空中的气血之箭还要谢过裴小姐。” 陆景突然开口。 裴音归愣了愣,也抬眼望向天空。 天空中的气血之箭落入她眼中,还在闪烁着皎洁的光辉。 可是……裴音归耗费自身精气,以密法构筑而成的一箭,并非所有人都能看到。 陆景能看到此箭,裴音归也颇为意外。 这气血之箭走在古辰嚣麾下樊渊拜访陆景,求陆景画作之后,裴音归担心古辰嚣会对这小院中的陆景与青玥出手,而射出的一箭。 时至如今,已经有了数月时间。 当时的裴音归不曾想到,不过这般短暂的时间,陆景的实力就能有这般长足的长进。 还不曾等到古辰嚣前来寻他,他便入了那横山府,斩杀了枭骨,令古辰嚣重伤。 因为此举,那空中的气血之箭一直未曾被触发,仍然高悬于天际。 “我看得出来,裴小姐望向横山府的眼中,总含着杀意,若是那横山府中的人物牵连太大,牵扯着两地安宁。 只怕裴小姐会提弓而去,由心而为。” 陆景白衣飘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执律白衣,眼中更加坚定了几分。 他郑重对裴音归道:“身在太玄京,裴小姐要小心些,若是你对古辰嚣出手,太玄京中有的是强者要拿你归案。 太玄京看似风平浪静,平日里看不到几位强者,可是……这里却被无数强者誉为第二座明玉京。 乃是普天之下,强者数量最多的所在,伱其实不必冒险。” 陆景看似是在劝裴音归,可当裴音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却见陆景徐徐探手,紧接着道道元气流转而来,化作一枚广寒印。 裴音归似有所悟,断去自身与那天上气血之箭的联通。 陆景元神出鞘,八丈元神站在陆景身后,陆景手中广寒印徐徐飞出,落入陆景元神手中。 紧接着,广寒印越变越大,化作一把长弓。 陆景元神探出手,从天上摘下裴音归那一支气血之箭。 “既然所有人都不管,我这大伏白衣执律一向出手无端,行事无忌,又是大伏难得的天骄,本身就张狂一些。 这等境况之下,我路见不平,应当也并无大碍。” 陆景转头望向太玄宫,却见那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依旧如常,宏伟而又静谧无声,他又转过头去,看向横山府。 广寒印化作的大弓闪烁光辉,陆景元神已经弯弓搭箭,那气血之箭搭在长弓上,闪烁着血色流光。 裴音归与这气血之箭的连通已经彻底消散,她却明显看到陆景元神眉心,竟然有九道神火在灼灼燃烧。 这九道神火有三道燃烧的极为旺盛,有一股焚尽天下诸恶的非凡气魄。 而另外六道,却仿佛融于人间,是这凡俗人间的一部分。 当这九道神火跳动,陆景呼风唤雨经运转,无尽的元气化作风雨,不断涌入陆景躯体中,进而化作越发浩瀚的元气,疯狂的注入陆景手中的大弓中。 裴音归修为同样不弱,可当陆景底蕴尽出,滚滚元气就如风雨大作之日刮来的狂风,并无穷尽,她神色都不免有所变化。 而这太玄京中,陆景这明目张胆的弯弓搭箭,也不知引起了多少人注意。 书楼依旧安静而幽深。 青云接首辅大人府上,白牛抬起头来,眼中闪亮出一丝光彩,姜白石不由轻轻皱眉。 “齐国太子死不得,陆景是知道的。 只是……齐渊王主动令古辰嚣入京为质,若是让他受了重伤,难免太过难看。” “而且高离要入玄都,陆景开罪太重总是要被惦记的。” “罢了,书楼自然会保他。” 姜白石坐在东堂中,闭着眼睛思索着什么。 舞龙街上。 盘坐在池水旁的少柱国李观龙却猛然睁眼。 他神色变得更加淡漠了许多,只是有些不解……陆景元神明明受了重伤,可不过两月,他却好像已经恢复如初,九重神火燃烧之下,又好像回到了那一个斩龙的夜晚。 “天骄之辈,不可以常理揣度。” 李观龙想到这里,不由探出手来。 却见他手背上竟然隐隐有一枚枚鳞片若隐若现。 观龙太久,学龙之势,察龙之理,难免要变成龙。 “真龙、天龙……如今天下龙属,不过盗龙之名耳。” 李观龙心思闪烁,仍然闭起眼眸。 而太玄宫中,赤衣貂寺恭恭敬敬站在太先殿前,太先殿大门紧闭,一道意念落入赤衣貂寺耳中。 “保他不死!陆景以此养势,就让他养一养,古辰嚣不死,总能恢复如初。” 年老的赤衣貂寺恭敬行礼,化作一道红光消失不见。 不知有多少人注目于此,都看着陆景此举。 他们或担忧齐国太子若是受了重伤,是否会影响两国局势。 或担忧陆景这位天纵之才会不会因此而身躯受劫难。 又或者……他们只看到陆景射出这一箭,他身上的气魄也将越发强盛,少年人持志而行,一往无前。 最终,这强盛气魄会化为他们心中所求的利刃。 可是,陆景弯弓搭箭,却不仅仅只是为了养自身之气,他弯弓搭箭确有原因。 因为他看到横山府中那一座密室。” “过往的已经过去,古辰嚣死不得,仅仅不让他走出横山府,却还不够。 既如此,就让他再安静些。” 一道神念一动! 却只见那已经弯弓的八丈元神,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紧接着,本身便有强大力量的气血之箭脱弦而去。 哧! 如若飞升而上,还不曾爆开的烟花。 一道流光飞上天空,飞入虚无,直直落在横山府中。 横山府中,古辰嚣正坐在密室血泊中,他身躯还在微微发抖,每当他闭起眼睛,总能看到当齐国强者入玄都,当他走出横山府,自由重临其身的景象! 偶尔还能看到陆景死去的面孔。 “陆景如今成了大伏的天骄,想要杀他并不容易。 可是,他既然心善,我总能让他看一看我的恶,让他明白……何为无能为力?” 不远处,一个死囚还在不断抽搐,将死未死时最为绝望,也最为痛苦。 一身大红衣的古辰嚣却已经无暇理会她,偶尔还会探头看向密室以外。 “不过抓几个人来,何至于花上这般多的时候?” 古辰嚣越发想念起在齐国的时光,想念起自己那一座白骨宫阙。 他站起身来,走出密室,迎着晚风,站在院中。 长衣飘然而动,配合他苍白而又俊逸的面孔,倒有些独特的美。 恰在此时,天上一道流光划过,古辰嚣正在疑惑。 却见那流光直落而来。 一箭如流光,飞入横山府! 古辰嚣深受重伤,躯体中的气血尚且未曾复原,樊渊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而当那流光洒下,樊渊身躯抛飞而出。 古辰嚣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 划为飞电来照物,乍作流行并上空! 陆景的元神恰到好处,席卷而来:“古太子,你越界了!” 不过须臾,古辰嚣身上有血色绽放,强大的气魄夹杂着厚重的元气,带起古辰嚣的身躯,红衣粉碎,经脉断裂。 连带身后那一座阁楼,都在顷刻间化作粉碎。 “陆……陆景?”强烈痛楚令古辰嚣不曾回过神来:“陆景!” 而空山巷中,陆景远远看着气血之箭消失在横山府中,他转过头来,朝裴音归颔首道:“裴小姐也算是出了一半手。” 第207章 禹星岛洛述白 第207章 禹星岛洛述白 云拼欲下星斗动,天乐一声肌骨寒。 早春夜中的风,其实远远称不上宜人,还带着刺骨的寒意。 裴音归就站在陆景身前,亲眼看到陆景元神从天上摘下那气血之箭,广寒印化作泛着月光的大弓,辉箭直去,仿佛流星直落于横山府。 即便裴音归与那气血之箭没有丝毫联通,她也清楚的猜测到……以陆景的性格,再加上他方才说出的那番话语,横山府中那位放肆的齐国太子,最低也要再受一次重伤! 长风拂过,陆景白衣上的银色辉光在月色映衬下,显得越发明亮。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在寂寥的风波中,陆景在月下独立,让裴音归心中都生出些感慨来。 “为何享誉天下的英杰大多出自大伏? 数十年前,太玄京三得意中有一袭白衣,数十年后,这执律的白衣换了一人,却同样出彩。” 裴音归心中觉得有些可惜。 若齐国多一两位这样的少年英杰,也许再过不久,那些早已盛开在齐国的血红花卉也许会就此枯萎,君王宝座上恶孽之人,也将就此授首。 “只是不知太玄京究竟能否留下这样的人物,那白衣的剑道魁首最终不愿留在太玄京,反而负剑走出太玄,一转许多年过去,却从未听说过他曾经回过曾经孕育他的故土。” 裴音归心中这般想着,旋即又想起陆景之前的话语,她思索一番,又皱起眉头道:“陆景先生,你刚才说过齐国高离将要前来太玄京,在如今的档口你又对古辰嚣出手,高离一旦入了太玄京,难免要助古辰嚣出一口恶气。” “可是再强大的元神修士,都不敢问书楼要人,现在青玥平常也在书楼修习药理,不如且先在书楼住上几日。 高离这样的人物,想来也无法长久待在太玄京中,他毕竟是要回齐国的。” 高离修为强盛,名传天下,他手中宝刀能够御使山鬼,杀人于无形。 陆景虽然是大伏执律,可他身上并无官身。 而且太玄京对于陆景和古辰嚣之事,基本秉持一个不闻不问,若高离对陆景出手,也许太玄京中会有强者护持陆景,可终究要多出一些风险,与其如此还不如暂且居于书楼。 便是在给高离几个胆子,再给他几柄宝刀,他也绝不敢在传道授业之地行凶。 陆景已然不再去看横山府的方向,他朝着裴音归摆了摆手,道:“广寒印这一道法门非同小可,若能熟练运用,也许真就可以以第六境杀第七境。 这等法门即便是在这强者无数的太玄京,也可真正称得上珍贵无比,裴小姐也入门,以后只需多多体悟,战力必然还可以更上一层楼。” 裴音归自然知道广寒印的可贵。 若广寒印只是一道寻常法门,箭中魁首元九郎便不会仰仗这一道法门名动天下! “裴小姐悟性不凡,以广寒印专修箭道,往后也许足可胜过绝大多数箭道宗师。” 陆景说得颇为认真。 裴音归却不由脸颊一红,陆景教授她广寒印法门,已经有了两三个月。 正是因为有这两三个月,裴音归才真正知晓陆景为何被称之为大伏绝世天骄。 如同广寒印这样的法门,他却可以一日千里,观之即有体悟,他时常教授裴音归,自己却由一及二,由二生三,三生万物,在教授裴音归的过程中,逐渐圆满此道。 裴音归甚至觉得,所谓天下九魁首的天赋大约也就是如此了。 正是因为有陆景深入浅出的讲解,也让裴音归少走许多弯路,让裴音归能够在短短两三个月中,将广寒印修行之入门。 这等速度绝不常见,裴音归自己也清楚的了然,若无陆景,她便是识得那功法典籍上的诸多修行术语,只怕也要练上三年五载,才可有所成。 “可实际上,我的天赋与悟性也要胜过绝大多数修行者,母亲在世时也时常称赞我。 今日陆景先生同样称赞于我,可与他比起来……我……” 裴音归站在原地,探手之间,一道广寒印被她周身气血构筑而出,跃然于她的掌心。 “而且,陆景先生有不同于太玄京那些大人物的气性。” 此时此地,心中这般想的,却并非只有裴音归一人。 当陆景射出那一箭,射破黑暗的长空,最终在齐国古太子身上,绽放出点点血色。 原本握着醒骨真人,在院中虚斩的南风眠收刀归鞘,招呼后厨为他烤上一些肉。 南雪虎也闻风而至,叔侄二人就开始在夜中饮酒。 仿佛春日料峭的寒风,凝结在地上的寒霜,都无法令他们心中的热情散去。 难得的是,酒过三巡,南国公府剑道天骄南禾雨似乎是在自己的小院中,舞动剑气。 风雨剑气不曾带来风雨,却让南风眠微微眯了眯眼睛,缓缓点头。 “禾雨风雨剑气有所长进,她开始找到自己的路了。” 南风眠这般评价。 南雪虎也看着闪动的剑光,偶尔又有三百千秀水化作重重迭迭的参差垂影,犹如风雨连绵,又有如倒流河汉入杯盘,颇为赏心悦目。 “禾雨这风雨剑气比起以前,似乎确实有了许多不同。” 南雪虎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可他总觉得,南禾雨此时的剑光一重接一重,便如同婉约却又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南风眠修为不凡,却一眼看出问题所在。 “禹星岛的风雨剑气,对于洛明月亦或者洛述白来说,讲究的是一个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又或者讲究一个惊风乱沾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原本禾雨走得也是这么一个路子,建议如若疾风骤雨。 可是……禾雨的心性却并不如疾风骤雨一般。” 南雪虎似有所悟,对南风眠说道:“叔父是在说禾雨心性有缺?” “谁人能心性无缺?”南风眠随意一笑:“即便是天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心性上也不可得圆满。 禾雨性子既然柔了些,又何必强练疾风骤雨? 如今她不知受谁点拨,又或者有了新的体悟,若能练出一个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与她心性契合,自然也能走得更为顺畅些。” 南雪虎终于明白过来,心中却有些好奇。 许多时候受人点拨,还要对点拨之人含着敬意、信服才可细思他的只言片语,才可有所体悟。 这太玄京中,又有谁能随意点拨禾雨? “来,喝酒。” 南风眠拿过酒杯,侧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醒骨真人。 “今日我们起大醉一场,酒醉之后才更好杀人。” 南风眠精神奕奕,眼中并无丝毫杀机,但一旁的南雪虎却不由沉默下来。 他知道南风眠想要去做什么。 “叔父,也许不必你出手,即便高离、剑秋水入了太玄京,古辰嚣又被陆景先生一箭射成重伤,他就是想要砍头剥皮,只怕也并无余力。 既然他们做不了恶事,让他们进玄都又有何妨?” 南雪虎在担忧南风眠的安危。 南风眠自然听出来了,他轻瞥了一眼南雪虎,道:“反正我是要离开太玄京的,似高离这样的人物,能够在齐国如鱼得水,平日里不知行了多少恶孽之事。 他一旦入了太玄京,古辰嚣有了所持,难免要肆无忌惮一些,玄都朝堂上那些泥塑雕像却又不管,只想着累积筹码,换取一些好处。 再加上陆景还在太玄京里,我是他的义兄,将要离京了,杀了这高离,也算为他减轻些负担。” 南雪虎叹了口气:“杀齐国使者,朝堂上的大人们难免动怒,太玄京强者无数,若是要拿叔父……” “让他们来便是。” 南风眠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醒骨真人的刀柄。 锃! 便如同清风拂过,一道悠扬的轻鸣声传来,醒骨真人似乎也在雀跃于此。 “伱不必担心,南国公府也不必担心,国公虽然年迈,但一身修为却还算强盛。 而我南风眠,还曾经带回了岳牢的头颅,我不愿出仕,如今这一笔功劳还记在南国公府的头上。 我杀了高离扬长而去,南国公府会受到诘难,却无什么大事。 等我去齐国,杀了那齐渊王,也许圣君还会分我一个国公座一座。” 南风眠说得轻巧。 但听在南雪虎耳中,却令他有些心惊肉跳。 齐国自然无法和大伏、北秦相提并论,但在大伏、北秦余威之下,仍然能保持国祚完整,甚至能与大伏结盟的国度,国中又岂会没有强者? 若刺杀齐渊王之事这般容易,不需要南风眠自己去做,也许大伏朝堂上早已有人动手了。 南风眠似乎察觉到了南雪虎心中所想,嘴角牵扯出一抹笑意,摇头道:“刺杀一事,我颇有经验。 天下强者各司其职,有时候八境的天人,尚且不如蛰伏在泥潭中,名不见经传的刺客! 等我去试一试,若事不成,至多一死,天下自然会留下我的名字。” “若留不下来,倒也无妨,你与陆景为我立一座衣冠冢便是。” 南风眠说的洒脱,南雪虎心绪却越发低落。 他思索良久,才抬头问道:“齐渊王残暴无道,可与我们并无什么关系。 叔父,雪虎愿意行力所能及的良善之事,可是又何必为无端之事抛头颅,洒热血?” 南风眠颇为赞赏的看了南雪虎一眼:“陆景之前便与我说过你的性格。 人皆有心中所持,雪虎,我来问你,若有朝一日,我或者禾雨,亦或者大哥身陷险境,需要你以性命换我们的生机,你会如何?” “雪虎绝不会犹豫。”南雪虎脱口而出。 “这是你明知错不在陆景,却还要去杀陆景的原因,在你心中,亲缘血脉重越万斤!” 南风眠哈哈大笑:“可我行走天下太久,唯独见不得明明是高高在上,探手可得一切的强者,却偏偏要与那些卑弱小民过不去的人! 那岳牢以楚地重马拖死了身怀六甲的女人,我就想要斩了他的头颅。 那齐渊王高坐在王座上,却偏偏喜欢往凡人的头里种花,偏偏喜欢在凡人的血肉中游泳。 我就想要将他溺死在那些血肉中。 你觉得不值得,可我去做了,心中便快意无限,哪怕事不成又如何?” “便如同陆景所言,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雪虎,你且在太玄京中等我的消息便是,无论消息是好是坏,你只需知晓我绝不后悔即可。” 南风眠许是喝累了,他说到这里,不由躺倒在地上,抬眼看着天空。 南雪虎若有所思,人皆有气性,此刻的他似乎也明白了那陆景先生,明明有着绝世之资,却总要做一些冲动的事。 而此时南禾雨的小院中,剑气浮动,带起一片朦胧。 微雨池塘见,好风襟袖知。 那剑气朦胧,风雨也朦胧。 南禾雨修行许久,千秀水在天空中盘旋,最终归剑鞘。 远处,那白发苍苍的老妪看着南禾雨,不由叹息一声。 因为南禾雨这几日修行剑意时,竟然不曾用自己的本面,反而是绫雀的模样。 此时此刻,南禾雨似乎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脸上还浮现着些许笑容。 “在四先生练剑的迎风上,景先生曾经与我说过,剑出则风雨如骤的剑法并不适合我, 我气性柔软有缺,修行风雨剑气倍感吃力,也许只是不适合目前所修的剑道,应当继续朝前探寻。 今时今日,应当是我有所明悟了。” 绫雀这般想着:“风雨不一定要风驱急雨洒高城,若能修成连绵之势,也不负风雨二字。” 她站在月色下,心中却十分感激陆景。 “我对陆景先生有愧,陆景先生却仍然愿意指点于我,现在我与他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也许可以当面道一声谢。” 绫雀有了这样的念头,心中便如同烈火烧灼一般。 “只是,若要道谢,我就要以南禾雨的面目去见他,这……” 南禾雨姿容绝世,毕竟祖上豪阔,平日里饮食多有讲究,族里先辈女子也早已经试着服用天才地宝,以此留住容颜。 几辈人过去,后代自然越发出彩。 这也是越老的豪门,子孙后代越发美貌的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太玄京中还有一种说法。 那便是世代豪门无丑女。 南禾雨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若非她平日里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再加上她非凡的天资,令无数大伏少年自惭形秽,否则此时此地,只怕南国公府的门槛都要被求亲的人踏平! 可便是顶着这样的面容去见陆景,都让南禾雨颇有些犹豫。 反而是容颜平平无奇,却给陆景留下一副好印象的绫雀面貌,南禾雨才更加中意。 “也许可以以绫雀的面貌,委婉答谢陆景先生一番。” “可若是如此,我不以真面目示人,对于陆景先生反而是一种不真诚?” 南禾雨坐在院中小亭,苦思冥想。 时间过得极快,很快天就已经亮了。 枯坐一夜却无丝毫所觉的南禾雨终于站起身来,她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自言自语道:“既然是道谢,就不能扭扭捏捏,否则也就没有意义了。” 南禾雨心中思索之际,绫雀的面容逐渐扭曲,化作娇俏的真面容。 她走出南国公府,一路走到书楼。 进了二层楼,隔着极遥远的距离,南禾雨就看到陆景正走在百花盛开之处。 “这般巧?”南禾雨心中有些窃喜。 可紧接着,南禾雨就看到和陆景一道漫步的那青衣人影。 那人影青衣飘飘,面如玉盘身如玉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双目朗日月、二眉聚风云,乃是一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 此人即便是走在神玉如骨的陆景身旁,也仍然称得上龙章凤姿、非常之器。 南禾雨看到此人,脚步不由微顿。 “师……师兄?” 那青衣男子正是禹星岛剑道大宗师洛明月之子…… 洛述白。 第208章 天下二十一名剑!四尺剑气,景中之 第20八章 天下二十一名剑!四尺剑气,景中之景 洛明月乃是当世有名的剑道大宗师,她尚且不曾入禹星岛之前,曾经仗剑行走天下,十二年间,剑气如风雨,纵横天地,成就大宗师。 只是在她名头正盛之时,这位剑道宗师却忽然归隐禹星岛,不久之后就传来消息,禹星岛上多了一个男婴。 而在这之后一去许多年,洛明月很少离开禹星岛,专心在禹星岛上养育、教授那个孩子。 直至八年前,洛明月走出禹星岛入了玄都,又发现南禾雨这一个剑道苗子,便将她收为弟子,带回禹星岛悉心培养。 很快,这天下就又多了一位少女剑道天骄。 只是南禾雨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论及剑道天赋,虽然比绝大多数人要更好上许多。 可在那禹星岛上,她还有一位青衣的师兄。 在剑道道路上,自己与他相比,便如若是一只凡俗麻雀,而师兄却像是一只飞翔在天空中,迸发出万丈光辉的神鸟。 洛述白在许久之前就进了太玄京,这件事情南禾雨其实早就知晓,奇怪的是洛述白进了太玄京之后就销声匿迹,也不知去了哪里。 两个多月时间转瞬过去,南国公府也曾经寻找过洛述白的踪迹,但却终究一无所获。 没想到今日南禾雨来书楼中见陆景,竟然还见到了她这位师兄。 洛述白面色白皙,看起来温文儒雅,眉眼中总是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和,看起来倒不像是一位岛上天才,反而像是一位饱读诗书、谦和有礼的大府子弟。 原本同门相逢,应当是一件好事。 可不知为何,南禾雨眼中却闪过一抹清晰的慌张。 她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陆景和洛述白漫步在风景宜人之地,心中颇为复杂。 “师兄也来了太玄京……” 南禾雨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在禹星岛之时,在她修行道路上,洛述白是她的引路人,实际上,南禾雨这一身修为,并非全然得自洛明月。 洛明月身受重伤,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禹星岛上疗伤,正因如此,南禾雨一身风雨剑气,实际上都来源于洛述白。 而洛述白对于南禾雨的态度向来直接了当。 南禾雨始终觉得洛述白有恩于她,她总该报答这位如同神鸟一般璀璨的师兄。 只是……后来南禾雨来了太玄京,经历了一场最终消解的婚事,她忽然又有些惧怕见到自己这位师兄。 便如同她当时化身绫雀询问陆景,洛述白这一只神鸟对她有恩,她原想要遂了洛述白的愿,以此为报答。 太玄京中,对南禾雨倾心者其实不在少数,想要与她婚配者则是更多。 就连中山侯荆无双都曾经骑着那一匹龙马下了封宿海,摘来连理枝送予她。 只是对于这件事情,南禾雨拒绝的倒是颇为果断。 中山侯荆无双虽然是举世有名的少年强者,圣君曾言他能直上八境,甚至能够登临修行道路上的最高处。 南禾雨却知道中山侯荆无双之所以以连理枝赠她,却并非是中山侯倾心于她,而是那中山侯的母亲无意中见了南禾雨一面,老人家颇为中意南禾雨,中山侯向来至孝,自己母亲觉得南禾雨好,才有了封宿海中摘来连理枝的故事。 南禾雨对于中山侯也并不了解,自然没有什么爱慕可言,所以拒绝的倒也十分果断。 只是洛述白却是她的师兄,在许多地方皆有恩于她。 一直以来对于感情都没有什么认知的南禾雨,也许在某几个瞬间也觉得,若是真要成家,就当报答师兄的恩情。 可是如今……南禾雨再想起此念,却觉得若仅以报答恩德为因,真就与师兄结成连理,对于他这位前途无量的师兄而言,也并非是一件公平的事,对她自身来说,也绝不公平…… 南禾雨思虑重重,旋即又想起自己的优柔寡断来。 “这件事情不可再拖,师兄对我有意,以往他不曾表述,我也只是沉默。 如今还要寻个理由直截了当告诉他才是,否则这般拖下去,反而不好。” 南禾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这一次南禾雨并不打算在沉默中任由事态发展,她心中既有此念,也并不站在原地,而是迈步朝前,朝着陆景和洛述白而去。 陆景、洛述白并肩行走在书楼的小道上。 一位位书楼弟子远远看到陆景,总要停下脚步,朝着陆景行礼。 陆景含笑点头,继续前行。 “其实我前来太玄京已经有两月有余,只是这两个月时间,我身有要事,不得不入那太玄宫中面见圣君。 常言道山中无岁月,其实宫中也无岁月,我不过在其中磨砺了一番我的长剑,时间就已过了数十日。” 洛述白声音温和,并不尖锐,旁人听起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我在这太玄京中,其实并无朋友,在这之前也未曾与陆景先生有过交往,只是今日有暇,我却总是想起陆景先生那一道高照人间的煌煌剑意,便也如同风雨如晦、吹拂人间,普照八方四野。 所以我也就来了这书楼,求见陆景先生。” 眼前这少年公子说起话来斯斯文文,彬彬有礼,望向陆景的眼神,也确实多有崇敬。 他见到陆景眼中露出疑惑之色,又缓缓补充。 “我恰好看到过陆景先生获得三试魁首,入横山府中斩去枭骨时的那道剑气。” 陆景明白过来,他笑道:“其实我还在陆府时,就曾经屡次听到过禹星岛洛公子的名讳,据说洛公子的风雨剑气即便是在这广大天地间,也自有几分剑道真意。 在天下习剑者中,你乃是佼佼者。” 二人都颇知礼数,若是不认识二人的其他人听了去,难免会觉得他们在互相吹捧。 可是无论是陆景先生还是禹星岛这一位洛公子,在各自的道路中,都称得上成就非凡,二人话语中并无丝毫的吹捧,反而都是实言。 恰在此时,洛述白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陆景神色一动,身上白衣飘然,也循着洛述白的目光望去。 却见南禾雨一身华衣裹身,披着白色纱衣,头发简单挽了一个飞仙髻,大多都披散在肩头,又有几缕墨玉般的青丝垂在胸前,虽然简洁,却显得清新优雅。 洛述白看到南禾雨前来,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陆景倒是有些意外。 南禾雨进前来,又向陆景、洛述白行礼。 “陆景先生、师兄。” “南小姐。” 陆景微微点头。 洛述白笑道:“本打算来了书楼,见过陆景先生,看一看陆景先生腰间的唤雨剑,再去南国公府寻你,与伯父、国公见礼,却没想到在这书楼中见了师妹。” 南禾雨方才心神落在二人身上,自然已经知晓洛述白来了太玄京之后就入了皇宫的事。 “师兄,圣君有命,自然要重过其他事,爷爷和父亲早已知晓你来了,等今日出了书楼,一定要去府中一趟,免得他们每日都要问我一糟。” 南禾雨说到这里,话语不由微微一顿,旋即她也不曾隐瞒,道:“出来也巧,我原本是来寻陆景先生,想要与他道谢,却没成想能在书楼里看到师兄。” “道谢?”陆景有些诧异。 于是三人一同走了几步,来到书楼一处小亭中。 书楼的景观自然是一绝。 不远处,还有几位书楼弟子正在坐而抚琴,悠远的乐曲如水般柔柔倾泻下来,不远处则是突兀嶙峋的山石林,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独具匠心。 巨大的山石玲珑透瘦,微风在山石的罅隙中来回滚动,化作如水的风声。 更远处,则有数棵桂花树,微风一吹桂花香气迎面飘来,令人心旷神怡。 “书楼四季如春,不知令天下多少人羡慕。” 洛述白笑道:“我上次前来太玄京还是八年前,我当时就想来书楼看一看,只是老师杂事繁多,无暇带我逛一逛。 直至今日前来,才算是如了自己的愿。” 洛述白一身青衣,比书楼里的读书人更像读书人。 可紧接着,他的目光却落在陆景腰间唤雨剑上。 “先生,不知可否……”洛述白话语中带着探寻。 陆景倒是并不迟疑,右手随意抹过,纯白色的唤雨剑就出鞘而来,被他递给洛述白。 洛述白双手接过唤雨剑,这柄仙人之剑落入他手中,仅一瞬间,唤雨剑周遭便荡漾出一片迷离斑斓的光斑。 那一片光斑其实是由诸多剑气凝聚而出,剑气荡漾,风波不断,又有一片雨成之势,令虚空中的元气飞速凝聚起来。 “确实是一把好剑。” 洛述白轻咦一声,皱眉道:“而且这把剑中似乎还隐藏着某种独特的力量,若能为执剑者所掌控,只怕能迸发出天大的威能。” 他话音刚落,他手中的唤雨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旁南禾雨微微挑了挑眉,洛述白也不由松手。 那唤雨剑从洛述白手中挣脱,继而化作一道极光,直冲向天,又直落而下,落在陆景腰间,归于鞘中。 “这把剑似乎只认陆景先生。” 洛述白眼中颇有些惊奇。 南禾雨也说道:“师兄,殿前试时,我也入了太玄宫,想要借此剑磨砺一番我的风雨剑气。 只是景先生剑道造诣还要胜我良多,他不够探手,这唤雨剑就被他折服。” 她话语至此,侧头想了想,又说道:“就如同伱折服那一把七尺玉具一般。” 洛述白的佩剑名为七尺玉具,久不传天下,却是极不平凡的名剑。 天下二十一把一品传天下的名剑中,七尺玉具位列第十七,千秀水位列十四,其余传天下的名剑俱都握在成名已久的强者手中。 唯独千秀水与七尺玉具这两把名剑,却为洛述白、南禾雨这等年轻人执掌。 而洛述白的七尺玉具实际上乃是南禾雨的机缘,只是当时的南禾雨已然有了千秀水,又因为羽化剑心之恩,将七尺玉具赠予了洛述白。 而洛述白不愧为剑道极盛之人,传天下的名剑七尺玉具入他手中,当即争鸣,剑气如虹光,昂扬二十里。 南禾雨提及七尺玉具。 洛述白又低头看了一眼陆景的唤雨剑,右手双指化为剑指,朝着虚空一抹! 一道玉色氤氲之气浮现开来,紧接着,一把无论是剑柄还是剑刃,都如同青色美玉一般的三尺长剑悬浮在虚空中。 洛述白轻轻弹在这七尺玉具之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鸣响。 “先生借我唤雨剑一观,我又如何能吝啬?” 洛述白看着七尺玉具,道:“这柄剑陪伴我数载光阴,看似岁月短暂,实际上却如我的血肉一般,与我融为一体。 它名为七尺玉具,剑身却只有三尺,若有缘者握住此剑,便可激发玉具剑光,天资不凡者可激发一尺剑光,天资绝胜者可激发二尺,天骄绝世之辈可激发三尺……” 洛述白正在说话,南禾雨腰间的千秀水感知到七尺玉具的气息,也在不断震颤。 皆是一品名剑,如今七尺玉具露锋芒,千秀水有灵,竟有些按捺不住了。 南禾雨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千秀水,目光却落在陆景身上。 因为洛述白还在介绍这一柄名剑时,陆景眼中闪过好奇之色,不由探出手来,握住那把七尺玉具的美玉剑柄。 看到这一幕,南禾雨不由有些紧张。 “景先生小心些,这七尺玉具剑光锋锐……非他主人……” 洛述白还在介绍:“说来倒也惭愧,我乃是七尺玉具的主人,也得了这把名剑认同,可我执掌此剑,也只可激发三尺一寸玉具剑光,却不知这天下究竟有没有人能够激发四尺剑光……” 这位青衣公子以及南禾雨都尚且不曾说完。 陆景的手却已经落在七尺玉具剑柄上。 扶光剑气自陆景手掌喷薄而出。 仅仅一瞬间,七尺玉具上一道绚烂而又瑰丽的玉色剑光猛然间蓬勃而出。 “铮!” 磅礴的剑意从七尺玉具上迸发出来,剑意夹杂着剑光,南禾雨口中锋锐的七尺玉具在陆景手中却出奇的温顺。 洛述白已然不再说话,他静默间注视着陆景手中那熟悉而又陌生的长剑,感知着那道纵横而来的剑意,眼中不由多了些感叹。 南禾雨同样如此。 因为这一对师兄妹此时此地,却看到陆景随意握着自从认洛述白为主之后,就从不愿被他人触碰的七尺玉具,随意翻动。 足足四尺玉具剑光仿佛锐利到了极点,撕裂了虚空,又仿佛成了陆景手中的一团温和光芒,与周遭雅致的景观、悠扬的琴声融合起来,化为绝妙美景的一部分。 而那陆景腰佩呼风刀、唤雨剑,手持七尺玉具坐在小亭里,白衣飘然,更是景中之景。 第209章 真正的侠客,醒骨真人养任侠气 第209章 真正的侠客,醒骨真人养任侠气 三尺剑身,四尺剑光。 即便是在白昼中,那剑光仍然称得上璀璨夺目,远处有些书楼弟子也都看到小亭中的陆景,手持一把夺目的长剑。 那长剑上还荡漾出阵阵的雾气,看起来颇为玄妙。 再加上持剑的是神玉为骨的陆景先生,执剑人执剑也就变成了一处美景。 南禾雨、洛述白都看着陆景手中那一把一品传天下的名剑,眼神各有不同。 沉默良久。 洛述白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仍然继续介绍道:“据传,能够激发七尺玉具四尺玉具剑光者天下少有。 不仅要有极深刻的剑道体悟,还需要……与常人不同。” “也许这样的人物,应当称之为妖孽?” 洛述白眼中并无多少嫉妒,反而啧啧称奇道:“我刚才还说养剑许久,血脉与这七尺玉具联通,却不曾想陆景先生第一次手持七尺玉具,竟然还要胜我良多。” 陆景感知到自己脑海中,那象征着兵骨命格的璨绿光芒正在闪出一种奇异的光辉,便也就知晓自己能够轻易激发七尺玉具除了自身剑道天赋之外,这兵骨命格想来也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一品名剑确实不凡。” 陆景由衷称赞,这一柄七尺玉具入他手中,元神催动剑气落入其中,陆景只感觉到本就锋锐的剑气,仿佛化为能够斩去峰峦的不世剑光。 与此同时,陆景也能敏锐地感知到,他执掌这七尺玉具,自身元神之后竟然隐隐倒映出一柄长剑虚影,那长剑镇压真宫,神火越发旺盛,能够掌控的元气也如同汹涌无比的波涛。 “这就是宝物之珍贵,这七尺玉具尚且不曾认我为主,便能够给我带来这等增益。 洛述白却是七尺玉具的主人,他若有照星二三重的修为,有了这七尺玉具,跳出二三重对敌,也绝不会落于下风。”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手上却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七尺玉具递还给洛述白。 一品的宝物,即便是这广大的天下也并无多少。 便以天下名剑为例,有记载的一品名剑不过二十一把。 其中位居榜首的太阿,位居榜二的南烛侯,俱都已经销声匿迹良久。 而那负剑儒生的神术、白鹿二剑,占据第三、第四之席位,名动天下。 再加上其余一品名剑绝大多数都在沉迷已久的剑道宗师手中。 从中可见,尚且年轻的南禾雨、洛述白各自有一把一品名剑,究竟是何等的机缘。 若非二人来历不凡,二人的老师又是一位剑道大宗师,平日里除去禹星岛、太玄京也极少去其他所在,二人这一品名剑只怕还会引来多番觊觎。 不过…… 名剑有灵,并非是你得了名剑,就能成为执剑之人。 陆景手持七尺玉具,就能催发出四尺玉具剑光,却并不代表普天下的人都能让七尺玉具这等天下名器折服。 “剑道乃是煌煌之道,修诡谲剑道者自然也有,可除去那么二三人之外,终究成就有限。 景先生方才手握七尺玉具,虽然不过几息时间,却仍然有浩然如东君一般的剑气升腾而出,怪不得可以激发玉具剑气。” 洛述白语气中还有感叹:“凡是少年之身,剑道能大成者,皆有叩天门的资质,景先生,述白今日书楼一行,倒是见到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剑客。” 陆景仔细看了洛述白一眼。 早在许久之前,陆景就已经听过禹星岛洛公子的名头,只是一直以来都不曾相见。 可今日在书楼中见了洛述白,却发现比起太玄京中许多大府子弟,这位年轻的青衣剑客却更有君子之风。 陆景执七尺玉具,迸发剑光,洛述白眼中只有敬佩,却没有一丝一毫消极的目光,甚至望向陆景的眼神,还有着兴奋与期待。 他因为见到陆景这么一位少年剑客而兴奋,又因为想到剑道一途,往后将会多一位登高之人,也就越发期待了。 “太玄京不愧是人间明玉京,且先不论玄都中的繁华,光是玄都中这些天骄,那这些强者,都足以让我不虚此行。” “只是……”洛述白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叹了一口气:“斩仙之路漫长而遥远,却不知我能走多久。” 洛述白低着头,思绪重重:“好歹老师不曾瞒我,也许我之所以长在禹星岛,便是为了向那天上的仙人斩出一剑。” 这位青衣剑客沉默,二三息时间过去,他不由抬眼看了陆景一眼。 “景先生剑道绝盛,有不世之资,如今又身在太玄京,明月与苍龙既然俱都无法挣脱那如同深渊般的太玄宫,陆景先生是否也……” 南禾雨右手依然落在腰间的千秀水上,千秀水蓝色的剑身逐渐不再颤动,逐渐沉寂下来。 可是南禾雨却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当陆景那扶光剑气透露出分毫,千秀水也似乎越发兴奋,仿佛要出鞘而去,展露剑光。 千秀水自然不是要认陆景为主,名剑有灵,感知到了不凡剑道,也会如同剑客一般雀跃。 “还记得第一次见景先生的扶光剑气,那时的扶光剑气还远远没有这般强横,没有蕴育出这般的浩大气魄。 没想到如今,景先生养出的这道剑气越发有宗师气象,怪不得他能够以浮光剑气以神火修为,斩落玄微太子。 其中即便有斩龙台映照之功,若无剑气扶光,只怕也无法那般轻易。” 此时的陆景正转过头去,远远看着不远处抚琴的书楼弟子。 当那些少年抚琴,悠扬的琴声传来,也令陆景生出些朝气来。 “这样的日子虽好,却不知能否如此过一生?”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恰在此时,一道神念微动,陆景微微一怔,不由转过头去,看向南国公府方向。 在那一缕被他留在南风眠小院中的神念之下,陆景看到南风眠收拾行囊,带了几壶好酒,又带上了那一只贝南风眠惦记了许久,终究不曾入他腹中的青鬼龟,又认认真真将醒骨真人配在腰间,这才直起身来。 却见南风眠同样转过身来,远远朝着书楼方向,朝着陆景摆了摆手。 “陆景,且等我的消息。” “我琢磨良久,此事应当还有一些牵连,你身在太玄京中,太玄宫又不会让你远去,还是莫要出手为好。 我拔刀之后便要远走齐国,看一看齐国风物,也看一看沿途的景观。 若事可成,还有伱我饮酒的日子,若事不成…… 此事再论,刀客自然要洒脱一些,扭扭捏捏又成得了什么事?” 南风眠看似是在自言自语,可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经由陆景神念,落入陆景的耳中。 陆景听到南风眠不愿让他出手,又看到南风眠脸上那自信的神采,就已经明白他这义兄既然能说出这番话,想来已经有了把握。 可陆景心绪却越发低落。 他仍然坐在小亭中,却也没有去送别南风眠。 “我若能回来,你就来迎我,毕竟功成归来乃是天大的功劳,即便功不成,能够安然回来,也算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可我要走,你倒不必来送我,别离难、不似相逢好,还不如今夜痛饮。” 上次饮酒,南风眠便如是对他说。 于是陆景陪南风眠喝了一夜的酒。 那一夜南雪虎闷闷不乐,等到南风眠喝的酩酊大醉,南雪虎才问陆景:“叔父回太玄京还不足一年,现在又要去齐国。 齐渊王暴虐之名响彻天下,可是与叔父、与先生、与我也并无几分关系,他为何非要去?” 陆景喝得摇摇晃晃,一边和南雪虎架起南风眠,送他回房,一边对南雪虎道:“有人听了传闻中的事,总会感叹几声,咒骂几声,他们是心中良善之人。 而有人听了传闻中暴虐之事,却想着如何提五尺长刀,斩去暴虐的源头,这等人……是真正的侠客,他在自己的醒骨真人中养着任侠之气。” 南雪虎似懂非懂,眼眶通红,却终究不曾多说什么,只是将南风眠扶到床榻上,又为他盖好被子。 正因为有这一夜,南风眠白昼离京,陆景却不能去送他。 一旁洛述白、南禾雨都感觉到陆景情绪的变化,他们循着陆景的目光,看向远处天天际。 此时还不到正午。 却因为有了春季难得的烈日,远处云的边际也难得染上了一抹金黄。 天空在缓缓变亮。 日光从厚重的云雾中拱了出来,春光正好。 “景先生,今日的天色真是好,天显的极高极清,自春到来,却难得有这样的风光。” 南禾雨看着天空,看着天上的美景,难得发出一声感叹。 洛述白有些怔然。 一向沉默寡言,气性清冷的师妹,竟然也会主动提及春日风光。 无什么话题,便主动提及风光极佳,天色极好,这其实……并不寻常。 “天色好,拔刀时应当能够更快意?” 陆景坐在小亭里,突然说了一句有些突兀的话。 —— 太玄宫中来了一位黑衣负剑的读书人。 之所以说他是读书人,他身上黑衣却是一袭儒生长袍,眼神沉静,轻纱带着浓浓的书卷气。 可一位读书人却可以轻而易举的走入太玄宫,宫中不知有多少沉寂许多年的气息因为此人到来而猛然复苏。 无数深邃而又苍老的目光都落在一步步走在宫道上的读书人身上。 可偌大太玄宫,却无一人拦他,而是任由他入宫,任由他走向太先殿。 太先宫前,苍龙貂寺高公公身着一身赤衣,原本古井无波的老朽面容上,竟然出奇的带着几分凝重。 他远远朝着那读书人行礼,目送读书人一步步走上阶梯,走入太先殿。 太玄宫中不知有多少人如临大敌。 可太先殿中的崇天帝却依旧面色如常,他低着头批阅奏折,读书人脚步传来,也只是随意道:“你先坐,等我批完这几支奏折。” 那读书人不曾入座,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崇天帝。 崇天帝身前那桌案中,被嵌入其中的龙尸上血色流动,似乎是因为太冲龙君的精血而发出独特的变化。 “月轮,不可入太玄京。” 那读书人随意看了龙尸一眼,眼里却并无波澜:“月轮乃是禁忌,若帝王用之,那么执掌天下者便于天上那些仙人无异。 也就不配称之为人……月轮,我要带走。” 崇天帝手中正在批注奏折的毛笔忽然一滞,继而被他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在太先殿中不愿入座的负剑儒生。 “若可为天上仙人,人间之人又如何称得上配与不配?” 崇天帝眼中饶有兴趣,道:“你曾经也入过仙境,看到过天上十二仙楼,看到过明玉京,你甘愿留在人间,不屑于天上明玉京,却并不代表天下人皆如你一般。” 负剑儒生摇头:“那么大伏圣君,你又如何看待天上明玉京?” 崇天帝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良久之后,这位大伏圣君终于站起身来,他背负双手,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出太先殿。 “天上有明月、苍龙,立于最高处。 可是天上的仙人站在人间之上已经太久了,仙座上既然有人同时执掌天上人间,那我人间君王你为何不能执掌天上?” 负剑儒生并不理会这些,只是道:“想要成为仙中之仙、帝中之帝自然可以,只是不能以催发月轮为手段。 月轮我会带走。” 崇天帝神色不变,躯体显得高大巍峨。 他听到负剑儒生的话语,并没有丝毫不悦:“月轮即便被你带走,有朝一日,他还是会入玄都,你所作所为又有何意义?” 负剑儒生沉默一阵,道:“到那时,我会杀了他。” 崇天帝脸上的笑容越盛,却见他轻轻拂袖,须臾之间,太玄宫中不知有多少神念席卷而来,来临太先殿前。 又有一轮轮悬空大日绽放,难以想象的气血波动几乎构筑成为一轮真正的太阳。 “只凭神术、白鹿?”崇天帝望向负剑儒生身后的剑匣。 这位浑身充满书卷气的读书人,不疾不徐解下身后的剑匣。 他打开剑匣,其中安然躺着两柄剑。 读书人语气平常,道:“只凭神术、白鹿。” 第210章 斩他一臂,换几分脸面 第210章 斩他一臂,换几分脸面 太先殿几乎化作一座独立的天地,一切都陷入寂静中。 当神术、白鹿两道剑光揭去朦胧的轻纱,继而吐出灿烂的霞光。 一片片华丽的光芒就好像是一只只硕大的蝴蝶,在天空中飞舞旋转,继而飞飞扬扬,优雅落地。 说是剑光,还不如说是一种独特的景观。 其中既有生机,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又如同为大地披上缕缕霞光,那光彩闪烁在天空中,几乎笼罩了太先殿。 时间转瞬即逝。 许多注目于此地的年老强者们直到此时才愕然发现,神术、白鹿两柄剑甚至还不曾飞扬而出,而是裹挟着一种独特的力量,悬浮在负剑儒生两肩旁。 崇天帝就站在不远处,他身前如同龙卷一般的元气不知从哪里升腾出来,那元气看似寻常无比,实际上却带着一种气焰跋扈的威严,远远胜过寻常修士。 “剑道魁首,不同凡响。” 崇天帝人人背负双手,眯着眼睛,目光落在神术、白鹿两柄剑上,眼中还多了些感慨。 “曾经我初见你时,你懵懵懂懂,只知跟在你姐姐身后,如今已去数十年,再见伱,你却已经成了神术、白鹿之主,成为了人间剑道魁首,想来若是太阿、南烛侯出世,也必然会横飞天地,落在你面前。” 闲云潭影日悠悠,梦幻星移几度秋。 崇天帝想起那负剑儒生的姐姐,脑海中过往的景象浮现开来,只觉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似风雨,去似微尘。 正因有了这许多思绪,崇天帝眼神变得沉静了许多。 “若不想如同微尘一般消散,若要减几分遗憾,就必须要朝前走,走得更远些,登得更高些。 如果人间的命运由我掌控,如果高坐在明玉京帝座上的是我,你姐姐也许不会死在天上。” 负剑儒生声音淡漠,“天可补、海可填,南山可移,可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大伏圣君既然有高作仙座的野心,又是人间的雄主,就不应该凭借月轮的力量。 月轮乃是禁忌,月轮既出,明月变色,天下无非平添一种种浩劫,若天下的凡人都死绝了,等到圣君高坐于仙座,又有谁能抬头仰望?” 崇天帝似乎不为所动,但却轻轻摆手。 仅仅一瞬间,一道道神识化为乌有,远方虚空中闪耀着雷霆的目光也就此消散。 太玄宫原本因为儒生负剑来临,而变得漆黑与压抑。 此时此刻,却再归清明。 可即便如此,太玄宫中的强者却仍然落目于此处,不敢放松一分。 “坐吧,来陪我喝茶。” 崇天帝转身走入太先殿,随意坐在一处桌案前。 神术、白鹿两柄剑不知何时已然归鞘,那据说是鹿潭中的仙人遗骨铸造而成的剑匣又回到了读书人的身后。 黑夜的读书人这一次并不曾拒绝崇天帝,他朝前走了几步,与崇天帝相对而坐。 二人在饮茶。 黑衣的读书人却望向皇宫以外。 崇天帝身躯朝前微倾,对负剑儒生道:“我是太玄京其实颇为有趣,其中有各样的人,有人期盼月轮入玄都,自此让大伏多一道禁忌。 有人不明所以,却想着杀了齐国那些护送月轮而来的修士。 谋算着杀人的年轻人们,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长远的谋算,他们只是想凭借腰中刀剑,斩去那些值得厌恶之人,其实……我身为太子时,也与他们一般。” “现在圣君变了?”负剑儒生皱眉:“圣君坐着太玄京中央,太玄京中万物生长,千千万万新生的嫩叶,又或者逢春的枯木不断向天空伸展。 你都不予理会,只是笑着看他们化作万道金光。 可是……圣君就不怕有朝一日,那些金光失去掌控,将这一顷丛林尽数点燃?” 崇天帝微微挑眉,也看向太玄宫之外:“在这太玄京中过活者,我唯独失去了对于你的掌控。 可是,即便这天下广阔,又能有几位剑道魁首?” 负剑儒生不回答,眼中却闪过些精光来。 便如同崇天帝所言,他是天下剑道魁首,所以……当他举目看去,就看到了四季如春的书楼,看到了那一座小亭。 也看到了小亭中,手持七尺玉具,继而迸发出四尺玉具剑光的陆景。 “这两位年轻人是斩仙的棋子,可是……年轻人总有很多可能。” 负剑儒生这般想着。 崇天帝若有所思。 原本极好的天色,也突然下起雨来。 春日的雨往往伴随着雾气。 整座天地似乎都被笼罩在雾中。 陆景、洛述白、南禾雨坐在小亭中,仿佛置身于一座雾帐,迷迷蒙蒙的雾气从他们周遭流过。 而这久违的春雨,又将冬日的死寂与尘埃冲洗无余。 三人都被这难得的景象吸引住心神,小亭中一时沉默了下来,但却并不尴尬。 陆景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落在呼风刀上,他看到下雨了,心中突然有些担心。 “下了雨,路就不好,不知道风眠兄可曾带了雨伞?” 他思绪及此,眨眼间又反应过来,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关心则乱。 如同南风眠这样的元神修士,莫说是寻常的春雨,哪怕是天上刮起雷霆,卷来风暴,也无法阻挡他的去路。 “早知道应该去送一送。” 陆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旋即端坐在真宫中的元神,须臾之间便沟通一道神念。 那一道神念早已被陆景埋藏在太玄京以外,埋藏在群山之中。 那神念上闪烁着神火光彩,一道朦胧而又不同寻常的元气萦绕在神念之上,颇显得奇异。 “齐国那些强者,还不曾来临此处。”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不由看向了书楼以外。 书楼与之外的太玄京比起来,确实是一方传道授业的净土。 “只是不知兄长动手,太玄京又会做何反应。” 陆景思绪及此,眼神不由变得认真起来:“以风眠兄长的修为,只要他杀人得手,逃出太玄京千里以外,便也算安全了。” —— 陆景正在担忧南风眠的安危。 横山府,白昼中被掩盖在光和云之后的星辰照耀下,一道神念也悄无声息,落入横山府,化作一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身后背负着一把鬼头大刀,大刀上面隐隐萦绕着一团团鬼气,仿佛天生不凡。 这把鬼头大刀便是极为有名的名刀山鬼,乃是齐国照星强者高离的兵器。 而当这道身影显现而来,躺在床榻上,原本半死不活的红衣古辰嚣仿佛猛然间被注入了一道生机。 他苍白的面容上泛起阵阵血色,原本遍布于他眼眸中的血丝反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高离大人!” 古辰嚣声音嘶哑,说出这短短四字,仿佛经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难。 时至此刻,古辰嚣躺在床榻上,仍然无法转头。 “太子主动入玄都,就换来这等对待?” 高离身躯高瘦,脸上还有一团刺青,隐约看去,就如同是一只山鬼面目,颇为狰狞可怖。 他照星神念化身站在床榻之前,低头注视着齐国太子,身上杀意也逐渐弥漫开来。 “若动手的是大伏太子,又或者是你哪一位大伏国公、柱国倒也罢了,大国朝臣难免心有傲气,齐国风俗又与大伏不同,伸出一些摩擦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大伏却放任一位并无官身的少年折辱友邦太子,难免失了大国度量。” 高离化身轻声开口。 一旁低着头得樊渊心中却多出一些无奈来。 古辰嚣哪怕是入了大伏都肆无忌惮,只怕早已引起了许多大伏大人物的不满。 正因如此,陆景两度对横山府出手,太玄京中无一人前来阻拦。 也许在那些大伏大人物心中,躺在床榻上的齐国太子比起整日无所事事,砍头剥皮为乐的齐国太子,还要更省心许多。 只要他们保证齐国太子不死,只要齐国太子功成归国之日安然无恙,两国盟交就不会因此受挫。 “这些事,我早已讲给了古太子,只是他日渐疯癫,行事太过于无忌。” 樊渊在心中默默想着。 而那高离化身也就此向古辰嚣行礼:“我为大伏圣君送来一件礼物,极为贵重。 届时朝堂上,高离敬献礼物之后,也会将此事挑明……而那陆景并无官身,哪怕天骄贵重,大伏强者不会让我轻易杀他,古太子往后也不必怕他。 齐渊王命高离在太玄京中待满一年。” “大伏朝堂上既然默认那陆景对太子出手,若有机会,我自然也会出手。 想来大伏朝堂也早已做好有人对陆景出手的准备。” 古辰嚣咽了咽口水,剧烈的痛楚令他皱起眉头。 可这种痛苦下,古辰嚣却越发兴奋起来。 “越是这样,我就越想吃了他。” 古辰嚣满布血丝的眼中,满是兴奋难耐。 “高离不必心急,且等你入玄都再说。 陆景这等人,太玄京中也不知多少人盼他死,我对他出手露出了破绽,因此而躺在了床榻上。 可是……难道他就没有破绽?” “你和剑秋水入玄都,再等陆景破绽……” 古辰嚣说到这里,一口气不从接上来,引起剧烈的咳嗽。 陆景之前元神一箭将他周身射的千疮百孔,难以想象的痛苦侵袭而来,令古辰嚣痛苦到了极致。 可即便如此,当高离再度向他行礼,那一道神念就此消失在虚无中,古辰嚣也就越发兴奋了。 他眼里带着兴奋与期待,抬眼望着房顶。 “陆景这样的天才,若能得其皮肉,得其骨骼,还要用在我的白骨殿宇中。” —— 春雨消残冻!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 月轮坐在轿子中,身上男儿衣服令她有些不是,崎岖的山路并不曾颠簸,因为月轮知晓抬轿的是四只山鬼。 她面色苍白,一路从齐国跋山涉水而来,舟车劳顿尚在其次,月轮却不知晓去了大伏之后,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出生在齐国普通的官宦人家,在这样的世道下,身在官宦府上已然是万幸,而他父亲在远离齐国国都的所在为官,不至于每日见到齐渊王,更是万幸中的万幸。 月轮便如此长到了十七岁。 直至十七岁生辰的那一日,家中突然闯入了许多齐国黑面,再后来……也就有了如今的光景。 十七岁的年龄,正是少女心事浓重之时,原本月轮待字闺中,就总是期盼着往后要嫁一位举世有名的修士,与他一同行走天下,再也不回齐国一步。 可当她坐上轿子,月轮心中已经认定了自己将要被送给大伏某一位达官贵人。 也许是一位垂垂老朽,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高官。 也许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大伏少爷,终日游走在烟柳之地,若不曾修行,也许三十多岁便要和那些齐国少爷一般,死于花柳之病。 月轮在心中胡思乱想。 那轿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月轮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如画的眉目在这春雨中,是一处别样的景观。 她悄悄掀开轿帘,举目望去。 却见原本抬着轿子的四只山鬼已经消失无踪。 八位修士散落在轿子的四方。 那不苟言笑,眼中偶尔还酝酿出可怕目光的高离鬼头大刀,站在悬崖边上,抬眼注视着极远处那一座雄城。 而另外一位手中提剑的女子则忽然转过头来,冷声道:“回去。” 月轮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放下轿帘。 “太玄京中并无剑道学宫,此次难得来了这天下有名的雄城,我要以剑阁所学,会一会其中的剑道名家。” 剑秋水斥责了月轮一声,又如同高离一般,看向了远处的太玄京。 她心中亦有感叹……远处那一座城池,确实繁盛雄伟到了极致。 高离不曾转身,声音传来:“太玄京中倒是有几位少年剑道天骄。 其中最具盛名的名为陆景。” 剑秋水微微颔首:“陆景少年魁首之名,我亦有所闻。 只是……剑道贵于精擅,陆景元神武道同修倒也罢了,却还刀剑双修,令我有些……怀疑。” 高离转过头来,脸上山鬼刺青还在耸动:“你是我齐国剑阁弟子,可以以手中之剑会一会那陆景。” 剑秋水刚想说话。 却又听高离道:“剑道之争尚且还在其次,你修为比陆景更高,也许可以出其不意,不需斩他性命,否则倒也走不出这太玄京。 可若能斩去他一臂,也能换回几分齐国的脸面。” 第211章 煌煌南风眠,碎碎低声语 第211章 煌煌南风眠,碎碎低声语 剑秋水怀中一柄宽大的长剑正在争鸣。 这宽大长剑似乎有灵,听懂了高离话中的含义,又似乎不耻于这般小人行径,因此而微微震颤。 剑秋水听闻高离的话,也不由皱起娥眉。 远方的山岳尚未化去白头,仔细看去竟好像是一柄雪白色的长刀直斩入云端。 剑秋水并不回答高离的话,只是远远注视着这巍峨的景观。 她是稷下剑阁的弟子,稷下剑阁虽然坐落于正道泥泞的齐国,但却仍然与横山神庙并立,曾经也是天下修剑者所向往之地。 正因如此,剑秋水你有一幅持剑的傲骨,所以当高离说出这般话语,她下意识转过头去,不愿回答。 高离双手抱臂,斜瞥了一眼剑秋水:“世间之人,总要分出一个敌我。 那陆景既然是敌人,甚至两次折辱我齐国太子,你作为齐国臣属,应当将如何惩处决辱太子者列在首位,在这过程中,便是用些手段又能如何?” 剑秋水长长的辫子落在身后,身上一袭秋水长裙流落下来,当春风吹过,动起涟漪,确实如同一汪秋水一般。 她听到高离的话,低头思索几息时间,旋即抬头道:“陆景之名,早已在稷下剑阁传开,我也知陆景是难得的剑道天骄,甚至还要胜过那南禾雨一筹。 可是……陆景终究不过十七八岁,我含着剑光出世,又长他十岁,即便是在稷下剑阁中,同龄人中剑意能胜我者也不过三五人。 我会与陆景切磋剑意,但是高离大人,我却觉得我并不需要使一些下作的手段,也可斩他一臂。” 高离终于转过身来,转身之时,巨大的鬼头大刀还卷起一阵风波,隐隐绰绰间还有几道鬼影若隐若现。 他郑重的看着剑秋水,摇头道:“天下奇才无数,可即便是天骄也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秋水剑师,你口含剑光出世,甚至名讳也来自秋水剑光,可是……我今日一道神念化身去了横山府。 却发现那横山府中,还残留着丝丝剑意。 那等剑意残留于许久之前,几乎将要消散,正因为这丝丝缕缕的剑意,我才会让伱全力出手。” 高离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剑秋水怀中抱着的宽大长剑上。 “你养剑二十八载,可但凡世间强者,皆有不凡的天赋,有难以想象的奇遇。 你含着剑光出世,可那陆景年仅十七岁,就养出剑气扶光,你若是强压自己的修为,以剑意对阵于他,无非是败落二字。” “你的剑意,远不如陆景。” 高离话语直接,称不上委婉。 剑秋水眉头蹙得越发深刻了,她总是不信这天下真的有人年仅十七岁,便可胜过她养了二十八载的剑意。 “高离大人想要让我全力出手?” 剑秋水迟疑一番,终究道出自己心中所想:“秋水心中有剑,若有可能,总要会一会大伏少年一辈中,剑道天赋最强盛者。 若是……若是那陆景剑意真就那般锋锐,秋水也会如高离大人所言,为太子尽忠。” 剑秋水说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些萧索。 而那轿子中的少女听着二人说话,也甚至觉得惊讶。 剑秋水哪怕是在齐国,也为众人所知,也是稷下剑阁天赋最为出众的几人之一。 “也不知道陆景又是谁,十七八岁的年龄竟然能让高离、剑秋水这样的人物生出忌惮来。” 月轮心中这般想着。 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过。 高离、剑秋水似有所觉,同时望向远处那一座白头山岳。 却见隐约之中,那白头山岳上多了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身姿高大,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腰间配着一把长刀,长刀看似并无出彩之处,可当山上凛冽寒风吹临那人影周遭,凛冽寒风竟然悄然碎去,继而化作一阵清风。 高离与剑秋水对视一眼。 明明隔着极遥远的距离,可高离和剑秋水却仍然能清晰的看到,那人影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眼中又是毫不掩饰的讥嘲之色。 “我听说齐国高离曾经入百鬼地山,得了一把山鬼名刀,自此成为齐渊王手上的利刃。 却不曾想今日见到齐国利刃,见到齐国稷下剑阁高徒,他们却在讨论如何加害一位十七岁的少年。” 那人说话间,一道红光凝聚元气,化为一座桥梁。 他一边说话,一边踏着元气桥梁缓缓走来。 远远看去,就仿佛天上探下红色的玉带,有一位自天而降的天人佩刀来此! 剑秋水比如转头看了一眼轿子,却见轿中的月轮不知什么时候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正远远看着缓缓走来的人。 不过几个瞬间,看似缓步而行的刀客却已经跨过山涧,距离此处不远。 月轮眨了眨眼睛。 只看到那人身姿巍峨,俊朗无比,腰间长刀上似乎还刮起一阵阵清风,那人衣衫飘动间,反而显得越发潇洒。 高离伸出右手,摸了摸身后的鬼头大刀。 剑秋水手上那宽大长剑荡漾出阵阵涟漪,便如若秋水生波。 她明显听到了来人的话语,眼中无奈一闪即逝。 若是让她来选择,她身上传承了齐国剑圣的剑意,只想以煌煌剑道取胜,又如何会使些鬼域伎俩? 对于天下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其实并无抉择的权利。 正因如此,剑秋水高高抬起头来,看着来人走近,眼中寒光闪烁。 被人说破了阴谋诡计,自诩为无奈之人、正道之人的剑秋水,本能的想要以其他手段护持住自身声名。 哧! 一道迅猛的剑意从她身上升腾而出,三尺之地密密麻麻的剑光遍布,夹杂着元气流转于虚空。 “来人……止步。” 剑秋水仰着头颅,缓缓下令。 她身后三位先天修士、三位神火修士俱都上前一步,一时之间,此处山岳上竟有气血轰鸣,又有阵阵神火燃烧、元气凝聚! 可是此间齐国修为最强者高离,仅仅只是摸了摸身后的鬼头大刀,却无任何动作。 “南风眠……” 高离站在高山悬崖前,一动不动的看着缓缓走来的南风眠。 “早已听闻大伏南国公府出了一位蛰服北秦十二年,一刀斩大都护头颅的刀客。 他腰间名刀乃是享誉四甲子的醒骨真人,却不曾想我等还未进太玄京,就能遇到如你这般的人物。” 高离年岁比起南风眠而言还要大上许多。 他说话慢条斯理,却充斥着些许阴森之气。 而他说话时,他身躯周遭却有一道道扭曲的影像缓缓显现出来。 森森鬼气不断升腾出来,一瞬间这座山岳上却忽然浓烟遍布。 南风眠却丝毫不理会这森森鬼气,他站在高空中,低头俯视着高离、剑秋水。 旋即目光又落在正从轿子中探出头来的月轮身上。 随意一眼,旋即移开目光。 “不知南国公府的小国公因何而来?” 高离侧头看了剑秋水一眼,大约是在示意剑秋水莫要轻举妄动。 剑秋水听到高离道出南风眠的名讳,眼中也若有所思。 这世间便是如此,有人默默无闻,有人却可名动天下。 南风眠蛰伏十二年,一朝斩北秦山阴大都护的盛名,早已在半载光阴中传遍天下! 高离这般发问。 站在虚空中的南风眠嘴角的笑意更浓,他低头看着高离,询问道:“你可曾听说齐国太子古辰嚣恶孽之名?” 南风眠站在天上,身躯挺直。 高离听到南风眠这番话,神色不由忧郁了许多。 剑秋水身后六位第六境修士,身上猛然迸发出阵阵杀意。 南风眠握着腰间醒骨真人的刀柄,斜眼看了他们一眼! 仅仅一瞬间,狂风四起! 阵阵刀光闪现在我狂风中,便如若一道龙卷,席卷而下。 狂暴元气便如同开闸的洪水,横冲直撞! 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南风眠尚且不曾抽刀出鞘,那六位第六境修士迸发出来的气魄、杀机,转瞬间就被如若狂风一般的刀意斩碎。 清风带起威压吹拂而来,六位第六境修士几乎齐齐色变,朝后退去二三步! 剑秋水神色不变,抱在怀里的宽大长剑却被她缓缓拔出。 一道银光乍现,与白昼里的光晕融合,转瞬间便如同碧波荡漾,秋水连天。 而高离身后,一道道瘦长鬼影站起身来,远远朝着南风眠看去。 南风眠却并不理会他们,反而转过头来看向太玄京。 “太玄京中太安静了。”南风眠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当他走出太玄京,来临此处,玄都中必然会有强者落目于此,可不曾想玄都中竟然这般安静。 “虽有些怪异,可这样一来倒也更好。” 南风眠显得越发悠闲。 “齐国太子乐于砍头剥皮,在齐国如此,到了大伏太玄京也同样如此。” 南风眠有些感慨:“自她入玄都以来,玄都中屡次有少女失踪,只是我知道的晚了些。” 高龄轻轻颔首,并不回答南风眠的话,反而对剑秋水道:“据说大伏南国公府的南风眠,总喜欢问一问天下的不平。 只是那太玄京中错综复杂,太子砍头剥皮,却仍然可以安然高坐于横山府中。 如今我们入了玄都,太子势必如虎添翼,这位小国公此来,大约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往后玄都中的不平事更少些。” 高离说话时,脸上笑容越发浓郁。 黑瘦的面容上皮肉堆积,反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只是……我齐国太子与臣属之事,尚且不归小国公管,小国公请回……” 高离话语未落。 南风眠却伸出两根指头,躺在自己腰间的醒骨真人上。 铛! 一声脆响,掀起惊涛骇浪! 天上的云雾阵阵滚动,重重声浪轰鸣而至,打断高离的话。 “我此次离京,确实是为你们而来。” 南风眠的声音悠然到来:“只是……南某人并非想要给你们一个下马威,而是想要将你们通通斩了,以免横山府中那半人半鬼的太子心里生出底气,再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时至如今,南风眠依然站在天空中,他腰间醒骨真人尚未出鞘,却有一阵阵沉重的威势如若云雾一般卷积,笼罩于此间。 高离、剑秋水乃至那轿子中的月轮,面色俱都一僵。 南风眠却丝毫不理会,他语气依旧轻松,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与高离、剑秋水说:“按照道理,我应该躲在远处那白头翁上,趁你们不备朝你们砍上一刀。 可那样一来,我心里却觉得不过瘾。” “既然要行侠仗义,就要让你们死个明白,最好还要留下你们一道神念飘入太玄京,飞入横山府,告诉那半人半鬼的太子……你们已然死了。” 南风眠笑得越发灿烂:“你看,太玄京中一定发生了一些事,让我能够安然与你们说起这些。” 原本并无动作的高离目光早已变得凝重非常,他探出手,从身后拔出那把山鬼。 “南风眠,据我所知我齐国太子与你无冤无仇,齐国与南国公府更是井水不犯河水,甚至之前数次允许南国公府前来齐都通商,今日你却无端前来,无端出手,未免有些不讲理?” “讲理?刚才我还听闻高离大人要稷下剑阁的高徒对我义弟出手,要斩他一臂。” “我南风眠与齐国太子无冤无仇,齐国与我自然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我刚才明明已经说起了我要杀你们的原因,明明说起了齐国太子恶孽行径,却全然不曾入你们耳中。 你们大约无法理解,有人会为了已经被砍头剥皮的苦主来杀你们。” “你们,可真是该死啊。” 南风眠一如既往,就和每次与陆景饮酒一般,口中带出琐碎的话。 唯一不同的是,今日他说这些琐碎话语时,还在缓缓拔刀。 那一把重八斤七两的细长醒骨真人,被南风眠拔了出来。 刹那间,天地间清风遍布。 原本高离、剑秋水脸带凝重,却不曾有何惊慌。 可是当南风眠彻底拔出醒骨真人,右手一振,绚烂的刀光便如同清风一般席卷天地。 高离、剑秋水终于意识到……这一位年轻刀客,究竟为何能够斩下山阴大都护头颅! 刀光闪动。 高离手中的名刀山鬼似乎因恐惧而颤动。 恰在此时,从那浓郁刀光中,南风眠声音再度传来。 “对了,你那名马照夜在哪里?” “我将它……允了人。” 第212章 只想要看遍天地的刀客 第212章 只想要看遍天地的刀客 南风眠少年时曾经在真武山上修行。 那时的真武山还是元神修士心中的求道之地。 真武山主也夸赞南风眠:“元神顿出,神鬼皆哭”。 当时南风眠修为尚且弱小,元神也远远称不上强大,但却自有一股不同于凡俗的气象。 后来,南风眠走出玄都游历天下,一转眼就是十余年。 十余年时间,南风眠一路西去,入了北秦,杀了曾经屠戮数十万大伏子民的山阴大都护。 天下人只知他蛰伏十二载,斩了北秦山阴大都护的头颅,只知山阴大都护那一柄巨鲸妖剑也折在了他刀下。 可他一路从北秦逃来大伏,直至入太玄京,途中无人见过南风眠出刀,太玄京中有名的刀客也因为南风眠的身份以及功劳,不敢肆意挑战他。 玄都中有人盛传,南风眠年龄尚且不及三十岁,却可以立下这等功劳,其中必有隐情。 入了太玄京之后,南风眠只出过一次手,就是在陆景杀许白焰时,京尹府孟孺大人前来阻拦,南风眠佩刀而至。 只是孟孺大人见南风眠前来,也并不曾执意阻拦陆景,二人去了云间,最终有没有大打出手,并不为人所知。 然而十余载之后的今日。 南风眠却不知生了什么主意,不理会太玄京中的诸多牵绊,独身走出太玄京,拦了齐国使者的路。 可无论如何……当南风眠拔刀,这一处静谧的天地猛然变得肃杀起来。 微风拂过,南风眠的身影突兀之间变得朦胧。 他仿佛与清风融为一体,但每一道清风中,俱都带着锋锐的刀意! “南风眠,此间可并非只有我一人。” 高离手中那山鬼大刀轻震,周遭瘦长的鬼影越发清晰,足足上百鬼影出现在此处。 除去高离之外,这里还有一位齐国稷下剑阁的高徒,以及六位第六境修士。 “于群山中杀我,山鬼不允。” 高离的声音悠然传来,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明明是白昼,天上却隐约可见五颗古星闪烁光辉。 青阳、朱虹、方尸、虎丘、鬼稚! 五颗古星出现在天际,照耀下星光,落在高离元神上。 星光灿烂,高离元神分出一道神念,飞入山鬼刀中! 高离举刀,上百鬼影转而合一,站在高离身后。 须臾间,高离山鬼一挥。 高越十丈的巨大鬼影握住虚无,同样挥刀! 风过! 高离站在山巅上,照星元神熠熠生辉。 原本被剑秋水抱在怀中的宽大长剑也腾飞上天。 剑秋水捏起剑指,指向白头的山岳。 宛若秋水荡起涟漪,山岳间剑光顿时弥漫!又有三位武道先天,三位神火修士早有动作。 武道先天,操持先天气血,运转玄功,捕捉微风异动。 那三位神火修士燃起的神火隐隐融合,显化出一道“白骨元魔”,元魔同样高大,双手捏着两条魔蛇,魔蛇吐信,直欲咬住清风。 山鬼、秋水剑光、先天气血、元魔! 声势浩大,强势绝伦。 两位七境修士,六位六境修士同时出手,其中甚至有高离这等映照五颗星辰的元神修士。 当那巨大山鬼虚影挥刀,天上的云雾都被那十丈山鬼砍碎。 五颗古星星光下,磅礴元气如山岳倾塌直冲而来,他手中名刀山鬼更是复苏诸多鬼影,不断融入高离身后的影子中。 南风眠时至此刻,仍融于一片清风中。 清风里,刀光阵阵。 —— 书楼小亭里,又来了一位客人。 南禾雨、洛述白、陆景原本都坐在小亭中听着远处的学子抚琴,看着花园中彼此追逐的蝴蝶。 南禾雨偶尔瞥一眼还望着远处天际的陆景。 陆景明显在担忧着什么,他皱着眉,若有所思。 南禾雨却觉得今日此景难得,能够这般安然坐在小亭中,更是难得。 所以哪怕陆景的话明显少了,南禾雨依然觉得今日颇为惬意。 洛述白就坐在陆景身旁,他轻抚腰间的七尺玉具,也捕捉到南禾雨的眼神,不知为何,他竟然从南禾雨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些什么,甚至察知到了一些征兆。 于是他不免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在短暂静默后,最先转头看向小亭以外的,是修为最高的洛述白。 陆景心神他系,南禾雨心不在焉,唯独洛述白看到有一位穿着黑色长衣,头发随意披在身后,看起来竟然蕴着几分仙气的青年朝着小亭走来。 直至此人走入小亭,陆景和南禾雨才回过神来,纷纷看向来人。 那人看了洛述白一眼,又低头看向洛述白腰间的七尺玉具。 七尺玉具似乎感知到那青年的目光,轻颤一声,旋即又陷入寂静。 陆景正要起身,那青年目光与陆景眼神碰撞,主动出声道:“齐国使者前来太玄京,又被南风眠截杀,太玄宫中却并无反应,你可知这是为何?” 陆景微微怔然,旋即起身向的青年行礼:“不知前辈是?” 那青年并不回答陆景,反倒是一旁的南禾雨面色一变。 自家六叔,截杀齐国使者? 她眼神中闪着担忧,腰间千秀水闪烁着湛蓝光彩。 陆景见那青年不答,又请那青年入座,开口询问道:“愿闻其详。” 那青年长衣飘飘,看起来并无奇特之处,但是眼神却无比深邃,就仿佛蕴含着一座同样深邃而又神秘的天穹。 “高离与剑秋水哪怕是在齐国,也足以称得上强者。 他们前来太玄京,除去护持齐国太子之外,尚且还有其他目的——齐国要护送一人入玄都,天下人俱都不知此事,但对于大伏与齐国而言,这件事情却殊为重要。” 青年并不入座,他目光落在远处修身塔上,不知在看什么。 陆景和南禾雨心中却不免担忧。 “齐国真正的目的是护送一人入玄都?” 陆景那一道神念还在群山中闪烁,他感知着那神念映照而至的景象,心中亦有不解:“既然此人对大伏,对齐国颇为重要,如今太玄宫中为何没有反应?” 他思绪及此,转瞬间便已经反应过来,右手已然落在腰间的呼风刀上。 “难道除却高离之外,齐国尚且有更强者护送……” 陆景深吸一口气。 那群山中,已然有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天上星辰映照,又有山鬼若隐若现,南风眠佩刀而至,出手时还不忘询问高离,那匹名马照夜又在哪里。 南禾雨、洛述白尚且不明所以。 一旁的黑衣青年轻轻弹指,便如若落石落于平静的湖面,虚空中有一阵阵涟漪荡漾开来。 紧接着,那小亭之前却多出一道景象。 却见到群山中巨大山鬼显形,又有元魔推臂,秋水剑光闪烁于天空,先天气血如阳高照。 ——南风眠化作清风。 如若清风拂动千层浪,一重重刀光斩碎白昼,云雾都碎成千万重。 “于群山中杀我,山鬼不允!” 高离那足有五尺长短的名刀山鬼,伴随着十丈鬼影斩落。 南禾雨不由紧紧抿住红唇。 “叔父……” 她不由站起身来,就想运转神念,告知南国公府南风眠所为。 洛述白也同样落目于虚空中的景象,眼里却并无多少担忧,反而多了些敬佩之色。 “南风眠能斩山阴大都护绝非偶然。”他心中这般思索,一道神念流转,又对南禾雨道:“那群山远在太玄京数百里以外,便是此时知会国公,只怕已经太晚了。” 南禾雨正要说话。 陆景却徐徐摇头:“若只有高离与那剑秋水,其实不必担忧。” 他话音刚落,远处虚空卷动的云雾骤然间破碎。 南风眠消失的身影从那云雾中显现,却见他长伴一股清风,声音充满快意,道:“你从百鬼地山中得了这名刀山鬼,可有我长刀在此,正好让我会一会这群山中的山鬼。” 一道刀光乍然而至,便如若琉璃! 琉璃之间有风波席卷,骤然看去这一道刀光数十丈长短。 烈烈元气几欲滔天而出,眨眼之间就以横斩而下。 群山中刀光纵横。 有一缕清风至,也有一道琉璃起。 醒骨真人破空而起,从来不曾出刀的南风眠在此刻斩出一刀。 一轮刀意绽放于天际,就好像是天边流来的晚霞。 太玄京中,哪怕是宫阙中那玄衣的君王也不由抬起头来,望向天际。 “南风眠……”他轻声自语,语气中还有诸多诧异。 翰墨书院里,关长生正在磨刀,身为一个刀客,他自然也感觉到了绽放在天边的琉璃刀光。 不过须臾,他眼中神采烈烈,而那一把已经断去刀柄的偃青龙上,隐约间有一条龙魂咆哮。 龙魂也因为那琉璃刀光而苏醒。 直面这琉璃刀光者,乃是高离、剑秋水以及那六位第六境修士。 秋水剑光眨眼破碎。 庞然无比的元魔被琉璃刀光吞噬! 包裹着十丈山鬼躯体的高离神色猛然一变,有数百山鬼凝聚而出的鬼影也在此刻破碎。 琉璃刀光闪动璀璨的光辉,恰似有一道晶莹长河流过,冲刷周遭数百山鬼。 山鬼大哭! 南风眠龙行虎步而来,醒骨真人过处,斩碎满天剑光,吹散诸多山鬼! “风眠兄在这两个月中又有突破,怪不得他有这般自信,让我莫要插手此事。” 陆景心中对于南风眠极为敬佩。 而那照星五重境界,元神强横无匹,甚至能够驭使山鬼的高离周遭的元气,却阵阵破碎坠落于虚无。 “他也不过照星五重,何至于这般强横?” 高离元神在那琉璃刀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弱小。 他越发不解,不满三十岁的照星五重本身便已有盖世之资。 可自己乃是齐国利刃,又有山鬼这等宝刀随身,身旁那已然被斩碎剑光,甚至秋水长剑都已经被斩出几处豁口的剑秋水是稷下剑阁的高徒。 再加上那六位第六境巅峰修士。 原本如高离所言,南风眠理应无法在群山中杀他。 可当那琉璃剑光乍然而至,南风眠从云雾中现身,斩出一刀,自有斩天落云之势。 同为照星五重,南风眠却强横至此,令高离都不曾想到。 南禾雨自那影像中见到这一幕,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 洛述白也颔首道:“风眠前辈不愧能成为醒骨真人的主人,天下年轻刀客无数,能如他者,屈指可数。” 黑衣青年神色不改。 陆景眼中除去敬佩之外,却仍然带着担忧。 “如这位前辈所言,风眠兄琉璃剑光如若清风,风过处,既能斩碎剑光,也能斩灭山鬼,原本他就担忧若无法在极短的时间里杀掉齐国来使,太玄京中必有强者前来拦他。 可时至如今,太玄京中却仍然没有丝毫异动……” 陆景思绪纷纷。 南风眠漫步在云端,他站在天空中,低头俯视着已然败退的高离、剑秋水,继而又看向那辆马车。 他不曾继续出刀,轿帘也被轻轻掀起,月轮眼中带着惊惧注视着云端中的南风眠。 南风眠不看那脸色苍白的少女,也不理会高离、剑秋水,而是看着轿子后面的一处虚无之处。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南风眠语出惊人,笑道:“我向高离斩出一刀,你生怕高离死了,露出行迹,也就不必再藏了。” 清风拂过醒骨真人,长刀轻鸣。 高离、剑秋水神色微动。 自那虚无中,却又有一道人影缓缓显现出来。 那人头戴斗笠,身后有一道褐色披风,一把长剑被他反握在手上,七颗璀璨的宝石嵌入长剑上,便如若七颗星辰。 “剑座大人……”剑秋水看到此人大为诧异,高离却早已知晓此人的存在。 南风眠看了那七星宝剑一眼,点头道:“稷下剑阁七星剑座?” 那人抬了抬头上的斗笠,露出一道锐利的眼神。 他越过南风眠,望向远处的太玄京。 太玄京中依然悄无声息。 “对于太玄京而言,不愿归心,只想要踏遍山河,看遍天地的刀客,实际上可有可无。” 七星剑座声音幽幽:“伱以为太玄京是在无视我齐国来使,实际上……他们是在无视你。” 南风眠一如既往的洒脱,颔首道:“我前来杀你们,对于太玄京中的人们而言,本身便是桀骜不驯,便是不服管教。 太玄京中亦有很多人知晓,我南风眠自有我的道路,便是这大伏天地,这太玄京的琼盖都无法困住我。 我不会为他们所用,他们也在等我犯错。” 七星剑座拔出腰间七星长剑:“今日,你犯错了。” 南风眠身躯巍然不动,不由看向那轿中的月轮:“竟然能让你亲自护送,而且还带出了这把七星长剑。 看来……这女子的身份倒是非同小可。” 七星剑座道:“大伏煌煌南风眠,让我会一会你的醒骨真人。” 南风眠瞥了一眼高离、剑秋水:“你方才不出手,借他们的手看我的琉璃刀光,如今打算独力杀我?” 七星剑座道:“以七星剑杀你!” 南禾雨已经匆匆起身,驾驭一道剑光离去,洛述白刚要站起身来,却又忽然皱眉望向远方的太玄宫。 而那玄衣青年却看着陆景身上的白衣。 陆景就这般静默的坐在小亭中。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趋吉避凶命格触发。 一道道金光闪烁,绽放在陆景脑海里,又有诸多讯息就此流来。 第213章 我有一剑,可以借你一用 第213章 我有一剑,可以借你一用 世间总有千般人。 如那高离所言,南风眠与齐国没有丝毫仇怨,但是当齐国使者来临太玄京以外,只因横山府中恶孽太子所作所为,他就愿意拔刀拦一拦他们。 他身上自有一股任侠风采,竖在脑后的长发随风而动,手中醒骨真人斩碎匆忙吹过的微风,令他长袖飞扬。 那马车前的人物乃是齐国稷下剑阁七星剑座,在偌大齐国也是赫赫有名的强者,可南风眠眼神中却始终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充斥着些许兴奋。 能够直面这等强者,对于南风眠这样的刀客而言,也自有一种趣味,令他手痒难耐。 尤其是当七星剑座说出那句“以七星剑杀你”的话语,南风眠眼中的光彩越发璀璨。 “七星剑座映照七颗星辰,踏入照星极境,而我醒骨真人也孕育了一道刀魄,只是一直以来这刀魄却始终未曾苏醒。 它需要强者之血祭炼,方可成为能够抚遍天地的清风! 剑座,我原本想要入齐国,去亲自会一会齐国那些齐渊王麾下的利刃,没想到此次齐国强者入玄都,竟然有你随行而来。” 南风眠曾经在北秦行刺杀之举,但此时此地,醒骨真人被他握在手中,他眼中泛着自信的神采,每一句话都显得光明大道。 “我孕育刀魄,想要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却并不拘束于手段。 七星剑座,我今日坦荡会你,还请伱助我唤醒我刀意中刀魄。” 南风眠话语至此,甚至双臂大开,双掌合拢,对那七星剑座行礼。 七星剑座不知南风眠为何这等自信。 一旁的高离、剑秋水以及那六位第六境强者却都蓄势待发,气血、元神齐动,周遭的人气已然聚拢而来,化作阵阵诚意的云雾,又或者凝聚成为一尊尊鬼神,将要显化神通。 行礼之后已经站直身子的南风眠轻轻瞥了一眼高离等人。 七星剑座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太玄京,太玄京依旧寂静,不曾生出任何波澜。 继而他又看向眼中战意凛然的南风眠,他反手握着的七星宝剑也迸发出七种不同的光彩,一时之间剑意大盛,几乎化作一道虹芒,闪耀于天地间。 七星剑座眼中亦有锐利的光彩闪烁而出。 “以照星五重,却想要以本座祭刀……” 只一瞬间,七星剑座眼中也有浓郁的杀念席卷而出。 他一道神念流转,一旁的高离、剑秋水气势猛然一滞,二人对视一眼,朝后退去一步。 此时,哪怕高离轻重眉头,似乎并不认同七星剑座的决定,可是当七星剑座抬起手臂,七种不凡光辉同时映照,高离手中的名刀山鬼也猛然震颤,仿佛是惊惧七星宝剑的威势。 七星宝剑乃是齐国稷下剑阁十八名剑之一,乃是二品重匠级别的宝剑。 七星一出,本身便可映照天上七颗星辰,若是照星七重强者手持此剑,剑意加持星光,元神映照古星,同境以内鲜有人能与持剑者争锋! 七星剑座手持七星宝剑,在照星七重境界以内,本身就已经近乎无敌。 南风眠这么一位不过照星五重的年轻刀客,想要以七星剑座的剑意祭炼刀魄……若七星剑座手持重匠之兵,却还让高离、剑秋水出手,难免念头不通达! 七星剑座拜在稷下剑圣麾下已然有数十年光阴,数十年匆匆流逝,剑圣弟子中有许多人战败而死,有许多人进境停滞不前,七星剑座称不上天才,按部就班修行之下,却始终都在前行,最终登临照星七重境界,以此执掌七星宝剑,成为七星剑座! 他这一生中,也曾经以稷下剑阁弟子的身份走遍天下,也曾尝过败绩,可总不至于被眼前的南风眠吓退。 南风眠天资绝盛,可他终究只映照五颗古星,天上云雾堆积,那五颗古星若隐若现,可终究无法超脱此境。 于是…… 七星剑座和天上照耀下来的星光融为一体,一道道星光洒下,便如若一道虹光沟通天上地下,七星剑座化为虹光的一部分,眨眼之间,便携带着重重的元气,戴着七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同样从天而降,斩出一剑。 群山中的南风眠看似渺小,可当七重剑意斩开虚空,戴着七星剑座如同洪流一般的元气,落在他周遭。 一切都仿佛被七种光影夺去光彩。 南风眠眼中越发兴奋,他青衣飘动,被夺去光彩,显得越发晦暗、暗沉的天色中。 这位年轻的刀客天手中长刀横斩。 这一刀,似乎有着无数种变化,就仿佛带起一场风波,带起一道湍流! 数百道刀光就此闪烁而起,与那七重剑意一同闪烁其辉。 在诸多剑意、刀光中,七星剑座身影若隐若现。 “古岳!” 他映照天上星辰,身影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南风眠头顶,一重剑意就如同沉重无比的山岳,山岳猛然崩塌。 “耀月!” “潮汐!” “夕流!” 天上明月高悬,潮汐顿起,夜晚潮水澎湃,伴随着七星剑座闪烁在天空中的身影,周遭的山岳与流水几乎成为陪衬。 高离、剑秋水远远看去。 他们隐约能够看到,南风眠上下左右皆有七星剑座的身影。 七星剑座每一次出剑,都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元神剑客配合诸多神通,配合玄妙剑意,本身便是如此神出鬼没。 而照星七重的剑客尤为如此,每一剑都如同洪水冲刷,都像是大星坠落,带起地动山摇。 原本白头的山岳上,那些终年不化的冰雪都开始消融。 南风眠身躯上,也绽放出一道道血光。 天地已然失色,只有重重剑光乍然显现,那镶嵌着七颗宝石的七星剑,每斩出一道剑光,都仿佛是燃起一场璀璨的烟花。 烟花各有不同,剑意也各有不同! 不远处的剑秋水看到这一幕,眼中只剩下向往。 第七境,每一重天都如若一个崭新的境地。 剑秋水与七星剑座同为稷下剑阁弟子,同为照星境界修士,但她不过映照三颗星辰,而七星剑座却是照星七重。 其中的差距,有若鸿沟天堑,看起来就颇为遥远,实际上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 “七星剑座能够执掌七星宝剑,实至名归。” 剑秋水心中这般想着。 她元神闪动之间,隐约能够看到当七星剑座“秋海剑光”落在南风眠身上。 南风眠右肩赫然有一道血光溅射,狰狞的伤口从他的肩膀处蔓延到他的胸口。 如注的鲜血洒落下来,落在他右手上的醒骨真人上。 强烈的痛楚直入南风眠元神,南风眠战意却似乎越发昂扬。 他高高仰着头,每一步都出乎所料,一步之下往往能横移数十丈距离,迎接七星剑座下一道剑意。 按照道理来说,照星七重境界想要击败一位照星五重修士,只需元气剑意、神通碾压,便可以力破之。 当七星剑座七种不同剑意充斥天穹,南风眠仓惶、匆忙的抵挡,七星剑座也觉得以力破之,以七星剑杀之,便是这场争斗的结果。 可是…… 在高离和剑秋水望而兴叹之际。 身影闪耀在天空中的七星剑座,表情却越发凝重。 剑意带起的虹光,与那数百道刀光碰撞,撞出了一个灿烂闪耀,也让南风眠负伤。 可南风眠……却好像越战越强。 他元神与醒骨真人联通,元神中迸发出来的元气越发厚重,越发汹涌,就好像百川入海,奔流不息。 醒骨真人一道道刀光构筑出满天的清风。 清风有意,吹拂天地,几乎要让整座天地成为一座樊笼。 南风眠站在樊笼正中央,就好像是天地的主人。 而醒骨真人上却流转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清澈舒缓,反而如同狂风,如若暴雨,如若一位路见不平,就按捺不下心中怒气的侠客…… 愤而拔刀,要斩尽天下不平! 路遇不平,要对那不平之事行跋扈之举,这便是南风眠行走天下十余载,所孕育的一道刀魄。 醒骨真人银色刀身上,刀光凛冽,清风穿越群山吹拂而来。 与虹光融为一体的七星剑座,眉头皱的越发深了。 南风眠与清风为伴,却行狂风跋扈之举,刀光拟出一座彻底的牢笼。 “醒骨清风,醒我跋扈之骨。” “七星剑座也好、高离也好,入得太玄京中,也就成了恶孽的帮凶,我既要远走,先斩恶孽帮凶,再斩恶孽君王!” 南风眠眼里,满是自信、快意的神采。 醒骨真人上绽放出来的刀光越发锋锐,几乎要斩灭周遭群山。 剑秋水张了张嘴。 高离身后重新凝聚而出的山鬼惊惧到了极点。 照耀在七星剑座元神上的古星光芒也被刀光遮掩住,越发微弱。 —— 陆景坐在小亭中,与洛述白注视着这一幕。 洛述白紧紧握着腰间的七尺玉具,七尺玉具不断震颤,名剑有灵,哪怕隔着极遥远的距离,都感知到一种不凡刀魄已然苏醒。 呼风刀、唤雨剑同样轻鸣。 陆景落目于虚空中的景象,眼中看着手持醒骨真人,快意无比的南风眠,嘴角也露出些许笑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担忧已经荡然无存,脑海中一道神念与他之前埋在群山中的神念联通。 初六:履霜,坚兵至。 大凶:与南风眠一同斩杀齐国来使。 弊:恶孽君王齐渊王、稷下剑阁、横山神庙皆视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南风眠往后有大灾祸。 利:南风眠可完成心中执念,佩刀南下看天下河山,获五百道命格元气,一件奇物…… 吉:静观其变。 弊:南风眠无法完成心中执念,无法南下,自此有可能一生困于太玄京。 利:南风眠身受重伤,却可不死…… 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还在他脑海中不断交织。 此时此刻的陆景,却并不愿多想。 他仍然握着腰间的呼风刀,尽管眼前那黑衣青年所构筑出来的景象中,南风眠气魄鼎盛到了极致,一种崭新的刀魄正在复苏。 南风眠即将要成为新的传奇,他将要以不满三十岁的年纪,刀斩七星剑座这等成名已久的强者。 可是……趋吉避凶命格缺的提醒陆景,此事并非这般容易。 但此时此刻的陆景却并未多想。 尽管此时最好的选择,也许应该是静观其变,趋吉避凶卦象之下,南风眠哪怕是战败,太玄京中也会有人出手保他。 这位曾为大伏立下天大功劳,又有绝世天资的国公府公子,不至于就此陨落。 若选择吉象,陆景则不必出手。 更为关键的是,大凶卦象之下,若南风眠今日杀了齐国来使,走出太玄京。 陆景与齐国便有了巨仇,除此之外,卦象中南风眠往后也会有大灾祸。 看起来,不论陆景是考虑自己,还是考虑南风眠,都应当静观其变,任凭南风眠败落,等到太玄京中的强者出手,救下南风眠。 “可如此一来,风眠兄心中的愿景也就化为了泡影,自此之后他很有可能一生都无法出太玄京。” 陆景望着虚空中的景象,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丝毫犹豫。 “他想要南下看河山,想要去齐国国都,想要去杀齐渊王,今日我若安然坐在这书楼中静观其变,他心中这些计划也将沦为虚无,也许此生再也无法如愿。” “如果让风眠兄来选,他会畏惧往后未知的大灾祸,而身受重伤苟活在太玄京中吗?” 陆景微微拂袖,望着持刀而行的南风眠,他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来。 “兄长杀人时不忘为我问那名马照夜的下落,我也愿意让兄长南下,看一看这天下河山。” 陆景深吸一口气。 他轻轻叩动腰间的唤雨剑,神念如线,便如若弥漫在天地中的雾气,雾气凝聚起来,雨落成丝。 与此同时,陆景眉心中一道火红的印记突然闪烁出光辉来。 一旁,那玄衣青年眼中露出些诧异来,他低头思索一番,终于坐在陆景对面。 洛述白感知到身旁陆景气息的变化,感知到一种烈阳般的气魄正从陆景身上升腾出来。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那玄衣青年也朝着陆景颔首,道:“我有一把好剑,今日可以借你一用。” 第214章 跋扈刀意,侠客挥刀朝天去 第214章 跋扈刀意,侠客挥刀朝天去 当那跋扈刀魄透过醒骨真人,化作磅礴刀气呼啸而出。 七星剑座七种截然不同的剑光也已经直冲天穹。 一缕缕微风带起晶莹的琥珀色,又仿佛蕴含着大江大河,蕴含着滔天的激流。 南风眠并未破境。 实际上,他那照星五重境界也是从北秦前来太玄京之后,与陆景饮酒时破境。 当他今日走出太玄京,前来截杀齐国使者时,他是照星五重的修士。 他带着醒骨真人漫步于虚空中,映照五颗古星,酝酿一道清风刀意,不过一刀便击败了高离、剑秋水。 时至此刻,当七星剑座手持七星剑现身,七种剑意凝聚于虚空中,化作一道道虹光。 不过十几息时间,南风眠与那七星剑座元气纵横,刀与剑仿佛两只古老的异兽正在碰撞,有若狂浪滔滔,又有若异兽相争。 而南风眠就以照星五重之修为,以元神孕育一道刀魄。 跋扈刀魄苏醒,南风眠刀意骤然狂暴起来,凝聚成为难以想象的刀光。 即便此刻南风眠身上鲜血累累,即便他右边肩头上,一道狰狞伤口依然落血。 可南风眠却好像并不在意其中的剧痛,醒骨清风化作跋扈狂风,南风眠的刀光变得磅礴无比。 在厚重元气加持下,南风眠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天空中。 天上剑光璀璨,可随着南风眠身影闪烁,一道平白直落的刀意变得凌厉狂暴。 这刀芒太直了,没有丝毫变化,遇见了七星剑座那恐怖的刀意,也不曾生出任何曲折。 就仿佛眼前若有山岳,便要斩落山岳! 眼前若有河海,便要以刀意分开河海! 心中若有执念,便要一个跋扈刀魄为心中执念保驾护航。 “我南风眠今日既然走出太玄京,既养刀魄,也因心中执念而斩齐国来使。” “七星剑座手持七星剑拦我,我也绝无退避的道理。” 南风眠眼神坚定,一举一动间皆有凝重的元气猛然而至。 七星剑座踏在元气上,行走于天空中便如履平地。 他手持七星宝剑,天上七颗星辰不断映照下星光,让七星剑座之威势,几乎达到巅峰。 原本七星剑座身影若隐若现,每次显现,就是玄妙一剑,或如山之重,或如海之深,又如星辰坠落,如地龙翻身。 照星极境的剑客,一举一动既借天地之势,本身元神也凝实到了极限,七星剑座以元神出剑,一举一动都是神通。 正因如此,原本七星剑座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直至跋扈刀魄逐渐苏醒,南风眠以照星五重修为,以醒骨真人之锐利,硬生生扛住了七星剑座的凛冽剑光。 当南风眠不再拙劣抗衡七星剑座,而是朝前迈出一步之后。 一切仿佛逆转。 七星剑座表情已然变得十分凝重。 他递出的每一剑,都无之前那般轻松惬意,都不再像是照星七重修士镇压照星五重剑客。 醒骨真人上的剑意便如若那黄滔河奔流入海,跋扈刀魄在其中昂扬。 南风眠也从最初的了无踪迹,变得颇为缓慢。 他随意行走在天空中,踏出一步,身形顿时远去数十丈,可斩去山岳的刀意却昂然勃发。 所有注视着此处的人们,都看到了南风眠的身影。 长风吹过南风眠的身躯,南风眠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依然洒脱,依然兴奋。 始终坐在马车上掀起帘子看着天空的月轮,也终于可以捕捉到那冲天刀光、剑意中行走的人影。 南风眠青色长衫已经被血液染红,看似身受重伤,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威势在月轮眼中,却如若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 七重七星剑意变得越发暗淡。 七星剑座的身影也逐渐慢了下来。 南风眠每递出一刀,七星剑座原本如若天神一般的威势,就被斩去一分。 七星剑座手中七星宝剑上的灿烂宝石也由此变得黯淡。 南风眠的刀魄却变得越发强盛。 太玄京中过往大半载,陆景、南禾雨乃至两三月之前才前来太玄京的洛述白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南风眠性格古怪,久不在太玄京中,所以哪怕他立了大功,太玄京中的人们也逐渐遗忘了他。 直至这跋扈刀魄苏醒。 太玄京年轻一辈中得意者,并不仅仅只有中山侯,也不仅仅只有陆景。 还有一个腰佩名刀醒骨真人,元神中养了一道跋扈刀魄的南风眠。 “南风眠养出这跋扈刀魄,往后的成就已经无法估量。” 高离眼中对于七星剑座的崇敬已经消弥殆尽,反而变得杀气凌然。 一道道山鬼虚影重新在他身后凝聚。 剑秋水侧头望着高离。 高离手握名刀山鬼,抬眼望向太玄京方向。 却只见一道玉色流光,从太玄京方向闪耀而来。 那玉色流光上还托着一道神念。 名马……照夜! 照夜通体雪白,但当刀光与剑光弥漫天际,遮天蔽日,从太玄京方向飞越群山,奔跑而至的照夜身上却泛起一重微弱光芒。 它就好似是天上巡游天河的天马,美到了极致。 高离令名马照夜前往太玄京,送了一缕神念入京,以节省时间。 方才尚且不曾归来,此时,名马照夜奔跑在天空中,就此来临! 高离微微屈身,旋即一道元气从他脚下升腾起来,他便如若飞鸟一般高高飞起,落在名马照夜背上。 名马照夜一声嘶叫,纯白色的马鬃飞飞扬扬,两颗蔚蓝色的眼睛如若宝石一般镶嵌在他的头颅上。 当高离骑上照夜,二者元神联通,一股更加浑厚的气魄从高离身上散发开来。 剑秋水有些诧异。 “方才七星剑座说过,他要独力以七星剑杀那南风……” 剑秋水还不曾说完,高离冷眼看了她一眼。 “我们乃是齐国使者,南风眠前来截杀我等,如今七星剑座要败了,我们若不出手,只怕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南风眠手中。” 剑秋水握剑的手更紧了许多,摇头道:“太玄京难道会任由南风眠杀了我们?” “要将我等死活,寄托在大伏朝廷身上?” 高离山鬼一震,十丈山鬼虚影再度出现在他身后。 那六位方才与南风眠交锋,都已经受了伤的第六境修士已经接到高离命令,并没有丝毫犹豫。 神火、先天气血各自勃发。 一种种神通、玄功自他们身上迸发出来。 高离率先出刀,他站在十丈山鬼的肩头,山鬼朝前迈出数步,已经来到南风眠的侧方。 诡异一刀由群山中的山鬼托举,无声无息间就要落在南风眠的脖颈。 剑秋水听到高离方才的话,似乎有些犹豫。 可当她看到此间所有人都已经出手,便再也不曾顾虑什么,只见她手中的宽大长剑再度飞出。 眨眼间,一道秋水剑光横立虚空,天空变成了池水,当那剑光划过,阵阵涟漪泛起。 宽大长剑便如秋水一般,拂过天地,也朝着南风眠胸口斩去。 头上斗笠下落遮掩住了七星剑座的表情。 可这位齐国强者眼见高离、剑秋水、六位第六境修士同时对南风眠出手,却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 七重剑光反而凝聚成为一道完整的彩虹,彩虹横立天上地下,中央无数剑光洒落,要全然落在南风眠身上。 这一刻…… 齐国一位剑座,一道利刃,一位稷下剑阁高徒,六位齐国第六境强者一同对南风眠出手。 其中甚至有一位照星七重的修士! 天空好像已经燃烧,群山皆已不见。 南风眠被七星剑座、山鬼、秋水、神火、气血全然包裹,仿佛河海中被风浪席卷的小舟。 南风眠抬眼,看着眼前如海的元气,炽盛的剑光,冲天的气血,以及已然完全凝聚成为实质的巨大山鬼。 他脸上仍然毫无惧色。 只见他哈哈大笑,天上古星映照而下落在他身后。 他的元神若隐若现,并不高大,眼中却隐含霸气,仿佛无惧于天下诸恶。 “七星剑座想要以七星剑杀我,如今却要与山鬼为伍,要联合诸人之力败我?” 南风眠神念流动,炸响于天际! “月缺不改光,刀折不改刚,我刀魄尚且未曾全然苏醒,便是再多几个祭我跋扈刀魄的人物,我南风眠何惧之有?” 南风眠一震手中长刀。 就好似是大鹏出北海,又如若天上古星同坠! 南风眠眼见齐国诸多强者一同出手,却不惊不怒,反而斗志昂扬。 跋扈刀魄直欲破晓,南风眠一刀斩出! 侠客挥刀朝天去! 狂风袭卷,继而风波骤停,尘埃渐落。 远方山岳上的白头已然消失不见。 诸多山石坠落,又有林地被神通波及化为火海。 百里之内已无云雾,因为云雾都被剑光与刀光驱散。 元气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已经消散了。 南风眠依旧站在原地。 醒骨真人已经归鞘,他的手在不断的颤抖,元神黯淡无光,仿佛受了重伤。 可南风眠去一如这场大战之前那般表情,脸上含着笑意,巍峨身躯挺直,天上光彩落在他身上,令他无比耀眼。 几息时间过去…… 寂静的天地终于开始吵闹起来。 群山中,山鬼恸哭。 天空不复秋水,也无波澜。 六位第六境修士已经坠落在群山中。 而那七星剑座已然失了一条臂膀,如注的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他半面身子。 七星剑座头上的斗篷也早已被狂风吹去。 他低着头,似乎是在遮掩脸上的表情。 南风眠望着七星剑座,七星剑座却不敢以目光回之。 这一处争斗之地,一切都已残缺。 完整的,唯独只有那名马照夜以及七星宝剑。 七星宝剑悬浮在天空中。 七颗原本晶莹剔透,照耀出重重光彩的宝石仿佛没有了元气供应,变作漆黑。 “这匹照夜名马本就神俊,再配上神玉如骨的陆景,一定能令太玄京中的女子们再也无法忘却骑马而过的陆景。”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才不算负了我这义兄的名头。” 南风眠元神中,一种玄妙刀魄已经全然苏醒,此刻的南风也似乎力竭,但因这刀魄的存在,一种汹涌刀意正在凝聚。 南风眠一边想着陆景骑照夜名马的模样,一边凝聚刀意,准备做一做了断。 可恰在此时,齐国稷下剑阁! 这稷下剑阁竟然立于湍急河流中,那建筑却屹立不倒,仿佛能够卷去一切的河水,都无法与其中酝酿的剑意抗衡。 稷下剑阁中,一位黑衣中年人正在饮茶。 可下一瞬间,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只见他放下手中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朝着虚空一画。 “一。” 一个简单的文字出现在空中,继而化作流光,朝着天空飞去。 眨眼间,天上云雾洞开,一颗颗星辰伴随着一道道雷霆出现在天空中。 那些古星、雷芒与那一个“一”交相辉映,继而散去华光。 那些古星更深处,竟然又有七颗星辰。 古岳、耀月、潮汐、夕流、青雾、鸿斛、盘玉! 正是七星宝剑所映照的七颗星辰。 “一”字就此消散,那七颗星辰却猛然绽放出一重重闪耀的光彩。 七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璀璨的光芒直落而下融会在天空中,化为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光芒。 那光芒悄无声息的穿过天穹,穿过一朵朵云雾,落在七星长剑上。 这一刻…… 南风眠硬扛诸多齐国强者之力,尚未恢复实力。 太玄京中的强者正在感叹南风眠也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洛述白抬眼望着那虚影上的南风眠,旋即他腰间七尺玉具猛然一颤,令这位禹星岛剑道天才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陆景正向那玄衣青年行礼。 而时间朝前游移稍许时候,那时的南风眠刚刚现身群山之中。 青云街上太枢阁首辅府邸。 姜白石正坐在堂上,看着东堂以外,那位一身短衣打扮的牛车车夫,正在给白牛喂草。 白牛卧在青砖上,一边吃着草,一边看向首辅府邸以外的天空。 偶尔晃动牛首,转过头来望向姜白石。 “哞……” 那短衣汉子似乎领会了白牛的意思,也同样转过头去望向姜白石。 白发苍苍的姜白石双手依然放在膝盖上。 “南风眠是我大伏之人,他是要继承南国公府的,哪怕他犯错,也不可让这等天才死了。” 第215章 他可出一剑 第215章 他可出一剑 姜白石说完这句话,闭起眼眸,悄无声息。 远远看去,他就像是一位正在休息的平凡老人,可当他说完这句话,那位短衣汉子又给白牛喂了一把草,拍去了手上的草屑,又舒展了一番筋骨,继而走出首辅府邸。 当他踏出那并不算奢豪的是首辅门庭,短衣汉子的身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姜白石闭着眼睛,端坐在东堂中,明亮的天色直落在光线通透的东堂里。 端坐明堂里,不曾见风雨。 太玄宫中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东堂之前,乃是一条长道,那里栽种的许多已经发出嫩芽的杨柳。 直至过去十几息时间,一位身材并不算高大,浑身穿金戴银,身上的衣着都是由金线银线缝制而成的老人走入府中。 他一路来到东堂,向姜白石行礼,继而入座。 姜白石终于睁开眼眸。 两位老人望着远处的天空,静默无语。 直至远方的云雾开始消散,南老国公突然感叹道:“可惜,如果风眠也是一副平常的性子,如果他身上也有血脉牵绊,也想如我一般延续南国公府前那一块大伏巨岳,很多事也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姜白石喝了一口热茶,动作缓慢,一如他垂垂老朽的模样。 “胜过千万人的天才,总要有些不同之处。” 姜白石道:“一样米,却能养百样人,南国公府如此,九湖陆家也是如此。 南风眠少年时上了真武山修行,教导他的是真武山上的养鹿道人,如今那养鹿道人不知去了哪里,已经杳无踪迹。 可南风眠却受了他的影响,想要腰间配刀,走遍天下,看遍河山,行侠仗义。 正因他有这般洒脱的性子,那醒骨真人才会飞越群山河海,认他为主。 南国公老,如果南风眠如你所言,只是一个平常大府贵公子的气性,他又如何能够成为醒骨真人的主人,又如何能在元神中养一道跋扈刀魄?” “有得……必有失。” 姜白石眼神沉静,注视着南老国公。 南老国公自然也知道这等道理,可他听到姜首辅的话,眼神中亦有许多无奈。 “一样米,养了百样人。 可南国公府却不曾养出一位能够继承国公之位的人物。 禾雨也好,风眠也罢,甚至病重的停归都不愿让那大伏巨岳始终屹立在这太玄京。 今日,风眠犯了错也许也算是一件好事,遭逢劫难,没有走出太玄京,却能够保全他的性命,让他不至于死在行走天下的道路上,不至于死在齐渊王手中。” 南国公说到这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还有些许挣扎。 身为一家之主,真为大伏国公,天下人只知南国公府风光无限,产业遍布大伏,国公如巨岳,财富也如巨岳。 可是,世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哪怕半只脚已经踏入人仙境界的老国公,也仍有许多顾虑。 姜白石声音依旧平常,语气里却带着些可惜:“南风眠性格执拗,这样一来,他无法达成心中所愿,往后修行道路就有许多阻碍。 对于南国公府,对于大伏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南老国公眼中的遗憾更盛,继而全然消散,他反而变得平静:“总比他死在外头好。 他能杀山阴大都护,其中有许多机缘巧合。 可齐渊王不知受了多少次刺杀,他悄无声息前往齐国杀人倒也罢了,今日却还在太玄京外截杀齐国使者,齐国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今日之后,他再入齐国,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他安然留在太玄京,活在那偌大府邸中来的安稳。” 姜白石神情微异,不知想起了什么:“我至今还记得,上次灵潮你曾经肩扛巨岳,想要以自身的气血,撞开天上仙楼,那时的国公悍不畏死,哪怕是天上仙楼也压不住你的威势。 不过仅仅过去了数十载,国公竟然觉得与其在变强道路上死去,还不如安然活在太玄京中,这……有些不像伱。” 南老国公似乎被戳到痛处,原本平常的面色变得有些冷漠,他侧头看了姜首辅一眼,轻声道:“那时,大伏乃是天下最强。 我等也曾经借着灵潮步入人仙之境,只觉天上那些仙人也不可长生久视,不可不老不死,又与我们何异?他们又凭什么站在我的头上? 既然已经天下无敌,我等也如圣君心中所想,也要无敌于天上。 只是后来……灵潮退去,我们不再是人仙,天上仙人依旧高高俯视,十二座仙楼依然完好无损,明玉京为首的五座仙城依旧是凡人修行路上的高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 既然这高山无法翻越,豁出命去修行其实也并无多大的意义。” 南国公语气越发冷漠,道:“首辅大人,我知道灵潮之后,你依然在谋划着什么。 可是我已经老了,我如今虽然九相合一,但是此生无望再入人仙之境,正因如此,我这个大伏国公也如同一位寻常农家老人一般,想着为血脉后辈谋一谋后世,大约也算不得过分?” 姜白石看着眼前穿金戴银的南老国公,有些遗憾的摇头。 南老国公低着头,却好像看到南国公府里,自己所在的院落以外,南禾雨驾驭剑光落下。 她入了南老国公平日里居住的院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向来气质清冷的南禾雨变得急躁了许多,她先是匆忙询问了几位府中的老人,却都没有探知到老国公的所在。 旋即又去寻了南国公府中其余几位年老的将军。 却见这些年老将军已经喝的酩酊大醉,任凭她如何叫都已不省人事。 南雪虎早已看到了南禾雨的剑光落地,于是他也匆匆而来。 当他询问,南禾雨只说无事。 “是叔父那里有了什么变故?” 南雪虎说完话,便打了一个口哨。 随着一声嘶叫,急促有力的马蹄声传来,越龙山踏着青砖,就如同有重锤锤击地面。 一道影子闪过,越龙山已经来了南雪虎身前。 不等南禾雨回答,看到南禾雨躲闪眼神的南雪虎翻身上马。 南禾雨皱眉问道:“兄长,你要去哪里?” “我去书楼寻陆景先生。”南风眠拉动马缰,越龙山马鼻中冲出重重气血。 “寻陆景先生又有什么用?”南禾雨道:“我方才就在书楼,这消息陆先生也已经知晓了。 那齐国使者中有一位七星剑座,乃是齐国稷下剑阁剑道修士,修为已然照星七重。 景先生虽然是绝代的天骄,可他终究……” 南雪虎眉头一皱,探低身子询问道:“禾雨,陆景先生已经知晓了此事?” 南禾雨有些不解的点头。 南雪虎直起身子,甩动缰绳也不在那边用力。 他仍然骑着越龙山,朝着南国公府以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南禾雨已经驾起剑光。 南雪虎头也不回:“我要出城,陆景先生是叔父的义弟,他若能救,我就去送一送叔父。 他若救不了,我就去将叔父……拖回来。” 南禾雨心神仿佛沉入深渊,她站在剑光上,僵硬的点了点头。 旋即他又转头看向偌大的南国公府。 南停归春至之时,已经南下看顾府中的生意。 老国公今日不在府中。 几位长辈都喝醉了酒。 平日里神出鬼没的的府中客卿一如往前,不见踪影。 这看似寻常,实际上却并不合理。 “无论如何,爷爷总不至于让叔父死在那七星宝剑下。” 南禾雨并不知她那平日里饮酒吃肉,鲜少练刀的六叔已然一刀斩灭了七重七星剑光,斩去了山鬼、秋水。 她依然以为,南风眠所遇到的最大劫难仍然来自那稷下剑阁七星剑座。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那剑光却化作一道极光,冲入云霄,迎着春风远去许多里,飞入群山中。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在看一场大戏。 七星剑座身上有鲜血洒落。 剑秋水握着那把已经断去的秋水长剑,坠落在一处山峰上,若无元气托住她的躯体,只怕她已经化为一滩烂泥。 高离已不见踪影,齐国其余第六境修士都已经死在南风眠保护刀光之下。 南风眠还在打量着那名马照夜。 七星宝剑上面,却骤然迸发出一道闪耀的剑光。 南风眠后知后觉,转过头来看向了七星宝剑。 他神情忽然有些变化,脸上多了些厌恶。 “一字剑?” 南风眠若有所思,低下头看向马车上的月轮。 月轮长发披散,面色苍白,眼中还带着惶恐和迷茫。 “也不知你是什么身份,高离在明处,七星剑座在暗处一同护送你前来。 甚至久不出手的剑圣,都为这七星宝剑种下一字剑诀。” “是我运气差了些?” 南风眠感知着七星宝剑上散发出来的速杀之气,不由失笑摇头。 他叹了口气,元神与那跋扈刀魄俱都不曾恢复过来。 于是这位年轻的侠客索性放开腰间的醒骨真人,揉了揉肩膀。 “真他娘的疼。” 南风眠低头看着肩膀出狰狞的伤口,自言自语道:“出了手,却还未杀掉这七星剑座难免有些遗憾。 一字剑诀显现,这一遭看来我是无法南下了。” “呸!” 他啐了一口,还不忘转过头去,看向太玄京。 这时的南风眠看似洒脱,心中却有些失望。 因为他身后有偌大的太玄京,其中有无数强者,而他父亲是大伏国公,是大伏巨岳,更是曾经的天府人仙。 现在他虽然跌落境界,不再是人仙,可终究是以肉身之躯,想要硬撼天上仙楼的人物,如今却要以这等方式,将他留在太玄京。 “太玄京中的人们大多与我不同,我与他们格格不入,让老子留在太玄京,岂不是比要了我的命还要让我难受?” 南风眠思绪重重,继而越想越气。 他原本已经松开醒骨真人的刀柄,可这一瞬间,他五指相合,却又死死捉住刀柄。 “齐国剑圣又如何?就吃定我了?” 南风眠暗淡的元神上又散发出一阵阵光芒。 如同清风拂过,一品传天下的醒骨真人又传来阵阵轻鸣。 南风眠身上一股磅礴无比的刀意自下而上,冲入天穹。 他的元神开始燃烧,跋扈刀魄也在同样灼灼燃烧。 姜白石府邸中,原本低着头的南老国公猛然抬头。 姜白石身无修为,却依然从南国公的面色上看到异样。 他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太玄京繁华举世有名,有些人却不愿活在其中,昔日那大伏白衣如此,如今的南风眠也是如此。 修身塔上,盘坐在观棋先生对面的楚狂人将手中的杯盏砸在地上,站起身来。 “既然是难得的好苗子,便要呵护些。 总不能因为他志不在大伏,志不在太玄京,就要强留他入这牢笼。” 楚狂人眯着眼睛,道:“大伏已经腐朽了,无数杂念无法汇聚成为一统,各人各有所思,反而杂乱无章。 与其如此,不如让我一杖敲碎那七星剑,放着年轻刀客一个自由。” 观棋先生笑道:“你是太玄京的客人,若你送了南风眠一去,太玄京中又有谁为陆景护道?” 楚狂人微微挑眉,一道神念迸发,突然捕捉到那小亭中的人们。 陆景、洛述白,以及那神秘的玄衣青年。 那玄衣青年拿出了一柄剑。 那一柄剑剑柄之上雕刻着一只鹿首,银白色剑身上篆刻着许多纹路。 洛述白看到这柄剑,神色忽然变化,看向这玄衣青年的目光竟然变得有些狂热起来。 陆景读过无数典籍,自然也知道眼前这柄剑的来历。 “白鹿……”陆景依然坐在小亭里。 那玄衣中年人将白鹿放在桌案上,不言不语。 陆景还要说话,他埋在群山中的神念猛然感觉到一股仿佛要炸裂开来的刀意。 陆景面色微变,旋即不再犹豫,他拿起白鹿。 白鹿入手,只有二三斤重。 …… 南禾雨踏着剑光直入云端。 南雪虎骑着越龙山,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穿梭太玄京。 南禾雨修为高深,最先感知到那恐怖而又充斥着毁灭意味的跋扈刀魄。 她眼神越发僵硬,脸色只一瞬间就变得苍白无比。 南雪虎同样如此,他每日跟在南风眠身后,又是刀客,自然知道这冲天刀意来自南风眠,也知道这等如若暴风一般的刀意爆发,并非是什么好兆头。 极远处,一位短衣汉子大步踏云而来,他皱着眉头,似乎不解于南风眠的选择。 “他知道太玄京终有人会保他,何至于还要燃烧自己的元神、刀魄?”短衣汉子跟随姜白石数十年,见过许多大世面,尚且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物。 而南风眠则又一次拔出了醒骨真人。 他昂首挺胸,踏着骤然升起的云雾向前。 “就如高离所言,我这样的人对太玄京来说起不到什么作用。 你们想要留下我,让我成为一个对太玄京有用的人!” “可我南风眠不愿留下来苟活,既然如此……我既然无法南下看河山,却也可以不如这太玄京。” 南风眠握刀,眼神越发坚毅,心中没有半分犹豫。 他身上的气魄越发狂暴,带着惊心动魄,就像狂风一般。 狂风朝前探去。 七星宝座还在震颤。 南风眠将要出刀…… 可恰在此时,太玄京中一道剑光横飞而至。 天上也在瞬间卷起漩涡。 天地有灵,一道神念、一缕元气似乎唤起了天地之灵。 南风眠动作一滞,忽然想起之前饮酒时,陆景曾经与他说过…… 若要截杀齐国使者…… 他可出一剑! 推荐一本好朋友的书喔,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我老婆是千面狐妖》:老婆是可以无限附身的千面妖狐,她不停更换附身的女人,结婚十年都没碰到她的本体怎么办?在线等,我也不是很急。 第216章 无人走荒山,路从何而来? 第216章 无人走荒山,路从何而来? 那剑光被包裹在白色的雾气中。 就好像是一道从地上冉冉升起,直上天穹的流星,看似不合常理,却快到了极致。 隐约可见,那剑光包裹的一柄长剑,有一道人影手握长剑,飞出太玄京。 南雪虎骑马跑了很久,南禾雨以自身神火催动一品名剑千秀水,也如一道流光飞向群山。 可不过一瞬间,当那剑光飞起,不过转瞬间,无论是南雪虎还是南禾雨都已被超越。 剑芒掠过,带起一片霞光。 南禾雨隐约从那剑光中看到一道身影。 其中执剑者是一位白衣少年,他手持一把神秘长剑,本身也化作剑光的一部分,一大片雪白的璀璨剑光照耀着他身上白衣,也照耀着他仿佛发光的面容。 匆忙间,南禾雨还看到白衣少年眉心中闪烁着一道印记,那如印记如火焰,似乎在熊熊燃烧,一股浩然正气从中迸发出来,加持在那道剑光中,让那剑光锋锐到的极致。 “陆景先生?” 南禾雨御剑而行,看到陆景化作一道极光远去,不由稍显怔然,旋即眼里带出惊异,眨眼间又多了些喜色。 “有陆景先生这道剑光,叔父也许……” “只是,陆景先生是神火境界,为何能够斩出这样一道剑光?还有他手中那柄长剑也并非是唤雨剑。” 南禾雨心中思绪杂乱。 青云街首辅府邸中,原本低着头,闭着眼眸的南老国公猛然间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去,看向远处天际,眉头紧紧皱起。 姜白石看到南老国公的神色,已然明白……此事中,似乎又生出了些变故。 太玄京中,总有许多双眼睛注视着玄都中的天骄,注视着那些极为耀眼出彩的人。 观棋先生如此,刚刚站起身,拿起绿玉杖的楚狂人如此。 东宫中的太子、太子妃,见素府中的禹玄楼、白发老人亦是如此。 就如七皇子所言,太玄京中有些人总是会犯错的。 比如翰墨书院中的关长生,比如陆景,又比如南国公府的南风眠。 今时今日,齐国使者至,南风眠已经犯错,陆景也紧随其后。 “听说他们早已结成义兄弟,这陆景倒是有几分义气。 不过,他又何来这般多的底蕴?” 须臾间,七皇子禹玄楼脑海中这般思索。 这一次,他并不曾妄加揣测,只是抬眼,眼中重瞳仿佛跨越数百里,跨越整座太玄京,看向群山中的那场争斗。 而他对面,正坐着一位高大男子,哪怕是春日,他仍然穿着一身黑色大氅,长发束在脑后,眼神锐利如鹰。 他也如七皇子一般,看着远方的天空。 那群山中! 剑秋水刚刚从水中爬起来,身上的痛楚令她痛到麻木,端坐于真宫中的元神几乎已经全然碎裂。 可即便如此,这位稷下剑阁的弟子仍然能够感知到,那七星宝剑上一道剑意已然要勃发而出。 “师尊……”剑秋水陡然睁大眼睛,脸上满是崇敬之色。 除却她以外。 大哭的山鬼托起了高离残缺的躯体,此时的高离双腿双臂全然断去,名刀山鬼悬浮在高离身旁,驱使着那些山鬼化作高离的腿脚。 高离死死咬着牙,眼神里毫无半分的光彩,身上那股阴森而又锋锐的气魄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他从不曾想过,与他同等境界的南风眠,竟然能够一刀击败在场所有齐国强者。 甚至七星剑座也被他斩去一臂,自己则要比七星剑座更惨上许多! 他原本坠落在山石间,还不忘远远看向那马车,唯恐那马车上的人物有失,唯恐远在齐国的齐渊王发怒。 直至七星宝剑上的七颗宝石重新发出光亮,一股他并不熟悉,却有幸识得的剑意从中迸发而出,周身残缺的高离终于放下心来。 “一字剑诀!” 高离心念平静。 断去一臂的七星剑座同样如是。 他用残存的左手抬起斗笠,露出一对平凡的眼眸,眼眸同样锐利,落在将要拔刀的南风眠身上。 “剑圣剑意当前,却仍敢拔刀,着实令人敬重。” 七星剑座思绪及此,心中又觉得有些可惜。 这样的人物受了剑圣一剑,若太玄京中无人保他则……必死无疑! 七星剑座、高离神念流转,神明同时望向远处的太玄京,想要看一看太玄京中,是否有强者走出。 朦胧间,他们看到一位短衣的汉子大步行走在云端。 “看来,大伏不会坐视这等天才就这样子在太玄京外。” 高离心中有些遗憾,七星剑座心中也同样如是。 哧! 七星宝座上,一道剑光不过顷刻间暴涨而出。 七种色彩融汇合一,化作彻底的黑色。 黑色剑光上可见一道道白色的元气正在缠绕。 黑中生白! 无中生有! 从虚无生万物! 这便是齐国剑圣的一字剑诀。 庞大的剑气瞬间席卷了天地,席卷了群山,乃至遮掩了远处辉煌的太玄京。 无垠天空中,七颗古星完完全全显现出来,照耀星光,直直落在那剑光上。 惊人的一幕瞬间显现。 却见一道百丈宽,十里长的剑光,充斥了天地。 而这剑光的目的,似乎便是灭绝一切。 种种毁灭气息从中流淌出来,直直斩向南风眠。 这道剑气太强。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气息感觉到这道剑气,骤然间苏醒。 道道神念,诸多目玄功纷纷落于此处。 齐国稷下剑圣哪怕是在大伏,也可立于最高峰! 哪怕这道剑气是稷下剑圣种在七星宝剑中的剑气,太玄京中依然有不知多少人因此而惊骇。 黑色剑光横斩而下,斩向南风眠。 恰在此时,南风眠却回过头去,看向太玄京。 正匆匆赶来的短衣汉子皱起眉头,心神也不由落在身后。 七星剑座、高离、剑秋水本以为南风眠已经必死,除非太玄京中真正的强者出手。 可不过转瞬…… 他们就已经察觉到太玄京中升腾而起的剑光。 那剑光炽烈,浩大,雪白,其中又夹杂着某种神秘的气息,这等气息模糊了生与死的边际,又可见阳间世上的东君高升,可见扶光出世! “太玄京中,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位剑客?” 七星剑座眼皮一跳,下意识便猜测这剑光的主人。 “嗯?那剑光中有把剑,还有一道人影?” 高离借着远方山鬼之目,率先在一片朦胧剑气中,看到一柄长剑,看到手持长剑的白衣少年。 “陆……陆景?” 高离神念一僵。 七星剑座同样如是。 早在两月之前,齐国诸多强者就已经收到大伏太玄京中有一位少年魁首,执掌雷律权柄,并且闯入横山府,杀齐国修士,甚至威胁齐国太子的事。 陆景的画像,自然也已经传遍了齐国。 换句话来说,陆景这位书楼先生声名早已响彻齐国,齐国不知有多少朝中修士想要获齐渊王恩准,进大伏太玄京,斩下陆景头颅,以此换取大功赏。 所以七星剑座、高离,早已知晓陆景其人,也使得陆景的面貌。 可此刻乘着剑光而来的人,竟然是陆景! 这仍然让他们有些……难以相信。 “陆景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何至于能够斩出这等剑光?” 南风眠眯着眼睛望着陆景,身前那黑色剑气已经笔直斩下。 “兄长,我来送你。” 陆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可伴随这道声音的,却是爆射而起的剑光。 白色的剑光笔直如同一条直线。 生机、死气、雷霆律法之气、风、雨、扶光、东君、神火……全然融为一体。 除此之外,陆景眉心那一道由万千魂灵的谢意凝聚而成的祝纹,已经如火般燃烧起来。 这种种一切,无数底蕴全然凝聚在一起,化成了这道剑光。 这道剑光也从陆景手中的把白鹿剑中照耀出来,裂出漫天的剑影! “既然远在万里以外,又是享誉天下的前辈,何至于门下弟子败落之后,又亲自出手杀人?” 仅仅一瞬间。 陆景就已经越过南风眠,迎向那黑色剑气。 两股剑气首尾极长,远远看去,就好像两道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碰撞。 如若匹练横空,又好像闪电撕裂虚空。 这一刻,陆景手里的白鹿剑夹杂着他眉心祝纹的力量,剑光碰撞…… “胡闹!” 书楼里,楚狂人嘴里骂了一句,绿玉杖轻轻指点虚空。 “就算有那祝纹,有了剑魁的白鹿,陆景终究只是神火九重的修士,他想手持白鹿,以剑光抗衡一字剑诀,终究太过吃力了,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这未免太胡闹了一些……” 楚狂人在观棋先生面前,责骂陆景胡闹,眼前虚空中,却凝聚出一团团水雾,水雾随着春风而去。 楚狂人却突然闭口不语,脸上露出些犹豫之色,最终却并未驱散那已经远去的道道水雾。 观棋先生原本透露着些许担忧的面容上,突兀间变得有些惊讶。 在他们眼里,那群山中的白衣少年执剑而去,斩出一片暴烈剑光,将要被黑色剑光吞噬。 可当两道剑光碰撞的一刹那。 陆景眼神却变得闪亮无比…… 从天空深邃处,一道龙卷被一缕特殊的元气引动化为龙卷。 只一瞬间,天光大开,驱散一切黑暗,就好像有九天之龙卷动云雾,直落而来,又隐约可见天地之灵化作群山、化作河海、化为星辰、化为天穹种种光影顷刻间流转而至,飞入陆景躯体。 陆景手中剑光暴涨! 轰隆隆! 天上雷霆涌动,白色剑气层层拔升,远远看去,渺小的陆景就好像手持一座剑气城池。 向天借元! 在祝文加持之下,陆景神火旺盛到了极致,无尽的元气已经凝聚到了他躯体中,再加上他手中的长剑白鹿,这一刻的陆景本就比寻常的他还要强出数个维度。 正因如此,他孕育数月的元气沟通天地,向天借元这一奇异的神通勾动的元气也变得恐怖、厚重。 于是……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原本就强盛、锋锐的白色剑气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好像如云一般弥漫而出,充斥了整座虚空。 “斩!” 陆景面色沉静,他只觉此刻的自己似乎掌控着无匹的力量,他握着寻常大小的白鹿剑斩落而下,由白鹿剑延伸出的强烈剑光,却似乎一座山岳、一座城池那般巨大。 巨大的剑光斩下! 元气四动,纵横四溢,横贯群山。 就如同是一道烟花绽放。 陆景是燃放烟花的人,他站在云端,看到黑色剑气在虚空中溃散,看到那剑气中隐约有一道神念,化作了一位佩剑盘坐着的中年人,看远远看向他。 那是……齐国剑圣。 周遭一切的光彩,都似乎被两道剑光碰撞产生的光芒夺走。 而当一切平息。 陆景手里依然握着那把白鹿剑。 二品品秩的七星宝剑不堪重负,宝石彻底黯淡无光,从天上坠落下来。 “他……就是陆景?” 剑秋水身躯佝偻下来,他手中已经断去的秋水剑此刻还在不断震颤,因陆景方才那一剑而惊惧。 高离也终于知晓,为何身边有数位第七境修士的太子,为何还会被陆景寻上门去,打成重伤。 陆景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白鹿剑若有所思。 身后却忽然传来鼓掌的声音。 “不错!”南风眠的声音传来。 陆景转过头去,却见南风眠正大步朝他而来,他肩膀上竟然还扛着一匹马。 “这匹马被你方才那道剑光震晕了,元神亦有损伤,你带回去之后还要好生将养一番。” 南风眠走到陆景近前,叮嘱陆景。 二人不曾多说什么,南风眠将那匹马放在不远处的山巅,又握起腰间的醒骨真人。 陆景还未反应过来,这天地间已然见血。 南风眠杀的极干脆。 山鬼再度痛哭。 断裂的秋水剑落入山涧清流中。 直至了七星剑座被南风眠跋扈刀魄斩去头颅。 南风眠这才转过头来,对陆景道:“行走江湖杀人时就要果断些,不该给他们丝毫机会。” “否则,也许就会有人前来拦伱。” 他话音刚落。 那短衣汉子从云雾中走来,他皱眉看着齐国强者的尸首,叹了一口气。 “风眠公子,首辅大人让我带你回国公府。” 南风眠深深看了陆景一眼。 “你替我挡一挡,我先走一步了。” 陆景眉心中的祝纹还在燃烧,他毫不犹豫的点头,紧握手中的白鹿。 “放心。” 短衣汉子心有不解:“陆景先生,你可知南风眠此去意味着什么?” 陆景道:“我知道。” 短衣汉子否定道:“先生,你也许并不知南风眠若是出了大伏,就是九死一生,你与他结为兄弟,现在要看他去送死?” 陆景深吸一口气:“我只知他不愿待在太玄京中,也与我说过便是失败了也无什么后悔之处,他是我的义兄,他既然想去做,我不会拦他。” 短衣汉子冷哼一声:“哪怕他死在他处?” “就一定会死?”陆景侧头问道:“自古就有不可为之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并且功成者也有许多,因此才多出一条条光明的道路。” “你们都以为他是去送死,可若是没有他这样的人去走无人走过的荒山,路……又从何而来?” 第217章 已借白鹿,再借神术 第217章 已借白鹿,再借神术 虚空中的剑光已经全然消散。 群山上的白雪已经尽数融化,不知多少山石因为剑光碰撞而坠落于山涧。 烟尘弥漫而起,升腾于天空中,让刚刚透出诸多光芒的太阳都显得若隐若现。 那短衣汉子浑然不似一位强者。 他身材并不高大,五短的身材,眼神也称不上深邃锐利,再加上一副马夫打扮,远远看去就好像是大户人家家中的奴仆。 可此时此刻,他站在天空中,身上的气血也如同一颗新的太阳,照耀着虚无,几乎能够和普照天下的大日相提并论。 陆景躯体中的武道大阳感知到短衣汉子的气魄,竟然开始一阵阵震动。 一种难以想象的武道精神,从短衣汉子身上升腾出来,让这虚空中都多出一道道雷芒。 雷光融合于武道精神中,一举一动,一拳一脚,都能够迸发出鼎盛的力量。 哪怕陆景武道修为并不算强横,可却能够清晰的看出眼前这短衣汉子是一位绝顶的武夫。 陆景之前几次去青云街姜首辅府邸都曾经看到过他,这短衣汉子在为姜首辅驾驭牛车,照料那一头白牛。 今日,他行走于云端,行至此处,哪怕陆景眉心中的祝纹还未消散,极其浓郁的元气不断流转而来,注入他眉心中,让陆景能够驾驭的元气达到一种极致。 向天地之灵借来的元气因为方才那横贯长空的一剑而彻底消散,陆景看似回归神火九重,可他身上的气魄却依然旺盛。 元神周遭流转着的元气,几乎化作一座高山。 即便如此。 当陆景直面眼前这短衣汉子的厚重气血,仍然感觉到自己凝实的元神还在生出阵阵刺痛。 就好像是尚且未曾元神日照之时,稚嫩的元神暴露在日光下。 就站在不远处的短衣汉子散发出来的威势,竟然比天上的烈日还要来得更加汹涌。 可陆景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惧怕。 他手中握着那白鹿剑,白鹿剑上面闪过一阵阵流光,似乎酝酿着又一道剑光。 南风眠方才深深的看了一眼陆景,再不犹豫,一道元气化作桥梁,又化为流光。 南风眠站在流光上,一闪即逝。 陆景仍然执剑,引风、召雨神通运转,天上刮起狂风,降下大雨! 每一缕风波中都带着旺盛神火,似乎要灼烧一切。 每一滴雨水都重若千斤,似乎要压塌一切。 陆景身前,一尊梵日菩萨法身显化而出,手捏宝瓶印,口中诵念佛音,化为叩神八音。 又有一道扶光剑气,夹杂着律法雷霆,灼灼闪耀在陆景手中的白鹿剑上。 南禾雨已经驾驭剑光而至,她神念早已流转至此。 她看到陆景前来,斩出横空一剑,挡下那可怕剑光。 也看到南风眠背对着陆景挥手,向陆景告别,告别时南风眠眼中还有清晰的不舍。 南国公府中,有南风眠的亲族,可南风眠离去时却不曾向任何人道别。 南风眠走出太玄京,身陷险境,南国公府中也无一人前来。 “也许爷爷还有着更深的考量,可是……若无陆景先生出手,叔父必然要身受重伤。” 风雨剑光乍然而至。 三百道剑光充斥于虚空中,湛蓝色剑身闪耀,南禾雨就好像站在孕育风雨的云雾中,悄然而至。 一瞬间,剑气大作,风雨骤然而至。 千秀水争鸣之间,一品名剑熠熠生辉,夹杂着一种绝顶的剑心气魄,闪耀于天空中。 陆景转过头去,却见南禾雨也已越过那短衣汉子,来到他的身后。 察觉到陆景的目光,南禾雨再不犹豫,由衷向陆景行礼。 “谢过景先生。” 短短五个字,却说的极为有力。 “你们二人想要拦我?” 短衣汉子皱着眉头,似乎还在犹豫。 正在这时。 远方突然有一阵阵水雾席卷而来。 短衣汉子眉头皱的更深了。 陆景和南禾雨同为神火巅峰的修士,也同样感觉到了那一朵朵水雾的不凡。 果不其然,那水雾席卷而至的同时,竟然凝聚起来,化为一朵朵水中花卉。 水中花卉盛开在虚空中,便宛若一片仙境。 可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周遭的元气瞬间就被抽空,盛开的花卉花蕊处,竟然飘飞出一滴滴元气凝聚而成的水滴。 水滴看似平凡无奇。 原本已然踏前一步的短衣汉子,却突然停下脚步。 他双手握拳,周身的气血就好像是滚滚的岩浆,流淌不息,炽热到了极致。 可那平凡水滴就悬浮在天空中,强绝的短衣汉子却看着这些水滴,并不继续向前。 “神通魁首!” 短衣汉子皱着眉头,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太玄京。 南风眠早已佩刀而去。 清风与他作伴,送他南下。 陆景和南禾雨这两位神火修士,却拦在一位盖世武夫之前。 太玄京中仍然有无数人还未曾从陆景方才那一剑带来的震撼中醒转过来。 南老国公玄功开目,隔着极遥远的距离,看到陆景与南禾雨一前一后,拦住首辅马夫,眼中多出了些无奈。 陆景方才那一剑,洇灭了齐国剑圣的一字剑诀,虽然借了许多外力…… 可诸如剑魁白鹿这等名剑,却并非常人可以驾驭。 能够驾驭这等仙剑,足可见陆景天赋。 “若陆景能入我南国公府,风眠就算追一追自身的执念又有何妨?我又何必如此拦他?” 南老国公叹了一口气。 一步错,步步错。 今时今日的陆景已经并非是昔日那位陆府庶子,很多事也已经不可挽回。 “既如此,就让我来亲自追回我那六子。” 南老国公站起身来。 姜首辅闭着眼睛并不阻拦南老国公。 这位老国公身材矮小,身上衣着华贵,穿金戴银,看似是一位平常富家翁。 可当他走出首辅府邸,身上气血弥漫,化作一道道阶梯。 他一步步走上阶梯,走上天穹,走出太玄京! 于是,太玄京以外就又多了一轮太阳。 烧灼的气血几乎如同一座气血山岳,山岳横移,最初只是漂泊在天空中,转眼间就闪烁出光芒,如同坠落的彗星朝着远方而去。 陆景、南禾雨同时感觉到这惊人的气息。 南禾雨面色骤变,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爷爷?”她嘴中轻声呢喃。 陆景却看了一眼飘飞在天空中的水雾,旋即望向太玄京。 “前辈,今日借你一剑,是我承了前辈的人情。 只是陆景修为微弱,一柄剑……只怕不够。” 陆景低头看着手中的白鹿,自言自语。 站在他不远处的南禾雨,明显听到了陆景的声音。 她略带惊愕,也同样低头看向陆景手中那把长剑。 “这柄剑……” 当南禾雨的意识落在白鹿剑上,千秀水同样如是。 原本以一化三百,漂浮在天空中,带起满天风雨,掀起了满天波澜的千秀水,几乎是在一瞬间,散去诸多剑影,爆起千百种光芒。 名剑有灵,一种敬服之音从千秀水上轻鸣! “仙骨剑,白鹿?” 南禾雨喃喃自语。 “景先生执剑而来,却并非是他的佩剑唤雨,有人借剑给他,这柄剑又是白鹿,那借剑给他的人是谁?亦或者,刚才那小亭中的黑衣人是谁?” “如今陆景先生还在借那人的第二柄剑……” “神术!” 南禾雨咬了咬牙。 “白鹿、神术二剑,非常人所能执掌。 景先生不过与我一般,只是神火修士,又如何能够同时驾驭神术、白鹿二剑?” 南禾雨思绪流转万千。 可她仍然循着陆景的目光看向远处。 南国公如同燃火的流星,照耀天际,朝着南风眠去处飞逝而去。 他不曾看陆景和南禾雨一眼,目光仿佛跨越无数距离,看到伴着清风而行的南风眠。 有楚狂人一道神通在前,那短衣汉子尚且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又是何等的强者,自然听到陆景的声音。 所以当陆景望着白鹿自言自语,短衣汉子下意识转过头看去,看向太玄京。 太玄京中一道流光渐起! 犹若神术生流光,顷刻间便主神通! 一柄长剑飞天而出,剑身、剑刃上各有无数种纹路。 那些纹路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镌刻着仙人的秘辛,也镌刻着诸多仙术、神通的隐秘。 长剑划过,带起光晕无数。 风雷雨电夹杂在破碎的元气中,浮现开来。 与此同时。 一道沉静的声音随着长剑响彻虚空。 “你要借我神术,我借伱也无妨,只是这天下除我以外,无人能同时手握神术、白鹿。 如今你身上也着白衣,试一试倒也无妨。” “此二剑中,自有仙人之力,你若能借之拦路,也算是你的造化。” 两道声音悠然传来。 “天下剑甲!” 当今天下九甲九魁首,昔日的武道魁首气血枯竭,即将陨落。 神通魁首神出鬼没,不见踪迹。 唯独曾入鹿潭,又上仙境,斩得仙人五千,以仙骨铸剑的剑中魁首,还可隐约见于世间。 在不知多少剑客、神通修士心中,他站在天下的巅峰。 天下能胜他者,少之又少! 这等人物不世何时来了太玄京。 而着白衣的陆景向他借剑,手中也有白鹿,再借神术! 神术当空。 即便隔着极遥远的距离,南禾雨头顶的千秀水几乎已然变得暗淡无光,摇摇欲坠。 神术乃是天下第三名剑,白鹿则为第四。 陆景已执第四名剑,为了拦前去追赶南风眠的南国公,他又借来了第三名剑…… 只是…… “陆景剑道天赋强则强矣,可那神术剑天生弑杀,凶戮无双,又是剑中神通之主! 天下能降神术者,唯独只有铸造他的剑道魁首。 只有剑道魁首才能同时手握神术、白鹿二剑,陆景也想要同时驾驭这两柄剑?” 东宫中,太子禹涿仙背负双手,眼中雷霆闪烁,身后一道杀生菩萨相若隐若现。 这许多日他端坐东宫中,修为似乎隐隐又有精进! 他皱起眉头,看向远处腾飞的神术,心中思索。 “陆景向来神奇,他若能同时执掌此二剑,我大伏便又多了一位真正的剑道天骄。 昔日白衣弃大伏而去,只要好生培养陆景,往后他却可以成为我大伏的剑圣。” 太子心中这般想着。 而见素府中的七皇子禹玄楼却不由放下手中的韩君书,神色阴沉望向天空。 舞龙街上玄都李家,仍然盘坐在池水边的李观龙却突兀探手,他手中猛然多了一把虎骨弓。 却见李观龙直起身子,仍旧盘坐,随手从一旁的柳树上,再来一根柳枝。 他弯弓搭箭,柳枝配上虎骨弓,不知重多少斤的虎骨弓被李观龙轻易拉开。 须臾之间,李观龙眼里精光四射,锁定了远方一座山岳。 他臂膀上青筋毕露,就如同一条条真龙盘踞,可怕的劲力落在虎骨弓上。 这把长弓竟然被他拉出一个满月来! “南老国公既然想要让南风眠回家,于情于理,陆景都不该拦。” 李观龙心中这般想着。 虎骨弓上的柳枝却已被包裹在气血中,转瞬间飞出,刺穿云霄,消失不见。 而神术剑已经飞临群山之中。 陆景手里的白鹿似乎已经感知到神术将要飞至,已经开始不断挣扎,想要脱离陆景的掌控。 天下名剑,又岂会二剑侍一主! 能令神术、白鹿这等名剑安然配在同一腰间的人物,天下也只不过一人。 便是那天下剑甲! 此时,这两把剑却不在那剑甲手中,白鹿握在陆景手中,神术又以瞬息而至。 两柄剑感知到彼此的气息,冲霄剑光直冲而起,一柄剑带起诸多奇异神通,另一件便如同白鹿飞空,飞入仙境! 陆景却来不及看神术、白鹿二剑。 他转过头去,神念牢牢锁住刚刚急速飞去的南老国公。 南老国公便如流星一般,飞向远处。 名剑神术飞来,却已经落入陆景左手。 两道剑气剑光,直入陆景元神。 即便有剑骨命格触发,陆景元神依然受到重创,须臾之间就已经裂缝纵横! “既然答应了兄长,便是痛苦些,也得做到才是,否则等他归来,又怎好意思再喝他的酒?” 陆景强忍剧痛,死死坚守。 转瞬间,趋吉避凶命格从脑海中浮现出来,种种信息再度跃入陆景思绪中。 第218章 我来为挡住来人 第21八章 我来为挡住来人 趋吉避凶命格在陆景脑海里闪耀着金光。 金光如同日间的朝霞,霞光弥漫,仅仅在刹那间就已经流入陆景脑海,化作重重思绪。 吉象:放开手中神术剑,南风眠归于太玄京,获五百道命格元气,获璨绿命格名剑客。 …… 大凶之象:握紧手中神术,执白鹿、神术二剑,元神生裂,将受重伤,有望折服二剑,换取南风眠南下。 获八百道命格元气,获尊青命格少年剑甲。 …… 趋吉避凶命格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卦象浮现在陆景脑海。 陆景却一如之前那般,并未详加思索。 他仍然死死握着手中的神术,另一只手中的名剑白鹿依然闪烁着冲天的光芒,隐约间仿佛有一只仙鹿奔走在剑身上,流转出阵阵来自于白鹿剑身中的剑意。 那等剑意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仙人之力,并非单纯来源于宝剑。 陆景元神已经跃然而出。 九道神火燃烧在陆景元神眉心中,这八丈元神盘坐在陆景身后,陆景养了许多时日的扶光剑气升腾而起,化作一轮东君大日,照耀在陆景元神上,抗衡着来自于神术、白鹿两把名剑的沉重威压。 当陆景握剑的一瞬间。 周遭的一切几乎都暗淡下来。 空中的光芒仿佛若都被夺取,隐约间一道仙境出现在陆景头顶。 那仙境中仙人俯首,血流成河,仙人尸体散落于四处,仙人之骨正弥漫出晶莹的白光! 相传,神术、白鹿二剑的剑身,乃是那天下剑甲登临仙境,斩去天上剑仙五千,以仙人之骨熔铸剑灵铸造而出。 正因如此,神术、白鹿二剑天生便融合了仙人之力。 只是其中的仙人之力,就只有这两柄剑的主人能够激发,除此以外,便如传闻,天下间再无人能同时执神术、白鹿,也无人能够激发其中的仙人之力。 哪怕是直直朝着南风眠而去得南老国公,都不由转过头来,望向远处的陆景。 那短衣汉子似乎忘却了眼前还有楚狂人的水雾神通,他目光落在那两把曾经震动天下的名剑上,有些出神。 最为惊异的还是南禾雨。 她是天生的剑客,又孕育了一枚羽化剑心,她能够清楚的感知到神术、白鹿所蕴含的鼎盛威能。 “之前的白鹿,哪怕是剑魁借予我,只怕我也无法掌控。 陆景先生手持白鹿而来,现在为了让叔父离开,又借来了神术。 他想要……同时借助这两柄剑的力量。” 南禾雨深吸一口气,尚且不足一年,曾经与她有千丝万缕关系的陆景,如今却越发璀璨、闪耀。 哪怕是她引以为豪的剑道天赋,陆景先生也已远远胜过她。 “叔父想要离开太玄京,爷爷又何至于拦他?” 南禾雨低着头,头顶的千秀水在不远处的白鹿、神术散发出来的剑意下,已然完全失去了光彩。 但千秀水却仍然锋锐,三百的剑光依然悬空,剑尖直指那位短衣的汉子。 不过几息时间。 直凌霄汉的剑气卷来云雾,堆出雾气朦胧。 十里长宁街,甚至刚刚走出闺房,就看到远处天穹上那美丽动人的一幕。 刮起一阵微风,她身上的红衣微微飘动,却未曾卷去天上泛着光彩的云雾。 盛姿看到这般美的事物,便下意识想到陆景。 她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心中暗想道:“不知陆景是否看到了这般美景?” “也许,我应该去寻他?与他一起走走?” 盛姿向来果断,心中既然有了这等想法,也就骑上了素踵,一路朝着养鹿街而去。 她却不知,天上卷动云雾者,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陆景。 南禾雨站在陆景身后,担忧的看着陆景。 不过是十几息时间,陆景始终低垂着头颅,他的肩膀就想扛着两座山岳,身躯在微微发抖。 身后元神虚影若隐若现,九道神火几乎要熄灭了。 唯独闪亮的……就只有陆景蕴养许久的扶光剑气。 扶光剑气冉冉升起,东君大日高照元神。 一重重锋锐剑意与这人间的光明融合,变得越发澎湃。 南禾雨明显看到了这一幕。 不仅是她,身在书楼小亭中的玄衣青年以及洛述白也同样如此。 距离小亭不远处,楚狂人手持绿玉杖缓步走来。 他的络腮胡还沾染了几滴云雾卷动带来的雨水,高大的身子哪怕是在这能人辈出的书楼里也颇为显眼。 他一路走来,走入小亭中,与那位玄衣青年相对而坐,却并不看他,而是看向远处的天穹。 “你觉得这少年如何?”楚狂人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看着天边出神的洛述白这才反应过来,小亭里竟然又多了一人。 玄衣青年点头:“我借了白鹿剑于他,本以为他握不住白鹿剑,却不曾想白鹿剑入他手中,倒还颇为温顺。 一如十余年前的四先生握剑一般。” 楚狂人叹了一口气,用手中的绿玉杖轻轻扣动地面,一阵阵荡漾的波纹流向四方,整座太玄京中突兀间刮起大风。 “我不太满意如今的太玄京。” 楚狂人摇头,直接了当道:“上一次灵潮时,太玄京诸多强者堪称强绝,可自从天门大开,天上诸多仙境若凡,仙人手持仙兵,运转仙法降临凡间,夺取灵潮果实之后。 太玄京中诸多强者就变得畏首畏尾,反观崇天帝和姜首辅又变得激进许多,眼中再也无凡间众生,只想要将那十二楼五城尽数化作掌中之物。” 洛述白低着头,并不曾说话。 那玄衣青年神色不改,道:“太玄京中的强者,比你我想象中的更多。 诸多皇子中,禹涿仙、禹玄楼有不世之资。 新生强者中,尚且有中山侯挑大梁,那徐长河,徐白甲将要从神关回京,冠军大将军不同于几位国公,也不曾跌落进去。 大柱国苏厚苍仍然有屠仙之能,大伏看似萎靡不振,但仍然是天下最强盛的国度。 毕功于一役,乃是崇天帝的理念,你我天下闲散之人,不妨看一看崇天帝端坐帝座之下的凡间,究竟会变得如何。” 楚狂人终于看上玄衣青年,侧头问道:“伱不愿杀崇天帝了?” 玄衣青年摇头:“我会杀他,等他成为仙中之帝时,亦或者等他理念彻底溃败之时。 我会给他一个挽天倾的机会。” 楚狂人抬眼看天,而远处那霞光变得越发恐怖,一重重仙气从中流转而下,侵吞元气,几乎要压垮陆景。 陆景元神几乎将要碎裂开来,密密麻麻的裂缝遍布于元神上。 “够了。” 楚狂人叹息一声:“你应当召回白鹿或者神术,陆景天纵奇才,若让他毁在这两柄剑上,未免太过可惜。” 洛述白眼里闪过认同之色。 他今日与陆景不过初见,可陆景一如洛述白的想象,乃是一位谦和君子,也是一位剑道奇才。 洛述白隐约从南禾雨的只言片语,亦或者几道眼神里察觉南禾雨对于陆景的心绪,他心中难免有些异样。 可即便如此,洛述白仍然不希望陆景毁在神术、白鹿之上。 天下剑道多坎坷,多一位陆景,有朝一日便可再添一位剑道大宗师,甚至多出一位剑圣。 这等少年,不该折在此处。 可不曾想那玄衣青年依然坐在小亭里,无动于衷。 他轻轻摇头:“还不够。” 话语至此,他望向楚狂人,嘴角露出一缕笑容:“论及神通,我不如你,论及剑道,你不如我。 现在这少年手中执剑,元神上也有剑光升腾,你看他那扶光剑气,再看他那腰间呼风刀、唤雨剑。” 楚狂人闻言,当即望向自陆景元神上升腾出来的道道剑光。 炽烈、锋锐、璀璨的剑光似乎完全不曾受到神术、白鹿的影响。 人间的光明映照那剑气上,自神术、白鹿上散发出来的种种剑意,竟然隐隐约约被那扶光剑气融合! “四先生的人间剑气,人间一切皆可为剑,陆景能够悟得此剑,距离承四先生的剑骨已经不远。” 玄衣青年心中这般想着。 楚狂人眼中,又看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光景。 陆景腰间呼风刀、唤雨剑中,也同样流转出一道道仙人之力。 那些仙人之力并不那般磅礴汹涌,但却缓缓涌入陆景元神里,元神因为这神妙的仙人之力,而与神术、白鹿多了几分联系。 陆景所承受的压力也有所减轻。 他原本紧咬着牙关也略微松了些。 手中神术、白鹿上,种种剑气闪耀,落在陆景元神眼中,则是一位位剑仙傲立于云端,剑指一落,便是万千剑光自天上临凡俗! “天上剑仙的剑,竟然如此锋锐?” 陆景在强烈的痛楚间,思绪闪动。 此时此刻,他手中仍然握着那神术、白鹿,他脑海里并无多少杂念,只想着不能让这两柄剑飞走。 只要他握剑于此,能让这两柄剑安静下来,他就可以借助这两柄名剑的力量,拦住南国公。 可是元神剧痛令他无所适从。 剑意中的景象浮现,陆景心中感叹,想要以此忘掉元神的痛处。 他好像沉入了那些景象里,折服于天上仙境的剑术,折服于他们锋锐无比的仙剑,折服于他们对于剑的掌控。 一时之间…… 他元神上的扶光剑气变得黯淡了许多。 小亭中的楚狂人仍然以绿玉杖敲击着地面,这位天下神通之魁首竟然有些紧张。 “遇到这样的后辈,你难道不提点一番?”他意有所指。 那玄衣青年道:“以陆景的剑道资质,其实并不需要我提点过多。 现在他迷失在仙人剑意中,只需让他看看人间的剑,其实不输天上也就足够了。” 他说到此处,一道神念跃然而出,夹杂着雷芒转瞬间就跨越数百里距离,与陆景神念碰撞。 极为短暂的瞬间。 一道剑光驱散陆景眼前的异象。 取而代之的却是两种过往的景象。 陆景转瞬间变得肃然起敬。 他看到有人高坐云端,天上有仙人拨开云雾,下方深海中,又有一条数百丈的鲸鱼,仙人降临凡间,海中有妖鲸来迎。 下一瞬间,那仙人骑鲸而来。 那高卧云端者神情慵懒,眼中有些厌烦。 却见他轻轻探手,周遭云雾化作一柄倚天剑,那人手握倚天剑随意斩下。 天与云与雾与海,浑然化作一片。 云雾成倚天,跨海斩长鲸。 一剑斩落,仙人与鲸皆被剑光绞杀! “四先生的人间剑气。” 陆景思绪涌动。 眼前一幕在此刻骤然消散。 陆景又见一位背着剑匣的人物走在一处阴森,仿佛孕育幽冥的山岳中。 无数妖魔鬼怪盘踞于其中,尚且有七十二府,十座殿宇耸立鬼神、虎视眈眈。 那背着剑匣之人,却如入无人之境,迎着鬼神入殿中。 挥剑问鬼神,剑光杀阎罗! 一尊阎罗被斩,千万鬼神却只敢以目光相送! “剑甲。” 陆景低着头。 无论是四先生,还是那黑衣的剑甲,都并非是那天上剑仙,可他们的剑……未尝不比天上之剑更为锋锐! 陆景思绪及此,神术、白鹿上的异象又朝他涌来。 他思绪归于清明,继而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来自于唤雨剑中的仙人之气也被他清明神念所捕捉。 “扶光剑气既是人间的剑气,仙人若凡,仙人剑意临于其中,我又得了剑甲的许可,为何不可执两剑,以扶光剑气驾驭神术、白鹿剑意?” 兵骨命格早已出发。 天下名兵落在陆景手里,陆景自可得二三分认同。 再加上人间扶光剑气,加上呼风刀、唤雨剑中的仙人之力,又有大明王焱天大圣镇压陆景元神。 陆景握剑的手越来越稳。 一道道澎湃的剑光变得越发安宁。 他身后的南禾雨看到这一幕,不由凌空朝侧方走了数步。 陆景也已转过头来,一道剑光从神术上照耀而出。 剑光夹杂着神术剑意,夹杂着其中的仙人之力,只一瞬间就已经远去许多里。 那剑意带去了陆景一缕神念。 神念流转,陆景看到南风眠正站在一处山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无奈。 南老国公背负双手,眼中带着不可悖逆的威严。 “随我……回去吧。” “我将那青鬼龟带了出来,不愿再将它放回那一滩小池里了。” “你是我南家公子,肩头天生扛着责任,你去北秦一十二载,南府在这一十二载中与你无关。 现在你回来了,总要为血脉亲缘着想。” “父亲……血脉亲缘在我眼中自然重要,可是南府难道要成为枷锁、牢笼,就此困住我?” 南风眠低着头询问,右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下血液。 南国公沉默了几息时间,轻拂衣袖,道:“你是南府的希望,你想去杀齐渊王。 齐渊王若是那般好杀,大伏朝堂上自然已经有人去杀了他,在扶植一尊傀儡上位总比如今来的安稳许多。 可是,齐渊王以恶孽君王之名,却当做齐国皇位数十年而安然无恙,并非是你腰间那柄醒骨真人,元神中那道跋扈刀意能够杀的。 与其让你送死,还不如画南国公府为牢笼,将你困在其中,总比你死了的好。” 南风眠深深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些无力。 南老国公看到南风眠眼中的失望,眼神不由柔和了许多。 “即便是我要放你离开,太玄京中自然也会有人前来拦你,玄都中的强者比你想象中的更多,风眠,回去吧。” 南风眠皱眉……眼中的失望越发明显。 可紧接着,他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精光。 南老国公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上气血猛然迸发,再度化为一座巨岳。 下一瞬间,天上闪过两道剑光。 一道剑光带起诸多神通,风雷雨电一同显现,剑光划过,天地之色。 另一道剑光带着最为纯粹的白,撕开虚无,又撕开黑暗,犹如白鹿腾空,踏遍世间。 陆景的声音也在此刻传来。 “兄长,你若想走,就走得更远些。” “我来为你挡住来人。” 大家新年快乐喔,作者君这个月过得不好,已经没有力气说了,希望大家快快乐乐的。 第219章 玄衣剑甲,天下无二 第219章 玄衣剑甲,天下无二 玉虹朝贯日,剑气射云天。 神术、白鹿二剑横越上百里,划破长空,带起一片精光射天阙! 峥嵘剑气直射牛斗,直上大空。 陆景踏在那剑光上,只一瞬间便已来临此处。 这一刻,神术、白鹿这两柄天下名剑绕着陆景的身躯不断盘旋,犹若黄龙飞舞,玉龙嘶鸣。 周遭的山岳不断震动,万千道剑光瞬息而至,化作一道剑幕,横亘在南老国公与南风眠之间。 这两道剑光太快了,以陆景的扶光剑气为引,又夹杂了诸多神妙的仙人之力,再加上这两柄剑乃是享誉天下的名剑,名剑锋锐,每升腾出一抹剑意、剑光,便有难以想象的元气凝聚,仿佛能够斩去耿耿星河! 当着剑幕显现! 太玄京中强者终于知晓为何天下剑甲,会将自己的佩剑借给陆景。 太子禹涿仙大马金刀,坐于东宫高堂上,眼神中光芒展露。 “如今想起来,我曾经送黑石堂堂主的信件于陆景,陆景曾经答应过我,要给我出手两次。” “赚了?” 禹涿仙仿佛看到一位新的魁首正在冉冉升起,也许有朝一日,陆景将会真正成为天下第十魁首。 见素府中,七皇子禹玄楼皱起眉头,原本他还在诧异于李观龙既然射出一箭,此时为何杳无踪影。 “少柱国自有思量,他曾经与陆景交手,知晓陆景剑道天赋在这太玄京中堪称无双,有白鹿、神术在陆景手中,他那一箭讨不了好处,少柱国……在等。” 禹玄楼思绪及此,他眼中重瞳骤然倒映出一座仙境中。 却见他捻起手指,仿佛从重瞳中倒映着的仙境里面,摘下一道神通。 那神通上点缀着点点光芒,光芒落下,悄无声息融入虚空中。 其上竟然不存在丝毫七皇子的气息。 “强行执神术、白鹿二剑,陆景元神已经到了极限,既如此,便让我与少柱国添一些稻草。” 剑幕横空。 陆景从剑光中走来,身上散发着某种光。 不论是那两柄剑上散发出来的凛冽剑光,还是那冲天而起的剑幕,都完全隔开了南老国公与南风眠。 南风眠眼中闪烁着精光,望着陆景的背影,嘴角露出些笑容来。 他眼神中夹杂着许多情感,有不舍,甚至有几分感激。 可紧接着,那些感激全然消散,变做了理所当然! “不愧是我南风眠的义弟!” 南风眠双手叉腰,不顾右肩那狰狞伤口上传来的剧痛,哈哈大笑。 陆景有些无奈,正要说话。 南风眠翻掌之间,又拿出一壶竹叶青来。 他颇为钟爱竹叶青,日日饮酒,十回中有八回是喝这种酒。 而今日将要离别,南风眠弹指之间,那酒壶木塞飞起,他大口大口饮酒,将其中美酒饮下一半。 又将手中的酒壶扔起,一道元气化作清风,载着美酒来临陆景身前。 陆景微微怔然,又见到南风眠见陆景拿过了酒壶,这才转身。 转过身去的一刹那,南风眠看向陆景的眼神中似有不舍。 他也看到三百道剑光横空起的千秀水,看到儿时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南禾雨。 南雪虎修为不够,即便越龙山乃是名马,可此处距离太玄京足有数百里。 他心中担忧南风眠的安危,匆匆而来,距离此处却仍然很远。 最终,南风眠背对陆景摆了摆手,又一道清风拂过,南风眠驾驭清风而去,顷刻间就已经远去数里。 南老国公背负双手,皱起眉头。 来自于神术与白鹿的汹涌剑幕仍然闪耀于虚空,陆景就站在不远处。 南老国公却不再出手。 他看着眼前的陆景,见到神术、白鹿二剑腾飞于陆景周遭,盘旋生光,就好像这两柄剑并非是震动天下的名剑,剑气高昂,剑意横空。 无论是剑气还是剑意,竟然俱都是陆景所养出的那一道扶光剑气作为主导。 南老国公身上的巨岳渐渐消融,他乃是九相合一,距离人仙境界不过一步的强者,他若强行出手,也许可以砸碎眼前的剑幕。 可南老国公又忽然想起关于陆景的过往。 “仔细想起来,这陆景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风眠执意离开,陆景愿意以自身元神生裂为代价拦我,二人之间却有义兄义弟的情分。” 南老国公心中这般想着,他抬头看向陆景,陆景脸上却一如既往的坚定,哪怕他身后那道元神被南老国公巨岳气血照耀,裂缝越发明显,也依然不动如山。 这位经历过灵潮的国公,忽然想起当初的自己。 他眉眼微动,正要问一问陆景,今日拦他,让南风眠得以离去,就不怕南风眠死在南方,死在齐国。 可须臾之间,南老国公又响起南风眠的眼神。 当那剑幕显现南风眠似有解脱,其中又夹杂着对陆景的感激。 于是南老国公意识到,自己对于这第六子的了解,竟还不如陆景更多。 “已成定局?” 南老国公看着眼前的剑幕心中思索。 “没想到我这半身入土之人,竟会被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拦住,偌大太玄京上下四甲子,能够与陆景比肩者,少矣。” 南老国公沉默间,心中这般想。 书楼小亭中,洛述白看着虚空中由那玄衣青年以元气化成的景象,看着立于虚空中,神术、白鹿为伴的陆景,终于明白南禾雨为何会有方才那种眼神,也有些明白自家师尊在他入玄都之前说过的话。 “每一个时代,太玄京中都有奇才无数,你入太玄京,见证这些奇才,对你而言也自有好处。” 那玄衣的天下剑甲眉心中,一柄长剑印记若隐若现,很明显,他很是欣赏陆景,看到神术、白鹿围绕着陆景飞舞,脸上仍有笑意。 他是执剑的前辈,天下用剑之人中,齐国那位剑圣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唯独书楼四先生能得到他的敬意。 而今日,他再入太玄京,却看到一位堪称剑道奇才的少年正如朝阳一般冉冉升起。 “少年持剑,终有一日可动四方,不错。” 玄衣剑甲开口称赞。 一旁楚狂人眼中却有些担忧,修身塔第五层,观棋先生难得执笔,正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 他眼中亦有担忧。 陆景越出色,修为精进越快,距离彻底成为斩仙的棋子也就更近了些。 “要多做些准备。” 观棋先生笔墨飞舞,虚老乾坤、笔墨香气萦绕于修身塔中,继而寥落。 突兀间,他忽然咳嗽了几声,面色也变得越发晦暗起来。 鹦鹉洲之后,他又活了许多年,保下了书楼,让书楼的学问进了北秦,让北秦的秦火不至于燃遍天下之书。 此时此刻,观棋先生的人生似乎已经走到末尾,天上三星照耀星光,落在修身塔上,在等待观棋先生肉身泯灭的那一日。 “与其多苟活几年,还不如为这凡间留下一位奇才。” 观棋先生心中这般想着。 当天上三星照耀星光时,玄衣剑甲、楚狂人都望向那修身塔,剑甲若有所思,楚狂人只看了一眼修身塔,便低下头,不忍再看。 书楼中一处百花盛开之地。 十一先生和青玥正在给一株盛开着黑色花卉的草木松土。 青玥认真又细致,却又突然发现身旁挽着袖子的十一先生身形一滞。 青玥疑惑地抬头,又见十一先生垂首,精致的面容都埋在阴影中。 青玥看不真切,但她心思细腻,隐约发觉十一先生消沉了很多。 “老师……”青玥轻声低语。 十一先生摇头:“继续。” 南风眠带着不舍,身影消失的远处。 陆景看着手中的那一壶竹叶青,心中怅然若失。 在这太玄京中,除去亲人一般的青玥,与与他关系最好的男儿,也就只有南风眠。 可今时今日,南风眠配刀南下。 临走前,斩去了数位齐国使者。 陆景知道,南风眠杀齐国使者是因为横山府中那位恶孽太子的为非作歹,可也是因为一旦齐国强者入宫,古辰嚣仰仗着这些强者修为,必然要对他出手。 他这一遭悍然出刀,既斩去了横山府中将出的恶孽,也为陆景斩去了多余的麻烦和劫难。 “终有一日,还会再见。” 陆景想了想,将那酒壶中的竹叶青一饮而尽。 问人间,谁管别离愁,杯中物。 那名为月轮的少女,亲眼看着几位护送他前来的齐国使者,尽数死在南风眠刀下。 南风眠早已无影无踪。 阴森山路上,就只剩下一架轿子。 她壮着胆子下了轿子,天上云雾朦胧,遮去了日光。 月轮看似平凡,唯独只有几分令人怜爱的姿色。 可当她走出轿子,天上的云雾越发浓郁,日光照不破云雾,那云雾深处反而倒映出一轮月亮的虚影。 月轮并无所觉,身上的锦衣迎着风鼓荡着,少女眼里多了些恐惧。 太玄京中! 一条苍龙横空,又有一道神秘人影手拿拂尘,悄然而至。 只见那神秘人影望向南风眠离去的方向,弹指之间,一道雷霆炸响,天上落下滴滴雨水,雨水落地,竟然在一瞬间变作一道道人影。 滴雨成兵! 真真切切的道家大神通。 那道道人影朝着南风眠的方向而去。 苍龙虚影、神秘人影却横立于虚空,低头望向月轮! 书楼小亭中。 玄衣剑甲长身而起,楚狂人静默不语,问道:”你是为了女子而来?” 玄衣剑甲轻轻拂袖:“那月轮乃是重器,落入天下任何强者之手皆可,唯独不可落入崇天帝、大烛王之手。” “月轮?”楚狂人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 “齐渊王包藏祸心,他无力养出月轮,就将这月轮送至太玄京,却不理会一旦月轮成形,凡间究竟要死多少人。” 玄衣剑甲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抹。 自那虚无,一道长达十丈的森森剑气悄然显现。 剑气波动有若微风,不曾引起任何强者注目。 可随着那道剑气涌动,丝丝缕缕的波纹从虚空中显现。 波纹闪烁,玄衣剑甲踏出一步。 只一瞬间! 周遭的元气似乎暴动,全然涌入那道剑气中。 剑气化作一道月牙,皎洁辉煌,玄衣剑甲踏着剑气而去。 剑气带起剑光,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光彩。 就好像天上银河倒卷,又有星斗漫天。 众人抬首。 就看到有一位玄衣青年漫步而至。 在苍龙盘踞的天穹上,星光漫天,有人踏云而至。 月轮终于反应过来,她微微张着嘴,抬头看天,似乎被眼前的一幕吓到。 苍龙咆哮,嘴里孕育一道雷劫,周身的气血激荡开来,与一种天生的武道精神融合。 这条苍龙本身,竟然宛若一座星河,强盛无双,盛不可衰! 那手持拂尘的神秘人同样如此,他以周天星斗为路,每一步都踏在星光之上。 隐约可见,他身穿蟒衣,大袖遮天蔽日,好似一片新的天穹。 这是两位盖世的强者。 正与陆景相对而立的老国公若有所觉,他几乎和陆景一同抬头看向天空。 惊人的威势从天穹中散发下来。 南老国公眼中似有追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等强者! 也许是因为手中神术、白鹿二剑,陆景隔着极为遥远的距离,就看到了玄衣剑甲的身影。 玄衣剑甲站在那条苍龙,那一位神秘道士的对面。 三人看似剑拔弩张。 陆景心中不由担忧起来,他低着头看向手中两把名剑。 “那位前辈的两把剑都在我手中,虽不知那条苍龙,那神秘道人的境界,可他们升临天穹,便如日巡天,遮天蔽日。 他们的修为境界,必然已经达到极致。 那这两柄剑……我是否应当还回去?” 陆景心中犹豫,担心南风眠还未走远。 却见远方踏剑气而来的玄衣剑甲,也看向陆景。 一道声音悄然落于陆景耳畔。 “我借剑于伱,你也应当借剑于我,这样一来你我便算是两清了。” “不过……你若有暇,也可仔细看一看我这道剑意。” 陆景还未反应过来。 却听到一声清鸣,他腰间唤雨剑出鞘,顷刻间便照出一道白光,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横越虚空,飞入了那玄衣剑甲手中。 玄衣剑甲握剑于手,看向太玄京:“月轮……不可入太玄京。” 伸手,执剑,一划! 须臾之间,剑气横飞。 苍龙落血,神秘道人拂尘断去,天地间黑暗被尽数驱散。 大日高照于空。 玄衣剑甲看着手中的唤雨剑,自言自语。 “圣君想看我的剑意……” “这便是了。” 第220章 我且只以剑气起璧山,立起群峰一百 第220章 我且只以剑气起璧山,立起群峰一百零八座 唤雨剑上仙气萦绕。 这玄衣剑甲看似轻描淡写的挥出一剑,却全然激发了其中隐含的仙人之力。 便如唤雨剑之名,天上落下大雨,大雨滂沱间,天上却大日照耀。 雨中光景、烈日光芒融为一体,映衬着远处的群山。 落雨不过几息时间。 群山上竟然映起一片昂然碧意,天上也多出一片片白云,悬浮在群山之上,却是一片难得的美景! 方才苍龙落血,拂尘断去的神秘道人等等许多景象都已悄然无踪。 似乎方才的苍龙盘踞雨天,方才的拂尘遮天蔽日都不过只是虚幻。 玄衣剑甲凌空而立,还低头看着手中的唤雨剑。 他眼里多出些诧异,也并不迟疑,轻轻探手,手中的唤雨剑再度化作一道流光,飞逝而去,落入陆景腰间剑鞘! 玄衣剑甲这一剑来得极快,不过须臾就散去一片峥嵘。 但当他出剑。 端坐在太先宫中,神色始终沉静的崇天帝面色终于有些变动,他脸上露出些郑重神色,身躯也更直了些。 “天下剑甲……剑中魁首……” 崇天帝若有所思,继而微微摇头:“这天下只有一人如此,夺天地剑道之钟,纳天下剑器之灵,纵观过往,四甲子未有之,倒也并不算意外。” “只此一人,不可再多。” 崇天帝思索间,手指还轻轻叩动眼前的桌案。 原本嵌入桌案的那条龙尸,自从得了太冲龙君几滴精血,再加一滴龙角精血之后,竟然酝酿出阵阵生机。 随着崇天帝轻叩桌面,那条龙尸竟然睁开一只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大伏圣君。 “你自天上临凡,我让你吸纳大伏龙脉,让你再活一遭,伱觉得这剑道天下第一甲如何?” 崇天帝低头询问。 却不知龙尸究竟是否回答了。 玄衣剑甲归还了陆景的唤雨剑,又看向远方群山。 其中有一座山的山道上,月轮正惊异于方才种种异象的消散,眼中还带着恐惧。 对于一位不谙世事的少女而言,今日的经历确实称得上奇异,也称得上可怖。 当她回过神来,又转身看了看荒凉的山路,眼中不由浸出些泪水来。 护送她入大伏的齐国人都已不见踪影,有几位齐国黑衣修士,被方才那位立于云端的刀客斩成了两段。 高离、剑秋水俱都不见踪影,也让月轮不知所措。 玄衣剑甲皱眉看着那山岳上正流着泪水的月轮。 眼中有些不加掩饰的厌烦。 “带着这般年岁的少女,多少是个麻烦。” 玄衣剑甲孤身入大伏太玄京,甚至入了一遭太玄宫。 太玄宫中不知有多少强者对他虎视眈眈,他却并不觉得麻烦,可眼前的少女却让这位玄衣剑甲深觉棘手。 他思索几息时间,神念骤然涌动,却见数十里以外,那位青衣刀客不顾肩膀上的伤痛,正朝着南方赶路。 那刀客正是南风眠。 南风眠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太玄京,驾驭清风而行,这清风却有风暴之势,甚至卷动山上的山石。 “他要南下齐国?” 玄衣剑甲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出笑容,微微拂袖。 周遭的元气只一瞬间被凝聚起来,化作一方龙卷,龙卷腾空,朝着月轮所在的山岳而去。 月轮蹲在地上,垂首哭泣。 突兀间,突然发觉自己已经腾空而起,少女泪眼朦胧之间低头看去。 只看到自己已经离地而起,脚下的地面离他越来越远,山峰也越来越渺小。 “呀!” 月轮苍白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眼中泪水大作,紧紧闭起眼睛。 强烈的恐惧令她有些晕眩,再加上迎面而来的狂风席卷,一时之间月轮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脑中阵阵发晕,昏了过去。 玄衣剑甲似无所觉,甚至轻轻弹指,一道元气化作剑光飞去,剑气凛然之间,斩去了那神秘道人前去追索南风眠的神通。 此时此刻,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可是南禾雨驾驭剑光而来,却看到气息越发萎靡的陆景正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他看着腰间唤雨剑,唤雨剑上还萦绕着方才玄衣剑甲的剑气。 剑气极为微弱,若非陆景落目于唤雨剑,南禾雨循着陆景的目光看向唤雨剑,只怕南禾雨根本无从察觉。 南禾雨看到那剑气,只觉这剑气晦涩无比,又锋锐无双,仿佛如云般无物,又可高照于空,若隐若现。 每一瞬间都有许多种变化。 “方才剑魁展出的一剑,难道并非只有一剑?” 南禾雨似乎察觉到一些什么。 而玄衣剑甲突然轻咦了一声,南禾雨思绪被打断,转头看去,却见这位剑道魁首正站在虚空中,目光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站在原处,深邃至极的眼眸中流转着光彩,柔和面容上似乎散发着神光。 “前辈让我看一看方才那一重剑法,却不知那剑法叫什么?” 陆景这般询问。 剑魁双手垂落,神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方才的剑法叫剑气起璧山,你难道看清楚了?” 陆景皱着眉头道:“前辈让我看那一重剑法,又刻意在一剑中,包含了七十二种剑势变化,每一种变化皆有其中的奥妙,陆景……看清楚了一些。” “七十二种变化……”南禾雨直直看着陆景腰间的唤雨剑,她自然也看到了玄衣剑甲方才那一件,却浑然没有察觉那一剑中竟然有这般多的剑势! “难道真有这般多的变化?”南禾雨在心中喃喃自语。 可紧接着却又听到剑魁略有惊讶的话语。 “你看出剑气起璧山中有七十二种变化?” 玄衣剑甲开口询问。 陆景脑海中,却有一道尊青命格正在闪烁金光。 陆景方才手握神术、白鹿二剑,拼着元神生裂,也为南风眠挡下了南老国公。 哪怕此时此刻,陆景机会已然达到极限,元神带来的痛楚令陆景面无血色,眼中也暗淡失光。 可当南风眠转身离去的那一霎那,大凶之象便融化为一道道白光,白光又凝聚成了一道尊青命格。 正是那少年剑甲! 少年剑甲,尊青命格,得神术、白鹿二剑认同,当今天下少年中,剑道天赋以你为甲! 命格触发,修行、研习天下剑道,剑道精髓落目,便可知其八九;剑道运转,威能大增。 如能蕴出剑魄,剑道威能更甚,直登云上。 少年剑甲命格,乃是陆景所获得的第二道尊青命格,第一道尊青命格这是斩龙士命格,陆景凭借斩龙士命格,曾经斩落四条真龙,甚至第七境的太冲海玄微太子,也败于陆景剑下。 而今时今日,陆景拼着元神生裂,换南风眠南下,也换来了这少年剑甲的命格。 少年剑甲命格在陆景脑海中,闪耀着青色光芒。 那青色光芒不仅照耀着陆景的脑海,也照耀着陆景元神、思绪、意识、神念,乃至萦绕在陆景元神周遭的扶光剑气。 那青色光芒中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让陆景对于剑道的体悟越发深刻。 当少年剑甲散发出来的光芒越发璀璨,陆景眉头皱的反而更深了。 “不,这剑气起璧山,并非只有七十二种变化,这是真真正正的会敌之剑,剑出,看似无山,其中却有重重山岳,初看时山起三十六,碧云悬空,三十六重山峰各异,也各有其妙。 再看,其中的山岳却有七十二重,每一重皆是一重变化,是一重剑势。 可若仔细琢磨,仔细参研,其中山岳共计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山,山山直刺天穹。” 陆景深吸一口气,神术、白鹿二剑上迸发出来的气息竟然越发宏大,越发辉煌。 这剑气起璧山,不愧出自天下剑甲之手。 两柄天下名剑亦有感知,其中的仙人之力、名剑之力化作一重重山岳,直立于有大伏巨岳之称的南老国公眼前。 南老国公感知着眼前剑幕的变化,深深看了陆景一眼。 他缓缓摇头。 “我等已然老朽,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那短衣汉子却还皱眉看着眼前楚狂人的水雾神通,似有犹豫。 南老国公心中感慨一声,正要转身回太玄京,又停在原地皱了皱眉头。 他望向远方天际! 却只见! 天上一片火光袭来,剧烈的气血冲破虚空,就犹如一条火龙飞出滚滚火山,朝着此处咆哮而来。 “少柱国……” 南老国公定睛看去,看到一根柳枝上面,竟然点缀了一种狂暴的武道精神。 那等武道精神似乎是在战场上养出,如龙精神带着波涛汹涌的气血,仅仅一眨眼,就已经横飞数百里,来临此处! “少柱国气血冲天,如今他弯弓搭箭想要为我开路?” 南老国公皱起眉头:“只怕也是为了让陆景伤上加伤。” 火龙咆哮而至,朝着陆景砸来。 远方剑幕流动,还拦着南老国公的去路,陆景手中的神术、白鹿二剑上,仍然有汹涌不断的仙人之力、名剑之力化作扶光剑气,涌向那剑幕。 而此时的陆景却变得十分孱弱。 他元神破损,元神真宫中的元气正在不断流逝,心神似乎都在剑气起璧山上。 就站在不远处的南禾雨感知着那火龙中凛然的绝杀之气,不曾有丝毫犹豫。 “风雨……” 她头顶上的三百千秀水起剑光,点点剑光都画出一条条丝线,宛若缠绵的雨水,又如同伴随雨水的风波,迎向那火龙。 只一瞬间……南禾雨剑道天骄之名当之无愧。 连绵的剑意从她千秀水中迸发出来,元神所孕育的那一枚羽化剑光掌控着每一道剑光。 剑光直去七八里,带起一重重无形的气息。 那些气息最初横飞,后来又笔直而上,倒卷而去。 铿锵! 剑光闪动,如若匹练,撕裂虚空。 “苦修风雨剑意八九载,若不为陆景先生出剑,又该被何人出?” 陆景曾经指点于她。 在这群山中,陆景执剑而来,送南风眠南下。 南老国公也许不理解南风眠的选择,可同样有问剑之心,想要元神照星,剑气渡雷劫的南禾雨,却明白南风眠所求,也明白陆景即便拼着身受重伤,也要让南风眠如愿的义气。 正因如此,南禾雨此次再无犹豫。 当剑气腾飞,虚空生白,三百千秀水再度颤抖,多出六十道剑影。 三百六十道剑意风雨如晦,吞没那条火龙。 玄衣剑甲站在山峰上,也感知到南禾雨的羽化剑心。 他并不曾出手,只是眼里的不经意消散了许多,反而变得认真起来。 他在看陆景,也在看南禾雨。 “见这两位少年少女,如见当初的我。” 一重重火光自那三百六十道剑光中勃发。 南禾雨踏步云上,重重剑意在她周遭萦绕,又朝着远方吞噬而去。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云雾卷动,忽然倒映出一片仙境来。 那仙境中酝酿神通,有仙人显露,抬手间捏动云雾,让那云雾化作一尊法身。 云雾发生显现,逐渐显化出眉目,法相庄严,怒目威光。 这法相大步走下天空,道:“天有天规,人间亦有人间之法,陆景先生,你如今元神大损,我来作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神通法相声音隆隆,充斥着绝杀之气,眼中亦有凶光直落。 还在低头思索的陆景终于抬头,眼中并无丝毫疑惑,他将手中神术剑,神术化作流光飞入剑幕中,仍然挡着南老国公的去路。 陆景则握着手中的白鹿剑,他残缺的元神借出白鹿剑的几道仙人之力。 一时之间,满天都是剑光,却并非是扶光剑气,而是天下剑甲的剑气起璧山! 神通法相如借天地之力,抡起丈许拳头朝着陆景狠狠砸来。 一道神念,也全然落入陆景脑海。 “陆景先生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谁要杀你?” 陆景抬起手中白鹿剑,仙人之力涌入他元神中。 “太玄京中要杀我的并非只有一人,有端坐于明处者,也有盘踞于暗处者!” “你神通化身于此,我只将你这法身斩了,他日再去寻你报仇便是!” “今日……我且只以剑气起璧山,立起群峰一百零八座,不问你是谁!” 第221章 重瞳落血【谢哥是个妖孽书友的盟主 第221章 重瞳落血谢哥是个妖孽书友的盟主 那神通法身高约十丈,身上萦绕着一团团光辉。 此时天上又有古星隐隐显现,古老的星光和这神通法身上的光辉融合,陡然涌现出一片灿烂的光彩。 光彩灼灼,照亮周遭二三里。 陆景执剑而立。 那神通法身一拳轰然落下。 只一瞬间,爆响声以这神通法身为中心,化作涟漪激荡开来。 陆景眼神沉静,白鹿剑中流转的神秘仙人之力涌入他的躯体中,又涌入他的元神。 让他难以为继的元神多出一丝余力。 “剑气照壁山,共计一百零八变化,一百零八剑势,这并非是单纯的剑法,还是一种对敌的法门,若能熟练运用,我的战力也将并不局限于一剑一神通。” 陆景一震手中白鹿剑,仙人之力包裹着他的元神,周遭海量的元气疯狂涌来。 铿! 一声脆响从白鹿剑中传来,看似只响了一声,其中却隐含着八种音节。 正是柳大家的叩神八音。 八音腾飞,迎向率先到来的轰鸣涟漪,炸出一重重爆裂之音。 陆景则驾驭元气,腾飞上天数十丈,他身后有梵日法身显现,一尊菩萨相宝相庄严,手捏狮子印,朝着轰落的那一拳迎接而去。 “底蕴深厚,但却未免太过自信了些。” 神通法身落下一拳,四面八方都燃起烈火,照出星光。 一阵阵沉重地元神神念,直入陆景脑海,想要压垮陆景的元神。 剑气起璧山,又立青峰! 梵日法身狮子印笼罩陆景躯体,其中却又有一道如若山岳般沉重的剑气锋锐而起。 汹涌元气融于那剑光,又融合在狮子印中,和那一圈碰撞! 轰隆隆! 爆炸声传来。 神通法身裹挟的元气,以及陆景如果清风般的剑光消散,化作浓浓雾气。 遮掩了二人的踪迹。 陆景站在梵日法身手掌上,身旁立起一百零八座剑意。 剑意重重,铺天盖地。 原本毫无察觉的陆景,猛然转身。 却见身后一只巨大的元气手掌猛然下击。 与此同时,似有神通显现,一汪元气潮水化作一条水蟒,水蟒露出尖锐獠牙,咬向陆景。 那水蟒太过巨大,只怕有十余丈之高,若咬在了陆景周遭虚空,就算是梵日法身也要被咬去大半! 神通修士之强横,便在于此。 可陆景白衣飘然,身旁一百零八座剑意高山此消彼长,随着白鹿震动,身后有七十二座剑意高山须臾之间就变得高耸无比,断去了那水莽的来路。 “这元气如蟒的神通,来自南召国。” 陆景眼神闪烁,身形却裹挟剑气,以脚下一道剑意高山直立而起,在这极其短暂的刹那,就将陆景的身躯抬高二十丈。 “这一掌又是鬼祟神通,并非正道。” 天上一重重星光落下,斗星官之命命格悄然出发。 只一瞬间,当星光涌入陆景眼眸中,陆景就清晰地看到那巨大手印中所流转着的森森鬼气。 剑意升腾间,陆景身上猛然有一道浩然正气勃发,落入手中白鹿。 他周身上下,一片金光涌动,脚下那剑意高山中,竟然隐含着一股股浩大之意,有若圣贤卧于山中,传道授业。 他脚下的剑意再变,加持在手中白鹿上,白鹿带起一道金色华光,蜿蜒而去,直上天穹,卷起风波,又召来暴雨。 便是那风波、暴雨两大神通中都夹杂着一阵阵浩然气。 白鹿剑也如一道迅猛的极光,直刺那鬼气手印。 “不愧是文士第一,招来夫子落目的少年文士。” 神通法身眼神深邃,其中所寄居的七皇子禹玄楼神念感知到了陆景这剑意高山中夹杂着的澎湃浩然气,眼神凝重非常。 “即便元神重伤,却仍可唤起白鹿剑中的奇异力量,以此御敌……白鹿乃天下名剑,普天下的少年里,也许唯独只有陆景一人能全然驾驭白鹿。” 神通法身散开元气云雾,那鬼气大手印瞬时间消散殆尽。 神通法身中的禹玄楼哪怕修为比陆景更加高深,却仍然不以鬼气之短,撞上陆景浩然剑气。 只见神通法身散去大手印,眼中突然闪烁出金光,金光照耀下来融于元气中,竟然显化出一尊盘坐在莲花宝座上的佛陀。 那佛陀闭目,自有佛光从佛陀身上照耀下来,神通法身站在佛陀之后,双手合十,朝着陆景一拜。 那佛陀虚影同样如此。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佛号传来,佛陀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陆景拜了一拜。 只一拜,一股昂扬的佛道神念席卷,化为千丝万缕,又化作百十道佛门比丘,朝着陆景诵念佛号。 “以正道对正道,可见孰强孰弱。” 神通法身身上原本的鬼气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佛光普照。 诸多佛号泛起涟漪,陆景夹杂着风雨的剑气高峰冲天而上,和这诸多涟漪碰撞,顷刻之间,元气腾飞,不远处的山岳破碎,山石迸溅,甚至有一道剑气直落在山涧,断去流水。 “他国神通、邪道、佛道……” 陆景心思闪烁,出手时却无丝毫犹豫。 剑气起璧山,立起高峰上百座。 此时陆景手中的白鹿仿佛已彻底的活了,白鹿化为剑光。 陆景手持十丈剑光,云雾散去时,天上烈日照下光彩。 扶光剑气融入于剑气起璧山。 陆景驾驭着如烈日光彩的剑气,轻轻一跃。 剑气带起一股浩浩荡荡的长风。 剑气轰鸣之间,八种音节轰然作响。 藏身于云雾中的禹玄楼神通法身眉头微挑,猛然转身,一道神念飞升上天,化为一道神轮,神轮急速旋转切,切割虚空,却极为精准的捕捉到携着剑光而来的陆景! 铮! 剑气起璧山,璧山如玉,又夹杂着扶光剑气。 扶光剑气却被那神轮截断! 云雾构筑而成的神通法身一分为二,一尊法相驾驭神轮,另外一尊法身却伸手探入虚空中,从中抽出一轮玉印。 这玉印是一种元神宝物,神通法身伸出手掌,玉印迎风而去,陡然间化作一道山岳虚影,朝着陆景镇压而来。 周遭的一切都在轰鸣。 陆景周遭一百零八座剑意高山被沉重玉印元气所压制,开始崩解。 旁人见此,都要感叹于那神秘的神通法身手段之多,宝物之强! 元神修士修行至照星境界,手段也就变得莫测起来。 可是这神通法身的主人所学甚广,各种玄妙神通皆有涉猎,而眼前的玉印只怕也是三品的宝物。 他隐藏身份来此,想要压垮陆景元神,若非如此,只怕还能拿出更玄妙的宝物! 玉印便如若崩塌的高山,朝着陆景碾压而来。 不远处的神轮已经彻底吞噬陆景的扶光剑气。 神通法身神念执掌玉印,眼神中却有光彩烈烈。 “陆景先生,你今日若不出城,南风眠致多受伤,你也不至于历此杀劫!” “身在太玄京中,不可样样从心,有时候还要妥协,只有如此才可活得长久一些!” 玉印镇压,陆景周身似乎要全然无法做出一丝一毫的动作。 周遭一百零八道剑意高山几乎已经全然垮塌。 太玄京中也猛然爆发出一道道神秘的气魄,气魄锁空,遮掩书楼,似乎要拦住书楼中的强者出手。 洛述白盘坐在小亭中,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还未消散的虚影。 那虚影尚且留存着玄衣剑甲的气息,也倒映着那群山中的景象。 “陆景先生遇险……” 洛述白不知距离陆景最近的玄衣剑甲是否会出手。 一旁楚狂人看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洛述白心中之念。 “这些人太蠢,他们以为靠那瘸了腿的老不死,就能挡住观棋先生,他们甚至不知我还在这书楼中。” 一道神念悄然传来,楚狂人声音低沉,还带了些轻蔑。 楚狂人运转神念时,甚至侧过头去,看向远处的修身塔。 修身塔第五层中的窗户突然开了。 从那窗户中,飘出一张草纸,又在虚空中燃烧,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轰隆隆…… 一声雷霆之音炸裂在天空中。 原本笼罩着书楼的诡异神念仍然高悬于空,但是见素府上空,却如雷蛇盘踞,无数雷霆浮现。 洛述白原本循着楚狂人的眼神看向修身塔,看到修身塔中有神秘的强者出手,本以为修身塔里的神秘强者会出手救下陆景。 却不曾想,那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草纸召来雷霆,却仅仅悬浮在七皇子的见素府上空,甚至不曾落下。 “这又是为何?”洛述白眉宇之间夹杂着些许疑惑。 一旁的楚狂人却随意一笑,瞬息间神念流转:“观棋先生就不出手,但是有些人想要以大欺小,再加上观棋先生近日心态越发无欲无求,也就不拘泥于许多规矩里了。” “那七皇子府上的老瘸子以为只要书楼强者不出手,陆景此次即便不死,也要被剥下一层皮。 可是……他瘸了太久,心里满是对于韩君的仇恨,就如云雾一般遮掩了他的心藏。 这老瘸子这些日子以来甚至不曾仔细看一看陆景。 洛述白神情一致:“难道陆景先生能够……” 楚狂人握着绿玉杖,心中暗想:“他是真正的天骄。” “崇天帝灵潮时未曾走错一步,却还是败了。 可今时今日在陆景身上,他却走错了。 陆景不该成为斩仙的棋子!” 不过十几息时间。 一百零八座剑气高山几乎全然被那元神玉印宝物压垮。 陆景的身子仍然无法动上分毫。 一分为二的神通法身再度融合为一,一道神念驾驭宝物,神通法身本体却握住那元气神轮。 十丈神通法身庞然无比,他低头俯视的陆景,瞬息之间眼中便流过了些轻松之色。 陆景……这区区十七八岁的少年,却是七皇子禹玄楼心上的一块巨石。 现在的他对于七皇子也许并无什么威胁,可是陆景乃是绝世的天骄,他终会成长。 若有朝一日,陆景也成长为一尊盖世的强者,过往的仇怨也将从巨石化作高山,压向七皇子。 正因如此,当七皇子手持神轮,将要灭去陆景元神时。 那神通法身眼中,又闪过了些快意。 “太玄京中有些人终会犯错,一旦犯错,便是一个万劫不复。 南风眠犯了错,你走出太玄京替他挡了下来。 可如此一来,伱也犯了错,犯错……则有代价。” 端坐在见素府中的禹玄楼眼见雷霆悬空,虽不知这雷霆的意义,却仍然觉得他与陆景的交锋,至此告一段落。 他重瞳中,还倒映着站在虚空中,被玉印镇压的陆景。 神轮光芒大作,直刺陆景元神。 七皇子眼中的陆景始终低着头,而当光芒照在陆景身上时,陆景手中的白鹿剑突然一动! 一百零八座剑意高山中,只留下一座高山。 那座剑意高山却突然间光芒大作,周遭原本崩溃的剑意也化作一道道流光,落在那残存的剑意高山上。 剑意高山上空,一轮东君大日显现,映照着整座高山。 禹玄楼重瞳中也倒映出那高山,又见高山上竟然烙印着一道奇异的印记。 “这是……” 禹玄楼重瞳一动。 已然被云雾掩去身影的玄衣剑甲也在此时此刻挥动衣袖驱散云雾。 他也在看那一座剑意高山! “广寒印?” “而且……陆景不过看我出了一剑,似乎悟出了剑气起璧山的精髓。” 一百零八座剑意,有着一百零八种变化,一百零八种剑势,每一种变化、剑势皆真,可前一百零七种剑意,都是为了养最后一剑。 正因如此,玄衣剑甲剑气起璧山,看似仅有一剑。 禹玄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陆景已经抬头,天上的大日烈阳、周遭的元气、心中的剑势全然落入他手中的白鹿剑中。 一剑横空,玉印就此倒飞而去。 那神通法身被那一道剑意锁定、镇压,禹玄楼意识到不对,正想要抽离其中的神念,散去神通法相。 却听到陆景的声音悠然传来。 “七皇子,你隐藏身份前来,却又尽展所学,以为能必杀我。” “便如七皇子所言,太玄京中总有人会犯错,可七皇子并非圣贤,你今时今日……也犯错了!” 轰隆…… 一道剑气闪烁光辉,忽然落在其中的神念上。 那神念能够驾驭这等玄妙的神通法身,又岂是寻常神念? 当那神念被剑气划过…… 见素府中的七皇子眼眸刺痛,他闭起眼睛,闷哼一声。 几息时间过去。 当他再度睁眼,双眸中却有鲜血流下。 见素府中,七皇子引以为豪的重瞳…… 受伤了。 第222章 这人间,终究会有翻天覆地之辈 第222章 这人间,终究会有翻天覆地之辈 七皇子重瞳中流下两行血液,血液中流动着一种奇异波动,其中涌动着一种神秘的力量。 可那些神秘力量正在渐渐流逝。 禹玄楼感知着脸上的温润,又抬头摸了摸那些鲜红的血液。 手指上沾染血迹,禹玄楼神色显得有些僵硬。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禹玄楼身前,由名贵而又稀有的黄花梨造出的桌案,陡然间四分五裂。 “陆景!” 禹玄楼脸上的风轻云淡,一举一动中的优雅荡然无存,他咬着牙低下头颅,承受着眼中的剧痛,又任凭眼中那些鲜血滴落在自身华贵的衣袍上! “竟然敢……” 禹玄楼喘着粗气,耳畔还回荡着陆景神念带来的话语。 世人皆会犯错,禹玄楼本想要趁着陆景与南风眠犯错,成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垮陆景…… 只是,如今的局面却出乎禹玄楼的意料。 禹玄楼玄妙的神念盘旋在虚空,方才的神通法身早已经崩塌了。 那道奇特的神念被陆景一剑斩中,生出诸多裂缝,霎时间后退十余里。 陆景手持白鹿再也不看那神念一眼,一百零八座剑意高山再度显现,横立于天际。 他元神上的裂缝越发明显,强烈的痛楚令陆景咬住牙关。 而一道剑气如高峰,又如滔天波浪,横斩而去。 一百零八座剑意高分化作一百零八重剑势,又融合扶光剑气。 剑气昂扬,剑光成辉。 南禾雨身影闪烁,三百道风雨剑气照耀于虚空,她手中也有一柄千秀水,护住她周身。 可即便如此,那澎湃浩荡的气血伟力直落而下,横移在三百千秀水剑光中。 勃发而出的气血,阳刚到了极点,有若万人冲阵,明明向下射来,却冲天而上,照耀在南禾雨元神上。 南禾雨元神颇为奇异,在元气的遮掩下,竟然有如一柄长剑。 长剑上光彩阵阵,仍然被少柱国那一箭带出的极强气血灼伤! 强烈的气血,又带着一种无敌的武道精神,射出了一箭,也如轰出一拳,武道拳意夹杂着武道精神,哪怕被三百剑秋水定在半空中,也足以让南禾雨身受重伤。 可南禾雨羽化剑心中,凝厚神念加载的剑意席卷出来,铺天盖地! 换做任何一位神火修士,哪怕是九重神火融为一重的真正神火巅峰,也根本无从招架李观龙这一箭。 寻常修士怕是只一瞬间,就要剑意崩碎,神火熄灭,落一个元神元神陨灭的下场。 可这位南国公府的剑道天骄驾驭三百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架住了那阵阵气血。 即便她此时受了伤,也无愧于天骄之名。 一旁的南老国公看到南禾雨的剑光,看到那飞舞的千秀水,心中似乎略微安定了些。 旋即又看到陆景烙印在剑气起璧山上的广寒印,看到驾驭神通法身而来的奇异神念,被陆景斩开一道裂缝,略微怔然间……又见陆景执剑而来。 陆景面无表情,剑气再起。 剑气射云天,直上当空! 仅仅一刹那,白鹿剑中的仙人之力仿佛受到陆景掌控,涌入陆景元神,照耀出一片电光,轰然斩在李观龙射出的柳枝上。 柳枝被斩出一缕火花,其中的气血狂卷而去。 南老国公看着远处的陆景以及南禾雨,又看到散落下来的冲天气血,心中既有欣慰,亦有许多可惜。 “二人都是神火境界,一人有羽化剑心,拼着羽化剑心受损,也要拦下那一箭。 另外一人元神将崩,却能握剑白鹿,有白鹿在手,唤起其中的神秘力量,陆景的战力已远非神火境界能够相提并论。 那闪烁的剑幕,甚至可以拦下我。” “二人当世天骄,陆景更是如此……只是陆景元神屡次负伤,却不知这一次他是否还能够恢复过来。” 南老国公思绪及此,心中越发觉得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又见南禾雨羽化剑心受损,坠落向群峰之间。 南老国公神色变得肃然了些,化为一道血色长虹,裹挟着南禾雨消失不见。 天空在归清明,陆景握着白鹿剑的手正在微微颤动。 七皇子退去的神念只留下一道余光,其中却有汹涌的怒气勃发而来,带着汹涌的杀机,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抬眼,嘴角却露出一丝笑容。 见素府中! 七皇子抬头看到天上的雷霆,恰在此时,天上雷霆瞬息间勃发,便如同一条条舞动的雷蛇,化作一重广阔的雷霆天幕,全然遮掩了见素府。 “书楼这是要做什么?” 禹玄楼刚刚皱起眉头。 他那一道横退的神念却猛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压力传来。 那神念早已退到一片雾气笼罩之地。 这里有一片好景,云雾萦绕,山岳重重迭迭。 又可见尘埃山色壮,云雾日光海。 本是一处观景的好去处。 那已经被陆景一剑斩出裂痕的神念入了云雾中,却在瞬时间感觉到一股直上云端的汹涌杀气从那云雾中浮现出来。 下一瞬间,一尊巨大的菩萨面目自上而下,破开云雾,显现而来。 正是……杀生菩萨! 那杀生菩萨之上,可见有一重重雷光涌动。 雷霆在此方大世中,乃是至上之力。 无论是元神亦或者肉身,想要登上天人、人仙之境,都要经过重重雷劫洗礼! 此时这杀生菩萨上的雷霆伟力,正是来源于雷劫涌动! “何方鼠辈,入我太玄京京畿之地,行杀戮之事。” 一阵雷音传来,那字云雾中显现的杀生菩萨睁开眼眸,菩萨嘴中吐露出一个字。 “杀!” 随着气血构筑的杀生菩萨吐露出一个杀字。 自杀生菩萨嘴中,一滴精血落下,竟然化为一道人影。 精血落地成人,看似是神通手段……实则乃是神相极境的强大武夫,才能拥有的武道伟力。 若能再上一重,登临人仙境界,便可脱去诸多束缚,滴血之间就可重生。 只是……这天下人仙太少,神相极境同样不多。 当那人影面目、周身都被气血遮掩,见素府中的七皇子神情越发阴沉。 他转过头去,目光好像穿越诸多建筑,落于正坐在轮椅上的白发老者身上。 “书楼好大的胆子,以雷霆遮住见素府,是为了拦住老师出手换回我那仙境神念!” “东宫、书楼!”七皇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度垂目:“若非陆景那白鹿一剑,便是大皇兄的精血化身,也不至于镇灭我那仙境神念。” “陆景!” 这一日,据说有神秘强者神念出现在京畿之地,太子落下一滴精血,化为人形分身,斩去了那道神念。 也是这一日,七皇子抱病,不再见客! 那云雾中大约也并无什么隐秘的事,无非是太子杀生菩萨法下精血人形,镇压了那道不知来历的神念。 可是……那神念真就不知来历吗? 当春风再度轻抚,陆景看到南老国公带着南禾雨离去,他那微弱的神念也早已感知不到南风眠的踪迹,心中终于放下心来。 也是在这一刻,他全身上下似乎全然失去了力量。 甚至握不住手中的剑。 白鹿从他手中坠落下来,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云间,那玄衣剑甲走出。 陆景有心向他行礼,眼前却变得一片模糊。 但他心中却无比安宁。 总之,又历了一劫。 “最起码,风眠兄离了太玄京。” 哧! 神术剑飞来,托住了晕倒的陆景。 那不知名姓的玄衣剑甲有些诧异,因为神术所为,并非是他下令,而是这把名动天下的宝剑之灵自行所为。 白鹿就悬浮在玄衣剑甲的身旁,发出铮鸣之音。 “你在担心他?” 玄衣剑甲侧过头去,望着白鹿剑柄。 白鹿上的光芒略显暗淡。 玄衣剑甲轻轻拂袖,脸上带出些许笑容。 “我之所以能阻月轮入玄都,是因为崇天帝自信月轮与太玄京那所谓的甲子因果,自信月轮终会入太玄京。 可我若是想要带着陆景离开,崇天帝以及太玄京中的那些老怪物,想来也要与我拼命。” 白鹿光芒闪闪烁烁。 玄衣剑甲笑意更浓了些,摇头道:“这里是太玄京,有十万禁军驻扎于此,有一位曾经在鹿潭中斩杀仙君的君王,你就不怕折在此处?” 玄衣剑甲说到这里,目光又远远看向太玄京。 “你我又岂能知晓陆景的路,一定在太玄京以外?” “而且,我总觉得太玄京困不住他,若有朝一日,他真的走出了太玄京,到时候我们前来助一助他又有何妨?” …… 当见素府上空的雷霆消散。 洛述白带着七尺玉具,走出书楼,心中还浮现着陆景方才的风采。 楚狂人走向修身塔,上了第五层楼,坐在观棋先生对面。 “现在,伱倒是没有了太多顾忌。”楚狂人语气里带着些追忆:“便一如十余年前,我与你在黄鹤楼中饮酒时那般。” “因为我快死了。” 观棋先生话语惊人,他脸上带笑,神念流转而来:“过往这些年里,我保下了书楼,放逐了人间的魔头,也让学问进了北秦。 现在我快死了,以往还要顾忌陆景的性命,可是现在,陆景越发出彩,当他握住神术、白鹿二剑,太玄京中已经无人可以杀他了。 因为崇天帝不予。 正因陆景的出彩,我也就不需再顾忌太多,为他出手,无碍的。” “崇天帝不让陆景死,是因为他想让陆景成为他手上斩仙的剑,这并非好事。” 楚狂人和陆景其实并不相熟,也只有过一次交谈。 可是楚狂人和观棋先生是一生的挚友,观棋先生看重陆景,甚至因陆景而将楚狂人邀来太玄京,于是这位天下神通魁首对于陆景近也有许多关切之意。 “这要靠他自己了,也许有朝一日,他有可能走到挣脱枷锁的边缘,到了那一日,还希望楚兄能够……护一护他。” 观棋先生眼中饱含希望。 楚狂人看着观棋先生的眼睛,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楚狂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愿你的元神回到天上去。 一旦你归于天上,重获仙名,也许那时的你就已不再是你,你会是那位曾经俯视人间的清都君。 你费尽心机为凡间做了许多事,甚至愿意少活几年,扶一扶陆景这样的少年人物,若最终陆景这样的人物挣脱了枷锁,登上了天穹,看到仙楼中端坐着的你,又该如何守住自己的道心?” “天上不适合你,你生于凡间,又甘愿脱去仙骨落凡俗,若最终还要回到那座仙楼……真正的你又如何会瞑目?” 楚狂人声音回荡在修身塔中。 他说话时,修身塔第五层楼梯上还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也许是听到了楚狂人的话,那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观棋先生和楚狂人明显听到了那脚步声,却并未沉默。 “楚兄知我,所以我死之日,还希望楚兄能够……灭去我的元神,让那天上三星不至于照耀于我,让我不至于重归天际,不至于重归那座清冷的仙楼。” 咔嚓…… 楼梯传来一声脆响。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方才上楼的人,似乎又离去了。 楚狂人望了楼梯口一眼,道:“是桃夭。” 观棋先生脸上难得闪过些不舍,瞬息间又归于平常。 “凡间的风流人物总是活不了太久,四先生如此,你如此,便是那与我不对付的重安王同样如此。 等你死了,那早已卧榻于床的武夫死了,这凡间也就越发无趣了。” “有酒吗?” 楚狂人突然发问,观棋先生点了点头,起身挪开书架上一排典籍,露出了其中的两壶酒。 观棋先生拿出其中一壶,为楚狂人倒酒。 楚狂人怂了怂鼻子,指了指另外一壶酒道:“另外一壶似乎更好些,你都快死了,还舍不得一壶酒!索性今日一并喝了。” “是更好些。”观棋先生道:“只是那壶酒,是我为桃夭酿的啊。” 楚狂人闻言,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洒落点滴酒水。 “天下奇才无数,还有这所谓的天下九甲九魁首,还不是要被天上压着?” “狗屁的天上,狗屁的地下。” “还有那狗屁圣君,狗屁大烛王……我这所谓神通魁首也大抵不过是个狗屁。” 观棋先生一笑:“此方大世,无论是崇天帝还是大烛王,亦或者天下九甲,那些九甲之外的盖世之辈,都是太梧朝以来真正强横的人物。 只是天上掠夺几次灵潮,让仙人太过强盛了。” “你不必着急,只需活得长久些,只需看着这人间,终究能有翻天覆地之辈。” 楚狂人伸手拿过酒壶为自己添酒。 “我好友快死了,我总能抱怨几句吧?” 一如二人在修身塔中坐而饮酒,一如在许多年前的黄鹤楼。 第223章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第2章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尤其是在春日,黄昏总是来的很快。 日光还不曾蒸发山野中的水气,太阳就已经跌落进了西山。 一旦没有了阳光,二三月的春日就有些寒冷了。 呼呼的冷风带着浓重的寒意,吹着月轮精致的脸。 只是,傍晚总是征兆着夜幕的降临,随着龙卷风带着月轮落在陌生的山路上,月轮本来就白皙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了。 她惧怕这群山,惧怕这崎岖的山路,惧怕冷风,也惧怕未知的夜。 所以,眼前这不过十八岁的女子跌跌撞撞循着群山中透露出来的一丝光亮,揣测着太玄京的方位,朝着那繁华的都城而去。 可是很快,光便没有了。 春风驱赶着白色的浓雾,游荡在山路上,让月轮不知如何前行。 而她也怕自满山遍野的阴影里,跑出一只山鬼,又或者跳出一只妖物,将她一口吞入腹中。 她因为恐惧这些阴影而流泪,并且躲入了一处山石的缝隙中。 月轮是齐国人,身在齐国,长在齐国,也曾经跟随父亲拜过齐国的鬼,也曾无意中见过齐渊王行下的血祭,胆子比起大伏的少爷、小姐更大一些。 可是…… 当那山石缝隙中游走的虫子,爬行在她的丝衣上,月轮甚至不知该如何呼吸,她紧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这莫名其妙离家的女子不敢出声,更不敢乱动,因为她隐约间听到一阵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 “是山中的野人山匪,还是妖物?” 月轮胆战心惊,修长的睫毛还在不断颤动。 可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就好像近在咫尺。 月轮不敢睁眼。 她惧怕自己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一张苍白的面容,又或者一张血盆大口,里面也许还会遍布尖锐的獠牙。 “咦?” 可下一瞬间,月轮便听到有人开口,语气中带着诧异:“这倒是一遭奇怪的事。” 月轮听到这道声音,神色亦有些变化,她缓缓睁开眼睛,沿着山石缝隙看去。 夜幕已然降临,黑暗吞噬了一切,月亮似乎被云雾遮掩,不曾降下一丝一毫的的光。 再加上方才始终闭着眼眸,月轮睁开眼睛,入目之处就是一片漆黑。 她看不到眼前说话的人的样貌。 可是月轮很聪明,早些时候还在轿子中,她就已听过这声音。 月轮还记得自己掀开帘子,看上远空。 远空中血色霞光闪烁,霞光包裹下,当时描出了一个乌黑的人影。 那人影配着刀,站在天空中,轻蔑的对那些她曾经恐惧无比的修士大人们说话。 “是那位杀人的刀客。” 月轮心中松了一口气。 最起码,比起山鬼、妖物要更好许多 早在方才争斗之地,那被高离大人称之为南风眠的青衣刀客若想杀她,有不少的机会,但却并未动手。 在当下的黑夜中,能遇到南风眠,对于月轮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一道元气陡然燃烧了起来,并且化作了一道火光。 骤然亮起的光芒落在月轮眼中,让已经习惯黑夜的月轮睁不开眼睛。 直至熟悉了光明,月轮这才在火光下看到南风眠的样貌。 南风眠黑发束在身后,一半青衣已经被鲜血染红,甚至有些发黑,狰狞的伤口还不曾被处理,血肉翻卷,看起来有些凄惨。 可这刀客的表情一如之前那般轻松。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柳枝,叼在嘴中,腰间的长刀好像卷积着春风,哪怕是月轮这等并不曾修行的女子,都隐约能看到微风吹拂。 除此之外……南风眠身旁凭空悬浮的一只庞然巨兽吓了月轮一跳。 那是一只狼,但却比普通的野狼要大上许多,嘴里伸出的獠牙一如月轮方才的想象一般,厚厚的牙垢尚且不能掩盖狼牙的锋锐。 在惊吓之后,月轮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因为这只足长一丈有余的庞然巨物已经死了。 它被比他獠牙更锋利的刀光割断了咽喉,鲜血流淌在它皮毛上,有些发黑。 “你怎么在这里?” 南风眠皱了皱眉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道:“那里才是太玄京。” 月轮伸出满是尘土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 原本略施薄妆的月轮的脸,顿时花了。 南风眠指了指远处,又继续前行。 月轮并不犹豫,赶紧从那山石缝隙中钻出来,跟在南风眠身后。 她小心翼翼的低着头,亦步亦趋跟这南风眠,走了数十步。 “你跟着我做什么?” 南风眠停步,转过身来挑了挑眉:“你是齐国人,伱那些齐国护卫都被我斩了,你不怕我?” 月轮站在原地,怯生生的点头,却并不开口。 南风眠以为月轮不会跟着自己了,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身来。 他仔细看了月轮一眼,忽然恍然大悟:“也对,你并未修行,此时已经入夜,若你就这么走山路,大约是要丢一条性命的。” 南风眠说话间左右看了看,又看向远处月轮刚刚脱身的山石缝隙。 “你身份不凡,只需要熬一熬时辰,不消明日,也许再过几刻钟,自然就会有人来寻你。” “你进去,我为你抓些雾气与春风,吹去你身上的人味,遮住你的身影。” 南风眠决定对眼前花了脸的女子伸出援手。 月轮却摇头。 南风眠皱眉,转过身去前行,那女子却依然跟在身后。 “赖上我了?” 南风眠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元神又因为那击败了七星剑座的一剑而枯败不堪。 此时乘风而行,登上虚空,气息外露,反而更容易被人察觉。 可南风眠又是何等的人物? 他如果想要甩开身后的女子,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身后这羸弱女子踉踉跄跄前行,又因为远方传来一阵狼啸声而身躯颤抖。 南风眠心中任侠之气驱使下,他索性就地坐下,又点燃一团元气篝火。 他拿出一柄小刀,细细剥皮。 不论是他行走天下时,还是身在北秦时,曾经剥下过无数野兽的皮毛,早已驾轻就熟。 沿着皮肉缝隙、隔膜,沿着筋膜的纹理,南风眠手中的小刀飞舞在皮与肉中,不消片刻,那巨狼身上最嫩的一大块肉就被南风眠料理下来,悬浮在篝火上炙烤。 篝火散发出来的暖意,也让早已被瑟瑟发抖的月轮不至于那般难熬。 她坐在篝火旁边,抱着自己的双腿,一边流泪,一边紧紧盯着南风眠料理那只巨狼。 平日里,哪怕无意间看过齐国血祭,她也是看不得这些血腥场景的。 只是今日,月轮惧怕自己松懈些,眼前这位青衣刀客就会在转眼间消失。 南风眠之所以不杀眼前这女子,是因为她并未修行。 杀齐国修士,是因为不愿意见那横山府中的齐国恶孽太子因此而得势,继续戕害无辜之人。 可早在争斗中,南风眠就已经感知到这轿中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并非什么盖世的修士。 他原本并非迂腐的刀客,可他觉得自己以醒骨真人杀弱小的女子,未免对不起腰间的名刀。 再加上稷下剑阁派遣七星剑座带着七星剑护持于她,甚至齐国剑圣还在七星剑中酝酿一道剑意,可见这个女子的身份不凡。 最起码,还要比七星剑座高出许多。 南风眠想要佩刀南下,想要看天下河山,却并不是要自此叛出大伏,又或者落草为寇。 他心中依然盼望着大伏强盛,盼望着大伏百姓能更好些。 杀几位齐国修士,是因为他对朝堂百官对于横山府中的恶行无动于衷,是他对于那恶孽太子的惩罚。 可这女子既无修为,眼中的稚嫩以及惊惧在早已看过天下诸般人的南风眠眼中,也并不像作伪。 正因这众多的原因,南风眠才不曾杀她,甚至在这黑夜中立起一道篝火,烤了一块狼肉。 月轮看着眼前专注烤肉的南风眠,心中依然有些惧怕眼前配刀的男人。 她实在不明白齐国朝廷中为何会莫名其妙传来命令,莫名其妙让她这么一位边境小官之女远赴太玄京。 “父亲猜测是要将我送给太玄京中的某位大伏大人……” 这番猜测,很符合月轮对于齐渊王的印象。 她还深切的记得,自己离家上轿时,正值烈阳悬空,灿烂的日光铺洒在道路上,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原本是极好的景色。 可那一日,母亲就站在门槛以内,垂着头哭泣,肩膀耸动,若非几位姨娘扶着,便要晕过去了。 父亲谄媚的朝着来接她的大官微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就好像他平日里练刀时那般。 那时的月轮就觉得,往后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翻越国度,道路漫长,岁月却总是倏忽而过。 月轮明白,当自己坐上了那轿子,轿子走走停停之间便是一生了。 她再想要看到自己的父母,也许已是云霓之望。 “大人……你的伤?” 月轮忽然想起什么,她因为今日诸多事而变得越发虚弱,声音中毫无气力,却如同鸟雀音啼,仍有些动人。 南风眠拿着小刀割下一块已经烤熟的肉,扔给了月轮,落在月轮的裙子上。 如果是在家中,月轮也许还会心痛自己华美的衣裙,此时却顾不得许多,从裙摆上拿起肉来,又因为太烫再度从她手上跌落下来。 南风眠并不多言,这伤口看似狰狞可怕,实际上已有大量元气入其中,再过不久便会复原。 月轮看着裙摆上的肉,那肉近在咫尺,散发的气味称不上美味,却夺去了月轮的心神。 这从不曾离家这般遥远的女子艰难抬头,想了想,又道:“大人,能否用一用那把刀?” 南风眠以为月轮是嫌眼前那块肉太大,不好入口,才要用这把小刀,他也并不拒绝,随意将那把刀扔了过去。 小刀精准的落在那块肉上。 月轮拔出小刀,又用身上干净些的衣摆仔细擦了擦小刀,旋即伸出左手,挽起白纱衣袖,露出在火光下有些发亮的白皙手臂。 南风眠仍然咬着那一根柳枝,柳枝中传来的苦涩,令他的伤口不那么痛。 眼前月轮的举动令南风眠有些不解,他皱着眉头正要询问,眼前这女子却已经落刀。 小刀入臂,一滴滴血液流出,沿着她的手肘低落下来。 月轮咬着嘴唇,神色越发苍白了,痛楚令她眼里浸满泪水。 她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又将手臂前探,鲜血滴落在那块狼肉上。 南风眠看着月轮的举动,嘴里嘟囔着:“这是做甚?所有齐国人难道都有毛病?肉要拌着血吃?” 月轮听到南风眠的话,不由觉得手臂更痛了,她按着伤口,望向南风眠:“大人……我的血有些……奇效,你吃了这块肉,你那伤势变得好得更快些。” 南风眠不信。 他眼里元气凝聚,天上隐约有星光浮现同样落在他的眼中。 既有元气、又有星光,不远处那沾染着月轮血液的肉却依然平常无奇,其中甚至不曾有丝毫元气流动。 月轮看到南风眠无动于衷,不由有些急了,她匆匆道:“大人,我并非在说谎……” 她说话时,眼里还有些委屈。 南风眠一如既往散漫,哪怕察觉到了月轮眼中的委屈,还是随意摇头。 “我又不是齐国那些拜鬼的恶孽之人,这伤不过只是小伤,就算你的血是灵丹妙药,我也不愿喝。” 月轮气结。 这是她自己的秘密,自从无意间发现自己的血能够救活将死的猫之后,月轮对此就守口如瓶,就算是她的父母,都不知此事。 齐国太多诡谲之事,特别并不意味着好事。 换句话来说,除她之外,南风眠是第一个知道这一秘密的人。 可是……眼前还扛着重伤的男人却好像有些油盐不进。 正在这时…… 醒骨真人突然间传来一阵轻鸣,一道清风从醒骨真人上流转而出,卷来那一块狼肉,落在南风眠眼前。 南风眠轻轻抚摸醒骨真人,皱眉看着眼前的狼肉。 “还可以治愈元神之伤?” 他想了想,又看到月轮希冀的目光,感知到醒骨真人似乎也在催促他。 于是,早年就在天下摸爬滚打,若是迂腐一些,便活不到如今的南风眠也就妥协了。 他吐出嘴里的柳枝,拿起那块沾染月轮鲜血的肉咬了一口。 沾染血液的狼肉上,也染红了南风眠白皙的牙齿。 可到那狼肉落入腹中。 霎时间,南风眠只觉天上的星辰照耀下来的星光似乎更加浓郁了许多。 群山中的元气匆匆流动,几乎如水一般融入了他的元神里。 被他吞入腹中的月轮鲜血早已消失不见,可他的元神却有了变化。 一道道元神光芒迸发出来,因为那恐怖一刀而受损的元神如若服食仙丹,转瞬间变得神光熠熠。 与此同时,南风眠右肩伤口上的血肉还在耸动,便如若一位气血化神相的武道修士,血肉耸动间竟然一瞬间生出一条条崭新的肉芽,褪去暗淡的血光。 血肉已生,继而生出皮肉。 南风眠右肩上的伤口只一瞬间就不复存在皮肤都变得光滑如新。 “竟然是……真的?” 南风眠看着自己的右肩,又抬头看了一眼月轮。 月轮眼里还带着委屈,下巴却轻轻扬了起来,好像是在与南风眠说…… “看,我并非是什么不正常的齐国人。” 南风眠看到月轮的表情,不由笑了起来,又看向月轮的手臂。 “你这血治不了你自己的伤势?。” 南风眠探手间,手里已经多了一枚丹药。 “这是真武山上的道人酿制的腾血丹,自然不如你的血那般神奇,但却也算是灵丹妙药,你试试看。” 南风眠这一次变得柔和了许多,运转一道元气,将那丹药送到月轮面前。 月轮忍着痛摘下空中的丹药,将那丹药吞入口中。 丹药入口,月轮的伤口却毫无变化。 她的伤口并不深,寻常伤势的人吃下真武山的血肉丹药,虽然称不上活死人肉白骨,称不上断肢重生,可哪怕是那伤口再宽二三倍,也可瞬息止血,绝不至于毫无作用。 南风眠被七星剑所伤,吃下这腾血丹,都可止血生肉,可是这月轮…… 他倒也并未多想,只是割下自己的衣袍,又夹杂些元气,上前包住月轮的伤口。 伤口不深,即便无法服药立即恢复,但只要止住鲜血,也并无大碍。 “你这天赋异于常人,平日里还要藏这些。” 南风眠为月轮包扎伤口。 月轮感知到南风眠的气息,却并不觉得暧昧,她还盯着眼前的狼肉。 南风眠自然察觉到月轮的目光,又为月轮割了一块肉,插在小刀上递给她。 月轮小口吃了一口,除了烫之外,便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弥漫在嘴里。 可她依然坚定的吃着。 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家…… 是的,经此变故,月轮心中又生出了其他主意。 “送我来大伏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也许尸骨无存,我如果能悄悄回家……” 月轮想到这里,目光落在南风眠身上。 南风眠盘膝而坐,擦拭着手中的醒骨真人。 这一瞬间,月轮不由十分感激南风眠。 若无南风眠,她此时也许已经到了太玄京,也许入了某一处年老朝官府中,成为了一件礼物。 月轮鼓起胆子,对南风眠道:“大人……” “你不想入玄都?”南风眠头也不抬。 月轮一怔,匆匆点头。 “那你想去哪里?”南风眠再问。 月轮鼻子一皱,低下头去:“我想回家。” 南风眠擦拭醒骨真人的动作也顿了顿。 “若能走到江淮道,我就能乘船南下……” “你有乘船的钱吗?”南风眠打断月轮。 月轮刚要点头,又去记起那轿子坠落山岳,已不见了踪影,轿子上的行礼,想来也是如此。 她沉默下来,道:“总有办法的。” “又何必回家?你能被那般强者护送,入了太玄京,总有一个荣华富贵在等着你。”南风眠眯着眼睛:“你在齐国难道也是巨富之家?” “我父亲不过是边境小官,为官清廉,单凭俸禄养活一家六口,不致挨饿已经算难,称不上富贵。” 南风眠瞬间来了兴趣,对月轮道:“那你为何还要执意回家?” 月轮吸了一口气,道:“我离家时,曾经对我母亲说过,还有再见之日。 可是那时的我却深知一旦入了太玄京,再见之日也就遥遥无期了。 现在有了机会,什么荣华富贵都不如身在家人身边。” 南风眠侧头,将擦好的醒骨真人归于刀鞘中:“离别与重逢是人生必由之路,习惯了离别也就不必再悲怆了。” 月轮听到南风眠的话,眼中满是失望,她低着头,只觉回家的路更远了,再见父母一事也许此生无望。 二三息时间过去。 南风眠的声音忽然传来:“走吧。” “嗯?”月轮猛然抬头,沾染着泪水、尘土的脸上多出些惊喜。 “我已习惯了离别,只是我向来不愿好为人师,不会劝他人也习惯离别。 再加上你的血治好了我元神重伤,我带你一程便是。” 月轮匆匆起身,却因为踏在裙摆上,一时重心不稳倒向一旁。 一道清风流转,托住了月轮的身躯。 南风眠上前扶起月轮:“只是,身旁带着一个女子,却颇为麻烦些。” 月轮害怕南风眠改变主意,连忙道:“大人,我在家中时并非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既会烹饪,也懂端茶递水……” 南风眠前行。 月轮跟在南风眠身后,二人消失在夜幕中。 于是这世间,又多了两位同行之人。 人与人同行,会改变两个人的人生。 配刀的刀客,齐国边境小官的女儿,在这纷乱大世下也许有些微不足道,可在某些瞬间,他们要比天上的星辰更闪亮。 —— 陆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流水前。 不远处还有一匹马。 正是南风眠始终惦记着送给他的名马照夜。 这匹名马便如传言中的那般,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玉色光芒。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尤盛,便如同一只玉石雕砌而成的马。 照夜的光芒映照在夜晚,也让此刻元神剧痛,眼前发黑的陆景,看到不远处的流水旁,有一道身影正在河边洗剑。 陆景眼中那一道身影有些模糊,可他手中的白鹿剑散发出来的气息,却直入陆景脑海,让陆景认出那是你的身份。 正是玄衣剑甲。 “你醒了?” “剑甲前辈。” 陆景艰难起身,却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软,只能够勉力坐起身来,头颅也沉重无比。 “你所观想的那神明倒是颇为神妙,若无那神明,只怕你早已死在梦中了。” 玄衣剑甲蹲在河边洗剑。 陆景坐在不远处,低垂着脑袋,观想大明王。 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在陆景脑海中,随着一道道奇异的光芒流转出来,照耀在陆景元神上。 这时的陆景,才感知到自己元神的惨状。 一道道裂痕遍布他的元神,九道神火不曾熄灭,却也在熄灭的边缘,光芒微弱。 元神上带出的痛苦,也让陆景有些难以承受。 陆景元神受了许多次伤,可这是最重的一次。 便如同玄衣剑甲所言,陆景强行握住神术、白鹿二剑,即便最终陆景折服了这两柄宝剑,也让陆景深受重伤。 若非陆景的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法玄妙,若非观想出来的大明王也随着陆景元神境界而变得越发凝实,他只怕要死上一遭了。 “不过,太玄京中多了你这样一位少年剑客,倒是让我心生惊讶。 我还以为太玄京中,已经养不出名剑,更养不出真正的剑客了。” 玄衣剑甲洗完了白鹿剑,又用长袖仔细擦拭着白鹿,眼神专注而又认真。 “我之所以洗剑,是因为我不喜你手持白鹿斩去的神念。” 陆景回过神来。 他斩去的神念,是七皇子禹玄楼的神念。 “这里距离太玄京不远,我曾经立下誓言,若无真正的要事,绝不会踏入太玄京一步,也就不送你了。” 玄衣剑甲站起身来,身上黑袍随风而动,随着他轻轻探手,白鹿与神术二剑飞上天空,轻轻摆动,好像是在向陆景道别。 陆景有心向这两柄剑行礼,却碍于身上的剧痛无法起身。 玄衣剑甲长袖一挥,也如同白玉打造的剑匣出现在他身前。 两柄天下名剑化作两道流光,飞入那白玉剑匣中消失不见。 这位天下剑道魁首将那白玉剑匣负在身后。 “你能悟我剑气起璧山,能执神术、白鹿,你我之间还会再见。” 隐约间,陆景仿佛看到这位大伏三得意中唯一人物身后有一重重剑意涌动。 “我本想带你离去,可是世间之事总有许多枷锁,不能率性而为。 我也能看出来,在我们身后这座巨城中,你上前有许多牵绊,无法轻易脱身。” 剑道魁首望着眼前繁华的太玄京。 陆景听到他的话,不由想起青玥,想起盛姿,又想起书楼中的观棋先生、九先生,想起同僚与他的学生。 太玄京中,他确实有很多牵绊,无法一走了之。 而且,陆景隐约意识到,这太玄京中涌动的浪潮中,有一股汹涌的浪潮似乎是在围绕着他而动。 他想要离开太玄京,又应该如何脱离那汹涌浪潮? 还需……再强一些。 “你还有很多时日,若有可能,不妨真正走出太玄京,离开这一处繁华的牢笼,看一看广阔的天下,这对于你的剑道而言也必将有很多好处。” “这天下看似很小,实际上颇为辽阔。 海上落龙岛上有一条老烛龙,北秦大烛王磨刀霍霍,却真被他磨出了一柄好刀,可能还要比跋扈将军更盛。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烂陀寺般严密帝、真武山山主、河东河北世家第一子、太昊阙新的主人、齐国剑圣、横山老人……不知有多少强者等待你持剑而去,磨砺剑锋。 剑不磨,只落于繁华之处,终究稚嫩了些。” 玄衣剑甲似乎对陆景印象极好,话语中隐含教诲。 陆景奋力抬起头,询问道:“前辈,不知可否知你名讳?” 玄衣剑甲并不犹豫,道:“我叫……商旻。” 天下皆知那剑道魁首乃是大伏太玄京人士,也曾着白衣,乃是整座太玄经最为璀璨的明星。 后来不知生出何等变故,这位天下剑甲脱下白衣,归还了大伏赐予他的名剑见芒,赤手空拳走出太玄京,后来,无人见他再归于太玄。 太玄京三得意,自此少了其一。 后来,他入了鹿潭,上了仙境,成为了天下剑道魁首。 这天下剑甲的名字在太玄京中似乎成为了禁忌,许多典籍中也已剑道魁首代称,即便熟读百家典籍的陆景都不知他的真名。 而今日,这位剑道天下第一的人物亲口向陆景道出自己的名讳,也被陆景牢记下来。 “山高路远,定然有很多美景,往后我一定会走出太玄京,看一看天下。”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商旻却似乎看透了陆景心中所想:“既要见人间,也要见人间中的自己。 对你而言,想要走出太玄京,也许并非是眼前的牵绊拦路。 你持剑用剑,颇合我的口味,他日你将要出出玄都,我倒是可以助一助你,就算是提携后辈。 到那时,我们自然还会再见。” 这一段话,并非商旻道出,而是有一道神念如同流水般落入陆景的脑海。 “并非只有牵绊拦路?”陆景意识到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负剑剑甲却挥了挥衣袖。 宽大的衣袖挥动,那名马照夜马蹄抬起,发出一声嘶叫。 这照夜名马转过头来望向陆景,身上的玉石色彩显得更加灿烂了些。 “这是一匹好马,那驱使着山鬼的刀客配不上它,今夜,它会驮着你入太玄京,到了明夜,你是否能降服照夜,还要看你的本领。” 商旻的声音传入陆景的脑海,陆景只觉自己的元神越来越重,有些无法难以为继。 他想要和眼前助他良多的前辈道别,却无力出声。 眼前的景象,也越来越模糊,直至归于一片黑暗。 剑甲负剑走上虚空,看了陆景一眼,抬头间又仿佛穿越重重距离落入书楼。 书楼中,观棋先生、楚狂人也在抬头望着天空。 黑衣的剑甲向二人点头,楚狂人点头回礼,却见始终坐在桌案前的观棋先生郑重站起身来,他双臂大开,继而双掌交迭,躬身而下。 他……似乎是在答谢剑甲商旻。 商旻身后的白玉剑匣发光,眼神略一沉吟,看向远处照夜背上的陆景。 陆景沉睡在照夜上,照夜朝着太玄京而去。 “想要依托恶孽成道,便是入了百鬼地山,当了一位阎罗又能如何?” “不过……投机取巧之辈。” 商旻这般低声自语:“在我面前……莫行鬼祟之事。” 就在那玄衣剑甲自言自语时。 照夜之上除了陆景之外,还有一把七星宝剑,一把名刀山鬼。 剑甲商旻不忘把这一刀一剑放在马上,在他眼中,这是陆景和南风眠的战利品。 可此时此刻,那名刀山鬼看似平常,刀柄鬼头上的双眼,却闪烁着微弱的光彩。 陆景意识沉入黑暗中,朦朦胧胧,迷迷幻幻,浑浑噩噩。 大明王焱天大圣照耀出金光,落在他元神上,他的元神似乎正在慢慢恢复。 可是,这次受伤不同于以往,还要来得更重,上一次李观龙一拳轰落,也让陆景受伤,可那次所受的伤比起今日,还要轻上许多。 正因如此,意识沉入黑暗中的陆景原本不该查知到什么。 直至他朦胧黑暗的意识中,流出一道道鲜血,多出一具具白骨。 汨汨鲜血、累累白骨,铸造一片宫阙。 那宫阙中还有一把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位头戴高冠,威严无比的君王。 君王落脚之处,可见一座血肉地狱…… 陆景看到那血肉地狱中,无数白骨正在向上攀爬,无数魂魄正在惨叫,血与肉融合在一起,发出腥臭味,其中还燃烧着熊熊烈火。 而那威严的君王原本一手拄着脸颊,闭目休息。 当陆景的意识看向他,那威严君王却睁开眼睛,缓缓直起身来。 头顶上的冠冕流珠遮住他的眼睛,其中有两道似乎不属于人间的目光流转而来,好像在注视着陆景。 “齐渊王!” 陆景认出那血肉地狱,也认出了那恐怖的宫阙,自然也认出了宝座上的君王。 须臾之间,齐渊王脚下的血肉地狱,开始在黑暗中蔓延,想要……吞噬陆景! 陆景察觉不到身体所在,但却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好像被那血肉地狱吞噬,将要沉入其中。 一具具白骨爬到了他的意识上,一道道冤魂张开扭曲的血盆大口,将他全然吞噬。 “恶孽君王!” 陆景朦胧意识因为更加恐怖的剧痛变得清醒起来。 他想要出剑,黑暗中一道剑意流转,却并无作用,就好像斩在虚无中。 “罪责之下,可化为本王血肉地狱中一具白骨!” 齐渊王威严声音传来,全然不似恶孽,竟然像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神人。 神人下令,陆景竟然真就化作一具白骨,沉入血肉地狱中。 黑暗以外,玄衣剑甲注视着已然走远的照夜,弹指之间一道剑气激发。 剑气流转正要落在那名刀山鬼上。 突然间,陆景身上却散发出一道金光…… “浩然气?”玄衣剑甲微微挑眉:“这般年轻,除却是一位剑道天骄,还养出了浩然气?” 黑暗里。 同样有一道金光四射而出。 “剑气无法斩远在天边的恶孽。” 那金光映照下,正气如虹命格运转,陆景白骨上生出血肉,化作人形。 那金光又构筑出笔墨纸张,构筑出桌案。 于是,一位浑身上下散发着金光的少年书生就坐在桌案前,执笔,落字。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第224章 仙人俯首,独掌天上人间 第224章 仙人俯首,独掌天上人间 陆景落笔,那金光所画的纸张上同样绽放出阵阵光芒。 光芒里夹杂着汹涌正气,直贯日月! 凛冽力量从中绽放出来,只一瞬间就蔓延开来。 端坐于黑暗中,悬浮在血肉地狱上的齐渊王终于缓缓抬头。 嘶! 就好似是魔头落目,透过那冠冕珠帘,两道血色光芒夹杂着探循之色,望向已经从血肉地狱中挣脱,甚至写下十字文章的陆景。 而陆景身上的金光却越发汹涌,金光所过之处,蔓延开来的血肉地狱飞速消退。 那些将要从坠入地狱中爬出的白骨、魂魄,也冒出一阵阵浓烟,被陆景身上的浩然金光全然吞噬。 “年轻人得养浩然气,倒有点像是书楼的二先生。” 齐渊王面容威严,声音却显得有些嘶哑。 他仍然存在于黑暗中,坐在虚无里,声音传来,一阵阵阴森恐怖的阴暗气息从中流淌而至。 “只是,你太年轻了些,当今天下,年轻人想要成长起来,太难。” 齐渊王说话时,他头顶珠冠上突兀间有一颗珍珠落下,珍珠落于黑暗,瞬间生根发芽,长出一棵树来。 那棵树却十分诡异,与平常的树木大有不同。 树木躯干是白骨,之上是满树的皮肉… “我继承王位许多年,杀了不知多少列国天骄,他们成为了我宝物的一部分,成为这棵树的养料。 陆景先生,我知道,你我有朝一日总会相见,到那时,你也会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 “可在这之前,我来送伱一件礼物。” 一阵阵呓语声传入陆景耳畔。 那诡异的树上,一片皮肉叶子落了下来,逆着陆景浩然正气,只一瞬间便已飞来,烙印在陆景眉心处。 还站在小河旁边的玄衣剑甲微微皱眉。 端坐在黑暗中,执笔写字的陆景却在顷刻间抬头,扔出桌案上那一张金光纸。 是气所磅礴,凛冽万古存! 自陆景落笔之时,就已经迸发出金光的十个文字加持在那金光纸上,飞上天空。 须臾间。 更加盎然的正气,从陆景身上迸发出来。 金光如火,刚刚显现在陆景眉心的印记被那一道金光照耀,顿时化作浓烟,消散于黑暗中! “齐渊王,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书楼先生,读百家学问,唯独不曾读齐国拜鬼之道,你的礼物,陆景不愿收。” 陆景盘坐在黑暗中。 浩然之气化为清风,荡漾在他的身旁。 远远看去,陆景竟然像是一位读书破万卷的大儒! 少年之身,却有一身大儒气魄,气魄带起金光,连同天上那张金光纸上发出来的光彩,撕碎黑暗。 如若破晓之光照耀而出。 血肉地狱已荡然无存。 齐渊王的虚影接触金光,就像是一幅被燃烧殆尽的画。 这位恶孽君王明显有些意外,他扶着宝座扶手,身躯微微前倾,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错!大伏又多了一位得意少年,只是……却不知你还能在大伏待上多久。” 齐渊王声音飘忽不定,这嘶哑的声音显得有些兴奋。 就好像他是在期待着陆景……尽快离开太玄京,离开大伏! 陆景看到齐渊王影像在黑暗中消失不见,眼中突然多出些厌恶来。 他也露齿微笑,道:“贵为一国君王,却要暗算于人,令人不耻! 既有生死大仇,陆景也不愿客气,来日若能再见,陆景……会向你要一个说法。” 齐渊王虚影将要彻底消失,听闻陆景此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他微微颔首,道:“年轻人心有锋芒,以此养自己的气性,养自己的剑,倒也不失为一种精进之法……你承了四先生的剑意,可本王却觉得四先生以命赈灾,不过迂腐之辈,倒是可惜了那人间剑气。” “本王会等你,让我看一看那自人间斩上天穹的剑意。” 陆景看着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齐渊王,不由摇了摇头。 “视万物为蝼蚁之人,却觉得心系人间之人迂腐? 等到以后实力够了,需要磨砺剑意时,倒是可以去一去齐国。” “前提是这齐渊王不会死在大哥手中。” 南风眠屡次和陆景说过,他要前往齐国,去看看那所谓的恶孽君王。 他手中醒骨真人已经斩去了山阴大都护的头颅,可南风眠却仍觉不够。 南老国公觉得南风眠前往齐国是去找死,可我却觉得大哥既然能养出跋扈剑魄,二十九岁之年能斩去七星剑座,旁人不可为之事,他就为不得了?” 陆景意识逐渐脱离那黑暗,黑暗再度变得朦胧,,当陆景意识消散之际,他还想着若是南风眠真的杀了齐渊王得以归来,他们又该如何庆祝,又该饮哪一种酒…… 小河旁。 玄衣剑甲身后白玉剑匣闪烁微光,神术、白鹿也透露出丝丝缕缕的剑意,朝前探去,似乎想要前去感知陆景身上的昂扬正气。 身在马背上的陆景仍然紧闭着双眸,可是……一股股浩然之风在他身旁流转,他身下的马照夜突然顿住马蹄,名马眸中的红光缓缓消散。 这一匹被玄衣剑甲施展神通,遮掩去野性、戾气的名马被那浩然之风一吹,就驱散了遮掩在它眼眸中的神通,回归清明。 商旻却并未再度运转先前那道神通,眼中若有所思。 也许身为名马照夜与那浩然之风相契合,被那蕴含着正气的风波一吹,又生出了些许变化。 不过二三息时间,照夜吃力的回头想要看一看身后的陆景,长长的玉色马鬃如若荡起涟漪。 陆景在照夜背上,照夜终究不曾看到陆景,但却也并未野性大发,并未冲天嘶叫,而是继续前行。 只是,这匹名马的步履显得越发缓慢,越发如何。 原本耸动的马背也变得平坦,就好像它不愿让陆景受到些许颠簸。 商旻神色有些变化,他看到照夜驮着陆景消失在远处,与阴影融为一体。 近处的山路有风吹过,吹散了陆景身上的浩然之气,那一缕缕金光消失在黑夜里,就如同坠落的星光被黑暗吞噬。 十里之外,是一座辉煌的城池,太玄京中有着人间万种奢靡,有着寻常传奇未有之物。 负剑的商旻便来自这里,只是今日前来太玄京,却并不曾逛一逛那些熟悉的巷子。 “能被观棋先生看重,这少年也许并不仅仅只有绝世的天资。” 商旻心中这般想着,转身走向蜿蜒的山路。 他并没有驾驭剑光,只是行走在黑夜里。 充斥着黑暗的山路,无法遮住他的目光,他看到群山中细致的角落,看到河流,看到小溪,看到一棵一棵已然存在上百年的老树。 他儿时。 那时的姐姐还不曾为了崇天帝登天,还不曾化作漠视人间的仙人,她还是那个喜欢穿着碎花长裙,游走于山野中,喜看秋月春风,也爱追逐蝴蝶的少女。 “姐姐……” 商旻转过头去,又望向太玄京。 姐姐死了,他亲手将骨灰送到太玄京,那一日白鹿奔行于虚空,白鹿所过之处下起了一场大雪。 也让这位玄衣剑甲彻底失去了牵绊。 他抬眼看天,天上三星千年如一日隐藏云雾云雾之后,照耀着大地。 或者……是在俯视、监察人间。 “天上三星已经存在太久了。” 玄衣剑甲嘟囔了一句,又抬手摸了摸身后的白玉剑匣:“我还需要第三柄剑。” 天上三星中那三位剑仙之骨……刚好可以用来铸剑。” 太先殿前,原本就面色苍白,面容老朽的赤衣貂寺佝偻着身躯,显得越发年老了。 他身上难以抑制的流淌出一缕缕血气,那些血气又流入太先殿中,被嵌入桌案的龙尸全然吞噬。 他受了重伤,可却依然躬身站在崇天帝身后,等待崇天帝的召唤。 崇天帝也和商旻一般,望着天穹,也许是在望着悬挂在天空中的繁星,也许也在看天上三星。 “天阙仙应当是不死的,却因为白石的棋盘生了变故,人间的生机并不在人间,而是在天上。” 崇天帝突然开口:“苍龙奴,有天上三星笼罩,三次灵潮都被天上褫夺,你可觉得人间还有胜算?” 被称为苍龙奴的赤衣貂寺躬着身子,气息断断续续:“老奴是圣君的奴才,圣君觉得人间有便有,没有便没有。” 崇天帝背起双手,眯着眼睛道:“天阙立起天关隔绝天地,人间既无希望,还不如着眼于天上。 只要将天上人间俱都打通,天上三次灵潮所得便会为天上人间共有,过往人间的三次失利都会被弥补。” “为此,便是付出些代价又如何?天下之事,再无更重,商旻怪我落子天上,可若非她登天,灵潮之后又岂能看到一线生机?” 崇天帝说到此处,语气并非那般斩钉截铁,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愧疚。 可紧接着,崇天帝伸出一只手手掌,抬头抓向天空。 就好像要将整座天穹抓在手中。 “此事若成,既成就人间,也成就我! 待我怡然独向九霄之日,便可坐看天上地下浮生作梦,玉炉三涧雪之余,仙人俯首,独掌天上人间。” —— 有太玄京满城的灯火照耀,天空也不再那般漆黑了。 盛姿站在养鹿街上,抬头看着澄碧的长天如水般平缓清澈,几朵夜云飘荡而来,又飘飞而去。 她今日下午早些时候就已来到了养鹿街,最初只是想邀请陆景与他走一走,看一看天上难得的奇景。 可后来,那奇景散去了,盛姿倒也并不觉得意性阑珊。 原本天上的奇景不过是她前来养鹿街的借口,没了那等奇景,和陆景走一遭诸泰河河畔,看看夜中钓鱼的那些人,看一看水中的涟漪也同样很好。 只是……今日陆景、青玥好像都不在家中,盛姿敲门无人来应。 原本甚至想要去书楼寻陆景,后来又想到书楼里的陆景大致是在做学问,又或者是在修行,身旁也许还有其他书楼先生,贸然打扰反而不妥。 正因为有这些顾虑,盛姿就决定在养鹿街上等陆景。 白色的素踵显得颇为安静,她也抬头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盛姿却在想陆景。 她想了许多过往的事,想了更多以后的事,想着是否应该更主动些,又想起如今陆景越发出彩了,自己却停步不前,未免有些不般配。 少女情怀,每一个念头,每一缕心绪都像是一阙词,胡思乱想也再正常不过。 正因为有这许多想法,一两个时辰倏忽之间流逝,盛姿却甘之如饴,甚至不觉得时间漫长。 她只希望陆景能早日归来,以免二人出街逛的时间太短。 哒,哒,哒…… 就在盛姿翘首望着养鹿街通往书楼的道路时却有稳健而又整齐的马蹄声传来。 停留在原地的素踵突然原地踏步,马蹄声细碎起来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盛姿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旋即神色一滞。 “……陆景?” …… 一堵墙,自然拦不住已经修成熔炉的盛姿,甚至将陆景扶到主屋,看着陆景苍白的面容,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紧抿着嘴唇,从自己随身的乾坤袋中拿出几瓶用于应急的丹药,却不知应该喂给陆景哪一种…… 若是他人受伤,向来大气稳重的盛姿定然不至于这般慌乱,可此时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却是陆景,这让盛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可不过十几息时间,盛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去请大夫才行。” “要请最好的大夫。” 盛姿能想到的最好的大夫,自然是朝中的太医,她这就想着赶紧回府,让府中的下人去请几位太医过来。 可恰在此时,不远处一张桌案上,一朵刺玫突然飘散出阵阵雾气来。 扑鼻的香气涌来,盛姿便看到雾气中忽然走出一位赤红色长发、面容白皙、双腿修长的女子。 那女子穿了一身纱衣,遮掩不住她姣好的身姿。 她就此走到床边,身上还萦绕着一阵阵雾气,宛若仙境之人。 盛姿张了张嘴,还来不及惊讶。 瑰仙皱眉看着眼前的陆景,道:“他倒是命大,若换做其他修行之辈,元神受此重伤,必然已经崩解,最少都是一个终身痴傻的结果,他却还能保持元神不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盛姿听到这番话,眼中担忧之色几乎要溢了出来,她来不及询问眼前这貌美女子究竟是谁,看到她一眼便看穿了陆景的伤势,心中也寄托了几分希望。 “姑……姑娘,他似乎很痛苦,可能缓解一些?” 盛姿话语刚刚落下。 只见瑰仙抬起芊手,捏出一个指印,在虚空中抚过。 盛姿闻到一阵清爽的香气,霎时间,她脑海就一片清明,身上整日的疲乏也都一扫而空。 再看陆景,方才陆景还紧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如今眉头却舒展开来,必须也不再紊乱。 盛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正为陆景擦汗的瑰仙,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瑰仙声音传来。 “我去请大夫。”盛姿道:“刘太医距离长宁街不远,我回府中让人去请,让他尽快来养鹿街。” “不用了。”瑰仙看了一眼主屋以外:“自从那匹马驮着陆景,驮着一刀一剑出现在养鹿街上。 这小院里的鱼就已经去请青玥回来了。” 盛姿还在往外走:“总要请大夫前来看一看,青玥虽然学了医,但学医的时日尚短……” 当她走出主屋,门外虚空中突然开启一朵朵桃花。 桃花盛开,在那桃花中又走出两个人来。 “青玥……”盛姿看到身穿锦服披风的青玥匆匆而来,身旁还有一位白衣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雍容华贵,一语不发,神色还有一些难掩的落寞。 “盛小姐。”青玥匆匆朝着盛姿打了招呼,便和那白衣女子走入房中。 白衣女子进了房中,看了陆景一眼,又从袖中拿出一枚丹药,递给青玥。 “用水化开。” 青玥照做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瑰仙早已退去几步,将位置让给了青玥。 青玥小心翼翼地为陆景吃药。 盛姿直到此刻,才猜到眼前着雍容华贵、貌比天仙的女子的来历。 “是书楼十一先生。” 既有十一先生,自然也就不必再去请太医了。 盛姿自然知道书楼十一先生精擅药理,只是性情清冷,鲜少为人看诊,哪怕是玄都中的达官贵人请她出诊,也要看她的心情。 有她前来,盛姿终于有些放心。 直至此时,裴音归带着含采姑娘匆匆前来。 盛姿心神稍定,开始偷偷瞧屋里屋外这些女子。 瑰仙就在她不远处,火红长发配合她如火般的气质,惊艳无比。 裴音归青丝如泄,目秀眉清,有如花如月之容。 正为陆景喂药的青玥自不必多说,娉娉袅袅,温柔婀娜,便如月出之皎。 盛姿一边担忧着陆景的安危,心中却多出浓浓的危机感。 “仔细想起来,陆景这般出彩,便如同黑夜中的明月,又岂会没有星辰呼应?” 十一先生看到陆景服药,又对青玥叮嘱道:“你准备一些含香花,配上蓝麝、荆朵、谷留参、百虫草……每日为他服用,不消三五日,等他元神复苏就会醒来,倒也不必太过着急。” 青玥等人听到十一先生的话,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人能醒来就好,其余的都是外物。 “不过话又说回来,陆景先生怎么三天两头受伤。” 含采姑娘咬着牙道:“这里可是太玄京,陆景先生身份不凡,谁又能伤他至此?” 一旁的青玥默不作声。 瑰仙、裴音归、盛姿也都沉默下来。 十一先生却转身,缓缓走出主屋,她的声音却徐徐传来。 “陆景这一类人总是会受伤的,现在的世道下,他若能保住性命安然活个数十载,才值得惊奇。” 十一先生飘然离去。 青玥知晓十一先生这几日情绪有些紊乱,脸上始终带着愁云,仿佛内心有乌云卷积。 而十一先生今日这句话也意有所指。 “少爷的同类人,又有谁?”青玥拿着开水烫过的帕子为陆景擦脸。 陆景身上的白衣已被汗水浸透,只是此间人太多,青玥换不过来。 旋即青玥注意到一身红发的瑰仙,当她望向瑰仙。 瑰仙朝着青玥笑了笑,道:“我是陆景的……好友。” 说完这句话,瑰仙又在心中补上一句:“陆景也是我的恩人。” “既是恩人,离别之际,总要做一些有用的事。” —— 十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大伏发生了一件大事,屡次遭灾的河中道,又有蝗虫过境,受灾之地进一步外扩,已经吞去了大半得河中道。 “两年以前,黄滔河支流泛滥,毁去了河中道南部大量的庄稼,如今又有蝗灾,河中道马上就会多出不知多少灾民,朝着河中道以外扩散……这,又是多事之秋。” 宫中太先殿前。 姜首辅难得身穿朝服,手握玉笏,与次辅盛如舟说话。 盛如舟精气神比起垂垂老矣的姜首辅而言,称得上一个如日中天。 可姜首辅说话,盛如舟便如同学生一般仔细倾听。 “这诸多灾祸都在预示着灵潮将至,这并非好事。” 盛如舟叹了一口气:“河中道遭灾,天下名门大派想来都会前往河中道救灾,只是……元神神通那般玄妙,却无法用于大范围救灾……这真是可惜……” “并不可惜。” 姜首辅咳嗽了一声,眼中少有的浮出一抹冷意:“若元神神通能够救灾,也许大伏人口最多,以往最为富饶的河中道便不会有这般多的灾祸。” 盛如舟抬眼看了看天空,沉默不语。 姜白石见赤衣貂寺从太先殿中缓缓走来,老人原本佝偻的身子挺直了一些,准备上殿朝见崇天帝,上奏赈灾之事。 “天下名门大派前往河中道赈灾,一方妖魔作乱灾祸之地,这是他们对于天下的心意。 只是……天下的大势力却并非都是良善之辈,邪道宗一流尚且不提,平等乡、百鬼地山、槐帮,以及那些散乱的妖魔都要多加注意些。” 盛如舟颔首,道:“老师,你可曾发觉我大伏境内的血祭之事越发频繁。 便是那北阙海的老龙都想要以此来延续寿元,相传铸剑山中有一位铸剑师走火入魔,企图以血祭之法铸造一柄妖魔之剑。 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也曾上禀朝廷,他之所以要放弃那一把陪了他许久的邪刀,便是因为那邪刀中有种种声音低语,想要让他以大伏强者之血祭刀…… 还记得上一次灵潮之前,血祭之法仅仅被百鬼地山掌握,就连齐渊王也只是在钻研阶段,现在是血祭之法却如此盛行,其中一定有隐情。” 盛如舟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将天下万千普通人变作修行的养料,这是在修行者与普通人之间划下难以逾越的鸿沟,若此法盛行,列国朝廷必将崩解,修行者必将视普通人为草芥。” 随着赤龙貂寺近前,姜白石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天上仙人俯视,视人间为掌中之地任意玩弄。 可是……这天下还有许多仙人的走狗,自以为彻底成了狗,便可以高枕无忧,可受仙人投食,真是可笑。” “河中道遭灾,既然有天上三星的身影,那么灾祸之下,必然也有那些阴影之下的蛆虫,大灾之年……正是血祭的好时候……” 河中道受灾之地再度外扩,原本不曾受灾的河中道南部这数月以来既无冬雪,也无春雨。 所谓瑞雪兆丰年,向来富裕的河中道南部上一年刚刚因为黄滔河支流泛滥而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收成,今年便是大旱灾的架势,一旦天上烈阳高照,天又不落滴雨,便又是一遭大灾。 幸运的是,河中道屡次遭灾,太玄京对于这般灾难早有预期,自从黄滔河泛滥开始,便大量运送赈灾粮食,希望能够扛过这一遭劫难。 只是……河中道人口甚多,扛个一两年以朝廷之力尚且可以,可今年这么一派旱灾景象,若再来一场六七年的大旱灾,朝廷又该如何料理? 百姓们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所以在春旱之后,很多百姓眼见土地被冻得梆硬,已然知道今年是种不成庄稼了,没有庄稼,加之大旱,若是不早些走,到了夏天只怕走不出这河中道了。 正因如此,大量的河中道南部的人们,开始背起行囊,涌向河中道四周的道府…… 世道之艰难,由此可见一斑。 而这二三月以来,河中道中也多出很多修行者的身影。 各方势力汇聚在河中道中,有些希望为受灾之民尽一份力,有些人想要行善,也有些人混迹其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平等乡中,有一位年轻的天王手持一杆大旗前来河中道,大旗不曾张开,被他扛在肩头。 可不同于平等乡“万载奴气俱成灰”,以挽救天下众生为己任的理念,这位年轻天王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周遭已有灾民,明明是三月的天,上午的天气却热的有些失常。 河中道之民在这一年中原本就只是领一些救济的粮食,还要被官吏盘剥,而今遭灾,远赴其他道府,粮食自然不够,看起来大多面黄肌瘦,饥肠辘辘。 可那位年轻的天王却似乎看不到这些百姓,他逆着人潮朝着河中道中心之地走去,口里还念叨着:“空巢之地既无人气,正好用于练旗……” 自烛星山上,也有一条白蛇大圣褪去妖身,化为人形,在寻找着一位转世之人。 真武山中,一位牵着两头鹿的道人遭了灾,有人想抢夺他手中的鹿,道人脸面通红的与他们理论。 原本应当听不懂什么道理的灾民们却被这道人说服了,道人送了他们两碗鹿奶,便继续牵着那两头鹿走在旷阔的河中道。 黄滔河河中道支流原夏河龙王不曾压住河水泛滥,早已被崇天帝斩去了头颅,新的原夏河龙王以云雾遮掩自己的行迹,腾飞在天空中,他垂落龙首,眼看着诸多流民,眼中竟然有几分不忍。 高高在上的龙属,竟然会同情这些灾民…… 无数身影游荡在河中道中,还有许多妖魔蛰伏,希望这灾祸来得更汹涌些,一旦失去秩序,他们也好浑水摸鱼。 陆景此时已醒了过来,青玥正在为他剥橘子。 而他则闭着眼睛。 脑海中,一道道命格元气化成的白光纠缠在一起,光芒十分灿烂。 这些日子以来,陆景所积累的命格元气数量称得上雄厚。 尤其是之前太玄京外一行,如南风眠所愿,让他得以南下,也让陆景所获非浅。 而当这些命格元气凝聚在一起,哪怕陆景元神此时还在剧痛,他嘴角依然浮现出些许笑容。 “足够提升神武天才命格了。” “命格提升,筋骨、天赋也皆有提升,对于我元神伤势的恢复,想来也极有作用。” 第225章 登仙体魄,仙人入我梦 第225章 登仙体魄,仙人入我梦 足足三千二百余道命格元气化成了白光缠绕在趋吉避凶命格周遭,几乎化作一轮太阳,照耀在陆景的脑海,照耀着其余诸多命格。 当三千二百道命格元气在陆景掌控下,纷纷涌入璨绿色的神武天才命格中,神武天才仿佛融铸了种种神妙之物,褪去了深绿色,色彩变得略有些浅淡,又有一种崭新的光彩从中涌动出来。 自璨绿化作尊青! 神武天才命格消融在了陆景脑海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崭新的命格。 当那命格出现在陆景脑海。 青色光芒大作,道道流光肆意闪烁,化虚无为实质,又好像跨越了某种界限,涌入陆景的躯体中,也涌入陆景元神中。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陆景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周遭天地间的元气陡然间变得浓郁起来。 亦或者……天地元气未曾生出变化,生出变化的是他的躯体本身! “元气……” 陆景坐在主屋中,一旁的青玥是无所觉。 可陆景落目之处,他那残破的元神流转一道孱弱的神念,天地间的景象刹那间又生出变化。 这虚空中的一切都变得雾气茫茫,而那些雾气却并非寻常雾气,而是对于修行者而言至关重要的元气。 陆景身穿一身白服,面色依然苍白,眼神中并无什么光彩,可他脑海中,崭新命格流转诸多讯息…… “登仙体魄!” 神武天才命格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新的尊青命格。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陆景感知着这道尊青命格,只觉得他随意坐在床榻上,便如若化作这天地元气的执掌者。 陆景接过青玥递来的橘子,又朝着青玥微微一笑。 旋即心念微动。 “来。” 区区一字便如若是执掌规则的仙人下令,周周的元气尤如乱流一般,朝着陆景用来。 陆景闭起眼睛,身上一阵气血升腾。 他躯体中,因为受了李观龙那一拳,还不曾恢复过来的大阳被九神持玄法催动。 大阳照耀气血,接引涌动而来的元气。 “无声无息间我的体魄亦有大变化。” 他始终坐在床榻上,甚至不曾感知到自身躯体的变化,可是当九神持玄法运转。 陆景只觉得自己的皮肉筋膜骨、脏、腑、双腿双臂、头颅,都仿若化作一尊尊气血之神。 以往的九神持玄法如今运转起来,竟然变得这般流畅。 浓厚的元气入他躯体中,就落在大阳、雪山之上,陆景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发觉自己沉重的大阳,变得越发轻盈起来。 之前胸口、四肢百骇因为李观龙那一拳,一直都在隐隐作痛。 可当海量的元气入体,陆景清楚的察觉到,那些痛苦正在被丝丝缕缕的剥离出他的躯体。 而这并非是登仙体魄的所有特殊之处。 除此以外,陆景元神也被元气缠绕,陆景的大脑变得无比清明,元神上并无金光,却因为这些元气的到来,因为呼风唤雨经之运转,化为风雨浇灌着陆景的元神。 陆景眼神微变…… “登仙体魄,既要以肉身登仙,也要以元神登仙! 怪不得能够与斩龙士、少年剑甲同列为尊青命格!” 哪怕是向来沉稳的陆景,脸上都不由露出许多笑容。 之前送虞七襄出玄都的那一个夜晚,陆景冒险斩龙,得罪了天下龙属,完成了自己对于重安王妃的诺言,也获得了两千道命格元气。 再加上不久之前,差点让他丢了性命的一桩大事……许久没有提升的神武天才命格,终于更上一层楼。 “只是不知这登仙体魄,为何名为登仙…… 据众多典籍记载,天上那些俯视人间的仙人中只有极少数是这凡间之人飞升而上的。 既然名为登仙体魄,是否意味着我已经拥有了飞升之天资,有朝一日也可受到天上三星照耀,天关大开,天上落下仙光,令我羽化,以此登仙。”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 一旁的青玥还在低声和他说话。 “少爷还未醒来时,宁蔷小姐、陆漪小姐都来看过了,今日又派了青衣过来询问,如今知道你醒了,想来都颇为欣喜。” “这几日所以卧榻在床,可真是吓人,我不敢离开,平日里的吃食,都是裴小姐和含采姑娘送来的。” “太子昨日前来看你,还带了平日里不便出宫的十三皇子一同过来。 那位小皇子可真是和善,见了我,竟然还称了我一句青玥姐姐,后头跟着的太监咳嗽提醒他莫要坏了规矩,还被他责骂了……” …… 青玥与他说着这些琐事,在他昏迷这些日子里,太玄京中也发生了许多事。 据说……观棋先生引动雷霆降临了太玄京,笼罩在青云街上,还被大伏朝廷责问,这件事也是青玥听十一先生与九先生交谈才得知,可惜不知结果如何。 陆景生了病,书楼中许多爱戴他的弟子也想要登门前来看望他,却都被长生先生拦住。 毕竟陆景正在休养,哪怕这些人也只是在表达关切,可终日打扰,对于病人来说也不算一件好事。 就连关长生,也只是托人送来三壶青梅酒。 关长生之前就和陆景说过,他前来大伏之后就没有再酿造过青梅酒,这些日子里饮酒屡次和陆景饮酒,也让他的存货见了底。 现在又送来三壶,只怕关长生那里也所剩无几了。 “长生先生这青梅酒酿造的倒是极好,里面还加了参池鱼骨,虽然是酒,但既养元神,又养躯体,你每日喝上几杯,也能更早恢复过来。” “但也不可贪杯,毕竟是酒。” 青玥这般叮嘱着,又仔细询问陆景想要吃些什么,这才离了屋子。 此时主屋中,青玥早已搬来了许多花草,这些花草看似寻常,只带出缕缕清香。 可被陆景吸入体内,诸多气味混杂在一起,竟然化作一股热气,修补着陆景的元神。 陆景最初发觉此事时,倒是吃惊于青玥的进步,继而心中多了几分欣喜。 看来十一先生教授给青玥的药理,青玥已经能熟练运用了。 “天下的学问浩瀚如海,区区几个月,青玥想要成为真正的医师也许并不够,但她还有一颗认真的心,这般持之以恒下去,只要十一先生愿意教她,她总能有一番成就。”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此时夜幕落下,云雾渐去,又有几缕星光洒落。 陆景元神受损后,总觉得十分疲累,之前刚刚醒来,当黑夜来临,他有难奈困意,沉睡不起。 也正是在这一时候,陆景脑海中,一团奇物白光还在闪闪生辉。 陆景走出太玄京,趋吉避凶命格两次触发,第二次获得了少年剑甲这一尊青命格。 而第一次,陆景还获得了一件奇物。 那奇物包裹在白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处天坛。 天坛中央,还有一个蒲团,天坛以外,几处桃花、几处杏花盛开。 这奇物此时此刻闪烁光辉,几枚杏花从杏树上落了下来,飞出了奇物,从无到有,落在陆景头上。 在那屋中,还有一朵刺玫盛开,刺梅的花叶上,火红长发的瑰仙正有些惊讶于那些杏花的莫名出现。 只是…… 此时的杏花落在陆景头上,陆景略显苍白的面容配合着他如玉的面容,令瑰仙有些出神。 她突然想起之前陆景在翰墨书院中练字时写下的那一阙词。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瑰仙其实从来不曾想过,自己为了保全无夜山,孤身前往海上妖国,如今竟然能够靠着无意中残留下来的一枚花瓣,复苏于大伏境内。 她也从来不曾想过,种种看似难以想象的巧合,竟然会落在她的身上。 恰好那花瓣落在大伏太玄京,恰好生根于陆景的小院中,恰好那小院只有主仆二人,无人会随手摘下刺玫,恰好陆景能看到花卉中的自己,恰好陆景是个心善之人,没有怀疑她,也没有随手断去她仅剩的一缕生机。 “这样想来,我倒是非常幸运。 只是不知……无夜山是否安然无恙。” 瑰仙想起自己的故土,心中多了一丝焦急,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昔日能够抚平山岳的双手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神通残留。 莫说回归全盛时期,就算再度燃起神火,元神照星,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也显得极为困难。 “只是陆景先生救我,现在他受了伤,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瑰仙这般想着,她站在刺玫鲜红的花瓣上,低头看了一眼花蕊。 “现在没有这花蕊我也能活,只是想要恢复修为便会更难些。 这倒也……无妨。” 瑰仙思绪重重。 恰在此时,陆景身上却传来一丝奇异的气息,瑰仙察觉到那气息,有些吃惊的抬头。 她隐约感知到,陆景的气息越发平缓了,体内的气血流动也变得越发汹涌,越发澎湃。 “这……” 哪怕陆景极善于让人惊讶,瑰仙也算是见证了陆景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从一位懵懂的少年,成长为点燃神火、养剑扶光、铸造武道大阳的强横修行者,可现在这一番变化,仍然让瑰仙有些……难以理解。 陆景的伤势,似乎正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 “是因为那些杏花?”瑰仙心中暗自发问。 可实际上那些杏花并非是陆景伤势恢复的原因。 杏花甚至在阻碍着陆景伤势恢复的更快些。 而陆景……又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的身躯飘飘若仙。 又梦到…… 明月出云崖,暾暾流素光! 素光照耀下来,落在了梦中的陆景身上,仅一瞬间,陆景只觉得眼前的明月素光带起了他身上的白衣,也让他的躯体轻若鸿毛,令他飞上虚空。 隐约间,天上的云雾席卷而去,露出一座被仙雾笼罩,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天关! 天关显现,一座仙境正耸立在天关以后,而那仙境中有仙人落目,正在等待着陆景前来。 陆景看到天上的仙境,看到仙人,正在疑惑。 他又察觉到当那明月光芒笼罩着自己,自己元神与肉体上的伤势,竟然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复原。 陆景心生疑惑,他抬眼看去。 好像看到那天关之后,仙境以内注视着自己的仙人,是一位长发白衣,身旁悬浮着一柄仙剑的人物。 他眼神淡漠,看向陆景的眼神除去淡漠以外,就只余留下一些好奇。 “天上的剑仙?” 陆景心中自问,他腾飞在月光下,身躯似乎不由他控制,将要直入仙境。 越靠近仙境,陆景身上的伤势就恢复得越快。 陆景又听到仙人之音,看到一道仙路。 蟾光听处合,仙路望中分! 那仙路上,有很多身影正在埋头扫地,好像是在为陆景扫清仙路上的尘土,以此欢迎陆景的到来。 即便是仙人、仙境,似乎也在等候着陆景前来。 “是因为登仙体魄。” 陆景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 只是他尚且来不及疑惑,那天关以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叹声。 “天上月暂且不提,凡间之月也当有霭霭光,又何必入仙境?” 当那声音传来,陆景猛然看到月光弥漫之地,却有一片片杏花飞舞过来。 那杏花到来之处,云雾突然凝聚,化为了一位老人的身影。 那老人身材高大,躯体巍峨,长髯落下。 那身影就如同一座高山,朵朵杏花洒落,遮住了月光,也遮住了那天上的仙境。 而那仙境中的剑仙眼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些遗憾,却无半分的气恼,又或者……他不敢气恼。 当杏花彻底遮住陆景的目光之前,陆景看到仙境剑仙此时已转过身去,朝着远处的云雾行礼。 天上仙人也要对这位老人行礼。 “夫子……” 朵朵杏花也落在陆景头顶,陆景也终于睁开眼睛。 此时的他也终于意识到,何为登仙体魄。 据天下许多典籍记载,天下间的凡人也会获得特殊的机遇,会在梦中见仙境。 所谓登仙体魄,大约便是能够让仙人落目的体魄…… 当他坐起身来,一朵朵杏花洒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中。 “剑甲商旻前辈入仙境,斩去五千剑仙,夺来仙剑五千,铸造了神术、白鹿二剑。” “四先生入仙境,仙人不敢看他。” “而今日,仙人入我梦,夫子却不愿让我梦中入仙境……” “这又是为何?” 今天有点事没脱开身,明天继续多更喔 大家投点免费的推荐票。 第226章 走出太玄京,捶碎黄鹤楼 第226章 走出太玄京,捶碎黄鹤楼 十里长宁街,陆家府邸。 陆府中这些日子以来,足足添了七八房妾室。 陆家二老爷至今还在大昭寺中研修佛法,纳妾的自然不是他,而是一向对于女色并无贪恋的大老爷。 也就是那位曾经少年盛气的陆神远。 这件事情早已在玄都传开,夜晚有人路过十里长宁街,走过陆家气派辉煌的府门前,看到陆府的门楣,也许还会在心中揶揄一番,猜测陆家大老爷今夜究竟是在哪一方妾室院中。 可不同于绝大多数人所想。 陆神远这些日子娶了妾室,除去妾室进门的那一夜以外,这些正值十八九岁的美娇娘,就极少见过他。 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东院那一处院落中,身旁甚至连一个丫鬟都没有。 陆府大夫人偶然说起,也只是说老爷兢于修行一道,不愿理会府中杂事。 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陆景梦中见仙人,也见仙境的今夜,陆神远盘坐在小院中,他神色从容,身上竟然还散发着一道道浓郁的白气,充斥于这一处小院,让这小院如若仙境一般。 陆神远正在休息,一如过往的许多个夜晚。 可今日……陆神远似乎感知到了些什么,他突然间睁开眼睛,夹杂着他周身气血流转出来的白雾也变得稀薄了很多。 他缓缓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养鹿街的方向,眼中多出些意外,旋即又变得沉静而又深邃。 深邃的眸光中如若酝酿着一处深渊。 “仙慧……” 陆神远难得自言自语,头顶逐渐绽放一朵莲花,那莲花中有更浓郁的白雾勃发,瞬间便布满了这座小院。 下一瞬间,惊人的一幕显现而来。 却见天上有素月高悬,那月亮照出素光,照耀在小院中的白雾上。 而那白雾上,竟然倒映出一幕景象。 景象中……乃是一座山岳悬空,灵光闪烁,仙鹤飞天的仙境。 一处悬空山岳最高峰,那一位方才还出现在陆景梦中的剑仙露出身影,他远远望着陆神远。 陆神远若有所觉,头顶白雾莲花越发生机盎然。 这等生机,并非凭空逸散,而是注入陆神远的躯体中。 以长生法修长生,陆神远头上开出一朵长生莲花,只是这凡间并无长生莲花,便只有天上仙境才有! 陆神远站在原地,抬眼看着天上的剑仙,那剑仙也注视着陆神远。 直至良久之后,陆神远面色终于不在那般清冷,反而露出一股笑容。 那笑容有些深沉,又有些……如释重负。 —— 窗外日光弹指过,看似时光匆匆,可这也是岁月的美好之处。 岁月之美,便在于它必然的流逝。 当岁月流逝,所带来的并非是枯败和苍老,也有可能是否极泰来,又或者是大病初愈。 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得太快。 从春日萦绕,再到夏日高照。 两个多月的时间对于年轻的陆景来说,并不算什么,反而因为这些日子的修养,他一身的伤痛,也已经逐渐恢复。 他气息不显,无人知道区区两月有余,陆景肉体上的伤势已经全然好转。 至于元神,因为陆景原本神火受损,又受了极严重的伤,好的略微慢些,并不像陆景肉身一般完全好了,却也已经好了大半。 这自然要得益于他崭新的登仙体魄命格,也得益于青玥这些日子以来的精心照料、医治。 从陆景能够下床开始,他也并没有在家中闲坐。 他仍然去书楼中授业,仍然履皇子少师之责,教授十三皇子,也和青玥一同去善堂中,授一授课。 “景先生,禾雨托我带来这一株星岁花,她之前便特意写信前往禹星岛,由禹星岛剑道大宗师洛明月亲自摘下,又托了元神修士带来。 由此辗转了两月有余,才送入了南国公府。” 书楼里,南雪虎和陆景随意坐在一处山丘上,这里有着大片大片的木棉树,上面开满了红色的木棉花。 二人坐在地上,陆景抬头看着树上的红棉。 只觉得奇花烂漫半天中,天上云霞相映红。 南雪虎手里还有一朵枝叶翠绿,花朵半金半黑的星岁花。 这星岁花上还流转着一种特殊的气息,气息萦绕间,自有其不凡。 “这一株花朵虽然比不上禾雨曾经救了我母亲的那朵奇花,可也珍贵非凡,先生将这朵花熬化服用,对于先生的元神伤势,必然能够起到大作用。” 南雪虎看着眼前的陆景,将手中的星岁花递给他。 陆景面色红润,昔日的萎靡不振似乎已经一扫而空了。 以南雪虎的修为,尚且不曾熬炼出武道精神,无法以武道精神感知陆景的元神。 从一开始,他就看不出陆景的伤势究竟有多重。 只是南老国公两个多月前曾经提起过,陆景的伤势比起南禾雨的伤势还要更重。 南禾雨强行以羽化剑心催动千秀水,强行阻挡了少柱国那如龙柳枝十几息时间。 看似只有十几息时间,却让南禾雨元神重伤,也让她的羽化剑心受损。 那日南雪虎原本骑着越龙山,想去送风眠叔父,可他上前不曾跑出三百里,就看到一道气血如若流星一般滑过低空,一道声音落入他的耳畔。 “回去吧。” 南老国公苍老而又疲惫的声音传入南雪虎耳中,南雪虎抬头就看到那气血红光中,南除了南老国公以外,还有南禾雨。 那时的南禾雨已经不省人事,原本身上时时刻刻透露而出的缕缕剑气的少女天骄,却已经气若游丝。 南禾雨回了府中,有名医前来医治,又有各种灵丹妙药,却依然过了五六天才醒转过来,时至如今都面色苍白,想要恢复过来只怕还要休养很久。 “爷爷说过,景先生的伤势比起禾雨,还要更重,只是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却要比禾雨轻松很多。” “不过……陆景先生将来有很多神奇之处,天资绝盛,现在有了这星岁花,伤势恢复的速度,应该能更快些。” 南雪虎轻重这般想着。 陆景看了南雪虎手中的星岁花一眼,朝着他一笑,道:“这等灵花,哪怕是在禹星岛上也没有第二种,我听你说南家小姐伤势至今颇重,与其给我,还不如让她服用,早些好起来才是。” 南雪虎略略怔然,旋即道:“陆景先生,你上次出手,我和禾雨都极为感激,若没有你,叔父也许就要被那齐国剑圣的剑意斩成重伤。 叔父的心性伱也知晓,他不喜欢太玄京,又已经决定南下前往齐国游历,若因为重伤无法成行,而被拘束在这南国公府中,对于他而言应当是极为痛苦的事。 正因为有你出手……” “不必谢我。” 南雪虎还未说完,却被陆景打断:“他与我结拜时你也在场,他想走,我自然会送他。 这朵星岁花,其实我已经不需要了,代我谢过南小姐的好意,也替我谢她为我挡住那一箭。” 南雪虎有些无奈,但看到陆景坚持,只能将那朵灵花收起来。 “这一把刀……用起来是否趁手?” 陆景又问南雪虎。 南雪虎摸了摸腰间那把大刀。 大刀被黑色刀鞘遮掩,就连刀柄都被裹上了一块黑布。 这刀看起来颇为沉重,又十分宽大,随身带着很不方便,可这些日子南雪虎仍然将它佩在腰间,看起来有些滑稽。 “用着倒是趁手,只是这名刀山鬼品秩不凡,又是一把元神宝刀,虽然坚硬非常,锋锐无比,我却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威力。” 南雪虎大手摩擦着刀柄,犹豫一番,又对陆景说道:“景先生,以我如今的修为,其实配不上这三品名刀……我受你名刀,心中也有愧。” “又何必有愧?”陆景指了指远处那匹马。 远处的木棉花下,一匹白马正高高仰着头,吃着那些木棉花。 仔细看去,哪怕是在白昼里,白马身上也泛着一丝微弱的玉色光芒。 “这马是风眠兄送予我,这名刀山鬼虽然落入了我手里,实际上是他的战利品,他在南国公府诸多子弟中,唯独喜欢你。 现在风眠兄离了太玄京,我是你的长辈,就代他将这把刀送给你,你不必顾虑太多。” “山鬼虽然是三品元神宝刀,刀意神通落入其中,威能便可大增,再加上元神修士可以手持此刀,驱使山鬼,若流入江湖中,竟然会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可除此之外,它来源于百鬼地山,不知是何等材料打造,刀身轻盈,可又能广纳气血,削铁无声,锋不可挡,你手持此刀以御敌,比你那五品的饮雪刀威能更强。” “而且……这把山鬼有些特殊,等你凝练出武道精神,也许可以凭借武道精神驱使其中的山鬼。” 陆景自称自己为南雪虎的长辈。 南雪虎明明比陆景还要大上几岁,听到这番话虽然心中也觉得有些异样,可是也并没有反驳。 二人坐而相聊,书生打扮的魏惊蛰手里还拿着几卷典籍,前来寻陆景。 他远远看到陆景和人相聊,就远远等着,直至陆景朝他招手。 魏惊蛰上前来,朝陆景行礼:“先生。” 南雪虎看到魏惊蛰,也朝他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惊讶。 他来书楼中找陆景,也曾经见过魏惊蛰几次。 可南雪虎每一次见魏惊蛰,都能隐隐感知到魏惊蛰身上的气血变得更强。 短短两月有余,魏惊蛰坚毅而方正的面容遮掩下,那躯体中竟然隐隐孕育着一座气血高山! “这魏惊蛰倒是个奇人。” 南雪虎这般想着。 魏惊蛰侧头看了南雪虎一眼,陆景朝他随意点了点头,示意他无妨。 魏惊蛰突然抖了抖脊梁,小小的濯耀罗爬上他的肩膀,落入南雪虎眼中。 “槐帮又入了太玄京,领队的是槐帮二当家,便是善堂事发之后,匆匆逃离太玄京的人物。 只是他此次前来,似乎是在谋划着什么。 过往槐帮在太玄京中经营的产业,除了极少部分以外,绝大多数人在沉寂,并未重启。” “我与濯耀罗还有那条蛟龙游走于太玄京中大街小巷,那槐帮二当家不知是否察知了我们三人的踪迹。” 陆景颔首,道:“七皇子一脉与我也算是有大仇,他亲自出手,显化出神通法身想要杀我,心中其实也早已有所准备。 他知道……我不可能永远身在神火境界,我与他之间自然还有些账要仔细算一算。” 南雪虎听得额头直冒冷汗,只觉得陆景胆大包天,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想要与一位得势的皇子算账。 陆景瞥了他一眼,笑道:“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书楼先生,可七皇子在这太玄京中也有对手,还并非无敌。” “而且……我对于那槐帮自始至终并无好感。” 后一句,陆景脑海中闪过许白焰的身影,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南雪虎、魏惊蛰说话。 南雪虎避而不提七皇子,却又提起槐帮来。 “我听月象说过,南国公府的产业遍及整座大伏,在许多贫弱之地,也屡次与槐帮打交道。 尤其是这七八年来,槐帮势力在飞速增长,三位当家曾经也是名动天下的强者。 传闻大当家乃是已经被重安王持天戟灭亡的东女国皇子,早在许多年前,他也如同那横山府中的齐国古太子一般,前来太玄京为质。” “只是那时,圣君如日中天,重安王气血直上云霄,甚至能够化作一轮气血大日,高照天下。 那时重安王麾下八万骑虎军所向披靡,哪怕东女国皇子入太玄京为质,东女国也没有逃过灭亡的结局…… 后来,这位皇子因重安王求情,大伏朝廷不再软禁于他,他至此销声匿迹。 又过数十年,槐帮槐叶洒遍天下,这才有人盛传的大当家便是昔日的东女国皇子。” 南雪虎娓娓道来。 一旁的魏惊蛰笑道:“这重安王心性倒是莫测,他统领八万骑虎军灭亡了东女国国祚,没有丝毫留手,却愿意为幸存在太玄京中的东女国皇子求情。” 南雪虎眼中也露出崇敬之色:“重安王对于我等天下武夫而言,乃是活着的传奇。 只是如今……昔日的传奇也有气血枯败的一日,也许混去一轮大日的天戟也将就此蒙尘。” “那重安世子虞东神据说可比肩中山侯,也许他可以继承了天戟。”陆景道。 三人聊了许久,直至远处升起一阵碧绿的炊烟,陆景这才站起身来辞别二人,朝着远处的炊烟走去。 炊烟处,一脸络腮胡,却又罕见的穿了观棋先生衣袍的楚狂人,用他那绿玉杖串了些肉,又在林中生起火,正在烤肉。 陆景走到篝火旁,楚狂人颇为粗犷的拿过绿玉杖,从上面拿下一大块肉递给陆景。 陆景吃了一口,只觉得香气四溢,口齿留香。 “前辈,这是什么肉?” “我我今日路过玄华园,看到跑过去几只鹿,便顺手打了一只回来。” 陆景听到这番回答,嘴角略微动了动,看着眼前正在专注烤肉的前辈,不知该如何接话。 玄华园是皇家园林,就坐落在太玄宫中的后方,诸泰河也从其中穿流而过。 陆景好几次在这一处林子里看到过这位前辈,只是始终不知他的身份。 “观棋先生的衣服太小了些,我穿起来太不合身,令人难受。 早知道昨日就不该拉着老九喝酒。” “老九每次喝醉就说起那座青山,说起他手中那把刀,听得我耳朵都生了茧……” 楚狂人说话时,又从绿玉杖上拿下一块肉,大口吞吃,说话声也变得含糊起来。 “前辈,观棋先生这两个多月究竟去了哪里?” 陆景就蹲在楚狂人旁边,和楚狂人一道吃肉,也说出自己的来意。 他前来找这炊烟,就是为了问一问这位和观棋先生交情匪浅的前辈,这两个多月以来,观棋先生究竟去了哪里。 楚狂人不答,继而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放心吧,他快回来了。” 陆景心中有些疑惑,据说观棋先生这些年以来,除了拜访玄都中的朋友之外,很少离开书楼。 可这一次,观棋先生离开出来已经两月有余,以往陆景想见观棋先生,在任何时候前去书楼都可以见到他,现在修身塔五层上却空无一人,让陆景有些不习惯。 他又听到眼前这位神秘前辈的话,心中这才放下心来。 “你可知观棋先生很是看重你?”楚狂人突兀间问了一句。 陆景不需多想,点了点头。 楚狂人头也不回,继续道:“他不曾收你为徒,可实际上,却引你入道,在你尚且不曾看到的所在,也有他的身影。” “这些年来,观棋先生端坐于书楼中,看似如同之前那般没有什么变化,实际上能让他着眼的事与人其实不多。 你入了书楼,对于观棋先生来说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只是……等到你有朝一日可独上天穹,莫要忘了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向来不愿强迫于你,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理念强行压在你身上,可我是他的好友,我仍然要劝你一句,往后若有闲暇,若有余力,也要做一些观棋先生会做的事。” “观棋先生会做的事……”陆景若有所思,又忽然察觉到眼前这位前辈的语气,似乎有些消沉。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楚狂人却又再度看向天空,笑道:“再过两三盏茶时间,他就要出宫了,你若想见他,倒是可以去太玄宫外等他。” 楚狂人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去等他吧。” …… 自两月之前,太玄宫中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些年以来,这位特殊的客人实际上是太玄宫中的常客。 时不时便会来临太先宫,和首辅大人对弈几局。 只是这一次,这位面色苍白,神色僵硬的少年前来太玄宫,足足待了两个月。 仍然是太先殿。 姜白石身穿一身白色朝服,上面还精细的绣着一种异兽。 那异兽名为饕餮,久不出世,很多修行者甚至怀疑这饕餮乃是天上仙兽,自始至终都不曾降临凡间。 姜白石面容上透露着疲惫,眼中满是血丝,就连呼吸声都十分紊乱,断断续续。 他与那苍白少年面前摆着一面棋盘。 那棋盘上,黑白交错,星位隐显,巨龙厮杀,其中又隐约含着乾坤奥妙,岁月悠长。 乾坤奥妙、岁月悠长之下,姜白石下出一条不归路,那脸色苍白的少年却立起一座城关,牢牢锁住不归路上的大龙。 城关与大龙对峙,便陷入了僵局。 这盘棋,足足下了两月之久…… 姜白石年事已高,又不曾修行,若非有宫中的灵丹妙药,他绝不可能两月不合眼。 “白石首辅棋意又有精进。” “这一局……便和了吧。” 神色僵硬的少年站起身来,他眉心中的青色印记还在若隐若现,脸上也难得带出笑容。 “此次落凡,白石首辅真是令我欣喜,希望我下次前来,还能与首辅对弈。” 这少年声音回荡在太先殿,身影却早已消失。 姜白石深深闭起眼眸,这才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出太先殿。 他站在太先殿前,天上的日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令他多出了些生气。 此时,观棋先生从太先殿内殿中走出,站在姜白石身旁。 “先生,你可曾看清了这棋局?” 观棋先生神色如常,他长袖垂落,仔细看了姜首辅一眼:“首辅想要一步登天,以此引出展现大局?” 姜首辅惊叹之间看着观棋先生,又问:“先生,我摆下那条不归路,却不知那天阙仙人是否看清了不归路中的一步登天之局?” 观棋先生低头思索一阵,道:“也许天阙仙人看到了,却只以为是首辅大人的野心。 首辅大人无修行之躯,也无法感应元神,想要以仙人气运一步登天,在天阙仙人眼中,其实也无可厚非。” 姜首辅听到观棋先生的话,这才郑重转过身来,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拖着老朽的身躯朝着观棋先生行礼。 “请先生观棋,有劳先生了。” 观棋先生微微摇头。 二人并肩,朝着宫外走去。 二人走了许久,却见远处有一位位朝官结伴而来。 他们中有当朝得势朝官,也有身上带着战功的将军,更有些年轻俊杰,正脚步匆匆,朝着太和殿而去。 观棋先生与姜首辅相伴而来,顿时落入了许多人的眼中。 “是首辅大人。” “嗯?与首辅大人结伴的可是书楼的白观棋?” “正是白观棋,他又何时入了宫?” “这样一来倒也省时省力,我等便带着他一同觐见圣君,他是书楼先生,却不恪守书楼规矩,竟敢悬雷霆于皇子府邸,折损皇家体面不说,却不知这白观棋是否将皇子血脉放在眼里!” 姜首辅眼中浮出一抹笑意,他侧过头来,对观棋先生说道:“你我身在那太先殿中足有两个月,想来这两个月里这些人没少递折子,想要让圣君问罪于你。” “他们碍于你的先生身份,碍于书楼的声名,不敢用其他手段,今日倒也不巧,这些人成群结伴想要觐见圣君参你一本,正好又撞到了你。” 观棋先生面不改色:“是有些不巧。” 老朽的姜白石听到观棋先生的语气,想起了些什么,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而去。 观棋先生今日的语气,他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听过一次。 那一次,观棋先生走出太玄京,捶碎了声名震动天下一甲子的黄鹤楼。 现在想起来,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太久。 久到玄都中的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观棋先生的威名。 第227章 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第227章 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二人旁边就是姜首辅的牛车。 在这太玄京中,能够乘牛车入内的,也就只有姜白石一人。 那短衣的武夫,牵着毛色雪白的白牛,朝着观棋先生和姜白石行礼。 那白牛有灵,朝着观棋先生嗅了嗅,旋即垂下牛首。 而那些朝臣正朝这边走来。 姜白石眉头微皱,正想要迎着那些朝臣而去,一旁的观棋先生却轻声开口:“这一次,就不叨扰首辅大人了。” 姜首辅本来就蹒跚的步履一顿,眼中带了些迟疑。 他记得在许多年前,观棋先生曾经来找过他,只是自己碍于圣君的命令,不曾见观棋先生。 后来,四先生死了,天上仙楼中飞出一柄神剑,斩碎了四先生的剑,四先生享誉天下的人间名剑,也就只剩下几块剑骨。 这件事过去了十余年,姜白石却屡次想起,心中对于圣君当时的决定也多了几分看法。 可是……对于前方的道路已经有所选择,就不能瞻前顾后,亦不能后悔。 “这只是小事,我喝退他们便是,观棋先生不必动怒。” 姜白石不曾和观棋先生对视,只是低头说话。 观棋先生摆了摆手,脸上抚出一抹笑容:“今时不同往日,姜首辅……不必护着他们。” 姜白石闻言,又看到匆匆而来的那些人,只是微微摇头,继而朝着一旁的牛车而去。 足有二三十位朝臣看到姜白石离去,便站定下来,朝他行礼。 姜白石却头也不回,上了牛车。 白牛拉着牛车缓缓走在青玄玉砖上,车轱辘压过玉砖,却静默无声。 白牛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和姜白石一道看一眼观棋先生。 姜白石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白牛眼中却带着些可惜。 几十位大臣、将军们眼见姜白石上的牛车,有人朝牛车走去,姜白石还抚袖摆手,是以他们不必近前行礼。 于是这些大臣、将军们又聚拢了起来。 若是陆景在此,对于这些人中的领头者倒是颇为熟悉。 领头者正是刑部侍郎郑元,还有银袍军副将武严豹。 陆景参加殿前试时,想要执掌律法雷霆,郑元曾经多次出言阻挠。 那银袍军副将武严豹也同样如此。 只是陆景当时颇为强势,一人独得三甲,又折服律法雷霆,强行堵住了郑元的嘴。 没想到今时今日,想要在崇天帝面前弹劾书楼的,也还是此人。 不过仔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这二人官阶不低,尤其是刑部侍郎郑元,他们是从三品的实权官员,又因为他是褚国公府的女婿,与七皇子走的颇近。 七皇子禹玄楼因为观棋先生那悬空的雷霆,而无法让府中的强者接引他那一道神念,进而受了重伤。 两个多月时间过去,陆景还在书楼授业解惑,每日也进宫教授十三皇子,七皇子禹玄楼的见素府却仍然大门紧闭。 很明显,太子亲自出手,利用杀生菩萨法,以气血化身斩去七皇子的神念,确实让他伤筋动骨。 正因如此,朝中才会有很多言官,很多实权的朝官递上折子,直言书楼观棋先生越了规矩,甚至目无尊纪,应当严厉惩处。 不过这些折子大多都石沉大海,崇天帝甚至不曾翻开批阅,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原因,刑部侍郎郑元才会和许多大臣、将军一同入宫,想要觐见圣君。 “还请观棋先生,与我等一同前去面圣。” 武严豹原本一直在镇北都护府中担任铸军郎,三年前才调至太玄京中,担任了银袍军副将。 宫中不可佩剑披铠,他一身五官朝服,看似身材矮小,眼神却颇为锐利,站在刑部侍郎郑元旁边,气魄也堪称雄壮。 他过往常年在镇北都护府中与那些归顺朝廷的番族打交道,这等所在,偶有动乱,也需要他们佩剑而去,久而久之,他身上的血性不比那些久居边关的将军们更弱。 武严豹今夜本不欲入宫,又架不住郑元多次派人来请,只得就此一同前来。 除这二人之外,与郑元、武严豹一同入宫面圣的其余官吏、将领,身份放在这太玄宫中自然算不得贵重,可这太玄京中权势之人很多,可能深夜入宫的却并没有多少,将这些人放在太玄宫以外,却都是身份不凡之人。 观棋先生缓步而行,郑元和武严豹带着二三十人朝他走来。 郑元率先朝他行礼:“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神色一如既往的和煦,身上一袭儒生灰衣十几载如一日,让他看起来极为谦和。 他朝着郑元点头,神识流转调动元气,化作轻柔的声音:“不知大人是?” 郑元身后距离他较近的几位大臣俱都皱眉。 这位刑部侍郎也眉头微挑,以为是观棋先生知晓他们的来意,刻意与他难看。 一位身着朝服的大人主动上前一步,开口:“观棋先生,这位是刑部侍郎郑元大人。” 观棋先生眼中闪过些了然,语气中带着歉意:“在书楼中待久了,对于玄都各府各部的大人倒是有些陌生了。” 郑元便如之前那般不苟言笑,道:“观棋先生之名,太玄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生十几年如一日,于书楼中传道授业解惑,学问之深厚,令郑某人颇为敬佩。” 观棋先生饶有兴趣的看着郑元,却并不开口,好像是看透了郑元的意图。 郑元见观棋先生不语,语气陡然间重了许多:“只是先生十余年前颇有风流之名,那时家师便说过,观棋先生太过冲动。 郑元原以为先生在书楼中修身养性十余载,又教书育人、精进学问,自身那些冲动俱都已经烟消云散,却不曾想十余年后的如今,先生做起事来,依然这份不管不顾。” 郑元皱着眉头,神色也有怒气浮现:“还望观棋先生谅解,郑元在刑部供职,任侍郎一职,先生仗着一道符文,招来雷霆悬于太玄京之上,引起众多百姓惊恐。 恰巧那雷霆之下还是青云街,青云街上住着的都是些于国于朝都极为重要的大人们,青云街尽头还是七皇子的见素府。 那雷霆中隐含杀意,令修士元神颤栗,令武者气血惊鸣。 先生此举实在是太过逾矩。” 观棋先生仍然不语,依然看着郑元。 这一处旷阔的宫廷显得有些寂静。 郑元看到观棋先生不曾答话,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先生,今日倒是正巧,不如你与我等一同前往太先殿面见圣君,在圣君面前讲一讲那雷霆来由。 我等也可为先生说几句话,毕竟越了规矩,总要有些交代才是。” 郑元刚刚说完。 银袍军副将武严豹身后,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却带着些阴冷的将领怒喝道:“白观棋,郑大人说的客气,我却觉得不论何种缘由,便招来雷霆悬空对于七皇子而言乃是不敬,七皇子身上流着圣君血脉,你又将皇家尊严至于何地?” “住口!” 武严豹转过头去,怒喝那面色阴冷的将军一声:“不得对观棋先生无礼。” 面色阴冷的将军气息一滞,低下头去。 武严豹歉意道:“观棋先生,据观星司说,那雷霆是由观棋先生催动一枚符文引来,那等符文被贸然催动,万一失控,只怕会引来大祸患。 太玄京中人潮涌动,一旦那等宝贝符文失控,只怕会酿成天大的祸患。” “先生,不如与我等一同前往太先殿,总好过圣君派人请你。” 郑元、武严豹连同二三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吏、将领都注视着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却依然饶有兴致的望着众人。 “伱们想要知晓我引动雷霆的原因?”观棋先生忽然询问。 郑元摇头:“以先生的身份,自然不必与我们说,去了太先殿上,只与圣君说……” 郑元还未说完,观棋先生却轻轻抚了抚衣袖:“你们说的倒也委婉,其实你们心里清楚,我那雷霆并非是在悬空,而是在镇压见素府。” 郑元、武严豹神情忽变。 一位年轻的文官皱眉,怒道:“先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也有颇为崇敬书楼的文官,小心翼翼道:“先生,有些话还要三思之后,才可道来。” …… 观棋先生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身上温润如玉的气质却在突兀之间,变得陌生而浩大起来。 “你们想要知道我以符文引动雷霆的原因?” “是因为我书楼,我白观棋也有脾气。” “七皇子禹玄楼屡次出手想要杀我书楼陆景先生,暗杀、刺杀不成,还要亲自显化神通法身,镇灭他元神。 他虽是皇子,有时候却要知晓,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些代价,不可全身而退。” 观棋先生娓娓道来。 一旁的郑元、武严豹,乃至在场的大臣、将军们静默无声。 此间只有清风拂过建筑的声音,落针可闻。 “大胆!” 一位将领猛然怒喝:“白观棋,你竟敢说出镇压二字,那见素府乃是皇子府邸,你竟敢……” “这里是宫中,要小声些。”观棋先生叹了口气,再度迈步,沿着宫道走去。 “观棋先生,你可知你方才的话何其大逆不道?” 郑元深吸一口气,望着观棋先生的背影。 他实在不知,观棋先生在太玄宫中说了这样的话,太玄宫中的玄衣为何不曾现身。 武严豹朝前走了一步,语气深沉:“观棋先生,我等是这太玄宫中的臣子,今日你道出忤逆之言,总不能这般一走了之。” 一众将领跟在武严豹身后,望向了白观棋的眼神亦有些不善。 其中还有些年老的将领,似乎有些犹豫。 旋即大约想到白观棋自从十几年前那一次重伤之后,便再也未曾出手,胆魄也就壮了些。 “观棋先生,且先不提你方才话语中的忤逆之言,那陆景虽然是难得的天骄,可七皇子的身份这更为贵重,先生将七皇子与陆景摆到一处,不该!” “而且,书楼乃是传道授业之地,受万人景仰,若是书楼中的先生、弟子因为一己私仇,观棋先生就要出手庇护,甚至行下大逆之事,这先生二字,你受之有愧。” 郑元精瘦的脸上并无多少怒气,甚至还带着些期望。 他望着观棋先生的背影:“先生!我劝你与我等一同前往太先殿面见圣君,圣君宽容,也许还可以……” 他话语未落,观棋先生的步履停了下来…… “你们可真是……吵闹。” 他站在原地,远处,那白牛与首辅姜白石还未走远。 那短衣汉子,牵着白牛还不忘转过头来,有些鄙夷的自言自语:“许久不曾见观棋先生这般表情,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 短衣汉子是在自言自语,可那些将领据都是修为不凡之辈,文官中亦有元神强横的修士,他的话自然落入这些人耳中。 武严豹识得这位短衣汉子,曾经一次偶然之下,见过这位短衣汉子随手捏散了一头恶鬼。 那恶鬼也已燃起幽幽鬼火。 他不知短衣汉子为何说出这番话,隐约间猜到观棋先生修为不凡,也猜到引动雷霆的也许并非是观棋先生手中的宝物符文…… 可是,武严豹仍然对短衣汉子的话嗤之以鼻。 因为这里乃是太玄宫! 圣君近在眼前,宫中不知有多少强者,哪怕是那位如今越发强大的武夫伏无道,多次前来太玄京,也无法入太玄宫中央。 观棋先生……又如何? 正在这时。 观棋先生的神念声音却悠悠传来,他叹气道:“书楼是传道授业之地,自然不理会先生、弟子们的私仇。 可是陆景不同。” “而且便如我方才所言,你们太吵闹了,在书楼中待久了,我也变得慢条斯理,唯独近日以来,我心中又有些急迫。” “你们,莫要挡路。” 观棋先生说到此处,突然挥动长袖。 此时已至傍晚,天上隐约浮现出一抹残月。 可当观棋先生挥动长袖,天上的月亮突兀之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彩云。 彩云飘来,从那彩云中……竟然探出一只大手。 大手轻轻落下! 郑元、武严豹以及二十余位朝廷官吏将领还未曾反应过来,澎湃的元气带起阵阵神光,加持在那大手上。 大手拍下来,就像拍苍蝇……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手消散,于这尊贵的太玄宫中,二十余位官将灰头土脸。 那郑元、武严豹以及方才出生喝骂的几位将军、文官伤势尤重,口吐鲜血,骨骼都断裂了。 武严豹乃是太玄宫中银袍禁军的副将,享四品将军之禄,是货真价实的神相武夫! 可是……刚才那大手落下,自己周身上下竟无一丝气血可以调动。 远处牛车上,姜首辅皱着眉摇了摇头。 那短衣汉子却笑出声来,眼中闪过些光彩:“观棋先生曾经是太玄京中最风流,也是最天骄!如今这些所谓天骄,与那时的观棋先生比起来还要差出去许多。 只是这些年来观棋先生越发沉默,众人都忘了他,也忘了他曾经与四先生一同倒却鹦鹉洲,以鹦鹉洲之水拯河中之民。 可他只是在沉默,并非是已经废了,这些人是自讨苦吃。” 姜白石心思沉重:“看来,观棋先生比我想象的更看重陆景。” 观棋先生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太玄京宫墙上,一位身穿长袍,头发雪白的老人,看了一眼宫外等待着观棋先生的陆景,又看了一眼观棋先生。 “观棋一如既往。” “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观棋,还是如往昔那般,自始至终不曾有所变化。” 第228章 陆景,你可愿成为书楼执剑? 第22八章 陆景,你可愿成为书楼执剑? 白发老人迎着傍晚的霞光,自太玄宫宫墙踏虚而下。 皇宫宫墙高高耸立,但在这白发老人眼里却好像如同平地一般。 其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注视着太玄宫每一处角落,却无一道目光落在那白发老人身上。 白发老人就此走下高墙,落在宫阙青砖上。 当他落地的一刹那,他头上的白发在顷刻间变得乌黑,苍老的面容突兀之间英气勃发,甚至眼中也多出许多锋芒。 原本矮小的躯体,变得高大威猛,配上一身锦帽貂裘,令他看起来雄壮狂傲。 陆景迎着晚霞,但站在太玄宫不远处。 他低着头,体内运转着九神持玄法,自他神武天才的命格提升为登仙体魄,原本需要精神集中,调动周身气血才可修行的九神持玄法运转起来,也变得越发容易。 他体内的大阳弥漫而出的气血流入他全身上下,配合九神持玄法,让他的皮肉筋膜骨、脏、腑、双腿双臂、头颅俱都受到大阳气血笼罩,无时无刻都在变强。 登仙体魄对于陆景的武道天赋而言提升巨大。 一缕先天气血已然诞生于陆景大阳深处,再过不久,陆景便能修出第一道先天气血。 “武道入先天,辅以春雷精神,足以让我的春雷刀意威能再上一层楼。” 陆景心中思索,目光又落在腰间的呼风刀上。 呼风刀上隐隐流转着一缕微风,陆景的手落在漆黑的刀柄上,那一缕微风陡然有了些许变化。 “一旦踏入先天,九先生传我的这一式拔刀术加上春雷刀意……哪怕是有先天巅峰的武道强者近身,我也无惧之。” …… “刀意春雷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还有精进的余地。” 就在陆景运转九神持玄法时,一道如若惊雷般的声音落入陆景耳畔。 陆景体内悬浮的大阳上流转出来的气血猛然大盛,他眼中略有警觉,侧头看去。 不知何时,他身旁多了一位锦衣男子。 那男子锦衣被晚霞照耀,隐隐显现出一只兽头,粗略看去,倒像是一只老虎。 此时那男子背负双手,眼神还落在陆景腰间的呼风刀上。 “春雷刀意便如其名,刀出则如春雷一般,只是……那春雷却是天地的权柄,得其形容易,但若要得其精髓,却并不简单。” 锦衣男子平静开口,陆景体内的大阳光芒陡然黯淡下来,似乎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压制。 乃至陆景将要完全恢复的元神都睁开眼眸,看向那男子,却只觉眼前的男子就如同一尊旷古的凶兽,隆隆气血融合着某种恐怖的武道精神,便如同烽火一般直冲天穹。 他头顶天空中的云雾,都被这无形的气血烽火吹散了。 “此人……是一位盖世的强者。” 陆景眉头微挑,刚要说话,那锦衣男子却转过头来,眼中多了些兴趣。 “你成长的速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曾经在我殿中修行,后来成为了当今天下武道魁首。” 当今天下,武道修为中执魁首之名者,便只有一人,就是那位横扫七国,气血化日的重安王。 眼前这位神秘男子……教过重安王? 陆景有些出神,自这位神秘男子出现至今,他尚且未曾说过一句话,眼前这男子眼神落在他身上,浮出的威压甚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元神上浮动的金光,也被这男子隐隐透露出来的气血照耀,全然暗淡了下来。 “你元神天赋更盛,武道天赋也算不凡,天下武夫中,天资绝盛者数不胜数,但元神与武道同修,却仍然有这般进境速度的,不多。” “你可……入我门下。” 眼前这锦衣男子背负双手,高大巍峨的躯体几乎化作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陆景。 “入我门下,我传伱大玄功,传你肉身搬山的武典,让你气血如若烽火,如若万军攻城,让你有望登临武道绝巅。” “我平生有三位弟子,皆是天下一等一的豪杰!你入我门下,自然可得他们的庇护。” “入我门下,这太玄京中再无人敢与你为难,自此之后,你便是想要在青云街上立起府邸,与那禹玄楼平起平坐,也绝无半分不妥。” “来,拜我为师,我赐你一场大福缘!” 锦衣男子声如洪钟大吕,整座太玄京上空涌动的气流都因为这锦衣男子的声音,都在瞬间变得汹涌起来。 修持武道者不同于元神修士,元神修士可驾驭雷火,可引动天时气象。 可武道修士修持自身,自身强横的情况下,气血也可脱体而出,但是想要影响一座城池……却极为不易! 由此可见眼前这锦衣男子究竟何其强横。 此时此刻,他头颅微仰,双手负在身后望向陆景。 他眼中,有气血浮动,那气血中竟然带着一缕缕雷芒! “拜……此人为师?” 天上的气象因为这位男子的现身,有了巨大的变化。 涌动的暗流刮来云雾,遮住了天空。 那晚霞都已被遮掩,明明是傍晚时分,却已如黑夜一般。 可在陆景眼里,眼前这锦衣男子的身影却如烈阳一般。 “武道修为,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陆景不由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天下强者无数,知道照星、神相境界以上,还有纯阳天人,天府人仙! 可眼前这位恐怖的男子,却仍然让陆景觉得难以理解。 “可是……初次见面,我还来不及说句话,就让我拜他为师?” 陆景心中正在疑惑。 趋吉避凶命格闪过缕缕光芒。 恒!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 一道道信息涌入陆景脑海,陆景微微挑眉。 他承受着这锦衣男子身上传递而来的莫大威压,却仍然抬头看向此人。 此人英气阵阵勃发,让人自发敬畏,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自他身上浮现出来,可谓铺天盖地。 可是趋吉避凶命格的卦象,却让陆景沉默下来。 “答应此人是凶象,不答应此人乃是大凶之象。” “此人身上这缕缕威压必然是因为他地位尊贵,久处于高位养成,不答应他会引来祸患,答应他有种种好处,看似大吉大利,可趋吉避凶命格卦象最后,却说将有大灾大祸,灾祸与所得平衡之下,也就成了凶象。” “此人……对我有图谋?” 趋吉避凶命格照耀,大明王焱天大圣逐渐浮现在陆景元神之后,正气如虹命格触发,陆景身上承受的压力开始逐渐瓦解,让陆景脑海中越发清明起来。 他在沉默。 而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神秘男子还在凝视着他。 此人注视陆景时,陆景只觉得自己的元神、武道大阳俱都被此人看透了,甚至他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都在不断颤动。 仙人遗宝,竟然会敬畏此人。 十几息时间过去,陆景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那神秘男子嘴角露出些许笑容,侧头问道:“你不愿意?” 答应为凶,不答应则为大凶。 可陆景并未多想,他抬眼看了看身后的太玄宫,忽然开口问道:“前辈大约来自太玄宫中?” “何以见得?”那神秘男子含笑询问。 陆景平静道:“前辈的气息让我觉得颇为熟悉,便和太子、七皇子,甚至圣君有些相似之处。” 锦衣男子不曾接话,只是始终注视着陆景,好像是在等陆景的答案。 陆景深吸了一口气,侧头望向远处的太玄宫宫门。 从宫门中,正缓缓走来一位身穿灰色长衣的先生,正是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步履并不匆忙,一如既往的温润。 “前辈,陆景是书楼的先生。”陆景开口。 “书楼先生又如何?你既不曾拜师,入我门下却也合适,你如果想要拜我为师,观棋先生、九先生,乃至远在北秦的大先生、二先生都不会阻拦。” “你虽然是书楼的先生,也曾得了书楼的好处,可书楼终究是书楼,是传道授业之地,在夫子登天,大先生、二先生不在大伏的如今,书楼其实帮不到你什么。” “可我不同!你拜我为师,莫说什么荣华富贵,哪怕是天上的星石,我也可以为你摘来一颗,助你精进修为。” 锦衣男子循循善诱,他锦衣上的那老虎凶兽的影子也变得越发明显。 陆景大明王焱天大圣照耀金光,落在陆景元神神念上。 陆景思绪始终清明,仍然望着远处的观棋先生,摇头道:“我虽然不曾拜师,可书楼几位先生都曾教我,我知道他们也对我有些许期望,陆景久读百家典籍,除去法家之外,天下百家都不曾否定仁义二字,陆景心中多有杂念……对于书楼先生与我的师徒之实,却也不曾忘记。” 答应此人只是凶象,也许真就可以获得海量的助力。 不答应此人乃是大凶。 可是陆景看着观棋先生徐徐走来,心中没有半分答应此人的念头…… 神秘男子微微摇头,同样与陆景一般望着观棋先生:“你敬仰观棋先生,可是你可否知晓观棋先生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 陆景肩膀微动。 “观棋先生与四先生曾经搬来鹦鹉洲中的水,化作泼天大雨,让河中道的灾祸晚来了六年。 只是这天地的权柄并非在凡人手中,观棋先生以人力改天时,便是天大的罪责。 若非四先生一肩担下诸多因果,观棋先生其实早就死了,如今他只是在残喘,至多三五载他便会死去。 那时大伏书楼也将分崩离析,陆景,你只是书楼的先生,何至于将自己拘束在书楼中?” 锦衣男子一语道明观棋先生的死劫。 陆景眼中担忧,却只是朝着眼前人行礼。 眼前男子见陆景油盐不进,不由微微皱起眉头,他看了陆景一眼,便背负双手朝着宫门走去。 走出数十步,他与观棋先生擦肩,又停下脚步,看着观棋先生道:“你快死了,许多事本不该与你计较,只是……你在宫中动手,即便是圣君也会恼怒。” “我曾与圣君说过,圣君气吞天下时,总要给天下弱民一条生路。”观棋先生却并不停步,继续朝着陆景走去:“就如你所言,我快死了,心中的顾虑也就少了很多。 你……也要与我为难吗?” 锦衣男子垂落眼帘,道:“是你坏了规矩在先,陆景不过是书楼的先生,你为陆景出头谋算七皇子,不妥。” 观棋先生头也不回:“陆景是我心中书楼执剑的候选,自他握住神术、白鹿二剑之后,也就没有了候选二字。 自那以后他是我书楼的核心人物,是将要上四层楼的,并非只是传道授业的先生。” “书楼执剑先生?”锦衣男子脸上笑意逐渐收敛:“他扛得住?” “我只以执剑先生待他,他如果不愿意扛,我也不会强逼,可只要他不曾明确拒绝,我还未死时就会护着他。 那刑部的郑元,银袍军的副将军又是什么腌臜货色,也敢来问我?” 观棋先生十几年以来处世温润,待人和善,可时至如今,他忽然变得有些不同。 可在锦衣男子眼中,眼前这位话语带着些许霸道的人才是真正的观棋先生。 他是大伏最风流。 最风流之人又怎会无一点脾性? 只是过往的经历、四先生的死、书楼的担子压在观棋先生身上,令观棋先生收敛了许多。 而如今,观棋先生因为陆景的缘故,再度拾起了过往。 于是锦衣男子想了想,继续迈步走入宫中。 当他步入宫中的一刹那,身上昂扬的英气消散,巍峨躯体也变作矮小,乌黑长发化为雪白。 他从英气四溢的壮年,变为了老朽的白发老人。 观棋先生正和陆景并肩而行。 云雾散去,天上的星辰逐渐露出踪迹。 “你太年少,其实几月之前我就想让你绕过书本去看看真正的人间,可又怕你真就看清了,对这人间失望。” 也许是因为两月观棋,让观棋先生的气息有些紊乱,就连神识传音都断断续续。 “说到底,几月之前我也不敢让你走出太玄京,因为太玄京中还有人在注视着天下,也在注视着你,没有他的同意,你走不出太玄京,去不了更远的所在。 只是……现在又有了转机。” 陆景静静地听着观棋先生说话,当他听到“转机”二字,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观棋先生说道:“首辅的谋划已经有了结果,河中道成了风云汇聚之地,你去不了远处,却可以去河中道看一看。 那里,即将群雄汇聚! 重安三州、海上妖国、百鬼地山、齐国、东河、月式、南召、邪道宗、平等乡、烂陀寺、大雷音寺……皆会有强者到来。” “你可以去见一见他们,更重要的是去见一见四先生心中的人间。” “陆景,你可愿成为书楼的执剑?” 第229章 书楼执剑,神火绝巅。 第229章 书楼执剑,神火绝巅。 “何为执剑先生?” 陆景感知着观棋先生断断续续的神念,心中不免担忧,甚至有些悲戚。 便如那锦衣男子所言,这些日子以来,就连陆景都察觉到观棋先生身上必然有一副沉重的担子,这担子令他喘不过气来,也让他无法久留人世间。 可是……自从陆景来到这一方天地,打从心底关心他,相助于他的人寥寥无几,观棋先生便是其中一人。 在某种程度上,观棋先生更像是与他有血缘之亲的长辈。 现在这位长辈显得越发虚弱,也让陆景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只能循着观棋先生的话发问。 “书楼是传道授业之地,可许多时候,书楼的先生除了传道授业之外,也要有人走一走人间,看一看天下,践行学问与道理。 若有必要,也可代书楼出剑。 而成为了书楼执剑,你也就并非是普通的书楼先生,你将入四层楼,自此成为夫子的弟子,成为书楼四层楼上第十四位先生。” “夫子弟子,第十四位先生?”陆景低着头,月光照耀在他身上,让阴影留在他身后。 “书楼有十二位四层楼先生,加上我这么一个半道入书楼的人,再加上你,便共计有十四人。 只是,其中有三位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很快,我和七先生也会步他们后尘。” 观棋先生颇为坦然,当他说出这番话,眼中对于这人间有许多留恋却并无悲痛。 反倒是陆景,听到观棋先生这番话,步履不由微微一顿。 观棋先生真的要……离去了? 陆景皱着眉看了看天空,夜色如洗,没了那神秘男子的烽火气血卷起暗流,云雾早已消散。 太玄京上空有满天的星光,就连夜色都那般清澈。 可是……这清澈的天地是夺去观棋先生性命的始作俑者,观棋先生与四先生救万民于灾祸之中,却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再加上河中道连年的灾祸,让陆景不由心生怀疑…… ——天地的权柄不准凡人操弄天时自然,可那河中道的连年灾祸,是否真就是自然的演变,而非执掌权柄的仙人所为? 四先生和观棋先生明明已经消弭了那一场旱灾,为何在这之后,那旱灾又会重来? 陆景在思索,观棋先生走路越发缓慢了。 “书楼原本只是想要让儒学成为显学,克己复礼,为政以德。 只是……过往的学问和道理成了枷锁,夫子周游列国,游走天下,原本想要以德治民,让天下越发昌盛。 可后来,灵潮爆发,夫子渐渐发觉统治这天下的并非是凡间的君王,儒学成为显学,君王为政以德,天下刚要兴盛起来,总会生出很多变故。” “正因如此,北秦大烛王想要以力破局,想要将黑龙旗插遍天下,聚拢天下之力抗衡。 崇天帝原本想要让天下武道、元神兴盛到巅峰,让天下万千强者抗衡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是上一次灵潮,过往许多豪杰陨落,大伏国运、国力也被大幅度削弱,北秦因此而崛起,太玄宫中的圣君见到了汹涌的灵潮,也见到了他们的强横,他过往的谋划俱都破碎,到如今,他端坐在地位上,冷眼看着天上地下。” “也许他是对的,只是……便是圣君成功了,这天地间总要有无数人成为圣君的代价,就比如……河中道。” “呼……” 观棋先生走过一处大伏府邸,又喘了几口粗气,坐在台阶上休息。 陆景在旁边陪着他。 河中道是圣君的代价……陆景身上白衣飘飘,不由想起逃荒而来的青玥,又想起了徐无鬼。 “伱能参悟四先生的人间剑气,能够剑出扶光、东君高照,又能够握住神术、白鹿二剑,就算现在修为还弱些,可替书楼执剑,你也是合适的。 书楼对你并无要求,你只管佩剑而行,行你心中的道理,磨砺出一身剑锋来,往后天下就会多一些希望。”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大约想起了四先生,他轻轻摇头道:“只是……悟了人间剑气的人物,持本心行事,有时候难免会触怒天地的权柄,又或者会触怒真正的君王。 陆景,我并非想要给你套上枷锁,你如果不愿执剑,其实也无妨,你仍然是书楼的先生。” 观棋先生声音轻柔,语气温和,望向陆景的眼神也如同长辈在看着疼爱的晚辈。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见陆景时,陆景一身粗布衣裳,眼中却透露出的坚毅的光彩。 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踏入书楼,写下“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或者,是他以少年热血之名,斩去妖孽的头颅。 亦或者是因为陆景养出的扶光剑气。 总而言之,观棋先生将陆景看作了自己的至亲晚辈,不忍见他担负太重的担子,这是人之常情。 可听在陆景耳中,却让陆景的心绪越发暗淡下来。 引他入门的观棋先生,就要死了。 “先生,你也是夫子的弟子?”陆景沉默片刻,眼中泛着独特的光彩,抬头询问。 观棋先生摇头,笑道:“夫子登天已然四十九载,那时我尚未出生。 可我及冠之后也曾经见过夫子,也许是因为我天生跳脱,夫子不曾收我为弟子。 后来,我背着行囊走遍天下,本有三愿,一愿识尽天下好人,二愿读尽天下好书,三愿看尽世间好山水,也拜了一位好老师,只是那位老师性情比我还要跳脱一些,也流连于山水之间,神龙见首不见尾。 仔细算起来,自我游历归来太玄京之后,就再也不曾见过面了。” “所以,哪怕不曾为夫子的弟子,也可以入四层楼,也可以成为先生口中的执剑先生?” 陆景侧头询问。 观棋先生颔首:“夫子虽然不在人间,可我是夫子钦点之人,我代夫子收你为徒,便是夫子也会同意的,更莫说其他几位先生……” “先生,我不愿拜夫子为师。” 陆景站起身来,迎着月光看向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讶然,正要说话,却又听陆景说道:“先生带我入书楼,赠我持心笔,让我抄录典籍养心中沉稳之气,又让我成为书楼先生,让我得以有了脱离樊笼的机会。 先生教我,便如同教授弟子,又多次为我出头,也如老师一般护短。” “先生,我虽然没有拜你为师,可你我之间其实早已是师徒。” 此时,观棋先生坐在一处台阶上,他额头还流出细密的汗水,温雅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些惊讶。 陆景则站在他身前,轻轻垂首。 一位享誉天下的青年,一位声名大噪于太玄京的少年…… 二人彼此对望。 陆景也变得越发郑重起来,他昂首直立,双臂大开,长长的衣袖带起两道阴影,继而又双掌交迭,朝着观棋先生徐徐行礼。 “老师。”陆景恭敬行礼。 观棋先生却还在犹豫:“我刚才就与你说过,我……” 陆景仍然躬身不起。 原本还在犹豫的观棋先生,突然笑了,他奋力站起身来,想要扶陆景起身,又也许是因为起身太急,令这位修为强绝的风流才子一阵晕眩,又被陆景眼疾手快的扶住。 观棋先生越来越虚弱,这并不寻常。 陆景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背起观棋先生。 在月光照耀下,白衣的少年背着灰袍的先生,观棋先生眼里终于不再如之前那般沉静,反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 少年时他纵情风流,又纵情山水之间。 他明明不曾见太多天下疾苦,却依然看到了天下人的苦难,愿意在最意气风发时,与天地权柄相抗衡,最终付出一条性命的代价。 “若非老师与四先生持本心而行,他也许能够活上很久。” 陆景背着观棋先生朝着书楼走去:“天地让老师死,老师就只能死,难道就绝无一丝生机? 天地权柄,凡人难道就不可触碰?” 他思绪连连,目光又落在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上。 大柱国与他说过,呼风刀、唤雨剑是仙人之兵坠落人间,其中暗藏着天地权柄,若可执掌其中的天地权柄,就可以真正呼风唤雨,而非仅仅只是引风、召雨这两道神通! “以往我修为不够,就算行走天下,也看不清天下诸多隐秘,还要落于险境之中。 老师刚才也说,若非河中道生了变故,太玄京中仍然有人不愿意放我离去。” “是那崇天帝……” 陆景侧头看了一眼太玄宫:“是怕我走出太玄京,自此投了北秦,又或者成为他的阻碍?” 他思绪至此,眼神越发坚定起来:“只是现在,我有了少年剑甲、斩龙士、登仙体魄三种尊青命格……” 除去这三道命格之外,一道白光还闪烁在陆景脑海中。 那白光中,正是陆景相送南风眠时所获得的那件道坛奇物。 “还有刚才拒绝那神秘男子,触发大凶之象,所获得的一千命格元气,以及一道难得的尊青机缘,如此种种倚仗,足够我走一走天下!” 陆景一路朝书楼走去。 在这世上,真正对他好的人并不多,陆景愿意为那些无辜孩童拔剑,自然也愿意去河中道走一走,看看河中道的灾祸,找一找执掌天地权柄的契机。 书楼修身塔第五层空无一人。 观棋先生已沉沉睡去,脸上也满是疲惫。 陆景为观棋先生倒了些水,放在近前的桌子上,正要走下修身塔。 从来突然飞来一阵风,吹去了桌案上一张草纸。 陆景关上窗,捡起草纸正要放在桌案上。 却看到桌案镇纸下,还摆放着一张草纸。 那草纸上整齐的摆放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这两枚棋子,陆景不止一次看到过。 只是在今夜之前,这两枚棋子始终都在观棋先生手中。 陆景以前前来修身塔,就经常看到观棋先生认真打磨着这两枚棋子。 可今夜星光高照之时,两枚棋子下的草纸上却还写着一行字。 “一举执剑,青云稳步,桂香满袖!” 十二字风流恣肆,便如同云雨过后的山涧,既有山也有水,秀丽奇观! “这是观棋先生的行书,是他写给我的话。” 陆景看着这十二个字,只觉得观棋先生每一字中,对于陆景都有着深深的祝愿,并非仅仅只是期望。 他又将目光落在一黑一白两枚棋子上。 两枚棋子也是观棋先生赠予书楼执剑的礼物。 陆景拜观棋先生为师,早已决定成为书楼执剑。 所以他也并不犹豫,探手拿起那两枚黑白棋子。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黑白棋子的一刹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猛然发光,旋即飞临虚空,落在陆景眉心。 “这是……四先生的剑骨!” 当那两枚棋子没入陆景眉心,陆景眉心中竟然隐隐浮现出一黑一白两道剑光,那两道剑光俱都卷曲,首尾相连,周遭又有黑白二色的光芒若隐若现,看起来颇为奇特。 当那剑骨入陆景眉心,陆景元神中升腾而起的九道神火猛然间光彩大盛。 三道大明王神火,六道元神神火在陆景元神中汇聚起来,竟然照耀出黑白两道剑骨。 那两道剑骨悬浮于九道元神神火的中央,其中浓郁至极的元气喷薄而出,修复着陆景的元神。 陆景似有所觉,眉头微挑之间,呼风唤雨经运转,他元神上也散发出阵阵金光。 登仙体魄下,陆景无论是元神天赋,还是对于元气的敏锐程度俱都有大幅度提升,当那浓郁的元气流转而来,却尽数被运转呼风唤雨经化为风雨,吹拂浇灌陆景的元神。 两枚棋子中,又似乎有两种饱含着剑意的剑光冉冉升起! “不对,这并非是两道剑意,而是两道剑魄。” 陆景闭起眼眸,感应这两道剑魄。 而他九道神火越发靠拢,逐渐燃烧成为一朵。 至此,陆景登临神火巅峰! 再往前踏出一步,便是照星境界。 沉沉睡去的观棋先生感知到了陆景身上散发出来的浩大元气。 疲惫的先生以为是在做梦,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他在梦中嘟囔着:“不愧是我的弟子,不愧是书楼执剑,天赋绝盛,不过区区一夜,就化那剑骨中的元气入元神。 不过区区一夜,便踏入了神火绝巅……” 陆景没有听到观棋先生的梦话,他仍然在闭着眼眸,消化着来自于两枚棋子的元气。 北秦。 大烛王一身黑衣,傲立于云端,看着地上的万乘战车。 那些战车后方那是一座连绵百里的大山。 那百里大山颇为奇特,上面似乎有一剑斩去,硬生生斩出了一道数里长的沟壑。 大烛王目光本来落在诸多战车上,突然间,那百里大山生出震动,这位盖世的君王转过头去…… “谁能引动纪沉安过往的剑光?” 他背负双手发问,身后一个眼神冷漠,身穿青铜大铠,生了一双血手的大上将申屠道:“问一问书楼便知。” 大烛王侧头想了想,笑道:“也许是有人继承了纪沉安的遗志。” 申屠脸上牵扯出一抹笑容:“纪沉安的剑意乃是盖世的剑意,只是……他想要面面俱到,既保下泥尘中的蝼蚁,又斩落天上的虎豹,这世间哪有那般轻易的事?” “最终落一个吐血而亡,倒是有些可惜了。” 大烛王身躯似乎比起远方的高山还要恢宏,徐徐道来:“心中既有理想,四先生为了理想而死,不可惜。” “他是人间的英豪,等我们架着燃火的战车,踏破大伏、天阙时,都要祭奠于他。” 申屠低下头。 “呼!” “呼!” “呼!” …… 那百里山岳之前,一阵阵冲天之音传来,若有人仔细看去,就可看到如同蚂蚁一般的北秦壮年男子,正赤裸着上身,眼神麻木,挖掘着这座山岳。 成千上万人,正在以肉身搬山,北秦之铁都被熔铸成为十二金人,熔铸成为战车,熔铸成为诸多兵将手中的兵器。 这些不曾修行,又或者无法修行到高深之境界的北秦壮年男子们,双手流血,肩膀被麻绳磨出深深的血槽。 他们的眼神早已僵硬,就像是路边的草芥一般,无思无想。 在这修行者的天下,北秦却以凡俗肉身开山,不知是为何。 北秦国都…… 大先生正在挥毫泼墨,他身前还坐着一位白发的女子。 突然间,大先生笔尖一颤,撒下几滴墨水。 这位身躯矮小,容貌也称不上风流倜傥的书楼大先生突兀抬头。 那白发女子有些诧异:“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先生哈哈大笑,摇头道:“你我只当无事发生,静静等待便是。” —— 陆景眉心中的那两枚棋子不知引起了多少人注意。 他也早已醒来,仔细将观棋先生写给他的那一份草纸折起来存好。 想了想,又执笔、落笔。 第二日清早,观棋先生醒来,却见天空中阴雨密布。 河中道方向,一阵阵黑色的元气化作龙卷,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观棋先生站起身来,一如既往来到桌案前,当他落目,却看到草纸上有字,是陆景的字。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第230章 白衣照夜出太玄 第0章 白衣照夜出太玄 大伏天鼎十三年六月。 这个盛夏尤其炎热,仿佛是被巨大的火炉笼罩,让人透不过气来。 太玄京以西的天穹上,接连数十日都浮现出赤红色的光芒。 那并非霞光,而是更为可怕的东西。 当那赤红光芒越发厚重,似乎遮掩了天地,许多太玄京中的人们都只将这些光芒当做一处绝妙的景观,也会有诗人词人为其赋诗作词,楼阁中的女子们往往扶着栏杆,望向天边那一抹赤红,抒发心中的愁思。 直至六月二十二日,天上云霞卷动,而远处赤红色的光芒几乎如血一般,令诸泰河中的河水都变成了一片红色。 太玄京许多强者的脸上都布满了阴寒之色,眼里却都带着一抹无奈。 这一抹赤红来源于河中道大灾。 而河中道大灾则是天地自然之下,必然要承受的灾祸,即便太玄京中强者无数,即便朝廷已经颁布了足足一百余条赈灾法令,却也无法阻止灾祸的蔓延。 河中道中上亿人口,不曾遭灾的却十中无一。 崇天帝仍然端坐在太先殿中。 他手中执笔,却久久不落于纸上,而只是抬头,深邃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距离,落在那闪动的云雾中。 六月二十二日! 有异人生天目,见到天上三星浮现,三星笼罩之处天关大开,两位仙人走出天关,各自落于凡间。 “仙人已落。” 崇天帝嘴角含笑,眼中光芒闪动。 “鹿潭中的仙人骨铸造棋盘,造出这番大势,正是万千棋子登棋盘的好时候!” 他思绪闪动,目光落在青云街上。 姜白石府邸,这位大伏首辅正坐在东堂中,距离他和天阙仙人对弈仅仅过去两个月,这位老人看起来却更加苍老了。 他脸上的皱纹越发深了,下棋时的疲惫还未消散,身上蔓延着深深的死气。 姜白石也命不久矣…… 哪怕姜白石乃是大伏的首辅大人,乃是这广阔天下,权势最盛的人物之一。 可时间依然刺破了他身上的锦衣,依然正在缓缓吞噬他的权势,没有人能逃过时间很少的镰刀。 镰刀落下,姜白石将要被收割了。 他在一点点消瘦、一点点憔悴,然后在这繁华盛夏中,随着季节越发苍老。 崇天帝看到姜白石的模样,始终空悬的笔终于落在纸上。 墨色正在缓缓晕开。 姜白石明明不曾修行,他就好像感知到了崇天帝的眼神。 他仍然闭着眼睛,艰难的说话:“我最怀念的还是我落榜之后,归于故土的日子。 还记得那里有田野,有炊烟,也有远山。 白牛和我酣睡了一个夏天,如今,我不曾归于故土,却好像要在另一个夏天里长眠了。” 崇天帝笔墨一滞,肩膀也微微耸动,脸上看不出哀伤,只是缓缓闭起眼睛。 “首辅,还请你再撑一段时间。”崇天帝难得语气柔和,就好像在自言自语:“再撑一段时间,即可见天关洞开,你也可以……” 崇天帝话语未完。 姜白石似乎太过疲惫,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神色中还有些许愧疚。 “为了这场棋局,天下不知要死多少人,有时夜深人静时,我总觉得我成了人间的罪人。”姜白石低语。 崇天帝神色一动,变得威严了许多。 “我等,谋万世。” 区区五字从他口中落下,崇天帝也同样放下手中的笔墨。 他低下头去,赫然见到那金叶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受命于朕!” 四字浮现,金叶纸突兀之间燃烧,一片火光从远方的天地落下,消失不见了…… 崇天帝抬头,仍然看到远处天边那赤红色的云霞。 他知道这厚重的赤红色光芒中,存在着奇异的血祭之力,而代价便是一整座河中道。 —— 河中道。 手持大旗的平等乡年轻天王、白衣飘飘,逆着人流而行的烛星山大圣,养鹿的道人……似乎都有所察觉。 当他们抬头,便看到天上有一座仙境若隐若现。 只是那仙境似乎已经死去了,同样伴随着浓浓的死气,其中却有宝光浮现。 宝光中,一条天脉横亘,又有一株仙草浮空,还可见一杆长枪深深刺入那仙境中,枪杆上的辉光却极为耀眼。 这一日…… 消失已久的鹿潭出现在河中道,继而消失不见,天下强者趋之若鹜,纷纷赶去河中道! 七皇子见素府,哪怕是在夏日,身上散发着阵阵寒气的槐帮二当家,还穿着一身貂皮大氅。 他坐在见素府小亭中,身躯之前是褚野山。 褚野山偶尔还会好奇地看着他,这位粗犷的国子监大博士、褚家公子早已听过槐帮二当家的大名。 二人并不交谈,反而是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去一刻钟,李雾凰头戴凤冠,身上穿着一身锦衣,气度越发成熟雍容,在两位提灯丫鬟、两位掌伞丫鬟跟随下,缓缓走入小亭中。 “殿下身体不适,便不来见二位了。” 李雾凰抬手,示意二人免礼:“鹿潭落于河中道,对于见素府是极好的机会,若能得鹿潭的机缘,殿下便能追上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传法太子的福泽。 槐帮在河中道经营多年,找到鹿潭总比其他人更容易一些。” “这件事,还要二当家和野山公子多加尽心,一旦鹿潭现出踪迹,见素府里也会有强者前来。” 褚野山郑重向李雾凰行礼,二当家身上的貂皮大氅光泽逼人,不同于他高大的身躯,二当家的手指却十分纤细,一根银针穿梭在他指间,坚硬的银针有若流水一般,看起来颇为奇异。 “鹿潭确实是一次大机缘,河中道中万千强者汇聚,圣君也已传下命令,鹿潭中的机缘,除去北秦中人以外,天下人皆可角逐。 阴暗中又有海上妖国、百鬼地山的强者,想要角出优胜来,只怕并不容易。” 槐帮二当家轻声低语,悬起眼中闪过一缕光芒:“而且并非天下人皆可入鹿潭,鹿潭每一次出现,能够进入其中的,并非是修为高深之人,而是能得鹿潭认同的人物。 圣君、剑甲商旻、苏南道那位姓林的剑修俱都获得过鹿潭机缘,这对于见素府而言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太玄京中盛传天骄之中,除去那陆景之外,其他人物比起殿下而言相距甚远,等到寻找到鹿潭的踪迹之后,殿下也应当亲自前来河中道。” 李雾凰听到槐帮二当家提起陆景之名,面色不变,眼里却闪过一抹异样。 褚家小国公褚野山看似粗犷,实际上心思细腻,他随意一瞥间就看透了眼前这皇子正妃眼中异样从何而来。 他轻轻理了理自己的长袍,笑道:“书楼中我亦有几位好友,我听说……那书画双绝的陆景先生据说有意前往河中道,去寻一寻鹿潭的机缘。” “他要去找死?”李雾凰冷哼一声:“他确实有几分天赋,但天骄之辈能否成长起来往往贵在自知。 以他的天赋,只需躲在出了观棋先生的羽翼之下按部就班修行,往后至少是一位映照九星的元神大宗师。 可他若是仰仗着自己的天赋,也想要闯一闯这纷乱的天下,脖颈之上就难免多出刀剑来。” 褚野山豪迈一笑道:“天骄之辈的心念,我等凡人自然难以理解。 在我等心中,照星巅峰的元神大宗师自然是极为强悍的存在,可也许在陆景这等天才心中,那元神大宗师并非是绝巅。 他既是天才,自然也颇为自信,也要夺一夺这难得的机缘,往后也可更进一步,成为那纯阳渡雷劫的天人。” 槐帮二当家听到褚野山的话,手中的银针亮出一缕微光,徐徐摇头:“莫说是古往今来,便是大伏定鼎天下四甲子,二百余年时间里也曾涌现出无数天骄,而如今那些天骄又在哪里?” “在我等眼中,那陆景确实是绝世的天骄,可天骄之上还有真正的天人,真正的人仙! 也许他们注视陆景,便如同注视我等一般,不登纯阳、天府,终究算不得什么。 既然如此,他敢入河中道,我自然会送他一场死劫。” “当槐叶燃烧,当槐枝融合河中道那些涌动的血气,正好杀个把天骄助兴。” 槐帮二当家说到这里,手指间的银针缓缓飞出,飞入他的耳中消失不见。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弹响声:“正好……我与这位烟雨桥下斩妖孽的少年先生,还有些账要算一算。” 不知李雾凰想到了什么,眼神中亮起一道光。 “就怕野山公子的消息不实,陆景年龄太幼,就怕书楼不愿放陆景出城。” …… 七月十日。 青玥看着眼前的一张身契,眼中饱含着泪水。 她今日穿着一件烟雨绿萝衣,头发被一根青玉簪束起,显得清丽可人,滋容美不胜收。 她坐在空落落的院中,眼前只有透明瓶中,不断摇曳鱼尾的金鱼。 “其实今日我想送一送少爷,所以早已梳妆打扮穿好了衣服。 少爷出屋时,我也已经察觉。 可是……小鱼儿,我实在是不忍景少爷离我越来越远,索性就待在这屋中,不去送他。” 那金鱼似乎能听懂青玥的话,她摇动尾巴,鱼嘴中吐出泡泡,想要逗青玥开心。 青玥却越发落寞了,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身契。 看似只是简单的一张纸,却代表着青玥身份的转变。 这样的身契,从一张变做了两张。 之前,重安王妃从宁老太君、钟夫人手中要回了奴仆主人手中的身契。 而不久之前,陆景又寻了太子,让太子取回了京尹府中的那种官契。 于是,青玥终于得脱自由,成为了良人,不再是奴仆。 陆景向来不愿意欠人情,可太子与七皇子之间的交锋之下,七皇子这许久以来都躲在见素府中疗伤,这其中的根源还在陆景身上。 太子也屡次来信,屡次相请,想要答谢陆景。 陆景也就顺理成章,让太子行了此事,拿回了青玥的官契。 那一日,当陆景拿出青玥的官契,青玥眼中浮动的泪花以及眼中的柔情融化在一起,醉人心弦。 也是那一日,陆景笑着告诉青玥,让青玥在太玄京中等他,他要去一趟河中道,既想要在太玄京以外的所在走一走,也要去寻一样东西。 “观棋先生那般待他,如今又成了少爷的师尊,只是听公子说……观棋先生似乎生病了。 公子重情重义,要去为观棋先生采一株名为天脉的良药,要治好观棋先生的病,让观棋先生活得更久一些。” 青玥话语琐碎。 她舍不得陆景走,自小以来,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虽然过得辛苦,但却从来不曾分别。 现在……将要分别了,青玥甚至不敢去送陆景。 她惧怕看到陆景的背影,也惧怕感知离别的过程。 但不舍归不舍,青玥却觉得正因自家公子许多次抉择,他才会成为人人敬重的少年先生。 “公子说,不消多久,他就能归来。 等他回来,青玥也要成为能够坐诊的大夫才行。” “公子说了,等他回来,会为我准备一份大礼。” “可是啊……他只要安然归来,对我而言,便是天大的礼物。” 青玥安慰自己,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的流下。 那条金鱼在水中游动,她看到青玥的眼泪,也好像感知到了青玥对于陆景的爱意。 不知为何,这条金鱼也流下泪来,就好像……她心中也在挂念一人。 只是……那人姓甚名谁? 她有些忘了。 —— 青云街上盛府,盛姿看了手中的信,骑上了素踵,马蹄疾踏,便朝着城外而去。 “昨日我请小姐相见,一同观赏诸泰河中的景观,原想与你说起此事,只是我生性不喜离别,又觉得当面道别总要生出许多离愁萧索……” 陆景在信中这般写着。 盛姿却身穿一袭红装,想要送一送陆景。 养鹿街。 十里长宁街。 南国公府。 书楼。 许多人收到信时,陆景早已身骑照夜,走出太玄京。 他配刀剑而去,要去看一看太玄京以外的天下,要去看一看鹿潭,好让他在草纸上写下的那一句“愿君千万岁,岁岁皆逢春”,不至于成为一句单纯的祝愿。 “天脉乃是天地奇物,观棋先生说他已经入不了鹿潭,鹿潭有灵,每一次显现,只有鹿潭认同者才能入其中,以往进过鹿潭的人物,便再也无法进去第二次。” “那又该如何让鹿潭认同?” 陆景眼神安然,骑着照夜走在官道上。 他走出百里,却见不远有一处山野酒家。 老旧发黑的桌椅上,并无几道身影。 李观龙正独自饮酒。 当陆景骑马而来,见到了李观龙,便下了照夜,坐在李观龙对面。 “少柱国,偌大太玄京中就只有伱来送我。” 本来作者大纲里,出城少说也要写几章的。 但是我仔细想了想,仙人落凡、鹿潭现世、与很多角色的离别、人物间的不舍牵绊、河中道的七皇子矛盾等等篇幅细写起来太过繁琐,和其他角色的不舍看多了也浮夸。 干脆用其他角色的视角一笔带过,往后再慢慢添枝加叶。 希望不会显得匆忙,急促。 第231章 南禾雨之念,王妃将行 第1章 南禾雨之念,王妃将行 “我最初听闻你的名讳时,你刚刚离开十里长宁街,刚刚离开陆家。 那时你不过是一位脱了贱籍的寻常少年,是一根被大府断去的壁虎尾,却不曾想短短一年,伱便已经站上高山,足以俯视太玄京中的大多数人。” 李观龙身前的桌案上,还放着一碗酒。 陆景也要了一壶酒,为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山野酒家酿的酒,总是带着一股苦涩,其味也称不上醇厚。 但吞入腹中,却有一股热气从中升腾出来,自有一股独特的韵味。 “天下的酒都有自己的味道。 那些名酒虽贵,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喝得惯名酒。 人也是如此,个人有个人的机遇,少柱国觉得我应当像绝大多数庶子、赘婿那般,一生匍匐在泥潭里,不该抬头看天空?” 陆景洒然一笑:“玄都李家这等的豪门,也要来戕害他人,我只能奋力奔命,倒是让少柱国惊讶了。” 李观龙看了陆景一眼,道:“你一改平时的温和,说话倒是变得尖锐了许多。” “也许,你与我李家以及七皇子一脉多次交锋,至今安然无恙,让你变得有些……骄傲?” 陆景坦然答道:“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从一开始,我便无意载着太玄京中争权夺利。 若非七皇子一脉、李雨师步步相逼,少柱国与我也不至于闹到这等地步。” “至于我的温和与尖锐,其中确有转变。 原因在于陆景在这太玄经中待的越久,就越发知晓,有时待人温和不见得就能换来温和。 可若是你腰间配着刀剑,说话再尖锐一些,许多时候就能省去不少麻烦。” 少柱国气魄猛然大盛,犹如拔山举鼎,可他的面色却丝毫不变,只是注视着陆景道:“那么,陆景杀了我李家的李雨师,与我之间又有仇怨,与七皇子一脉更有血仇,在这般情况下,陆景先生以为……走出太玄京是一个好选择?” 当李观龙的气魄抚过,陆景身前酒壶中的酒都变得沸腾起来,就好像被烈火炙烤。 山野酒家的掌柜却无丝毫异状,仍然弓着身看出枯瘦而黝黑的双手,洗着盆中的碗筷。 李观龙无愧为神相极境的强者,对于自身气血的掌控依然达到一种极致。 沉重的压力压在陆景身上,陆景深吸一口气,笑道:“少柱国,陆景孤身前往河中道,自然是想要去搏一搏河中道的机缘,也有不可不去的理由。 少柱国是想要拦我,还是想要杀我于太玄京百里之外。” 他说话时,又侧过头去,看向远处一座高山。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够清楚的看到那高山上,李雾凰面带轻纱,身穿华衣,在两位佩刀甲士的护持下注视着他。 她眼神没有丝毫掩饰,唯独只有浓郁的杀意。 重重杀意宛若利刃一般,想要将陆景斩杀在这一处所在。 “圣君亲命,天下人皆可前往河中道,寻求鹿潭机缘,我自然不会在这里杀你。 可是,世间之仇怨总要了结,以你如今的修为想要横行鹿潭显现的河中道还不够。 这太玄京中有太多人护着你,粪土至秽变为蝉!粪土中的虫子原本很肮脏,可一旦蜕变为了蝉,就在秋天的凉风中吸引露水。 凉风护持,又有露水养育,叫声也就变得越发清澈起来。” “但河中道的风却并非是凉风。 若你配着刀剑走出太玄京,书楼那几位先生还要跟随你一同前去河中道护持于你,那我倒也并不会担心太多。 这天底下的强者没有一人是他人养出来的,只有自己磨砺刀剑,才可成锋锐。 他们事事护着你,只会将你养废。” 少柱国说到此处,他站起身来,轻声道:“你既然想要前往河中道,大概是想要磨砺自身的锋锐之意,等到鹿潭彻底现世,我们……还会再见。” 陆景举起桌案上的碗相送,他一口将碗中的美酒饮尽,又看了一眼龙精虎猛的少柱国:“少柱国,你乃是当世豪杰,不论是战功还是武道,成就俱都惊人。 如你这般的人物,靠自己便能时时精进,更上一层楼,为何偏偏要入七皇子麾下,去争那虚无缥缈的太子东宫大势?” 少柱国没有想到陆景有此一问,眼神却无丝毫变化,只是道:“整座天下是一面棋盘。 天地众生很多时候,都不过只是构成棋盘的木屑,能够成为棋子的寥寥无几,能够起一位执棋者的更是少之又少。 当你查知到棋盘,却不曾成为执棋者时,就应当明白天下间的事,并非我等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尽力在这棋盘中厮杀,让自己成为其中大龙的一部分,又或者彻彻底底成为执棋者……才是我的最终的归宿。” “陆景……你也是棋子,只是你还太弱小了些,甚至看不到这天地棋盘的冰山一角。 有朝一日,当你远眺天上地下,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也许便会如我一般甘于成为棋子。” 少柱国眼神漠然。 陆景并未反驳少柱国,他侧头想了想,这才说道:“我知道少柱国的来意。 那条金蛟不在我身边,她被我留在太玄京中,身上也担负着责任。 我也知晓少柱国会来询问,所以想要与少柱国谈一桩生意。” 李观龙静默不语。 陆景道:“太玄京中既有圣贤,也有牛魔鬼怪、魑魅魍魉。 陆景心中也有挂念之人,她是书楼十一先生的亲传弟子,我本不该太担心。 只是太玄京中既有圣贤,也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等我走后还请少柱国稍加注意。 青玥一旦有危险,那金蛟便会拼死相护,若十一先生无暇出手,还望少柱国出手相助。” 李观龙眼神微动,注视着陆景,似乎想要看透陆景。 “你就不怕我掳了那青玥,以她要挟于你?”李观龙出言询问。 陆景却微微摇头:“便如我所言……她是十一先生的弟子,而且那金蛟受我之命,乃是天上斩龙台的权柄所致。 少柱国前去掳掠青玥,也许金蛟会死在你手中。” “而且,陆景点化金蛟是少柱国上一次对我出手付出的代价。 若是青玥有难,少柱国确实出手相救,在陆景眼中,恩是恩、仇是仇,陆景……自然也会报答。” …… 陆景骑上照夜,继续朝着河中道而去,白衣飘然,腰佩刀剑,宛若谪仙一般。 李雾凰下了山,来到李观龙身旁,语气中不免带出了几分质问:“兄长,陆景难道想与你和解? 可是他杀了雨师……我必要他人头落……” “恩是恩,仇是仇。”李观龙背负双手:“雾凰,你不了解陆景,也不了解我。” “直到方才与我对坐,他便想剑光出鞘斩下我的头颅,我也想轰碎他的元神。 他与我一般,自始至终不知和解二字如何写。” 李雾凰终于放下心来,眼神同样变得淡漠,道:“他前往河中道,槐帮自然有强者寻机杀他。 这样也好……太玄京中颇多拘束,竟然让他活了这般久远,埋骨于河中道白骨之地,便是他的归宿。” 李观龙听着李雾凰满是杀机的话语,徐徐点头。 “既然是斩龙台的权柄,杀了陆景……她也许便会重归自由。” —— 那位年少而清贵的少年先生,身骑照夜出太玄。 南禾雨站在南国公府中,天上下起朦胧细雨淋在她身上。 洛述白站在屋檐下,手握腰间的七尺玉具剑柄,望着南禾雨的背影。 “师兄想来也要走了?” 南禾雨思绪飘然,却还不忘问一句洛述白。 洛述白轻轻颔首,道:“鹿潭现世,是天下天骄的机缘。 师妹,你服下了那一朵星岁花,元神上是再过一两个月也就恢复的差不多了,即便不如全盛时期,却也相差无几。 面对如此机缘,你其实也应当去看一看。” 南禾雨好似不曾听到洛述白的话,心绪不知飘飞到了哪里。 良久之后,她忽然低下头,心中自语道:“那一次天降小雨,陆景先生召兽见帝,脱了贱籍……也退了婚。” “今日又是小雨,陆景先生又离开了太玄京。” 不知为何,南禾雨心乱如麻。 她心中总是浮现出许多景象。 比如陆景在京尹府中问出那一句“谁说庶子、赘婿,不可败那高不可攀的国公府公子?” 比如陆景手持长剑,在一片喝骂声、痛斥声中毅然决然地斩下那妖孽的头颅。 比如殿前试上,陆景连夺三甲。 又比如,陆景亲自相送南风眠,即便面对有大伏巨岳之称的爷爷,面对那齐国剑圣的剑光也不曾退去一步的身影。 “不过……陆景先生想来心中已经不怪我了,他在给雪虎兄长的信中,也有一句提及我,也曾与我道别。” 南禾雨纷乱的思绪,便如绵绵密密的小雨一般,似乎没有尽头。 洛述白心中叹了口气,声音又提高了几分:“陆景先生去了河中道,师妹,你若对他有意,又何必优柔寡断? 你也抱剑而去,陆景先生身旁没有其他女子,其实更容易些。” 当洛述白道出陆景二字,瞬间便将南禾雨从自身思绪中拉了出来,旋即南禾雨又听到自家师兄的话,脸上猛然慌乱起来。 她低着头,沉默,眼中也有些许……疑惑。 “我对……陆景先生有意?” “不过是……愧疚而已。” —— 重安三州的宝贝在过往多年的征战中,已经消耗殆尽。 所以深受重伤的虞七襄回了重安三州,也没有太好的宝药治疗她的伤势。 所幸重安三州强者不少,数位重安大将,还有虞东神麾下的几位马前卒都纷纷前来,用自身强横的神相伟力,替她梳理气血,也令她好过了不少。 今日的虞七襄闷闷不乐,低着头跟在王妃司晚渔身后,一语不发。 司晚渔走在高耸、雄伟的城墙上,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过去足足一刻钟,司晚渔终于停下身来,她仍然是一袭华贵长裙,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 三千青丝仅用一支雕工细致的木簪挽起,莲步轻移之间,身姿尽显。 “七襄。” 司晚渔皱眉看着身后的女儿,眼中隐有严厉。 虞七襄却倔强地抿了抿嘴:“母亲,你一人前往河中道,我放心不下。” “我要跟你一同前去,我虽然年龄不大,但也修了一身拳意,拳意精神溶于气血,也能杀一些宵小,总好过你孤身一人前去……” 虞七襄尚未说完。 司晚渔却轻轻摇头:“便如你所言,即便是有天大的福泽,盖世的天资,可你的年龄终究太小。 河中道有鹿潭现世,也就成了天骄的汇聚之地,龙宫中的龙子龙孙,五湖四海中的妖物也会前去,你去了,他们必然会围杀于你,只会拖累我。 你就安心在家里养伤,仔细照看你的父亲。 我……也许能摘来那一道天脉,以此延续寿命。 你兄长有射天狼的气魄,手中那一杆长枪却寒酸了些,鹿潭中亦有神枪现迹,也许是超脱一品的宝物,若能够得了这件珍宝,你兄长也能如虎添翼……” 司晚渔这般说着。 虞七襄却有些泄气,跺脚道:“我出了重安三州,才发觉天下繁华之处数不胜数,但是天下间的强者却并不多。 如今大伏有了机缘,我听几位将军叔叔说,其他豪门大府,俱都事先派遣门下门客、客卿先去探寻鹿潭的踪迹,等鹿潭彻底现世,大府主人才会亲自出手。 重安三州倒好,明明强者无数,却都被这座城墙拖累,只能够画地为牢,终身远望着北秦的火光。 鹿潭显现,只能主母亲自前去……” 虞七襄话语中带着埋怨,眼中也颇带着些倔强:“那太玄京中的人都是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还不如烛星山上的……” 虞七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眼前司晚渔的眼神越来越不善。 良久之后,虞七襄突然想到什么,眼神一亮道:“既然是这般难得的机缘,也许陆景先生也会前往河中道?” 第232章 想要屠龙的少年 第2章 想要屠龙的少年 虞七襄话语中带着几分期待,她说话时不由想起陆景,也想起青玥、徐无鬼、濯耀罗。 一别数月,虞七襄走出了太玄京,又被烛星山大圣接引,得以安然回归重安三州。 太玄京中已经无人责问虞七襄前去北阙海斩龙一事。 天下龙属恨透了虞七襄,但哪怕是五方龙君都不敢前来重安三州拿问虞七襄。 重安王之女杀龙宫一事,似乎终于告一段落。 于是在家中待了数月之久的虞七襄,也就越发想念烛星山上的白蛇姐姐,黑风爷爷,,也想念那位是一直说要收她为徒的宗主大人。 至于太玄京中,也有虞七襄挂念的人们。 她在陆景的小院中度过了旧年,迈入新岁,短短十几天时间,少女心性的虞七襄和徐无鬼、濯耀罗玩得极好。 再加上青玥性子温和,在虞七襄流离失所之际,对她亦有多番照顾,让虞七襄无法忘怀陆景的小院以及其中的人们。 而陆景则是虞七襄的恩人,她每一次想起陆景,就能够想起陆景持剑登天,斩去龙角龙足,使那四条高高在上,自命尊贵的龙属落于凡俗的情景。 若非陆景先生,虞七襄只怕早已魂归太玄京外。 司晚渔听到虞七襄的话,她又想起陆景送予她的那首词。 “一别将近一年时间,却不知那位曾在月光下读书的少年是否安好。”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想了想又对虞七襄道:“过往能够入鹿潭,得其中机缘的,多半都是些年轻的天骄。 正因这般,如今前往河中道的也俱都是些年轻的人物。 只是……陆景若是孤身前往河中道,倒也并不算一件好事。 天下龙属,必然也不会错过鹿潭机缘,五方龙宫中必然还会有其他强横的龙属步入其中。 他因为你而得罪了天下真龙,那些腾云驾雾的真龙在太玄京中不敢放肆,可陆景若是前去河中道,圣君又直言天下人皆可争夺鹿潭机缘……” 虞七襄明白过来,眼中忧心忡忡,心中又盼着陆景好生在太玄京中生活,尽量活得久一些。 “等我再长些年岁,积累一些姑射神人的神通,就亲自走一趟太玄京,去探望陆景先生他们。” “然后,最好再走一遭太冲海,北阙海那条老龙的血祭之法,是太冲海大太子所授……老师因此而郁郁寡欢,不能就这般算了。” 虞七襄自从上了一趟烛星山,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匪气。 司晚渔眼神一冷,看了虞七襄一眼。 虞七襄不敢与司晚渔对视,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母亲,七襄知道自己的修为确实弱小了些,只是……我曾与你提到过的白蛇姐姐对我有恩,我在烛星山上时曾经答应她,要替她寻找那位转世之人。 白蛇姐姐说过那转世之人就在河中道。 如今,河中道遭了灾祸,若是不早些找到那转世之人,也许他就要死在灾祸中了。” 虞七襄说到此处,语气变得有些泄气:“我离了家走了许久,看到过很多遭灾的人们,骨瘦如柴、死气沉沉、眼中也看不到任何光彩,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便是这样的人们,在灾荒之地也算幸运,因为那些不幸的人们早已埋骨路边。” “甚至白蛇姐姐说,很多灾民死了,甚至得不了一处墓葬,与他们一同逃荒的亲属们会将他们的尸体烧尽,唯恐后面的人饿极了,将那尸体挖出来。” 虞七襄摸了摸自己落在胸前的一根辫子,有些恍惚。 “若是白蛇姐姐要找的那人,也死在河中道,遭遇了灾祸的折磨,那她就该伤心了。” 司晚渔看着虞七襄担忧的模样,又将一缕青丝挽在耳后,安慰道:“那条白蛇我也曾见过,她是烛星山大圣,我前往河中道必能找寻到她的踪迹,我帮她一同寻找便是。” 虞七襄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母亲,那日走的太匆忙,我又晕了过去。 陆景不来河中道也就算了,你若是能在河中道见到他,记得为我道谢。” 此时的虞七襄说话十分认真,眼中亦有感激之色。 司晚渔颔首。 时至如今,她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虞七襄之时,她亲自前往太玄京,寻了一圈太玄京中的贵人,都不曾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贵人中,有些人只听圣君之命,有些人惧怕得罪天下的龙族,也有些人不愿意相助重安三州,甚至时刻期盼着气血枯竭的重安王早日咽气。 可能会出手相助的中山侯,又因为西域生乱,带领诸多将领出征。 重安王久不在太玄京中,如今又身负重伤,太多人的嘴脸已不复从前。 再加上……无人可以猜透那位端坐高位的圣君意志,便也无人胆敢应下王妃之请。 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司晚渔屡次相助于陆景,让陆景若有可能,这相助虞七襄。 可事实上,司晚渔从未想过那时还修为孱弱,并无官身,更称不上贵人的陆景,竟然提剑出城,为虞七襄凿开了一条生路。 “世事无常,很多事,重情重义的少年人去做,总能让那些高位者容易接受些。” “无论如何,都有劳陆景了。” 司晚渔眼神柔和,继而又望向重安王府所在的方向。 “若能得来天脉,大约已经足够偿还恩情。” —— 盛夏薄暮。 原野上好似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天上的太阳灼烧着大地上的一切,河中道变成了一座火炉,火炉烧起连绵大火,带起能夺人性命的高温,一路烧遍了这原本富饶的所在。 离开太玄京,已然有二十余日时间。 陆景骑着照夜,不急不徐,一路朝着河中道进发,见了很多路途中的美景,尝过了各色的美酒,也吃过了很多美味的东西。 只是……距离河中道越近,美景、美酒、美味也就锐减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目疮痍。 他开始看到干涸的大地。 看到逃荒的人们。 看到似乎被灾祸压垮了的人的脊梁。 更看到了许多……白骨,看到了隐藏在天灾之下的诸多人祸。 此时此刻,陆景正牵着照夜,站在一处低矮的山岳上。 河中道以平原为主,矗立耸然的高山并不多,远远望去,却可见许多条黄滔河支流原夏河如同树枝分叉一样,流遍整座河中道。 正是因为原夏河中源源不断的河水,以及河中道肥沃的平原大地,让过往的河中道年年丰收,越发富饶。 只是……如今的原夏河却已临近枯水,数十条分支甚至已经彻底干涸,只剩下一片萧索景象。 沿着河道,断断续续、成群结队的人们正在逃荒。 他们要去往河中道周遭的道府,好活下一条命来。 亦有些河中道边缘百里之地的村落中,有人不愿意离开自己自小生活的地方。 “河水快干涸了,快!快行祭祀!河中的龙王会保佑我们。” “快将她绑好,龙王受了我们祭祀,必然会庇佑我们村落,否则若是惹怒了龙王,我等就再无活路了。” “血祭,血祭!牺牲一人,救下全村!” …… 陆景站在身上,低头看着一处原夏河细小支流旁边的村落。 那支流中,难得有些水,只是已临近干涸,水位极浅。 可隐约间,其中却还有一道阴影盘踞,让陆景微微眯了眯眼睛。 “血祭?” 那是村民正在进行着某种仪式。 一位年轻的少女被他们五花大绑,盛放在一处木桌上,又被十余个面黄肌瘦的人抬着来到河边。 那少女好像已经认命,既不挣扎,也不哭喊,只是穿梭在木桌上,时不时咽一口口水。 她渴极了,嗓子就像是被刀刮一般。 如今将死,这少女还在想…… “死了……也许比活着更容易。” “而且我死了,若龙王开恩,父亲、母亲、兄长也许就可以……” 木桌上的少女心中这般想着,只是想到自此之后,家中的亲人便再也看不到她,令她有些难过。 对于河中道大多数人来说,死确实比活容易。 陆景早已换去了身上的白衣,身在河中道,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看起来太过奇怪。 他头戴斗笠,身穿一袭平常黑衣,名马照夜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光,也早已熄灭了,看起来便如平常的马儿一般。 入河中道不过三百里之地,大旱灾祸就已如此严重。 可这三百里之地的旱灾不过持续了半载岁月。 早在六年之前,河中道北部大旱,令数千万人流离失所,令数百万人死在其中。 六年时间过去,河中道北部的大旱不仅没有变化,灾祸却已蔓延到河中道南部。 再加上前年黄滔河支流,也就是遍布河中道的原夏河河水泛滥,冲毁了河中道绝大多数庄稼……灾祸便进一步变得凶猛起来。 天上那一抹赤霞,在预示着河中道时时刻刻都在死人。 “河中道大乱,这些妖孽便明目张胆出来作祟了。” 陆景轻轻抚摸着身旁的照夜,哪怕微光不在,照夜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马,马身健壮,毛发光泽。 它听懂了陆景的话,张嘴嘶叫一声。 只是河边那些人太吵了,无人听到照夜嘶叫。 此时陆景另一只手已然落在腰间的呼风刀上。 恰在此时。 陆景突然一愣,又看向远处。 却见远处一阵黄土飞起,一阵澎湃气血从中蔓延而来。 “老子……要锤裂伱的蛇头!” 一声怒吼传来,那声音还有些稚嫩。 河边的众人还不曾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就已经踏前而来,纵身一跃。 被气血熬练许久的肉身全力一跃,那声音的主人就已破开黄土,跳入了眼前的河流中。 有一位拄着拐杖,甚至说话都有些颤颤巍巍的老人身躯一僵,下巴上的胡须微微颤动。 “别去……别去!那里是龙王的龙宫……” 老人还未说完,那人已经跳起、横越十余丈距离,越过那木桌上的少女,跳入了仅剩下的一潭河水。 河水临近干枯,水位并不高,那人落在水中,溅起层层泥水。 此时此刻,众人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跳入河水中的人,竟是一位少年。 那少年赤裸着上身,头发被他干净利落的束在脑后,眼神中怒气盎然。 只见这少年如若暴怒一般,他低头看着及腰的河水,旋即飞快探出一只手。 手掌成拳,浑身的劲气令他肌肉虬起,峰峦一般。 “八锤石!” 少年躯体中一道大阳迸发出海量气血,气血轰然间就落在水中。 轰隆! 一声爆响,水土炸开,一道黑风刮起潭中的水,犹如龙卷一般。 而那龙卷的正中央,却有一只灰色的蟒蛇正吐着信子,如同水缸般粗细的蟒蛇身上还带了许多泥土。 两条竖瞳中,满是森寒的杀意。 “多管闲事!” 蟒蛇吐信,蛇身随着龙卷盘结,身上的鳞片也变得越发灿烂。 蛇尾一抽! 粗壮的蛇尾带着万斤巨力,砸在那少年身上。 “你修你的,我修我的可,竟敢拦我的好事?” 那蛇气血鼓荡,荡漾虚空中的空气,竟然发出类似人说话般的声音。 可那少年却没有丝毫惊讶,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等妖孽。 却见他那名为八锤石的拳法一往无前,有若开石之锤,击打在了蛇尾上。 砰! 一道沉闷的响声之后,那条蟒蛇周遭的气血陡然间大减。 而那少年却从泥水中一跃而起,探手之间,他五根手指便是最为锋锐的刀剑,插入蛇身! “想要吃人?爷爷我不仅要拦住你的好事,还要砸碎你的蛇头!” 少年声音冷酷,五根手指顺势一抽,再度跳跃起来,两只手一左一右落在了蟒蛇身上,刚才他开出的伤口上。 “给爷爷……死!” 少年咬牙,两条手臂就似两把大弓一般张开。 “假冒龙王,明目张胆吃人!妖精,给我死!” 少年巨力袭来,那只蟒蛇妖物伤口中喷射出阵阵鲜血,紧接着蟒蛇身体就被这少年硬生生撕开一个长达一丈的口子。 他再度一跳,跳出数丈,落在岸边,手中还牢牢抓着蟒蛇的躯体,只怕有上千斤重的蟒蛇身体被他拿在手里,却并不缺沉重 少年一脚踩在蛇身上,手掌再度成刀,刀锋划过,这条蛇已经皮肉分离。 可他仍然不打算就此放过蟒蛇,两条手臂夹杂着厚重气血,狠狠一扯。 这条长约五六丈的蟒蛇妖物,竟然被少年硬生生从中撕成两段。 “这……” 就站在河边上的二三百位村民,以及那将要被献祭给所谓龙王的女子,尽力抬头,望着远处的少年。 陆景也同样如此。 “你……你敢杀龙王?”刚才说话的老人颤颤巍巍,奋力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那少年。 一时之间,这河边二三百位村民眼中顿时流露出绝望来。 那少年在这盛夏的烈阳下,赤裸着上身,双手各自提着一段蛇身,高声道:“它不是什么龙王,只是一条蛇妖,妄图浑水摸鱼吃人!这里也没有什么龙宫,一只小妖又如何能筑龙宫?” 老人抬起的手指还不曾放下,脸色通红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可知道你犯了大错?这河中的妖属都是原夏河龙王的奴仆,如果让龙王知晓我等不曾血祭,甚至还杀了……” “龙王?”少年眉头一挑,声音越发高昂:“我孤身一人一路来此,就是想要杀龙!老人家,你怕龙王,却要让这女子成为祭品,莫要祸害他人!” “等我一路沿着河流北上,杀尽河中的妖物,再入原夏河龙宫,杀龙王,喝龙血。” 少年昂首袒露心中志向,稚嫩面容上满是肃容。 陆景放开腰间的呼风刀,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这是一位……想要屠龙的少年。 也正是在此时,陆景神念有感,抬头望天。 云雾渐来,一只龙首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这河边百姓里,也有人察觉到了这云雾。 “龙……龙王?”有人大喝。 顿时,河边二三百人同时跪下,那桌案上的女子还不曾反应过来,就有人将这女子连带着木桌狠狠一推! 被五花大绑的少女将要落入泥潭中。 那赤裸上身的少年眼疾手快,扔掉手中的妖物尸体,三步并做两步,凌空一跃,抓住那女子。 陆景仍然抬头看着云雾中的龙…… “这条蛟龙身上有玄微太子气息。” “来自太冲海?”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少年在空中几个腾挪,带着那女子落在河道干涸之处,随意一扯便断去了绳索。 女子有些怔然,少年却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云雾中的龙首缓缓探下,几根龙须点缀,数百颗獠牙发出令人惊惧的声音。 沉重的龙属威压落在这少年身上。 一时之间,刚才还想要屠龙的少年,却开始眼角流泪…… 血泪! 可少年却紧咬牙关,握紧双拳。 “这便是龙?” “便是这般可怖的龙,吃了阿丫?” “便是这般可怖的龙,容许河中妖物吃人,将村里的人吞吃殆尽?” “龙,何至于……如此强大?” 第233章 若无姐姐我,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第3章 若无姐姐我,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云涛汹万里,风雾动蛟龙! 原本一览无余,只见一颗大日悬空的天空,一时之间云雾遮掩,龙属显现,动来云雾,三足的蛟龙盘旋在云雾里,硕大的龙首则低头看来。 这等凶兽面相恐怖非常,那数百颗獠牙冒着森森寒气,两颗硕大龙眼中的竖瞳天生便带着一种绝顶的威压,压在下方数百个百姓身上,也让那少年气血翻涌,眼中流下血泪。 想要屠龙的少年年岁不大,却有武道大阳的修为,以他的年龄和修为哪怕是放在太玄京也殊为不易。 可当蛟龙盘空,一股股旷古凶兽的气血威压卷动云雾直落下来,让这位刚刚踏入大阳境界的少年,就好似被山岳压身,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而那天上的蛟龙并不曾落下来,只是舞动云雾,招来风波,低头注视着众人! 蛟龙鼻息如同雷霆涌动,气浪怒啸。 站在山上的陆景眉头微挑,他神念悄然浮空,分明看到这条蛟龙龙嘴开阖,好像是在……戏谑而笑。 陆景再度抬眼,看向河边的众人。 少年站在原地,而那差点落入蟒蛇肚中的少女神情恍惚,站在他的身后。 她身上的绳索早已被解开,脖颈、手腕上的勒痕还清晰可见。 当少女落向那泥潭中,原本认命的少女就又开始恐惧。 恐惧于死亡。 也恐惧于自己会死在云雾间巨兽的嘴中,被那数百硕大的獠牙轻易嚼碎。 少年在咬牙支撑。 而当那些百姓看到天上悬浮的蛟龙…… 有些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些人怒声大骂少年,也有些人浑身发抖。 “龙王来了!龙王来了!” “双女,快跳入那河中,否则我们所有人便都活不成了。” “都怪这多管闲事的少年郎!如今怎生是好?触怒了龙王,我等便绝无了活路!” “就让他为蛇仙偿命,龙王老爷……还请……” …… 各色的哭嚎声,在云雾的笼罩下,又被风波吹去。 赤裸着上身的少年还在咬牙支撑。 他七窍中都流下血来,浑身上下的气血都已经沸腾,在蛟龙的威压下,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他仍然抬头,死死注视着天上那头蛟龙。 那蛟龙,龙首浮动,低沉而又粗壮的声音传来,就如陆景所见,蛟龙语气中都带着戏谑。 “你且看……你让你的同类得以免死,他们却恨不得生啖了伱的血肉。” “世间万物皆有强弱,皆有高低贵贱。 你在泥潭里匍匐,却想要腾空而上屠龙,如今被你低贱的同类指责,仅仅是因为我浮于雾中。 你可信只需我一声令下,这些卑微蝼蚁便会冲上来,撕开你的皮肉,饮了你的鲜血,以此取悦于我。” 蛟龙声音低沉,声音炸响在少年耳畔。 少年低着头,双手指尖都刺入掌中,他紧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那河边众多的灾民见这少年不言不语,喝骂声逐渐大了起来,有些人甚至捡起石块,朝那少年扔去。 有石块飞来,那少年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女,原本无法动弹分毫的身躯突然涌现出一股巨力,朝侧方横挪了一步,挡下了一块石头。 “都怪你这男儿,我等苦苦支撑许久,可你触怒了龙王,不曾被饿死,便要被吞吃了去!” …… 怒骂声源源不绝。 少年奋力抬头,天上蛟龙还盘旋在云雾中。 两道龙目中照耀下刺目光芒,晃的少年睁不开眼眸。 又有一股沉重的威压起来,大约是想要让这妄图屠龙的少年低头。 少年却仍然不屈地摇头,眼眸极力张开,眸光中满是倔强。 他仰着头注视着蛟龙,却在质问喝骂他的众人! “这些悬于云雾中的龙任由坐下的妖魔食人,有些村落灾民,甚至满城被吃。 你们也知此事,就只想着以女子献祭于食人的妖魔,以此保全性命。 我杀了妖魔,你们不去恨龙,反而都来恨我,这都是什么道理?” 哪怕被沉重的威压压身。 少年脸上仍然牵扯出僵硬的笑容,他眼里满是讥嘲,又对天上的蛟龙说道:“悬空的龙却只能吞一吞弱小的灾民。 令人不耻!” 云雾中的蛟龙龙须飘动,身上滚滚雾气笼罩,他仍然低头看着少年,磨牙的声音带着低沉的话语,轻声道:“万物皆有贵贱之分,龙食鸟、兽、卑贱的人天经地义。 便是大伏的朝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天下真龙之数,皆被敕封于五方龙宫,贵不可言。 你不过一介凡人,也配不耻于我?” “龙属受天地所钟,你便是修炼上一辈子,也只能成为我牙缝中的血肉。 等他们用石块生生砸死了你,我就将你吞入腹中。” 蛟龙悠悠然盘旋在天空中,并不吞吃了少年。 便如同猫戏耍捉到的老鼠,他想要看一看再过一阵,这少年是否还可以这般倔强。 众人喝骂,少年仍然不愿屈声,只是眼里还透露这些可惜。 他默默低声自语。 “可惜阿丫白死,我也没有完成立于你墓前的承诺。” “生于泥潭中的凡人,在这般天地所钟的生灵面前,难道便只能成为卑微的草芥,任凭他们吞吃收割?” 少年神情恍惚,意识逐渐有些模糊。 他在努力的思索,不明白大伏朝廷明明强者无数,为何还要任凭这些妖孽作祟。 莫说是这少年不明白,就连走下山岳的陆景也在疑惑。 当他少年自问,又看到少年眼中不曾散去的倔强,黑衣的陆景缓缓摇头。 “不必多想,凡人中也有不屈者,亦有斩龙者。 有些人年少,觉得天上的蛟龙高高在上,强横无比,可若在修行上几年,总有铁臂缠蛟龙的时候。” 陆景跳下山岳,就站在不远处一块山石上,轻声开口。 须臾之间,他的声音传入众人的耳朵。 天上的蛟龙也垂下目光,若在陆景身上。 七窍流血的少年吃力的转过头,目光朦胧间看到不远处的陆景,眼中突然有些担忧。 “铁臂缠蛟龙也好,卑贱如蝼蚁也罢,那人,你快些走吧!” 陆景一笑,刚要说话,他的神念却突兀间捕捉到了些什么。 “你是何人?初入先天,也要来大放厥词?” 蛟龙垂落龙首,鼻息如火,几乎下一刻就要吞噬陆景。 陆景侧头,神念流动,道:“你不曾察觉到什么?” 那条蛟龙还没反应过来。 天空中,突然有一道青衣驾驭剑光而来,便如一条清澈的河水,平铺在虚空中。 粼粼波光带起一片绚烂的剑光。 陆景饶有兴致地望着天上的剑光,璀璨剑光带来一道青衣,那青衣的长辫垂落在身后,跃然于天空中。 三尺剑光前行,带出一条大河。而那青衣身影便如同大河滔滔,东注不还流! 天上的蛟龙窥到剑光,蛟龙躯体腾飞,直冲天地,一只龙足前探,坚硬而又尖锐的龙爪一阵黑色气血闪过,硬生生与那大河剑光碰撞。 龙爪上闪出一阵火花。 而那粗大的蛟龙躯体翻滚着,携来云雾,龙鳞寒光闪烁,横冲直撞而来。 当龙嘴张开,寒光森森的龙牙仿佛带着能够咬碎山岳的巨力,朝着天上的青衣咬去! 那青衣却丝毫不惧,甚至调皮笑道:“真龙在贵重,与你一条蛟龙何干? 大伏朝廷册封天下龙属,可不曾册封你这么一条脱身于泥水中的蛟龙!” 青衣持剑,身躯乘着大河前去,一道剑光聚而不散,驾驭着大河,须臾间便远去百丈之地! 剑光腾飞,来往几经过! 那长剑舞动在天空中,精妙的剑意配上少女跃然舞动的身影,阵阵剑光便如同东风吹大河,也如河水倒流。 不过十余息时间。 青衣浮动于周遭的剑气突兀之间聚拢而起。 那蛟龙正摆出龙尾,却见千道剑气残光瞬息间聚拢起来! 云水风色度,千里流大河! 青衣少女流于大河剑光中,身形闪烁之际,一剑斩在一根龙角上。 蛟龙吃痛,龙啸声带起滔天云雾,又携云雾而去。 少女驾驭剑光追去二三里。 那蛟龙却落入一处河道泥潭中消失不见了。 陆景远远望着蛟龙离去。 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还在轻轻颤动。 陆景右手拂过一刀一剑,对那刀剑轻声低语:“不急,这条蛟龙并非龙王,也无力驾驭妖魔食人…… 让他逃了去,我们便可寻着这蛟龙的踪迹,去找一找那条……所谓贵不可言的龙王。” 陆景安抚着呼风刀、唤雨剑。 而他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却已闪烁出辉光。 震,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 大吉之象:斩去此间蛟龙,遁入漫漫烈日黄土,无灾无祸。 利…… 吉象:既映照斩龙台,成天下龙属之敌,大人应当持剑而行,寻到罪孽之事的始作俑者斩之,令天下龙属惧之。 利:龙属惧,百姓感念恩德,大人成心中之快,获六百命格元气,获一件奇物。 弊:此时河中道中,龙属聚集,龙子龙孙中亦有强者在此,此行恐引来祸患。 趋吉避凶命格早已闪烁光辉。 陆景却并没有考虑太多。 方才那少年站在蛟龙威压之下,仍然抬头注视着蛟龙,眼里都是不屈与倔强,还有许多怒意。 他之所以生怒,是因为妖魔食人,也是因为蛟龙悬于云雾之中,高高在上的俯视。 一条蛟龙,也敢言贵于人? 陆景曾经写下人贵论,直言天下万物,莫贵于人。 他也曾经斩下俯视凡人的玄微太子龙足,让他能够落于大地,平视人间! 所以当他看到蛟龙威压下,也可直视蛟龙双目的少年,才会激励着少年,只需继续修行终有铁臂锁蛟龙的一日。 “老师让我看一看太玄京以外的世界,也许就是让我看这些虫子耀武扬威。 以大伏朝廷之强,若行震慑之举,这些妖魔与蛟龙绝不至于如此张狂。” 陆景眼眸沉静,一道烙印了广寒印的神念,早已随着那条蛟龙而去。 “你们走吧,灾祸已至,你们便是在讨好那些妖魔,那条龙王,哪怕他们饶过你们,不曾教你们吃了,你们也会饿死在这里。 往南而去,一路前去京畿道,前去太玄京才有活路。” 那少年远远望着青衣驾驭剑光离去的方向,看都不看那些沉默的灾民一眼。 天上没有蛟龙盘旋,那些灾民也不再喝骂,只是眼里满是疲惫,毫无半分生机。 可悲、可怜。 当灾祸降临,这些寻常百姓就只能将自身的期望寄托于虚无。 他们不愿意离开生养他们的土地,又唯恐妖魔之人,心中对于他们屡次祭祀的龙王还带着些期望,于是也就有了献祭之举…… “只是……天下便是这般的天下,河中道越发混乱,那些龙属俯视人间,前来河中道的强者中又有多少人是为了河中道的灾祸而来?” “我为寻天脉而来,也是为见人间而来。 人间,无非就是生民活命的所在。” “一介修士,既然不足以做四先生、观棋先生那等倾倒鹦鹉洲的大事,就只能做一点小事。 比如……让龙不敢食人。” 陆景远望着那些默默离开,蹒跚而行的灾民,心中这般想着。 而那少年则将七窍中留下的血涂满整个面部,原本黝黑的面容上带出血色,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还在回味悬空蛟龙的强横,那种威压几乎直入他的意志深处。 “铁臂锁蛟龙不知需要何等的修为,斩去那条龙王,又需要什么修为?” 少年抬头看向陆景。 陆景正要回答。 那青衣剑光去而归返,落在地上。 那青色剑光流出璀璨,飞入青衣女子身后的剑鞘之中。 青衣女子面容白皙,眼神慵懒,两只耳朵有些许尖锐,并不算天姿绝色,却有一种独特、慵懒的气质令人过目不忘。 赤着上身的少年看到这青衣女子,又看了看陆景,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那青衣女子却抬眼看了看少年,摇了摇头笑道:“你这少年不知是哪里的乡巴佬,武道大阳也想要屠龙? 便是寻常的蛟龙,也可以将你一口吞了。” 青衣女子话语并不友善,可她嘴角露出些许笑容,眼神慵懒且温和,并无半分的讥嘲之意,让人生不出厌恶。 旋即她又看了一眼陆景:“你倒是强些,已经修出先天气血。 武道先天冲动些倒也无妨,可你想要铁臂锁蛟龙,也要以修为壮胆魄。 你这修为已算强横,可方才那条蛟龙先天气血融于血肉,多达七道之多。 他若非想要戏耍你们,早就将你们一口吞了。” “若无姐姐我啊,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第234章 太冲海大太子,原夏河龙王 第4章 太冲海大太子,原夏河龙王 青衣女子背上负剑,一缕缕白光萦绕在肩上如若清辉。 她笑容明媚,眼神里却带着些惫懒,旋即他又看到陆景腰间的刀剑,眼神中多了一抹诧异。 “你这一刀一剑倒是奇怪。” 青衣女子道:“这一刀一剑品秩不凡,只怕都是五品乃至四品的宝物,看你一身儒袍,再看你气度,大约是一位名家子弟?” 那精壮的少年也转头看向陆景,脸上还带着感激之色。 陆景正要回答,那青衣女子心中似乎已然认定,摇头道:“我原以为大伏诸多名门都是些喝人血的饕餮,不曾想还有名家子愿意在此时出头。” 陆景看着这自来熟的青衣女子,思索一番解释道:“我并非名家子弟,这两柄刀剑另有来历。 而且……大伏许多名门大伏的少年少女……可能还要比年老一辈更单纯些,其中也不乏热血之辈。” 他说到这里,不由想起南风眠,只是不知一别数月,南风眠是否已经到了齐国。 青衣女子听到陆景的话,有些不以为然,这也并不是很多,只是道:“我名为尺素,在东边的山上修行伱,我看你们年龄尚小,叫我一声姐姐,我大约也可以消受。” 尺素顿了顿,严重的慵懒稍稍减去了些,对陆景与那少年道:“如今的河中道风云际会,不知有多少天骄来此,其中亦有妖魔,也有龙属。 往后行事莫要冲动,今日若非我恰巧路过,你们便要被那蛟龙吃了。” “我……叫陈山骨。” 之前悍然出手,救下那少女的少年终于开口,又向尺素行礼。 行礼时动作颇为僵硬,一眼便可以看出他的出身应当寻常。 “陈山骨谢过……尺素前辈。” 陈山骨面色灰暗,即便如此,他话语里还是带着几分腼腆。 尺素颔首,又看向陆景。 陆景也并不隐瞒,将自己的名讳坦然告知。 尺素知晓了二人的名字,又侧头看了看远处的河道。 那河道中就只剩下一滩泥水,往日奔流的河水都已干涸了。 天上烈日却仍然高照,原本这番日光应当象征着生机,可如今却携来了死难。 “我最不喜欢的便是这些真龙、蛟龙,他们随处天地所钟,本性中却往往带着残暴。 龙属将其他生灵当做食物之事早已有之,只是这些年以来他们反而越发猖獗了。” 尺素抬手摸了摸身后的剑柄,剑柄上的冰凉又让他回归了之前那般惫懒。 “其实归根结底,原因大约有二。 其一便是海上多了一座落龙岛,那岛上多了一条老龙,给了天下龙属以底气。 原因之二,大概便是因为大伏朝廷的放纵。” 尺素颇有些自来熟,说话时脸上还带着些不屑。 “不知尺素前辈……可知晓原夏河龙宫的所在?” 陈山骨突然发问,眼中还带着迫切。 “见了那天上的蛟龙,知晓了蛟龙威压之盛,你还要去那龙宫?” 陆景就站在陈山骨身旁,他侧头望向陈山骨,眼前这位少年年龄大约十八九岁,一身气血中隐隐流淌着一股精气,面容方正,脸上多有些正气。 尺素也颇为疑惑:“原夏河作为黄滔河最大的支流之一,这原夏河的龙王乃是真龙。 上一任龙王,被大伏朝廷砍个头,新来的龙王据说比上一任龙王更强些。 你这少年倒是奇怪,口口声声想要屠龙,不知龙属之强倒也罢了,如今怎么还这般冲动?” 尺素劝道:“看得出来你年龄尚小,却已然能修成武道大阳,我不知你是否已然拜了师,可以你这等天赋,若有名师教导,往后即便无法屠真龙,杀一两条蛟龙倒也不无可能,如我刚才所言,少年人行事,切莫太过冲动。” 这负剑的青衣女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偏偏脸上却显得极为年轻。 陈山骨听到初次见面的尺素、陆景相劝,眼神略有些变化,可他依然摇头。 “二位……前辈,我是乡野中人,并没有读过书,心里认着死理,但也绝不至于平白送死。 可我曾经立誓,就非要去一趟龙宫不可。” 这少年声音低沉,语气中却自有铿锵之意,充满了决心。 陆景看向这少年的目光多了些赞赏。 尺素则是好奇:“你为何非要去原夏河龙宫?” 陈山骨沉默几息时间,道:“我要去看一眼我亲友的墓葬。” 青衣的尺素更加好奇了:“你亲友葬在了那龙宫?” 陆景眼帘微动,猜到了些什么。 陈山骨道:“他们葬在了龙腹。” 陆景和尺素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现在我修为弱小,但是也要仔细看看那龙宫,看看龙宫中的龙王,记下他的样貌。 村中的亲友们都葬身于龙腹中,我只以衣冠代他们,将他们葬在干裂的地里。 我在那衣冠冢之前立誓,要以龙血龙骨修筑墓葬。 我此次前去看一遭龙宫之后,就静下心来修行,一年不成,我便修行十年;十年不成,我便修行五十年,直至我白骨入土。” 陈山骨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定。 尺素叹了口气,只是静默不语,良久之后,她才摇头道:“我知道原夏河龙宫的所在,只是如果告诉了你,只怕是害了你。 龙属残暴,龙宫周遭又有河海中的妖魔游荡,你如果去了,也不过是平添一具尸体而已。” “大伏朝廷已经烂了,任凭河中道遭此劫难,任凭血祭之事横行。 弱小的生灵成了血祭之物,海上妖国、百鬼地山中的妖魔、龙属行跋扈之事,许多道府中的大人们,自认立于云端。 明明是这天下的执掌者,却不理会世间生灵的困顿。 正因如此,龙宫中的龙属、妖孽才会那般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太玄京中繁华无比,河中道距离太玄京不过隔了两座道府,却是这般炼狱模样。” 陈山骨听到尺素不愿告诉他原夏河龙宫所在,也再度朝尺素鞠躬行礼。 他低头想了很久,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问陆景与尺素…… “大旱之年,百姓本就民不聊生,为何还要有妖魔作祟? 受大伏许多道府百姓祭祀的真龙,竟也成了食人的妖魔。 我等寻常人,熬过了旱灾,还要熬过妖魔、龙属嘴中的獠牙,难道就不配有活路?” 尺素心中默默低语:“还要熬过修行者的血祭之法。” 陈山骨自问时,陆景也在沉思。 他久居太玄京,也看到了许多血泪,如今来了河中道,他才终于明白,所谓太玄京繁华气象之下的枯骨,想来便是千千万万寻常人。 而这陈山骨,正是苦难下摸索着前路的少年。 他遭逢大难,却不愿意冷眼旁观世间,也不愿意成为行尸走肉,心中想着屠龙复仇,路过这处河道,仍然愿意救下那即将死于祭祀的女子。 于是,陆景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轻轻探手,握住腰间的呼风刀刀柄。 “你若不怕死,可以跟着我,我带你去看原夏河龙宫,可以……保你不死。” 陆景说话缓慢而又认真,陈山骨微微怔然,眼中难得露出些轻松之色,重重的点头。 一旁尺素挑眉,看到眼前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不由气恼起来。 她知道陈山骨身负大仇,可不知道眼前这位名门子弟究竟又发了什么疯。 “保他不死?怎么保他不死?”尺素苦口婆心道:“能成为原夏河龙王,必然是一位第七境的真龙,且不说你不是修成武道七相的武道宗师,更不是九相合一的武道大宗师,若你修成神相,武道精神溶于气血,化作一两道神相,也可夸下海口。 可你只修成一道先天气血,还不曾流遍四肢百骸,入武道先天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月。 你们二人去了,正好为龙宫中的龙王龙将加两道餐饭。” 尺素说话时,语气还显得有些无奈。 陆景仔细看看尺素一眼,越发觉得眼前这女子倒是颇为热心。 于是他也并不愿意向她隐瞒,道:“尺素姑娘,我修为不弱,那龙宫中的龙王奈何不了我……” 尺素听到陆景自夸,又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陆景,心中不由自问道:“大伏名门子弟,便都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便是有些底蕴依仗,也不该这般自信才是。” “陆景前辈,我不怕死,就随你一同前去。” 陈山骨身上酝酿气血,斩钉截铁。 “你我年龄应当相差不大,直呼我名便是。” “陆景前辈愿意帮我,我又怎么能直呼你名?我虽然出身乡野,但也知道名门人家最重礼仪。” “我说了,我并非是什么名门人家……” …… 二人在这边你一句我一句说话。 一旁的尺素越发无奈了。 她之所以出手相助,是因为亲眼见到陈山骨救下那即将被血祭的女子,也看到陈山骨面临蛟龙威压,不吭一声的刚强。 而这来历神秘的陆景眼见蛟龙悬空,也依然敢于高声出言,让那心灰意冷的陈山骨明白,年轻人心怀热血,愿意救一位陌生人,绝不是什么错事。 可是现在倒好,她出手救下的这两位少年打算去龙宫送死…… “只是不知姐姐又在哪里,若是姐姐在,莫说是去原夏河龙宫,就是走一遭真正的海中龙宫,也是无妨。” “不过,也不知这陆景去龙宫,又要做什么?” …… 褚野山身着一袭褐色长衣,长衣展落,竟然避开了山间的流水,让他在水中如履平地,走入一处洞府中。 那洞府里,一位长发直铺在背上的男子正背对着洞门,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褚野山来到满是流水悬于空中的洞中,并不多言,只是随意观赏着这洞府中的钟乳美景,不曾出言打扰那人。 大约过去盏茶时间,那人终于直起身来,放下手中的笔墨。 他缓缓拿起桌上一块石板,石板上清晰可见的刻画着一种符阵。 符阵看起来黯淡无光,血色中还泛着黑。 “大太子。” 褚野山像那长发男子行礼。 他们是褚家小国公,身份尊贵,可此时此地,褚野山向那长发男子行礼,那长发男子只是转过身来,随意点了点头。 却见男子面如白玉,柔顺的长发垂落肩膀,眼里无悲无喜,眼睛甚至不去瞧褚野山,而是仍然落在手中的石板上。 “大太子的符阵一道倒是越发不凡了。” 褚野山脸上带笑,左右看着这处洞府:“河中道年年酷阳,没想到却有一处这样的清丽所在。” 被褚野山称为大太子的人物随意颔首,又轻轻将手中的石板一抛。 石板飞过虚空,悬浮在褚野山前方。 褚野山看着眼前的石板,脸上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也略有黯淡。 可旋即他又振奋精神,摘下天上的石板,对大太子道谢。 “七皇子的选择,于当下而言确实需要大魄力。” “四年以前,我进宫觐见圣君,机缘巧合之下也曾入竹中阙与年少的七皇子相谈。 七皇子那时曾跟我说过,万物生灵皆是国祚的养料,国祚想要兴盛,就要制定奖惩,有功晋升,有过惩处! 国要用民,凡俗之民便要化为燃料,燃起滔天大火,以增国力。 而这石板上的血祭之法,便可借助天上那些血雾,增强自身的力量,你将它递给七皇子,等到鹿潭现出踪迹,七皇子亲自前来河中道,他身上的伤势必然能极快的复原。” 褚野山低着头,还注视着手中的石板。 “七皇子不过是借用天上的血雾,而并非行杀戮之事,应当……无妨?” 提及血祭之法,褚野山心中便如同压了一座大山,却碍于七皇子之命,只能自行安慰自己。 可紧接着,褚野山突然想到……若是七皇子以血祭之法恢复了伤势,登上了更高处。 当河中道因为大灾而升起的血雾最终消散,七皇子会不会真就行那杀戮之事,再行血祭之法? 就如同那北阙海的老龙。 北阙海那头将死的龙王,之所以被重安王之女连同烛星山两位大圣闹了龙宫,摘了龙头,也是因为北阙海龙王从这太冲海大太子手中,得了血祭之法。 “既要成大事,总要舍弃些什么。”褚野山这般想着。 “听说那陆景,也来了河中道?”面容白皙,便如同美玉雕琢的大太子突然询问褚野山。 褚野山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正是,大约……他也想要那鹿潭机缘。” 大太子侧头问道:“我听说他身负重伤,这么快就已恢复过来了? 鹿潭夺了天下强者的目光,陆景仇敌甚多,胆敢只身一人前来河中道,想来已经破入了第七境?” 褚野山摇头:“陆景乃是盖世的天骄,可是……这般年轻便踏入第七境,又谈何容易?” 大太子却笑了笑:“陆景乃是太玄京殿前试三甲魁首,能握住神术、白鹿二剑,不可以以常理度之。 不过陆景前来河中道,总归是一件好事。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已然被放逐远山,不可归于海中。 他落了太冲海的脸面,我会惩罚于他,但是……玄微断去了龙足,去了远山只能匍匐于地。 陆景却佩剑骑马佩剑而行,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大太子话语至此,身躯朝前微倾,问褚野山:“七皇子……难道就不想将这样的天才,按死在河中道?” 褚野山嘿嘿一笑,他脸上的络腮胡耸动。 “槐帮自有人去寻他的踪迹。” 大太子刚要说话,突然间微皱眉头。 “不用再找了。” …… 原夏河新的龙王被囚禁在龙宫中。 这位额头长着两只白色龙角的龙王,双手被锁在一根巨大的龙宫华表上。 他银色的长发被烧去大半,脸上满是伤口。 不远处,一条真龙盘踞于宫阙中,又有两位龙将、诸多河海中的妖族化成人形,痛饮美酒。 那真龙闭起眼睛,又猛然间睁开眼睛,嘴中喷出一团烈火。 烈火落在原夏河龙王身上,这年轻的龙王身上燃烧起来,青蓝色的火焰就如同一团团跃动的花朵,在他身上盛开、绽放。 “身为龙属,却因为一介卑贱弱民,而违逆大太子之命。 甚至以凡俗之民为父为母……大龙将在此,自然要治你的罪。” “等再过几日,大太子得下空来,他会亲自前来,到了那时,你有何理由,就去和大太子解释。” 一位身着蓝色衣服,手背上也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女子为那条真龙倒酒,眼神却落在被黑色锁链锁在华表上的白发龙王身上。 白发龙王低着头,眼神中含着浓郁的死气。 “我救了你的命,你为何……还要出卖我?羡珠?” 第235章 拔刀斩蛟龙……你是太玄陆景? 第5章 拔刀斩蛟龙……你是太玄陆景? 白发龙王声音虚弱,就连气息都断断续续。 他受了重伤,已维持不住人形,身上的白色鳞片浮现出来,一枚枚鳞片间透出鲜血来。 当他醒来、开口。 这座龙宫中的龙将、妖魔有些眼神躲闪,有些眼里却带着讥嘲之色,望向这位年轻的白发龙王。 而那身着华衣,额头带着一枚白色珍珠的女子,却仍然坐在巨大的龙首旁边,低头剥着一枚枚荔枝。 白色剔透的荔枝肉被堆积在盘中,盘旋在龙宫虚空中的大龙将身上一阵云雾浮现,庞然的龙躯消失在那云雾里,取而代之的乃是眼中凶戮气息四溢,卷发披肩的男子。 他大马金刀坐在龙王宝座上,身躯往前一倾,随意拿起一枚被那女子剥好的荔枝,放入嘴中,目光还落在身旁的女子身上。 低头剥着荔枝,名为献珠的女子,原本平常的眼神变得越发冷漠。 “龙如果与泥尘中的虫蛇为伍,也就不配为真龙了,甚至终有一日会因此而死。 公子,献珠自小为奴,若非有你相救,我至今还被拘束在那暗无天日的水缸中。 我不愿意再为奴,更不愿意随你而死,公子……等你死去,我会为伱立起坟冢,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随着水流波动,献珠身上的华衣也在荡漾出波纹。 被锁在华表上的白发龙王听到献珠这番话,眼神中的生机都因此而消散了,身上仅有的力气也仿佛被抽空,瘫软下来,又被锁链拉扯住。 “离去十年……若非……若非你那一掌,我绝不信你会背弃我。” 白发龙王似乎彻底失去了生的希望,躯体也一动不动。 正在这时,龙工以外泥土中却忽然飞出一条负伤的蛟龙。 那条蛟龙飞入龙宫,龙血洒落。 王座上吃着荔枝的大龙将冷哼一声,望着远处的蛟龙。 那蛟龙匍匐在龙宫中,道出一阵阵龙语。 大龙将却并不理会,他随意摆了摆手,道:“现在的河中道里,不知有多少名门大派的弟子。 你技不如人,受了一剑也是应当,不过……你是我麾下蛟龙,总不能平白受这一剑,天下名门大派虽然不少,但能堕了我太冲海脸面的,却寥寥无几。 你且养一养伤势,过几日,我让结渊水将随你一同前往,去寻一寻他们。” 之前在陈山骨面前威风无比的蛟龙轻轻点了点龙首,又飞上一根龙宫华表,盘踞在华表上,眼中却还隐含着杀意。 那青衣持剑的女子,以及那两个无知的凡人小儿,都要落入他腹中才好。 “付云期……” 大龙将又将目光移到白发龙王身上:“堂堂真龙之属,却随了凡人的姓,将年岁不如你一半大小的凡夫俗子认为父母,就连这姓氏都透露着一股卑贱的味道。” “不过……这总是小事,可你万不该延误太子之命,在龙蟠阵中做下手脚。 你以为你是大伏朝廷钦点的新任原夏河龙王,就可以漠视五方龙宫?” 大龙将眼中带着探询,脸上那神秘的符文刺青还隐隐闪光。 白发龙王付云期就好像并没有听到太子麾下大龙将的话语,悄无声息,仿佛已经死了。 “你看起来倒是像一个凡人。” 大龙将站起身来,背负身躯,一头黑色的长发游荡在流水中。 他来到付云期身前,低头看着这位原夏河龙王:“我听说你跟随你那卑贱的凡人父亲读书习字,甚至之前也曾参加科考。 身为真龙,不穿行于云雾,不与日月同辉,天生生了一副贱骨头。” “可哪怕如此,你仍然是一条真龙。 大太子早已传下命来,他不会再来审问你,你耽误了龙蟠阵,按罪当死,龙天生高贵,依照龙属的习性,可以让你选一处落龙之地,成为你的死地。” 龙王宝座旁边的献珠剥荔枝的手略微停了停,又恢复如常。 大龙将则轻轻弹指。 那白发的付云期身躯从华表上坠落下来。 手腕、脚腕上却仍然带着泛着青光的特殊镣铐。 始终沉默不语、悄无声息的付云期听到大龙将的话,好像又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吃力的爬起来,带着两根镣铐转身,始终低着头看向前路,却并不去看这龙宫中的任何一道身影。 他蹒跚走出龙宫,行走在原夏河为一段河流中。 “父亲,若你还在世,不知会如何教我?” 付云期已经被抽取龙筋,浑身的力量也随之被抽空了,可他依然坚持走在河中,心中还想着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只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寒酸读书人,一生功名止步于秀才,考举人数次未中,最终成为了一个同样平平无奇的草堂先生。 只是……付云期曾经重伤,坠落于沙滩上,被草堂先生夫妇捡回家去,悉心照料数年。 那时的付云期一身修为尽数散去,肉身被锁甚至无法归于龙躯,浑浑噩噩,也记不起往事。 无子无女的草堂先生就告诉他,他是自己的儿子。 付云期还记得,那草堂先生看他时,眼中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也教他读书写字。 “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 草堂先生教付云期写下这般美妙的字句。 付云期也自此开始喜文章、好读书。 转眼便是三十载。 三十年时间对于区区凡人,经历了老、病、死。 那草堂先生最终死在了付云期身旁。 付云期去了太玄京,这条真龙也如他那平凡的凡人父亲一般,前去玄都赶考。 不曾考上功名,却入了大伏朝廷许多大人们眼中。 再后来,原夏河河水泛滥,加速了大灾,原本的原夏河龙王被斩首。 而付云期则被任命为新的原夏河龙王。 只是……付云期总想起他的父亲,总想为千千万万平凡的生命做些什么。 高高在上的龙属中,也有心善的。 只是……一条心善的龙,马上将要死。 付云期带着镣铐走了许久,他越发虚弱,眼眸也半开半合,直至走到岸上,走到那处早已不存在的村落里。 从村落以外看去,只能看到一片荒芜。 此时已经是夜晚了,却依然燥热难耐,河中道已经彻彻底底变为了一座火炉。 又因为大龙将降临,原本就不大的村落已经变为了一处废墟,人们或死在废墟里,或者成了万千逃荒者的一员,在这乱世之下争命。 付云期入了村子,一路朝着父亲的墓葬而去。 只是这里尘埃漫天,木梁拦路,付云期走得颇为艰难。 可他依然认得道路,他在这里活了三十年…… 哪怕这村落已然如他一般面目全非,付云期依然记得来路。 他一路来到父亲墓葬所在,远远便看到两道身影,正在那里徘徊。 一位赤裸着上身的少年蹲在不远处,看着这村落废墟叹气。 另外一位气度不凡的黑衣少年,却正在扶起他父亲的墓碑,又拂去上面的灰尘,仔细打量着上面的文字。 旋即又似乎发觉了付云期的到来,微微转身,远远朝这边看来。 另一位健壮的少年同样如此,当这少年看到付云期,看到付云期额头上的龙角,缓缓站起身来。 他眼神看似平静,眼中却饱含着杀机。 付云期转头看了一眼龙宫方向,拖着镣铐急行几步。 “我虽不知你们是谁,也谢过你们为家父扶碑,只是这里将有妖魔出没,太过危险。 你们……尽快离去吧。” 付云期催促二人离去。 他要落龙于此,不忍见这二位少年受此波及。 陆景看着他额头上的龙角,又看了一眼他手腕、脚腕上的镣铐,眼中闪过些许诧异。 隐约间,天上有一缕隐蔽的光芒落下,源头来自斩龙台。 斩龙台的光芒映照在陆景身上,陆景在看眼前这位满身伤痕的身影,却发现此人与玄微太子、西云妨、北阙沐等等龙属大有区别。 最起码,少了萦绕于龙躯上的不可一世的气息。 “这墓中藏着的,是阁下的父亲?” 陆景随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山骨,又道:“我等二人游历而来,路过这村落,无意间看到了墓碑题字,只觉这笔墨惊艳,行文甚美,所以才叨扰了亡人。” 墓碑上的笔墨乃是行书,墓碑上并无逝人生平成就,反而只有一行字。 “愿父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 “不远处,应当有一处流水才是,如今却已干涸了。” 陆景读着墓碑上的文字,语气中倒有几分可惜。 碑上的文字那是付云期所题,自然极为熟悉。 陆景称赞碑上行文,笔墨,便是在称赞他。 可付云期却仍然显得有些急迫,他频繁向着龙宫方向望去,又催促陆景和陈山骨:“行文、笔墨岂能如性命般贵重? 你们莫要再看了,快些走吧。” 付云期催促陆景、陈山骨。 而极远处的一座身上,背负长剑的青衣女子尺素姑娘,则有些无奈的看着二人。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尺素依然能够感知到付云期身上浓郁的死气,也能够感觉到厚重的真龙气息。 “这是一条受刑的龙,他手上戴着镣铐……” “这陆景和陈山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般作死,哪怕我愿意保他们,也有心无力啊。” 看得出来,这与陆景和陈山骨萍水相逢的尺素姑娘长了一颗善心。 陆景和陈山骨二人结伴,想要前去原夏河龙宫。 尺素劝不住二人,原本已经驾驭剑光离开,走出十余里,却又想起姐姐教她的许多事,心中实在不忍陆景、陈山骨就此死在龙口中,也就折返回来,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想着若是遇上事了,也可相助一番。 等到这两位少年遭了磨难,知晓了恐惧为何物,自然也就不会在那般冒失。 “这两人便一点不曾看出异常?这条龙催促他们离去,他们还在犹豫什么?” 尺素无奈的拍了拍额头。 而陆景也并不打算久留,只是朝着付云期轻轻颔首。 陈山骨也看出付云期的不同了,只是沉默后在远处。 陆景刚刚转身……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轰隆隆! 就如同滔天的浪潮拍案,一处河道炸开浪花,流水滔天,继而化作了两扇贝壳的模样。 流水贝壳笼罩了河道! 付云期眼神一怔,缓缓转过头去…… “献珠?” 只见那处河道上空,似乎有星霜落下,流水有若贝壳,闪着一重重不同的光彩。 “公子,快些走吧。” 星霜之下,身着华衣的女子缓缓升空。 付云期受了重伤,隔着十余里距离,根本无法看得真切,只能看一个朦胧。 可那声音却直入他的耳畔。 “太冲海来人,公子绝无活路,我原想着虚与委蛇,以我宝珠为药,趁机与公子一同离去。 只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已来不及了。” “公子,你从臭气熏天的水缸中将我救起,我本想着每日为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只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将是奢望了。” “不过公子已离了龙宫,终究有一线生机,我来锁住龙宫。 公子……服了我的宝珠,得了生机,还请公子莫要忘了献珠。” 那女子就站在辉光与流水间,一道神念流转而来,又有一道华光从献珠身上飞出,化为了流光。 流光皎洁,蕴含着浓浓的生机,又有汹涌元气萦绕。 看得出来,那华光中的宝珠,是一件了不得的宝物。 付云期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那宝珠飞来。 陆景与陈山骨也望着那滚动的流水。 流水冲刷下,当山岳上的泥土被冲去,一座龙宫显露踪迹。 献珠流下眼泪,远远朝着付云期摆手。 “公子,后会无期。” 她轻声低语,旋即转身,身上也变得死气盎然,一头青丝瞬间变得花白。 “献珠……” 付云期除去头上白发之外,就如同一位儒雅的书生,当他看到献珠已然变得苍老无比,化作流光的宝珠朝他而来。 一时之间,付云期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些愧疚了。 他是在为怀疑献珠而愧疚。 “这凡间本就艰难,父亲与我相伴三十载,终究离我而去。 现在献珠你也要走了,我独身活着,端坐在龙宫中看着生灵浮浮沉沉,看着原夏河中以及路边的枯骨,又有什么意思呢?” 付云期这般想着,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围绕龙宫而构筑而出的龙蟠阵。 “若无龙蟠阵,这村落中的人们不至尽数化作血雾,旱灾之下尚且有活命的机会。” “为一己所求,冷视凡间众生,甚至夺去他们活命的机会…… 可若人间无人、无众生,太冲海大太子、大龙将,你们又岂能安然活着?” 付云期眼神中死寂一片,他咧嘴而笑。 这条真龙竟站在凡俗生灵的立场上,耻笑可以翻云覆雨的太冲海大太子。 直至此时,那流光已然飞出了数里之地。 付云期望着献珠张开修长的双臂,驾驭流水锁住龙宫,只觉撕心裂肺。 年轻的陈山骨已修成武道大阳,气血融于双眸,双耳,也可看到天上女子的悲泣,亦可看到眼前这戴着镣铐、满身伤痕的龙的哀痛。 “龙……也有七情六欲?” 陈山骨握着拳,他明明不曾看过太多的人物,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也许眼前这条龙,是一条好龙。 陆景黑衣飘动,名马照夜从远处的山岳上一跃而下,就会化作一道玉色的光芒,飞逝而来。 陆景翻身上马,心思微动,浑身气血注入照夜,照夜顿时长嘶一声,不断原地踏步,似乎酝酿着什么…… 陈山骨有些吃惊,陆景前辈这匹白马竟然这般不凡? 远处的尺素看到陆景和陈山骨还不离去。 “这不知来自哪里的贵公子不要命了?” 萍水相逢,尺素心中却升起几分担忧:“他不是蠢人,现在还不走,又要做什么?” 陆景……要做什么? 长衣少年身骑白马,目光却落在山路、河道中。 天上那一缕缕斩龙台光芒依然落入他的眼眸。 当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显露踪迹的龙宫上,也看到一缕缕升腾的血雾。 那些血色雾气仿佛构筑成为一道大阵。 大阵锁住虚空,却仍然因为献珠操控的流水,而吹散了河道中的泥沙。 当河道中的泥沙被吹走,一具具尸体、一根根白骨便乍现于其中。 而那尸体与白骨的上方,血色雾气笼罩之地,隐隐可见一道道冤魂被锁在龙宫周遭,血色的火焰燃烧在冤魂上。 那些冤魂却浑浑噩噩,只知痛苦的嚎叫。 人……寿辰已尽,自然逝去,元神同样消逝而去,大多不会留下魂灵。 唯独人惨死,意识、念头流于天地,天地之灵赋予其上,便可成为冤魂。 百鬼地山中的百鬼,便是冤魂得了修行之法,逐渐生出思绪而成! 密密麻麻的冤魂悬浮于龙宫周遭,龙宫成为了这血色大阵的阵眼。 “老师想让我见人间、见世界,又怕我对人间、世界失望……是因为这等事太多了。” “龙……何至于如此胆大包天?除非行此事者,并非只有天下龙属。” 陆景骑着照夜,望着万千冤魂,无数冤魂悬空,陆景与他们相比,渺小的如若一粒尘埃。 献珠则毅然决然的走入龙宫。 “公子……快走……” 轰隆隆! 一阵爆裂的响声传来。 付云期猛然抬头,紧接着那龙宫中传来一道道满怀讥嘲的笑声。 大龙将化身真龙,身披铠甲,从龙宫中腾飞而出,眨眼间就已经远去许多里。 真龙探出龙掌,龙爪中流转出一道神通,元气衍生之下,竟然拦住了那流光中的宝珠。 宝珠霎时间,就已经被大龙将拘拿。 大龙将化作人形,弹指间,自那龙宫中又有两条蛟龙腾飞,两条蛟龙嘴里各自咬着一枚贝壳。 两枚贝壳沦为一体,似乎被强行撕开,贝壳的末端鲜血淋漓。 “不自量力。” 大龙将踏云而来,神情中满是不屑一顾:“没了宝珠,还想要以生机为代价锁住龙宫?痴人说梦。” “付云期,我这许多日,终日见献珠,也偷见她垂泪,她想要做什么我一清二楚。 她想要救你,我想得她的宝珠……便让你挑一挑落龙之地,又何妨?” 大龙将站在云雾中,低头俯视付云期。 付云期还在怔然间,望着那两条蛟龙口中的贝壳。 “食了龙骨龙肉,你们距离退蛟化龙也就更进一步了。 白蛟将、黑蛟将,你们……吃了这所谓的龙王。” 大龙将一声令下,两条蛟龙咆哮一声,随意将口中的贝壳扔下。 龙身盘绕,一冲冲气流冲起。 那黑蛟将睁开巨大的龙眼,瞬时间就看到了付云期旁边的陆景、陈山骨。 “是你们?” 黑蛟将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雷霆,杀机顿显:“正好当一当佐料。” 这条黑蛟眼神冷厉,横冲直撞而来。 付云期精神还沉浸在那两枚贝壳上,缓缓闭起眼睛。 良久之后,他才迎着那两条飞来的蛟龙,朝前走去。 “你这匹马不凡,你们骑马走吧,我还可拦三五息时间。” 白发龙王声音传来。 “我是龙王,是高座龙宫者,如今龙宫却成了血祭之所,生灵涂炭。 我甚至护不住父亲的村子,也护不住献珠。” “可你们只是路过,不能死在这里。” 付云期蹒跚而行,每走出一步,他身上的鳞片便明显一分,每说完一句话,他的身子便有些许变化。 直至……他重归真身。 四只龙足上,两两锁着镣铐。 可他依然冲天而上,身上龙血洒落,伤口狰狞。 陈山骨皱眉望着这一幕…… “吃人的,原来不是原夏河龙王?” 陆景此刻,已经骑上照夜。 年轻却有一腔热血的陈山骨咬着牙,远远望着天上的大龙将,想要将那大龙将的身影烙印入心中。 “临死之前,还愿意为我和陆景挡下蛟龙,龙中亦有心善者,只是……他要死了。” 陈山骨紧紧握着拳头。 远山上的尺素见到陆景和陈山骨还站在原地,也只能无奈叹气,身后剑光乍现,化为一道流光,带着尺素飞越数座山川。 朝着陆景和陈山骨飞来。 “遇到我,真是你们两个的运气。” 尺素咬牙想着。 付云期彻底化作一条白龙,白龙身躯只能堪堪驾驭云雾,却已经驾驭不住元气。 两条蛟龙咆哮而来,付云期只能横下龙身,想要以龙身拦住蛟龙。 蛟龙獠牙顿时显现,黑蛟将在甩动能够抽断山峰的龙尾。 千钧! 一发! 陈山骨睁大眼眸,心中越发痛恨这混乱的世道。 心善之人,总要死在恶人之手。 这心善的龙王也同样如此。 可须臾之间…… 却见一道流光在他身旁闪过。 陆景的那匹白马一跳而起,瞬息间便已飞上天空。 一阵阵元气激荡,名马照夜上,陆景黑衣被像天上风刮动。 呼! 呼! 他右手落在呼风刀上,直直朝着白龙付云期飞去。 “陆景前辈要做什么?”陈山骨瞳孔微缩。 驾驭剑光而来的尺素刹那时,就惊出一身汗。 因为他看到那批平平无奇的白马此时却如同一道闪电,飞上天空,又落在巨大的付云期白龙躯体上。 白龙龙躯上,狂风呼啸! 照夜却依然带着陆景,沿着蜿蜒的付云期龙躯奔行。 眨眼间,就已经来临龙首。 两条蛟龙气血鼓荡,龙属玄功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气血如若大日变化,云海翻腾,遮天蔽日。 一只龙爪、一条龙尾,想要将那白龙抽成两段。 而照夜已在付云期头顶。 付云期艰难的摆动头颅,想要将陆景甩下,让他免于一死。 照夜马蹄下却仿佛生着根,纹丝不动。 而陆景身上先天气血流转,注入腰间的呼风刀中。 自第一缕先天气血诞生于陆景武道大阳中,时间一去一二月,陆景终于得意一道铸造一道完整的先天气血,跨入武道先天之境。 入了先天,百脉贯通,周身血肉晶莹无瑕,骨骼如同白玉,却足以锤断宝铁! 当龙爪、龙尾带着狂暴的气血而来。 尺素看到陆景一动不动,只觉的陆景是在找死。 付云期挪动身躯,想要以身躯承受两条蛟龙将军这一击,但他身负重伤,却根本无法躲开。 龙爪、龙尾就此落下,狂暴的气血刮来,如若迅雷一般,直入陆景五尺之地。 君子之路命格骤然触发。 斗星官之命照耀星光。 斩龙台亦是如此。 刹那间,陆景眼中星光弥漫,区区一眼,就已经看出这两条蛟龙气血薄弱之处。 于是…… 陆景右手反握呼风刀。 拔刀! 轰隆隆! 天上一道春雷炸响,仿佛撕裂黑暗,也撕裂漫天的气血。 龙王之首狂风起! 呼风刀出鞘,狂风骤然而起,承托着陆景元神的律法雷霆融入于春雷刀意中,狂斩而出。 霎时间,轰雷狂风搅破蛟龙躯! 狂暴的刀意在一刹那的时间里,就已经崩碎气血。 呼风刀呼啸,锋芒毕露。 陆景端坐马上,一念拔刀! “开蜀道!” 得自九先生的拔刀术,今日可斩蛟龙! 春雷闪过,如开蜀道,炸响于天地。 黑、白两条蛟龙龙爪、龙尾皆断去,自云雾中坠落下去。 陆景拔刀出鞘,继而呼风刀归鞘,不过瞬息。 他依然端坐在照夜上,照夜踏龙首,长风拂过,人、马、龙几乎融为一体。 “这……” 尺素剑光不稳,摇摇晃晃。 陈山骨抬头仰望,原本紧握的拳头松了下来,脸上满是笑意。 “我听镇上的说书先生说过……游历天下的游侠中,总有隐藏实力的不世强者。” 付云期有些许迷茫,盘踞龙躯,驾驭着云雾,方才绽放于他头顶的那道刀光,令他心中升腾出一股股恐惧之意。 “那是什么?”付云期心中这般想。 “你是谁!” 站在龙宫上方的大龙将,皱眉询问。 陆景的右手依然落在腰间的呼风刀上,他低头看着龙宫下的白骨、尸体,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询问大龙将。 “罪龙,你可知罪?” 大龙将沉默,良久之后突然大笑出声:“先天的武夫,拔刀斩了两条蛟龙,就敢问我知罪与否,你又是何人,胆敢治我的罪?” 陆景神念微动,他腰间唤雨剑出鞘,天上下起小雨,一座座剑气山峰林立于小雨中, 一百零八座剑气璧山笼罩虚空。 尺素那银色长剑开始不断颤动……天上斩龙台越发清晰。 大龙将再度沉默下来,直至二三息时间过去。 “你是……太玄陆景!” 今天放假了,这章字数还可以,多出来的字数补昨天,明天继续补,保底更八千字。 第236章 大丈夫生而为人,立于人间,岂能让 第6章 大丈夫生而为人,立于人间,岂能让这虫蛇作祟? 据说世间云动,皆有蛟龙吞吐之。 陈山骨还站在那村落废墟中,站在被陆景扶起的墓碑前。 他睁大眼眸,注视着盘旋在天空中的那条白龙。 因为与他结伴而行七八日的陆景前辈,骑上了那一匹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的白马,他腰间那两把神秘的刀剑终于出鞘,有如炸响的春雷一般斩去了两条蛟龙。 那两条蛟龙中的一条,就在不久之前,还曾经展露龙属威压,那等狂暴的力量令他心生惊惧,令他气血凝结,几乎无可战胜。 但是几个瞬息之前,陆景前辈仰身抬头,拔出腰间长刀,便如同斩去两根头发一般,须臾中就斩去了这两条蛟龙的龙躯。 一缕缕先天气血夹杂着那等浑厚的武道精神,闪耀出雷光,依然缠绕在两头蛟龙的尸体上。 蛟龙之血洒落,渗入干涸的大地与河道。 而陆景前辈……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把名为呼风的宝刀已然归鞘。 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一把唤雨剑。 广寒印烙印在唤雨剑上若隐若现。 可此时的付云期仍然奋力睁开眼眸,寻找着献珠的踪迹,直至龙血洒落,落在他的身躯上,付云期终于恢复些许力量。 澎湃的真容气血凝聚在一起,一种天下独尊的武道精神凝聚而出! 大龙将微微挑眉,身上的气血杀机越发旺盛,五道神相出现在他身后。 大龙将人身朝前踏出一步,五道神相若隐若现,庞然无匹的气血力量便如若实质一般。 他看着已经惨死在河道中的两条蛟龙,皱眉摇头道:“天下间蛟龙之属不少,但这般被你斩了两条,终究有些可惜。” 而那处龙宫上空,陆景运转剑光、神通,宁海大龙将玄功烈烈,再配上庞然龙躯,可怕到了极致。 血珠、龙宫、龙蟠阵相连,若服下血珠,血珠入体,往后血珠也会渴求血祭……” 丝丝缕缕的元气,夹杂在那风雨中,斩落下来。 “陆景,你如何问罪于我?便是大伏朝廷都不曾问罪于本龙将,那我,何罪之有?” 黑衣的陆景长发飘扬,神玉为骨,俊逸无双。 你看这龙宫之下的白骨,不过都是为变强的道路添砖加瓦。 距离剑魄尚远,但是当少年剑甲的命格出发,当斩龙士命格下,天上斩龙台照耀光芒。 他话语未完,声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惊惧。 他哈哈大笑道:“便是强如四先生,最终也只能吐血而亡。 龙头散去,煞气同样散去。 铿锵! 另一处方向。 他们或漫长或短暂的生命中,曾奋力想要让世界变好。 一声咆哮,惊天动地! 他两道如若月光一般的眼神,却四下游梭。 徐行之似有所觉,深吸一口气,闭起了眼眸。 另外一人弃了一身风流,枯坐书楼十余年…… 他也如陈山骨、尺素一般怔然抬头。 尺素神识流转,陈山骨脑海中就好像有人低语。 付云期朝着陆景离去的方向一拜:“恩公救我,也杀了云期的仇人,云期身有龙王的职责,也有报恩之念,再加上献珠已死……” 可当他转身,眼中却有一缕落寞浮现,继而消散于这漫天遍野的炽热中。 大龙将眼神冷漠,借助强烈的冲击朝后退去,转瞬间化为龙身。 宁海大龙将眼眸开合,神相熬炼之下,他似乎看透了陆景开蜀道的刀气,身躯微侧,左手手指弹在呼风刀上。 陆景的声音才炸响于天地。 陆景听到宁海大龙将提及四先生、观棋先生之名,微微皱起眉头。 陆景看着天上巨大的龙首,看到龙眼中的讥嘲。 徐行之也感知到远处澎湃的气魄。 尺素本来吃惊于陆景少年之身,却可以与神相境界的宁海大龙将打的难分难解,眼见陈山骨要去杀妖,她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无非是拖延一些时间,看一看我是否独身前来。” “烂陀寺的梵日法身颇为精妙,但你的修为却太弱了些!” 天上的风雨却越发狂暴。 当大龙将尸体、头颅坠落于河道,泥沙滔天。 观棋先生也只能端坐书楼,若是强行出手,免不了也要死上一遭。 只见他奔行于云雾中,照夜化作一道流光,追上他来,陆景纵身一跃,骑在照夜上。 陆景深吸一口气,策马前行,来到龙宫上空。 他龙牙森寒,破开云雾,一嘴将那梵日法身咬碎。 云雾也因此而卷动,便如同是大灾降世。 剑光直落,宁海大龙将未说完那句话,巨大的龙头便与龙身分离,泛着些许金黄之色的龙血洒落下来,染红了大地。 轰隆隆! 龙宫崩塌,龙蟠阵阵阵瓦解,那凝聚了无数血祭之力的血珠瞬间布满裂缝,继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又化作血色的浪潮。 “既斩龙首,也养我无畏之心!” 尺素眼神一凝,就连陈山骨都不由张了张嘴。 大旱之地万余天骄抬首。 修成五道神相的真龙,速度也快到了极致,他大踏步而来,有若流星。 “尺素前辈,陆景前辈是否极为有名?难道真就是出生自太玄京豪门大府?” 而且……他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展露华光,这般想来,如今的他岂非只有十八岁?” 早已因为力竭,而落于远处山岳上的付云期,甚至已经没有了抬头的力量。 他呆愣片刻,望向陆景的眼神便越发崇敬了。 剑气起璧山! 这一刻,陆景本身几乎与剑气相融,他手中的唤雨剑荡漾着剑气,缠绕在陆景身上。 时至如今,太玄京修行中人,大约都已经知晓了他的名头。” 龙身如山,轰然砸下,便砸去了陆景的剑光,砸灭周遭的元气,驱散了风雨。 “留下血珠,被妖魔吞去,这天下便多了一尊不择手段的魔头。 “少年人总想着改变着世间,却不知世间之事并非是一人一刀一剑就能够改变的!” 呼风刀春雷刀意瓦解,失去了一往无前的气魄,宁海大将军冷哼一声,腿脚上的肌肉隆起,右脚猛然弹出…… “你今日埋骨于此,正好落入这龙蟠阵中!” 洛述白看了一眼天上云雾,又转过头看上南禾雨。 而他的身躯也步步紧逼,悍然之间一拳轰落。 武者近身,陆景左手拔刀,呼风刀宛若一道雷霆一般,狠狠斩落。 南禾雨循着洛述白的目光朝前望去,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喜。 宁海大龙将声音咆哮于空,化为飓风。 引风神通! 召雨神通! 陆景元神在半空中手捏印决,口吐咒言! 南禾雨行走在河中道里。 当唤雨剑化过流光,再度落在他的身旁。 陆景面色苍白,身躯摇摇欲坠。 “他又要斩龙?只是……这条龙未免太强了些,以陆景的修为,即便映照了斩龙台,也还不够才是。” 唤雨剑犹如流星,照耀出光芒,划破长空。 直至此时。 “若是毁去血珠,我还有夫子杏坛作为依仗。” 一时之间,天上云雾沸腾,雷霆大作。 然后……便是一拳! 这一拳凝聚龙力、阳刚气血、武道精神,便如同洪水决堤一般汹涌,如同山岳一般厚重。 人若持之以恒前行,终有铁臂锁蛟龙之日! 付云期下意识想要降下龙身,躲一躲这可怕的一拳。 “腰悬一刀一剑,大环龙雀呼风,那雪白名剑唤雨……原来我之前听说的太玄京少年魁首,竟然是他?” 一时之间,此处河道上风雨大作! “武道与元神同修……” 这一脚中充斥着绝伦的武道精神又有恐怖的体魄、气血加持,能够踩碎大地。 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背负邪刀漫步在河中道,那邪道闪着赤红色的光芒,冠军大将军之子原本冷静的眼中,却也时不时闪过一缕红色。 他气性通达,心中既已立志,剑光也变得越发晶莹灿烂。 也许不久之后,他便能超越我。” 可须臾间,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于脑海,金光照耀,陆景再归清明。 浪潮中,煞气遍布,化作一只龙头,朝着陆景咬下。 陆景气魄越发浑厚。 一声菩萨怒喝,宁海大龙将龙尾摆动,微微怔然,又瞬间清醒过来。 此时此刻,陆景眼中光芒绽放。 如今我问罪这宁海大龙将,大龙将却有恃无恐。 唤雨剑、呼风刀上,各自有一道广寒印闪烁光辉。 “请伏罪!” 陆景一剑光寒河中道! 陈山骨转过头去,眼中闪过些许惊喜之色,刚要与尺素说话。 “你什么都不知晓,却想要问罪于本龙将,着实可笑!” 这位白发龙王侧头看去,看到照夜已经化作流光,带着陆景离开。 “两条蛟龙?” 陆景虽然已经修成先天,可若这一脚踏在陆景身上,陆景瞬息便会暴毙,绝无一丝一毫的生机可言。 陆景动作一滞。 尺素眼神认真,也抬头看着陆景。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呼风刀:“想要毁去血珠,就要先毁去这龙蟠阵。 唤雨剑剑光阵阵,召来大雨。 付云期身上撒了宁海大将军的龙血,恢复了少许力气,他化作人身,也看到远处的云雾,却仍然走下河道,捡回了献珠的两枚贝壳。 如若翩翩贵公子一般的人物,斩下了大龙将龙首。 尺素伸出手来安抚着肩头的长剑,眼神却始终落在天上白龙,以及那白马上的陆景身上。 斗星官之命下,陆景精准地感知到宁海大龙将气血涌动之规律! “去!” 陆景神念闪过,他的神火元神跳出真宫,眨眼间握住唤雨剑,操控璧山,狠狠斩落。 陆景却仍然纤尘不染,甚至看都不去看宁海大龙将的尸体一眼,眼神直落在以原夏河龙宫为核心的龙蟠阵上。 直至剑光消弥,陆景站在云雾中,唤雨剑化作疾光归入鞘中。 陆景心绪坚定。 灿烂的剑光融为一体,逐渐有一缕萌芽乍现。 陈山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方正的脸上露出几分崇敬之色。 前路之坎坷,无畏也!” 尺素身躯一动,他的元神感觉到莫大的恐怖,连忙抓起陈山骨的衣领,剑光飞驰之间,就朝着远方逃去。 就似乎看到斩龙台上被斩去的龙首堆积成为山岳。 悬浮在尺素身旁的那把银色长剑,却在莫名的颤抖,甚至奔涌出缕缕剑光,光照四野! “这……” 陆景乃是大伏执律,手中之剑便是执律之剑,剑刃雷霆便是执律雷霆。” 而今日,陆景以无畏之心,养出一缕剑魄萌芽…… 大龙将声音隆隆,真龙鼻息喷涌而出,便如若火焰一般。 大龙将站在龙宫前,身后龙蟠阵引动的血色雾气不断升腾,笼罩了他可怕的躯体。 神火入照星……何其难也?哪怕是名动天下的宝药,都没有这般效果。 光芒与剑光相融,陆景…… 可陆景眼神却越发坚定。 可恰在此时。 扶光冉冉升起,穿行于一百零八座剑气璧山。 当他再度睁眼,身后的邪刀赤色光芒已经消散,眼神也冷静如常。 “太玄京中无数高官自诩深谋远虑,自诩为国为民,可河中道遭遇大灾,朝廷赈灾无力。 “如今大头都被陆景挡了去,正好杀一杀这些为祸人间的妖魔。” 他用身上的衣物仔细的擦拭了两枚贝壳,不知收到了哪里。 “陆景前辈待人温雅,平日里说话也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质,却不曾想他竟然是书楼的先生。 大伏朝廷在有意的放任。” 天上斩龙台的光芒霎时间直落而下,照耀在陆景身上。 “叱!” “前路多坎坷,一直以来,我修剑气扶光,观人间之景,看到横亘于天地的山岳,也看到决堤的洪水,更看到累累白骨! “存心求死?” “不论如何,天下多几位陆景这般的天骄,才算是辉煌大世。” 陈山骨身躯一颤,又问:“我说我亲友葬身龙腹,你带我前来这龙宫,也是因为……看不惯?” 宁海大龙将怒哼一声,躯体中气血燃烧,武道意志充斥周身上下,又锁住脑海。 “罪龙宁海,盘踞龙宫,夺原夏河龙宫宝座,构筑血阵,戕害万民! “改变天下不可为,但却可以理一理入目之地,可以斩下你的龙首,毁去这龙宫。” 我太冲海还不曾前去寻你,你竟然胆敢……自投罗网。” “既然是独身一人,也想为这条白龙出头?” 他身上先天气血屡屡波动,照夜身上也有气血涌动,注入他的躯体。 那是……一道剑魄萌芽! 魄者,剑意之凝聚也。 这龙宫阵法究竟练了多少生灵,吸了多少血雾,才能有这般效果? 付云期也远望着陆景,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道:“陆……陆景恩公,你拿了那血珠便赶快逃吧,那太冲海大太子……将要来此,若此时服下,就怕来不及炼化,反受其累!” “斩我龙首,毁去龙宫?你可知我只需再拦你片刻,便有大太子来临,摘下你的首……” “斩龙台乱我心志,陆景区区神火,便是有斩龙台相助,又岂能胜我?” 大龙将声音如若雷霆,却见他脚步微动,云雾遮天蔽日下,空气中充盈的气血都滚烫起来。 陈山骨深吸一口气,身上骨骼爆炸鸣响,也朝河道奔行而去。 宁海大龙将龙身盘旋于空,鳞片上满是剑痕,却仍然有涛涛气血夹杂着五道神相之力。 可你若是不想让其他人更贵,就只能尽力变强。 南禾雨千秀水闪烁其辉,飞天而去。 陆景已经拔出呼风刀,听到陈山骨高声询问,想了想便说道:“无他,只是看不惯而已。” 陆景微微摇头,眼中闪出清亮,话语也极不客气:“大龙将难道不知,便是龙子我也斩过。” 陆景递出了一剑,剑气起璧山,升起一轮东君大日,映照扶光! 却见白马上的陆景神念微动,照夜名马马蹄一踩,浑身气血翻腾,流畅的肌肉如流水一般动了…… 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此时河中道许多强者,也隐隐约约听到陆景执律之音。 这既是质问,也夹杂着天下独尊的武道精神,想要击溃陆景的意志。 百余座高山林立,陈山骨便越发看不懂。 陆景终于知道观棋先生惧怕他看遍人间,便憎恶这人间的原因。 陆景却直直凝视的那龙宫:“这血珠中,似乎蕴含着极其磅礴的力量。 下一瞬间,那白马便宛若飞天一般,迎向天空中的云雾。 陆景剑光疾飞。 “之前恩公救我,现在容我来拦住那大太子,容我来救恩公。” “是呼风刀……” 唤雨剑如若春雨,绽放出来的剑气却又如一座座高山。 正因想起了这许多事,当趋吉避凶命格运转,大凶之相的讯息流动,陆景在短暂的怔然之后,仍然拔刀。 陆景手持着呼风刀,唤雨剑飞来,陆景从照夜上跳上剑光。 狂暴的剑光迸发而出,直去七八里! 陆景想起四先生刻在冰峰上的话,想起临行前观棋先生的话,想起自己的无畏剑魄,想起龙宫下那累累白骨,也想起前世的好光阴。 “大丈夫生而为人,立于人间,岂能让这虫蛇作祟?” 陈山骨有些不解。 便看到…… 须臾之间,十丈梵日法身乍现于天空中,梵日法身便如一尊怒目菩萨,睁开眼眸冷喝一声。 可现在,若非伱身后还有人护持于你,否则你便是太蠢。 那一缕剑魄发出微光,唤雨剑的浮光剑气光芒大盛。 紧接着…… 可惊喜收敛之后,却多了些担忧。 唤雨剑脱手而出,飞上虚空融入于这一道完美的璧山,直落而下。 “这太玄京少年魁首陆景的身世倒有些特别,他出生自大府,却也不算豪门,只是颇有些银两。 白龙盘旋于空,白发龙王付云期驾驭着云雾,龙头上,照夜傲立,陆景右手仍然握着呼风刀。 天上云雾间,突然有一道流光洒落,洛述白站在七尺玉具之上,悬浮在南禾雨不远处,侧头看向天际。 身骑白马的陆景却探出手,唤雨剑化为流光落入他的手中。 一条足有三四十丈的真龙,穿行于云雾中。 有一只侥幸在尺素剑下生还的妖魔看到这一幕,竭力大喝道:“大……大人!服下了血珠,以你如今的修为,顷刻间便能映照星辰,踏入照星之境!” 叩神八音炸响铿锵之音,消磨天地的飓风。 南风眠养出一颗跋扈刀魄,跋扈刀魄大盛之下,他虽然只是照耀五颗古星,却能持刀斩七星剑座! 重安三州虞东神养出一颗枪魄,敢以长枪射天狼! 冠军大将军养出拳魄,拳拳动春雷,天下修拳者,便只有大雷音寺长胜禅师胜他一筹。 元气横空,春雷乍响。 他一边说着,右手中的呼风刀随意斩落。 尺素喃喃自语。 留下龙宫与龙蟠阵,那太冲海大太子必然还会派遣其他龙将前来,继续行血祭之事!” 名马有灵,长长嘶叫一声,就朝着云雾相反的方向奔行而去。 看到陆景拔刀,付云期眼眸一动,连忙提醒道:“恩公!我原是原夏河龙王,被拘禁之时,也曾经宁海大龙将说起这血祭阵法。 “嗯?” 宁海大将军高昂龙首,正要以龙角相撞,口中亦有话语道出:“无心之下能遇到你,也算是功劳一……” 宁海大龙将武道精神弥漫,也如同重锤一般,捶落在陆景脑海中。 陈山骨心中这般想着,旋即又想起陆景曾与他说过的那句话。 “我生于此,长于此,埋父亲之骨于此,又成了此间龙王。” 洛述白似乎浑然不在意,也不戳穿南禾雨此行的目的,笑着点头。 陈山骨还在发怔。 “是陆景先生?” 天上云雾卷动,河中道本多平原,哪怕隔了上千里距离,武道修行者远望,元神修士驾驭神念,都可以清晰的看到这云雾展动,都可以感知到宁海大龙将绝顶的气魄,以及陆景璀璨的剑光。 “只是一年前,他以十六七岁之身崭露华光,一鸣惊人,不仅成了书楼的先生,还成了当时有名的修行天骄,剑道天才。 陆景威严的声音响彻天地。 照夜踏云直上,陆景黑衣飘动,呼风刀再度入鞘,唤雨剑却大放光芒。 “要快些……这条龙含着杀机。” 而照夜却奔腾在云雾中,迎向从龙宫中涌出的许多妖魔! 我既然已经死过一次,又来此世一遭,入了书楼,修了人间之剑,纵观前路,不盼着改变天下,却要昂首前行。 当真龙气魄浩大降临。 陆景,想要改变这天下的强者太多,你虽有天骄之名,却还排不上号。” 陆景眼神灼灼,元神神火燃烧得越发旺盛,扶光剑气也缠绕着元神神火变得越发浓郁。 龙蟠阵炼化天上的血雾,也在炼化龙宫下的生灵血肉,进而化作一枚血珠,悬浮于其中。 陆景抬头仰望着站在天空中的大龙将,他感知到大龙将的眼神,神色便如同刚才那般晦暗,只是徐徐说道:“大龙将接着说话的时间,武道意志四布,神相入眸的目光也笼罩四方。 宁海大龙将踩出这能够踩塌大地的一脚,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这冲霄一剑,配合恐怖的斩龙气机,让宁海大龙将无端心神摇曳。 “我乃太冲海大太子麾下宁海大龙将,你对龙属不敬……” “太玄陆景……陆景前辈原来这般出名?” “陆景!你太年轻了!尚且不知这天下许多生灵天生高贵,你也是其中的高贵者。 一声声如同惊雷般的声音响彻四野。 陆景持一颗无畏之心,策马疾行于长空。 这声音落入陆景耳朵中,令陆景头晕目眩。 她来自烛星山,平日里不理会世间许多事,可偶尔还是能听闻天下事。 陆景颔首:“龙属食人,不可,陆景也是人……看不惯。” “陆景前辈拔刀斩蛟龙就如同斩草,这些蛟龙也并非不可败。” “要杀太玄京少年天骄,岂能心生犹豫?” 他肩扛唤雨剑,手持呼风刀! 你可知道现在这世道下,多少人在修行血祭之法,你可知道这天上的血色雾气又是如何来的?” 原本陷入思绪的尺素醒转过来,先是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改变天下太难,我与四先生、观棋先生相比,便只如萤火。 徐行之眼中锋芒毕露,他转头看了一眼邪刀,继续前行。 陆景唤雨剑飞出。 陆景剑光冲天,原本盘旋于周遭的一百零八座剑气山川突然间融为一体。 唤雨剑上的剑光也眨眼消散,陆景遍布于其上的神念也破碎而去。 南禾雨咬了咬牙,低着头看着地面道:“既然前来游历,陆景先生又与叔,兄长交好,也许我们可以……” 尺素剑光瞬息而至,落在他的身旁。 河中道妖魔遍地,便是崇天帝亲自册封的太冲海龙宫中,也有大太子前来,布下血阵。 按照尺素惫懒的性格,向来不愿意理会这些消息,如今能记起陆景的名头,则是因为提及陆景名讳的,乃是数月之前前来烛星山的道宗宗主大人百里清风。 “四先生、观棋先生想要让天下变好,所以其中一人曾上天阙,却又走下天关。 尺素剑光飞起,元神中八道神火闪出辉光,她的青衣飘散在云间,如同碧水,也如河流,剑光洒落之间,便是一片片碧波荡漾。 宁海大龙将腿上血光绽放。 “陆景,你虽然映照斩龙台,可独身一人也敢来问罪于我?斩了两条蛟龙,难道就觉得你已经无敌于世了?” 这五道神相,皆为龙身,有一条龙头上长着独木,另一条骨骼刚硬,鸣出玄铁之音…… “大伏朝廷……不曾问罪?” 恩公,你若出刀,那血珠炸开,恐受重伤!” 下方的陈山骨还不曾反应过来。 付云期相劝。 哧! 剑光四射而出,斩在了宁海大龙将铁拳上,喷涌出阵阵火花。 他是一位不得宠的庶子,据说那大府不待见他,又差点成了豪门赘婿,一路行来倒是坎坷颇多。” 天下百兵百法,皆有其魄,能悟得其意者,凤毛麟角。 宁海大龙将龙爪挥动,砸碎陆景的剑光,躯体如若山岳,直直压着陆景而去。 照夜驮着陆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云雾,眼眸中闪过一缕恐惧。 尺素从未见过百里清风这般盛赞一位少年,而且那少年还出身太玄京。 他心中陡然闪过这般念头,眼中闪过缕缕红光。 邪刀闪动光芒,徐行之低头思索:“这陆景又变强了。 “不过,我在太冲海就听人说过你的名字,据说你行事颇为冲动,向来不管不顾,当时我还不以为然,只觉得天骄之辈有几分气性算不得什么。 “九道神火凝聚成了一朵,灼灼燃烧于元神,不久之后便可映照星光……” 陆景周身一百零八座剑气山川再度耸立,面对宁海大龙将一句句含着武道精神,想要瓦解他意志的嘲讽之语,他始终一语不发。 可是现在……河中道白骨遍地,妖魔兴风作浪,龙宫下埋藏着万千生灵的尸体,而在这之后,就大龙将竟还理直气壮,觉得四先生、观棋先生太过愚笨……” 他神念四散之间,不由看到龙宫下无数的枯骨。 “陆景先生怎么总是与龙过不去?” 这一日,陆景身穿黑衣,身配刀剑,骑马而来,斩去了一尊神相真龙。 他们尚且无法改变天下,我又如何能做到?” 下方的尺素与陈山骨也听到付云期的声音,又看到陆景还在拔刀……陈山骨便踏前一步,问道:“陆……陆景前辈!便是这河中道死再多人都与你无关,你又为何冒险?为何要拔刀摧龙宫?” 刚才那一脚一往无前,踩在了陆景剑气上。 龙宫、血珠、龙蟠阵留一不可。” 付云期走到宁海大龙将巨大的龙首、龙躯之前,再度化身白龙,数十丈龙躯盘踞于河道中。 这位读了许多书的白龙,在这干涸的河道里,吃了同族的肉,饮了同族的血。 当血液遍布于他白色的龙身。 付云期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啊。” 第237章 只要不死! 第7章 只要不死! 白发龙王浑身是血,他嘴里咀嚼着龙肉,眼神也变得淡漠无光。 自那宁海大龙将龙嘴中,飞出一枚珠子,那正是献珠最为重要的东西,是她的性命所在。 献珠就在这般静默中死了,甚至她临死之前,都不知付云期是否能逃离这座龙宫。 龙宫崩塌下来,砖石砸在河道中,砸开了沉淀的泥土,砸开了其中的黄沙。 于是,就有数不清的白骨从那些泥土和黄沙中露了出来。 付云期早已知晓这些无辜生灵的存在,正是因为他不愿意成为屠戮者,不愿意背弃与自己一同活了三十年的父亲,他才会在龙蟠阵构筑最初,于龙宫中做下手脚,原本想着尽自己的力量能救一人是一人。 只是结果不尽如他意,那位威名遍布天下河海的太冲海大太子降下法旨,宁海大龙将由此拘拿了他。 若非陆景突兀来临,斩了宁海大龙将,也许那两头蛟龙就早已分食了他的血肉。 由此种种,跟随父亲读书许久,也想要考上状元,为天下尽力的龙王付云期,才会一边咀嚼龙肉,一边感叹着吃人的世道。 “位居高位者,随意踩踏人间。” “强横的生灵随意抹杀弱小的生灵,若非此件大世混乱无序倒也罢了。 可这里偏偏是河中道,原本是大伏富饶之地。 听父亲说,北秦秦火燎原,烧的百姓断去了血脉,也断去了为人的资格,从此变成了牲畜。 可是如今的河中道……难道比北秦更好吗?” 付云期临死之前,心绪突然变得越发安宁,当他吃了宁海大龙将,又转过龙首,看向了陆景离去的方向。 远处一片宁静,云雾遮罩着山岳,却又被炽热的大日照了个通透。 “恩公还未走远。” 白龙腾飞上天,吞吐着云雾,以云雾构筑了一座天穹中的高墙。 他就盘踞在那高墙上,张口一吐,又从嘴中吐出两枚贝壳。 付云期元气流转,摘下自身两枚鳞片,将献珠留下的两枚贝壳嵌入自己的身躯,似乎想要彻底何献珠融为一体。 “既然要死,就要死在一处。” 付云期眼中颇多柔情。 他从水缸中救出了献珠,献珠又以性命报她…… 唯一令他心生愧疚的是…… “我被锁在那华表上,不知着了什么魔,竟然觉得献珠会背叛我。” 付云期张口吞下了献珠留下的宝珠,端坐在他真宫中的元神变得越发凝实,而他受了重伤的躯体也逐渐恢复过来。 白龙眼神越发清明,抬头望着远处,直至一条龙影若隐若现。 那龙影足有上百丈长短,飞临云雾之上,竟然遮蔽了日光,让这白昼如同傍晚一般。 付云期吞吐风云,一种浓郁的龙属威压横空压来,让他闷哼一声。 来自高位格龙属血脉的气魄,令付云期喘不过气来。 可付云期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恐惧。 “这世间唯一好的地方,也许就是生灵只有一条命。 死了也就死了,天下间的折磨都将随着死亡的降临而离去。” 这是付云期并不曾恐惧的原因。 而当云雾被吹散,一只硕大的龙首冲破云雾,低头看向白龙。 他眼神冷漠,看似无悲无喜,注视身为原夏河龙王的付云期时,就如同在看一条微不足道的蛇。 付云期竭力抬头,扛下身上的威压,周身的云雾越发厚重,拦住这位太冲海大太子的去路。 “你是一条真龙。” 那太冲海大太子俯视着付云期:“可你甘愿认那弱小凡人为父,甘愿冒着落龙的风险在龙蟠阵做下手脚。 如今,你要因为那映照了斩龙台的陆景而拦我?” 付云期身上的鳞片在黑暗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当太冲海大太子询问,付云期没有被那蕴含着恐怖威压的声音冲垮。 “我让凡人做父,是因为那凡人将我捡回家,悉心照料我三十年。” “我在龙蟠阵中做一下手脚,是不忍见那些有思有想的无辜生灵成为阵法的祭品。” “我今日拦大太子,则是因为……陆景于我有恩,也因为血祭宝珠在前,他看都不看一眼,便拔刀毁去将要维护人间的隐患。 更是因为……这人间太难,之前有父亲陪我,后来有献珠陪我。 现在无人陪我,云期只留独身,也就无法过活了。” 付云期缓缓向着太冲海大太子点了点龙首,他龙躯之上,有一颗颗星辰萦绕,他身后又有显化出一尊天龙法相。 “大太子,此间由我拦路,伱还需杀了我,才可穿云破雾,去杀那陆景!” 付云期声音平静,而周遭的云雾都已涌动起来,融入了天龙法相中。 这位原夏河龙王观想天龙法相,要拦住同样有一缕天龙血脉的太冲海大太子。 自远处看去。 那白龙身上即便染着点点血迹,看起来也如白玉一般无瑕。 长风吹过,吹拂他的龙须。 这白龙真身在大太子面前,小的不成样子。 可是……即便太冲海大太子张开了龙嘴,咬向了天穹上的云雾高墙,他也不曾退却分毫。 “希望恩公可以逃出生天,希望恩公可以夺得鹿潭机缘。 扫一扫这枯败的人间,最起码……扫一扫河中道中无数的血祭阵法。” 白龙一念之后,别毅然决然,驾驭云雾,迎向那足以一口将他吞噬的黑龙! …… 陆景斩灭了一道以龙宫为核心,不知造了多少孽障的血祭阵法,也毁了一枚血珠。 血祭宝珠中狂暴的力量也随着陆景那春雷刀意反噬而来,直入陆景躯体中,令陆景深受重伤。 陆景坐在照夜上,思绪浑浑噩噩,甚至意识都无法集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变作黑暗,就只有身下的照夜名马,还散发着一缕缕光。 只是那光,却无法照破陆景脑中的混沌,他宛如昏迷一般,隐约间,却有许多恼怒酝酿在心中。 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声龙啸,听到了龙骨断去的声音,听到了原本强健有力的心脏逐渐停止跳动,又骤然破裂的声音。 “好像是下雨了。” 陆景恢复几分气力,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却发现是满嘴的血腥味。 他奋力睁开眼睛,就看到天上落下血雨,落在他黑色的衣衫上,让他的衣衫斑驳不堪…… “这血,是被风吹来的。” 陆景浑身剧痛,下意识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当大明王焱天大圣乍现于他脑海中,散发出来的金光开始修补陆景的元神。 得益于登仙体魄命格,陆景如今的元神、肉体,天赋远远胜过往昔,就好似是一种独特的天资,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修复着陆景的伤势。 陆景脑中不再那般混沌,不由转过头去,看向来路。 当大明王焱天大圣光芒闪烁,金光流入陆景眼中,呼风唤雨经运转,周身气血翻涌而上,同样落在陆景眼睛里。 然后……陆景便看到了那升腾的云雾上,一只庞然黑龙如若闪电一般张开龙嘴,一口咬在一条白龙的躯体上。 那条白龙心脏早已爆裂,只凭着一口气吊住自己的性命。 直至庞然黑龙一口咬下,彻底咬断了白龙的龙躯,那条白龙躯体中的一口气逐渐开始消散。 黑龙随意一甩。 付云期便就此被甩在干涸的河道中,甩在了龙宫的废墟上。 “是那原夏河龙王……” 照夜还在疾驰,伴随着长长的嘶叫声。 名马有灵,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仍然可以清晰的感知到来自于太冲海大太子身上那磅礴的力量。 太冲海大太子将付云期身上所有的龙骨咬碎,随着气血涌动,龙身上的骨骼逐渐变小,继而化作一位儒雅的青年。 他身穿长袍,背负双手,先是看了陆景远去的方向,随意一笑。 继而又低下头,看着河道中的白龙。 “陆景又改变了什么?”大太子问焉焉一息的付云期:“你依然死了,早已埋骨于泥沙中的生灵也不会死而复生,河中道也不会因为少了一座龙蟠阵而变好。 付云期,你吃了那枚宝珠,吃了宁海的血肉还有些用,若你能拜我,我可以赦免你的罪责,让你服用一枚血祭宝珠,让你成为我麾下龙将。” 付云期嘴里不断流出鲜血。 当太冲海大太子的话断断续续落入他的耳中,付云期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原夏河龙蟠阵是大太子最早构筑于河中道的血祭阵法之一,那一枚血祭宝珠足以缔造一位照星、神相强者。” “这龙蟠阵越发强横,便是经年大灾累积下来的血色雾气都可吞噬! 大太子,如今龙蟠阵、血祭宝珠俱都已经破碎,你麾下宁海大龙将都死在了恩公剑下,这处阵法再也不能害人了,大太子觉得,那腰佩刀剑的太玄陆景又改变了什么?” 付云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眼里并无半分后悔:“最重要的是,他斩出杀了宁海大龙将的那一剑时,剑意高昂,无畏无惧,又如朝阳,有照破人间黑暗之志!” “他只要在这河中道中,大太子……那些吞食生灵血泪的血祭阵法,只怕得不了什么安宁……” “咔嚓!” 付云期还未说完,太冲海大太子已经走到近前,轻轻踩下。 付云期顿时头颅碎裂,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世间,愚蠢的生灵太多。 比如那陆景,明明与他无关,却还要横插一手。 又比如你,付云期,明明有机会活着,还有可能变得更强些,你却偏要找死。” “你觉得……陆景能活?” 大太子脸上笑意依旧,他张开嘴,从中飞出一张大弓。 “没有你拦路,那陆景……又岂能活到现在?” 太冲海大太子踩着付云期的头颅,弯腰俯身,从巨大的白龙躯体上拔出一根龙骨。 他气血冲刷之下,那龙骨化为一支龙骨箭。 “让你的恩公,死在你的龙骨下。” 那一张大弓上遍布獠牙,蕴含着厚重的煞气,弥漫的煞气再配上大太子身上无匹的浑厚气血,变得恐怖异常。 付云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伏在那满是白骨的河道中,再度变得悄无声息。 而此时此刻……已经跑出很远的陆景混沌稍减,种种景象落入他的眼中,他终于反应了过来,能理解眼前的景象。 他看到了将死的白龙。 看到了脚踩白龙头颅的大太子,也看到了大太子手中的大弓。 弓名为落龙!乃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有几分机缘的重匠所造,他被太冲海大太子斩去了头颅,魂魄也被封入其中。 太冲海大太子得此弓之后,立誓要以这落龙弓,杀尽天下想要落龙之人。 现在,他再度弯弓搭箭,付云期龙骨化作的箭指向远处的陆景。 哧! 当太冲海大太子脸上笑容一顿,拨弦的手放开。 龙骨箭便化为一道白色的流光,并无什么惊人的威势,只是划破长空,冲开空气,飞向刚刚转过头来的陆景! 可这看似并不算强横的箭,却冲散了天地间的元气,元气动荡,继而崩塌,大有狂暴之势。 始终注目于此得河中道诸多强者……也感知到了这一箭的强横。 正往这边赶来的南禾雨、洛述白尤为如此。 南禾雨神念涌动,注视着数百里开外那煞气冲天的龙骨箭突然停下脚步。 洛述白不解,他转头看去,却看到南禾雨面无表情,眼中留下两行泪来。 “师兄……陆景先生要死了吗?” 眼神重归平静的徐行之,身后那邪气长刀再度闪烁出赤红色的光芒,徐行之心有所感,也朝着这废墟般的龙宫走来。 褚野山被大太子周遭的云雾裹挟而来,他站在极远处的高山上,手中还拿着一件宝镜。 那宝镜中还倒映着陆景的身影。 褚野山眼中闪过些敬佩之色。 “位居高处却能对天下冤死的生灵心生怜悯,确实当得起先生二字。” “野山敬佩,但野山却不希望先生活着。” …… 骑在照夜上的陆景看到河道中的付云期,看到他匍匐着龙身,奋力凝聚出最后一缕元气,用那元气将从他身上跌落下来的贝壳重新嵌入自己的躯体,继而……彻底闭上眼睛。 一支龙骨箭带着绝伦的气血朝他射来。 陆景深吸一口气。 “只要此次不死,来日养出剑魄,破入第七境,便能斩了这大太子的龙首!” 第238章 不死?登天! 第八章 不死?登天! “在这纷乱大世,即便是绝顶的天骄,拥有着傲世的天姿,可行走于世若是不留神,也要埋骨于泥尘中。” “遭逢死劫,绝顶的天赋、体魄,又有何用?” 太冲海大太子射出龙骨箭,手中的落龙弓瞬时间消失不见,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目光落在极远处的陆景身上。 便是远处的褚野山都移开眼神,不再去看那镜子中的陆景。 如陆景这样的人物死在河中道,他深觉可惜,不愿去看。 龙骨箭悄无声息射出,转眼间就带着澎湃的凶威,呼啸的气血加持在龙骨箭上,再加上其中流转的龙威,这一支箭带起流光,划开虚空,直向陆景而来! 陆景元神金光大作,元神有灵,参天地之真,当有警兆来临,元神便骤然睁开眼眸。 一时之间,陆景身上就好像有凉水浇灌下来,脑海中的浑浑噩噩眨眼间消散一空。 呼风唤雨经运转元气,九神持玄法调动周遭的气血滚滚流淌,刹那间就散布到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 白马照夜身上,也有气血流动,气血顺着风雨流入陆景躯体中! 呼风唤雨经! 九神持玄法! 大明王焱天大圣! 乃至陆景闪烁金光的元神,躯体中那一道先天气血,已然被完全调动起来。 哪怕陆景此时身受重伤,身上强烈的痛楚令他一阵阵晕眩。 他却依然咬牙! 他要……硬扛这一箭。 龙骨箭越是靠近陆景,带出的威势就越发恐怖。 天上气浪滔天,就如同云雾中生出风暴。 又有如星辰坠落,那弥漫天地的黑云都被龙骨箭驱散了。 哧! 陆景腰间的唤雨剑再度飞出,如若一道流光,迸发于天地,继而化作大日。 又有呼风刀如斩开蜀道,带起了春雷。 陆景体内真堂中的元气都已被抽空,气血更是枯竭。 他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都已然被抽空,骨骼破碎,皮肉绽裂,黑袍上渗出鲜血。 此时此刻,乃是陆景最为凶险的劫难,若不留神便要死在当下。 云雾翻涌、消散。 陆景剑光、刀光直面于那龙骨箭,继而碰撞、破碎。 仅仅一瞬间。 高照的东君大日、春雷刀光触及到龙骨箭,仅仅一刹那,就轰然碎去。 可那龙骨箭却也有短暂的颤动。 陆景骑着照夜,脱手之下,呼风刀便自行入鞘。 他又刹那间弹指,他手臂上的蕴空纹闪过光芒,陆景身前顿时多了一把宝剑。 那把宝剑剑身上镶嵌着七颗如若星辰一般闪亮的宝石,宝石带起光辉,带起七色。 这时的陆景面色越发苍白,就连嘴角都流出鲜血来。 元神也已经黯淡无光,仅仅能够调动丝丝缕缕的元气。 可这温柔的元气,却驾驭着陆景在送南风眠离开太玄京时,斩去七星剑座得到的那把七星宝剑,朝向龙骨箭! “嗯?” 千钧一发,那大太子倒映神相的眼眸,却清晰的看到那七星宝剑。 “这是……齐国稷下剑阁二品的七星宝剑?” 不曾加持元气、气血,也不曾认主,哪怕是二品重匠宝物,都远远不能发挥出其中的威能! 甚至……若无元气与气血加持,哪怕是二品刀剑,也并非坚不可摧。 正因如此,大太子神色无变。 龙骨箭直射而出,七星宝剑也如华光,腾飞于空中。 龙骨箭一往无前,带着凶戮与威势,直射在七星宝剑剑身之上! 铿锵! 火花乍现,七星宝剑顿时被射飞,炸响起惊雷般的声响,直射向远处的山川,刺入山川中! 乃至七星宝剑一枚直面龙骨箭的宝石,都生出了几分裂缝。 二品七星宝剑,哪怕未曾加持元气、气血,也自是坚硬无比! 大太子弯弓射出的一箭射在了七星宝剑上,能令其上的宝石生出裂缝,足以见这一箭之强横。 可是……即便再强,陆景剑气刀光拦路,又有七星宝剑硬扛其威,力量也早已减弱许多。 大太子依然胜券在握…… “杀一个陆景,足够了。” “敢入吴潭斩龙子?太过狂悖。” 便如同大太子所想。 陆景早已身无余力,龙骨箭直射而来! 顷刻间,便射入了陆景躯体之中,继而带出一条血线,从陆景背部飞出。 龙骨箭中蕴含着的绝顶气血,也肆无忌惮的冲入陆景体内,想要磨灭陆景的五脏六腑。 陆景闷哼一声,白马照夜仍然在奋力疾行,只眼神却变得有些暗淡。 它能够感知到,陆景身上的生机正在飞快的流逝。 可陆景苍白的面容上,却依然带着沉静。 大明王焱天大圣照亮出金光,落在他的元神上 一缕微弱的气血以及元气,各自有九神持玄法以及呼风唤雨经执掌,流转于他的躯体中。 尊青级别的登仙体魄终于在此刻迸发出真正的威能。 便如同陆景深受重伤时,获得登仙体魄后,伤势恢复的速度加快了数倍有余,真正原因在于……登仙体魄命格提升的陆景肉体的底蕴与天赋,让元神也变得更加精纯,上限提升了不知多少! 以往,登仙体魄命格之下,陆景不过只是修为速度的提升。 而这一刻,当陆景的元神与躯体遭遇重创,登仙体魄的所有力量都已被压榨出来。 乃至陆景背上流出的鲜血都变作金黄,洒落在大地上。 当金黄色的鲜血落于地面,河中道一处云海中,自天上而落的白衣仙人抬头,眼中闪过些诧异之色,既然又挥动衣袖,聚拢那处云海。 只是如今的云海泛着浓重血色,与往昔大有不同。 ““这凡俗人间,倒有许多不凡之人,又是一位有仙慧的。” 白衣仙人自言自语,旋即摇了摇头:“他若能上天,也算是得道成仙,自此脱凡成圣了。” …… 金黄色的血液流淌在照夜上。 原本只顾奋力奔跑,眼中却黯淡无光的照夜,突然抬首,奋力长嘶! 它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四条马腿也就更快了一些。 白色的马身几乎化作一道闪电。 因为它察觉到陆景气息微弱,但却未死,而且……他的气息逐渐粗重,生机也逐渐浓郁。 山岳上的褚野山终于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宝镜。 镜子上,陆景低着头、紧闭眼眸,身躯牢牢锁在照夜上,已经不省人事。 “陆景先生,不该出太玄京。”褚野山长叹一声,正要收起宝镜,又看到镜子中浮现出的另一处景象里,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却猛然皱眉。 “没死?” 大太子应玄光喃喃自语。 看着宝镜的褚野山气息一滞。 陆景还活着? 天赋绝顶,体魄无双难道真就可以……为所欲为? …… 陆景在照夜上昏睡过去了,他金色的血液在登仙体魄之下,竟然也如同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一般,照耀出金光,照耀在他的肉体与元神上。 陆景就好像睡着了,意识模糊,朦朦胧胧之间,却看到了一处令他惊奇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身着白衣,腰间配置刀剑,踏着天穹的阶梯而上,入了天阙。 于是……他便看到了云雾遮掩下,天上的景象。 天上明玉京! 十二楼五城! 十二座仙楼耸立在浩瀚虚空中,仙雾缭绕,白鹤飞空,又有白鹿踏着云雾漫步于天际……除此之外又有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兽,翱翔于天空中。 浑厚到极致的元气充斥于每一缕空间,乃至这些元气都堆积成了天上的云雾,照耀下白光,映照这五座仙城。 除了十二座仙楼、五座仙城之外,尚且有仙境三百六十座,每一座仙境都大有不同,每一座仙境都各自绽放着绝然不同的气魄! 陆景白衣飘然在这仙雾中,他也仿佛化身为了一位仙人,漫步于这浩瀚的虚空中。 “这里……便是天关之后的天上仙境?” “我在做梦?” 陆景皱起眉头。 他曾经在许多古籍中看到过关于仙境的描述,也知晓天下豪杰中,有不少天骄之辈曾经梦中登上仙境,获得仙人传承,成为真正的仙慧者。 甚至陆景还在十里长宁街陆家府邸的时候,他做下诗文,也以此为借口,为前世那些诗人扬名,也以此脱去了自己的困境。 而他刚刚获得登仙体魄时,也曾有仙境大开,仙人入梦,迎他过天关,入仙境,只是那时夫子现身,登仙一事也就就此作罢。 “却不曾想在方才的险境之后,我竟莫名其妙见了天上仙境。” 陆景远望着广阔的仙境,却无仙人来迎,他也未曾看到仙人的踪迹。 他正在疑惑,却看到远处诸多仙境云雾之间,竟然有一处砖石砌成的朴素高台也耸立于这浩瀚虚空中。 那高台上,种满了杏树、桃树。 此时杏花飘香,桃花盛开,又有良田数亩、草屋一座。 草屋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桌案。 桌案上,燃着檀香,摆放着古琴,又有十分寻常的笔墨纸砚。 桌案前,则坐着一位身材高大,身穿灰袍的老人。 老人长须直落,慈眉善目,正低头写着什么。 陆景看到这老人的一瞬间,身子都不由轻轻一颤。 他下意识走上那高台,来到老人面前。 “你来了?坐吧。” 老人招呼陆景入坐,又起身回了草屋,拿出一壶茶与两个茶杯来。 “这茶叶是我种的,你来尝一尝。” 老人焚起新的檀香,又为陆景煮茶。 直至此时,陆景才回过神来,他连忙双臂大开,又双掌合拢躬下身去,执弟子礼。 “夫子……” 夫子一丝不苟,轻轻点头:“有朋自远方来,我只以茶水为礼。” 陆景左右看去,只觉这高台周遭一片烟雾缭绕,坐在高台上,莫说是周遭那诸多仙境,就连辉煌到极致,如同一轮太阳般闪烁光辉的明玉京都看不到片砖只瓦。 “这些楼阁、城池不论白日昼夜,都这般光芒大作,我如今老了,看到些光便睡不着,索性种了些杏树桃花挡一挡。” 夫子说起话来十分温和,面容不见苍老,皮肤也如婴儿一般细嫩,再配上长须,看似平常,却又自带着一股难言的气质。 “夫子……这里是?” “你并非在做梦,这里便是人间无数人仰望的天上。” 夫子亲自为陆景倒茶,陆景缓过神来,微微起身,以示礼节。 “不必多礼,伱虽然年少,可却是书楼的先生,也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你我之间有着许多渊源,往后……也许还能再见。” “往后再见,也许就不是我召你上天了。” 夫子这般低语,又示意尝一尝这茶水。 陆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却只觉得苦涩难当,其中又带着一丝怪味。 夫子见陆景面无表情,眼中竟少有的露出些期盼来:“怎么样?” 陆景本想要说些好话,但此刻在他面前的是真正的至圣,在这位真正的圣贤面前,陆景犹豫了一番,最终只委婉道:“夫子……陆景平日里并不常常品茶,品不出茶水的好坏。 只是这茶水入口颇为苦涩,倒是不合陆景的口味。” 夫子出乎意料的点点头,叹气道:“也不合我的口味,这还是我改良多次的成果。 我最初登天,自己种出的茶水便如同泔水一般,难闻又难喝。 后来我苦心钻研四十余载,这才可以勉强入口。” 陆景沉默了一番,下意识想起那种种仙境中异香扑鼻的花卉…… 夫子登天,便是喝好一些的茶水都这么难? 与他相对而坐的老人似乎看透了陆景心中所想,他徐徐摇头,道:“我登天最初,那些仙楼的楼主,乃至帝座之人都曾经为我送来许多茶酒。 只是……天上的茶酒,我不愿意喝,也就都推辞回去了,他们的待客之道,倒也无可指摘。” 陆景心有不解,夫子并没有多做解释。 “你既有这般可以登仙的天赋,如今又得悟剑魄,我身为书楼的长辈,总要见你一见。” 夫子叹气道:“而且我在天上待的太久,既不愿与他们说话,人间可登天来看我的人中,有些人已死,有些人被仙人所阻,有些人厌恶仙境不愿前来…… 你今日元神登天,与我说一说话,也算是一件好事。” 陆景张了张嘴。 他不曾想,原来能够以双手撑开天关,被天下无数人尊为圣贤的夫子也会觉得孤寂。 “既然如此,夫子为何不回人间?” “人间有许多人在盼着你归来,总比在这天上孤身一人要好上些。” 陆景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出心中的疑惑。 夫子抿了一口苦茶,闪烁着晶亮光芒的眼睛微微眯起,轻声道:“我身在天上,便可压一压这天,他行事时……才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后台追定可以看到还是有很多等更的兄弟的,凌晨更新确实阴间。 今天没有了,明天还是中午更新,我们都不要熬夜了,么么哒。 第239章 照星! 第9章 照星! 天上有仙,低头俯视人间上千年。 后来,夫子上了天,人间看似并无变化,但这等人物却甘愿待在天上四十九年,必然有他的考量。 也许若无夫子,人间还会生出更大的变故。 陆景看着眼前稍显孤寂的老人,眼神中多出些崇敬之色。 天下间正是因为有了夫子以及四先生这样的人,才不至于彻彻底底被天上的阴影所笼罩。 “三次灵潮之后,人间比起天上已经弱小太多,有天关横空,仙人在许多凡人眼中成了真正的仙。” 夫子低头看着眼前的笔墨纸砚,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感慨:“你看着天上仙境,无论是三百六十座仙境,又或者十二座仙楼,元气凝聚,天地之灵在其中孕育。 天上之人生来便长寿,有些仙人甚至饮气便可长生,人间与天上相比差距甚大。” 陆景微微一愣,他听到夫子的话,不由想到河中道那些长途跋涉,忍受饥饿,想要逃离灾祸,求一条生路的灾民。 也想到路边以及龙宫泥沙下的累累白骨…… 与天上饮气可得长生的仙人相比,其中的差距根本无法衡量。 这一切,似乎都来源于名为灵潮的变故。 夫子明显看出了陆景的疑惑,却也并不多做解释。 他站起身来,笑道:“我还在这小院中种了许多瓜果蔬菜,今日你便再次留饭,虽然是元神登天,却也可以尝一尝味道。” 陆景面色有些犹豫,心中又有些担忧。 夫子面容慈祥,摇头道:“既然来了我这里,你就不必担忧太多,吃过晚饭再回去吧。” 陆景听到夫子这般说,也主动点了点头。 老人挽了宽大的儒袍衣袖,便蹲在院前宽阔的田地上,采摘着果蔬。 陆景侧头想了想,也来到老人旁边,与他一同忙活。 二人摘了些瓜果,老人又找来一把铲子,仔仔细细为几株果树松土、浇水。 此时杏花盛开,桃花香气飘散而来,一处田园景象。 让陆景的心绪颇为安宁。 “等到一切事了,也许可以带着青玥隐居于山林中,也过一过这样的生活。” 陆景心中盘算,夫子仍然挽着衣袖,又将长袍下摆别在腰带中,就这般下厨。 而陆景也并不闲着,忙着生火烧水。 一老一少,看起来倒是颇为默契。 只是陆景吃饭时,眼神始终带着些晦暗。 他想起那条死在泥尘中的白龙,想起踩在白龙头顶上的太冲海大太子。 慈祥的老人看到陆景的神色,忽然放下手中的碗筷,凝视着陆景提醒道:“伱既是大伏执律,又是书楼的执剑先生,行事应该自有你的道理。 你可是觉得你对不起那条白龙?” 老人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够一眼看透陆景心中所想。 陆景沉默一番,轻轻颔首。 老人拂袖,道:“天下之事又如何能够尽善尽美? 若无你拔刀,那白龙早已被两条蛟龙分食,心念白龙的女子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因你拔刀斩了龙宫,斩了那血祭的阵法,解去了白龙心中对于龙王身份的愧疚,他因此报恩,也占了仁义二字。” “他想要成仁成义,也不愿独活于这人间,你何必因此而自责?” 陆景低头听着老人的教诲,犹豫几息时间,道:“若我能更强些,也许天下事就会简单很多。 我执律也执剑,河中道里却妖孽肆虐,我见太冲海大太子布下血阵,却无法以剑杀他,行事无法十全十美。” “人生本就如此。” 老人语重心长,注视着陆景道:“若是事事无法释怀,又如何精进学问?精进修为?” “你的修为便是比如今强上数倍也不够,今日可以以律法杀太冲海的太子,五方海自有更强的龙属来杀你。 你杀了更强的龙属,五方海中尚且有龙王,太冲海里还有一条天龙位格的太冲龙君。 你便是破入八境,成了在世的天人、人仙,太冲龙君奈何不了你,那落龙岛上还有一条落凡的老龙。” 老人说话时还微微眯着眼睛。 陆景听到老人的话,低头思索了片刻,皱眉问道:“夫子的意思是让我莫要以杀止杀,而是要寻其他手段,成心中之志?” “你在说什么屁话?” 陆景刚刚说完,夫子眼睛一睁,一拍桌子说道:“君子持礼,以道理行走世间,教化万民,让万民在乱世中亦有一缕生机。 可是,既然有漠视人间万万生灵之辈,吃人肉、喝人血之辈,你是书楼执剑,不以剑敬他们,难道还要与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还要与他们坐而论道?” “我之所以与你说这番话,是在告诉你,那白龙成心中仁义而死,他既然已死,你的信念不该放在愧疚上,而是应该托白龙之志,勤奋修行,刚猛精进。 目光也绝不可放在那区区一个太冲海太子上,而是要放归五海,乃至放归天下,放在太冲龙君,乃至落龙岛那条老龙身上,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 老人语气严肃,说话时隐隐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陆景张开嘴,看着眼前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 在他心中,夫子的形象始终是一位仙风道骨,学问通天的老人,平日里应当也是温文儒雅,行事说话皆有礼而行,却不曾想这位老人脾性竟然如此……暴烈。 旋即陆景又想起自己殿前文试时,夫子曾经撑开天关,落于他身上。 那时陆景还记得,当夫子撑开天关,守卫天关那些仙人却只敢旁观…… “夫子说起话来虽然刚烈,但是他的话却只有道理,修行之人气性不顺,修行道路就有颇多滞涩……白龙之志又是什么?” 陆景想起那白龙远望龙宫时眼中的无力,想起他前来那带路的村镇时,眼中对于那一处墓葬的愧疚。 他虽是龙属,但对于凡人亦有怜悯之心,因为那墓葬中的人,他心中也始终保有善念。 正因这些善念与怜悯,他才会篡改原夏河龙宫的龙蟠阵,想要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血祭阵法……太冲海大太子……乃至天下想要以血祭阵法成道的妖孽。”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着,又想起在太玄京以外,也曾经想要对他出手的太冲龙君。 “天下龙属皆高高在上,我有斩龙士命格,也在养无畏剑魄,就不能被心中的气性所绊住,等到修为高深之后,亲自走一遭太冲海龙宫才是道理。” 夫子看到陆景表情逐渐沉静下来,满意的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这仙境之上,仍然有深邃而又混沌的天空。 天空中一片朦胧雾气掩盖,看起来并无什么不同。 可是当陆景循着夫子的目光,也望向天空。 夫子却忽然从旁边拿过纸笔,随意在纸上写就了数字。 “拨云,见星辰日月。” 一行文字跃然于纸上,笔墨规规矩矩,却方圆周正,似乎自有规则在其中。 当那一行文字显现,仙境之上朦胧的雾气骤然散去,紧接着……陆景眼中猛然绽放出精光。 只见天上…… 月华如流带,重光满河星! 其中又有一颗大日闪烁光辉,吞吐着火舌,燃烧着烈火,既普照天上,也普照人间。 大日至公,庇护星光,照来月华。 陆景身躯一震,远远望着天上的星辰、月亮、太阳,只觉得天地之真,莫过于宇宙之大,万物之浩渺。 “除了灵潮之外,天上之所以强于人间,也是因为云雾遮罩之下,那些仙人更能看到天地运转的至理。” 夫子抚袖之间,便散去了天上的云雾,让坐在小院中的陆景能够清晰的看到天上的点点星辰。 而他似乎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端起桌案上的碗。 陆景则沉迷于这漫天的星辰,沉迷于日月的光辉中。 “这是你绝伦天资带来的机缘,至于你能够接下几成,还要看你自己。” 夫子一边吃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陆景身上。 他看到陆景,看到陆景元神周遭隐隐闪烁出的道道剑气,总是会想起曾经跟随他的脚步,也前来天关看他的老四。 “院中这一块地,还是老四开垦出来的。” 夫子仔仔细细看了陆景许久,又摇了摇头:“虽然承了老四的剑气与剑骨,但你与老四不同,只希望你能走得更远些……” “如今天资已足够,九道神火已然合一,足以映照星辰,却不知天上万千星辰,你又能映照哪一颗。” 远处的天空显得光辉璀璨。 可小院以外的仙境、仙楼,乃至那五座有仙人居住的城池,似乎并无察觉到丝毫异样。 陆景却坐在桌案前,神色恍惚。 他隐约感知到了诸多星辰的运转,感知到这旷阔的宙宇是无数复杂的规律规定了日月星辰,规定了黑暗与光明,正因为宇宙中这些物事沿着真正的规矩运转,才生出了厚重的元气。 “元气来万物之基,元神修士以神通操控元气,武夫则以最初一缕气血引导元气入体,彻底的改造肉身。” “而在七境元神照星、武道神相之前,天下的修士无论是修元神也好,修武道也罢,俱都只是沟通由于在天地中的元气,化元气为己用。 而七境之上,这超脱人间、天上,而是映照星辰,在体内构筑神相,以沟通宙宇之气。 对于元神修士而言,星辰……便是媒介。” 陆景似有所悟,他伤痕累累的元神之后,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浮现而来。 大明王法相照耀金光落在陆景身上,陆景试着运转呼风唤雨经。 元神眉心早已燃烧为一体的九道神火开始灼灼燃烧! “夫子召我登天,让我能在天上观星辰、观日月,与我而言乃是天大的机缘。” 陆景深吸一口气:“有了机缘就要奋力接下,否则莫说是那落龙岛上的老龙,太冲海的龙君,便是如今河中道的那位龙王大太子,也可拦我去路。” 他盘踞于桌案前,心智坚定非常。 在他躯体中,登仙体魄命格闪烁着独有的光辉,眼眸死死注视着天上的星辰。 下一瞬间,当他的元神发光…… 原本亮起微光的星辰似乎受到感召,漫天的星辰迸发出更加灿烂的辉光,遥遥与陆景元神呼应。 陆景身上的神火也就越发炽热,越发旺盛。 夫子眼睛一亮,微笑着点头。 “天地宙宇也知人理,陆景的资质不差,想来能够映照一颗主星,若能够映照紫薇、天同、破军、文曲……” 此时,夫子这般明明能压住天穹的人物,看起来却十分慈祥,就如同在猜测自家孙儿的成就一般,脸上始终带着些许笑容。 手中的筷子都举在半空,忘了继续吃饭。 陆景看着漫天的星辰,他清楚的察觉到,天上漫天繁星所迸发出来的光芒,亦有许多不同。 构筑出一条条星河的星辰中,最亮的约有三百余颗。 “应当有三百六十五颗,乃是周天之数,典籍记载,这些都是宙宇大星。 天下照星修士,能映照宙宇大星者,都是同境界中极为不凡的人物。” 陆景眼神闪烁:“而三百六十五颗宙宇大星之上,二十八正曜主星,元神持星,若能持二十八主星,修行起来便事半功倍,甚至有步入八境的可能。” 三百六十五颗宙宇大星闪耀,陆景却心志坚定不为所动。 “既要元神照星,就要看得更远些!” 陆景端坐在小院中,引来的元气越发浓厚,在他元神周遭呼来风波云雾,又召来雨水。 风雨落下,陆景只觉得神火火光越发炽盛,映照这深邃的宙宇。 夫子也在此刻缓缓点头。 却见天上重重星河接连显现,每一道星河中,便有一颗主星映照。 紫薇、天机、武曲、天狼、天魁、天马、巨门…… 二十八重星河构筑出灿烂的天宇,二十八颗主星熠熠生辉。 照星之境,强横的存在可称元神大宗师,弱小者我亦可杀,其中的差距天差地别。 修至第七境,才算是真正观世界之真,所谓一重境界一重天……便在于此。 “陆景倒是可以映照文曲或者武曲,得照星神种,他是书楼先生,应当颇为合适。” 夫子这般想着,又看到陆景仍然闭目运转功法,他旋即眼珠一转:“亦或者……陆景之志,还在主星之上?” 第240章 让我来! 第240章 让我来! 褚野山伸出两根手指,揉搓着自己的眉心,眼神透过手指的缝隙,依然看着眼前的镜子。 那一面宝镜可以观测到的距离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镜面上的名马照夜越来越模糊,但是褚野山却依然可以看到,照夜背上陆景。 陆景身躯直立,头颅却已经耷拉下来,褚野山不知陆景是死是活,但是当镜面上另一处景象中的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皱着眉头,踏着云雾,朝着名马照夜而去。 褚野山就已经知晓,陆景受了应玄光一箭,竟然还活着。 “哪怕这陆景映照斩龙台,横竖不过是神火境界,可是大太子应玄光早已构筑七重神相,一身气血融了天龙血脉,强横无双。 陆景本来便已身受重伤,却仍然能够扛下这一箭不死,他这边体魄生机……未免有些……令人惊讶。” 褚野山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络腮胡还在微微抖动,旋即又想起死在舞龙街上的李家三公子李观龙。 “如今想来,不光是我,甚至太玄京中许多大人物都低估了陆景的体魄天赋。” 褚野山想到这里,不由摇头。 在偌大太玄京中,少年一辈论及天赋,哪怕是南国公府的南禾雨,以及被陆景斩去神龙角的北阙海龙王三太子北阙沐,在太玄京诸多人的眼中,与陆景比起来还要相差许多。 陆景乃是当之无愧的少年魁首。 可不曾想,即便这般高的评价,竟仍然低估了陆景。 “若是让我再选一次,李家三公子对陆景出手时,我定然会努力相劝。 这等人物……就这般死了,着实令人有些可惜。” 褚野山思绪万千,继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那一面宝镜中清楚的看到,大太子应玄光躯体中的气血,勾动周遭的元气。 他每踏出一步,便有气血迸发而出,凝聚了周遭的元气,化为了一处阶梯。 应玄光巍峨的躯体就行走在河中道上空,看起来缓缓而行,但是每一步却都能跨越上百丈的距离。 “天下神相数不胜数,观天龙成神相,果然不同于寻常的神相强者。” “这照夜玉狮子虽然也极为不凡,可是与大太子的速度相比,哪怕照夜已经跑出许多里,至多二三刻时间,就会被大太子追上……想来,已无变故。” 褚野山心中这般想着,又放下心来。 那镜子上的照夜、陆景身影从若隐若现,直至全然消失。 褚野山也就轻轻一点宝镜,宝镜似乎有灵,荡漾起一阵涟漪,须臾之间,便在其中显现出一座座山脉、一条条干涸的河道,更多的乃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那平原上,许许多多百姓正在蹒跚而行,想要逃出河中道,不至于饥饿而死。 褚野山落目于其上,匆匆瞥了一眼那些百姓,眼中多了些躲闪,继而又细致的观察着那广阔的平原、崎岖的山脉以及干涸的河道。 “等到鹿潭显露踪迹,父亲便会亲自护送七皇子前来,殿下既然执意以血祭吸收天上血雾的力量,我等作为臣下,无论如何也要为他寻一处好地方。” “既要成就大事,有时候不能太过迂腐……至于河中道万民……往后多多偿还便是。” 褚野山低头看着镜子,心中这般安慰自己。 此时已是傍晚,天边映着晚霞,落在那些血雾上,整座大地都变得血色朦胧,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 昔日大伏最为富饶的所在,现在却变为了这般鬼蜮之所。 一位国公之子,正在寻找着血祭之所。 陈山骨被那青衣女子尺素强行按在剑光中,逃离太冲海大太子。 那河道上,白龙付云期的尸体被微风吹动,龙首上的白发还在微微飘动。 一切显得孤寂而萧索。 然后另一处所在,却充满了杀机。 照夜感知到陆景生机还在,马身皮肉下的青筋爆起,浑身的气血都早已被调动起来,四条马腿都露出幻影来。 它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的保护陆景。 因为那玄衣剑甲的缘故,照夜早已记不起自己上一任主人,不知晓那位手持名刀山鬼的高离,便是死在南风眠与陆景手下。 它只知自己的主人是陆景,身上曾经绽放金光,逼退那充斥恶孽的强者。 主人将死,照夜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极远处,那恐怖的龙属威压正如同一团乌云一般,朝这边席卷而来。 于是照夜奔行的速度也就更快了,甚至身上流出一滴滴血汗。 它在压榨自身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血。 天空越发昏暗。 大太子背负双手,漫步而来。 他行过平坦的旷野,追击照夜与陆景时,目光甚至在左右巡梭,他在注视着河中道的山川旷野,在寻找一处适合构筑血祭阵法的所在。 “再建一处血祭阵法,若可运行半载,吸收天上血雾,再拘来一些生灵,我便可以摸到八重神相的门槛,也许还可以以气血构筑一尊主相级别的神相。” 大太子应玄光心中这般想着,眼神颇为平静,就好像追杀陆景一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 在许多人看来,事实也正是如此。 疾行的照夜,与大太子应玄光的速度相比,还有许多差距。 所以当二三刻时间飞逝而去。 照夜原本充斥着许多肌肉的身躯,猛然间变得僵硬起来。 这匹白马只感觉到一股厚重到极致的威压落下,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恐惧席卷而来。 若陆景在此,有陆景气血流动,有他刀意、剑意运转,之前的照夜并不曾察觉到这有着天龙血脉的大太子应玄光究竟何其强横,威压何其沉重。 当陆景沉睡,身上再无半分气血流转,也无半分元气聚拢,大太子的威压席卷,照夜身上便如同被冰冻一般,瑟瑟发抖。 可这匹白马却依然奋力疾行,不曾抛弃陆景。 不知何时,应玄光手中还多了一把剑。 这是那齐国稷下剑阁的七星宝剑。 陆景以它为盾,挡了一挡那一支龙骨箭,应玄光漫步于虚空时,顺手将这把宝剑拔了出来。 “二品重匠级别的宝剑,与那一把落龙弓同等品秩,这倒是意外的收获。” 应玄光一只手提着七星宝剑,他看远远看到照夜的身影,体魄中气血呼啸,气血中夹杂着一缕天龙之气,厚重而又恐怖。 他体内玄功运转,随手一扔,七星宝剑便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一般,朝着奔行的照夜而去。 除却气血、劲气之外,其中并没有半分的玄妙,纯粹是你自己可怕的体魄掷出这把剑。 可即便如此,其中也带着绝顶的力量,气血刮过虚空,虚空甚至迸发出了隆隆震荡的声音! 嗡! 声音回荡,照夜疯狂前行,它能够清楚的察觉到,陆景的身躯已经有了某些变化,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些。 也许,只要再拖几刻钟时间,就能够换来生机! 而天上,一阵透明的云雾浮现而来,融入陆景的躯体中。 陆景……也在此刻缓缓睁开眼睛。 恰在此时,那一把七星宝剑带着冲天的煞气,汹涌的气血,七星宝剑周遭迸发出来的气血甚至化作一条盘结的天龙,朝着陆景咆哮,要彻彻底底吞噬陆景。 陆景身躯剧痛,神色依旧苍白,肉体中的先天气血破碎,武道大阳、大雪山早已满是裂缝。 他的元神也是如此,光芒黯淡,也受了重伤。 唯独不同的是,陆景眉心神火早已消失不见,似乎融入了陆景元神中,让陆景的眼眸、躯体无时无刻不在燃烧。 登仙体魄下,当陆景化去神火,肉身、元神修复的速度也越发快了,陆景的眼神也越发沉静。 他刚要低头摸一摸狂奔的照夜,突兀之间,天上有一道剑光闪烁而至! 那剑光便如同白玉,洁白而又光芒夺目。 昏暗的天空被全然照亮,乃至天上那血色的云雾,都被照得一片炽白。 而炽热白光之后,一柄算得上熟悉的宝剑自上而下,冲天而起。 宛如地上升白光,天上云霞映流苏。 白光过处,带起一阵瓢泼大雨,刮起一股狂风。 可这狂风大雨却并不如同陆景的引风召雨神通,如晦风雨中每一滴雨水、每一缕风波中都带着呼啸的剑气。 剑气如风雨,斩去虚空云雾,元气累积之下,虚空本如平静的湖面,此刻却激荡出滔天的洪水,迸发出狂暴的浪潮。 剑气如风雨,也如洪水浪潮,直冲而上。 哧! 一声沉闷的响声,七星宝剑被密密麻麻的风雨剑气笼罩,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者碰撞,风雨剑气刹那间支离破碎,而那七星宝剑也因为未曾加持成功,不过是用气血掷出,当气血被消磨殆尽,七星宝剑再度直落,而那道道剑光崩解,激发出白光的宝剑也刺破云雾,转瞬归返。 “七尺玉具?” 陆景眉头微挑,他轻轻拍了拍马身,照夜原本僵硬的身躯猛然间放松下来,速度也缓缓降低,继而侧了侧头。 陆景脸上笑容柔和,摸了摸白色的马鬃…… 而自那七尺玉具消失的云雾中,缓缓走出一位青衣佩剑的男子。 “风雨剑气、七尺玉具,禹星岛洛述白?” 大太子应玄光依然行走在云雾中,他皱着眉头,左右看了看这广阔的河中道,笑道:“我也曾听闻禹星岛南禾雨与这陆景素来有些纠葛,还让南国公府成了太玄京中的笑柄,也让太玄天骄背了一重有眼无珠的骂名。 这一番鹿潭机缘显现于河中道,从太玄京中不知来了多少强者,今日我要杀陆景,太玄京中众多强者无人出手相助,只冷眼旁观。 却不曾想禹星岛高徒持一品名剑而来,这倒是有些……奇怪。” 应玄光说话时,语气中并无半分的凝重。 禹星岛洛述白之名,也算得上天下皆知。 尤其是禹星岛一门两柄一品传天下的宝剑,更是引动了无数人的目光,洛明月又是享誉天下的剑道大宗师,在灵潮之时,也有个大功绩。 只是……应玄光比起洛述白却多修行了许多年,洛述白即便有天纵之资,应玄光的修为却足以横压洛述白。 正因如此,即便洛述白持剑而来,应玄光仍然昂首挺立,朝着陆景而来,话语里反而带着些好奇。 洛述白侧头看向陆景,又朝的陆景行礼。 “陆景先生。” 就连陆景都有些诧异,他与洛述白也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就是在书楼小亭中。 二人之间互相欣赏,甚至换剑一观,可他们之间却并无更深的交情。 应玄光与陆景之间本来便有深仇,陆景斩落玄微太子,又映照了斩龙台,天生便是天下龙属的仇敌,他们之间乃是一个你死我活,绝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哪怕洛述白佩剑来此,应玄光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甚至这一位禹星岛天骄也将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洛述白不至于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却仍然挡下了那如同陨石般的七星宝剑,令陆景疑惑。 洛述白心中叹了一口气,又看了看照夜名马,元神流转,对陆景道:“陆景先生,述白有几件保命的宝物,会尽力拖住这位太冲海大太子,你便策马而去,只需要走出三百里,遁入林海中,他再想要找到伱,只怕也并无那般容易……” 洛述白元神刚刚落下,陆景却依然骑着照夜停留在原地:“洛公子为何要相助于我?” 陆景询问,洛述白有极短暂的犹豫,旋即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坦然说道:“其实前来相助你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只是我走的快些,也就先到了几步。 至于为何相助于你……大约是因为……先生死了,对于许多人而言,是一件极不好的事。” 二人元神流转,不过刹那时间。 可此时此刻,原本满布于虚空的应玄光却忽然屈身虚空,弹跳而出。 一瞬间,仿佛有天龙咆哮,龙影闪烁,气血带起四面八方的狂涛,横压而来! 应玄光眼神冷漠。 他今日,必杀陆景。 便是两个禹星岛洛述白……也不可拦他! “先生,快些走吧。” 洛述白元神流动,七尺玉具出窍。 陆景元神却瞬息而至。 “有劳洛公子……只是此事与你无关。” “让陆景来。” 第241章 映照元星,于龙宫中斩龙子 第241章 映照元星,于龙宫中斩龙子 “让陆景来。” 区区四字,神念流入洛述白脑海中,却在平静中带着斩钉截铁。 洛述白七尺玉具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顿了顿,刹那之后,洛述白依然驾驭七尺玉具,剑光飞去,如同一条华带。 风雨又现,七尺玉具被一道元神虚影握在手中,舞动于风雨中。 恰似流星击月,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神拳砸落,他手臂上的青筋却是一条条龙筋,带着绝伦的力量,充斥着霸道的气势。 “无人能阻我!” 大太子应玄光目光冷漠,即便流星一般的七尺玉具发出灿灿白光,直刺而来,他却依然自信非凡。 紧接着,便是一道近乎狂暴的龙吟声。 龙吟声响彻四野,周遭的山岳上都有山石滚落,狂暴的天龙威压令应玄光的气魄再度拔升一个层次。 铿! 应玄光就这般跳跃而来,直接了当的砸在洛述白那一柄天下有名的一品名剑上。 洛述白身躯一震。 他加持在七尺玉具上的神念受到重击。 仅仅瞬息间,元神便传来剧痛。 “天龙血脉、天龙神相!太初海这位大太子并非寻常的神相强者。” 洛述白心头一震,瞳孔微缩。 七尺玉具上迸发出的灿灿白光却越发炽热。 “师妹不想让你死,我会为你挡一挡。” 洛述白垂落眼帘,端坐于真宫中的元神猛然间睁开眼眸。 元神口诵咒言、手捏印决,朦胧宙宇中立刻有一颗星辰徐徐浮现。 那一颗星辰闪耀金光,照出周遭三颗星辰。 共计四颗星辰运转,洒落下星光! “二十八主星之一,天同星!” 其余三颗从星,名为大风、天虚、参水。 “一颗主星天同,三颗大星,剑道如光,元神如炼,等到这洛述白映照第五颗星辰,必然也是一颗主星,两颗主星便可化作星宫。 甚至等到映照第九颗星辰,极有可能映照三颗主星,无愧于他所负盛名。” “只是……如今还太早些!” 应玄光眼神冷漠。 当洛述白元神映照星光,七尺玉具带起一片云雾浪潮,浪潮中蕴含着照星神通。 “就用主星神通拦住他。” 洛述白七尺玉具回转,他青衣飘飘之间,天上那颗天同主星照耀的星光更盛。 “天同如水,也化我剑为水。” 洛述白站在虚空,七尺玉具携来元气,又携星光,星光与元气相融注入云雾中……刹那间便化作滔天的洪流。 这是真正的照星神通,而且是主星神通,再配上洛述白的风雨剑意,配上一品名剑七尺玉具。 这一刻的洛述白,虽然只照耀四颗星辰,战力却远胜于映照五六颗普通星辰的照星强者。 这便是天骄之底蕴。 只是……与他角力的,那是太冲海大太子,身上流淌着太冲龙君的血脉,也继承一缕天龙血脉,气血神相便如天龙。 他看到那滔天的洪流,躯体中就好似有万千座火山喷薄而出,漫步于天空中的躯体化作真龙。 吼! 龙吟声再起,身上传来阵阵的气浪,气浪席卷百里,化作一阵阵龙卷。 他在龙卷风腾飞,百余丈真龙躯体直冲天同洪流神通。 而那神通中,洛述白七尺玉具横冲直撞,仍然挥洒出灿灿白光,他上下横击,左右横斩,在极短的刹那中,便有数百道剑气携带着风雨剑意笼罩应玄光百丈龙身! 应玄光七重神相道道凝聚,浮现在真龙之后! 他龙牙锋锐,一口在那剑气洪流中咬出一个缺口。 气魄无可匹敌。 浩荡的气血照亮天地,绝伦的体魄不可直视。 却见他卷积龙身,继而猛然弹出,两只龙角仿佛能够刺破天宇,轻而易举完全撕裂整座天同洪流,又击开七尺玉具。 二人看似交手许久,实际上不过三五息时间。 洛述白青衣被狂暴龙卷吹动,猎猎作响。 他心中叹了一口气。 “怪不得老师说过,对于天下许多生灵而言,年岁便是最大的天赋与倚仗。 龙属之所以这般强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有千年的寿命。 大太子应玄光与他相比,已然修行了太久。 洛述白思绪涌动,却仍然不曾退后一步,他手指上一枚青色的戒指闪动光芒。 那戒指,必然是一件保命的宝物。 正在匆匆赶来的南禾雨,看到天边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风暴,她眉头紧皱,眼神中却越发担忧。 她不仅在担忧陆景,也在担忧自己的师兄。 她还记得师兄驾驭剑光离去,对她道:“陆景先生是剑道奇才,承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这般死了太过可惜,太玄京中的人不帮他,那就让我来试试。” 南禾雨始终想不通,为何师兄会冒着风险出手,想要救下陆景先生。 她尚且没有元神照星,神火驾驭剑光,远不及洛述白的速度,只能心中焦急之间,朝着远处的战场而去。 直至这一瞬间,她神念流转之间,一阵熟悉的气息突然从那龙卷中浮现。 南禾雨神情一变…… “要用到明月宝戒?” 她思绪刚刚落下,那龙卷云雾中,明月宝戒熟悉的气息又猛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璀璨的雷霆! 南禾雨站在千秀水上抬头,却见雷霆如剑,洗礼天下。 而那恐怖雷霆中,一柄飞剑穿梭而至,升起朝阳。 “扶光剑气!” 南禾雨猛然反应过来,猛然抬头。 却见天上的血色雾气已经彻底被一道星光击穿。 那一道星光似乎从九天之上落下,带着难以想象的天罚、雷律威严! “这是……九元星之一!” “那把剑是唤雨剑,陆景先生映照了勾陈星!” 天上星辰万千。 有繁星无数,大星三百六十五,主星二十八! 然后主星之上,尚且有九元星、四帝星,更上者,又有太阴、太阳两颗亘古星辰。 映照群星,便可踏入照星之境。 映照大星便是天才。 映照主星可称天骄。 而主星之上,便是元星。 只是……元星之数为九,纵观大伏四甲子,能够映照元星者,不过寥寥数人。 可今时今日,有黑衣站在那雷霆中。 元气化作狂暴雷霆,扶光剑气乍现而来,在那雷霆中冉冉升起一颗雷霆大日。 直至此时,洛述白手指上那一枚明月宝戒一瞬间暗淡下来,七尺玉具飞起剑光,承托他的躯体,横移百丈距离。 应玄光龙角碰撞而来,即便洛述白横移百丈,也仍然逃不过这如陨石一般的可怕体魄。 “斩龙士……” 骑着照夜,身上雷霆荡漾的陆景抬头,斩龙士命格瞬息间触发。 天上斩龙台虚影显现。 陆景踏入照星,只一瞬间,斩龙台流转而来的力量变得越发狂暴。 那缕缕斩龙之光,加持在陆景元神上,也加持在陆景气血肉身上,更加持在陆景唤雨剑上。 于是……唤雨剑飞出,洒下一缕缕扶光剑气,带起一阵阵雷霆。 甚至在陆景躯体中衬托着陆景元神的律法雷霆都被调动起来。 原本陆景只能够借用分毫的律法雷霆就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出,撒下无尽的金光。 “照星之后,得益于勾陈星,这律法雷霆……便也是我的神通。” 陆景手指微动,唤雨剑携扶光剑气,金色雷霆,带起充斥雷霆的元气,轰然刺去! 轰隆隆! 应玄光面容冷漠,可到龙眸中却明显的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那狂暴的撞击,带起万千气血,也带起万千种变化。 龙足、龙尾齐动之间,卷起百丈气血。 这一刻,应玄光直冲而上,龙嘴就好像要吞去天下。 可是…… 斩龙台的辉光足以斩尽天下之龙。 当陆景踏入照星,映照元星勾陈,陆景这一剑…… 早已并非只可斩七境五重之龙! 扶光携金雷,剑气昂扬三十里。 灿灿金光席卷而去…… 便驱散云雾,斩碎了龙卷,就此落在应玄光身上。 应玄光气血神相猛然凝结起来,就好像被万载的寒冰束缚,一种来自于魂魄的恐惧让应玄光微微一怔。 “这便是……天上斩龙台?” 下一瞬间,这可怕的一剑便斩入他的躯体中,他修行武道,熬炼体魄,神相炼躯,将自己一身鳞片炼的犹如珍宝一般,坚硬甚至可比万年玄铁,与他同境者尚且不可以轻易击破。 可当陆景这一剑斩来,雷霆光耀天下,也轻而易举的斩碎鳞片。 龙吟声再起…… 只是这一次,龙吟声中带着清晰可闻的痛苦。 他万丈龙身盘结,龙躯中的气血滔滔不绝,无比坚硬可怕的体魄绷紧,消磨着那道剑气。 即便如此,大太子应玄光的真龙躯体仍然被抛飞而去,一瞬间就被剑气裹挟,飞出十余里,重重的砸在一座山上。 平原中的山丘并不高耸,应玄光庞大的躯体砸落下来,这座山丘就被炸成了平地。 山石四溅,沙尘飞扬。 “陆景!” 一道充斥着杀意以及惊怒的声音从中爆响而来。 直至此刻……自视甚高的大太子应玄光……终于不在那般平静。 面色苍白的陆景骑着照夜,停留在星光中,唤雨剑就落在他的肩头。 他低头注视着应玄光,又看向极远处。 一道神念飞起,落在那条已死的白龙身上,又落在那河道中崩塌的龙宫、裸露的白骨上…… 静默。 静默! 紧接着,陆景驾驭照夜,朝着应玄光前来。 他身后,元气凝聚,映照元星勾陈。 “御雷!” 陆景映照星辰,脑海中充斥着诸多雷霆运转之法…… 这便是元星神通,所谓御雷之法! 他一念即出,星光映照之下,滚滚元气接连而来,化为一道道闪烁的雷霆。 雷霆凝聚,一座高台就出现在陆景身后。 远处的大太子眼眸一凝。 却见到高台上,有一座巨大的凹槽,正好可置龙首于此! “大太子,还请入我这雷霆斩龙台一遭。” 当着雷霆斩龙台显现。 天上斩龙台中,竟然隐隐凝聚出一魄。 那一魄虚影看起来极为年轻,身躯岩岩如玉山将崩,面容充斥威严,剑眉星目中居然带着一种帝王气象。 当这一魄出现在天上斩龙台,天上仙境更上方混沌的宙宇之中,却忽然缓缓显现出另外一颗星辰。 那是一颗帝星。 当帝星浮现,太先宫太先殿中,闭目养神的崇天帝忽然睁开眼眸。 这一刻,眼眸中向来可纳天地的崇天帝,陡然间多出一阵烦躁。 “陈霸先……死了都不安宁?” 北秦。 端坐在燃火战车,一身黑衣,手持金黄宝剑的大烛王也缓缓站起身来。 他皱着眉头,看向天上斩龙台,继而又看向大伏。 他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无数的距离,落在了河中道,落在了那映照天上斩龙台,甚至唤起陈霸先残魄的陆景身上。 “陈霸先斩龙之时,那条老龙尚且在天上。 只是这大伏少年却还太过年轻……若是被老龙吃掉倒也可惜。” “不过,老龙想要吃掉这难得的少年,你又会如何?” 大烛王心中轻声自语,最后一句似乎是在对崇天帝说话。 正如大烛王所言! 当那斩龙台上的陈霸先残魄站在斩龙台上,低头俯视人间,注视着驾驭雷霆斩龙台的陆景。 五方龙宫中,三尊龙王、一尊龙君齐齐张目! 难道落龙岛上,一条躯体庞大如同连绵百里的山岳,浑身泛着黑暗,看似已经垂垂老朽,毫无生气的沉睡老龙,却忽然缓缓睁开眼眸。 “胆大……包天!” 那落龙岛中,诸多龙属怒吼。 河中道的陆景却并不知这一切,他骑在照夜上,右手落在呼风刀刀柄上,唤雨剑悬空陪伴在他身旁。 远处应玄光直立起身,咆哮之间,两只龙角各自散发出一道玄光,玄光碰撞下,虚空中陡然间多了一枚令牌。 “太冲令牌,这是二品的宝物,而且只可用一次。” 已然退居百里开外的洛述白微微挑眉,心绪一动。 陆景仍然迈步朝前。 太冲令牌显现于空中,又在眨眼间化作浓雾,消失不见。 只一瞬间,这天地间的元气凝聚,化作一片深海,又化为一座龙宫。 应玄光飞入龙宫,元气海水荡漾之间,龙宫中多了一道身影。 “又是伱……” 那虚幻的身影盘踞在一条龙柱上,声音低沉而又厚重。 “太冲龙君……” 陆景策马而行,面无表情。 “于龙宫中斩龙子。” “大善!” 第242章 斩龙刀芒过,魍魉尽胆寒! 第242章 斩龙刀芒过,魍魉尽胆寒! 那龙宫悬浮在半空,周遭涌动的元气化作深海,云雾变作了海水。 暗流涌动在那深海中,似乎要拦住一切仇敌,唯独那座龙宫熠熠生辉,一条条龙影在龙宫中移动,澎湃的龙威最好是一炉炽盛的烽烟,渺渺不断上升,甚至冲出了龙宫,冲破了深海,继而悬浮在天空中。 既有辉煌雄伟,又有金碧锦绣,天上的血色雾气照耀下光芒,就反射出了耀眼的光彩…… 那太冲令牌碎裂之后,其中有一道神通激发,映照出了真正的太冲龙君的倒影。 太冲海极为广阔,甚至还要比四方海更加浩瀚,龙宫也同样如是。 当太冲龙宫显现于虚空中,难以想象的气魄便充斥天地,隔绝一切。 来自于上位生灵的威压,将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极为粘稠。 照夜行走在其中,就好像被浓重的元气拉扯,走的极为缓慢。 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已经逃入了太冲龙宫。 他也盘踞在一根龙柱上,身上淋漓的鲜血滴落下来,染红了龙柱。 应玄光的眼神却穿越足有百丈高低的龙宫门庭,直落在陆景身上,其中还充满了煞气,充满了杀念。 “灵潮之后,我便再未落血。” 应玄光心绪流转,龙宫中可怕的龙属威压让应玄光心中安宁了许多。 “有此龙宫倒影,有龙君、龙将、龙王虚影在此,只需等我恢复修为,只需要导引诸多血祭之力……便是陆景映照勾陈元星,映照斩龙台又能如何?” 应玄光庞大的龙身紧紧缠绕着龙柱,而这宽阔无比的龙宫深处,当阴影逐渐退散而去,除去了太冲龙君那庞然的身躯之外,又显现出一条条真龙的踪迹。 那些真龙眼眸中泛着冷光,盘踞在这龙宫深处,袅袅不断的威压从龙宫迸发而出,一声声低沉的龙吟仿佛是在进行某种宏大的礼赞,在礼赞天下龙属,也在赞颂这太冲海中的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龙首低下来,他眼眸中迸发出来的光芒宏大而又神圣,尊贵到了极点。 目光所过之处,就连元气所化成的海水都被冻结,龙宫以外成了一片坚冰。 “既然又是你,何不入我太冲龙宫?” 太冲龙君声音缓缓传来,从深海中炸响,狂暴的龙威几乎达到一种极致。 照夜身躯颤抖,眼中顿时有一阵阵恐惧浮现。 来自于血脉位格的威压,令它喘不过气来,也令它停留在那元气深海中,无法继续迈步前行。 轰! 龙宫中,龙吟声四起,伴随着数百条真龙哈哈大笑。 一道道龙属目光飞出了龙宫,落在陆景身上,眼中充斥着讥笑。 太初龙宫在此,威压顿显,无有龙君开恩,区区一位刚刚踏入照星的元神修士又如何能踏入龙宫? 即便这位年轻的元神修士映照了元星,映照斩龙台也同样如是。 陆景就这般骑着照夜,停在深海中,注视着远处的龙宫。 大太子应玄光眼中也闪过一丝讥嘲。 “明明站在高处,却因为那些肮脏而又卑贱的生灵与龙族结怨,今日你映照斩龙台,甚至引动了落龙岛神龙的注意,引动了天下龙属的杀念……” “不消多久,就广阔天下便会有真正强大的龙属来此河中道,陆景,你已活不了太久!” 应玄光有恃无恐。 百里开外的洛述白微微皱眉。 南禾雨也已匆匆赶到,当她看到远处虚空中的元气深海,看到那座辉煌的龙宫,又看到骑在白马上,面色苍白,却如若神玉一般的陆景,眼神微微闪过些许怔然。 既然她抬头看上天空。 隐约间,她体内的神火变得暗淡下来,一颗星辰高悬,似乎云雾以外的万千星辰都变得暗淡无光了。 一缕缕雷霆星光直落下来,其中蕴含着天地之争,蕴含着宙宇的规律,直落在眼前的陆景先生身上。 “真的是九元星之一……勾陈!” 南禾雨眼中闪过一阵光彩,旋即又暗淡下来。 映照元星者,天下有数。 还记得不久之前,南禾雨前去长宁街陆家,躲在香榭水阁中堂之后,偷偷注视着陆景,心中还在想着,自己如何退婚,才不至于伤到这位平凡的少年。 可是……不过一年有余,昔日那位平凡的少年就成长为了参天大树。 自己与他相比,差距却越发大了起来…… “这太冲龙宫倒影太过雄伟,龙属威压太过炽盛,陆景先生莫要强攻,免得伤到自己。” 洛述白瞥了一眼南禾雨,元神流转间提醒陆景。 照夜已停下脚步,陆景远望着太冲海龙宫,望着龙宫中的诸多龙属以及大太子应玄光。 他肩膀旁边的唤雨剑,正在争鸣作响。 金色律法雷霆,被御雷神通掌控,迸发出一条条雷蛇,滴落雷浆。 可当那些雷蛇、雷浆和虚空中难以想象的龙属威压碰撞,瞬息间便化作阵阵浓烟消散而去。 太冲龙君何其强大! 哪怕是论及天下之大,他也是位居高峰的存在。 此时此刻,当太冲令牌映照龙宫虚影,映照龙君威压,再配上数百条龙属威严,陆景似乎寸步难行。 “天龙威压?” 陆景依然手握呼风刀,当照夜停步,陆景触及到应玄光讥嘲的目光。 他突然微微拂袖,手臂上的蕴空纹闪烁出一阵光彩。 一瞬间,陆景眼前已然多了一张草纸,草纸旁边悬浮着笔墨。 “所谓尊贵的真龙,不过一群盘踞深海,吞吐天地之灵,行杀孽之事的妖物魍魉,当不得尊贵二字,与鬼魅无异。” 陆景探出手,从虚空中摘下那支笔。 这只毛笔已经老旧,笔身已然褪色,但笔头那两个极为刚硬的文字却依然清晰。 “持心!” 持心笔落入陆景手中,提笔沾墨! 注视这一幕的洛述白突然眼神一亮,问一旁的南禾雨:“听说陆景先生的笔墨非凡,字画之中甚至能酝酿异象,甚至可斩魑魅?” 南禾雨轻轻点头。 她至今还记得陆景早先在莳花阁画下的云雾龙首图。 洛述白摩挲着腰间的七尺玉具,眼神认真,落目于陆景身上。 “书画双绝,又是刀剑双绝。” “我早已听闻太玄三得意之名,其实陆景先生早已担得起第四得意之称。” 洛述白由衷赞叹。 一旁的南禾雨却忽然出声道:“大伏三得意中,佩剑的白衣早已离开太玄京,不愿踏入太玄京一步。 这太玄京得意之名,不吉利。” 洛述白反应过来,却并不曾转头看向南禾雨。 他知道,然后也是怕陆景也离开太玄京。 就当二人神念交流时,当陆景将要落笔时! 那太冲龙宫中,一阵更加浩瀚的威压从中绽放开来。 “陆景,字画乃是小道,龙君不曾让伱做画,你又如何能落笔?” 那太冲龙宫中,一位湖海龙王怒声大喝。 狂乱的威压变得越发恐怖,从那中央太冲龙君身上,混沌而又恐怖的力量,便如同千帐嵯峨之绝壑,横立在陆景周遭。 绝壑云雾锁住了陆景的身躯,让陆景根本无法落笔。 “天龙当面,你却与魍魉比之,真是大胆。” 大太子应玄光冷笑一声,正要说话。 陆景身上……却突然闪过一缕光芒。 他脑海中,代表正气如虹命格的那一团璨绿命格光芒大作。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仅仅须臾,陆景身上闪过一阵浩然气。 一时之间,厚重的正气萦绕在路警周遭,那恐怖的龙属威压被浩然气冲击,顿时四溃开来。 正气如虹命格下! 奸毒药物、恶障之气不可侵身,邪魔魍魉见之则退。 陆景脑海中浮现出那河道、龙宫的景象,想起那缕缕白骨,目光直视应玄光:“所谓天龙,盘踞深海幽暗之处,却自比尊贵之灵,行血祭之事,这与魑魅魍魉又有何异?” “魑魅魍魉之辈,也想要拦我落笔?” 陆景冷哼一声,浩然气光芒大作,也化作龙卷,那恐怖的龙属威压顿时轻了许多。 陆景手持持心笔,笔尖落在草纸上。 他那恣肆狂放的草书再度显现,每一笔都百骸狂放,却有着搅动深海,驾临苍穹的气魄! 洛述白与南禾雨神念落入眼中,直直望着那草纸上的文字。 旋即二人目光微凝,原本摩挲着七尺玉具的洛述白都不由朝前迈出一步,紧握腰间七尺玉具剑柄。 他不由轻声吟诵草纸上陆景写下的四行文字! “放歌踏碎魍魉宫,乘兴搅动五方海。” “剑起深海真龙巢,日落玄火雷霆字。” “仗剑当空去千里,风雨滔滔雷声粗。” “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陆景眼神认真,身上金光澎湃。 随着他落笔,他身上原本被龙属威压压制的剑气、元气、雷霆、风雨……皆在这转瞬之间昂扬而起。 洛述白轻声吟诵,气息却逐渐粗壮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 一旁的南禾雨也瞬息间反应过来。 “这是一首斩龙诗!” “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陆景先生……想要斩尽天下魍魉真龙?” 南禾雨身旁悬浮着的名剑千秀水,洛述白那七尺玉具似乎都感知到了陆景宏伟壮志,一时之间这两柄一品传天下的名剑不断震颤,发出剑鸣。 它们似乎也兴奋难耐,也想要共襄斩龙盛举。 洛述白低头看向腰间的七尺玉具,他右手还落在七尺玉具剑柄上。 这为禹星岛年轻的剑道天骄极为柔和的看了七尺玉具一眼,却忽然松手。 七尺玉具争鸣,将要出鞘,千秀水也将化流光,将朝陆景而去。 可恰在此时…… 陆景却忽然转过头来,轻轻摇头。 千秋水、七尺玉具身上的光芒顿时消散,变得越发安宁。 而陆景眼前那一张草纸却已飞入元气深海更深处,飞入那龙宫中。 照夜长嘶,马身不再颤动,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彩。 陆景摸了摸照夜马鬃,低声问道:“你可曾饮过龙血,嚼过龙肉?” 龙柱上的大太子面色一变。 原本闭目养神得太冲龙君也猛然睁开眼眸。 “走吧!” 陆景缓缓开口。 那草纸上……剑气涌动,雷霆轰鸣! 放歌踏碎魍魉宫,乘兴搅动五方海! 就如同有神人落脚,踏碎了龙宫。 就如同剑气起龙卷,搅动了五方海。 原本被太冲龙君以及数百尊真龙威压冻结的元气深海,却忽然搅起狂涛。 而那太冲龙宫虚影上,剑气横扫而过,金色律法雷霆轰落,天上勾陈星光加持在陆景身上,狂潮一般的元气顷刻间凝聚而来,又迸发而出。 下一瞬间…… 洛述白和南禾雨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极远处正捉着陈山骨衣领逃亡的尺素,愕然注视着那一面宝镜的褚野山分明看到,辉煌雄伟的太冲龙宫虚影轰然崩塌。 无数条盘踞的真龙威压,在那草纸诗文浩然气照耀之下,瞬时间变得黯淡无光。 照夜昂首扩步踏入那正在崩塌的龙宫中。 而那上首,太冲龙君早已张目,他凝视着陆景… “有真龙处斩真龙?” 陆景摇头:“只斩魍魉,若这魍魉是龙,便是天龙我亦斩之,既养心中无畏剑魄,也养扶光、雷霆。” 大太子应玄光疯狂喘息。 太冲龙君却不去看应玄光一眼,他龙须飘荡在龙宫虚影中,问道:“血祭之法已成大势,你以为只有龙属在行血祭之事? 你今日毁了龙蟠阵,天下还有万千血祭之所,你拆不尽血祭阵法。” “即便是拆了这血祭阵法,河中道生灵便能好过?大旱之下,烈阳高照,草木皆朽,风雨不来,你又能如何?” 陆景听到太冲龙君的质问,却并不回答。 只是低头看看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 行至照星之境,呼风唤雨之路已经……并不遥远。 于是,陆景抬头轻轻摆了摆手,那庞然的太冲龙君声音消散了。 龙柱崩塌,大太子应玄光坠落于干涸的大地上。 陆景身后那雷霆斩龙台还在熠熠生光。 却只见他轻轻弹指,雷霆斩龙台也落于大地。 陆景拂袖,云雨顿生,元气凝聚之下有一尊菩萨法相也化作百丈大小。 他抱起应玄光龙首,放在那斩龙槽上。 陆景紧握呼风刀刀柄,抽出长刀。 他来到应玄光身旁,抬起来呼风刀,却隐约间感应到有两道目光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落在他的身上。 一道目光来自天上,来自斩龙台,那目光中带着巡梭,带着欣赏。 另外一道目光,好像来自一处宏大的汪洋,这目光老朽,却充斥着杀念。 陆景身上仍有浩然气照耀天地,他对这两道目光浑不理会。 应玄光睁大眼眸,正要说话。 咔嚓! 呼风刀落下,这位神相七重,映照天龙的太冲海大太子,龙首被斩,龙血就如同洪水一般,迸发而出。 渺小的陆景,于今日斩去了百丈真龙。 当龙首落地,呼风刀归鞘。 长风拂过陆景黑衣…… 斩龙刀芒过,魍魉尽胆寒! 今日陆景作下斩龙诗,与雷霆斩龙台上斩真龙…… 自此之后,天下龙属皆知,被斩龙台映照的陆景,元神映照勾陈元星,虽然仅仅映照一颗星辰,可第七境八重以下真龙若去寻他,就要丢一颗头颅在他刀剑之下! ps:大家月票别忘了投,不投给我也投给其他作者,免得过期了。 大家月票别忘了投,不投给我也投给其他人,免得过期了。 第243章 斩得五百真龙,可入照星二重 第243章 斩得五百真龙,可入照星二重 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区区四句诗文之后,陆景以勾陈御雷之神通,以律法雷霆为基,构筑雷霆斩龙台。 不可一世的大太子应玄光,被陆景斩杀于斩龙台上。 当百丈龙身淹没在了丝丝缕缕的雷霆中,陆景收刀归鞘,应玄光脖颈上鲜血如注,滚滚流淌出来,渗入大地。 龙血原本应当是大补之物,若能入药,不知可以治愈多少凡人顽疾。 可此刻,当龙血洒落在地面上,原本就干涸的地面变得漆黑,竟散发出一缕缕恶臭。 洛述白、南禾雨早已来了近前,也都清楚的看到,应玄光那庞然龙身竟然开始腐朽,其上鳞片脱落,龙血龙肉变成黑色,就连舞动在风中的龙须,都变得如杂草一般。 “应玄光本来便有一缕天龙血脉,竟然还想要依靠血祭阵法获得更强的伟力。” 洛述白抚动青衣衣袖,语气中倒有几分不解:“而且就刚才那太冲龙君虚影中的情景,怕是天下诸多龙属俱都知晓这血祭阵法,太冲龙君也同样如此。 可是……太冲龙君却并不曾阻止大太子,也不曾阻止死在北阙海中的北阙龙王……” 南禾雨身旁的千秀水发出一阵阵湛蓝的微光,她赶来是这一处战场时,也曾经路过那处干涸的河道、崩塌的龙宫。 自然也看到了死去的原夏河龙王,看到了无数裸露的尸骨。 一直以来,南禾雨不是在太玄京中,就是在禹星岛上。 禹星岛人迹罕至,太玄京中多繁华。 她从不曾看到过这般多的尸骨,也从未想过……大伏境内竟然还有这般险恶的血祭阵法。 “这些龙属竟然敢在河中道中布下血祭阵法,大肆夺生灵血肉之精华,这未免太过放肆,与造反何异?” 南禾雨一袭蓝裙,面容白皙,姿容绝美,此刻眼中却似有怒意:“我这就修书一封,传回太玄京中,爷爷脾气暴烈,他知晓此事,必然会上禀朝廷,朝廷自然会问罪于五方海……” “无用。”手握刀柄,低头注视着应玄光尸体的陆景却忽然出声,他摇头道:“太玄京……未尝不知晓此事,甚至太玄京中那些真正的贵人里,也有行血祭之法者。 河中道大旱六载,不知多少人死于灾祸,也不知多少人死于血祭阵法,活在太玄京中繁华者,又有几人听闻此事?” 陆景轻声低语。 洛述白从禹星岛一边游历,一边前来太玄京。 路途中,踏及贫苦之地,走入繁华之所,一路上也有见闻,也曾感慨于大伏繁华之所与贫苦之地的差距。 他听到陆景的话,却并不曾多言。 反倒是南禾雨面色陡然僵硬起来:“先生是说……太玄京有意放任此事?” 陆景并不曾回答此事,只是缓缓转身,朝着南禾雨与洛述白行礼。 “二位今日前来助我,陆景自会牢记。 许久之前,我家老师便与我说过,太玄京中少年人的血比那些位居朝堂者还要更热一些。 此次鹿潭显现于河中道,未尝不是一场好机缘,静默修剑,自然不如仗剑而行。 只是仗剑路途中恐多危难,他是二位若有所求,陆景不会拒绝。” 陆景语气真挚,眼神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只是他的面色依旧苍白,说话时气息也显得有些紊乱。 南禾雨有些担忧的看着陆景,她想了想,道:“先生,你原本就深受重伤,虽然映照了勾陈元星,踏入照星境界,但体魄却依旧孱弱,再加上强行凝聚元气击败太冲海大太子,此刻无论是肉体还是元神,伤势只怕已经颇重…… 这般行走于河中道里,只怕还有诸多危机,不如由我护送你归返太玄京?” 洛述白与南禾雨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陆景躯体中的气血正在不断散去,元神映照元星变得强大而凝厚,却因为龙宫血祭阵法中的血珠炸裂,因为身受重伤时仍然运转神通、剑意击败应玄光,致使陆景此时此地气息萎靡不堪。 听闻南禾雨的话,洛述白也低头看了看七尺玉具,想起这一把一品名剑方才的争鸣,又想起陆景那一首斩龙诗作,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我要回太玄京,还需要尽早。” 洛述白道:“那太冲令牌倒映出太冲龙宫的景象,太冲龙君也曾看到陆景先生。 陆景先生受了伤,太冲龙君与那诸多龙将、龙王必然都已经知晓。 陆景先生全盛时期,寻常的龙将、龙王自然不敢前来,只是现在……况且五方海历史悠长,不乏有几条极强的老龙。 而五方海之上,尚且有一座落龙岛,陆景先生继续待在这河中道,只怕有杀身之祸。” 洛述白语气平缓,接连几句都说到关键。 南禾雨也随之点头。 鹿潭机缘……总不至于比起性命还要更重,她不愿意看陆景遭逢劫难,就想着劝陆景早一些离开这危险的所在。 “多谢二位为陆景担忧。” 陆景听到南禾雨和洛述白的话,只是笑了笑,继而摇头道:“只是好不容易出来了,又怎么能轻易回去?” 鹿潭中的机缘尚在其次,若能得到其中的天脉,观棋先生也许就能多活上一些时日。 这也算是陆景对于观棋先生的报答。 再加上……他还牢记观棋先生的话,自己尚且不曾见世界,也不曾见众生,如果这般回去,此行一遭难道只是为了与龙属结怨? 更何况,陆景身上的伤势看似严重,他却丝毫不担心。 “先生,你可要想清楚些。” 洛述白皱着眉头道:“伱作了那等斩龙诗文,浩然之气四溢,其中包含了你的志向。 你想斩尽天下魍魉真龙,天下真龙龙属也将视你为生死大敌! 如果是寻常人倒也罢了,可先生你映照了勾陈元星,一旦传扬出去,你便是这普天之下的少年中最出彩的二三人之一,天下龙属自然知晓其中的厉害。 他们如果不除掉你,每次想起你斩龙诗文,只怕是四海龙王都要寝食难安,那太冲龙君都要担忧你有朝一日踏入第八境,成为龙属最大的仇敌。” “更何况我亦听闻,除了龙属之外,先生还有其他仇敌……他们一旦知晓你身受重伤,定然会……” “这伤势,其实无碍的。” 陆景打断洛说白的话,一边蹲下身来,驾驭一道元气,化作一缕雷霆剑锋轻而易举刺入了龙首额中,从中取出一枚龙珠来。 龙珠原本应当晶莹剔透,便如琉璃一般,可陆景手中这一枚却夹杂了诸多血色。 陆景随意将其收入蕴空纹,有些可惜的拍了拍照夜:“我本想将这龙珠给你,只是这龙珠并不干净,你吃了恐生祸患。 等到回了太玄京,我便请十一先生去除其中的污秽,到时候给你倒也不迟。” 照夜伸过马首,蹭了蹭陆景的胸口,只是陆景此刻身躯浮肿,引来一阵剧痛。 照夜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连忙抬起头来。 “这般伤势,也算无碍?”南禾雨有些无奈。 也正是在这时,自那应玄光尸体上却忽然闪过一阵血光,血光凝聚于虚空,继而炸开来。 一阵流光刹那间而至,冲入陆景躯体中,烙印在了陆景元神上。 陆景似有所觉,但他元神低头看向元神手臂,却发现手臂上却烙印着一条真龙纹路。 “这倒有趣?” 陆景微微挑眉:“所谓真龙竟还修行了咒纹之法。” 南禾雨也看到那一阵血光,也看到血光入陆景躯体中。 洛述白却不由深吸一口气。 “咒纹下,天下龙属一旦入陆景先生二三百里方圆,便皆有所感。 陆景先生,这五方龙宫是铁了心要杀你!” 陆景眉头一挑,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笑容来:“这天下并非龙属独大。 五方海龙宫想要杀我,我这就等着他们前来。 而且……那些真龙前来杀我,未尝不是我的机缘!” “机缘?”南禾雨静默无语,她看着眼前极为认真的陆景,却不知陆景先生究竟是自信还是张狂。 “龙属既然布下咒纹,那与我同行便算得上是大灾祸。 禾雨小姐,洛公子,陆景就此告别,他日鹿潭显现之际,也许我们还能再遇。” 南禾雨神色一变,她抿着嘴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很想要在陆景伤重时,与他同行,若是遇到危险,她还可以相助一二。 至于原因…… “南风眠出玄都时,陆景先生奋力相助,现在先生有难……” 南禾雨思绪万千,一旁的洛述白看到陆景平静的神色,眼中有些诧异,他低头思索片刻,这才徐徐点头。 “陆景先生并非张狂之人,先生既然觉得伤势无碍,又觉得这真龙咒纹算不得什么,想来先生必有所持。 既然如此,我与师妹便就此告辞,毕竟若是真有更强的龙属来此,我和师妹只怕会拖累先生。” 洛述白这般开口。 南禾雨瞬间反应过来,所谓近情者乱,她心中担忧,反而未曾想到陆景的性格。 如果没有几分把握,陆景先生又怎会冒险? “仔细想起来,我不过神火境界,距离踏入照星还差一步,就如同师兄所言,如果五方海里真的有老龙前来河中道,我又能相助先生什么?只怕还会拖累他。” 南禾雨想到这里,不免深吸一口气,又从天上摘下千秀水归入剑鞘中。 二人就这般与陆景告别。 洛述白走在前方,本来想要给南禾雨说几句话的机会,可南禾雨似乎想起了往事,眼帘轻垂之间,只是朝陆景行礼告别之后,就赶上洛述白,一路远去。 洛述白有些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陆景。 陆景已经驾驭其剑光,朝向那河道,那龙宫而去。 不久,河道中一阵烟尘弥漫,那里立起了一座大墓,埋葬了那条早已不愿活在人间的白发龙王,也埋葬了无数枉死的尸骨。 “陆景先生与绝大多数太玄中人不同。” 洛述白神念捕捉到这一幕,忽然开口道:“他是天下绝顶的天骄,站在高处却能看到很多太玄中人看不到的东西。 怪不得观棋先生会看中他,以十六七岁之年入书楼成为先生,也怪不得我家这气性清冷的师妹,竟然也会牵心于他。” 原本南禾雨还在静静听着,可当洛述白说出最后一句,身在元气中的南禾雨身躯猛然一僵,继而匆忙摇头:“师兄,并非如此,我只是……” 洛述白笑了一声,道:“他与你之间的婚约以及之后的诸多事成了你的心结。 其实……若是遇到良人,牵绊于往事只会坏事而已。 师妹,不如直接一些,坦白一些。 似陆景先生这样的人物,若能不死,终有一日是要站在云端上的,如果等到七彩云霞围绕着他周遭你才明了自己的心绪,便有些难办了。” 洛述白语气由衷,话语中还含着期许,含着祝愿。 南禾雨低着头,她此刻心乱如麻,既不敢抬头看眼前的师兄,又觉得……也许师兄说的是对的。 …… 五方海! 落龙岛! 诸多海、湖、河龙王争相传阅陆景那首斩龙诗文,其中所充斥着的决然杀念,充斥着的对龙属的不屑溢于字句笔墨之间。 更让这些龙王惊怒的事,作下这首诗文的并非是常人,而是斩了太初海大太子应玄光,甚至映照勾陈元星的那一位太玄京少年魁首陆景! “自他映照斩龙台时,便是天下龙属之仇敌,现在他杀了太冲海大太子,心中竟然有大逆之志,便是我等生死大敌。” “咒文已成,此时那大逆之子受伤极重,正是杀他的好时候!” …… 河中道中,天下龙属趋之若鹜。 而陆景为白发龙王立起了墓碑。 又缓缓抬头…… 他之前存留下来的尊青机缘,在天上仙境观星之时早已消失不见。 那时,夫子以为陆景可以在踏入照星之境时,映照一颗主星。 可当大明王焱天大圣浮现于陆景元神之后,那无畏剑魄、扶光剑气,浮现于陆景元神中,天上又有斩龙台映照。 于是,星辰运转于那漆黑的宙宇。 宙宇中,缓缓浮现出两颗星辰。 其中一颗,便是元星勾陈! 而另外一颗,名为鲲鹏! “鲲鹏,以龙为食。” 陆景抽出腰间的唤雨剑,唤雨剑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雷霆。 “杀得五百真龙,不需我去映照元星鲲鹏,鲲鹏自会悬空,助我入照星二重。” “映照两颗元星,得第二道元星神通,那鹿潭显现,我才不至于因为自身年纪落后于其他强者。” 陆景暗暗思索。 “至于我如今的伤势……” 陆景脑海中,一团白光乍现,那白光中却是一处高台,高台上种了杏树、桃树。 杏花、桃花各自飘香。 “照星之境,已然可用夫子杏坛!” 推荐一本书,同类型的,好看!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老作者,稳得很。 第244章 却不知天下七境中,何人能胜我? 第244章 却不知天下七境中,何人能胜我? 原本的河中道应当是翠意弥天,野草生香,一望无际的平川上满是食粮,不知有多少条河流纵横四布在其中,正因河中道富饶,过往数百年来,聚集了越发多的百姓在其中。 这些百姓一代又一代耕作于此,为整座大伏供给粮食。 可现在,这里却变得一片荒芜,天上的烈日就好像和河中道以外的烈日有所不同。 这里的烈日不再是普照天下,供给光明、供给生机的太阳,而是天上神明降下来的刑罚,炙烤着大地,断绝了河中道百姓的希望。 这些百姓奔亡在故土上,想要逃离故土,换一条性命。 槐帮二当家骑着一匹黑马,即便是天上烈日高照,照得人们嘴唇生裂,照得人们毫无生的希望。 可这位虎背熊腰的青年却依然穿着一身黑色大氅,他身上散发着阵阵寒气,指尖依然有一根银针跃动、缠绕、纠缠。 而他身后,竟然还有八百位披甲的甲士! 大伏朝廷律法之下,寻常人家绝不得豢养甲士,即便是赋闲在家的将军也同样如此。 能拥有家将、甲士的,便只有受爵封侯之人! 只是今日,这位槐帮二当家身后这八百名甲士,身穿冰寒玄甲,身上流转着一道道寒气,他们腰间各自配了一把长刀。 长刀刀鞘看起来就沉重无比,这些甲士整齐划一的奔行在看不到边际的荒芜平川中,明明行走的速度极快,传出的脚步声却整齐划一,沉闷而又干脆。 名甲、宝刀、烈马,再配上这八百甲士身上极其强悍的气血力量,配上成编制的战阵之法,这绝然是一支精锐。 可统领他们的人物,却是槐帮二当家,他手中亦有一面宝镜。 那镜子上倒映出褚野山的面目,褚野山面沉如水,喘着粗气,眼中还带着些许恐惧。 槐帮二当家嘴角含笑,微微眯起的眼中照出几分凶光。 他抬起头来,感慨道:“陈霸先梦中斩龙,天地之真因此而构筑出一座斩龙台,天上的罪龙都在那斩龙台上斩首。 不知这陆景究竟有何等的机缘,竟然能够映照斩龙台,能够以初入照星的修为,斩去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 “这陆景简直是个妖孽。” 褚野山嘴里骂骂咧咧:“我最初在莳花阁看到他时,齐国太子古辰嚣气血横压,他尚且无法轻易脱困。 这才过了多久,这妖孽就映照斩龙台,甚至映照勾陈! 勾陈乃是九元星之一,普天之下哪怕是那些天骄之辈,也极少映照元星。 这陆景倒好,他才刚刚踏入照星,就已经……以他的底蕴,只怕这广阔天地下,照星一重中,他是当之无愧的最强之人。” “莫要慌乱。”槐帮二当家摇了摇头,笑道:“你只看到陆景天赋强横,刀斩应玄光,却并没有看到他已身受重伤,修为大损;更没有看到他已经成了天下龙属的大敌。 也许不需要我等出手,那些正在赶往河中道的老龙,就会将他吞吃殆尽。 河中道是逐鹿潭机缘的所在,任何天骄都可能埋骨于此。” 槐帮二当家颇为乐观,那镜子中的褚野山却一脸阴沉如水:“这陆景在太玄京的时候就屡次受伤,可不需要三五月,他就又变的气魄强健,元神凝厚,甚至还能破境,如果少看了他,他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槐帮二当家笑呵呵点头:“槐帮曾经被陆景毫无章法的砍头之下,逼出太玄京,我也见陆景一步步变强,又怎会小觑他?” “我身后这八百甲士也是为了鹿潭而准备,如果贸然用在陆景身上恐生祸端。 只是……那些龙属向来眼高于顶,而且他们寿命悠长,本身的积累就颇为恐怖。 莫是那落龙岛,便是五方海中不算已经越发没落的北阙海,其余四方海里,不缺映照主星的七境极境强者,甚至太冲海中也并非只有一个太冲龙君,我们只是静静等待,天下龙属自然会闹出一些事端来。” “更何况,那血珠的威力我是知晓的,陆景的肉身哪怕是玄神铁打造,只怕也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河中道的时间争分夺秒,一旦鹿潭显现,便是你死我活的斗争,真正的强者也会入场。 陆景天资绝盛,鹿潭也许会选择他,可是……众多强者环伺之下,他又如何能够靠近鹿潭?” “当然……这都是后话,首先陆景需要躲过来自天下龙属的杀劫。” 槐帮二当家指尖轻弹,那一枚银针飞入他的耳朵消失不见。 “我等只需要做好殿下交代的事,等到鹿潭显现,天下强者俱都前往河中道,少柱国与你家国公就足够按死陆景。” 褚野山心有余悸,他侧头沉默许久,这才轻声说道:“希望如此。” “鹿潭中有真正的机缘,且不说那天脉,便是那一杆神枪,只怕已经超脱一品,乃是彻彻底底的仙神之兵。 我槐帮大当家便只在那个神枪上,他要以神枪断去重安王天戟,以报灭国之仇,正因如此……小国公,莫要再着眼于陆景了,陆景与鹿潭相比,并不算重要。” 褚野山叹了口气。 他与陆景接触数次,第一次他看到陆景硬扛古辰嚣的威压,画出一条真龙,后来陆景杀了与他同样受器重的李雨师,也杀了他褚家一位将军,十三位死士。 现在倒好,一条神相七重的真龙都死在了陆景手下。 褚野山心里已经对陆景有了阴影。 “也许……杀陆景,比起夺取鹿潭机缘还要来得更加重要。” 褚野山脑海里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念头,旋即又微微摇头。 他从镜子里看到那八百寒冰甲士,看到那一匹匹健壮高大的玄蹄马。 “若能持国之重器,哪怕是真正的人仙、天人都要陨落在大军之下。 七皇子的修为若能压过太子,夺取国运大势,受到圣君器重,一个陆景……确实称不上太重要。” “更何况殿下信心满满,这鹿潭中的机缘它有必取之志,将来还有很多依仗。” 褚野山想到这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正在这个时候,褚野山透过镜面,突然看到原本脸上还带着轻笑的槐帮二当家,面色微微一变。 八百甲士猛然间止步,黑色玄甲之下,气血也隐隐流动,八百甲士竟然勾连成一道完整的阵法,气血伟力猛然间大盛,难以想象的厚重气血狂暴冲击,乍现于天地。 这八百精锐甲士要远远胜过普通军伍,甚至诸多道府中的校尉都没有这般强横的力量,再配上宝甲宝刀,配上了极为玄妙的战阵,战力称得上强横二字。 他们也正是槐帮二当家自信的缘由所在。 可是此刻,不论是槐帮二当家还是这八百精锐甲士都面露凝重,望向远处。 却见极远处,有两位身穿白衣、面容模糊的人影站在云端,他们抚袖之间,天上那朦胧的血雾就好似受到召唤,如若流水一般,涌入他们的袖中。 槐帮二当家咬着牙,一语不发抬起手来,示意身后八百甲士散去气血。 “身姿飘渺,身上萦绕着一重重独特的元气,这等元气……是仙气!” “这一男一女两位白衣,是落凡的仙人。” 二当家不敢发出喘息:“仙人……也在吸收这些血雾,大旱之下河中道只怕已经死了数百万人,却不曾想高高在上的仙人,竟然也需要这些生灵陨灭才会激发而出的血雾。” “仙人尚且如此,七皇子就用血祭之法又能如何?” 槐帮二当家心中这般想着,旋即他微微皱眉:“只是,大旱、鹿潭、仙人……这一切是否太过巧合了?” —— 血雾笼罩了天空,也遮掩了天上的明月与星辰,一片漆黑与寂静。 同时,这天地间还充斥着缕缕血腥之气。 一座光秃秃的山上,陆景正坐在一处山洞中,闭目修行。 以陆景的感知,这座山洞好像变为了一座高台,高台周遭种满了杏树、桃树。 一阵阵芬芳的杏花香气扑鼻而来,被陆景吸入体内。 每一缕香气就好像是一枚灵丹妙药,入了陆景体内,顷刻间就涌出一道道神秘的力量,修补着陆景的肉身、元神。 陆景原本便是登仙体魄,不论是元神与肉身潜力极高,恢复起伤势来本来就很快,可当他如今身在夫子杏坛之内,他修复伤势的速度几乎暴增了数十倍。 每一刻、每一个瞬间,他武道大阳、雪山上的裂缝都在被修复,破碎的先天气血重新凝聚出来。 元神上原本暗淡的光彩也变得炽盛起来。 除去修复伤势之外,陆景在运转这九神持玄法,四肢、五官、五脏六腑同时吸纳外界元气,便如同一尊尊体内神明,激发着陆景躯体中的力量,让他体内的气血越发厚重,肉体本身的力量也在不断提升。 只是…… 这提升的速度竟然远远快于之前。 哪怕是登仙体魄下,修为速度也不该如此之快才是。 “夫子杏坛之上,杏花香气便如同灵丹妙药修补自身。 桃花香气则如同漫天的元气,如同显圣之所,能够助我凝聚元神、导练气血、熬炼体魄!” 陆景心思闪烁。 夫子杏坛 夫子在其中讲道,诉说天地学问,浩然气四溢之下,杏树、桃树听夫子讲学而成灵。 夫子杏坛是他为南风眠拔剑相送时,所获得的奇物。 只是这件奇物也需催动,或需要神相气血,或需要照星元神,因此之前的陆景只能任由夫子杏坛隐藏在命格白光中。 而如今,陆景成就照星之境,也终于可以催发夫子杏坛,以此疗伤、修行。 “有了这夫子杏坛,我的修行速度还可加快许多,至于身上的伤势……不消十余日时间就可全然恢复。” 陆景打坐良久,只觉得肉体中澎湃的气血竟然逐渐凝聚,大有成就第二道先天气血之势。 他勤勉修行,只觉肉体疲累无比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周遭的夫子杏坛骤然间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黑暗的山洞。 照夜就卧睡在他的旁边,身上照耀出微光,让这处山洞不至于没有丝毫光亮。 陆景摸了摸照夜的马身,照夜睁开眼睛看了陆景一眼,既然又睡去。 “前些日子辛苦了,伱要好好休息,等出了这山洞,才是奔忙的时候。” 陆景随意说了一句,探手间,手上浮现出一缕白光。 那白光里,一根丝线飘飞于其中。 “斩灭原夏河龙宫,毁去龙蟠阵所获得的奇物。” 屠龙丝 挽开雕弓能射虎,一线蚕丝敢屠龙,收龙属真血,化屠龙之物! 吞噬龙属血脉越多,威能越强。 这件奇物与龙有关陆景并不觉得奇怪。 趋吉避凶命格之下,陆景斩去龙宫,毁去龙蟠阵,得了屠龙丝,之间确有因果。 “因为玄微太子等四条真龙拦路,我得了斩龙士命格,又因为我曾经斩龙,那尊青机缘之下,令我感应了天上的鲲鹏元星,鲲鹏以龙为食,我想要映照鲲鹏元星,尊青机缘下最直接了当的方法便是斩灭真龙,如今又得了这屠龙丝……” 陆景眼中闪过微芒。 “吉凶之下必有因果,有了因,便延伸出了一连串的果。” 那白光中的丝线缠绕,陆景意志却沉入自己脑海中。 那里已然多了一道崭新的气。 陆景此次前来河中道,斩落宁海大龙将、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两次触发趋吉避凶命格。 一次放任黑蛟离去,寻到宁海大龙将,将其斩落。 另外一次则是在摧毁原夏河龙宫血阵之时。 摧毁龙宫血症获得了屠龙丝。 而斩落宁海大龙将,则获得了一道气。 上九升龙之气: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天上有星,星持星官,若无星官命格,可随机获得一道星官命格,若有星官命格,可随机为星官命格降下大吉福缘。 “星官命格应当便是指我那斗星官之命命格。” 陆景并不犹豫,心念一动间,那白光中的上九升龙之气,不过转眼就已经逸散开来,白光中的雾气化作一条自上而下冲天而起的龙气,飞入陆景那斗星官之命命格中。 猛然间,原本便是璨绿命格的斗星官之命命格,散发出一阵更加璀璨光芒。 陆景愕然间抬,他明明身在山洞中,天上明明有血雾笼罩,更高处的天穹中尚且有一座天关,天关以内才是天上仙境。 而那更加深邃的宙宇,则在更高的天穹上。 他理应无法看到宙宇中的景象。 可是当斗星官之命命格上的璨绿光芒更加灿烂,陆景抬眼间,就好似看到七颗特殊而又神秘的星辰。 那是……斗星! 斗星仿佛感知到陆景的注目,落下一道光辉,落入陆景眼中。 陆景眼神灼痛,他不由闭起眼来。 可仅仅一瞬,他又猛然睁眼。 却见他瞳孔中,隐隐约约可见一种独特的光辉落下。 陆景感知着流转而来的一道的讯息,眼中闪过惊讶。 斗星官辉光入目,可看透他人修为底蕴,具体效果还要看我元神修为境界。 “原来如此。” 陆景眼神晶亮。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百胜,若他可以看透来人底蕴,往后的道路也许能够走得更顺畅些。 “还有一千六百道命格元气。” 陆景思绪及此,意念扫过几道命格。 不过二三息时间,其中有一千道命格,就尽数化为了白光,流入了仙儒命格中。 “仙儒如今只是明黄命格,配上我的浩然之气,却在许多时候发挥着极为不凡的作用。 一千六百道命格,不足以将璨绿命格化为尊青,却足够提升仙儒命格的等阶。 “我也已有了少年剑甲、斩龙士、登仙体魄三种尊青命格,如今获得了新的命格元气,也不需要攒着。”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而那仙儒命格从明黄蜕变为璨绿。 落笔有神 璨绿命格。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墨撒凝山岳,豪挥走龙蛇! 落笔有神明在此,化腐朽为神奇,化笔墨为鬼神。 命格威能视大人修为而定。 落笔有神命格取代了仙儒命格,乍现于陆景脑海中,璨绿光芒闪烁光辉。 陆景眉头微挑,自此之后,他落笔之下画出的并非就只是异象了。 他思索之时,一枚翠绿的戒指被陆景握在手中,陆景一道元神探入其中,除去金山银山之外,尚且有许多宝物丹药。 其中最为出彩的便是那一把落龙弓。 “此乃二品重匠级别的宝物,品秩与七星宝剑一般无二。” “落龙二字颇合我心意。” 陆景轻动手指,悬在半空中的屠龙丝飞来,奇物屠龙丝上的白光消失不见,屠龙丝则缠绕在落龙弓上。 “落龙弓落龙,屠龙丝饮血,配上我的呼风唤雨,再加上那些想要杀我而后快的魍魉真龙,可助我映照第二颗元星。” 陆景端坐在山洞中,脊背挺直,打理着自身所得。 “我映照勾陈元星,自身元神已经凝厚非常,如果元神出鞘,足有十八丈之高,真宫中的元气也已经如同一滩池水,元神时刻映照天上勾陈星,我只会越来越强。” “以我如今之底蕴,若是寻常的神相、照星修士,便是四重境界我已无惧。 若是映照二十八主星,三十六主相的天骄之辈,照星三重、神相三重我亦无惧,也许天下七境一重修士,已经无人是我对手。” “至于天下龙属,神相七重天映照主相的大太子应玄光尚且不是我的对手……等到我映照鲲鹏元星,配上斩龙台,便是龙宫我也敢去闯一闯!” 陆景眼神灼灼:“这般底蕴,如果我能够映照九星,武道修成神相,却不知天下七境中何人能胜我?” 这黑暗的山洞中,出门见世界、见人间,也见自己的少年正在整理所得,他深沉的眼眸中既有对于前路的炙热,又隐含着些许担忧。 他站起身来感知这烙印在自己元神上的龙属咒纹,握住腰间的呼风刀。 “既然要映照第二颗鲲鹏元星,就要主动些,不可等着那些老龙来寻我。” “河中道广大,鹿潭在河中道显出踪迹,河中道里必然有许多真龙盘踞。 真龙中也许还有如同原夏河龙王付云期这般心存良善之辈。 可是应玄光在河中道布下诸多血祭阵法,其中不乏有真龙看守!” “血祭阵法,吞噬生灵血肉,我是书楼执剑,大伏执律。 观棋先生曾经拯万民而受天罚。 而我于私于公……都看不得那些爬虫耀武扬威,戗害人间。 既如此,与其让那些所谓真龙来寻我……不如让我去寻他们。” —— 就在陆景思索时,司晚渔孤身一人,沿着河中道以东一处坎坷的小路,入了河中道。 她脸上覆着轻纱,身姿婀娜,气质清雅。 这一次,不曾有背刀的武夫护送于她,也没有轿子代步,更没有华贵的衣袍。 她便如同走入十余年前的青城山一般,走入河中道。 自从眼见青城山崩塌,斩落心中恶念,又嫁入重安三州,成了重安王妃之后。 司晚渔再未着眼于这天下江湖纷争。 可是现在……床榻上的重安王已经将死,北秦大军将至,崇天帝也不再是之前那一位崇天帝。 天下群雄正在等待一个契机。 等到那契机降临,便会有诸多鼎盛的强者前来重安三州,送重安王离世。 重安王就好像是一座高耸到极致的山岳,他全盛时,压得天下喘不过气来。 如今他气血枯竭,卧病于床塌,北秦依然不敢竭力来攻,天下武夫依然不敢轻视于他。 他仍然是天下武道魁首,仍然以自己的气魄照耀星空,化作武魁星。 当那契机降临,亡国于重安王天戟之下的强者遗民们,北秦、大齐、南诏、西域三十六国,乃至大伏之中,都会有强者前来。 重安三州面临一场杀劫! “天脉。” 司晚渔眼神清亮。 “既然要报恩,就要拦住重安三州真正的死劫。” 今天有点事情耽搁了,明天照常中午更新。 推荐一本大神新书,姬叉大神的乱世书,贼好看,人设贼稳,大家感兴趣的去看一下。 第245章 仙慧之人陆景 第245章 仙慧之人陆景 河中道风云汇聚,聚集在这一处灾祸之地的,并非只有大伏强者以及诸多龙属。 高坐在太玄京中的那位圣君颁下圣诏,除却北秦之外,天下诸国豪雄俱都可入河中道,来夺一夺那鹿潭机缘。 这天下太过广阔,即便在连绵的战祸、频繁的天灾下,无时无刻都在死人,可那些平凡的生灵们依然在奋力的活着,奋力的繁衍,好让这里不至于太过孤寂。 人多了,天才也就多了。 烂陀寺佛子莲厄脖颈上依然戴着那一串黑色的佛珠,他眉清目秀,眼神看起来却十分深沉。 这位烂陀寺佛子之一,想要以杀成道的和尚正站在高处,低头注视着远处的流民。 这里是河中道南部,一座雄城中却有源源不断的灾民排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长队,朝着远处而去。 莲厄皱着眉头,他这一生无惮于杀生,可看到这般多的灾民饥肠辘辘,面黄肌瘦,心中仍然有些异样。 许多灾民眼里饱含着对于故土的不舍,却也只能踏上逃荒的道路。 留在故土中,就要以尸体为食。 人与牲畜最大的区别,大约便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同类相食。 可是莲厄却相信,也许在走出千里之地,这些灾民中就会多出很多万不得已之辈。 “我之前从未来过大伏,我齐国臣吏都在说大伏强大、富饶、繁盛,论及财富这天下无人能与大伏相提并论。” 佛子莲厄此时并非孤身一人,在他不远处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身上衣袂飘飘,身旁悬浮着一张古琴,正望着不远处几个孩童。 与佛子莲厄说话的,是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 齐含章身穿一袭墨色长衣,头戴齐国儒士高冠,身上满是书卷气。 说是少年书圣,齐含章距离而立之年,也不过只差二三载。 之所以在书圣之前加上少年二字,是因为齐含章在十五岁之年就已经名动齐国,十六七岁就以书法一道名动天下。 于是在齐国,士子、大人们从那时开始,都称其为少年书圣。 这一叫便是十年,天下人皆知齐国有一位修元神的少年书圣,他以元神入书法之道,也曾经寻访过东河国书圣,虽然不曾拜书圣为师傅,却也受东河国书圣,也就是享誉天下的书法第一甲传了走龙笔法,声名鹊起。 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以及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也入了河中道,无意间遇到莲厄佛子,烂陀寺主持般严密帝与齐国横山神庙的横山老人有旧,于是三人便同行,一同寻找鹿潭踪迹。 此时横山神庙的琴祭,正看着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童有大有小,最小的看起来不过三岁,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应当是饿极了。 他们并无大人看护,另外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手足无措,其中一个孩子正在呵斥,有人跟着那幼童哭,也有人正在低声哄他。 安霓旌竟有一头天生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气质清幽,尤其是小巧的樱唇镶嵌在瓷白的脸上,虽然称不上倾国倾城,却别有一番独特的风味。 此刻这女子抿着嘴唇,眼见无数灾民麻木的走向远处,甚至看都不看那些孩童一眼,便走下这高处,一路朝着那些孩子走去。 少年书圣齐含章眼中闪过一抹柔情。 佛子莲厄双掌合十:“琴祭心有慈悲之心,倒是难得。” 齐含章眼中的柔情更甚,点头道:“我与霓旌一同长大,只是后来她拜入了横山神庙,成为了神庙琴祭,心性越发良善,便如同纯白的少女一般。 我去蹉跎许久,至今一事无成。” 莲厄轻瞥了齐含章一眼:“含章施主莫要自歉,你若不走科举之道,以你的修为天资入了齐国朝堂,少说是一个五品的朝官。” 齐含章听到莲厄提及那恐怖的齐国朝堂,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自顾自摇头,却并不曾答话。 安霓旌一路走到那些孩童面前,翻手之间拿出一袋干粮。 有流民目光不善,可当看到安霓旌旁边,凭空悬浮着的白色古琴,便也就不敢靠近了。 时间流逝,安霓旌与那些孩子说了许久的话,最终目送孩子远去。 “早知河中道是这般光景,我就多带些吃食了。” 当齐含章与莲厄来到安霓旌身旁。 安霓旌眼中还有些懊悔:“我一直听说大伏河中道遭灾,却从没有想过竟然严重到这般地步。” “一两个乾坤宝物,又能装多少干粮?” 齐含章道:“河中道广大,受灾之人只怕有数千万、上万万之多,多带些干粮又能如何?” 安霓旌沉默下来,良久之后她才说道:“这大伏……与我想象中的大有不同。” 一旁的莲厄听到安霓旌的话,却微微一笑:“等到河中道事了,二位可以去京畿道、苏南道、江南道、北川道……来自太玄京去看一看。 到那时,二位便会发觉,大伏依然是大伏,依然繁盛映日。” 齐国少年书圣也叹了口气:“其实说到底,我们是齐人,齐国已然被恶孽席卷,又有何来的脸面再评价这大伏?” 安霓旌并不认同齐含章的话,她声音轻柔,却十分坚定:“即便齐国被恶孽席卷,可却不曾是这般多人。 这河中道路边累累白骨,触目惊心。 大伏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旱灾持续的时间太长,原本只在河中道西部,这两年前开始,却蔓延向了整座河中道。 也许,大伏朝廷猝不及防,毕竟……波及万万人的灾祸,足以将一座大国拉入泥潭中。” 齐含章道:“至于太玄京……我早就想去一去了,据说太玄京中出了一位书画双绝的少年先生,却不知与我的走龙笔法相比,他那一手草书,究竟如何。” 安霓旌身旁的白色古琴莫名发出一声拨弦之音。 “我等前来河中道前,齐国朝堂中便颁下王命,命我们若能再河中道遇到那陆景,就斩去他的头颅。 稷下剑阁开阳剑座甚至立下必杀之誓,含章兄,你去寻他切磋书法一道,被太玄京中的太子知晓了,只怕会引来祸患。” 齐含章揉搓着自己的指尖,道:“我虽然不满于齐国朝堂。 可我终究是齐国人,古辰嚣是齐国太子,七星剑座、山鬼高离俱都是我齐国强者,我心中自有分寸,切磋归切磋,也还要找他寻一个说法。” 他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些莫名的意味。 “只是……那陆景年岁太小,以我的年岁去寻他要个说法,难免令我有些羞于启齿。” 佛子莲厄却并不认同齐含章的话,摇头道:“生于天骄之前,本身也算是一种缘法,含章施主比那陆景年长,也是一种优势,何必难堪?” 安霓旌好奇的看向莲厄,问道:“大师,伱可见过那陆景? 这陆景的天赋,是否真就如传言中的那般不凡?” 莲厄随意一笑:“陆景天赋不凡,但是行事太过冲动,终有一日,他会死在自己的冲动下。” “亦或者……陆景值得我摘下戒律佛珠,元神照星,成杀戒之道。” 听到莲厄的话,齐含章和安霓旌不由看向莲厄脖颈之间的佛珠。 “传闻莲厄大师身上天生便有金刚杀气,若修为不足,无法驾驭杀气,便会被金刚杀气所困,成为一尊只知杀戮的魔头。” “烂陀寺主持为他戴上这戒律佛珠,压住他自身金刚杀气,也压住他绝大多数修为,让他持杀生佛法,缓缓化金刚杀气为己用。 所以只有在极少数时候,莲厄大师才会摘下戒律佛珠,以全盛之姿对敌……” 安霓旌神识传音,落入齐含章脑海中。 齐含章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乍眼一看,这天下有名的烂陀寺佛子,竟然只有神火修为。 我也听说他曾经陪着少柱国李观龙一同前往烛星山,去寻那重安王之女虞七襄。 我还深觉诧异,神火境界……如何去得了烛星山。” 齐含章思绪及此,眼珠一转,询问莲厄大师:“听起来,大师似乎与那大伏少年魁首有些间隙?” “贫僧不以间隙而杀人。”莲厄面不改色:“既持忿怒佛法,就该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即扫天下,也成就自身。” “那陆景该杀?”安霓旌不由开口询问。 “该杀。”莲厄斩金截铁:“有人已然悔过,他去拔剑斩之,自然该杀。” “只是,如今的他尚且不值得我摘下戒律佛珠,等他再强一些……” 烂陀寺佛子直截了当,齐含章不又有些诧异:“陆景是书楼先生,又是大伏有名的天骄,大师杀了陆景,并不怕其余祸端?” “即持忿怒法,若是怕了祸端,又如何大成?” 莲厄大师眼神坚定,继而他又在心中暗道:“况且……密帝入梦,他看到书楼上,日天运转,明亮的星辰坠落,高耸的建筑枯败,山水也逐渐变得荒芜、干涸,书楼已然不长久,又何须怕?” 少年书圣听到莲厄大师的话,眼神一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霓旌却依然望着如同百里长蛇一般的灾民队伍,低头不语。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天上一片红色的云雾飘散而来。 原本静默无语的安霓旌身躯突然一僵,旋即抬起头来。 莲厄、齐含章注意到安霓旌的异样,也循着安霓旌的目光,看向天空中。 却见云雾飘散,天上有一位白衣的仙人,正在聚拢血色的雾气。 另外一位仙人则站在云端,也如安霓旌一般低头看着连绵不断的逃荒队伍。 那仙人眼中饶有兴趣,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竟然走下凡间,也如同安霓旌一般。 她从怀中拿出一朵白色的花卉,放在一个匍匐在路边,将死的人。 那人似乎被病痛折磨,再加上饥饿,眼中没有半分生机可言。 他艰难的喘着气,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那仙人递上白色的花朵,将死的人同样艰难的看了那白花一眼,看到那白花,就想着伸手捉过白花,以此果腹。 那仙人躬下身子,拿着白花一动不动。 将死的人艰难的抬手,旋即身躯一僵,手无力的落了下来。 仙人手中的白花突然迸发出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刚刚死去的人身上,一丝血雾飘散出来,落入白花中,化为赤红之色。 仙人拿起已被染作赤红的花卉,眼中略带欣赏的看了一眼,又朝着天上凝聚血雾的另一位仙人摇动着手中的花朵。 天上的仙人微微一笑,旋即转过身来看向安霓旌。 齐含章、莲厄神色肃然。 安霓旌心中却还浮现着方才的画面,可是当天上仙人看向她,她仍然面露激动,超前走出一步,朝着那仙人行礼。 齐含章、莲厄对视一眼,也随着安霓旌行礼。 “横山神庙祭祀的乃是仙人,横山老人也承仙人之法,也是最强大的仙慧者之一。 神庙供奉仙人,霓旌又是横山神庙的琴祭,见了仙人落凡也就激动了些。” 齐含章心中这般想着。 抬眼望着云端,眼神中激动难耐的安霓旌正要以琴声祭祀,天上的仙人却朝着安霓旌点头,继而转过头去,走入那浓郁的血色雾气中。 地上的仙人也同样如此,手中拿着那赤色的花朵,步入云雾。 此刻的安霓旌却似乎听到了什么,眼神中还带着些怔然。 齐含章好奇地望着她。 安霓旌犹豫一番,又看了莲厄一眼,道:“这两位仙人承天命,无暇行其余之事,他们命我……先去寻那陆景。” “寻陆景?这天上的仙人,也想要陆景的命?” 齐含章微微挑眉。 一代天骄崛起,必然要踏过无数尸骨,必然要踏过无数劫难,可是……能令落凡的仙人注目,倒是并不容易。 “并非是想要他的命。” 安霓旌有些犹豫:“陆景似乎也是仙慧之人,一位仙子、一位仙人似乎看中了他,想要……借助着血雾,带他登临仙境,承仙人之法。” “仙慧之人!”齐含章声音骤然拔高。 莲厄皱起眉头,一语不发。 “便是仙慧之人,也有绝无仙人落凡,带他登天的道理。” 齐含章泽泽称奇:“这陆景真是令人惊讶。” 佛子莲厄却淡漠一笑:“能得仙人看中,这陆景倒是好运。 他本有天赋,若能得仙人之法,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若他真就可以登天,我与他化去干戈,又有何妨?” “只是……齐国朝堂命二位击杀陆景,这仙人却让琴祭去寻陆景,却不知二位……” 安霓旌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一张祭祀所用的古琴,又想起那女仙人手中的血色花朵,心中总有些异样。 可最终,她眼神依然坚定下来。 “横山神庙祭祀十二楼五城,若可再得仙人之法,对于齐国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凡人登天又是何等的机缘?我将这般机缘带给陆景,陆景与齐国之间的仇怨自然会冰释,还能与这般仙慧之人交好。 这对于齐国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安霓旌抚袖之间,一道神念驾驭元气,又吹起漫天的烟尘。 沙尘落下,埋了刚刚死去的凡人。 “那一缕血雾染红白花,凡人的血成为了仙人手中的玩物,应当……也算是幸事。” 安霓旌眼中闪过些许不忍。 一旁的齐含章看到安霓旌的眼神,又想起方才天上仙人的做派……沉默了几息时间,齐含章眼神最终化作柔情。 “我陪你一同去找他,为他报喜,也可与陆景切磋一番书法之道,此道寂寥,能与同道中人成为好友,也是一件好事。” “报喜?”莲厄想起陆景那脱胎于四先生人间剑意的扶光剑气,又想起被天上仙境惩处的观棋先生…… 他双掌合十,道:“莲厄也与二位同去,看一看这大伏少年魁首,如今又走到了哪里。” …… 一处阴暗的山涧里,三条真龙,五条蛟龙已然鲜血淋漓。 陆景此刻依旧面色苍白,神情却越发肃然。 唤雨剑闪耀金色雷霆,化作一缕极光,夹杂着炽盛的剑气,横飞于山涧中。 这山涧里也有一座龙蟠阵。 只是这座龙蟠阵,比起原夏河龙宫外面的龙蟠阵要小上许多,却也凝聚出了一枚血色宝珠。 而那些龙属正是看守这血祭阵法的龙。 天下广大,北秦中的龙都被大烛王派兵将捉拿,有些成为了宝药,有些则成为了强者坐骑。 正因如此,大伏龙属数量冠绝天下。 再加上太冲龙君有天龙位格,太冲海大太子有诏,自然有诸多龙属汇聚。 只是……平日里习惯了作威作福,轻视人间万千生灵的真龙们全然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位少年配刀剑而来,斩去血阵,也斩去他们的性命。 “陆景!你要与我龙族不共戴天?” 有一条真龙盘踞于山涧,气息微弱之际,眼见山边上的陆景已然拿出一张落龙弓,他挽开弓箭,并不运转丝毫神通,只是借助勾陈御雷之法,调动躯体中的律法雷霆,化作金色长箭。 “这龙蟠阵下,数千生灵可以死,你们这些长虫,就死不得?” 陆景皱着眉头,目光直落在那条还活着的真龙上,而那山涧中密密麻麻的白骨…… 他不忍去看。 “大伏朝廷必有谋划!否则绝不至于任凭血祭阵法这般作孽。” 他眼神冷漠,广寒印烙印在雷霆长箭上,天上勾陈星闪烁,那雷霆长箭飞出,轻而易举地射杀了那条真龙。 “可是……便是天大的谋划,却要以数不尽的性命作为代价……这大伏朝堂上衮衮诸公又与妖魔何异?” “一月时间,第十七条真龙,第六座龙属血祭阵法。” 当那真龙彻底死去。 唤雨剑飞来,三颗龙珠携在剑光中,被陆景收了起来。 “这般多的财宝,于我也并无作用,等到回了太玄京,倒是可以多建几处善堂。” 陆景一边思索着,一边拿出纸笔,在那草纸上落笔。 “河中道清乡县双峰山涧,龙属铸造血祭阵法,又有真龙食人,陆景持剑斩之。” “其中龙属皆为西云海所辖,当……问罪于西云龙王!” 提笔。 陆景又拿出一本尚未装订,只是随意缝在一起的薄册,将那张草纸放入其中。 “先生让我看天下,光用眼睛去看,还不行。 既然无可避免,索性张狂一些,细数血祭阵法之罪责,以执律身份斩之!” “先生说的对,少年人当负壮气,血也要更热一些。 始终谦逊,别人不一定会敬你怕你。 若你刀剑上染血去见他,他们不得不敬,不得不怕。” 陆景收起了落龙弓,不远处,一条蛟龙正在瑟瑟发抖。 照夜昂首走上蛟龙躯体,陆景低头看着蛟龙道:“前往下一处吧。” …… 时间匆匆流逝,很快……陆景四处追索真龙的消息,传入了很多人的耳中。 更令人惊讶的是,陆景元神暗淡,似乎身受重伤。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能够斩真龙,破除龙蟠阵,令很多听闻过陆景之名的强者不由心生怀疑…… 这陆景……是否又破境了? 可陆景如果再破境,岂不是要踏入照星境了? 十八岁的照星境? “果然,陆景先生也来了河中道。” 虞七襄站在一条将要化作蛟龙的巨蚺头顶上,那条巨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我偷偷跑来河中道,若是被母亲知道了,很是不妙。 姐姐,这条长虫说天下龙属中也有众多强者正在赶往河中道,想要杀了陆景先生。 不如你与我一同去寻先生,我这许多日都梦到姑射神山上姑射神人,也能护一护先生。” 虞七襄高声喊着,远处一位白衣女子有些无奈的看了虞七襄一眼。 你姐姐我也是一条长虫啊。 虞七襄年龄尚小,但却并不愚笨,看到白衣女子的白眼顿时反应了过来。 她连忙跳下巨蚺,来到那白衣女子身旁:“姐姐勿怪,我并非是在说你。 你与他们可不同,他们上赶着跃龙门,成为更长些的虫子,与那些所谓的尊贵的龙同流,好多吃些弱小的人。” “姐姐,你不是龙,你比龙门更高。” ps:新的一月,好久没求月票啦,大家有票投一下子,蟹蟹。 第246章 有两位仙人在,残足老龙如何杀陆景 第246章 有两位仙人在,残足老龙如何杀陆景? 太玄京中骤雨过,似琼珠乱撒,打遍新荷。 尾夏有雨必有云雾,当云雾遮掩了太阳,太玄京中的尾夏其实并不算炎热,与河中道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 李观龙难得来了一趟书楼。 他背负双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灿黄银杏树刚刚开花,李观龙就在这盛开的银杏花下,注视着远处一座门庭大开的小院。 那小院名为芍暮院,是十一先生的院子。 十一先生今日不在,院中小亭里,青玥正在忙忙碌碌地打理着院中的诸多花草。 这些花草颇为奇特,并非寻常。 花草香气扑鼻,每一株都可入药,都珍贵异常。 “小姐,这禅玲花要搬到哪里?” 青玥挽起衣袖,正在为一株刺叶擦拭花朵上的水珠时,另外一位挽起发髻,眼神温柔,皮肤白皙的女子抱着一盆花,高声询问青玥。 “鹿鱼,都说了不必叫我小姐,禅玲花不可沾水,看这天色,不出一两个时辰,便又会有雨,就先搬进屋里吧。” 青玥一边招呼着鹿鱼,一边擦了擦额头的汗,旋即双手叉腰,手中还拿着一块白布,这才左右四顾看着偌大的芍暮院。 “过几日就有四十二种药材成熟,可以入药了。” 青玥长舒一口气,旋即抬眼看向天际。 一得下空来,青玥就越发的想念陆景,转眼间两月时间匆匆流逝。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转眼就是另一个秋日,青玥不在乎美景,也不在乎时节,在乎的也就只有如今已不在太玄京中的公子。 陆景不在的日子里,青玥几乎很少回养鹿街上那座小院,始终待在芍暮院中。 原因在于,空山巷小院里几乎处处都有陆景的影子。 来了芍暮院,为十一先生打理这些花草,她心中的思念才会稍微淡去几分。 是啊……从小活在一起,几乎寄托了所有心神的少爷不在清玥身边了,青玥又如何能不想念? 好在濯耀罗与那条金鱼还陪伴在青玥身旁,只是自从陆景离去之后,青玥每日与金鱼说话。 直至有一日,青玥喃喃:“你听我说了这么多话,却不知你心里是否也藏着什么,若你也能说话,我也会听伱诉说。” 第二日,那金鱼化作了人形,化为了一位穿着黄衣的女子,她朝着青玥微笑,称呼青玥为小姐。 青玥对于小姐这样的称呼其实很不自在,可能名为鹿鱼的金鱼却不愿意改口。 一块石头,一条金鱼,一位心中充满思念的少女,就这般在十一先生的芍暮院里消磨着时光。 青玥依然每三天都会前往那处崭新的善堂,为其中的孩童做诊。 随着河中道灾情的蔓延,哪怕绝大多数流向太玄京中的灾民,都被挡在了京畿道中,可仍然还有许多流民涌入太玄京。 善堂中的孩童也就越来越多了,如今已有了上千人。 青玥按照陆景临行前的吩咐,将十三皇子送来的束脩金银全数送往了善堂,由魏惊蛰打理,用于善堂日常的运转。 陆景先生这般作为,自然瞒不过善堂中的其他人,很快就传遍了太玄京,很快善堂中也捐来了大量的金银。 魏惊蛰从善如流,也在善堂门口张贴大报,为那些大府扬名。 魏惊蛰有陆景作为后盾,又有南雪虎以及盛府帮衬,逐渐掌握了善堂中的话语权。 时至如今,魏惊蛰还打算扩大善堂的规模。 便如陆景所言,养不了天下人,养一养太玄京中的流离孩童,也算是做了好事。 如此种种,太玄京中的一切距离两月之前,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李观龙明明站在银杏树下,只对着芍暮院大门,可其中的青玥、鹿鱼似乎都不曾察觉他的存在。 李观龙的目光也始终落在鹿鱼身上,看到鹿鱼与青玥有说有笑,他的眼神也变得颇为柔和。 便如陆景所言,这条名为鹿鱼的金蛟是李观龙对陆景出手,所付出的代价。 可是陆景也知行合一,并非是什么小人,鹿鱼自始至终都只是陪伴在青玥身边,甚至如若青玥的姐妹一般,陆景自始至终也从未有失礼的举动。 “也许……鹿鱼忘了我,跟在青玥身边,活在这书楼里,比和我一同前往神关还要来得更安全些。” 李观龙脑海里没来由生出这般的想法,继而又摇了摇头。 便如同他与陆景所言,这人生在世,并非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够做什么,即便是崇天帝、大烛王这般的人物都要被裹挟在大势乱流中,他虽然是大伏少柱国,可终究是人间生灵。 “陆景对于七皇子而言已经是拦路虎,没有半分余地。” 李观龙正在思索,忽然间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 却见远处,褚国公与七皇子正并肩而立,远远望向他。 李观龙面色不变,去到二人身旁。 “徐白河已经向圣君提请,再过不久,少柱国就要前往神关了。” 使褚国公脸上的刀疤耸动,道:“对于少柱国而言,神关是一场历练,是一场磨难,但更是一种机缘。 如果能如重安王、重甲天将徐白河一般,守住神关不死,也许不需那灵潮,也可有登临第八境的机会。” 李观龙眉头微挑,询问道:“重甲天将徐白河登临第八境了?” 褚国公摇头,嘴角却露出些许笑容:“徐白河映照两颗元星,七颗主星,现在未曾登临第八境,只需些许机缘,便可度过雷劫,成为当时有数的强者。” “他们是一介家奴,却能够拾阶而上,走到这种地步,本就是一个奇迹。” 李观龙不由看向芍暮院,想起陆景。 “徐白河能够召兽见帝,在他之后,陆景也与他一般召兽见帝,成长的速度甚至比起徐白河年轻时更快许多。” 李观龙提及陆景,原本一语不发的七皇子禹玄楼神色有极微小的变化。 “说起陆景,倒是有些消息。” 褚国公看了七皇子一眼,道:“据说陆景在那河中道里映照了勾陈元星,踏入照星境界,杀了太冲海应玄光。” 李观龙眼神一凝。 应玄光天龙血脉稀薄,可他终究是一条真龙,修为强横…… “踏入照星境,映照元星,映照斩龙台。 这陆景……真是令人寝食难安。” 禹玄楼低着头,重瞳中闪烁一缕微光。 褚国公、李观龙对视一眼,能够令七皇子说出这种话来,只怕也就只有天资绝盛的陆景 “河中道鹿潭显现,他孤身一人入河中道,总有机会杀他。” 褚国公背负双手,道:“那槐帮的袁奇首就在河中道,据说太冲海那条肉身腐朽的老龙,也已离海入河,要顺着黄滔河前往河中道。 除此之外,四方海中的龙属俱都在说陆景身受重伤,正是杀他的好时机,纷纷赶往河中道。 再过不久,河中道群龙必然会围杀陆景,倒是可以让袁奇首带着八百玄冰甲士,凑一凑热闹。” 七皇子皱起眉头:“八百玄冰甲士尚且还有寻找鹿潭的任务……既然天下群龙都想要杀陆景,也许我们可以作壁上观。”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几息时间,眼神这才坚定的许多。 “陆景向来有些妖孽,让袁奇首带着八百玄冰甲士过去,若天下群龙可杀陆景自然不必出手,如果生了变故,袁奇首尚且可以收尾。” “若非圣君之命,人间真正的强者早就去了河中道,我也会亲自去看一看河中道上的血雾究竟何其浓郁,顺便也可以去寻一寻陆景…… 只是可惜……” 禹玄楼眼中埋藏着更加深沉的意味。 李观龙声音低沉:“现在的河中道里还有很多流民。 圣君不让真正的强者在鹿潭显现之前,前往河中道,大约是怕……生出争端来,波及到万千流民。 河中道死去的人已经够多了。” 他说到这里,心中不由泛起一缕不解。 “可既如此……为何还要放任那些龙属行血祭之事?” 李观龙脑海中思绪杂乱。 七皇子和褚国公却全然不理会这些。 “残足老龙带着诸多龙属前往河中道,倘若陆景还不死,那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除去。 这庶子……如何就映照了元星?” 褚国公话语里还带着感叹,还有着警示意味。 七皇子抿了抿嘴唇,轻轻颔首。 “等到鹿潭显出踪迹,还请褚国公、少柱国与我一同前往河中道。 既夺鹿潭机缘、构筑阵法,也杀陆景!” 李观龙又看到了芍暮院里,身影一闪而过的鹿鱼。 禹玄楼轻轻拂袖。 “只是若是那条残足老龙,陆景又身受重伤,我想不出陆景如何能活下来。” “区区两月修复那等伤势?哪怕是有四五颗一品的宝丹,也绝无可能。” 就在三人说话时,远处的小路上,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七皇子身后不远处,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连忙迎向十一先生。 “十一先生,我等奉圣君之命前来,想要从你这里求一颗疗伤的丹药,恢复殿下的伤势。” 十一先生美貌倾国倾城,却好似没有听到他的的话,一路走进芍暮院。 “十一先生?”那中年人连忙出声呼唤。 十一先生站在芍暮院门中,轻轻瞥了七皇子一眼:“你们想要找我求药?” 七皇子、褚国公、李观龙三人不语。 那中年管家却匆忙行礼,不敢多说,只是道:“先生,此乃圣君的意思。” 十一先生道:“圣君有命,十一自会遵从,只是如今芍暮院中并无疗伤的丹药,还请七皇子回去等待,等我练出了丹药,自然会派人送过来。” 哐当! 芍暮院门庭关闭。 褚国公叹了口气:“十一先生沉默寡言,脾气却还一如之前那般火爆。” “只是圣君这份命令倒也奇怪,宫中明明有叶太医,却让七皇子去找十一先生求药。 陆景是书楼之人,十一先生又怎会给七皇子炼药?” “圣君有命,十一先生自会遵从。”李观龙道:“只是……时间难定。” 禹玄楼站在原地,始终那般温文尔雅,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厌恶来。 他厌恶着书楼,厌恶书楼中的理念。 若有朝一日,他能得大势,定然也要如大烛王一般,燃起烈火,烧的这天下更简单些。 “没有丹药也无妨,尚且有应玄光的血祭阵法用于疗伤。” —— 安霓旌、齐含章以及佛子莲厄行走于河中道中二十余日。 循着陆景的踪迹,见到了许多龙属尸骨,最终又救回了一条将死的蛟龙,这才寻到了陆景的踪迹。 “映照元星、杀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如今正游走于河中道,正在拆除那些龙蟠阵,斩灭河中道的龙属?” 齐含章头上的高冠微微耸动,不由咽了咽口水。 莲厄看着眼前一座崩塌的龙蟠阵,看着龙蟠阵下龙属尸骨,又看着那些生灵白骨,眼神逐渐阴郁下来。 “血祭阵法席卷河中道……这绝非寻常。”安霓旌同样看着那些白骨心有不忍,对于斩龙的陆景却多了几分敬佩。 “映照元星,又是仙慧之人,得了仙人看重……大伏果然不愧为天下强国,每一代都有真正的天骄现世。”齐含章也在感叹:“我更加好奇这陆景的草书了,想要看一看他笔下文字。” 莲厄也轻轻点头:“人有祸福善恶,陆景理念与我不合,但他斩去这些杀万千生灵之龙,我却觉得他做的对。” “如果是我眼见生灵遭难至此,想必也会出手。” “只是可惜,若无真正强者前来护持于他,这陆景……只怕活不长了。” 莲厄这般说着。 安霓旌与齐含章对视一眼。 “若这条蛟龙未曾撒谎,太冲海残足老龙来此,五方海数百上千座湖海中各有龙属前来河中道,围杀陆景。 除非书楼那些四层楼的先生专程前来保下陆景,否则陆景必死无疑。” 莲厄双掌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安霓旌却摇头道:“陆景被仙人看重,我只需要带陆景前往那临高山,有两位仙人在,太冲海那条老龙又如何能杀陆景?” 齐含章同样认同安霓旌的话。 莲厄嘴角牵扯出些许笑容,并不曾多言。 三人这般前行,一路行到一座空城中。 却见到空城城墙破败,荒草丛生,已荒废了数载岁月。 “那蛟龙说,最后一座龙蟠阵就在这荒城中。” 安霓旌拨弄琴弦,元气流转,载着她飞入城墙中。 刚刚飞入其中。 却见不远处一位面色苍白,长发如瀑的黑衣少年拿着纸笔,正落笔于其上。 安霓旌看到这一幕微微一怔。 因为她看到这是黑衣少年正坐在一颗龙首上。 四条真龙尸体跌落于尘埃,砸碎了不知多少房舍。 面色苍白的少年俊逸无双,神玉如骨,他似乎感知到了安霓旌前来,徐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安霓旌,继而又望向了她身后。 “莲厄佛子。” 陆景开口道:“许久不见。” 莲厄裸露的身躯上面,一道道佛门偈语散发着微光,他朝陆景行礼:“陆景施主,我等前来为你报忧,也为你报喜。” “何忧?何喜?” 莲厄侧头看了安霓旌一眼。 安霓旌反应过来也向陆景行礼。 “陆景先生,河中道中,有天上仙人落凡而来……” 第247章 提笔葬龙,满城杀气雷动 第247章 提笔葬龙,满城杀气雷动 安霓旌身旁那白色古琴还悬浮于虚空中,她望向陆景的眼神中带着些崇敬,也带着一些羡慕。 这天下间,总有仙慧之人的传言。 能够梦中见仙境者其实不少,可是能够承仙人之法,能得仙人看中者,哪怕在横山神庙的记载中,也极为少见。 可每一位都是享誉天下的强者。 比如安霓旌所在的横山神庙里,那位曾经在横山上被仙人册封为神庙大祭的衡山老人,又比如那位白衣剑甲。 自横山老人之后,横山神庙里也就只有一位弟子曾经登上檀剑仙境,自此成为了横山神庙大剑祭。 安霓旌至今还记得,大剑祭出剑,天上似乎有仙境倒影悬空,那是真正的仙剑之法。 即便大剑祭未曾照耀元星,却凭借着仙慧,映照了六颗主星,三颗大星,再配上那仙人传承,在安霓旌心中,以大剑祭之修为、剑气,哪怕是在这广大大伏,也称得上极强二字。 正因为有大剑祭在前,安霓旌对于眼前这位得了仙慧的大伏少年,越发有些艳羡。 “这般机缘可遇而不可求,那两位仙人如今就在这河中道里,只是忙于要事,无暇前来寻陆公子。” 安霓旌带着些婴儿肥的脸上,两颗如同珍珠一般的眼眸还发着光。 “横山神庙承仙人之法,那两位仙人遂命我前来寻陆公子,陆公子,你随我一同前往临高山,两位仙人要再临高山上停留许久,若可得仙人之法,以先生的天资,必然能够更上一层楼。” “而且,我早已听闻神庙中的师兄们说过,太冲海那一条残足老龙历经灵潮而未死,灵潮之时他就已经修成神相九重,映照九重神相。 这是灵潮之后,昔日那些强者往往都已跌落境界。 可那老龙能够活到如今,至少是一个神相八重! 遍观人间,神相八重天的老龙都称得上极强者,再加上五湖四海各地地龙属、龙王都入这河中道,既要夺鹿潭的机缘,也冲着公子而来。 陆公子,你若随我前往临高山,有那两位仙人在,便是再来二,三条残足老龙,也决计奈何不得你。” 安霓旌的声音颇为动听,她微仰着头颅,望向陆景的目光里除了羡慕之外,便只是多余一些清澈。 齐含章却伸长脖子,抬眼望着陆景手中的持心笔以及一张草纸。 那草纸上写道…… “有真龙吞露、西云雪、缠玄、九方鳞,四龙盘踞于长柳城,与大太子应玄光一同布下血祭阵法,吞食生灵血肉。 长柳城中枯骨遍地,既有人属,亦有妖魔。 崇天帝十三年尾夏,陆景斩四龙于长柳荒城中。” 区区几行文字,那持笔的陆景看起来写的也颇为随意。 可是看在精通书法一道的少年书圣齐含章眼中,陆景这草纸上的每一字都蕴含着一缕缕剑气。 剑气锋锐猛烈,其中还蕴含着清晰可见的杀意。 “苦笔连绵不绝,既有飘逸又有苍茫,看似风格迥异,实际上却奔放不羁、气势万千。” 齐含章落目于陆景手中的草纸上,心中越发疑惑。 “我在齐国时,曾经听闻太玄京的行商、游子说起过陆景的草书,他们都说陆景的草书优雅恣肆,便如同早春的浪潮,又因为陆景的气性,虽有剑气锋锐,却也绝笔收势,不似这般锋芒毕露,杀气弥天。” “陆景出了太玄京,就连笔墨技法都变了?” 他心中思绪万千,可是……齐含章仍然惊叹于草纸上的寥寥几行文字。 “或婆娑而四垂,或上下而参差,会阴山而高举,众志而百态,无尽不奇。 而且……如陆景愿意,这每一颗文字都将成为一道剑气。” 齐含章深吸一口气,他想起自己的走龙笔法,不论是行书还是草书都已是大成,自认为这天下,知天命以下,能胜他行书、草书的,并无几人。 这绝非齐含章自傲。 可是……当他看到陆景如龙蚪腾霄一般的数行草书,先是惊讶,继而不由感慨起来。 “莫说知天命之年,这陆景似乎不过刚刚及冠,这一手草书竟然不弱于我。” 安霓旌正望着陆景,在等待这陆景的答复。 可是在安霓旌心中,陆景又岂会不答应? 登临仙境、仙人传法,对于这天下人而言,都是难得的大机缘。 “喜事是仙人召我前去临高山,至于坏事,就是那位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前来杀我。” 陆景收起持心笔,又拿出薄册,将新的草纸放入其中,这才起身,一丝不苟的向安霓旌三人行礼。 一只没有说话的齐含章忍不住提醒陆景:“陆景先生,前来杀伱的并非只有那条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 我能感知到你的气息,薄弱、摇摇欲坠,莫说是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来二三条七境四五重的龙王,只怕你……” 齐含章说到这里,并不曾继续说下去。 陆景眨了眨眼睛,虚心向这两位齐国修士请教:“七境四五重的龙王,多吗?” 齐含章与安霓旌对视一眼,不明白陆景为什么要这么问。 反倒是一旁的莲厄笑了一声,道:“龙属数量稀少,但是受天地所钟,天生便有极强的体魄,又有厚重元神,再加上悠长的寿元,几乎每一条真龙,都可踏入神火境界,只需更强一些,便可踏入七境。 可是……踏入七境,每一重天之间的差距极大,七境四五重并非阿猫阿狗,即便是龙属中,也绝对称不上一个多字,陆景先生倒是不必担心会来十余条七境四五重的龙王围杀你。” “这倒也是。”陆景点了点头。 天下修行者不在少数,可能踏入七境的,却少之又少。 称霸主于天下的大伏,踏入神火、先天之境,再勤修兵法,就算没有祖辈的阴荫,都可下放到地方,成为一城将军。 若祖上已经有爵,神火、先天便可承太玄京中的爵位。 陆神远的神霄伯之位,便是继承而来。 如果能够踏入七境……则不需你有何背景,封一个爵、得一个军中将军的职位也不在话下。 天下龙属虽强,五方海却仍然要臣服于大伏,除却太冲龙君以外的四方龙王每三年前往一次太玄京,朝拜崇天帝。 而太冲龙君也是崇天帝册封,是大伏臣子! 如果五方海中七境泛滥,龙属想来也不会这般安分。 “只来几条神相四五重的龙属,倒是有些少了。” “唯独那条神相八重的老龙,确实有些棘手。” 陆景心中思索。 一旁的安霓旌皱起眉头,有些不解陆景在想些什么。 “龙属借着这个由头,入河中道,直奔陆景先生而来,其实也有自己的目的。” “崇天帝诏令之下,龙属那些七境六重天以上的极境强者若无缘有,不敢在鹿潭显现之前入河中道,如今先生长了太冲海大太子,太冲龙君震怒,派遣一条老龙前来,倒也合理。” “除去这条老龙之外,五方海消息传遍天下,以龙珠为赏,以宝物为酬,要夺了陆公子的性命。 再加上陆公子那一首斩龙诗文,触怒了普天之下近乎所有真龙血脉。 想来天下湖海之中,会有源源不断的龙属前来,想要借着陆公子重伤之机,夺一夺先生这个活着的机缘。” “陆公子,切莫再行耽误,我等早些出发,到了临高山,这么弥天的杀劫也就全数消解了。” “神相八重的老龙……”陆景皱着眉头,抚摸着腰间呼风刀的刀柄。 呼风刀一阵轻鸣。 趋吉避凶命格悄然绽放出一道道白光,白光跃然于陆景脑海中,传递来道道信息。 六二:不耕获,不葘畲,这利有攸往。 大凶之相:跟随齐国横山神庙琴祭,前往临高山,登天而上,受仙人传承。 利:登天而上,受仙楼楼主传承,可驾驭仙气,运转仙法,配大人天资,可俯视天下众生,更快登临巅峰。 弊:若归于仙楼,极有可能招致杀生之劫,也与自身气骨不符,元神生裂,抛弃心中道义,将有大灾祸。 可获得…… 吉象:至此逃出河中道,莫理会鹿潭天脉机缘,人力尚且有尽时,无法以天脉延续观棋先生性命…… 凶象:不去临高山,安然等待于河中道,等待天下群龙至此,斩之。 利:知行合一,有真龙处斩真龙,成就屠龙丝,朝鲲鹏元星更进一步! 弊:残足老龙修为强横,其与龙属数量极多,恐遭杀劫。 获:一千五百道命格元气,奇物:天下雷行之气。 当信息层层流转,流入陆景脑海中。 对于那大凶之象,拜仙人为师、登临仙境,得所谓仙人传承,陆景并未多想。 他是书楼执剑,是观棋先生的弟子,曾经生于微末中,不愿成为俯视天下众生者。 更何况,陆景若有此念,他最开始便承不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与他的剑骨…… “逃出河中道?”陆景微微挑眉,此乃吉象,只是……天下龙属再入河中道,也许会建起新的血祭之所,高高在上的长虫们自诩尊贵,不拿人命当人,早该被清算。 “而且,天脉有灵,鹿潭机缘,往往落在年轻人身上。 我在河中道,等到鹿潭显现,也可以与天下年轻的天骄入鹿潭中,取来天脉,为先生延寿。” 眨眼之间,陆景就已经想了许多。 几息时间过去。 原本低头沉思的陆景抬起头来,左右四顾这座荒城。 安霓旌越发不解于陆景的举动,正要开口相询…… 陆景忽然点了点头:“这座荒城中埋了太多生灵枯骨,不知有多少人饿死在这里,也不知有多少人被血祭于此。 长柳荒城广大,埋得了凡俗生灵,自然也埋得了那些所谓真龙。” 齐含章闪过些许诧异。 “陆景先生,那临高山上的仙人……”安霓旌仍然还在询问。 陆景终于转过头来,望向横山神庙琴祭。 “安小姐,陆景还有要事,就不去那临高山了。” 安霓旌眉头皱的更深:“陆公子,仙人机缘可遇不可求,你又遭遇杀劫。 如今还有何事比这天大的机缘,比你的性命更重?” 陆景眼神微动,道:“天上仙人对比这人间的芸芸众生而言,太过尊贵。 甚至可以招来灾祸,亡一道之民! 陆景不敢登天,怕登了天,便不再是人了。” 齐含章气息一凝。 佛子莲厄双掌合十,肃然之间望着陆景,眼神中却似乎已然有些许了然,似乎已经猜到了陆景的选择。 唯独安霓旌微微怔然,脑海中骤然间浮现出那白衣的仙人引来血肉雾气,染红了一朵白花的景象。 可她突然间想起横山神庙中诸多祭祀,旋即猛然摇头,怒道:“陆公子,莫要胡言乱语。 天上仙人皆有慈悲之念,灾祸只是顺应天时自然,又如何能归于仙人身上? 天底下,朝拜仙人者不计其数,祭祀仙人者就有我横山神庙。 若将天下灾祸归于仙人,又何其不智?” 陆景认真看这安霓旌:“天下的灾祸并非全数归于仙人,可是……我却觉得若无仙人,人间会好过很多。” 安霓旌喘着出气,眼中怒气丛生,胸口不断起伏。 “陆景!仙人在天,何曾在乎人间蝼蚁之事? 可是你看这河中道!灾祸丛生,百姓白骨也如江河山川,那些活着的人也如死了一般,不过是行尸走肉。 这一切,难道都来源于仙人?大伏乃是天下间最为富饶、最为繁盛的国度,为处于大幅中央之地的河中道却是这样一派景象。 你大伏朝中的大人们,与我齐国齐渊……” “霓旌。”齐含章突然开口,打断安霓旌。 安霓旌意识到自己失言,终于停顿了下来。 陆景左右四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他的声音却缓缓落入安霓旌的耳中。 “世间衰败,人们民不聊生自然不可完全归因于仙人,端坐在朝堂上的大人们自有其责。 大人们有其责任,那些仙人视人间如蝼蚁之地,便能够脱开责任了?” 安霓旌怒气盎然,冷视着陆景,气急之下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足足过了几息时间。 安霓旌这才怒声道:“所以你想要在这座荒城中等死?” “莫说你受了重伤,便是你不曾受伤,便是你再映照一颗元星,踏入照星二重,算你拦得住那残足老龙,可是数百真龙、蛟龙一同前来,便是带起的风波,也能吹散你的肉身。 你不愿受仙人机缘,是想要埋骨于此?” 齐含章也望着陆景,不明白陆景为何要等死。 此时的陆景似乎终于寻到了什么,他跳下那颗龙首,来到那条名为九方鳞的真龙尸体前。 却见他轻轻弹指,唤雨剑飞出,天上斩人台映照,迸发出一道剑气。 剑气如芒,刺入真龙尸体,继而带出一块巨大的龙骨。 那是龙的一部分脊骨,长足有十丈,宽也有三丈有余。 陆景手指一动,唤雨剑落入他的手中。 “河中道中风云汇聚,不愿见这些长虫作祟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陆景眼神淡漠,道:“二位,你我生而为人,见妖魔、龙属食人,血肉平民不曾死在酷暑饥荒中,却死在那龙蟠阵里,你们是否觉得陆景不该斩龙?” 齐含章认真思索,摇头。 安霓旌眼神颇为倔强,并不回应陆景,却也并没有反驳他。 唯独莲厄佛子,似乎看出了陆景所想,摇头道:“不愿见龙属行凶者自然有许多,可是龙属强横,那太冲龙君是天下有数的强者,天下能胜过太冲龙君的名门大派少而又少,便是我烂陀寺也要敬太冲龙君几分。 陆景先生,你是太玄京少年魁首,有书楼作为依仗,自然敢斩龙,可其他人……斩落一两条修为弱小的真龙,又朝龙属强者清算,又该如何?” 陆景持剑来到那龙骨之前,剑光翻飞间,将那龙削平。 他一边在其上刻字,一边道:“莲厄佛子,你修行怒目金刚杀身之法,不持杀生之戒,想来应当不怕那行凶的龙属?” 莲厄佛子一语不发。 陆景微微一笑:“你不敢,总有人敢,我就不信此时河中道中天骄汇聚,出不了一两个有血性的人物。” “至于依仗……我陆景的身份,便是他们的依仗!” 陆景一边说话,剑气翻飞,在那巨大的龙骨上刻字。 齐含章目光一凝,继而按捺不住,张口一吹。 一种元气携来清风,吹去龙骨上的骨屑。 却见其上,满是龙蛟飞落,笔墨相聚之间,自有狂放、瑰奇! 而在此之上,便有着冲霄的杀气凝聚而出。 “葬龙!” 齐含章看着这两个杀气弥天的文字喘不过气来。 眼前这少年,改了长柳城之名,将这座城池命名为葬龙城? 果不其然,陆景元气流转,引来一道清风,清风卷起十丈龙骨,飞出这座荒城。 残破的城门外,长柳二字显得十分斑驳陈旧,直至龙骨牌匾飞出、盖在长柳二字上。 一时之间…… 满城杀气雷动! 推荐一本书,仙道长青,我熟练度成仙好看的,大家感兴趣的去看下。 第248章 维我四方无畏猛烈豪雄,前来斩龙! 第24八章 维我四方无畏猛烈豪雄,前来斩龙! 区区二字,照的满城生威,明煌煌的白光充斥于葬龙城中。 此时天已有晚意,云霞顿生,依旧炎热非常,夜幕却已经浮现。 可即便如此,那白骨所化成的葬龙牌匾就好像是黑夜中的明灯,照亮了整座枯败的长柳城。 陆景写下这葬龙二字,再度归于那庞然龙首上,盘坐于其上。 随着他一道剑气涌动,不远处的龙骨化为桌案,来到他的身前。 陆景又拿出一张草纸,从虚空中捉下持心笔,眼帘微垂之间,在思索着什么。 “这陆景,想要请人来助阵?” “残足老龙来此,又有数百龙属,而各方真正的强者却因为圣君之命,尚且未曾前来河中道。 偌大河中道,又有谁敢来相助陆景?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亲自前来,便是多十余个天骄少年又能如何?又岂能保下陆景的性命?” 莲厄佛子冷眼看着陆景。 他脖颈上那一串红色的佛珠还在微微闪着亮光。 “我若摘下佛珠,也许可以相助一二,只是,那些真龙该杀,这陆景有天盛之资,心中却有魔念,也是该杀。 相助该杀之人杀该杀之龙?又何必如此?” 莲厄在心中念了一句佛号,静默不语。 安霓旌身旁那白色的古琴感应到那葬龙城牌匾上绽放出来的白光,几条琴弦发出轻鸣声。 这位横山神庙的琴祭转过头来看了古琴一眼,旋即又看向陆景,越发不解于眼前这位是大伏真正的天才究竟在想些什么。 既然得了仙慧,却对仙人不敬! 身负杀劫,却不知恐惧为何物,竟然想要以重伤之身,想要以照星一重之境界,改长柳城之名为葬龙,想要在这座荒城中葬龙。 这……实乃痴人说梦。 “莫说那从灵潮中存活下来的残足老龙,便是数百龙属来此,也足够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安霓旌与佛子莲厄一般,心中思绪纷飞。 唯有齐含章呆立在原处,他是念流转,非出长柳城,落在那龙骨牌匾上。 其上区区葬龙二字,却令齐含章静默无语。 他明明能够感知到,那龙骨牌匾上并无丝毫的元气流转,可是自那葬龙二字上,却有种种奇妙而又强大的波动流转而出,落入整座长柳城。 长柳城中,惊人的杀意弥漫于每一处崩落的砖石之间。 那些枉死的生灵白骨上,竟然也在凝聚出一阵阵玄妙的力量,在虚空中凝聚。 齐含章……看不懂陆景笔墨中的力量,可是心中却已惊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并非是神通,也并不曾夹杂元气,可这陆景以剑气刻下牌匾,写下这几简单的两个字,却能够有这般奇效。” “这与我的走龙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我走龙笔法之神妙既来源于书法一道,也来源于我自身神通、自身修为。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此刻齐含章正在心中感叹。 端坐在龙首上的陆景,以白骨为桌案,手上的持心笔终于落下。 那平凡草纸上,持心笔飞舞,一字一句跃然而出。 齐含章抬头看去,却见那一行行文字中空白少而深远,密密麻麻、磊磊落落、洋洋洒洒! 每一次都得草书之神韵,满纸盘旋飞舞,内里精神充盈,却又隐含着滔天的杀机。 有崩浪雷奔,百钧怒发之势。 然而此刻,陆景写在那草纸上的草书笔法却还是其次,齐含章原本落目于笔墨一道,可当陆景行文,那字句落入齐含章神念以内,齐含章身躯猛然僵硬起来。 “陆景……要冠罪于那些真龙之属?” 琴祭安霓旌、佛子莲厄同样望向那张草纸。 安霓旌最初皱着眉头,可当那些字句逐渐成文章。 不知为何,安霓旌心中陡然间气血澎湃,对于那形下魍魉之事的龙属,心中更加厌恶起来。 佛子莲厄那一袭僧袍之下,刻在他上半身的一道道佛密之文,也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些佛文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让佛子莲厄心中杀念越发炽热,当他脑海中杀念沸腾,莲厄突然间反应过来。 “这陆景之文章,竟能够……唤起我心中杀念,甚至唤醒我身上佛文!” 莲厄皱着眉头,看陆景写下文章。 原本笔墨为黑,可随着陆景一字一句写就文章,草纸上那些字句竟然变成金黄色,甚至隐隐可见一道道剑气、一道的浩然气乃至有一道道雷霆,在其中盘旋,在其中流转。 一种难以想象的力量乍然显现于其中。 齐含章、安霓旌注视着陆景,就连远处卧倒在真龙尸体旁边的照夜都站起身来,他们望着陆景,却好像看到陆景身上在发光。 一层薄薄的金光笼罩在陆景身上,让此时此刻的陆景,便如同一位年轻的圣贤一般! “这……这是一封斩龙檄文!” 齐含章喃喃自语。 而陆景笔墨腾飞,最终写下一句…… 檄有笔墨白鹤相送于河中,维我四方猛烈豪雄,前来斩龙! 笔落,陆景笔下白光大盛。 不久之前化为璨绿的落笔有神命格悄然间触发! 一时之间,陆景笔下的白光腾飞出来,凝聚在虚空中。 白光似乎有神,化作一只只白鹤。 那些白鹤…… 羽翼光明欺积雪,风神洒落占高秋! 丹砂作顶耀朝日,白玉为羽明衣裳! 当那些白光化作的白鹤显现,无丝毫瑕点的羽毛便如同白云一般舞动而起,鹤鸣于九皋,声闻于葬龙城中。 它们震动羽翼,卷起风波,令安霓旌一头卷发飞扬起来,也令安霓旌身旁那白色的古琴迸发出阵阵波动琴弦之音。 齐含章更是如此。 “文字生神……虽然不及书圣落笔流沧海,执笔开天地,可是……却自有玄妙在此,还要胜过我的走龙笔法!” 齐含章头上的高冠微微耸动,他低下头来,不愿去看天上的白鹤,因为每一只白鹤都携来一道雷霆,击打在他自傲的心中,令他有些恍惚。 而此时的陆景却拿起龙骨桌案上的那张草纸,轻轻一抛。 草纸上,顿时光芒大作。 那光芒化作数百道璀璨的白光,飞临而去,烙印在一只只白鹤的羽毛上。 于是,每一只白鹤百羽之上,竟有一行行文字在此。 “去吧。” 陆景低声轻语,一时间惊身蓬击、娇翅雪飞。 天上那阵阵血色雾气都被白鹤羽翼吹出的风波吹散了。 显出远处的晚霞。 白鹤腾飞,声断晚霞之外。 陆景抬头相送,持心笔悬浮在他的身旁,他腰间的唤雨剑、呼风刀似乎也被震动,携来风雨入葬龙城。 一时之间,生灵尽死的葬龙城中,竟然细雨朦胧,微风吹拂。 “这风雨入葬龙城,并没有多少意义。” 陆景坐在庞然龙首上,左右四顾之间,却只见崩毁的废墟,只见飞扬的尘土,只见早已干枯而死的树木。 更多的……却是皑皑白骨。 “呼风刀,唤雨剑携来风雨,却只能够落于这荒城中,若是落在广大的河中道,那所谓天上的规矩便会以春雷罚之。 可有强龙杀弱民,天上的规矩却视若无睹,甚至……据这位横山神庙琴祭所言,河中道生灵尽死,血雾弥漫于天穹,天上的仙人都落凡而来,在收集着这些血雾……” “所谓灾祸,究竟来自于自然,还是来自于这些仙人?” 陆景目送白鹤远去。 安霓旌呆呆地望着陆景,良久之后,她忽然对身旁的齐含章道:“那龙属作恶,陆公子写的檄文,尽数龙属之恶,也许……我们也应当。” 齐含章原本低着头,不愿看那些震翅而飞的白鹤。 当他听到安霓旌的话,仍然不曾眨眼,只是摇头道:“霓旌,你与我毕竟是齐国人。” “那山鬼高离、稷下剑阁的剑秋水,乃至于七星剑座,虽然都是死在南风眠手中。 若无陆景插手,即便南风眠悟了刀魄,只怕也无法从容杀七星剑座。 再加上古太子……你我今日若助陆景斩龙,哪怕你是横山神庙琴祭,哪怕我齐家在齐国地位非凡,也逃不了罪责。” 齐含章眼中似有遗憾,他探手间,手中与人多了一支笔。 这支笔在他少年时,就随他至今,不知写了多少文字,运转了多少笔法神通。 “人,生来便有枷锁。 我若孤身一人,惧怕于天下龙属之威势,眼见龙属作恶,必然不敢行斩龙之举。 我身后有齐家,又惧怕牵连家族,同样不敢杀恶屠邪。 这位书楼的陆景先生却可以,他心中……有无畏之志。” 安霓旌似乎忘却了她前来寻找陆景的原因,听到齐含章的话,也只能将眼中的失望收敛而去,缓缓颔首。 二人神念流转,彼此交流。 白鹤越飞越远,不见踪影。 齐含章终于敢于抬头,他朝着安霓旌一笑,道:“伱我不敢插手此事,可站得远些,看一看不久之后这葬龙城中的景象倒也无妨。 我也想要看一看,河中道诸多天骄中,是否有如陆景先生所言,心怀热血,不愿见魍魉作恶者!” 安霓旌忽然想起身旁莲厄佛子之前所说过的那句话。 “佛子,如今魍魉真龙将要来此,你……不杀这些该杀之人?” 莲厄道了一声佛号,面色无改,不曾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等且静待于此,看看这葬龙城究竟会成为葬龙之地,还是会成为……陆景埋骨之所。” 安霓旌似有所悟,心中暗道:“佛子莲厄在烂陀寺七大佛子中排名最低。 原来……他不曾得怒目杀生金刚之真意,心中杀孽作祟之下,还夹杂着其他的欲念。 只是他身在其中,却不自知。” 白鹤腾飞,自葬龙城飞于各处。 此刻河中道里,天才之辈不知其数。 有些来自于名门大派,诸如大雷音寺、齐国稷下剑阁、武王宗、铸剑府、大昭寺、平等乡、邪道宗…… 有些来自于大伏,有些来自于齐国、南召、东河、西域三十六国…… 天下天骄中,来此河中道者不在少数。 他们行走在河中道里,寻找鹿潭所在。 南禾雨、洛述白结伴而行。 平等乡那个少年天王肩头依然扛着大旗,行走在逃荒的人流中。 那大雷音寺有长发行者背负观音法相,站在山顶,受到了下方灾民的朝拜。 大昭寺神秀和尚愁眉苦脸,看着光秃秃的山岳,嘴里嘟囔着…… “没有肉吃,这可如何是好?” 他身旁那位小沙弥也咬着牙,饥肠辘辘。 尺素与陈山骨看到了天上的白鹤,正在疑惑。 烛星山上的白蛇被虞七襄说动,想要去寻陆景,去看看这位能被道宗宗主大人百里清风连口称赞的大伏白衣,究竟是何等的人物。 虞七襄与那白云渺骑着蛟龙,游走于云雾中。 却见远处一只白鹤飞来,白蛇有些诧异,不见那白鹤蕴含生机,却携带白光于云间翔舞而来。 反倒是虞七襄,落目之处,看到白鹤翅膀上的文字,猛然间闪过一丝喜色。 “咦?” “那是……陆景先生的字!” 虞七襄惊呼一声。 云雾以下的大地上,灾民结队而行。 一位满身褴褛的孩童前,却有白鹤落下。 白鹤身上泛着白光,如同仙鹤一般,让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不敢靠近。 满身褴褛,已经没有多少精气神的孩童却缓缓靠近那白鹤。 他看到白鹤羽毛上的文字,眼中泛起一缕雾气,耳畔隐约传来一阵阵诵读之音。 于是,这稚嫩的孩童就随着那道声音一同诵读…… 数百白鹤遍布于河中道。 少年稚嫩的诵读声,却似乎被某种力量传递到每一只白鹤的身上。 白鹤飞过,河中道皆有诵读檄文之声! 自古万物生灵临御天下,其中有人属划居陆山建国,有妖分去青萍海造屿,天下龙属俯首于人君之下,拜服于崇天圣君以奉大伏,未闻龙属居中央太玄以威视天下也。 然! 自北秦秦火燃遍天下,北秦悬阳大日威照凌天,龙属自命威重,以力自恃,恃天地所钟而横行跋扈,行恶孽禽兽食人之举,忘大伏天威,自觉龙属凌于世人之上,视万千生灵为草芥蝼蚁,致使无数生灵成白骨,没于龙蟠阵之下! 杀生灵养自身? 大伏威势、圣君威严、天地德行、百代学问之下,仍无半分敬畏,与牲畜无异! 陆景本太玄人士,因殿试夺魁,为众所推,为圣君亲点,执律法雷霆,为大伏白衣执律! 陆景入河中,见魍魉龙属凭力跋扈,吞血食肉,无复尊圣君、庇众生之意,反为生灵之巨害,遂斩孽龙于原夏河畔,其后杀魍魉真龙二十有七,皆为禽兽虎豹之辈。大道之行,盖天有公义,陆景既执雷霆律法,自有还死民公义之责。 然龙属杀生灵而不觉行恶,却以龙属之死而动干戈,图以老龙辅以数百龙属入河中,行专横之举,复龙蟠之阵! 陆景德薄能浅,独仗善、责二字为本。 上有日月,下有君民,明有浩荡长河之水,幽有殉难各生灵之魂魄,今日陆景改长柳之名为葬龙,邀天下生民修行者,斩妖龙,行天运循环、救济生灵之责! 檄有笔墨白鹤相送于河中,维我四方无畏猛烈豪雄,前来斩龙! ps:写这章死了好多脑细胞,大家投点月票喔,感谢感谢。 写这章死了好多脑细胞,大家投点月票喔,感谢感谢。 第249章 醉卧照夜呼侠客,东风吹入斩龙场! 第249章 醉卧照夜呼侠客,东风吹入斩龙场!八.5k 稚嫩孩童的声音,伴随着白鹤震翅击云之音,传遍河中道。 那孩童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因为饥饿而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偶尔还伴随着辍泣。 如行尸走肉一般,跟随着浩荡灾民人流,一同走向远处的人们也转过头来,看着那身上散发着光辉的白鹤。 “吃人的龙、不管不理的大人们、走不出去的河中道……” 有人感叹,眼中毫无光彩。 “这写文章的大人,要给小民申冤,要在长柳城中斩龙?” 河中道广大,从北到南足有八千里。 即便是享誉天下的名马,奋力疾跑,中间还要休息,穿越河中道足足需要七八日光阴。 神火修士以神火驾驭元气、驾驭剑光,也同样如此。 唯独第七境修士更快。 照星修士元气无竭,速度奇快无比,驾驭一道玄光,也许只需四五日就可横穿河中道 神相修士要略慢一些,若长途奔行,需要翻山越岭,若以气血引动元气,速度也自然不如照星修士那般快。 陆景的白鹤飞的则更慢些。 可当白鹤飞遍河中道,带来陆景那道檄文。 河中道中众多强者,反应各异。 大昭寺唯一的佛子神秀和尚与那小沙弥澄慧,正蹲坐在一处河道旁,看着干枯的河道一筹莫展。 “看来在鹿潭显现之前,我和你都要饿死了。” 神秀眉清目秀,模样极为端正,此时此刻却愁眉苦脸,饥肠辘辘。 澄慧一身青蓝色的布衣僧袍,正要说话,却看到天上那一只白鹤,继而又听到那稚嫩的声音。 神秀和尚似乎忘却了心中想要吃肉的灼热念头。 抬眼看着白鹤羽翼上的文字,不言不语。 澄慧比起神秀还要秀气娇小,她听到陆景檄文中细数龙属之恶,柳眉蹙起。 “师兄,龙吃人,和你我吃那些鱼虾一样吗?” “都有罪孽,可能 也不一样。”神秀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认真对澄慧道:“人不光有命,有所思所想,且有亲情羁绊,更是你我的同类。 龙属肆意食人,以人作为血祭之物,站在人的角度,自然不好。” 澄慧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说道:“说来也是,昨日师兄与我还遇到那只兔子精,若只为口腹之欲,烤了那兔子精也好,可她既会说人话,与人无异,实在下不了口。” “可那些龙……为何就愿意吃人?” “是为了满足自身的私欲。”神秀教导澄慧:“私欲有大有小,如果为了一己私欲行万千杀戮,杀的还是有所思所想的平凡小民,难免令人有些不耻。” 澄慧眉头略微舒展,眼中却闪过些厌恶来:“师兄,澄慧懂了,说起来,几次前来大昭寺看望重山施主的陆景先生真是胆大。 龙,看起来便那般凶猛,他却杀了这么多条龙。” 神秀也点头:“确实如此,只是这里是河中道,并非太玄京……陆景先生这么做,难免有些危险。” 澄慧欲言又止。 神秀瞥了她一眼,忽然探手。 他手中多了一杆鱼竿,这鱼竿颇为简单,只是一根竹子配上些丝线,鱼竿的鱼钩却泛着一重不一样的光。 “怪不得这几日,总能见龙属携云雾而来,陆景先生可敬,这些自命高贵的龙又令人厌恶,既如此……我们便去长柳城外,以这鱼竿垂钓,钓一钓真龙。” 澄慧跟在神秀身后,突然有些犹豫:“师兄,伱我是为了鹿潭机缘前来河中道,如今又要钓龙,若是被主持知道了……” “知道了又何妨?”神秀和尚眯着眼睛笑:“这几日我额头与背脊一直冒汗、发冷,最初我只以为是不曾吃肉的缘故。 如今见了这檄文细想起来,其实是因为我怕了这河中道,怕了这河中道中随处可见的腐烂的血肉、散落的白骨。 我本以为这血肉与白骨来源于天灾,现在看来,河中道遭难之时,还有诸如那太冲海大太子一般的魍魉,在其中作祟。 出家人慈悲为怀,平日里饱一饱口福也算罪过,就只好钓一钓龙,削减些罪孽,也试着还天地一番清朗。” 澄慧眼睛晶亮,看着这自小陪她一同长大的师兄。 也许正是因为师兄心中这一份纯粹的慈悲,她才会在那一处乱葬坟中,一眼看到活着的自己,才会压住自己心中的恐惧,从死人堆中将自己挖出,抱回活生生的人间。 大昭寺的和尚要钓龙。 大雷音寺那长发行者也听到白鹤传音,听到其中的檄文。 他背上的观音像不知何时,竟然皱起眉头。 长发行者回想着檄文,背负着皱眉的观音像,一路来到一处山巅。 他将观音像小心放在两处山石之间,又搬来另外一座山石遮掩。 旋即脱下身上的行者服,换上一套平民衣裳,看起来平平无奇,便如同邻家劳苦的憨厚长兄。 他一身布衣,将长发随意竖起,这才双掌合十,向那观音像行佛礼。 “既要开杀戒,不可以以行者面目示人。” “弟子生来便是小民,如今换回俗家衣裳,也去那长柳城中走一遭,瞧瞧原夏河的枯骨,究竟是否如这位大伏白衣所说的那般。” 长发的行者行礼之后,正要转身,眼神却被山下的景象吸引。 却见山下的平川一片疮痍,大地干涸龟裂,百里无人烟。 “佛说天下之人皆有慈悲之心,可河中道都已这般模样了,这些真龙为何还要雪上加霜?” —— 徐行之身后的邪刀蠢蠢欲动,他按着背上的邪刀,一路前行,耳畔传来幽幽魔音 那邪刀似乎在告诉他,恰好借此行杀戮之事,饮真龙之血,连同那陆景一同杀了,以成大道。 徐行之眼神却十分清澈。 “我父在边关打生打死,每日饱饮敌血,又是为了什么?” “这世道不可能更好,却也不至于变得这般坏,他若在此,应当也会去那葬龙城中。” 与他一般念头的,还有一只持大剑的白猿。 这只白猿不知来自哪里,他听到陆景二字,眉头微挑:“陆景,便是袁铸山归来时,时时提起的那位少年先生?” “且不说其他,既然是袁铸山的先生,我就不能坐视不理。” “而且,这些爬虫自落龙岛老龙降临人间之后,就越发猖狂了,正好杀一杀他们的威风。” “斩龙檄文?快哉!我大猿剑便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 平等乡年轻的天王肩膀上那一杆大旗迎着风不断飘扬,猎猎而动。 大旗展开,可见黑底之上,有两枚灵光闪闪的大字。 明光! 明光旗随风舞动,明光天王还手里还捉了一只白鹤。 他细致的看着这白鹤,觉得这白鹤倒是颇为奇特。 良久之后,明光天王随意一握,手中的白鹤化为一道道笔墨白光,继而烟消云散。 “大将军与大天王倒是颇觉得这陆景可入平等乡,成我平等乡扶光东王,如今他触怒了龙属,倒是可以去看看他的斤两。” —— 白云渺看着那灵动的白鹤,看着白鹤羽翼上的文字,心中若有所思。 虞七襄静静的听着陆景的檄文,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陆景先生便是这样的。” 虞七襄低声道:“太玄京比起这天下所有的城池都要来的繁华,只是我却不喜欢太玄京中那些大人们。 有些大人太过深沉,心中好像总是顾虑着这天下的大事,形容匆匆。 有些大人纵情山水诗文,提笔写尽天下繁盛,却不愿意低头看看太玄京以外的世界。” “唯独年轻的陆景先生不同,而且……他与我母亲是好友,白姐姐,我要去长柳城中,你……” 虞七襄有些犹豫:“你隐瞒身份,却并非前来寻找鹿潭,如果去了长柳城,被人识破身份,再加上有崇天帝命令在此,难免会招来祸端。” 神色温柔,黑发携着白衣一同飘动的白云渺却摇摇头。 “既然你这般敬佩陆景先生,而他又救过你的性命,我也要随你一同前去。” “大不了等此事之后,我便从河中道中离去,回归烛星山,不参与这鹿潭之事。” 虞七襄仍然在犹豫:“只是这样一来,姐姐找人的事……” “七襄,你也是我烛星山大圣。”白云渺温柔的笑:“你曾经只身前来烛星山,又前往北阙海斩龙王时,可没有这般犹豫。” 虞七襄咬了咬牙,道:“北阙海龙王,远远不及太玄京中那些大人可怕,更不能与崇天帝相提并论。 若真就触怒了崇天帝,姐姐恐怕会有祸患临身。” 白云渺道:“我烛星山六位大圣共进退,便是那李观龙带着圣令而来,我们也不曾将你交出去。 七襄,不必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且……我们要快些了,这里距离长柳城极远,我能感觉到陆景檄文中提到的那条老龙,已经入了河中道,距离长柳城已然极近,如果再不快些,你我在这件事中就起不了作用了。” …… 河中道里,不缺良善的强者,河中道中的满目疮痍也未曾凉了他们的热血。 只是河中道太过广大,当白鹤传来消息,也是陆景写下檄文十余日之后。 而这檄文所带来的并非全然是热血良善之辈。 齐国稷下剑阁开阳剑座、蟒衣貂寺,正同行于河中道。 当那檄文传来,长柳城三字传入齐国蟒衣貂寺耳中。 这位面色苍白,嘴唇鲜红,脸上充斥着阴柔之美的年轻貂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齐国开阳剑座同样年轻,毕竟前来河中道寻找鹿潭机缘者,都是年轻之辈。 鹿潭也偏重于认同年轻人。 开阳剑座看着白鹤羽翼上的檄文,皱起眉头,道:“没想到大伏河中道也有血祭之事。” 蟒衣貂寺背负着双手,眼神灼灼:“怪不得这十几日,你我看到了数十头龙属穿云而过。 想来那些龙属便是前往长柳城,要夺陆景的性命。 这对你我而言,不失为一个机会。” “机会?”开阳剑座倒提宝剑,似乎有些不解。 蟒衣貂寺冷笑一声:“陆景伤我齐国太子,又助那南风眠杀了七星剑座,现在既然有老龙携众多龙属前去杀他。 我们倒是可以去旁观一番,那老龙能杀陆景倒也罢了,万一陆景侥幸不死,你我便可领我王之命,取了陆景项上人头。” “能得陆景这样的天骄头颅,对于你我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否则等此事事了,陆景不死,出了河中道,回了太玄京,他那般天赋,只怕下一次走出太玄京,你我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所以我说……数百龙属杀陆景,对于你我而言是一个机会。” 开阳剑座低头不语。 真龙食人,甚至构筑血祭阵法,以生灵性命血肉行血祭之事,这在开阳剑座眼中也必然是一件天大的恶孽。 大伏白衣陆景写下檄文,邀请河中道的天骄,前去长柳城中斩龙,颇具热血。 便如同蟒衣貂寺所言,这确实也是一个机会。 可在开阳剑座看来,在这等关头,他就算不去相助于那与齐国有仇怨的陆景,却也不该落井下石,趁人之危。 此乃小人之举也! 他心中思绪万千,意识到便如同年轻的蟒衣貂寺所言,若失了这个机会,再想要杀陆景就难上加难了。 再过十余载,七星剑座的仇,只怕要被搁置起来,无法轻易讨还。 “长河归长河,高山归高山。 既然如此,我就去相助陆景,让他从那些魍魉真龙嘴里活下来,再用我这柄开阳剑杀他。” 开阳剑座忽然开口。 蟒衣貂寺眼中的笑意刹那间消失不见,他摇头笑着,心中却不以为然。 身在齐国,却还这般迂腐,怪不得齐渊王不喜欢稷下剑阁,也不喜欢修行一字剑意的齐国剑圣。 —— 葬龙城上的牌匾,还在闪烁其辉。 夫子杏坛在陆景周遭若隐若现。 陆景端坐在夫子杏坛上,闭目修行。 九神持玄法调动他体内所有的气血,让他体内每一个毛孔都化为一座玄妙的熔炉,挤压出厚重的生机。 当生机与气血相融,陆景体内澎湃的气血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 一缕缕鲜红的气血缠绕其中,继而化作又一缕先天气血。 “于夫子杏坛上修行,闻杏花、桃花香气……” 陆景缓缓睁开眼睛,他腰间呼风刀上萦绕着的鲜红气血变得越发厚重,狂风呼啸之间,似乎有重重刀意酝酿开来,还可见春雷展动,这种精神流淌在他的气血中。 “在这河中道里有七十余日时光,动用夫子杏坛也有五十日! 时光匆匆而过,登仙体魄、夫子杏坛下,终于凝聚出了第三道先天气血。” 三道先天气血萦绕在陆景躯体中,卷积着陆景的躯体,夹杂了春雷精神,让陆景变得越发强横。 乃至五脏六腑都如同玄钢一般,皮肉筋膜更是坚硬无比。 “怪不得先天强者在战场上,被称之为千人敌,这般强横的体魄,即便受到战阵压制,若无强者阻拦,只怕能够斩敌上千!” “即便是面对真正的精锐,也可力扛一支百人军伍。” 陆景感知着自身强大的气血,心中默默思索。 长柳城以外百里。 安霓旌、齐含章终究不曾留在葬龙城中。 哪怕那一张檄文令安霓旌心中颇为厌恶龙属,也想要为生灵百姓做一番事。 可是……便如齐含章所言,人生来都有枷锁,不可随性而为。 可他们并不曾离开长柳城太远。 不论是安霓旌还是齐含章,都想要看看长柳城中将会发生什么。 此事之后,这长柳城是否真就会变为葬龙城,亦或者长柳城中再添一具天骄枯骨。 莲厄佛子也站在不远处,他却似有所觉,转头望向一处河道。 那蜿蜒河道尽头,隐隐可见一道道寒光逼人,可见浓重的兵威犹如一团飓风,吹动天上的血雾。 “是玄冰甲士?” 莲厄佛子在太玄京中时,曾经面见七皇子禹玄楼,也随着少柱国一同前往烛星山。 他自然见过玄冰甲士,当时还曾感慨于玄冰甲士身上那玄冰铠以及玄冰枪之难得。 莲厄佛子就此反应过来。 见素府中的那个殿下,也想要借助这个机会,彻底除掉这位心头大患。 “我已感知到了老龙的气息。” 就在莲厄思索时,安霓旌忽然转过头来,看一下身旁的白色古琴。 古琴琴弦胡乱波动,竟然弹奏出一曲杀伐! “没想到这条老龙来的这般快,他身后还有诸多龙属,真龙、蛟龙游云而来,可前来与陆景一同斩龙的强者,还未到。” 齐含章握着手中的走龙笔,远望这长柳城。 长柳城内,寂静一片。 他却不知,陆景该如何挡下一头神相八重的老龙,又该如何抗衡数百龙属。 陆景抬眼相望,天上斗星光芒落入他的眼眸中,九颗斗星倒映在陆景眼里,陆景举目相望,却看到远处云雾翻腾犹如云海。 云海中,一条条真龙、蛟龙正在朝着长柳城而来。 这些龙属的最前方,一条断去一只龙足、鳞片黯淡无光,还缺了一只龙眼的老龙,咆哮而至。 老龙出云来,一啸动千里! 浓郁的龙威卷起千般风暴,几乎要吞去这长柳城。 所幸长柳城外数百里之内,早已无丝毫人烟。 陆景看着老龙前来。 很多想要来相助陆景的寻常修行者,也被着漫天的龙卷迷了眼睛、压制了体魄,无法在朝前踏出一步。 数百龙属之威,何其盛也? 哪怕河中道有不要命的修行者,悲悯那些苦骨,想要来相助陆景、想要斩龙,却因为这龙威之盛,根本无法继续前行。 有修为强盛者,便是能行走在龙威中,却也步履蹒跚。 等到他们走到河中道,也许此事早已了结。 “七百零七条龙属,其中蛟龙五百有二,其余皆为真龙。” 陆景斗星天眸第一次照出神光,便是看长柳城周遭的龙属。 天下河海无数,哪怕真龙血脉难以传承,但因为真龙悠长性命,天下真龙之数也有五位之多。 只是绝大多数真龙,都盘踞于河海江湖,会为龙王,或为湖主,鲜少显露行迹。 可当鹿潭机缘显现,太冲海传来悬赏之声,就有数百真龙入河中,又有五百蛟龙随真龙而来,唤起鼎盛的龙威,令长柳城百里以内,宛若一片禁区。 陆景看到天上的乌云已经彻底盖住了长柳城。 这才长长吸气。 “且不管那檄文是否能起到作用,那残足老龙带着数百龙属前来长柳城,是我的劫难,也是我的机缘。 除今日以外,我又该去哪里找这么多条真龙?” 陆景眼神沉着,天上勾陈星光破云落下,照耀在他身上。 衬托着陆景元神的金色律法雷霆化作一缕缕丝线,缠绕着陆景。 “既是灾祸,也是机缘,要倾我所能,不负葬龙之名!” 陆景一边思索着,一边探出手掌,他手上多了一把长剑,正是那把七星宝剑。 七星宝剑上有七枚宝石,其中一枚宝石被应玄光挽起落龙弓射出的一箭射出裂缝,已经黯淡无光。 其余六枚宝石却仍然光彩四溢。 “这七星剑虽然是二品宝剑,却并不适合现在的我,辅以映照七星,方可发挥出他真正的力量。” “可我即便无法驾驭七星宝剑,却可以七星宝剑之利、之尖锐,再加上斗星官之命,可化作一柄断首之剑。” 随着陆景思绪闪动。 一道特殊的印记出现在七星宝剑上。 那边印记便如同一座月辉下的清冷宫阙,正是广寒印。 广寒印出现在七星宝剑上,七星宝剑上顿时缠绕起一重元气。 元气浓郁而厚重,陆景却似乎人不满意。 却只见他轻轻弹出一根手指。 向天……借元! 奇异元气注入其中,又被广寒印封存起来,那元气在丝丝缕缕的流逝,至多两个时辰便会流逝殆尽,可陆景却觉得,两个时辰……已经足够了! 两个时辰以内,那条残足老龙必会入城! 这是他给那条残足老龙的第一道大礼。 而第二道大礼…… “魍魉真龙,与妖魔无异,我读书习字,有了学问,若惧怕这些妖魔,往日里读的那些书,也就读到狗肚子去了。” 陆景端坐在龙首上,眼神肃然,挥动衣袖之间,持心笔与几张草纸再度显现。 陆景捉下持心笔,眼神越发认真,继而落笔于其上。 刹那间,一道道金色的浩然气从陆景身上散发开来。 正气如虹命格触发,那些真龙行邪魔之事,确实与奸邪无异! 正气如虹命格散发金光,而陆景气性中却同样有一缕缕浩然气散发开来。 若是观棋先生在此,只怕会越发欣慰,感慨于陆景身上的浩然气,越发浓郁了,便如同那些读书经年,积累厚重,从学问中读出真意的大儒一般。 就连陆景也不曾发现,他身上的浩然气以并非全然来自于正气如虹命格,更多的是来自于他本身。 读书生浩然,是为大儒! 陆景读了万卷书,如今正在行万里路,行路途中,仗剑斩不平,知行合一…… 浩然气就此而生。 金光闪烁的浩然气注入持心笔笔尖。 陆景落笔,在草纸上写下一句诗文。 落笔有神命格悄然间触发,再配合正气如虹命格,以及陆景自身的浩然气…… 刹那间,草纸上金光大作,紧接着,草纸开始燃烧,一行行诗文隐入虚空中。 “这一首诗,是第二道大礼。” 陆景看着消失在虚空中的诗文,眼神灼灼。 他毫不停顿,手持持心笔,在另外一张草纸上作画。 笔墨流动,陆景单以持心笔作画,落笔有神命格还在触发。 陆景时不时抬头,他眼中倒映着九颗斗星,加强之后的斗星官之命下路景的眼睛似乎有了奇异的力量。 天上勾陈也映照雷光,雷光浮动间,陆景又看到一颗元星。 闪烁的元星落入陆景眼里,陆景则是在看着那元星作画。 笔势匆匆,却有燎燎之光注入草纸中。 天下人皆称陆景落笔生异象,乃是书画双绝。 可这一日,落笔有神命格下,陆景作下的画作,已然并非仅仅只是生异象那般简单。 不过盏茶时间,草纸上的画作已呼之欲出。 陆景满意的看着草纸上的画,继而翻掌之间,从蕴空纹中拿出了二十八枚珠子。 照夜转过头来,伸出舌头吐了吐口水。 陆景安慰照夜道:“这些龙珠充斥着血祭之力,你尚且无法炼化,先借我一用。 等到斩了那条老龙,杀光了那些所谓真龙,再以数倍还你就是了。” 照夜站起身来,跳上龙首,马首蹭了蹭陆景的胳膊。 陆景一笑,将那二十八枚龙珠往天空中一抛。 顿时,草纸中云雾大作,吞噬了那二十八枚龙珠,进而消失不见。 “可惜这落笔有神、正气如虹命格之下书写下来的书画,也仍然会流失浩然气,不可持续太久,否则倒是可以如道法符纸一般,随身准备许多。” “不知落笔有神更上一层境界,是否能够让笔墨效果长存。” “这幅画,是第三道大礼。” 陆景看着消失在云雾中的画,思绪微动之间,夫子杏坛再度出现在他周遭。 原本因为向天借元而消耗的元气,就此飞速恢复。 “向天借元先要酝养,运转前还要顾虑借元之后元气枯竭,以免深陷死地。 有了这夫子杏坛,最起码能够快速的恢复元气。” 一个时辰悄然逝去。 陆景缓缓站起身来,腰间呼风刀、唤雨剑轻鸣。 引风神通、召雨神通悄然而至。 葬龙城中下起瓢泼大雨,刮起凛冽狂风。 陆景左右四顾枯败的葬龙城。 这里……便是他选定的战场! —— 残足老龙满身疤痕,身上的鳞片早已脱落干净,他龙首上,还有一道剑痕。 那剑痕,来自于天上。 灵潮时天上有一剑斩下,斩灭了他赖以修行的宝物,你斩去了他一境修为,让他不得不归于太冲海,以此疗伤。 这是劫难,也是他的生机。 若非那一剑,他必要参与后续的灵潮大战。 灵潮大战中,天下死了太多强者,即便他已然修成神相九重,即将构筑神阙,成为真真正正的神相巅峰,无限靠近天府之境。 可是那灵潮大战中,天人陨落、人仙磨灭,乃至幸存的天人与人仙都跌落了境界,得窥八境盛景,却有坠落七境凡俗,这种伤痛,比他从神相九重跌落到神相八重,来得更加痛苦。 残足老龙想起往事,不由暗自庆幸。 他身后数十里之地,一条条真龙盘踞,蛟龙游走,杀气重重。 “数百龙属再加我这老龙,竟然要去杀一个少年。” 残足老龙低垂眼眸,心中深处一番怒气:“扰我清梦,该杀。” “有真龙处斩真龙?该杀!” “写下不自量力的斩龙檄文,该杀!” “以凡俗之身映照斩龙台,更是该杀。” “斩龙台自有机缘,若我能吞其血肉,也许能够……” 残足老龙转动云雾如若驾驭云海,朝着长柳城而去。 “这少年……叫什么来着?” “陆景?孤身一人坐在城中等我,真是好胆!” —— 洛述白,南禾雨一前一后,蹒跚而行。 他们身上剑气笼罩,斩去诸多真龙神念。 “师兄,你不必随我前来。” “南家对陆景先生有亏欠,而我南府毕竟是国公府,往日里我待在禹星岛、太玄京,来往之间都有宝物相送,不知这人间的血泪。” “南国公府那巨岳堂中还供奉着那把斩草刀,身为南家血脉,自然不能对不起斩草刀,陆景先生以执律之身想邀,我自然要去。” “师兄,你不一样,禹星岛还在南海,若触怒了南海龙属,只怕还有颇多祸患……” 南禾雨看这洛述白的背影,低声说着。 洛述白却浑不在意,他气质一如既往的儒雅,紧握着七尺玉具剑柄。 “若是禹星岛在太冲海,我也许会顾及几分。 可禹星岛在南海,给南海龙王两个胆子,也不敢问罪于老师。” “而且……你忘了,我并非隐居在禹星岛上的仙,我也是人。 这些龙,确实太讨人厌了,响应陆景先生檄文,算是共襄盛举,倒是令我心生热血。” 南禾雨低着头,想起了檄文文字。 恰在此时,一道惊天动地的龙吟声传来,那条残足老龙汹涌的气血化作长河,遮天蔽日。 他破开云雾前来,直落于长柳城上空。 南禾雨、洛述白心中微动,剑光涌动间,一道神念携着剑气飞逝而去。 而那老龙目光落处,当先看到长柳城破败城门上的龙骨牌匾。 “葬龙城?” “以龙骨制成?” “该杀。” 老龙目光四处流转,终于落在城中。 城中龙骨上,陆景坐在照夜上,手中拿着一壶竹叶青,脸颊微红,好像是在以酒水为自己壮胆。 独身迎数百龙属,自然要壮胆! 陆景也感觉到老龙的目光,他眯着眼睛,气息猛然勃发起来。 少年斗猛气,怒发斥真龙! “老龙,你来送死?” 数十里外,铺天盖地的龙属,这密密麻麻长柳城而去。 陆景端坐在龙首上,醉意朦胧间,呵斥那残足老龙。 诸多心有热血的河中道侠客,正朝这边赶来,一缕微风吹过! 这一日,洛述白和南禾雨看到此刻的陆景…… 醉卧照夜呼侠客,东风吹入斩龙场! 大章求月票,作者尽量不拖,下章斩了神相八重的老龙。 第250章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第250章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老龙,你来送死?” 陆景声音如惊雷,炸响天地环宇。 葬龙城中,声波化作涟漪,四散而去,卷动重重云雾。 残足老龙先于数百龙属数十里,落入葬龙城。 陆景喝得双颊微红,却敢骑马呵斥真龙! 他清冽的声音中无畏无惧,腰间呼风刀、唤雨剑不断震动,杀气大作。 残足老龙刚刚穿云破雾而来,便听到这陆景怒声呵斥,一道道龙威瞬间弥漫于这葬龙城中。 如海的气浪滔滔而至,一道古老的神相出现在残足老龙身后,神相重重,泛起光芒,让他周身的气血越发澎湃。 而葬龙城之外,七百龙属铺天盖地而来,远处的云雾遮天蔽日,一条条真龙、蛟龙盘踞在云雾中,可怕无匹。 “陆景胆敢映照斩龙台,是为天下龙属大敌,杀!” 有龙吟声传来,浩大的龙威带起狂滔,一时之间,神通、气血笼罩葬龙城百里之地。 这一幕,太过惊人。 即便是出生名门的齐含章、安霓旌都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景象,就连莲厄佛子身上的佛文都在微微颤动。 “这般浩大之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齐含章眉头跳动,隔着滚滚的烟尘,他看到大地生裂,元气鼓荡,神通催发,又有一条条短则十丈,长则数十丈的龙属翱翔于天际,直直冲这葬龙城而去。 “这陆景的胆魄未免太重了些,数百龙属想要杀他,尚且有一条神相八重的老龙也在此刻入了葬龙城,他却还敢出声呵斥?” 安霓旌心中念头闪动,心中却甚觉可惜。 “明明生机在前,只需前往临高山拜会那两位落凡仙人便不至于遭此劫难,如今倒好,这陆景要被这七百龙属吞吃……” 安霓旌声音未落。 陆景抬眼呵斥真龙,将手中的酒壶随意一扔。 残足老龙刚刚盘旋于葬龙城以外,不过须臾之间,陆景翻手之间,手中多出一张落龙弓! 残足老龙目光漠然,并无丝毫废话,他龙威照耀,玄功炸响之间,一条龙足直落虚空,也如他漠然俯瞰的眼神一般降临而来。 轰隆隆! 虚空爆鸣,凶猛的气浪声势浩大,压得那长柳城的废墟砖石转瞬间化为烟尘,消散于空中。 这是一式拳法! 爆裂拳意再配上足以撞碎山岳的真龙肉身,狂暴的压力直压向陆景。 天空变得朦胧,仿佛天地都被这残足老龙一只龙足遮掩了。 其中还充斥一重重浓郁的武道精神,武道精神凶威无限,仿佛要侵吞虚空。 “吞天精神!” 可怕无匹的力量弥漫在虚无中,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修行者都可清楚的感知到……残足老龙气血爆发,玄功运转,武道精神汹涌。 “神相八重的老龙!” “寿命将尽,竟还是如此强横!” 齐含章心头震动,却不知该如何以笔墨形容此刻葬龙城的景象。 “莫说那老龙之后数百龙属,光是这残足老龙,陆景又如何能抗衡?” 莲厄佛子正要道一声佛号,要以经文送陆景离世。 却只见被浓郁气血覆盖的葬龙城中,猛然闪过一道金光。 金光冲阵,眨眼间冲碎了那浩瀚的气血。 众人神念盘旋,却见那金光来处,陆景站在龙首上,已挽开那二品重匠名器落龙弓! 落龙弓上,有一重重龙魂咆哮,似乎俱都是死在这落龙弓下的龙属冤魂。 陆景眼见玄功将落,那吞天的武道精神几乎将他席卷,可他眼神依旧醉意朦胧。 朦胧醉意之间,落龙弓几乎化作一个满月,一重重先天气血拉开落龙弓…… “那是……七星宝剑!” 隔着极远处,以神念注视葬龙城的安霓旌瞳孔猛然一缩。 因为她清楚的看到,陆景弯弓搭箭,却并非是元气生成的箭,而是那一柄二品的七星宝剑。 二品落龙弓! 齐国稷下剑阁重器,二品七星宝剑! 两件宝物在陆景手中绽放出独特的光辉,落龙弓上传来一声声龙吟声,那重重血光落在七星宝剑上,耀眼璀璨。 “那七星宝剑上,又是什么?” 安霓旌心生疑惑。 七星宝剑不曾认陆景为主,二品宝剑自有其灵! 陆景持剑,根本无法发挥七星宝剑的力量,正因如此,那大太子应玄光才会以落龙弓射裂不曾加持元气的七星剑上一颗奇异宝石。 可是此刻,宝剑却在争鸣,仿佛宝剑上,一种种奇异的力量在绽开! 广寒印! 向天借元! 天上云雾似乎被天神拨开,浓郁、汹涌如同瀑布一般的元气加持在那柄七星宝剑上。 而这种种,不过一瞬! 轰! 一声爆响传来。 落龙弓满月变残月,落龙弓上的七星宝剑,也化作一道极影,转瞬而去! 满月临弓影! 天元入剑端! 无比玄妙的玄功广寒印、向天借元加持在七星宝剑上。 斩龙士命格也在此刻触发,天上斩龙台散落微光,落在陆景身上。 霎时间,七星宝剑爆射! 划起一道璀璨的剑芒。 剑芒所过之处,大地上生出一道恐怖的沟壑,也带起剑光闪烁之声! 残足老龙原本冷漠俯瞰,龙足运转玄功,想要在眨眼之间,碾碎陆景,再将其吞吃,以此延寿。 可当七星宝剑在这一瞬间射来,携带着犹如千丈巨岳猛然坠落一般的力量,残足老龙眼中闪过一缕异色。 “这陆景斩去龙蟠阵血珠,又拖着重伤之身,杀了大太子应玄光…… 这才不过区区一月有余,尚且不足两月,他的伤势便于恢复了?” 念头眨眼而过。 他的龙足却已无可避免,与那七星宝剑碰撞。 铿锵! 七星宝剑本就坚硬,乃是二品宝剑。 此时此地,七星宝剑被落龙弓射出,夹杂着陆景的剑气,尚且有广寒印、向天借元这两道玄功在此,带起漫天流光,照亮了这昏暗的天穹。 “这是……第一件大礼!” 陆景心念微动。 却见残足老龙与七星宝剑碰撞,天上荡漾出两种色彩,天地仿佛被一分为二。 紧接着便是刺目的白光绽放,进而传来轰然之声。 白光又在顷刻间散去,七星宝剑抛飞而出,落入一处废墟中。 那残足老龙同样如是……滚滚气浪仿若已经沸腾,天上的元气都被点燃,齐含章等人举目望去,天上仿佛燃起大火。 而自那大火中,残足老龙探出头来,眼中杀机四溢。 “陆景,你不曾受伤!” 龙吟之声慑人心魄,寻常修士只怕早已肝胆俱裂。 可陆景却已拔出呼风刀,唤雨剑盘空而出,化作一阵流光。 一处干涸河道中。 八百玄冰甲士坐在战马上,气息沉静而又冰寒。 槐帮二当家袁奇首面色阴柔,眼中泛出些饶有兴致的神色。 “这陆景屡次受伤,却又能极快恢复,必然有其隐秘。” “可是不曾受伤又如何,此间天地七百龙属,便是以气血狂潮压你,也能将伱压死!” 袁奇首不由想起少柱国、七皇子:“少柱国与七皇子倒是多虑了,这般恐怖的龙属威势,又有谁能扛下? 即便陆景映照斩龙台,也并非意味着能够斩尽天下之龙,能够在天下龙属中无敌!” 袁奇首思绪翻涌。 残足老龙面目阴沉,肆意的杀机几乎要吞噬一整座葬龙城。 而他身后,数百龙属滚滚将至。 恰在此时,远方注视这惊人景象的袁奇首以及安霓旌、齐含章等人瞬间抬头。 却见天空中! 犹若星辰坠落,带起漫天的气血。 浩大气血弥漫之间,与虚空摩擦燃起熊熊的烈火。 砰! 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便是烟尘四散。 四散的烟尘也同样燃起烈火,烈火如若高墙,隔绝这一番天地。 “大雷音寺行者?” 双掌合十的莲厄佛子眉头一皱。 却见弥漫的烟尘中缓缓走出一位身穿一身粗布衣裳,身上燃起烈火,就连长发也同样如此的青年。 那人面色刚毅,额头还有一道观音印记。 他站在葬龙城前,背影并不算高大,可与那燃起的烈火相融。 大雷音寺长发行者换上了凡俗衣着,放下了背负着的观音像,身上燃着烈火,前来葬龙城! ”天下龙属,率性食人,不可!” 长发行者眼神灼灼,他身后神相浮动,乃是一尊观音。 观音神像熠熠生辉,带起滔天气血。 “陆景施主斩龙于原夏河畔,还公道于死民,不可死在此处!” 又有一道声音传来,群龙之上的更高处,有人端坐云雾,架起鱼竿,丝线落下,竟然钓起一条蛟龙。 蛟龙血雾弥漫。 神秀和尚淡漠甩动鱼竿,那蛟龙便在此刻坠落于尘埃中。 他身旁,澄慧惊恐的看着下方云海中,盘结飞翔的群龙,神秀和尚却转过头来,朝他轻笑一声。 “不必怕,作祟人间者,便是以龙属之强横,也不必怕。” 神秀和尚、大雷音寺行者就此赶来。 残足老龙口中暴发出一阵血光,巨大的龙身撞击下来,顷刻间便有百千种变化,似乎飞过了整座葬龙城。 陆景持刀而立,躯体中三道先天气血疯狂注入呼风刀中。 开蜀道! 携来春雷刀意,先天气血中又有一缕缕先天精神凝聚,武道大阳、气血功法,涌入呼风刀。 原本散落在葬龙城中的风雨,也在转瞬间化作神通,每一缕风雨便如刀意、剑气直落而下。 刀意春雷响彻天地,犹如可直上九天。 而唤雨剑化作一道剑光,承载着陆景飞逝而去。 君子一怒! 斗星官之命! 两种命格出发,陆景眼里原本朦胧的巨龙身躯显露无疑。 种种气血流动途径,一道道玄功杀伐之处,乃至残足老龙那一条残缺的龙足,都清晰落入他的眼中。 斩龙台之下,陆景这春雷刀意在顷刻间绽放。 他脚下的唤雨剑也飞逝而去,立起群峰。 剑气起璧山,八十一座群峰矗立,最终化作一道剑气。 剑气昂然起,足有八十一种变化,每一种变化中,皆有浮空大日乍现。 剑气昂扬,刀意闪烁! 天空金光璀璨,又有勾陈星卷起天上雷霆,直落而下。 爆发! 元气爆发!气血爆发!神通爆发!玄功爆发! 陆景一切所得尽在此刻爆发。 残足老龙庞然的身躯携带着气血武道精神狠狠撞来。 一阵火花溅起,气血溃散之际,陆景转瞬间退去数百丈。 而城池之外,行者燃火,神秀垂钓真龙之际。 又有两道剑气弥散。 七尺玉具化作风雨,绵绵不绝,剑气如丝,锁住一方真龙。 又有南禾雨燃起神火,羽化剑心催动到极致,一缕缕剑光也在此刻乍现。 “陆景先生。” 南禾雨不敢去看葬龙城。 洛述白七尺玉具上下流转,分割了这数百龙属。 “来了四个小辈,找死!” 有真龙咆哮。 便如同这真龙所言。 即便神秀和尚、长发行者、洛述白、南禾雨都是当世天骄,可他们……终究太过年轻。 当龙潮狂涌,他们将要被反应过来的龙属淹没。 也正是在这时,一缕冲天的邪气化作刀意弥漫开来,轰然间落下。 徐行之握刀前来,而他身旁竟还有一位赤裸上身的少年。 那是……南召相过河。 相过河乃是褚国公府客卿,本应当与陆景对立,可在此河中道中,他竟然与徐行之同行,一同前来葬龙城中…… 斩孽龙! 七百龙属中,七境四五重也有五位之多,真龙卷动龙躯,云雾、神通乍然显现而来。 “陆景的檄文,竟招来这般多的天骄?”安霓旌喃喃自语。 “不……并非只有这些顶级的天骄!”齐含章却看向更远处。 当着六位天骄显现而来,天上落下一记重锤,紧接着便有一只十丈白猿一手持锤,一手持刀横冲直撞,撞入这葬龙城百里之地。 他这一撞,汹涌异常的妖气更是四散开来,又有其余六位强者的气魄。 周遭这七百龙属原本笼罩天地的威压,也在此刻生出缝隙。 转瞬间,那些原本行走在葬龙城百里之地,前来斩龙,却被七百龙属威压压得无法前行的侠客们,猛然间拔刀、拔剑! 转瞬间,又有三十余道剑气、刀意、拳意伸出灿烈光彩。 神通席卷,天上有巨石坠落,有狂风炸响,又有神通法身拿住蛟龙。 玄功气血爆发,有蛟龙身上落下龙血。 远处,平等乡明光天王扛着大旗却并不出手,只是望向葬龙城。 齐国蟒衣貂寺皱着眉头,望着开阳剑座的背影。 “陆景虽然与稷下剑阁有仇,可却不应死在这些爬虫手中!” 开阳剑座拔剑,剑气如虹,光照天上开阳欣,星光直落,他却仿佛化为星光,冲入那蛟龙中。 “真是……迂腐之辈。” 蟒衣貂寺微微摇头,他转过头去,隐约看到八百玄冰甲士,看到骑马的袁奇首。 “槐帮……”蟒衣貂寺心中自语,嘴角含笑…… …… “陆景先生,我等不过数十人,又如何斩去这七百龙属?” 那头白猿哈哈大笑,眼中精光四溢,笑声无比畅快,随手便以重锤锤灭两只蛟龙。 陆景身上剑气流转,一道神念响彻虚空。 “诸位,且拦住七百龙属片刻,等我斩了这残足老龙,其余七百龙属,尽是斩龙台上待斩之龙!” 陆景醉意未醒,弹指之间,浩然气弥漫于虚空。 一道道金色的雷霆缠绕在半空中,化作一首诗文! “横空出世,莽昆仑,读尽人间春色!”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 “老龙,这是……第二件大礼!” “你要在片刻杀我?”残足老龙气息枯败,但那老朽的气息中,却充满了绝伦的气魄。 远处,七星宝剑横插在一处废墟中,那二品宝剑已经光芒暗淡,剑上余留的六颗宝石,已然只剩其一,由此可见残足老龙的肉身何其坚固。 他猛然冲撞而至,金光萦绕下陆景诗词文字绽放出的浩然气横空出世。 便如同一座昆仑山岳,陆景站在山岳巅峰,唤雨剑在他背后映照光芒,飞起剑气三百万! 金色律法雷霆、扶光剑气、浩然气都被陆景落笔有神命格凝聚,化为天上文字。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为我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安得依天抽宝剑,把汝裁成三截! 一截遗瓯,一截埋土,一截还人间! 太平世界,天上同此凉热!” 金光冲破云雾,平川如海,残阳如血。 陆景站在血色下,熊熊浩然气流转在他扶光剑气中。 落笔有神命格下,每一颗文字都似乎饱含血泪,都仿佛可以翻天覆地。 葬龙城之外的群龙狂舞! 众多龙属感知到陆景这一道剑气的恐怖,龙身盘屈之间,就欲撞破天地,冲入这葬龙城中。 风雨剑气弥漫虚空,千秀水剑化三百,七尺玉具迸发出玉色剑光。 天上群星萦绕,地上神火沸腾。 众人俱都看到陆景那一首诗词。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安得倚天抽宝剑,将汝裁成三截! 白猿心潮沸腾,神秀和尚摆弄鱼竿,开阳剑座剑气一滞,继而迸发出更加炽盛的剑光。 徐行之的邪刀传来阵阵鸣响,仿佛被那浩然正气所压制,可紧接着,徐行之收刀归鞘,一双铁拳锤碎一颗龙首! 这一刻,数十位前来斩龙的强者或奔行于大地,或游走于天穹。 他们朝着葬龙城而去,在葬龙城十里之外,拦住七百龙属! 龙属咆哮,想要飞入葬龙城中。 正因为有着数十强者,便真如陆景所言,龙属飞入葬龙城的时间,也就多了片刻! 陆景的剑气已然达到一种极致,灿烂剑光飞逝而起,无数剑气弥漫在天空中,凝聚成为东君大日,普照四方。 而那残足老龙身后八重神相熠熠生辉,八道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弥漫在其中,卷动气血,架起气血烽火。 “凭借一手剑气也想要斩我?” “我只需躲过这道剑气,所谓有真龙处斩真龙,所谓斩龙檄文,所谓这飞起剑气三百万,俱都不过笑话!” 残足老龙目光沉静,当天上的浩然气绽放,他便知晓此刻的陆景并非仅仅只是一份剑客,也并非仅仅只是一位修士。 身上酝酿浩然之气……此乃大儒气象! 大儒诗文,呼应天地,再配上斩龙台,配上陆景扶光剑气,便是残足老龙也不愿正面碰撞。 就在残足老龙盘升腾飞,想要飞出葬龙城,飞入云端,躲过这道剑气时。 却只见陆景又一道剑气飞出,其中夹杂着缕缕神念。 “第三道大礼……鲲鹏!” 陆景指点虚空,一张草纸影像乍现而来,草纸上画着一只……神兽! 草纸虚影乍现而出,又在瞬时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一缕缕金光凝聚起来,天上勾陈星也降下雷光,陆景以金光律法、天上雷光,配上他落笔有神命格下得浩然气…… 画出一只神兽! 神兽破云而出,长足有数百丈,双翼铺展间,遮天蔽日,如若大鹏。 大鹏鸟飞入云雾,瞬间化鲲,游走于云雾中。 “这是什么东西?” 狂暴的威压压向残足老龙。 仅一瞬间,残足老龙躯体中的气血仿佛凝聚,身躯一阵阵发冷。 他艰难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只鲲鹏游走云雾,大口一吞,残足老龙顿时被裹入一片黑暗。 “笔墨生异象?” 远处的齐含章看着这一幕,紧紧握着手中的走龙笔:“不,那神兽并非仅仅是异象?竟仿佛有灵有神,自画出复苏而来!” 便如他所言,鲲鹏虚影上泛着雷光,放着笔墨之色,可它却爆发出一阵难以想象的绝伦气魄,困住那残足老龙。 残足老龙不断挣扎,却发现黑暗中,隐约可见二十八颗龙珠闪着血色光彩。 咔嚓! 残足老龙的力气何其巨大,几分挣扎那二十八颗龙珠上的血色光彩变得暗淡,甚至将要碎去。 鲲鹏虚影变得越发模糊。 残足老龙大喜:“想要困住我……绝无可能……” 他思绪未落。 鲲鹏虚影模糊之处,有一缕光芒透射而来。 那光芒中,隐隐可见无数的剑气纵横四布。 陆景就站在那剑气中,呼风刀早已归鞘,唤雨剑高高举起,目光冷视着残足老龙。 残足老龙心头一凉。 诸多强者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莲厄佛子、袁奇首、蟒衣貂寺这等不还好意之辈,此刻心头也如骇浪掀起! “这三道大礼,变成就能斩残足老龙?” 便如陆景所言……此时时间不过片刻,那七百龙属中有修为强横者,已然冲破那三十多位强者的阻拦,冲入葬龙城中。 若是再有几息时间,结局也许会改换。 可是此刻,陆景眼中的醉意已稍稍清醒…… “斩得此间龙属七百,既祭生灵,也成我道!” 残足老龙还想说些什么。 可当剑气如昆仑倾倒,灿烂的剑气席卷而至,化作一道雷霆、一道浩然气、一道剑光! 勾陈映照,落笔有神命格闪烁,扶光剑气倾泻而至。 龙血洒落。 残足老龙被裁成三截,死不瞑目! 只一瞬间! 太冲海中央龙君猛然睁眼,落龙岛上那头老龙呼出一口浊气,沉降下来,化为烟雾。 “鲲鹏元星!” 落龙岛老龙呼出浊气,吸入雷霆,继而缓缓睁开龙眼。 却见他双眼,一颗如日,一颗如月。 而葬龙城以外。 那白猿看到残足老龙被斩为三截,落在了葬龙城中,更是笑的惊天动地。 “不愧是袁铸山时时称颂的陆景先生,真是快意!” “葬龙!葬龙!” “此名……不虚也!” 第251章 鲲鹏日啖真龙五百,我杀龙属七百! 第251章 鲲鹏日啖真龙五百,我杀龙属七百! 河中道向来少山岳,但却有一座天下有名的高山。 这个山名为临高山。 原本高山崔巍,水流汤汤,只是在这酷暑下,原本绿意盎然的临高山,以及其中的浼浼青流,俱都已消失不见了。 从远处看去,这里边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没有了往日生机。 可这临高山却依然极高,站在山巅上,似乎能摸到云雾,俯瞰着广阔的河中道,能看到极远。 山岳高耸,其上山峰无数,登山峰复有山峰。 司晚渔长衣在山风中飘荡,她孤身走入临高山,手中还拿着一纸符文。 那符文大约来自于真武山,符文上还有着真武山主的笔墨,那符文闪烁着光辉,指引着司晚渔前行。 司晚渔面色清冷,她坐在一朵云上,云雾在她前方飘散,如若云帘一般。 美人卷云帘,深坐颦峨眉。 司晚渔依然是那位美貌得享盛名的重安王妃,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她孤身一人入了河中道,来了临高山。 临高山上血雾笼罩,司晚渔从云雾上站起身来。 柳如眉,云似发…… 与她相比,人间众多的颜色便如尘土一般。 她步入临高山,蜿蜒山路在她面前如若平地,只是周遭的景象却是一片荒芜,时不时还能看到倒毙路旁的野兽,如今早已变成白骨,甚至在天上烈日的炙烤下,白骨也已经发黑。 司晚渔在心中叹了口气。 重安三州数十万将士以自己的脊梁拦住北秦悬阳武夫,以免大伏百姓也如同北秦百姓一般,成为那燃火战车的燃料,又或者成为无思无想的牲畜,自此再也算不上人。 可是……重安三州以内这处好人间,却还有河中道这样的所在。 连年灾祸之下,也许大伏朝廷确实在努力赈灾,可河中道却越来越荒凉,死去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所幸重安三州并非只是为了大伏国祚,也并非只是为了大伏中原百姓。” “重安三州上千万子民,也因此而得以存活,不必成为北秦祭祀刀剑、震慑大伏的代价。” 司晚渔心中这边思索,一路走上这连绵而又高耸的山岳。 山峰之后又是山峰,直至红色的血雾触手可及,乃至司晚渔隐约间有一种错觉……只需流转神念,元神腾空,便可登上天阙见天关。 相传临高山上,便是仙人落凡之地,也有凡俗中人踏上高峰,见天上颜色。 “那是……” 司晚渔一路前行,越过高耸云雾,又在血雾笼罩之处,看到两道人影影影绰绰。 其中一道人影身穿白衣,手中却拿着一朵血色的花朵,她蹲在山渊之前,伸出手来,血色花朵落入云雾中,那血色云雾转出诸多流光。 就好似是一位仙人持花,于山颠搅动风云。 另一道人影腰间佩剑,手中拿着一枚玉瓶,玉瓶上自有一种奇特的气息荡漾,联通天上的血色雾气,吸收着其中的精华。 司晚渔看到这两道人影,眼中自有犹豫,低下头来思索几息时间,旋即又朝前走了百十步,直至那两道身影清晰起来。 “果然是他们……” 司晚渔皱起眉头:“披星、戴月二位仙人。” 两位仙人一男一女,也同样转过头来,望向司晚渔。 继而这两位仙人眼中闪过些许诧异,手中拿着血色花朵的披星仙人站起身来,未着素妆,却同样有倾国倾城之姿。 “是你……” 披星仙人嘴角露出笑容:“一别十余年,你容颜并无变化,也还如豆蔻一般。 只是……你似乎却已不是伱了。” 戴月仙人将手中的玉瓶轻轻一抛,玉瓶便悬浮在半空中,自行吸收着血色雾气。 他一只手落在腰间的仙剑上,身上流淌着一股独特的气息,比这天地元气还要来得更加珍贵,将这戴月仙人衬托的越发高贵,不似凡俗。 “说来也巧,我两次落凡,却俱都遇到了你。” 戴月仙人眯着眼睛轻柔的笑着,他身后的长发随山风飘动,酝酿出一股梦幻,俊逸的面容上也满是追忆。 披星仙人将手中的血色花朵从血雾中拿出,随意插在了头上的发髻上,为她一身的素白添了一抹颜色。 “仔细想来,那时我们想要收你为徒,你便应当随我们一同,去天上受法。” 披星仙人语气中有些惋惜:“以你当时的天资,这凡间埋没了你,那是你执意不肯,如今十余年过去,你还被困在那时的境界,甚至不进反退。” “你已不是你了。”戴月仙人道:“你斩了你身上最重要的气性,你身上过往那些杀意,那些执着都已荡然无存,这也是你不进反退的原因。” 戴月仙人说到这里,感慨道:“这人间便是如此,一步踏错难免要承受其害。 你不愿意拜我们为师,却误了自己。” 披星仙人轻抚着衣袖,忽然抬起头来,询问司晚渔:“你斩去的气性,如今又被你藏在哪里? 若你能重拾气性,我们依然可以教你。”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对于司晚渔似乎有着别样的耐心,乃至说话时都颇为温柔。 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也曾遇到这两位仙人,仙人不过神念传音,不曾与她多说什么。 可到了司晚渔这里,就连始终聚拢血色雾气于玉瓶的戴月仙人,都放下手中的仙器,与司晚渔说话。 司晚渔神情漠然,她听到两位仙人的话,脑海里总是闪烁出许多过往的景象。 她想起那座烟火遍地的青城山,想起无端的天罚,想起那熟悉的巷陌都难于尘埃中,心中对于这两位仙人就越发有了些怀疑。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刚好落于青城山,青城山就受到了天罚,这未免……太过巧合。 “二位……仙人。”司晚渔朝着两位仙人行礼,正要开口,就在她不远处的两位仙人却忽然转过头去,看向某一处云海。 那云海中,有东西飞来。 司晚渔定睛一看,却是一只白鹤。 那白鹤上,并无丝毫元气流转,仔细看去,却可见白鹤躯体中有墨色流转,一股股浩然气流淌在其中,支撑着白鹤的存在。 “那白鹤羽毛上还有文字?” 司晚渔仔细看去,旋即面色一变。 “这是陆景的草书。” 司晚渔对于陆景的字颇为熟悉,早在太玄京时,这位地位尊贵的重安王妃就曾经屡次见过陆景的草书。 而今,陆景以草书闻名于大伏,哪怕是在重安三州中,也有陆景三千言,也就是人贵论摹本流传。 大伏读书人对于书楼陆景先生的草书也是赞不绝口。 再加上司晚渔和陆景的交情,自然不会认错。 “斩龙檄文?怪不得我一路前来临高山,却只觉河中道中有真龙携来云雾,有蛟龙随真龙而来。” 司晚渔眉头皱起,心中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她与陆景称得上好友,她离开太玄京时,陆景以诗相赠,这一年以来司晚渔时时练习着来自于陆景的簪花小楷,平日写信理事,也都是用这一手笔法。 正是重安王妃带起的风潮,重安三州许多名门闺秀也都以会一手簪花小楷为荣。 除了这些之外……更重要的是……司晚渔也颇为感激陆景。 陆景信守诺言,敢于只身一人护持虞七襄,否则,只怕虞七襄那一日走不出太玄京,也回不了重安三州。 “也算是重安三州的因果。” 司晚渔下意识便想转身,前往长柳城中:“若非七襄的事,陆景也许不会和天下龙属闹到这等地步。” “你与这陆景有旧?”披星仙人声音飘渺,落入想要下山的司晚渔耳中。 戴月仙人脸上也露出笑容:“你若想要去参与那斩龙之事,如今只怕已经晚了。 那斩龙场距离这里极远,如今战事已起,你现在出发已经于事无补。” 司晚渔气息微微一滞,眉头皱起,却仍然朝着山下走去。 “你若想见到陆景,等在这临高山上,其实最好。” 披星仙人道:“若那陆景已然死了,你去那长柳城,只怕连尸骨都找不到。 若那陆景为死,也必然不会再待在长柳城中,你此时前去,又如何能找到他的踪迹?” 司晚渔听闻披星仙人的话,不解问道:“为何等在这临高山里……能够见到陆景?”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对视一眼,眼中颇有些期待。 “那陆景映照了元星,呼风唤雨两件宝物也认同了他,在我二人看来,他也如那时的你一般,有登天之资。” 戴月仙人始终握着腰间的仙剑:“我已派人去寻他,若他死了也就罢了,若他还活着,必然会前来这临高山中。” 司晚渔顿时反应过来:“两位仙人,想要收陆景为徒?” 披星、戴月同时点头。 “凡人多碌碌,天资绝盛者也并不算多,我们偶然下凡,得见陆景这样的奇才,不忍他流落在这广大的泥潭中。 只有跳出泥潭,修行仙法,前往天上仙楼才可蜕凡为仙。” 司晚渔嘴角牵出一抹笑意,她转过头来望向披星、戴月,询问道:“二位仙人,你们为何能笃定……若是陆景还活着,就会前来临高山,拜你们为师?” 两位仙人有些不解,那披星仙人询问道:“有仙人落凡,抚顶授长生,又有何人会拒绝?” 司晚渔静默不语。 戴月仙人却朝着她一笑:“十余年前你身上两种气性交杂,若是让你身上另一种气性胜了,也许你如今就已在天上。 你不曾拜我们为师……倒是不可以以常理度之。” 司晚渔深吸一口气,忽然摇头道:“二位,陆景不会前来临高山。” 披星仙人看了司晚渔一眼,道:“灵潮之后,人间对于天上有些怨愤,却不知若非天上仙人在,这人间早已崩解。 可对于人间绝大多数人来说,有仙人授法便是天大的机缘,心中些许怨气与真正的机缘相比,不值一提。” “如今人间龙属中,除了大伏所辖五方海五方龙王之外,尚且有海外龙属,海上妖国中又有一处龙寺,甚至落龙岛上还有一条老龙。” “陆景年轻,不知何为大错,他映照斩龙台,触怒了人间龙属的逆鳞,往后有的是劫难,莫说登天机缘,只要拜我二人为徒,往后这人间的纷乱便与他无关,这……岂不是一件好事?” 司晚渔语气平静:“上了天,便没有龙了吗?” “自然有龙。”戴月仙人道:“可天上真龙,也视凡间龙属为蝼蚁。 陆景若能脱凡为仙,得入仙楼,天上龙属也自不会为了凡间龙属的愁怨,触怒另一座仙楼。” 司晚渔想起在太玄京时所见,想想起陆景蕴藏在柔和气性之下的执拗,想起陆景的人间剑气,想起那如剑如峰的草书,同样执拗的摇摇头。 “司晚渔觉得,陆景不会登天。”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同时皱起眉头。 “既如此,你就留在这临高山上,看一看陆景会不会前来临高山,不如你与我们打个赌……” 司晚渔想起两位仙人方才的话,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这般说来,两位仙人只晓得陆景还活着?” …… 残足老龙龙血灌入偌大的葬龙城中。 陆景唤雨剑上还残留着龙血,龙血粘稠,挂在唤雨剑上不曾滴落。 陆景伸出双指,沿着剑柄擦拭而下,将那恶臭的龙血擦了下来。 一条神相八重的老龙死在陆景唤雨剑下。 即便那坚固的二品七星宝剑几乎已经废去,那二十八颗血色龙珠也已变得黯淡无光。 即便这是陆景仔细准备,以不动应变的结果,可在场所有人眼里,这仍然匪夷所思。 哪怕映照斩龙台……也不该以照星一重斩神相八重老龙! 齐国蟒衣貂寺手指轻动,指尖捏着一根长发,长发锋锐,却又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就好像饮尽鲜血。 烂陀寺佛子冷眼以对。 槐帮二当家袁奇首终于明白……七皇子与少柱国并非是多虑。 “这陆景不杀,便是我也寝食难安。”袁奇首身后八百玄冰甲士蠢蠢欲动! 而另一处,四条七境真龙已冲入这葬龙城中。 七百龙属早已淹没了前来斩龙的侠客。 白猿快意无比,南禾雨和洛述白还在怔然于陆景真的在片刻之间斩落那神相八重的老龙。 长发行者、开阳剑座…… 徐行之、相过河……还有数十位侠客心头震动之间,迎战这数百龙属! 他们并无后悔,反而有难言的热血涌上心头。 今日,三十余位侠客豪杰,应陆景斩龙檄文,于葬龙城外斩龙! 老龙已死,其余龙属仿佛癫狂。 洛述白高声大呼:“陆景先生,你且先离去,我等再行脱身,斩龙台下,他们追不上你!” 陆景斩了神相八成的老龙,身上气血与元气俱都变得浅薄起来。 只需此时退去,量那七百龙属也绝不敢追得太深。 徐行之、长发行者、那头白猿以及数十位侠客也都听到洛述白的话语,他们神通玄功运转之际,纷纷有遮掩陆景离去之意。 正主离去,他们再互相遮掩,再加上他们身份本就不凡,这些龙属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杀戮。 可是……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陆景却轻轻招手,照夜急奔而来。 陆景翻身上马,远处金光弥漫之际,已经几乎透明的鲲鹏虚影卷土重来,托住陆景与照夜。 天上斩龙台映照微光,直落在陆景身上,陆景手中唤雨剑化作一道流光,悬浮在陆景肩膀旁。 呼风刀也出鞘而来,葬龙城内外唤出风波,下起暴雨。 “血祭之事、杀陆景之事,这些龙属,俱都是帮凶。” 陆景冲着众人笑:“陆景既然映照斩龙台,执掌律法雷霆,就不可容魍魉奸邪! 魍魉欲杀我,我不打算退却。” “鲲鹏日啖真龙五百条!” “今日我乘鲲鹏,杀龙属七百!好让天下龙属皆知……便如陆景三千言,此乃人间,龙绝不可俯视苍生!” 第252章 斩尽龙属 第252章 斩尽龙属 陆景声音朗朗,照夜之下那头鲲鹏虚影游移于虚空,将要游移出葬龙城。 那长发行者身上竟然还有屡屡慈悲之意,漫步探手间,便是一种宏大而又纯粹的武道精神如若狼烟一般散发出来。 此乃大雷音寺大悲秘藏功,大悲密藏功运转,他身上气血流动,一举一动天空中似乎都有真雷炸响! “这静亭和尚不在大雷音寺中念经打坐,反而背负观音,意图让观音见天下。 却不曾想,他身上的气魄越发感应猛烈,武道精神也如狼烟,滚滚直上。” 莲厄佛子伸出手来,握住脖颈上的佛珠,眼中猛然间光芒四溢。 “却不知我的怒目金刚之法领会佛陀意,与他大悲秘藏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莲厄佛子眼眸一闪,目光又落在手持呼风刀的陆景身上。 陆景骑在照夜马上,昆仑虚影若隐若现。 而那葬龙城上空,却已经有众多的龙影盘踞于云雾中,对陆景虎视眈眈。 浓烈的龙威镇压下来,化作阵阵狂风,压去了风雨,也让这葬龙城中的风波越发汹涌。 陆景身上流转的气血极为稀薄。 真宫中的元神也似乎因为那斩去残足老龙的一剑,而致使陆景元气枯竭。 此时陆景身上毫无威严可言,勾陈星映照于虚空,陆景躯体中的金色律法雷霆也因为没有元气支撑,而归于沉寂。 “陆景能杀残烛老龙,已经出人意料。” 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看着骑在照夜名马上,不理会众多龙属盘踞于虚空,更不理会龙属眼中凶光的陆景。 “便如那头白猿所言,这陆景此时离去才算明智,有斩龙台映照,他只需恢复元气,理顺气血,即便无法直面硬撼这数百龙属,往后也绝无性命之忧。” “只是……不知为何,陆景似乎并不愿意走,他真想要杀尽此间龙属?” 安霓旌也抬眼望着陆景,那云雾遮罩之间,陆景的身影飘飘若仙,这位横山神庙的琴祭终于发觉陆景和那两位仙人的共通之处,有些明白陆景为何会是仙慧之人。 “含章,你还不明白吗? 这陆景行事,并非囿于冲动,他改长柳城之名为葬龙城,在这葬龙城中写下斩龙檄文,广邀河中道有志侠客前来斩龙。 自己则端坐葬龙城,等待群龙到来。” “群龙至,河中道侠客豪杰也至,就如陆景所言,这些侠客豪杰只需为陆景挡住了群龙片刻,他便真就斩去了那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 甚至那残足老龙不曾发挥出毕生所学,就被陆景那一句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斩灭了性命。” “而今,陆景留在葬龙城中不走……也许……” 安霓旌神念传来。 齐含章也明白过来:“也许,陆景真的能够将此间七百龙属,尽数斩去?” “只是他元气已经枯竭,那葬龙城中就有数十条龙属,与他最近的尚且有四条真龙,俱都有神相、照星四重的修为! 元气枯竭,气血耗尽,又能如何拦住这四条真龙?” 这四条真龙或是五方海龙将,或是一河、一湖、一江之龙王! 这四条真龙庞然的躯体上杀气弥漫。 一条龙运转大河神通,仿佛携来一条大河,河水澎湃萦绕在龙身周遭,沉重无比,河水一刷之下,便是元气灾劫。 一条龙身躯上,天上有四颗星辰,元神出窍,头顶照出一颗大日,大日光芒冲刺杀戮神通,照出的每一缕光彩,如一道龙火,炽热而又强横。 另一条龙化作龙首人身,手中握着长鞭,长鞭上满是龙鳞,四重神相透露出四重武道精神。 而最为强横的一条真龙四只龙爪上,个子拘拿这一只妖魔,四只妖魔黑气弥散,如若四座魔气熔炉,源源不断的给这条真龙供给魔气。 除却这四条七境四重的真龙以外,尚且有数十条六境龙属吞云吐雾。 一时之间,葬龙城中酝酿起无数神通,大地已经崩裂,天上风雨大作,有巨鲸神通席卷,化作了元气巨鲸,想要吞去陆景! 葬龙城以外! 有豪杰侠客已经洒落鲜血,身受重伤。 所幸那数百龙属见陆景元气枯竭、气血耗尽,再加上此间龙属数量极多,也就压下陆景斩去残足老龙带给他们的恐惧,疯狂涌入葬龙城。 葬龙城上,龙影压城城欲摧。 陆景就站在这群龙龙影之中抬头相望,唤雨剑剑光闪烁,剑身轻鸣,无畏而又无惧! “陆景先生,莫怕,俺老猿来助你!” “今天能够和陆景先生一同斩龙,到时候回山里说起此事,就是自诩读书猿的袁铸山也要给我鞠一躬!” 白猿眼神越发兴奋,身上一根根白毛仿若炸立,屈膝跳来,巨锤轰落,杂碎神通,逼退群龙。 这七百龙属并非易与。 此刻白猿身上血痕累累,右手中的巨大长刀都已经豁开了几个口子,乃至前来斩龙的侠客中已有人身受重伤。 除去白猿之外,其余修行者彼此遮掩,也在开路,朝着葬龙城而来。 葬龙城成了决战的关键,战场更远处,还有侠客持兵前来,入这斩龙场中。 陆景一纸檄文,招来许多侠客,有侠客还在路上,有侠客却赶上了这场盛事。 檄文之所以能够起到作用,并非陆景文采使然,也并非陆景是什么天下皆知的大人物。 龙属作恶已久,恶行不光只有陆景一人看在眼里。 这若大河中道也并不是只有陆景一位看不得无辜之人化作白骨的人物。 天下人有善有恶,陆景一纸檄文,吸引了许多热血的善人,亦有恶人前来! “观棋先生怕我看透人间,自此不喜欢人间。 可人间有魑魅魍魉,也有不辞千里还要前来斩去魍魉的侠客。” 陆景深吸一口气。 远处一道剑光飞临此间,天上一颗主星映照,正是开阳星。 开阳星照下光芒,落在开阳剑与开阳剑座之上,犹若星绽万缕光彩,开阳弥散出万千剑气,刺目而又璀璨。 每一缕剑气之后都有一道人影,仿佛驾驭剑气前来。 “不可与这七百龙属硬扛,请各位聚拢于葬龙城,残足老龙已死,太玄陆景……也有所糜耗,且共进退。 今日相助陆景斩龙,死了一条神相八重的老龙,便是大快之事!” 开阳剑座头戴斗笠,身上黑衣飘散,开阳主星配上三颗大星,再加上一柄开阳剑,令这位稷下剑阁的剑座身上剑气无双。 他声音配着剑气,响彻天空。 洛述白执剑七尺玉具却忽然轻鸣一声,他元神眉心闪过一缕光彩,那一缕光彩之下,便是他所映照的主星、大星都显得黯淡无光。 而洛述白身上猛然勃发出一道剑意,天地间顿时变得一片玉色。 他执剑朝前,飞临葬龙城,抚袖之间剑意散作涟漪,扩散而去。 “诸位且先走。” 洛述白挑剑,剑指那汹涌而至的群龙。 那群龙中,可见七八条七境四重的真龙,俱都是龙将,乃至一方龙王。 更有甚者,盘踞于云雾中的一条隐龙竟然隐隐映照六重星光,方才便是大雷音寺静亭和尚拖住他。 原本猛烈的争斗,也在此时变得更加猛烈。 三十余位前来斩龙的修行者各自神通流动、玄功运转! 葬龙城中原本那些废墟都化作烟尘弥散而去。 这种种,不过发生于二三息时间。 原本笼罩在葬龙城上的四条七境真龙也被十丈白猿所阻。 而陆景却骑着鲲鹏…… 斩出一道春雷刀意,救下一位将要被真龙吞噬的豪客。 引风神通! 召雨神通! 偌大葬龙城中再度刮起大风,降下大雨。 “陆景还有余力运转神通?他又在做什么?” 坐在健壮战马上的袁奇首身躯微微前倾,有些不解于陆景所为。 他很想要就此杀出,斩去陆景这个心头大患。 “只可惜此时葬龙城中,不仅仅只有陆景,还有大雷音寺静亭行者,齐国开阳剑座张初平,禹星岛洛述白。” “甚至还有南国公府上的千金。” 袁奇首心中不由叹息,倒是失了一个好机会。 同样叹息的,还有手拈长发的蟒衣貂寺。 “身着蟒衣,却不能为齐国王座解忧,这倒令我愧疚。” 年轻的蟒衣貂寺这般想着:“再等一等,大约还有机会。” 平等乡明光天王则还看着跌落在尘埃中的残足老龙尸体。 “大将军说过,陆景若是入我平等乡,便可成为扶光东王……天资,确实极为重要。” 明光天王心中感叹,肩头那杆大旗迎风飘动。 “只是,这陆景运转风雨神通,笼罩这葬龙城,却不知想要做什么?” 除却观战众人之外。 就连徐行之都颇为疑惑,他不理会邪刀在他耳畔呓语,皱眉间击出一拳,迸发出重重气血浪潮,有若千军万马冲锋。 他除去修行刀意之外,尚且修行一道万军奔涌的武道精神,一拳击出,有兵马奔涌之势,一重强过一重。 只是这一拳,便卷起十重气浪。 在那气浪中,又传来徐行之高声询问:“陆景先生,何不离去? 再拖下去只怕……” “不必担忧。” 当风雨席卷葬龙城。 葬龙城以外数百龙属俱都已然入城,或盘旋于葬龙城上空,或落于葬龙城中,咆哮间与众人大战。 而此时的陆景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心,心中轻声低语:“群龙入城,风雨封城,这里也就真正成了葬龙场。” 锃! 悬浮在陆景肩膀旁边的唤雨剑发出一声清鸣。 原本就站在白猿身后的陆景,忽然策马而行。 那巨大的鲲鹏虚影,若隐若现。 照夜长嘶一声,策马奔腾于葬龙城中,陆景骑在照夜身上,照夜仿佛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那一手持刀、一手持锤的白猿,却被两条真龙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见到陆景策马走上天穹,心中担忧起来。 南禾雨、洛述白也是有所觉,纷纷皱起眉头,驾驭剑光朝向陆景前来,想要护住陆景。 “这陆景要去送死?”齐国蟒衣貂寺思绪刚刚落下。 却见数十条早已对陆景虎视眈眈的真龙,抓住了陆景这一破绽,种种神通与玄功瞬息而至。 雷霆与白光在陆景身上爆发,乃至有硕大的龙身撞向陆景。 哪怕陆景是一座山岳,面对这般攻势,也终将倒塌。 可陆景全然无畏无惧,他策马停下,既然朝着那诸多真龙、诸多神通而去。 轰隆隆! 更加刺目的白光席卷而至,夺去了众人的目光。 “陆景先生!”南禾雨御剑,千秀水飞驰,想要飞入白光中。 观战的齐含章、安霓旌等人也都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这陆景疯了?面对这般多的真龙,竟然飞身迎接,甚至不曾有丝毫元气运转?” 莲厄佛子心中喃喃自语:“陆景……不应当这般蠢笨才是?” 徐行之、相过河、开阳剑座、白猿、洛述白……心中也同样有此疑惑。 强烈的波动弥散在天空中,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隔绝了他们的神念,目光。 可当时间眨眼逝去,刺目的白光变得不再寂寞。 众人……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却见白光消失之后,以肉身撞向数十条真龙的陆景…… 竟安然站在天空中! 而白光的尽头,七八条以肉身玄功杀伐陆景的龙属却鲜血淋漓,骨肉破碎,自白光的边缘坠落向大地 “这……又怎么可能?” 就连始终强装平静的莲厄佛子都不由猛然踏出一步,看向陆景。 陆景却依旧是那般脸色苍白的柔弱模样。 只是和方才不同的是……他肩上唤雨剑,已然染了龙血。 斩龙士命格! 有斩龙台映照,天地之真相持,七境五重以下龙属,不可伤大人分毫! “既然有葬龙城之名,又岂能只埋一条残足老龙?”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脸上风轻云淡,自此漫步于葬龙城中。 他随意走过,百种神通、玄功加持其身,却因为斩龙台映照,无法伤他分毫…… 又在斩龙台、勾陈星映照下,哪怕是一道浅薄的扶光剑气,都可轻易的带出一抹血光,斩灭一条真龙。 “陆景,真要斩去此间龙属七百!” 袁奇首咬着牙,看着这一幕。 原本他就因身上发冷,始终穿着一身黑皮大氅,如今却越发冷了。 “幸好这天地中,并无斩人台一说。” “斩龙台因陈霸先而生,可这数百年来,却从无人可以映照这般天地之真,陆景……又何德何能?” 袁奇首不知陆景何德何能,却已知晓陆景似乎真的想要……杀光此间七百龙属。 血色弥漫于虚空。 长空浩荡间,此间众人只怕永生难忘眼前的景象。 陆景重归照夜之上,照夜慢条斯理的走在葬龙城中。 唤雨剑一道极为寻常的剑气闪动,便可斩去一条龙属。 陆景满身破绽,可这漫天的龙属却无法伤他分毫。 云雾中那条七境六重的隐龙却被静亭行者牢牢拖住,无法脱身。 甚至此间观战的众多强者心中,便是这隐龙就真能够朝着陆景前来,只怕……也无济于事! 陆景之底蕴,深厚到根本无法揣测。 “怪不得陆景会成为天下龙属之敌,在他面前,一般的真龙也如同待宰的羔羊。” 徐行之觉得有些好笑。 始终沉默的南召相过河却忽然说道:“陆景先生杀这些龙属,大约便如同这些龙属杀凡人一般。” 徐行之看向不远处的相过河,不由问道:“你是褚国公府的客卿,当是见素府一脉,又为何会应陆景檄文之召,前来这长柳城中?” 相过河道:“我的老师也是书楼的先生,他死在南召烟瘴之地,我虽然是褚国公府上的客卿,并非是褚国公的奴仆。” 徐行之若有所思。 而陆景还在斩龙…… 天上龙血如雨,恐惧终于席卷这些庞然大物,他们纷纷朝着葬龙城边界而去,想要逃离陆景。 可大作的风雨却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照夜总是追上他们,陆景手中的呼风刀,飘飞在虚空中的唤雨剑,会轻而易举的收割他们的性命。 短短一刻。 葬龙城中,龙尸遍地,龙血成河! 剩余二三百龙属还在葬龙城中仓皇逃窜。 这般景象……从古未有! 今日,河中道,陆景呼群雄,斩龙属,化长柳为葬龙城。 龙血染遍旷野,龙尸堆积成山,血腥气弥漫于天地,甚至盖过葬龙城天上血雾! 天下龙属俱都惊怒,亦有胆寒! 第253章 玄冰甲士,陆景绝唱? 第253章 玄冰甲士,陆景绝唱? “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有妖龙食人,或以生灵为祭祀,却只见那陆景不理会真龙尊贵,持剑斩之,龙宫震怒……” “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 太玄京玄武街,四方酒肆有一位中年说书人。 这位说书人乃是一生标准说书人的打扮,身穿深蓝色长袍,手中还握着一块惊堂木。 随着惊堂木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人满为患的四方酒肆中,顿时传来许多抱怨声。 “先生,怎生就断在这里了?” “陆景先生斩了那妖龙,那妖龙乃是龙宫太子,这可如何是好?” “快讲快讲,不必等到明日,今日讲完这一段,本公子重重有赏!” …… 四方酒肆内声音嘈杂,许多人高声催促,可那台上的说书先生却朝着众人鞠了一躬,便去了屏风之后,任凭四方酒肆中的茶客们如何催促,也不见其踪迹。 “我早早便已经派人去寻过了,这说书先生并非常人,每日说完书就不见踪影,就是这四方酒肆的掌柜也寻他不得。” 四方酒肆二楼的雅间中,苏照时声音平和,对一旁的几位女子说话。 “若非常人,又如何能知晓河中道发生的事?” 宁蔷手里拿着绣花手绢,时日推移,宁蔷气色好了不少,脸色也不在那边苍白,说话时气力也足了许多,也并无细碎的咳嗽,想来是十一先生为她配的药起了些作用。 可哪怕如此,宁蔷眉宇中还是带着些许愁绪,却也不知在为什么烦恼。 盛姿低着头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自从陆景离京之后,盛姿就不再喜欢身着红衣了,她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眉宇间的英气仍在,眼中却平添一些不同于往日的东西,变化颇多。 “我已经写信给了父亲,只是父亲正在行军,却不知能否收到信件。” 苏照时安慰盛姿道:“陆景向来能够化险为夷,不必担心。” 仍旧扎着两条马尾的陆漪也深深点头,对宁蔷和盛姿道:“蔷姐姐,盛姿,三哥是何等的人?自从他崭露头角,不过一年有余的时间就已经成为了天下有名的剑客,他独行于河中道,天下间那些天骄之辈,未必能够与他比肩。 那龙子做了这等事,三哥乃是大伏执律,斩他乃是天经地义,五方龙宫必然不敢对三哥出手。” 陆漪这些日子以来,经常与盛姿、苏照时、安庆郡主一同玩耍,听几人交谈,也听闻了天下诸多事,比往日成熟了许多。 在陆漪心中,陆景这位堂兄一路走来,闯关渡劫,尚且越走越高,河中道自然也应当是如此。 随着河中道血雾逐渐清晰,盛姿、苏照时二位名门贵少年也都越发了解河中道,知晓现在的河中道错综复杂,尤其是陆景怒而斩龙,更是将自己推到了一处险境。 可正因如此,盛姿心中压抑的情感便越发炽热起来。 “那些龙属犯下妖孽之事,如果换做其他人,是否也会如陆景这般拔剑、拔刀?” 盛姿想到这里,眼里也就越发落寞了。 “放歌踏碎魍魉宫,乘兴搅动五方海!” …… “仗剑当空去千里,风声滔滔雷声粗。” “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昔日那位在假山缝隙中身穿简朴衣衫,埋头苦读的少年,现在却已经仗剑斩龙子…… 自己与陆景之间的差距却越来越大了,哪怕知道陆景深陷险地,却只能心中担忧,无法起到助益。 甚至无法走出太玄京。 “匣中既有三尺剑,敢如吴潭斩龙子,不得不说,陆景称得上知行合一,令人敬佩。” 苏照时手指沾了酒水,在桌案上写下陆景那几行诗文。 “因为这神秘的说书先生屡次说陆景斩宁海大龙将、斩去龙宫龙子之事,又因为普天下的百姓都喜欢听的惩恶扬善的故事,陆景先生斩龙的事已经传遍了太玄京。 百姓们俱都口口相传。 有许多人甚至跑去书楼,说要在书楼以内为陆景先生立碑。” 陆漪抚掌笑道:“民间百姓向来质朴,他们往日里看太玄京众多大人,总是仰头去看。 绝大多数大人们也不会理会从低处投来的目光。 可是三哥冒着龙宫震怒,龙属追杀的危险,毅然决然杀龙将、碎血珠、斩龙子,为那些无辜惨死的人报仇,这等事又如何不为人称颂?” “便一如之前的画船上……” 宁蔷见陆漪说起许白焰之事,连忙给她施了施眼神。 这九湖陆家的小姐也并不愚笨,立刻反应过来,低头吐了吐舌头。 “本来便是于民有益的事情。” 苏照时道:“这件事在玄都读书人中也掀起惊涛,书楼、国子监以及玄都其余几座书院中,年轻士人们震怒于此事,不明白这朗朗白日下,五方龙宫的龙子为何胆敢做出这等事。 国子监中已经有先生前往河中道,去探明此事虚实,若真有此事,太玄京中的读书人必然会联名请奏……” “可真是……奇怪。”盛姿突然间打断苏照时的话:“这太玄京中的读书人太奇怪了。 求学时,往往怀着一腔热血,见天下不公,见天下不平,也能够奔走疾呼,希望扫清天下的污秽,希望恶人受到惩处。” “可是一旦有了官职,入了朝堂,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影响,往日心中热血就仿佛结了霜……” 宁蔷听着二人说话,突兀间摇头:“并非所有人都如此。” 陆漪补充道:“等到堂兄回来,如果他愿意入朝中当官,定然是一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堂兄不会变的。” 陆漪说到这里,又站起身来:“青玥姐姐这十几日以来,都在芍暮院中闭关炼丹。 据鹿鱼说,青玥姐姐天分极高,若是这次丹成,就已然可以坐诊。” “我和表姐去一趟书楼,若她出关了,还要把这些消息都告诉青玥姐姐。” 陆漪和宁蔷一同离去,苏照时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读书的时候,他看到发呆的盛姿,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天下间情之一字最为动人,也最为熬人。 苏照时深深体会过其中的坎坷,时至如今他与陈家小姐仍旧只能够书信来往,自然明白盛姿心中的煎熬。 他悄悄站起来,独自离开酒楼,让盛姿能够独处。 甚至就坐在四方酒肆中,她目光从窗中落在四方酒肆前。 那素踵正在原地踱步。 盛姿不由想起许久之前,陆景抚摸着素踵马首,轻声低语的样子。 也许自那时起,陆景在她眼中,就已不同于太玄京中绝大多数人。 太玄京中多的是修士,却只有那时的陆景看透了素踵的内心,明白素踵寻死的原因…… “我准备了红衣,你离去时我来不及送你,可你一定要安然回来,我好以红衣接伱。” 盛姿这般想着,眼中却还带着深深的担忧。 龙……暴虐而高傲。 陆景触怒天下龙属……只希望他能够躲过一劫。 …… 长柳城城门已然崩塌,那书写了葬龙二字的龙骨牌匾已经坠落下来,锋锐的龙骨刺入废墟中,葬龙二字依然清晰可见。 陆景站在足有十丈长的牌匾上,这座城池中连绵的风雨逐渐小了,不曾冲散城池中的血色。 血腥气刺鼻,陆景身上的黑衣飘动间,带起缕缕寒意。 当最后一条蛟龙,死在唤雨剑清澈的寒光中。 偌大长柳城已经切切实实葬送了诸多龙属。 七百龙属或死于长柳城中,或死于长柳城数十里以内。 长柳城百里以外的高坡上,不知有多少人运转神念、运转玄功注视着这座城池。 因为这城池中的景象太过震撼。 龙属尸体堆积在城中,血流成河。 狰狞的龙首砸落在废墟中,和那些废墟融为一体,让这座破败的城池显得越发恐怖。 “这陆景……完全不给自己留后路,今日他杀龙属七百,其中真龙甚至二百有余。 俱都是龙王、龙将一流,看来是真的打算与五方龙宫不死不休了。” “陆景与五方龙宫之间,早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陆景可是杀了太冲龙宫大太子应玄光,据太玄京中人说,这陆景早在太玄京的时候,就曾经斩去四尊龙子龙孙的龙角龙足。 我倒是佩服他的果断,无丝毫优柔,今日若是陆景怕了,放那些真龙离去,你以为五方龙宫就会放过陆景?” “这陆景究竟有何依仗?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他虽然是大伏执律,可执律只是权柄,执律杀人之下不受朝廷追责,却并无官身,就如同早年的剑甲一般,至于他书楼先生的身份……二层楼的先生,向来以传道授业为宗旨的书楼,打算为他破例? 若是五方龙宫铁了心要杀他,若有龙宫龙王,或者那些不死的老龙降临而来……” “不是来了一条老龙吗?那老龙已经被陆景裁成三截,看,老龙龙珠都被那名马照夜玩耍。 这样一尊天才,胆大一些也是应当的,说不准,闹到不可开交之后,大伏朝廷自然会出面保他。” …… 这些千里迢迢前来河中道,寻找鹿潭机缘的修士们彼此交谈。 葬龙城内外这又是一番景象。 大雷音寺静亭行者修为高深,方才独立拦住了那头神相六品的隐龙。 当群龙尽没于葬龙城中,静亭行者用长袖擦去两拳上的血浆,甚至不去看在场任何人一眼,只是转身离去。 “以杀止杀,非慈悲,也非正道。” “只是……今日有龙属食人而未处厉,有人斩妖龙,却因此被群龙攻之……我既是行者,背负伐恶观音,又生于人胎,曾是凡俗生民,知生民不易,遂行杀戮之事……” 静亭行者口中喃喃自语,似乎是在劝慰自己的本心。 他渐行渐远,消失在雾气中。 陆景看着他的背影,转头看下唤雨剑,唤雨剑破空而去,击碎天上的云雾。 一时之间,静亭行者远去的道路上,既无风也无雨。 静亭行者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前行,不曾转过头来。 南禾雨、洛述白二人距离陆景极远,二人元神暗淡,神火也早已不如之前那般旺盛,枯竭的元气缓缓滋生,与群龙大战,令他们损耗颇巨。 那白猿也是如此,它足有十丈高的躯体血痕累累,背靠着一条龙尸,脑袋也耷拉下来,眼中仍有豪气,自身气血却远无之前那般旺盛。 徐行之站在长柳城外,看着周遭堆积成山的龙属尸体,眼中泛起一缕缕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双拳紧握,又紧紧闭起眼眸。 足足二三息时间过去。 徐行之乎人咬了咬牙,突兀转过身去,身上仅存的气血昂扬而动,朝着远处急奔而走,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已看不到他的踪影。 而他身后背负着的邪刀原本平平无奇,此刻却泛着血光。 徐行之……在压制着来自邪刀的欲望。 这也是他面对群龙,也不曾拔刀的原因。 既不拔刀,也不弃刀。 不知徐行之与这柄邪刀究竟有何种渊源。 南召相过河就站在陆景身前,抬头看着陆景。 陆景也有些不解,为何七皇子见素府一脉,褚国公府上的客卿会前来助他。 相过河修为比起静亭行者、徐行之、洛述白等强者,有许多不如。 身上也并无千秀水这样的一品宝物护身,受伤极重。 他半边身子已经血肉模糊,左边手臂已经断去,体内的九道先天气血紊乱,身受重伤。 陆景跳下龙骨牌匾,正要与他说话。 相过河突然开口。 他说话时,音调十分古怪,明显带着南召口音。 “先生,我几次去书楼,都不曾见你。” 相过河赤裸着上身,眼神中竟还有几分腼腆。 “不知我能否……看看那一支持心笔。” 陆景微微一怔,探手间将那持心笔递给相过河。 相过河对于这持心笔似乎极为尊重,吃力的想要抬起断去的左手,好双手接过这只四先生的笔。 只是他左臂的伤势太重,又不曾疗伤,相过河试了二三次,这才摇摇头右手接过持心笔。 “景行先生……曾经屡次提起过持心笔,我来太玄京,就是想要看看书楼,看看这持心笔,最好能看看四先生的剑。 只是,一直以来都并无机会。” 相过河目光全然落在持心笔上,脸上还带着笑容。 陆景看着相过河,忽然想起盛姿曾经说过,素踵的主人,曾经背起行囊前去南召烟障之地的大儒谢景行死在南召之后,有一位年轻人送素踵回了太玄京…… 南召雨林中曾经弥散重病,重病源头是一只病虎,大儒谢景行头戴斗笠、身穿草鞋、背着书斗以身饲虎,去了那重病的源头,救了万民。 “原来这相过河,是景行先生的弟子。” 陆景眼神微动,探手间,手里又多了一个剑匣。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剑匣,其中安然摆放着一柄木剑。 正是玄檀木剑。 “这玄檀木剑并非四先生真正的佩剑,乃是四先生习剑之时所用。” 陆景拿出玄檀木剑,递给相过河。 相过河连忙小心翼翼将持心笔放入剑匣,本想要用衣服擦一擦手上的汗水,又想起此时他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龙血染遍,一时之间竟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陆景朝他一笑,道:“无妨,若书楼的先生都是不染尘埃之辈,景行先生就不会前去南召。” 相过河这才接过玄檀木剑。 稷下剑阁开阳剑座和蟒衣貂寺并肩而立。 齐含章、安霓旌就站在他们身后,同样看着陆景。 “那一柄木剑是沉安先生的佩剑?”开阳剑座低着头,很想去看看那柄剑。 齐含章与安霓旌也伸长脖子,远远望着龙骨牌匾前的二人。 正在这时,那年轻的蟒衣貂寺突然舔了舔嘴唇,道:“我等前来河中道时,朝中自有命令,若遇到书楼的陆景……杀之无赦。” 开阳剑座抬头。 齐含章、安霓旌气息一滞,默不作声。 “童貂寺。”安霓旌道:“陆景被天上落凡的仙人看中,也许不久之后就要登天,杀不杀他,其实无妨的……” “这就忘了山鬼高离以及你稷下剑阁剑秋水的仇怨?” 这位童貂寺皮笑肉不笑道:“我知道琴祭良善,平日里不行杀戮之事,也知道齐家的公子纵情于笔墨之中,不忍杀陆景这么一位笔墨大家。 可你们莫要忘了,你们二人乃是我齐国臣民,陆景不仅与稷下剑阁、横山神庙有间隙,他更是对我齐国太子不敬。 朝中既然传下命来,让我们杀了他,你们却还这般推脱,难免有些……不忠。” 安霓旌和齐含章对视一眼,俱都看到了眼中的担忧。 这两位年轻的齐国修士想起高坐在帝座上的齐渊王。 他强大、暴戾无端、杀人无数,脾性也越来越揣测,若是抗旨…… “我修开阳剑,映照开阳星,剑气也曾纵横齐国江湖,但却不曾趁人之危。” 开阳剑座看了那童貂寺一眼,继而天上动起微风,载着他飘飘而去。 “这一番大功,就留给童貂寺吧,琴祭,你随我来,我如今元神薄弱,需要疗伤,还要你为我护法。” 安霓旌大喜过望,连忙朝童貂寺行礼,又给了齐含章一个脸色,当即随开阳剑座离去。 齐含章望着安霓旌里去,又见童貂寺脸上依旧带着那古怪的笑容,凝望着自己。 “有一位前辈前来就是不一样,有了事情,只需那开阳剑座扛。” “我却是独自一人前来,而且如今齐国齐家也今非昔比,比不得稷下剑阁,也比不得横山神庙,若是老祖出关……。” 齐含章心中叹了口气,抬手间,那走龙笔再一次出现在他手中。 “童貂寺,既然要动手,就要利落些,这位陆景先生……实非凡人。” 童貂寺微微点头,旋即看向远处的河道。 “放心,陆景斩龙台可斩不了人。” “而且,此间想让陆景死的,并非只有你我,哪怕再来两个陆景,也要……死在这里!” 童貂寺脸上笑容阴森! 而那干涸的河道中。 槐帮二当家袁奇首耳朵中,却飞出一枚银针! 袁奇首轻轻一弹,那银针竟然在顷刻间变大,化为一杆银枪,落入袁奇首手中。 他身后,八百玄冰甲士俱都伸手,握住背后的长枪。 “如今已是时机,斩龙一战,禹星岛洛述白、南禾雨,以及那头白猿俱都已经是强弩之末,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陆景同样如此,只是陆景这人诡异,我既要杀他,就要全力出手,不可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 袁奇首目光冷然。 旋即又抬眼看了看这葬龙城四周。 四周百里之地,落下许多神念、目光。 “人言如虎,若非这么多人看着,早在那老龙来临之际,我就已然出手了,我的身份尚在其次,可我还带着八百玄冰甲士。 天下人皆知玄冰甲士乃是见素府的卫士,殿下争夺大势,也要顾及天下悠悠众口,不可留下助龙为孽的声名。” 袁奇首思虑周到,而且若助群龙杀陆景,难免要与那些相助陆景的修士起冲突。 其中不乏有宗门大派、名门大府的子弟,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这般多人起冲突……总归不好。 袁奇首思绪及此,他一手握着银枪,一手拉起身后的斗篷盖在头上。 转瞬间,袁奇首身上的气息大变,原本阴厉的气质变得炽热无比,浑厚而又阳刚的气血流入他的四肢百骇。 陆景似有所觉,转头向那干涸河道看去。 却只见河道中,莲厄佛子正站在神秀和尚的身前。 此刻莲厄佛子竟然……已经摘下脖颈上的戒律佛珠。 戒律佛珠被他缠在右手上,他身上的佛文正在缓缓发光。 “神秀师弟……听闻你佛性深重,对大藏经的领悟只弱于大昭寺释怒主持。” 莲厄佛子眼中丝丝缕缕的血光,双掌合十,向手持鱼竿的神秀和尚。 神秀和尚悟性极高,天下有名,但因为年轻,修为尚且不及方才那位大雷音寺的静亭行者,但那鱼竿却钓起真龙十余头,极为强横。 此时他损耗颇巨,清秀面容上带着为难看了陆景一眼。 “莲厄师兄,有时候你我不行杀戮,却助他人杀良善,罪责更重,我今日钓龙如此,你拦我,只怕也是如此……区别只是在于此间龙属乃是恶兽,陆景先生却是善人……” 莲厄口诵佛号,静默不语。 但他周身涌出的怒目佛陀杀生气血,几乎化作一道穹盖,盖住周遭数十丈之地。 神秀和尚旁边的澄慧,有些不解的看着眼前这烂陀寺佛子。 神秀和尚却转身,对陆景行礼,道:“陆景先生,且……逃吧。” 神秀和尚一语既出。 原本正在葬龙城中休息的数十位斩龙修士顿时似有所觉。 恰在此时,袁奇首手握银枪,自那河道蜿蜒处走来。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冉冉升起的气血之力,令人心生惊惧的杀伐气相继翻涌而来。 八百玄冰甲士!每一位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军卒,久居战场,修出一身杀伐! 再配上成编的玄冰铠、玄冰枪,以及百血马,八百套玄冰铠与玄冰枪似乎有种独特的关联,其中散发出的屡屡元气勾连在一起,让这一千六百件宝物变得更加强悍。 八百玄冰甲士修持同一种战阵之法,气血联通,八百匹百血马身姿高大,气血也流入八百玄冰甲士体内,看起来就强横无比,气血凝聚到一处,令那些元神出窍疗伤的斩龙修士,俱都感觉到一阵阵灼热、剧痛。 修士元神纷纷入鞘,封住真堂,不让元神见这战阵气血。 “玄冰甲士?” 有人看出这八百甲士的来历:“这领头的又是谁?” 袁奇首拉动马缰,他左右四顾这葬龙城中的修士。 “这些人……可真是碍事。” “若无这些人,便已经可以围杀陆景。” 袁奇首心中冷哼一声。 嘴中却高声说道:“本将军奉命前来见陆景先生,与诸位无关。 还请诸位……离开这葬龙城。 洛述白早已察觉这八百玄冰甲士,可直至此时,这位禹星岛少主才微微挑眉。 “陆景不久之前才写下斩龙檄文,今日又杀龙属七百,只需再过一段时日,陆景声名必将大噪于天下,不知会有多少百姓敬重他。 这七皇子竟然想要在此时杀陆景?” 南禾雨已然站起身来,她抚摸着腰间的千秀水,却只觉得千秀水回应出的剑气十分薄弱。 她神火也已无法灼灼燃烧,以人无法驾驭太多元气。 只怕风雨剑气也无从施展! 南禾雨眼里还有些许不信:“这玄冰甲士是来杀陆景先生的? 那烂陀寺莲厄佛子摘下戒律佛珠……是为了拦住神秀大师,免得神秀大师相助先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名于自身剑道天赋以及那颗羽化剑心,可南禾雨只顾安然修行,却不知这人间的险恶。 “陆景因为龙蟠阵而杀了应玄光,明明是应玄光行魍魉之事在前,陆景杀他是公道之举。 可见素府玄冰甲士,却要在此时杀先生! 禹玄楼贵为七皇子,身上流淌着圣君血脉,这桩事上,他不思责问龙属,积累声名、为民除害,只想着清除异己?” 不知为何,南禾雨越发有些厌恶太玄京,如今他也有些明白,南风眠为何执意要离玄都,执意要南下看河山。 太玄京中的静好山河,远远不是天下的全貌!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却并无多少犹豫,只是坚定迈步,也站在那龙骨牌匾之前。 “我是南国公府南禾雨,不知你是哪一军的将军,叫什么名讳?” 南禾雨抬起下巴,道:“你们……如果想要趁人之危……” “禾雨小姐。” 南禾雨还未说完,陆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南禾雨转头看去,却见陆景已双臂大开,双掌交迭,一丝不苟向她行礼。 向南禾雨行礼之后,陆景以同样的礼仪,朝着葬龙城内外四方行礼。 他不曾慷慨激扬,不曾高谈这斩龙之举,只是道:“八百玄冰甲士,再加上这位映照了一重灵官主相,五重大神相的修士,诸位在此,其实已经无济于事。 诸位相貌我已记在心中,往后……” “陆景先生想报答我们?”有一位身上负伤的武夫皱眉,道:“便如你檄文所言,天下也有热血之辈。 你能为死民斩龙,我北川道刘三君自然也可以,先生……我等敬佩你,却并非是为了与你这么一位赫赫有名的天骄交好,为寻求你往后的报答前来。” “龙属暴虐,往日里我等不敢斩龙,如今有你斩龙檄文,有你执律身份,我等才敢来此。 正因如此,我等并不求报答。” 有一位手持长斧,已然断去一臂,身后还背着一具尸体的武者高声开口。 陆景沉默下来,又向众人行礼。 “老子不同,老子乃是为了扬名天下。 今日我与陆景先生、十丈白猿、大雷音寺行者、禹星岛南禾雨洛述白,以及数十位豪侠一同斩龙,等我离了这河中道,便大肆宣扬! 陆景先生,往后若有人问起此事,劳烦你提一嘴我的名讳,我是西北道张铁泉!” “陆景先生,莫怕,老猿尚有一战之力。”白猿吃力的站起身来。 …… 数十人中,绝大多数人向陆景回礼,继而默默转身,低头从这葬龙城中离去。 也有少部分如同老白猿,默不作声,却都紧握兵器,眉头紧锁。 陆景对于离去的众人,轻轻摆了摆手。 这些离去的修士,有些人失去了同伴,有些人宝物磨损,更有些人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再加上玄冰甲士的来历,这些人可以因为陆景有执律身份,而怒而斩龙,却因现世的枷锁,此时实力的悬殊,不敢轻易抵挡玄冰甲士的锋芒。 况且玄冰甲士之后,尚且还有见素府、玄都李家、褚国公府…… 每一个名讳都是一座庞然山岳。 醉卧照夜呼侠客,东风吹入斩龙场……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要成为绝唱了?” 那处山头,平等乡明光天王将大旗横放在自己的腿上,盘膝而坐,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就如同再看一出大戏一般。 “若不历死劫,只靠天赋,只靠一腔热血,又怎么配坐上平等乡扶光东王之位?” 明光天王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啐了一口。 “这陆景还不是东王,东王之名自然并非扶光,大将军与大天王只怕太急了些,且看陆景……死,还是不死!” 明光天王落目之处。 袁奇首看着身在葬龙城到十余人,看着不愿后退一步的南禾雨,忽然放声大笑。 “国公府小姐,那头断首山的老白猿,还有禹星岛洛公子……再加这十几位修士,若在全盛,本将军哪怕率领着八百玄冰甲士,也还要顾及一二。 可今日这争斗之后,你们便是拦在马蹄之前,无非是势弱的丢一具白骨,势强的被拘拿起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本将军奉命而来,并无多少耐心,看在诸位身份的份上,再提醒诸位一句……离去吧。” 袁奇首话音刚落。 陆景突然朝前走出几步,走到南禾雨身前。 “无谓牺牲太过迂腐。” 陆景摇头:“所谓仁义二字,有时候也要为性命让路。 还请诸位离去,莫要做无谓的牺牲。” “况且,陆景留在这里,就是想要看看躲在阴影处虎视眈眈之辈,究竟是谁。” “我已看到七皇子,看到莲厄佛子……陆景,还要看的更清楚些。” 第254章 被陆景这小子耍了 第254章 被陆景这小子耍了 陆景眼神清冽,身上一缕缕气血萦绕在他的周遭,又有丝丝元气融入他的眼眸中。 斗星官之命命格触发,陆景眼中隐隐倒映出七颗星辰。 他注视着那河道中的持枪将军以及八百玄冰甲士,那八百玄冰甲士上还遗留着些许陆景极为熟悉的气息。 “大约是……七皇子重瞳遗留下来的气息。” 陆景站在南禾雨前。 洛述白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南禾雨。 他并不曾劝南禾雨离去,七尺玉具上却缠绕出剑气。 这位禹星岛少主心中并无其他念头。 他这一生,心中最为珍重者除了那位亦师亦母的剑道大宗师之外,便只有南禾雨一人。 禹星岛上空空荡荡,之前许多年,洛述白只是独身玩耍,奔走在浪潮之前,心中总觉得有些孤单。 直至南禾雨也来了禹星岛,洛述白成了师兄,南禾雨成了洛述白想要保护的师妹,其中还夹杂着很多复杂的心事。 直至陆景出现,那些复杂心绪被掩埋在了洛述白心中,可以永恒不变的是……南禾雨依然是他的师妹,依然是洛述白最为珍视的人之一。 “师妹想要相助陆景先生,我自然会帮她……只是,这长柳城一战之后,我与师妹在那位神相五重的将军以及八百玄冰甲士面前,确实没有阻拦的余力。” “此番能否脱劫,还要看陆景先生自身。” 洛述白紧握着七尺玉具剑柄,柔和的目光中还带着坚定。 其余强者听到陆景的话,有人思虑片刻,继而向陆景行礼,转身离去。 断首山上的白猿强撑着想要起身,身上伤口却变得越发狰狞,留下缕缕鲜血。 陆景转过头来,朝那白猿轻轻摇头,眼中还带着些疑惑。 这白猿见陆景斩龙檄文,而来这葬龙城中,与陆景不过是萍水相逢。 如今,一位强者持枪在前,还带着八百玄冰甲士,这头白猿却仍然不打算离去,反而想要护持陆景…… 这令陆景颇有些意外。 南禾雨低着头,望着陆景的背影,她也听闻陆景的话,可是却并不打算离开。 “这葬龙城百里以外,有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道神念,我就不信我来在前面,这见素府中的八百玄冰甲士,敢就此杀我。” 南禾雨抿着嘴唇,千秀水亮起微光,比起之前却显得有些晦暗,涌入千秀水中的元气也断断续续,远远称不上充盈二字。 她正想要说些什么。 照夜马蹄声传来,来到陆景身旁,马首蹭着陆景的胸口。 陆景朝着照夜点了点头,旋即望向那河道。 “度过百关,看清来人,也看清大伏百般鬼魅。” 陆景冷眼注视着河道中那位持枪的将军,忽然间咧嘴一笑。 “你是槐帮二当家,袁奇首?” 轰隆! 狂风猎猎,催动袁奇首身上黑色大氅。 他手中那杆银枪在这转瞬间,迸发出一道冲天的气血! 可怕的力量如同惊涛骇浪带起飞沙走石,又是有雷霆乍响、狂风骤至。 “灵官递枪!” 一道武道大势,带起枪芒如火,也带出澎湃的武道精神。 “以火喂兵,八百玄冰甲士莫要留手!” “斩了陆景!” “陆景今日,必死无疑!” 袁奇首枪如雷动,他的灵官递枪之法饱含着汹涌之势,既带着百种变化,也有天神落枪之势,带起万千烟尘,几乎化作一道极光,朝着陆景刺来。 “陆景先生,小心!” 南禾雨刚要出手。 天空中元气展动,道道元气便如同笔墨一般,乍现于天地。 笔墨如走龙,肆意挥洒,带起群山万壑。 群山万壑落入城中,便就此锁在南禾雨、洛述白二人神念之上。 烟尘弥漫间,元气枯竭,元神萎靡不振的禹星岛二人被群山万壑的笔墨锁了神念,顿时就觉得眼前一片烟沙,再也无法看一个真切。 南禾雨、洛述白一惊,刚想要架起剑光,元神驾驭的元气却不知为何,变得越发稀薄,千秋水与七尺玉具也归于平静。 群山万壑里笔墨元气流动,一只大鹏冲出沙尘,大鹏爪子凌空抓来,捏起一阵阵元气,又控住南禾雨、洛述白,将其二人凌空带到天上。 而那大鹏背上,齐国少年书圣一脸无奈,手中握着走龙笔,笔墨轻动,恣肆文字如汪洋大潮,也如神通…… 又或者……这来自天下笔墨魁首的走龙笔法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揣测的玄妙神通! 齐含章不愿出手,却不得不出手! 正因如此,这位尚且不足三十的齐国少年书生运气笔墨,卷起元气狂涛,锁住南禾雨、洛述白,让他们无法插手此事。 断首山白猿早已挣扎着站了起来,当他大锤、狂刀举起,在那血雾中却有一缕发丝乍现。 发丝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气血。 那气血并不浩荡,也不凝厚,但却神出鬼没,锋锐无比。 白猿身上突兀之间绽放出一缕血色。 “夺生发丝?齐国童修宴?” 那白猿怒吼一声,身上顿时血流如注。 自陆景道破袁奇首的身份,袁奇首转瞬拔枪,八百玄冰甲士马蹄奔涌,不过眨眼时间,便又有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蟒衣貂寺童修宴一同出手。 “远处的山上,还有一位扛着大旗,图谋不轨者。” 陆景斗星官之命命格下,他的思绪变得无限清晰,目光所过之处,一切都好似变得颇为缓慢。 袁奇首枪如烈火! 八百玄冰甲士头戴面盔,身上杀伐之气冲天,这葬龙城中再度风起云涌。 这等精锐甲士一人冲锋,便可轻而易举的碾碎着葬龙城废墟。 袁奇首长枪袭来,眼中带着必杀之志。 坐在大鹏背上齐含章眼里带着无奈与可惜。 那陌生的齐国蟒衣貂寺童修宴则面色苍白、男生女相,微微眯起的眼神中满是肆虐的杀意。 “一位少年天骄的长发,若能炼入夺生发丝,自有天地之真的垂怜。” 童修宴毫不掩饰眼中的贪婪,修长的夺生发丝隐没于天空中,割伤了断首山的白猿。 白猿被夺生发丝割伤,夺生发丝强横的力量,又将其扔出数里之地。 白猿落地之后就想要起身,恰在此时,他动作忽然一滞,身躯也瘫软下来。 童修宴夺生发丝席卷。 斗星官之命命格下,陆景的眼睛清楚的看到童修宴十指之间皆有多生发丝舞动,每一根夺生发丝延展开来,又化作千万根。 紧紧一瞬间。 陆景眼前便多出一张罗网。 “夺生罗网!” “入此罗网中,血肉便如切丝,骨骼变如磨粉,并无丝毫痛苦。” 童修宴架起罗网,想要将陆景卷成肉沫! 杀机频显! 南禾雨、洛述白被齐含章走龙笔法裹挟而去。 莲厄佛子与神秀和尚并肩而立,他转过头去注视着远处的陆景,心中也仍有些可惜…… “可惜并非是我亲手去杀他。” 莲厄佛子心中这般想着。 恰在此时,莲厄和尚却略显可惜的叹气。 “佛子,你入了邪道,养了心魔却不自知,自以为仍然恪守怒目金刚杀身之法。 怒目金刚不持杀生戒,杀生恶果便成心魔,只可惜陆景施主……” 神秀和尚盘膝而坐,褐色的僧袍盖住他的双腿……这年轻的大昭寺佛子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此刻大日已经落下,点点繁星照耀在神秀和尚身上,让神秀和尚显得越发圣洁。 “陆景施主……力尽了。”就站在神秀和尚身旁的澄慧和尚心里忽然生出这样一道念头。 “师兄,是想要送陆景施主西去?” 便是在这刹那,诸多人各有所念、各有所思。 那干涸的河道距离陆景三里开外。 可当袁奇首与八百玄冰甲士催动气血,携着狂暴的力量滚滚而至。 不过眨眼,便已来临陆景百丈之地。 可是便如同澄慧心中所想,陆景气血萎靡、元神暗淡,已经力尽,又如何能扛过槐帮二当家袁奇首、齐国蟒衣貂寺童修宴的神通杀伐! 必死! 无疑! 绝杀的信念萦绕在袁奇首心中。 童修宴也打算辫起陆景的长发,练入夺生发丝之中。 可恰在此时……当一缕烟尘散去,白光一闪。 天上忽然飞出一颗硕大的龙珠! 那龙珠闪烁着璀璨的光彩,其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血雾,远处的天地。 “便是那残足老龙,也曾想以血祭阵法延寿。” 陆景眼神冷冽。 飞起的硕大龙珠,正是残足老龙的龙珠。 那龙珠上竟然还隐隐带着一股剑气、一道虚影。 剑气如扶光,其中还夹杂着浩然正气,有“搅得周天寒彻”之意。 而那若隐若现,将要散去的虚影,却是那只……笔墨鲲鹏! 此时此地。 笔墨鲲鹏正张开大嘴,咬住残足老龙的龙珠。 袁奇首、童修宴眼见这一幕,不由闪过一丝……疑问。 可紧接着,在那龙珠白光映照下,站在龙骨牌匾之前,陆景的身影清晰起来。 却见陆景已经奋力挽开落龙弓! 长弓非满月,以陆景现在的力量,只能拉开寸许。 而搭在落龙弓上的,却是一颗龙牙。 龙牙闪光,晶莹而璀璨。 “陆景……想要做什么?” 袁奇首瞳孔微缩,童修宴猛然想起了什么。 锃! 一股莫名波动传来,落龙弓上的龙牙飞逝而去,迸发出炫目的光芒。 龙牙脱弓,照夜已奔驰而来,陆景仅在一瞬间翻身上马,照夜撒开马腿就朝着相反方向狂奔。 咔嚓…… 从狂风呼啸、雷霆爆响、马蹄狂涌、气血风波狂涛而过、神通运转等种种声音里,混杂着一道清脆的声音。 却见那龙珠上残留的剑气猛然勃发,鲲鹏虚影也一口咬下,猛然一甩,将那龙珠甩出极远,悬在袁奇首、八百玄冰甲士不远处。 鲲鹏虚影至此,终于全然消散。 落龙弓射出的龙牙也终于落在龙珠上…… “陆景!”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眨眼之间。 袁奇首也如童修宴一般,察觉到陆景所图。 “你为何便能射碎……” 轰隆隆! 袁奇首话音未落。 这天地虚空中的元气猛然间坍塌,进而被一股狂暴绝伦的力量裹挟,炸裂开来! 万千元气凝聚进而爆炸,一道道血气在其中纵横交织,元气化为锋利的坚冰,密密麻麻,横亘于天地! 八百玄冰甲士原本气息如虹,威势无双。 可当神相八重的残足老龙龙珠,被陆景设局射碎。 整座葬龙城仿佛都在哀鸣…… 葬龙城中,卷起狂涛,也卷起一道直冲天穹的黑光。 槐帮二当家袁奇首! 八百甲士! 首当其冲! 童修宴身在侧面,却仍然瞬息暴涨的力量震慑,夺生发丝锁住虚空元气,这位齐国蟒衣貂寺飞身而退,就如同一道璀璨的流星坠向来处! “结阵!” 袁奇首咬牙,八百玄冰甲士战阵合一,浑厚的气血从他们周身每一处毛孔上喷薄出来。 霸道至极的杀伐气冲天而起! 军阵强大便在于此。 便是神相五重,映照了灵官主相的袁奇首也早已收起枪芒,退到八百玄冰甲士战阵之后。 袁奇首肉身何其强大,可刺骨的元气,仍然将袁奇首的面目划开道道伤痕。 而那八百玄冰甲士的玄兵战阵正面抗衡这恐怖的爆炸之威,顿时玄冰铠、玄冰枪上裂痕遍布,有数十只战马被割去了血肉,只剩下骨架! “陆景,伱射碎龙珠,难道能够落一个安然?” 袁奇首咬牙,却见他眼中玄光运转,却在缕缕烟尘中看到…… 陆景身骑照夜,飞奔在葬龙城中。 葬龙城中,龙尸如山,强横、坚硬的龙尸似乎成为了陆景缓冲之处。 龙珠爆裂之威席卷而至,每吞去一条坚硬龙尸,那元气爆散的威力便减弱一分。 陆景似乎注意到袁奇首的目光,此时甚至还不忘转过头来,看向他。 眼里还带着清楚的嘲笑。 “想杀我?”陆景似乎在这般问。 二当家脸颊颤抖。 他的牙齿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龙珠之威席卷四方,也同样拦住了齐国童修宴。 童修宴皱起眉头,忽然似有所觉,看向另一处所在。 却发现刚刚还奄奄一息,伤重非常的断首山白猿却已经生龙活虎,十丈白猿身躯每迈出一步,就要跨越极长的距离,时不时还转过头来,看看爆炸之处,刺耳的笑声盘旋在天空中。 童修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被这小子……耍了。” “只是……龙珠何其坚硬,陆景凭什么能够射碎神相八重真龙龙珠?” 第255章 龙王归陆,人间第二位陈霸先 第255章 龙王归陆,人间第二位陈霸先 一缕缕光透入黑暗深海中。 游荡的鱼群或有序或无章,摆动的鱼鳍,有过偌大的西云海龙宫。 龙宫中照出一阵阵璀璨的光彩,便如同海中的荧火星河,照亮了这古老的所在! 深海中充斥着神秘,也充斥着危险。 尤其是龙宫所在之处,自有它的奥妙,周遭也俱都孕育的风暴。 能够穿行过风暴入西云龙宫,对于这天下的强者而言,都绝非是一件简单的事。 可今日,西云龙宫中有一位老人的元神跨过山河,步入海中,穿行过那些风暴,进了西云龙宫。 龙宫广大。 这位面色枯瘦,元神也只有上半身的老人侧过头去,静默的看着龙宫以外,不断游走而过的鱼群。 不同于龙宫表面,龙宫内却一片幽深而寂静,水波荡漾间,入目之处皆是一片黑暗。 龙宫中心之处便是如此,原因在于……这西云龙宫的主人并不喜欢光亮,只喜欢栖居在黑暗中。 黑暗深处,有一棵极高的珊瑚树。 这棵珊瑚树托根蓬莱石,丹霞殉晴虹,润逼疏棂,又生出云根,扎根在海底。 远远看去倒并不觉这珊瑚树庞大,可当那老人的元神游移到珊瑚树下,这珊瑚树便如若一座海中高山。 “申师……” 珊瑚树间,突然传来一阵浓重的鼻息声。 鼻息声如雷,令这龙宫中的深海泛起滔天的浪潮,龙宫以外那许多游曳的鱼群也都被这浪潮吞噬了。 紧接着,两只巨大的眼睛便如同天上的星辰一般缓缓睁开。 光亮自此而至,落在白发老人的元神上,照亮了他脸上纵横的沟壑。 “申师,许久不见。” 随着龙吟声传来,自那珊瑚树之后,忽然盘出一条赤色的真龙。 那赤色真龙身长百余丈,身上散发着一股凶戮之气,便如同一尊旷古的凶兽一般。 这条真龙正是五方海龙王之一,西云龙王。 “灵潮一别之后,你我便再没有见过面了。” 申师声音沙哑,元神白发荡漾在海水之间。 “一别经年,天下龙属依然强横,而我却废了双腿,垂垂老朽,也许不久之后就将要埋骨于异国他乡。” 这位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若隐若现的元神双腿,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申师,听说你离了北秦,入了太玄京见素府。” 西云龙王在那珊瑚树上游走,两只龙角上荡漾出点点涟漪,其中即夹杂着气血,也有点点元气弥漫在其中:“七皇子身具重瞳,能看到天上仙境,也能参天上仙人妙法,映照元星。 他既然觉得天下之道在于法……申师倒也不必自哀。” 申师满布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他轻轻颔首,道:“人与人的缘法各自不同,我那同门师兄先我一步,可我却觉得……走在前头,未必可成大事。 大伏若能以法家之术熬炼真正的国器,自然会比北秦更强。” 西云龙王张开嘴,嘴中吐出一片漩涡,他注视着申师,沉默几息时间,这才开口询问道:“申师元神出窍,入我这西云龙宫中,不知所为何来?” 申师眼帘微微一动,缓缓开口说道:“我前来西云龙宫,即使要赠你一份功劳,也是为我法家之术开路。” “从何说起?”西云龙王问道。 申师左右四顾,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整座龙宫,广阔龙宫四下角落都被他看在眼里。 “龙宫广大,位居西云海中央,西云海澎湃元气尽入这西云海龙宫中。 陈霸先曾经登天而上,几乎斩尽天上真龙,便是天地之真都因此而铸造一座天上斩龙台。” “这不过只是陈年旧事,可偏偏如今这人间却多了第二位陈霸先。” 老人悠然感叹:“陈霸先想要落尽天上之龙,用于哺育人间众生。 那少年陆景也与天下龙属结怨,他立誓要斩尽天下真龙,不知西云龙王可曾听闻?” 西云龙王竖瞳微动:“太玄陆景那一首斩龙诗文,那一帖斩龙檄文我自然都已经听闻,申师前来是为了此事?” 申师颔首,道:“天下少年英豪无数,绝大多数与真正的贵人比起来俱都不知一提。 可唯独这陆景与众不同,玄楼殿下、少柱国俱都被身份所碍不可轻易动手,老朽将死,总不能有太多顾虑……” 西云龙王默不作声,两颗如同星辰一般的眼眸依然注视着他。 “老朽离开炀谷时,带出一枚老师写就的符文,如今的符文就在河中道,距离陆景……不远。” “若西云龙王愿意,我可助龙王元神落符,前往河中道走上一遭。” 西云龙王注视着申师,足足二三息时间之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笑声。 “申师,我为何要助伱杀陆景?五方海独立于太玄京以外,若我相助于你,若是圣君、太子觉得我西云海投了见素府……” 申师摇头道:“见素府与五方海并无其他瓜葛,陆景不过是我等共同的仇敌。 大伏圣君俯瞰一切,太子已得大势,又岂会为自己树立仇敌?” “为了一个陆景,值得大动干戈? 太冲海中那残足老龙已朝河中道而去,太冲海有令,天下龙属入河中,这陆景……还需我元神亲自降临?” 西云龙王微微一笑:“便是陆景未死,一方龙王前去杀一介小辈,岂不是贻笑大方?” “陆景……未死。” 申师突然开口,眼睛微微眯起:“残足老龙、七百龙属已尽数死于河中道长柳城,陆景改长柳城为葬龙城,龙尸遍地,龙血成河。 见素府中数尊强者将杀陆景。 可我却觉得……这陆景并无这般好杀。” “七百龙属死于长柳城中?”西云龙王竖瞳陡然间变细,庞大的龙躯游移,巨大的龙首就落在申师面前。 申师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又皱起眉头。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眼中倒映出几道符文。 “便如我所想,这陆景……又逃了。” 申师感叹:“西云龙王,这陆景并非只是一介少年,他以映照元星、映照斩龙台,领悟四先生的人间剑气,若放任其成长……天下龙属头顶上都要多出一座浩荡的山岳,压得你们喘不过气来。” 西云龙王思索片刻,又有隆隆笑声传来:“申师来我龙宫游说,要我出手杀陆景,可据我所知这陆景并非孤身一人,他是书楼弟子,观棋先生曾经为他出手,雷压见素府,也压得申师无法出手。” “而且……陆景是太玄京少年魁首,读过百家典籍,领悟万种学问,养了一身浩然气。 他虽然在诗文中写……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可据我所知,他口中的真龙并非天下龙属,而是行奸邪之事的真龙。 我西云荆如今不曾构筑血祭阵法,也不曾率龙属食人! 他既养了一身浩然气,便不至于杀害无辜,我又何须理他是否映照元星,是否映照斩龙台? 我只需居于我西云龙宫中,难道他会无端前来杀我?” 西云龙王声音悠然,不为所动。 申师道:“陆景曾经在太玄京以外,斩落龙女西云妨……” “我龙子龙孙不在少数。”西云龙王道:“为了一个龙女,便要去杀陆景这般的天骄,为自己平白树下大敌?” “申师,请回吧。” 西云龙王直截了当的拒绝。 申师似乎并不意外,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 “龙王,你统御西云海,但却将这棵珊瑚树视若珍宝,一日也不愿离开珊瑚,看看这广大的西林海。” 申师眼中泛着冷厉的光彩,娓娓道来:“自从上一次灵潮之后,人间龙属也死伤惨重。 不知有多少如同太冲海残足老龙这般的真龙侥幸留了性命却深受重伤,默默在深海中舔舐伤口! 你满眼皆是这颗珊瑚树,却不曾理会那些老龙的时候,也不理龙宫朝政,只将西云朝政推给大龙女……” 申师说到这里,那凝厚元神忽然探出一根手指,不过轻轻一点。 空旷的龙宫猛然间照耀出一片光芒,光芒中似乎倒映着种种景象。 以孤身一人呆在黑暗中许久的西云龙王仍然盘踞在珊瑚树上。 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光芒中的景象,眼中似乎无思无想,气息却逐渐粗重起来。 “莲女……”西云龙王竖瞳绽起光芒。 “血祭之法或许是为这人间减去许多无用的负担。”申师道:“如今的人间太沉重,即便有人想当擎天的巨人,想要举起这人间,却因为那些无用的负担而功亏一篑。” “太玄京中也有贵人察觉此事,血祭之法已如平常,更多玄妙。 你苦守着珊瑚树许多年,也许血祭神通可以令这珊瑚树重新化作……故人。” 西云龙王不曾答话。 申师望着那光芒中倒映出的景象,道:“陆景映照斩龙台,他便是天下龙属的大敌,哪怕你不愿离开这西云龙宫。 等到陆景再强一些,太冲龙君不会坐视不理,其余龙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乃至落龙岛上,那自天上而来的老龙也会睁眼看看陆景。 你想要独善其身?绝无可能!” “来!西云龙王,你起来选一选。 是要任凭陆景有真龙处斩真龙,斩去西云海中所有行下血祭之事真龙,也包括你诸多龙子龙孙。 还是要借我师符文,须臾之间走一遭河中道,按灭这位龙属大敌?” 西云龙王目光仍然锁在那诸多景象上,珊瑚树也微微抖动。 恰在此时。 幽暗的龙宫中又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一位身穿红甲,头上生着红发,眼神中自然带着几分骄矜的龙女徐徐走入龙宫。 “父王。” “事已至此,若父王不愿离开龙宫,请准我亲自走一遭河中道,摘下那狂妄陆景的头颅。” 西云龙王目光落在那龙女身上,他很想要责问一番,他身旁那棵珊瑚树却再度颤动。 “你也觉得……那陆景该死?”西云龙王转过头来,望着珊瑚树。 珊瑚树并无反应。 低头的红甲龙女却道:“映照斩龙台已是死罪,自大伏建国以来四甲子,二百余年时光,三任帝王尚且不如陆景那般对天下龙属无理。” “不过是为了几具草民尸体,陆景便敢八件杀太冲海大龙子……若真让他元神映照九星,乃至度过雷劫成为真正的天人,我五方海龙属……乃至着广大天下的龙属头上,岂不是多了一笔明晃晃的宝剑?” 西云龙王仍然落目于珊瑚树,直至那珊瑚树再度颤动。 西云龙王的竖瞳终于扩散开来。 “若是那陆景真就杀了七百龙属于长柳城中,你去……只怕无济于事。” 西云龙王摇晃着龙首:“我与陆上的人多有一番瓜葛,生来如此,少年时如此,如今已是壮年,却久居于这龙宫中,不曾归于陆上。 既如此……就由我的元神走上一遭。” 那红甲龙女与白发老人对视一眼,龙宫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 以长柳城为中心,难以想象的风暴在其中诞生。 元气已经暴动,狂暴伟力几乎要吞噬一切。 此刻照夜最终含着一颗龙珠,这颗龙珠颇为特别,龙珠中散发着白光,并不曾夹杂那些血雾。 龙珠入了照夜嘴里,竟然在源源不断地供应气血。 气血落入照夜躯体中,令照夜身上玉色光芒越发炽盛。 陆景一袭黑衣,骑在照夜上。 照夜也几乎达到极限,速度飞快。 而那八百玄冰甲士却已然都受了伤,蟒衣貂寺童修宴想要绕开这风暴,前去追杀陆景。 天上却忽然有一块巨石落下,令童修宴速度大减。 童修宴转身看去,便看到极远出那十丈白猿正朝他吐舌头。 童修宴眼中杀机四溢。 袁奇首持枪,连同那八百玄冰甲士抗衡那龙珠炸裂迸发出的威能。 足足过去两刻钟,这天地间早已不见陆景的踪迹。 袁奇首眼神冷漠,身上那标志性的黑色大氅上鲜血淋漓。 “这陆景……可真是该死。”袁奇首喃喃自语:“可惜……让他逃了。” 袁奇首话音刚落,忽然间只觉自己的乾坤袋中有些许异动。 一道更加浓重的龙威……浮现而来! 袁奇首瞳孔微缩,脸上骤然间迸发出些许笑意。 “不对,陆景逃不掉!” 推一本书,《四合院:从一级钳工到国术大师》 四合院这个题材看着挺上头的,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第256章 忘了来处与出身的龙女 第256章 忘了来处与出身的龙女 神秀和尚面带笑意,元气化作手臂,提起澄慧的后衣领,奔行在虚空中。 时不时还转头看向身后的风暴,风暴中早已不见了陆景的身影,只有莲厄佛子神色阴沉,气血流淌之间也化作一道极光,逃离这场元气的暴动。 莲厄佛子咬着牙,实在不明白是陆景如何能够射碎神相八重老龙的龙珠,不明白明明是必死之局为何偏偏能为他淌出一条生路! “陆景在太玄京中不死,是因为太玄京中的条条框框,是因为他身后有人在注视着他。” “如今来了混乱的河中道,七百龙属逆流而上,入了河中道,因为陆景映照斩龙台无法杀他也就罢了。 八百玄冰甲士,在家那位自称将军的槐帮二当家以及齐国貂寺童修宴出手,他也能溜之大吉……” 莲厄佛子心思深沉。 烙印在他上升的佛文还在闪烁着血色微光,而这位烂陀寺佛子却并无察觉。 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为何陆景不死会令他这般不悦。 名马照夜有了龙珠气血,浑身肌肉虬起,马身上了气血翻涌入每一寸血肉中,令照夜的速度比起先天九重修士奋力奔跑还要来得更快些。 身后又有风暴拦路,拦住袁奇首、童修宴,八百玄冰甲士也已狼狈不堪。 如果这些玄冰甲士并非精锐中的精锐,如果他们身下无名马,身上无宝甲,手中无宝物,玄兵战阵也并非那般玄妙,只怕此刻也已埋骨于那风暴下。 断首山的老白猿眼里带着敬佩,须臾之间便奔行出数百步,也早已看不见他的踪迹。 齐含章看着这席卷一切的风暴,只觉似有凉风入骨,令他一时之间僵在云上。 洛述白、南禾雨早已挣脱那笔墨雄鹰,若在远处的高地上。 “想杀陆景先生,可真是不容易。” 洛述白青衣飘飘,七尺玉具之上携着风雨。 天上那颗天同星,连同三颗从星照耀在他的身上,仿佛在指引元气,令他恢复修为。 “我按部就班修行,三颗从星、四颗主星,若一切顺利,尚且可以映照两颗元星。 却不知我九星时,天资与陆景先生孰强孰弱。” 洛述白亲眼看到陆景落龙弓射碎残足老龙的龙珠,心中并无嫉妒,反而被激励起来。 大太子应玄光曾经猜测禹星岛洛述白极有可能映照二三颗主星,修作一处星宫,不负天骄之名! 天下人皆知洛述白剑道造诣强而又强,得了剑道大宗师洛明月的真传。 可天下人包括那大太子应玄光却不知,洛述白生性柔和,对天下之物不争不抢,在修行道途上也只按部就班,映照大星以观主星,映照主星以观元星,一步一个脚印,顺其自然。 也许这也是洛述白能够获得一品名剑七尺玉具认同的原因。 南禾雨则注视着风沙,注视着风暴,天上隐隐约约有一缕星光绽放,落在她的身上。 “以风雨破风雨,大劫当前而不改色,修行途中难能可贵。”南禾雨出神。 洛述白却微微挑眉,看着身旁南禾雨头顶上的那道星光。 星光弥漫间,南禾雨那一颗羽化剑心正在有力的跳动。 “便如老师所言,行走纷乱天下,总比自己孤身一人闭门修行要好得多。” 洛述白目光微动,望向远处的风暴:“而且有人激励,若想追赶前行者的脚步,就要更通透些……” 洛述白脑海中思绪闪动,他以为这葬龙城中斩龙之事到此为止,陆景先生也得以逃出生天。 一旦跑出百里之地,以陆景先生之能,锁住气息,在这般空旷的河中道里,想要找到他也是一件难事。 而恰在此时,骤然爆发的元气在席卷数十里之地,化作风暴龙卷,弥散而去之后,其中的元气威能开始减弱。 袁奇首灰头涂脸,脸上还带着血迹,骑着黑马走出烟尘。 他身后玄冰甲士也都已狼狈不堪,气息萎靡不振,甚至有一百余人已埋骨于这风暴之下。 “这些玄冰甲士俱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再配上战马、铠甲长枪,一位玄冰甲士之贵重不必多言。 今日却这般折损了一百余人。” 袁奇首阴厉的面色上更显出杀意。 他远望着陆景消失的方向,嘴角勾勒出的笑容犹在,探手之间,手中却多了一枚钱币。 那枚钱币上,还细致的篆刻了许多莫名的符文。 当那符币出现在袁奇首手中,袁奇首轻轻一弹。 眨眼时间,那符币上的符文开始燃起火焰,散发出一阵阵浓烟。 浓烟上升,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影子。 这道影子倏忽不见,袁奇首皱了皱眉头…… “申师给的符币,这就没了……” 呼! 他思绪未落,此刻就恐怖的龙卷风,忽然迸发出一道声音。 吟! 龙吟声惊天动地,一道白色光芒闪过天穹,一只威武的龙影刹那间悬空,继而消失不见。 这龙吟声惊天动地,如惊雷炸响,也如浪涛翻涌,这龙吟声中自带着真龙威严,带起重重气爆,天上云雾横推而去,气浪排空,无穷无尽的气机延展于这数百里之地,有压服天下,百兽惶恐之威! 距离葬龙城数百里之地。 虞七襄、白云渺正在匆匆赶路。 虞七襄年幼尚且不曾察觉什么,白云渺却突然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虞七襄正要询问。 白云渺突然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对虞七襄道:“来了一尊……龙王!” 虞七襄愣了愣,道:“龙属龙王不在少数,便是多来一尊……” 这位一边说话,一边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向来开朗的少女说话声越来越小,直至完全停顿下来。 足足二三息时间过去,虞七襄握紧拳头,开口问道:“是哪一位龙王?” “西云海的西云荆。” “无耻!” 虞七襄咬牙:“天下龙属便俱都是这般无耻,陆景先生斩了龙子,便来了一头灵潮存活下来的老龙、数百头各地的龙将龙王。 如今尚且不知那长柳城中究竟是什么光景,连西云龙王西云荆都不顾脸面亲自前来? 就为了杀只比我大三岁的陆景先生?” 白云渺白衣飘然,叹了一口气。 “河中道诸多强者都在搜寻鹿潭,真正的强者碍于崇天帝之命,不曾前来河中道。 却不曾想你那位陆景先生,竟然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太冲海大太子死了,龙属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西云龙王亲自降临,便如你所言,未免有些无耻了。” 虞七襄拳头上流转着一道神光,那神光隐约倒映出一道神山影像。 神山高耸,其中居神人。 神人在虞七襄耳畔呢喃,虞七襄大步奔行,想要穿过横亘在眼前的平川与山河,去问一问那头龙王…… 你……要脸吗? 白云渺叹了一口气。 五方海龙王亲自降临,西云龙王并非北阙龙王那般苍老将死,她和虞七襄赶到,只怕也已于事无补。 “七襄,伱我皆与五方龙宫有怨,如果现在赶过去,若那龙王再不要脸些,你我只怕也有危难……” “白姐姐。”虞七襄头也不会:“此事与你无关,如果让你平白受伤甚至遭受杀身之祸,七襄难免心里有愧。 可陆景先生曾经救我出太玄,因此与天下龙属结怨,现在他食了救我的因果,七襄如果身无余力倒也罢了,可我恰好积累了些姑射气血,如果此时我惧怕危难不愿前行,那昔日的陆景先生就救错人了。” 白云渺低着头思索片刻,忽然抬头笑道:“既然如此,我也陪你走一遭。” “白姐姐,不必……” “你忘了北阙海一行?”白云渺语气温柔:“你我皆为烛星山大圣,道宗烛星山难道就怕了那些你口中的长虫?见事不好,我带着你跑了便是……” 虞七襄愣在原地,又重重点头,旋即眼珠一转,小声对白云渺道:“白姐姐,长虫二字对于你来说,确实有些不妥。” “咦?” 白云渺似乎并没有听到虞七襄后面一句话,她站在云端,便看到一道青色剑光划过,那剑光还带着两道人影。 “那是尺素?” 虞七襄也循着白云渺的目光看去:“她剑上那位少年是谁?” “他们也要去长柳城?胡闹!”白云渺皱着眉头冷喝一声,随意拂袖,一道白光落下,拘起那道剑芒,便如同在布满涟漪的水中捞起一束光。 …… 照夜的速度慢了下来。 黑衣的陆景皱着眉头,唤雨剑和呼风刀不断鸣响,似乎与身后的龙吟声呼应。 “来了一尊……真正的龙王?” 陆景心中叹了口气,那尊龙王来的无声无息,似乎顷刻间便来临此处。 也许天下间注目于河中道的强者都未曾发现,五方海龙王这般的存在也入了河中道。 “我的脸面,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陆景心中自嘲,天空中白色的云雾涌动,影影绰绰之间可见一道宏伟的虚影盘踞于虚空中,沉重的威压化作微风,吹拂着地上的沙石。 “照夜,你且先走。” 陆景所幸下了马,拍了拍照夜的屁股。 照夜纹丝不动。 陆景大怒:“快滚,五方海龙王都来了,你还跟着我,是想给龙王塞牙缝?” 陆景怒骂。 照夜低着头,垂着眼帘,低声呜鸣。 照夜有灵,既然选定了主人,除非失去记忆,便应当不离不弃。 这匹白马至今还记得它初见陆景时,陆景落下笔墨,怒声呵斥那令它瑟瑟发抖的齐国齐渊王。 陆景看到照夜的反应,心软了些,他上前抚摸着照夜的马鬃,在它耳畔轻声低语,足足十几息时间过去,陆景才直起身来,朝着照夜挥了挥手。 “快走吧。” 照夜不情不愿转身,随着陆景轻轻拍了拍马身,这匹白马裹挟着玉色流光,朝着远方而去。 陆景朝着照夜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雾。 云雾涌动,其中隐约有粗壮流光缓缓流过,似乎蛰伏着一只凶兽。 “一尊龙王……” 陆景心中感叹,独身一人坐在枯树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短短十几息时间过去,云雾变得越发厚重,自那厚重的云雾中,缓缓探出一只白色的龙首。 那龙首头顶上的龙角颇为奇特,便如同两棵白色珊瑚一般,珊瑚龙角散发着玄妙的气息,竟然勾勒出一道窈窕人影。 “西云龙王?” 陆景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的龙王。 他熟读诸多典籍,也读过许多游记、杂记,当他看到那珊瑚龙角,自然也就知晓前来河中道的龙王究竟是谁。 “看清了。” 陆景心中自语,正要站起身来。 却见天上庞然龙躯闪过一道奇特的光芒,云雾凝聚之间,那龙王巨大的躯体消失不见。 紧接着,云雾似乎被天神拨开,其中走出一位白衣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俊逸儒雅,便如同一位教书的先生,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头顶上那两只白色的角。 那人背负双手,缓缓走下天穹,朝着陆景走来。 陆景侧头看着来人,思索之间并未起身,静静等待着那中年人走来。 “陆景先生。” 中年人独身走到那棵树下,仔细看了一眼陆景,道:“早在许久之前,我就已经听过陆景先生的名讳,却不曾想今日会在这般场景中得见。” 他说到这里,缓缓叹了一口气,与陆景相对而坐。 刹那间,他那白色双角又有流光闪过,须臾之间一道倩影浮现出来。 那倩影面容模糊,手中却拿着两只酒杯,一个酒壶。 “我听闻先生好酒,特意带了家妻生前酿出的清酒,这清酒并不名贵,但我平日里却并不舍得多喝,希望先生莫要嫌弃。” 白衣的龙王探出手,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陆景看着眼前的西云龙王。 这龙王乃是五方海龙王之一,是大伏所辖龙宫之主,龙眸下统御这一方广大的西云海域,在天下龙属中,也是绝顶的强者。 此时此刻,这龙王前来杀他,却与他相对而坐,甚至要请他喝酒。 陆景并未思虑太久,探出手拿过一只悬在半空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先是一股清冽,随即便带来丝丝缕缕的暖意,令陆景原本因为气血耗尽而感到些许凉意的身躯,都带起一些温热。 可这酒却也并没有什么珍奇之处,确确实实是平凡的清酒。 “这是亡妻所酿,亡妻乃是云首道人士,这清酒酿造之法也是她故土中,家家户户皆有之法,称不上名贵,我却独喜欢小酌这种清酒。” 西云龙王身旁那道倩影逐渐消散,他眼神柔和,目送那倩影消失不见。 “早就听闻许多年前,西云龙宫的主母乃是一位凡人,我只以为这是民间传闻,却不曾想真是如此。” 陆景感受着喉咙中清酒的暖意,也朝着那消失的倩影微微点头。 西云龙王注视着陆景,感叹道:“世事无常,我原本以为我会老死在西云海中,终身与亡妻所植珊瑚为伴,却不曾想有朝一日,我又走出了龙宫,归于陆上。” “陆景身上,我原本不欲前来,也不欲行杀戮之事。 那太冲海大太子有错在先,你有执律身份,又承四先生人间剑气,眼里看不得这般恶孽魍魉,拔剑斩之也是应当。” “可我浑浑噩噩之间,亡妻之女身上,乃至广大西云海中,也多出了许多令我厌恶的事情。 我极为不喜,可身为龙宫之主总要抉择。” “所以今日前来,为先生敬酒,不求先生谅解,却想与先生道一个明白。” 陆景挑了挑眉。 他抬头看了看西云龙王头上的两棵白色珊瑚龙角,感知着其中的气息,开口问道:“龙王,你的妻子曾经也是凡人。 亡妻之女身上应当也流淌着凡人的血脉?” 西云龙王点了点头。 陆景沉默一番,抬头问道:“既有凡人的血脉,却做下那些令你这条真龙都厌恶的事情,未免有些……” “忘了出身,忘了来处?” 第257章 这杯酒,为陆景先生送行 第257章 这杯酒,为陆景先生送行 西云龙王头顶上那两只珊瑚角上,白光散落的人影似乎都变得僵硬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的陆景,看着陆景腰间的刀剑,忽然轻声说道:“天下人都说你和数十年前那一袭大伏白衣有许多相似之处。 可我却觉得,剑甲商旻在许多时候,其实与你大有不同。” “商旻腰间有剑,走遍天下,看遍尘世,剑气越发锋锐,修为越发高深,便越发不理会尘世间的事。” “陆景,这世上的万千生灵总是要走向更高处,家妻最初是凡人,可后来她却归为龙宫之母,有我在,西云海中的龙属、妖魔都要向她叩首,都不敢提及她的出身。” “凡人拾阶而上,终究会站在更高处,当你踏足更高处,目光就不能停留在凡俗人间。” 西云龙王喝了一口清酒,转头看向云雾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景听闻西云龙王的话,眉头不由微微一挑。 “同出一源,身躯中流淌着同种血脉,却以高高俯视的姿态注视众生,难免会犯错。 西云龙王刚才说过伱极不喜欢大龙女的所作所为,语气中却觉得大龙女应当与自身流淌着的血脉做出分割…… 其实仔细想来,龙王想必也并不曾将大龙女做下的恶事放在心上。” “你今日特意前来与我喝酒、说话,大概也是另有原因。” 陆景仍然盘膝坐在枯树下,眼神平静,语气中却难得的带了几分讥嘲。 西云龙王侧头想了想,旋即颔首。 “我本不欲前来,可我亡妻还留下一丝执念在我这两只龙角中,她生前最为疼爱我那莲女。 我也如她所愿,将偌大的西云海赐予莲女管辖,但却不曾为她铺路。 莲女管辖西云海,总不能借着空口白话,那些血祭阵法也就成了她的手段。” “而这手段招致的恶果,我不欲多管,可亡妻的执念却在苦苦哀求我。” 西云龙王长叹一声:“陆景先生,便如我方才所言,我早已听闻你的大名。 你映照勾陈元星,承四先生人间剑气,甚至映照斩龙台,假以时日你也许会成为如同天下九甲一般的人物。” “我今日若是不管,也许有朝一日你会配刀剑而来西云海,斩灭那些血祭阵法,斩杀那些曾在我麾下效力的老龙。 甚至我那女儿也会死在你的手中。” 西云龙王说到此处,缓缓放下手中的杯盏。 那杯盏化作一道清气,流入他龙角中消失不见。 刹那间,两只龙角正中央那道人影,似乎张开双眸,死死注视着陆景。 目光中充斥着杀伐气,仿佛下一瞬间那道人影便会朝陆景走来,向他出手。 “龙宫主母……” 陆景也望着西云龙王的双角,注视着其中那道人影。 他低头思索一番,这才抬头询问道,“主母既为凡人,自然应当知晓凡人也有所思所想,即便是人间纷乱也想要活下去。 主母身为凡人时,不知是否遭遇过人间的苦难?” 那人影眼中的杀气越发炽盛。 西云龙王仍然转头看着这漫天的云雾。 陆景则还在喃喃自语。 “龙属与我有怨,西云龙王前来杀我,陆景倒并不意外。 可令我意外的是,这偌大五方海中难道就没有一片净土? 我曾经读过的杂记中,俱都在称赞西云龙王主宰龙宫时,良善温厚,又颇有慈悲之念,甚至娶了凡人为妻。 却不曾想,龙宫中的西云龙王之所以前来杀我,是因为凡人妻子的执念,是因为半龙半人的龙女行下的恶孽之事。” “这龙女行下恶事,西云龙王亲自前来,要斩去我这么一位潜在的威胁……嘴里却满口冠冕堂皇。 说到底,无非是西云龙王觉得,便是行下恶事,大龙女也不该付出代价……血祭阵法中的恶,远远无法和大龙女性命之危相提并论。” 陆景捋顺了一切,眼中终于多了些清醒。 在他眼中,这位白衣长衫,便如同一位儒雅读书人一般地西云龙王,说到底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真龙并无什么区别。 西云龙王听闻陆景的话,并不曾反驳。 “陆景先生,人生在世便是如此,有时候要为儿女出手,要为儿女扫清障碍。 怪只怪……陆景先生太过刚直,你腰间那呼风刀、唤雨剑,染了太多龙属之血,我若不出手,你那剑上便会有我莲女龙血。 到那时,等我魂归之日,我又应当如何去见我的亡妻?” 西云龙王颇为坦诚:“此事乃是由见素府谋划,若无申师钱币,我必然无法游云入大伏,前来这河中道。 太玄京不允,书楼几位先生大约也不会允许。” “如今我元神降临此处,是先生的死劫,也是我对于亡妻的祭奠。” 西云龙王缓缓道来。 陆景笑了笑,询问道:“既然如此,西云龙王为何还不出手?又在等待着什么?” 一阵微风吹过,西云龙王长发飘动,飘飘若仙,他珊瑚双角上的白光越发炽盛了。 “陆景先生,杀你其实非同小可。” 西云龙王道:“观棋先生曾为你出手,书楼哪怕有自己的道,不会轻易出手,可哪怕是天下九甲也绝不会因此小觑书楼。 我龙属自然也是如此,所以我在你面前坦诚见素府申师谋划之事,你……也不可单单死在我的手中。 多几个人杀你,我也会更心安一些。” 西云龙王话音落下,微微拂袖。 远处那厚重的云雾骤然间散开,河中道的天穹上竟然难得有了星、月。 当星月的光芒绽放而至,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传入陆景耳畔。 随着云雾越发稀薄,从遥远的乡间小道上走来一位位身穿白色铠甲的甲士。 这些甲士看起来十分狼狈,身上气血由战阵联通,却显得浩瀚、澎湃! 而这诸多甲士前方,槐帮二当家袁奇首手持银枪,一脸阴沉。 他手中拿着长枪,长枪拖地,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与此同时空间上还酝酿着一道极为不凡的玄功。 玄功蓄势,杀伐气犹重! “陆景先生,你是享誉天下的天骄,今日你要死了,袁某自然要凑一凑热闹。” 袁奇首人未至,声音却轰鸣于虚空。 陆景面不改色,正要起身,却发觉原本周遭的风平浪静,不知何时早已化作惊涛骇浪。 陆景就好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舟,只能端坐于原处,奋力保持平衡,否则便会被浪潮打翻。 甚至陆景真宫中的元神都好像被无穷无尽的海水淹没,光芒尽数敛去,无法凝聚丝毫的元气。 “这便是五方海龙王之威。”陆景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 一位面色苍白,男生女相,眉眼之间带着阴柔却还酝酿着道道杀气的童修宴脚下踏着一根发丝,行走虚空而至。 童修宴不同于寻常的貂寺,他身穿一身蟒衣,黑袍上的蟒绣栩栩如生,长信似乎还在里外吞吐! 他入了云雾之中,远远朝着西云龙王行礼。 西云龙王不为所动。 陆景却徐徐颔首。 “玄冰甲士乃是七皇子的近卫,他们动手杀我,便如同七皇子亲手杀我。” “齐国蟒衣貂寺童修宴是齐国深宫得宠的大貂寺之一,他来杀我,其实便是齐渊王的旨意。” 陆景说到此处,又转头看向另一处方位。 那处方位中,烂陀寺佛子莲厄双掌合十,脖颈之间的戒律佛珠早已不翼而飞。 此刻这位佛子脸带慈悲相,口诵般严往生经,眼中竟还隐隐带着些可惜。 “今日陆景先生往生极乐,由莲厄佛子为你超度。” 陆景看着这满身佛文的大和尚,出奇的嗤之以鼻。 “据闻烂陀寺般严密帝乃是真佛转世,烂陀经随他一同降生在这人间。 却不曾想烂陀寺佛子却已走火入魔,他以为是他在以怒目佛陀之法救赎人间,却不知他早已被杀欲、怒欲掌控。 他想杀比他天资更甚者、悟性更出彩者,以此养自己的杀念,却还以为他只是在杀天下该杀之人。” 陆景道:“怪不得西域三十六国生出暴乱,烂陀寺无力助长公主镇压,其中虽然有般严密帝入梦修佛的原因,可这些佛子不成器,想来也是原因之一。” 陆景说话声音极大。 袁奇首、童修宴都清楚地听到了陆景的话语。 为独莲厄却好像不曾听到陆景的话,仍然低头诵念往生咒。 “莲厄佛子前来此处,即是想要看我身死,也是想要亲自前来,锁住我上下四方,以免我再度逃出升天。” “他是烂陀寺的佛子,烂陀寺也因此而卷入这场因果。” 陆景面色逐渐冷漠,又皱眉间看了看云雾中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持旗而行……平等乡的天王也来凑这热闹,对我也含着恶意,若无龙王前来,他必然会出手拦我。” 陆景深吸一口气,嘴角突然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脊梁挺直,端坐在原地。 与他相对而坐得西云龙王透露出一股股群星坠落一般的恢宏气魄,气魄越发沉重,压得陆景喘不过气了。 可陆景含着一口浩然气,声音隆隆,勾动天上雷霆。 雷霆乍响之间,竟然化作一道道人声! “平等乡天王、烂陀寺佛子、齐国蟒衣貂寺、槐帮二当家、七殿下的见素府、天下龙属……甚至西云海龙王亲至。” “陆景,不胜荣幸。” 这声音不仅落入袁奇首、童修宴等人耳中。 也落入了匆匆赶来的南禾雨、洛述白耳中。 不远处,白云渺、虞七襄也看到那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诸多身影。 “这些人都是恶人。” 虞七襄眼里并无恐惧,两条马尾摆动之间,身上竟然流转出道道神光。 “若是再给陆景先生二三年时间,这些人岂敢在先生面前造次?” “这老龙更加无耻,以他的身份截杀小辈,太不知羞。” 虞七襄眼露决然,她脑海中浮现出一道景象,那里有一座高耸神山,神山上居神人,神人朝饮大日之辉,夜揽明月之芒,虽在人间,却可见天地之真! 白云渺感知着虞七襄散发出来的气息,又察觉云雾中西云龙王透露出的浩瀚伟力,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雷霆声入耳中,白云渺越发觉得那名为陆景的少年实在太过可惜。 “若是宗主大人在就好了,自然可以保下那陆景先生性命,只可惜了这位先生……” 白云渺虽然在感叹,可他身上白雾缠绵,脚下也浮现出一道白色星宫。 星宫成阵,白云渺自言自语:“便让七襄试一试,否则只怕她一生难安。 只是有那西云龙王在……却不知我能否保他无恙。” “幸好,这是龙王元神,依托符币出窍而至,离不了那神秘的符币太远。” 白云渺心中低声自语。 南禾雨面无表情,却被那重重的云雾拦住。 千秀水化作三百剑光,斩在云雾上,却因为她身上的元气早已所剩无几,根本无济于事。 可这位南国公府剑道天骄,却仍然以剑气动云雾,直至身上元气弥散,南禾雨落于地上,她仍然不曾放弃,纤手紧握着千秀水剑柄,一剑一剑的砍在云雾上。 洛述白并不曾劝她,只是站在她身后注视着她的背影。 “人力有时尽。”洛述白心中有些不忿:“只是陆景先生……便这般死了?” “那蟒衣貂寺在笑,槐帮二当家银枪如星点带着必杀之势。 莲厄佛子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西云龙王气魄压制之下,陆景先生如何能活?” 洛述白也觉陆景无望。 直至此时,西云龙王眼神微动,眼前的虚空中又多了一杯清酒。 “这杯酒,就为陆景先生送行。” “好!”陆景点了点头,举酒四顾,看到童修宴、袁奇首、莲厄以及那位陌生的天王。 “今日葬龙城中,诸位前来为陆景送行,陆景……记下了。” 陆景说完这句话,便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须臾之间! 元气轰鸣,气魄雄盛! 袁奇首长枪绽盛而来,一缕发丝刺破虚空、带起阵阵元气涟漪,莲厄佛子口中往生咒越发急促…… 西云龙王伸出两根手指,从珊瑚龙角之间拈下一缕白光,弹指而出。 “老朽与这些少年天骄,一同为先生……送行!” 一时之间,这处所在光芒大作。 虞七襄、白云渺破开云雾。 却见那光芒中,骤然间传来一声……更加浩大的龙吟声。 九五! 飞龙在天! 紧接着,便是陆景清亮的声音悠然传来。 “龙王,不久之后我会亲自前来西云海一行,见一见龙女,也见一见那棵你亲自种下的珊瑚树。” 刺目的白光中,滚滚雾气席卷而至。 紧接着……竟又有一条白龙破开雾气,直飞天宇! 第258章 凡人终究是凡人,称不得长生,更称 第25八章 凡人终究是凡人,称不得长生,更称不得不死 那是一条完全白光化作的真龙。 真龙上的鳞片洁白无瑕,弥漫出氤氲气息。 陆景一动不动盘坐在这条白龙的头顶,白龙腾飞,天空中传来一声声雷鸣,就好似是雷霆为陆景送行。 西云龙王身后长出一株珊瑚树,珊瑚树死气蔓延,阴影瞬时间便笼罩虚空。 天上九颗星辰照耀,甚至化作一阙完整的星宫。 下一刻,只见这天地间黄沙高涌,滚滚的元气便如同万龙咆哮奔腾,杀机几乎化作实质,携带着恐怖的龙吟声,划出肉眼可见的气流,朝着那白龙席卷而去。 此时此地,所有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 仿佛这天地间就只余留下那一条白龙,以及西云龙王可怕的神通! 滚滚气魄散落下的余威,都如若一场狂滔,席卷四野大地! 漫天的元气带着万丈光芒,冉冉升起又缓缓洒下,便如同天上群星落下如雨。 可是…… 当陆景身躯之下的白龙摆动龙尾,继而长啸一声。 霎时间,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变作朦胧。 陆景隐约看到前方显化出一座天梯,他心念主动,那白龙游走于虚空中,登上天梯,沿着天梯而去,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除却西云龙王之外,便是那修为高深的烛星山大圣白云渺都不曾看一个真切,仅仅眨眼,原本盘坐在枯树下的少年就已经消失不见。 西云龙王头上的珊瑚角还在发光,他站在原处皱着眉头。 滚滚元气逐渐消散,天上血雾重新涌来,这天地间哪里又有陆景的踪迹? 袁奇首、童修宴、烂陀佛子神色各异。 童修宴脸上阴柔的笑容越发僵硬。 袁奇首手中那银色长枪愤然刺出,枪芒暴射,化作一道黑线,其中气血炸开,轰然落在大地上,硬生生炸出一个大坑。 “这也被他逃了。”袁奇首咬牙。 烂陀佛子以及那位年轻的扛旗天王静默不语,莲厄佛子翻手之间,戒律佛珠重新出现在他手中,被他好生佩戴在脖颈,转身离去。 走出数百步,走出西云龙王裹挟而来的云雾,便看到神秀和尚手持鱼竿,迎面而来。 “莲厄师兄。”神秀和尚叹息一声,看着莲厄道:“你看,你这戒律佛珠……有些不对。。” 莲厄微微一怔,猛然低头看去。 却发现他脖颈上的戒律佛珠不知何时变做了一串白骨,森森白骨散发着阴冷气息,让他浑身发冷。 烙印在他身上的那些佛文,原本还散发着赤红的光芒,此时此刻却已黯淡无光,毫无佛性可言。 “我的佛珠又去了哪里?” 莲厄似乎有些慌神,身躯颤抖,一把扯掉脖颈之间的白骨,大小不一被串成一串的白骨洒落在地上,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位烂陀佛子焦急的摸索,似乎是想要找到那烂陀寺的佛珠宝物。 足足十几息时间过去,烂陀佛子身躯僵硬,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白骨,猛然间抬头:“神秀!你竟敢妖言惑我?” 他大手朝着神秀和尚抓来。 神秀和尚叹息一声,手中鱼竿甩出,钓住天上的血色云朵,僧衣飘荡,转眼间带着澄慧离去了。 莲厄一只手抓空,正要追赶,旋即又看到地上那散落一地的白骨,只是冷哼一声道:“大昭寺佛子,虚有其名。” 莲厄自言自语骂了一声,双掌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这才亲自躬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白骨,他眼中的佛珠一一捡起。 被神秀和尚提着衣领的澄慧有些不解,询问道:“那真是莲厄师兄的佛珠?” 神秀和尚摇头:“戒律佛珠想来已经被莲厄师兄扔了。” “嗯?扔了那等宝贝,却拾起一串白骨带在脖颈间?” “他以为那白骨便是佛珠,又或者……佛珠压制了莲厄师兄心中的杀意,莲厄师兄大约觉得身上背了一座佛山,如今没了佛珠,他反而更轻松了。 只是……他所修的怒目金刚,如今只怕已经变做了妖魔。” 澄慧似懂非懂的点头,过去二三息时间,这位神秀和尚捡回来的小沙弥,又忽然间摇头。 “莲厄师兄来了几次大昭寺,他每次读大藏经总是断断续续,上一次前来,还与陆景先生闹了矛盾。 也许……莲厄师兄早就将那戒律佛珠扔了。” —— 陆景坐在白龙龙首,仅仅过了瞬息,他仿佛自虚空中看到许许多多的白色雾气。 每一团白色雾气中都有一道景象若隐若现。 陆景眯着眼睛,隐约看到了书楼翰墨书院,看到了养鹿街,看到了十三皇子的槐时宫。 他看到十三皇子炎序正手持毛笔,一笔一画的写着“猛烈”二字,所用的正是陆景的草书笔法。 他看到观棋先生正闭着眼睛坐在修身塔上,不似平常那般温和,脸上满是疲倦。 他也看到盛姿、宁蔷、陆漪三人去了善堂帮忙。 许多景象跃入陆景脑海中,直至一道白气流落而至,陆景眼神突然一凝。 他看到了青玥。 入了秋,天气逐渐冷了,青玥正在的翻着自己的衣柜,似乎是想要添一件衣裳。 可忽然间,青玥呆立在原地,目光落在柜中的几件衣服上。 云纹上裳、娟妙蓝丝绣花长裙,还有一件软毛锦织披风。 青玥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又伸出手来拿出那披风,缓缓抚摸。 紧接着便是泪如雨下。 “少爷……”青玥喃喃自语。 这一幕眨眼消散,陆景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冲动了起来。 “大乾九五之气,心念所动,则有大乾飞龙化形而来,顷刻间飞临天梯,可怜天下留气之处!” “我如今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回太玄京,回到青玥的身边。” 陆景元神虚弱,气血枯败,身上还不断传来剧痛。 这一刻,陆景越发想念青玥。 只是…… “既然来了河中道,还不曾见鹿潭,不曾见天脉,只不过杀了几条长虫,又如何能回去?” “还有槐帮二当家、齐国蟒衣貂寺、烂陀佛子……西云海龙宫……” “我已经看清了这些人,如今鹿潭机缘之下,正好是清算的好时机。” 君子以直报怨! 陆景熟读百家典籍,却并没有染上迂腐死板之气。 有人要杀他,总不能一笑了之。 “君子佩剑而行,要时时亮出宝剑之锋锐,贼人才不敢靠近。” “况且,鹿潭天脉还关乎着老师的性命。” 陆景咬了咬牙,看这关乎青玥的景象开始缓缓消散,他忽然轻声开口道:“不要哭,好好过活,好好学医,等我回来。” 陆景原本是自语。 可当陆景说出这番话,青玥身体猛然一僵,似乎是听到了陆景这番话。 她小心翼翼迭好这几件还在长宁街陆家时,陆景送给她的衣裳,又擦去脸上的泪痕。 “好好学医,往后才能帮到少爷。” …… 白光中青玥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陆景压下心中的思念,下一瞬间,他又看到一道熟悉的蓝衣身影手中拿着酒壶,腰间配着一柄长刀,端坐在一处高位上。 那似乎是一处府衙大堂,府衙大堂中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衙役捕头,血流了一地。 “妖魔做县官,小鬼任府衙!终日饱食百姓之血,不知这是齐渊王有意还是无意。” 南风眠皱着眉头,那名为月轮的少女低着头,肩头耸动。 南风眠想了想,将手中的酒壶塞给月轮:“既然悲痛,就莫要忍着,喝些酒哭出来便是。” 月轮手里拿着南风眠的酒壶仍然沉默,直至过去十几息时间。 月轮忽然抬起头来,泪流满面:“公子,月轮家人都已死了!伱快些走吧,免得月轮连累了你。” “连累我?”南风眠右手还放在醒骨真人的刀柄上,道:“我前来齐国,是为了杀人……不对,是为了杀那已化为人魔的齐渊王? 我来杀君王尚且无惧,你又能如何连累我?” “莫要哭了,看得人心烦,你就跟在我身后,给我端水洗衣便是!” “别哭!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 “兄长依然如此侠气。”陆景看到南风眠,嘴角不由勾勒出些许笑容,笑过之后又有些担忧。 “兄长必然杀了许多人,他蛰伏十二载,斩去北秦山阴大都护之事,天下人俱都已知晓,去齐国前又杀了七星剑座、山鬼高离、剑秋水……现在又带着这齐国少女。 只怕……” 陆景眼神眼神更加坚毅了起来。 “必须要尽快映照鲲鹏元星,等寻到了天脉,也许可以前去齐国接应兄长。” 诸多白光浮出景象,陆景如走马观花,看到了许多旧人旧物。 他看到虞七襄、尺素、陈山骨与一位白衣女子同行,虞七襄脸上还带着笑意,大声地称赞着自己。 “七襄也来了河中道?”陆景有些诧异。 “只是他们距离那西云龙王的元神还太近了些,不可去寻他们。” 陆景思绪刚落,又一道白光浮现而来。 那白光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一处深渊之前,远远看着下方的云雾。 那身影婀娜高挑,一头柔美乌亮的长发如同流瀑一般倾泻下来,披散在她微削的肩头。 陆景看着这道身影,显得有些诧异,眼中还带着一些得遇故人的喜色。 “临高山,河中道最为高耸的山岳,离离长柳城甚远。” “我去临高山,便不信那西云龙王能找到我。” —— 重安王妃站在高山深渊前,低头看着下方的云海。 那云海中若隐若现一道神妙的气息,气息卷动的云海,化作涟漪。 真武山上的符文正散发着独特的元气,勾动云海中的伟力。 “鹿潭难道就在这云海中?” 重安王妃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 恰在此时,一身白衣,头上戴着一朵血色花朵的披星仙人,突然从临高山更上空的血色雾气中显出踪迹。 “有些可惜了。” 披星仙人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也似乎是在于血雾中的戴月仙人说话。 重安王妃循着披星仙人的目光看去,神色忽然有些紧张。 正在聚拢雾气的戴月仙人缓缓颔首,道:“若非有天命在身,我们也许可以亲自去寻那陆景,赐他一份机缘。 却不曾想西云海的龙王会亲自前来……那一枚符钱倒是有些意思,竟能够瞬时间引万里之外的龙王元神前来此处。” 重安王妃一怔,旋即猛然直起身躯,问道:“两位仙人……” 戴月星人抬起头,笑道:“你与我们打赌,赌那陆景不会前来临高山,却是你赢了。” 司晚渔尚且不曾说话。 披星仙人却摇了摇头:“也不算她赢,若是那陆景活着,能得仙楼仙人机缘,自然会前来临高山。 可如今他死了,又如何前来寻你我的机缘?” “陆景……死了?” 披星、戴月二仙人对视一眼。 戴月仙人笑道:“应当是死了,那西云海那龙王亲自降临……” 原本眉头紧皱,神色如水的司晚渔听到戴月仙人的话,眉头忽然间舒展开来。 “所以……二位仙人也只是在猜测?” 披星仙人不解,侧头道:“那陆景便是有仙慧,还能扛得住一尊龙王的神通? 龙王前来河中道,亲自去寻陆景,陆景又岂能有活路?” 司晚渔任凭风波拂过,却缓缓摇头…… “人间陨落的天才不在少数,可陆景的命……硬着呢。” 司晚渔道:“我与陆景相识不久,可即便是在重安三州也屡屡听过陆景的消息。 少柱国李观龙、七皇子禹玄楼杀不得陆景,一尊龙王……便能杀了他?”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神色各异。 戴月仙人腰间的长剑轻鸣,他微微点头,笑道:“不死更好,正好带他登天。” 披星仙人却看着山上的血雾,道:“人间生死向来不由人,这大伏河中道死了数百上千万人,若这些人不死也许会浮现出一两颗璀璨的明星。 可他们依然死了,陆景……自然也会死。” “凡人终究是凡人,命再硬,也称不得长生二字,更称不得不死二字。” 司晚渔听到披星仙人的话,神色不改,心中却越发担忧。 她收起手中的符文,正要走下临高山,去那龙威浓烈之地看一看,远处……忽然乍现一道白光。 第259章 做人有什么好的?不如做仙! 第259章 做人有什么好的?不如做仙! 便有如朝阳升起,和煦的白光照耀在这高耸的临高山上。 临高山周遭的云雾,乃至天上那重重的血色雾气都被白光染透! 白雾轻盈泛紫艳,朝阳照耀生红光! 白光染透,配上云雾独有的光彩,放出红灿灿的光芒。 重安王妃看着白光,眉头忽然舒展,眸中泛起些许涟漪。 披星戴月两位仙人也同时望向白光,略带着些诧异。 而诧异之后,披星仙人眼中掠过一道仙光,仙光浮动直透过厚重的云雾,看清了那白光。 戴月仙人也抬起头来,隐约之间他仿佛感知到一缕缕雷霆正闪耀于高空。 “勾陈元星。” 戴月仙人微微挑眉。 披星仙人瞥了重安王妃一眼,道:“看来你颇为了解这陆景,他竟然……真能逃脱来自西云海的死劫。” 司晚渔已然察觉到云雾之后的气息,直至披星仙人这般开口,司晚渔微微怔然,继而便看到一条白龙破云而出。 那白龙鳞片上还闪烁着清澈的辉光,百余丈白龙来临临高山,盘旋于虚空中。 那位已经许久不见的少年先生穿着一身黑袍,正坐在白龙双角间。 他面色有些苍白,气息紊乱,气血似乎难以为继,可他脸上却依然带着一抹笑容。 那么笑容中并无丝毫抱怨,满是清澈,特秀风姿,萧萧肃肃,又爽朗清举,琼佩珊珊。 司晚渔看到此时的陆景,终于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也瞥了一旁的披星仙人一眼。 披星仙人摘一下耳畔的花朵,她身上白衣飘动,注视着陆景身下的那奇异白龙。 “以气成白龙,顷刻间便可来临临高山,却不知是凭着怎样的宝物。” 披星仙人自言自语,继而轻笑一声,对戴月仙人道:“陆景……来了。” 戴月仙人低头看着腰间的仙剑,仙剑鸣响,散发出微光,酝酿出缕缕仙气,朝着陆景,以及陆景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涌去。 戴月仙人眼中饶有兴致,这才颔首道:“便是这绿珠也觉得陆景剑道天姿极好。 他能前来临高山,是他的机缘,也是你我的机缘。” “楼中缺名剑,陆景可以补其不足。” 戴月仙人娓娓道来。 披星仙人随意摆弄着手中的红花,脸上的笑容越盛:“王妃,你了解陆景,却不知这仙缘的珍贵。 人间恨天上仙境者不知多少,可若有仙缘在此,又有多少人能拒绝? 陆景遭了西云龙王的死劫,他入我仙楼,随我们登天,以他的资质,不削九年十载,他也许便可以持权柄下凡间,斩落那西云龙王,拔起那座西云龙宫!” “这岂不是比他苦苦在人间挣扎,既要躲过杀劫,又要苦寻人间机缘,以此元神照星铸造星宫来的更简单许多?” 披星仙人直视着陆景,娓娓道来。 戴月仙人伸出手掌,缓缓拂袖。 一缕微风吹遍天地,吹开漫天的血雾,也吹开着云海。 大乾白龙自那云海中飞来,直落临高山。 这神秘的白龙盘踞在临高身上,口中呼出的气息中也带着玄妙,她将庞然龙首探向大地,陆景缓缓起身,循着这龙首走下。 司晚渔自然听到了披星仙人的话。 不得不承认这人间的修士,便真如披星仙人所言。 既有仙慧,又可得仙缘,又有多少人能够拒绝? “便是四先生,都曾跟随夫子登天,那西云龙王想要杀陆景,陆景前来这临高山寻二位仙人,也是应当的。”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总是频频浮现那崩灭的青城山。 此间临高山上浓重的血雾,也令司晚渔心绪不平。 天上仙人落凡而来,却并非是为了以慈悲度凡间生灵,而是为了聚拢这些血色雾气。 血雾代表着成百万、上千万生灵之死,河中道就好似是一处血肉熔炉,河中道万民成了熔炉中熬煮的汤药。 而此时此刻,陆景前来临高山,迎接冬天的机缘,让司晚渔思绪万千。 也许陆景登天之后,终有一日也会如同披星戴月二位仙人一般,落下房间,既斩灭过往治他于死地的仇敌,也会聚拢这些人间之民以性命熬出的血雾带回天上。 司晚渔正在思索,走下龙首,又朝着这白龙挥手,脸上还带着些许感激的陆景,看着白龙化作一阵阵气雾消失在天上。 他又转过头来,目光掠过,披星、戴月两位仙人落入他眼中。 可紧接着,陆景便转过头去,朝远处的司晚渔行礼。 “王妃,许久不见。” 陆景的声音一如他在太玄京时那般,中正平和,脸上又挂起一抹笑容。 正在沉思的司晚渔忽然抬头,他听到陆景的声音,看到陆景脸上一如之前那般真诚的笑容,脑海中的思绪转眼间便烟消云散了。 “陆景……还是以前的陆景。”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脸上笑容恬淡,气度雍容华贵。 故人相逢,这向来清冷的王妃眼中亦有喜色。 “陆景,确实好久不见。” 司晚渔侧着头,道:“我许久之前便与伱说过,你我二人既然平辈相交,你不必称我为王妃,直呼我名便可。” 陆景只是笑了笑,并不曾多言。 王妃对他有恩,即便陆景借着虞七襄出太玄京一事完了自己的承诺,可这位重安王妃依然是在陆景困顿时出手相助的人。 便是平辈相交,二人互为好友,也要秉持几分礼仪。 “去年一别,却不曾想已经将近一年了,却不曾想能在这河中道遇见王妃,王妃是与七襄一同前来的?” 陆景躯体中气息翻涌,他咳嗽了几声,一边与司晚渔说话,一边左右四顾。 临高山不似平川上的山岳,看起来高不可攀。 往日里临高山屹立在这河中道中,高耸入云,风峦迭嶂,又是千山一碧,林木遮天。 可现在,临高山却只有光秃秃一片山石,唯独笼罩着临高山山巅的血色雾气……令陆景侧目。 “什么?七襄也在河中道?” 重安王妃皱起柳眉,她语气中带着担忧,望着陆景。 陆景回过神来,这才明白定是虞七襄这丫头顽劣,偷偷跑来的。 二人还未说上几句。 戴月仙人已转过身去,步入云间血雾,手指轻拈,那云间的雾气仿佛化作一条条血色的丝线,飞临戴月仙人身躯之前。 戴月仙人聚拢了许多血色丝线,拂袖之间,身前多了一个玉色宝瓶。 他打开宝瓶,一条条血色丝线便就此飞入那宝瓶中顷刻间消失不见了。 戴月先人一丝不苟的收集着天上的雾气。 而披星仙人却打量着陆景。 她随手将手中血花重新别在发间,乌黑柔顺的头发直落肩头,眉梢间自有一股仙气荡漾。 那仙气截然不同于元气,衬得披星仙人自有一番韵味。 “人间确实难寻你这样的少年。” 这一位披星仙人徐徐开口,道:“等到戴月仙人收了这河中道的血雾,天上自然会重开天阙,到时候……你便可随我们登临天上仙境。” 司晚渔眼神轻动。 陆景微微一愣,他转过头去看了披星仙人一眼,眼中似有不解。 司晚渔一抿嘴唇,压下笑容:“陆景,仙缘在此,二位仙人……要收你为徒,带你登天。” 陆景恍然大悟,点头道:“在葬龙城中,有齐国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曾与我说过,临高山上来了两位仙人,要自赐我仙缘。” 披星仙人双眼中似乎有流光溢彩,她抬头看上天穹,笑道:“在这人间,你称得上天赋不俗,登临照星之境便可映照勾陈元星。 若去了仙楼,拜我与戴月为师,受仙人之法,携来仙气入体,不久之后你便可以出天关,俯视人间……” 披星仙人话语未完,陆景却忽然皱了皱眉头,他看着戴月仙人收集血雾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为何登了天,就偏要俯视人间?” 陆景似乎是在自语,也似乎是在询问披星仙人。 披星仙人泛着神光的面容上笑容更盛:“天在上,地在下。 等你登上天关,低头看人间,便可看到长河如同虫蛇一般匍匐,亿万生灵熙熙攘攘如野草一般生长在地面上。 人间自有强者,可那些强者与你相比,尚且还有许多不如。 到了那时,陆景,你便会乐于俯视人间,看看凡间众生究竟在做些什么,也算是一种消遣。” “消遣?” 陆景叹了口气。 一旁的司晚渔想起了莫名遭受天罚的青城山,又举目四望,看着笼罩临高山的血色雾气。 这重安王妃不由开口道:“若人间万物生灵皆为仙人眼中的消遣,二位仙人又何苦来这一处死地。 这里死了太多人,活着的人也熙熙攘攘,前去寻一条生路。 你们来了这河中道,只怕看不到消遣了。” 陆景沉默不语,他忽然间想起登上天关,又下人间的四先生。 “四先生拔剑斩仙人,开天关,硬生生回归人间,想来即使觉得天上无趣,也是不愿意俯视同为血肉身民的人间生灵。” “而这两个仙人前来人间收集这凡间生灵散出的血雾,却只将凡间生灵当做消遣……怪不得夫子要登天而上,枯坐在那处天上小院中研习学问。 夫子在,天上仙人行事便不可太过。” 陆景心绪平静,眼神中也无丝毫波动,更无丝毫的心动之色。 披星仙人看到陆景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收敛下来。 “你不愿随我们登天?”披星仙人询问。 陆景坦诚点头道:“陆景生于地上,许多重要的人也都活在人间,若登了天,也开始将这人间生灵当做消遣,开始俯视天下,只怕便见不到那些重要的人了。” “而且……二位仙人,我早已拜了老师,再拜二位为师,于礼不合。” “太过迂腐了。”披星仙人道:“你拜了老师,再拜我二人为师又有何妨?我等又岂会介意?” “可我会介意。”陆景道:“人间确实有许多学问、规矩颇为迂腐,可生而为人,心中总要有所持,有些礼迂腐,自然可以不遵循。 可有些礼仪关乎做人之道,如果漠视这些礼仪,只怕陆景未曾登天,便也要视人间生灵为消遣了。” “做人有什么好的,不如做仙。”披星仙人脸上露出笑容,竟然是直截了当的讥嘲:“凡人不可得长生,寿不过区区百年,便是你登临天人、人仙之境,受天地规则制约,也可活短短三百年! 除此之外,人间尚且有众多劫难,既要遭受雷劫,又有病死枯荣,人……又怎能和仙相提并论?” “况且,我与戴月仙人收你为徒是你的仙缘,你那人间的老师又是谁?可与我们比肩? 陆景……你在坚持些什么?” “我的老师是谁?可否与你们比肩” 陆景低着头,嘴角同样露出些许笑容。 你们……又如何能与老师相提并论? 远在太玄京书楼修身塔。 观棋先生脸上带着疲倦,身上披着厚重的衣衫。 天气早已入秋,天气微凉,却远称不上寒冷。 可观棋先生却似乎很冷,偶尔伸出手来拿过桌案上的热茶,手都在微微颤动。 此时,观棋先生一如既往拿过茶杯,正要喝茶。 恰在此时,他递向嘴边的茶杯却微微一颤,从中撒出几点茶水来。 那几滴茶水落在作案上,其中竟然有山水风雨凝聚。 山水风雨过后,各有几点景象闪过。 那景象中,有一处是神秘的符钱乍现而来,西云龙王的元神从中流淌出来,化作盘踞的真龙,低头望着陆景。 哐当! 观棋先生手中的杯盏落下,砸在桌案上,这位久不曾踏出修身塔一步,将要身死的青年猛地站起身来,强烈的晕眩令他无法站稳,可他仍然朝前走去…… 直至那茶水中的景象再变,变作临高山上的场景。 临高山上,披星仙人脸上正带着讥嘲,与陆景说话。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无恙,又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才回身坐下。 “陆景……是我的弟子。” 观棋先生拿过一支笔,缓缓在桌案上的草纸上书写起来。 “你们又算得了什么?竟也要与我比肩?” 第260章 陆景执律,诏令河中道 第260章 陆景执律,诏令河中道 “不过是人间一少年,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摆在你面前的,究竟是何等的机缘。” 披星仙人身姿袅袅婷婷,她身后仙气涌动,让这荒芜的临高山山巅几乎化作一片仙境。 “你不曾登临高处,自然不知高处的盛景,等你有朝一日踏足人间大宗师之境,构筑星宫又或者构筑武道神阙,伱便会发觉人间万千生灵不过如同砖石一般,终有破碎的一日。 你如今觉得你也是砖石,也要跟随你同为砖石的老师,放弃这厚重的仙缘,往后等你攀登高峰,难以为继时总会后悔。” 披星仙人仙姿无双,她站在高山深渊前,天上的群星似乎也感觉到她的风姿,至此黯然失色。 陆景也走到山巅断崖处,低头看着山间的血雾,又清楚地感知到戴月仙人仍然在聚拢血雾,不由开口问道:“既然人间万事不过只是消遣,人间万民不过只是砖石,以两位仙人之贵,何必若凡而来,聚拢这些砖石生出的血雾?” 披星仙人皱起眉头,冷视陆景,足足过去二三息时间,这才摇头道:“你既然甘为砖石,你便是映照了勾陈元星,终究会被天地的浪潮吞噬,与那些过往的天骄一般无二。 看来我与戴月……似乎错估了你的潜力。” 披星仙人似乎有些厌烦了,拂袖之间,一场风波来临,霎时间这天地风烟四起,滚滚的仙气烟尘上升到虚空,化为一颗颗星辰。 星辰照耀星光,披散在这位仙人身上,便如同披着一件星光衣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随我与戴月一同登临天上仙境,至此成为真正的仙人,再不是人间的砖石。” 披星仙人明明直视着陆景,却傲然睥睨,居高临下,仿佛他们带陆景上天便是对陆景的恩赐。 陆景听到披星仙人这番话,向来平静的心绪却似乎被点燃了。 他认真注视着这位此刻披着星光的仙人,同样认真道:“凡间之人在仙人眼中,难道应俱都是砖石?” “人间有圈养天上仙人于肩头的酒客百里清风,在仙人眼中,他是否是砖石?” “人间有曾入天关,又归于人间,天关洞开时,惊人之血洒落泰山的四先生,他是否是砖石?” “人间有夺仙剑五千,铸造天下名剑白鹿、神术的剑甲商旻,他是否也是砖石?” …… 陆景直视披星仙人的双眸,一字一句开口询问。 “而天上尚且有一位登临天关,却不曾成仙,只是在仙楼中结庐而居,研习学问的夫子,夫子……在两位仙人眼中,是否也是砖石。” 陆景提及一位位人间强者之名。 披星仙人原本明媚的风姿,在这一刻变得晦暗起来。 她目光冷然,仍旧不曾回答陆景。 司晚渔有些担忧的看着陆景。 这这临高山上,惹恼这两位仙人,似乎并非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她看着陆景坚毅的眼神,看着陆景平静的神色,心中却忽然觉得…… 若世人事事都唯唯诺诺,面对登高者的俯视不敢抬头,那这人间……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于是司晚渔朝前迈出一步,站在陆景身侧,她不曾多说什么,只是朝着陆景温婉一笑。 而那披星仙人凝视的陆景许久,突然间笑出声来。 “陆景,你觉得你能与夫子、纪沉安、白鹿与神术之主、百里清风相提并论?” “古往今来天骄无数,可能活着登临极近的却少之又少。 况且便是登临人间之巅又如何,便是强如纪沉安,强如人王陈霸先,强如大伏开国之宗如今又在何方? 便是映照元星,也绝无藐视天上仙境的资格。 更何况……你腰间那呼风刀、唤雨剑还是来自仙楼。” “你既然不愿登天,又如何能执掌这呼风刀、唤雨剑?” 披星仙人声音变得空灵,天上刮起狂风,下起大雨。 却见这位仙人微微抬头,继而伸出玉指,朝着陆景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一点。 瞬息间,滚滚仙气流转而去,疯狂涌入这两柄刀剑中。 两柄仙兵开始颤动,似乎要在顷刻间出鞘,飞离陆景。 司晚渔蹙起柳眉,眼神中闪过些许不忿。 她正要说话,却只见陆景探出手,缓缓握住呼风刀刀柄,又有一道扶光剑气从唤雨剑中乍现而来。 兵骨命格霎时间触发开来。 呼风刀、唤雨剑上光芒越发璀璨。 王妃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披星仙人神色却猛然间变得生硬起来。 因为原本已然开始颤动的呼风刀、唤雨剑随着陆景扶光剑气涌动,刹那间变得安静。 扶光剑气闪耀剑光,刺破了这临高山山巅的浓雾,让这一片宛若仙境之地顿时归于一片荒芜。 “刀剑有灵,既然已经认我为主,我自然能够执掌它们。” 此时陆景面色苍白,身上气血与元气俱都萎靡,可他就站在披星仙人不远处,竟然与那仙气袅袅的披星仙人不遑多让! 咔嚓! 披星仙人周遭的星光突然间一道道爆开,她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突然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一位老师,教出了你这么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少年……一腔热血其实是最无用的东西。 比如……如果我此刻想要拍碎你这块砖石,便无人可以……” 披星仙人话音刚落,天上忽然有光影显现。 一道水墨山水浮现于天际,那山水中似乎有一位谪仙人正在执笔批注! 披星仙人猛然抬头,原本安然聚拢血色雾气的戴月仙人同样如此。 “教他的是我。” 有一道温和中正的声音就此传来,山水画中仍然倒映着那身影。 身影与声音相合,披星、戴月两位仙人顿时变得躯体僵硬起来。 他们先是抬眼看天,哪怕那水墨山水、声音、身影中央并无丝毫的元气波动,两位仙人在沉默数息时间之后,竟然缓缓低下头。 “清都君……” 戴月星人向那天上的山水行礼。 披星仙人脸上的冷然也在此刻消失不见,她低下她高贵的头颅,也朝那山水致意。 那山水便如同一座虚影,虚影顿生,不曾带出丝毫的威势,两位仙人神色却越发灰暗,身上的仙气都越发稀薄。 “观棋先生?”司晚渔有些吃惊。 陆景拜了观棋先生为师? 陆景的举动回应了司晚渔的疑问。 原本还神色平静的陆景看到天上的水墨山水,脸上终于露出由衷的笑容。 他双臂大开,执弟子礼仪。 “先生,第一缕风吹来时,我便知道你的笔墨香气来了这临高山。” 陆景心中这般低语。 而那山水影像缓缓消失不见,两位仙人显得颇为狼狈,身上的仙气已经荡然无存,气息也显得紊乱无章。 “清都君是陆景的老师?” 两位仙人目送着天上的山水消失不见,继而对视一眼。 仙人之间亦有高低之分,有清都君做陆景的老师,他们却还想要收陆景为徒,未免有些可笑。 披星仙人眼神微凝,不再去看陆景,她转而望向下方的深渊,仿佛要看透这片深渊。 戴月仙人沉思一番,旋即苍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声来。 “陆景,你不愿登天,却拜了清都君为师,这也许便是真正的天意。” “清都君由天帝亲自册封,他入人间一遭,终究也是要回天上去的。 到那时,你是仙人之徒,登临天关,终究也会蜕凡为仙。” “清都君……”陆景心中默默低语,也听到戴月仙人的话,可他却不以为意,只是笑了笑。 “老师既然愿意为了凡间血泪小民倒却鹦鹉洲,便是登天,也绝非冷眼俯视天下的仙人。” 陆景心中不曾有丝毫怀疑。 “老师是老师,并非是什么清都君。” 披星仙人不曾转过身来,却好似感知到了陆景眼中的不以为意。 她低头看着深渊,目光直透深渊,穿过厚重的血色雾气,看清了河中道的荒芜。 “空口白话总是无凭。 你以那夫子、剑甲商旻、纪沉安问我,我却也想问问你,你为这人间做了什么?” 披星仙人冷冷低语。 “我为人间做了什么?”陆景低着头,似乎也在自问。 司晚渔看着低头沉思的陆景,敏锐的感知到披星仙人那句质问中似乎还隐含着某种独特的力量。 于是这位王妃衣袖中的修长手指缓缓一叩。 一道无声的涟漪席卷开来,也正是在此时,重安王妃缓缓开口:“以你的年纪莫要与夫子、四先生相比。” “陆景,你曾经剑斩为祸太玄京,自诩为天质自然,难过诸多人眼睛的妖孽。 你曾经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坠落于凡间,平视天下众生。 你曾经镇崩原夏河龙宫,斩行下血祭之事的太冲海大太子,让埋骨于龙蟠阵下的诸多白骨瞑目,引来数百龙属来自西夏和龙王前来杀你。” “你为人间生民做了这许多事,而你如今不过十八岁,往后道路悠长,终有一日总能赶上四先生、观棋先生的脚步。” 司晚渔娓娓道来。 随着王妃柔和的声音传入陆景耳中,陆景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有时候做一些小事,也算是不枉此生。” 陆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转而同样望向那深渊。 深渊之下,有白骨散落于路边,那些都是河中道之民,俱都是枉死者!” “陆景能力尚小,可这河中道,因陆景在少了九座龙蟠阵,又有些妄图行血祭之事的修行者俱都在惶恐。 因为陆景未死,尚且还可配刀仗剑,执掌雷霆律法,那他们……总要顾虑于我。” 陆景脸上绽发出光彩,她朝这司晚渔笑了笑。 继而探手之间,持心笔再度被他握在手中,蓬勃的浩然之气喷涌出来,落笔有神命格就此触发。 与此同时,托举着他元神的金色律法雷霆闪烁光辉。 勾陈元星映照,御雷元星神通骤然运转。 “陆景执律,诏令河中道!” “若筑血祭阵法,斩之无赦!” 短短两句话,被注入浩然气,闪烁的金光又与天上勾陈元星的星光融为一体。 滚滚律法雷霆流入那金色文字中。 一时之间! 呼风刀、唤雨剑两件宝物猛然间颤动,宝物震颤,疾飞而出。 滔滔雨水被狂风席卷,又携来金色文字,由临高山朝向四方而去。 金色文字便如同律令,会在往后数月时间,行遍河中道! 披星仙人皱眉看着那律法诏令腾飞于虚空,脸上露出些讥嘲之色。 “这人间已经无望,不知有多少人妄图借着血祭阵法,以同类之血肉更上一层楼。 陆景,你能杀遍这人间?” 司晚渔此时也直视着陆景。 陆景默然摇头,道:“我见之则杀之,杀不尽,也慰我心绪。” 披星仙人脸上的笑容不变,侧头问道:“陆景,你杀了太冲海大太子引来杀身之祸,若非那神秘白龙只怕你早已身死,如今你又想杀谁?” 陆景正要说话,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听到这道声音,嘴角露出些许笑容,道:“陆景言出必行,还请披星仙人拭目以待。” 披星仙人正要说话。 恰在此时,一道青玉色的光芒,从远方流转开来。 远处,隐约可见一座瀑布倒挂,流水殇殇。 流水之间,有一位身姿高大,气息盎然,身上流淌着一种种神通,气魄雄伟无双的男子,正手持一根绿玉杖出现在天边…… 而那瀑布正前方。 西云龙王身穿白衣缓缓而至。 他朝着天上瀑布中的男子行礼,眼神中多有几分疑惑。 “神通魁首……也来了河中道?” 手持绿玉杖,倒挂瀑布前来的正是楚狂人。 楚狂人雄伟的身姿令他全然不像是一位元神修士,却见他昂首阔步来到西云龙王之前,注视着西云龙王。 “你前半生醉生梦死,只与妻子行乐;后半生那女人死了,你便浑浑噩噩,没有清醒的时候。” “这还就罢了,你活了一把年纪,却对一个小辈出手,难免有些……无耻。” 楚狂人冷笑一声:“那些长虫有你这么一个长辈,陆景就没有?” 第261章 以无畏之心,养无畏剑魄 第261章 以无畏之心,养无畏剑魄 河中道,少有人见到瀑布到过的场景,只是觉得远方天穹血雾之下,升腾出诸多烟尘。 隐隐约约间,又好像有惊怒的龙吟声传来,随之河中道一处天空猛然多出了一朵朵云雾,在日光的照耀下,这些云雾竟然泛起玉石一般的光晕。 只是……河中道里无人在意云朵的颜色。 有些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的走在荒芜中,想要走出一条生路。 有些人行走在河中道每一处隐秘之地,想要找寻鹿潭的所在。 若可以找出鹿潭,令鹿潭显出踪迹,被鹿潭选中,便极有可能获得鹿潭机缘,你从此也成为承仙境遗泽之人。 倒挂的瀑布,手持绿玉杖从瀑布中走出的巍峨青年悄悄的来了,也似乎悄然消失。 西云龙王那一道元神也同样如此。 他借着神秘符钱的威能,瞬息之间来临河中道,却又在转瞬间消失不见。 只是……河中道众多强者乃至太玄京中那些贵人们也俱都已经知晓,西云龙王亲自出手却不曾如愿杀掉那年仅十八岁的少年。 世间多妖孽,可这些妖孽往往分布在壮阔的历史中。 所以当陆景这么一位妖孽孤身一人行走河中道,却不曾死于西云龙王手中时,太玄京暗流之下便也就引起一片狂涛。 原本狂涛之后,一切都会缓缓归于平静。 只是……又过去两个月,当冬日来临,寒冬携来风雪,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入太玄京,乃至传遍大伏、传遍天下。 那少年陆景以执律之名,颁布诏令,大伏疆域以内,绝不可行血祭之事。 生灵有命,性命可贵,若强者可以肆意妄为,那国祚、礼法、法度、规矩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太玄京中有许多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心系天下的清闲官员,他们得知这一消息,先是惊讶于大伏国土之上,竟然还有人这般残忍,以百姓性命作为献祭以达目的,成绩又越发敬佩起陆景来。 更多读书人视陆景为榜样,觉得书生剑客仗剑行走天下,就应当如同陆景一般,见不平则斩不平,身上既然有法度权柄,就应当不吝使用。 一时之间,太玄京少年读书人中竟然涌现出一股以陆景为榜样的风潮。 可无论是这些清闲官员,还是这些少年读书人,心中都认为行下血祭的,都是些奸邪妖人,也许偶尔也会有其余人受妖人蛊惑,行下错事。 但这些人物,终究是极少数。 陆景先生既然已经颁布诏令,自然能够令至而杜绝这类血祭的发生,河中道许多大伏强者想来也会相助。 可是……太玄京中那些俯瞰玄都以外天下的人物中,也有人对此不以为意。 “就连朝廷都从不曾追责此事,陆景配着呼风刀、唤雨剑这两件宝物,就真以为能够行使执律权柄了?” 七皇子禹玄楼手里拿着一枚竹简,竹简摊开,其上似乎篆刻着一道秘法 禹玄楼重瞳闪动,秘法中每一道印决、每一句咒言都清晰的烙印入他的脑海,而他似乎并不曾全神贯注,缓缓开口:“许久之前少柱国便与我说过,陆景这样的人总会犯错。 他过往也犯了很多错,只是靠着绝顶的天赋、绝顶的机缘以及暗中有人刻意相护,得以免于代价,这倒是令他越发狂妄了。” 禹玄楼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看那竹简上方却有一道微弱的光团在不断闪烁、跳动。 那光团正中央倒映出一道影子。 “陆景承四先生的剑,受了白观棋的影响,好像正在成为书楼的剑。” 光团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其中的影子摇摇曳曳,似乎顷刻之间便会散去。 “太子,自从夫子登天,大先生带着书楼一半的力量前往北秦,四先生身死之后,书楼变成了彻彻底底教书育人的所在,他们……已经没有剑了。” 禹玄楼称呼那光团中的影子为太子:“而且,白观棋承受倒却鹦鹉洲的后果,在天地之规下,他也活不了多久,至多二三年他便会步四先生的后尘。 相继没有了夫子、大先生、四先生、观棋先生的大伏书楼便是有剑,又能如何?” 那光影沉默了几息时间,又提醒禹玄楼:“殿下,但凡真正的天骄之辈总能够破种种劫难傲立于世界。 不管陆景会不会成为书楼的剑,可毋庸置疑的是,我们几次三番想要杀他,却都被他逃出深天。 申师亲自前往西云龙宫,借助那鬼谷钱符令西云龙王降临河中道,却仍不曾杀了这陆景……殿下,不可大意。” “我从来不曾大意。”禹玄楼侧头想了想:“除了最初陆景刚刚离开九湖陆家时,我只以为他是一介普通少年,并默许李雨师前去游说他,却不想为自己立下了这么一位大敌。” “只是,陆景不可能永远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底蕴,一旦鹿潭显现,天下间真正的群雄汇聚于河中道,我也会亲自前往…… 便让我……杀了他。” 那光影好像在点头:“我已命袁奇首布下阵法,殿下既然有仙人重瞳,到时候以重瞳为阵眼,也可引动河中道天上血雾。” 禹玄楼颔首,旋即忽然道:“据说重安王之女虞七襄也去了河中道。” 光影声音平静,并无丝毫异样:“灭了东女国的,是手持天戟的重安王。 我一路匍匐而来,是为了杀他报仇。 虞七襄那时还未出生,我的仇怨与她无关。” 禹玄楼重瞳微动:“既然要报亡国亡家之仇,单单杀一人又如何能够解气?” “我心中无气。”光影道:“东女国还在时我每日读书写字学文章,心中厌恶极了这般的生活。 可东女国亡了,我反而无所适从,觉得活着也无意义,后来听说灭我东女国的乃是大伏重安王,是天下武道魁首,我便想着……要努力活下来,好杀了他。” “我已忘了东女国皇宫的模样,心中也并无什么仇怨,只是做人要善始善终,既然我已杀重安王为目的、为支撑走过半生,总要让此事圆满。” 那光影中的人影,正是槐帮大当家,也是昔日被重安王亡国的东女国皇子。 禹玄楼听到槐帮大当家的话,只是随意摇头。 “已然过去半载时光,却不知这鹿潭,究竟何时才会显出踪迹。” 临高山山麓。 陆景独身一人盘坐在一处山洞之前,他前方摆放着一本本典籍,那些典籍上俱都有陆景详细的批注。 两月时间匆匆流逝。 陆景便孤身一人在这山洞中疗伤。 夫子杏坛倒映在整座山洞里,陆景身在山洞修行、疗伤、读书,除了有时候会分外想念太玄京中的人和事,这两个多月时间倒是过得颇为惬意、充实。 此时陆景正在读书,他低头看着眼前名为“仲泉杂记”的杂记,只觉得有一件凡间读书人写下了杂记中,也有着天地之理。 “夫仙者,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这句话……没有道理。” 陆景正在低头看书,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王妃。” 陆景抬头,却见重安王妃仍然穿着一身雍容的华衣,也低头看桌案上的那本杂记。 “确实没有道理。”陆景站起身来:“这本杂志是四十余年前的仲泉先生所作,他不曾修行,不知天地之真,心中仍然觉得天上仙人皆以慈悲为怀,默默庇佑天下众生,觉得仙人看遍乾坤,知晓乾坤之大、宇宙之妙,当他们俯下身子看草木生发,春风又绿,看人间充满生机,依然能够生出喜悦之情。” “可实际上……天上的仙人却只是将人间视做消遣,将人间生灵看作砖石。” 陆景叹了口气:“人间百姓大多单纯良善,有一口吃的,便只会将高处的人和仙也通通视为良善、慈悲。” 这两个多月以来,司晚渔也在这临高山中,不知是在追寻着什么,偶尔也会来陆景这里做客。 司晚渔看着陆景,敏锐的察觉到陆景的气色又好了许多。 “元神映照元星,踏入第七境,受了伤却能够在这般短的时间里恢复过来,不愧是仙慧之人。”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而且仙慧之人中,如陆景这般妖孽的也并无多少。” 她思绪闪动,忽然间天上一缕日光映照而来,直落在山洞之前,山洞中越发炎热了。 “笼罩临高山的血雾都即将被披星戴月两位仙人尽数收走。” 司晚渔元神流转:“你说的对,河中道连年大灾,百姓死伤无数,又化作这奇怪的血雾,聚集于天穹。 现在又有两位仙人落凡,前来收集这些血雾,难免令人有些怀疑。” “你倒是胆大,面见要赐予伱仙缘的仙人,竟也那般刚硬,宁折不弯。” 陆景请重安王妃坐下,又查看了一番蕴空纹,歉意道:“来时不曾想要再河中道呆上这么久,我这里已无茶叶酒水了。” 重安王妃轻轻摆手,示意他无妨。 陆景难得苦笑了一声,道:“我这性格在许多人眼中倒是有些古怪,总是惹事,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却已经有很多仇敌。” 司晚渔拿过那本杂记,一页一页翻看,话里却说道:“既有天骄之能,又如何能够没有气性? 只有天赋,没有气性,这世间不过是多了一位应声犬,甚至无法完全发挥自身的天赋。 纵观大伏四甲子,乃至追溯到太梧朝,哪一位闯出名头的天骄不是镇灭一位位来敌,哪一位天骄不是以气性、修为、神通破万法,岂有安然走上巅峰之辈?” “你现在既有胆魄,也有气性,更有天赋,心中亦有所持,往后必有所成。” 司晚渔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看一下陆景的唤雨剑。 唤雨剑白色的剑身依然那般无暇,似乎与往前比起来,并无多少变化。 可看在司晚渔的眼里,却觉得此刻的唤雨剑上隐隐流转出的剑气,却与过往大有不同。 陆景听闻司晚渔的话语,也认真颔首:“大丈夫立于天地,有时候不能退缩,要持一颗无畏之心,行己道、踏远山、步平川,所言即所行。” 司晚渔听到陆景说出无畏二字,忽然想起陆景的执律诏令。 “不久之前,我下了一次临高山,原本想去寻七襄,却又因为这真武山符文异动,又回了山上。” “河中道众修士想来都已经知晓了你的诏令,乃至河中道以外也都有了消息。 其中应当有人敬佩你,有人想要杀你,也会有人笑你不自量力。 今日你提及无畏二字,之前也曾与披星仙人说……让她拭目以待,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会怎么做?” 陆景眼神微动,忽然对司晚渔道:“据说,西云龙王元神莫名消失,至今都不曾回归西云海龙宫肉身。” 司晚渔静默不语,陆景眼神愈发认真了:“若无西云龙王与我对坐,说出西云海大龙女西云莲之事,我都不知五方海竟然烂的这般彻底。 西云莲派遣龙宫众将,掠夺岛民,掠夺大伏边界之民,用于血祭,让那些自灵潮时代活下来的老龙们重获生机,让她自身修为越发强横。” “西云龙王也觉得以我的性格,既然与龙属结怨,知晓了西云莲犯下的罪责,往后必然会持剑杀入龙宫,清算这位西云海大龙女都过往。 他要为大龙女除去我这么一位隐患,所以才会亲自前来,想要杀我。” 陆景伸出右手,握住腰间的唤雨剑,缓缓将唤雨剑拔出剑鞘。 唤雨剑上剑光闪烁,扶光剑气便如重安王妃所想,确实大有不同。 “我修了一颗剑魄。”陆景忽然开口。 “剑魄?”王妃微微一怔。 陆景道:“它名为无畏,如今尚且不曾彻底修成。 便如王妃方才所言,修行一道,在于天资,也在于气性,正因如此,我要以无畏之心修这一颗无畏剑魄。” “既然我已颁下诏令,既然西云龙王亲自前来杀我,既然那条半龙半人的大龙女觉得生灵之命算不得什么。” “我就打算亲自走一遭西云龙宫,让天下人知晓,陆景并非食言之人。” 司晚渔眼眸微动:“西云龙宫距离这里有万里之遥,你要离开河中道,前往西云海?” 陆景摇头,又缓缓伸出左手。 左手上……雷霆展动! 第262章 披开大日光,震起雷霆音,召来白鹿 第262章 披开大日光,震起雷霆音,召来白鹿起虹桥! 飒飒骤风雨,隆隆隐雷霆! 随着那朵雷霆绽放于陆景掌心,便看到山洞外忽然风雨大作,炽日下雷霆作吼。 雷霆一鼓,驱散了天上的漩涡,万里星斗乍现于虚空中。 其中,有一道元气萦绕,雷霆闪烁的元星破开云雾而来,惊动苍穹。 “勾陈元星?” 司晚渔看着陆景手中这朵雷霆,若有所思,她见识不凡,可当这朵玄妙的雷霆不断震荡,当元星映照下种种光芒落在陆景手上,这位身份不凡的重安王妃苦思冥想,却根本无法看透雷霆的来历。 “这朵雷霆,与西云海龙宫又有何关系?” 司晚渔心中不解,正要开口询问。 却见陆景朝着她行礼,继而再度盘坐于山洞中。 下一瞬间,陆景身后忽然光芒大作,一道元神从陆景头顶真宫中跃然而出,悬浮在陆景身后。 “来……” 陆景徐徐开口,唤雨剑瞬息间出鞘落入陆景手中。 “陆景元神出窍意欲何为?”重安王妃想起陆景方才的话,又看到仍然闪烁于陆景掌心中的玄妙雷霆,脑海里突然跳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西云荆借助那神秘符钱,元神前来河中道,如今他正巧不在西云龙宫……” “所以你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元神前往那座龙宫?” 司晚渔眼神泛起涟漪,她神色凝重,目光在陆景手中的雷霆以及陆景元神上巡梭。 “我能够感知到,这道雷霆借助勾陈元星星光,竟然隐隐穿透虚空……陆景!难道你真想要前往那西云海?” 陆景肉身早已闭起眼眸,元神上却有四溢金光,又有元气化作风雨,萦绕在陆景元神周遭。 陆景元神也闭起眼眸,又缓缓睁开。 刹那间,萦绕在元神上的风雨消失不见,金光也就此黯淡。 陆景元神显化出一袭白衣,那白衣上可见金色的纹路在雷霆光彩照耀下,倒映出些许光芒,唤雨剑被他郑重配在腰间。 司晚渔看到陆景的模样,心中不由感叹了一声。 “大伏第二位白衣……” “陆景元神着白衣,竟然想要佩唤雨剑前往西云龙宫……” 便如同司晚渔所想,回应司晚渔的是陆景平静的神色。 司晚渔风姿卓绝,便是蹙着眉头,都别有一番韵味,可她此时眼中却显得有些气恼。 “陆景,我知你一路走来,见了诸多天骄,也见了诸多大人物,也凭借腰中刀剑逃过去的死劫。 可伱行事……仍然太过冲动了。” 重安王妃这般说话,柳眉微竖,颇有一番威严。 她久居高位,身后有数十万重安三州军卒,也曾经站在山海关上注视着北秦那些气血如若悬阳的武夫,注视着那些仿佛要碾碎天下,再造一座山河的北秦战车。 平日里对陆景和善,却并不代表她未曾养出威势。 这时她似乎在劝告陆景,又似乎是在惧怕陆景真的做出那等冲动之事,说话时不由多了几分严厉。 “以无畏气性养无畏剑魄,可若无畏二字便是如莽夫一般独身一人,以受伤之躯、照星一重之修为闯入龙宫,便称不上无畏,而是无智。” 此时正值烈阳高照,照下的光彩洒落在山洞中,落在王妃身上。 王妃秀美的峨眉淡淡的蹙起,身上的软烟罗配上她白皙肤色,再配上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又美又让人望而生畏。 “你既然提及西云龙王元神不曾回归西云海,我只当你知晓了确切的消息,只当西云龙王确实不在西云龙宫中。 可是……你如今打算前往的乃是五方龙宫之一,西云海不同于北阙海,北阙海乃是灵潮战场之一,北阙海那些真龙早在灵潮时就会都已经死绝,北阙龙王寿命将近,几位太子死的死、老的老。 可即便如此,烛星山斩去北阙龙王依然需要三位大圣下山,甚至引动姑射神人降世而来!” “西云龙宫实力尚在,活了诸多老龙。 今日你这般冲动,我便算你有些底蕴、有些依仗。 可是何等的依仗,能壮你胆魄,让你以为你能孤身走一趟西云龙宫? 其他不论,若是来上二、三条残足老龙那般的神相八重龙属,你可能扛下?” “陆景!你读了万卷书,是太玄京少年魁首,应当养出一身静气,既有少年热血,也有智者静思才是,为何这般……” “王妃。” 重安王妃就跪坐在陆景对面,她蹙起的眉头,竟然令陆景心中都有些发怵。 陆景元神连忙开口打断司晚渔,继而又缓缓抬手。 刹那间,原本悬浮在陆景肉身掌心中的雷霆,化作一道极光飞入陆景元神手掌。 陆景元神雪白白衣飘动,低头看着雷霆。 他正要说话,须臾之间趋吉避凶命格悄然触发,道道讯息落入陆景脑海中。 “初九:无妄、往吉。” 陆景默默地体味着趋吉避凶显现而出的卦象,眼神却分外坚定。 “陆景并非是要去平白送死。” 陆景对司晚渔道:“西云龙王既然因为畏惧西云海中那些血祭之事,畏惧我手中之剑便来杀我,现在恰好有了良机,我也恰好需要一场义无反顾,来让河中道乃至大伏天下看一看……我陆景执律而行,便是这般冲动,便是这般言出必行! 否则我那诏令,岂不是成了一纸空话?” 元神上并无丝毫光彩。 陆景的声音也称不上振聋发聩,他好像是在平静的提及一件小事,却令司晚渔侧目。 “只有耕种才有收获,我前去龙宫,既持我心中道义,又使我知行合一,还能杀我仇敌,令我……变强! 我如果不去,才是真正的错失机缘!” “便如披星仙人所言,机缘稍纵即逝,若不抓住,往后只怕再难追索。” 司晚渔不知前往龙宫,为何对陆景而言算是机缘。 可她看着陆景坚定的神色,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再劝。 她沉默良久,叹了一口气,道:“便是机缘,也要看能不能……” 司晚渔话音未落,陆景元神手掌中那不断闪烁光芒的雷霆似乎终于迎接到了足够的勾陈星光。 当星光尽数敛入雷霆中,雷霆中猛然间流淌出一道道雷光,那些雷光瞬息落入陆景眉心中,化为一点雷光! 司晚渔神色顿变。 陆景落在唤雨剑上的左手,紧紧一握! 扶光剑气直冲而出! 刹那,便有东君在这座山洞中冉冉升起,又见一道道雷霆之音,在陆景元神中鼓荡。 与此同时,九天之外那勾陈元星上的星光越发炽盛,直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面无异色,只是缓缓伸出左手,朝着虚空以外! “御雷!” “天下雷行之气!” 他两颗黑色瞳孔中,隐隐有闪烁雷光的气雾涌动开来。 就跪坐在陆景对面的司晚渔元神震动,她仿若看到雷霆鞭笞天下,看到扶光高悬人间。 “王妃,如今我眉含雷霆,剑出扶光,又有斩龙台与勾陈星高照,可否……去一趟西云龙宫!” 陆景元神披开大日光,震起雷霆音,他平静的声音在司晚渔耳中轰鸣作响。 天下雷行之气! 陆景得自上一次趋吉避凶命格触发。 那一次,他拒绝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不愿前往临高山受庇于两位仙人,而是静候于长柳城中,斩尽七百龙属,也获得了这道天下雷行之气。 只是…天下雷行之气需要聚拢勾陈星光,陆景那时斩去残足老龙之后,无力聚拢星光。 后来又面对袁奇首、童修宴等强者截杀以及西云龙王亲至,这一道天下雷行之气一直沉寂于他脑海中,直至今日。 今日,他修为尽复,元神映照勾陈,星光展落,天下雷行之气涌动。 天下既有雷霆所属,勾陈映照之处,大人元神可倏忽而至,万千雷霆聚于大人元神之躯,行无畏之事。 陆景直视着司晚渔的眼眸,脑海里激荡着天下雷行之气的威势。 “可否去一趟龙宫?” 司晚渔看着眼前这少年陆景,清清楚楚的感知到他身上盛大的威势,感知到陆景此刻元神剑气的锋锐…… “看来陆景是铁了心要去西云龙宫,如那烛星山三位大圣一般,于龙宫中搅动风云。”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 正在此时! 原本仅仅拘束于这座山洞以内的雷霆真意,似乎被某种奇特的力量引动,然后…… 竟不受陆景控制,朝着山洞以外逸散出一丝。 仅仅只是一丝! 临高山下云海忽生异变,云海中的云雾卷动,黑暗的深渊在此时散开。 自那各色的云雾中,一只白鹿虚影倏忽间从中跑出,白鹿上充斥着圣洁之意,鹿鸣之音如若清泉作响! 司晚渔神色一变。 “鹿潭白鹿……” 不仅仅只是司晚渔,仍然站在山顶上,收集聚拢着数百里之地血雾的披星、戴月两位仙人这时也落下目光,落在那白鹿上。 “鹿潭……坠落的仙境。”披星仙人看着白鹿,又看向临高山山麓。 她知晓那山路中有一处山洞,陆景正在其中疗伤。 披星仙人看着白鹿奔向临高山山麓,白鹿所过之处竟然悬起一道虹光。 披星仙人一怔,眼中顿时杀机大作。 “这甘愿为人间砖石的凡人,竟然令鹿潭白鹿亲至!” 一旁的戴月仙人抚摸着腰间的仙剑,对披星仙人摇了摇头。 “无妨,他是清都君的弟子,等到清都君归于天上,他自然也会登天。” 披星仙人收敛了眼中的杀机,可她眼眸深处却仍然有异色涌动。 白鹿奔向山洞,重安王妃看得出神。 陆景也有些诧异。 而整座河中道,却俱都震动莫名。 却见极远处烈日高照,风烟不存之处,一座清澈的潭水弥漫着厚重的元气,升腾着玄妙的仙气,悬空浮现。 但凡修为强盛者,俱都看到了这一幕。 “鹿潭现世了。” 河中道诸多英豪注视着鹿潭,他们神通运转、玄宫迸发,隐约间可以看到鹿潭前方诞生了一座虹桥,虹桥直向远处而去,竟然联通一座高山…… 那里是临高山! “临高山上,有人引动了鹿潭白鹿,致使鹿潭现世!” “白鹿前去迎接那鹿潭现世之人,我等可拦在在这虹桥上,杀其人,夺白鹿,也夺鹿潭先机!” 便在这顷刻之间,河中道宛若雷动。 袁奇首手持银枪,带着六百余位玄冰甲士,奔赴虹桥。 “引动白鹿者,乃是鹿潭的钥匙。” “他身入鹿潭,鹿潭开!” “他身死,鹿潭开!” “玄冰甲士,随我一同杀那引动鹿潭者!” 袁奇首一声令下,河中道又一大幕拉开。 不光是袁奇首,齐国童修宴、开阳剑座、安霓旌、齐含章等等诸多强者聚拢一处。 大雷音寺静亭行者重新背起了观音法相,朝着鹿潭虹桥走来! 徐行之、持星将军与一位手持大镰刀的将军,聚拢一千二百位太子近卫,前往虹桥。 平等乡明光天王架起明光大旗,呼唤平等乡其他将军! 东河、西域三十六国、南召诸多强者俱都朝着虹桥而去。 ……这些年轻的天骄要去看一看能够引动白鹿者究竟是何许人也,然后……在斩去他的头颅,洞开鹿潭! 而太玄京乃至大伏天下,也俱都已然得知鹿潭现世的消息。 太玄京中,诸多强者望向太玄宫。 太玄宫中,那年老的赤衣貂寺缓缓打开宫门,看向河中道方向,继而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圣君口诏。” “都去……看一看吧。” 刹那间,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强者长身而起,前往河中道。 其中甚至有太子、皇子、国公、大将军一流,鹿潭机缘之珍贵可见一斑! …… 而山洞中司晚渔紧紧盯着那奔行于虚空,前来山洞前的白鹿,怔然片刻,忽然间转过头来。 这位见惯了诸多大场面的重安王妃此时却语气急促,道:“陆景,鹿潭既是机缘,也可夺命! 你快些随着白鹿前去,也许还可以……” “来不及了。”陆景深吸一口气:“运气不好,白鹿近在咫尺,这鹿潭却距离我太远。” 司晚渔低着头想了想,道:“天下天骄中有得是敬佩你的人,也许……” 陆景再度摇头,他眉心雷霆一闪而过。 “无妨,他们要拦我,就让他们来。” “可在这之前,我仍要去一趟西云龙宫!” 第263章 龙泉寻法,天下肉身第一 第263章 龙泉寻法,天下肉身第一 海波又起。 西云莲站在云端,低头看着海上那座将要被淹没的岛屿。 她身上穿着一身淡红色的铠甲,铠甲上烙印着一朵朵红莲。 红莲绽放,鲜艳如血。 而那岛屿周遭,一条条真龙游走于深海中,除却真龙之外尚且有诸多龙宫龙属,或鱼虾大妖,或海中大魔。 元气被搅动起来,升腾入云端,继而在云端凝结成为水珠坠落下来,落在这座栖居着数万人的岛屿上。 岛屿安然已久,今日岛屿周遭却有狂涛起,阵阵狂涛配上淅淅沥沥的大雨,再加上云端、海中若隐若现的大妖踪迹,这座岛上的人们也俱都心惊胆战。 他们聚拢在一起,恭恭敬敬朝着岛上的龙王庙敬献祭祀。 岛上出产并不丰厚,却在这龙王庙中敬献了三畜三牲,这海岛上的老族长带头跪伏下来,祈求龙王息怒。 西云莲头顶的龙角如同珊瑚,她站在云端风雨中,却不曾去看那龙王庙前聚集的众多生灵,而是看向岛外的深海。 深海里,一座巨大的血色阵法已然构筑成型。 那阵法中隐约可见磊磊的白骨,也可见有几条老龙正在阵法正中央盘踞。 这些老龙龙躯上也泛着赤色,他们的鳞片也掉落了许多,龙眼中黯淡无光,獠牙也早已不再那般锋锐。 龙,也会垂垂老矣! 也许在过往的岁月中,这几条老龙也曾经搅动风雨,也曾经纵横天地,可后来他们逐年老朽,甚至将死。 这些将死的老龙盘踞在阵法中,偶尔抬眼,目光直直穿过厚重而又黑暗的深海,又穿过海上的风波,落在云端的西云莲身上。 西云莲乃是西云海大龙女,她也是西云海的希望。 “龙王慈悲,而且终日盘踞于那珊瑚上,早不再理会龙宫事宜,若无大龙女接掌龙宫,若无大龙女铸造的这些血祭阵法,哪有你我这些老龙的苟活?” 一条老龙张嘴,吐露人言,巨大的龙口中冲出气流,让这黑暗的深海多了几许激流。 另一条老龙缓缓睁开眼睛,她声音老朽,望向西云莲的目光却也有崇敬。 “大龙女刚刚诞生于陆上时,你们这些老龙可是将其视为异种,我还记得那一日也如今日这般风雨交加,群龙前去迎接龙王,却也见到了大龙女出生。 那一夜,群龙只将半龙半人的大龙女当做龙王的消遣,因为终有一日,她们母女会被龙王放逐。 却不曾想,一去百年时间,龙王日渐消沉,大龙女却扛起了西云龙宫的重担,若无大龙女,我们断无生机可言。” “便是你我皆有走眼的时候,这又算得了什么?”又有一条老龙回应。 数条老龙盘踞如此,彼此交谈。 又有一条沉睡的真龙猛然间睁开眼睛,两只眼中的光芒便如同催死的妖光,直直落在那岛屿上。 “怎么……还不开饭?” 岛上岛民正在虔诚的祭祀龙王,祈求海中的真龙护佑,让这海上的狂潮停息。 而海中的群龙却将他们看着饭菜,正以龙目注视着他们,便仿佛注视一根根稻草。 西云莲要比海中群龙来得更猛烈些。 她身上倒映着赤色的光芒,而她身旁又有一位虚影若隐若现。 那虚影颇为健壮,躯体只怕有八尺长短,站在西云莲面前,也就越发高大了。 这虚影面容模糊,隐约可见他头顶上也长着龙角,龙角周遭萦绕的全光来的更加璀璨些,流转出的气魄也更加浑厚。 “这一座岛屿其实颇为有趣,那些岛民们竟然在岛上开垦出水田,又不知从哪里引来了稻米。 若是再长上二三年,岛民们除了鱼虾之外,应当还能更富足些。” 西云莲声音纤细,徐徐开口。 一旁的虚影微微一笑道:“听说大龙女平日里鲜少待在西云海龙宫中,反而是乘着海波游走于西云海大大小小的岛屿,与海上的岛民混迹在一起。” 西云莲沉默一番,忽然转过头来,注视着虚影道:“使者,我身上流淌着人的血脉,与这些岛民混在一同,会令我自在许多。” 被西云莲称为使者解下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口,随意道:“却不曾想这些散落在海上的岛屿,反而成了几座龙宫的珍宝。 这些岛上的岛民数量并不算多,可却也无人管辖,一群浪潮前来便能冲死七八成,那些岛民们也只会以为这是天灾,大伏那些大人们也不会理睬,倒是给了几座龙宫一线生机。”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大龙女生母来自陆上,平日里与这些岛民厮混,却还能亲自构筑血祭阵法,以这些岛民为养料。” 这虚影说话。 西云莲却猛然转过头来,直视着那使者道:“我的父亲乃是西云海龙王,是大伏五方龙王之一,灵潮时也曾登临第八境,即便是如今也孕育星宫,乃是天下绝顶豪雄。 我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他既然信任我,将这偌大的龙宫交给我,我自然要还他一个繁盛的西云海。” 西云莲说到这里,又转过头去看向那小岛:“母亲在我小时候,便与我说过做人的苦。 上有大人们层层盘剥,下有草民们互相厮杀,绝大多数人……太弱了也太多了,他们血脉天生孱弱,无法感应元神,无法修出气血,便如我身上的人血。 这些年我一路走来,也曾遭受无数龙属冷眼,正因如此我才总想着奋力攀登,登上高峰,让五方海中的真龙贵胄仔细看一看。 我西云莲身上所有人属血脉,可我……却是一条真龙,我身上的龙属血脉才是主导。” 西云莲黑发飘扬,铠甲上那一朵朵红莲几乎绽放开来,流淌着血色的流光。 她身上浓郁自己的血腥气弥漫着,眉心中竟有一颗血珠若隐若现。 那血珠联通着西云莲的元神,聚拢着如海一般的元气,令这位大龙女竟然丝毫不弱于太冲海大太子。 那使者听闻西云莲的话,仿佛不以为意,只是颔首。 过去二三息时间,那使者忽然想起一事,询问西云莲道:“西云龙王在河中道显出踪迹已经两月有余。 那龙宫中,法家的申不疑留下的符钱威能已尽,龙王却还不曾归来……” 使者提及西云龙王。 西云莲也不免皱起眉头。 她知道父亲放不下龙宫中那棵珊瑚树,便如同在今年的岁月里,父亲始终放不下她的母亲一般。 可是……他这一次河中道之行似乎并不圆满,据说那陆景竟然逃出升天,甚至父亲自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未免古怪了些。 “书楼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俱都在太玄京中,不曾前往河中道。” 使者看到西云莲皱起的眉:“大龙女倒也不必担心,这些人还在太玄京,想来也无人有能力在龙王面前为陆景出头。” 西云莲侧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担忧抛出去。 事实确实如眼前这位落龙岛使者所言。 她父亲乃是西云海龙王,正值壮年,修为强盛,在天下强者之列。 他的元神若想回归龙宫,这天下又有几人能拦。 便是确实能拦住西云海龙王,还要掂量一番是否会得罪五方海。 五方海同气连枝,太冲海中尚且还有一位太冲龙君坐镇。 况且……还有落龙岛上的烛龙。 “烛龙派我前来,便是想要召伱前往落龙岛,希望等到西云海中诸事了结,大龙女亲自前往落龙岛一遭。”使者早已向西云莲说明来意。 西云莲转过头去,认真看了眼前的使者一眼,忽然道:“却不曾想名声大噪一时,被称之为神相极境之下第一人的陈龙泉,竟然去了落龙岛,成为了烛龙门徒。” 陈龙泉虚影上流光溢彩,一阵阵龙气在其中昂扬。 “修行者登山而上,若是天赋不够总会止步于高山之前。 我陈龙泉自认有几分天资,可行至神相第六重,原本以为神相第七重,也能如前六重天一般,俱都映照主相,甚至……能够谈及元相。 却不曾想,当我气血充盈如大日,当我肉身生机渐盛可以断肢而生,当我做好一切准备,想要踏入神相第七重,成就七境极境,却不曾想……我充盈气血洞观世界之争,感知到的却仅仅只是一尊大相。” “那时我便知晓我陈龙泉的天赋,便止步于六尊主相,想要以九尊主相踏入武道大宗师之境,成就无缺肉身,还远远不够。” 陈龙泉感慨:“这天下的天骄,天资终有尽时……而这也是我登上落龙岛,寻求烛龙机缘的原因。” 虽然仅仅只是一道宝物虚影。 陈龙泉说话时,今年却可以清楚的感知到……陈龙泉踏上落龙岛之后确确实实走出了新的道路。 他身上不仅有冲天的气血,还有阵阵龙威鼓荡。 “烛龙在当今天下,乃是彻彻底底的肉身第一。 除却真武山下镇压的那头天魔,这天下无人能以肉身胜过他。” 西云莲眉头微挑,忽然问道:“便是那天戟混去一轮大日,没大伏可立帝座的重安王都不行?” 陈龙泉气息一滞,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犹豫。 “全盛时期的重安王与自天上落下凡间的烛龙,肉身不知谁人更强。” “只可惜重安王早已经气血枯竭,肉身朽坏,时至如今甚至只能够卧榻而眠,无法起身。” 西云莲点头。 “所以当今天下,烛龙乃是真真正正的肉身第一。” 陈龙泉话语至此,又感知到了些什么,旋即转头看向那深海中的血祭阵法。 阵法上的微光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暗红色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气流缓缓流动,直至流入那些白骨中转而消失不见。 “不过,西云龙王亲自出手却不曾杀掉那大伏少年执律。” 陈龙泉似乎对陆景颇有兴趣,道:“大龙女,那陆景身上有些少年热血,他不喜这是血祭之事,曾著人贵论。 你就不怕往后他学有所成,提着唤雨剑、呼风刀前来你西云龙宫?” 西云莲侧过头去,看向波涛不断的深海。 那深海中,一条条真龙戏耍龙珠,诸多龙宫大妖、大魔,吞吐着元气,绽放着气血。 “若是父亲将其杀了自然最好。” 西云莲目光平静:“若他未死,能在父王手中逃出生天,其余龙王乃至太冲龙君自然会更加注意他。” “而且……我始终在这西云海中,若他真想学那烛星山三位大神,持剑持刀来斩龙宫,便让他来。” 西云莲道:“自我端坐龙宫,统领西云海,西云龙属也有些长进,正好……看一看究竟长进了几分。” 陈龙泉哈哈一笑:“倒也不必紧张,那陆景修为精进的速度颇为惊人,可他若想要只身一人闯龙宫,只怕还要一些春秋。 天骄惹人妒、惹天嫉,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尚还不知。” 西云海中传来一声龙啸。 龙啸惊天动地,西云莲朝着陈龙泉点了点头,又朝前迈出一步。 她身上忽然飞出一条血线直入深海,落在那血祭阵法上。 血祭阵法正中央那几条老龙也同样如此。 西云莲转而看向那座小岛,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询问陈龙泉道:“往日里我听说极境之下第一人的崩山铁拳陈龙泉心忧苍生,如今怎生变了?” 陈龙泉耸动脸庞,道:“人,总是要变的。” “这天下由不得我这等人担忧,现在我只想登天。” 西云莲颔首,又转过头去。 她不曾有丝毫动作,自那小岛周遭便有数条真龙破开海面腾飞出来,盘旋在云雾中。 他们的影子似乎宣告了那些岛民的死期。 “便如你所说,这天下太大了,无数角落中有无数人生老病死,便是俯瞰苍生的仙人,都无法全然落目。” 西云莲望着将要被海水淹没的岛屿,轻声道:“可天下间总有可笑的事,就比如那陆景竟然以执律之身颁下诏令,要禁绝天下血祭阵法。” “天下广大,他甚至看不到天下间正在发生的血祭之事,又要如何禁绝?” “龙泉使者……你是否也觉得这陆景少年心性,太过可笑了?” 西云莲话音落下,陈龙泉刚要说话。 恰在此时,远方骤然间传来一道雷光,烙印在虚空中。 “龙女行血祭之法,愧对体内血脉。” “应斩之无赦!” 第264章 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龙宫心不 第264章 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龙宫心不平 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 观棋先生正站在七先生的床榻前,看着面容越发苍老,此时已沉沉睡去的七先生。 七先生似乎寿命将近,越发虚弱了。 九先生眼中含泪,一语不发。 观棋先生转过头去,目光迎着月色看向这四季如春的书楼。 大伏书楼依然如之前那般春色宜人,只是这院中却莫名多了些萧瑟。 书楼三位先生入了北秦,七先生老朽,最为年轻的观棋先生气魄温厚,眼里对书楼却有许多眷恋。 “野火已高架种子,只待有朝一日烈烈燃烧。” 观棋先生注视着七先生,轻声道:“大昭寺、真武山、平等乡乃至西域三十六国,都有人在等候野火燃烧,从而烧尽这广大的天下,继而烧到天上去。 你……不必担心。” 七先生早已入睡,却好似在梦中听到了观棋先生的话,发出一声叹息。 沉默已久的九先生想要说话,也正是在这时,观棋先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望向太玄京以外涌动的云雾。 云雾仿佛倒映了整座天下,倒映了无数河海。 那河海中,一条天龙正张口吐息,吐出滚滚激流涌入海中,自太冲海涌入西云海。 又有一座连同海水,悬在半空中的岛屿。 岛屿上除却祭祀天地,便终年沉睡的老龙睁开龙目,直落于西云海上。 太玄宫中一片寂静,可观棋先生却知道……那端坐于帝位上的圣君此时想来也如他一般,不知陆景元神何时去了西云海。 九先生察觉到观棋先生的神色,他想了想,转身走出七先生的院落,朝着翰墨书院走去。 便一如那日,陆景剑斩许白焰,他手持斩青山拦住元神可搬山的楚神愁一般,九先生每走出一步,他的身躯便高大一分,直至他入了翰墨书楼,再度拔出了一品长刀斩青山。 斩青山出鞘,带起一片刀光,惊鸥泣鹭。 此时正值深夜,翰墨书院中的士子们都已睡去。 那刀光一闪即逝,不曾带起风波,可却仍然惊醒了一人。 关长生站在自家教楼门口,皱眉望着九先生。 九先生原本想要拖刀而行,大约是怕斩青山传出响声,便就将这宽大的长刀扛在肩上。 “陆景有了出息,敢于孤身一人仗剑入龙宫,我等总不能让他被旁人欺负了。”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与关长生解释。 “陆景先生前去河中道,有些不顺?”关长生不免询问。 九先生认真解释道:“陆景元神去了西云海,他与龙宫中那些龙属如何,我不愿多管。 可却容不得那些老不死的借此出手,所以我打算前去太玄京城门口,仔细瞧上一瞧。” 关长生下意识看了太玄宫一眼。 长生先生没有问陆景去西云龙宫中究竟有何意图,也不问陆景是对是错,他甚至不曾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教阁。 九先生有些诧异。 关长生却倒提着一把青蓝相间的宝刀走出教阁。 那宝刀并无刀鞘,长刀宽刃,被关长生拿在手中,配上关长生长髯,再见其涌出刀光,一时之间…… 刀光闪闪展秋练,长发苍髯飒青面! “你何时给这偃青龙铸造的刀柄?”九先生有些好奇。 关长生扔给九先生一壶青梅酒,笑道:“之前陆景在太玄宫中刀作春雷,令我突然间心生热血,便寻了一位好匠人,为我这老朋友铸了刀柄。 只是平日里,我也无事用刀,今日正好陪九先生走一遭。” 九先生接过青梅酒,痛快点头:“好!” 于是……二人并肩出了翰墨书院,出了书楼,走出太玄京。 他们二人坐在角神山上,九先生酒量不行,喝了几口青梅酒,脸上便映起烟霞色。 关长生安抚九先生片刻,只有远望太玄京。 那里,一道道气血、一轮轮元气乍然显现。 “西云龙宫乃是圣君下令重建,西云荆也是圣君亲自册封的龙王。 陆景佩剑入西云海,又是想要做些什么?” “我等可拦在河中道前,如果他元神死在西云海也就罢了,若他还能归来河中道,正好可以借助大逆之名责问陆景。” …… 太玄京中似乎有人喃喃自语。 关长生握起偃青龙,抬眼望着远处那繁盛的太玄京,九先生身后名刀斩青山也泛出一阵阵寒光。 观棋先生站在院中,双手拢在袖里。 即便书楼四季如春,可他仍觉得寒冷,目光微动间,似乎瞥到太玄宫,与那来自太先殿中的目光碰撞。 “我也不曾想过,陆景能够眨眼入西云海。” “可这岂不是更好?圣君想要以披星、戴月两位仙人为陆景开刃,想要将陆景锻造成一柄彻彻底底的斩仙之剑,便斩一斩这些作恶多端的妖龙,养一养他那已经开花的剑魄,好让他的剑刃更锋锐,这样斩起仙人来,才会更利落。” “以圣君威势,难道还怕掌控不了陆景?” 观棋先生低头说话,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与他人交谈。 过去二三息时间,观棋先生朝着太玄宫方向笑了笑。 “他是你选的剑,虽说宝剑锋从磨砺来,也说昆吾之锋经百炼,可若是剑胚加以猛火,只怕这便不是磨练,而是扼杀。 早在斩龙台映照时,那落龙岛老烛龙便对陆景起了杀心,陈霸先是他的前车之鉴,”“圣君……那老烛龙想要磨灭伱的剑胚!” 观棋先生话音刚落。 太玄京上方,风烟俱尽,天山共色。 太先殿的烛火被吹灭了。 观棋先生站在原地,思索许久。 此时唯有半溪明月,一枕清风与他相伴。 陆景只身入西云海一事,只有极少数强者知晓。 …… 那岛上,龙王庙前众人祭祀,有老有少。 老者高声诵念,跪俯求安,老少男女皆不断叩首。 数量繁多的祭祀之物先是摆放在龙王庙前,族长祷祭之后,又有壮年上前将祭祀之物抬起,朝着海边走去。 有些年轻人看着这般多的肉食美酒,都要被投诸海中,心中即是可惜,却又无可奈何。 对于岛民而言,祭祀乃是常有之事,若不行祭祀,这岛上的风雨便不会停息。 而这场风暴似乎来得更加急促,更加猛烈一些。 即便是那些壮年男子,迎着月色走在岛上,都有狂风大雨拦路,令他们稳不住身形。 而其余的男女老少则登上一座岛上的高峰,注视着那些男儿。 “可一定要将祭品送入海中。”老族长住着拐杖,忧心忡忡。 身旁有一位垂髫孩童忽然询问道:“爷爷,献上了祭品,这风是不是便不会吹了?小儿家里的屋顶都被吹起了……也不知龙王为何生气……” “莫要胡说。”老族长敲了敲拐杖,道:“兴风作浪的必然是海中的妖魔,我们祭祀龙王,是请龙王游曳前来,降服妖魔……” 老族长还没说完,却发觉身旁的孙儿突然间转身抱住了他的腿。 “爷爷……你看云里!” 老族长年龄已长,哪怕他奋力眯起眼睛朝着远处眺望,尽管今天的月不曾被云雾遮掩,直落在岛上,他也仍然看不清云中究竟有什么。 反倒是身旁有人惊呼起来。 “看……那云中竟有龙影!” 老组长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却发现远处黑色的云雾正朝着岛屿上空流淌过来。 “明月犹在,岛屿以外却风雨笼罩……” 老族长似乎想到了什么,想起一些可怕的传闻。 不过只是过去了几息时间。 那厚重的云雾中,猛然间传来一阵龙吟! 龙吟惊动天地,仿佛驱散了天空中的云雾。 一阵大风袭来,竟然吹的那些扛着祭祀之物的壮年人仰马翻。 牛羊猪、鸡鸭鱼俱都被吹入黄沙中。 岛上的青年们同样如此。 他们奋力挣扎,却仍然被那云雾转积,竟然腾飞而起,将要彻底融入更厚重的云里。 “爷爷……天上的龙王好像张着嘴……” 那孩童吓得哇哇大哭。 他清楚的看到先是那些鸡鸭鱼入了龙王口中,继而是那些牛羊。 最后……他们那些不断呼喊、惊恐万状的族民们,已然有人飘入那条龙口中。 龙吃人,与吃牛羊不同。 吃牛羊,天上的龙总是囫囵一吞。 可是吃人,他们往往要用龙口中尖利的牙齿轻轻一嚼! 顿时,弥漫在天空中的血气便更浓郁了许多,而岛屿下方深海中流淌出的诸多丝线,就刺入这些血气中。 暗淡的阵法似乎被激活了,闪着瘆人的光芒。 而那些青壮年就一个接一个被那条龙吞入口中。 转眼间,数十人已消失无踪。 站在高处的村民们哭喊着。 老族长握着拐杖的手在发抖。 原本紧紧抱着他的腿的孩子身体突然不抖了,甚至松开手臂,转身就朝着远处而去。 “小儿,快回来!” 老族长大喊了一声,声音却被淹没在慌乱、恐惧以及不舍的哭喊中。 于是年已过七十的黄发老人也朝后跑了几步,想要抓住那孩子。 那孩童却高声喊道:“爹爹也去了,我要去寻爹爹!” 老族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儿奔向风雨中。 除了这孩子以外,还有更多妇人也被风雨吞去,她们也要去寻自家的男儿。 诸多村民奔走在风雨中,仿佛天上那道龙影吓不住他们。 老族长枯坐在原地,抬眼看着云雾…… 却不知这岛上世世代代祭祀龙王,为何有朝一日……还要被天上的龙王吞吃? “你们快回来。” 老族长又看到许多人的背影,猛然间大喝一声。 再往前,便是龙牙! 往回跑,也许还能活命。 可是他老朽的声音终究被风雨吹散了。 一阵雷光乍现,这天地一下子亮了起来。 老族长抬头,终于在雷光的映照下看到庞大无比的龙王正在低下龙头,张开大嘴,迎接那些风雨中的人们。 也许下一瞬间。 那龙首在往前挪上数十丈,就可将他们尽数吞去。 老族长似乎全身都失去了气力,他垂下头来,不去看那残忍的景象。 “龙……吃人了!”老族长心中这般想着。 迎接他脑海中绝望念头的,又是一道雷光。 这道雷光更加璀璨,又照出一道清辉,仿佛烈日光芒,直落在大地上。 哧! 一声轻响,穿透龙吟声、狂风呼啸声、暴雨骤落声,落在老族长耳中。 老族长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却见……原本正张开大口,想要吃人的龙王,这时被一团灿烈的光芒划过。 那光芒一闪即逝,紧接着老族长便看到,天上那吃人的龙王一分为二。 龙血漫天撒下,龙头与龙身分离,继而坠落下来。 老族长还不曾反应过来,又有更加爆裂的狂风袭来,竟然吹动龙尸,龙尸被狂风席卷,继而落入海中! 而那灿烈的白光中,一团黑点不断前来。 那是……一道人影。 那人影走到众多岛民上空,右手握着腰间白色长剑剑柄,看不清面容,却又自有一股出尘之意从那人身上流转而来。 人影站在高空中,继而低下头来看了一眼这些惊慌失措的岛民一眼,道:“快些回去吧。” 便如同耳畔有惊雷乍响,原本那些被悲痛与不舍冲昏头脑的岛民瞬间清醒过来,她们纷纷抱起孩童,朝回奔去。 而远处,一阵云气消散。 有身上铠甲绽开红莲的龙女站在云端,低头注视着陆景。 龙女身旁还有一道泛着金光的虚影,虚影眼中却有几分敬佩,更有几分敬佩。 “看来是我猜错了。” 陈龙泉摇头:“我原以为就像陆景敢来西云海,也要再等七八载。” “却不曾想……西云龙王前往河中道不过两月有余,他便以元神佩剑而来,可真是令我……出乎意料。” 西云海大龙女西云莲静静的看着陆景,而岛屿外围,一条条真龙破海而出,又有一条条真龙盘踞在海中虎视眈眈。 “映照斩龙台,便敢前来河中道?陆景,你凭得是什么?” “少年成名,总要带一些狂妄,可却不知狂妄过头容易丢了性命。” “能从龙王手中逃出生天已是大幸,现在却来送死?” 无数龙目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仍然低着头,看着那些岛民逐渐聚拢于岛屿正中央。 吼! 数条真龙似乎看不过陆景这般平静的姿态,咆哮一声,天上顿时火光大作,数道神通接连而至,又有肉身强悍的真龙卷起气血杀向陆景。 陆景一动不动,拔刀出鞘。 刹那间,剑光起,带起金雷,陆景眉心那到携着星光的雷霆一闪即逝。 陆景当即收剑归鞘。 却见远处,又落下一片龙血,神通弥散,数条真龙坠落下去。 那大龙女西云莲不由眯起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一日与那申师一同说动西云龙王,前去河中道杀陆景,似乎有些不妥。 可这位龙女却又想起龙宫诸多权柄,终于开口道:“陆景,你是大伏太玄京人士,西云海龙宫乃是圣君下令重建。 你今日前来西云海,杀我龙属,该当何罪?” 陆景一语不发。 龙宫大肆行血祭之事,河中道白骨无数,诸多龙属前来围杀于他,甚至西云龙王亲自前来…… 拂拭腰间,吹毛剑在,不斩龙宫心不平。 第265章 剑光冷,血溅龙宫,风雨直落西云海 第265章 剑光冷,血溅龙宫,风雨直落西云海 当天上雷光闪动,炸开岛上的云雾。 千里烛高照,洒下清辉,月色犹亮。 这岛屿周遭不知盘踞了多少龙属,他们吐露出的气息,让深海化作一片片暗流。 涌动暗流夹杂着炽热的气血,似乎令整座深海都沸腾起来。 西云莲低头看着洒落在岛上的鲜血,看着坠入深海中的龙尸,越发不解这陆景修为为何与传闻中的不同。 明明只是照星一重的修为,即便映照斩龙台,也不该区区一剑便掌握数条真龙! 距离陆景出剑不过区区刹那。 那周遭盘踞的真龙们便已展露龙威,浩大龙威伴随着冲天而起的气血、元气萦绕岛屿。 原本安然躺在血祭阵法中的数条老龙也已盘起龙躯,他们周身上下散发着森寒的杀机,杀机如寒流,让已经沸腾的海水散发着森森的寒气。 “陆景,你杀了我兄长,只是我困于年老,无法跋涉前去河中道,却不曾想你今日竟然有胆来这西云海!” 一声龙吟传来,那龙吟声便如同最为锋利的刀光,炸响而至。 一尊老龙冲天而起,撕开盘旋于天空的龙威。 而在她身后,接连又有数百条真龙飞起。 这一幕场景惊天动地,西云莲与陈龙泉虚影并肩而立,而整座岛屿周遭俱都是翻涌的云雾、重重龙影以及如若瀑布一般被带到天上又坠落而下的海水。 海水滔天,直落在岛屿上,既然化作一波波浪潮,顷刻间就要吞噬整座岛屿。 陆景身在激流中,看似无比澎湃的龙威压出一阵阵气爆,可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微风一般… 他看着眼前鳞片脱落,却散发着无比厚重气魄的老龙眉头微挑,询问道:“谁是你的兄长?” 那老龙身躯震动,双眼中展露出两道神光,神光上金色萦绕着,就好像是两只金色利箭,刺破云霄、刺破滔天的海浪,朝着陆景刺来。 与此同时,又有阵阵龙吟声传来,其中夹杂着狂怒,似乎想要回答陆景的问题。 陈龙泉、西云莲站在原处,感知着近乎狂暴的神通与玄功,数百龙属围绕着陆景,广大西云海中尚且有不知多少龙属已知晓这岛屿异变,纷纷朝着这岛屿而来。 “也好,最不知道陆景究竟有何依仗,可若举整座西云海之力,仍然无法通过这不过十八九岁的剑客,那么西云海……又如何能重归巅峰……” 西云莲心中默默的想着。 陈龙泉听着耳畔惊天动地的龙吟声,也不知陆景为何胆敢前来西云海。 “莫不是有其他高人相随?”陈龙泉思绪刚刚闪过,忽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 那最初想要吞去陆景的老龙龙吟声中夹杂的神念尚未落下。 铮! 唤雨剑一声清鸣再度传来,直直斩破云霄! 剑光乍起,扶光剑气带着绝伦的锋芒,立起群峰一百零八座,一百零八座剑峰矗立在海上,犹若破晓晨光,继而悬起一轮东君大日。 天上月色顿时被日光吞噬,一轮星光照耀,海上风雨大作,大作风雨之间又生出一道的雷霆。 扶光剑气! 剑气起璧山! 引风神通、召雨神通! 又有元星神通…… 御雷! 陆景一剑之下,诸多神通悍然而至,夹杂于剑气中划破天际。 而这一件真正的璀璨,却似乎来源于天上映照而下的斩龙台光芒,以及…… 陆景眉心中那一缕,天下雷行之气! 天下雷行之气融入于陆景元神,这一刻的陆景白衣元神看似寻常,其中却夹杂着无数的雷光。 雷光纵横,注入陆景这一道扶光剑气中。 陈龙泉思绪翻涌的刹那。 一旁那半人半龙的西云莲,也猛然感觉到陆景这一剑的强横! 可是……长剑出扶光,照出东君,无穷剑气便由此喷薄而出,升空而上。 轰隆! 一声爆鸣传来。 岛屿上空骤然之间便闪烁出无数雷光,雷光乍现于天地,将数十里之地中的云雾全然驱散。 雷光闪动间,那眼中射出神光,想要一举刺穿陆景的老龙,竟先一步被陆景扶光剑气横扫! 一片血气弥漫,旷阔的西云海上,也如海一般的扶光剑气跨越重重距离,笼罩那头老龙。 老龙原本想要与陆景道清自己的身份,想要告诉陆景,那头在太冲龙君麾下活了许多年的残足老龙与自己血缘相同,她要为那残足老龙报仇。 却不曾想,当那冲天的剑光弥漫而出,就如同海上生大日,大日生光,光照四野。 无穷的剑光刺入她的躯体,周遭群龙尚且不曾反应过来,下一瞬间,这老龙原本将死,一直靠着血祭阵法延续性命的躯体,却在顷刻间四分五裂…… 四分五裂之后,又化为细小的碎片坠落下来! 西云海中,最为强横的一条照星老龙竟在一个照面之下,便被陆景斩去。 天上斩龙台迸发出的神光越发璀璨,陆景手持唤雨剑,又轻轻弹指,唤雨剑上洒落的一滴龙血顺着剑身滴落下来,也滴入深海中,落入那血祭阵法。 “这些老龙将死,却强行以其他无辜生灵之血肉延续自身性命,其实……即便有血祭阵法,他们也活不了多久。” 陆景一边说话,一边提剑向前。 他身上毫无威势可言,只有一道道雷霆、一缕缕剑光在不断闪烁。 可当他踏出第一步,便有数条真龙身躯颤动,猛然朝后退去数十丈。 “不是说这陆景身在河中道长柳城中,邀请河中道强者数十人,才得以胜过太冲海残足老龙,怎生如今……” 陈龙泉心中复杂,他修为高深,即便只是化身在此,却也能清楚的感知到陆景方才那一剑究竟何其恐怖。 他不由瞥了一眼身旁的西云莲。 却见到西云莲弹指之间,深海中的血祭阵法再度闪烁出暗红色的光彩,死去的数条真龙血肉被那血祭阵法顷刻间吞噬了,竟然化作滚滚血雾,涌入其余数条老龙躯体中。 “杀!” 一声清喝,那数条老龙从血雾中探出头颅,他们双眼血红,口中含着血气,龙族中都已弥漫着血雾。 雾气连绵之间,数条老龙冲海而出,带领数百龙属,朝陆景涌动而去。 陆景孤身一人,面对着滚滚真龙,眼中并无丝毫惧怕。 他反而转过头去,望着西云莲,神念顿生,刹那间问道:“那棵珊瑚树……在哪里?” 西云莲面色顿冷:“在龙宫,陆景,此间有真龙六百,龙属数千,西云海中尚且还有数百真龙,正朝着西云龙宫而来,伱莫不是以为你真能杀进西云海数千龙属,上千真龙?” 陆景弹指,身旁忽然悬浮着一把落龙弓,落龙弓上,一缕屠龙丝闪烁。 陆景思绪微动,屠龙丝从落龙弓上解下,须臾之间便缠绕在唤雨剑剑柄上。 陆景深吸一口气。 “我愿一试。” …… “陆景先生,只身入了西云海?” 太玄京中,柳大家正站在养鹿街空山巷一处小院中,低头看着一朵刺玫。 刺玫鲜艳欲滴,散发着缕缕清香。 那刺玫之后,一位着红衣、穿白纱的赤发女子紧紧皱起眉头注视着柳大家。 柳大家依旧天姿国色,柳大家身旁竟然还有一位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看似二十八九的年纪,身后却背负着一把长剑。 长剑上闪烁着辉光,便如明月清辉。 “明月大宗师曾入西云海,在其中采得素舒精铁,铸造了这把天下第九的蟾魄名剑,那素舒精铁还在生长,于是明月大宗师便留下了一缕神念,陪伴素舒,却不曾想看到金夜长空中有雷霆乍响,剑气横去。 陆景以元神之身入了西云海。” 柳大家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女子,那白衣女子面容如月色一般清冷,也并不多言。 反而是一旁的瑰仙似乎越发紧张了,她转过头去,向不久之前才前来太玄京的禹星岛大宗师洛明月行礼,道:“之前柳大家才与我说过,西云龙王亲自前去河中道,想要夺了陆景先生的性命,如今陆景先生怎生就这般冲动,竟然敢孤身前去西云海?” “西云海中真龙上千,强横龙属不计其数,龙宫统御着整座西云海,又是大伏正统,便是我无夜山都要对西云龙宫敬上三分,陆景先生为何前去西云海?” 陆景白马出了玄都,临走时也不曾带瑰仙,只是叮嘱她如果伤势痊愈,尽管离开太玄京,归去故土便是。 瑰仙始终在陆景小院中安心修行疗伤,过去的数月光阴,瑰仙身上的伤势距离完全恢复已然不远。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又无意中遇见了柳大家。 柳大家乃是当今琴道第三甲,又似乎与瑰仙所在的无夜山有些渊源,于是柳大家便时常前来养鹿街空山巷。 瑰仙与柳大家自然不会叨扰陆景的小院,这几年来大伏并不太平,空山巷许多有主的院子早已荒废,瑰仙与柳大家便时常在这小院中相见。 只是今日,柳大家又带来了自己一位故友,便是眼前这位白衣负剑的女子。 瑰仙向那白衣女子行礼。 那女子侧头想了想,道:“我那一缕神念称不上厚重,如今西云海中激流涌动,龙威漫天,我那神念如果露头,只怕顷刻间就要被雷光磨灭了。” 瑰仙咬着牙,一语不发。 柳大家也知道那少年陆景与瑰仙的渊源,本想提醒瑰仙一句,却似乎又想起什么,也不曾多语。 反倒是瑰仙抿着嘴唇沉默二三息,这才回身入了那刺玫中。 等她再度归返,手中却多了一缕云雾。 “天公絮?” 背负名剑的白衣女子轻咦一声:“你与玉叶舍人有些渊源?” 瑰仙轻轻颔首,却也并不多言,她眼中还带着些许犹豫,可不过眨眼间,这女子眼神便越发坚定起来,捏碎手中的天公絮。 天公絮散落开来,升腾而起。 瑰仙涌起一丝神念,跃入其中。 柳大家知晓瑰仙与那玉叶舍人的渊源,心中叹了口气,旋即摇头,心中暗道:“陆景对瑰仙有救命之恩,用了这天公絮……大约也算是报恩了。” “玉叶舍人在西云海隐居,与无夜山有些关系倒也不出意外。 只是这天公絮极为难得,若是用好了,往后你若有机缘,也许可以助你不理解,踏入天人之境。 可你……便这般用了?”白衣女子额头的弯月照出微弱的辉光。 瑰仙想了想,道:“陆景先生年少,难免冲动,若是玉叶舍人出手,最起码……能在万千龙属中保他不死。” 柳大家与白衣女子俱都沉默。 瑰仙神念闪烁,紧紧注视着天上涌动的雾气,足足过了十几息时间。 那天公絮化作的云雾中,忽然倒映出一位坐而品茶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不清,却抬起头来,朝着瑰仙摇了摇头。 柳大家、白衣女子俱都一愣。 “玉叶舍人为何摇头?莫不是太晚了,陆景先生已然……” 柳大家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白衣女子默不作声。 一旁的瑰仙眼神越发紧张,白皙的颈部都微微耸动,赤色长发微扬,遮住了她担忧的眼眸。 “必然有其原因,玉叶舍人乃是天下九甲之一,她若想救陆景,区区一个西云海绝不敢阻拦。” 柳大家心中这般想着。 而解柳大家心中疑惑,瑰仙心中担忧的是玉叶舍人微微拂袖。 拂袖之间,天公絮绵延的雾气上忽然倒映出一片景象。 只见那景象中,一条条龙尸悬浮在海上,鲜血染红了海面。 几条从上一次灵潮中活下来的老龙俱都已经俯首,铺天盖地的剑气萦绕于海上,便如同一张张大网,也如同一缕缕璀璨的曙光。 瑰仙愕然。 柳大家乃至那白衣女子都不由睁大眼眸。 “竟然……死了这么多真龙?” 柳大家喃喃自语。 白衣女子侧头,忽然明白自己的两个弟子为何都分外看重陆景。 瑰仙眉头舒展,却难以掩饰脸上的惊异。 而那天公絮上的景象却再度变化,变为一片深宫。 那是……西云海龙宫。 西云海龙宫前,执掌龙宫的大龙女西云莲跪俯在深海中,一缕缕血液从她身上流淌出来。 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不明白这陆景为何孤身一人前来,便可斩落整座龙宫。 母亲为人时,知人之不易,希望她成为一条真正的龙。 她也确实如此,力压众多太子,以半龙半人之身成为龙宫执掌。 可仅仅因为一念,陆景执剑而来,将这里杀成一片血海。 她默默的感知着自己身上的鲜血流逝,感知着自己半人半龙躯体下,涌动的人属血脉。 西云莲知晓,这是陆景故意而为,他要让她看清楚,自己身上还流淌着人的血脉。 正当三人看得入神时。 天公絮上的景象再度变化,那是龙宫深处。 陆景在一棵巨大的珊瑚树前,珊瑚树已被他砍倒。 巨大的龙宫宝座就被他放在珊瑚树前方。 陆景坐在宝座上,一道雷光闪烁,传遍龙宫百里之地。 “未行血祭之事,不需入龙宫领死!” “陆景先生在等待西云海其他龙属。”瑰仙反应过来,眼眸中多出些不同的光彩。 “玉叶舍人不出手是因为……陆景先生不需要他人相救,他孤身一人,斩了一座龙宫!” 柳大家转过头看向那白衣女子,二人对视一眼…… 剑光冷,血溅龙宫,风雨直落西云海! 她们知道…… 这天下间,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 第266章 不知何人引白鹿? 第266章 不知何人引白鹿?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西云海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带起了太玄京中莫大的风波。 太玄京中许多贵人们书信通传,许多强者们纷纷走出府邸,去往太玄宫中。 偏偏那年老的赤衣貂寺却守在太先殿前,说是圣君正在休息,前来觐见的群臣不管有何要事,一律推至往后再说。 于是……太玄京中的风波也就来得更加暴烈。 自那见素府中,一位少女推着一架轮椅走出见素府,微风拂过,那少女与轮椅便俱都走上云端。 有一位躯体被掩盖在黑衣下的强者,伴随着聒噪的蝉鸣,走出城门。 此时已是初冬,本不应有蝉,可那黑衣人所过之处,仿佛死去的蝉俱都复苏了,并且以蝉鸣声相送这黑衣强者。 河东世家子陈清都自从殿前文试之后,便不曾归往河东,而是在国子监中担任博士一职,教授国子监中的士子们,顺便寻访太玄京中的名医,想要治好自家妹妹的腿疾。 这一个平常的夜晚,原本他依然平常的读书,准备明日的课业,却不曾想他腰间那一枚玉佩闪闪发光。 当光芒流过桌案上的草纸,便多出了一行行文字。 陈清都不由皱起眉头,儒雅的面容上也多出了些厌恶。 可这厌恶之后,他仍然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换上一套华服,手中又拿起一枚圣君亲赐的玉笏,朝着太玄京而去。 而那桌案草纸上的文字正在缓缓消散。 上面清晰的写着:“礼仪正道,便在于此。” “书楼行悖逆之法,白观棋命不久矣,陆景今日斩龙宫,皆为书楼衰落之象。 为迎儒道正统,你可持玉笏入宫中。” 今夜下起了雪。 陈清都那一匹并不算名贵的马似乎有些生病了,任凭陈清都如何用力,都不曾拉它起身。 于是陈清都便只能够冒着风雪,朝着太玄宫走去。 他始终低着头,黑色的书生斗篷被他盖在头上,就好像不愿被人发觉,今夜的他也去了太玄宫。 “龙宫当死,可既为儒道正统……” 陈清都心中这般想着,他想起族中亚圣的教诲,想起大伏书楼在这短短数十年之间,令大伏儒道生出的变化,心中的念头便越发坚定了。 第一场雪越来越大,却无法阻拦陈清都的脚步。 这位纯粹的读书人、教书育人的先生、河东世家的继承者想要在书楼崩塌的进程中,出一纸笔墨,进一二言。 城门外,九先生喝了几杯青梅酒,老毛病又犯了,便开始拉着关长生讲过往那座青山的往事。 哪怕关长生之前与九先生饮酒,也听过这些故事许多次,可他却依然认真的倾听。 直至远方一处乌云将至。 关长生拿起身旁的偃青龙,正要动身,一旁的九先生却狠狠扔出了手中的名刀斩青山。 原本就宽大的斩青山在这一刻迸发出更加宽大的刀光,直镇向那黑云。 “朗月当胸,照破邪踪。”九先生凌空一跃,那尚且未曾消失的刀光托住他的躯体,一转即逝。 “这天下邪魅横生,你们端坐太玄京中不理不管,如今有人斩邪祟,照破邪踪,你们这些人却纷纷探出头来,可真是……无耻。” 九先生醉意朦胧,空空如也的右边衣袖随风而动,瞬间就不见踪影。 关长生站在山峰上,不理会风雪,看一下另一处乡间小道,却见那里桃花盛开。 风雪中的桃花越发美,又不合常理,就好像又一处桃山。 长生先生嘴角露出些笑容:“那些宵小之辈遇到十一先生,只怕要被埋在那些桃树下了。” 他摇了摇头,又紧紧握了握手中的偃青龙。 偃青龙弥散的青光,关长生朝前走了几步,直至一脚踏空,便朝着山下坠去。 山下,蝉鸣声阵阵。 那黑衣人抬起头来,摇头道:“杀了一位东河国太守,便被逼离了东河国,亡命来了太玄京。 刀圣之名,只怕名不副实……” 他话音未落。 却见这寒风中,有一道清光吐深谷底,刀影升青龙! 一条青龙刀气绽开龙鳞,斩开云雾,斩在虚空中。 “皇子,我与伱不同。” “我之所以离开东河国,只是不想因我之故,连累那些无辜百姓。 东女亡国,却让你变得越发不择手段,昔日那个路边救将死母女,美名传遍东女国的皇子已然不在了。” “今日你想去行恶,且问过我手中偃青龙!” …… 陆景猜到他一人前去西云海,不曾知会朝中任何人,便斩灭龙宫,必然会引起太玄京中的轩然大波。 他未曾想到,当先谋算他的并非是大伏朝廷,甚至崇天帝关了太先殿门庭不曾接见任何人。 哪怕如此,依然有人想要借此机会杀他。 可那太玄京中,并非只有恶人。 亦有人持刀横立太玄京外,喝酒、拔刀、拦住来人。 他坐在龙宫宝座上等了许久,却都不曾等到有其他真龙前来。 龙宫前尸山血海弥散而出的血腥气,令那些原本傲气非常的真龙明白…… 那龙宫中,确有一位“有真龙处斩真龙”的人物,此时前往西云龙宫无异于送死。 陆景孤身一人,等了二三日,不见有其他真龙前来,这才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身看了一眼被他砍倒的珊瑚树。 珊瑚树上弥散着一阵雾气,那些雾气似乎想要聚拢起来,却因为珊瑚树上激荡的剑气与雷光,而无法成形。 “西云龙王本不愿前来杀我。” “西云莲也许本不愿执掌龙宫。” “甚至以半龙半人之身复兴龙宫的主意,也是由你而来。” 陆景神念闪过,似乎感知到那气雾中的执念。 他徐徐摇头,弹指之间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瞬间便驱散了那拼命想要凝聚在一起的雾气。 “死而不僵,魂魄作祟者是为妖孽。”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走出已然崩塌一半的龙宫。 龙宫前,西云莲上身挺立,跪坐在原处。 她面色苍白,身上有诸多鳞片浮现,甚至头顶也多出来一根龙角。 可只有区区一根。 西云莲身旁,陈龙泉化身望着陆景,眼里还带着惊叹。 “陆景,我知道你不怕,可在下却十分好奇,你为何不怕。” 陈龙泉语气中带着唏嘘:“大伏龙属皆为一体,且先不提四方海,四方海之上尚且有太冲海,太冲海之上尚且有一座落龙岛。 太冲龙君已然是天下一等一的强者,而那更是天下肉身第一。 我知道你是书楼先生,可是……自从夫子登天之后,书楼已然今非昔比。 四先生故去,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俱都不在大伏,那大伏最风流的观棋先生如今也至暮年。” “你为何……就不怕?” 陈龙泉询问陆景。 陆景低下头,看着他一只手。 陈龙泉的一只手泛着金黄色,便如若黄金一般。 “我曾在大伏风物志上看到过阁下的名讳。” 陆景并不回答陈龙泉的话,反而询问道:“大伏风物志编撰者曾经为阁下提字,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却持正道,只杀该杀之人。” “却不曾想,神相极境之下第一人,竟然会托身落龙岛中,甚至目睹真龙行血祭之事而面不改色。” 陈龙泉便如陆景所言,依然面不改色,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陆景,道:“心有所持乃是好事,只是……天下修士皆乘时代的风云,被天下风云所裹挟。 我原本想要逆着风云而行,以微毫之力持正道,却发现救二三人,绝不可救世。” 陈龙泉话音刚落。 原本低着头的西云莲猛然抬头,道:“群仙俯视,上一次灵潮,人间已废! 陆景,血祭之法乃是救世之道,只需牺牲那些割去一茬,便又会生出一茬的草民,便自然会有顶峰的强者涌现。” 陈龙泉听到西云莲的话,不置可否。 陆景却笑了笑,这一刻,他眼中充斥着讥嘲,直视西云莲道:“天下九甲、诸多鼎盛强者中可有一位是因血祭之法,而得其道?” 西云莲道:“若你不杀我,我自会以半龙半人的血脉,以血祭之法为根基,走出一片道途。” “说到底,不过是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已。” 陆景道:“天下间有得是小民,可是他们都被用于血祭,这人间又与蛮荒何异。 你母亲是凡人,也应当知晓凡人自有自己的喜乐,可在这人间,战马践踏他们、仙人也许在为他们降下灾祸、朝中的大人们视他们为棋子。 可他们仍然能如野火一般,风吹过,便又携来生机。” “大龙女,你以杀生与那些草民割裂,想要登上高处。 你今日自称想要以血祭之法成就道途,以此救世。 可你心中却也知……血祭之法造不出至强者。 你半龙半人,尚且漠视那些成千上万的人命,若有朝一日,你登上了高处,天上仙人拨开云雾,露出天关,要你登天。 想来你也会毫不犹豫,抛弃这座西云海,抛弃这座龙宫,登临仙楼。” “救世二字,你还不配提。” 陆景一改平日里的温文尔雅,语气冷漠,元神直落在西云莲身上。 西云莲似乎是被她道破心中所想,瞳孔一震,旋即便想要狡辩。 可陆景却不屑于她多说,弹指之间一道剑气纵横,刹那间刺入西云莲的眉心。 西云莲眼里还带着那一抹震动,躯体彻底瘫软下去。 陈龙泉看着这一幕,又左右四顾,又看向这广阔的龙宫。 却发现龙宫内外,除了陆景以及那些海中凡俗生灵之外,竟然没有一条真龙活着。 “确实是个汉子。” 陈龙泉点头,思索片刻,又抬头说道:“西云莲乃是落龙岛选中的龙属之一,老烛龙必然在注视着这座龙宫。 陆景先生,只怕你活不了多久了,也许下一瞬间,你便会死于非命。” 陆景眉头微挑,再度弹指。 雷霆涌来,那陈龙泉的影子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杀龙宫并非大凶之象,那老烛龙……不曾想要动手杀我?” 陆景思绪闪烁。 这龙宫上下,又有一道雷霆炸响。 陆景那白衣元神,已然消失不见了。 而当陆景离开西云海。 那落龙岛上,那条老烛龙缓缓睁开眼眸。 那两只眼眸,一只如大日,一只如明月。 此刻大日与明月俱都倒映着一轮宝座。 那宝座上,一道黑衣的人影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老烛龙。 老烛龙看了那黑衣人影一眼,继而缓缓闭起眼眸。 而那西云海里。 太冲龙君吐出了一口浊气化作激流,卷入龙宫中,化作一道虚影。 那虚影站在铺天盖地的尸体中,看不清神色。 恰在此时,一道神念卷入西云海,落入了化身虚影中。 太冲龙君化身朝着那神念行礼,又抬眼看了看太玄京方向。 “且等白观棋离世。” …… 距离鹿潭现世,鹿潭出现在临高山,时日已然过去十几日。 天下众多强者纷纷动身,前往河中道,想要夺一夺这鹿潭机缘。 原本就已然在河中道中的诸多天骄循着那一道虹桥,也纷纷奔向临高山。 一时之间,那高耸的山岳聚集了无数目光。 可十几日时间过去,白鹿依然腾空,偶尔发出鹿鸣之音,不曾从临高山离去。 可临高山上却也始终不曾有天骄走出,随着白鹿一同踏上虹桥,前往鹿潭。 众人知晓能够引动鹿潭现世的,必然是绝顶的天骄。 于是距离临高山较近的强者,来临临高山之下,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敢驻扎在临高山下,等待其余强者而来。 “杀了引动白鹿者,鹿潭便会洞开,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那蟒衣貂寺童修宴手指捻动着一根黑色的长发,他站在临高山山脚下,抬头看着山巅。 山巅被云雾遮挡,看不出什么来。 一旁的齐含章有些敬佩道:“却不知是何等人物引动了白鹿?” 开阳剑座盘坐在一棵早已死去的枯树上,双手抱剑,一语不发。 童修宴也在揣测。 反倒是一旁的安霓旌看到临高山,忽然说道:“两位仙人还在临高山上,莫不是两位仙人引动了白鹿?” 沉默的开阳剑座与童修宴摇头,却并不多说什么。 安霓旌看到两人的举动,又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引动白鹿者,必然是绝顶的天骄,鹿潭又是坠落人间的仙境。 也许……引动白鹿的是那仙慧之人陆景!” 童修宴面色一动,旋即冷笑一声道:“若是陆景自然最好。” “他福大命大,便是西云龙王降临都不曾要了他的命,被他逃了。” “若他是引动白鹿者,这临高山正好做他的埋骨之地。” ps:下章更新时间预告:2月25日中午12:00。 第267章 被重安王暴打的仙人 第267章 被重安王暴打的仙人 司晚渔就坐在山洞中,抬眼看着陆景,陆景肉身盘坐在桌面前,双眼紧闭,仍然无有丝毫元神回归的迹象。 山洞外,那浑身散发着白光,如同仙境降临的白鹿偶尔也会来临山洞前,似乎在以鹿鸣之音呼唤陆景元神归来。 比如此刻,那头白鹿甚至走入山洞中,亲亲嗅着陆景的身躯。 司晚渔仔细看去,竟然发觉眼前这白鹿竟然是一道道仙雾凝成,白鹿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玄妙气息,令修为强横的司晚渔都为之惊讶。 重安王妃与她眼前的白鹿与少年,不过几丈距离,若她愿意,也许探手之间便可抹去陆景肉身,抹去陆景脑中真宫。 照星境界,未曾成就星宫,元神无法寄托于星宫中,一旦没有了肉身真宫,元神也会很快消散。 重安王妃原本只需杀了陆景,便可夺其鹿,即便鹿潭会就此断开,天下诸多天骄可共夺其中之缘。 可白鹿终究有白鹿的一份机缘,以那白鹿机缘,司晚渔若能占得几分先机,也许能够获得那种天脉,能够获得那一杆长枪。 可不知为何,司晚渔心中自始至终都没有生出这样的念头。 她仔细打量着陆景,眼中偶尔闪过几分惊叹之色。 陆景元神出窍前往西云海,他体内数道先天气血却不断游走于体内五脏六腑、四肢百骇,壮大他的肉身。 司晚渔近距离注视陆景,能够清楚得发觉,陆景先天气血每每运行一个周天,他那先天气血便会壮大一分。 这等修为精进的速度,令司晚渔惊叹。 “肉身尚不曾枯败,真宫仍存,陆景应当无碍。” “却不知西云海中发生了什么。”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旋即转过头去看上山洞之外。 山洞之外一片血雾朦胧,看不清山下的景象。 可司晚渔却能清楚的感知到,山下正在汇聚这一位位天骄。 诸多强者汇聚而来,便是为此刻山洞中的白鹿而来。 鹿潭机缘极为珍贵,即便不能得到天脉、 n那株仙草,得到那杆长枪,若是能得到其中的零碎机缘,也足以孕育不凡的强者。 若可得眼前这白鹿,即便无法彻底收服它,也可寻着白鹿的足迹,在鹿潭中获得天大的好处。 正因如此,前来夺白鹿的人物,已然开始聚集在山下,甚至有几道气息正在蠢蠢欲动。 “我此时为陆景护法,又有白鹿展露神光,倒也不必忧心陆景的性命。” “只是……我总不能出手将山下之人尽数杀光,若是拖得久了,等到那些觊觎鹿潭机缘的真正强者前来临高山,此事只怕不好收场。” 司晚渔站起身来,皱眉思索。 她原本想要带着陆景肉身悄然离开临高山,陆景周遭却有那道神秘的雷霆气息正在闪动。 司晚渔知晓,陆景借助那道雷霆气息倾刻间便消失在河中道,也许还会借助这道雷霆气息的踪迹,归来于此,沉入肉身中。 她可以搬走陆景的肉身,这雷霆气息却如同长在这处虚空中,无法移动分毫。 到时候陆景若是借雷霆归来,肉身不在,反而会给他招来祸患。 “而且……便是真就搬去肉身又有何用,白鹿跟随,天上再度搭起虹桥,那些人总归还是会找来。” 司晚渔想着让陆景脱困的方法。 恰在此时,却发觉有两道神念落入山洞中。 白鹿似有所觉,转头看向那两道神念。 神念化为人影,正是披星戴月两位仙人。 “这陆景元神,又去了哪里?” 披星仙人这般询问,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白鹿上,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司晚渔并不回答。 戴月仙人却微微一笑,道:“鹿潭居然即便是在仙境中也颇为难得。 陆景能引白鹿现世,虽说是一件好事,可那机缘却并不太好拿。 就比如山下已经有人虎视眈眈。” “如果陆景元神归来,你可以告诉他,若他愿意随我们登天,我们可以保他不死……毕竟,这般仙慧之人若是死了,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披星仙人却不以为意,随口道:“既便是仙人都会身死,人间强如虞乾一也死劫将至,清都君也会羽化归天。 陆景便是难得的天骄,便是仙慧之人……难道就死不得了?” 重安王妃听到虞乾一的名讳,神色不变,只是徐徐摇头,道:“二位仙人,我知陆景气性,他之前已然拒绝了二位,二位又何必前来多言?” 两位仙人对视一眼,披星仙人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对司晚渔道:“你倒是误会了,我们前来这山洞中,除了好奇陆景去处,还有一个原因。” 披星仙人说话间,转头看向山洞门口。 一道微风吹过,山洞门口竟然多了另一道身影。 那身影模糊不清,隐隐约约之间,却只见其躯体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司晚渔看到这道人影,原本平常的面色陡然间有些变化。 她目光落在那人影上,忽然间一笑,那笑容中竟还带着些难得的轻蔑。 “上一次你自天上落凡,差些被王爷打死,我还以为自上次之后,伱就不敢下凡而来了。” 披星、戴月两位仙人听到司晚渔提及此事,俱都皱起眉头。 可那道人影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笑道:“若是他还在全盛时期,我自然不会前来人间。 可是……昔日那位武道冠绝天下,为天下魁首的王爷已经命不久矣,哪怕他知道我来了人间,只怕也已无法走出重安三州。” 那人影娓娓道来,旋即语气突然变得肃然起来:“司晚渔,虞乾一绝不可再活,你想要取天脉,为他延寿无非是痴心妄想。” 人影说话间,目光忽然落在陆景身上,手指微动间,四道悬浮的剑光出现在他周遭。 “我听闻着陆景对你有恩,救了你女儿的性命。 你身上且有因果,我不会杀你,却还望你就此离开河中道。” 司晚渔听到他的话,心中陡然间明白过来。 这位昔日的仇敌也来这凡间,并非仅仅只是阻拦她取鹿潭机缘。 “王爷天上的仇敌已落人间,想来凡间那些宵小,也已蠢蠢欲动!” 司晚渔深吸一口气。 她想到那壮阔的重安三州,想到曾经纵横天下数十载,无一敌手的王爷,心中不知为何,对这天上地下多了几分莫名的厌恶。 可即便如此,司晚渔低头思索一番,又抬头道:“你亲自落凡来拦我,鹿潭机缘自然与我无关了。 可如你所言,陆景是我好友,曾经救我女儿,我决心为他挡下这临高山上的灾劫,我可以答应你,不去染指鹿潭……” “不可。” 那人影身旁的四道剑光不断闪烁。 他看着陆景,笑道:“这陆景若不是清都君的弟子,我必然会杀他。 人间好不容易死了一个纪沉安,若是再出一个执人间剑的执拗之辈,又或者再出一个商旻,都并非一件好事。” “正因如此,我盼着这陆景就此死在临高山上,王妃……你若是想要在此与我动手,我只需一道剑气逸散,这陆景绝无活下去的道理。” “便如你所言……今日乃是陆景的灾劫,只是各人有各命,你又能护他到几时?” 人影说话间,一缕剑光微动,引得那白鹿轻鸣。 白鹿身上散发出来的白光,竟然丝毫无法阻拦那人影的剑光。 重安王妃身着华衣,脸上却多了几分疲惫。 她缓缓站起身来,深深看了陆景一眼,继而转身,走出山洞。 人影、重安王妃俱都消失在山洞以外。 山洞中便只余留下陆景的肉身。 而山下,莲厄佛子摘下了脖颈肩的白骨佛珠,一步步登山而来。 他身后,又有诸多人跟随。 河中道一处荒芜之地,原本行走于虚空中的司晚渔忽然站直身躯,转头看向临高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雷光闪过。 ps:熬过年初,工作轻松点了,试着两章,过度章节有点小,晚上老时间还有一章。 第268章 莲厄,我在等你 第26八章 莲厄,我在等你 司晚渔看到那道雷霆,又看到白鹿身上弥漫出的白色光芒,步履忽然停顿下来。 就走在不远处的那道人影忽然间转过头来,望向司晚渔。 司晚渔远远眺望北方,看着重安三州方向。 “重安三州强者无数,可面对鹿潭这般的机缘,却只有我孤身前来。 因为其他人手中持长戈、持刀兵在保家卫国。” “王爷麾下骑虎军纪律严明,即便灭国无数,却也从不曾行屠杀平民之事,这比起你们这些慈悲的仙人而言,不知要强上多少。 也许这也是圣君下令之后,我破了规矩,前来河中道,却不曾被朝廷责问的原因。” 司晚渔低着头自言自语:“周灵均,你本应当成为传天下绝世的天骄之一,可你却觉得凡俗无用,觉得凡间神通、玄功,乃至凡间生灵同样无用,至此登天。 可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伱下凡而来,却被王爷轻易镇压,你明明习了仙法,明明驾驭仙气,可这人间却仍然有诸多强者胜过你,你可知症结所在?” 被司晚渔称之为周灵均的仙人也停下脚步,他背负双手,气魄照起光芒,便如同一轮明月高照在天空中。 他神色不改,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随风而动,腰间两枚玉佩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声。 两枚玉佩上,一枚上篆刻着登高二字,另一枚上则写着恩泽二字。 登高才可彰恩泽? 重安王妃对于这两枚玉佩上的文字嗤之以鼻。 “修行道路悠长,你一旦遇到前路高山,不是就此攀登,反而怪道路崎岖。 你觉得人间弱小无用,便登上天穹,心中绝无无远弗届的志向,正因如此你在天上修行许多年,来临凡俗,仍然被王爷轻易击碎。” 司晚渔直言,却并不曾让周灵均气恼,他身旁四道剑光浮动,缓缓侧头,道:“这人间又有几位虞乾一?我败给他倒也不算什么。” “这天下自然只有一位重安王,可如重安王一般执念向前的,却并不在少数。” “且不提天下九甲,便是方才山洞中的陆景,要比你更强。 他是我的朋友,也与我有恩。 今日你亲自前来拦我,我本应当就此离开河中道以求自保。 可我若这般走了,又与当初执意上天的你有何区别?” 司晚渔说话间,天上忽然有九颗星辰照耀玄光,直落而下,落在她的身上,继而构筑出一座星宫。 九颗星辰彼此联通,竟然化作一派“苍山负雪”的景象。 司晚渔向后退了一步,刹那间便坠入了那片景象里。 青翠的山顶被皑皑白雪覆盖,在落日余晖下,光芒照亮天穹。 司晚渔弯下柳腰,从雪中抽出几片落叶。 那落叶上,顿时剑光四射。 “周灵均,让我司晚渔来会一会你的四仙剑!” 重安王妃声音清澈,数片落叶悬浮在她的身前,苍山负雪的景象与她融为一体,便如同一幅极美的画。 “苍山星宫。” 周灵均微微一笑:“若你未斩去恶念,也许真就可以在我面前展露苍山剑意。” “只是……你自绝神器,封印自身恶念于青城山,又如何能救那陆景?” “灵均仙人,这天下并非以恶为强。”司晚渔看向临高山,而那苍山负雪的景象却蔓延而至,笼罩周灵均。 司晚渔并不曾安然离开河中道,就此弃陆景于不顾,一如陆景那一夜佩剑走出太玄京,毅然决然斩龙足。 临高山上。 披星仙人、戴月仙人察觉到这一幕。 戴月仙人腰间的仙剑蠢蠢欲动,又低头看了看悬浮在他身前的宝瓶,那宝瓶中血色雾气几乎化作了一片血海,正鼓荡着伟力。 于是戴月仙人决定恪守自己的责任,不插手其他仙楼之事。 而作为戴月仙人聚拢血雾时的护法的披星仙人,似乎隔着极远的距离,听到了司晚渔的话。 披星仙人绝美的面容上忽然多出些笑容。 山下,烂陀寺莲厄佛子带着许多先行之人正在登山。 亦有更多人默默在山下观望,想要看清那引动白鹿者的虚实。 披星仙人看到这些人间天骄,嘴角的笑容更盛,却见她拂动衣袖。 这一位看似柔弱的新人身上,猛然间迸发出一道道强横的气血。 那气血便如大星坠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朝着临高山山麓砸落! 那一道气血散发出来的威势恐怖非常,便如天崩一般。 原本便起伏的临高山山麓被那气血砸中,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轰隆隆! 临高山顿时烟尘弥漫,山石四溅,巨大的石块坍塌继而被抛飞出去。 山下注视这一幕的场景俱都惊疑不定,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很快,又有气血前来,以绝顶的气力吹散烟雾,抚平山石。 当烟雾弥散……站在山底下,亦或者已行走在山路上的强者们,纷纷抬头远望。 下一瞬间,众人面色骤然一变。 横山神庙琴祭安霓旌与一旁的少年书圣齐含章对视一眼。 “果然……是陆景!” 弥散的烟尘之下,山洞崩塌,山石抛飞,一切都已清晰明了。 陆景此时正紧闭着双眸,盘坐在滚滚烟尘中一动不动。 “竟然真是陆景先生。”断首山那头白猿站在远处另一座低矮的山峰上,高高眺望。 继而又看向下方虎视眈眈的河中道天骄。 “齐国开阳剑座、蟒衣貂寺……” “西域大夜国天南侯连同西域三十六国众多天骄,其中还有楼兰铁甲的弟子。” “那平等乡明光天王一定包藏着祸心,看他的眼神便是个小人。” “所幸袁奇首带着数百玄冰甲士,行路速度不如独行客,尚且不曾前来……” “除去这些人,还有上千来自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青年才俊。” 那脸上满是褶皱的白猿张开双手,在手上吐了一口唾沫。 “这鹿潭白鹿哪里是什么机缘,分明是催命的灾祸。” “这可如何是好?陆景先生是袁铸山的老师,山长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俺如果不出手相见,岂不是等于亲眼看袁铸山的老爹死在我面前?” 断首山的白猿蹲在山上,黑色的猿掌摩擦着自己的鼻子,左右两难。 大雷音寺静亭行者一见那山洞中的人物是陆景,少言寡语甚至在葬龙城前都不曾与陆景说上一句话的和尚毫不迟疑,转身便走。 他背负着观音,沿着天上虹桥而去,要前往鹿潭所在。 至于白鹿机缘……静亭行者不要了。 静亭行者拿得起放得下。 却仍然有数百双眼睛死死注视着山上的陆景。 “这陆景竟然还在打坐,真是不知死字该怎么写。” 明光天王扛起手中大旗,赤裸着上身开始登山。 而他身后……数百强者架起元气玄光,运转玄功,纷纷朝着临高山山路前来。 原本孤寂的临高山上,变得热闹了起来。 极远处,神秀和尚正闭目疗伤。 葬龙城一战,令他元气耗尽,令他受伤不轻。 临高山处元气爆发,气血纵横,化作红白相间的龙卷。 一旁的澄慧站起身来,神色中带着惊叹。 “师兄,那里怎么了?”澄慧睁大双眼开口询问。 神秀和尚一道神念腾飞,画出一只独眼的菩萨法相,看向临高山。 旋即这位俊秀和尚匆忙起身,架起元气朝前飞出数十丈,又摇摇晃晃坠落下来。 “原来引动鹿潭白鹿的,是陆景施主。” 神秀和尚喃喃自语。 澄慧也踉踉跄跄落在地上,扶住将要倒地的神秀和尚。 “陆景施主天资绝盛,他刚刚斩了七百龙属,甚至杀了那残足老龙,竟然还有余力引动白鹿?” 神秀和尚心中这般想。 澄慧却道:“师兄,河中道恶人太多,陆景施主引动白鹿,总比那些恶人引来鹿潭白鹿要好上许多。” “是好上许多。”神秀和尚叹了口气,隐约看到临高山上,朝着陆景涌动而去的众多修行者。 而那些修行者中,走在最前的正是莲厄佛子。 “莲厄师兄心中的杀念已经成了魔,戒律佛珠早已被他扔了。 他若是持心中之魔,杀了陆景施主,只怕烂陀寺真的要多出一尊杀人无算的大魔了。” 神秀和尚轻声低语。 澄慧一愣,不由问道:“师兄!陆景施主能斩龙属七百,修为强悍,又如何会死在莲厄师兄手中?” 神秀和尚摇头:“莲厄师兄并非龙属,陆景先生斩龙属七百,也许如我一般已无余力。” “况且……此时那临高山上,并不只有莲厄师兄。” 神秀和尚说到这里,觉得这河中道真是索然无味。 他索性原地跏趺而坐,口中诵念大金刚祈安咒…… “无论如何,希望陆景先生不至于死在得此处,若真的要死,也莫要死在莲厄手中。” 神秀和尚诵念经文。 早已摘去那白骨佛珠,身上佛言正闪烁着红光的莲厄佛子,一步步朝着陆景走去。 他的目光落在匍匐在陆景旁边的白鹿上,脸上忽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杀尽天下该杀之人,杀尽天下行杀戮之人。 大业之后,归于佛禅,令天下无恶果地狱,成怒目金刚佛陀。” 莲厄佛子每走出一步,便如若跨越万千丈距离。 那白鹿绽放出的白光,护持在陆景身上,却因为莲厄佛子那可怖的威势,因为下方铺天盖地爆发出的神通摇摇欲坠。 白鹿低鸣一声,似乎想要唤醒陆景。 可陆景仍然一动不动,盘坐在原处。 莲厄终于踏入陆景百丈之地,闪耀的白光拦住他的去路。 怒目镇世! 莲厄一拳轰出,他身上的骨骼铮铮而鸣,身后竟然有一尊大金刚,五尊小金刚盘坐着诵念经文。 远处一根锋锐的发丝刹那而至,也落在白光上。 “夺其鹿、斩其神、杀其身、开鹿潭。” 童修宴阴测测的声音传来,黑发中带着一股阴厉之气,飘散四方。 明光天王跃然而至,身后数颗星辰冉冉升起,他元神跃入那明光大旗中,大旗顿开,便如同一座天幕,霎时间遮住了天上的光彩。 浩大的元气便若山岳一般,重重压来,直直压在白鹿白光上。 与此同时,已然近前而来的数百强者,纷纷运转玄功,流转神通。 刀光、剑光! 风雷雨电、烈烈烽烟,又有诸多宝物席卷而至。 这一刹那,便如若石破天惊,如若瀚海沸腾。 这聚集众人之力的一击,轰然砸在那白鹿白光上。 白光……应声碎裂。 此时此地,莲厄仍在最前,他一步踏出,来临陆景身前,手掌喷涌气血,网罗白鹿! 另一只手伸出一指,轻轻点向陆景的眉心。 “陆景,这河中道乃是斗兽场,天下群雄聚集,你引动白鹿之后,其实应当弃白鹿而去,因为太多双眼睛在注视着白鹿。” 一瞬间,莲厄束音成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传入陆景耳畔。 “之前数次鹿潭显现,对于引动白鹿者,也无今日这般凶险。 你大意了,也葬送了自己。” “来,本佛子终你罪孽,以你性命开鹿潭。 若我得鹿潭机缘,以怒目金刚造福天下众生,也算是你的机缘。” 一指点出。 不过瞬息之间,便有一句句话语落入陆景耳中。 那也正是在此刻,那明光天王忽然展开大旗…… “杀!” 一声爆喝传来,这位少年天王元神浮现在大旗上,背负双手而至,狠狠点向莲厄佛子的身后。 “白鹿机缘,有德者居之。” 紧随其后的童修宴,数位修行者同样如此。 莲厄乃是烂陀寺佛子之一,摘下戒律佛珠之后,修为强横万千。 如果他杀了陆景,得了白鹿,一心奔逃,比照星一重的陆景要难收拾许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可是莲厄佛子并不愚笨,自然知晓他一马当先夺白鹿的后果。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不减,仍然点向陆景。 身后突兀之间却金光大作,佛音阵阵,飞出一个赤色袈裟,披在莲厄身上。 二品宝物! 赤目佛陀坐化袈裟! 顿时,那诸多神通直落在坐化袈裟上,与袈裟上的伟力抗衡。 “鹿潭机缘,合该归本佛子!”莲厄心中自语。 也正是在这时。 一道神念就此飞来。 “莲厄,我在等你!” 一道剑气昂扬而出,又有呼风刀刀绽春雷。 这一瞬间,狂暴的元气、喷涌的气血似乎要斩开虚空,刀剑狠狠斩在眼前莲厄身上。 尤其是那剑气夹杂着雷霆,实在太快,其中蕴含的力量也让莲厄愕然! 剑光奔涌,莲厄下意识运转气血,想要拦住陆景的剑光,只有惊觉自身气血已全然凝聚在那赤色袈裟上,抵挡身后群雄神通、玄功。 于是,陆景长剑划过,莲厄额头直至脖颈,绽开一道血线…… 呼风刀上春雷又至,令莲厄抛飞数十丈! 金色袈裟也与众多神通碰撞,爆发出狂暴的波动,逼退诸多强者,炸出弥天的烟尘。 当烟尘飘散…… 莲厄身受重伤,枯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吐出鲜血。 更远处,一众强者正惊疑不定的望向陆景。 陆景此时站起身来,唤雨剑悬在他身旁,呼风刀归鞘,刀柄被他握在手中。 原本匍匐着的白鹿看到陆景醒来,也站起身来依偎着陆景。 陆景伸手摸了摸白鹿鹿角,转头看向临高山上群雄。 “你们,要来送死?” 恰在此时,天上云雾骤显,隐隐约约有两道星光落在陆景身上。 明光天王皱了皱眉头。 安霓旌和齐含章都咽了咽口水。 “这般快便踏入了照星二重?” “这不合常理!” “陆景又映照了哪一颗星辰?照星二重竟胆敢直面河中道众天骄?” ps:下一章节预告明天中午12点,月末了,大家有票投一投,作者在尽力加快节奏,不压主角。 推书:《暮年修仙的我长生不死》 推荐朋友力作修仙版狂飙: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陈登鸣一脚踏入纷乱江湖,直至年迈才踏入先天之境,但武道先天却并非他心中江湖的终点,修仙长生才是梦的启航。 既然练功可以延寿,修道便更能直指长生。 习武、炼蛊、修道、长生.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穿越客在江湖、在修真界一步一步问道长生的故事。 读暮年修仙,品启强人生!阅书少年,你是懂修仙的! 第269章 鲲鹏展翅九万里,背负青天,激起浪 第269章 鲲鹏展翅九万里,背负青天,激起浪涛三千丈! 陆景一身黑衣,唤雨剑轻鸣,这荒芜的临高山上降下斜风细雨。 莲厄佛子乃是六重神相的境界,距离七重神相也已相差不远。 他修行怒目金身之法,一身气血早已融入浑身皮肉筋膜骨,骨骼坚硬无比,甚至能够轻而易举敲碎玄铁,浑身血液也如铅汞一般厚重浓郁,寻常修行者便是持剑斩他,也斩不破他的身躯。 可眼前这陆景修为在这数月时间中,竟然又有精进。 照星境界本就极为强横,即便在登山的数百天骄之中也是极强者,只有极少数人登临第七境。 莲厄佛子更是其中的至强者,六重神相修行烂陀寺神妙玄功,又摘下了那戒律佛珠,再加上坐化袈裟这件难得的二品宝物,理当网罗白鹿,一指指杀陆景才是…… 却不曾想,陆景唤雨剑出鞘,天空中春雷炸响,再加上莲厄佛子身后众多天骄的神通、玄功,让此间修为最为强悍的莲厄佛子被陆景斩飞数十丈距离,重重的跌落在山石上,另一处迭嶂峰峦化为碎石。 莲厄气血鼓荡,即便他身上披着坐化袈裟,即便他双掌合十,运转怒目金刚杀生玄功,强行压下躯体中翻涌的气血,躯体上下仍然有一阵阵剧痛传来。 脸上那道剑痕中还有锋锐的剑气直刺莲厄骨骼,令他脸面抽搐。 即便如此,莲厄佛子依然双掌合十,缓缓抬头,冷眼注视着陆景。 “杀七百龙属而元气、气血不亏,区区数月光阴,便映照第二颗星辰…… 陆景,怪不得这些日子以来我打坐时,脑中频频浮现你的名讳。” 莲厄佛子缓缓开口。 而不远处一座山峰上,那十丈白猿却哈哈大笑,道:“你这和尚倒也有趣,满口慈悲为怀,满口杀尽天下该杀之人,打坐时却满脑子想念,全无半点清静之意,修得究竟是哪门子的佛?” 莲厄气息一滞,冷眼看了白猿一眼,又看向那头白鹿。 他咧嘴一笑,道:“陆景,你身旁伴着白鹿,便走不出这临高山。” 莲厄一语既出。 临高山上顿是杀伐气四溢! 笼罩天穹的那一面大旗骤然间猎猎作响。 蟒衣貂寺童修宴,手中握着铜环的大夜国天南侯、楼兰铁甲弟子,连同众多修行者透露出惊人的杀伐。 其中甚至有人神念纵横道:“陆景先生,伱天资绝盛,映照斩龙台,又映照勾陈元星,便是安然修行,往后也少不得一个照星九重圆满的星宫境界! 可鹿潭现世,白鹿腾空,你不死,便无法洞开鹿潭! 先生,你不该前来这河中道。” 一道道神念落下,这临高山上顿时变得越发昏暗。 那明光天王的元神站在大旗上,顷刻间,一语不发探手便抓向陆景。 大旗挥舞,那一双手上充斥着浩大的元气,闪耀着金光,便如若一颗巡天的星辰! “陆景,你身死之后,鹿潭洞开,河中道众多青年才俊才可入鹿潭。” 童修宴阴测测一笑,那一根黑色发丝穿梭于虚空中,遥隔数十丈刹那而至。 发丝刺穿长空,一道声音顿时落入安霓旌、齐含章,以及那背负长剑,冷眼站在远处的开阳剑座耳中。 “还不动手?” 区区四句,开阳剑座深深看了陆景一眼,一道刺骨寒光瞬息而至。 天地之间,仿佛都被这寒光照亮,天上开阳星光破开云雾,直落在开阳剑座身上。 “天下攘攘,道不同,不得不出手。” 齐含章叹了口气,那走龙笔画出一片暗红,自那暗红光彩中,须臾间便爬出一尊披赤红铠甲的将军。 那将军无面无目,如若法相。 齐含章笔墨齐动,凌空在纸上写下一字。 “杀!” 便如同令下,那笔墨画出的赤甲将军一声长啸,从虚无化为实质,双手持刀狠狠斩向陆景。 一人出手,成百上千的神通、玄功如日高升,密如潮水! “阿弥陀佛!” 莲厄佛子坐在原地,眼中杀气雷动! “陆景!” “你还不死?” 即便莲厄佛子已然受伤,可那佛陀雷音仍然洪亮如雷,其中蕴含着暴怒与杀伐气,化作音波神通,炸向陆景脑海中。 这一刻,临高山上风雨已来。 狂暴的元气、神通威势惊人,震撼河中道。 而陆景持无畏之心,神念捕捉到那种蠢欲动的老白猿。 温厚声音落入白猿脑海。 “断首山的前辈,你且不必出手。” 那白猿微微一笑。 旋即又是一道更加宏大的声音炸响于天地。 “陆景非滥杀之人,此刻未曾出手者,便下山去吧。” 嗡! 剑气长吟,立起群峰一百零八座! 刹那间,陆景眼中有雷霆萦绕,那一百零八座剑峰上,也有雷霆作响。 扶光剑气瞬息升空。 叩神八音化作剑气轻鸣声,刺破这漫天的神通威势,也刺破莲厄佛子杀意怒吼! 明光天王眼神淡漠。 即便映照勾陈元星,执掌御雷神通,可陆景……终究只是一位照星二重的修士。 他便不信这陆景,能在这般多强者环伺下,掀起什么风浪。 “岂能染指平等乡东王之位?” 明光天王元神走下大旗,化作十八丈之高。 十八丈元神握住那面大旗,猛然挥舞。 “给我……死!” 成百上千神通,伴随着这面大旗直落。 陆景剑气昂扬,那被血雾笼罩的天穹中忽然再度照下一片星光。 “鲲鹏展翅九万里,背负青天,激起浪涛三千丈!” 元气直去! 剑气纵横! 而那云雾之后的又一颗星辰,终于崭露! …… 白云渺、虞七襄、尺素、陈山骨隔着上千里的距离,看到河中道第一高山临高山上,升腾出的气血狼烟,卷起的风暴,弥散而出的冲天波动。 “却不知那位引动白鹿者究竟是何人,遭此杀劫,只怕……” 尺素青衣飘飘,眼中闪过几分好奇之色。 虞七襄有些担忧:“两位姐姐,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陆景先生?” 白云渺想了想,道:“应该不是,陆景先生在葬龙城前气血耗尽、元气枯竭,又如何能引动白鹿? 还记得上一次鹿潭现世,是那位剑道魁首以长剑斩天山,这才引动白鹿现世。” 虞七襄放下心来,忽然眼珠一转,问道:“白姐姐,你似乎对那鹿潭机缘并无兴趣?” 白云渺坦然道:“上一次鹿潭现世,我也曾想去碰碰运气…… 只是鹿潭鼎盛的机缘与我无缘,鹿潭中那些散落的灵药、宝物,又要与太多人抢夺。”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了看虞七襄,道:“那杀人之事,别人去做了,我们也就不必再凑热闹。 倒是可以去鹿潭看一看,你身上有姑射神人的遗泽,也许……” 白云渺尚未说完。 远处临高山上的动静更加猛烈,爆发出如若潮水一般的元气。 虞七襄忽然眉头一动,转头看向临高山,继而面色大变。 却见到临高山上有剑气化作东君大日,高照虚空,又有剑峰一百零八座,携着雷霆熠熠生辉。 “剑气起璧山!” “扶光剑气!” …… “是恩人!”陈山骨忽然开口。 尺素早已在陆景斩去那宁海大龙将时,也见过那扶光剑气,眼神也不由微沉。 白云渺看向虞七襄,却发现虞七襄已然运转气血,腾飞于空,朝那临高山奔去。 白云渺气息一动,正要叮嘱陈素与陈山骨一生,那处临高山上又有异动。 原本奔向临高山的虞七襄忽然在虚空中停下脚步。 她愣愣的看着天空,白云渺与尺素同样如此。 陈山骨修为不高,只能隐约看到临高山上迸发出更加璀璨的剑光,笼罩数百里方圆。 他正在疑惑,一旁的尺素却喃喃自语…… “又一颗……元星。” “是鲲鹏元星。”白云渺回过神来,隐约间感知到那临高山上除却鲲鹏元星映照之外,尚且有一道更加炽热的剑光正腾飞于空,与那扶光剑气融为一体。 虞七襄转过头,还有些发愣。 白云渺忽然对于那位算得上陌生的陆景,忽然涌现出浓浓的兴趣。 “我们也去那临高山上看一看。” …… “那陆景,映照了两颗元星?” 另一处战场已经化作一片狼藉,周灵均背负双手,长风卷起他的衣袍。 司晚渔站在苍山景象中,面色苍白间又抬头高望,天上两颗星辰璀璨万分。 一颗为勾陈! 一颗为鲲鹏! 两颗元星闪耀着光明,照亮了天地。 那周灵均紧紧注视着临高山,他的目光与临高山上披星戴月二位仙人碰撞。 “这陆景……不仅仅映照了两颗元星!” “两颗元星自然称得上天资卓绝,强横无端。 可即便有元星映照,他仍然是照星二重的修士,他那剑气远不该这般强横。” 周灵均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可真正在临高身边的披星仙人眼神越发凝重,原本始终在聚拢血色雾气的戴月仙人,都不由收起宝瓶,看向山麓上的厮杀。 “这陆景……凭什么比仙楼那些得楼主传承的少年仙人更强?” 披星仙人紧紧凝视着那战场,不由开口。 他瞳孔上倒映着战场中的景象。 只见陆景如同生出羽翼,伴随着一道道雷光,速度快到了极致。 唤雨剑为他掌控,雷光、剑气接连涌来。 每一次剑光闪耀,皆有一道血花绽放。 每一道雷霆炸响,皆有一位天才陨命。 齐含章带着安霓旌,画出一只仙鹤,仓皇奔逃。 明光天王那面大旗上面黑雾阵阵,竟然无法入陆景剑气方圆。 其中最惨的,当属那位蟒衣貂寺。 蟒衣貂寺一条臂膀已被陆景斩去,那一根杀人于无形的黑发被剑气裹挟,镇入远处的山石中。 开阳剑座修为强悍,却仍然不可与陆景抗衡。 这位始终面沉如水的齐国稷下剑阁开阳剑座,感知着陆景跃动的剑气,又看到此间临高山上的剑客,俱都无法掌控手中之剑,心中不由叹息一声。 “这天下,又多了一道剑魄。” …… “天下广大,妖孽层出不穷实为常态。” 牵着两只鹿的真武山养鹿道人正蹲下身来,挤出两碗鹿奶,递给路旁几位将死的流民。 他低头抚摸着那两只梅花鹿。 “只是这般妖孽的,属实少见,鹿潭现世,天下几人真得鹿?” “上一次鹿潭现世,天下有了一位剑甲,如今这陆景比当时的商旻还要年少。” “少年剑甲?”养鹿道人自言自语:“真武山主走眼了。” 第270章 养剑魄 见元星,是为少年剑甲 第270章 养剑魄 见元星,是为少年剑甲 齐国国都朝都一座小院中。 南风眠正在床榻上酣睡,不远处,隔着一帘轻纱,月轮正低头望着南风眠。 南风眠呼吸声落入她的耳中,令月轮有些心安。 自从入了齐国国都,月轮总是想起家中的惨状,想起那如水月色下堆迭着的白骨。 自从见到那惨状之后,月轮便无法孤身一人待在房中了,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骇人的景象。 于是,南风眠并不算宽敞的房中就多了一帘白纱,那白纱隔开了南风眠与月轮,却无法掩盖南风眠粗壮的呼吸声。 不远处的男儿睡姿粗犷,怀中紧紧抱着那醒骨真人。 月轮知道,与南风眠过往在北秦时也早已习惯抱刀入睡,明白身在险地,都在怀中,总能多出些安然来。 若是她不曾遇到南风眠,她的人生又会如何? 月轮这些日子,除了为南风眠洗衣做饭,偶尔也会生出种种念头。 如果她不曾遇到南风眠,也许她会成为太玄京一座大府邸中的金丝雀,若是遇到好心的大人,也许会活出一条命,若是遇到恶的,也许会在人老珠黄后,被玩弄致死,进而被扔进府中枯井。 可无论如何,月轮越发庆幸那一场莫名的狂风将她刮到了南风眠的身旁,二人能由此作伴,至今已经半载有余。 “如果能相伴一生,我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月轮心中这般想着。 即便南风眠就睡在屋中,与她只有一帘白纱之隔,但在这一刻,月轮忽然分外想念始终带她同行的人。 这一夜明月高悬夜空,眼下已然是寒冬,月轮也觉得寒冷,直至她缓缓掀起白纱,看了一眼南风眠。 南风眠正在安睡,这一夜,他似乎睡得极为安然。 往日里月轮每每偷看他,都会被南风眠察觉,继而侧过身去。 唯独今夜,南风眠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身上似乎伴着几缕清风,令他额头的碎发缓缓摆动。 月轮看着此时的南风眠,觉得颇为诧异,紧接着这等诧异就变为了烦闷。 “也许他梦到了太玄京中的故人,能够令他这般开心的,想来定然是一位贤惠大方,又容颜绝美的大家小姐。” 月轮在胡思乱想。 而南风眠确实在做梦,他梦到了一座广阔的宫阙,宫阙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尊雕像。 那雕像怒目威严,手中抱着一柄直刀,几缕长须垂落在胸前,头上的高冠就好像镶嵌了星辰。 南风眠觉得这雕像颇为熟悉,就好像早年在真武山上随人修行时候,那位鹤发童颜的山主随意用泥巴垒出来的雕像一般。 他在看着雕像,那雕像也在注视着他。 隐约间,南风眠孕育出的刀魄在轻轻鸣响,与那雕像怀中的直刀呼应。 他梦到雕像,天上一座真武仙楼中,一位同样配刀的仙楼楼主忽然从宝座上站起来,他步伐匆忙,登上仙楼最高一层,抬眼看着天穹。 天上亦有天穹。 那天穹中,隐隐约约展露出一道神相。 “真武神相……”那楼主抬眼看天,又低头看向人间。 “凡人何德何能,也能气血感应这等神相?” 南风眠自然不知,天上正有仙人搜寻着他的踪迹。 今夜的梦尤其多,他先是梦到了似乎早就见过的雕像,又梦到两颗星辰高照虚空。 两颗星辰正中央,陆景喝的大醉,正在朝他招手。 梦中的南风眠看到陆景尤其高兴,他一如过往一般与陆景坐而饮酒,高谈阔论,并且对陆景许下承诺…… “人活一世,一定要做一些被世人铭记的事。 我这人不坏,既然要做事,就要做一些好事。” “陆景,兄长与你约定,我去好好闹一闹朝都,杀那恶孽君王。 而你则在太玄京中好好学剑,研习学问,再将那呼风刀、唤雨剑的威能激发出来。” “若你能呼风唤雨,再来齐国找我,伱我兄弟二人游走天下,行侠仗义,岂不美哉?” 梦中的南风眠越喝越尽兴,得见故人又让他脸上笑容满面。 月轮看着此刻的南风眠,越发咬牙切齿。 “他一定梦到了意中人。” …… 禹玄楼坐在一架战车上,拉动战车的两匹名马俱都长着羽翼,长约两丈,漆黑马身,额头还有一处白色印记。 他身旁,竟然又有上千甲士,数位面带黑色面盔的配刀强者紧紧跟随在战车两旁。 此刻禹玄楼面色阴沉,手中拿着一本无字典籍,不知在看些什么。 褚野山骑在其中一匹马上,原本正安然前行。 禹玄楼却忽然开口,道:“给袁奇首传令,让他莫要再去那临高山了。” 褚野山一愣,转而看向鹿潭。 悬空的鹿潭依旧仙雾萦绕,并不曾开出路来。 这也就意味着,引鹿潭现世者并没有死。 禹玄楼一语不发。 另一架战车上,褚国公脸上刀疤如龙,令他平常的面容多出了些威严。 “殿下,如今应当抉择了。” “陆景便如同有九条命的猫一般,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他,他却总是不死。 不仅不死,天资越发绝盛,修为也越发恐怖。 现在他引来鹿潭白鹿,诸多天才想杀他,反被他杀的七零八落。 映照两颗元星,又修成一道剑魄,再让他成长下去,恐成大祸患。” 禹玄楼闭起眼睛,遮住那一双重瞳,似乎颇为平静。 可紧接着,禹玄楼猛然睁眼,转头看向褚国公。 “国公,我从未放任陆景成长。” “在他尚且弱小时,我每一次杀他,都是穷尽全力,在诸多规则允许范围之内,动用极强的力量,想要在他尚且幼小时,将他斩去。 只是……这陆景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从未想过,从一处败落的将军府邸中走出的庶子,竟然一路登高,竟然可以映照元星,甚至接连映照勾陈、鲲鹏……甚至,能够让修身养性九年之久的我,越发烦闷!” “你让我抉择,我又该如何抉择?” 褚国公站起身来,走下战车,他远远望着临高山方向,道:“殿下,之所以有陆景之患归根结底,是我们当初看走了眼,以为能轻易掌控着陆景。 现在的陆景越发强横,养出盖压天下少年之势。 这般儿郎,不能再送人过去,让他拿来养剑魄。 若想杀他,便由殿下、我、少柱国一同出手,将他按死在河中道,彻底绝了他的性命。” 禹玄楼合上手中的无字典籍,他同样站起身来,看向临高山。 隐约猜到临高山上已血流成河。 原本重瞳可见天上,自信无比的禹玄楼,这一瞬间却忽然有些犹豫。 “既然是抉择,应当还有其余的选择?”禹玄楼开口询问。 褚国公看着眼前的七皇子,眼中竟然多出了些赞赏:“人当有一往无前之志,却也要权衡利弊。 比如……这河中道是天下群雄的舞台,不知有多少强者隐没于河中道。 就比如西云龙王出手,却莫名消失无踪,至今都不曾回到西云龙宫,也许那书楼的观棋先生,早已在陆景身后埋下了一条大龙,等人入局。” “你我一同出手,若是杀不掉陆景,反而失了夺鹿潭机缘的机会。 况且……你是当朝七皇子,虽然开府不久,但却是圣君最为器重的殿下,你不去杀他,他还能来杀你不成?” “便如同少柱国所言,陆景这样的人总会犯错,且先漠视他,等他犯错,亦或者……若殿下可以分润太子大势,往后自有杀他的机会。” 褚国公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殿下与陆景道不同,否则……若能化去干戈,自然最好。” “化去干戈?”褚野山听到二人说话,心中叹了口气。 陆景明显是一个不怕死的主,不论是他所修剑道,亦或者他行事方法用两个字概括,便是“猛烈”二字。 陆景不改其道。 殿下又想在大伏天下行法家之治,也让大伏百姓化为大伏的养料,这般背景下……二人又如何能化解尴尬? 理念之争,大于天地,天生便是你死我活。 “所以……那引动白鹿者是陆景?” “众多强者前去临高山杀陆景,被陆景杀了一个人仰马翻?” 褚野山想到这些,高大健壮的躯体不由颤了颤。 “真是……猛啊。” 褚野山心中正这般想着。 一旁的禹玄楼尚且不曾回应褚国公的建议。 正在这时,天上忽然有流光划过,朝着这战车落来。 褚野山抬起手来,那流光落在褚野山手上,当光芒化去,却是一只传信的白鸽。 那白鸽脚上还流转着一道神念。 禹玄楼正在思索。 褚国公抬起手来,一道气血涌出,卷起那神念。 猝然,褚国公面色微变,脸上的刀疤都变得狰狞几分。 七皇子睁开眼睛,看向褚国公。 褚国公沉默二三息,道:“陆景不知以何种神通,入了西云海,斩去西云龙宫大龙女以及六百真龙,数千龙属。” “龙宫也能崩塌,龙宫中那辈西云龙王视为珍宝的珊瑚树,也被陆景伐倒。” “大当家与申师,连同包括河东世家在内的其余强者,原本想要责问陆景。 却被书楼九先生、十一先生以及那东河刀圣关长生阻拦。” 七皇子重瞳一凝。 一旁的褚野山死死咬着牙。 “这究竟是什么……绝世猛人?” …… 陆景悬空飞舞的唤雨剑上,多出了一道锋锐至极的剑意。 那剑意似乎能与扶光剑气、大日东君、剑气起璧山等等诸多神通合而为一,继而令陆景的剑意越发强横。 “少年剑甲命格,从我养出剑魄开始,才算是真正发挥其威能。” 少年剑甲,当今天下少年中,剑道天赋以陆景为甲。 命格触发,修行研习天下剑道,剑道精髓落目,便可知其八九,剑道运转,未能大增。 如能运出剑魄,威能更盛,直登云上。 陆景持一颗无畏之心,孤身一人执唤雨剑入西云海,斩灭西云龙宫。 不仅在登仙体魄绝顶的天资下,映照鲲鹏元星,更是让早已萌芽的剑魄开花结果。 以无畏之心养无畏剑魄,便在于此。 此时的陆景闲庭信步,登仙体魄下,呼风唤雨经运转的越发流畅,周遭的元气化作风雨,直落在他的元神上。 又有两颗元星映照,陆景身上催发而出的元气似乎无穷无尽。 陆景的速度极快,身后仿佛化出了羽翼,顷刻间便远去数十里。 他早已不在临高山上,一路尸体铺展,扶光剑气立起剑峰,每一座剑峰都有数百种变化,弥散天地的剑气铺展于天空,斩灭了诸多天骄的雄心壮志,也让更多人亡命逃窜。 “为何会如此?” 被斩去一臂的蟒衣貂寺已然重伤,他乃是七境五重的强者,即便是在齐国朝都也是赫赫有名的强者。 他前来河中道,原本是冲着鹿潭机缘而来,却不曾想今日他身后,竟有人提剑追杀。 陆景一路杀来,随意一道剑光斩去一位西域强者,又见他轻轻一指。 一道神念涌出,化作一尊梵日菩萨法身,法身上元气萦绕,雷霆作响,那雷霆中又夹带着一缕剑光,剑光直刺,斩去童修宴周遭的元气。 童修宴不得不以仅存的元气落在地上。 “陆景,我乃是齐渊王座前貂寺,你若干……” 一道剑光闪过,面色阴柔,眼里始终带着杀机的童修宴头颅抛飞。 “蠢货。” 远处,齐含章心惊胆战,坐在一只墨色白鹤上,疯狂飞向远处…… “这陆景在太玄京,连古太子都敢打残,你个太监死到临头,都口不择言了……” “陆景真是大伏书楼的先生?分明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齐含章提心吊胆,只想要逃离此处。 幸运的是,作鸟兽散之下,逃离临高山的强者太多。 那大夜国天南侯已经被陆景杀了,数十位天骄也死在临高山上,其余人见陆景如魔头一般,僖膊桓医埃追滋永肓俑呱健? 而陆景……似乎是在悠闲的追杀。 他杀了童修宴。 唤雨剑剑光一闪,来到他的脚下。 鲲鹏星光化作身后无形的羽翼,令他速度极快。 转眼间便来到一处黑色大旗之下。 “陆景,我平等乡青善头陀于你有旧,我家补天大将军、我家大天王俱都想要招你入平等乡,任你为东王!” “平等乡东王,统领十万补天军,本天王只是想……” “东王?”陆景皱了皱眉头,剑气挥洒,一道血花绽放,那一面大旗坠落下来,又被陆景元气拘住,落入陆景手中。 “二品宝物……” 陆景满意的点点头,看了一眼明光天王的尸体:“这便是此人对我出手的原因?” “在平等乡中待久了,以为天下人都稀罕那所谓的东王之位?” “若平等乡中都是这等天王,所谓万载奴气俱成灰,大约也只是一句空谈。” 陆景摇摇头,又转头看向另一处方向。 那里,齐国稷下剑阁开阳剑座正盘膝而坐,注视着他。 陆景来到开阳剑座身前,思索一番,道:“我写下斩龙檄文,剑座承檄文而来葬龙城,不管抱着何等的念头,都算于我有恩。” “我可以……饶你不死。” 陆景说完这番话,便想要转身离去。 开阳剑座却忽然站起身来,紧握手中的开阳剑。 陆景有些意外,转过头看向这位年轻的稷下剑阁剑座。 开阳剑座沉默了数息时间,这才道:“齐家老祖曾经救我一命,对我有恩。 我也经齐家引荐,才可入稷下剑阁。” 陆景挑了挑眉:“你想要以自家性命,换那齐含章活命?” 开阳剑座举起手中开阳剑。 陆景徐徐颔首,他正要动手。 却不见开阳剑座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陆景手中的唤雨剑。 “两颗元星……天下少有。” “今日临高山一战,你足以扬名四海,便是那海外妖国,也知你名讳。” “死在你的扶光剑气之下,倒也无妨。 只是……却不知你这剑魄之名?” 陆景并不迟疑,坦然回答道:“剑魄名为无畏。” “无畏?” 开阳剑座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年仅十余岁养出的剑魄,却要比我家大剑座还要来的刚硬、玄妙,剑魄助你斩强者数十位,这剑魄想来也会如你一般,名扬天下。” “只是,你修持扶光剑气,养出无畏剑魄……不管是剑气还是剑魄,似乎都与那大伏太玄京格格不入。” 陆景想起四先生,想起剑甲商旻,又想起枯坐修身塔许多年的观棋先生。 他笑了笑,道:“太玄京中,自有我容身之处。” 开阳剑座反应过来,认同道:“还有出了夫子、白观棋以及十二位四层楼先生的书楼。” …… 白云渺、虞七襄、尺素、陈山骨一路攀登,终于来临临高山。 却见临高山数十里以外,便已有一位位强者尸体。 临高山上,他们看到了大夜国天南侯,看到了楼兰铁甲的弟子,看到一根捻着一缕黑发的手臂嵌入山石中。 虞七襄运转玄功,又看到开阳剑座盘坐而死。 尺素和陈山骨漠然无语。 白云渺撇了一眼虞七襄。 “这就是虞七襄口中温文尔雅的陆景先生所为?” 这等惊人的消息便如同生着翅膀,转眼间就会传遍天下。 太玄京中那神秘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 “陆景养剑魄,照元星! 白鹿在侧,闲庭信步间,杀图谋不轨者一百二十一人。 其余数百人皆作鸟兽散,自此不敢见陆景。” “引动白鹿现世,映照勾陈、鲲鹏,养育剑魄,年仅十八岁,便跻身天下强者之列!” “论及剑道,天下少年无出其右,是为……天下少年剑甲!” 长风吹过。 坐在二层楼上的盛姿既欣喜又失落。 因为陆景无恙而欣喜。 因为离陆景越来越远而失落。 第271章 有了佛珠 袈裟,尚且挡不下陆景的一 第271章 有了佛珠 袈裟,尚且挡不下陆景的一剑? 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 原本聚集在临高山前的四方青年才俊,原本想要杀那引动白鹿者,却反而被那腰佩刀剑的少年杀的胆寒。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隔着极远的距离,便看到陆景乘风而来,就如同背后生出羽翼,转眼便又回了临高山。 临高山上的血色雾气逐渐稀薄,戴月仙人那仙气飘渺的玉瓶上,却已变作鲜红。 “距离我等离开凡间,已然不远。” 披星仙人白衣展动,眼中倒映出天上的勾陈、鲲鹏两颗元星。 她思绪重重,对戴月仙人道:“下一次灵潮在即,即便凡间生不出什么大浪花,可若是对陆景这样的人置之不理,只怕……” 披星仙人又一次对陆景动了杀念。 亦或者她对人间难得的天骄动了杀念,不希望她屡屡站在仙楼中俯视的人间,多出又一位四先生,又一位剑甲商旻。 戴月仙人早已解下腰间的仙剑,如水的长剑倒映出他的剑眉星目,正在颤动。 “陆景这无畏剑魄确实称得上玄妙,竟然能够引动我的浮月剑。” 戴月仙人不由望向临高山下广阔的平原。 “天上仙人繁多,强者数不胜数。 可是人间这些生灵繁衍极快,即便明玉京、仙城、仙楼俱都在尽力遏制,这人间生灵却仍然如同野草一般,割不完,烧不尽。 有长风吹过,转眼枯死的野草便连了天。 偶尔这野草中,总会生出一些壮硕的,倒也不必紧张。 灵潮前夕,多几位这等人间少年鞭策一番仙楼仙城那些少年仙人,也是好的。” 戴月仙人微微一笑:“而且,河中道距离太玄京不远,在你我看来,太玄京中风平浪静,似乎并无什么波涛。 可若是你我出手杀这难得的人间天骄……” 他说到这里,又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些兴趣:“更何况他是清都君的弟子,也许不必等到灵潮,到了清都君重归玉仙楼之时,如今这不愿登天的陆景,也许也会上天,如那周灵均一般,与你我在天上相见。” “所以,莫要心急。” 戴月仙人娓娓道来。 披星仙人听到戴月仙人的话,不由举目眺望太玄京方向。 过了足足数息时间,披星仙人才徐徐颔首。 旋即她又目光一闪,笑道:“这样的天骄总需磨练,如果万事太顺,难免在修行道路上停步不前。” 她说话间,目光似乎霎时间穿越虚空,落在山麓上。 山麓上,陆景身上原本染血的黑衣,似乎被周遭山雨冲刷,又被山风吹干,变得一尘不染。 一处山石上,莲厄佛子目呲眩屯吩诘厣厦髯攀裁础? 他摸到一块块白骨,只是那白骨却并不曾串联起来。 “伱斩断了我的佛珠!” 莲厄佛子听到脚步声,猛然抬起头来。 陆景看向眼前的莲厄,只见昔日如若怒目金刚一般的烂陀寺佛子,今时今日眼中血丝遍布,身上那些佛言早已失去了光彩,甚至还散发出一阵阵黑色的烟雾,便如同燃火的灰烬一般。 陆景前去追杀童修宴、开阳剑座这些强者时,拔刀斩断了莲厄手中的佛珠。 那些佛珠原本被莲厄握在手中,闪耀着微弱的金光,又有檀香萦绕,看起来乃是庄严的佛门法器。 可当陆景斗星天目之下,却能清楚的看到那佛珠似乎笼罩了一层虚妄,当那虚妄被彻底看穿,佛珠竟以不是佛珠,反而是一块块白骨。 于是陆景断去了白骨佛珠。 失去了白骨佛珠的莲厄,状若疯魔,似乎再能压制心魔,匍匐在地。 “莲厄佛子,那不是佛珠。” 陆景看着不顾尘土,不断在地上摸索着的莲厄:“我之所以不杀你,而是斩去你手中的白骨,便是想要让你看一看,所谓佛珠,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抚慰心魔。” 莲厄身躯一僵,抬眼望向陆景,道:“陆景,你多番造下杀孽,我修怒目金刚法,不持杀生戒。 你是该杀之人,我出手杀你又有何错?” 陆景冷眼望着莲厄,忽然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佛子,你入魔了。” 陆景一语既出,莲厄脸上狰狞的表情猛然间僵硬起来。 “你……入魔了?” 被他自身掩埋的记忆刹那间复苏,他想起不久之前大昭寺神秀和尚,也曾对他说…… “师兄,你入魔了!” “我不知佛子出身,可佛子想要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可是佛子第一次见我,却从未顾虑该杀与不该杀。 你与少柱国李观龙有几分渊源,便想要让我放下所谓的屠刀,饶过李雨师。 我不愿放过三番五次意图杀我之人,也就成了你眼中的该杀之人。 该杀与不该杀,在佛子眼中并非佛法、公义、道理界定,而是来源于佛子的杀念。” “你觉得我该杀,便要杀我,成你杀生成佛之道…… 所以,你入魔了。” 陆景娓娓道来,说话间,他身后隐约浮现出一尊菩萨法相,菩萨同样张口,陆景每一句话中却自有叩神八音神通运转,蓬勃的元气融入话语里,刺入莲厄和尚脑海。 “梵日菩萨法身……” 莲厄和尚眼眸露出清明,他忽然不再摸索地上的白骨,反而跏趺而坐,双掌合十,诵念烂陀寺般严密帝写就的法灭尽经。 他诵念经文,脸上的狰狞逐渐消散,深重的戾气消失不见,身上一句句佛言再度浮现出金光。 赤着上身的莲厄一时之间变得宝相庄严,身后竟然隐隐约约浮现出一轮昭昭大日。 那大日中又有诸多梵文,镌刻着显密性相诸多佛门法理,妙不可言。 梵文大日照耀着莲厄的身躯,莲厄似乎顿悟,脸上终于露出慈悲之相。 “先生点拨,莲厄无以为报。” 莲厄双掌合十,向着陆景行礼。 恰在此时,远处一道星光展落,星光携带着一串佛珠而来。 那暗红佛珠散发着道道佛性,隔着极远,便已经落下玄光,照耀在莲厄身上。 须臾间,莲厄体内那厚重的先天气血显出怒目金刚神相,又有五道神相展露出接连五道气血精神。 狂暴气血顿时鼓荡于莲厄躯体中。 不过极短的时间里,原本受伤极重,又因为那白骨佛珠断裂而压不住身上魔性的莲厄,身上的气魄越发鼓荡,隐约间竟然有重归巅峰之势! 此刻的莲厄越发庄严,他先是远远朝着那道星光行礼。 “谢过……仙人。” 站在山巅上的披星仙人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她低头看着陆景:“这入魔的佛子已经全然压下了心中的魔性,称得上佛门所谓的放下屠刀,陆景,你可会杀这放下屠刀之人?” 便如同披星仙人所言,莲厄向披星仙人道谢之后,又再度向陆景行礼致谢:“陆景先生,贫僧修行怒目金刚之法,却无力驾驭杀生之念,心中养出心魔。 多亏先生以梵日法身配雷霆之音点播,如今这戒律佛珠重归我身,往后莲厄必定终日诵念法灭尽经,一为先生祈福,二位朕我心中杀念,磨灭心魔。” 莲厄徐徐开口,原本的深重戾气荡然无存,仿佛真就变为了一位深谙佛法的佛子。 他向陆景道谢,又站起身来,道:“河中道机缘虽贵,可若我再求机缘,疏忽佛法,只怕又会重蹈覆辙。 莲厄打算徒步回归西域,归于烂陀寺,潜心修行……若往后有闲暇,先生可来我烂陀寺一行,莲厄必行东道。” 莲厄双掌合十,高念一声佛号,这才转过身去,又捡起散落在一旁的赤目佛陀坐化袈裟,步履蹒跚间朝山下走去。 他约莫走出数步……始终沉默的陆景却忽然笑了。 “佛子,你这就要走了?” 陆景笑声清脆,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 烂陀佛子停下脚步,又念一声佛号,正要转身与陆景说话。 却只见刹那间…… 莲厄在骤然间听到一声剑鸣。 那剑鸣稀松平常,其中却隐含着一缕雷霆,隐含着剑气扶光,又有鲲鹏击海,浪潮滔天的气魄……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剑魄轻动。 万籁俱寂。 这一件剑光称不上璀璨,也没有如虹剑气。 可便是这样的意见,就好像刺穿一张草纸,轻而易举的刺穿了莲厄的脖颈。 鲜血如注,转过身来的莲厄说不出话来,躯体中腾飞的元气尚且不曾化作玄功,更不曾注入坐化袈裟。 烂陀寺七佛子之一的莲厄,便睁大眼睛,注视着陆景。 “佛子,陆景与你几番言谈,只是想要你知晓你入魔了,你以为你心中那诸多的佛性其实都是魔念,以免你临死之前仍然觉得我是该杀之人。” 陆景收剑归鞘,看了一眼山巅方向,转身朝临高山下走去。 而他的声音,却有如一阵清风,吹入莲厄心桥之间。 “既然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天下人皆如此,你我皆不能免俗。” 陆景下山。 莲厄低头看了看喷涌的鲜血,眼中忽然间杀意涌现。 恰在此时,又一道剑光闪过,砍去他的头颅。 “看,佛子从不曾放下屠刀,犯了错又想活命,反而如曲中的丑角一般可笑了。” 陆景不再去看莲厄的尸体一眼,佩剑下山。 披星仙人目光一凝,忽然低声骂了那莲厄的尸体一句:“废物,有了袈裟、佛珠,尚且挡不下陆景的一剑。” 一旁戴月仙人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陆景背影。 “披星不曾看穿的莲厄没有彻底磨灭心中的心魔,他那眼中清明、脸上宝相、话语中的佛理俱都是在假装,他是想要活命。” “披星未曾看穿,这陆景难道看穿了?” 戴月仙人想了想,摇头道:“应当不曾看穿,只是在报仇而已。” 第272章 元星计都 罗睺 第272章 元星计都 罗睺 冬日的暮色,就像是污浊河流中的泥沙,在昏黄中沉淀下来,逐渐化作一幕盛景。 青玥手里捧着一盆海棠花,海棠本不应该在冬日盛开,可此时此刻,她的双手散发着柔和的光,光亮照耀在海棠上,似乎令整个冬天都变得越发暖了。 十一先生站在青玥身旁,在偌大角神山那一片苍茫中,这两道人影并不显眼,可二人姿色绝伦,一位清冷中带着美艳,另外一位则是更加柔和的美,白皙的脸映着雪色,在这苍茫白雪下,造出另一种绝色。 “你从这海棠花中看到了什么?” 十一先生白衣飘动,说话时注视着青玥的侧脸。 青玥细密的睫毛微动,注视着粉白相间的海棠花,静默无语。 即便她用力凝视着这海棠花,即便她如十一先生所教授的那般,全神贯注于海棠花叶,那海棠花却依旧是海棠花,并无什么特别的。 十一先生看到青玥不答,又看向青玥手中散发出来的蓝色光晕,略微思索,忽然缓缓道:“这海棠花是夫子给我的。” “那时我还在真武山上,山上那些人们从不曾注意到我,我居住在一处山洞前,那山洞里终年幽暗,不知埋藏了什么。” 十一先生眼中带着追忆,娓娓道来:“其实,书楼好几位四层楼先生都从来不曾见过夫子真身,直至夫子登天之后,他们才因为种种原因步入书楼,观夫子留在书楼的学问,这才成为夫子的弟子。” “可我不同,我早在夫子周游各国时候就已经见过他,而我第一次见他,便是在真武山上。 他坐在我身旁读书讲学,我也因此而得道。” “后来,他离开了真武山前,在他讲学的地方长出了一朵海棠花。 仔细说起来,这朵海棠花已经陪伴我许久。” 十一先生远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鲜红,透露出一种神秘。 青玥听到十一先生的话,不由有些惊讶。 “这样说来,这朵海棠花已经陪伴了先生许多年?” 十一先生颔首:“是啊,已有很多年了。” 青玥犹豫一番,道:“先生,既然这海棠花是夫子留给你的,在先生心中一定极为贵重,可先生却将这海棠花转赠给我……” 十一先生从青玥手中接过那海棠花,将其放在雪地上。 在一尘不染的白雪中,海棠花迎风盛开。 猩红鹦绿极天巧,迭萼重跗眩晚霞。 可真是……美极了。 “这海棠花在我手中待了太久,我从那海棠花的花叶上,也看到了它的归宿。 甚至在你未曾入书楼之前,我将它封存在院中西屋内,不愿再去看它。” 青玥越发疑惑了,不由问道:“先生,这又是为何?” 十一先生摩挲着海棠花上的绿叶,眼神如水:“因为从它的花叶中,我还看到许多景象!? “我看到大水滔天,淹没了天地,却不曾带来灾祸,而是带来生机。 一方百姓因为汹涌大水,而得以多活数年。” “我看到有一个纯粹的人,独上修身塔,仔细擦拭了修身塔上每一座书架,每一处角落,继而在他平日里苦苦练字的桌案前,吐血而亡。” 十一先生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如水的目光忽然间结了冰,原本满是生机,却在刹那间满是冷寂。 “我还是看到……这一处宝马雕车香满路,夜市千灯照碧云的太玄京中,风雨大作,天上有三颗星辰照耀。 而我……送昔人归去。” 她娓娓道来,唯独说最后一番话时,突兀间转过头去,看向另一处天地,眼神闪动,似乎是在遮掩、躲避着什么。 青玥听不太懂,却仍然能够感觉到……这时的十一先生与往日里的先生不同。 往日里,十一先生眼神中似乎并无什么情绪流转,除却教授青玥药理之外,几无多余的话。 青玥跟随十一先生许久,却仍然不了解十一先生。 唯独这一刻,青玥忽然觉得……十一先生心中似乎隐藏着什么。 “若是什么都不曾看到的话,不妨想一想伱埋藏在心中的人。 就在青玥思绪闪动时,十一先生提醒她。 青玥愣了愣…… “埋藏在心中的人?” 青玥很想告诉眼前的师尊,她并没有什么埋藏在心中的人,她满心满眼,甚至每一个念头,都纠缠在她心头、眼中、记忆里、思绪中永存的那个人身上。 几乎是每一刻,每一个瞬间,青玥都在想念着那个人,不需要刻意去想…… 十一先生提醒了一句,便不再去理会青玥,也不去看那海棠花一眼。 她白衣似乎融进雪色中,孤身一人朝着山下走去。 青玥原本想跟上,可也许是因为十一先生的提醒,这一瞬间她越发想念陆景了。 她想起这约莫十年间,与陆景的朝夕相伴。 她想起那不大的寒酸小院中,与陆景的相依为命。 然后又想起这一年多以来,陆陆续续发生的事,想起陆景温柔的眼神,想起那两张身契,想起租下小院时二人的欣喜…… 无数琐碎的回忆流入青玥的脑海中,进而化作一股潮水般的悸动。 不知不觉间,青玥早已蹲下身来,她抱着双臂,越发觉得角神山上太冷,瑟瑟发抖间,泪水洒落。 从她入院中的那一日开始,就从未与少爷分离过这么长时间。 “少爷,你教我的簪花小楷我练的越发熟练了。” “就算书楼里的药理课业重,我也从未偷懒。” 青玥流着泪水自言自语。 她伸出手指,在因为有晚霞照耀而变的灿白的雪地上,写下两个字。 “陆景……” 青玥写下了心上人的名字,身后斗篷随着山峰飘动。 也正是在这一刻,青玥眼前的海棠花上忽然也散发出一道道光芒来。 光芒照在青玥脸上,她似有所觉。 海棠花叶上的光芒照在青玥眼中…… 青玥似乎看到了些光影。 她看到那一夜风雪交加,看到天上有两颗星辰照耀…… “少爷……” 青玥喃喃自语,泪流满面。 因为在那风雪与星辰之后,陆景手持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脸上满是决绝与冰冷。 他独身一人走出太玄京,周遭剑光浮动,脚下满是白骨。 有人在高声挽留他,陆景头也不回,踏出了这繁盛所在。 有人怒声大喝,命令他停步,天上星光映照,陆景以剑光回敬…… 广大太玄京中,无人胆敢上前阻拦。 可青玥看着那海棠花叶中的景象,分明看到那时的陆景似乎对太玄京中的某些东西充满着不舍,对于另一些东西却充满着厌恶。 厌恶与不舍交织,天上的星光落下,便化作惊人的杀意。 那杀意冲天,缠绕在陆景手中的长剑上,也映照在陆景眼中。 他便如一尊魔头,一举一动间往日里的温厚已全然消失了。 “少爷……这太玄京中究竟会发生什么?” 青玥深吸一口气,那海棠花中的景象也在此刻徐徐消散。 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又低头看向地上的“陆景”二字。 想了想,又在陆景二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如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与你同行。” 海棠花月中,浮现出的两颗星辰终究熄灭了,星辰熄灭之后,几缕暗淡的星光,却落入河中道,落入了一位穿着粗袍衣衫的道人以及两只鹿眼中。 两只鹿感应到那星光,正瑟瑟发抖。 来自真武山的养鹿道人面色一变。 “计都、罗睺……两颗元星异动,是因为陆景。” 养鹿道人喃喃自语,他侧头想了想,道:“我本以为这天下会多一位四先生,亦或者会多一位剑甲,可这两颗元星现世,这天下莫不是要多出一位陈霸先?” “不行!” 养鹿道人满是灰尘的双手轻轻拍了拍,又撕下一块衣角,将那衣角轻轻抛出。 须臾之间,那衣角涌动出丝丝缕缕的元气,元气包裹衣角,进而瞬息间化作一位神通力士。 那神通力士足有数丈高大,又探出两只手掌,捉住那两头鹿。 养鹿道人一招手,已然拿住两头鹿的神通力士低下头来,浑身尘土的道人跳上力士头颅。 “陆景心存善念,不忍见人间血泪,有一颗赤心,又承了四先生的人间剑,这样的人物对这天下失望,彻底入魔,未免太过可惜。” 养鹿道人眼神凝重:“更何况陆景天资难以揣测,映照斩龙台,映照了勾陈、鲲鹏两颗元星,若他入魔,再映照计都、罗睺……后果不堪设想。” “我得去帮一帮他。” …… 此时的陆景脸上带着些许笑容,牵着照夜,行走在河中道。 映照了第二颗元星,陆景元神越发强横,再加上临高山那一场大战杀的河中道诸多青年才俊胆寒,有人远远看到陆景便绕道而行,一路顺畅,陆景很快便寻回了照夜。 照夜咬碎了那残足老龙的龙珠,龙珠中极其澎湃的元气冲入它的躯体,让此时的照夜显得颇为狼狈。 它气息虚弱,体内气血也此起彼伏,颇为混乱。 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照夜始终担忧陆景的安危,心绪不稳,伤势恢复的便越发慢了。 当陆景找到它时,这一匹以玉狮子为名的名马身上,那标志一般的玉色光芒已荡然无存。 “莫要担心,你很快便可恢复过来。” 陆景一只手握着几颗龙珠,另一只手抚摸着马背,天上仍然有星光照耀,鲲鹏元星若隐若现。 “映照鲲鹏元星,亦可顿悟鲲鹏神通。” “鲲鹏广大,振翅直上九万里,也可吞龙化元……这些融合了诸多血祭之力的龙珠对于寻常人来说与毒药无异,但对你我来说,算得上大补。” “这一道神通,名叫吞龙。” 陆景与照夜说话,当他手中一颗龙珠破碎,便有一股清正醇和的力量,通过陆景的双手,注入照夜体内。 犹如灵丹妙药,那一股力量顷刻间,便与照夜体内的气血融为一体,为照夜疗伤。 照夜卧在山石,陆景就坐在它旁边,那由飘渺雾气凝聚而成的白鹿,好奇的看着这一人一马。 照夜又转头看了那白鹿一眼,眼中带着些怀疑,马头在陆景和白鹿之间巡梭。 “白鹿是我们的新朋友。” 陆景笑着对照夜道:“它可大有来头,你知道商旻前辈手中那把天下第四的白鹿名剑因何得名?” 照夜似乎并没有听懂,眼中带着些许疑惑,注视陆景。 陆景敲了敲照夜的头:“莫要偷懒,抓紧疗伤才是。 前面的路还长,不知会遇到什么。” 话音刚落,一旁的白鹿却转过头去,看向天空。 陆景也同样如此,他面色诧异,循着白鹿的眼神望去。 一道如若仙气一般的雾气夹杂着神念从远处飘飞而来,落在陆景身前,又化作一道人影。 那人影走向陆景所在的高地,坐在陆景与照夜之前。 照夜身上陡然间气血流转,站起身来。 “无事。” 陆景拍了拍照夜的马腿,又轻轻摆手。 照夜这才迈动马蹄,走到陆景身后。 “仔细想起来,这一年多以来,你我之间见面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 那人影身上的光芒敛去,语气有些感慨。 陆景点头,笑道:“七皇子何等身份?即便是在贵人无数的太玄京中,也是贵人中的贵人。 陆景不过是一位教士子写字的先生,七皇子不与我见面倒也算正常。” 来人正是七皇子禹玄楼。 禹玄楼元神化身竟然跨越漫长距离,前来与陆景相见。 “陆景先生说笑了。”七皇子重瞳一动,倒映出两颗星辰。 一颗星辰上雷霆萦绕,另一颗星辰广大无比,各有玄妙。 “照星二重的修为,却可在临高山上力扛天骄上千人,杀天骄之辈百余人,其中甚至有童修宴、开阳剑座、明光天王这般的人物,称得上绝世之资,哪怕是广大天下,如先生者,少有。” 陆景直视七皇子的眼睛:“上千人围困临高山,上山的不过三四百人。 我映照元星,唤雨剑出鞘,顷刻间斩去二十余头颅,这三四百人中便有一半人做鸟兽散,七皇子应当知晓其中的细节。” “而且……” 陆景说到这里,目光微凝:“七皇子……你说如我这般的人物天下少有,却不知你是否是那‘少有’中的一人?” ps:别骂了别骂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今晚还有个万字大章,就算是通宵我也写出来,大家明天起来看,没有把我杀了给大家助兴。 莫要熬夜。 第273章 少年如将军,杀出一个快意恩仇! 第273章 少年如将军,杀出一个快意恩仇! 禹玄楼盘膝而坐,神念流转,竟然有许多元气自发凝聚化作薄薄的雾气,令这一处平川如若仙境一般。 他眼神平静,重瞳中始终倒映着陆景的身影。 陆景看到禹玄楼不答,又道:“我是炎序皇子的少师,炎序皇子的槐时院中还有几位国子监博士,我曾听他们说过七殿下在过往九年岁月中,虽然始终在竹中阙思过,可种种传闻却总能从竹中阙中流传出来。” “比如,七殿下天生便生就重瞳,能从人间看到天上仙境,也能参天上仙人妙法,天生便有绝顶的元神。 便是映照元星者,也不如七皇子。” 陆景说话时,还凝视着禹玄楼的眼眸。 即便是一道神念化身,此刻的禹玄楼那第二重仍然深邃似海,令陆景看不出端倪。 陆景在以言语揣测禹玄楼的底蕴,可禹玄楼却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原以为陆景先生初入照星境界便映照勾陈元星,已然是千万中无一的天才,以为先生再长上几岁,再精进一些,又有一两颗主星铺垫,便可以照第二颗元星。 却不曾想……陆景先生短短数月便以绝世之姿斩西云龙宫养出无畏剑魄,又映照第二颗元星。” “便如我方才所言,这天下少年人中能与你比肩者,也许只有海上妖国那一对年轻的双生妖子。 照星二重以内,你也许是当世最强。” 禹玄楼平静的眼神中,竟然少见的露出赞许之色:“而古往今来,能以照星二重比肩寻常七境七重极境者更是少之又少。” “那埋剑隐居,又不得不拔剑出山报恩杀仇的安弱鹿;早已在因缘际会下登天的周灵均;曾经武道神相六重时,被誉为六重境界,当世第一的陈龙泉……能够与先生相提并论的,都是传世天下之人。” 禹玄楼说到这里,突然间话锋一转:“先生的天资,正是我前来拜会的原因。” 陆景并不失礼:“七殿下请讲。” 七皇子面色如常,并不迟疑,他眼中重瞳微动之间看向临高山的方向,似乎看到了临高山上那一百多具青年才俊的尸体。 “其实仔细想来,我与先生之间的恩恩怨怨,皆来自于麾下谋士的失策与轻视。” 禹玄楼看着那些尸体:“就如先生所言,有时候身在高山之巅,山巅之下浓雾遮掩,看山下的景色难免有些朦胧,看不真切。 山下景色迷蒙,有时候也会将困在浅池里的天龙看做无法越过龙门飞出泥潭的鲤鱼。” “山上的人如果最开始看清了泥潭中的天龙,也许后续诸多事情也就不会发生。 你我之间,也不至于闹得不可开交。” 禹玄楼一边说话,一边神念闪烁,自那雾气中飞出一个乾坤袋来。 乾坤袋缓缓打开,从中飞出一个酒壶与两个酒杯。 禹玄楼亲自拿起酒壶,将这两个酒杯俱都斟满美酒。 “我知道先生喜欢质朴的清酒。”禹玄楼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先生,我们二人周旋久,却从未坐而饮酒,不如先生与我共饮一杯?” 陆景低头看向那酒杯。 禹玄楼眼中闪烁的目光一闪即逝,并不说话。 陆景似乎察觉到了禹玄楼的目光,只是随意笑了笑,继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禹玄楼看到陆景举动,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敬告:“先生,人与人对垒怎样使尽诸多手段,或阴或阳、或明或暗。 我们二人之间有深仇大恨,我为伱倒上这杯清酒,你其实不该喝。 倘若我今日前来心有歹念,只需在那清酒中下了断肠毒药,先生……又该如何?” 陆景面色不变,道:“殿下,据说你在竹中阙中阅尽天下万千典籍,难道不知心有正气,魑魅魍魉不可近、奸邪妖孽不可侵的道理? 刚才我也不知你这清酒中有何奥妙,也不知殿下是否想要毒杀我,可我却敢举杯饮酒,便是因为读遍天下书,自然有正气萦绕,百毒不侵。”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和,脸上也并无倨傲,似乎是在陈述事实。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陆景过往在修身塔中,乃至在河中道颠沛流离间,从不曾耽误读书,又因为有那一纸陆景三千言作底,确实被他养出些许浩然气。 除此之外,陆景尚且还有一道正气如虹命格。 一身正气之下,邪鬼不可侵! 正气萦绕之间,奸毒药物、恶瘴之气也同样如此。 正气如虹命格与陆景自身浩然气作用下,七皇子想要毒杀他,比起正面杀他还要来的更难。 七皇子听到陆景的话,神色顿时一凝……他苦读诗书良久,可却从不曾读出浩然气。 在这件事情上,他与陆景比起来确实多有不如。 “殿下,不知你今日来意?” 七皇子不语,陆景却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身前,不急不徐的询问。 禹玄楼重瞳中仍然朦胧一片,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路径,都看不到有丝毫心绪在其中流动。 “泥潭浅池中的天龙不会永远被人误认为鲤鱼。”七皇子又为陆景倒酒:“当天龙卷动云雾,即便是天地之真都会降下华光,以示天龙之尊贵。 陆景先生,今日我与你碰杯饮酒,是想要与你冰释前嫌。” 禹玄楼也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在这人间,先生与我都站在高处。 先生有不世天资,只需安然修行,这天下也许会多出一位纯阳天人,有朝一日先生也许也会如那周灵均一般登上天穹,距离世界之真更近一些。 而我……” 七皇子略一停顿,语气变得郑重许多:“而我的目光在这天下大势,我会将大伏天下造成一片金汤,在大伏为基卷起人间亘古、未来。 我原以为先生入了太子麾下,可随着时间流逝,我也知以先生的气性,不会离开书楼,同样不会受人所制。 因这种种原因,你我之间只需各寻其道,又何必彼此残杀? 先生,你我过往的恩怨,便在这清酒中消解了吧。” 七皇子禹玄楼又倒满了两杯酒,他将其中一杯推到陆景身前,另一杯清酒则被他拿在手中。 他就这般直视着陆景的双眼,似乎在等待陆景的答复。 陆景看着眼前的酒杯,足足过去二三息时间,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紧接着,又笑了第二声、第三声,声音也不断拔高,进而变成大笑! “七皇子,你今日前来竟然是为了与我求和?” 平日里一举一动都颇合礼数的陆景,这时候却笑得直不起身来。 “殿下身具重瞳之资,可观天上仙人之法!殿下正妃乃是少柱国府邸中的李雾凰,母家乃是当朝褚国公府,如今却不远数千里之遥,神念化作化身前来,要与我冰释前嫌?” 陆景笑得灿烂,七皇子却并无丝毫气恼,他慢条斯理为自己倒酒,又仔细品酒。 “在我看来这清酒的味道太过寡淡,入了喉咙又有些辛辣,比起那些有名的杯中物却是差了许多。” 七皇子道:“我心中既有大志,又察觉了过往抉择有些问题,又怎会因为脸面,而不去修正这些问题? 先生……你又为何发笑?是否觉得你胜了我一筹?” 陆景脸上依然带笑,摇头道:“并非如此,我是在笑殿下方才说的话。 殿下方才说你我之间周旋久,说你我之间在彼此残杀、交锋,又说要让你我的恩怨消解在这酒中……” “只是,殿下似乎忘却了许多事。 比如一直以来、自始至终,俱都是七皇子一脉对我出手。 李雨师、李观龙、褚国公府…… 养鹿街、舞龙街、角神山…… 就连我到了河中道,你麾下槐帮袁奇首也要带着八百玄冰甲士,于葬龙城前杀我。” “我一路在这些截杀中,与殿下轻飘飘的命令周旋,以此来争一条性命!” “在殿下看来,我杀了诸多殿下麾下的强者。 可在我眼中,这都是那些人奉命而来杀我应当付出的代价。” 陆景一字一句低声说话,可紧接着他脸上笑意盎然,询问七皇子道:“那些奉命来杀我的人付出了代价,殿下……又打算付出何等的代价?” 轰隆隆! 自七皇子神念化身中,猛然勃发出一种威势。 那威势中夹杂着一种无与伦比的气魄,不光是来自七皇子的修为、天资,更是来自七皇子长久之下的高位以及、大伏皇权! 他身上流淌着大伏圣君的血脉,天生便无比尊贵,天生便有着绝伦的气魄! 所以当这股威势迸发而出,天上烈日散发出来的热意都变弱了许多,陆景元神上就好似压了一座山。 “陆景。”禹玄楼脸上也带着笑,道:“既然你不愿意与我冰释前嫌,不如这样……” “我们不妨约定,你前往那鹿潭,我与少柱国、褚国公、槐帮大当家以及我麾下诸多强者俱都不会阻拦,也不会在河中道对你出手,甚至有其他强者想要杀你时,我也会出手阻拦。 以此为交换,等入了鹿潭,你要为我指引那一株仙草,亦或者那一道天脉的所在。” “陆景,你我之间是你死我活的仇敌,既然无法冰释,你一旦入了鹿潭方圆,我必会出手杀你。 你与太子有些渊源,我出手杀你,太子必会出手阻拦。 可无论如何,对你而言这总是大风险,与其背负生死的风险,还不如与我做了这一笔买卖。” “自鹿潭从天上坠落而下以来,数次显现,每一次都有无数小资源,二三大机缘。 只是人力有尽时,数次鹿潭现世,却从来无有一人能够尽得所有大机缘,你有白鹿带路,以一株仙草或者一条天脉的方位换自身安然入鹿潭,岂不正好?” 禹玄楼神念流转,与陆景的神念碰撞。 二人理念不同,禹玄楼以神念化身见陆景,为陆景倒酒相谈,若是陆景愿意冰释前嫌自然最好,等到往后禹玄楼分润了太子大势,再以太子大势处置陆景便是。 而在七皇子看来,这些言语不过只是对于陆景气骨的试探,答应最好,不答应也是无妨。 他前来此地见陆景的真正原因,却是因为那鹿潭机缘。 陆景引动白鹿,与白鹿一同入鹿潭,自然有白鹿带路,可知晓天脉、仙草、神枪所在。 “我入鹿潭,七皇子护我周全?” 陆景脸上的笑意收敛:“若我不答应,想必我入鹿潭时,第一个动手杀我的就是七皇子麾下强者?” 禹玄楼不言不语,只是看着正站在路前不远处的白鹿,眼中竟有些羡慕之色。 “陆景,你有绝世之资,可是挡在鹿潭周遭的却是来自于天下的强者,你在临高山上杀了百余人,那些强者中不乏有他们的长辈,也有人想要杀你洞开鹿潭,不想让你捷足先登!” “可这里乃是大伏河中道,只要我与太子俱都护你周全,那些强者绝不敢对你出手。” 陆景点头:“可若是七皇子不顾骂名,率先对我这位大伏太玄京少年魁首出手,必然也会有诸多强者动手杀我。” 禹玄楼不置可否。 陆景长叹一声:“说到底,七皇子依然是在威胁我。” 禹玄楼正要因为陆景倒酒,陆景却忽然伸出手来盖住酒杯。 他侧着头,上下看了禹玄楼一眼,忽然问道:“七皇子,你身上的伤势已然好了?我手中有数百颗融合了血祭之力的龙珠。 那些龙珠身上散发的气息,与如今的你散发的气息一般无二。” 七皇子浑不在意,正要说话。 陆景却缓缓站起身来。 “殿下之前处心积虑想要杀我,今日又处心积虑威胁我为你于鹿潭中指路……” 照夜似有所觉,朝前踏出几步。 陆景翻身上马,右手落在呼风刀上握紧刀柄。 禹玄楼微皱眉头,看着照夜上的陆景。 陆景坐在马上俯下身来,冷眼看着禹玄楼:“殿下,你以为我会惧怕鹿潭方圆中那些天下豪雄?” 七皇子道:“你不怕死?” 陆景笑了笑,并不多言。 他自然怕死,天下怎会有不怕死之人? 可是……自鹿潭出现在河中道以来,这半载光阴,俱都是年轻一辈在追索鹿潭踪迹,想要让鹿潭彻底现世。 在这年轻一辈中,陆景引动白鹿,无疑成为了鹿潭机缘的关键,临高山上诸多青年才俊想要杀陆景,也是少年一辈的争锋。 可如今鹿潭周遭却鲜有小辈,那些年龄动辄长他数十岁的所谓强者出手杀他…… 陆景反而不怕了。 “长辈?”陆景想起西云龙王,在闹凶匝宰杂铩? 与此同时,他轻轻一拍照夜的脖子,神念涌动间,天上星光落下化为一双无形的羽翼加持在照夜身上。 照夜走下山石,走得越来越快,白鹿跟随在陆景身旁,任凭照夜速度再快,那白鹿却有若闲庭信步,随意便能赶上。 七皇子看到陆景一语不发便起身离开,徐徐摇头…… 他的化身化作一缕神念,追上陆景,落入陆景脑海。 “凡事皆有利弊、凡事皆要思量,人不可只为争一口气……” “殿下,很多时候,人就是要争一口气。” 陆景握着呼风刀的手越发紧了:“你几次三番想要杀我,今日又前来威胁。 且不理会那天脉与仙草皆与我有用,单单我今日若是答应了你,我便对不起往日被几次三番围杀的自己。” 七皇子神念尚未消散,他沉默了几息时间,正要说话,他已凝滞的元气却猛然一震。 “陆景,你想做什么?” 禹玄楼声音冷漠,质问陆景。 陆景摩挲腰间的刀剑,照夜也停下脚步。 一人一马一白鹿站在天上,注视着远处大地的尽头。 禹玄楼神念再度化身,又分出一道,就要向着远处飞去。 刹那间,陆景刀光一闪,一道春雷刹那间绽放,斩去那方才分出的神念。 禹玄楼重瞳中满是冰寒,就这般站在陆景身旁。 陆景看都不看这化身一眼,道:“一直以来都是殿下派人围杀我,我总是被迫拔剑。” “碍于太玄京中莫名的规矩,再加上殿下势大,陆景一直以来都只能拔剑相抗,却无法先拔剑。 可今日,你我相见的所在……却是河中道,并非太玄京!” 随着陆景说话,远处黄土中弥漫出一股股风沙。 风沙席卷之下,竟然带着整体的马蹄声,有若雷动! 随着一道道寒芒乍现,哪怕是河中道烈日下,都传来森森的寒意,就像是冬日的寒风吹过。 “殿下于今日威胁陆景,陆景便以这些皇子近卫寒冰甲士的性命、槐帮二当家的头颅还殿下。” 禹玄楼面色阴沉如水。 陆景笑道:“凡事皆有利弊、凡事皆要思量,人不可只为争一口气。 我已经映照鲲鹏元星,等你们跨越数千里来此,我早已销声匿迹。 殿下不妨就等在鹿潭周遭,守株待兔,也许可以杀我解你心头之恨。” 禹玄楼冷哼一声:“你以为有了鲲鹏神通,负青天腾飞便可瞒住我的重瞳?” 天上的血雾似乎遮掩了陆景的行踪。 他低头俯视着大地,那袁奇首以及六百余位结阵前行的玄冰甲士,竟然丝毫没有意识到此时陆景就在他们不远处的天空中。 此乃出了吞龙以外的第二道鲲鹏元星神通……隐入南冥! 南冥者,深海也。 与天地之真下的鲲鹏而言,天下便是广大南冥! 陆景身入南冥,无有踪迹也。 禹玄楼那神妙化身此刻就站在陆景身旁,明明看到陆景的身躯,却全然不曾察觉陆景的存在! 元星神通,便是如此玄妙、神秘。 禹玄楼不由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身入陆景五百里方圆,以仙法神通辅以重瞳之能,也许可以察觉照星二重的陆景。 可若想要在数千里外,捕捉陆景的踪迹…… 难也! 禹玄楼想到这里,不由低头看向袁奇首与六百余位玄冰甲士,继而面色变得平静起来,化身上下散发出一阵光彩。 他这道神念化身,将要就此消散。 “既然来了,殿下不如多待片刻?” 陆景说话间,天上血色雾气之间,忽然有风雨大作。 引风神通、召雨神通接连而至。 斜风细雨同样召来元气,竟然化作一道牢笼,死死锁禹玄楼的神念。 “斜风细雨不须归,倒也应景。” 陆景自言自语。 禹玄楼脸上的平静刹那间破碎,他就这般注视陆景,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只是陆景丝毫不理会禹玄楼的注视。 当袁奇首把玩着那根银针,身骑名马,带着六百余位玄冰甲士走过那片血雾。 刹那间…… 有血盈腔时欲洒,森森见影动星辰! 却只见! 磅礴的剑光,犹如垂天之云,也如自云端降下的银河,带着缕缕雷光,轻而易举撕裂云雾,朝着那六百余位玄冰甲士狠狠劈下! 玄冰甲士行路时,早已构筑了战阵。 他们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银枪也散发着寒意…… 可是,他们并非人人皆是陆景,并非人人都能在区区两个多月时间里恢复如初。 葬龙城前,残足老龙龙珠碎裂,卷起狂风,元气燃火长不灭,卷起灰尘数十里! 而袁奇首与八百玄冰甲士直面这龙珠炸裂之威,是俱都受伤极重。 八百玄冰甲士死伤了一百余人,他们的宝甲、长枪也俱都破损。 此处这六百余位玄冰甲士战力远非巅峰,袁奇首亦是如此。 所以当陆景那道扶光剑气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又如同一条雷霆天龙一般暴掠而来,继而带起滔滔剑光,立起群峰! 天上勾陈、鲲鹏两颗星辰映照在陆景元神上,当星光展落,元神引动呼风唤雨经,陆景只觉得周遭的元气无穷无尽。 除却那粗壮的扶光剑气之外,唤雨剑迷散而出的上百道剑峰灿如白虹皎如雪! 须臾之间! 剑光满天地,雷光复浮浮! 直至此时,袁奇首才猛然抬头,神色惊变,手中那根银针已然变作银色长枪,被他握在手中。 可是……陆景距离他们太近了。 陆景夹杂了毕生修为的一剑也太快了。 无畏剑魄下,陆景剑光呼啸,如若潮水。 袁奇首尚且不曾运转神通,铺天盖地的剑光就像是暴雨一般倾泻下来,直落在六百玄冰甲士上! 顿时! 荒芜的大地上便绽开一缕缕血色花卉,远方天地,鲜血飞溅,六百余位玄冰甲士强行支撑的战阵在陆景这一剑之下,就已然瓦解,继而有数十人死在这扶光剑气下。 哧! 唤雨剑急飞,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火花溅射,陆景元神掌控之下,唤雨剑长在那些早已碎裂的玄冰甲胄上,砍碎残甲,夺去一条性命。 陆景元神手捏法印,引风、召雨两道神通接连到来,完全笼罩那六百甲士。 也正是在这时,下方一道寒芒点起,又如同春雨凝聚,点点寒光带着凌厉无匹的威能,朝着陆景爆刺而去。 冲天的气血刺破长空,刚猛而又霸道,暴涌于袁奇首躯体中。 这一枪,似乎能刺穿山岳,也快如流星! 陆景傲立原地,身后照星二重元神一跃而出,足有十丈高大的梵日菩萨法身怒目威严,张口道:“叱!” 一个神秘的佛文被那菩萨吐露出来,区区一字却在瞬息间化作八种音节去。 虚空中泛起一波。 那梵日法身也朝前一步,足有一人般长短的手掌,带着狂暴的元气,带着重重的金光,又带着丝丝缕缕的雷霆,朝袁奇首拍去。 而陆景也在此刻拔刀…… 斗星官之命、君子一怒两道命格骤然间触发。 开蜀道! 起春雷! 春雷炸响,就好似有神人发威,陆景躯体中的先天气血、武道精神俱都入了这春雷中。 呼风刀黑色的刀身带起气血匹练! 惊起赤日春雷起! 如有天神手持春雷开蜀道。 春雷之前,菩萨探路,拂拭那点点枪芒,洇灭虚空中的气血。 本就负伤的袁奇首被菩萨手掌笼罩,又被春雷吞噬。 他在那春雷罅隙间,隐约看到了他为之效忠七皇子。 “殿下……” 袁奇首思绪尚且未落,就已经被陆景摧枯拉朽的春雷刀意斩杀! 陆景杀了这位槐帮二当家,身形毫不停顿,唤雨剑仍如流光,肆意在那些玄冰甲士之中流淌。 而陆景手持呼风刀,身骑照夜,便如同一位年轻的将军,策马奔腾,又杀入敌阵,杀出一个快意! 禹玄楼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一口气郁结不下。 他忽然有些后悔。 今日,他也许不该来。 ps:等下还有喔,大家愿意支持的先投投月票,这章贼难写,给我写麻了,不得不请了一天假。 当然不投也没事。 第274章 日日以重瞳看天阙,却从不低头见人 第274章 日日以重瞳看天阙,却从不低头见人间 干涸的土地时时刻刻都在期望雨水,那丝丝缕缕的细雨、数百位玄冰甲士躯体中流淌下来的血液落在地上,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已经被烈日与土地瓜分殆尽,了无踪迹。 血雾笼罩之处,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 陆景手上流转出几道元气,正仔细擦拭着唤雨剑剑身,银色剑身、白色刀柄刀鞘皆一尘不染。 唤雨剑乃是三品宝剑,即便杀人盈野,剑身上也不会沾染一丝一毫的鲜血。 可不知为何,唤雨剑与呼风刀每一次出窍,每一次沾染他人的血液,陆景得出空来,总会仔细打理一番。 禹玄楼那元神化身几乎已变作透明,他站在血雾上,低头看着旷阔而又贫瘠的土地。 他不在乎土地如何,当那些玄冰甲士尽数死在陆景剑下时,这位自小不染尘埃,又有绝世之名的当朝皇子,甚至不在乎这些尸体,不在乎槐帮二当家袁奇首。 他面色无改,静默无语间似乎在想着……要如何让陆景付出代价。 “我看了你的还礼。”良久之后,当禹玄楼化生将要消散之际,他终于开口:“只是这般还礼我并不太满意,因为无论是袁奇首也好还是死在你手里的八百玄冰甲士也好,栽培起来,其实需要很长的时间。” “八百玄冰宝甲、玄冰银枪也价值不菲,最重要的是想要让八百个锐卒同修一套战阵之法,让他们气血彼此流通,让他们配合无间……太耗费心血。” 七皇子的声音也变得飘渺起来。 陆景的唤雨剑已经归鞘,此时他正坐在一块隆起的小丘岭上,专心致志的擦刀。 他浑然不在意七皇子所思所想,道:“一切万事皆有因有果。 他们之所以死在我手中,是因为他们想要杀我。” “而一切的根源,来可能来自于殿下轻飘飘一言。 陆景不得已,只能彻底断去这些玄冰甲士的果,皇子不喜欢不要紧,我是东道,我喜欢就好。”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贵人,殿下还请节哀。” 锃! 陆景将那龙雀大环刀插入刀鞘,发出一声清亮的刀鸣。 禹玄楼听到那刀鸣,语气里忽然带着疑惑,问道:“陆景,你为何不怕?” 陆景抬了抬眼:“谁都要问我一句为何不怕?禹玄楼,人活一世,太多时候并非以恐惧为自身的驱使。 不过,我并非完人,也并非将生死抛诸脑后之人,伱派人杀我这么多次,我却从未怕过,因为即便你是当朝七皇子,即便你身具重瞳可观仙境,可你在我眼中……便是贵如七皇子,也并无什么可怕的。” 陆景一手扶着呼风刀,另一只手抚摸着照夜的鬃毛。 照夜听懂了陆景的话,两只眼睛闪烁着光亮,嘶叫间侧头看着陆景。 就好像它在说……这般嚣张,究竟谁才是恶人? 禹玄楼听到陆景的话,极为认真的点头:“我开头便说过你我之间其实并未见过几次面,我看着你一步步从一个招人厌烦的赘婿、庶子成为映照元星、养出剑魄的绝顶天骄,陆景……我看着你一步一步精进,也极为了解你。 可你……并不了解我。”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礼物吗?” 酷热的烈日又一缕光芒送到大地上,禹玄楼元神化身就已经彻底消散。 就只留下他一道神念传音。 “我会在鹿潭等你,也会等你犯错,亲手从你身上摘下我最满意的礼物。” 禹玄楼走了,留下这么一句话。 陆景难得咧嘴一笑,拨弄了一下照夜的耳朵。 “这些人怎么总觉得我真犯错时,他们就能够顺理成章杀我?” “我陆景如果真就犯了杀头的错,第一个将这个日日以重瞳看天阙,却从不低头见人间的七皇子砍了。 横竖我只有一个头,既然要杀头了,莫说是禹玄楼,就算是……” 陆景骑上照夜,忽然眼神一动,远处七皇子留下的酒壶仍在,于是陆景轻轻招手,那酒壶便悬空而来,落入陆景手中。 陆景黑衣配白马,银鞍配刀剑,一手牵着马缰,另一只手拿着酒壶,时不时品上一口,朝着鹿潭方向走去。 …… 陆景远去,循着照夜的足迹,一位剑眉星目,气息深沉的锦衣男子背负双手,就站在满地的尸体前四下打量。 “这陆景,倒是真不怕死。” 此人正是从天上落凡而来的周灵均,周灵均左右四顾,比如七皇子一般感慨陆景的胆魄。 周灵均并非在自言自语,当他说完这句话,身后虚空泛起涟漪,天上九颗星辰照耀,星光凝聚起来,化为一处苍山负雪、明烛天南的美景。 司晚渔就坐在苍山山巅。 “你对着陆景倒是上心,竟愿意跟我一路,是怕我改变主意,不理会他是否是清都君的弟子便随手碾死他?” 重安王妃并不与他多说,她如同泛着月色一般的目光落在这处战场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对于陆景修为精进的速度,哪怕是最先发现陆景天资的她都为之惊异。 “这陆景确实出乎我的意料,映照两颗元星,养出剑魄已然是这人间绝顶的天才。 只是上一次灵潮之后,在诸位楼主、城主乃至明玉京之主眼中,人间越发没落,他们不愿过多着眼于人间。 再加天上三星监察天地,这些君、府便越发放心人间了。” “可我却觉得,如他这般的天才,便应该一刀斩了,以免人间又出一位真正的人物,闹出些乱子来。” 周灵均背负双手说话。 苍山负雪景象中的司晚渔听到这样一番话,不由开口,她眼含冷光:“周灵均你莫要忘了,你生根于此,成长于此,就连入修行一途,都在这你看不上的人间。 你未曾登上天穹,成为天上仙人之前,你也是人间一小民,你从凡间登了天,成了所谓仙人,反而比那些真正的仙人更怕人间多出一位真正的人物了。” “也许你是被王爷打怕了?” 司晚渔毫不客气,直戳周灵均的伤疤。 周灵均听到王爷二字,不气不恼,哈哈大笑,道:我并不认为陆景往后能比肩虞乾一,我之所以想杀他……只是觉得凡间的少年,不该有那般的天分。” “而且,你既然与陆景有些渊源,我总要亲眼看一看这陆景究竟是否能够得鹿潭中的机缘,他得了去便罢了,若是因为你与陆景的渊源,让王妃你得了天脉,后果反而不好。” 司晚渔嗤笑一声:“说到底终究是怕王爷起身上马,惧怕他麾下骑虎军……也惧怕他率领着骑虎军,手持天戟登上天阙。” “所有人都怕,可是他快死了。”周灵均脸上笑容灿烂,道:“届时我会亲自再来一趟人间,送他归去。” 白鹿跟随在陆景身侧,偶尔还会蹭一蹭照夜上的陆景。 一位落凡的仙人,一位身份绝伦的王妃远望这陆景的背影,直至陆景走远。 过去许久,周灵均这才漫步于云上,再度随着照夜的马蹄声而去。 司晚渔并未犹豫,虚空中的涟漪消失不见了,她并没有离开河中道,也并没有提醒陆景,就这般远远跟在周灵均身后,以免周灵均对陆景出手。 陆景并未察觉二人的存在,他仍然骑马前行,悠哉悠哉地走在河中道。 “倒也不急,我不进鹿潭,他们谁都进不了。” 一人一马一白鹿,这般奇怪的组合走了许久。 直至来临一处称得上山势连绵的山岳前,陆景忽然皱了皱眉头。 他听到震天的哭喊声,听到有人高声诵念着什么,也听到跪地磕头之音。 陆景心生好奇,元神分出一道神念,登上山岳,看向山的另一边。 元神刚刚登上山岳,就见到惊人的一幕。 山下平川上,只怕有十万余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死寂,似乎早已失去所有希望的流民们,正跪在地上,不断朝着处于流民中心的一座道坛磕头。 “请上仙赐佑,降下霖雨,降服大日,还生民以命……” 那座道坛并不广大,乃是由土块搭建起来,此时此刻那道坛上还有一位一手持桃木剑,一手拿着两枚符文的紫衣老道士正在诵念经文、作法祈雨。 …… 而就跟在陆景不远处的周灵均,也听到那山海呼啸一般的哀求、哭喊。 “河中道之民又在向天上仙人求雨。”周灵均面色不改,似乎早已习惯这等哭喊声、祈求声。 晚上零点左右还有一章,大家有票都投一下子,蟹蟹 第275章 天上仙人可有良善者? 第275章 天上仙人可有良善者? 眼前这衣衫褴褛、密密麻麻的人影,皆是在天灾人祸中流离失所、呻吟呼号的饥民。 陆景举目望去,入眼皆是疮痍弥目,皆是哀鸿遍野。 许多侥幸活下来的孩童,正在哇哇大哭。 许多妇人嘴唇干裂,眼中已经没有了生的希望,只是麻木而又僵硬的随着人潮不断的朝着那祭坛叩首。 原本正值壮年的男儿们也落下泪来,天灾地孽折磨着他们的躯体,也折磨着他们的精神。 若有一口饭吃,他们不惧辛劳都是铁骨硬汉,可身在河中道突如其来的灾祸,令他们几乎无法支撑。 而这般多的人中,鲜少看到老人,偶尔还可见一两位官差,腰间配刀,同样面色枯黄,虔诚祭拜那祭坛。 大伏朝廷并非全然对河中道不管不顾,早在六年之前河中道灾祸连绵之时,就有了诸多赈灾举措,也从其他富饶之地用来粮食,用于饱饥民。 只是……这受灾之地却是河中道。 河中道广大,百姓数万万,灾祸未至之时,这里出产的食粮供应着整座大伏。 河中道受灾以来六年光阴,莫要说是大伏,便是大伏周遭其余小国也都开始粮食紧缺。 两年前,黄滔河决堤,洪水横流,泛滥于河中道。 原本只是部分受灾的河中道灾情,在短短两年时间就已有蔓延至河中道全境之势。 也许是大伏朝廷一时管不过来,河中道又开始大批死人,无数灾民也涌向周边道府。 而这些官差,想来是大伏朝廷派遣,为这些灾民引路之人。 可就连这些官差,这时也向那祭坛叩首,跟随那老道人一同乞求天上仙人降下云雨,赐予他们一条活路。 这等景象中若只有二三人,也许会显得有些诡异。 可当成千上万人匍匐在地上,忍受着天上烈日的炙烤,在极其嘈杂的吵闹声、哭喊声中齐齐下拜,这景象就变得令人心悸,变得令人震撼。 陆景不再继续前行,他骑着照夜等在丘陵下,一缕神念却环顾着万千灾民,眼神竟有些动容。 这景象实在太惨。 有些母亲怀中的孩童已死,躯体都已近乎腐烂,却被他们紧紧抱在怀中,用褴褛的衣衫包裹,不愿让他们入土为安。 有些壮年男子,不忍心抛弃家中濒死的发妻,将发妻死死绑在背上,借祭坛向天上仙人祈福时,又将那绑带解下,令发妻同样叩首。 …… 陆景看着这些景象,一时之间竟然越发理解当初的观棋先生与四先生为何要搬来鹦鹉洲之水,灌溉河中道,为何要点来风烟云雨,照出浮空大日遮掩天上的烈日。 “灾民灾民……活的已不像人了。” 陆景平静注视,眼中并无什么情绪流转。 “数万万人遭灾,周遭道府根本无法尽仓谩? 除了供给大量粮食之外,除非河中道恢复如初,不必被这烈日炙烤,干涸荒废的田地再度被开垦之外,只怕并无良策。” 陆景想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若无天地冥冥中的规则,若天地神通可用于改天时、易自然,很多事也许会变得更加容易。 只是那些心存良善,动用神通或大兴云雨,或催产粮食的修行者们,俱都已经付出代价。 “即便有神通存世,即便大伏有富饶之名,这些百姓却依旧寻不到活路,甚至只能够将希望寄托于这祭祀仙人的祭坛。” 大伏诸多府道并无祭祀仙人的习惯,道观寺院中供奉着的也多是虚无缥缈的天神、佛陀,并非天上仙人。 比如昊天阙中供奉的昊天,东王观中供奉着的东华帝君,真武山上供奉着的真武大帝俱都是飘渺的天神。 可现在这一幕,这些在明确无比恭敬的向那仙人祭坛叩首。 更令陆景惊讶的是,他们眼里并无丝毫希望,就好像是在……碰运气一般。 “人间已无希望,这些百姓们也许早已拜过他们往日里供奉的天神,只是那飘渺的天神未曾回应。” “所以他们又跪拜仙人祈求云雨,想来他们已然麻木,不知该如何才能走出一条生路。” 陆景骑着照夜,静默间立于烈日下。 烈日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可对于不曾修行武道的寻常百姓而言,却可以催命。 这些人忍饥挨饿走出河中道,入了其他州府,又有几人能被其他道府安置,又有几个人能在这越发纷乱的世间活下来,又有几个孩童能够吃一口饱饭? 陆景想起太玄京中的善堂,即便善堂不小,不过只收容了上千孩童。 上千张无法养活自己的嘴巴,一日糜耗的费用已然称得上恐怖,若有数百万人、数千万人…… 陆景思绪纷扰,他不由转过头去看向身后的平川。 原本富饶而又一望无际的平川,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狼藉。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陆景看的出神,可在那祭坛上的紫袍道人却忽然一指手中的桃木剑,桃木剑上竟在瞬息间燃烧起火焰。 火焰跳跃,紫袍道人又将另一只手中两枚黄色符文轻轻一抛。 两枚符文悬空而起,紫袍道人举起桃木剑,桃木剑上的火焰瞬息间点燃了符文。 陆景有些诧异。 原本他见着紫袍道人,原本只以为是寻常的道士,紫袍道人身上也并无元气流转的痕迹。 可当那符文燃烧,原本只有一片血雾笼罩的天空却忽然间升腾起一缕缕雾气。 雾气浮空,紫袍道人转过身来,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多出了些希望,他恭恭敬敬向那雾气行礼…… 于是成千上万的灾民再度叩首。 陆景看到那道人恭敬行礼,不由微微挑眉。 继而天上多出七颗星辰,正是七颗斗星。 斗星官之命命格触发,斗星光芒闪烁落在陆景身上,也融入陆景眼中。 斗星天目…… 一道奇特的光辉从陆景眼里一闪即逝,下一刻,陆景浮空的神念就看到悬浮在祭坛上空的雾气中竟然倒映出两道身影。 “竟然是披星戴月两位仙人?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符文,竟然真就可以见仙人?” 陆景思绪及此,又认真看了看那紫袍道人。 紫袍道人胡须、头发俱都十分凌乱,脸上也满是疲倦,眼中并无任何光彩,唯独抬头看那披星戴月两位仙人时,眼里才生出些希望来。 “希望?” 陆景远望着祭坛上方的雾气,看着披星戴月两位仙人。 他仍然记得披星仙人曾经对他说过,凡间之民不过蝼蚁草芥,广大凡间不过是天上仙境仙人的消遣。 这些仙人居于高处,心里并没有对于其他生灵的怜悯。 “这紫袍道人若是将希望寄托于披星戴月两位仙人身上,只怕他要失望了。” 陆景思绪落下。 那雾气中倒映出的两道身影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戴月仙人手持玉瓶只是随意转头看了一眼,继而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的聚拢天上的血色雾气,毫不理会。 披星仙人明显也看到了祭坛中的景象,她却皱起眉头,毫不掩饰心中的厌烦。 即便成千上万的灾民向她叩首,向她祈求,披星仙人也不多看一眼。 “可真是聒噪。” 披星仙人自言自语,轻拂长袖。 祭坛上的雾气却在顷刻间消解,原本眼里闪着希望的紫袍道人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略微一愣,又低下头来,转身继续诵念经文。 足足过了一刻钟,当紫袍道人诵念经文的声音停下,天地间并无丝毫变化,依旧烈阳高照,就连刮来的风都是火热的。 于是……那些灾民们就接连起身,他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怒骂,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什么变化,依然麻木。 站起身,甚至不理会身上的泥土,就继续前行。 也许在过往的岁月里,他们已经失望过许多次,让他们学会行事之前莫要带着希望。 若无希望,自然不会失望。 灾民走过,那紫袍道人便如同一只败犬一般坐在祭坛上,身上的力量几乎都已被抽空了。 夜幕将至,原本人潮涌动的祭坛周遭已经空无一人。 陆景牵着照夜来到祭坛旁。 让老道人听到马蹄声,对于陆景的来临,好像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勉强笑了笑:“倒是让这位公子看了老朽的笑话。” 陆景摇头,迟疑一番,这才问道:“道长,你那符文为何能使你见仙人?” 紫袍道人上下看了陆景一眼,道:“你也看到了仙人的踪迹?” 看到陆景颔首,紫袍道人原本想多问几句,又看了一眼这满目荒芜的平川,心中的好奇也就消散了。 “不瞒这位公子,我从梦中入仙境,见了仙境中辉煌的宫阙,也见了仙人修行仙法,其中就有仙人执笔,刻画这道引仙符。” “老朽并不愚笨,这符文一眼便被我记在脑中,梦醒之后画出引仙符,有时可见天上仙人,却不可与他们交谈。 有时却可以引来混迹人间的仙人……我在河中道多次引仙,只是可惜……那些仙人中,无一位应答祭坛乞求之事。” 紫袍道人叹了口气。 陆景听到紫袍道人平静讲述,眼中忽然多了几分了然。 眼前这位道人梦中入仙境,竟然是一位仙慧之人。 “道长觉得那些天上仙人见河中道惨状,就会出手相助?” 陆景也登上祭坛,从蕴空纹中拿出一壶酒递给眼前的道人。 那道人看了一眼陆景的酒,摇了摇头,又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另外一壶酒。 当酒封被揭下,一股浓郁的药酒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天下道人都会酿的屠苏酒,有生发阳气,驱邪避障之用,这位公子伱那竹叶青对我来说太过绵柔,不如我这亲自酿出的屠苏酒。” 陆景闻了闻屠苏酒,只觉得香气悠长、馥郁绵延,索性也不客气接过那屠苏酒。 “道长,你摆下祭坛,说动百姓,以引仙符见仙人……难道真就相信那些仙人会对凡间之民生出怜悯,降下云雨救济河中道?” 陆景喝了一口酒,屠苏酒性烈、辣喉,就有满口生香、回味悠长,酒气丰满醇厚,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那紫袍道人略微思索,苦笑一声:“我梦中入仙境,只觉仙境绝美,仙人个个都是风姿绝伦,也就以为他们俱都如完人一般,也应当心有良善。” “可是后来我又入仙境,却见到了一些天下极恶之事才明白天上仙人并非什么圣贤。” 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陆景,大约是看到了陆景眼中的疑惑,忽然冷笑了一声,解释道:“我之所以多次以引仙符引仙,让那些仙人见河中道惨状,不过是想要碰一碰运气,若是仙人中也有良善之辈,也许他们会心生愧疚,还一还欠了凡俗生民的血债,让这河中道少死一些人。” 陆景眼神骤然变化,变得郑重起来,他向着眼前这位来历神秘,但却一定不凡的紫袍道人抱拳:“书楼陆景向道长请教,却不知……何为血债?” 紫袍道人盘膝而坐,也放下手中的屠苏酒,问道:“公子,我数次梦中登天不仅看到几处仙境,也看到了那座天上地下仅有一座的……天阙。 那天阙隔绝天上地下,同时又映照部分世界之真……称得上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宝物!” “这天阙助天上十二楼五城以及诸多仙境越发强盛,助仙人夺了数次灵潮果实。 对于天上仙庭而言,天阙乃是重中之重。” “可这般仙人异宝,不可凭白生出广大伟力,还需要一些……养料驱动。” “公子,你可知天上仙庭用来驱使天阙的,是什么?” 陆景下意识想要回答“仙气”二字。 可紧接着又骤然间反应过来……他猛然抬头,看向此刻逸散在河中道上空的血色雾气。 那厚重的血色雾气中,似乎隐含着一些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生灵的魂魄,来自生灵的意志,来自他们无数纷杂的念头! 颇为神秘的紫袍道人循着陆景的目光,也看向那血色雾气。 “无数凡人死在了河中道,他们的魂魄本应当融入故乡之地,反哺人间,让人间越发昌盛,让他们融于万物自然,自此安然归于天地。” “可是……河中道死去的人们偏偏要化为这恶心的血色雾气,进而被那些落凡的仙人聚拢起来,带上仙境。” 紫袍道人娓娓道来,脸上的疲乏越来越深:“那一次,我见了天阙,看到无数力士锁来血雾。” 他一指天空:“这些在你我看来只是一缕雾气,可当它们入了仙境,便会化作无数魂灵,在疼痛的哭嚎、在永恒的绝望中被那天阙……” “吞噬。” “公子,天上仙人中若有良善者,是否应该为此愧疚?是否应该救一救河中道幸存的凡间小民?” 陆景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人:“道长所见,天上仙人可有良善者?” 道人面无表情的摇头。 “还不曾见。” 第276章 圣人者,眼见天下之变,愤而起身, 第276章 圣人者,眼见天下之变,愤而起身,改天换地 紫袍道人放下了手里的桃木剑,手里仍然拿着一壶屠苏酒。 酒香扑鼻,可这老道人脸上带着苦笑,只是将酒壶拿在手中,甚至不曾抿上一口。 陆景脑海里还浮现着方才这紫袍道人用引仙符见披星戴月二位仙人,想起戴月仙人视若无物的神情,想起披星仙人那如同看寻常草芥一般的眼神,心中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些仙人入了凡间,就如同是农夫去了自家的田地,收割稻米,以此果腹生存。 可哪怕是那些农夫都知道稻米的弥足珍贵,平日里悉心照料,施肥浇水。 但这些仙人眼里,人间这些凡俗生灵并不是什么稻米,反而是一文不值的野草。 他们聚拢死者魂魄化作的血色雾气,用以哺育天阙,却又觉得这些凡人祈求希望的祭拜,是可以无视和厌恶的举动。 “之前书楼里的几位先生都曾提及仙人俯瞰天下,执掌天下风云更替……原来便是为了这些死难者的魂魄。” 陆景思绪及此,目光微凝。 “连绵不绝的灾祸、无端的洪水、终日高照的炽热烈阳……不容许凡间神通者以神通改天时,也不容许凡间修士以神通救可救之人,这些所谓天地之真自古有之的规则,为何每一条都对凡间无益,就好像是为了拘束这人间?” 他正在思索。 紫袍道人终于拿起屠苏酒,大口喝了几口,这才随意擦了擦凌乱胡须上沾染着的酒水,又仔细看了陆景一眼,询问道:“公子,你身上萦绕着几缕仙气,是否也曾得遇仙人? 所谓仙缘有别,天上仙气与人间元气相差甚远,寻常人间修士轻易沾染不得。 公子能身染仙气,难道……” 紫袍道人语气惊讶,旋即他目光又落在陆景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上。 “咦?” “这一刀一剑……” 紫袍道人眼神中的疑惑之色越发浓郁陆景。 陆景看着眼前这位初次相见的道人,思索一番,并不曾提及其他,只是说道:“道长,我从临高山上来,之前曾在临高山见过方才那两位仙人。” 紫袍道人听到陆景这番话,似乎想起了什么。 “看你这般年轻,却能够腰佩仙人之兵,身上又有昂然剑气肆意萦绕……陆景、陆景……” 他话语至此,眼睛中突然闪过一抹亮光。 “你是书楼陆景先生,是大伏执律,白衣魁首?” 陆景从未打算要隐瞒什么。 紫袍道人见他徐徐颔首,眼中的光亮越发灿烂,不断上下打量着陆景。 足足过了数息时间,这道人突然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手。 “先生这般天资想来也引起了那两位仙人的注意,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两位仙人是否想要带先生登天,身入仙楼?” “先生……人间乃是伱的故土,即便天上再好,却也莫要登天啊。” 紫袍道人说话时,不由微微起身,他眼神认真,敬告陆景道:“我也曾去过十二仙楼,凡间天骄修士登上天阙,除了那些以自身之力开天关者,其他绝大多数凡间修行者或入卧虎琼楼、或入阆风城!” “天上明玉京,十二楼五城,仙楼与仙楼各不同,城池与城池也是如此。 可不管是卧虎琼楼亦或者阆风城,比起其他十一座仙楼、四座天上城池都大有不如。 其中不可见天地之真,仙气称不上浓郁,景色也称不上繁盛,尚且不如人间大伏太玄京。” 那紫袍道人说到这里,大约想起了那些祭拜仙人,其后又以蹒跚步履继续前行,去寻找生机的灾民们。 他嘴中嗤笑了一声,道:“人间生灵亿万,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天上不过十二楼五城,却也要分出一个三六九等。 天上阆风城、卧虎琼楼中,那些自凡间登天的天骄们,舍弃故土,自此与人间分割关系登上天关,却同样要受其他仙人的冷眼,令我觉得甚是可笑。” “陆景先生,人间广大,多得是疮痍,可仔细想一想,身在人间,这里却寄托了你我不知多少牵绊,若就此一走了之,甚至成为人间之敌,上天做那低等的仙人,又有什么值当的?” “可反观这天下虽然破败不堪,却总有无数人在前赴后继、缝缝补补,希望造出一个更好的人间。 天上……远不如这里。” 紫袍道人说话时眼神中还带着浓浓的讥嘲,仿佛对于那些登天仙人的选择嗤之以鼻。 陆景听到紫袍道人的话,只觉得对于天上那座明玉京,对于天上十二楼五城又多出了许多了解。 可他心里同样疑惑,不由皱眉问紫袍道人:“道长,如果真如你所言,天上阆风城、卧虎琼楼中,有许多自凡间登天的天骄,为何天上仍然对人间生灵……无丝毫慈悲之心?” 紫袍道人低头,手中又多出了几张引仙符文。 “我几次三番以引仙符见仙人,心中便作此想,觉得若是侥幸能够见人间登天成仙者,由他们出力,哪怕无法全然解决河中道灾祸,应当也可以让这河中道少死一些人。” “只是……” 紫袍道人还不曾说完,他声音猛然一滞,继而转头看向远处。 远处,在一阵阵血色雾气中,照出一道光芒,将这血色雾气照的如同晚霞一般。 有人影从这“晚霞”中徐徐走来。 陆景眯着眼睛,眼里倒映着斗星官之命星光,他看透那晚霞,看到了被雾气遮掩的人影。 那人身穿玉色长袍,腰间配着三米白色的玉佩,白玉连环,与雪同色。 而他眉目更加出彩,朗目疏眉,细形长耳,神仪明秀! 他似乎携风而来,不过几步,便已经从极远处,来临那简陋的祭坛。 祭坛上,紫袍道人看到此人,不由皱起眉来。 那人却只是轻瞥了一眼紫袍道人,旋即不再理会,只是看向陆景。 他站在云上,开口道:“人、仙各在天下天上,也各有所持立场,既然登天为仙,站在仙的立场上,又何必对人慈悲,又何必对人怜悯?为天上思量,人间之民的死活有算得了什么?” “天下凡俗生灵中,多有摇尾乞怜者,即便是仙人,又如何能仙人全然应答?” 他声音仿佛顺着天地的元气,流入陆景耳畔,陆景耳畔就如同有一位仙人低声说话,其中就好像天然有一种能令人信服的力量。 陆景下意识想要点头,可下一瞬间,他真堂中的元神身上有风雨同来,元神之后一尊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若隐若现。 金光绽放,进而又有一道雷霆炸响,让陆景重归清明。 “周灵均……”那紫袍道人盘膝而坐,凌乱花白的长发飘然而动:“一别经年,没想到你再一次来了人间。” 周灵均? 陆景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而那位落凡而来的周灵均,却紧紧注视着陆景,似乎在等陆景答复。 太阳炽热,照得大地生裂,陆景站在祭坛上哪怕隔着厚厚的长靴,都能够感受到地上传来的滚烫温度。 照理来说,这点温度对于陆景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陆景看到站在天上的仙人,心中不知为何却越发有些烦闷。 “人、仙各有立场,确实不该奢求与凡间无关的仙怜悯凡间生灵。” 陆景抬眼,看到这厚重的血色雾气,道:“可天上仙人,并非全然与人间无关。 人间血雾供养着天阙,天上亦有许多仙人,是自人间登上天关。 莫说心存良善,其实只需一缕恻隐之心,也就不至于拿着这些凡俗生灵的魂魄,喂养天上异宝。” “而且……天上天阙需魂魄喂养,这河中道遭了六年大灾,致使数百上千万人死于灾祸中。 仙人执掌世界之真,凡俗修行者不可以神通改天时,仙人却可以,甚至可以……降下灾祸,化仙法为自然。” 陆景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带着感慨对一旁的紫袍道人道:“道长,陆景师长俱都爱护陆景,从来不曾跟我仔细讲一讲天上和人间,也不曾讲这灾祸的源头。 可我总觉得,这灾祸太过蹊跷。” 紫袍道人并未回答,只是默不作声。 而站在天空中的周灵均却微微一笑,道:“仙凡有别,仙人执掌世界之真,在过往数千年中皆是如此! 凡人登天成就仙人,俯仰之间便可纵观天下,不至于陷入这人间泥潭中,这就是天上仙人之贵。 陆景,我等天上仙自然也有慈悲,也有怜悯,却不会怜悯人间生灵。” 陆景听到周灵均这番话,竟然点了点头,可突然间他脸上又牵扯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复杂,道:“刚才道长与我说过,天上十二楼五城,其中有阆风城、有卧虎琼楼。 前辈……如今想起来,我曾经在一百二十年前灭亡的大梁国史记中看到过你的名字。” “周灵均,大梁国天纵之才,贵为大梁公卿之子,却在大梁国灭亡前夕登天而上,步入天关,成为……仙人。” “一百二十年时间过去,前辈面貌却一如少年,也许这就是仙凡之间的差别。” 周灵均抬手挥动,漠然驱散了他眼前的血色雾气。 “登上天关,入得仙楼,有仙气蜕身,也有天地之真庇护,又有天阙悬空,即便只是元星照耀星辰也可得长生。” 紫袍道人娓娓道来。 陆景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浓郁,当斗星官之命命格触发,他隐约看到极远处的云雾中,一道瀑布倒挂,悬在半空中。 正因为这瀑布,陆景心头好受了许多。 最起码陆景可以畅所欲言。 于是陆景问道:“前辈,在你眼中,这人间远不及天上?” 周灵均环顾四野,道:“人间广大,却有太多无用生灵,他们吞吐天地之气,种下无数亩田地,以活自身之命,却对这天地无用,数千年来俱都如此。 无用生灵拖垮了人间,让这旷阔天下充斥恶臭,如若腐肉一般。 生灵多了,那些真正对天下有用的修行者却无用生灵被分去了天地的福泽。”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皇者现世,各有各的理念,却都全然无用,这人间竟然越发如同泥潭一般。 陆景,我今日之所以前来见你,是因为你是清都君的弟子。 有朝一日你会登上天关,有朝一日你会看到天上明玉京,看到十二楼五城。 到了那时,你便会知晓你如今的念头是何等可笑。” 周灵均站在云上,低头看陆景,高高在上。 陆景坐在土块祭坛上,抬头仰视周灵均。 “前辈,你可忘了你的出身?” 忽然,陆景语气悠悠,竟然是一句质问之语。 周灵均脸上风轻云淡,面色不变,只是眼神中却闪过一道白色光芒。 一时之间,这一处虚空竟然变得如同泥潭一般,四面八方皆有伟力压向陆景。 这力量太过庞然。 哪怕是以陆景现在的修为,都根本无法撑下。 陆景只觉得周身上下,强烈的痛楚接连而来,元神上的光芒都变得微弱了许多。 可陆景却察觉到远处那倒悬的瀑布越发近了,也就胆魄越盛,强行撑下那痛楚,道:“在陆景眼中,应对天下之变者,可分四种人。” “第一种人,眼见天下之变,愤而起身,改天换地,补天下之缺,治天下之疾疮。 这等人是为圣人。” “第二种人,察故土缺憾,便着力缝补,哪怕力有不逮,仍然一往无前。 这等人是为真正的先生。” “第三种人,见天下如泥潭,自觉无力救世,索性独善其身,求自身得以解脱。 这等人无功无过,乃是凡俗之人。” “第四种人,见天下朽坏,自觉在这天下已无有精进,便是弃故土、亲族于不顾,登上更高处,寻自身之道。 这等人称不上高尚,可为自身谋也称不上大过。” 陆景说到这里,语气陡然间变化,多出些许不屑。 “可却不想,这天地间竟然还有第五种人。 这等人眼见家乡遭难,心中既无怜悯,也无慈悲,挺胸抬头投奔令家乡蒙难者,转过头来却要对自己的出身,对自己的同族吐痰。 哪怕不曾被他心中的高贵之地彻底接纳,也要自命不凡,时刻与自己的出身分裂!” “前辈,你句句不离仙,句句不离天下如泥潭……却不知你是哪一种人?” 作者染了诺如病毒,大家出门一定戴口罩,不管是防新冠,也是防诺如病毒,甲流,这个季节还是要小心点。 第277章 自陆景呼风唤雨开始! 第277章 自陆景呼风唤雨开始! 圣人与鄙薄之人自有差别,可当这等差别被陆景化为字句,清清楚楚的传入周灵均的耳中。 原本高高站在天空中,伴随着虚无缥缈的雾气,低头俯视着那土块祭坛的周灵均神情越发冷漠。 “你以为你是清都君的弟子,便可对我语出不逊?” 周灵均缓缓朝前迈出一步。 须臾之间,他身后有一道法相映照,那法相便如若一尊高高在上的仙神,仅仅展露出发着微光的面容,那浓郁的雾气刹那间就变为一道道雾针,悬在半空中。 陆景元神震动,强烈的危机感从元神上散发出来。 哪怕是斗星官之命下映照斗星光芒的天目,也根本无法看透眼前这周灵均的修为。 由此可证……眼前这周灵均至少是一位照星九重,甚至构筑星宫的存在。 细数天下,七境巅峰,元神构筑星宫、神相以气血造神阙的修行者,无一不是盖世的天骄,数量少之又少。 也有人四五十岁之年踏入七境九重,却终其一生无法得圆满,无法构筑圆满星宫或者神阙。 “这便是有人要随着那些落凡的仙人登上仙庭的原因。” 登上天关、入了十二楼五城,仙气洗涤肉身、元神,在天地之真规则之下,便可以获得比起人间天人、人仙还要漫长的寿命。 在人间时,有人穷其一生,无法踏入七境星宫、神阙境界,更无法踏入第八境。 可若上了天,便有了漫长的时间可以钻研修行之道,再加上仙庭自有天地之真,又有仙气弥漫,就可以凭借种种,突破修行道路上的极限。 周灵均更是如此…… 他元神尚未出窍,虚空中浓郁的元气忽然蜕变,化作弥漫的仙气,席卷十余里方圆。 陆景抬眼注视,甚至觉得眼前哪怕自己映照了两颗元星,哪怕自身又有无畏剑魄等等诸多依仗,可在周灵均面前,他依然十分弱小。 一旁的紫袍道人原本还在沉默,可当那仙气蔓延时,他脸上的不屑却越发清晰。 只见他随意将屠苏酒放在一旁,又探手拿起一旁的桃木剑。 “果然,这得自仙境的引仙符,就算可以见天上仙人,可对于人间而言,有无私毫裨益之处。” “周灵均,你自人间登天,入了那阆风城,在伱眼里,人间尚且只是腐臭的泥潭,不值一提,人间生灵也配不上仙人的慈悲与怜悯,那我又何必屡次行引仙、祭祀之事?” 紫袍道人挥动宽大的衣袖,原本空空如也的虚空中突然多出十几枚引仙符。 那些引仙符落于虚空,继而在瞬息间燃烧起来,顷刻间就已化为乌有。 周灵均的目光这时才落在那紫袍道人身上:“你又是谁?” “仙人贵不可言,自然不会记得我这无名小卒的名讳。” 紫袍道人道:“可贫道却觉得陆景先生说的极对,我数次入阆风城、卧虎琼楼,所见皆是对于人间的冷漠与蔑视。 哪怕阆风城、卧虎琼楼中许多仙人都是来自人间,心中却只认为自己是天上仙人,与凡间生灵无关。” “只是……贫道却始终觉得,大约这些仙人只是碍于仙庭威严,碍于明玉京、太帝城、真武仙楼、悬天仙楼的威严,不敢太过明显。” “可现在看来,若在天关之后待了数十年,眼见天上风物,又助天上夺人间几次灵潮机缘,这些人自然也与人间割裂。” 紫袍道人握着桃木剑,依然盘坐在那巨大的土块上,苍老的面容上却没有丝毫恐惧。 “周灵均,昔日的大梁公子,今日陆景先生道破了你的面目,你就要以自身修为压人? 既然如此,你又何须现身,与陆景先生相辩?” 这位道人话语至此,语气中已经明显带了几分怒气:“贫道怕死,惧怕春雷清算,将这河中道生死寄托于你们这些仙人身上,如今想起来未免太过可笑。 自今日开始,贫道再也不画引仙符,再也不行祭祀仙人之事!” 他话语斩钉截铁。 既然又有一道神念落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先生,你且先走,老朽痴长了些年岁,即便不敌这位阆风城的仙人,挡他一挡却也不难。” 如今的河中道……果然是风云聚会、强者如云。 手持桃木剑,祭祀无果之后还会嚎啕大哭的老道人如今却敢于独身一人拦住仙人,让陆景离去。 陆景眼中带着些许感激之意,朝紫袍道人微微颔首。 周灵均周遭的雾气越发浓郁,他侧头间眼神一闪,似乎做出了一番决定。 那如若坚刺的白色浓雾同样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辉。 光辉既起,陆景真堂中的元神骤然间剧烈震动,只觉得一股大危机将要到来! 紫袍道人正要递出手中的桃木剑。 须臾之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声流水激荡之音。 那流水激荡之音仿佛来源于自然,不曾有丝毫突兀,甚至周遭的元气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那声音却快到了极致,传入周灵均耳中。 周灵均面色瞬息间一滞,周遭浓郁而又厚重的仙气再度发生变化,竟然就此瓦解,重归元气,四散天地。 这面如冠玉的仙人周灵均眉头一皱,看向远处。 却见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倒悬的瀑布。 瀑布直落,似乎是自天上而来,奔流而下三千尺。 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 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 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 瀑布乍现,一股更加玄妙的气魄弥漫于这天地。 当周灵均看到那一挂瀑布,面色骤然间变得难看起来。 而那瀑布中,却缓缓走出一位身材巍峨高大,脸上络腮胡,眼中精光流转的好汉。 那人踏空而来,手中还拿着一根翠绿的手杖,身上无丝毫元气流转的气息,可当他凌空走来,周遭的元气却化作一朵朵莲花,铺展在他脚下,托住他的身躯。 来人正是天下神通魁首楚狂人。 楚狂人淡漠前来,周灵均敏锐地看到楚狂人右手食指上还配了一枚白玉扳指。 白玉扳指中,一条气雾还在缓缓流动,看似颇为神异。 周灵均看到流动的气雾,神色再度变化,眼中竟是一惊! 不过二三息时间,楚狂人已走下虚空,来到陆景身旁。 “咦……你不在真武山吃草,怎么来了河中道?” 楚狂人先是看了一眼那紫袍道人。 紫袍道人看到楚狂人,不知为何,他眼神竟有些躲闪。 他正要答话,楚狂人却转头看向陆景,竟有些责怪道:“你倒是胆大包天,见了小人,却还敢以言语讥讽。 这些小人自命高贵,实际他们也清楚自己人格卑鄙,你倘若直面道破了他的面目,他们反而会恼羞成怒,以势压人,甚至行杀生之事。” 陆景看到楚狂人前来,又听到楚狂人怪罪,眼中的刚毅化作温和,只是笑道:“陆景虽然年少,但却并没有多长一条命,之所以敢面刺小人,只是因为看到前辈在此,是仗着前辈之强罢了。” 周灵均冷哼一声。 “你哼什么?”楚狂人原本正与陆景说话,听到周灵均的冷哼之声,缓缓抬头。 “周灵均,你站的太高了些,如今就连我看你,都要仰头去看。” 楚狂人在观棋先生面前,时常语重心长的相劝,时常露出不舍之意。 可当楚狂人走出书楼,面对天上地下的强者,他却人如其名,乃是一位狂人! 他语气轻描淡写,话语却说狂傲无比:“便是天上那些君、府都不敢俯视于我,难道你与陆景一般,身后也有人撑腰?” 楚狂人一语既出,天上浓郁的雾气顷刻间瓦解,周遭十余里方圆的元气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纷纷落地,落到最低处,似乎是在向楚狂人行礼。 周灵均感知到周遭变化,他脸上早已回归平常,眼神面色俱都不变,只是故作轻松走下虚空,来到祭坛之前。 “神通一道,天下第一甲楚狂人……怪不得这陆景胆魄犹盛。” 他落在地上,甚至不曾背负双手。 “活了这么大的岁数,靠着登天而上,靠着灵潮机缘,靠着天气延寿才铸造星宫,这周灵均自登天之后……这天下颇多他的传闻。” 楚狂人看着陆景腰间的呼风刀、唤雨剑,言语中却多有不屑:“可在我眼中,他有天骄之名,比起你来却有良多不如。” 周灵均听到楚狂人的话,忽然间笑了笑,摇头道:“魁首,所谓天骄不过浮名,天上地下天骄无数,其中有些人死在灵潮之争中,有些人止步于星宫、神阙之前,有些人泯然众人矣,也有些人横死…… 关键还要看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 “我周灵均而立之年,就已经登临照星四重,其后十年无有寸进,天下人皆说大梁公子才尽,换做其他人也许会就此任命,可我却登天而上,强渡一百二十年光阴,踏入星宫之境…… 天下能走到星宫之境的天骄,又有多少?” 周灵均面带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陆景:“魁首……而且这陆景是清都君的弟子,你不肯登天,可是等到清都君重归天上,这陆景也许会成为与我一般无二的仙人,到了那时,却不知这陆景会成为他口中的哪一种人?” 楚狂人随意将绿玉杖放在手中,接过了陆景递给他的屠苏酒。 陆景默不作声。 周灵均自信一笑,却见他轻轻拂袖。 腐朽之间,这天地间自有一道狂风吹过,吹起沙尘漫天。 当沙尘被风波卷积,卷到天上,灰尘掩埋下的东西暴露。 那是一处村落的遗迹。 遗迹原本是原夏河支流的河道,临河而居的村落却已成废土。 “时间流逝,转眼上千年,这天下依旧是天下,人间依然是人间。 躲不过灾祸,亡不了磨难。” 周灵均低头看着因为原夏河泛滥,卷起洪水,被摧毁的村落遗迹,语气感慨:“人间强者无数,强如昔日的陈霸先、真武山上镇压的魔头、几代太昊阙之主,乃至崇天帝、大烛王一流都无法改变天下。 便是夫子都只能登天而上,结庐于明玉京。” “陆景,你说我是第五种人,却不知你又是哪一种人? 你来临河中道,想来也已看到人间百姓之苦难,看到死人白骨,看到活人眼中绝望。 你……却又能做什么? 书楼四先生纪沉安敢于冒着春雷之罚,搬来鹦鹉洲! 敢于冒着天上三星永锁,杀下天关,你承了四先生的剑,又有何功绩?” 一旁那紫袍道人答道:“我在河中道读见先生斩龙檄文,也见到先生执律诏令。 先生尚且不满二十,却连灭多处血祭之阵,不知保下了多少人性命。” “没有了那些血祭之阵,这河中道可好起来了?这天下又有了哪些变化?” 周灵均笑得越发从容:“陆景,你尚且年少,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改天换地之难,竟然妄定圣人之意,未免太过可笑!” 周灵均话语至此,望向陆景的眼神便如同在看一位大放厥词的孩童。 他这般说话,陆景身旁的楚狂人原本有些厌烦,他手指微动,却又忽然停顿下来,转过头看向陆景。 陆景听着周灵均的话,竟不曾反驳。 他低着头,想起刚才那些眼神麻木,眼中无一丝希望的灾民,想起他所过之处所见的白骨,又想起角神山冰峰上四星是那些琐碎的文字。 琐碎文字中,满是对人间的热爱,对于世道不公的厌恶。 于是,陆景眉心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那是……观棋先生赠给他的剑骨。 剑骨发着微弱的光,陆景养在元神上的那一道剑魄,也开始闪烁微光。 “这扶光剑气养在我身,观棋先生用心教我,我又重活一遭,能为天下、为自身所持做些什么?” 陆景紧紧皱着眉头,苦思冥想。 无畏剑魄发出轻鸣。 一道青色气息在陆景脑海中乍现,尊青命格少年剑甲就此触发。 剑骨中传来诸多明悟。 陆景见那些明悟,又想起四先生搬运鹦鹉洲惹来天罚,最后吐血而死的往事! “剑魄若只有无畏,尚且不够。” “无畏之余,还要在无畏中见生机……” “生机?” 陆景似有所悟,猛然看下腰间的唤雨剑、呼风刀。 “所谓执掌天地权柄,便在于这天地权柄中的……生机。” …… 陆景元神上那一道剑魄骤然间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四先生剑骨同样闪耀。 而在太玄京太先殿中,手持毛笔正批阅奏折的崇天帝忽然抬头,他面色古井无波,但手上的力气却似乎有些大了,折断了毛笔。 青云街上,睡在首辅府前的白牛忽然睁开眼睛,东堂中正在打瞌睡的姜白石被惊醒。 他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多番谋划,后续诸多斩仙的刀剑,谋夺天地权柄的棋盘……” “自陆景呼风唤雨开始!” 第278章 河中忽有风雨,风雨潇潇,人鬼皆泣 第27八章 河中忽有风雨,风雨潇潇,人鬼皆泣。 陆景站在祭坛上一动不动,祭坛下的照夜身上散发着玉色光彩,不断在原地踱步,似乎有些不安。 而那完全由光芒构筑而成的白鹿,眼中却泛着独特光彩,在这烈日下跳上祭坛,来到陆景身旁。 白鹿用身躯摩挲着陆景的长袍,按照道理,这并无实体的白鹿应当无法接触陆景。 可当白鹿来到陆景身旁,陆景敏锐感知到从白鹿身上,一股玄妙气息注入他的躯体中,继而被他的气血、元神捕捉。 下一刻,原本沉思的陆景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清明。 他抬头看向天空,竟然因为白鹿流来的玄妙气息,看到了隐藏在深邃天幕之下的三颗庞然大星。 三颗星辰悬在虚空中,照出的光芒似乎笼罩了整座人间,似乎遮掩了更加玄妙的东西。 陆景头顶,勾陈、鲲鹏同样展露星光,少年剑甲命格之下,来自于四先生的剑骨中也同样传来阵阵明悟。 无畏剑魄越发锋锐,但在其锋锐中却似乎有一轮大日灼灼燃烧,扶光剑气弥漫在无畏剑魄中。 大日东升,代表着破晓,代表着生机盎然。 当陆景的扶光剑气融于无畏剑魄中,那剑魄中竟然迸发出盎然生机。 “大日高照,扶光东升,是为生机。” “春雷惊蛰,万物复苏,也是生机。” 呼风刀上一道春雷刀意炸响,划过长空! 陆景观春雷,勾陈星光映照,让陆景看透了那春雷奥妙。 “春雷乍响,风起云涌,万物再复生机。” 陆景深吸一口气。 当他的目光再归呼风刀、唤雨剑,陆景竟然发觉这两柄刀剑宝物上,竟然流转着一束束光。 那光芒斑驳而散碎,碎如残雪,美丽至极。 陆景看到那些光芒的一瞬间,他骤然之间便想起了引风、召雨两道神通。 那两道神通诸多印决、诸多咒言,被他回忆起来。 而那斑驳的光芒中,隐含着更深刻的东西。 “呼风?” “唤雨?” 陆景紧紧注视着呼风刀、唤雨剑。 呼风唤雨经不断运转,周遭的元气凝聚而来,落入陆景的眉心。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天上的血色雾气瞬间变得稀薄起来。 极远处。 正在聚拢着丝丝缕缕血色雾气的披星戴月二位仙人突然间动作一滞。 站在虚空中的戴月仙人身形一颤,就悬浮在他面前的玉瓶脱离了他的掌控,坠落到地上。 “咔嚓……” 玉瓶跌落在地上,顿时碎成一块块碎片,浓郁而厚重的血色雾气也同样炸开,瞬时间弥漫数十里之地。 披星仙人不去看那血色云雾一眼,她身上白衣飘然,却带着浓烈的杀机。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陆景必然多生祸患,若是楚狂人那般的强者倒也罢了,陆景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凡人,竟然敢染指天地权柄?” 披星仙人怒不可遏。 她细长的眉眼中照耀出两道光芒,直上云霄,与那神秘的天上三星照耀出的星光碰撞,凛然杀机从披星仙人周身上下迸发出来。 不断流转而出的仙气,甚至在这一刻变成血红,令人恐惧。 披星仙人太过冲动。 若是以往,戴月仙人必然会出言安抚。 但在此刻,戴月仙人早已将右手放在腰间长剑上,继而缓缓抽出那一柄疏木仙剑。 下一刻,这柄仙剑便如若流星一般划过,刺破云霄。 直至飞临云雾之上,又绽放出璀璨的光芒,如若一轮弯月。 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那弯月剑光,眨眼间就飞上天穹,融入天上三星光芒中,进而消失不见。 披星仙人蠢蠢欲动,凝望着戴月仙人。 戴月仙人面色肃然,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此刻的陆景也注意到那神秘的天上三星散发出来的光芒落在他身上。 那些光芒就如同一位无上仙人的目光,注视着陆景,似乎是在等陆景作出……选择。 用六:利永贞! 凶象:执呼风唤雨之权柄,跨越仙凡之隔,接下天关仙人之杀伐! …… 获:命格人间大圣。 凶象:放弃呼风唤雨之权柄。 呼风刀、唤雨剑化为乌有,道心蒙尘,一切雄心壮志归于虚妄,天下大凶! 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出现在陆景脑海中。 “执掌呼风唤雨之权柄,会引来天关仙人的追杀?可若是度过此劫,便能获得人间大圣之命格?” “人间大圣是蓝色命格,比起少年剑甲、登仙体魄这等尊青命格还要来得更加强悍。” 陆景思绪并不算混乱。 他清楚的感觉到,腰间呼风刀、唤雨剑上那一道道光束都在等候着他的号令。 “两者皆为凶象,人间之事大多如此,两项选择中,并无好与更好,只有坏与更坏。” “而且,若可呼风唤雨,解河中道之厄难,这等选择只能够称得上一个凶字,却称不上坏。” 一旁的楚狂人、紫袍道人,祭坛下的周灵均都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陆景身上正在迸发出一种极为奇特的力量,那等力量从陆景身上弥漫出来,落于呼风刀、唤雨剑上,又通过这刀剑上的神秘光束,连同着天地之真! 微风吹过。 楚狂人手中的绿玉杖中,竟然倒映出一片元气深海。 那紫袍道人头顶,竟然生出鼓包,似乎要长出角来,吓的紫袍道人连忙拂袖,压平了那鼓包。 周灵均身躯在隐隐颤抖。 他在阆风城中也有许多年,也曾见过天地之真卷起异象,看到过阆风城主行云布雨。 可当陆景腰间呼风刀、唤雨剑透露出同样玄妙的气息,周灵均不由咬牙。 “这陆景……参透了天地之真?” “天地之真竟然在回应他?” 周灵均瞳孔一动,猛然大喝道:“陆景,呼风唤雨乃是仙人权柄,归于天上西楼,这呼风刀、唤雨剑同样是西楼的仙剑,你若胆敢逾矩……天不罚你,西楼必会降罪于你。 灵潮之后,天关横锁天上地下,伱若犯错,天关一旦洞开,必是人间十年浩劫!” 轰隆隆…… 随着周灵均的话语传来。 天上三星照耀下来的光芒甚至盖过了天上的烈日,直落在这祭坛上。 那星辰光芒中,隐约可见一座风雨中的青绿色琼楼玉宇正矗立于云雾笼罩之地。 而琼楼玉宇周遭,有星光点缀,又照应出星河光彩,便如鱼火一般浮动于虚无。 星光全在水,渔火欲浮天! 天上西楼异象浮动。 那西楼上,有一位长袍仙人背负双手,眺望着远方,目光却直透过星光,落在陆景身上。 “天上西楼之主,灵潮时携满天风雨下西楼的水云君。” 紫袍道人自言自语,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胆怯了。 “早知道便让姐姐来了,不该逞能。” 紫袍道人打了退堂鼓。 一旁的楚狂人却用绿玉杖狠狠一敲祭坛。 “装神弄鬼,只会吓唬小辈?” 楚狂人哈哈大笑,却见他站起身来,手持绿玉杖,凌空走上了天空。 天长落日远,水净寒波流! 一袭寒光如流水,夹杂汹涌元气,顷刻间化为潮汐,竟不理会天地之别,滚滚自地上升天,朝着那天上三星卷入而来的星光,以及其上西楼之主水月君虚影冲刷过去。 这一幕场景太过于震撼,浩浩乎席卷数十里,即便隔着千里之外,这般场景都清晰可见! 而近在咫尺的陆景、紫袍道人、周灵均,乃至数里之外隐于星宫中的重安王妃都被卷入其中,如梦似幻。 既然在须臾间,这滔天的神通骤然散去。 天空彩云灭,地远清风来。 一缕清风吹过,天地归于寻常。 楚狂人依然站在祭坛上,天上三星照耀下来的光芒,星辰中俯视陆景、警告陆景的仙人都已消失不见了。 唯有天上的三颗星辰还在高照,散发着恐怖的气魄。 那气魄忽如天上落银河,照耀四方,惊动天地。 天下诸国。 北秦大烛王、齐国齐渊王,端坐楼兰深宫中的那位曾经的大伏长公主,南召养象的皇子,出云国弥生神社之主…… 不知有多少人察觉到天地异动。 北秦国师身在雷劫海中,忽然抬头,不远处坐在二龙战车上的大伏大柱国苏厚苍也看上大伏所在。 “天地的权柄将要生出些变化。”北秦国师面容都被黑色的斗篷笼罩,声音略显嘶哑:“姜首辅几次寻我下棋,我都不曾答应,如今他与天对弈,却占了一个先手……只是不知这一面棋局,究竟有何结果。” 苏厚苍燃烧着雷光,那雷劫海中雷霆沸腾,从中竟然生长出一朵舜华花,舜华花前,大伏魏玄君正目光痴然注视着这朵雷霆中绽放的花卉。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魏玄君,若不可活舜华,这雷劫海中的宝物何日才能重归于世?” 北秦国师高声询问,魏玄君沉默不语。 而此时的苏厚苍却似乎并不在意这理解海中的宝物,反而站起身来,朝前看了几步,站在一条真龙头颅上,看向远方。 “陆景是意料之外,可他得悟呼风唤雨的权柄,却是意料之内。” “只是不知……他会如何抉择? 一旦选择了呼风唤雨之权柄,他就再也不是一介平凡的少年先生了……” 苏厚苍想到这里,突然间怔了怔。 “倒是口误了,哪怕是不执掌呼风唤雨的权柄,陆景也绝然称不上平凡二字!” 天下九甲,神通魁首楚狂人。 一朝敲落绿玉杖,便有寒流席卷数十里,与天上星光颉颃! 当诸多异象消散,楚狂人侧头看了一眼正抚摸着腰间呼风刀、唤雨剑的陆景。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对陆景道:“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如今倚天剑便在眼前,又何须惧怕、犹豫? 天下多纷乱,倘若惧怕、远离权柄可以平息灾祸,人间早已无灾无祸。” “君子佩剑,剑利惊奸恶,那些百姓手中无剑,才会有这般灾祸。” 楚狂人字字句句语重心长。 他说话时仍然朝着天空走去,走向天上星光照耀之处。 “楚狂人想要以手中绿玉杖,拦住三星投影?” 周灵均身躯抖的越发厉害。 他看到那血色云彩中,有洁白的云朵散落下来,落在楚狂人身上。 虚空中元气化为微风,微风又化为一匹黑马。 星光中一道道仙人府、君化身纷纷降临,站在高空中,似乎在等待着楚狂人到来。 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楚狂人身披白云,手持绿玉杖,骑着黑马奔上天空。 “这些不过是吓唬人的手段,我来为你挡下! 陆景,你且养凌云翅,俯仰弄清音。” 陆景怔然间看到楚狂人一往无前,骑马上天。 他腰间呼风刀、唤雨剑迸发出一阵阵清鸣。 陆景看着楚狂人的背影,缓缓摇头。 “前辈,陆景并非是在犹豫,也并非是不敢。” 他说到这里,弯下身来抚摸着身旁的白鹿。 “只是陆景修为尚且弱小,不知如何才能招来一片能下遍河中道的风雨?” 陆景话音刚落。 那无瑕的白鹿突然抬头,鹿鸣声传来,头顶那两只鹿角猛然亮起一抹微光。 陆景眼神略有些诧异,继而朝着白鹿微笑,点了点头。 “倒是麻烦你了。” 陆景一边朝着白鹿,一边轻轻弹指。 唤雨剑出鞘,飞上虚空。 呼风刀刀柄被他握在手中,缓缓抽出! 呼风刀、唤雨剑上那一缕缕光束顷刻之浔惚惶斓丶渖衩氐奈傲Π氤隼础? 陆景无畏剑魄、扶光剑气俱都闪耀而出,又有一道春雷炸响。 那神秘的光束融扶光剑气、春雷精神于一体,继而化作这天地的生机冲入了陆景眉心中。 站在他不远处的周灵均抬着头,张着嘴巴愣愣的看着陆景。 这一刻,楚狂人去战星光中的天上府、君化身,应当是他杀陆景的最好时机。 可不知为何,周灵均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 一旁的紫袍道人瞥了他一眼,压下手中的桃木剑。 司晚渔走出星宫,站在朦胧雾气间。 她感觉到一片狂风吹过,吹来厚重云雾,遮蔽了天上烈日。 又看到那云中凝出水滴,继而在这干涸了六年之久的河中道……降下瓢泼大雨! 河中忽有大风雨。 风雨潇潇,人鬼皆泣! 第279章 引风雨,又以剑光召鹿潭? 第279章 引风雨,又以剑光召鹿潭? 以陆景为中心数十里方圆之地大雨滂沱! 干涸的河道需要雨水,龟裂的大地同样如此,而那些方才叩拜祭坛,继而又踏上逃荒道路的灾民们,先是听到了一阵雷声。 于是有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他们看到天上血色雾气翻涌,紧接着就有狂风吹过。 呼啸的狂风吹散了那些早已入了灾民梦魇的血色雾气,又吹来了一阵阵厚重的乌黑云朵。 “要……下雨了?” 灾民中有人喃喃自语,有人舔了舔如同大地一般干裂的嘴唇,也有人一动不动,抬头看向天空。 紧接着…… 他们就看到那些厚重的乌云全然遮蔽了天上烈日,带来灾劫的太阳在这一瞬间被遮住了,炽热的太阳光芒终于从河中道的白昼消失。 太阳不再炙烤着大地,有人便感知到一阵阵凉意袭来…… 那是游走在地上的微风。 “有风!” 原本眼神早已麻木的人们开始哭喊,他们的哭喊声吓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孩童,于是孩童开始哇哇大哭。 这些孩童并不知逃荒的成年人们是在喜极而泣。 轰隆! 又一声雷霆到来。 便如同惊蛰惊雷,雷起一声,风波四动,有很多年轻人猛然抬头…… “看,那是谁?” “天上……有人!” “是神明降世,还是天上的仙人?” 众多灾民纷纷高喊。 “下雨了!” 无数嘈杂声音被这一声叫喊拦住,成千上万逃荒的人们顿时安静下来。 灾民周遭落针可闻,唯独只有风波呼啸声连绵不绝,紧接着,更多人看到天上竟然真就走来了一道身影。 随着那道黑衣身影缓缓走来,竟然携来云雾,下起倾盆大雨。 不知有多少灾民呆呆的看着天空,看着自天上走过这处人间的人影,感知着难得的凉爽,感知着自那厚重乌云中坠落而下的雨水…… “是啊,下雨了……” 有人笑的前仰后合,但笑声中却带着哭腔。 无人愿意长途跋涉离开家乡,若非活不下一条命,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他们世世代代活在河中道,若无河中道六年大灾,若非过往那些富饶的土地如今都已变作荒芜,他们又何至于步履蹒跚,跋涉千里,只为寻一些活命的希望? 而今日……河中道刮起狂风、下起暴雨。 只要有了风雨,他们世世代代所居之地便有了希望。 “那天上的人究竟是谁?” “他一定是天上的仙神!” 有人低声回答,继而朝着天上漂浮而过的乌云跪俯下来,叩拜行礼。 能让他们活命的,便一定他们心中的仙神! 走在天上的自然是陆景。 紫袍道人跟随在陆景不远处,心中有些担忧。 周灵均站在原地,他实在无法想通陆景为何能够参透呼风唤雨的权柄。 天下强者无数,天骄无数,但凡人中能够执掌天地权柄者古往今来,两只手都可以数清楚。 陆景映照两颗元星尚且不曾给周灵均带来多大的震撼,可是当天上下起风雨,却不曾有天地雷劫降临之时,周灵均的身躯却实在瑟瑟发抖。 “呼风唤雨之权柄,竟然被凡人执掌!” “自此之后,陆景呼风唤雨,更改天地间的风雨自然,天地之真规则下,不会受到雷劫清算。” “自此天上西楼的权柄,再也不可震慑这人间。” 周灵均思绪混乱,他下意识抬头看天,却看到漫天的云雾全然遮掩了天上的太阳,暴雨落在他的身上,浸透了他身上的长袍。 可这雨水来得极快,去的也极快,便如同骤然而至又骤然而去的暴雨。 暴雨如注之后,周灵均眼中突然泛起一丝光芒,他眼中仙气萦绕,看向陆景离去之地。 “陆景即便执掌天地权柄,可他的境界尚且太弱,只是照星二重。 河中道广大,陆景若是走遍河中道、呼风唤雨,让这滂沱大雨下遍河中道并不容易。” “至多在走出百里之地,他能掌控的元气就已经要耗尽了。” 周灵均低着头:“最起码,在陆景彻底成长起来之前,这河中道的灾劫依旧,不会因为这场来势极快的大雨而有所改变。” 他想到这里,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对比玄圃城赤地千里的权柄,陆景……还太弱了些。” 周灵均清醒过来,又转过头去,看向临高山。 临高山上,一道晶莹璀璨的残月剑气高照而起,正悬于空中。 那神秘的天上三星照耀下星光,落在残月剑气上。 周灵均知道……是戴月仙人在借着手中疏木仙剑,沟通天上君、府! “上一次灵潮之战之后,人间已经废去一半,再也不敢跟天上抗衡! 陆景染指呼风唤雨的权柄,我与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就在河中道,天上若有意,我等可将其抹杀于河中道。” 周灵均站在呼啸的长风中,身上衣衫猎猎鼓荡而出,眼中杀机无限。 他登天而上,强渡一百二十载岁月才能够步入星宫之境。 可这陆景年不过二十,便以映照两颗元星,甚至……执掌仙人权柄,令周灵均深觉阆风城、卧虎仙楼中绝大部分在各个时代登天的天骄,俱都只是笑话。 他自身就在其中。 “陆景呼风唤雨,想要改天易地,拯万民于灾祸,成为他自己口中的第一种人?” 周灵均迈出一步,见到天上戴月仙人的疏木残月剑意越发璀璨,心中杀机大动。 “我为仙,自然应当为天上谋!” 周灵均似乎忘却了他曾经是人间大梁公卿之子,他似乎只记得自己乃是天上阆风城中的仙人。 天上三星倒映下的星光中,生出阵阵波澜。 地上的强者们看不到星光中,有许多天上仙人降下化身,想要阻拦陆景,更看不到楚狂人手持绿玉杖,意气风发,神通呼啸,看不到原本倒悬着的瀑布终于如若平常……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元气化神通,楚狂人一举一动俱都是盖世的神通! 他一人独战诸多天上君、府,豪迈无比,一如他的名讳。 楚狂人! 陆景骑上了照夜。 因为他清楚的察觉到他所凝聚而起的元气逐渐稀薄,被天地中若有若无的光束吞噬,进而引动天时自然,刮起狂风、降下大雨。 风是寻常的风。 雨也是寻常的雨。 比起引风、召雨两道神通降下的风雨,要弱上不知多少。 可当这等风雨席卷天地,笼罩以陆景为中心的数十里方圆,陆景清楚地感知到他能够调动的元气正在飞速的消逝。 “即便执掌权柄,只怕也无法走遍河中道,更无法以一场雨解去河中道连绵已久的灾祸。” 陆景眼神沉着,他省下漫步虚空所需的那丝元气,骑上照夜。 黑衣配白马,呼风刀、唤雨剑一黑一白,照起璀光。 此刻他真如一位完美无瑕的谪仙人。 只是谪仙人也会累。 他走了许久,走过百里之地,却只觉这河中道茫茫大。 “你方才让我尽管走,如今却只顾跟在我的身后,这可起不到什么助益。” 陆景抚摸着从照夜身旁探过头来的白鹿,脸上明显有些疲倦。 白鹿传出鹿鸣之音,脸上竟然也有些疲倦,她头顶上的两只鹿角还在迸发出两道若有若无的玄妙气息。 那玄妙气息融于虚空中消失不见。 “改变天地,磨灭灾祸,有些难啊。” 陆景想了想,拂袖间,从蕴空纹中拿出几枚龙珠。 这些龙珠大多受血祭阵法影响,其中饱含着血祭之力。 陆景从虚空中摘下一颗龙珠,将它紧紧拿在手中。 呼风唤雨经运转,他体内残余的元气落入龙珠,将其中蕴含的元气、气血导入到自己的体内。 精纯中带着血祭之力的元气落入陆景元神中,进而被陆景挥洒出去,化作这漫天的风雨。 “所幸只需炼化元气便可。” 陆景自言自语道:“不必如同运转神通一般要求太多。” 正是在这时,陆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既然无法磨灭河中道的灾祸,陆景先生,这风雨来不来又有何区别?何必强撑?” 陆景转过头去,却见紫袍道人就跟在他身后。 他不曾多想,笑道:“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楚前辈因此而迎战天上那些仙人。 在此之前,天上西楼水云君隔空看我,想要将我吓退。 河中道众多生民看到了风雨也就看到了希望,心中有了再回河中道的愿景,身上也就有了力气,也许能安然走出河中道。” “既然我已执掌权柄,哪怕暂且无法磨灭河中道的灾祸,无法拯救万民,却可以做些力及之事,比如让他们心中多些期盼。” “再加上……我还要为我自己争一口气。” 陆景说到这里,眼神一动,他抬头看向天上三星照耀而来的星光,道:“这些仙人久居天上,自觉他们比人间之民高贵。 天地、世界之真合该归于天地、归于世界,可这些仙人却独揽其中的权柄。 就比如方才那周灵均所言,他说……呼风唤雨乃是天上西楼之权柄,凡人不得染指!” “他想以天上西楼之名将我吓退,可是……我既然能执掌呼风唤雨之权柄,那这天地间的权柄,其实并非仙人独有。 仙人,也并不比地上之人更高贵一些。” 陆景目光闪烁,他说着说着……眼神竟变得越发清亮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白鹿,看着白鹿的双角。 同样跟随在陆景身后的周灵均听到此言沉默不语,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陆景带来的震撼中。 可以正是在此刻,天上飞来两道祥云。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站在祥云上,戴月先生手持疏木仙剑剑柄,一语不发。 那白衣的披星仙人却冷冷出声道:“仙人自古执掌天地权柄,此乃定理。 陆景,你能执呼风唤雨之权,还要得益于呼风刀,唤雨剑这两件仙兵,而你即便呼风唤雨,也扛不起河中道天大的灾劫,下几场雨又能救多少人?” 周灵均看到披星戴月二位仙人来此,眼神忽有变化。 披星仙人站在云上质问陆景。 可陆景却并不回答。 他紧紧凝视着白鹿双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随着他抬手。 原本盘旋于虚空中的唤雨剑落入他的手中。 陆景手持唤雨剑,问道:“仔细想起来,伱这一对鹿角上流淌出来的气息,倒是让我觉得颇为熟悉。” “商旻前辈的白鹿神剑就是以白鹿命名……难道那把剑与你有些关联?” “仔细想起来,商旻前辈登临天上仙境,夺仙剑五千,又招来鹿潭,将五千仙剑熔于鹿潭,造出了白鹿、神术二剑……” “召来鹿潭?” “便如我引动白鹿现世一般?” 陆景眼神一动,商旻前辈为何能够召来鹿潭? 是因为那五千柄仙剑? 是因为他自身能够天上仙境的剑气? …… “鹿潭原本是天上仙境,供给天上神鹿饮水之潭。 鹿潭坠落凡间之后,天下无神鹿,于是鹿潭屡现机缘,召天下少年群杰入鹿潭中,却不知为何。” 褚国公背负双手,脸上的疤痕微微耸动。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悬浮在空中,云雾缭绕的鹿潭仙境。 禹玄楼就坐在他的身旁,手中拿着一本无字书籍,眼中重瞳静静的注视着这本无字书,不知在读些什么。 “鹿潭显现,陆景能引起白鹿出世,确实不易,既是因为他不凡的天资,也是因为他运气好。 不曾想那白鹿竟然就游逛于临高山上。” 褚国公道:“只是不知,这鹿潭机缘究竟花落谁家。” “尤其是那一道天脉太过贵重,等到鹿潭开启,少年天骄入其中,必有一场大厮杀。” 褚国公说话。 一旁的禹玄楼却抬头看向是鹿潭周遭。 他目光所及之处,不知看到了多少强者。 “哪一次鹿潭出世,没有腥风血雨?”禹玄楼看到太子随意坐在一块山石,正盘膝修行。 又看到齐国横山神庙中来了一位大仙祭,稷下剑阁来人甚至是那齐国剑圣的师弟。 西域三十六国兵变,少柱国前往镇压,相助长公主,可楼兰城中依然来了一位足有两丈高大的力士。 ……诸多强者的身影俱都浮现。 “听说久不出世的书楼九先生和那关长生也离开了太玄京,前来河中道。” “便如同此间绝大多数强者一般,要为自家的年轻人腾开一条道路,让他们入鹿潭,寻求鹿潭机缘。” “入鹿潭之前,这些年老的强者,若能拔除一两位当世年轻天骄,年轻人入鹿潭夺机缘时便能轻松一些。” 褚国公叹气:“这鹿潭明明出现在大伏境内,却不知圣君为何要广邀天下群雄前来夺取机缘? 以大伏威势,只需一纸令下……” “无妨!” 禹玄楼眼神灼灼,目光巡梭:“等到陆景现身,死在鹿潭之前,鹿潭洞开,便无人可以拦我。” “以太子的年岁,只怕已无法入鹿潭了。” 褚国公眼神微凝。 他知道自从禹玄楼神念化身前去见陆景,归来之后,禹玄楼眼中杀机尤盛…… 他过往的劝告,似乎都被禹玄楼置于脑后。 “看来殿下要动用重瞳底蕴杀陆景,除此祸患,也好。” 褚国公心中自言自语。 一阵微风吹过。 褚国公不由有些诧异,他转过头去,看向微风吹来之地。 那一处所在,正好被高耸连绵的临高山挡住,看不真切,隐约可见一团乌云正在缓缓酝酿。 “真是怪事,河中道哪来的乌云?” 褚国公正喃喃自语。 禹玄楼注意力又落在那无字书上。 恰在此时。 却见临高山之外飞起剑光三百万。 璀璨剑光直冲高天,照亮了虚空。 冲天的剑光横斩而来,落在虹桥上。 一种神秘的气息自那剑光中涌来,正是白鹿双角上流转的玄妙气魄! “扶光剑气?” 禹玄楼感知的那剑气不得不再度抬头。 “陆景剑斩虚空,在干什么?”褚国公皱眉。 然后,虚空中忽然卷动汹涌的气浪。 禹玄楼、褚国公、不远处的太子,乃至周遭诸多强者抬眼…… 然后便发现,悬于半空中的鹿潭先是震动,继而被鹿潭周围的雾气全然包裹,消失不见。 “鹿潭消失了?”有人惊呼。 禹玄楼深吸一口气。 远处的太子站起身来,身后一尊杀生菩萨神相熠熠生辉,他龙行虎步,走上高空。 然后便见狂风来、骤雨至! 倾盆大雨倾刻间席卷整座河中道! 而消失的鹿潭,却乍现于临高山之外。 偌大鹿潭之上,陆景佩剑而立,自鹿潭流转出的元气注入陆景躯体中。 陆景眼神灼灼…… “鹿潭择天下之鹿,天下的年轻人就是鹿潭等待挑选的鹿?” “一如之前的商旻前辈,若是我这只鹿壮一些、神异一些,不需我去见鹿潭,鹿潭自会前来见我……” 陆景喃喃自语,而奔行在他身旁的白鹿双角仍然散发着玄妙气息。 正是这玄妙气息,将鹿潭中源源不断的元气注入陆景体内。 而原本守在鹿潭周遭的诸多强者面色各异。 禹玄楼眼中杀气凌然。 褚国公伸出手接了一些天上落下的雨水…… “陆景引风雨,又以剑光召鹿潭?” “他若不死,归京之后,只怕又是一位少年侯,自此站上这一代天下少年的巅峰。” “嗯?那鹿潭似乎有些不对劲?” 褚国公皱眉。 少柱国李观龙凌空走来,走向那鹿潭。 “殿下,且去鹿潭!” “我等护送殿下入鹿潭,在鹿潭中,殿下自然可以杀了陆景。” 褚国公也反应过来。 而李观龙身姿魁梧,走出太玄京中的他有睥睨之势! 唯独禹玄楼却紧皱着眉头,他于那鹿潭中,他那玄妙无比的重瞳似乎看到了些许异常。 “陆景站在鹿潭上,为何那般强横?” 河中道的剧情没几章了,争夺机缘不会展开写。 然后推书一本《我的资质能升级》,大家感兴趣的去看下,挺轻松挺好看的。 第280章 于元神种下计都 罗睺 第2八0章 于元神种下计都 罗睺 书楼二层楼中那清澈的池水映着将暮的天色,太玄京中今日风雨大作,可唯独书楼却好似不受风雨侵袭。 池水映着天色,继而发出微弱的光,照的修身塔的色调像极了珍珠背光的一面。 观棋先生难得下了修身塔,就站在修身塔前,抬眼看着天空。 哪怕天空被乌云笼罩,可他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厚厚的云层,落到天上,落到那三颗仅次于天阙的星辰上。 天上三星由来已久。 三颗星辰的星光笼罩人间,代表着上千年以来,天上仙境总要比人间更璀璨些。 距离陆景离开太玄京,时间悄然逝去半载有余。 半载时光对于现在的观棋先生而言,似乎极为漫长。 他似乎在这半载中苍老了许多,就连身躯都不再那般挺拔,头上更是多了些散落的白发。 唯独不变的,大约是观棋先生脸上和煦的笑容。 在今日的暮色中,观棋先生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他眼中倒映着天上三星的星光,仿佛看到那星光中人间神通魁首楚狂人睥睨那些天上的君、府! 也倒映着陆景站在鹿潭上的景象,河中道风雨大作,一如此刻的太玄京。 那呼风刀、唤雨剑散发出晶亮的光芒,哪怕是在狂风暴雨中,也如两盏明灯。 “既然无法逃离棋盘,持本心呼风唤雨、总要比沦为无思无想的斩仙刀剑来的更好些。”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眼中的欣慰越发明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先去拜访九湖陆家的故人,还能够与这么一位既持本心,又有天资的少年相遇。 “而且最重要的是,陆景不是无情无性的陆神远,也不是为了霸业能够牺牲一切的禹玄楼,更不是我。” 观棋先生想到这里,眼神中多了些疲倦。 “也好……这天地的担子太重,让我分走一些,剩余的就由天下能人志士一同肩负。 陆景,你只需持本心向前走,前路自有结果,便是倒在中途,也如同沉安先生一般可敬。” 观棋先生在心中自言自语,他似乎看到了陆景前路的坎坷,却也想起陆景那始终坚毅的眼神,想起他写给钟于柏的笔墨。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调也!” 观棋先生低声读出那句笔墨,心中突然对这人间有些眷恋。 “我若是能够多活些年头,也许能看到一座不一样的人间。” 观棋先生疲倦的眼神中包含着希望,池水倒映出来的光撒在他的脸上,竟多出些朦胧。 朦胧? 观棋先生低下头,看向池水中自己的影子。 隐约间,他察觉到池水中自己那道影子似乎有些变化,就好像影子上面又有一道影子,重迭起来,显得有些怪异。 就在观棋先生注视着池水时,那池水突然泛出涟漪。 紧接着,天上有一道星光落下,照在修身塔后的池塘上。 星光化作雾气,雾气又在水上凝聚起来,化为一道身影。 那身影宽衣大袖,月色的袍子上绣着若有似无的山水,山水秀色之上恰有云雾缭绕,仙气飘然。 “师兄……” 随着一道呼唤声,原本倒映在池水上的人影竟然缓缓从水中站起身来,与观棋先生对望。 “师兄?” 观棋先生摇头:“我此生只有一位师长,但我却是他的关门弟子,他游玩天下尚且未归,不会平白多出一位仙人弟子。” 那人影沉默一阵,道:“师兄,你乃是天上清都君,曾执掌玉仙楼,也是天地钦点的明玉京山水郎。” 观棋先生张了张嘴,只觉得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对楚狂人说的话,想起自己所谓的“前世”。 “清都山水郎……” 观棋先生自言自语。 那人影缓缓拂袖,他宽大衣袖携来云雾,云雾上倒映着一个仙楼。 那仙楼屹立于山水之间,雾气升腾,仙气飘渺。 观棋先生看到这座仙楼的一瞬间,眼神一凝,继而眼神多出了许多变化,变得有些犹豫、怀疑。 “师兄,你不是就要回归玉仙楼,自此这人间与伱再无联系。” “便如你所想,你蜕仙身、下凡间,做了一世大伏最风流,如今也是时候重归天上,重归玉仙楼。” 那人影说话时。 观棋先生的眼神越发杂乱无章、眉宇中多了许多痛苦。 于是他闭起眼睛,诵读着圣人经文,良久之后眼中终于再归几分清明。 “你是白微之。” 观棋先生想起了来人的身份。 那人影轻轻点头:“师兄,好久不见。” “是啊,数十年时间弹指即过,是我又一个一生。 可对于玉仙楼而言,几十年时间大概也算不得什么。” 人影道:“师兄,你将归于楼中,我今日前来,是为了提早与你铺路。” “登天的桥梁铺展下来,你莫要迷了路,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你不在的日子,我们都极为想念你。” 观棋先生不曾回答那道人影的话。 那人影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师兄,那陆景是你的弟子,如今他执掌了呼风唤雨的权柄,若是将他留在人间,西楼中的总会将其吞噬,让他尸骨无存。 与其如此,不如你登天时,也将他带回玉仙楼,他是你的弟子,倘若他可为天上仙,也许有朝一日可以继承你的衣钵。” 观棋先生低着头,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第二重影子清晰了许多,于是观棋先生不由蹲下身来,伸出手探入池水里,狠狠搅动了几下,将他那两重影子俱都搅成涟漪。 “陆景登天与否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又如何能将他带上天关?” “师兄,我知道陆景敬你,如果你想要带他登天,他即便心中有所迟疑,也总会去天上看一看。” “去了天上,看到明玉京至繁华,看到十二楼五城、看到四百八十座仙境,也就不想重归人间了。” 那仙人的影子娓娓道来。 可听在观棋先生耳中,他却觉得越发刺耳。 “天上确实繁华,可是并非所有人都想登天。 不久之前,有人也曾登天,去持剑开天关,杀出了一条下凡的路。 师弟,你怎么知道陆景不会重蹈覆辙?” “或者,明玉京只是想将陆景带入天关将其圈养起来。” 观棋先生语气陡然间重了许多:“他是我的弟子。” “他是你人间身的弟子。”人影语气平静:“你是玉仙楼的清都君,你是明玉京的山水郎,你曾经是天关基石之一。 呼风唤雨的权柄,不可为凡人所掌控…… 师兄,你不曾全然醒来,不曾复苏你身为清都君时的记忆,你只记得你自己是书楼观棋先生,只记得你自己是大伏最风流。 所以你不想让陆景登天。”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人影同样弯下腰来,伸出两只无瑕的手臂,没入水中。 “你需要记起玉仙楼之事。” 声音传来,两只手掌骤然翻起,抛起一汪池水。 池水洒落在观棋先生的肩头,洒落在观棋先生的面目上。 蹲在池水边的观棋先生身躯一僵。 他此刻还深深低着头,可当他再度抬头时,面目无改,眼神却大有变化,脸上原本若有似无的温和笑容也早已消失了。 观棋先生意识到自己蹲在池塘旁,眉头轻皱,缓缓站起身来。 “陆景……是要登天。” 观棋先生再度望向那天上三星。 那人影直起身子,看着眼前熟悉的师兄,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 “师兄,我方才不曾骗你,你不在时,楼中的各位都十分想念你。” 观棋先生背起双手,话语仍然提及陆景:“陆景执掌呼风唤雨的权柄,将其留在人间,对明玉京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 对于陆景自己而言,必然会迎来重重杀劫。 他是我的弟子……自然不可死在……” 他还尚未说完,突然间又皱起眉头,话语也停顿了下来。 原本脸上带笑的人影僵住。 他看着眼前的身影,只觉得从熟悉中生出了些陌生来。 “不对。” “陆景,不想上天。” 便如同那人也嗅到的不平常,观棋先生原本背负着的双手随意落了下来,显得恣肆而又洒脱。 “陆景不想登天,我强行带他入天关,他心中难免会怨憎我。 他不想登天,我倘若不顾虑他心中所想,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观棋先生低着头,似乎是在思索“我”与“我”之间的区别。 自称为观棋先生师弟的仙人愣愣的看着眼前的观棋先生,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十几息时间过去。 那仙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有些慌张起来。 “师兄,你还会回来吗?” 他问的匆忙。 观棋先生沉默不答。 仙人越发慌张了:“师兄,你若不理陆景安危,不答应将陆景带上天关,西楼不会善罢甘休,也许明玉京会冒着天关崩塌的风险,派遣真正的强者落凡,收回陆景呼风唤雨的权柄!” “就连现在,陆景所在的河中道,都有三位仙人正虎视眈眈,等待着我带去你的回应。 师兄,一定要回玉仙楼……楼中的各位都在等着你,陆景是你的弟子,我看得出来你一定十分看重他……” 仙人尚未说完。 自天上三星落下的星光越来越暗淡,当最后一缕星光照在那仙人人影上,照出一道年轻而又慌张的面目。 甚至这位仙人面目中,还带着哀求。 似乎是在哀求观棋先生……一定要回玉仙楼。 观棋先生始终沉默。 当那名为白微之的仙人彻底消失在池塘前,观棋先生的眼神再度化作寻常,脸上的神色也重归温和。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观棋先生喃喃自语。 除了玉仙楼,天上没什么好的。 他静静的站在修身塔前,凉风吹过,有人给观棋先生披上了另一层衣袍。 “莫要着凉。” 十一先生倾国倾城的容色,一如之前那般冷漠。 可她眼神深处,却带着深切的不舍。 观棋先生转头看了十一先生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桃夭,等我死了,能否睡在桃树下?” 桃夭摇头:“陆景已然上了鹿潭,他的剑气不仅引动白鹿,也引动鹿潭。 有这落凡仙境中的天脉机缘在,你死不掉的。” 观棋先生略微思索,只是笑着点头。 “能活着,自然最好,我在书楼中待久了,最近总是梦到真武山上那一片桃花。” “等此间事了,我陪你去那里逛一逛。”十一先生眼神融化在日暮中。 她心道:“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你。” …… 陆景站在鹿潭上,当他剑气争鸣,当他身上雷霆激荡,当鲲鹏元星照耀星光,鹿潭上有海量的元气注入他的躯体中。 “鹿潭也如白鹿,在认同我。” 陆景心念所动,他眉心中的光束,就透露出一股神秘伟力,那是天地的权柄。 神秘伟力融于虚空,天上的风雨更加急促。 而不远处,风雨下的云雾中,披星戴月二位仙人、来自天上阆风城的周灵均俱都抬头看着天空。 疏木仙剑突然间亮起一阵微光。 继而悬于半空中的残月剑意,忽然间化作月光,洒落下来,洒落于周灵均,以及披星戴月二位仙人身上。 轰隆隆! 瞬时间。 披星仙人眼中杀意大作,她白衣飘动,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长刀。 哧! 长刀如血,分开云雾,周遭的一切元气似乎都被披星仙人这恐怖的一刀斩碎。 “陆景,天上三星有令!” “哪怕你是清都君弟子,也绝不可执掌天地权柄!” 披星仙人此刻便如若一轮大日,几步之间便带着弥天的刀光狠狠斩落。 天上仙人出手,仙气卷起惊涛骇浪。 狂风在呜咽,暴雨都被那刀光蒸发了。 “我早就想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披星仙人出手的刹那,周灵均拂袖之间,天上立刻照出数颗星辰。 只是当那些星辰照落下来,照在周灵均身上,却有更神妙的仙气流转。 披星仙人、周灵均一同出手,欲要将陆景灭杀于此。 而正在这时…… 鹿潭大地上,也涌出丝丝缕缕的血雾。 太玄宫中。 一身黑衣的崇天帝早已走出太先殿。 “计都、罗睺!” “陆景,我以鹿潭仙人尸骨,引来这两颗元星,以为鹿潭伟力加持你身。” “你今日小试牛刀,以仙人之血磨砺自身……” 崇天帝心中暗想。 一旁那赤衣貂寺静默无语。 崇天帝撇了他一眼,问道:“苍龙奴,你觉得陆景能吞去多少鹿潭之力?能有何战果?” 苍龙奴思索一番,道:“陆景先生天资绝伦,底蕴丰厚。 单单是勾陈、鲲鹏元星,便可容纳诸多鹿潭仙境之力。” “只是……这三位仙人俱都强横非常,尤其是那手持疏木仙剑的戴月仙人。 加之仙人体魄常年受仙气洗刷,寿命悠长之余,生机也极为旺盛……” “说这许多废话作甚? 你可觉得陆景能否让仙人流血?” 苍龙奴道:“也许可以令周灵均、披星仙人流血。” 崇天帝顿时来了兴致:“我来与你赌一赌。” “我赌陆景站在鹿潭上,能纳鹿潭神力于己身,斩落一尊仙人,又在元神上种下计都、罗睺两颗元星的种子,有朝一日,映照两颗元星,彻底成为一柄锋锐无匹的斩仙之剑!” “我来与你赌。” 一道剑光飞至,原本散落在太玄京中的雨水竟然变成了大雪。 “我赌陆景斩仙人一尊,却不受计都、罗睺蛊惑!” 崇天帝抬眼看了一眼那剑光,笑道:“商旻,陆景是棋盘上斩仙的刀剑,棋在我手,你难道看的比我更清楚?” 悬浮在天空中的,竟然是一柄白色长剑。 长剑悬空,照的夜空雪白。 商旻声音悠然传来:“我看不清楚什么棋盘,但陆景是练剑的。” “我看得清楚他剑光中的气魄。” 崇天帝点头:“赌了。” 第281章 携鹿潭,莽出一个盖世的名头 第2章 携鹿潭,莽出一个盖世的名头 看似仙气飘然,柔美至极的披星仙人从虚空中拔出那长刀,雄浑若海的气血眨眼间迸发,她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不过一个眨眼就以横跨数里距离,来临陆景头顶。 “妄图以凡人之躯,执掌仙人之权柄……” 轰隆隆! 那长刀有崩山之势,令人惊骇的神阙气血在刹那间绽放,将要斩开一切。 这一刀太过迅猛,周遭的气浪炸开,惊人的爆炸声自两边炸开,转眼间就传遍了数十里之地。 “该死!” 披星仙人冷漠的声音夹杂着爆裂无匹的刀势,想要砍去陆景的头颅。 而周灵均元神跳出,与元神一同奔涌而出的还有如同潮水一般的仙气。 仙气朦胧,随着天上九颗星辰闪耀,九道星光融汇,化为一座星宫。 周灵均的星宫,竟然是一座天宫! 天宫闪耀,周灵均步入仙气天宫,端坐在其中,竟然如同一位俯视人间的仙君…… “叱!” 原本紧闭双眸的周灵均睁开眼眸,目光在瞬息之间落在陆景身上! 一声呵斥之音排开无形的空气,漫天的仙气凝聚而起涌入周灵均的星宫中,继而在眨眼间化作两位天上力士,从那天宫中走出。 “星宫主宰有令,仙人指杀陆景!” 两位神通化成的力士每一位都有十丈高大,他们赤裸上身,青面獠牙,身上又有青筋暴露。 随着这两位力士怒喝一声,这两位力士竟然一左一右,伸出硕大的手掌,夹杂着厚重的仙气,便如同陨落的流星一般,朝着陆景砸来! 所以千钧一发,便在于此。 陆景站在风雨中的鹿潭上,似乎尚且不曾反应过来。 无论是披星仙人亦或者周灵均,长刀杀伐、神通力士俱都是仙法,尤其是披星仙人手中那把长刀,更是珍贵、强横异常。 这一道刀光…… 这两位天空力士足以横压山岳。 浓浓的杀气如若寒冰,明明让周遭的元气爆裂开来,却似乎又让一切万物都化作寒冰。 “打死你!” 周灵均眼神灼灼,眼中满是兴奋。 他不由想起就在方才,陆景在那简陋的祭坛上漫步登天,呼风唤雨的场景。 “我在仙庭强渡一百二十年,尚且无望于执掌天地权柄,地上的凡人少年,又何德何能?” “死!” 周灵均眼中充斥着快意。 披星仙人的杀念几乎达到了极致。 仙气与气血,点燃了长空。 而陆景的手却仍然放在呼风刀刀柄上,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眼中露出了几分感激。 而手握疏木仙剑,至今不曾出手的戴月仙人突然皱眉,神念纷飞下,望向大地上的两处所在。 紧接着…… 周灵均色变。 披星仙人也猛然皱眉。 却只见…… 那广阔的天空中,倏忽之间多出一座负雪苍山。 苍山上一位身穿紫色长服,雍容华贵的女子,便如同雪地中盛开出来的花卉,明艳而又醒目。 她站在负雪苍山中,天上也有星光照落。 星光化为长风,朝着那苍山一吹! 顿时,鹿潭上空多出了漫天的雪花,竟然在霎时间冻住了那披星仙人的狂暴刀光。 “司晚渔!” 披星仙人眼神冷漠,眼帘微动之间,却又感知到下方大地上,又有一道厚重的气血扩散开来。 铿锵! 周灵均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位老道人,那道人手持桃木剑,却并没有施展道法神通。 他手中的桃木剑看似轻盈无比,可握在这老道人手里却如同一座山岳。 “砸死你!” 老道人挑着眉、磨着牙,手中桃木剑未曾开刃,竟然就这般砸落下来。 然后…… 一道无形的气浪从中爆发,那柄桃木剑落下,竟然如同星辰坠落。 周灵均竟浑然不曾发觉,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老道人,竟然能够在无声无息间来临他的身后,竟然能够以蛮力令他心中生出警兆。 “单纯以肉身之力,竟然如此强悍。” “这老道人识得我,我却对他毫无印象!” 周灵均脑海中思绪纷飞,他敏锐的感觉到,倘若这一剑落在他身上,哪怕他的体魄长久以来俱都受到仙气洗涤,哪怕他已非肉体凡胎,哪怕他有仙气护身,也绝对要被这老道人一剑砸入尘埃。 于是,周灵均当机立断,原本朝着陆景落掌的两位神通力士在顷刻间消散。 漫天的仙气倒卷,又化作琼盖,挡住那老道人的一剑! 砰! 顿时。 负雪苍山中吹出的雪花与披星仙人的刀光碰撞。 老道人的桃木剑砸落在周灵均周遭的仙气穹盖上! 气浪几乎已经暴走,化为龙卷冲天而散。 紧接着,披星仙人、老道人、周灵均,乃至那负雪苍山星宫俱都四散。 天上的戴月仙人还在俯瞰鹿潭。 陆景依然手握长刀,一动不动站在广大的鹿潭上空! “司晚渔,在重安王将死的如今,你敢对我出手?” 披星仙人从虚空中拔出的长刀消失了。 她不解的看了一眼至今不曾出手的戴月仙人,继而目光落在司晚渔上。 “王妃?”陆景也看向司晚渔。 司晚渔朝着陆景点了点头,继而皱起眉头,对披星仙人道:“伱可知我为何不随你一同登天?” 披星仙人正要说话。 司晚渔道:“我若不曾斩去恶身,你们尚且不配与我说话。” “我即便斩去了恶身,天资一落千丈,你们仍然不配收我为徒。” 她抬起头来,凝视着披星仙人:“至于王爷……我知道王爷必有一次死劫,天上地下皆有人想取王爷的性命。 我今日若是不敢对你们出手,又如何带着我重安三州的将士,力扛天上地下?” 司晚渔语气并不算铿锵有力,慢条斯理的声音夹杂在风中,又配上负雪苍山中小雪飘落的细微声音,配上她绝美的身姿,多的是风花雪月的意味。 可她随意道出的话语,却好像充满了力量。 “我在太玄京中与陆景有约,但仅仅只是隐龙枝那么一次相助,陆景却牢记在心,不惜招惹天下龙属,也保下了七襄的性命。” “我今日若不出手,我那恶身也许会不辞迢迢千里,重归于我身。” 司晚渔心中想着。 而那周灵均的目光又落在老道人身上。 那老道人眼神躲闪,眼见周灵均看向他,脸上竟露出些笑容来。 “你也与这陆景有旧?”周灵均背负双手,侧头发问:“就不怕灵潮来袭时,明玉京清算?” 老道人连忙摆手:“老道自然是怕的,只是……” 他说到这里,语气从战战兢兢中,变得坚定起来:“只是凡人能执掌权柄者少而又少,老道奔波四处,朝着许多仙人求雨俱都无果。 现在陆景先生身负权柄,老道又恰好在此,我若是不出手,只怕会自责一辈子。” “家中的师姐与老师必然也会责怪我……” “你不怕死?”周灵均皱眉询问。 “也怕。”老道人犹豫一番,道:“所以等我弄死你,我就马不停蹄的跑回师门中,再也不出门了。” “想要杀我?”周灵均微微一愣,继而负手大笑。 他不再与这老道人说话,反而转过头去看一下陆景。 眼中略有些可惜。 “只能由戴月仙人代我杀你,倒是有些可惜了。” “能杀凡间呼风唤雨者,本该是一件快事!” 披星仙人也瞥了一眼陆景。 “死便是死,死在谁手上并不重要。” 披星仙人柳眉微蹙,望向戴月仙人:“师兄,你为何不出手?” 戴月仙人紧握着疏木仙剑剑柄,目光死死注视陆景,眼中还带着些探询。 他似乎从站在鹿潭上的陆景身上看到了些什么,握剑而不出。 陆景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碰撞。 戴月仙人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明了,他徐徐点头,缓缓拔出长剑来。 “死在谁手上不是死?” 戴月仙人朝着披星仙人一笑,继而又抬头看一下天上的云雾。 那云雾中,星光弥漫如若潮水。 云气聚拢起来,洒落星光,竟然生出一道涟漪…… 而那涟漪竟然越来越澎湃,越来越汹涌激荡,就好像是深海中的激流! “披星、周灵均,你们想杀他,自然可以亲自动手。” 戴月仙人轻声低语。 紧接着,滔天的龙吟声传来! 吼! 星光中的激流,从厚重的云雾脱身,一层层鳞片浮现,两只珊瑚鹿角燃起火焰,浓郁至极的血气弥漫在那火焰中,似乎将要点燃世界。 “陆景……” 低沉的声音瞬息而至。 “西云龙王?” 陆景抬起头,就看到一条白龙盘踞于天空中,低头俯视于他。 西云龙王默不作声,可他眼中却流下血泪,死死注视陆景。 而天上星光中,骑着元气黑马的楚狂人低头看向大地。 “太冲龙君那一道龙气,夹杂着西云龙宫上千真龙之血,倒是让这条老龙脱困了。” 楚狂人皱眉弹指,弹出一道神通,弹出一座天台四万八千丈,拦住漫天的天上仙。 无数天上仙的化身,砸落在那四万八千丈的天台上,天台生出裂缝。 楚狂人想要走下星光,又觉得若是星光落地,陆景将受波及,于是他便想着降下一道神通,暂且镇一镇那龙王。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他却忽然皱眉,神念却冲天而上,冲破天上三星,直至深邃的宙宇。 那里一颗紫红、一颗血红,共计两颗星辰正在从宙宇的阴影中缓缓探出行藏! “计都、罗睺?” “鹿潭再引这两颗凶星前来?” 楚狂人似有所觉……耳畔似乎又有挚友的声音低语。 于是楚狂人敛去眼中的担忧,直上天台,独身一人拦住天上仙人! …… 当西云龙王露出獠牙,现身于天际。 戴月仙人缓缓拔出腰间的疏木仙剑。 他走出两步,一抛手中仙剑,那仙剑上仙气萦绕,直落于大地,刹那间生根发芽,长出一颗参天的大树。 戴月仙人正在大树树干上,那茂密旺盛的大树似乎每一朵叶子、每一根枝干都是一柄长剑,都蕴含着锋锐的仙剑剑气。 “总有人要杀陆景,也总有人要挡住王妃与司晚渔。” 戴月仙人平静道:“我对杀陆景并无执念,就由我来挡住王妃与这位道长。” 随着他声音传来。 一道道剑光自那大树上猛然间散落四方,一时之间,四野八方俱都是剑鸣声。 翠绿的剑光让这荒芜的河中道大地,多出了几份昂然绿意,可其中却并无半点生机,只是锁住那负雪的苍山,锁住手持桃木剑的老道人。 披星仙人又从虚空中拔出长刀。 周灵均难掩脸上的笑意。 唯独天上西云龙王俯视陆景时,眼中的恨意要冲垮一切。 “你砍倒了她寄托意志的珊瑚树。” 西云龙王神念纷飞。 陆景点头。 西云龙王又道:“你毁了龙宫,杀了莲女,杀了宫中所有龙属。” 陆景仍然点头。 也正是在此时,披星仙人没有半句废话再度出刀。 她纤细的手紧握着刀柄,跃空而起,凌空斩下。 看似只有一刀,天地间却有震鸣之音层迭。 周灵均不甘落后。 他腰间的玉佩闪闪发光,笑道:“杀一位尚且不曾成长起来的天骄,又如何能够缺了我?” 周灵均动印决,起咒言! 他元神浮现在那天宫中,仍然端坐高位。 “叱!” 又是一声法音,周灵均身旁竟然雷霆乍响,多出一位手持雷电长枪的将军法相! 那将军法相手握雷霆长枪,面目不清,区直一跃,却跳过了十余里距离,朝着陆景头顶刺去。 西云龙王低头俯视。 “给我……死!”周灵均咬牙。 披星仙人面无表情,只想将这只想留在凡间,不肯登天,也不肯拜她与戴月仙人为师的人间天骄斩成两段。 陆景站在鹿潭上空,一动不动。 而当那将军法向持枪而来,当那刀光将落。 深邃的天空中,忽然照下一道星光。 就站在陆景身后的白鹿,两只鹿角上有光芒乍现。 海量的元气,从鹿潭中迸发出来直入陆景躯体中。 于是…… 那悬浮在天空中的庞然鹿潭,竟然化作一道光芒,腾飞而起。 陆景眼神闪亮,他心念所至,鹿潭瞬息之间就已隐入南冥,消失不见! “鹿潭?”周灵均心中一惊。 披星仙人色变,下一刻钟,巨大的鹿潭显露出来……竟然是在西云龙王的头顶。 西云龙王眼神血红,他刚刚抬头。 却只见陆景头顶照耀着一颗星辰散落的星光。 那是日食真龙五百的鲲鹏星光! “行恶事,结恶果。” “龙王,我站在鹿潭上,映照鲲鹏星,映照斩人台,养育无畏剑魄……” “八境之下,无有我不可斩去的真龙!” 披星仙人、周灵均感知着鹿潭元气在随着陆景神念而激荡。 他们猛然意识到…… “陆景不仅引来鹿潭,鹿潭伟力竟受他掌控?” “呼风唤雨的权柄,又映照两颗元星……河中道其余天骄强者尚未入鹿潭,鹿潭便已经选了陆景为其鹿?” 周灵均咬牙。 而此时此刻,沉重到极致的鹿潭,夹杂着斩龙台权柄,夹杂着陆景种种底蕴,流转出一道神通。 梵日法身! 陆景身上金光四溢,他元神出窍,化为一尊法身。 那尊法身竟然也有百余丈高大,不同于以往,此时陆景运转烂陀寺佛秘梵日法身,显化而出的竟然并非是一尊菩萨…… 而是一尊,佛陀! 梵日佛陀法身! 乃是这佛门神通至高境界。 陆景以十八岁之身,显化出佛陀法身,盘坐于虚空中,手捏佛门擒龙伏虎印! “咄!” 一声佛音,元气天花乱坠,直落下来,困住西云龙王真身,飞来鹿潭上。 西云龙王还不曾说些什么。 只见陆景拔出呼风刀,三步并作两步,跳到西云龙王身上。 天上,云气激荡,一道激流落下沧桑之音,那是太冲龙君的声音! “陆景,西云龙王乃是圣君亲封……” “咔嚓!” 陆景拔刀斩下,鲲鹏星光闪动,周遭浮现出斩龙台景象,滔天的春雷气血连同陆景元星神通“吞龙”,直斩在西云龙王脖颈上! 鲜血如注,龙头坠于大地! 在无数力量相迭加,斩龙台威能大增之下,陆景一刀便杀了一尊龙王! 西云龙王来不及说半句废话,就已经一命呜呼! “太冲龙君,西云海龙属自有恶孽在身。” “陆景也是圣君亲封,是当朝大伏执律,见诸恶业,斩诸恶业,圣君怎会怪罪?” 周灵均、披星仙人看着悬浮在鹿潭上的陆景…… 这少年竟当着他们的面,斩了一尊龙王! 神通纷飞,剑光弥天之际。 老道人咬牙:“这陆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龙王都敢杀!” 司晚渔深吸一口气。 而那天上的楚狂人双手叉腰,脸上满是笑意。 “少年人当如此,他如今已知晓他并非孤身一人,也隐隐猜到崇天帝始终放任他必有缘由。” “索性就一路无畏,一路莽,养出无畏剑魄,莽出一个盖世的名头,声震天上地下!” “只是……” 当陆景毅然决然斩落呼风刀,西云龙王身死。 鹿潭中隐隐有神秘的力量流动,天上计都、罗睺两颗星辰越发璀璨。 青云街上首辅府。 姜百石闭着眼睛锤了锤僵硬的肩膀。 “好!” “只是杀龙有斩龙台。 杀仙人,斩龙台无用,鹿潭伟力不够。” “感应计都、罗睺,杀一尊仙人,化作棋盘中斩仙的第一把刀!” 第282章 砸碎一尊仙人! 第2八2章 砸碎一尊仙人! 鹿潭上方,极尽的深空宙宇中,两颗红色星辰若隐若现。 无形星光洒落下来,即便是鹿潭周遭那几位仙人都不曾察觉到,神秘的星光照在陆景身上,似乎让陆景发生了些许变化。 陆景站在鹿潭上空。 西云龙王尸首坠落在鹿潭中,砸断了十余棵参天大树。 龙血汨汨,渗入鹿潭中,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一尊存活了许久的龙王,就这般仓促而又如同儿戏一般,死在陆景刀下。 虚空中的斩龙台上也照耀出别样的光彩,那光彩中似乎还隐含着一尊人影……人影伟岸,仿佛能撑起寰宇。 陆景知晓那人影是缔造斩龙台的陈霸先遗留下来的残魄。 当那灼灼目光落在陆景身上,陆景却无暇顾及斩龙台。 因为当宙宇中计都罗睺两颗星辰悄然洒落星光。 陆景不曾感应到那两颗星辰所在,但却清楚的感知到,自他的脚下,有自鹿潭流转来的海量元气,而他的头顶上却多出了不知关于元神之道的明悟。 “这是鹿潭的传承?” 陆景低头看向鹿潭,又抬头看着云气泛起涟漪的天空,只觉得那黑暗的虚空更加黑暗了。 不过眨眼间。 陆景心中莫名的生出一阵烦躁。 紧接着,那微弱的烦躁顷刻间壮大,转变为厌恶、恼怒…… 他皱起眉头,看向远处那两位正低头看着西云龙王尸体的仙人。 来自于鹿潭的元气以及来自于虚空中那莫名的明悟,还在不断注入陆景躯体中、元神中。 “这些明悟殊为珍贵,尤其是其中的两道杀伐之术。” “一道名曰苍生劫。” “另一道则名为罗睺临世。” 陆景在修身塔中熟读各家典籍,修为也节节攀升。 他应当知晓罗睺二字的含义。 可不知为何,当陆景脑海里翻涌着这两道神秘神通法门,他仿佛迷失于其中,眼神越来越冷漠。 脑海中的清明被莫名抽离出去。 许多支撑着陆景的记忆越发模糊,又有一幕幕景象在瞬息间,自陆景脑海中翻过。 他前世的记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小陆景儿时受到的苛责。 ……母亲在床榻上病死了,他只能无力的握着母亲的手。 他的月俸总是会被克扣,甚至冬日的衣衫都不如那些下人。 陆神远的无视,宁老太君、钟夫人的厌憎,以及阖府上下的冷眼。 ……后来,他成了九湖陆家交易的筹码,在卑微庶子这样的身份上,又加了一层卑贱的名头……南国公府赘婿。 ……南家屡次推迟婚约,他成了太玄京人们的笑柄。 后来,退了婚,他踏上了修行之路,却看到繁盛太玄京之下,竟满是累累白骨。 恶孽之人高坐朝堂,妖孽行走太玄京中,靠着戕害孩童名满京城。 心中养了魔头的太子掳掠民女无人理会。 他看到那些恶龙肆无忌惮的行血祭之事,他看到偌大得河中道死了数百上千万人,看到白骨遍地,看到无数灾民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 而那些奋力发光,想要照亮世间的人们,却无法发热,甚至死于非命。 这人间,可真是腌臜、肮脏。 …… 过往的一幕幕景象,在陆景脑海中翻腾。 陆景越发恼怒,就连他手中的呼风刀都在微微颤动。 唤雨剑的光芒也暗淡下来了。 这一刀一剑两件宝物,从未感觉到过如此陌生的陆景。 过往的回忆如走马观花,却也不过眨眼。 陆景轻轻垂下眼帘,他眼神变得冰冷无情,就好像迷失在了那些回忆里。 可他的气魄却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恐怖,甚至展露于云野中,直升而上,竟如同一道狼烟一般。 气魄如狼烟,其中充斥着盖世的杀伐气。 陆景气魄狼烟冲上高空,已然足有数百丈,可数百丈狼烟似乎并非是极限。 恐怖绝伦的气魄,就这般从陆景身上荡漾开来。 身在负雪苍山星宫中的司晚渔最先察觉到陆景的异样。 此时手握疏木仙剑的戴月仙人神色也逐渐凝重,转头看向陆景。 司晚渔同样如是…… “陆景怎么了?” 天上暴雨如注,狂风卷起沙尘。 司晚渔只觉得此刻站在鹿潭上空的陆景与之前那位温文尔雅,知行合一的少年先生大有不同。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伐气如若万年不化的寒冰,让她心中生出冷意来。 手持桃木剑的老道人却叹了一口气。 “大约师尊也未曾料到,陆景竟然能够在这般短暂的时间里感应到计都、罗睺二星。” 老道人有些失落。 “计都、罗睺早已成为了天阙守星,陆景感应这两颗星辰,终有一日也会登天,成为天阙的傀儡。” 老道人心中喃喃自语。 他也感觉到陆景冰冷的杀念,只觉得可惜。 “陆景先生心有善念,我也与他讲了天阙之恶,讲了仙人为何要收集那些血雾,也讲了阆风城、卧虎仙楼中,那些登天之人的境遇,希望他心中保有一丝清明,莫要……” 老道人思绪未落,他却忽然眼神一僵。 “不对……陆景先生只是感应到了计都罗睺两颗星辰,何至于气魄生出这般大变?” …… 距离陆景斩落西云龙王,不过仅仅过去二三息时间。 此时陆景却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冷漠就快要化作实质,惊人的杀意如同狼烟。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周灵均都看着眼前的陆景,感知着陆景身上那可怕的气魄…… 即便是仙人,也都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 披星仙人对于陆景的杀意,依然炽热而又锋锐。 她手握长刀,不同于凡人的气血,直直涌入长刀中。 “斩龙台可斩龙,却斩不了仙。” …… “看,那是陆景先生!” 循着陆景的踪迹,匆匆赶来的白云渺、虞七襄、尺素、陈山骨,随着那狼烟气魄吹散萦绕着鹿潭周遭的云雾。 虞七襄终于看到站在鹿潭上空的陆景,她惊喜的高呼一声,继而又朝前走出几步,仔细看了一眼。 下一瞬间,虞七襄身躯一颤,忽然摇头道:“不对,那不是陆景先生!” “那不是陆景!” 南禾雨拖着伤重之身,驾驭着剑光,朝着鹿潭而去。 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拥有羽化剑心的南禾雨清晰的察觉到陆景的变化。 “他身上时刻萦绕着的扶光剑气……熄灭了。” “如若东君大日一般炽热、无畏无惧的剑意荡然无存,陆景修行的是人间之剑、是君子之剑,可如今他身上竟无半点人间烟火气,就好像这广大人间,再无他眷恋之人。” “鹿潭……对陆景做了什么?” 南禾雨那一颗羽化剑心在猛烈跳动。 她驾驭着剑光,孤身一人穿梭云雾。 直至此时,南禾雨才骤然发觉,过往陆景对于自己那惊人的吸引力,也许就是因为羽化剑心感知到了陆景身上那炽热煌煌剑意的缘故。 正是因为她无意间借着羽化剑心感知到陆景与他人的不同,感知到陆景气性支撑起来的剑意,这才令南禾雨在自己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而这颗种子,随着许多过往,已然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陆景先生……” 南禾雨眼神坚定,三百道蓝色剑光在她身后绽放,让她快如闪电。 “无论如何,不要因为世间的朦胧而迷路。” “我会叫醒你。” “就算做之前那许多事的补偿。” 南禾雨羽化剑心跳的越发快了,天下第十四名剑千秀水终于迸发出真正属于它的伟力。 其中有阵阵玄妙的元气从千秀水中苏醒,倒灌入南禾雨体内,萦绕在她真宫中的元神里。 于是,南禾雨的元神缓缓抬头…… 天上一缕星光落下,落在南禾雨身上。 远处,白云渺当先察觉了南禾雨。 “主星南上相?竟然真有人能映照这么一颗主星?” “不过,这女子想要做什么?” 白云渺思绪刚刚闪过。 不知不觉间,晋升照星境界的南禾雨,已然踏着千秀水,横冲直撞,直入鹿潭元气周遭。 周灵均仍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陆景,他看到陆景身上迸发的狼烟气魄,身躯再度颤抖,却不知原因。 老道人、司晚渔被戴月仙人手持疏木仙剑挡住。 唯独早已凝聚气血,想要再度对陆景出刀的披星仙人,察觉到绽放的千秀水剑光。 剑光极快,似乎要朝向陆景而去。 “主星,南上相?” 披星仙人捕捉到那蓝色长剑上的清丽人影,也捕捉到那人影上一道灿烂的星光。 继而又冷哼一声,手中长刀悍然斩出! “明知仙人在此,明知陆景受我等围杀,却仍然冲将进来……” “凡人可真是愚昧。” “也好,想来与陆景有旧,杀之毁其气。” 披星仙人炽热的仙气震天动地,她挥出一刀,身躯横移,须臾之间便跨越数百丈距离。 难以想象的仙人体魄,迸发出的气血炸裂到了极致,无数毛孔中都吞吐出劲力,全员加持在这长刀上。 一刀!裂空! 披星仙人身着白衣,手中那气血长刀却如同一轮红日,当头砸下。 鹿潭上空的陆景也是有所觉,除却冷漠之外,再无其他情绪涌现的目光,落在那道蓝色剑光上。 蓝色剑光中,包括这一道倩影。 陆景只觉得那倩影极为熟悉,却又不知为何熟悉。 而当披星仙人斩出一刀,裹挟着狂暴的气血,瞬间横跨数百丈距离,带出数丈刀芒,斩向那蓝色倩影。 那剑光上的人影,却好像没有半分的惧怕,又好像是……一往无前,便是死了也甘愿! 她踏着剑光前来,视死如归,只为给陆景传一句话,只为唤起他心中那扶光剑气! “陆景先生,你可曾记得你在冰峰上,祭奠四先生时写下的文字?”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见寒,于天上见人间!” “于一切凡俗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 短短一句文字,原本目光冷漠的陆景瞳孔猛然一缩。 他身上仍然无有丝毫扶光剑气,可这句话便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景的元神上,让陆景元神下意识杀意大作。 铿锵! 唤雨剑再度出鞘,呼风刀炸出雷光。 尚且隔了一段距离的白云渺等人。 那老道人、司晚渔,乃至周灵均、戴月仙人神情俱都生出变化。 他们敏锐的察觉到,当陆景刀剑出鞘,那鹿潭中便有难以想象的元气喷涌出来。 轰隆隆! 天上仿佛有雷霆滚滚而来,炸响周遭数百里之地。 唤雨剑上只有一道纯粹至极的剑气。 呼风刀中则有气血交织,绽放出豪光! 一刀一剑须臾之间便如若天上劫雷一般爆裂斩下。 “怎么可能?” 周灵均瞳孔一缩。 便是那戴月仙人都不由身躯一颤。 鹿潭轰鸣,陆景的刀剑也在轰鸣! 刀剑齐动,借用鹿潭伟力,再加上那神秘咒语中散落的血红色星光…… 杀伐气喷薄,便如同血河滚滚,潮起潮落,冲击天关! 霸道无比的力量,瞬息间便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跨过极远的距离,就此落在对南禾雨出刀的披星仙人身上! 铮! 绚烂的光芒炸开。 那冲天的气血同样炸开,破碎,朝着四方散落而去。 驾驭着剑光的南禾雨,被这狂暴的力量卷飞十余里。 而那原本想要杀了南禾雨,再杀陆景的白衣仙人却被陆景无匹的力量砸碎。 是的! 砸碎! 不过顷刻间。 披星仙人竟然被陆景猛烈的力量砸成粉碎! 化作漫天的血雾,爆散开来,甚至都不曾发出一声惨叫。 一尊仙人陨落了,死在了陆景手中。 鹿潭震动,天上那计都、罗睺二星散落的光芒越发灿烂! “陆景先生……竟然能够掌控鹿潭的力量……以此斩仙!” 白云渺大吃一惊。 虞七襄却抿着嘴唇,狠狠摇头:“不,他不是陆景先生。” 白云渺闻言,隔着云雾看向陆景。 却发现陆景缓缓走到那仙人崩碎之地,伸出手掌轻轻一握。 弥漫在天空中的那些血雾瞬间聚拢起来,凝聚成为一滴血色水珠。 陆景脑海中,南禾雨带来的那两句话还在轰鸣作响,可他依然轻轻一指那血色水珠,将那水珠吞入腹中。 “无所希望中得救?” 陆景表情麻木,眼神中毫无波澜。 他转过头,看向周灵均。 周灵均瑟瑟发抖,瞬息间召来云雾,遁入空中。 陆景远远看了数十里以外的白云渺、虞七襄等人一眼,眼中仍然毫无波澜,却令他们四人如坠冰窟。 “确实不像是陆景先生……” 尺素牙齿打着寒颤:“我与陆景先生虽然只打过一次交道,可他如今的眼神,与昔日那位陆景先生绝无半点相像。” 身在负雪苍山中的司晚渔,也望着陆景。 “雨停了……” 司晚渔自言自语:“河中道风停雨住。” “想要在河中道抵御天灾,换那些无辜生灵故土的陆景,竟不愿呼风唤雨了?” “亦或者……他被鹿潭影响了。” 第283章 第十元星 第2八3章 第十元星 仙人的血也是红色的,与人间的生灵无异。 当披星仙人毫无反抗之力,被陆景携着鹿潭之力,砸成血雾,又凝聚成为一滴血珠,继而被他吞入口中。 太玄宫太先殿前,悬浮在空中的白鹿神剑发出一声清鸣。 原本背负着双手抬眼看着深邃的宙宇,看着计都罗睺二星的崇天帝都不由转过头去,望向河中道方向。 他双手不由落下,嘴角的笑意越发清晰。 “不愧是我与姜首辅一同看中之人。” 崇天帝道:“原以为陆景体魄、元神即便能容纳鹿潭之力,也无法跨越数重境界,直面数位仙人,却不曾想这少年的体魄,比我想象的更强。“ 白鹿微微颤动,其上竟然照出一道剑光,剑光落地,瞬息间化为一道人影,正是件甲商旻的剑光化身。 商旻化身就站在辉煌的宫阙中,面见崇天帝却并不行礼,反而道:“这岂不是正合你意?陆景越强,映照计都罗睺两颗星辰,也许有朝一日,他锋锐的剑芒便能斩去那道天阙。” 崇天帝并不曾回应商旻,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只是,这样一位映照斩龙台,身上有陈霸先影子的天骄少年,被你画作映照计都罗睺,以此斩仙的傀儡,难道不是得不偿失?” “他化为傀儡,他心中的气魄消融,那难得的无畏剑魄自此尘封,扶光剑气也从此蒙尘,再也无法得见天日。 圣君,你想要让陆景斩仙,想要让他斩去天阙,却毁去了这等盖世天骄。 更何况原本的陆景已执掌了天时权柄,河中道原本可以避过大灾劫,伱如今化陆景为傀儡,岂不是浪费了这天下少有的权柄?” 崇天帝缓缓拂袖,回声走入太先殿,殿宇上首,那张镶嵌着一具龙尸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张草纸。 那草纸上写着猛烈二字。 “陆景修行气魄几近无双,可是斩仙的刀剑,却并不需要猛烈的气性,只需要足够锋锐便可。” 崇天帝看着那草纸上的文字:“若是太过刚硬、太过良善,都无法作斩仙的第一把刀。” “他今日杀了披星仙人,计都罗睺两颗星辰受鹿潭之召,受其中的仙人尸体影响,必然会赐予陆景映照这两个元星的资格。 即便这两颗星辰乃是天阙守星,明玉京也无法阻拦陆景。 也许……明玉京会以为这陆景是天阙选中之人。” “至于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 崇天帝神色无改:“若谋一时,又如何能够谋万世。 过往六千年岁月,仙人始终俯瞰人间,一代的人间英豪想要摆脱仙人执掌,最终都化为了黄沙。 过往的太梧朝如此,更早的朝歌也是如此。 而上一次灵潮之争,若非明玉京不希望人间大乱,也许大伏早已洇灭在其中! 商旻,为人君者,目光不可拘于一处,河中道固然可悲,但却悲不过地上生灵上百年的宿命。” 商旻想了想,化身也走入太先殿中,他也坦然走到太先殿上首,低头看了一眼陆景写给十三炎序皇子的两颗文字。 “你杀了鹿潭仙人,便是为了这所谓的斩仙棋局?” 这位天下剑甲有些厌恶的看了嵌入桌案的龙尸一眼。 “我是鹿潭之主。”崇天帝道:“我杀了鹿潭仙,炼化鹿潭,以鹿潭寻天下之鹿。” 他说到这里,眼睛瞥了一眼商旻:“我原本想要得你这一只鹿,却不曾想你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入了仙境夺仙剑归来,硬生生以鹿潭为熔炉,铸了神术、白鹿二剑。” “我筹谋已久,你是第一个脱离我掌控之人,也将是最后一个。” “嗯?”商旻突然笑了笑:“天下广大,天骄无数,却少见陆景这样的天骄。 圣君,你想要让陆景成为你斩仙的傀儡,你以为鹿潭之力足够使陆景迷路,你以为计都罗睺两颗星辰,足以让陆景深陷杀伐无法自拔…… 只是,陆景是个练剑的。” “练剑者,最重气骨,他修出的扶光剑气虽然稚嫩,但我上一次看到他,扶光剑气却已得了人间剑气的神韵。 而河中道一行,扶光剑气却已夹杂了勾陈雷霆,甚至其中有大伏律法金雷,更进一步,再加上无畏剑魄…… 此时此刻,不论是剑气也好、气性也好,甚至剑魄也罢,似乎都被鹿潭之力迷惑,被计都罗睺引出的杀伐气影响。 只是我却不觉得,鹿潭之力、计都罗睺能永远盖过那扶光剑气、无畏剑魄。” 崇天帝坐回宝座上,一只手扶着扶手,身躯微微前倾,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那张草纸。 刹那间,那张草纸上燃起一团火焰,将猛烈二字燃烧殆尽。 “若只是感应计都罗睺,也许无法盖过剑气剑魄。 可陆景是要映照那两个元星的。” 崇天帝话语至此,被嵌入桌案中的龙尸突然间睁开眼睛,望向商旻化身。 “你与我打赌,如今陆景杀了披星仙人,感应了计都罗睺……商旻,是你输了。” 商旻化身一动不动,悬浮在太先殿前的白鹿神剑似乎是觉得可惜,剑上绽放出一道白光。 白光朦胧,触碰了天上的月色,显得越发皎洁了。 白鹿神剑曾被商旻借给陆景,这一柄天下第四的神剑似乎还记得陆景。 “圣君,难道你不曾发觉,那南国公府的小姐道出的那句话,似乎令迷路的陆景生出了些怀疑?” 商旻感知着白鹿神剑绽放出来的剑光,忽然开口。 崇天帝眼神一动,只是摇头:“还不够。” 商旻似乎认同崇天帝的话,他身上的光彩逐渐消散,道:“还不曾结束,且再看。” 商旻声音传来。 白鹿神剑上的炽白光芒就此消失了。 可太玄京中也风停雨住,继而下起了一场大雪。 鹅毛大雪,纷飞于这人间最繁华之地,有人感叹瑞雪兆丰年,大府孩童们在夜晚的雪中玩闹,平民子弟则躲在家中,惧怕在这风雪夜里染上风寒。 人与人的喜乐各不相同。 盛姿坐在酒楼中,那位神秘的青衫说书人原本应当登台说书,此时却不见踪影。 盛姿等了许久,不知为何,她心中越来越烦闷,越来越紧张,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位太枢阁次辅大人府上的小姐面色苍白,她早已在武道一途登堂入室,却莫名的喘着粗气。 于是在这大雪纷飞的夜晚,盛姿推开了身旁的窗。 她抬头看向天空,却发现黑云遍布的天上,竟然有一颗星无比明亮。 “陆景曾经说过,人离开了人间,总会化作天上闪亮的星辰,自此照亮心中之人的道路。” “只是不知道这颗星星,又在照亮谁的路?” 红衣盛姿越发想念陆景,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翻身从酒楼窗户中跳了下去。 她骑上了素踵,头也不回朝着城门而去。 她要去河中道寻陆景,再不见陆景,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要死了。 观棋先生和十一先生坐在修身塔第五层,也望着修身塔外的景象,二人俱都沉默。 良久之后,观棋先生看向十一先生,询问道:“那海棠……送给青玥了吧?” 十一先生颔首:“青玥配得上那朵海棠。” …… 便如十一先生所言,当天上下起大雪,青玥难得回了养鹿街空山巷。 空山巷中那一处小院,早已被青玥用十三皇子给的束脩买了下来。 只是陆景前往河中道之后大半年时间,青玥却始终待在书楼,跟随十一先生研习药理,时不时还会去太玄京中的善堂,却很少回这空山巷。 原因在于,这小院中满是青玥的回忆,青玥每一次回房,都要习惯性的往窗外张望,看一看是否到了陆景将要回来的时辰,院中每一处角落曾经都有陆景的踪迹。 尤其是主屋前那两个椅子,陆景和青玥每到傍晚,总会相伴而坐,说上许多话。 “公子,自从你离开了太玄京,就没人陪我坐在这里说话。” 青玥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 她善良而脆弱,一想起陆景就想哭。 尤其是今日,青玥心中越发愁闷,她孤身一人坐了许久,大约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来进了主屋。 主屋中,那颗海棠又开花了。 青玥看到海棠粉白的花朵,她心跳忽然快了许多,心中仿佛被压了一座大山。 “这是怎么了?” 青玥来到海棠前,她心中原本隐隐的担忧,却在见到海棠花盛开的那一刻,变为了刺骨的冰寒。 她似乎预料到了些什么,只觉得门外的寒风更盛,吹得她遍体生寒。 青玥稳住颤抖的躯体,低头看着那粉白相间的花卉。 刹那间,青玥又看到了那份白花卉中的景象。 她隐约看到陆景孤身一人走在一条黑暗的路上,那路上漆黑无比。 陆景低着头,静寞的走着。 他眼神迷茫,似乎忘掉了一切,也忘掉了自己的本心,甚至他腰间的刀剑也已消失不见,只是漫无目的的走着。 走啊走……一直走! “少爷……”青玥声音颤抖,低声喊了一句。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少爷倘若这般走下去,会离这人间越来越远。 “少爷!” 青玥的声音猛然变得高亢起来,想要叫醒陆景。 可陆景却恍若无闻,依然僵硬而麻木的前行。 “少爷……少爷……” 青玥身躯不断颤抖,可她的声音却一声比一声洪亮。 一声一声少爷,仿佛带着青玥的想念,带着她的思慕,带着她对陆景的眷恋与不舍,透过那粉白的花卉,终于…… 终于传入了那景象中,陆景的耳畔。 原本行走在漆黑道路上的陆景,似乎听到了青玥的呼唤。 他有些迷茫的停下脚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玥还在呼唤。 于是黑暗中的陆景转过头去,朝后看去。 紧接着,陆景似乎看到了什么,迷茫的眼神中多出些清明来。 “青玥……”他也道出青玥的名字,只是语气中却还带了几分疑惑,似乎是在回忆…… 青玥……究竟是谁? “是我,少爷。” 青玥站在原地,她也低着头,双肩耸动,门外寒风不断吹来,吹其她青色的衣裙。 “是我少爷。” “你快……快回来吧,这院里太黑,我自己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 …… 那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当少女对着那海棠花,用颤抖而又期盼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 太先殿桌案前的崇天帝猛然皱眉,继而站起身来,看向河中道方位。 白鹿神剑上光芒大作。 剑甲商旻化身骤然间散去,白鹿神剑卷起一道剑芒,刹那间飞出太先殿,飞出太玄宫。 “且让我看一看……陆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 河中道,鹿潭上空的陆景低着头,他脑海里不断涌出一个名字。 那名字的主人与他朝夕相伴,那名字的主人将自己的信念毫无保留的寄托在他身上,那名字的主人居住在他心底最为光明柔软之地。 “青玥……” 陆景低声自语。 过往的一幕幕景象似乎被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青玥提着饭盒,站在假山罅隙下,弯腰看着自己的模样。 他记起青玥总是背着双手,弯着眉眼对他笑。 他记起青玥小心翼翼的吃下一口桃花酥,又将剩余桃花酥卖掉数钱时,说出的那句话。 “这是给少爷练武的钱……” 过往的一幕幕,也如同那些令人厌憎的景象一般流淌而过。 他想起善堂中那一双双稚嫩而清澈的眼眸。 想起南风眠、南雪虎与他一同饮酒时的胡言乱语。 想起陈玄梧给他写的信。 想起观棋先生第一次见他时,脸上的温和,眼中的赞赏,想起先生送给他的玄檀木剑、持心笔。 盛姿、司晚渔、南禾雨、濯耀罗、钟于柏、虞七襄、魏惊蛰、关长生、九先生、十一先生…… 无数道身影交织在他脑海中,刹那间点燃了他孕育在元神上的扶光剑气,点燃了他的剑魄。 “我的人间,大致便是这些人。” 陆景记起许多事,他身上忽然剑光涌动,扶光剑气破空而出,照亮了整座鹿潭,也仿佛照亮了人间…… 他眉心中那剑骨还在不断颤动,那剑骨来自于四先生的人间剑。 “在这宙宇中,人间,也是星辰……” “我既持人间剑气,觉得这人间甚好,何不映照人间星?” 陆景轻声低语。 那天上三星星光中的楚狂人站在天台上俯视鹿潭,继而点头:“观棋,你的眼光不错,这鹿潭之力倒是为陆景做了嫁衣,否则陆景还需要积累良久,才可以映照第三颗星辰。” “人间亦是元星。” “第十元星!” 第284章 鹿潭机缘,我得其三 第2八4章 鹿潭机缘,我得其三 陆景眉心中,那一道剑骨散发着清冷的光,其中夹杂着种种剑道明悟。 那位困敦半生,却在生命最后几年中名动天下的书楼四先生纪尘安持本心而死,他的佩剑早已被击碎,甚至碎片都被拘拿入了明玉京,留在人间的也就只有这么一块剑骨。 可当陆景元神化作风雨,落在那剑骨上,原本如同一块凡石的白色剑骨,在这一刻逐渐消融。 无数关于这块剑骨与人间的牵绊,都在陆景脑海中徐徐翻过。 “聚聚人间未死身,不枉人间数十年。” “我亦飘零久,人间困敦,却非人间生灵本愿。” “垂垂身老,既登天上,又下人间,只为几口城南牛肉……” …… 四先生尚在人世时,对于人间的诸多眷恋,不断出现在陆景脑海中。 与此同时,这风雨人间中,无数极好的人、极好的事跃然于陆景脑海中。 “冥冥人间,皆是牵绊。” 陆景登仙体魄命格下,他举目四望,只觉得这荒芜河中道是人间,吹落的风波是人间,天上高悬的日月所照之处,江河山海、草木生灵,俱都让陆景元神散发出阵阵金光。 那金光笼罩于鹿潭上的方寸之地,让陆景感知到……这人间,无处无有星光! “看来天上多龌龊,且住人间五百年。” 陆景耳畔还回应着青玥那一句带着哭腔的声音,因为有青玥在,他越发眷恋这人间。 只觉得他所立之处,皆为人间。 于是……那澎湃浩荡的鹿潭之力,在呼风唤雨经运转下,同样化作风雨,洒落在陆景元神上。 这等绝伦的力量倘若落在其他修行者元神上,只怕顷刻之间就会将那元神压垮。 可是…… 他是陆景,有登仙体魄,又有不世天资,再加上当元神上的元气风雨越发汹涌,陆景元神之后又有一尊大明王焱天大圣法相若隐若现。 那法相身穿道袍,手捏菩萨印,眉心一颗妖目陡然睁开,原本暴烈的元气逐渐变得温顺,继而那狂风暴雨化作和风细雨,无声无息滋润的陆景的元神。 此时此刻,陆目四望,只觉得这人间元气弥漫,他举目而望,即便是数百上千里之外的元气,都尽入眼底,似乎只需一念,便可在顷刻间,受召而来。 “在人间、游人间、见人间……” 三道元星神通,再配上剑魄剑气,配上勾陈鲲鹏…… “自此之后,因我身在人间,上千里以内的元气皆因我而动,自此之后,我再无元气枯竭一说……” “因我行走于人间,人间星光加持我身,我每时每刻皆如同餐霞饮露,吞服宝药,体魄因此而越发强横,元神因此而越发凝实。 人间元星,竟能影响我的肉体。” “因我见这人间,人间百态,人间山海、风雨、草木……一切种种,皆养我之剑气、剑魄、神通。” 当人间星光照落,陆景感知着自身力量,感知着更加浓烈的鹿潭伟力,仍然不断注入他的元神中……直至陆景元神达到一种极限。 “却不知那人间大圣之命格,又有何奇效。” 陆景思绪闪烁,他抬眼望着周灵均的背影,又仔细看了一眼周遭担忧着他的人们。 司晚渔负雪的苍山仍然悬在半空,手握桃木剑的老道人闪着惊喜之色,望着目光重归清明的陆景。 虞七襄眼中也有庆幸,当长风吹过陆景身躯,陆景眉心中那一缕风雨印记忽然闪过,天地深处那无形的光束同样受召而来,顷刻间,原本风停雨息的河中道再度风雨大作。 在此等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周灵均驾着云雾消失不见,而手握疏木仙剑的戴月仙人抬眼看着天空,却忽然笑了笑。 “计都罗睺这两颗天阙守星看中了陆景,即便此时陆景侥幸,终有一日,那天阙之前总会有陆景的踪迹。 我……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戴月仙人手中疏木仙剑剑气萦绕,那残月剑气竟然悬空、凝聚,飞腾出重重仙气。 却只见这位仙人无丝毫留恋,似乎也全然不想为与他齐名的披星仙人报仇,他只是轻轻弹指,随着一声铿锵之音,仙气卷动成龙,击飞了那负雪苍山。 随即他右手成爪,朝着虚空一握! “捞月!” 一道仙法瞬息凝聚,天空中的云雾与仙气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十丈手印捉住老道人,随手一抛,老道人顿时被抛向远处。 戴月仙人便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迈步走上残月剑光。 他深深的看了陆景一眼,嘴中喃喃自语:“且等你踏入天关,受计都罗睺二星指引,成为天阙前守仙的那一日。” “亦或者……天上三星、明玉京也总会清算你呼风唤雨之罪责。” 剑光疾飞,疏木仙剑归鞘。 这广大天地中,无数血雾朝他涌来,遮掩住了残月剑光,也遮掩住了戴月仙人的行迹。 戴月仙人这种仙人,无论是修为也好,战力也罢,都要远胜披星仙人与周灵均。 只是……他眼见计都罗睺两颗星辰闪耀,见鹿潭源源不断为陆景供给可怕的鹿潭之力,自觉在鹿潭周遭无法斩杀陆景,便也如周灵均一般无任何犹豫,踏着剑光远去。 “这些仙人想要杀陆景先生,却不曾想一尊仙人死在先生手中,另外两尊仙人也吓得屁滚尿流,这些仙人真是名不符实,倒是便宜了他们。” 虞七襄两条马尾在狂风中晃动,她撇了撇嘴,颇为厌恶这些所谓仙人。 “只可惜我尚且能为不够,无法让他们留在人间。” 一旁的白云渺听到虞七襄的话,摇头道:“杀落凡仙人乃是大罪,在无有傲立人间的鼎盛修为之前,切不可妄动,否则必然会招致死劫。” 虞七襄不以为然:“父王早在许久之前,就不知锤烂了多少仙人的狗头,也不见那些仙人有何作为。” 白云渺一愣,无奈道:“这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如重安王?” 虞七襄眼神灼灼,看着鹿潭上空的陆景:“我总觉得陆景先生终有一日,也会成为纵横天上地下的人物……嗯……陆景先生在干什么?” 随着虞七襄疑惑的声音传来。 白云渺、尺素、眼中含着深深崇敬的陈山骨俱都看向鹿潭。 只见原本悬空站在鹿潭上的陆景,远远看了一眼弥漫的血雾遮掩了戴月仙人的踪迹,旋即低下头,望向了脚下的鹿潭。 鹿潭生辉,其中有山川草木,亦有江河流转。 浓郁的仙气笼罩着整座鹿潭,充满了神秘无测。 下一刻,却只见陆景弹指,照夜兴奋的长嘶一声,踏着虚空朝一向陆景而来。 陆景翻身上白马,摸了摸照夜的脖子,笑道:“这鹿潭之力入我身倒也有好处,鹿潭在我眼中纤毫毕现。” “我们一同去为观棋先生去那条天脉,再看一看是否能留下那戴月仙人。” 照夜雪白的马身仍然散发着一缕微光,威武如一头玉狮子。 随着陆景一拉缰绳,照夜俯冲而下,直入鹿潭仙雾中,转眼间就已经消失不见。 转眼间数十息时间过去。 这天地间就只有狂风呼啸,雨水滂沱之音。 那老道人被戴月仙人的捞月大手印扔出去极远,在远处的平川上止住身形。 他灰头土脸,衣袍上也满是尘土。 这道人有些恼怒,抬眼四望,却发现已经无法探寻戴月仙人的踪迹。 “只可惜,没有用桃木剑砸死这奸滑的仙人。” “这所谓戴月仙人眼见鹿潭上的陆景先生战力无法揣摩,便主动出手拦下我与重安王妃,反倒让披星仙人和周灵均前去送死,与他长久为伴的披星仙人死了,竟无法令他生出丝毫异样。 天上的仙人,大都如此吗?” 老道人啧啧称奇:“只可惜他未曾死在这里。” 老道人话音刚落,鹿潭上的袅袅仙雾忽然间生出波澜。 阵阵波澜之后,又化作一团龙卷。 老道人顿时侧目。 那负雪苍山中的司晚渔神色亦有变化。 “既然来了人间,收了不知多少瓶人间生灵化作的血雾,又想动手杀我,总不能这般轻易离开了。” 陆景喃喃自语声,传入司晚渔、白云渺等人耳中。 紧接着……鹿潭周遭数百里之地,元气顿时沸腾。 铺天盖地、可怕雄浑的元气顷刻间化作一条条玉龙纵横交织,朝着鹿潭涌动而来,便如同铺天盖地的潮水,如若从天而降的大瀑布。 源源不断的元气就此落入鹿潭。 虞七襄越发不解,她望着鹿潭,姑射之眸闪烁神光。 “咦?陆景先生竟然又映照了一颗星辰,只是这颗星辰又在哪里?又是什么样的星辰?” “这般阵仗,竟然出自一位照星二三重的少年,可真是匪夷所思……”白云渺越发觉得自家宗主百里清风颇具慧眼,他对于陆景的赞赏令白云渺心服口服。 这是太玄京少年魁首陆景先生,确实值得这番赞赏。 而当元气遮天蔽日,倾泻下鹿潭。 一股难以想象的气魄,骤然间从鹿潭中升起。 却只见整座鹿潭都在这等可怕气魄下颤抖,难以想象的漫天威压喷涌出来,瞬息间笼罩天地。 即便是千里之外匆匆赶来的其余强者,也俱都感知到这可怕无比的气魄! “这是……”有人运转玄功,看到那鹿潭中神光浮动。 有人元神耸然,只觉得那鹿潭里有异宝出世。 也有人止住前往鹿潭的身形,踌躇不前……他从那鹿潭方位感知到惊人的杀意。 呼! 啸! 就在无又械狼空呔刹欢ㄊ薄? 鹿潭中的云雾突然间破开! “且埋骨人间!” 一声低语带着千万元气呼啸破空之声,划破长空。 一道银光便如同从地上冉冉升起的星辰,以一种难以想象的滚滚气魄刺穿云雾,拨开长天,一闪即逝。 “那是……” 司晚渔眼神一凝。 老道人也不由张了张嘴。 滚滚元气夹杂着厚重的伟力,迸发出灿烂霞光,带着睥睨天下百兵之势,又带着煌煌剑意! 一道银色神光瞬息间脱开鹿潭,划过百里之地。 已然走出漫长距离,神色风轻云淡的戴月仙人忽然止住脚步。 他身在血色雾气中,身躯却变得僵硬无比。 他只觉得一股汹涌到极致的杀意,从他来处来临。 戴月仙人遍体生寒,他不由转头看去。 就好似星辰坠落,一道长约百丈的元气神光,携着狂风,带着暴雨,蕴着丝丝缕缕的剑意,也带着人间狂暴的元气…… 坠落下来! 轰隆! 刺目的神光爆发开来。 漫天的阴影里,披星仙人隐约看到那一缕银色神光带起的百丈元气神芒中还有一人一马。 那匹马洁白如玉。 那人黑衣飘然,手中握剑,随意骑在马上。 而裹挟这一人一马前来的银光,竟然是一杆银色长枪! 银枪射来,其中还夹杂着浩瀚的鹿潭伟力,夹杂着雄雄元气,也带来陆景弥天的剑光! “逃!” 戴月仙人感知着那银枪迸发出的浩大威能,他腰间的疏木仙剑也不断颤抖。 随着他元神一闪,疏木仙剑带起残月,化作一道剑光,带着戴月仙人奔向远处。 可来自于鹿潭的神枪,夹杂着被陆景驱动的鹿潭伟力,夹杂着人间元星召来滚滚元气已强大到极致。 千里长空掀起波澜! 嗡! 辉煌神光凝聚着冲天的伟力,将这天地间的血色雾气俱都蒸得沸腾。 “你想去哪里?” 戴月仙人只听到一声平静的询问从身后传来。 下一瞬间。 就如同星斗坠落,深深砸中他。 其中还夹杂着一道扶光剑气,那扶光剑气中又有剑魄清鸣…… 难以想象的力量全然落在戴月仙人身上。 哧! 银光射过。 难以想象的力量灌入戴月仙人贵不可言的仙人体魄中,长枪直刺心脏,又带起戴月仙人的身躯,自天而降,斜刺入大地…… 长枪声势无双,却直入人间大地两尺。 戴月仙人身躯挂在长枪上,不断抽搐。 而陆景也以身骑白马,手中唤雨剑挥过。 一颗仙人头颅就此被陆景斩下。 “我身在人间就好,上不了天关,守不了天阙。” “倒是让戴月仙人失望了。” 陆景收剑归鞘,又拔出那杆银枪。 此时有强者近前,又见陆景身上还缠绕着一道玉色雾气。 “那是……天脉,这杆长枪是鹿潭鼎盛机缘之一的神枪,鹿潭三宝,陆景竟然得其二?” “是得其三!”有人回应:“陆景身上药香扑鼻,那一株仙药也在陆景身上!” 老道人隔着极远看到陆景拔起银枪,戴月仙人死不瞑目,尸体无力从那银枪上滑落,心中如有滔天海浪。 太先殿中,失利的崇天帝都不由点头赞叹。 “借着鹿潭伟力射出神枪,既杀戴月,也脱开鹿潭仙境之力,重归人间……” “极好。” 第285章 他们有身份,我陆景难道就没有身份 第2八5章 他们有身份,我陆景难道就没有身份? 披星戴月二位仙人,自天上仙境落人间,披星仙人手持赤血长刀,体魄被天上无穷无尽的仙气浸染,与凡人中的神阙强者相比,还要更强许多,自身气血也不同于凡间修士,这便是天上好处,是数次灵潮之后,天上十二楼五城与人间的最大差别。 而戴月仙人论及战力,比起披星仙人还要更加强横,他手中的疏木仙剑丝毫不亚于凡间一品名剑,即便是在天上,也称得上名贵二字,并非任何一位仙人都可执掌。 可就是这样两位领命下凡,以玉瓶聚拢人间血雾的仙人俱都一前一后,死在陆景手中。 此间河中道三位仙人里,就只余留下周灵均。 当戴月仙人被那鹿潭三大机缘之一的神枪刺穿,当他的头颅被陆景用唤雨剑砍下,当仙人的鲜血喷洒出来,渗入大地,与地面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 原本驾驭云雾,直朝着河中道边缘疾飞的周灵均,都不由身躯僵硬、头皮发麻。 “无法无天……” 周灵均深吸一口气,他不由转过头去,隔着极远的距离看向陆景。 他眼中天光闪烁,身后尚且悬浮着星宫,其中九颗星辰若隐若现,九颗星辰中有大半星辰俱都是天阙阴影遮蔽的星辰,不在人间凡人可以映照的三十六颗主星以内。 凭借着这等强横修为,周灵均清晰的感知到,当陆景借着鹿潭伟力射出神枪,当陆景被裹挟在神枪威能中脱离鹿潭,重归人间天穹。 陆景再也无法借用鹿潭仙境那神秘的力量,他再度成为了一位照星境界的少年修士。 “照星三重,映照勾陈、鲲鹏两个元星……我竟然看不透第三颗星辰?” 周灵均眼中惊疑不定,他感知着陆景身上散发出的气魄,有些想要折返回去,斩去陆景的头颅。 “陆景只长了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又是映照两颗元星的人间天骄,再加上他杀了披星戴月这两位玄圃城的仙人…… 我若是能杀了他,即便是在明玉京中,也算得上是大功,到时候……我也许能够离开阆风城……” 周灵均眼中凶光展露,可二三息时间之后,他忽然摇头。 “这陆景底蕴厚重,如果是寻常人,哪怕有鹿潭之力加持,也根本无法以照星三重之身斩去披星戴月二位仙人。 我在阆风城中寿元悠长,又有那般浓郁的仙气供我修行,灵潮之下诞生的天材地宝数不胜数,又何必冒险?” 周灵均拿定主意:“这陆景想要动手杀我,也算与我有仇。 可他执掌呼风唤雨之权柄,便是得罪了天上西楼。 又杀了披星戴月二位仙人,更是得罪了玄圃城!” “他感应了计都罗睺两颗星辰,对于陆景而言最好的结果便是登上天关,成为天阙守仙。 他若是不愿登天,天上玄圃城、西楼第一个要杀他,整座天上仙境也容他不得,横竖都是一个死字,又何须我亲自动手?” 周灵均一挥衣袖,周遭的云雾朝他聚拢而来,遮掩住他的身形:“我身负仙君之命,还要走一遭横山神庙,且只在横山神庙看陆景怎么送命便是,不需急于一时。” 周灵均脑海中思绪翻涌,想出无数理由遮掩他的胆怯。 司晚渔眼看那云雾消失在天际,又看到陆景安然无恙,美颜生彩,笑靥生辉,似乎能胜过群星光华。 “许多年前,面对已然身负重伤的王爷,这周灵均就不敢出手,任凭王爷拳脚相加也不敢反抗。 如今,陆景近在眼前,他也不敢出手,这样的人物……不过仅仅只有几分天资,可若称他为天骄,其实便是侮辱了人间如同陆景这般的真正的天骄。” “这样的人物,便是再给他三个一百二十年,也无法与真正的天骄比肩。” 司晚渔心中这般想着,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陆景身上缠绕着的那道透明玉带。 那透明玉带就如同混天之绫,令周遭的虚空都生出阵阵涟漪,其中似乎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能够影响天地四方,更是能够活死人、生白骨。 “天脉……” “鹿潭中最珍贵的宝物,那一杆神枪以及那一株仙药比起天脉,仍然多有不如。” 司晚渔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一次鹿潭机缘之争,出乎了天下强者的意料。 按照过往,鹿潭显现开启之后,诸多强者入鹿潭,以自身修为、机缘、运气、宝物等等诸多底蕴相博弈、争夺,其中优胜者受鹿潭认同,才有可能获取其中最好的机缘。 可这一遭河中道鹿潭之争在许多人眼里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大半。 陆景以剑气唤鹿潭,鹿潭被他呼唤而来,不仅助他斩去了两尊仙人,其中最为珍贵的三大资源就好像是在等待陆景到来一般,陆景不过骑着照夜去鹿潭中走了一遭,便带回了天脉、神枪、仙药…… “也许陆景真的会成为比肩天下九甲的人物。” 司晚渔脑海中有这般念头闪过。 她为了天脉前来河中道,如今却算是扑了一个空。 重安王妃也并不打算向陆景表露些什么。 “个人有个人的机缘,陆景这般天资,原本只需要在太玄京按部就班的修行便可有大成就,可他依然走出书楼,走出师长庇护之地,前来河中道寻鹿潭机缘…… 也许他是为了书楼那位遭受天罚的观棋先生。” 司晚渔看着将那银色神枪收入囊中,又从披星仙人手中摘下疏木仙剑,摘下一枚玉佩的陆景。 只觉得昔日那位陆府庶子少年,如今的目光却越发坚毅了。 “甘愿为师长冒险……陆景还是以前那位心有向阳志的少年。” “只是,他得了这鹿潭三件最贵重的宝物,却不知能否安然带出河中道?” 司晚渔站在负雪苍山上,举目望去。 只见无数强者气血呼啸,元气流转。 有人端坐在战车上,燃烧火焰的赤色宝马奔行于天空中。 有人招来风波,显化出一尊风神法相,随着暴风游走于虚空。 也有人凭借自己强悍的体魄,疾驰于大地上,一步便是数十丈距离…… 来自于天下四方的无数强者,有些人朝着鹿潭前去,鹿潭中仍然有许多机缘,虽不如三大机缘那般贵重,却也远胜许多人间宝物。 而这些强者中真正强横的存在,却直直朝着陆景前来。 “照星三重,孤身一人,却得了鹿潭三大宝物……之后的事,只怕并无那般容易。” 司晚渔低头想了想,这位原本想要静默离去的重安王妃,却收起星宫,远远站在一处河道前,静静的看着此处。 “我几次三番想要相助于陆景,想要报答一番陆景救下七襄的恩情,可是仔细想来,我却并不曾提到什么助力,既然如此,索性留下看一看事态变化。” 司晚渔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曾斩去恶身的时候就是如此,也正是因为重情义,才有了她与重安王的结合。 而如今,眼见朋友有难,再加上这位朋友还救过她的女儿,司晚渔自然不愿就此离去。 至于那老道人,眼见远处一位位强者奔流而至,纷纷朝着陆景的方向前来,眼里突然闪过些紧张。 “这些人里什么大恶人、大贵人皆有,又是其中的恶人、贵人看出了我的真身,想要煮了我吃肉,那该如何是好?” 紫袍道人想到这里,顿时吓的魂飞魄散。 “可若是这般离去,师姐和师尊必然会笑话我……” “果然是被师姐戏耍了,这并非是什么开导天才的好差事。” 紫袍道人叫苦不迭,也许是气血不济,他脸面忽然一阵扭曲,血肉移位,面相竟然生出大变化。 原本苍老的面容在眨眼间变得年轻,脸上的白须也全然脱落,皱纹也舒展开来,竟然变为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 那少年梳着一个道髻,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眼中泛着迟疑……看起来至多十七八岁的稚嫩模样。 这少年道人看着天空,感知着被那些强者带起的元气乱流,心中倒是有些鄙夷。 “这些强者纷纷朝着陆景而来,明显是不怀好意。” “而且更无耻的是,陆景这少年孤身一人闯荡河中道,得了鹿潭机缘。 这些天下间鼎盛的势力,却妄图以成名已久的强者为自家的天骄保驾护航,如今最好的机缘没了,这些老不死心里不知打着怎样的算盘。” “陆景先生此时再逃,只怕也已来不及了。” 这年轻道人心里敬重陆景,亦有些担忧:“可惜那神通魁首尚且不曾从天上下来,那些天上的君、府、仙人自食天阙恶果,无法随意降临人间,但却可以借助天上三星投影化身。 只是不知楚狂人这神通魁首独自一人,扛住了几位天上仙人的化身。” 年轻道人心下有些紧张,又看到重安王妃那苍山负雪的星宫还在远处,也就咬了咬牙,紧握手中桃木剑。 “大不了到时候道出师尊大名,应当……大概……也许会有人给师尊几分薄面?” 年轻道人心中正在忐忑。 陆景站在原处,感知着那条正循着他的身躯缓缓流淌的天脉,脸上不由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他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这天脉的珍贵。 难以想象的厚重元气、难以形容的生机,又有天地赋予它的神秘威能,同时流淌在这天脉中。 “冠于天之一字,其中夹杂着天地之力,即便观棋先生是受天罚而致重伤,有此天脉,应当也可以延寿。” 陆景心中欣喜,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这天脉送给观棋先生。 “不知先生此时又在做什么,是否还在看那些棋局残谱?” 陆景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又看向手中一柄疏木仙剑,以及一枚玉佩。 他神念探入玉佩中,原本驻留在玉佩中的神念,随着戴月仙人身死,而变得死寂,却依然死死锁住玉佩中的内里乾坤。 陆景不紧不慢,神念化作一道剑气,陆景元神内的剑魄闪过一次光辉,剑气直入玉佩之中,周遭的元气也在瞬息间被聚拢而来,落在玉佩上。 锵! 一声脆响,玉佩中那道仙人神念,竟然就此被陆景的剑光轻而易举的镇灭! 远处,正朝陆景走来的白云渺、虞七襄俱都一惊。 “离了鹿潭,陆景先生一道剑气,竟然能这般轻易的绞杀戴月仙人的神念?” 虞七襄有些惊讶。 白云渺自然也感知到陆景那道剑气,这位烛星山大圣来历神秘,渊源颇厚,也看得更清楚些。 “虽不知这位书楼的陆景先生元神所映照的第三个星辰究竟是哪一颗星,可单单这道剑气所迸发出来的力量,竟然与我的神通都相差不多…… 照星三重,何至于这般强横?” “而且,陆景先生刚刚登临照星三重,似乎就已达到照星三重巅峰,如今只需有所感悟,并可映照第四颗星辰,这未免也……” 白云渺忍不住啧舌。 她自然不知陆景在登仙体魄持身、三颗元星映照之下,不知吸收了多少鹿潭伟力。 就在白云渺、虞七襄等人惊讶时。 陆景忽然指点元气,也点了点手中那枚玉佩。 紧接着,当元气入玉佩,继而又从玉佩上升腾出来,这虚空中就一年多了十一个玉瓶。 这些玉瓶晶莹剔透,全缘排列的陆景身前,隐隐发着微弱的光。 那光里既有玉色,也有血色。 陆景看着这些玉瓶若有所思。 白云渺修为在四人中最强,此时也感知到了些什么,她也转头看去,看到二三百里之外的虚空中,已有强横的修行者显露踪迹。 而这些修行者不远处,鹿潭上依然仙雾萦绕。 就在白云渺皱眉时,那鹿潭上云雾飘动,从中忽然跑出一只白鹿。 那白鹿速度极快,看似悠然踱步,实际上不过十几息时间,就已经穿过漫长的距离,来临陆景之前。 白鹿亲昵的蹭了蹭陆景的衣角,也不理会一旁照夜的嘶鸣。 陆景也摸着白鹿的鹿角。 白鹿在此时抬头,眼眸一闪又一闪。 “你想让我回鹿潭,让我执掌鹿潭伟力,享受鹿潭真正的力量,就如我方才杀仙人那般的力量?” 陆景嘴角带笑,看着白鹿。 白鹿轻轻点头。 “咔嚓!” 陆景突然用力! 澎湃的元气凝聚在他手中,那看似无形的白鹿鹿角竟然被他掰断。 被陆景握于手中的残缺鹿角,顷刻间化为一道流光,飞向鹿潭。 “我已受了许多好处,若再回鹿潭,没有半点好处不说,只怕要沦为傀儡了……” 陆景眯着眼睛,看着惊恐后退的白鹿,轻声道:“我并不需要再借鹿潭的力量。” 白鹿原本的清鸣,也化作嘶叫。 陆景听懂了白鹿的话,也看向远处奔行而来的强者。 “这些人确实是个问题。” 陆景站起身来,它似乎成了风雨的源头,天上无数云雾凝聚,继而飘向了河中道四处。 “可那些被强者护持的天骄有身份……” “我难道就没有身份了?” 白鹿似乎看透了陆景眼中的坚毅,再也不做停留,转身……奔向了鹿潭。 “与典故中的白鹿倒是有些不同。” 陆景心中道:“不知商旻前辈,为何要以白鹿命名天下排名第四的神剑。” 他并无答案,也不愿流连于那已经与他无关的鹿潭,而是落目于身前的十一枚玉瓶。 “这里……” “都是无辜生灵的魂魄。” 第286章 救千万残魄脱困,为河中道谋取万世 第2八6章 救千万残魄脱困,为河中道谋取万世 陆景和虞七襄蹲坐在一处河道前,俱都望着眼前十一个玉瓶。 玉瓶晶莹剔透的瓶身上还荡漾起缕缕血色。 虞七襄眼里透出一些担忧来,她眼里姑射神人之力流淌着,能够清楚的察觉到远处正有诸多强者前来此地。 虚空中流淌的元气、运转出的神通波动、乃至气血轰鸣之声都被这少女察觉,她心下有些不宁,很想劝一劝眼前的陆景先生,让他暂避。 只是虞七襄却也清楚,那些强者中不乏元神、武道大宗师境界的修行者,他们倘若执意追索,陆景只怕走不出这河中道。 “只是看起来,先生似乎并不紧张。” 虞七襄两条马尾荡漾在风中,她身上自有气血弥漫开来,蒸发掉从天而降的雨水。 “这些瓶子里面,装着什么?” 虞七襄眼见陆景专注的看着这些玉瓶,毫不在意将要到来的强者们,心下也不由疑惑了起来。 她能再度见到陆景,心中担忧之余也有许多欣喜。 陆景见到虞七襄,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就如同那一夜在诸泰河畔一般,甚至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令她头顶的头发都变得乱糟糟。 陆景其实比虞七襄大不了几岁。 可不知为何,即便被陆景揉了揉头顶,虞七襄心中也不觉丝毫暧昧,反而下意识将陆景当作大她许多岁的长辈,心中并无异样…… 毕竟虞七襄在太玄京时,曾经在空山巷的小院里住过十几日时间。 那时的陆景从书楼里归来,也并不多话,只是终日读书、修行。 无论是青玥、濯耀罗、徐无鬼,还是邻居家的裴音归、含采姑娘俱都十分信任陆景先生。 当时的虞七襄心下还总是疑惑,不明白以陆景的年岁,为何能这般令人信服。 直至那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陆景拔剑斩龙,送她出太玄京,虞七襄才知晓……陆景先生心有所持,也重诺言。 “这里面是那些仙人的罪证。” 陆景目光仍旧落在玉瓶上,道:“人死了,魂魄原本应当归于自然,融于这天地自然中,悄无声息也无痛苦。 只是,河中道莫名遭劫,死在河中道的人们却只能化作一缕缕血雾,悬浮于河中道上空,终日游荡,直至那些仙人落凡而来,用这玉瓶将他们带到天上。” 不远处,白云渺听到陆景的话,也不由低下头若有所思。 一旁的尺素明显察觉到白云渺神色中的异样,不由问道:“姐姐,那些血雾被那天上仙人带上天去,会有何结果?” 陈山骨出身乡野,在遇到陆景、尺素之前,都仅仅只是一位有些天分的少年修行者,今日听到这等秘闻,也不由侧耳倾听,表情也变得十分郑重。 白云渺想了想,回答道:“我也是听百里宗主偶然间提起。” “以玉瓶登天,却并非是往生,并非是轮回,更不是成仙,而是化为仙界宝物的养料。” “养料……” 虞七襄顿时色变。 “这些仙人以地上生灵的魂魄作为宝物的养料?” 白云渺有些迟疑:“宗主大人应当不会说假话,毕竟他肩头就住着一位仙人。” “那么这些仙人,与那些自命高贵、又食人祭祀的龙属,又有何区别?”陈山骨低声自语。 “本就没有什么差别。”陆景站起身来,举目四望,仍然可见着广大河中道上空悬浮着浓郁的血色雾气。 “只是人间众生灵并不知仙人暴虐,也不知俯视人间者,往往深觉自身有生杀予夺之权,又岂会将这些生灵残魄放在眼中。” 陆景话语至此,他眉心那一缕风雨印记又闪过一道光芒。 “仙人之命下,这些生灵残魄无法归于故土,无法融于自然,无法就此得安乐……这便是所谓天地权柄。” 随着陆景话语,河中道的风雨来的更匆忙了。 他就站在这十一个玉瓶前,周围的元气再度化作浪潮朝着陆景奔涌而来。 轰隆隆! 似有雷动。 远处一座低矮的山岳上。 太子禹涿仙背负双手,远远注视陆景所在。 而禹涿仙身旁尚且有一位道人、一位僧人。 道人看起来十分年轻,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那僧人看起来去邋里邋遢,眼珠子乱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禹涿仙举目远望,仅仅过去一刻钟时间。 一架战车从天而至,就落在那高山上。 七皇子禹玄楼面无表情,走下战车。 禹涿仙转头看了禹玄楼一眼,忽然失笑:“看来你对陆景杀意不浅,我记得你平日里神情可没有这般冷然,身为皇子,最低也要得他人一个‘温厚’的印象才是。” 禹玄楼一丝不苟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挥了挥衣袖,高大的躯体便如一座山岳,眼中也似乎藏着雷霆。 他杀生菩萨法大成之时,曾以肉身遨游雷劫海,吸纳雷劫精华以入自身,练就了一身雷霆王身,也练了一对雷眸。 “我与陆景相处尚且不错,可却仍然看不透这位少年先生。” 禹涿仙背负双手,眼中时不时雷霆乍现:“那鹿潭认可的陆景,甚至其中仙境伟力皆入陆景元神、肉身,他身在鹿潭中,能够斩去落下凡间,手持仙兵的仙人。 可他偏偏要借那神枪暴射的力量离开鹿潭,眼见河中道各方强者都觊觎他身上的三件鹿潭珍宝,他似乎也并不惧怕……” 他说到这里,目光与七皇子目光碰撞,侧头问道:“玄楼,你与陆景交锋已久,不如伱来说一说,这陆景为何就能扛住鹿潭仙境伟力的诱惑?” 禹玄楼沉默一番,远处又走来一位老人。 那老人身穿宝铠,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他背负双手走下高台,也向太子行礼。 “褚国公。”太子笑道:“国公老当益壮,却不见你手中那柄开山斧?” 褚国公随意探出手,手中多出一把长柄斧。 那斧头看似稀松平常,但是当雨水洒落落在斧刃上,却在顷刻之间蒸发殆尽,长风拂过,都因这把斧头的威势,而化作琐碎的微风。 “躺在国公手中,却能令天时自然生出异变,这开山斧应当也与南国公府的斩草刀一般,是一把一品名器。” 太子身后那邋里邋遢的僧人伸长脖子,鬼鬼祟祟的看着褚国公手中的开山斧。 褚国公看了那僧人一眼,却并不理会,反而对太子身后另一位道人点了点头,继而又询问太子:“河中道凶险,鱼龙混杂,又有天下各方强者在此。 太子殿下,为何不见太子太保、太子少保?” 太子太保、少保皆为太子六傅之一,在大伏朝乃是实职,职责便是保护太子安危,俱都是由天下一等一的强者担任。 太子仍然背负双手,朝褚国公随意一笑:“有张道生、济远跟在我身旁便已足够,太保年迈,少保又是个风流种,此次出门也就不曾带他们前来。” “而且……河中道英豪无数,便是有一两位奸人又有何妨,难道还能伤了我不成?” 褚国公颔首:“我等大伏臣属,自然会护太子周全。” 七皇子静默不语,直至此时,却忽然看向远处的陆景。 “太子可是对陆景手中那三件珍宝有意?” 禹涿仙面不改色道:“玄楼,你明知我与陆景有些交情,又何必试探于我?” “自你重瞳显露于世,观天上仙境以来,你我之间就屡有交锋,无论是大伏道府诸多产业,还是这偌大的朝堂上权力倾轧,亦或者天下奇才搜罗,都可见你绞尽脑汁,想要得天下大势!” 禹涿仙语气在眨眼间变得威严万分:“只是……屡次交锋,我不曾过多在意,你却并未占到好处。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陆景身上。 玄楼,从李雨师开始,招惹陆景便称得上是你们犯下的大错,陆景令你见素府损失惨重,甚至死了八百玄冰甲士、槐帮袁奇首。” “因这诸般种种,我自然要护住陆景,他每活一日,对见素府而言,便如同一把利剑时时刻刻悬在高空,一不小心就会斩落。” 禹涿仙说话时,他周身气血涌动,也化作血雾,竟然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尊菩萨相。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传法,杀生菩萨法! 乃是一门真真正正的大玄功,天下能与其比肩之法门,少而又少。 即便是陆景九神持玄法,比起这杀生菩萨法都要差出不知多少。 太子娓娓道来,如同天上雷霆乍响,轰鸣于七皇子耳畔。 七皇子静静的听着,直至禹涿仙说完,他才转过头去,看着天上层出不穷的元气波动。 褚国公手握开山斧,随意一挥,开山斧便嵌入大地中。 “殿下,这河中道想要杀陆景的人,并非少数。 想要夺那鹿潭三大机缘的,更是多不胜数。” 褚国公道:“圣君有命,除却北秦中人、百鬼地山、海上妖国,其余天下群雄,皆可在河中道争夺鹿潭机缘。 太子殿下想要强行护住陆景,只怕不妥。” 禹涿仙身上气魄烈烈,露齿一笑:“我站在陆景之前,那些所谓天下群雄,又有谁敢对我出手?” “我敢!” 禹涿仙话音刚落,七皇子禹玄楼却神色不变,目光也只是远望着天空,道:“便如同皇兄所言,我与陆景之间的恩怨也仍无法消弭,与皇兄也有多番博弈。 既然如此,我又如何能坐视陆景取鹿潭三大机缘而去? 我只需拦住皇兄,河中道诸多修行者自然会对陆景出手。” 褚国公也直起身来,手中还紧握着嵌入地面的开山斧。 又有两道流光划过。 却见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落在山岳上。 他们向着太子、七皇子行礼,其中那中年男子道: “每一次鹿潭现世,其中的大机缘为天骄所得自是正理,可是此次鹿潭却多有异变,鹿潭引白鹿现世,他入鹿潭得占先机,其余天骄再入鹿潭,共夺机缘才如之前一般。 可偏偏这一次陆景却莫名走入了鹿潭,一连拿回了这三件珍宝,令众多想要入鹿潭争夺机缘的天骄都没了机会。” “这一次,未免太过特殊了些……总要给千里迢迢前来河中道的其余少年少女们一些机会。” “原来是河东杜家的杜若、杜衡二位家主。” 太子按捺住眼中的雷光,笑道:“我几次听闻河东世家大儒以文章抨击书楼主张,也曾收到来信,据说河东陈家少主陈元都入了太玄宫,状告陆景屠龙宫之罪责。 却不曾想杜家两位家主,竟然会以这般拙劣的借口为难陆景。” 杜若、杜衡听到太子斥责,连忙躬下身来,向太子告罪。 杜家女主人杜若看起来便如大家闺秀,礼仪完备,道:“太子莫要着恼,河东乃是太子正统拥趸,只是三道大机缘都落在陆景身上,难免暴殄天物,尤其是那杆神枪,陆景修剑,那神枪落入他手,只能蒙尘,与其如此,还不如交给更适合的人物,也许能为大伏养出另一位中山侯、另一位虞东神。” “而且……有此念头者,并非只有我河东世家。” 杜若目光落于四方。 太子紧皱眉头,目光所及之处,却可见众多强者之身影。 一旁的褚国公轻声道:“西域弥国舞祀将军扶云昭受长公主之命,护送年少的弥生王寻那一株仙药。 平等乡诛恶天王杨霁尘原本是为明光天王而来,明光天王却在临高山上死在了陆景手中,诛恶天王杨霁尘向来冷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西域烂陀寺第七佛子莲厄同样如此,太子且看,烂陀寺持戒院院首阿尤奴正向太子行礼。” “铸铁府铸铁人叶流霜,想要得那天脉,练入铸铁炉中,再造出一把能比肩天下第四名刀新亭侯的宝刀。” “武王宗年轻宗主农谷阳也想要得一杆神枪……” “齐国除却横山神庙、稷下剑阁之外,齐渊王派下宫中大长秋想要为那蟒衣貂寺童修宴夺一夺天脉机缘,只是那童修宴也死在了临高山上。” “除这些强者之外还有大雷音寺静亭行者,大昭寺佛子神秀和尚,东河国、南召、西域三十六国其余国度,诸多强者皆虎视眈眈。” “圣君至今不曾有圣旨传来,就意味着机缘争夺仍在继续。 太子尊贵无双,可是……陆景怀璧其罪,这般多人虎视眈眈,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太子挑眉,道:“你们想要什么?” 他随意开口,声音却如一重又一重浪潮,席卷四方而去,方圆数十里之地,都想起他如雷霆一般的声音。 平等乡诛恶天王杨霁尘身材瘦长,面白无须,他骑着一匹龙马,面无表情:“我此番前来,并非代表平等乡而来。 明光是我同乡,他父亲与我是邻居,如今明光死了,我打算为明光的父亲带回那株仙药。 有了仙药,活着更久些,我那兄弟大概也就不会怪我来的太晚,不曾留下明光的性命。” 齐国大长秋浑身上下包裹在黑色的浓雾中,一语不发。 但他心中所想,却无人不知。 陆景与齐国太子古辰嚣之间的仇怨,可谓路人皆知,他两度闯入横山府中,打得古辰嚣至今下不来床塌,后来又助那南风眠杀了齐国众多强者,来了河中道之后,开阳剑座、童修宴俱都死在陆景手中…… 齐国大长秋大抵上是想要陆景一条命。 河东杜家杜若、杜衡两位家主说的再冠冕堂皇,不过也只是针对陆景书楼先生的身份。 河东世家唯恐书楼再出一位观棋先生,唯恐观棋先生死后,他们尊崇的“儒学正道”,依然无法重返太玄京。 虞七襄柳眉倒竖,娇俏的面容上满是寒霜。 她陪伴在陆景身旁,举目四望,却隐约可见天上的云雾中,地上的平川上,都可见一位位强者正望向陆景的背影。 “这些人……只是欺负陆景先生孤身一人,此间并无长辈罢了!” 虞七襄胸腔起伏:“这些人真是好不要脸,鹿潭往往只有得了先进认同的年轻一辈才可入其中。 便是入了鹿潭,除了太子、七皇子、大雷音寺静亭和尚之外,又有哪一位年轻人能与陆景先生比肩?” “现在倒好,这里不见那些年轻人的踪迹,反倒是这些这些老不羞的世家家主、大长秋这等太监总管、甚至平等乡诛恶天王这等的第三天王都要与先生为难,实在是令人气愤。” 虞七襄怒不可遏,只觉得这天下无耻之人太多。 白云渺也皱起眉头,她上前几步,轻轻拍了拍虞七襄的肩膀。 “莫要生气,你我还在此地,也能相助先生一二。” 虞七襄握了握拳,只觉得姑射神人之力越发澎湃了,她狠狠点头:“若是真打起来,少不得要锤烂这些小人的狗头。” 一旁的尺素忧心忡忡。 此间想要夺鹿潭珍宝的强者太多,白姐姐与陆景先生之前并无什么交情,却不知为何要屡次三番相助陆景。 白云渺似乎察觉到尺素的念头。 她左右四顾,又伸出一只手,雨水打在她白皙的手上。 尺素忽然反应过来…… “众多强者前来河中道,想的俱都是夺鹿潭机缘。” “唯独陆景先生拆了那些血祭阵法,杀了那些自诩尊贵,张嘴食人的真龙,甚至呼风唤雨,想要让河中道灾劫就此消融,想要让此地重归富饶。” “此等功绩,此等天资,得那鹿潭机缘自然是他应得的,这些人倒也无耻,无法引白鹿现世,无法得鹿潭认同,无法入鹿潭寻机缘,就想要强取豪夺?” 尺素心里也不由有些气愤。 “可是且不理这些……对陆景先生虎视眈眈的强者,可真多啊。” 尺素想到这里,她不由偷眼看了一眼陆景先生。 却见始终沉默,似乎毫不理会各方强者的陆景先生,神色终于有些变化,脸上挂起了些惊喜。 此时此刻,七皇子眼见那些强者越来越近,眼中重瞳闪过一缕微光,竟然倒映出一方仙境。 他望向太子,太子似有所觉,也看向他。 褚国公拔出那开山斧,气魄雄浑无有边际。 此间众多强者目光闪烁,全然落在陆景身上,似乎在等待七皇子出手拦住太子。 而就在这等万分紧张的时刻,陆景却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身前一个玉瓶。 咔嚓! 玉瓶碎去,铺天盖地的血色雾气从中涌出,瞬息间便笼罩了数十里方圆。 我映照元星人间,能做些力所能及,令这人间更好的事自然最好。 陆景满意点头,浩浩荡荡的元气受人间元星之召,朝着此处凝聚而来。 与此同时,他眉心中那象征呼风唤雨权柄的印记,闪过光辉。 天地间无形的天时光束轻轻一颤。 “诸位……与其浑浑噩噩飘飞在天地间,还不如归于人间河中道,令河中道重归富饶,泽被万世,可好?” “我陆景,为你们立碑。” 陆景亲自拔刀,跳下干涸的河道,自那河道中以刀光翻出一块巨石。 “河中亡者,养万世河中!” 随着刀光乍起,巨石上刻出九颗文字。 落笔有神命格运转开来。 人间元星照出一缕光芒,照耀在此间血色雾气上。 铺天盖地的元气凝聚而来,陆景呼风唤雨的权柄沟通那些元气,而周遭血雾似乎也被呼风唤雨这等天时权柄调动,全然来临陆景身躯周遭。 陆景站在河道中央,不过写下区区九颗文字,身上竟然有熊熊浩然之气流淌而来! 这浩然气夹杂着人间元星的星光,洒落在那些血雾。 那些终日悬浮在天空中,早已失去所思所想的生灵残魄……生出了惊人的异变! 却见缕缕血色雾气凝聚,竟然在星光照耀下,隐隐如人形。 这些人形低头望向河中道,看着河中道大雨滂沱,看着干涸干裂的大地上流水潺潺,看着长风拂过,天地不在那般炽热…… 他们忽然纷纷转身,走向那河道中陆景刻出的石碑! 河中亡者,养万世河中! 便如陆景所书文字,当一道模糊人形走入石碑中,石碑中有清风吹出,吹遍河中道大地。 广阔的河中道上空铺天盖地的血色雾气似乎都已醒转过来,恢复了短暂的意志。 他们纷纷飘向陆景所处之地。 而河中道的风雨越发柔和,却似乎饱含着生机! 陆景一连敲碎其余十枚玉瓶,眼见浓浓的血色雾气俱都涌入那石碑中,心下忽然有了许多成就感。 “并非只是空谈。” “我在做事。”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至此之后,有此石碑在此,可保河中道不受灾祸劫罚,风调雨顺。 直至这些残魄,全然消融于河中道天地自然,这还需许久……这是河中道诸多生民以性命所换,这是河中道应得之惠。” “上千万生灵残魄受我人间元星星光、浩然正气之召,顷刻间融于天地自然所迸发出的力量,即便是天上西楼之权柄……也无法抗衡!” 陆景抬头,脸上笑意盎然。 …… 不知有多少人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 将要出手的七皇子都有些怔然。 也正是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大笑。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远处一只手持长刀的十丈猿猴正盘坐在平川上,他左手摊开,掌心中竟然有一只毛发雪白,长眉到地,身材佝偻,看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的老猿猴。 老猿正在大笑正在大笑。 褚国公看到那老猿猴,眉头皱起:“断首山猿心金刚?” “你们这些人羞也不羞?” 那老猿猿心金刚仍然盘膝坐在白猿的手掌中,指着虚空中的众人:“你们站在这白骨遍地之处,自诩为宗门之主,自诩为救世之人,自诩为世家大儒,却只想着如何谋夺一位十八岁少年先生的珍宝,视这干涸大地、遍地白骨于无物!” “那受你们虎视目光的少年先生却苦思冥想,为河中道谋取万世!” “你们这些人,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断首山猿心金刚说到这里,颤颤巍巍起身,又拍了拍那十丈白猿的大拇指,道:“随我一同向陆景先生行礼。” “救千万残魄脱困,为河中道谋取万世,虽不知陆景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可我却知此乃……” “天大的功德!” 猿心金刚话语至此,佝偻的身躯就此挺直,也如同一位读书人一般,双臂大开,双掌交迭,躬身而下。 那白猿连忙放下手中长刀,也向陆景行礼。 天上的风雨越发柔和。 此间诸多强者中,忽然有许多人觉得…… 羞愤难当。 这章字数多,上班摸鱼码了点,更新迟了。 大家有票都投一投喔。 第287章 你们也算是读书人 那猿心金刚站在白猿手掌中。 佝偻的身躯站得笔直,躬身下拜时也一丝不苟。 十丈白猿也是如此,在风雨中这两只断首山猿猴带着对于陆景的敬意,对陆景行礼。 而那石碑上的光彩越发炽盛了,无数血色雾气仍然不断凝聚于石碑,尤其是被陆景敲碎的十一枚玉瓶中,浓郁的血色雾气几乎化作一条雾气河流,源源不断的注入石碑。 此间的强者们俱都修为不凡,也都清楚的察觉到,那石碑不仅在吸纳着那些血色雾气,还在源源不断的产出元气,供给着天地间的风雨。 这……确实是莫大的功德。 在这河中道,不知有多少百姓期盼着久违的风雨,风雨之下,烈日不再那般炽热,大地也不再那般干旱。 人们也就不必逃离祖辈居住的家乡。 河中道若能重归富饶,产出的粮食向来丰厚,更能够养育整座大伏。 “虽然陆景先生尚且年轻,却有圣人之相。” 白云渺心中这般想着。 随着断首山猿心金刚向陆景行礼,那诸多环伺强者中,亦有人面露敬意,向陆景躬身下拜。 下拜之后,便又静默的离去了。 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陆景仍然站在河道中,可来自四面八方的修行者却少了许多。 大雷音寺静亭行者仍然背着那观音雕像,早在陆景斩龙时,静亭行者见陆景檄文,就曾放下背后的观音雕像,前去长柳城前,阻拦那数百条恶龙。 如今,他就站在不远处的平川上,站在一棵枯树下,也向陆景行礼。 他双掌合十,口诵往生经文,在为这漫天的生灵残魄略尽绵力。 身旁始终带着一个小沙弥的神秀和尚同样如此,他眼神清澈,就盘坐在静亭行者不远处。 可与静亭行者面无表情不同的是,今日这向来怕麻烦,又待人有礼的神秀和尚,眼里却多了些厌恶。 一旁的澄慧抿着嘴唇,同样觉得这些名声响彻天下的大人物们太过无耻。 那些强者中,也有人离开。 受长公主之命,从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弥国来此的舞祀将军原本落在腰间细刀上的手缓缓放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少年。 舞祀将军身旁的少年头戴高冠,身穿一袭长衣,面色苍白之间又有些柔弱。 他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眼神却颇为成熟。 “将军,这位……陆景先生本就该得这天脉。” 少年低声道:“无论是天资、修为,还是他的功绩,都配得上那道天脉。 我若命你强行争夺,便代表我不配做弥国众民的王。” 这柔弱少年正是弥国弥生王。 他瞳孔深蓝,身上带着异域风采,说起话来竟有几分堂皇之势。 一旁的舞祀将军一头褐色长发洒落,她皱起眉头,尚且有些迟疑:“若是天圣后问起来……” “天圣后是大伏长公主。” 弥生王道:“她教授我大伏学问时,曾经几次三番提及河中道灾祸,曾言河中道生民无辜、河中道田地无辜……那些死在灾祸下的人们更是无辜。” “如今……河中道灾祸因这少年刻下的石碑而停息,天圣后想来也是高兴的。” 年轻的弥生王看着那石碑,眼中露出羡慕了:“说起来,这位少年写就的这大伏文字,可真是夺天地之色。” 舞祀将军思索了几息时间,又想起弥生王那句话。 “我若对他出手,我就不配做众民之王。”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景,又觉得能在这干涸大地上招来风雨,确实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既然如此,我就带王上前去鹿潭……” 二人转身,渐行渐远。 许多人都离开了。 “天下口出大道理的读书人数不胜数,能做实事,能立下功德的读书人就更少了。” 猿心金刚仅仅只是朝着陆景行礼,似乎就已疲累不堪,又重新盘膝坐回白猿的手掌。 可他却不忘称赞陆景:“看来送袁铸山前往太玄京读书是一件好事。 他的字,倒也得了这陆景先生一两份真意,往后山上的对联都由他写,不必下山去求人了。” 猿心金刚话语至此,目光巡梭间看向这漫天的修行者。 七皇子禹玄楼重归战车,他仔仔细细看着陆景,似乎要将陆景看透。 太子禹涿仙就站在不远处,他眼里带着赞赏,又觉得有些可惜。 “只可惜这陆景并非在我麾下。” 太子摇头,又瞥了一眼禹玄楼,脸上浮出笑容来:“陆景不在我麾下,却令我这七弟寝食难安,如今这番功德之下,陆景回归太玄京,虽不能拜相,却已然足够丰厚! 拯一道之民、一道之地,甚至执掌呼风唤雨之权柄……只是不知父皇为何人不派遣使者前来,迎陆景回太玄京。” 禹涿仙左右四顾,只觉周遭强者环伺。 他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圣君旨意模棱两可,身在河中道便可争夺鹿潭异宝,正因有这样的旨意,这些人才敢围困陆景。” 禹涿仙背负双手若有所思。 一旁七皇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有些厌恶的看了陆景一眼。 “只可惜陆景当众立下碑文,河中道血雾入石碑……我身为大伏皇子再对他出手,只怕反响极坏。” 禹玄楼思绪闪烁,对禹涿仙道:“殿下,我近日读书,读到名臣奏议,对于南海道奏请诸文疏义这一文章颇有不解。 不知殿下可否为我解惑?” 太子禹涿仙自然知晓禹玄楼的用意。 “玄楼,你觉得你能拖住我?” “殿下,天下之事总要一试,倘若是的太玄京,也许我拖不住殿下。 可这里是太玄京,太子三师三少俱都不在此间。” 随着禹玄楼开口,褚国公手中的开山斧闪过一阵辉光。 而天上云雾之间,却似乎有人盘坐,低头俯视。 “少柱国也来了?” 太子微笑摇头:“我听闻那落龙岛上落凡的老龙派出了信使,邀请少柱国前往落龙岛。 少柱国尚且年轻,原本便观龙而起势,倘若能够眼见天上烛龙,也许可以破入第八境。 却不曾想少柱国竟然还在这河中道。” 天上并无回应。 太子左右看了一眼身后的道人和和尚,神色依旧,来到七皇子身前。 “既然伱向我请教,便起身奉茶行礼。” 太子伸出手摸了摸拉着战车的名马,那一匹马原本身上燃烧着火焰,当太子的手落在那匹马上。 这匹名马躯体猛然间变得僵硬,就连身上的火焰都熄灭了,似乎感觉到莫大的恐惧,一动也不敢动。 七皇子一语不发站起身来,将那战车让给太子。 太子就坐在战车上,静看事态的发展。 而此时,天上弥漫的血色雾气逐渐稀薄,陆景站在石碑前,只觉这石碑中蕴含了莫大的伟力。 “千万残魄凝聚于这天使自然的权柄,足够河中道重归繁荣。” 陆景放下心来,他身上那透明的天脉还在缓缓流淌。 “先生,你与四先生曾经搬来鹦鹉洲,救河中道生民,让灾祸晚来了许多年…… 却不知这座石碑,能保河中道多少年的风调雨顺。” 天上风雨密布,而风雨的更上方,却还有一座明玉京,还有十二楼五城,还有众多想要以人间养育天上的仙人。 “陆景先生。” 自那河道数百丈之地,忽然有声音传来。 就站在陆景身旁的虞七襄转过头去,却见一名女子赤手空拳,看向石碑前的陆景。 那女子不同于大伏寻常女子,上身穿着一袭黑白相间的短衣,腰间束着红纹腰带,衬得这女子腰身纤细。 下身却只有不知是什么料子做成,紧贴肌肤,脚底长靴火红,便如同踩在火焰上。 这番打扮在大伏并不常见。 “铸铁府叶流霜……” 白云渺认出这女子身份。 叶流霜身材高大,看起来却并不臃肿,她也向陆景行礼,道:“久闻陆景先生大名,今日见先生行功德之事,令人敬重。” “只是先生,天脉对于铸铁府而言是无法衡量之机缘,可令铸铁府自证铸铁之法。 若先生能将天脉让给铸铁府,等到叶流霜亲自铸造出一把天下第五的名刀,便会持刀前往太玄京,将这把名刀送予陆景先生。” 这位铸铁府新晋的铸铁人眼神落在陆景腰间的呼风刀上。 “陆景先生天资绝盛,许多人只见陆景先生元神照元星,却不知陆景先生一身气血修为放在当今天下少年天骄中,也是殊为不凡。 呼风刀中酝酿春雷刀意,若可得一把好刀,武道修为自可精进,也许会如那北秦大烛王一般,以武道成人仙,以元神成天人。 先生,天脉自是机缘,享誉天下之名刀自然也是机缘,何不以机缘换机缘?” 铸铁府叶流霜看似二十八九的年华,不知真实年岁几何,但她说话时,声音中如有雷音,喉咙中气血鼓荡,不过轻声低语,便如同在陆景耳畔说话,声音成丝,丝毫不漏。 陆景转过头,饶有兴致侧头问道:“以机缘换机缘未尝不可,可对于陆景而言,一把天下第五的名刀,尚且不抵天脉对于陆景的价值。 府主,我能察觉到你声音中的雷音,若是陆景不愿意机缘换机缘,你是否就要对陆景出手?” 叶流霜抿了抿嘴唇,摇头道:“铸铁府绝不会伤了陆景先生的性命。” 陆景随意一笑,举目四望,仍然可见数十位强者环伺。 “仙境珍宝,对于如今的大伏而言尤为珍贵,陆景先生,你是书楼先生,也是大伏执律,天下人皆称赞你心持良善,称赞你可见众生。 既然见了众生,自然也见了大伏连年战祸,北秦步步紧逼,这杆难得的神枪被陆景先生收入囊中,难免令神枪蒙尘。” 河东世家之一杜家家主杜衡青衣高冠,道:“镇北都护府挽山将军虽然年轻,但却有以臂膀挽山之资,他年不过三十岁,手持一杆三品宝枪,却敢直入百鬼地山,以枪会阎罗。 鹿潭神枪自有其灵,得了神枪便如同得了通天的枪法,也许能够养出一位新的中山侯,养出一位新的大柱国!” “陆景先生,杜衡斗胆,为挽山将军向陆景先生求一求这杆神枪。” 陆景眯了眯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道神念流转,落在身后数里之地。 却见那里有一座星宫熠熠而立,无声无息间,重安王妃司晚渔不知何时已携星宫来此。 而在这负雪苍山的壮阔美景一旁,一位身穿紫袍年轻道人,一脸踌躇,却也紧紧握着手中的桃木剑。 尽管这道人样貌大变,从老朽变作年轻,可陆景却仍然知道这道人便是那位开坛祭祀的仙慧之人。 “这河东世家两位世家主倒也有趣,还有这铸铁府的叶流霜,若非察觉到我身后还有两位强者,若非察觉到那断首山的猿心金刚似乎也蠢蠢欲动,欲要助我,只怕他们不会浪费说出这许多冠冕堂皇的话,如今应当已然动手。” “说到底,他们在忌惮重安三州,即便重安三州扛着北秦大军,强者分身乏术,也足以震慑许多人。” “倒是有劳王妃了,看来若有王妃在,我只需交出这些宝物,哪怕河东世家另有所图,只怕也会因为那杆神枪以及重安三州,让我离去。” 陆景仍站在河道中,眼帘轻垂。 “只是……仔细想起来,这挽山将军在那大伏风物志中亦有记载,他是河东晋家子,也是河东八大家中少数有所成的武将。” “说得再冠冕堂皇,也难掩令人厌憎的小人嘴脸。” 陆景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这数十位强者脸上巡梭,看向武王宗农谷阳,见农谷阳闭目不语。 他又见齐国大长秋,这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脸上浮现出渗人的笑容,向陆景行礼,陆景并不回礼,目光又落在平等乡诛恶天王身上。 诛恶天王也察觉到陆景的眼神,远远看去,如同一尊山岳一般的身躯气魄逼人。 他仔细看着陆景,又看到照耀在陆景身上的星光,忽然道:“我原本是想来杀你为明光报仇,只是今日见你,又觉得明光死的不怨,觉得青善头陀、大将军、大天王看重你俱都有些道理。” “陆景,若你愿意入我平等乡,你虽然是少年,却可为东王,位格比我更高,今日我也可助你离开河中道,河中道外甚至会有更强者前来接应,如何!” 陆景听着这株恶天王的话语,脸上闪过几分疑惑:“平等乡以平等为名,先要将这万载奴气炬成灰,却不曾想里面却也有上下高低位格等级之分?” 他说完这句话,撇了一眼铸铁府叶流霜,武王宗宗主,继而又望向杜衡、杜若两位家主:“你们也算熟读圣贤书的儒门世家主?” ps:(不收费)甲流了,作者平常见的人太杂,流行的流感是一个都没逃过,感觉这个甲流和新冠一样凶,上吐下泻喉咙冒烟十分痛苦,但是今天单位请了假,硬生生在床上磨了七八个小时写了一章,有点晚,也有点少,不好意思。 我因为是兼职,事确实比一般全职作者多一点,也没法,社畜加卑微打工养家人,做事顾虑太多,辞职吧怕以后书扑街养活不了家人,不辞职吧更新有点少,嗨,无奈。 对一直支持的兄弟们,作者很感激喔,所以也在尽力写,有时候写的不好不是作者摆烂,是单纯因为作者实力不够,还需练习,毕竟在这个行当,我不算新人了,但应该也算不上什么老人。 就这本书的数据来说,应该当快餐看还是绰绰有余的吧,(原本应该能更好的,羞愧脸。) 最后建议北方的朋友们早些准备点奥司他韦,感觉甲流已经大流行了。 南方的朋友们看情况吧,目前应该没啥问题,我也不太了解。 明天就算病不好,十二点前也一定有更,今天已经吃了特效药,如果明天好点了,就趁着请假多写,就酱! 第288章 行远路者遇强人夺财杀之无罪【感谢懵不落盟主打赏】 陆景的质问声中透露着一种笃定。 他虽然年少,可当他站在那块石碑前,眼中含着坚毅,身躯挺得笔直,似乎不惧风雨。 风雨来袭,雨水亦不曾打湿他身上的黑衣,长风也不曾卷起他的衣摆。 虞七襄站在他的身旁,望着陆景的侧脸。 白云渺、尺素、陈山骨距离陆景也只有数十丈距离。 陈山骨也是少年,可当他看着陆景的背影,当他听到陆景并不厚重,却尽是无畏的话,眼中崇敬更盛。 在此之前从未见过这等大世面的少年抬头仰望云间,仰望远处的平川,都能看到那些虎视眈眈的修行者。 对于陈山骨而言,这些修行者俱都是大人物,他身在乡野,若无河中道大灾,若无真龙血祭之事,只怕他一辈子见不了这些大人们。只是这些大人都非好人。 但这些在陈山骨看来,俱都十分凶恶,令人惊惧的大人物,在对他有大恩德的陆景先生眼中,似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就站在因为风雨而变得泥泞的河道中,昂首直立,眼神中并无丝毫惧怕,除却沉静,就只有笑意。 那些笑容是在嘲误这些大人物。 陆景环顾此间人,质问河东杜家两位家主,杜若、杜衡两位家主的目光也生出些变化。 他们自认德高望重,既修学问也修元神,出入之间皆是权贵之门,往来绝无白丁。 平日里又何曾有人在大庭广众之 杜若、杜衡两位家主皱起眉头。 杜若朝前一步,她脸上已有老态,自有雍容之气,只见她轻挽长袖,对陆景道:「先生,你是太玄京少年魁首,曾写下人贵三千言,且先不论理念如何,先生的文章却早已盛传于河东诸世家,河东许多年轻士子对于先生也颇有敬重。 只是今日一见,盛名之下其实难符,学问一道最重礼仪,我与家兄年岁比你长,学问比你深,不论是在元神亦或者学问一道上,都算是你的前辈,怎么先生说起话来,却不知礼仪二字为何物……」 「前辈?」陆景笑了笑:「此间数十人,其中有人只是想要杀我,有人想要夺我之宝以成其道,有人是因为私仇,有人是因为贪念。 可其中却鲜有如你二人者,心中贪念作祟,却偏偏要将贪念说作家国大义。」 「我听二人名讳,杜衡、杜若皆为药材,杜衡常用来喻君子,杜若花白味清,只是你们却配不上这两个名字,若我称呼你二人为前辈,与你二人同立,不免丢了我其他前辈的脸面。」 陆景说话毫不客气。 原本便紧皱着眉头的杜若听到这般话语,顿时生怒。 而一旁的杜衡却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这一声冷咛下,陆景耳畔却忽然如有人诵读经典,字字如雷,声声如教诲。 儒门大家苦读诸多典籍,其中又有人修行元神,学问典籍皆成神通,哪怕不能养出浩然气,一字一句间皆如同雷音,振聋发聩。 随着这一声冷哼,杜衡探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玉剑。 这一柄玉剑只有三尺长短,却白壁无瑕。 玉简被杜衡拿在手中,风波落在玉剑上,顿时被斩成两段,风过剑刃,玉声清越,玉色纯粹! 这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儒门修行者,除却学问锻元神之外,又极为擅长剑、取、射、乐。 故而河东世家人人习剑,剑被视作君子之兵。 杜衡是一家之主,剑道造诣自然不凡,当杜衡拔剑,方圆数里之地突然变得肃杀起来。 君子佩剑在身,温厚于言行,而当拔剑在手 ,自可奋勇,使肃杀见天地。 「一把君子剑? 陆景巍然不动:「可惜持剑之人却绝非君子。」 眼见杜衡拔刀,那位紫袍的年轻道士也有所动作,猛然屈膝一跃。 刹那间,一股雄浑的劲力从他脚上进发出来,他脚下大地层层龟裂,这道人如旱地拔葱,顷刻之间便来到陆景身旁。 原本已动手的杜若、杜衡二人,眼见这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周身劲气如波澜的道人,眼神微凝。 随着杜衡拔剑,周遭数十位修行者也已蠢蠢欲动,可当这年轻道人来临陆景身旁,有些人又止住脚步,认出了这年轻道人的身份。「凡胎参玄功……真武山也要橫插一手?」 「这年轻道士身穿紫袍,在真武山中必然位格极高,只是却不曾听说真武山里还有这么年轻的紫袍道人?」 「他是一只妖!」 始终沉默的武王宗农谷阳终于开口,他眼中气血燃烧,化作火焰射出神光,仿佛能够照破虚妄。 有气血破虚妄的武王宗宗主提醒,众人再看着年轻道人,却隐隐见这位年轻道人身上弥漫着若有似无的妖气。 「有趣……真武山上,竟然还有妖物得道?」诛恶天王摇头:「看来这真武山也如同大雷音寺一般偏离正道,人间尚且不平,凡人如奴,却还有心教授这些妖族。 年轻道人原本还有些胆怯,可当他听到平等乡诛恶天王的话语,眼神骤然冷静下来,他正欲开口反驳。 原本冷眼注视着这些人的猿心金刚却忽然暴喝一声:「放屁!」 「你们那狗屁大将军是大雷音寺弃徒,平等乡一亩三分地,尚且多有内斗。 你们在诸多小国中活动,往往只能带去杀戮灾祸,杀人杀的最狠的往往就是平等乡那些秃驴。 你们称得上狗屁的平等,也敢提及正道二字?」 猿心金刚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来,他探出手,十丈白猿连忙恭敬将手中巨大的长刀递给他。 那把长刀足有六丈有余,可当白猿将其递给如同寻常猿猴一般瘦小的猿心金刚,只见猿心金刚竟然轻易便拿起那长刀。」断首山平不了天下不平,我猿心却从大雷音寺学到‘尊师重道,四个字,不巧,陆景先生身上既有功德,为我所敬重,又是我断首山上少年的先生。 你们想要杀他夺宝?且先过了老猿猴这一关!」 杜衡毫不在意断首山的老猿。 那齐国大长秋也阴测测道:「猿心,你也还俗已久,不再是大雷音寺的传法金刚,如今你大限将至,破入天府人仙境无望,也想送死?」 「死太监。」猿心金刚回之以冷笑:「我听说齐国宫中,除了齐渊王为首的古家人,其余皆是太监。 齐国盛产太监,你这太监总管在那些太监中作威作摇惯了,却也不知世间广大,竟然敢跑到老朽面前撒野?」 这禁心金刚怒骂之语一句强过一句,齐国大长秋被他提及痛楚,却丝毫不恼怒,干瘦苍白的脸上只是浮出残忍之色。 他不再去看这猿心金刚,也不再去看陆景,反而望向远处的负雪苍山。 此间数十位强者中,绝大部分人都看向那负雪苍山。 「王妃尊荣,又何必来此淌这一池浑水?」 杜若向那苍山行礼:「此间修行者之所以说这许多废话,如今尚且不曾动手,只是因为王妃在此,不愿冲撞了王妃。 重安三州之功绩,王妃之尊荣,大伏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敬,正因为有王妃在此,我等才会对陆景多有忍耐。 安王。计有一场大动等待着昔日持天戟,喝骂天上太帝城主的重 若有天脉……也许还可以延续重安王几年寿命,想来王妃来此河中道,应当也是为了那天脉,不如……」 杜若话语至此,那负雪苍山上飘落的白雪忽然间停止。 司晚渔就站在苍山山巅,她皱起眉头,望着这位河东世家女家主。 「陆景说的倒也不错,你们确实太过无耻,人与天地草木之间的区别除了天生灵长之外,人应当还有羞耻之心。 只是你们几乎人人比陆景年长。 鹿潭机缘之争夺,往往是少年人之间的争夺,如今机缘被陆景所得,只因圣君之命未至,你们这些成名已久,年岁比起两三个陆景还要更大些的所谓强者,就要出手争夺已入少年人之手的珍宝,着实令人可笑。 虞七襄听到司晚渔的声音,连忙踮起脚尖,举目向身后望去。 她看到那一座熟悉的苍山,看到司晚渔熟悉的声音,原本紧张的面容突然放松下来。 「娘亲……」 虞七襄长舒一口气,只觉得那苍山上的母亲不愧是受重安三州将士崇敬的主母。 「重安王妃?」那齐国大长秋却忽然咧嘴一笑:「你们这些大伏人惧怕重安三州,我齐国却不怕。 天下人皆知重安王将死,对于重安王,天下还有无数强者想要清算昔日的血仇,你们这些人中,最低有一半人怨恨重安王,又何必惺惺作态? 喜人!」」小个和利避害,死在了临高山上,我在这河中道成了孤家 既如此……我也不觊能鹿潭珍宝,便由我来做这个出头鸟,试一试传闻中斩去了恶念之身的重安王妃,是否还是那位天上仙人开天关,也要落凡收徒的当世天骄。」 齐国大长秋背负着的双手缓缓垂落,干瘦的脸上满是阴冷的笑意。 「既然夺不了鹿潭之宝,为齐国除掉一个陆景,也算是不虚此行。 河东世家杜若杜衡、铸铁府叶流霜、武王宗农谷阳、平等乡诛恶天王……以及此间数十位修行者静默不语。 杜衡手持三尺君子剑,轻轻替了一眼齐国大长秋。 他们……都在等大长秋出手。 一旦齐国大长秋出手拦住重安王妃,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的对峙也将因此而结束。 断首山猿心金刚以瘦弱身躯拖着六丈长刀漫步在大地上。 六丈长刀将已然被风雨润湿的大地犁出一条沟壑。 白云渺给了尺素和陈山骨一个眼神,继而飘飞上天。 争斗似乎一触即发。 恰在此时,陆景却打了个呵欠,朝前迈出一步,道:「倒也不必牵扯太多人。」 陆景一言打破沉默。 他环顾此间数十位强者,对杜若、杜衡,对叶流霜、农谷阳以及此间所有人道:「既然你们觉得鹿潭珍宝,应当是众多年轻天骄入鹿潭,各凭本事争斗而得。 我陆景自然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陆景先是望向叶流霜一位壮硕男子,又看了看与农谷阳有四五分相似的年轻人,继而目光巡梭之间,又落在杜若杜衡二位家族身后一位年轻的士子身上。 「少年人入鹿潭,应当各凭本事得机缘,此间各门各派八九十人,我见其中有年轻天骄二十余位。 这些人中,有铸铁府吹火重匠,有武王宗宗主农谷阳四胞弟,也有河东世家不修学问,只修元神的年轻教习元庐,还有齐国的横山神庙琴祭,以及少年书圣…… 你们这些老人入不了鹿潭,前来河中道,只是为这些年轻人保驾护航,让他们得以安稳入鹿潭中。 既然如此……」 楼景语出悦人,他指起头 让我来 看一看,若是这参见鹿潭珍宝俱都在鹿潭中,又有进·能够与我争夺! 味! 光大作,照亮了密布乌云的阴雨天。 本的和风细甫猛然间变作狂风暴雨,一道剑光横立于陆景头顶,从南到北竟然有数百丈。 这剑光如同烈焰亦如同扶光,其中央杂了熊熊雷查,夹杂了剑挑剑气,也夹杂了厚重之极的元气,几乎达到一种极致。望着这道型光某说是此间年轻一辈,哪怕是手持三尺君子剑的杜衡,都能清禁的感觉到已然与他相伴许久的佩剑,都在微微题动 道造谦,竟然出自一位十八岁少年之手。」 壮指睡孔微凝,猛然看向齐国大长秋的背影。 铺铁府叶流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位原本应当入要漂争夺天脉机缘的吹火重匠,却看到这位吹火重匠紧握双拳,抬眼望着天上那道剑光,眼里满是不可惠议。 「照星三重,驶照两个元星与一颗不知名的星展,为何这剑光却这般强横? 吹火重匠喘啸自语。 叶流霜不再去看他,同样握紧了拳头。 「这样一来,我这铸铁府主倒确实称得上无耻了,只是天下事多不由心,既为成道机缘,也难免无可奈何。 武王宗家主甚坚不愿意去看他四第一眼,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他浑身气魄俱都被调助,气血如一条条真龙盘踢,价在等待大长秋出手。 那些少年天骄中,还有横山神庙琴祭安若金、少年书圣齐含章二人。 二人对视一眼,俱都能看到眼中的苦笑。 「陆景又变强了。 齐含章无奈:「在临高山上,他便杀了上百个所谓的年轻天才。 此间二十余位年轻人虽然比临高山上的绝大多数人要更强许多,却鲜有人强过烂陀寺莲厄佛子,又如何能与现在的陆景争锋?也许以陆景的年岁,他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安霓旌颔首,又迟疑说道:「只是这陆景难道真就这般单纯? 他想要与年轻人对垒,陆景以为那些前来为后辈撑腰的强者们,难道真会如他所愿,静默旁观,以年轻人的修为定下三件珍宝的归属?齐含章也有些不解。 陆景剑光横空,想要以孤身一人对阵此间年轻人。 可在场数十位强者却似乎恍若未闻,仍然在等待齐国大长秋出手。 齐国大长秋脸上笑容更甚,他侧眼看了一眼拖刀而来的猿心金刚,脸上笑意渐浓,忽然道:「我替诸位拦住重安王妃,却不知谁能替我斩下这老猿头颜……」 此间景象看似平静,实则一触即发。 禹玄楼就站在战车前,望向陆景所处之地,他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来。 「这些名门大派倒是可笑。 离太子不远处那年轻道人张道生手持拂尘,摇头说道:「尤其是那杜家两位家主,可谓无耻之尤,说各家年轻人不曾入鹿潭夺机缘,如今这陆景先生给了他们机会,却又不回应。 想来那齐国大长秋一旦出手,杜衡必然也会出剑。 「所谓君子剑,却只是个伪君子。 七皇子看了一眼那道人,一旁的褚国公背负双手,摇头道:「倒也怪不得旁人,陆景天资无双,不知有多少修为绝世的人物想要收他为徒。 可陆景偏偏安于书楼中,不肯去寻这些师缘,书楼又恪守自身教书育人的理念,在许多事上不愿多加干涉,对于现在陆景而言,远在太玄京的书楼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可河中道其它人,却都有长辈撑腰。 道人张道生似乎并不认同褚国公的话,道:「陆景天资,太玄京中的贵人们有目共睹,书楼几位先 生也曾屡次出手助他,便是之前陆景元神入西云海,屠灭西云海龙宫,书楼九先生也手持斩青山,端坐于角神山上,拦住想要责问陆景的诸多强者。 书楼……对于陆景并非是不管不顾。 「无论如何,事态发展出乎意料。」褚国公目光深邃:「观棋先生仍然在书楼中,那一位神通盖世的楚狂人虽不知与陆景有几分渊源,如今却只能硬扛天上三星映照而出的仙人化身,已然渐行渐远,没有三五月,只怕无法从星光中脱身。 而书楼几位先生离得太远,哪怕是龙宫一事之后便出发前往河中道,也还需要数日时间才可抵达…… 也许陆景舍弃三件珍宝,再加上重安王妃的面子,他才可以安然无忧,逃过死劫,这是很明显,陆景也舍不得那几样宝贝。 太子门客张道生轻拂拂尘,目光落在那处河道上空,看到此时齐国大长秋正想要让那猿心金刚也饶出一条命来。 也正是在此时,陆景突间打断大长秋尖细的声音。 许多年轻天骄忽然间察觉到陆景目光注视。 却只听陆景对那些年轻天骄轻声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却想要杀我夺宝,我也少不得以一个「以直报怨,回敬你等。 某并非弑杀之人,胸中却仍有几分冲动气性,不想行滥杀之事,也深觉你们中也许有人只是看一个热念,也许有人只是被长辈裹挟。 因此,陆景给你们一个机会。」 陆景声音在顷刻间便已经落入这一方所在二十余位年轻天骄耳中。 「你们可以就此离去,陆景绝不阻拦。 头顶上剑光灿烂的陆景声音轰鸣。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他看了安霓旌一眼,毅然转身,朝着鹿潭所在而去。 安霓旌察觉到齐含章的眼神,也毫不犹豫,一道琴声扬起,带起缕续风尘,长裙摆动之间,就已经消失在远处。 除去这两位,又有几个年轻人将陆景神念中的话语告知门中长辈,那几位长辈却俱都皱眉,不曾答应让那些年轻人离去。齐国大长秋被陆景神念打断,眼神中终于闪过几分不耐。 狂风陡起,大长秋举起双掌,就此一推! 一声尖利的长啸响彻虚空,却见这大长秋摆动肩膀,一条右臂似乎如若鞭锤随意甩动间,朝都虚空一甩! 轰隆! 便如同一挂气血长河直落,方圆数百丈的气血瞬间沸腾,强大的气力夹杂着一道道神相精神,竟然直向陆景而来! 轰! 轰隆隆! 大长秋一出手,便如同撤开了一方乱世。 数十道如阳气血,数十道浩大神通,化作灿灿光芒,须臾之间涌出。 这一幕太过恐怖,元气如同潮起潮落,这些成名已久的强者或持刀而来,或如星辰一般坠落于陆景所在的河道 陆景身旁的年轻道人目光一凝,举起桃木剑。 白云渺周身奇雾升腾,化作鼓荡罡风遮掩住她的躯体,紧接着一条白色的蛇尾,骤然间抽出! 天上落雪,司晚渔皱起眉头,指尖拈动,元神骤然飞出,绫续星光落在她元神上,方圆数里之地,竟然都被那星宫异象笼罩。「王妃,我来会你!」 齐国大长秋朝着陆景击出一臂鞭,却如同坠地之星辰,带着燃烧的气血以及炸裂的气浪,急速朝着王妃坠落而去。 杜衡眼见大长秋出手,几乎毫不犹豫,他化作一道白色光芒,手中如玉的君子剑闪过剑光,带起数百道变化,斩碎虚空中最细小的风雨,刺向陆景。 「叱! 原本拖着长刀的猿心金刚口中发出一声怒斥降 魔佛音,躯体中的气血竟然化作一道神阙,那神阙中九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化作神相,彼此融合,最终化为一缕刚强无比的气血。 这气血落入猿心金刚手中巨刀,被随意挥出…… 呼! 恐怖伟力就此绽放! 司晚渔、那神秘的紫袍道人、烛星山大圣白云渺,断首山猿心金刚都想要助陆景一臂之力。 只是……对陆景虎视眈眈的成名强者实在太多。 诸多武道玄功、元神遮天蔽日,狂风呼啸间,陆景所在的那一处河道几乎全然被淹没。 就站在战车一旁的七皇子重瞳闪光,这一幕他早已期盼了许久。 这一位意外成为他仇敌,却又如附骨之痕轻易无法摘除的书楼先生……终于将死! 「只可惜不能亲手杀他。 七皇子心中叹气。 「数位元神、武道大宗师境界的强者,数十位成名天下数十载的修行大家……我便不信你还能逃出升天! 禹玄楼冷漠的注视着战场,他自身的气机,云间的李观龙以及旁边的褚国公目光凛冽,却落在太子以及太子身后道人和尚身上。太子眼见此等景象,正要有所动作。 隐约间却忽然察觉到那漫天的神通、武道中,又有一道神念流转出来,炸响于天空。 「二位先生,若你们还要看戏,我只怕凶多吉少了。」 陆景的声音,便如同一道法旨。 天上忽然挂起明月,飘来彩云。 那彩云上,有人穿青衣,有人持酒器。 当着彩云显现,天象自有变化,天上的风雨又小了些,虚空中明月光彩落下来,照耀雨水,竟然蜃景! 蜃景中,可见一座座山水妙景,又可见每一处山水妙景中皆有一处桌案,一位白衣郎君! 那白衣郎君手持妙笔,以绝顶的权柄批下手令,借来月亮,送来彩云。 「曾是清都山水郎,天骄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流云借月章!」 「是观棋先生……」太子门客张道生神念流动。 一旁的鬼鬼祟祟,望之不似好人的和尚却气血束线道:「观棋先生不曾前来,他批下彩云,借来明月,送了九先生与那个东河国刀圣前来!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极其短暂的刹那。 当那彩云上的人影显现,有一道人影却从彩云上一步跨出! 哦! 漫天的元气直落下来。 便如同…… 千里波涛滚滚来,携出一座青山还! 恐怖至极的刀光便如同是群雷惊暴,一座刀峰耸立而起,竟有上千丈! 上千丈之刀光,横亘虚空,强行拦在陆景身前。 咔嚓…… 咔嚓! 几声清脆鸣响,有人倒飞而出,有神通碎成元气。 「名刀斩青山……」 「排名新亭侯之后的名刀,天下第六的名刀!」 「是九先生的刀法,蜀中青山立?」 千丈刀峰直刺虚空,斩开众多神通,也展开众多玄功。 而在此之后,又有一道龙吟声似乎自天而降。 那龙吟声悲壮而凄厉,似乎被困,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条浩荡洪流。 那洪流如刀光…不!这洪流正是一道刀光! 炽烈的青色刀光蜿蜒滚烫,随之斩来。 有一位长髯英雄一手握刀,另一只手掀开衣襟迈出一步,自天外斩来! 无匹的狂暴伟力,便如同一条青龙,带起恐怖的气浪,就好像有位 格极高的天龙搅动天地。「偃青龙……」 有人认出了那把刀:「是书楼关长生,他手中的偃青龙明明已经断去………」 回应他们的,是漫天的刀光。 「哈哈哈,能与书楼九先生,东河国刀圣并肩而战,真是快哉! 那猿心金刚大笑,瘦小的身躯却扛着六丈长刀跳上天空,挥斥气血。 不过极为短暂的刹那。 场中的形势随着书楼二位先生的到来,竟然就此逆转。 太子又坐回战车,抚掌惊叹。 禹玄楼再也无法遮掩心绪,怒不可遏。 李观龙、褚国公静默无语,如叶流霜、农谷阳一流面色苍白,杜若、杜衡二人暴怒,大长秋、诛恶天王下意识想要溜之大吉。却只见那千丈刀峰撕开诸多神通,直插云端,独臂的九先生倒拖斩青山,站在那千丈高峰上,低头…… 「以大欺小,是欺我书楼无人?」 他轻声开口,却如大山崩塌,大河决堤,在这河中道中卷起惊涛骇浪。 手持君子剑,又被九先生一刀击退的杜衡咬牙:「九先生,夫子登天之后五十载岁月,书楼始终持教书育人之道,不理会世间争端,今日想要破戒吗?」 「早就破了。」九先生冷眼看着杜衡:「陆景是我书楼先生。 「书楼成了门派?」杜衡咬牙道:「楼中先生俱都成了书楼弟子?九先生你们莫要忘了书楼还在太玄京中?」 九先生将如同一人般高大的斩青山插入气血刀峰中,他轻轻扭动手腕,道:「书楼的规矩乃是书楼自行定下,夫子在时天下无人可以给书楼定规矩。 如今夫子不在,我持刀前来,这天地间自然会有几人质问,但你又是谁? 你莫不是以为河东杜家杜衡也有资格质问书楼?」 「书楼沉寂太久,太多人都忘了四先生曾经杀下天关,忘了观棋先生曾经搬来鹦鹉洲,忘了六先生前往海上妖国掳来妖国公主,忘了二先生曾入百鬼地山斩间罗,更忘了大先生与黑云台上与大烛王论道,大烛王想要拜大先生为相……」 「你们忘了我老九画遍了天下青山,于九十三座青山中,埋下仙人尸骨!」 「那是……灵潮之前!」杜衡硬着头皮道:「灵潮之后,你以为你还是持刀的人仙? 轰! 月光照耀,无尽的气血似乎逆流而上,刀光如潮,又如同崩塌的山岳! 铺天盖地的气血风暴,便有如龙吟虎啸,惊心动魄间,带起来一道匹练! 一道血光乍现。 河中道家另一位家主杜若甚至不曾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只见一道刀芒闪过,方才还怒声呵斥的杜衡竟然从云端坠落,那一把君子剑也碎成一块块玉石碎片…… 「这些宵小倒也有趣。」 九先生收刀,又将斩青山刺入气血刀峰中,他眼眸微动,看向陆景:「好人当久了便是如此,他们会忘了你手中长刀之锋。 你敬天上天下、观天上天下的棋局、见执棋人下棋,故而经年累月静默不动。 这些无知之辈,却只以为你是因怕他们而不敢出声……太过可笑。 陆景第一次见九先生毫无保留的出手,他手中呼风刀不由铮铮作响。 这是陆景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眼前这位与他极亲近的书楼先生,是一位活着的人仙! 一旁的年轻道人看得发愣,忽然又雀跃起来:「看!」 「就如九先生所言,这些无知之徒以为他们在为自家的后辈撑腰,要夺陆景的机缘,只因在这河中道中陆景单枪匹马。 「殊不知……陆景家中的长辈, 才真正称得上强横。 年轻道人想到这里,又不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上,还有一位神通魁首。 「陆景先生的后台,比师姐师尊还强。」 年轻道人不由啧了喷舌。 陆景仔细听九先生说话,脸上浮出些许笑容:「正是因为闻到了青梅酒的香气,我才敢有恃无恐,借着与他们说话的档口,仔细看看此间各样人。 杜衡尸体坠落于泥泞中。 此间元神神通、武道玄功俱都停息下来,数十位强者呆立在原地,抬头看着九先生不敢妄动。 一旁的关长生有些气馁,他摸了摸自家的偃青龙,心中自言自语道:「阔别许多年,第一次让你见天日,却不想风头都被九先生抢走了。 九先生肃然而立,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有异动。 而陆景头顶那一道剑光仍在,他左右四顾:「如今倒也公平了。 「长辈对长辈,同辈对同辈,我陆景身上且有天脉、神枪、仙药三种珍宝! 诸位既然不愿意离去,陆景自会奉陪,若是谁有能耐,大可夺了珍宝去。 陆景说话间,从天上摘下唤雨剑。 方圆数百里之地,元气莫名流动,疯狂的朝陆景而来。 人间元星,陆景在人间,便可以引人间元气…… 天上又有雷霆乍响,又可见云雾翻腾。 勾陈、鲲鹏两道星光照耀。 照星三重之境,进发出的气魄,竟然直逼照星八重! 叶流霜、农谷阳、诛恶天王一流身上有九先生刀锋锁定,不敢异动。 而原本也对陆景出手,想要杀陆景夺机缘的年轻强者们行动自如,当陆景唤雨剑乍起剑气扶光,修元神者只觉得警兆顿生,修武道者也只觉浑身寒毛直立。 「他孤身一人,此间俱都是天下位佼之辈,一起上,我便不信他能够……」 那吹火重匠运转气血,怒声大喝。 可他话语未至,天上一道云雾乍现,深重天威轰鸣,闪烁出璀璨的金光。 「大伏执律陆景,接旨!」 「鹿潭珍宝之争,皆为机缘,陆景入鹿潭得三宝,这一场鹿潭角逐,就此而止,陆景当为优胜者,其余角逐者不可再争!」浩大洪音传来,有人如释重负,恭敬下拜,也有人长出一口气,散去周身元气、气血。 圣君降旨…鹿潭之争也就确确实实到此为止,那三大机缘陆景囊中,可却也总好过丧命于此。 「陆景接旨。 陆景对着天上玄光行礼,当他直起腰身,天上的光彩已然尽数消散,只有深重威严还残留在云端,那一处虚空,竟然不再刮风下雨,似乎天时权柄,都要敬圣君诏令几分。 这诏令,对于很多人来说,来得正是时候。 河东世家家主杜若站在荒芜大地上,低头看着已死的杜衡。 「兄长……」杜若至今还不信已然沉寂不知多少年的书楼九先生,竟然一言不合,便杀了河东世家一位世家主。 她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指点了点杜衡的尸体,杜衡的尸体被元气托起,飘飞于虚空中。 「元卢,回去吧。 杜若声音微颤。 被杜若家主称之为元卢的,正是河东杜家原本想要角逐鹿潭的年轻强者。 他身上衣衫早已湿透,额头也满是冷汗,此时听到家主呼唤,下意识便想要跟上杜若。 其余铸铁府吹火重匠,武王宗农谷阳的三弟,以及其他二十余位年轻人也俱都想要离去 可正在这时,陆景剑光一动…… 这些人 顿时身躯僵硬。 沉默喜言的农谷阳口中呼气,道:「圣君有令,这番鹿潭争斗就此而止! 九先生站在刀峰上看着陆景。 陆景面色坦然,紧握着手中唤雨剑。 「鹿潭争斗已了,鹿潭珍宝已有归属,可是……如今此间的争斗却并非源于鹿潭。 而是因为你们想要杀我。」 陆景举起唤雨剑,摊开手掌,天上雷光闪过,唤雨剑携着汹涌雷霆直刺而出,刹那间便划过一位年轻天才的脖颈。「便如九先生所言,腰间佩剑,倘若不亮其锋芒,不时时磨砺,总有人觉得谦和有礼的读书人是因为怕你们而持礼。其余年轻强者瞬间反应过来,不得不怒喝反抗。 可如今的陆景早已更进一步,他仅有照星三重,却胜过此间众多年轻天才。 「《大伏律典》,刑律-人命,百四十二条:行远路者,遇强人夺财而周遭无州府之兵,路人持剑杀之!无罪!」「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 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 杀人之身,人亦杀其身! 此乃……圣人言!」 感谢情不落书友的盟主打赏。 ps:一万字,终于写完这一段了,这个副本主要用于是提升陆景的实力、部分斩仙棋局的揭开,陆景的实力终于可以登上更大的舞台。 ps:求一波月票! 第289章 我想见你 天地间流动的元气,似乎都化作一道道剑光。 剑光翻动之间,陆景的身形时隐时现。 他时而引入虚空中,便如同大鹏翱翔天穹,也如同大鲲游入汪洋。 自陆景剑光中,尚且还闪烁着一道道雷霆,那雷霆乍现而来,令这天地生白。 无畏剑魄也在陆景元神中乍现出亮光,涌入陆景手中唤雨剑。 于是在这风雨中,原本被诸多强者环何的陆景,却在诸多修行者的目光中,游走于虚空,杀气凌动! 少年先生拔出了腰间长剑,亮出长剑锋芒,唤雨剑之锋锐,与陆景同辈的少年天骄之血,令此间其余修行者胆寒。 九先生左手手持斩青山,空空如也的长袖随风而动,他仍然站在千丈刀峰上看着出手果决的陆景。 「有时候应对着人间之事,就要拔剑、拔刀。」 九先生默默低语,旋即他又抬头看上天空,一绫刀芒自他眼中闪过,他的眼神似乎穿越了云雾,穿越了遥远的虚空,直落在天上三星降下的星光上。 那里,楚狂人手持绿玉杖,傲然而对诸多仙人化身,天上三星上空甚至悬浮这一座城池虚影,那是……太帝城 十二楼五城,除却明玉京之外,以太帝城为最贵…… 「太帝……」九先生眼中闪过一些悲怆,风雨落入河中道遮掩了他的面目。 「陆景映照三元星,将归于太玄京,而等到天上三星星光消弥,天关洞开之时,便是天上仙人对于陆景的清算。 「观棋先生……」 九先生似乎并不担忧陆景,口中却低语观棋先生的名讳。 而此时的观棋先生,正在修身塔中独酌。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道温和的笑容,原本摆在桌案上的残局也被他随意推到一旁,浓郁的冬夜酒香弥漫在修身塔第五层,观棋先生似乎自得其乐。 「独酌独饮,又有何乐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位黑衣人缓缓走上修身塔第五层。 这黑衣人并非第一次前来书楼修身塔,以往每一次前来,观棋先生总要起身、行礼。 可唯独这一次,观棋先生却只是朝那黑衣人点了点头,继而挥动衣袖,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圣君,且与我共饮一杯。 这黑衣人正是大伏崇天帝。 崇天帝并不曾责怪观模先生无礼,他缓步走来,同样跪坐下来。 观棋先生为崇天帝倒酒。 崇天帝仔仔细细看了观棋先生一眼,问道:「有了天脉,不妨再等几年?」 观棋先生摇头:「这是我的机会,是陆景的机会,更是人间的机会,不可轻易放弃。 崇天帝问道:「陆景值得你为他挡灾?」 观棋先生忽然笑了,眼中有几分得意:「值不值得,圣君其实最为清楚,是吗?」 崇天帝神色微动,又自顾自饮了一杯酒:「陆景是你选中的少年,我也想将其化作手中剑,鹿潭一行不曾让他蜕变,却已经埋下了计都罗喉的种子,他还要回到太玄京,到了那时,且再看一看。」 观棋先生闻言,却不由想起那个傍晚,陆景来宫门前等他,背着他归于书楼,又执意拜他为师。 「圣君,陆景……并不是我选中的人。」「观棋一世,前半生纵情山水,后半生枯坐书楼,自困于太玄,也在奋力为人间谋,可却不想将自己的志向与期盼强加再陆景身上,」 「他想要读书,我便召他入书楼,他写了一手好字我便赠他持心笔,他想要习剑,我带他去见四先生之墓。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目光注视崇天帝 :「陆景是个极好的少年,我在他身上看到很多人的影子,所以当圣君想要让他成斩仙之剑,我便试着拦 一拦,没想到他也是个争气的,躲过了鹿潭之灾。 而现在,我坐够了书楼,也明白以我的力量,再也无法缝补这破败的人间。 可观棋并不自私,从没有想过让陆景也坐在这桌案前,枯收书楼,枯看天下。 他是我的弟子,人之一生至多三百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是更好?我从未选中他。 崇天帝神色一变:「那神关怎么办? 「炀谷与虞渊怎么办?」 「这座修身塔又该如何?你经营一生难道想要半途而废?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为此远赴秦国,其余先生上天的上天,成间罗的成间罗,甚至有人成了刀灵,有人被囚于雷劫海! 可你这位天下最风流却想背弃他们?」 「这就是书楼的不同之处。」观棋先生眼中似有追忆:「他们各有所求,最终却殊途同归。 「大先生他们前去北秦,是深信秦火烧不尽天下的学问,要让学问之火再燃于北秦,其他人亦有所求,我在不在,倒也无妨。嘭! 陪伴了观棋先生许多年的桌案突然化作粉末。 崇天帝起身,走向楼梯。 「我不在乎你是否活着。」他背对观棋先生:「可陆景却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也是人间之民,更是大伏之民,总要对着人间起些裨益。 黑衣的圣君下楼。 观棋先生挥手驱散烟尘:「也许任由陆景去做,以他的气性,也会对人间有所裨益? 「就如河中道中呼风唤雨,西云海中尽屠龙宫?」 「我走了,要靠你自己了。」 「天下不知几人真得鹿,却不想陆景你能入鹿潭,摘下鹿潭中结出的三颗硕果。」 重安王妃伸出手,将手探出苍山星宫,任由雨水落在她手掌上。 「在这河中道许久,竟觉得雨水落掌中,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司晚渔说到这里,眼眸蕴起笑意:「我来河中道,倒也从不曾想过你能呼风唤雨,解去河中道的灾祸。」陆景也站在落雪的苍山中,只觉这星宫广大,自身渺小。 「这一次,又要谢过王妃了。」陆景道。 司晚渔眼神竟然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不曾帮上什么忙,倒也不必言谢。」 「要的。」陆景眼神清亮,语气又变得有些好奇:「王妃,陆景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盛姿骑着素踵,奔行在官道上,不知为何,她越靠近河中,越变得胆怯起来。 她既怕见不到陆景,又怕见到陆景时,陆景若是问她怎么来了河中道…… 她应该怎么回答? 「我要看看河中道的景色?」 「因为素踵不听话带着我跑来了?」 「还是回答……我想见你? 第290章 元神照星辰武道铸元相天下第二位大烛王 白露下微津,明月流素光。 陆景脸上带着好奇,询问重安王妃道:「自陆景离开太玄京,前往河中道以来,不止一次听人说过,重安三州曾经那位纵横天下,无人可挡的王爷,如今气血枯竭,无法离开床榻。」 「可每次有人提及此事,比如那位天上阆风城中的周灵均,又比如河东世家家主杜若,总还要提及重安三州往后必有一劫,令陆景好奇的是,重安三州的劫难究竟是来自于天上,还是来自于人间?」 司晚渔对于陆景的询问并不感到意外,她沉默几息时间,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倒也并没有多少埋怨,更无什么怨恨。 「王爷一生有功有过,他手中天戟顶天立地,座下骑虎军堪称当世最强。 对于大伏百姓而言,王爷开疆扩土,结束多地战乱,令大伏物产丰饶到极致,过往数十年以来,即便是灾祸连绵,即便是北秦战事不停,却因为王爷早年的功绩,让这天下少死了很多人。」 「可天下人中,亦有人怨恨王爷,其中有诸国遗老强者,也有些大伏强者。 而天上十二楼五城早在灵潮之时,不知有多少仙人死在王爷手中,便是天上的仙人,也在等一个机会。 司晚渔娓娓道来,语气越发平静:「哪怕王爷因为天上谋算而气血枯竭,哪怕他现在只能枯睡在床榻上无法起身,他仍然是那位纵横天下的武道魁首,仍然是天下最强者之一。 那些遗朝遗老也好,那些怀恨在心者也罢,乃至天上的仙人,都不敢贸然动手。 他们在等王爷走到极限,那一刻便是周灵均口中的重安三州大劫。 陆景沉吟。 在那大伏风物志上,第一页上就写着重安王的名讳。 虞乾一! 天下九甲之一,当世武道魁首,肉身体魄可扛开天关,托起泰山! 便是这样的人物,纵横一生却因为一场预谋已久的围杀而致气血枯竭,寿命将近。 人之一生,必然有功有过。 就如同司晚渔所言,天下有敬重重安王者,自然也有许多人怨恨他。 这些怨恨便如同暗藏在海中的激流,这些激流蛰伏于海下,正在等一个巨大的礁石,好让他们化作滔天的巨浪,拍击河岸。「以重安王武道魁首之能,昔日那些围杀他的人中,还有惊世的强者。」 陆景忽然开口,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司晚渔点了点头,道:「那场围杀中,有北秦大上将,有北秦国师,更是有强者一千八百余人。」 「甚至……天上不惜灵潮之力灌入人间,太帝城中太帝甚至亲自洞开天关,令卧虎琼楼之主、间风城城主两位仙人下凡,无声出手。」陆景眉头一皱:「北秦、天下众多强者为了杀重安王,竟然与天上仙境勾结? 「许多人早已不在乎这人间,不过只是想要报仇雪恨。 他们早已恨王爷入骨,只要能杀了他,又又岂会在乎人间?」 「至于北秦大烛王……」 司晚渔语气一顿,王爷负伤之后,大烛王派遣使者前来,递上信件、宝药,助王爷疗伤。 他在信中说……这场围杀原以为是北秦主导,却不曾想落入了天上仙人的算计。 大烛王在信中向王爷致歉,并言称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件大错。」 陆景不由叹了口气。 天下当世九甲,代表着人间最强。 九甲中有人已然陨落,至今都不曾补上空缺,便比如那位刀甲跋扈将军,甚至他的佩刀都不知所踪。 现在,又有一位武道魁首也已经走到陌路,甚至还有无数修行者想要送他一程。 陆景不由想起披星戴月二位仙人之前说过的那些话。 对于仙人而言,凡间生灵只是他们的消遗、玩物,是他们运转珍宝的养料。 可倘若天下多几位如同跋扈将军、如同重安王虎乾一这等的强者,也许在那些仙人以人间为消遣时,会划伤他们的手陆景不再多问,他远远看了一眼正蹲在照夜旁边,与照夜玩耍的虞七襄,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并肩而立,看着暴雨冲刷着河中道旱灾遗留下来的尘埃。 陆景并没有承诺什么,却也不曾再向重安王妃道谢。 「那年轻的真武山道人,名叫苏见川,与你到底有几分缘分。 沉默许久,司晚渔忽然提及那位手持桃木剑,出手相助陆景的年轻道人。 「苏见川,与我有些缘分?」 陆景有些诧异:「我之前倒是不曾见过真武山中的道人,我原想当面谢他一谢,却不曾想他不告而别。」司晚渔回答道:「你太玄京中的小院,恰好因为这位年轻道人而得名。」 陆景忽然反应过来,真武山……养鹿街…… 「难道这出手助我的苏见便是百姓传言中的养鹿道人?」 「他是那两只鹿中的一只。 陆景听到司晚渔的回答,原本恍然大悟的表情忽然僵住。 「是养鹿道人养的鹿? 陆景不解道:「可那传言中,都说那神秘的养鹿道人以鹿奶救生民,这苏见川可是一头公鹿,又哪来的鹿奶……」 这少年话语至此,意识到当着重安王妃的面提及这些,未免有些失礼,脸上不由多了些局促。 重安王妃却并不在意,只是说道:「那传闻中的鹿奶,不过是养鹿道人的丹精之法,否则且不说苏见川是一头公鹿,哪怕他是一头母鹿,靠着两只鹿,又有多少奶水,又能活多少命?」 陆景这才明了。 「真武山的道长出手相助,陆景自然会记得,还有方才道别离去前,邀请我与王妃前往断首山做客的猿心金刚。 他日陆景若有机会,自然也会前往真武山、断首山这两座人间名山游览一番。 他心中这般思索。 「除此之外,真武山的养鹿道人其实与你还有一番渊源。 准确的来说,是与你亲近之人。 王妃提醒。 陆景立刻便想到他的义兄南风眠。 「确实如此,我那南家兄长,还不曾前去游历天下时,曾经也上过真武山,跟随养鹿道人修炼元神」 「说起来,你那簪花小指倒是颇受欢迎,重安三州许多夫人小姐都极喜欢这等笔法。 「陆景,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来重安三州,你便会发现你的大名虽称不上人尽皆知,但那些喜爱笔墨的人眼里,你却是天下难得才俊。「这样说来也不对……你是大伏三试魁首,天骄之名响彻天下,如今又走了这一河中道一趟,想来再过不久,莫说重安三州,便是整座大伏,所有大伏人士不论修行与否、地位高低,都会知晓你的名讳。」 「说起来,你也许应该见一见东神,你二人的性子倒有颇多相似之处,东神虽然为人清冷了些,但与你应该能合得来。 等到了开春,北秦攻势稍弱,东神会来一遗太玄京,到时候你们也许可以聊上一聊。 二人聊了许久,那负雪的苍山上,多出了两排脚印。 在皑皑白雪中,而二人如若美景,令人赏心悦目。 陈山骨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宫,有些感慨:「真是神仙中人……」 尺素猛然打断陈山骨的话:「呸呸呸,那些仙人太可恶,用仙之一字来夸人,早已不合适了。 白云渺眼中亦有感慨。 尺素忽然叹了口气:「只可惜,姐姐不曾找到那位恩人。 白云渺并不在意:「无妨,说来说去,不过是缘分二字。 若是有缘哪怕,哪怕间隔千里自有机会相逢,若是无缘便是近在咫尺也会擦肩而过。 「走了一遭河中道,见了传闻中大伏第一美人重安王妃,见了大伏少年魁首,见了九先生与长生先生的刀,还有幸见到斩龙盛况、见了呼风唤雨的盛景,已经不虚此行。」 尺素侧头想了想,青衣飘动,瞥了一眼陈山骨,低声对白云渺道:「姐姐,我觉得这陈山骨懵懵懂懂,但是天资实在了得,也许比我更强。 我方才问他的打算,他说他要去太玄京走一走,看看大伏真正的繁华之地,究竟与这灾祸遍地的河中有何区别。 姐姐,不如我们将他掳上山去?家都没了,去看太玄京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又有何用?」 白云渺神色微变,含着深意看了尺素一眼。 尺素眼神乱飘,脸颊微红。 白云渺道:「我们又不是土匪,怎能掳人上山? 尺素低着头自言自语:「怎么不是土匪?天下人都觉得烛星山就是土匪窝,干一干土匪之事算得了什么? 而且我这是为他好· 夜色渐深。 司晚渔带着虞七襄与陆景道别 虎七襄似乎有些舍不得曾经几度与她共患难,肩上又有担当的陆景,修长的睫毛微湿。 司晚渔原本想要仔细教训一番虞七襄,见到自家女儿这般性情,便也就不忍心了。 临行前,陆景犹豫再三,又叫住重安王妃,眼神颇为坚定:「这天脉对于陆景而言极为重要,涉及家中师长,恕不能……」司晚渔摇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你得了这天脉,也许正是观棋先生的缘法,又何需多言?我若是与你求这天脉,倒是愧对你的簪花小指。 陆景顿时觉得自己妄加揣测了。 一旁的虞七襄终于开口,问道:「先生,不知何时能再见你和青姐姐,何时能再见濯耀罗、徐无鬼?」 陆景朝他一笑:「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总有机会的。 陆景牵着马,与关长生走在荒废已久的官道上。 原夏河泛滥,冲毁了河中道田地,也冲毁了原本宽阔平坦的道路。 满目皆是疮痍。 关长生脸上泛红,走在一旁叹气道:「我之所以离开东河国,是因为东河国诸多郡府鱼肉百姓,人不为人。 却不曾想这河中道百姓活得也不像人,不知这些泥土之下又埋了多少尸体。」 陆景停下脚步,朝着身后看去,却见云雾苍茫,天上的血色雾气已经消失不见,俱都去了那一座石碑。 天上的雨没有再下,可云露却遮接住了烈日。 很明显,此间河中道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已经盖过了灾祸。 「应当会慢慢变好,旱灾已然不存,可河中道想要活生民,却还需要一两年。 接下来就要看太玄经中那些老爷如何赈灾,如何安置灾民,又如何在后续年间有序迁回百姓。 关长生冷笑一声:「倒也简单,只需要太玄京、苏南苏北、河东那些大府世家不再那般奢华,就能省下诸多财力物力,用于赚灾。「但愿如此。」陆景低语。 「总有好事。」关长生话锋一转,笑道:「可惜我身上已经没有青梅酒了,也可惜九先生要去看一看他的故地,否则我们三人说什么也要痛饮一番。 独得河中道三件大机缘,过往三次鹿潭现世却从未有过。 「有了那天脉,观棋先生也许能够再度背上行囊,去游山玩水一番。 关长生提起此事,陆景牵着照夜继续前行,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确实如此,我能感知到这天脉上含着浓郁的生机,那等生机也许不能活死人,但想来也足够治好观棋先生因为天地责罚,而落下的伤势。关长生挫了挫手:「还有那一株仙药,那仙药你可要好生保管,等到武道踏入神相之境时再度浮现的仙药……那你气血构筑之神相,也许会是一道元相!」 「元神照耀元星,武道精神构筑元相……陆景,你这不仅是少年剑甲,也像几份那位北秦大烛王。 「至于那一柄神枪……」关长生觉得有些可惜:「若是一把神剑,自鹿潭中现世,也许会一跃而上,成为天下仅次于太阿、南烛侯、神术、白鹿的第五名剑。」 「若非剑甲铸造了神术与白鹿两柄剑,甚至会成为天下第三名剑。 只可惜是一柄神枪,你不修枪道,并不适合你。 陆景也觉得有些可惜,既然也笑道:「天下事哪能这般顺风如意?这神枪入我手,总会有用处的。 关长生还想说些什么,又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转过头去仔细看了一眼远方,对陆景道:「你的故人来了。」 第291章 落明月见真武;盛姿眼中的世界 「那位陆景先生,确实剑出扶光高照东君,那些各门各派来历不凡的年轻天骄都不是他的对手。 更重要的是,在我竭力相劝之下,他见计都罗喉而不曾受这两颗元星蛊惑,不曾映照这两颗元星,固守本心,终于执掌呼风唤雨的权柄。「我当初便说了,由我出马,自然无往不利。」 苏见川背着桃木剑,一脸洋洋得意。 他身旁还有一位少女正仔细听苏见川说话。 这少女也一身紫色道袍,偶尔还会抬头看一眼天上聚拢的乌云,那里水滴凝聚,似乎还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不曾映照计都罗喉,又执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陆景先生解了河中道灾厄,又不曾迷失心智,确实是一件大好事。」少女轻声开口,旋即瞥了一眼一旁得意的苏见川:「与你打赌算我输了,等到回了真武山,我输给你三颗宝药便是。 苏见川眼中的得意更浓,甚至走起路来还微微摇头,步伐也不由放肆起来。 「好好走路。 少女柔声提醒了苏见川一句。 苏见川立刻想起过往,又察觉到这紫袍少女熟悉的眼神,连忙站直身子,亦步亦趋的跟在少女身后。 「陆景先生所为,确实称得上名流千古的大功德。」 苏见川和那少女身前,一位同样身穿紫袍,衣领上却多了许多云雾纹路的老道人手持拂尘。 「见川,你做的不错,不论你在此事中起了几分作用,对于天下而言总有裨益之处。 老道人开口称在苏见川。 那少女撇了撇嘴,眼神颇有些不服。 那老道人笑看了少女一眼,道:「见霖,我等行走世间,不可妄求道行,也不可妄求超脱。 但既同为人间生灵,就要怀一颗良善之心,天下人皆苦,可是这苦却有深有浅,若能见他人的苦,若这苦,苦的太无辜,我等帮上一帮倒也无妨。 「昔日真武大帝化相于人间,背着长剑斩妖除魔,护人间安稳。 现在我们师徒三人同样游走人间,为那些将死之人送上一碗丹精,救他们一命,其实与真武大帝也是同等功德。 被老道人称之为见霖的少女听到自家师尊的教诲,便仔细体悟。 但一旁的苏见川却暗自啧舌:「幸亏不曾活在真武大帝斩妖除魔的年代,否则我和师姐只怕都要被斩了。 老道人听到苏见川的埋怨,解释道:「斩妖除魔中的妖,并非特指妖怪,而是指妖孽。 天下广大,生灵不知凡几,妖魔鬼怪人皆有其命,良善二字也并非是人之专属,妖魔中有持良善者,自然也会有坠入恶孽的妖孽魔孽。 苏见川见老道人听到了他的埋怨,不如摸了摸头发,咧嘴一笑。 那少女苏见霖却好似听懂了:「妖母魔孽……比如齐国那位齐渊王。」 苏见川听到苏见霖提起齐渊王三字,眼中猛然闪过些恐惧,目光亦有些躲闪。 他至今还不曾忘却立于齐国国都的那种白骨宫词。 那里血腥气扑天,诸多生灵残魂都被炼作一尊尊恶孽魔头,彼此撕咬,以此养出一尊大魔。 「天下君王中,唯独齐课王以彻底的恐惧与恶孽治国,可偏偏他的白骨之道已成,天下能取他性命者寥寥无几,可真是天地不公。 苏见震身上的紫袍飘动,略带英气的眼中带出些无奈。 「若有朝一日,我能入天人之境,就定然也要去齐国国都走上一遭,哪怕有横山神庙大仙祭,有齐国剑圣护他,我不能摘下齐课王的首级,也要拆了那座白骨宫词。 她话语至此,眼中忽然凝聚出一座星宫,这座星空有五颗主 星,四颗大星构筑而成,其中下着蒙蒙细雨,每一滴雨水,却似乎酝酿了一种神通。 隐约可见,那星宫中有一只梅花鹿正在漫步雨中,体悟着那些神通。 「正好,河中道大劫已经过去,接下来就要看大伏朝廷如何赈灾,如何让河中道休养生息。 大劫未过时,我们师徒三人不曾起到什么作用,如今大劫不存,也不必再留在河中道· 被天下修行者称之为冠于「养鹿」二字的养鹿道人抬眼看向南方。 苏见川眼神一动,欣喜问道:「师尊,我们要回真武山去了?」 养鹿道人摇头:「我们要去见一见你们的师弟。」 「师弟?」苏见川怔然。 一旁的苏见霞明白过来:「师尊想去齐国,去寻风眠师弟?」 苏见霖提起南风眠,原本怔然的苏见川忽然明白过来,他眼中又多了些许踌躇,眼神深处还带着对于齐渊王,对于那种恶孽过度的恐惧。可紧接着,苏见川好像又想起什么,道:「其实仔细想起来,我们已然有十几年未曾见风眠师弟,还记得师弟上山时,他不过九岁。如今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苏见霖思索片刻,也点头道:「师弟行事冲动,他小时候就喜欢率性而为,现在又去了齐国,难免有些危险。 我们去齐国将他带回来,总好过他成为那白骨宫阙中的冤魂。 苏见川压下了心中的恐惧,同样颔首。 老道人微微一笑,手中拂尘挥动,道:「人各有机缘,有人天资绝盛,有人气魄无双,天地间也会有人因为自身信念,而受到天地中的神相垂青。 你们这师弟本就不凡,如今又修成跋扈刀魄,契合他的气骨,再加上又有贵人相助,也许往后真能成一番大事。」 「可在成大事之前,总要留下一条命,否则无论是跋扈刀魄,亦或者真武大帝神相异动,也就俱都化为了泡影……齐渊王,可并非那么好杀的。」 「真武大帝神相异动?」苏见霖瞳孔一凝:「之前真武山上,真武大帝神相闪光,是因为师弟?」 这下便轮到老道人得意了,他抬起头,笑道:「我平生三位弟子,一个比一个出彩,一个比一个正气无双,这都是为师的功劳。苏见川和苏见霖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忽然间,苏见川似乎想起什么,他抬头小心翼翼问道:「我记得风眠师弟小时候十分不愿上山,师尊说要收他为弟子,他也死活不愿意,后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师尊,难道风眠师弟,后来又拜你为师了?」 养鹿道人听到苏见川这般询问,然有其事的点头,心中却暗道:「南风眠不愿意当道士,这才不愿拜我为师。 可我教他修行足有五年之久,早已有师徒之实,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五年一千八百日。」 「既然与我有师徒之实,风眠就合该持刀见真武。」 「不过……山主曾说卦象中悬起的明月,是南风眠的贵人,明月落、风眠见真武,却不知这明月究竟是谁。」 盛姿骑着白马素踵,有些出神的看着官道。 尚且不曾入河中道,过了京峻道,又入泰安道,直至走到泰安道官道上,盛姿才见到了铺天盖地的逃荒的人们。 早在之前十余日,盛姿就已经看到陆陆续续的逃荒百姓行走在山野间、官道上。 盛姿自然知道河中道大旱灾的事,见到这些逃荒百姓,她心中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有些奇怪周遭的县、府、道为何任由这些灾民游荡。她甚至专门找了一处驿站,给在京中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诉说此事,希望能责令当地官员尽救百姓之责。 可随着一 路前行,盛姿终于明白为何这些沿途的县、府不让这些百姓进城,甚至于沿途有府兵把守,不让那些灾民靠近城镇。 原因在于……逃荒的灾民实在是太多了。 靠近河中道,官道上便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这些人衣衫褴褛,面如菜色,枯瘦不堪。 人群中很少能看到是老人孩童的身影,活下来的多是壮年…… 是啊,那些老人、孩子又如何能徒步走出这般广大的河中道。 「这……」 盛姿站在高处,举目四望,只觉得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便如漫无目的,毫无希望的虫蚁,只顾前行,却不知何时能看到生的希望。也有些当地富商、大府在官道沿途,摆下米粮接济灾民,富烧的县城官府同样如此,可在这般恐怖的灾民数量下,难免杯水车薪。「之前父亲案上的信中就说,河中道原本是天下粮仓,河中道遭了大灾,大概有两次蔓延,朝廷之前连续数年赈灾,府库中早已没了多余的粮食,余下的还要用于军粮……粮食属实不够。」 盛姿想起自己无意间看到的一封信件。 那信件被摆放着父亲案前,盛姿匆匆管过,当时她还感叹世道不易。 可她是自小活在太玄京的世家小姐,感叹之后又见太玄京中丰饶富足,又觉得以大伏之国力,总能妥善解决,虽然心中可怜那些灾民,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此事。 可今日,她骑马出了太玄京,一路走来,繁华之地依旧繁华,可这些灾民脸上却了无生机。 当这位太玄京中的小姐亲眼看到这番残酷景象,给她带来的冲击,几乎达到了极致。 她不再策马走在官道,而是避开灾民,走入山野中,走在高高的山川上,看着一望无际的人流。 盛姿其实不敢暴露于那些灾民眼中,白马、红衣的小姐也许在那些灾民眼中,与充饥的食粮无异。 即便沿途屡有军车,可盛姿依然不想引起骚动,也不想让这些被灾祸逼到绝境的人们,因她而绝了生机。 盛姿一边走着,一边还在想那河中道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走了许久,天色暗了下来。 盛姿隐约在一处山石之间,看到一个人影。 此时正值冬日,山上的树皮几乎都被吃光了,偶尔还可见山上白雪下埋着的铁青的尸体。 盛姿修行武道已久,可见了那些尸体,心里依然称不上毫无波澜。 见了远处的活人,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人是鬼。 直至素踵却走近,却看到一位形容憔悴的老妇人,正跪坐在雪中,她脸上已被冻出了冻疮,留下鲜血。 老妇人眼神麻木,低头看着眼前的两处雪包。 一处大些,一处小些。 有人骑马而来,走到老妇人身旁,那老妇人都不曾察觉。 盛姿下了马,低头看去,却可见大些的雪包并不足以全部遮掩住雪下的景象。 那也是一具尸体,看着尸体露出的腿骨,应当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男子。 至于那小小的雪包……不必多想,盛姿也能猜出其中埋着的是一位孩童。 那老妇人似乎已然没了什么力气,不足以白雪埋葬那男子,只能呆呆坐着。 盛姿叹了口气,从乾坤袋中拿出两块糕点。 她出太玄京时,带了许多干粮、糕点,一路走来,自己并不曾吃多少,都用来接济了沿途的灾民。 期间她还多次前往沿途县城,花费了身上的银两,买了许多早已暴涨的粮食,也为赠灾出了一份力,直至她身上银两耗尽,糕点也只剩二、三块…… 即便如此,盛姿见到了将死老妇 人,仍然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梅花糕递到老妇人面前。 原本眼神浑浊的老妇人,忽然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梅花糕,狼吞虎咽起来。 枯瘦的脸上鲜血淋漓,沾染在梅花糕上,老妇人眼神通红,大口大口的吃着梅花糕。 盛姿见状,连忙又拿出水壶。 可老妇人却似乎着了魔,只顾着吃食,眼中似乎根本看不到水壶的存在。 盛姿立刻慌了,她怕老妇人长久未曾进食,又吃下这许多糕点,若是堵在食道内,便又是一条人命。她正要探出手,强为老妇人灌上些水。 原本就好像着了魔一般啃噬着梅花糕的老妇人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她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仔仔细细看了手中糕点一眼,这才跪着朝前挪动了几步,将剩下的梅花糕一分为二。小些的一块,被她埋入了那男子尸体所在的雪包中。 大些的一块,又被她埋入了那小雪包里。 「儿子,孙女……」 「你们也吃上些。 老妇人哽咽,颤声说着。 盛姿就站在她的身后。 此时,这位修为不俗的世家小姐,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 天上明月高挂,眼前这老妇人是活生生的人。 可不知为何,盛姿只觉得一股寒意令她心神颤栗,令她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便是太玄京以外的天地? 她左右四顾,寒风吹过,黑夜深邃,她又低头看上那两个雪包,心中越发觉得害怕。一旁的素踵似乎感知到了盛姿的心绪,长嘶一声。 盛姿反而被吓了一跳,心中泛起一些无力。 恰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熟悉的声音。 「盛姿……」 第292章 陆景这般功绩可否封一个侯爷 月光透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干,化作婆娑光影,落在雪地上。 原本身躯就在微微颤抖的盛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神忽然僵住了。 她似乎有些发愣,跟里亦有些茫然。 直至陆景又道出一句:「盛姿。」 这位向来英气,向来洒脱的女子同样僵硬的转过头来。 树影婆娑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衣人影。 那人影腰间配着刀剑,身躯笔直挺拔如玉山之将崩,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便真如白玉一般。 「陆景……」 盛姿忽然眯眼睛,带着疑问开口。 陆景朝前走了几步,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厚,就如同盛姿记忆中的一般。 盛姿身后的老妇人许是恢复了几分力气,她转过头去,看了黑夜中的男女一眼,原本死寂的眼眸中多出些生气了,她低下头,颤颤巍巍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捧起白雪,盖在那具尸体***的躯体上。 这景象称不上雅致,更称不上美好。 可盛姿却好像从恐惧的深渊中爬了出来,眼里发着光,愣愣的注视着陆景,直至陆景走到她的身前。 「陆景!」 盛姿忽然间尖叫一声,张开双臂,奋力朝前一扑,便扑在了陆景怀里。 陆景摊开双臂,有些不知所措。 盛姿双肩题抖,脸上落下泪水来。 她紧紧抱住陆景的身躯,手指也如她的双肩一般不断轻轻颤抖。 「陆景……」 盛姿声音里甚至带着哽咽,呼喊着陆景的名字。 泪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陆景茫然无措…… 可即便他是一块木头,此时此刻也能够清楚的感觉到这位红衣女子,对他又是怎样的心意。 盛姿泪水酒落,沾染在陆景的黑衣上。 陆景就站在月光下,盛姿哽咽哭泣,二人身后,那位老妇人再度转过身来,她在将死之时看到二人,自这两位年轻的男女身上看到了一些除却麻木求生以外的东西。 这样的东西,她已许久不曾看到了,于是她心中对于这世道的厌恶,稍许减了几分。 旋即转过头来,又看到那小小的雪包。 「只可惜……不曾将你们葬在北乡,」 老妇人低声说着,手忽然耷拉下来,头颅深深垂下。 她跪坐在这两处雪包前,沉沉的睡去。 当盛姿擦干脸上的泪水,又惊觉自己的失态,放开陆景时,那老妇人再也无法醒来了。 陆景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处雪包,看着那满身褴褛、满身冻疮的妇人,脸上的无措再度变作沉静。 「她早该死了,只是凭着一口气吊着,不想让那两具尸体***于荒山。 盛姿道:「如今有了力气,埋好了自家的儿子就不想再活了,便是有灵丹妙药,你活不得她的性命。 陆景侧头想了想,弹指之间,一道元气磨擦虚空,生出火来,落在那老妇人身上,又融化白雪,将其余两具尸体稍微灰烬。 灰烬悬浮于空,被陆景装到一个玉瓶中。 那玉瓶原本是披星戴月二位仙人,用于收集河中道血雾的宝物,如今却被陆景用来盛放着三人的骨灰。 「便是强救她,她心中已无了生的念头,总是会死的。 陆景平静道:「许多人活在世上,并非只是靠自己活着,还靠许多人与物。 那些人与物一旦消逝,她们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盛姿红着眼颔首:「人一老去、一身伤病,又无了疼爱的 子孙,也许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陆景挥动衣袖,那玉瓶落在陆景手中。 陆景想要将玉瓶收回蕴空纹,一旁的盛姿却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从空中摘下了玉瓶。 她翻手之间,那玉瓶便已消失不见了。 「让我来帮她。」盛姿道:「我会请人将他们送回河中,将她们埋在那一处名为北乡的地方。 她说到这里,忽然自嘲般一笑:「人力有劲尽时,这一路走来我见过许多尸体,也见过许多想要活下去的人们,却只能助三人归去为安。陆景摇头:「但行好事,莫问其他,不必多想。」 「你为何会在这泰安道?」 二人骑在马上,两匹白马并排而行。 马上一位黑衣少年部,一位红衣小姐,走在这山林中。 盛姿想起自己方才见到陆景后的举动,脸上的红晕便散到了耳根。 「活了二十年,我从来不曾出过太玄京,又想起我有好友在河中道,索性就任性了一次,想着也去看一看世面。」 「好友?哪一位好友?」陆景询问。 盛姿瞥了陆景一眼。 陆景顿时明白过来,原本他还想要劝告盛姿一番,让她往后莫要这般任性冲动,太玄京以外的世界,想要告诉她并非那般安稳。可旋即又感知到从黑暗中投来的几道光芒,也就不再多言。 盛姿是当朝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之女,又如何能那般轻易的离开太玄京? 盛姿却有些天真,她低头看了一眼山下,月色朦胧间,人可见隐隐绰绰的灾民在游荡。 「我才离开太玄京不久,却好像看够了这天下,不想再去看了。」 盛姿抿着嘴唇找借口:「正好与你一同回京。」 此时天上的乌云越发厚重,盖住了本就朦胧的月。 「人对于自身的无力感知的越清晰,便会越无力。 我身在太玄京,总是以为大伏天下就算不如太玄京,也不至于这般凄苦。 可如今真就见到了,又觉得我自身的力量,仅仅止于将方才那三人的骨灰送至河中道,除此之外起不到丝毫作用,也就不想再看天下了。「说到底,大概便是在逃避吧。 盛姿低头说着。 天上忽然下起雪来,雪花飘落,寒风四起。 陆景看到盛姿低落的神情,思索一番,劝慰道:「人力有时尽,可是天下不仅仅你我。 世界残破,有人持针线缝缝补补,若是缝补的人多了,总会变好些的。 「缝补?」盛姿轻轻点头。 二人走了许久,盛姿眼神时不时落在陆景身上。 此时大雪纷飞。 只可惜二人俱都修行武道,就连盛姿也已修成雪山,气血在身,再加上素踵马身上的炽热气血,陆景则更不必说,他早已是武道先天之境。真如此,那纷纷扰扰的雪花尚且不曾落于二人身上,就已经因为这炙热的气血而融化。 盛姿忽然想起一句诗文,心中觉得颇有些遗憾。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只可惜这雪落不到我们身上。 盛姿想起方才自己的举动,又看了一眼骑马的陆景,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勇气。 「既然已来寻他,又何必胆怯?」 盛姿心中这般想着,眼神也变得晶亮起来。 她勒住缰绳,停在原地。 陆景看到盛姿停下,也让照夜停步。 「怎么了?」陆景询问。 盛姿沉默了几息时间,抬头刚要说话。 突然间,山下的官道旁, 数匹骏马疾驰而过。 有武道修行者骑着骏马,路过官道旁的驿站,极快的抛出一块令牌。 「府君有令,命泰安道所有驿站开仓放粮,接济灾民,沿途所有府庄、县衙俱都开库,不得有误! 「朝廷有令,赈灾之策下,若有人胆敢违逆,死罪!」 「苏南苏北也以修行者运粮,国库已开,救济灾民! 这道命令如惊雷一般在虚空中炸开,同样落入那些灾民耳中。 那处驿站前方仍然有军卒把守,不敢开门。 其中甚至有驿官声音传来:「大人,这等政令从未有之,灾民太多了,倘若存粮都被灾民吃了,岂不是大家都要饿死?」 「河中道旱灾已然结束,且先保住灾民性命,等过了这个冬天,春种之际,朝廷会送灾民中的壮年归于河中道,重新开垦土地,清理河道……河中道古来富庶,旱灾结束,很快便能种出粮食,这是天大的好事,莫说是河中道之民,便是我泰安道,便是整座大伏乃至周遭国度也将因此受益!」 「河中道旱灾……结束了?」 「结束了,据说是我大伏少年魁首骑着玉马,求来了大雨,结束了灾祸,也不知是真是假。 「求来了大雨,结束了灾祸?」盛姿忽然间一愣:「少年魁首、玉马?」 她似乎明白过来,愣愣的看着眼前的陆景,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收进心中。 「我只能将那三人的骨灰送回河中道,陆景,你却能求来大雨……如你所言,你确实如同过往的四先生、观棋先生一般缝补这个世界「与陆景相比,除了家世之外……… 这向来果断洒脱的女子只觉得这天下也许有配得上这般好儿郎的人物,只是自己却似乎 于是,便在这般犹豫里,盛姿轻动马缰,素踵继续前行,走到陆景旁边,她脸上多了些笑容。 「该回去了……太玄京中一定有许多人在等你。」 十余日时间转瞬而过。 当陆景和盛姿二人来到太玄京城门,此时朝阳未起,仍是夜幕。 二八笙歌云暮下,三千世界雪花中。 这也许是新年最后一场雪,三月之后便有春风至,也就不在这般冷了。 此时宵禁已解,城门外已经有课生的人们,来来往往,许多马车进进出出,里面还有住在城外的大人们,要入太玄京中参加朝会。陆景抬头看着这熟悉的繁盛城池,他的思绪在这一刻变得十分简单。 「不知青明在做什么。 陆景深吸一口气,策马朝城门走去。 盛姿与陆景同行,可二人尚且不曾走到城门口,忽然有一位身穿金甲,腰佩长刀的将军走出向陆景行礼。 「宿玄军王河见过陆景先生,宫中有令,命先生参加今日的朝会。 那王河将军说完这句话,便侧过身去。 却见到城门内里,还安稳的停放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看起来平平无奇,确实由黑楼木打造,一匹高大的漠北马安静的站在马车前面。 驾车的人物,陆景早已见过数次,正是那位崇天帝御前的赤衣貂寺。 看起来苍老的赤衣貂寺见到了陆景,便从马车上走下,也向着陆景行礼。 「先生,老朽来接你。」 一旁那位王河将军看到赤衣貂寺向陆景行礼,遮掩不住眼中的惊讶,不知这陆景先生的脸面,何至于这般大。 盛姿原本也在惊讶,可旋即想起了陆景的功绩,又觉得陆景是做了实事的人,是解河中道万民之厄之人,又如何受不起赤衣翻寺的躬身一礼!陆景下马回礼,眼中却有些疲倦,对赤衣貂寺道 「陆景一路劳顿,身上疲乏,不知貂寺可否代陆景回禀一声,今日……」 王河将军更加吃惊了,全然不知这陆景究竟哪来的胆子。 「陆景先生。」赤衣貂寺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沟壑:「我知道先生心中挂念之人,只是青明先生如今正在书楼十一先生处炼制一枚丹药,还需几个时辰。 先生不必心急,去了朝会,领了封赏,再以受赏之身去见挂念之人,岂不是更好?」 「正在炼丹?」陆景眼神中闪过一抹喜色。 大伏医师中可并非所有人都可以炼丹,大伏朝廷对于丹药的管控极为严格,常人炼丹容易将自己炼死,也极容易练出毒丹祸害他人。只有药理娴熟,对于药材配比火候极深的大夫经由批准,才可炼制丹药。 青明可以炼丹,就意味着她的药理已然超过绝大多数的大夫。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心急了。」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又转身与盛姿说了几句,却也并不曾上了马车,只是重新骑上照夜。 赤衣衣貂寺也重新上了马车,驾驭着马车与陆景一同向着太先殿而去。 三人同行,到了长宁街,陆景又与盛姿道别,继续前往宫中。 一路上,许多赶着上朝的朝中大臣也看到了那位少年身影。 少年骑着马,赤衣貂寺赶着马车相陪。 太玄京中真正的大人物也都已经听说了陆景呼风唤雨,解去河中道大旱一事。 此时见陆景归于太玄京,将要上朝,心中不免纷纷感慨、猜测。 「却不知陆景这样的功绩,是否可以封一个侯爷?」 第293章 如何能以龙王威压压住陆景 自从去年七月夏日,陆景骑着照夜走出太玄京,时至如今,时光已悄然逝去七八个月。 七八个月时间,对于太玄京中寻常人家来说算不得什么,无非是又过了一个秋冬。 但太玄京中,却也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那横山府中的齐国古太子招来了齐国名医,治好了身上的伤势,时不时出没于太玄京几座极出名的楼阁中。 比如南国公府发生了一件大事,身体向来不好的南国公府家主南停归,也就是剑道天骄南禾雨的父亲于两个月之前病重,现在卧榻在床。宫中的几位太医都说天生骨弱血稀,丹药难医,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这对于南国公府而言是天大的不幸。 南国公府共计六位公子,以南停归为长,其中又有四位马革裹尸,南国公的第六子南风眠最具天资,修为也最为高深,可偏偏不愿意受南国公府家业束缚,便是冒着受伤的风险,也要离开太玄京。 而现在……南停归病重,南老国公年事已高,南风眠不在京中,国公府偌大的家业,竟然没有了掌舵者。 传自于南国公府先祖的那一柄斩草刀,如今还摆放在南家祠堂中,也无人执掌,练太玄京许多大府人家唏嘘不已。 「强不过三代,盛不过三代,即便是国公一脉,也有了败落的迹象。 而除去这些之外,还有些消息也成了百姓、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比如,九湖陆家神霄伯新纳的九房妾室,竟然都已怀了孕,甚至已然有两房安室诞下了两个婴孩。 这对于人丁并不算兴旺的九湖陆家大府而言,算得上一件好事,可神霄伯这般急匆匆纳变,却也令许多人笑话。 除此之外,陆家原本温顺、有一颗赤子之心的陆琼,这些日子来越发叛逆,时常惹老太君、钟夫人生气。 神霄伯一如既往,不用理会家中项事,只是待在小院中修行,也不许旁人靠近,即便是令老太君,也经常数十日看不到神霄伯的踪影。神霄伯甚至不参与朝会,不论是太枢阁乃至圣君俱都不闻不问。 原本神霄伯陆神远自远山道回太玄京时,圣君几次深夜召陆神远入宫,许多人都在猜测圣君是否要重用陆神远,少年盛气的陆神远消沉到了中年,是否也要时来运转。 可过去一年有余,陆神远除去了神霄伯爵位以外,仍然只有神霄将军这么一个五品散将之位。 久而久之,各种传言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许许多多变化,与太玄经中绝大多数人无关。 那些贵人们的家常琐事也许会成为百姓闲谈,却也无关紧要。 唯独今日,一则消息悄无声息的传遍了太玄京所有大府、所有衙门。 许久之前前往河中道的陆景先生,回来了。 早在去年,陆景先生就在太玄京中掀起了许多风波,他从一介庶子一跃而上成为了大伏殿前试三试魁首,成为了大伏执律,腰佩呼风唤雨两柄刀剑。 他是整座太玄京最为年轻的神火修士,是太玄京最为出彩的天骄,是太玄京书画双绝,也是无数平凡百姓心中感激的有德少年。 书楼先生、皇子少师、曾斩妖孽、教促大府兴办善堂、几次痛打齐国那位可恶太子…… 这些事都被人记在心中。 凡俗百姓便是如此,有人做了善事,总有人会记上许久岁月。 若仅是这些,陆景归来,也许不至于惊动整座太玄京。 真正的原因,在陆景于河中道的所作所为。 得益于太玄京中那神秘的说书人,再加上太玄京百姓口口传颂。 几乎整座太玄京,都已知晓这位年轻的书楼 先生前去河中道之后,究竟做下了什么事。 灭去九座血祭阵法,斩去残暴太子,又于那座葬龙城中,杀龙属七百余! 又于临高山上斩围杀者上百人,这些人物也俱都是各方天才。 除了这些以外,最牵动寻常百姓心绪的,自然是陆景呼风唤雨,解去河中道灾厄一事! 这件事情便有如晴空惊雷,有如平湖惊涛,在太玄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河中道遭灾的生灵何止万万?这般漫长的大旱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不知让多少人投荒离乡 其他不论,就连太玄京中的粮食也都因为河中道连绵不绝的灾祸,变得越发困难。 而陆景竟然向上天求来了雨水…… 这在寻常百姓眼中,无异于再世的仙神,足以牵动无数凡人的心绪。 就连原本颇为厌憎的宁老太君听到这一消息,先是不信,后来又将自己关入佛堂中,吃斋念佛足有三日之久。 锦葵姑娘前去送饭,都看到宁老太君眼里深深的后悔,无意间还曾听到宁老太君啼喘自语。 「大旱之年,向天求来雨水,这是天大的功德,看来陆景有佛祖赐佑,若他还在府中,想来我陆府自然也会兴盛…… 有人后悔。 有人则坐在府中高位上,看似气息平稳,低头看着手上的无字天书,可几息时间过去,他却忽然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阴沉便如同寒冰一般。此人正是七皇子,而见素府深处,李雾里仍然头戴高冠,气度雍容,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太玄宫中。 崇天帝就站在太先殿中,换做平常,这个时辰他应当已经启程,前往太乾殿召见群臣,召开朝会。 可今日,他却留在太先殿中,低头看着镶嵌在作案中的那一具龙尸。 「要斩灭天阙,光有计都罗喉,也许还不够。 「你吞食我大伏神脉已久,觉得我大伏国势如何?」 崇天帝询问,原本毫无生机的龙尸忽然睁开眼睛,龙尸眼中泛着幽幽绿光,看向崇天帝。 崇天帝徐徐一笑:「如今看来,这陆景也许会成为又一位剑甲商显。 唯一不同的是……商是令我措手不及,对于陆景、对于这一把斩去天阙的利刃我却有许多准备。 比如大伏国势……又比如那妄图长生之人。」 崇天帝说话间,抬眼看向太先殿以外。 他的目光似乎在眨眼间,越过漫长距离,看到气息神秘,眼中荡漾起雾气的陆神远就站在太乾宫中。 他看到太先宫东门前,南海、北海两位龙王正看向远处的青砖长道。 陆景正骑着照夜,与那老貂寺一同前往太玄宫。 书楼中,观棋先生似乎有些迫不及待,难得走出修身塔,走出书楼,就站在书楼门前等待着陆景。 而书楼芍暮院中,十一先生不知去了哪里,青明正坐在巨大的炼丹炉前,看着丹炉火候,时不时抓起一把药材,放入丹炉中。崇天帝收回目光,随口说道:「传我的话,今日朝会推迟半个时辰。 在殿前侍奉的传令貂寺前去传令。 崇天帝重新坐回桌案前,他微微咪起眼睛,看向河中道方向。 那里……下起了一场雪。 天上西楼呼风唤雨的权柄,比起有数百上千万河中道子民残破凝聚起来的意志加持的权柄似乎要弱上去多。 河中道天时自然归于寻常,冬日的烈日光芒也被云雾遮掩,不再那般炽热。 旱灾所在,终于下起了第一场雪。 「计都罗猴二星、清都君、书楼、国势、人间、亲缘束缚, 养一把斩仙的刀!」 崇天帝不知在谋划着些什么。 身在芍暮院中的青明,原本在认真练丹,可突然之间,青明仿佛从跃动的火光中感知到了些什么。她不由抬起头看向天空,却看到云雾深处,两颗星辰在散发着微光。 这对于不曾修行的青而言极不寻常,于是青明眯起眼睛,努力看去…… 下一瞬间,丹炉中的火光似乎融入了青的眼眸中,青循着火光,觉得那两颗星辰越发近了。「是从海棠中见到的那两颗星辰。 青明无声低头,继续认真炼丹。 她从海棠中看到了持剑杀出太玄京的陆景,也从中看到了这两颗星辰。 而今日太玄京上空,这两颗星辰隐于云雾之上,似乎只有极少数人得以察觉。 便比如崇天帝,比如那位摆出棋局的姜白石,亦或者正在书楼门前等待陆景的观棋先生……除了这些真正站在顶端的人物之外,向来平凡的青也看到了这两颗星。 她眼里并无慌乱,这一次她也曾再哭,反而越发认真的炼丹。 「这一颗禅心丹能定心顺气,能对少爷起到作用。 陆景来到宫前,几个侍卫见到赤衣貂寺,匆忙来迎,又见到骑着照夜的陆景,便越发谦恭了。 他们低着头向陆景行礼,又主动上前拉住马缰。 陆景是炎序皇子的少师,往来于太玄宫许多次,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待遇。 他朝着这些侍卫点头,又翻身下马,轻轻摸了摸马首。 照夜原本还在原地踱步,此时却安静了下来。 赤衣貂寺在前引路,陆景踏上宫道想要进宫,却又停了下来,看向站在太玄宫前的两道身影。那两道身影一男一女,俱都十分高挑。 男子投身双角,身穿珍宝铠甲,额头两缕长发便如同龙须一般随风而动。 他身上闪光的铠甲华贵无双,陆景仔细看去,隐约可见其上元气重重,必然是用极珍贵的天材异宝打造。这铠甲,是一件一品的宝物。 而那女子却身穿华贵长衣,头戴金步摇,双臂交叠入袖中,远远注视陆景。 「东海龙王敖寒关,南海龙王风住壑。」 陆景心中低语,继续朝前迈步。 而那两位龙王,就站在宫门一侧,凝视着陆景。 陆景黑衣随风而动,气息挺直。 他的手甚至不曾按在呼风刀上,只是随意前行。 而那赤龙貂寺如同不曾看到那两尊龙王一般,走入了宫中。 陆景刚要随这位老貂寺一同入宫,那位南海龙王风住壑却缓缓拂袖,温和的声音落入陆景耳中。「你便是陆景?」 阴影散去,可见风住壑长着两只白角,面容白皙,不知年岁几何,面容却如同二十出头的妇人一般。 她望着陆景,轻声询问。 一旁那灵潮之后才成为东海龙王的敖寒关背负双手,静默不语。 陆景看了风住壑一眼,就好像根本不曾听到这位南海龙王的话,步履丝毫不慢,就要入宫中。 恰在此时。 陆景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朝堂上,自有尊卑之分,再论年龄,你终究是小辈。 眼见两位龙王,陆景先生你是书楼先生,自当恪守儒家礼法,又何至于这般无礼?」 陆景听到自身后传来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就看到两个人也朝着宫门走来。 其中一人身穿一身陆家长袍,腰间佩剑、佩玉,手中拿着一本古卷,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眉宇中带着威严。而另外一人陆景则早就见过,这是河东世家 陈家公子陈元都。 曾经殿前文试时,陈元都就曾经入太玄京,与他争夺文试魁首。 今日再看陈元都,昔日那位读书入神火的陈家公子,现在却似乎已经映照星辰,踏入照星之境。 陆景于此倒也并不觉得惊讶,陈元都年龄已过三十,读书经年,以学问熬炼元神,成一个照星修为并不算什么。 太玄京中本就有形形***的天骄,多一位陈元都倒也不值得惊讶。 只是……陆景还记得当初在殿前试上,自己写下人贵三千言,他还清楚的记得陈元都眼神清澈,目露敬佩。 可今日再见,陈元都字里行间却带着清晰的敌意。 「书楼与河东世家理念不同,以往我只是书楼二层楼先生,可现在,九先生不辞千里而来护持于我,再加上河中道家两位家主之死………」 陆景略一思索,便以知晓其中缘由。 「陈元都与身旁这位男子有三分相似,他头戴儒冠,应当便是陈家家主! 「时值二月,并非五方龙王来太玄京现见崇天帝之时,陈家家主也已经有十余年未曾入京。 这几位哪怕是在大伏都称得上绝顶的龙王、世家主特意于今日上朝……」 陆景笑了笑,只是轻轻摇头,甚至不曾应答陈元都,便自顾自转过头去。 他刚要迈步,南海龙王风住壑没有什么动作,一旁那东海龙王却皱了皱眉头,身上那铠甲竟然泛起光晕来,散发出一股威压来。这种威压遍布虚空,令陈元都都不由退去几步,面色难看。 那中年人摘下佩剑递给陈元都,陈元都将陈家家主佩剑握在手中,表情这才好了许多。 可当陈元都回过神来,却发觉身旁的父亲,深邃眼眸若有所思。 于是陈元都抬头,却看到陆景已经走入宫中,似乎那惊人的龙王威压对陆景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此时一阵风吹过,虚空中忽然生出雾气。 雾气弥漫,勾勒出一尊凶兽虚影。 两位龙王忽然身躯紧绷,东海龙王敖寒关身上的威压骤然间散去。 「斩龙台……日食真龙五百条的鲲鹏!」 「陆景已然丝毫不弱于这两尊龙王了,东海龙王又如何能以威压压住陆景?」 「少年中总有天才,可却不曾见过陆景这般妖孽的。」陈元都心中叹了一口气。 便是自己,与陆景相比都如萤火一般。 第294章 于我龙属而言是为不公 太玄宫宫道悠长。 陆景走在宫道上,看着一旁华丽辉煌的建筑,多少有些恍如隔世。 端坐在太玄宫中那位君王,在诸多典籍里被称之为圣君,早在数十年前,在他执掌之下,大伏蒸蒸日上,连灭周遭十余国度,又以长公主和亲之名,将西域三十六国纳入掌中。 那时的大伏有重安三州大军,有重安王麾下八万骑虎军,有十八万神关军,又有大柱国苏厚苍麾下三十万大伏玉龙军。 而这并非大伏所有力量,近几十年来,这座定鼎四甲子的繁盛国度,又涌现出中山侯、冠军大将军、神关将军徐白河、魏玄君魏无疾等等诸多强者。 除了强盛军力以外,大伏幅员辽阔,出产丰厚,能养出十余万万子民,看是国力强横,繁华无双。 可是近十余年以来,大伏灾祸连绵,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阻挡泰国大军的重安三州却被逐渐边缘化,圣君甚至不闻不问,让重安三州自生自灭,为大伏立下汗马功劳的重安王时至如今也还躺在床榻上…… 尤其是河中道灾祸连绵数载岁月,被称之为圣君的崇天帝却似乎视若无睹,除却太枢阁几次提出赈灾事宜之外,大伏朝廷、圣君崇天帝好像无法从根源解决河中道灾祸…… 随着陆景修为渐强,他那双看天下的眼睛也得以看到更多隐秘。 此时此刻,他走在太玄宫中,举目望向虚空,元神沟通人间元星,却可清晰地察觉到这太玄京中,隐藏着一股股粗壮至极的气魄。 这些气魄若隐若现,却笼罩整座太玄宫。 尤其是那太先殿中,一条如若山岳一般的气息脉络环绕太先殿,神秘、强横,而又可怖。 人间三道元星神通…… 在人间、游人间、见人间。 通。份一正陆录感股顾深,可养陆景元神、剑气、剑魄、神 也令陆景入太玄宫,可见宫中不凡。 “这些宫中强者,想来便是大伏最强的依仗……就比如我之前等待观棋先生出宫时,想要收我为徒的那位黑衣青年………” “而且圣君依然执掌太玄京数十年,面容却并无丝毫苍老之意,作为大伏君王,又能活过灵潮动荡,他的修为却不知何其强盛。我可见人间百气,看太先殿时,却只能看到那些神秘气魄,可那些气魄,却绝非来自王气。” “圣君有这般能为,河中道却受灾七年之久,大旱下足足死了数百上千万人。 这……又是为何?” 陆景思绪及此,眼神更加深邃,他走向太乾宫的步履不急不徐,十分坚定。 “身在人间,许多事并非一蹴而就,还需见人间、游人间,万般神秘,总有揭开的那一日。 陆景一路来临殿前玉阶,却见到伟大的太玄宫中,已然整齐站立着许多大伏朝臣。 能够前来参加朝会的,都称得上地位尊贵,权力在握。 陆景举目看去,帝座上空空如也,而那太乾宫中又有许多熟面孔。 比如太枢阁首辅大人姜白石便站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次辅盛如舟。 圣君特许,不需要每日上朝的褚国公、南国公赫然在列。 除此之外,陆景在武将一列中看到了一位他颇为熟悉的人物。 便是大柱国苏厚苍。 早在去年年中,北泰威压渐盛,大上将申居亲自率领大军威压西方边境,冠军大将军独木难支,大柱国苏厚苍率领十二位将军,率领大伏玉龙军前往镇西都护府。 时光匆匆,仔细想起来这件事情已经过了大约一年之久。 原本前去镇西都护府的大柱国苏厚苍已然归来,正站在武将之首列。 除此之外还有太玄京各等衙门,皆在这殿宇中等候,等待圣君凌朝。 此时,那传令的貂寺已然传来消息,圣君 会晚上半个时辰上朝,于是朝中各位大人也放松下来,彼此交谈朝中各项事。 而陆景并无官身,等他来到殿前玉阶,那一位赤衣貂寺已然在前等候。 “先生,且在此等候片刻,等到了圣君临朝自然会召见于你。 “听召的尚且有西域弥国舞祀将军扶云昭,以及年少的弥生王。 这年老的貂寺开口,又朝一旁看去。 陆景循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却见十余丈外,有两位貂寺打着华伞,那伞下一位头戴高冠,看似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袭披肩望向陆景。而少年身旁,又有一位身穿红甲,褐色长发扎成长辨的将军。 二人同样站在殿前。 正在这时,陆景身后又有脚步声传来。 却见东海、南海两位龙王步行入宫,除此之外,那陈家家主也带着陈元都来临殿宇之前。 在这宫中,两位龙王、陈家家主皆对陆景视若无睹。 那位一身沧桑书卷气的陈家家主也只是朝着陈元都轻轻领首,继而走入殿宇中。 两位龙王受大伏亲封,按照大伏官秩,这两位龙王乃是国公位格。 而河中道陈家做为河中道八大世家之首,其中又出了一个亚圣,在河东、河中、河北一带读书人心中又有极高的声望。 早在夫子尚在,不曾登天之时,圣君就曾经亲自执笔,为陈家亚圣写下牌匾。 “厚圣公。 又赐给陈家家主随时可上殿中觐见、进言之权。 再加上经年已久,河东世家势力错综复杂,盘踞于大伏上上下下,便是此时在这宫中大臣里,不知又有多少世家子弟。两位龙王、陈家家主俱都入了宫中,自始至终不曾看陆景一眼。 两位龙王面色平静,可那眼神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杀机。 这两位龙王此来太玄京,目的不言而喻。 陆景据尽西云海龙宫一事,早已经传遍太玄京。 所以当两位龙王步入太乾宫中,朝中大大小小官员的目光俱都落在两位龙王身上。 两个龙王身后,便是陈家家主。 陈家家主踏入殿中,便是季渊之、李慎这等文名远播的大儒朝官都站直身躯,朝着河东世家之主行礼。 于是,太乾宫中原本的窃窃私语,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那两位龙王中,东海敖寒关此时却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陆景,继而迈步朝前,越过众多大臣,来到太枢阁首辅姜白石前。这位老人此时已然坐在殿宇侧方的红椅上,方才不过站了盏茶时间,就已令他喘息不断。 这位宰执天下数十年时间的大伏首辅似乎已走到暮年,他原本包含天下的眼睛也已变得黯淡无光,脸上沟壑纵横,透露着深深的疲乏。“首辅大人……” 可即便如此,颇为傲气的敖寒关依然站直身躯,朝着姜白石行礼,一躬到底,不曾有丝毫怠慢。 “龙王……”姜白石原本紧闭双眸,直到这龙王向他行礼,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还不到四方海见圣君的时候,不知龙王为何前来太玄京? 姜白石发问,原本吵闹的殿宇中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南海风住壑白衣飘飘,也来临姜白石身前,这一位龙王依然恭恭敬敬向首辅行礼,继而道:“首辅大人,灵潮之时,大伏五方海也曾抵御天阙也曾经想要为人间留下灵潮果实。 那时,圣君曾经允诺五方海,令五方龙宫兴建龙宫,受百姓香火,食邑五方海,又助我大伏龙属不受海上妖国侵袭。 那时我还记得姜首辅在青云街上,亲自宴请我等龙王,以谢我龙宫洒落的龙血。 可如今,不过只是过去了数十载,五方龙宫中,北阙海龙王死于非命,长了一只神龙角的三太子北阙沐也被人斩去了神龙角,斩去了四龙足,自此跌落尘埃, 北阙海其余太子争夺权柄,乱成一团……这些暂且不提。 就在数月之前,却有人元神入西云海,斩灭西云海上千龙属,龙宫被毁于一旦……就连曾为人间出力,因此而跌落境界,自元神纯阳跌落为照星之境的西云荆,也被人借外力斩杀。 首辅大人,我等乃是大伏臣属,大伏朝廷曾许诺我等龙属良多……” “可如今,大伏龙属遭此厄难,那罪魁祸首却还安然站在宫中,等候圣君召见,这……于我龙族而言,是为不公!” 风住壑声音柔和,可那柔和中却带着刺骨的冰冷。 五方海中,以太冲海为最强,太冲海之后便是东海。 东海不论是龙属数量,又或者龙属战力,都要远胜于西云海,更不必提早已没落的北阙海。 南海论及实力不如东海,可是南海却颇为特殊。 因为大伏南海与北秦朝落海交界之处,悬浮着一座同样特殊的岛屿。 那岛屿名为落龙岛,岛上有一条自天而降的老龙…… 正因这老龙的存在,大伏对于南海的执掌即使已然名存实亡。 若是在北秦尚未崛起之前,大伏自然会比现在更强势,可现在北秦渐强,南海每年的朝贡又只多不少,大伏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所以此时这南海龙王徐徐开口,语气中的冰冷不加掩饰,殿宇中许多人俱都沉默下来。 大柱国抱着双臂,闭起眼眸,不曾多远。 南老国公、褚国公只是回头望向陆景。 南海龙王风住壑开口,并不避讳他人。 那殿宇之外的陆景自然也听到了龙王的话。 可他似乎并不在意,此时此刻,那弥生王眼中泛着好奇,带着那位女将正向着陆景走来。 殿宇中的姜白石神色如常,他抬起头来,仔仔细细看了两位龙王一眼,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回答南海龙王的询问。 这位大伏首辅反而转过头来,望向一旁的陈家家主。 “探圣家主上朝,也如两位龙王一般颇为难得,仔细想起来,你似乎十余年都不曾入玄都了? 姜白石发问。 陈家家主陈探圣也朝前迈出几步,来到姜白石面前。 “首辅大人,一别经年,这太玄京中却并无什么变化。 陈探圣语气平静,道:“昔日探圣眼见太玄京改风易俗,礼乐也与之前大有不同,再加上我当时年轻气盛,便与那观棋先生立下赌约,自此他在这太玄京中,我便不再入京。 不曾想,这一次我倒是毁约了。 “而探圣之所以不顾脸面入宫觐见,是为了进言。 此时圣君未至,探圣不愿多言。 姜白石望着眼前河东世家家主,浑浊眼眸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家主是想要弹劾书楼?”姜白石询问。 朝中诸多官吏却俱都一征。 早在数月之前,陆景犯下屠杀龙宫之事后,陈家少主陈元都就曾经前来宫前,击打着登闻鼓,状告陆景飞扬跋扈,持律持剑行凶,状告陆景便是有执律之权柄,也绝不可私自屠杀龙宫。 正因为有这件事,朝中诸多官员还以为陈家家主进京,也是为了陆景一事。 直至姜白石说出这般话语,他们这才有些许明了。 “陆景呼风唤雨,解河中道之灾厄,拯救了万千生民,功德在于千秋。 “河东世家若是与陆景为难,民间百姓乃至天下士子必然会对河东世家心生厌恶,哪怕有亚圣在,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换句话来说…… 因为陆景之功绩,河东世家已然不敢在与陆景为难了。 可是河东世家与书楼间的理念之争由来已久,现在陆景这位书楼先生已成大器,原本僵死的观棋先生,又极有可能因为陆 景自鹿潭中所得的那条天脉起死回生…… 若是河东一脉再不做些什么,恐怕河东再难归正统。 “书楼在太玄京建楼之时,曾经许诺朝廷,书楼在太玄京中一日,便只以教书育人为者,绝不参与天下纷争。 书楼便是书楼,并非宗门,也并非教派。” “可如今,因为鹿潭之争,九先生带着书楼二层楼的关长生,离开太玄京,踏着观棋先生的祥云,远赴河中道,甚至拔剑杀杜家杜衡……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罪责?” 陈家家主平静开口,娓娓道来。 姜白石静静地听着,直至几息时间过后,他苍老的脸上突然露出几分笑意。 “不如叫那陆景上来,仔细问一问缘由?” 第295章 殿宇中有腌臜妖孽狂吠故而入殿一看 年轻的弥国国君来到陆景身前,他面色白皙,眼里却泛着好奇之色,向陆景行礼。 陆景转头看向他,看到眼前这十五六岁的西域国君,脸上露出些笑意,朝这位弥生王行礼。 此时殿宇之中,即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太枢阁首辅姜白石身上,可仍然也有许多人无声注意着陆景。 方才两位龙王、陈家家主话语,早已落入弥生王以及他身旁舞祀将军扶云昭耳中。 弥生王眼里的好奇中夹杂着感叹,便如同一位少年看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人物。 “昔日,我只见先生呼风唤雨,又见先生独身入鹿潭,拿出了那三件鹿潭珍宝。 却不曾想,陆景先生竟然还曾前往西云龙宫……” “咳…咳……”几声轻咳打断了弥生王的话。 弥国舞祀将军扶云昭眼神有些严厉,看向弥生王。 弥生王顿时反应过来,偷眼瞧了一眼殿宇中那两位龙王。 即便站在太乾宫中,两位龙王身上仍然散发着浓郁威势,弥生王偷偷看了一眼,便只觉得眼眸刺痛…… 在西域也是有龙的,只是并无龙宫,那些龙或是烂陀寺的护法、金刚,或者是其他国度、宗派供奉。 就连大伏长公主身旁,都有两条真龙相伴,不知替长公主挡下几次刺杀。 所以在弥生王眼中,真龙往往代表着强横以及血脉不凡,大伏五方海中,每一尊龙王在大伏也都地位尊贵。再加上大伏龙属同窍出气,故而五方海在大伏乃是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可以前这位年少的书楼先生,却偏偏敢入西云海,只身一人灭去一座人宫……这对于年少的弥生王来说,确实如同传说一般。陆景又朝这位弥国国君笑了笑,继而看向群臣汇聚的殿宇,殿宇中,此时姜白石似乎想要唤他入殿。 两位龙王目光凛冽,此时却将目光落于陆景身上。 陆景面色不改,想起方才对于圣君的揣测,又感知到此时太玄宫中那几道粗壮无比的气魄…… “还有那奇怪的鹿潭,鹿潭乃是自天上跌落人间的仙境,许多典籍记载鹿潭入人间之时,正值壮年、被天下人冠于圣之一字的崇天帝,乃是最先寻到鹿潭的人物。 “他孤身入了鹿潭,又孤身走出,自那以后鹿潭再度消失不见,却未曾变为死地,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显现于天地,召天下少年天骄…” “历代少年天骄,大多都走过一趟鹿潭。 而我入鹿潭,鹿潭之力却入我身,要引我映照计都罗喉两颗星辰……” 陆景思绪浮动,想起早在他在修身塔中摘录典籍时,观棋先生提及崇天帝的话,想起崇天帝静默无为的数十年,又想起自那鹿潭中疯狂涌入他身去的神秘力量,想起他元神映照人间星,人间星辰见人间下那鹿潭中涌动的累累气魄…… 那……绝非是仙人之气。 于是,此刻的陆景心里忽然有了些胆大包天的想法。 “崇天帝曾经乃是治国有方,气魄吞天下的圣君,可这些年来却越发不同于典籍记载。 他放任五方海这妖孽孽龙宫作祟,放任七皇子麾下槐帮作乱于大伏三十六道,不再去顾念领土得失,被北秦夺去的北方七城似乎被他遗忘,不理会天下灾祸。 甚至特意让太子与七皇子相争 “他究竟在谋划些什么?那鹿潭中涌起的神秘气魄是否与第一位入鹿潭的崇天帝有关? 若真是崇天帝,他想让我映照计都罗猴二星又是……为了什么? 种种念头浮现在陆景脑海中。 当这些念头越来越强烈,陆景越发胆大起来。 “仔细想起来,我一路走来,不论犯下何种错事,这位圣君只是冷眼旁观,从不曾治罪于我,只是静静等待我破局。” “那若是我 不愿破局,他又会做何反应?” 陆景思绪及此,伸出手摸了摸额头。 他额头上,尚且有两道浅浅的印记,这样的印记十分简单,却脱胎于呼风唤雨的权柄。 在这等天时权柄之下,陆景只需一念便可以呼风唤雨。 “君子当执礼而行天下,可有的时候面对宵小,不妨疏狂一番,又能如何?” 更何况…… “我身上既有功绩,既是十几岁的少年人,冲动一番、张狂一番又能如何?” 不过二三息时间,陆景脑海中翻涌出诸多思绪。 一旁那位弥国舞祀将军扶云昭看着陆景的侧脸,又警了一眼自家王上。 “中山侯前来弥国,面见太后,就曾经提及这位陆景先生。 “世间少有,以战功封侯的中山王平日里沉默寡言,唯独提及这位陆景先生时,曾说他有天纵之姿却心有所持,宠辱不惊,道路尚悠远……”“当时太后与我便惊讶于中山侯的评价,如今前来大伏,才知中山侯为何会这般评价这位书楼的陆景先生……这先生正值少年,成就却已令天下人仰视。 扶云昭想到这里,心中叹息一声:“据说这位先生乃是大伏十三皇子之少师,若非如此,王上若可带着前途直上云端的少年先生为师,西域诸国会晤之时,也许能朝前坐一坐。” 舞祀将军心中这般想着,当他思绪落下,忽然见这陆景先生转过头来,轻轻朝这弥生王点了点头,继而……迈步向前,踏上殿前玉阶,直入那太乾宫中! 弥生王一脸疑惑,对舞祀将军道:“殿中有召? 舞祀将军扶云昭摇头,也有些不解。 殿中大伏圣君不曾临朝,那首辅大人姜白石亦或者大柱国苏厚苍俱都不曾开口,这陆景此时入殿,未免有些藐视这朝会之地了。便如同扶云昭所想,当陆景走上这四百八十级的殿前玉阶,便已经有诸多大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有些恪守礼仪的言官也不免皱起眉头,注视着陆景。 可是……不知为何,这些脾气火爆,眼中揉不得沙子的的言官,却无人开口呵斥。 若换做他人,只怕此时早已被呵斥声淹没了。 两位龙王对视一眼,静默不语。 同样在殿前玉阶下的陈元都徐徐摇头…… “便如家主所言,陆景呼风唤雨,解了河中道灾厄,所以在天下群臣、士子眼中,便有了超乎寻常的德行。 这些言官可以呵斥二三品的朝中大员,对陆景却是分外宽容。 正如陈元都所想。 陆景腰间甚至还配着呼风刀、唤雨剑。 他一步步走上殿前玉阶,走入那群臣汇聚的殿宇中。 无人开口呵斥,就连站在太乾殿前方的带刀侍卫,都目露犹豫,似乎只有想起此时圣君不曾临朝,又见了这群臣反应,最终甚至不曾阻拦陆景任由陆景步入其中。 陆景踏在红毯上。 那殿宇中,许多人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 这些目光中有敬佩、有冷眼旁观、亦有冰冷,这些对于陆景而言再平常不过。 可其中唯独有一道目光却似乎无情无性,便如同一位斩去所有羁绊,只低头看众生的仙神一般注视着陆景 陆景目光一瞥…… 是神霄伯陆神远,是他这具躯体的生父。 此时陆神远手中也拿着一枚玉笏,他就站在群臣中,在这贵人无数的朝堂上,区区一位五品的散将似乎并不起眼。陆景上朝,理应当有人注意陆神远的反应,毕竟陆景与九湖陆家之间曾经还有颇多牵连,闹出了许多笑话。 可偏偏殿宇中的群臣,似乎早已忘记了陆神远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景心中觉得奇怪,此时也并不在意,因为他迈步前行,已然 来临那两位龙王身前。 东海龙王敖寒关、南海龙王风住壑并肩而立,看到陆景近前来。 他们二人静默不语,敖寒关眼中却有一道道寒光乍现,似乎要锁住陆景。 姜白石还坐在那红椅上,嘴角牵扯出一抹笑容,缓缓闭起眼眸,却侧耳倾听。 太枢阁次辅盛如舟见了陆景,心中早已放下心来。 陆景归来,想必他那女儿也必然已经归来。 短暂的沉默…… 大儒季渊之看到陆景的背影,忽然叹了一口气,他轻轻摇头,道:“陆景先生的安然归于太玄京,是大伏之幸。只是……这里毕竟是朝会之地,陆景先生并无官身,不久圣君临朝,难免不妥。” 季渊之道:“不如先生在殿前等候片刻,至于这殿中腌臜……又何必理会?” 这位名声震动天下的大儒说出这番话,殿中骤然间鸦雀无声。 风住壑眉头轻动。 那东海敖寒关却猛然转过头,冷眼看向季渊之。 季渊之前半句看是想要让陆景持礼而行,后半句却直称“殿中腌膜”四字,这四个字说的又是谁? 此时放寒关这位东海龙王的目光便如同深海中的激流一般,无声无息却又杀机连绵。 那季渊之却似乎并不在意,目光仍然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并不出彩的儒道言官,脸上也浮出些许笑容。 早在他尚且不曾修行的时候,就曾经读过许多季渊之的典籍。 季渊之笔下典籍颇具风骨,他说鬼、说妖、说儒道释三法,唯独不提人。 那时的陆景尚且还在疑惑,这位儒学大家精读学问,却不落在以人为本的实处又不知为何。 可今日在这朝堂上,季渊之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另一位大儒李慎低着头,望着眼前陆景先生与季渊之,眉宇间忽然轻松下来。 “这朝堂上,并非全然都是冷眼旁观之辈,有人笔下不提淤泥,大约只是不想被淤泥所累。 又或者那淤泥中不曾长出莲花,不值得提笔。 如今淤泥中长出了莲花,自然要护持一番。” 于是,李慎正要说话。 那陆景却笑出声来,他朝着季渊之行礼,道:“陆景刚刚及冠,今日倒是失礼了,请先生莫怪。” “只是方才陆景在殿外,却听这殿宇中有腌臜妖孽狂吠,令我心生厌憎,又觉这狂吠声吵得我心烦。 冲动间,陆景便入了这殿中。 “陆景先生!” 陆景此言一出,顿时有大臣踏前一步,呵斥道:“此乃太乾宫,责不可言,先生是读书人,又如何能说出这般失礼的话?许多朝臣纷纷附和,眼中带着敬告之色,似乎想要敬告陆景莫要狂言。 敖寒关似乎不想与陆景在这殿宇中多做争执,他只是拉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 那笑容冷漠,眼中亦有杀机浮动。 “你想要杀我?” 向来温厚的陆景此时却一反常态,他右手按住腰间呼风刀,道:“此乃太乾宫,陆景语句粗俗其实不算什么。可偏偏却有人说话并如狗屁一般臭不可闻。 二位龙王今日前来太玄京想要携五方海余威,甚至借落龙岛那条老烛龙之势,借着北秦攻伐之机,想让圣君治我的罪?”“大胆!” “陆景,莫要妄语。 “先生……还请退出殿中……” 陆景一言既出。 这殿宇中立刻乱作一团,许多大臣目露惊恐想要让陆景住嘴。 有些人紧张万分,唯恐此时圣君临朝。 那原本轻笑的敖寒关表情忽然僵住,始终平静不语的风住壑也咬牙。 “陆景……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风住壑声音传来。 陆景就站在两位龙王几丈之地。 “陆景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指,轻弹呼风刀刀锋,一道精铁长鸣声响起,瞬间斩断了朝中群臣的怒喝。 “两位龙王明知西云海罪恶深重,明知是西云海龙王想要杀我在先,明知西云海上不知有多少生民死于西云海龙属嘴中…… 这般的西云海,遭了律雷报应,若换做他人,只怕恨不得赶紧撇开关系,唯恐西云海行下的恶事反噬。 可东海、南海两位龙王却敢前来太玄京,以过往功绩质问首辅大人,丝毫不提那些残忍之事……” “两位龙王,今日我陆景倒是要问一问你们。” “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第296章 当朝景国公 陆景语出惊人,他身在群臣前声如惊雷,目光看似平淡,可那深邃的眼眸中却有如剑光酝,在这两位威势不凡的龙王面前,也不落丝毫下风。 这一刻,陆景便如同一位冲动而又身具气骨的少年,道破其中蕴藏的隐晦。 盛如舟低着头,嘴角露出些笑容来。 许多朝臣默然无语。 两位龙王神色也已不如之前那般沉稳,就连之前那目光温和的南海龙王风住壑,神色也变得僵硬起来。 便如陆景所言……所有人都能看出两位龙王亲自前来太玄京,所为的,不过是面见圣君,治陆景罪责。 而这两位龙王又何来的依仗? 太玄京中局势错综复杂,群臣中与龙属沆瀣、有利益来往者数量不在少数。 凡有加一大伏龙属中堪称最强的太冲龙君,后来又有一条烛龙落 朝中勋贵深觉龙属之强,心中所思虑的大约也是即便龙属不为大伏抛头预洒热血,却也希望太冲海太冲龙君,以及落龙岛上的那条老烛龙莫要在这般关头横生事端。 这也许是朝中众臣民之龙属跋扈,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可唯独眼前这位少年却似乎恃才傲物,三言两语便将笼罩在这些隐晦局势上的遮羞布揭开,令太乾宫中的群臣俱都不知说什么是好。 姜白石似乎全然不曾听到陆景的话,只顾闭目养神。 盛如舟脸上牵扯出一抹笑容,这位不曾修行,却从太玄京南城逼仄小巷中一路平步青云,直入太枢阁的权臣也仿佛颇为认同陆景的话。 只是那一抹笑容转瞬即逝,继而又归于平和。 陆景道破两位龙王前来太玄京的缘由。 原本目露杀机的敖寒关,都不由收验了眼中的凶戮。 他警了一眼一旁的姜白石,却见姜白石并不理会此时仍然配着刀剑的陆景,又见群臣俱都不言不语。 哪怕是与陆景多有嫌隙的七皇子一脉,此时都不敢多说一句,眼观鼻、鼻观心,静立在原处。 只有那些言官在劝陆景少说几句,以免使圣君震怒。 可哪怕是这些言官,却并无多少苛责陆景的意思…… 这让敖寒关与风住壑,俱都感知到一抹凉意…… “与我龙属有往来者,尚且不敢多说……这般看来,太玄京群臣也对我龙属多有不满。 风住壑明了过来,足足几息时间后,她这才轻声开口道:“陆景,我知你立下大功,又有执律权柄,可此地乃是朝会之地,乃是圣君治天下之所,你不该倚功便自傲,更不该给我天下龙属扣上一顶欲加的高帽。” “五方海……死了一尊圣君亲封的龙王,毁去了一座龙宫,甚至千余龙属死于非命。 须知这些龙属若是活着,往后极有可能成为拦住北秦战车的高墙,甚至下一次灵潮时,能为人间而战。 可如今,他们却死在你那斩龙台下,死在你那扶光剑气下成了无用的尸体。 五方海终为一脉,我与东海龙王入京是想要面见圣君,让圣君持一个公道。 即便执律法权柄,也无权杀尽一座龙宫,更无权杀一位贵如国公的龙王。” “反倒是你……陆景,你刚才妄加揣测,想要让我天下龙属背上悖逆罪名,天下纷乱,所幸圣君治下,大伏仍然是一块铁板……陆景,你居心叵测,又想要做些什么?” 风住壑语气如锋,三言两语就妄图将来掀开来的遮羞布重新盖上,甚至还想给陆景泼一盆脏水。 可偏偏陆景不吃这一套,他朝前一步,仔细看了风住壑一眼,摇头道:“黑与白,有时候便是千言万语都说不清楚,可有时候却也不需说清楚,只需圣君、满朝群臣心中有数便可。” 风住壑气息一滞,刚要说话。 陆景突然摸了摸腰间的唤雨剑:“圣君赐我执律权柄,允许我配刀剑入宫。 陆景身上并无官身,但我这腰真的呼风刀、唤雨剑却可明证我陆景那是大伏之民…… “既是大伏之民,以大伏律典行事,便是贵如诸国公,也挑不来陆景的错。” “大伏律典?”褚国公忽然想起那一日陆景杀欲要抢夺鹿潭机缘的众天骄时的景象。 便如同褚国公所想。 陆景目光凛然,直视两位龙王:“且不提我这白衣执律权柄如何,究竟能否杀一位龙王。 我也不提公道、大义,只问两位龙王一句…… 陆景受圣君之命,与天下少年天骄一同入河中道,寻鹿潭机缘。 而那西云龙王元神前来,妄图杀我。 我身上一无罪责,二非大伏罪民。 按照大伏律法,路遇强人预要行凶,周遭并无县府衙门,我拔剑杀了那强人,又能如何? 陆景按剑而立,眼神灼灼: “至于那西云龙宫,两位龙王既然是为寻求公道而来,那我便要提一提公道二字……”陆景道:“西云海诸多龙属罪责深重,这些自诩高高在上的真龙只觉他们可以对其余大伏生灵予取予夺,西云海下不知埋着多少枯骨。 这等龙属被我斩了,绝无无辜二字,若让他们继续为祸人间,且不等北秦战车叩开关门,凡间又有多少生灵要在他们腹中化为白骨? 陆景说到这里,微微踩了睬眼睛,他要见唤雨剑上忽然有一道剑光萦绕,那剑光如同日光一般灿烂而又炽热,似乎要照破人间晦暗。 其中又有一道金色雷霆在不断穿梭,看似尊责而又神圣。 “两位龙王往后不妨一试寻一处荒芜之地前来杀我,看看我陆景敢不敢斩下你们的龙首。” “而那崩塌的西云海龙宫,那被陆景斩灭的上千龙属,便只当是陆景杀鸡敬猴的手段! 此乃人间,我陆景既然来了人间一遭,恰好悟得人间剑气,恰好身上有执律权柄,眼里……就容不得沙子! 身在殿宇中的陆景一反常态,他紧紧握着唤雨剑,头颅微微抬起,语气僵硬而又充满杀机,令在场群臣俱都惊讶。 陆景未曾离开太玄京的时候,在书楼中勤勤悬悬教书大约一年光阴,再加上陆景书画双绝的名头,朝中的大臣们有些与陆景有所来往,有些则从他人口中听过陆景的性格。 天下人皆知陆景其人待人温厚,平日里拔剑也都是不得不拔剑。 可偏偏今日,陆景昂首阔步入殿中,字宇句句毫无礼仪可言,甚至在这殿中都狂言要摘下两位龙王的头颅。 “摘下我的头颅?” 敖寒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他也仔细看了陆景一眼:“莫要忘了,你杀害西云龙王时,靠的是鹿潭那神秘的伟力。 现在你出了鹿潭,却不知这意潭伟力是否随你而来?” 陆景脸上那抹笑容越发灿烂起来,他露齿一笑,对敖寒关道:“龙王不妨一试。 敖寒关正要说话,不远处的陈家家主陈探圣却叹息了一声。 “陆景先生成就斐然,可即为少年,当知晓何为谦恭有礼四字。 你并无官身,两位龙王乃是圣君册封,地位尊贵。 天地君亲师,此乃五常,你既是大伏之民,又是书楼先生,当知君纲二字。 圣君赐两位龙王尊贵位格,即便陆景先生有不世之功,也应当对两位龙王有所敬意…… 陆景忽然笑了。 “世人告说陈探圣乃是因缘际会下,成为陈家家主,陈家若无亚圣,也许早已败落在现任家主手中。 之前陆景不知原因,今日见陈家家主却忽然悟出原由。 “读书人读万千典籍,若只想治国平天下,只想争名夺利,只想圆自家理念,却不先修身·……难免会变得无耻。”陆景叹了一口气,身上剑光越发炽盛,那天上的云雾中,忽然有斩龙台显现而来,又有一颗鲲鹏元星熠熠生辉。“陆景夺了鹿潭机缘,河中杜家杜衡作为儒门前辈、大伏世家之主,却想着以大欺小,夺我宝物,在你们眼中这算不得什么。九先生作为书楼长辈护持陆景,你们却说九先生坏了规矩。 陆景执律而行,两位龙王与陈家家主要与我谈及地位尊卑。 陆景说一句实话,你们又觉得是我在狂妄……” 随着陆景说话,朝中众臣的目光依然俱都落在陆景身上。 就站在陆景不远处的风住壑、敖寒关两位龙王,清楚地感觉到陆景唤雨剑上的剑芒中,夹杂着惊人的斩龙台之力。而那鲲鹏元星上,又散发出一阵阵凶戮气息。 对于两位龙王而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充斥杀机。 此时陆景,直直注视着两位龙王:“二位龙王,陈家家主觉得我太过疏狂。 可我却觉得若持了道理二字,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不对,于这天下而言,有时候道理二字其实行不通。 正因如此,我家先生曾教我读书行天下,手中持典,腰间配刀剑,时时亮刀剑锋芒,才可令鬼神辟易,宵小退避。二位龙王可觉得方才陆景之语,是否是狂妄?” 陆景目光凛然,紧紧凝视着两位龙王。 他元神上的剑魄轻鸣,两位龙王身上却如同有刺骨的寒风刮过。 敖寒关沉默良久,终于冷哼了一声。 一旁的风住壑神情淡漠,可心中却叹了一口气…… “既有人王陈霸先的斩龙台,又有天生是龙属天敌的鲲鹏元星……嗯……还有缠绕的剑柄上的那一根银丝,这陆景对天下龙属而言,便是一位天生的斩龙者。 南海龙王风住壑沉默。 殿宇之外的陈元都面色通红,他自然也听到陆景对于陈探圣的评价…… “父受辱……”向来气性古朴厚重的陈元都此时却已气的身躯发抖。 殿宇中众臣沉默,陈探圣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又是河东八大世家之首的陈家家主,何曾受过小辈这般辱没…… 一时之间,陈探圣咬着牙,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偏偏此时的陆景微微一笑,侧头道:“圣人有言,有德者行天下,天下群贤礼敬之。” “家主,陆景虽然年少,却是大伏执律、书楼先生,又是皇子少师。 身在太玄京时颇有薄名,入了河中道也曾灭去恶孽龙宫血祭之所,曾抚慰河中白骨。 也曾入鹿潭引白鹿来迎,夺得鹿潭珍宝!” “也曾呼风唤雨,解去河中道之灾厄,令千万亡者不至于成为孤魂野鬼,重返天地自然…… 圣人亦有言,德长,尊也,可称先生! 陈家家主熟读圣人典籍,为河东世家之首,两位龙王端坐龙宫宝座,麾下不知有多少龙属盘踞。 今日陈家家主论及地位尊卑与否,我倒是想问一问两位龙王,问一问陈家家主。 以陆景之功绩,三位可否能以龙王之身、年长大儒之德行压我?” 陆景娓娓道来,深邃眼神中并无一丝狂妄。 他年轻俊美的面容与这番话似乎并不匹配,令在场的大臣们有些恍若梦中。 可偏偏陆景所言句都属实……知行合一的少年人就站在这群贵人面前,身躯挺直道出狂言……偏偏这听似狂妄的话却句句属实,令陈家家主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有德者,尊也……可为先生也!” 不远处在群臣中的大儒季渊之喃喃自语:“莫要以陆景年岁损陆景功绩! 仔细想来,陆景呼风唤雨,又刻下万民碑文,可令河中道重归富饶,养活天下亿万万生民!这般功绩……其实不知该如何衡量!” 季渊之这番话一出,殿宇中落针可闻。 也正是在此时,原本就等在殿前的赤衣貂寺,似乎忽然间听到了什么。 他朝前一步向着太先殿方向行礼,又探出双手。 殿宇虚空中,有一道元气于虚空中飘飞而来,落入赤衣貂寺手中。 赤衣貂寺恭恭敬敬摘下圣旨,踏入太乾宫中。 “圣君诏!” “陆景功出河中,胜过大伏四甲子之少年!” “昭德行,昭功绩,故赐封陆景为当朝景国公,赐国公朝服,上殿参朝!” 第297章 天下的第十魁首太玄的第十魁首 随着赤衣貂寺将手中的圣旨轻轻一抛 那由青玉为轴的金黄色圣旨便悬于虚空,散发出一道道金光。 金光浮现,隐约可见一尊白玉螭虎在其中若隐若现,一颗颗金色的文字浮现在殿宇上方,令在场众人俱都双手持玉笏,躬身行礼。便是两位龙王以及那陈家家主陈探圣亦是如此。 唯独有方才还坐在红椅上闭目养神的姜白石此时终于睁开眼睛,他脸上也多出一些诧异。 可那诧异也不过转顺即逝。 这位执宰大伏许多年的老人上前一步,想了想目光又落在一旁的大柱国苏厚苍身上。 今日始终无言的苏厚苍眉宇亦有舒展,他朝着姜白石摇了摇头,笑道:“圣君不曾前来,便由首辅大人诵读救封圣旨。 姜白石并不推脱,却只见这位不曾修行的老人招了招手。 天上那份青玉圣旨顿时落入他的手中。 此时这太乾殿中,几乎汇聚了满朝文武。 便是南国公、褚国公两位国公也在此列,其余受爵的老臣、清贵的散官散将、文翰之官、清史台言官,又有全程诸如六部尚书、各司中正、御史大夫等等诸多大伏文武都低头躬身听旨。 可哪怕是这些向来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的贵人们,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 为君者,臣下有功,自当赏赐。 可是赏赐之法却还要仔细斟的,最忌讳的便是步履太过匆忙,使之后封无可封! 陆景功高不假,可他之前并无官身,年岁又太过幼小,不过刚刚及冠,此时封他为国公,那往后若他再立下大功,又该如何赏赐? 任凭这些大人们如何无法理解,那圣旨上的册封制命,已然自从太书阁首辅大人姜白石口中道出。 “圣君敕谕陆景,泱泱大伏四甲子,少年辈出,然鲜有功于亿万生民者!陆景南风斯玄、俊于容,敏于才,盛于元神、武道,年少以有先生之实,为皇子少师。 时有呼风唤雨之功,此功可传千秋万世,可立碑立祠。 此肱骨少年,当食天禄,今封陆景为景国公,景者!景行可仰曰景;法义而齐曰景;明照旁周曰景,封远山道太华城为景国公邑城,食邑八万户,由工部尚书周兑于养鹿街兴建景国公府,容景国公纳门客二十人,收护卫军三百人,加黄金二十万两,一品宝丹一颗、一品东土山精八百斤、天禄火种一颗,一品玄功一部。 披白玉螭虎朝服,盖圣君六望。, 远山道太华城,食邑八万户! 兴建景国公府、赏赐诸多财宝,身上披白玉螭虎朝服…… 姜白石的声音虚弱无力,却又字正腔圆,可偏偏这些声音便如同一道道雷霆一般,炸响在这殿宇中,炸响群臣的耳畔。 令在场这些官吏更加不知所措。 此乃……厚赏! 大伏建国二百余年来,不过只出了十八位国公。 延续至此朝,便只有南国公、褚国公二人尚在玄都中,除了这两位国公之外,尚且还有一位夏侯国公此时还远在西域,辅佐长公主。 满朝文武,在这与北秦连年的战事里,大伏国公也不过区区三位。 而今日,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少年却得了“景”之一字,受封景国公之位……甚至食邑八万户,身披白玉螭虎朝服,这实在令他们心绪不平。 东海龙王敖寒关、南海龙王风住壑也都站起身来,这两位前来太玄京兴师问罪的龙王此时就站在人群中,眼见许多大伏朝臣此时俱都向陆景行礼祝贺,一时间终于反应过来…… “看来大伏圣君对我龙属亦有不满。 风住壑思绪及此,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敖寒关正皱着眉头,看着沉默不语的陆景,脑海里突然传来风住壑的声音。 不过二三息时间,这条灵潮之后才继任东海龙王的真龙也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两位龙王对视一眼,不知他们做何打算,却隐约可见他们眼中还含着深刻的担忧。 那一位端坐帝座许多年的圣君在近些年来看似昏庸,无为而治。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圣君依然是那位崇天帝,仍然是那位梦中游仙境,端坐天上帝座三百年,百万仙人于帝座下俯首的不世君王。人间多磨难,却并非一世之过,再加上天上有仙人服饰,地上又出了一位千年难得一见的大烛王,似乎令崇天帝隐去了光芒,可崇天帝之锋锐即便数十年不曾绽放,依然令两位龙王遍体生寒。 于是这两位龙王不再去看陆景,他们俱都转身,朝向帝座,静静等待崇天帝来临。 “看来在圣君眼中,五方海龙属还不如陆景重要。” 活。、里再给他三五载光阴,只怕天下龙属就要仰他鼻息而 只可惜这陆景已然成势,当下也许只有太冲龙君布局,亦或者那位烛龙出手……” 风住壑思绪闪烁,却终究不愿再去看陆景。 而那陈家家主陈探圣全面露异色。 “青玉轴,食邑八万户,门客二十、护卫军三百,还有那诸多的赏赐。 陈家家主面色难堪,眼神有些僵硬,等到首辅大人姜白石诵读完那圣旨,众人躬身接旨之后,他心中忍不住自言自语:“少年立功,却封为国公,这未免太过了些,治国如烹小鲜,若是火势太大,往后必定封无可封!” 一旁的季渊之似乎看透了陈探圣眼中的难看,他微微侧头,眼里有些惋惜,看着陈探圣道:“探圣公,你且仔细想一想,以陆景的功绩,便是封一个国公又能如何? 我素知河东世家与书楼的理念之争,可君子之争,应当以道义为目的,应当使用道德之手段,守道德之规,即使要争,也要持礼而争。河东世家先是派遗杜若杜衡二位家主前往河中道,探圣公又亲自前来太玄京,以自身大儒之名责问陆景,这实在是……” 季渊之说到这里,闭口不言,沉默下来。 一旁清史台大儒李慎却忽然冷笑一声,直接了当道:“和陈家家族所为,实在有辱大儒二字。 却不知陈家亚圣何时才能参悟学问,自闻圣崖出关,也许只有他早日出关,河东八大世家才会体面上一些,否则所谓儒道世家难免变作无耻之家。” “李慎!” 陈探圣正要说话。 一旁原本正在沉思的陆景,似乎被季渊之与李慎的话惊醒,他微微侧身面向陈探圣,嘴角露出些许笑容,笑道:“方才探圣公曾与我说过,君子读书,当持礼而行,当知天地君亲师,当知君臣二字。 ?””的年一的的越目””既如此,球星公见我这一位新任的国公,又为何不行礼 “陆景,少年得名而骄,因功而纵,不是一个好兆头。 陈探圣微微拂袖,同样侧过身去,不愿看陆景。 陆景似乎想到什么,对那陈探圣道:“知礼而不持礼,知功而不敬功,于天下生民有益而不谢…… 河东世家千年传承,不过如此,文翰公陈探圣,也不过如此! “此乃……我陆景对于河东世家、对于探圣公的品评。” 品评二字出口,季渊之、李慎目光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在朝文官俱都静默不语,甚至忘了祝贺陆景。 反倒是陈探圣面色微变,这位原本还持有几分气度的世家主猛然间大怒,道:“陆景!你何德何能,也敢品评我河东世家,品评我陈探圣?”陆景随意一笑,不理会已然有些歇斯底里的世家主。 殿宇中再度变得冷清。 陈家家主回过神来,脸上的异色越发浓重。 “品评、品评!” 陈探圣额头终于冷汗遍布。 他忽然意识到此时的陆景已然不是一位寻常的十八岁少年。 陆景身上有太多的光环,他拯河中道于大灾祸,令数千万河中道生民有了归家的希望,令天下百姓有了吃饱肚子的希望,令河中道不再成白骨之地…… 呼风唤雨的权柄之下,陆景在这天下的名望,只会越来越高,高到……无以复加! 除此之外,陆景依然是最为年轻的国公,十八岁的国公从古未有,又是书画双绝,三试魁首,他那一纸人贵三千言也会因他身份拔高,而更广为流传,也许会将陆景的名望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 这样的人物,于这天下,绝不缺拥趸,更不缺崇敬他的人。 如今陆景做下这等品评,朝会之后,陆景方才那番话将如白鹭一般自太玄京中散开,飞往天下四方。 “陆景名头正盛,他对河东世家、对我的品评,将和那册封国公的消息一同传遍天下! 陈探圣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偏偏是一位少年,竟然有可以撼动世家声名的气象,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门外那西域弥国年轻的弥生王以及舞把将军,有些好奇的看着陈元都。 这时的陈元都也面色苍白,低头不语。 自陆景杀尽西云龙宫之后,他击打登闻鼓开始,河东世家与书楼的理念之争似乎已被摆上台面。 只是陆景呼风唤雨之后,河东世家就已落入下风…… 可今日,陆景得封国公,他这一句品评便如同一把血淋淋的长刀,出乎意料却又轻而易举的刺入河东八大世家躯体中。于是,陈元都的目光不由落在大柱国苏厚苍身上。 苏厚苍曾经也是河东世家公子,也许会…… 可紧接着,陈元都便看到苏厚苍眼里带着欣慰,注视着陆景腰间呼风唤雨两把刀剑。 这两把刀剑,是苏厚苍得自阳劫海。 “倒是找到一位好主人。” 苏厚苍浑然不理会陈元都的目光,心中自言自语。 正在此时,殿外已然破晓,在那破晓的晨光中,一位黑衣的青年独身一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来临太乾宫。众人肃然起敬。 圣君,上朝了。 陆景想了想,刚要侧身步入众多朝臣中。 一旁的季渊之却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有李慎轻声道: “先生,你如今是国公之身,这朝堂中能站在你前面的,便只有太子、大柱国、首辅大人三人。 “便是几位皇子包括七皇子在内、少柱国、南国公、褚国公也不过与你同列。” 陆景不曾犹豫,他向季渊之、李慎恭恭敬敬行礼;“晚辈谢过两位先生。 先生之称看似寻常,在儒学中却代表着极大的礼敬。 季渊之显得有些意外,眼中含笑道:“我听陆景先生方才话语,还以为先生少年得志,难免疏狂。” 陆景笑着摇头:“需锋芒时露锋芒,需疏狂时露疏狂……可既然是读书人,却不该抛却谦恭二字,需持礼时自然要持礼。反之岂不是如同豺狼一般,得志便猖狂。” 季渊之与李慎对视一眼,俱都点头。 “十八岁之年由此明悟,以霹雳手段对小人,持礼对先生……书楼教的很好。” 二人看着陆景一步步走向前列的背影,李慎忽然有些担心起来。 “陆景气骨分明,气魄锋锐,便是修成的剑魄也以无畏为名。 这般少年若能持身而上,对人间自然大有裨益,可他终究太过年轻,若稍有不慎养出心魔,只怕又是一位毅然离开太玄京的剑甲。季渊之神念流转。 李慎沉默二三息时间,道:“我却觉得陆景要比那剑甲商昱要好上许多。 那剑甲是因为其姐身亡,不愿再信这大伏满朝文武,更不愿信太玄京,这才离京而去。 他在太玄京中,只信他的姐姐,只信圣君。 可陆景不同,陆景在这太玄京中有颇多羁绊,他看似气性清冷,但看他所作所为却是一副热心肠,并非绝情绝性之辈。既然他在太玄京中有这般多的牵绊,又如何会离开太玄京?” 季渊之想了想,颂首道:“但愿如李慎先生所言。” “再长些年岁,希望他成为天下的第十魁首,身在太玄的魁首。 ps:大家没月票可以投一下推荐票,月票每天两三百,不算少,推荐票竟然也是两三百,理论上月票应该比推荐少很多才对啊,离谱。 第298章 天上地下皆是棋局 陆景先生回来了。 天刚破晓,这一消息便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座书楼,传遍了太玄京那几座书院,传遍了国子监,既而又传遍了太玄京。读书的少年们总是怀着一腔热血,寻常百姓也更能和寻常的人家共情。 于是,当那位曾经持剑斩去妖孽许白焰,令诸多太玄京大府一同建立善堂,并且那座善堂时至如今已经收容上千孩童,甚至于河中道呼风唤雨,求来风雨,令河中道大旱就此而止的书楼先生回归太玄京,并且被圣君召入了太玄宫中,许多人便自发上街,想要迎接一番这位切实对百姓有所作为的先生。 这是寻常百姓,以及那些怀着热血的士子欢迎心中敬佩者的方式。 这世界总需要确实做了实事的英雄,也丝毫不吝啬于对这些英雄表露出自身的崇敬与热情。 正因如此,太玄宫那一条宫前街上依然是人满为患,许多人还清楚的记得陆景提剑杀的妖孽许白焰时,大理寺门前也是这般盛况。 可不同的是,那时的人们心中还是担忧,希望先生平安。 可今日,他们却是满心欢喜,想要看一看这位如若传奇一般的年轻先生。 甚至许多逃荒的人们,自太玄京东城而来,融入人流,昔日那些京尹府大量的军卒今日却无暇驱赶他们,只顾着维持秩序。 只是可惜……那位少年先生似乎并不喜欢这般热闹的局面,直至朝会之后半个时辰,那些等候已久的人们,都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可他们并非白来一题,因为宫墙上很快便贴了榜文…… 读书的士子们满脸通红的看着榜文,有人高声诵读着榜上的文字。 于是很多不识字,亦或者离得太远看不清本文的人们也就知晓了这一消息。 大伏又多了一位国公。 这位新的国公……便是景国公陆景。 很快这一消息便会传遍大伏,乃至传遍天下。 原以为大伏中山侯少年封侯已然是惊天的成就,却不曾想着太玄京又出了一位十八岁的国公。 可爱而又平凡的人们与那些大人们不同,他们不会去想陆景少年得封国公,往后是否会封无可封,不会去想陆景与朝堂各脉的亲近与嫌隙。他们只会觉得,陆景配得上景国公这一爵位。 ·他身上有切切实实的功绩。 救人一命,深造七级浮屠。 而呼风唤雨,解这连绵数年的灾祸,值得一个千秋万代。 蔚花阁之后有大家那处小院里。 洛明月正低头擦拭着手中蟾魄名剑,柳大家坐在桌案前,正擦拭着杯盏。 南禾雨面色苍白,转头看向洒落的春雨。 今日有雨,春雨连绵,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因为寒冬逝去了。 洛述白腰间那七尺玉具散发着不寻常的光。 “圣君赐我酸剑之法,我又在那太玄宫中看到破军主星,也许再过不久,我便能映照另一颗主星。” 洛述白有气无力,摇头道:“求道、求道!机缘自然十分重要,只是弟子心头却似乎总有乌云笼罩,难以清明。 那禹星岛剑道大宗师洛明月,看着洛述白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她手中蟾魄名剑也亮过一丝微光,那剑身上隐隐有一道神秘之物若隐若现,好像是在回应洛述白的话语。 这蟾魄名剑在洛明月手中,主人却好像是洛述白。 可偏偏洛述白不曾察觉此事,叹了一口气。 洛明月并不说话。 南禾雨呆愣愣的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彩,看着这贵如油的春雨。 正在这时,一片落叶从万花丛中飞过,落在桌案上。 柳大家有些好奇,她拿起落叶,仔细看了看落叶上的脉络,忽然间面色微变。 洛明月敏锐地察觉到柳大家脸色的变化:“可是有什么不好的事?” 洛明月开口询问。 “是关于陆景先生。” 柳大家迟疑一番,道:“应当是一件极好的事,陆景先生在朝堂上对圣君赐封为当朝景国公,封于远山道太华城,食邑八万户。原本还在发呆的南禾雨听到陆景二字,眼神陡然间变得清明起来。 可旋即她又听到柳大家道出的消息,眼神中光芒猛然间炽盛起来,继而二三息,又陡然间暗淡。 少年国公…… 这一刻,南禾雨倏忽想起她与陆景的第一次对话。 “神鸟、凡鸟·……” “陆景先生如今却成了高不可攀的神鸟。” 南禾雨眼神有些疲惫,千秀水黯淡无光,她那一颗羽化剑心却似乎变得更加灿亮了许多。 洛述白心中叹了一口气。 陆景有大成就,他并不觉得意外,只可惜他这师妹已然有了心障,却不知这心障是否会成为她修行道路上的拦路虎。 洛明月、柳大家阅历深厚,自然看得清此时南禾雨心绪。 少女心事如画,她因这消息而为陆景高兴,又因为往事而变得越发消沉。 洛明月、大宗师也俱都知晓这等事他人置喙其实起不到作用,还需自己想通。 “远山道太华城倒是一处纷乱之地,距离神关不远,又在西域、北秦、大漠、北秦、重安三州中间………” “不过这倒也不重要,大伏的国公本来便是虚封,除去那一位前去辅佐长公主的国公以外,南国公、褚国公这两位国公,也许都不曾到过远处自家的食邑之地。 柳大家轻声自语。 洛明月想起不久之前,陆景只身一人斩去西云海的景象,又看着憔悴的南禾雨,心中更加心疼她。 “多了这诸多往事纠缠,心系他身,也许却并无多少缘分……唉。 “不过……这样也好。 洛明月将總魄名剑放入剑鞘中,心中自言自语:“圣君不知打算铸造几把斩仙的刀。 身入局中……又如何能安稳的脱身?” “不过,书楼观棋先生也许会因天脉而延寿,这是一件极好的事。 若书楼四先生也能活到如今,下一次灵潮,人间即便是不敢言胜,大约也能多分割一二缕灵潮伟力。 南雪虎与魏惊蛰坐在修身塔下。 陆景前往河中道的日子里,南雪虎和魏惊蛰交往密切了许多,时常一同喝酒。 二人也是陆景心性,不曾前去宫门前等候,反而来了书楼。 便如他们所想,他们确实等来了陆景,只是陆景脸上含笑,眼中带着希望,朝他们点头,继而便与观棋先生一同入了修身塔。 他们也就坐在修身塔下等候。 “这下可好了,昔日南国公府看不上的赞婿,也成了一位国公。 雪虎兄,你这几日莫要去酒楼听取,也不要去听说书先生说书。 大半年不见,魏惊蛰身子壮硕了许多,面容坚毅,脸上的线条也越发刚硬了。 南雪虎叹了一口气。 他自然知道魏惊蛰在说些什么。 陆景这位曾经遭受南国公府嫌弃的庶子、赘婿,每踏前一步九湖陆家和南国公府便会被太玄京中的人们拉出来鞭尸一番。 南国公府原本早已习惯了。 可如今陆景并非踏前一步,而是腾飞上天,彻底步入云端,与南老国公同等的人物。 这就令南国公府越发尴尬了。 “倒也不算什么。” 南雪虎叹气之后,又直起身来,道:“这也是陆景先生应得的。 南国公府有愧于他,若非六叔在,也许陆景先生心中还会对南国公府有怨。 “现在这样的结果,就当是南国公府有眼无珠的回报吧。 魏惊蛰神色也变得肃然起来,他两只手撑在膝上,问道:“陆景先生得封国公,可纳门客二十人。 雪虎兄,却不知我能否成为陆景先生的门客?” 南雪虎想了想,上下看了魏惊蛰一眼。 魏惊垫此时还在自言自语:“我修为尚且弱小,若是陆景先生那我为门客,也许会坠了他的门楣……不过有没有那门客之名倒也无妨。景国公府中总有我容身之地,总可以报答陆景先生的恩情。” …… 修身塔中,陆景换回了白衣。 他伸出手掌,掌心中有一道透明的玉带正在不断盘旋。 那透明玉带上流淌着一道道神秘的力量,似乎充斥着生机,又似乎充斥着元气。 “哪怕是鹿潭这等奇异的仙境,也极少产出天脉这等宝物。 观棋先生显得苍老了许多,头上的白发更多了些。 可也许是天地垂怜,他脸上虽然满是疲惫,却并无多少皱纹,看起来依然样貌不凡。 陆景眼中仍有喜色,将手探到观棋先生面前,道:“先生,有此天脉在,你身上那隐伤也许能就此治愈, 便是不能治愈,应当也会好过现在许多。” 观棋先生咳嗽两声,他眼中带着几分欣慰,伸出手来从陆景手中拿过那天脉。 这位曾经被称为人间风流,总爱山水的先生不曾多说什么,便将那天脉收了起来。 他没有多说感谢陆景的话,也没有仔细端详天脉,便如同收起一件杂物一般,收起了这天下人觊觎的宝物。 他眼神依旧那般温和,询问陆景道:“圣君赐了你一道功法?” 陆景颔首回答:“今日在朝堂上,圣君赐封我为景国公,也曾赐我一道功法。 只是那功法被记录在一枚竹片中,我尚且不曾钻研,就赶着前来见先生了。 观棋先生有些诧异的看了陆景一眼:“你的性格,倒是比以往多了些生气。 陆景沉默二三息时间,道:“我***河中道,见了许多事,心中忽然觉得人力有时尽,所以便想着做事归做事,但在亲近的人面前总不能始终那般苦大仇深。 观棋先生挑了挑眉,道:“确实比以往有了感悟,更会哄他人开心了。 你离了宫中,来了书楼,明明是先去了十一先生的芍暮院,见那一炉丹还未练完,这才悄无声息的来了修身塔。 陆景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并不多言。 “那道功法,其实可以练一练。” 观棋先生道:“若此等功法可成,你这天资绝盛的天骄便可以更进一步,也许有朝一日有望走一走大烛王的道路。 “只是……这道功法还有些风险,还需要你自行钻研斟酌。 观棋先生提醒陆景。 陆景沉吟一番,忽然抬头问道:“圣君想要让我做什么?” 观棋先生看着陆景。 陆景喃喃自语:“我见到鹿潭中有一道神秘的力量盘躁,在那神秘力量之下,鹿潭之力受我掌控,甚至引来了计都罗猴两颗星辰。“当我映照人间元星,那神秘力量并非以仙气为基,反而是人间之力,厚重、磅礴、宏大、璀璨无比。 便如同那神秘力量来自于一位不世的王者。” “如今这天下,又有几位盖世王者?”陆景摇了摇头:“圣君……要我映照计都罗候?” 观棋先生轻轻拂袖,原本修身塔第五层紧闭的门窗突然洞开。 陆景与观棋先生一同看去,就看到太玄京华丽的建筑群落中,那最为庄重华丽的太玄宫。 “计都罗猴乃是天阙守星,那曾经让无数人间强者饮恨的天上地下第一宝物,已经存在太久了。 天上仙境成了横亘于人间与天上的深渊,企图侵吞人间一切机缘。 古往今来,也不知有多少强者挣脱天上的束缚,想要蒙住天上仙人的眼睛,只可惜天上十二楼五城中强者太多,人间漫长时间以来的挣扎,不过俱都在仙气下化为烟尘。” 观棋先生眯着眼睛,轻声道:“这人间纷扰,天地却等阶分明,且先不提更加久远的太梧朝,自陈霸先开始,自创立大伏的太祖、太宗皇帝开始,人间始终在挣扎,始终在败落。” “圣君也许是厌恶了这些,他想做跳出温水的青蛙,想要将这人间化为火炉,继而推翻着火炉,让仙人也受到滚烫热水蒸煮。” “因此,他需要一把能够斩落天阙的刀。”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侧头看了一眼陆景。 “天下皆难有武道、元神同修之法,可实际上武道元神殊途同归,俱都是以自身为基,以元气为养料,踏上登天之途。” “陆景,天上地下皆是棋局,一旦身入局中·…··…” “也许就再难挣脱了,也许只能登天而上。 “我是棋子?”陆景沉默。 第299章 人间的男女们 陆景在塔中待到了晚上,终于带着满怀思绪,从修身塔中离去了。 离去时,他还不忘为观棋先生倒茶,仔细关上第五层楼的窗子,不让微冷的春风吹入修身塔中。“先生,莫要忘了炼化那天脉。” 观棋先生笑着朝陆景点头,目送陆景下了楼梯。 陆景的背影较之观棋先生第一次看到他时,要宽阔、沉稳了许多。 即便此时陆景心中有思绪纷乱,即便陆景此刻还想要快一些见到青明,他依然走得不紧不慢。 春风吹过他衣袖,却并不停留,只吹其他的衣摆。 “尚且年幼,便要见人间诸多腌臜,倒是难为你了。 观棋先生自言自语,探手间,那一道天脉出现在他手中。 天脉上涌动的青色光芒,令这昏暗的修身塔多了些昂然生机。 观棋先生看着天脉发呆。 不知何时,一身薄罗长袍,身上又穿了一身琵琶襟上衣的十一先生,就站在楼梯口。 今日的十一先生不同于以往,她脸上湿了淡妆,原本便可倾国倾城却始终冷若寒月的十一先生今日却多了些柔美。她并不说话,愣愣的看着观棋先生。 忽然间,窗外的春雨更急了些,连带风波更甚,吹的窗子砰砰作响。 观棋先生醒转过来,这才发觉楼梯口的十一先生。 “桃天。” 观棋先生目光依然那般柔和,他温柔的看着桃天,问道:“你舍得这书楼吗?” 十一先生毫不犹豫的点头。 观棋先生似乎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子,门外冷风吹过,观棋先生顿时咳嗽起来。 “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 来首千山雪,归留万世花。” “今年春后,也许会不一样一些。” 观棋先生这般说着,又不顾风雨探出头去,左右看着这四季如春的书楼。 “我知道这书楼中亦有你的心血,其他不说,便是那芍暮院中万千种花卉药材,也得你多年操劳。有些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原本沉默的十一先生打断观棋先生的话。 她朝前走了几步,与观棋先生并肩站在窗前。 “我与四层楼其他先生不同,我入书楼从来不是为了这天下、这人间。 十一先生直截了当:“现在的书楼已经不比往昔,过往的人们都已经离去了。 我又怎么会舍不得这空空如也的书楼?” 观棋先生眼中闪过一抹愧疚:“是我们的志向裹挟了你。” “是我的心念裹挟了我。”十一先生不曾说出这句话,只在心中自语。 春风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更何况,今日的雨不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 “七先生要走了。”十一先生道:“你不打算与他道别吗? 观棋先生闭起眼睛,摇头。 “自从虞渊一行之后,我不敢再去见他,也不敢与他道别。 观棋先生闭着眼睛,任凭散碎的雨点落在他脸上:“他要走了,死在人间,却又前往虞渊,他将成为虞渊中的孤魂野鬼游荡在其中,只因为我那不知成或者不成的谋划,我也愧对他。 十一先生不变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她抿了报嘴唇,道:“你对陆景之所以万事不强求,是因为七先生虞渊之行,昔日之事也令你有所变化…天下事本就如此,岂能事事如人意?” 观棋先生还在犹豫。 十一先生看着观棋先生,忽然问道:“那你也不与我道别? 观棋先生睁开眼睛,神色有些异样,笑了一声道:“陆景自鹿潭中取回了天脉,我又能多活十余年,又何必着急? 十一先生伸出手,与陆景一般关上了门窗。 她一言不发下了楼,脚步声渐远。 观棋先生仍然站在窗前,犹豫许久,想要推开那窗子,看一看塔下的桃天。 可他犹豫再三,最终手臂落下,他独立许久,直至他再也感知不到十一先生的存在,这才推开窗子。 可紧接着,观棋先生脸上越发晦暗起来。 他低着头看到楼下一棵梧桐树,十一先生站在在那树下,抬头看着她。 风雨、梧桐、桃天。 雨点落在树叶上…淅淅沥沥,散散碎碎。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间滴到明。 桃天站在梧桐树下,抬头看着塔上的观棋先生。 她还记得观棋先生游历真武山山水时,她还长在一处山峰上。 那时,桃天思绪朦胧,正值新生。 今日,天下最风流的白观棋在高处。 修身塔共计五层称不上多高,但他却如在云端。 南风眠站在满是污泥的道路上,抬头看着远处。 这一处所在行人罕至,但有行人皆来去匆匆,不愿多说,也不愿在这条道路上多做停留 泥土中渗着鲜红的东西,又发出一阵阵腥臭的味道,让南风眠厌恶的皱起眉头。 一座通体洁白的建筑耸立在前。 这座楼宇高七层,飞檐反宇、雕梁画栋。 白色楼宇以外数百丈之地,又种植着许多鲜红的花朵,就如同一颗颗赤色的星辰一般,盛开的花卉躺在那青绿之间,看起来便如同一片花海。赤色的花卉太鲜艳了。 南风眠确信哪怕是天上的星辰,也绝没有一颗能够如此的流光溢彩,能够如此的璀璨夺目,妖艳到极致,令人不自觉的忘了呼吸。这白色的楼阁…… 确实是一座奇观! 任何人见此楼阁,都要感叹其惊人的美感。 任何人见此楼阁,都要感叹其惊人的美感。 可南风眠眼中却满是厌恶,他闭起眼睛摇摇头,似乎要将脑海中留下的妖艳景象尽数甩开。二三息时间过去,南风眠转过身,这才睁开眼睛。 来路满是泥泞,他却似乎并不想去,就任凭溅起的恶臭泥水落在他的衣摆上。 走去几步,南风眠忽然低下头。 他看到那泥土中,一颗野草正在孤零零的生长着,任凭泥土的肮脏、恶臭似乎都无法影响他。南风眠却叹了一口气,他拔出腰间醒骨真人,一颗跋扈刀魄被压制在方寸之间,顷刻间便斩落那颗野草。“再长几月,你也会开出那些血骨花,还不如早些死了。” 南风眠似乎浑不在乎,随手将一根野草放入嘴中。 苦涩弥漫在他味蕾中。 南风眠就带着一身的泥水,回了自家的小院。 “月轮,洗脚水热好了吗?” 南风眠刚入院中,就大声嚷嚷起来。 “好了!好了!” 许久以前娇生惯养的小姐,好这大半年的光阴里完成了惊人的蜕变。 她的脸不再白皙,身上那一袭轻纱白青如今也已变为了粗布衣服,她吃力的端着一盆水,放在南风眠脚下。又伺候南风眠脱鞋、洗脚。 可她眼中并无一丝无奈,深邃的眼神平静的便如一滩月光。 为南风眠洗了脚,又端上饭菜。 南风眠一边吃着,又一边抱怨:“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差了,这青菜都尝不出一些咸淡来。月轮不做回应,只是为南风眠添了茶。 天上无月,却有几颗散落的星辰。 “说起来这些星星里面,为何有一颗那般亮?” 月轮说着,抬头看天。 南风眠也抬起头,轻咦一声道:“那是北辰星。 月轮顿时明白过来,北辰星下太玄京。 南风眠摩挲下巴,盘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他想了许久,忽然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大哥……” 在朝歌的传说里,代表故乡的星辰亮了,就意味着故乡的人和事有了极大的变化。南风眠想起自己久病的大哥,心情有些低落起来。 他闭着眼睛一语不发。 月轮沉默的坐在他身旁,过了许久,她忽然站起身来,轻轻的为南风眠揉搓着眉心。“我父亲还在时就说过,人若有忧思难免苍老。 公子,我替你按一按,你也莫要再多想了。 南风眠仍然闭着眼睛。 “也许是好事?”月轮还在说话:“也许是公子的府中添了新丁,也许是与公子要好的人升了官、发了财、涨了修为,又或者……太玄京里想念公子的姑娘出了嫁。” “最后这件可不是什么好事。”南风眠争开眼睛。 月轮见南风眠不再沉默,脸上带笑,并不多说什么,仍然温柔的揉搓着南风眠的眉心。 “不过升官发财破境倒有可能,我在太玄京中有位义弟,那可是一等一的天骄,等我们回了太玄京,我好好让你见一见。 “我见过了。”月轮笑道:“我在马车上看过一眼,但是修行者高来高去,距离远着些,没有看得太真切。 “不如……公子,我们这就回去吧,去看一看公子的故乡生了哪些变化,公子也好见一见家中的人,见一见你那个义弟。 南风眼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醒骨真人,侧头询问月轮:“你不希望我为你报仇?” 月轮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本来是希望的。 月轮柔声道:“月伦本来的生活比不得大府中的小姐,可终究有一个当官的爹,爹娘恩爱,也极疼爱我,平日里不至于忍饥挨饿,偶尔还能穿一身好衣服,买几盒胭脂。” “后来……这些都没有了,爹娘因我而死,我心里满怀仇恨,心中也期盼着公子能为我报仇。 “可是啊……公子,你救了月轮的命,明知月轮的血对修行有奇效,却也从不愿让我流血,每日使唤我也只是让我心中多几份依托,让我觉得我有用于你,让我不至于总是害怕你会弃我而去。” “所以,我不愿报仇了。 月轮平静的说着:“齐国的世道下,何人不在一声声恸哭中活着? 我如今尚且能哭,若是你死在了那白骨宫阙之下,我只怕就不会哭了。 “公子,我们一同回太玄京吧?天下那些有关道义的事总不能总让你做,你之前做过一件大事,就没有愧对腰间的长刀……齐渊王他……” “月轮。”南风眠打断月轮的话,他伸出手来,捉下月轮的手,忽然从衣袖中拿出一根野草。 “野草都活不下去了,白骨宫阙前的长道下,是一座万人坑。 “最初,我原以为齐国不过只有齐渊王残暴,如今来了齐国,才看到齐国满堂诸公,竟然皆是魑魅魍题。 南风眠又将那野草放入口中,看着月轮问道:“你可知真武大帝?” 月轮有些茫然。 南风眠缓缓抽出醒骨真人,一缕清风流淌在醒骨真人上,竟然比他离开太玄京时,还要来得更加清澈,却又更加锋锐。 “真武大帝也曾经游走天下,斩魍魉万千,而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梦中见真武 “尤其是昨日,我梦到真武大帝持剑去了那白骨宫阙,斩去了七层楼宇,令那楼中的邪魔尽数化作无辜的残魄!” “我还梦到地上的楼阁崩塌,梦到我南家那一柄斩草刀生锈,梦到身着白衣、腰佩刀剑的故人扛着真武山砸碎了一条长河。“梦中我见真武,可我却总觉得……真武也在梦中见我。” 南风眠眼睛发亮,道:“我梦中的真武大帝周行**,威慑万灵,梦到他灵通乘风起,虚玄若镜清!” “可那真武大帝若是梦到我,我煞有其事的配刀前来齐国,不过看了两眼白骨宫阙,看了几座万人坑,便吓得屁滚尿流,滚回太玄京,那我岂不是太过丢脸?” 南风眠学着陆景一般咪着眼睛:“更何况我已夸下海口,若是一刀不出就回了太玄京,与陆景喝酒的时候,难免会被他耻笑。 月轮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南风眠。 她未曾多言,只是低头收拾着桌子,心中却在自言自语。 “公子,你不是怕人耻笑的人,更不是为了脸面不愿回太玄京的人。 “你见了那万人坑,见了那白骨宫阙,就更不愿意走了。 “不过这样也好。” “我横竖都与你一遭,不论生与死。 今生无法报答你救命之恩,只能与你做些饭菜。 朝歌传说里,若是一同死了,来生就能够一同活。” “不过倘若能一同活在今生,自然最好……人总要有些期盼才是。” 养鹿街空山巷的小院里。 陆景坐在椅子上,身旁的小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少爷,第二碗可要我多放些茴香?” 青脸上带着笑,她挽起衣袖,白皙的脸从窗中探了出来,看着正在吃面的陆景。陆景吃得慢条斯理,却好像顾不得说话,嘴里有些含糊。 “多放些。” “第三碗再放些香菜。” 第300章 天上太帝、北秦大烛王 青玥弯着眉眼,例如之前那许多夜晚一般就坐在陆景身旁,她一动不动注视着陆景,亦不敢移开目光。 就好像她不看陆景,陆景就会从这小院中消失不见。 “据鹿鱼说,裴小姐、含采姐姐、蔷小姐、陆漪小姐……都曾来院前等候。 只是我们回来的太晚了些,也就没有看到她们。” 青玥声音越发温柔了:“裴小姐、含采姐姐也在这巷子里,她们应当知晓我们回来了。” 陆景足足吃了三碗面,这才与青一同坐在院中。 雨终于停了。 春风也越发柔和。 风停雨住,云雾消散,天上的星星越发璀璨。 “公子回来了,就连太玄京的天气都变好了很多,这些日子里,玄都都是看不到星星的。 “据院里的先生们说,今日南国公府的大老爷病重,如今已在弥留之间了。” “公子,有人为我抄来了一份张贴在宫墙上的榜文,据说要将一半的养鹿街建成国公府,那这小院是不是也要被圈进去?” 青明脸颊微红。 她看着星星,说着一些不相干的话。 陆景若有所思,继而朝着青明轻轻摇头。 “你若不想圈进去,那就单独留出来。 陆景想了想,道:“你若是不愿搬出去,也可住在这小院中……” 青明一愣,连忙摇了摇头:“公子,自从搬出陆府后,公子与我便在这里落脚,青也有些舍不得这样子。 可是若让我独自住在这里……” 陆景听出青明话中之意。 这丫头是怕陆景住在新建的国公府中,而让她住在这小院里。 “青明,你想岔了。” 陆景打断青的话,他双手放在腿上:“你倘若舍不得这小院,我就与你一同住在这里。 至于国公府,倒也无甚重要的。 青明听到陆景的话,脸上陡然间露出笑容来,继而这笑容又清减了几分,略微犹豫了几息时间,这才道:“少爷,你如今是国公的身份,就该住在国公府,又如何能住在这小院里?” 她是舍不得过往这小院中,与陆景的点滴。 可她仔细想来,只要陆景就在她身旁,小院和那国公府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青明总是想起那海棠花中倒映出来的景象,总是想起那些画面。 陆景提剑,杀出太玄京……所过之处皆是鲜血与尸骸。 可那些景象里,却并无她的身影。 她太惧怕与陆景的别离,惧怕那广大的国公府还未曾建起来,海棠花的景象就会成为现实。 这令原本眼神中的忧郁散去些许的青明越发沉默起来。 ”这太玄京不是什么好地方,也许我和公子可以离开太玄京……只是,公子又刚刚被封了国公…… 青明忧虑渐深。 一旁的陆景看着欲言又止的青明,忽然间伸出手来,一如之前那般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见了宁蔷、陆漪,也不需再叫她们小姐了,你早已不是陆家的丫鬟。陆景脸上带着笑容,眼中还倒映着几缕星光。 他笑意盈盈的看着青明。 青明思绪被打断,只含糊说道:“我是少爷的丫鬟,称她们一声小姐却也合适……”“不合适。 陆景眼里好像带着最深刻的柔软,他望着青明道:“自陆家到这空山巷,院里都是你做主。你是这院里的主人,是东道,不是什么丫鬟。 青明听到陆景的话,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丫鬟?” “是主人?” 当陆景说出主人二字时。 青明明显有些慌了,她双手十指纠缠在一起,有些惊慌失措。 她惧怕自己会错了陆景的意,惧怕自己奢求太多。 陆景想要说些什么,青明忽然岔开话题,指了指天上的明月。 “公子,你说那月亮上住着人吗?” 陆景看着青明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许多。 “既然云上住着仙人,也许那月亮上也有人吧。” 陆景看着青明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温柔了许多。 “既然云上住着仙人,也许那月亮上也有人吧。” 陆景这般回答,正想要说些什么。 青去忽然朝着陆景摇头:“公子,让我仔细想一想。” 青明身上散发着清香,她脸上带着笑,眼中含着泪,靠着陆景的肩膀睡着了。 陆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感受着青明的鼻息… 一转眼,他来到这人间已然有两载光阴。 两年时光倏忽即逝,伴随他的却始终是悟惶、危机 唯独在青明身边,他总能前所未有的平静,总觉得这风雨渐来的人间更加明媚了几分。 “想一想也好,也许天上仍有风雨至,但是不要想太久。”陆景这般呢哺。 他脸颊也靠在青明的头发上。 少年少女就这般坐在院中。 久违的宁静充斥着他们的心绪。 在陆景看来,他为这人间做了一些小事,为观棋先生寻来了几缕生机,如今……应当给青一个交代了。“明日便去寻一遭盛姿。”陆景心中自言自语。 原本对于盛姿的心意,他总有些若有似无的猜测。 可当那一日,陆景在泰安道,看到身着红衣、身骑素踵的盛姿,当盛姿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他。 即便陆景前世今生皆不曾猜到过少女的心思,可那般炽热的眼神、勃勃跳动的心脏,都令陆景再也无法忽视。 在陆景心中,那手持长鞭的红衣盛气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失了往日的英气。 “盛姿又怎会是寻常女子?仔细想来,她往日里其实也有许多表露,只是我身在其中,反而不曾看清。 可我如今看清了,又拖得太久些,反而会令她难堪……” 陆景深吸一口气,他探出左手,手中多出了一朵洁白的花卉。 那花朵白皙透亮,可陆景仔细看去,却隐约能看到那花朵中存在着许多透明的脉络,透明脉络里竟然有一种神秘而又洁白的气血不断流淌。“仔细想来,盛姿帮过我许多,我却未曾看透她的心意,这是我的责任。” “这一朵仙药……” 陆景感知着仙药中磅礴至极的神秘力量,眼神中却并无不舍。 也许……这正是他不同于许多人的地方。 可怡在此时…… 当那仙药第一次接触陆景的手掌。 一道玄妙而又灿烂的光芒猛然间进发出来,落入陆景的眼中。 此时……太玄京上空骤然间风起云涌。 陆景思绪变得朦胧,便如同半梦半醒。 在那朦能的思绪里,陆景顺着仙药神秘的力量,隐约看到一道宏伟的身影。 那身影背负双手,头戴高冠,傲立于一座楼阁上,低头俯视着陆景。 陆景努力抬头,却看不清那身影。 太玄宫中。 原本正在批阅奏章的崇天帝自有所觉,他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来走出太先殿,抬头看着天上变幻莫测的云雾。他黑衣飘动,闭起眼眸。 修身塔中,刚刚目送十一先生离去的观棋先生看到天上的风起云涌,眼中也并不惊讶。 他重新坐回桌案前,想了想,又将那桌上残缺的棋局移到一旁,拿出一副崭新的围棋,摘出一颗白子,落于天元!当白子落于棋盘…… 观棋先生元神瞬间出窍,走向虚空。 崇天帝、观棋先生踏入那风云汇聚之处,登上那一处楼阁。 也正是在此时,自北方,一架燃火的战车疾飞而来。 那战车上,一位随意束起长发,却同样看不清面容的男子也入云中。 云雾更上方。 一座斩龙台缓缓浮现,早已死在二百余年前的陈霸先,自那斩龙台中现身。 一缕残魄充斥着绝伦的霸气,也上了楼阁。 即便是太玄京中强者无数…… 这一刻,这些修为不凡的强者们也只当是春雨之后变了天。 他们浑然不知……如今这太玄京上空,竟然汇聚了几位盖世人物的神念、元神。 那天上楼阁虚影降临于人间。 崇天帝、观棋先生……四甲子之前的陈霸先! 而那坐在战车上,直入太玄京上空,看不清面容的黑衣男子…… 正是北秦大烛王。 这五个人象征着当世界绝巅。 陆景朦胧的思绪,只能看到他们的影子。 而那天上的楼阁,自几位身影降临,无情的压力便席卷而至,不过刹那之间,楼阁便已经灰飞烟灭。 只留下原最快更新器输入--到进行查看 “灵潮之后,人间很久没有令太帝注目的人物了。” 那战车上,烈火遮眼了黑衣大烛王的面目。 大烛王低下头,也看着陆景,眼中亦有赞许之色。 “大伏二百多年底蕴非同寻常,便是这短短数十年,孤眼见太玄京出了一位白衣,出了一位天下最风流,又出了一位少年魁首。大烛王声音如同雷霆,又如同熊熊的烈火燃烧。 他说到这里,在那烈火中侧头看了崇天帝一眼,目光又转瞬间落在那自天上降临的人影身上。 “太帝……天地权柄并非只归于天上,人间亦是天地的一部分。 不论这少年是否是我北秦子民,他身在人间,执掌天时权柄,又引你落目,就值得我亲自前来看一看。 陈霸先站在斩龙台上,一语不发。 这一道残魄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棋先生元神已经黯淡无光,却就站在半空中。 他所站的位置并不如其余四位盖世人物那般高耸,他就站在云端,恰好站在几位强者落目于陆景之时,目光必经之处。 单薄而又孱弱的元神,似乎想要挡住他们的目光。 陆景思绪朦胧,隐约间他也感知到了观棋先生的存在,他看到观棋先生变得略微有些佝偻的背影。 原本伸出波澜的思绪,忽然间平静下来。 “先生来了……” 被大烛王称之为太帝的强者,一动不动。 他依然背负着双手,便如同一座高耸无比的山岳,如同人间最高的泰山,几乎高不可攀,几乎无法逾越。 “这少年不值得我落目。 那人影未曾开口,虚空中的元气骤然间凝聚起来,竟然化作一道俯视人间的面容。 面容开口,声音厚重,其中又充满着诸多玄妙咒文,寻常修行者根本无法听一个明白。 可那大烛王却挑了挑眉,他伸出右手,拖住自己的脑袋,斜坐在战车上,眼神中忽然有些轻蔑起来。 “上一次灵潮时,孤尚且弱小,秦国尚且贫弱,不曾与天上城主、楼主交锋。 后来想起来,孤每每就觉得十分遗憾。” “只是……如今我时常登高而望,眼见天上天阙,眼见天上天关,更见天上十二楼五城,见天上仙境四百八十座。却又觉得,那些仙境之主也好,那些楼主也罢,都不入孤之眼。” “太帝,你既然要看我人间英才,何不开那天阙,真身前来我人间?” 大烛王语出惊人。 当他说话时,一种可怕绝伦、霸气绝伦的气魄萦绕在他的战车上,甚至隐隐有化作千军万马,朝着那天上仙境冲锋陷阵的气象。 太帝…… 乃是天上十二楼五城中,太帝城之主,既便是强者无数的天上仙境……他也是无双的人物。除却明玉京之主,天上便以太帝为最。 而今日,当太帝落目人间。 这位大烛王一缕神念,却显化战车而至,话语中满是绝伦的霸气。 这位年轻的君王,竟然想要让太帝开天阙、落人间。 他想与这尊无双的仙人交锋,想要与他争一个胜败。 正是这番话…… 令原本始终落目于陆景身上的太帝转过头来,看向大烛王。 此时的大烛王似乎在笑,烈火席卷而至,也在顷刻间化作一道烈火面容,回应那天上的元气面孔。斩龙台上的陈霸先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 素天帝一语不发。 太玄京上空的风起云涌在这一刻越发恐怖,令这城中的百姓多出些担忧了。 而正在此时…… 在这五道身影中,看似最为孱弱的观棋先生,却忽然叹了一口气…… “太帝,灵潮未起,你若是强入人间,即便是天上地下最强的天阙,也必然会崩塌………“清都君。 太帝声音传来:“所以你入了一趟人间……便忘却了天阙,就不想要再重归清都了? 第301章 借仙人之劫取人间大圣命格 观棋先生听到清都君三字,原本佝偻的身躯突然间僵住,这位神色温和的书楼先生脸上也多出些厌恶了。 他只是微微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太帝目光便如同携着雷霆,直落在虚空中,凝视着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敏锐的感知到原本深埋在元神深处的一缕意志,似乎在悄然复苏。 大烛王站在燃火的战车上,他转头看向崇天帝。 崇天帝神色如常,便如同看着玄都戏曲一般,看着观棋先生生出异样的元神。 大烛王眉头微挑,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来。 这一声冷哼,就好像是顶天立地的山岳崩塌,炸响在观棋先生元神耳畔。 观棋先生低着头,不声不响。 太帝依旧站在云端,澎湃厚重的元气也在这时凝聚,再度凝聚成为一座楼阁…… 而那楼阁之外,隐隐约约又有一座雄伟、广阔,似乎无有边际的雄城。 这座朦胧的雄城若隐若现,却好像带着难以言尽的威势,就屹立在太玄京上空。 “人间能出一位映照三颗元星的少年,也算不易,又能执掌天时权柄 上一个执掌天时权柄的凡人,如今正困于天上三星星光中。” 太帝不再去看观棋先生,他面容朦胧不清,语气中却饶有兴致。 “可正是因为他天资绝盛,因为他以少年之身映照三颗元星,映照斩龙台,甚至修成剑魄,修出一道剑气扶光,剑出东君……这人间却不知有多少人在觊能他。 “大伏君王也好,北秦君王也罢,尚且有那条老烛龙,有那平等乡补天大将军,有真武山几位道人,亦有清都君、楚狂人……… “你们对这凡间少年有种种期许,有种种谋划,却不知这些期许谋划,也许会压垮这少年,也许会化作监牢,徒为我天上做嫁衣。太帝身后,那一座雄城上几颗星辰排布,似乎透露着某种天地至理。 坐在小院中的陆景,低着头,似乎还在沉睡。 “也许他会成为一把刀。 始终不语的崇天帝缓缓坐下,身后亦有一座帝座浮现出来。 “人间之人修了斩仙的剑,太帝城存在太久,吸人间生灵的血也吸了太久,也许这少年心如铁,也能补一补人间的天裂。”崇天帝端坐于帝座之上,他身上的玄袍上,流淌着一缕绫奇异的元气。 太帝侧头听着崇天帝的话,又想了几息时间,这才徐徐颔首。 “我太帝城也并不需要什么嫁衣,既然如此,索性就将这一块好布料剪去,以免真的让你们用此布料,缝出一身好衣袍。太帝话语至此,虚空中几颗星辰忽然间闪过一绫光芒。 深邃的天穹裂痕遍布。 斩龙台上的陈霸先抬头看去,却见那天穹深处,竟然有一座座仙境屹立于其中,又有十二座楼阁,五座城池熠熠生辉。“凡人执掌天时权柄乃是大罪,我来此人间,既是为了看一看这人间少年。 也是为了前来问一问你们,如今灵潮未起,为了这少年……人间愿意死多少人?” “这上千年以来,人间野心越来越大,可却不知上次灵潮之战之后,人间是否已养回了元气,是否有足够多的人物可以再死一遭。“天上十二楼五城,现在人间亦有大伏、大秦两座国度。 执掌天时自然的凡人,总要受明玉京裁决,要见天上西楼落人间。 大伏君王、大秦君王! 你们是想见西楼独落人间,还是想见天阙全然洞开?” 天上涌动云雾之间,天上地下最为强横的存在正在窃窃私语。 陆景的心神也被手中那仙药引到天上,可他无法入那涌动的云雾间,更无法与那几位威压天上地下的强者当面。此时的天空越发晦暗了。 陆景似梦似醒的心窍,却如同酒醉一般。 一缕意识,却依然抬头看着天空。 朦朦胧胧、半梦半醒、浑浑噩噩。 可即便如此,陆景还是依然想要看清天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他就看到观棋先生佝偻却又宽厚的背影。 “先生……” 陆景元神轻声呢喃,元神中无畏剑魄闪过一道亮光…… 刹那间,那剑光似乎劈开了陆景脑海中的迷雾。 因陆景隐约有些恍然,元神缓缓睁开眼睛。 他眼中,人间的一切似乎都开始闪着光。 元星闪光,呼风唤雨经纳来云雾,吹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思绪越发清明,开始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当大明王焱天大圣乍现于陆景身后,陆景终于彻底醒转过来。 他元神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这手持仙药的肉身,又抬头看天。 他眼中,一缕北斗星光直落而下。 北斗星眸! 下一瞬间,他的目光直直穿过云雾,落在更上的云层,落在那几道身影上。 观棋先生似有所觉,有些诧异的低头。 崇天帝、大烛王、陈霸先亦是如此。 而那天上的太帝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目光穿越时空,甚至穿越陆景元神,落在陆景身后的大明王焱天大圣身上。 此时的陆景并不知天上那位太帝落人间,与崇天帝、大烛王相谈,是为了更轻易的摘取他的性命。 陆景就站在半空中,低头思索。 他能够感知到那看似无有边际的雄城究竟何其恐怖,能够感知到这神秘的仙人仅仅是虚影降临,都能令他心生颤动。更能够感知到端坐于帝座上的崇天帝,以及驾取烈火战车而来的黑衣君王散发出来的缕缕气魄,好像能够轻而易举的点燃他的元神。“怪不得崇天帝能得圣君之称。” 陆景心中这般思索。 可下一刹那,陆景元神动作惊人。 只见他轻轻一指肉身,他肉身腰间呼风刀、唤雨剑出鞘而来,落入他元神腰间。 陆景便如此佩刀佩剑,迈步而行,直上云端。 站在斩龙台上的陈霸先眼中一道精光闪过,咧嘴一笑。 观棋先生有些担忧,他想要回身拦住陆景,又见陆景高高扬头,眼神坚毅,一步一步走上天空。 这位向来以陆景为豪的人间最风流,忽然觉得,让陆景亲自看一看天上最强大的仙人也并非什么坏事。 大烛王亦有些欣赏陆景。 他见陆景元神拨开涌动的云雾,又将那云雾中丝丝续续的雷霆驭使到一旁,直直朝他们走来,忽然笑道:“书楼陆景,你可你可知道这天上的仙人因何而来?” “明玉京想要治你的罪责,想要砍掉你的头颅,夺去你的权柄。 这太帝在询问我与崇天帝,是否要因你而再度掀起一场人间与天上仙境的大战。 陆景清楚听到战车上隆隆之音。 他眼神依旧平静,心中也并无多少惧怕。 人间的厄难太多,不知其数。 他一路走来,若当拔剑时不拔剑,也许他早就死在陆府中,死在空山巷中,死在养鹿街上,死在河中道中。 平生之事,又如何能始终如履平地? 有些坎坷,他陆景逃不掉,怕又有何用? 更何况……他还要借这仙人劫难,取那“人间大圣”的命格! ps:这章有点少,明天会补更。 第302章 愿以腰间刀剑扛天上的杀劫 一朝天阙开,苍生十年劫! 那面容模糊的太帝低头看着一步步走来的白衣少年。 他高大如同山岳的身躯遮挡住天光,化作阴影笼罩着陆景。 可这人间的少年自从半梦半醒间醒转过来,便配着刀剑,一路走上天穹,直至走过那充斥着雷霆的云雾,走上云端。 太帝凝聚元气化作的庞然面容以及那无有边际的雄城与渺小的陆景比起来,就好像是有一重天空。 其中充斥着绝伦的天威,令陆景前行的元神都有些模糊了。 可陆景一路走来,他眉宇中那一道风雨印记忽然发亮,于是春雨渐停的太玄京又生出风雨来。 陆景走在风雨中,难以形容的天威也终于不再那般沉重。 “不错!” 大烛王不同于崇天帝那般深沉。 他声如惊雷,炸响在虚空中,却令陆景坎坷前路上的阴影消散了许多。 “大伏四甲子底蕴,得一位陆景,倒也令孤颇为羡慕。 大烛王身躯远远不如太帝那般高大,可当他开口,战车上方那熊熊燃烧的秦火却似乎更加炽盛了。 “一朝天阙开,苍生十年劫。 那太帝城虚影上方,庞然面目缓缓开口。 那面容上的目光先是落在观棋先生身上,又落在崇天帝、大烛王身上,并不再去看陆景一眼。 “凡人不可执掌呼风唤雨,明玉京早在四甲子之前就已然颁布天诏,无论人间如何不忿,可天在上、地在下,天在地上,人间便不得不遵照此 “大伏、大秦夺人间正统,距离下一次灵湖尚且有些年岁,若天阙洞开,十二楼五城落人间,那这人间少年以呼风唤雨这等天时权柄救下来的人间生灵……又能活上多久?” 太帝天面开口,风雨汇聚,雷霆争鸣,其中又闪过火光,嫁来元气成仙气,自是种种异象横生。 大烛王嘴角含笑,道:“太帝自天而临,要与天下两座朝堂商议这天阙开与不开,足以证明明玉京也不想洞开天阙。天上众仙人尚且不曾消化上一次灵潮所得,又想要不费吹灰之力杀我人间英才,未免有些可笑。” “可笑?”躯体伟岸的太帝拂袖,却见了太帝城虚影中,自有仙人立云端,含光服气吞天霞! “人间与天上争锋上千年,人间无一胜天上,天阙洞开固然为天上明玉京所不愿,可对于这天下而言,又应当是怎样一番光景?太帝独身立于那虚影中,他身后诸多仙人采日精、吸月华,气魄非凡。 可便是如此,似乎也吓不倒那大烛王。 “无非是死一死人,天下谁人不死?” 大烛王手捏秦火道:“天上明玉京悬空,人间生灵的命便称不上珍贵二字,无非猪狗牛马。 太帝,我大秦生灵死得起,想来上一次灵潮之后,大伏崇天帝也与我一般作想。 不如你开一开天阙,让我大秦黑甲也入天上一遗,看一看天上仙境四百八十座,看一看十二楼五城究竟有何等造化?坐在大伏帝座上的崇天帝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竟然有异动之色。 陈霸先残魄抱起双臂,看着这两位人间君王。 太帝天面大笑声传来。 “人间生灵的命如猪狗牛马,也许你们不怕猪狗牛马丧了性命。 可人间这些猪狗牛马之死,若能起到二三分作用,死了也就是什么,不算什么。 可若平白死在天阙洞开之下,崇天帝、大烛王你们历来的治世之念只怕要胎死腹中了。 大烛王捏碎了手中的秦火,那漫天的火焰化作一柄极宽的巨剑,巨剑燃火,欲有燃天之势。 崇天帝右手两根手指轻轻敲打着帝座扶木。 “太帝,你看这执掌天时权柄的陆景如何?” 他开口询问。 此时陆景已然站在云端,紧紧握着腰间呼风刀,沉默不语。 太帝只是看了陆景一眼,并不回答崇天帝。 崇天帝手中拈着一道元气,轻声道:“人间难得出一位执学天时权柄者,若是这般轻易死了,人间又如何能护住下一次灵湖果实?“太帝,人间可以无有天上,天上却不可无有人间,人间生灵可以死,倘若死的太多,天上十二楼五城,也当是另一番光景。“既然如此,太帝临凡欲行天诏莎陆景,还要问一问天下两座朝堂。” 崇天帝将手中那一缕元气放开,便如同放开了一缕风波,天空中浮云散尽,露出清宵之月。 万里乾坤一时之间竟然如若清水,一色寒光万分皎洁。 陆景一路行来,却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此间太帝、崇天帝、大烛王,以及那位斩龙台上的陈霸先无论是天上地下,都当得了绝顶二字。 而如今,这些绝顶人物却似乎想要用言语争辩,来定下他的性命,这令有些烦躁起来。 他元神之后,大明王焱天大圣闪烁出灼灼的光芒。 他意志深处,一道金黄色的璀璨光芒迸发而来。 趋吉避凶命格…… 悄然触发! “明夷,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凶象:见天人,静默而立,等候风波止,命由天定,不可知天明天暗。 “天人定夺大人之命,于大人、观棋先生不利,极有可能令大人、观棋先生身陷死劫!可获一件奇物,三千命格元气。” “凶象:见天人,心怀三尺青锋,腰佩刀剑,以刀剑扛天。” “以少年狂放定夺自身之运,天黑之后再见太阳初升。 可获一件奇物,三千命格元气。” 趋吉避凶命格下,两道凶象令原本心中烦躁的陆景倏忽间清明起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一语不发的观棋先生。 却见观棋先生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景心中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若任由事态发展,两座朝堂与那天上太帝的争执,可能会因为观棋先生的某种牺牲而停止。观棋先生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这等代价之后,他自身命运却人不见天明。 就在陆景脑海中思绪闪过时,观棋先生也缓缓抬头。 他看着陆景,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陆景瞳孔一凝,握住呼风刀的右手越发用力。 “既然争执不下,不如……让我自己来扛一扛?” 陆景的声音中并无雷霆乍响,也无元气呼啸。 他站在云端,面面对天上太帝、崇天帝、大烛王艰难的开口。 他声音传来,又好像眨眼间被天上的风吹散了,变得飘忽不定。 可即便如此! 斩龙台上的陈霸先原本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他蹲在满是血迹的斩龙台上看向陆景。 崇天帝、大烛王亦是如此。 即便是那位身躯如同山岳一般高大的太帝目光亦有变化,太帝天面徐徐落下。 “天上地下都不想要洞开天阙,天上要我死,不想让人间两座朝堂护持我,两座朝堂想要保我一保……与其这般争执不下,不如天上莫开天阙,地上两座朝堂尽观我变! 陆景夺天上西楼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那披星戴月两位仙人能落凡间,想来天上西楼中也有仙人敢来人间。既如此…… 陆景不借朝堂之强,愿以腰间刀剑,扛一扛天上的杀劫!” 站在云端上的陆景开口,声音渺渺,飘散在空中。 于是这云端上,有了短暂的寂静。 蹲在斩龙台上俯视陆景的陈霸先哈哈大笑:“天阙不开,以腰间刀剑力扛天上西楼? 陆景,你胆魄越发盛了,不愧能见我斩龙台!” “可是!若凭你腰间唤雨剑、呼风刀,便可扛天上一座仙楼,人间也不至于败落上千年!” 陆景仰头看着陈霸先,平静说道:“天上西楼固然强横,可是天下并非只有两座朝堂。 太帝静默不语 陈霸先笑得越发灿烂了:“几次灵潮,天下诸多豪杰自顾不暇,有些强者登了天,成了仙人的走狗。 有些强者断了刀剑,成了断足的卧龙,再也飞不起来了。 “有些人与大伏有怨,乐见你死在太玄京中,更有些人惧怕下一次灵湖天上清算,不敢出手。 尚且有太冲龙君麾下五方海,想要将你挫骨扬灰。 陆景,你凭什么以为天上西楼落凡,两座朝堂中铺天盖地的甲士不出,你借腰间刀剑,借你三言两语就能够脱去死劫? 陈霸先问陆景。 陆景却有些奇怪的看了陈霸先一眼,侧头问道:“那陆景又该如何? 天上仙人落凡欲要杀我,以天阙之威不让两座朝堂助我,那我不凭我腰间刀剑,不凭两座朝堂外不服天阙之辈,难道要伸出头颅,任凭仙人砍杀?” 陈霸先忽然眼神灼灼,气息也变得热烈起来:“不如你再去屠一座龙宫,摆起斩龙台,再去那真武山中借来我的遗骨,我早就不想与那朝歌的魔头睡在一处,你将我的遗骨摆入台中,引我入凡。 我来助你杀尽天上西楼!” “陈霸先。”太帝天面开口,那斩龙台周遭忽然山水连天,山接水茫茫渺渺,水连天隐隐迢迢,斩龙台瞬间就被那浪潮淹没,陈霸先残魄就此消失不见。 “以刀剑和那些人间修士就想要扛天?”那太帝天面呵斥一句昔日的人王,声音瞬息而至陆景中:“小辈有扛天的念头,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又如何?” “你可静坐太玄京中,等候半座西楼落凡,只是人间万千修士,天阙不开时却不可人人扛天,天下九甲不可,名派掌门亦不可。否则这便不是你陆景的灾劫,而是天下的灾劫。 “明玉京想要治陆景之罪,陆景愿意接下,太帝却又有这般多限制,实在有些无耻! 天空中涌动的山水浪潮中,陈霸先的声音悠悠传来。 太帝瞥了一眼浪潮遮掩之处,道:“天阙不开,最多半座西楼临凡。 若不做些限制,这陆景是想要只身扛天,还是想要借此机会,毁去一半西楼? 崇天帝、大烛王俱都若有所思。 陆景正要说话。 一旁的观棋先生却朝前迈出一步,道:“太帝,陆景乃是我的弟子,西楼落凡,我为他出手,可算坏了规矩? 太帝眼中带着深意道:“你想出手倒也无妨,也可早日重归天上。 观棋先生深吸一口气,他侧头望着陆景,陆景道出方才那番话,看似张狂,不知天上强横,可观棋先生却总觉得……陆景似乎看出了一些什么也许这少年知晓了他心中所想…… “只是这样一来,我多了一份生机,陆景倒是多了许多危险。 “可就如陆景所言,该拔剑时不拔剑,见九死一生之局却不愿朝前迈步,让他往后道路只怕会更为坎词。 观棋先生心中默默思索。 崇天帝与大烛王不再多言。 这一番天上云雾中的争辩,好像已经有了结果。 陆景抬头。 看到那雄伟辉煌的太帝城就此崩塌,看到元气凝聚而成的天面逐渐消散。 那如同山岳一般高大的太帝溶于虚空中,就好像从未来此人间。 大烛王坐在战车上,远远朝着崇天帝颔首。 崇天帝两个手指依然敲打着帝座扶木。 天下两座庞然朝堂之主宰也就此消失了。 天空中就只剩下陆景的元神,与观棋先生的神念。 “说起来,你我师徒二人从未并肩驱使神通,驭起剑光。” 观棋先生看着太玄京中的风雨感叹。 陆景站在原地,眼神中忽然生出一些茫然来:“先生,若无陆景,你也许不必被卷入这番争斗中,也许书楼也会安宁许多。观棋先生一怔,又难得皱起眉头,语气也有些严厉起来:“陆景,当知君子不疑,既不疑自身所为,也不疑友人的心念。若这太玄京无陆景,槐帮依然放肆纵横于太玄京、诸多龙宫依然盛行血祭之事、河中道旱灾依旧,数千万河中道之民依然陷于绝望。而我白观棋仍然枯坐于修身塔中,终日看着那些残谱,与此时相比,不过是多出几缕死气罢了。” “正因有你陆景,天上西楼才会临凡,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麻烦,而是我的生机。” ps:这章补昨天少更的,今天的更新正在写喔,大家早上看。 第303章 太华山河帝子玄功 第303章 太华山河帝子玄功 “便是凡间的生灵亦有其命,安能行叹复作愁?” 陆景看到观棋先生佝偻的元神背影,只觉唤雨剑、呼风刀上风过处,多出几缕锋锐呼啸。 却见陆景微微弹指,太玄京中的风雨停息了。 “春雨虽贵,却不可泛滥。”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回身归于空山巷,养鹿街上已然有一片片空置许久的宅邸被石灰圈出。 数十人已手持行册、尺牍丈量土地,有人在地上勾勾画画,欲要在这里造出一座辉煌的景国公府邸。 陆景元神站在半空中,看着即便是深夜,仍然忙碌于府邸建筑的人们,心中忽然冷哼了一声。 “国公应当是极不凡的身份。” “崇天帝也好,大烛王也罢,在他们眼中人生来便如猪狗,死……没有什么难的。 他们看似冷漠,可他们却说天上有十二楼五城笼罩,地上的人便不算人,可便是国公……也是如此吗?更遑论其他生民。” “即便我已是大伏景国公的身份,这些仙人落凡而来想要杀我,甚至大伏那些力可通天的军卒都不得出手,我要争命,还要靠我腰间的刀剑。 这未免……欺人太甚。” “上千年来,天上与地下争锋,这些仙人究竟做了什么?” 陆景心中默默思索,他回了那小院中,元神落入肉身,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手中那一朵仙药依然在散发着扑鼻的香气,其上流淌着的神秘气血令陆景体内的气血武藏勃然跳动。 “这是一件超脱一品的仙药。” 陆景默默收起仙药,眼角瞥了一眼熟睡的青玥。 青玥脸上带着泪痕与笑容,安然睡在陆景肩膀上。 也许过往大半年时光,青玥从没有睡的这般安稳。 陆景并不打算吵醒青玥。 他就坐在这院中,心念微动,眼前又悬起一张图录。 这是一张金黄色的图录。 这一张图乃是上好的金道纸,纸面平整,光滑细腻,哪怕是比起河东的金叶纸还要来得更加珍贵。 当陆景一缕神念飞起,斩开那一道图录。 却见那道图录上,却绘画着山川、林木、水路、城池…… 陆景以神念看这张图录,又见这图上隐隐可见人头攒动,山川林水之间皆有云雾水气缭绕,又勾染山石云霞,勾出黄沙枯树,栩栩如生! “这是一幅舆图,用的是金碧山水的画法……” 在过往熟读百家典籍的好处下,陆景一眼便看出这幅图录究竟画了些什么。 “远山道太华城。” 陆景眼神凝入这图录中,见那涌动的云雾、奔腾的山中水、漫天的黄沙以及破败的城池、贫瘠的土地、在这黄土地里求生的人们似乎勾勒出一方方元气运转的路径。 “我受封远山道太华城……受封景国公,崇天帝赐我一道玄功,便是这太华山河帝子图录。” 陆景深吸一口气…… “之前观棋先生曾经与我透露过,这太华山河帝子图录乃是天下一品的功法,却还藏着些许隐患…… 却不知,太华山河帝子图录隐患究竟在何处。” 陆景想了想,他目光接引天上斗星,又沟通正在蕴空纹中的鹿山观神玉,仔细看了一眼帝子图录。 却见这山河帝子图录上,一片云气萦绕,不论是他的斗星天目,还是鹿山观神玉都看不出一个明白来。 于是陆景闭起眼睛,又收回落入蕴空纹的神念。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夜间的云雾、结霜的大地、积累万千载的路石似乎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明。 人间元星闪烁光辉。 陆景再看着山河帝子图录,却可见这帝子图录上萦绕着的雾气,并非是强盛的元气,而是一种虚无缥缈之物! 陆景挑眉。 “崇天帝封我为国公,又赐下这山河帝子图录,明显便是为了他那一局囊括天上地下的棋局。 便如那鹿潭神秘伟力一般,我修行山河帝子图录,便得这虚无缥缈之物相助,短时间里修为必定突飞猛进,可往后……却不知又是怎样一番结果。” 陆景心中起疑。 方才便触发过一次的趋吉避凶命格,忽然间再度闪烁。 当一道道讯息流入陆景脑海,陆景先是皱眉,继而眉头缓缓舒展,眼神中也多了些明悟。 “所谓山河帝子功,便是得大伏圣君应允,以太华之脉修行? 怪不得观棋先生之前说过元神武道殊途同归,有这神秘的太华之脉助我,我只凭着一道图录,便可同修武道元神。 这……大约也是一种天地的权柄,唯独由君王可以掌控!” “我曾听闻大烛王燃起秦火,焚遍天下学问,烧尽天下金石,铸以为金人十二,乃是北秦国器。 那秦火大约便是一种国脉,一种国势…… 却不知道太华城有何特殊的,竟然有这样一道太华之脉。” 陆景仔细思量,仔细思索着脑海中诸多讯息。 “我若是修行帝子图录,修为突飞猛进,可趋吉避凶命格下,这帝子图录之上,还有一幅真正的帝图。 观棋先生所谓的隐患,大约便应在此处。” “修行这帝子图录乃是大凶之象。 可眼前这等玄功可遇而不可求,我又正好武道元神同修,我武道修为却远远弱于元神修为,有了这等功法,也许可以拉近武道与元神修为的距离。 往后我腰间长刀,刀上春雷精神也不至于百般拘束,将会更锋锐一些。” “更何况,还有一道仙人大劫横亘在前,不修行此法,便是任凭这般机缘脱手而去,也是一种凶象。” 陆景思索许久,忽然间感觉到青玥气息渐重。 这满心满眼皆是陆景的少女紧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不知梦到了什么。 陆景忽然想起他被鹿潭之力占据心神,青玥的那一句呼喊。 “且不提山河帝子图录究竟有何隐患,便是大凶之象爆发,总也要等到仙人劫难后。 我有登仙体魄,天资绝盛,又映照人间元星,人间元气取之不竭,自可助我炼化那太华之脉。 这天下如何有始终平坦之道路?宝山在前,哪怕山上有几头豺狼,平日里也许不必冒险。 可现在身后却有一头饿虎追赶,不入宝山,以宝山之石磨砺刀剑,又怎能斩了那饿虎?” 陆景感知着青玥的鼻息:“既然回来了,总不能死在青玥面前。” 他心念已定,趋吉避凶命格流转而来的讯息有些暗淡下来,有些则更加灿烂。 “更何况……修行山河帝子图录,择取大凶之象,趋吉避凶命格平衡吉凶,我可得元气三千,可又得一件机缘。” “璨绿机缘,称得上不凡二字。” 陆景感知着脑海中悬浮的种种命格。 那命格周遭,还有一道灿烂的白光包裹着一件奇物。 那是一壶酒。 “千日酒……” “何人见我立凉夜,何人赠我千日酒。 何人知我风霜摧,何人与我共一醉。” “千日酒,醉千日,抛却一身疲惫、一腔愁绪。” 陆景看着这件奇物,眼神中生出些诧异来。 这是陆景方才面见太帝、崇天帝、大烛王,想要以腰间刀剑,扛住半座西楼时所获得的那件奇物。 只是这件奇物,比起往日如同鹿山观神玉,又或者天官石,却似乎相差许多。 “醉一千日,又有何用?” 陆景不再去想其他,持住信念,仔细去看那太华山河帝子图录。 那空山巷小院中,微风携来漫天的元气,落入陆景躯体中。 陆景闭起眼睛,自他那蕴空纹中,又显出一道青玉为轴的圣旨、一袭白玉螭虎朝服,与那太华山河帝子图录交相辉映。 圣旨打开,其上不仅有崇天帝亲笔文字,又有君王六玺加盖! “修行太华山河弟子图录,不仅需要圣君亲封,还需要圣君圣旨、玉玺、国公朝服。” 陆景坐在院中,这一件件宝物悬在上空,它们也许并无品秩,却象征着朝堂尊位,象征着太华城如今是陆景食邑之地。 既然可以食邑,便可借助山河帝子图录,食其太华之脉! 直至此时,陆景才缓缓闭起眼睛。 山河帝子图录上散发出微光,陆景一缕神念入其中,顷刻间,便似乎穿越数万里距离,直落在那太华山上太华城! 太华城矗立于高山之巅,俯视远山道,甚至俯视整座镇西都护府! 太华山位于西域三十六国、神关、重安三州交汇之地,仰可观神关雄伟,俯首可见西域大漠苍茫壮阔,又以连绵山脉隔开远山道与重安三州,看似要脉,每有动荡,太华山上的太华城却首当其冲。 陆景封于太华,食邑八万户。 可实际上,太华城中究竟有没有八万户尚未可知。 陆景那一缕神念依托于山河帝子图录,顷刻间便来临于那太华城中。 “这里便是大伏的边境,是彻彻底底的战乱之地。 前方千里之外便是神关,侧方跨过大漠,便有西域诸国林立,哪怕如今西域三十六国尽入长公主之手,却仍然有西域刀马来此打一打草谷。” 陆景随云而荡,隐约可见太华城萧瑟贫弱,却又见连绵的太华山上,还有一处处山人聚落,各自不同。 “这便是我国公食邑之地,而太华山、太华城之下,且有一道太华之脉。” 他眼神闪过一道华光,却见连绵太华山之下,一条由浓郁雾气凝聚而成,如若地下走龙一般的脉络,横亘于山底,太华城所在的位置便如龙首,不断吞吐气雾。 “既有此机缘,我陆景身为景国公,便可以太华之脉为基,修行山河帝子图录,以壮我元神、气血。” 悬在半空中的陆景,再不犹豫,张口一吸…… 雄壮气雾便直入陆景那一缕神念中。 太玄京空山巷,那悬空的山河帝子图录,悬空的圣旨、白玉螭虎朝服,俱都涌起雾气,包裹住陆景的体魄。 月落寒雾起,神念浩通川! 这一夜,青玥靠在陆景肩膀上睡着了。 陆景闭着眼睛,吞太华之脉,行修行之事。 “拦住天上西楼的仙人,我便可得人间大圣的命格。 有此宝蓝命格……也许可以设法根除这帝子图录的隐患。” 陆景心中这般盘算:“如今我身上,尚且有一颗一品宝丹,有一颗天禄火种,又有一品东土山精八百斤……” 想到此处,这少年人不由轻轻抚摸了腰间唤雨剑、呼风刀。 呼风刀尚在其次。 随着陆景剑魄争鸣,扶光剑气夹杂雷霆,又携人间之气,唤雨剑威能早已被陆景催发到极致。 甚至……这唤雨剑已然跟不上陆景修为了。 哪怕陆景那一道璨绿兵骨命格之下,一应刀剑宝物落入陆景的手中,威能更甚许多。 可这唤雨剑终究只是天上西楼承载天时权柄的宝剑,论及锋锐,这柄剑尚且不如天下二品名剑。 “你伴我良久,我今时今日却遭逢大劫……” 陆景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唤雨剑。 “哧……” 唤雨剑上亮出一道微弱的剑光,似乎是在回应陆景的话。 它似乎是在说…… “你需要一把好剑。” 唤雨剑如此,倒是让陆景心绪低落起来。 唤雨剑三品品秩,其实生不出剑灵,可既是名剑,本就由天材地宝锻造而成,又长久为剑气浸润,或多或少带着几分灵气。 陆景原以为这唤雨剑只对剑气敏锐,却不想它也能感知陆景的几份心思。 “不过,这唤雨剑与我多番磨合,若仅有一把二品的宝剑,用起来其实远不如唤雨剑这般趁手。” 陆景手中,其实是有几把好剑的。 比如齐国稷下剑阁七星剑座那已然生裂的七星宝剑,开阳剑座那一柄二品开阳宝剑。 甚至……死于陆景之手的戴月仙人也曾经留下一把疏木仙剑。 只是,之前七星宝剑不曾认主,又被陆景用来拦住太冲海大太子龙吞天下的一拳,无有元气催发其中剑光,便被太初海大太子打碎了一颗剑上宝石,威能大减。 而开阳剑座的开阳宝剑发挥真正的威能,还需要映照一颗开阳主星。 时至现在,其实陆景已然看不上闪耀于人间的三十六颗主星了。 不去映照开阳星,又执掌开阳宝剑,这把二品宝剑对陆景而言,尚且不如已然与他相伴与已久的唤雨剑。 至于那把疏木仙剑,已然超脱了凡间二品,却未入一品之境…… 而且天上的仙剑锻造之法、驱剑之气,似乎与人间元气不容,唯有仙气才能够真正发挥这把疏木仙剑的威能。 “只可惜,没有一把趁手的一品名剑。”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可他转念一想,古往今来典籍中所记载的传天下之名剑,超不过一百柄。 而现在尚且流传于天下,曾在往前数十年间现世,不曾绝迹的名剑,不过二十一把。 这二十一把名剑中,也许靠前的几把名剑早已超脱一品,可毋庸置疑的是,一品传天下之宝物,仍然珍贵非常。 如同禹星岛那般,一门三柄一品名剑的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 说一句千年未有,也并不夸张。 正因这一品名剑这般珍贵,陆景想要得一把一品名剑又谈何容易。 “不过我身上却有许多宝物,若是熔七星宝剑、开阳宝剑、疏木仙剑,炼入那八百斤一品东土山精,又以一品天禄火种开剑胚,再炼入那龙王龙珠在内的上千颗龙珠,祭刀开刃,却不知能否锻得一把传天下的一品名剑?” 陆景思索良久,心中又不由叹气。 “便是材料足够,又要去哪里找一位天工匠人?” ps:趁此机会调整一下更新时间,下一章在明天早上九点整,会有八000字以上的大章。 大家都尽量早点睡哦。 第304章 龙君岂能直呼我名? 第304章 龙君岂能直呼我名? 太华之脉在陆景躯体中,留下了一道氤氲之气。 那一道气息虚无缥缈,但却似乎勾连着极遥远的远山道太华城。 太华城下太华之脉令陆景能够在这广阔的天地中,接触到一种更加独特的气息。 那也是元气,但比起寻常元气却来得更加精纯,来得更加玄妙。 接连四五日过去,陆景甚至不曾出门,始终在房中打坐,以太华山河帝子图录为导引,接引着自遥远的太华之脉流淌而至的玄妙力量。 太华之脉几乎成了陆景元神、气血修行之核心,与此同时,人间元星闪耀下,呼啸而至的元气几乎化作一重重风暴,在太华山河弟子图录导引下,成为太华之脉的养料。 自陆景归来后,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养鹿街空山巷。 其中不凡有修行强横之辈。 当正神念横空、玄功运转,总能看到空山巷陆景小院上空,几乎汇聚成为风暴的元气。 青云街上见素府。 七皇子禹玄楼手中那一本无字典籍被他越翻越薄。 一头稀疏白发,面容老朽的法家先生申不疑比起一年以前,看起来更加苍老。 他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符笔,正在一张符纸上仔细勾勒。 禹玄楼看了一阵那无字典籍,继而又不自觉的转过头去,看向养鹿街方向。 他重瞳中闪烁着独特的光,轻易便捕捉到了空山巷中那如若风暴一般的元气。 “陆景映照的第三颗神秘星辰,究竟是哪一颗元星?” 七皇子声音平静,就好像是提起了一个无关的人。 “勾陈元星御天下之雷,鲲鹏元星可隐入南冥,可吞龙成道。 我熟读百家典籍,自认为天下神通武道都可以看一个真切,唯独陆景这第三颗星辰,我却根本无从揣测。 只是寻常主星根本无法召来这浪潮一半的元气。” 禹玄楼说到这里,眼中重瞳微动,摇头对申不疑笑道:“说来也算本皇子走了霉运,却不想原以为能够轻易握在手中的少年天才,现在却与我成了大敌,甚至成了当朝景国公,朝堂上能与我平起平坐。” 申不疑并不抬头,仍然专心致志地勾勒符文,声音却缓缓传来:“殿下倒也不必多虑。 过往的国公,除了立下大功之外,本就是大伏绝顶的府邸,或是一军将军,或是势力盘踞诸多道府的世家之主,他们成为国公是锦上添花,威势更上一层楼。 可陆景靠的却仅仅只是呼风唤雨这般天大的功劳,他虽有国公之位,可封地却在极遥远的远山道,再加如今的大伏国公多是虚衔,南老国公、褚国公终其一生也许都不曾去过自己的封地几次。 正因如此,陆景其实依然是以前的陆景,仍然是孤家寡人。 哪怕圣君赐他黄金二十万两,赐他可以招收门客、招收甲士的权柄,他想要在短时间聚拢起三百上得了台面的甲士,招来二十位国公府门客,其实并无那般容易。” “申师……这些我都晓得。” 禹玄楼重瞳归于寻常,压低自己的声音:“可他终究是大伏国公,他麾下门客可入大伏持神楼、铸武楼,每月可自大伏府库中领受天材地宝。 再加上陆景呼风唤雨,解河中道厄难的名声已传遍天下,很快便会有众多修行者来太玄京中,投身于景国公府。” “昔日那出身低贱的庶子,已经成势了,太子端坐于东宫,我与他尚且不曾抹开脸面争锋,我就已然败了他一头,甚至我麾下八百玄冰甲士,尽死于陆景手中!” 禹玄楼每每想起此事,原本平静如水的眼中就会泛起波澜。 申不疑听出禹玄楼话语中的怒意,他原本勾画着符文的毛笔停了下来。 这白发披散的老者抬起头来,对禹玄楼道:“殿下,你生具重瞳,可观天上仙境,可见天上十二楼五城。 今日乃是春日晴空,万里无云,不如你抬头看一看那天上仙境?” 禹玄楼听到申不疑的话,略有些诧异,但也未曾多想,将手中无字典籍放于桌案上,就此抬头。 却只见他那一对重瞳中,似飘然云气弥漫开来,直接天穹。 刹那间,禹玄楼重瞳中便倒映出许多景象。 那些景象或清晰或朦胧。 其中有仙人散发观素月。 有仙境朦胧,可见湖山十里。 亦有剑仙立于剑峰,剑随风动,剑光满池! …… 无数景象倒映在禹玄楼重瞳里面,禹玄楼眼底深处透露出几分向往…… “仙境……便是仙境,要远胜于这纷乱人间。” 禹玄楼心中这般想着。 可当他那重瞳中云气渐盛,原本朦胧的景象越发清晰起来。 他见到一座披着星光,卷积着云雨的青色楼阁就屹立在云中。 那云雾之外是极美的景色。 溪云初起日沉阁,云雨欲来风满楼! 禹玄楼一时之间有些沉迷其中。 可当他回过神来,仔细再看,却见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玉镜、冰盘都闪烁着独特的光辉,刺入云气中,也刺入天上虚空,融入于天阙,照出一片满是风雨的道路。 “天上西楼要落人间。” 申不疑打断禹玄楼的思绪:“陆景执掌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西楼水云君,西楼诸仙,乃至西楼治下数十座仙境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论是那玉镜、还是那冰盘,都在越过天阙,凿出一座通往人间的风雨路。” “我们也当早做准备。” 他说到此处,手中那只毛笔陡然落下,添上最后一笔。 明黄色的符纸上散发出一道流光,符纸上的符文彼此勾连,自纸上飞起,彼此勾连如龙,飞入云端消失不见。 “殿下在河中道之时,曾去与陆景求和,却酝怒而归,陆景已经成了大患,趁他羽翼未丰,还要多做考虑。” 申不疑开口。 七皇子禹玄楼看了天上仙境许久,这才闭起眼睛,足足十几息时间之后,他才睁开眼睛,对申不疑道:“申师,陆景已经今非昔比,他得了白玉螭虎朝服,受封太华景国公,已然再非是往日那位无官职傍身的寻常庶子。 天上仙人想要杀他,我见素府胡乱谋划,只怕会适得其反。” “不得不承认,碍于这诸多太玄京中的规则,也碍于昔日的小觑,我与陆景的交锋已然落了下风,再想要对他出手,限制也就更多了。 韩君言,世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 哪怕我是禹玄楼,是当朝七皇子,也必须承认,世上总有我办不到的事。 就比如……取这陆景的性命。” 禹玄楼话语刚落。 一旁的申不疑道:“我法家以为,故势不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当形势不变,绝不可逞强。 陆景现在有了泼天的身份,太玄京中无人不敬他,见素府再出手已经不便,可西楼将落人间的消息,却并非人人皆知。” “我那符文将远去河东,远去太冲海,甚至远去北秦。 告知河东八大家、告知太冲龙君,告知齐国、而我那师兄秦相韩辛台,也许早已看到天上西楼那玉镜、冰盘!” “亚圣不出,河东八大家已经腐朽,自以为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以为儒道不朽,河东便不朽。” “太冲龙君乃是五方海领袖,是大伏天龙,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死在陆景手中,西云海龙王同样如是,便是那西云海龙宫也被陆景屠杀一空。” “齐渊王以杀孽成道。” “而我那写下韩君书的师兄……心中无情无性,只在乎北秦崛起,只在乎人间起烽烟,连天照五城! 他不同于大烛王,他想杀尽大伏强者,杀尽大伏天骄,令大秦燃火的战车早日焚烧天下。” 申不疑娓娓道来。 禹玄楼低头思索片刻,他这才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法家名士堂而皇之写下符文,将天上西楼落人间的消息告知河东八大世家、告知太冲海、齐国,再加上秦相韩辛台…… 陆景的仇敌,并非只有天上西楼。 “这是阳谋。” 禹玄楼站起身来:“申师符文至,无论是河东八大世家,太冲海、齐国俱都知晓我见素府所图。 只是……对于太初海,对于河东八大世家而言,这确确实实是极难得的机会。” 距离禹玄楼不远处,正坐在小池旁低头观赏着池中金鱼的李雾凰也同样站起身来。 头顶金步摇摇曳生辉,这位皇子正妃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希望来。 她不明白天上仙境为何要落凡,她只知道仇人陆景立下了大功,被封为景国公。 李雾凰原以为有陆景国公身份在,李雨师的仇只怕会搁浅入太玄京阴影处,成为一桩昔日的往事,再也难见天日。 可今日听殿下与申师之言…… “也好。” 李雾凰心中再度升起一些希望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期望陆景死在殿下或者兄长手中。 只要陆景死了,就够了。 …… 锦葵姑娘小心翼翼的看着养鹿街上翻涌的烟尘。 数十座已经空置许久的商人宅地,连同养鹿街后几座官属商肆已然彻底被夷为平地。 不知有多少人在其中忙碌着,还可见神通修士的身影,在其中搬运巨大的砖石、沉重的木料。 来来往往的匠人们,正在打造地基。 他们要在极短暂的时间里,造出一座国公府。 哪怕这国公府不能与产业遍布天下的南国公府媲美,也要和褚国公府比一比庄严华贵。 大伏工部匠造司司主亲自驻扎于此处,此时据说正在向景国公询问国公府细节之处。 锦葵姑娘咽了咽口水。 她侧头看向幽深的空山巷,这空山巷倒是一如既往,青砖绿瓦。 甚至被工部神通修士施加的神通,一应嘈杂之音,连同漫天的烟尘都难以入着空山巷。 徐无鬼和濯耀罗就坐在陆景小院门前,正把玩着手中的弹珠。 而他们身前,还有很多低眉顺眼,弯腰作揖的人递上名帖,大概是想要参见陆景这位炙手可热的少年国公。 只可惜徐无鬼和濯耀罗往往只是收下名帖,就将人支使离去,无人能入那小院里。 锦葵看得出来,这些前来递上名帖的人物,绝非是什么贵人府上的小厮,也绝非是管家一流。 他们往往衣着华贵,体态雍容,便是身上的坠饰都颇有讲究。 而就在距离锦葵不远处,还有很多管家、下人正在躬身等待这些去递名帖的人。 很明显,这些人物俱都是大府上的少爷公子,甚至是府中的老爷。 于是锦葵就更加紧张了。 “老太君和几位夫人可真是……支使不动蔷小姐、漪小姐,便强要我来。 我又如何能请得动三公子。” 锦葵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呸呸呸,早已不是什么三公子了,陆景少爷现在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锦葵一想起国公二字,脑海中就不由一阵阵发昏。 国公这一身份带给锦葵姑娘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哪怕是自家的老爷,锦葵眼里绝顶的大人物和国公这一身份比起来,都显得渺小不堪,显得黯淡无光。 “不过仔细想来,陆景少爷还在府中时,宁老太君和钟夫人没少苛待于他,现在陆景少爷熬出了头,老太君与钟夫人有求于他,又因为过往那些苛待,不敢亲自来说,也就只能派我前来探一探陆景少爷的口风了。” 锦葵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这才走向空山巷。 她刚刚来到那小院门口还。 旁边摆着大堆名帖,手里正玩着弹珠的徐无鬼忽然抬头。 他仔细看了锦葵一眼,咧嘴一笑道:“可是锦葵姐姐?” 锦葵愣了愣。 徐无鬼站起身来,推开小院门庭道:“陆景先生让姐姐请进去。” 锦葵忽然惊醒过来,陡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想起将要见到陆景,心中也就更加紧张了。 “弟弟,少……国公大人院里,可有其他客人?不如等那些贵客离去,我再进去?” “不必。”徐无鬼摇头:“院里就只有十三皇子在,姐姐莫要拘束,进去便是。” “十三皇子?” 锦葵沉默下来,怔然间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就迈步进了小院里。 今日,春阳高照。 院里的花花草草中,有些已然盛开,有些正在萌芽。 锦葵走入院中,却看到一位头戴高冠,身穿明黄色长服,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正手持水壶,仔仔细细给院中的花草浇水。 不远处桌案前。 陆景正手持毛笔,在一张草纸上写着什么。 “十三皇子在哪里?”锦葵有些诧异。 “大姑娘来了?”陆景的声音打断了锦葵的思绪。 原本正埋头写字的陆景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笑容,缓缓开口。 锦葵身躯一下子僵硬起来。 她站在远处看向陆景,此时的陆景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身姿越发挺拔,脸上似乎散发着某种独特的光,价值连城的珠玉,令锦葵出神了。 不知为何,锦葵的思绪一下被拉回了许久之前。 那是一个秋日,她受了老太君之命,前去陆府西苑那小院里请陆景前往琉光水榭。 锦葵还记得那时的陆景十分消瘦,身上那一身灰袍洗的发白。 “仔细想起来,陆景少爷的眼神与那时几无变化,无波无澜又深邃万分。” 锦葵看得有些出神,还记得那时,陆景少爷就站在屋前称呼了她一声“大姑娘。” 这少女忽然间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世事在变,昔日那备受冷眼的少年……已经是国公的身份了。 “大姑娘?” 陆景看到锦葵发呆,侧着头又喊了一声。 锦葵这才惊醒过来,连忙躬身行礼:“国……国公……” “大姑娘何须客气?”陆景随意开口。 自院中主屋里,魏惊蛰提了一把椅子走出,放在锦葵身前,又一语不发回了主屋,不知在做些什么。 锦葵看着眼前的椅子踌躇不定。 陆景看着犹豫的少女,忽然失笑道:“还记得陆府的锦葵姑娘向来精明能干、聪悟绝人,宁老太君时常称赞你百伶百俐,目达耳通。 陆府中,也唯独大姑娘在许多事上还可以与宁老太君说一说话,劝一劝宁老太君,怎么年余不见,锦葵姑娘反而变得这般拘谨了?” “陆景还记得以往的陆府时,大姑娘曾对我多有照拂,几次传信于我,令我不至于那般被动……” 陆景一边说着,一边又揭开一张新的草纸,在其上落笔。 “国公大人竟然还记得往日那些琐碎小事……” 锦葵听到陆景的话,眼神中的拘谨之色消散了许多,她又向陆景行了一礼,却也不曾入座,而是左右看了看:“青玥不在院中吗?” “青玥去了书楼。”陆景笑着回答。 锦葵姑娘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羡慕之色,脸上又有些犹豫起来。 “先生,这些花花草草都已浇过水了。” 那身穿明黄色长服的孩童放下水壶走来,又从桌案上拿出一本典籍,就坐在陆景不远处仔细看了起来。 陆景朝他微微一笑。 锦葵酝酿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道出前来空山巷的原因。 “陆琼兄长想要出家?” 陆景有些诧异。 锦葵哭丧的脸道:“这些日子以来,琼少爷不知着了什么魔,终日读些佛经,流连于经中庙宇,时常有些大和尚被他请来府中。 宁老太君与钟夫人因为此事不知责罚了他几次,琼少爷却始终不改。 后来老太君与钟夫人便想给琼少爷说一门亲事,说中了参知中书家里的小姐,那小姐不论是样貌还是人品都称得上一等一,可偏偏琼少爷看不上,钟夫人强逼他相亲,他便拿刀在额头上画出了一个一字,留下了极长的疤,吓的那参知中书家的小姐泪水连连…… 如今太玄京中都在盛传,神霄伯府遭了妖怪,府上的大少爷中了魔……” “便是这一原因,宁老太君和钟夫人都说国公身上自有国势护持,可镇压鬼神,想让伱帮着琼少爷看一看。 其次便是……” 锦葵似乎不敢再说了。 陆景接过锦葵的话,继续道:“其次便是宁老太君与钟夫人想要我以国公身份,举荐陆琼,给他一官半职?” 锦葵点头。 陆景似乎写完了草纸上的字,收起毛笔。 他站起身来,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笔墨,又抬头看向锦葵,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宁老太君、钟夫人倒也真是……太可笑了些。” 陆景徐徐摇头。 “但凡换一个睚眦之辈,我成了国公,在朝堂上有议事之权,必然会因为那诸多过往责问陆家,甚至令陆家大难临头。 这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倒好,竟然还敢央我做事?” 陆景语气平和,只是话语中却隐含着冰冷。 锦葵顿时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道:“国公大人……老太君与钟夫人说了,往日里是她们被女子气性迷了心窍,行下的诸多腌臜之事。 如今再回想,她们也深觉后悔。 倘若国公大人心头仍然有气,老太君与钟夫人愿意亲自前来着空山巷,亲自向国公大人请罪。” “大姑娘不必紧张。”陆景直起身躯,道:“大府行恶并非在于我一人之身,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许多事不必陆景亲自出手,世事的浪潮自然会清算。 可这确实看在宁蔷、陆漪、陆琼,乃至锦葵姑娘的面子上。 你回去告诉宁太君、钟夫人,陆琼未曾着魔,他想要出家便是他的选择,陆景不仅不会干预,甚至还会给他送去三两本珍贵的佛经。 至于官职一事……” “陆家已然走到尽头,要官职何用? 更何况陆琼不愿做官,也不必将自身的念想强加在他的身上? 陆琼有一颗赤子之心,与府中的诸多腌臜比起来,陆琼错便错在显得太干净了些,与宁老太君、钟夫人,乃至神霄伯相比都显得格格不入。” …… “陆家……已然走到尽头!” 琉光水榭中,宁老太君听到锦葵姑娘支支吾吾的说出这番话,顿时一口气涌上心头,令她头脑发昏,站都站不稳。 一旁钟夫人早已维持不住雍容庄严了。 “陆景……景国公这是何意?他难道想要……”钟夫人大惊失色。 一旁的宁老太君嘴唇发白,很想要狠狠骂几句陆景,但她又想起如今陆景的身份,心中的惧怕顿时胜过惊怒。 “看来陆景仍然记得过往的事。” 宁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又敲了敲手中的鹿首拐杖,叹息声对钟夫人道:“你去准备一番,你与我亲自上门,过往既然是你我亏待了他,他如今想要出气,便让他出一番气……” “老太君,陆景……国公说了,不需请罪,只让宁老太君、钟夫人逢年过节,便以大礼祭拜国公母亲一番……” “祭拜那……”宁老太君退后几步,坐在那贵妃椅上,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拄着膝盖,长久不语。 过去二三息时间,宁老太君又站起身来,道:“既如此,就让周管事准备一番,明日便去祠堂祭拜。” 锦葵姑娘双手拢在袖中,低头站在水榭堂中。 她右手摩挲着陆景给她的一张草纸,纸上有陆景的笔墨,说是让她随身带着,往后也许会起到大用。 “那孩童竟然是十三皇子,就连皇子的身份都在陆景少爷院里浇花……” 锦葵深吸一口气,又偷眼看了看宁老太君与钟夫人。 这两位昔日作威作福的大府贵人,今天遭了这么大的气,又在自家府中,却连骂都不敢骂一句。 陆景少爷让她们逢年过节前去祭拜,这还未曾遇到什么节日,宁老太君和钟夫人就不辞辛苦,要去祠堂祭拜了。 “不过陆景少爷说陆家已经走到尽头,却不知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空山巷小院里。 魏惊蛰站在陆景身后,探出头,认认真真看着陆景草纸上的笔墨。 他眼中带着景仰、羡慕,看着飞舞在草纸上的草书。 又趁着陆景休息的空档,魏惊蛰有些好奇的询问道:“先生,陆府早年间苛待于你,便是种下的因。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想要让那往日的因开花结果,其实不难。 先生刚才说,陆家也能走到尽头,是先生想要清算陆家?” 陆景一边写字一边摇头:“陆家不过剩余一帮小肚鸡肠的妇人,宁老太君越老越糊涂,钟夫人自从娘家破落,也就愈发小气,这般的陆家又何须我亲自出手? 更何况,陆家其实尚且有几位好人,重山叔父为我引荐观棋先生,宁蔷、陆漪、陆琼俱都为人善良,我若亲自动手,宁蔷和陆漪只怕就活不成了。” 魏惊蛰侧头思索一番,道:“人生在世,或为财宝,或为权势,或为修为。 先生现在是国公的身份,食邑太华城,财宝必会源源不绝,朝堂上也有议事之权,每月府库中有很多丹药宝物功法任由国公挑选。 这对很多当朝大臣、修士而言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到了现在,很多事不必先生亲自出手,只需放出消息,自然会有人为了亲近先生,为先生办妥。” 陆景抬起毛笔,等待纸上墨干。 他目光深邃,脑海中闪过陆神远那无情无性的元神。 陆家当朝两位家主一位潜心修佛,一位心中只怕已无了世俗,各种原因想来还在那长生法上。 便是这般的情况下,陆景才觉得陆家只剩下了一帮目光短浅的妇人。 “陆神远心里已无宗族之念、血脉之亲,陆家已经走到尽头了,也许再过数年,只需一番小小的变故,陆府百年积累下来的家业、建起的楼阁便会就此崩塌,尘归尘、土归土,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 “让我来静观楼阁崩塌。” 陆景沉默不语。 自那主屋中,炎序皇子与徐无鬼探出头来。 濯耀罗盘坐在徐无鬼肩膀上。 炎序皇子看了看天色,眼里有些失落。 久在槐时宫中,炎序皇子从未有同龄的玩伴,这两日因为少师陆景成了当朝景国公,炎序皇子奏请出宫前来空山巷中拜见先生,这才能够短暂出宫。 到了这空山巷,又多了濯耀罗、徐无鬼两个玩伴,于是这位十一岁的少年皇子也就越发不想回到那清冷的宫中了。 陆景看出炎序皇子眼里的不舍,他转头对炎序皇子一笑,道:“我与殿下许久不见,这两日难得重逢,不如今日殿下就住在我这院里,与我促膝而谈?” 炎序皇子一怔,旋即眼神中满是惊喜。 陆景既是他的少师,又是国公身份,再加上师徒二人确实许久未见,由陆景留炎序皇子在院中过夜,促膝长谈,却也十分合乎情理。 宫中自然会答应下来。 陆景脸上带笑,看着炎序皇子与徐无鬼去了隔壁院中寻含采。 “既是孩童,就在那深宫中孤身一人,难免心念不全,无法体会世间苦乐。”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继而又低头看向草纸。 那草纸上的草书龙章凤姿,几乎已然达到笔墨之美的极限。 就在陆景出神时,他忽然觉得那蕴空纹中,有一种莫名的气息涌动。 陆景神念微动,那蕴空文中忽然跳出一枚龙珠。 龙珠沾染着龙血,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陆景神情平静,一点龙珠。 那龙珠上顿时有滚滚的血色雾气奔涌而出,悬在半空中。 陆景看着那血色雾气。 他身后的魏惊蛰眼神有些诧异,同样望着那血色雾气。 大约过去二三息时间。 那血色雾气上逐渐浮现出一道朦胧的影子。 那影子身穿长袍,头生双角,正低下头来看着那染血的龙珠。 陆景认出了这影子的身份,却仍然一动不动,端坐在那桌案前。 “上一次灵潮前,我本有二十八龙子,可他们大多数都亡于灵潮,只剩下年龄尚幼的四个龙子。 其中以应玄光年龄最长,是我太冲海的大太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缓缓传来。 陆景眼神沉静,开口道:“龙君何须担忧?以龙君的天龙命格与修为、以龙属的寿命,还能活漫长的年岁。” “大太子死了,再生几个龙子便是。” 魏惊蛰听到“龙君”二字,顿时如临大敌,身上涌起气血。 而那血色雾气中的太冲龙君化身却沉默下来。 过去了许久,他这才凝视着陆景,道:“陆景,你对龙属有怨?” “不是怨,是怒。”陆景道:“龙君,论及位格你与我同秩,岂能……直呼我名?” ps:大家有票投一投喔,不想投月票可以投下推荐票,推荐票虽然没用,但也是对作者的鼓励,哈哈。 作者这个月尽量保持多更,下一段高潮很快就来了。 第305章 当此关头,谁会助你? 第305章 当此关头,谁会助你? 陆景少年之身,就坐在桌案前,手中还拿着那张草纸,神色平静间注视着太冲龙君的化身。 太冲龙君身上镶纹长袍散发着缕缕元气,元气横溢四方,惊动了在空山巷中玩耍的徐无鬼与十三皇子禹炎序。 炎序皇子探出头来,看到那位龙君,眼中带出几分警惕。 他自然听过陆景与大伏龙属之间的恩怨,大伏龙属五方海几位龙子龙女都死在陆景手中。 陆景游历河中道时,更有一位龙王、一座龙宫被陆景斩尽。 所以当头生双角,眼中似蕴有云雾得太冲龙君出现在这空山巷小院里,炎序皇子心中不仅担忧起陆景先生来。 陆景看到门口的炎序皇子,却朝他微微一笑。 他放下手中草纸,手指忽然轻叩桌案。 砰! 桌案一声响动。 一道元气骤然间弥漫开来,熔于虚空中,化作八音。 叩神八音带起一阵元气风波。 太冲龙君身上原本弥散的云雾就此被吹散了。 龙君原本被云雾遮掩的面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龙君既然来了我这院中,我自然要作一作东道。” 陆景侧头看了一眼魏惊蛰,魏惊蛰沉默离去,不出十几息时间就端来一壶茶水。 “这茶是书楼几位弟子自家种的,虽然称不上名贵,但却别有一番清香。” 陆景为太冲龙君倒茶。 太冲龙君目光落在陆景身上一动不动,足足过了数十息时间,这才忽然说道:“人不愧是人间正统,虽然绝大多数凡人孱弱不堪,可凡人们繁衍生息的速度却胜过世间一切其他生灵。 一旦数量多了,其中难免会涌现出如景国公这般的人物。” 太冲龙君是第八境的天龙,是天下有数的强者。 可当他称赞陆景时,语气缓慢、眼神认真。 因为当陆景叩动桌案时,太冲龙君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陆景身上涌动的两股奇妙的力量。 这两股力量足以令天下龙属惊惧。 那是陈霸先的斩龙台以及鲲鹏元星。 斩龙台自不必多提。 而那鲲鹏元星吞龙神通对于龙属而言也是极大的威胁。 “陆景,你可知天上西楼已然挂起玉镜、悬起冰盘,要在天阙之外凿出一条降凡的天路来?” 陆景看着杯中茶水,那茶水颜色清透,无一丝一毫的杂质:“龙君是为此事前来?” 太冲龙君道:“天上西楼楼主水云君会亲自降临,西楼一旦想要清算你的罪责,必然也会有诸多仙境响应。 景国公,却不知你杀仙人,是否也如杀龙属那般干脆利落?” 陆景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眼中带着些探询,问太冲龙君说道:“龙君,伱方才说天上西楼想要清算我的罪责,可我却不知我陆景究竟有何罪责?” 太冲龙君漠然道:“呼风唤雨就是景国公的罪责。” “这天地的权柄,并非只为仙人诞生,天上的仙人之所以能够执掌呼风唤雨的权柄,无非是天上十二楼五城中的仙人,比人间的修士更强些。 正因他们更强些,才可铸造出天阙异宝,才可借助凡间生灵的残魄作为天阙的养料。 而河中道的灾劫也许太冲龙君比我看得更清楚许多,天上西楼能够执掌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其他十一座楼宇、五座仙城中大约也有执掌大旱权柄的仙人。 河中道怜悯的大旱是否真就来源于自然,龙君也许更加清楚。” “我陆景侥幸,得天时认同,眉宇间有了这么一道印记可以引来风雨。 我不曾用这天时权柄杀天上仙人,不过是让河中之民多一丝生机罢了,究竟何罪之有?” 他眼神越发肃然:“龙君今日来我院中,道出罪责二字,想来心中也是觉得我陆景不该呼风唤雨。 也许龙君心中觉得这凡间的生灵不配执掌天地的权柄。 亦或者龙军根本就不在乎河中道那上千万的枯骨……” 陆景说到这里,声音一顿,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容。 “太冲龙君借助大太子应玄光的龙珠前来见我,方才说话时语气中带着冷意。 你明知应玄光,甚至五方海俱都大行血祭之道,身为第八境的天龙却默许此事……我陆景今日问你是否在乎河中道那上千万枯骨,倒显得我太蠢了。” 陆景说话毫不客气。 站在陆景身后的魏惊蛰低着头。 躲在门前偷听得炎序皇子却越发觉得陆景先生不愧是真名士! 面对太冲海的龙君,哪怕是他们几位兄长,乃至那几位国公都不敢这般说话。 唯独陆景却敢端做桌案前面刺龙君。 “你可知天下血祭之事为何越来越多?” 太冲龙君宽大的衣袖合拢起来,他是第八境的天龙,陆景质问于他,他却并不失态。 又也许是觉得映照斩龙台、映照鲲鹏元星的陆景有资格与他说话。 “过往数次灵潮之争,人间不断败落。 太梧朝因为灵潮之争灭亡,昔日的朝歌城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上建立起了齐国,如今被齐渊王占据。 太祖太宗两代人披荆斩棘,太祖亡于灵潮,太宗即便建立起大伏,可他依然不存在灵潮之争中胜过天上。 崇天帝有圣君之名,又有姜白石、诸多文成辅佐,有重安王、大柱国苏厚苍、魏王魏玄君、三位国公、五位都护、无数将领冲锋陷阵,自以为能够鲸吞天下,灭去百鬼地山,灭去海上妖国,再以无敌之威反攻天上,夺仙境四百八十座,落仙楼、伐仙楼,实现他梦中所想,高坐仙座三百年,驭使仙人三百万,可最终结果又是什么?” “天下有得是凡人,只需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便可繁衍生息,只需二十年丰收,凡人数量便多不胜数,凡人的命不知道什么,可他们的残魄、血肉却称得上珍贵。 天上的仙人圈养凡间,将凡人当做药材,当做养料予取予夺。 我凡间若不思变,难道要一辈子当做仙人的牲畜?” “所谓求变,便是血祭之法?”陆景侧头询问太冲龙君。 “血祭之法能极快提升凡间修士的力量,诸多迹象下,下一次灵潮不需等待千年,甚至不需等待百年,也许只需十年,也许下一年、下一日,下一次灵潮便会爆发。 凡间若不借助血祭之力尽快积累力量,又如何能与天上相争?” “景国公,你明明身在高处,为何却总落目于那些匍匐如同蛆虫一般的蝼蚁?” 太冲龙君眼帘微垂:“凡间多灾多难,战火连绵,可胜在凡间广大,那些凡人便如同春日后的野草,死一些又能碍什么事?你只需当你的大伏魁首,只需当你的景国公,我龙属求变,你也莫来干预。” 陆景眼神微动,望向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低头道:“落龙岛的烛龙看不得斩龙台,也看不得鲲鹏元星。 烛龙落凡之时,带回了斩龙台上诸多的龙骨,正因那些龙骨,便是崇天帝、大烛王都要让那烛龙几分。 如今天上玉镜、冰盘高悬,烛龙传信让我借此机会杀了你,令那斩龙台上的陈玄霸无法落目人间,也令那鲲鹏元星星光无法映照天下。” 陆景面色不改,听太冲龙君说话。 太冲龙君却挥了挥衣袖,头顶上的龙角突然散发一缕微光。 “可太冲海中是大伏的太冲海,我也是大伏圣君的臣属。 你现在是当朝景国公,圣君亲封,东海龙王敖寒关、南海龙王风住壑前去太先殿中求见圣君,圣君却不曾见他们,这令我知晓圣君不愿让你死。 既然如此,我认为大伏臣属,就总要多多考虑一些。” “陆景,你杀了应玄光,甚至杀了西云龙王,借助那道神秘的雷光斩尽了西云海龙属……这些,都可以揭过。” 太冲龙君语气平静,但他口中的话却足以震动天下。 龙,向来高高在上,睚呲必报。 即便是重安王之女虞七襄行了屠杀龙王之事,都差一点死在太玄京外。 陆景犯下的事,比起虞七襄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今日,太冲龙君亲自前来,去主动想要与陆景揭过此事…… 陆景眯着眼睛,望着太冲龙君。 他此刻不由自主想起了太先殿中那一位大伏崇天帝。 太冲龙君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在太冲龙君心中,崇天帝心中所想还要比南海那一条老烛龙更重要一些。 “我之前便揣测,虞七襄之前面临的劫难并非仅仅来自于五方海,其中还有崇天帝的意志,看来我所料不错。” 陆景心中思索片刻,又将桌上的杯盏轻轻朝着太冲龙君一推。 “凡事必有代价。” 陆景道:“以龙属之威势,即便圣君册封我为景国公,可以我这景国公的身份只怕还无法令太冲龙君亲自前来,更无法令太冲龙君主动求和?” 太冲龙君漠然道:“天下并非只有你陆景有些气性,你杀我龙属,若只是圣君模棱两可的意志,只是你国公的身份,还无法令我龙属抹去血仇。 我还需要你一个允诺。” “你只需拔剑斩断你与斩龙台的联系,只需允诺不再与我龙属为仇,见五方海那些血祭之事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此之后国公与大伏龙属之间的仇怨也一笔勾销。” “此事若成,我会前去落龙岛,与那老烛龙进言。 没有了斩龙台,打消老烛龙对你的杀念,不难。” “斩断与斩龙台之间的联系,对血祭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景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现在在龙君眼中,之所以与那些寻常人不同,是因为我映照了斩龙台,龙君之所以亲自来见我,也是因为这斩龙台。 在龙君眼里,凡间的凡人如同扭曲的蛆虫、如同野草一般不值一提,我倘若放弃了令龙君高看一眼的斩龙台,那我岂不是也成了那蛆虫,也成了那野草?” “至于血祭之事……”陆景眯着眼睛,摩挲着腰间唤雨剑:“你说血祭之事是龙属在求变,想要以此与天上仙境抗争。 可我却觉得,那些血祭阵法是为了让龙属可以更轻易的占据人间的资源,可以让那些垂垂老久的真龙延寿,死得更晚些。 以应玄光为例,他在河中道布下九座血祭阵法,十余万生民死在那阵法下,却称不上有什么了不得的长进。 倘若要以血祭之法与天上抗争,只怕要祭祀数百万,乃至数千万生灵之命。 龙君,凡人的命是不值钱,可哪怕是野草、干柴,也没有这般焚烧的。” “还有那西云海……” 陆景话语至此,他脸上忽然浮现出几抹傲气。 “西云海真龙多行血祭之事,可我元神入西云海,却可以杀尽其中真龙…… 如果指望西云海真龙以血祭成事,因此而牺牲人间无辜生民,未免太过可笑。” “龙君,你言语必称凡间,可你开头便说,凡间正统在于人! 你口中的凡间乃是人间,人间是生民的人间。 我陆景既然修了一身扶光剑气,虽不敢称照破人间邪踪,但也绝不愿意与屠杀生灵者为伍,龙君,请回吧。” 陆景声音果断,拒绝的毫不犹豫。 太冲龙君化身身上再度有雾气弥漫开来,遮掩住他的表情。 他不再称呼陆景为景国公,淡漠说道: “今日我来见你,便是给大伏圣君,给大伏朝堂一个交代。 “陆景,等那天上西楼落凡间,我自然会为你准备一份大礼。” “只是我却不明白,你明明读了百家典籍,明明不是冲动愚笨之人,你明知拒绝了我会令你处境艰难,明知西楼落凡间对你而言乃是大劫,为何还敢这般莽撞拒绝?”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陆景道:“天下聪明人太多了,面对恶事,哪怕心中恶心,也要捏着鼻子佯装一番。” “可我陆景偏偏不愿意装,那等聪明人不做也罢。” “当此关头仍然不肯对我大伏龙属妥协一二。”太冲龙君微微挑眉:“你不怕死?” “自然怕死。”陆景瞥了一眼太冲龙君:“可是龙君,我始终觉得这天下既然有恶人,也应当有好人。” “有人想要借此杀我,一定也有人明白我身上并无罪责,不应当死在那些仙人手里。” 太冲龙君微微挑眉:“当此关头,谁会不惜性命助你?” 陆景拿起那张草纸,道:“我也想知道……当此关头,谁会助我。” 第306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306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陆景拿起草纸。 太冲龙君抬头看去,却见陆景遒劲的笔力透过纸背,描出几行文字。 而那文字以下,却是陆景以小写意技法,画出的一幅秋日图画。 图画上的天空中秋云遍布,又有风波渐起、寒霜落地。 沉重的云雾遮掩住天空,遮掩住烈日,似乎在酝酿风暴。 百花遇霜而凋,落叶遍地,一片萧瑟之景。 可当太冲龙君看到这幅画,眼神中忽然闪过一抹惊色。 却见百花凋零之处,又有一朵朵金菊傲霜盛开。 那菊花不同于其他枯枝败叶,它们生机盎然,迎着寒霜傲然怒放! 太冲龙君身为第八境修行者,身具天龙位格,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草纸上,寥寥数十笔勾勒出的水墨画却好似刻画出一片秋日萧瑟之间,菊花遍布满城,远远看去便如同披上了黄金甲,屹立在飒飒西风中,如同云霞映照天空,如同烈火燃遍太玄!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太玄,满城尽带黄金甲!” 寥寥四行文字落入太冲龙君眼中。 太冲龙君却只觉一股直冲云天的非凡气势,自那四行诗作字里行间迸发出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太冲龙君深吸一口气,他抬头看天,却见此时那天空中,笼罩太玄京的云雾已经消散了。 可当他再看陆景的画作,却隐约觉得头顶的天穹乌云阵阵,凌压天下,凌压太玄! “以寒霜、满城乌云、秋日萧瑟言天上仙人俯瞰。” “以百花枯败,言天下仰视天穹,不敢反抗仙人之辈!” “而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菊花……” 太冲龙君瞳孔微凝,当他读透陆景写在那草纸上的四行诗句,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这几句诗写出了一个金灿灿辉光耀目,威凛凛豪气冲天! 陆景身在太玄京中,面对天上乌云的凌压,却仍然画出这般景象! 秋日乌云下,百花虽然枯败,却仍然有满城的菊花身披黄金甲,迎霜盛开。 “天上西楼要落凡间责问陆景,陆景身在太玄京中看似孤身一人,可他这画作里却并非只画了一株菊花,那画中的菊花无处不有,俱都傲然怒放。” 太冲龙君心中低语。 便是这一条五方海除去天上落凡的老烛龙之外,位格最高的天龙,看到这种画作,看到这四行诗作。 只觉这画作与诗作中,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神秘力量,让他心潮涌动,让他心中对于天上仙人的厌恶更深刻了几分,甚至让太冲龙君都想要成为那满城黄金甲中的一员,傲寒而立。 可紧接着,太冲龙君一缕神念忽然发光,一条悬空的天龙出现在他脑海里,让太冲龙君陡然间冷静下来。 “陆景与龙属之间的仇怨,不可轻忘。” 太冲龙君化身闭起眼眸,不再去看那张草纸。 陆景神色平静,轻轻将手中的草纸往虚空一抛。 草纸越飞越高,直至飞入云端彻底消失不见。 而太玄京中却忽然间景象大变。 天上温和的春日变得黄灿灿,太玄京中原本将要盛开的百花却也突兀间笼罩出一层决然不同的异象。 身具六境以上修为者惊觉太玄京天变,风霜渐至,秋风已起。 太玄京中百花枯败,萎靡不堪。 诸多修行者不明白太玄京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纷纷横出神念,运转玄功极目眺望。 紧接着…… 他们也就看到了更加惊人的景象。 整座太玄经中百花凋零,但却开满了身披黄金甲的菊花。 那些菊花散发着阵阵浓郁香气,浸透满城,直冲云天。 抬头看这惊人异象者,不凡有诸多大儒。 如若季渊之、李慎的人物也都抬头看天,就在他们惊异于这景象瑰丽之时,却见那满城菊花香气中,还飘飞出一张草纸。 草纸上,陆景的草书用笔酣畅淋漓,哪怕是玄都中的书法大家看一下那草书上的笔墨,也只觉得其中有纵横气势扑到眼前。 那草书笔墨精劲绝伦,疾驰中笔法回转勾连,舒卷各得相宜,断则果断利落,连则乘势而不激流过涧,笔笔冠以精神,全见力量! “好!” 向来儒雅的季渊之紧握双拳,抬头看着悬空草纸上的草书。 可下一瞬间,季渊之猛然反应过来。 大儒李慎同样如是。 “这草纸上的草书妙处透彻玲珑,却又不雕不琢,称一句绝品也不为过。 可这草纸上真正珍贵的,却并非只有书法笔墨,还有这一幅画,更有这四行诗作!” “我花开后百花杀,陆景……已有国公的气魄,更有少年魁首、少年剑甲的锐气。” 季渊之、李慎俱都在恍惚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草纸,看着满城的异象。 而那异象伸出涟漪,这太玄京中的修行者意念中却忽然有一道景象一闪即逝。 他们看到满城盛开的菊花中,有一朵变为一位身着白衣,腰佩刀剑的少年。 虚空中寒风刺骨,天上乌云笼罩。 寒风与乌云伴随着一座朦胧的楼阁降临于虚空,似乎要压垮天地,似乎要压垮那白衣少年的气魄,压垮他身上锋锐的剑气。 “那少年是陆景先生,那云雾中的楼阁必然来自天关之后!” 有人顿时反应过来。 刺骨寒霜下,陆景孤身一人抬头看天,而那些菊花依然盛放。 “冲天香阵透太玄,满城尽带黄金甲!” 李慎喃喃自语。 那大儒季渊之此刻也已明白过来…… “有仙楼落凡间,陆景借诗画言志,可他那诗画中却并非仅仅是在称颂自己,太玄京中尚且有遍地都是金黄如铠甲般的菊花。李慎、季渊之等等诸多太玄京修行者俱都沉默下来。 太玄京中玄妙的异象消散。 这天地重归春日,枯败的百花含苞待放,满城菊花香气消失不见。 空山巷小院里,陆景还坐在那桌案前饮茶。 太冲龙君化身却能清楚的察觉到,有一缕缕神念、一道道目光怀着敬意穿越遥远的距离,落在这空山巷中。 太冲龙君站起身来,转头看一下小院门庭,却见那里空空如也。 “陆景。” 太冲龙君语气中竟有几分惋惜:“太玄京中强者无数,只可惜这里是大伏太玄京,乃是大伏中央之地。 这里的修行者俱都立身于大伏朝堂之内。 大伏朝堂……不可助你。” 陆景正要说话。 空山巷口却有人负刀前来。 那负刀的男子身穿湛蓝色长袍,目光灼灼。 他身后那一把鬼头大刀是享誉天下的名刀山鬼,殊为不凡。 “是南国公府的庶子。” 太冲龙君点头道:“身无官职,倒是可以助你。” 太冲龙君说话时。 南雪虎已然走入院中,他明显听到了太冲龙君的话,自然也知晓这一具化身的来历,可他却视太冲龙君如若无睹,径直走到陆景面前。 陆景尚未说话。 太冲龙君却又摇头道:“只是……初入先天的修为太弱了些,仙人拂袖可杀……” 龙君化身话音未落。 那南雪虎忽然手腕一翻,手中多了一柄长刀。 那长刀青灰色刀鞘,刀柄笔直,不曾散发出一丝一缕的光芒。 可当太冲龙君看到那一把刀,眼神却猛然一变,眉头也骤然紧皱起来。 “先生赠我名刀山鬼,雪虎修为弱小,仙人拂袖可杀我,但雪虎……却可以将这把刀借给先生。” 南雪虎说话间,将手中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五尺长刀用力一抛。 陆景微微挑眉,随手向虚空一捉,那柄长刀便落入他手中。 长刀入手,陆景握住刀柄拔出六寸刀锋。 却见那长刀散出白光,刀口不见锋芒,看似老朽,陆景眼神却如同太冲龙君一般,顷刻间大变。 他无声将那六寸刀锋送入刀鞘中,眼神中还带着惊异之色,看向南雪虎。 南雪虎一笑,道:“这刀是我从南府宗庙中偷出来的,借先生一用,想来应当无妨。” 太冲龙君顿时明了过来。 南雪虎六品先天境界的武道修士,又如何能在无声无息间偷来这一把天下有名的名刀? “偷刀是假,南国公借刀是真。” 太冲龙君冷笑一声:“却不曾想自灵潮之后,第一个握住这把斩草刀的,竟然不是南府子孙,而是这与南国公府有嫌隙的陆景。” 陆景也听到南雪虎的话,他低头思索一番,这才轻轻将手中的斩草刀横放在桌案上。 “既然如此,陆景便……” “先生又何必相谢?” 南雪虎道:“先生不惜身受重伤,送我六叔出玄都,我南家儿郎也有几分气骨,自然记得先生的情分。” “况且……这把斩草刀已经沉寂太久,再不染血,只怕刀锋就斩不了草了,先生握刀,权当是给这斩草刀再开一次锋。” “好。”陆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点头答应道:“等我多杀几尊仙人,以仙人之血,为斩草刀开锋。” 南雪虎听到陆景的话,又想起方才太玄京中的异象,心中直觉热血沸腾,继而又忽然觉得意性珊。 “只可惜我修为太弱……” 南雪虎心中叹气,可当他看到陆景探出手来,抚摸着桌案上的斩草刀,便又觉得这斩草刀合该入陆景这般的人物手中。 他想到这里,迈步走到桌案前,拿出一壶酒来。 “这是六叔留下的百年竹叶青,我一直不舍得喝,先生回了太玄京,正好开此酒,便是祝先生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 南雪虎倒酒,当先一饮而尽。 陆景与魏惊蛰也共饮此酒。 太冲龙君眼神仍然落在桌案上的斩草刀上,直至二三息时间过去,他又左右看了看,却见养鹿街上忽然多了许多身影。 他见到空山巷又一处小院楼顶上,因为身穿轻纱长裙的女子正望着这座小院。 他见到了空山巷口,南禾雨正踟躅不前,眼神却满是坚毅。 天空云雾间,洛述白正盘算着要借此机会,看看自己是否也能斩下一尊仙人。 更有一位赤裸上身的南召少年握紧拳头,蹲在街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 太冲龙君看到这许多人,又感知到那诸多神念、目光中透露出来的歉意,心中陡然间有些烦躁。 “这倒显得我大伏龙属要以奸邪之心,谋害抗击天穹的英雄。” 太冲龙君轻拂衣袖,对陆景道:“陆景,你我后会有期。” 这神念化身身上阵阵雾气萦绕,似乎将要消散而去。 恰在此时,天空中有流光如火,又有银光如瀑! 长空中云雾被就此撕裂开来,虚空为此震荡轰鸣,继而有一点寒芒乍现…… 一杆银枪凌空而至,如射天狼! 哧! 难以想象的澎湃气血撕开激荡风云,带出可怕的契机,转瞬间直落于这陆景小院中,刺入太冲龙君化身! 铿锵。 那一杆银枪举重若轻,瞬间穿透太冲龙君化身,刺入院中一块青砖。 太冲龙君化身闷哼一声,可他神色不变,而是抬头看向漫天的虚无。 他的目光转瞬间便穿越了漫长的距离,飞出了太玄京,落在角神山上。 却见那角神山上,有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男子陡然站起。 他站在山巅,凝目而望。 角神山上忽然间风雨大作,飞沙走石。 山下深渊中,云雾激荡,角神山上活命的妖物似乎感觉到大恐怖,不断哀鸣,躲藏在阴影中瑟瑟发抖! 而那男子此刻正在俯瞰角神山下的太玄京。 眼神清冷之间,却又含着暴动的气血,他的气魄苍茫、神秘、广大,令人惊骇万分。 “虞东神。” 太冲龙君化身逐渐化为透明,他抬头看着角神山上的重安王世子,又看到角神山下,九百骑虎武卒正目光森寒的望着太玄京。 九百只黑虎不停在山下踱步,低声咆哮,似欲择人而噬。 “伱是重安王世子,也是大伏朝堂中的人物。” “你助不了陆景。” 太冲龙君淡漠开口。 “老龙。”虞东神眼眸开合,眼中有云霞翻腾。 他探出手,空山巷小院中那一杆银枪瞬时间化作流光,带起铿锵之音,如一道流星一般坠入虞东神手中。 虞东神此刻衣袍猎猎如旗…… “我不助陆景。” “大伏龙属想要问重安三洲虞七襄讨一个公道,我此次入玄都,便是给你这条老龙一个公道!” 太冲龙君化身咧嘴一笑:“小辈,北秦那些气血悬阳的武夫压垮了你的心智?否则你又何至于这般癫狂?” 虞东神默不作声,低头看向山下那九百骑虎武卒。 前方的骑虎武卒俱都散开。 武卒中央,一头白虎卧地酣睡。 那白虎背上横负一杆大戟。 那大戟,混去一轮烈日光辉。 太冲龙君化身一颤,面色骤变,那化身就此消失不见。 推荐一本书,书名,苟道修仙:我于梦境证长生 江尘穿越修仙界,有一方奇异梦中世界。 白天的时间线会在梦中重演,可以在梦中肆意妄为,耗费灵石带出其中东西。 自此,白天唯唯诺诺,苟道至上,梦里江尘重拳出击,莽穿一切。 遇到困难直接仰头睡大觉,一路梦中修仙证得长生。 第307章 世子可敢杀龙君? 第307章 世子可敢杀龙君? 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带着九百骑虎军,手持他那一杆曾射天狼的银枪入了太玄京。 这件事情几乎震动了朝野。 自北秦崛起以来,上一次重安三州重要人物前来太玄京,还要追溯到北阙海龙宫被屠一事。 当时,重安王妃为了让自己的女儿活命,亲自从重安三州前来太玄京,天下人皆敬重重安三州力扛北秦,可那时虞七襄杀了一位龙王,且不提杀龙王毁龙宫的罪责如何,朝中的大臣们只知圣君震怒,甚至亲自写下诏令责问重安三州。 于是,哪怕重安王妃亲自入玄都前来斡旋,朝野中的大臣们却都只是沉默,既不敢受重安王妃之情,也不敢妄加揣测圣君的意志,致使重安王妃那一遭太玄之行成了徒劳。 朝中许多基层的将领们因此而心寒。 重安三州将士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挡下北秦那些燃火的战车,那些悬阳的武夫,这些年来几乎家家缟素,重安三州之后的那一片荒地上,墓葬一眼看不到边际。 重安王也曾为大伏开疆扩土,曾经独守神关,曾经率领八万骑虎军所向披靡。 可如今那些丰功伟绩已成过往。 那位气血压世,天戟混去一轮烈日的当时武道魁首,也因为过往的征伐而付出代价。 那一场震动天下的围杀,令天上天官降世,天下与重安王有仇怨者各展其能,重安王自此气血枯竭,卧于床榻,也是自那一场谋杀开始,北秦的野心便也展露无遗,年轻的世子虞东神扛起了重安三州的大旗。 总而言之,重安三州对于大伏天下、大伏朝堂、大伏子民的功绩毋庸置疑,便是驻扎于镇西都护府的冠军大将军、守卫神关的白甲将军徐白河都大有不如。 虞七襄犯事不假,可却也是北阙海龙王作孽在前,再加上王妃亲自入玄都,大伏朝堂上于情于理,都要给重安王妃几分薄面。 可结果却是重安王妃无功而返……道宗宗主百里清风亲自带着虞七襄入玄都,拦下太冲龙君以及太玄京中与重安王有仇怨的强者们,让陆景为虞七襄凿出了一条生路。 大伏朝堂中的大人们,俱都以为这件事情便这般揭过了,却不想今年的春日,那位肩上扛着整座重安三州的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却无声无息入了太玄京。 大伏国公想要前去食邑之地,必须要得太玄宫答允,而大伏藩王却是非召不得回玄都。 理论上来说,一位藩王世子入玄都,不应当引起太玄京这般震动。 可这位世子却是重安王世子…… “终究是大伏朝堂对于重安三州有愧。” 据说太枢阁首辅大人姜白石染了风寒,春日风寒尤为难缠,再加上首辅大人已年过百岁,越发苍老,便是太玄京几位药石妙手几次三番前去看诊,都没有让病情好转起来。 青石阶上首辅府邸,东堂之后古色古香的主屋里,传来一声声虚弱的咳嗽。 盛如舟就坐在姜白石身旁,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 姜白石躺在床榻上,吃力的压抑着咳嗽声,时不时还与盛如舟说话。 “海上妖国觊觎着广大的陆地已久,北秦不得不抽调兵力前去守卫山海关。 借此机会,神关白甲徐白河得以从神关脱身,回太玄京履职,他又专程去了一遭重安三州,前去拜见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重安王。 趁此机会,虞东神才有喘息的时间,得以入玄都。 他带着重安王的天戟而来……” 姜白石一口说了好几句话,也就越发疲惫,就连那深邃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神都变得越发暗淡了。 盛如舟看着这位宰执天下数十年的老人,心中长长叹出一口气。 “老师,你口中的棋局,真能让凡间摆脱仙人的注视? 真能让天上凡间相通,让过往灵潮果实也得益于人间?” 盛如舟沉稳面容上露出些不忍:“老师,自你任太枢阁首辅大人以来,察各道府农田水利赋役,开道府官道,又开市易,百姓连年丰收…… 若非这天下战祸不断,天灾人祸不断,便是这大幅土地上,也足以养活数十万万人。 可现在老师谋划棋局,若那斩仙的棋局不成,只怕后世……” “你是怕我背负骂名?”姜白石牵扯嘴角,似乎在笑:“对于凡人而言我已经活了太久,一百一十年,即便对于那些天人、人仙而言,都称得上漫长。 这些年来,我看遍了天下的破败,也看到了天下的繁华,大先生在玄都时我就与他说过,我姜白石一定要让这天下生出一些大变化来。 现在我命不久矣,我对大先生夸下的海口却仍未实现,这棋局是我的希望,也是天下的希望。” 姜白石吃力的坐起身来,盛如舟连忙上前搀扶。 “仙人本不该那般高高在上。”坐直身体的姜白石道:“仙人在天上俯瞰人间,可又唯恐人间分去天地的福泽,他们锁住天上万千星辰,锁住诸多神相,令人间武道修士、元神修士都只可以映照感应主星三十六颗、主相三十六尊。 甚至借助几次灵潮所得,尽揽天地权柄,凡人想要打破这些天地权柄便千难万难。 而这些天地权柄成了天上仙境收割人间的利刃,春雷劫罚锁死了凡间无数神通,令人间出产修行之宝大大减少,令凡间无数生灵只能以孱弱的肉身之力播种。 这些事自千年以前就是如此,我与圣君若不兵行险招,又如何能打破那一座天阙?” “如舟,等我死后,若天上那锁住无数生灵生路的天阙碎了,伱莫要忘了祭告我。” “老师……”盛如舟气息消沉:“你若不在了,又有谁能扛住这大伏天下?” “还有你。”姜白石道:“一旦天阙坠落,你便有大刀阔斧的变法、改革,将因为这斩仙棋局损失的人口、民生俱都补回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逐渐迷离:“我不愿再苟活下去了,棋盘上的斩星式、落天式、三龙手俱都已成,我在与不在已经无妨。 我要先走,如果这天下真有幽冥之处,我总要去与那些因这棋局而枉死的百姓、将士们谢罪。” “圣君曾赐给老师一颗延寿的宝丹……”盛如舟还未说完。 姜白石却闭起了眼睛。 盛如舟吓了一跳,他连忙凑近一些,伸出颤抖的手指探查着姜白石的鼻息。 索性这老人的鼻息虽然微弱,却并未断去。 盛如舟连忙为老人掖了掖被角,这才亲手亲脚想要离去。 当他走到门口,姜白石忽然开口:“如舟啊,虞东神入了玄都,我羞于见他,这些日子也就先由你主持太枢阁。” “还有……替我去见一见观棋先生,替我与他道一声歉。” …… 虞东神不同于重安王妃,他这一次并非是为了游说大伏朝臣,不需要和蔼可亲。 所以他并未入住玄都其他大府,反而去了舞龙街尽头闲置已久的重安王府。 这座重安府早在重安王还是皇子之时,就已经坐落在舞龙街上。 后来重安王放弃了竞争皇位,崇天帝继位之后,那重安府又被翻新新建,换了牌匾,成了重安王府。 重安王妃极为广阔, 几乎占据了一半的舞龙街。 舞龙街乃至整座太玄京,不知有多少将军前去拜会虞东神,只是虞东神始终闭门不见,令众多朝中将军羞愧难当。 直至第七日,虞东神开始递出名帖,似乎是想要拜会玄都中诸多的大臣、将军。 那些大臣、将军这才纷纷赶来,前去拜见这位也许不久之后就将要承袭新王的虞东神。 奇怪的是,虞东神前来太玄京,太玄宫中却始终悄无声息,重安王世子不曾觐见圣君,圣君也不曾召见重安王世子,这极不合规矩,更不合礼仪。 朝堂中,甚至民间百姓都已经议论纷纷。 可一连二十几日过去,那宫中却一如既往的寂静。 二十几日时间,陆景的景国公府邸即便有不分昼夜起工,看起来仍然遥遥无期。 陆景依然住在那看似寒酸的小院里。 即便户部、礼部收拾出了位于城南的一座罪臣府邸,又配上数百位下人丫鬟,请陆景移驾,陆景也不曾离开空山巷。 于是养鹿街上的这条寂静小巷,也成了满城的大府人家落目之地,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讨好这位大伏新晋的国公。 而陆景却也如虞东神一般,极少答应他人相请。 转眼二十余日,陆景几乎每日都在感应太华之脉,汲取其中难以想象的元气、养分,铸造自身先天气血,蕴养自身元神。 陆景元神本就强横,已然映照三颗元星,可接连修行了二十几日太华山河帝子图录,配上登仙体魄,他依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元神凝厚的程度在飞速的增长,甚至当他举目望天,元神感应下,那宙宇中有三十六颗主星、三百六十五颗大星清晰可见。 此时倘若陆景愿意,他其实可以瞬间映照两颗主星,成为元神五重的修士。 “元神晋入五重境界,映照两颗主星也可令我修为增长,只是……” 一重元星一重天。 映照三颗元星,配上斗星官之命、少年剑甲等等诸多命格,陆景此时已然可以硬撼照星八重的修士。 又有斩龙台命格,斩龙台映照配上鲲鹏吞龙神通,便是东海龙王敖九疑、南海龙王风住壑在他面前也要收敛锋芒。 已然有了这般底蕴,如果陆景的目光仅仅只是放在三十六颗主星上,反而有些浪费了。 “映照元星需要某些契机,天上西楼落凡间,既是我的灾劫,也是我的机缘。 若可度过此劫,也许还可以引来其他元星机缘。” “还有那一道人间大圣的宝蓝命格……” 修行山河帝子图录,陆景元神越发凝厚,尚且不曾破境。 可陆景的武道修为有太华之脉与登仙体魄的双重加持,再加上太华之脉中那无与伦比的玄妙力量,速度可谓一日千里。 二十余日时间,竟然连破三境,酝酿出七道先天气血,让陆景那一道春雷精神越发恐怖。 “太华之脉乃是国脉,配上这一品的玄功……怪不得风眠兄曾经说过灵潮之前,三位国公俱都已经踏入人仙境界。” 国公食脉修行,又岂是旁人能比? “只是,我这先天七重的武道修为,其实配不上这把斩草刀。” 陆景身前那把斩草刀看似平平无奇,可当他拿起斩草刀,刀身上陡然涌起一种武道精神。 “斩草开道,一往无前,南家先辈便是手持这把斩草刀,跟随大伏太宗,立下了大伏国祚。” 陆景抚摸着斩草刀身,默默不语。 恰在此时,魏惊蛰再度走来,徐无鬼跟在他的身后。 “先生,盛姿姐姐还未出关,据说是要破入武道大阳的境界了。” 徐无鬼向陆景躬身行礼。 一旁的魏惊蛰又递来一道名帖。 这几日前来空山巷递上名帖的管家一流,不知有多少,魏惊蛰打理这些名帖以来,亲自交给陆景的却少之又少。 陆景接过名帖,顿时看到了那名帖上的名讳。 “虞东神想要拜访我?” 陆景微微挑眉,他想了想,又执笔回帖。 次日正午,虞东神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衣,头发随意束在脑后,走入空山巷小院中。 二人相对而坐。 陆景看着虞东神递给他的金叶纸,微皱眉头。 “世子想要明日上朝,细数北阙海罪责,还虞七襄一个清白?” 陆景询问。 虞东神神色冷清,只是道:“哪怕唇枪舌剑算不得什么,可七襄是在为民除恶孽,许多不明真相之辈,提起七襄言必称谋乱妖女。 我此来太玄京,目的之一便是为了摘去她妖女之名。” 虞东神望向陆景。 陆景忽然想起刺入太冲龙君化身中的那一杆银枪,他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放下手中金叶纸,道:“那一日世子银枪如流火,将来此次入京,仅仅只细数北阙海罪责?” 虞东神眼神一动。 陆景随意将责问北阙海的金叶纸放在桌案上。 “世子带来了重安王那一杆天戟?” 虞东神颔首。 陆景眼神中突然闪过一抹亮色:“却不知重安王不曾亲来,那一杆天戟是否能够压住太冲龙君?” 虞东神侧头问道:“国公如何打算?” 陆景沉默几息时间,道:“我引太冲龙君入京,世子可敢杀他?” “杀……太冲龙君?”虞东神眉头微挑。 这陆景……真是胆大包天。 第308章 我欲吞龙君,铸天下名剑 第30八章 我欲吞龙君,铸天下名剑 这空山巷小院中汇集着两位即便是在整座大伏,都称得上顶尖二字的天之骄子。 虞东神眼神中带着几分沉吟之色,还在思索。 陆景亲自为虞东神倒酒。 当陆景倒酒,这一位白衣景国公的头顶上突然有一道星光照耀。 “天下遭难,大伏又屡屡遭到北秦那些强横武者夫侵袭,当此关头,如太冲龙君这般的强者应当是大伏乃至整座人间极为重要的强者。” 陆景眼神一如既往的沉静,他为虞东神倒酒的手稳到了极致。 “可我走了一遭河中道,前些日子又在这院里见了太冲龙君化身,便越发觉得大伏龙属之所以待在人间,之所以在某些时候为人间而战,也许仅仅是因某些原因,那天上四百八十座仙境、十二楼五城不曾接纳凡间龙属。” “这些龙属字打心底觉得他们高人一等,哪怕天下两座朝堂上端坐着的都是人中君王,他们仍然觉得天下绝大多数人不过蝼蚁,无法与他们相提并论,生杀予夺皆由其心。” “便因我陆景所见,我只觉得五方海实际的执掌者,这位盖世的龙君对这天下,对这众生无有丝毫助益。” 陆景说到此处,他眼神逐渐闪亮起来:“天下人大多皆有所求,我陆景亦是如此。 太冲龙君几次三番威胁于我,天上西楼将临,他仍然想要借此机会杀我。 我陆景既然腰间佩着刀剑,难道只能静等他来杀我?” “犯而不校,乃是恕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乃是直道。 太冲龙君若对天下有益,以龙君眼见,他绝不可能不知晓血祭知道对于天下无益,他却仍然坐视不理,既如此,恕道不应当加于他身。 更何况我曾以执律之身,于河中道立下执律诏令,想要根除血祭之法…… 既然已有诏令在前,总要知行合一,不能如那太冲龙君所言,睁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景娓娓道来,面容平静,若旁人听不到他说的话,只看他平静的表情,绝然想不到陆景在谋划着一桩天大的事。 虞东神静静的看着桌案上的酒盏,直至十几息时间过去,他这才抬头,询问陆景道:“陆景先生可知我如何打算?” 陆景颔首,道:“我听过殿下的性子向来清冷,不愿与人交往。 可世子殿下入了太玄京,这几日以来,拜访世子殿下的将军、大臣数不胜数,世子殿下来者不拒,玄都其实早已传开殿下的意图。” “殿下想要入玄宫,上朝堂,谢数北阙海罪责,一是为虞七襄鸣冤,二则是责问曾经意图杀虞七襄的东海、西云海、南海!” “殿下手中的长枪、九百骑虎军,中华神州过往的功绩,乃至那白虎背上的天戟,都是世子殿下的依仗。 五方海对于这大伏天下而言,自然是重中之重,那些自认高贵的真龙也确有几分贵正,若责问除去太冲海之外的三大龙宫,确实能令重安三州将士们出一口气。 可仔细想来,却仅仅也只是出一口气罢了,那几座龙宫被责问之后又是否会伤筋动骨? 虞七襄因血祭阵法而杀北阙海老龙,想要为那万千死于血祭阵法下的生灵讨一个说法,世子殿下责问这三大龙宫,这些龙宫中的血祭阵法是否会被就此毁去?” 陆景娓娓道来。 虞东神仔细听着陆景的话,直至过去十几息时间,这才捉起桌案上的杯盏,品了品杯中的美酒。 “太玄京中的美酒,入口绵柔,但倘若多喝几杯,就难免上头。” 虞东神道:“我带着父王天戟入京,太玄京中自然无人可拦我,我也只当重安三州将士出生入死的关头,太玄京中有许多小人仍然在处心积虑,想要除去床榻上的父王,大伏龙属则在富饶之地作威作福,甚至食百姓而肥。 我虞东神看不惯那些小人,也看不惯如大伏龙属这般彻头彻尾的恶人,如果我身上未曾扛着重安三州,我只是一位孤身的侠客,也许我也会提天戟入龙宫,杀一个畅快。 无非只是白水流今古,青山送死生,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我是重安世子,我身后上前有重安三州数千万子民,我若是在玄都杀太冲龙王,便是默视朝堂,默视规制,重安三州也许都要因我而受累。” 陆景听到虞东神的话,也十分认同的点头。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陆景道:“如果重安三州有狼子野心,倘若重安王、王妃、世子、虞七襄不去理会重安三州数千万生民,不去理会重安三州之后广大中原,数十万万大伏子民。 重安三州也许会立于不败之地。 可我曾见王妃,也曾见七襄,明白五方海龙属之所以胆敢对七襄出手,便是因为重安三州如同一位独立的君子,身在俗世,只能因为心有所持而倍受摆布,世子殿下确实应当顾虑重安三州。” “正因如此,我方才询问世子殿下,那天戟可否压得住太冲龙君。” 陆景说话时,他右手缓缓落在斩草刀上。 斩草刀猛然闪烁一道雷光,便如同黑夜春雷无声炸响。 享誉天下的名刀自然有灵,这把曾经斩草开道,酝酿出一往无前武道精神的银色长刀上,竟然涌现出一股股锋锐之意。 那锋锐之意刺骨,斩开春风,散入那幽静的小巷中。 虞东神乃是当世武道大修,他修为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踏入人仙之境。 又因为盖世的血脉底蕴,因为手中那曾射天狼的长枪,一身武道造诣早已如同山岳一般沉重,躯体中的气血如若深海一般广阔无际。 他一眼看去,就能够轻易看出那桌案上的原本仍然在沉寂的斩草刀,似乎感知到陆景弥漫出的丝丝缕缕的杀意,其中的刀灵竟然开始兴奋起来。 “如同斩草刀这样的名刀极难折服,我方才入这小院时,这斩草刀上的气魄丝毫不显,不为陆景所用。 可此时此刻,这把刀却在欢呼雀跃,似乎迫不及待。” 虞东神抬眼,看向眼神认真的陆景。 “景国公想要让天戟压住太冲龙君……” “重安三州那混去一轮大日的天戟只需压住太冲龙君,我既为自己,也为天下诸多被太冲龙君视为蝼蚁,随意夺去性命的凡人报一报过往的仇怨。” 任凭虞东神心念如何平稳,可当他听到陆景抚摸着斩草刀说出的话,心中仍然如同金钟摇动,猛然轰鸣。 “你是当朝国公,却要杀与你同秩的太冲龙君,且先不提太冲龙君修为如何强横,哪怕是有天戟镇压,你能否斩下太冲龙君的头颅。 暂且算国公确能如愿,那在这之后,伱又如何打算?” 虞东神说话时,甚至不由自主身躯前探,凝视着陆景的双眸。 陆景毫不慌张,甚至不忘饮下一杯竹叶青:“世子殿下,你可知我遭逢大劫,命不久矣?” 虞东神道:“景国公的诗画传遍天下,太玄京中六境以上的修行者俱都知晓那天上将要落下仙楼,拿问国公……” 陆景继续问道:“世子殿下可知我映照了一颗鲲鹏元星?” 虞东神眉头微挑,静默不语。 陆景道:“那鲲鹏元星映照之下,我有一道吞龙神通。 鲸吞天下之龙长我元神,我在河中道时曾经杀了西云海龙王,却因为鹿潭、两位仙人、围杀等等诸多琐事耽误,浪费了那龙王遗泽。 而今我面临大劫,总要为自己挣扎一番,不可坐以待毙。 太冲龙君此来,与我道出那番话,都令我多出一条路来。” 虞东神瞬间反应过来:“太冲龙君对这凡间、对凡间众生民无丝毫慈悲之念,令国公恶向胆边生,令你生出想要吞了这位八境天龙的念头?” “这可真是……胆大包天!” 饶是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重安王世子,都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景却面不改色:“生死在前,又有此良机,无论只是静坐于这院中等待,又能有几分生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挣扎一番。” 虞东神沉默,良久之后忽然望向陆景腰间的唤雨剑。 “以景国公现在的元神修为,这一把三品长剑其实已然拖累了国公。 太初龙君那一根贯穿龙首龙尾的天龙骨乃是举世难求的宝物,若能得这一条天龙骨,这天下就又能多出一柄传天下的名剑。 甚至这一柄剑还将要胜过千秀水、胜过七尺玉具。” 陆景眼神微亮,继而又黯淡下来,摇头道:“只可惜我不认识能够锻造一品名剑的天工匠人。” “这有何难?”虞东神浑不在意:“倘若真能得天龙骨,只需国公不死放出消息,天下名匠自然趋之若鹜。 一品刀兵,之所以被称之为传天下,可见其中含着难得的荣誉,既然是铸剑的匠人,毕生所求应当也不过是造出一把一品名剑。” “就比如天下剑甲商旻入天上仙境,夺五千仙剑熔为铁水,锻造出了神术、白鹿二剑。 锻造着两把名剑的天工匠人一位名曰武陵人,一位名曰墨伯都。 他们因神术、白鹿二剑享誉天下,被称之为铸剑大宗。 你若能备下天龙骨,也许这天下会多出一位铸剑大宗,亦或者会有一位当世铸剑大宗提锤前来玄都,为你铸造一把真正的名剑。” 虞东神轻声说着。 哪怕是心性向来沉稳的陆景听到这番话,眼中都不由多出些期待。 直至过去二三息时间,陆景收敛了眼中神色,认真询问虞东神道:“世子殿下,太冲龙君乃是当世天龙,是八境的纯阳修士,你若不愿对他出手,陆景不会强求。 若世子殿下愿意以天戟镇压之,令我拔剑斩他,便当做陆景欠了世子殿下一个人情。” “既然杀龙君的是你,我又有何不敢?”虞东神冷笑一声:“我担不下杀龙君的罪责,可我倘若只是帮凶,重安三州守关的如今,朝堂上无人敢杀我。” “更何况太冲龙君才是五方海真龙之首……我前来太玄京,本就为五方海而来。” 虞东神说到这里,眼角瞥了一眼陆景:“再加上……景国公的人情确实值得父王天戟再亮锋芒。” “只是……太冲龙君是天龙位格,龙身强横,龙骨刚硬,也许刚刚踏入天府人仙、纯阳天人的修行者都无法斩去他的头颅,国公可要仔细思量才是。” 陆景抬头,看到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鲲鹏元星,又看到那星光遮掩下,一座斩龙台熠熠生辉。 斩龙台上,一道霸道人影抱着双臂,正在低头看他。 “鲲鹏元星、斩龙台也许不足以让我杀太冲龙君,可是……” 陆景心有成竹,只是朝着虞东神一笑。 虞东神在陆景小院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之久,这才缓缓走出院门。 那院门前,一位重安三州马前卒身穿一身漆黑火袍,长发亦如火,随意束在脑后。 他躯体昂藏,只怕有十尺高大,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虞东神走在养鹿街上,这火袍男子便跟随在他身后,直至走出养鹿街,男子终于开口询问道:“世子殿下以为这景国公如何?” 虞东神并不回头,道:“名不虚传,可谓当世豪杰。” 火袍男子猛然一愣,就连脚步都有些纷乱。 安然走在前方的世子殿下久经沙场,饱经杀戮之事。 天下人皆说虞东神性格清冷,可实际上这位名为罗猛的重安三州马前卒却明白自少年起,肩扛重安三州十年之久的世子殿下养出的不是清冷的脾性,而是桀骜睥睨之气! 见惯了边关沙场上的生死,见惯了北秦那些真正的名将,虞东神眼界极高。 哪怕是广大镇西都护府,也只有一位冠军大将军能入他的法眼。 可今日,虞东神前来见那新晋的景国公,竟然有“名不虚传、当世豪杰”这等评价,足可见这幽静小院中那位年轻国公,究竟何其勇猛。 “这太玄京中竟然有这等少年?” 罗猛开口询问:“却不知这位少年国公是否答应世子殿下,上朝参那北阙海一本?” 原本跨步如龙的虞东神脚步也不由慢了慢,他略微沉吟,摇头道:“不曾答应。” 罗猛面色怔然,他有些不解的看着虞东神的背影。 虞东神却道:“不必多问,只需静待这太玄京风云巨变。” 第309章 着白玉螭虎,景国公上朝 第309章 着白玉螭虎,景国公上朝 相过河身穿一身灰袍,蹲在陆景空山巷小院前,一语不发,既不愿离去也不愿入院中。 濯耀罗两颗如同宝石般的眼睛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位看似瘦弱,身上却涌动出一缕缕气血微光的少年。 走了一遭河中道,看了河中道遍地的白骨,这一位南诏少年似乎越发沉默了。 他是褚国公府中客卿,也曾经参加殿前试,想要为七皇子拿下那一把呼风刀。 而这些日子以来,相过河却不愿再去褚国公府,尤其是那一日,太玄京中异象浮现,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之后。 相过河先是去了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府上,瞧了一眼他从南诏带回来的素踵马,又去了书楼看了看那位曾救他性命的先生故居,这才来的空山巷,默默守在陆景小院前不愿离去。 魏惊蛰和南雪虎并肩而立,站在空山巷巷口,他们一边看着已然有些规划的景国公府邸,一边看着这位自南诏密林走出的少年。 “这少年的武道修为道不同于大伏武道,看似阴柔,实则刚猛,他那一对铁拳几乎可以撼山。” 魏惊蛰手臂上那一道印记在他儒袍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南雪虎看不透相过河的修为,叹了一口气。 “太玄京中的天才,倒是越来越多了,可惜天下的名医却越来越少。” 魏惊蛰知道南雪虎在说些什么,他侧头询问道:“南家家主……” 南雪虎摇头,沉默几息时间,道:“太玄京中的名医已然看遍了,也用了许多极为珍贵的宝药,只是收效甚微。” “景先生不是为你写的信件,十一先生可曾去看了?” “十一先生与青玥先生一同来看了。”南雪虎闭起眼睛:“先天不足,再加上天生便缺了一半心脏……十一先生却有良方,只是还需出产自海上妖国的九头狮子草。 若这等九头狮子草大伏可产,哪怕是要费极大的心力,南国公府自然也能找来。 只可惜海上那座妖国向来仇视陆上之民,九头狮子草又珍贵万分,整座海上妖国也无几株,只怕……” 南雪虎说到此处,便又沉默了下来。 魏惊蛰心中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南国公府家业遍布广阔大伏,论及家财,便是西域那些小国,只怕也无法与南国公府相提并论。 就比如禹星岛明月大宗师那一柄蟾魄名剑,也是南国公府花费天大的代价所得,既然赠与洛明月。 可不曾想如今执掌南国公府的南停归病重,偌大的南国公府却似乎无有回天之力。 “也许这就是国公迫切的想要让六叔、禾雨继承家业的原因,天下瞬息万变,哪怕是大如南国公府,其实也撑不起多少动荡。” 值此关头,南雪虎又想起自家六叔来:“不知六叔是否真的去了齐国,不知他何时才会回来。” “这南诏的少年应当是个好人,看似沉默寡言,可看他眼神却十分坚毅,想来一路从南诏来此太玄京,又从太玄京前往河中道,一定看到了许多不忍之事。” 魏惊蛰双手合拢在袖中,他想了想,又入了院中,为相过河拿来一壶酒。 相过河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沉默的接过那壶酒。 他揭开壶塞,正要喝酒。 却看到陆景从院中缓缓走出。 相过河连忙站起身来,魏惊蛰、南雪虎眼神也都为之一亮。 转眼间陆景回归太玄京,因功受封国公已经一月有余。 可是一月时间以来,陆景始终待在这小院中,既不承人邀请,也极少见拜访之人。 一月以来,陆景也从未上朝,也极少迈出这空山巷小院一步,就连十三炎序皇子也不曾邀请陆景先生前去入宫授课。 国公不仅是爵位,亦是殊荣,天下共敬之,即便是在这太玄京里,也有不知多少方便。 就比如,国公不需每日上朝,皇子少师这等身份也成了虚衔。 可哪怕如此,陆景依然奏折上奏,十三皇子这些日子以来,每两三日总要出宫一遭,前来这小巷中受陆景教诲。 十三皇子年龄尚幼,能来空山巷中与徐无鬼玩耍,自然是极愿意的。 直至今日,南雪虎、魏惊蛰、相过河却看到陆景终于走出这小院。 他一身执律白衣,身上若隐若现的纹路配上他如玉面容,令陆景有若天人下凡。 “景先生。”魏惊蛰向陆景行礼。 陆景朝魏惊蛰一笑,又侧头看了一眼相过河。 相过河低着头站在原处。 陆景朝前走了几步,相过河仍然一语不发,只是远远跟在他身后。 “先生久未上街,不知今日要去哪里?” 魏惊蛰脸上带着笑容,刻意跟在陆景半步之后。 陆景走在街上,左右四顾,道:“听说四方街上有一家四方酒肆,里面有一位通晓天下百家之事的说书人?” 魏惊蛰不假思索,颔首道:“确有此事,学生身在河中道之时,四方酒肆的说书人就曾经传先生毁龙蟠阵、杀妖龙的事情,先生不曾上街,大约不知自己在太玄京中的名头。” 魏惊蛰说到此处,一旁的南雪虎却摇头道:“不仅是太玄京,整座大伏不知有多少士子、百姓争相传颂陆景先生那几首诗词。 “飞起剑光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放歌踏醉魍魉宫,乘兴搅动五方海,剑气已成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罪过照夜呼侠客,东风吹入斩龙场……乃至几日之前那一阙我花开后百花杀,也已满城闻名,不久之后也将传遍天下。” 陆景有些好奇:“河中道说远不远,距离太玄经却仍然有两三千里,那说书人身在太玄京,能瞬息知河中道诸多事?” “太玄京中能人无数,不过此人倒也稀奇,似乎以说书为乐,每两三日就在那四方酒肆中说书。 除此之外,便是真正的王公贵族也见不了他一面,偏偏这些王公贵族被拒之门外,也并无多少脾气,先生……想来这位说书人身份也殊为不凡。” 陆景越发好奇了,他一路走过闹市,一路走过诸泰河畔,穿行数条街道,便见了四方街上四方酒肆。 一路上,陆景周遭始终有一缕神念飘散,周遭那些游逛的百姓,却似乎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倒是不曾引起骚动。 毕竟现在的陆景不同于往昔,往昔只是因为诸泰河上斩妖孽,迫使权贵兴建善堂,又因为造诣极深的笔墨书法受太玄京中人的敬重。 他在河中道呼风唤雨,令河中道再复生机,又在河中道为那些亡民讨还公道,致自身于险地,却又斩尽长柳城中数百真龙…… 这些事听在那些年轻士子、百姓耳中便如同在听一桩演义,一桩传奇。 陆景便是那传奇演义的主角,又如何能不引人好奇? 过往月余时间,如果不是京尹府每日派遣赤狮、衙役在养鹿街头守着,只怕好奇之人早已淹没那条养鹿街。 正因如此,此时陆景上街,一缕微弱的元气飘散,遮掩住他的身影。 可哪怕这般,他一路走来四方酒肆,仍然见到许多五境以上的修士,只是这些修士身上往往带着朝堂身份,见陆景神念遮掩身影,便也不曾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向陆景行礼,口称国公。 四方酒肆是一座二层楼,今日却人满为患,大约都是在等着那位神秘人说书。 陆景来到楼下正要上去,突然间,有一位身穿褐色长裙,身躯娇弱的女子从那酒肆中走出向陆景行礼,又向陆景递上一张巴掌大的草纸。 陆景有些好奇的接过草纸,摊开一看,却见这草纸上写着:“先生来意,孔阳已然知晓,愿为天下生民尽绵薄之力。” 陆景看着草纸上的文字,不由惊讶起来。 草纸上寥寥二十字出头,每一字却都雍容古雅,圆浑妍媚,或流而止,或止而流,无一笔掉以轻心,无一字不表现出流利秀美。 “骊珠行书?这是失传的笔法。” 陆景沉默间将那草书迭好,收入衣袖中。 “这神秘说书人的名字叫做孔阳?他又如何知道我的来意?” 即便陆景心中有些好奇,却也不曾再入这四方酒肆。 “且不提此人为何能知我来意,但能写出一笔骊珠行书的人物,既然要为天下生民做事,想来应当做不得假。” “既然递出手信,我也不必执意相见。” 陆景就此转身,再度归于空山巷。 次日,天尚且未亮。 盘坐在空山上小院门前的相过河,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他侧头看去,就见到院门打开,陆景从中走出…… “你想跟着我?” 陆景询问相过河。 相过河深深点头。 陆景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一些,我仇敌颇多,这天上凡间想让我死的人物不知凡几,伱跟在我身后,也许会早死一些。” 相过河依然沉默寡言,只是低头跟在陆景身后。 陆景看到这位在河中道,找他看了看持心笔,摸了摸玄檀木剑的少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既然如此,你去牵照夜来。” 相过河连忙转身入了院中,牵来了照夜。 照夜身上发着微弱的玉光,现在的照夜似乎不同于在河中道的时候,身上的毛发越发光泽透亮,流畅的躯体线条中又好像充斥着炸裂的力量。 “你可算是受了青玥的照顾,若无青玥,你可吞不下那些暴烈的龙珠。” 陆景翻身上马,相过河仍然为陆景牵马。 无论是陆景还是照夜自然不需要有人在前牵着马。 可不知为何,当这少年牵马,陆景能够清楚的看到这少年的脊梁都挺直了许多,眼中亦有光芒焕发。 “相过河为我牵马,不是因为我那国公身份,而是因为我是书楼先生,因为我承了四先生的剑气。” 陆景心中了然,便也任由相过河牵马而行。 此时正值四更天,大伏五更天上朝,养鹿街又在太玄京中央之地,当陆景骑着照夜穿过许多街道,就看到很多马车驶过,看到有武将骑马而行,也看到有些大臣步履匆匆前往宫中上朝。 陆景在看街上行人。 街上行人自然也在看陆景。 “陆……景国公出来了空山巷小院?” “看,他身着白玉螭虎国公朝服,前往太玄宫,这是要上朝了?” “景国公自那日受封之后,就从未上朝,今日上朝,却不知有何要事?” “也许是在空山巷呆腻了?” “看,自舞龙街上骑白虎而行的是谁?” “竟是重安王世子虞东神!” “今日倒也奇怪,从未上朝的景国公要上朝,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前来玄都已然一月有余,今日也要上朝?” …… 朝堂上,盛如舟侧头看了一眼陆景。 七皇子禹玄楼、褚国公也许是听到陆景上朝的消息,也匆匆赶来。 禹玄楼站在陆景身旁,突兀间有些感叹:“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站在这朝堂中,甚至站在我身旁。” 禹玄楼主动开口。 陆景却斜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不必惊惧。” 不知为何,平日里心如止水的禹玄楼却能够被陆景屡屡挑起心中怒意。 可恰在此时,崇天帝一身黑袍自从侧殿而入,登上玉台,端坐帝座。 苍龙貂寺站在帝座侧方,躬身道:“今日朝会且始,殿下可有所奏?” 盛如舟想要上前,却又瞥了一眼陆景。 却只见陆景身穿白玉螭虎朝服,朝前踏出一步,躬身行礼,手中还握着一枚玉折。 “臣陆景,请奏。” 崇天帝嘴角勾勒出一抹笑容,饶有兴致的看着陆景,挥了挥衣袖。 苍龙貂寺走下玉台,从陆景手中接过奏折,缓缓打开。 这年老的苍龙貂寺忽然间面色一变,眼中似有犹豫。 “读出来。”崇天帝开口,殿宇中瞬时间鸦雀无声。 苍龙貂寺深吸一口气,再不犹豫,缓缓诵读而出。 一时之间,偌大的太乾殿寂静无比,无数朝臣深埋头颅,不敢抬头。 七皇子禹玄楼、褚国公、盛如舟眼中亦如有惊涛骇浪在不断翻涌。 而赤衣貂寺苍老的声音,却如同一道道雷霆之音,轰鸣在他们的耳畔。 “臣陆景奏! 昔太祖、太宗圣帝手挽九曜天枢,一扫膻荤,照武之尊身涵三代之英,镇护神器。历年四甲子,天下皆沐大伏恩泽,传四世四朝,寰宇尽行统历。至我崇天帝,深念人贵民重,以恩威鹰扬北海,耀武天下,西击西域之国三十六,奋旅楼兰,谋定赵、夏、蜀、冯,跬步天下,歃血四方。 呜乎!今天下四海王土,却有龙属跋扈,焰逼天下之民,行血祭之事,吞生民以饱腹修行,实有亡我血裔之心,罪极山海,贯恶已满,龙属有太冲海龙君应侯天,受天恩、奉龙君、居龙宫,却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坐视生民遭难,于亡民,此乃吞齿咽血啮髓之恨,誓岂共生!鸣乎!应侯天目无圣君威势,更无法纪之德,若不加以惩治,必将包藏祸心,视神器如无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今陆景上殿,覆赤子忠臣之热血,请圣君洗五方海之晦蚀,净日月,砺山河,扶正气,且让奸佞得睹今日之大伏,竟是谁家之天下!” 第310章 棋盘裂了,又该如何下棋? 第310章 棋盘裂了,又该如何下棋? 这一篇奏折称不上文采斐然,但一字一句却直指大伏龙属经年累月的罪责,听在太乾殿中众多大臣、将军耳中,不亚于已到惊天的雷霆。 大伏六部尚书俱都低着头,甚至鼻息都变得极轻。 首辅大人染了风寒不曾上朝,盛如舟就站在文臣最前,身后是一众太枢阁阁臣。 大诸国苏厚苍今日也并未上朝,少柱国李观龙受帝君诏令,整顿麾下军伍,即将要带着他的部将,前往神关戍守。 可即便如此,殿宇中依然有数十位将军眼神中带着敬佩,望向站在最前的陆景。 陆景身穿白玉螭虎朝服,眼神平静,便如同一摊寂静的池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就仿佛那一张折子上的奏文并非出自他手。 七皇子禹玄楼、褚国公彼此对视一眼。 原本因为陆景方才的话语,心中酝酿怒气的禹玄楼眼神里也多出一份清醒来。 他眼神深处藏着一抹笑意…… 无论如何,大伏龙属仍然是大伏最为强悍的力量之一,太冲海太冲龙君早在上上一次灵潮时,就已经是天下有名的八境修士。 而如今,许多年过去,哪怕两次灵潮之争令这位成名已久的盖世天龙修为生出波动,可他依然是大伏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再加上太冲海由来已久,漫长的岁月下不知蕴含着怎样的底蕴。 有人甚至猜测太初不止一位八境修行者,龙君龙宫中,真龙不知凡几。 大伏天下江河海乃至井中龙王俱都听命于太冲龙君。 可是今日,陆景这一封奏折矛头却直指太冲龙君。 无论如何,陆景这一位少年国公有这般的气魄,令朝中众人大为震动的同时,心中又有些疑惑。 “景国公这又是要做什么?” “大伏龙属虽然有恶,但确有一些丰功伟绩傍身,再加上值北秦虎视眈眈的关头,大伏朝堂倘若治太冲龙君罪责,治大伏龙属罪责……只怕这大伏天下必然要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大臣心中这般思索。 这些大臣与朝中将军里面,不乏早已见大伏龙属跋扈之人,可往日里他们每每想起此事,也不过心中长叹一口气。 这天下并非只有简单的善与恶,奖与惩,有人行恶,碍于天下局势,不一定就能受到惩处。 世人俱都活在规则中。 杀了一条龙王的虞七襄打破了规则,即便她是重安王之女,即便重安三州守卫边关,无数重安三州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即便重安王早日里功高盖世,又对大伏有莫大牺牲,可虞七襄打破了规则,身在规则中的大伏龙属也敢于清算虞七襄。 后来陆景元神出窍,佩剑入西云海,携带着那一道神秘雷霆,在斩龙台映照下杀穿了一座龙宫…… 东海龙王敖九疑、西海龙王风住壑匆匆入京,想要在朝堂上拿问陆景。 可偏偏西云海西云龙王出手在先,陆景身上又身负执律权柄,又有呼风唤雨的功绩。 更重要的是圣君不曾责问陆景,这就意味着在种种规则中陆景占了上风。 风住壑、敖九疑只能离开玄都。 却不曾想一月之后,第一次身着白玉螭虎朝服的陆景上朝,就递上了这么一道奏折,令满朝文武震动…… 朝堂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恰在此时,太乾宫悠长的宫道尽头,一位身穿银甲,双手却平举着一杆金色长戟,面容清冷,眼神中却似乎有深海激流的青年缓缓走来。 一位位殿前侍卫看到那杆金色长戟纷纷色变,先是向那青年行礼,旋即已然有侍卫来临殿前,高声道:“重安三州奉戟将军虞东神上殿。” 朝中大臣们仍然手持玉笏,一语不发。 可他们望向殿宇大地的眼神,却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禹玄楼侧眼看了一眼陆景,却见此时的陆景依旧神色不变。 帝座上的崇天帝饶有兴致的看了陆景一眼,又望向殿宇以外,徐徐颔首:“召!” “圣君召奉戟将军虞东神入殿!” 一重重卷动气流的声音传入虚空中。 虞东神身穿银甲,手持天戟,就此走入这殿宇中。 朝中众臣偷眼看去,就看到一位面容坚毅的巍峨男子昂首挺胸,大步上前,一路前行,直至与七皇子、盛如舟、褚国公、景国公平齐,这才躬身向圣君行礼。 “臣……重安虞东神觐见。” 虞东神声音洪亮。 崇天帝看到虞东神,竟然破天荒的站起身来,走下玉阶,一路走到虞东神面前。 他先是仔细看了虞东神一眼。 继而又低下头来,看向虞东神手中的天戟。 天戟上散发的金光随着崇天帝落目变得越发璀璨,崇天帝似乎有些感慨,又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这天戟。 直至他的手与天戟只有一尺距离,崇天帝却忽然握拳,叹了一口气又转身走上玉阶。 “还记得这天戟初成之时,我与你的父亲就骑着马登临角神山,低头看角神山下的云雾携着整座太玄京,乃至整座大伏之势化为烈火,犹如漫天的云霞。 天地的鬼斧神工铸造出了这一柄天戟。 那时,这一柄天戟并无如今这般强横,我依然有帝座宝剑,这天戟便归了你的父亲。 却不曾想一去数十年时间,时至今日,这天戟却成了天下武道玄兵之极。” “就如同你的父亲一般,他一步步拾阶而上,从一位养尊处优的皇子成为了天下有名的将军,又从一位喜好玩闹的少年,成为了天下武道魁首。” “天下武道修士都说是这一杆天戟成就了重安王,可我却深知是重安王成就了这一件神兵。” “若无重安王,天戟也绝不可混去一轮大日。” 崇天帝破天荒说了许多话。 朝中众臣仔细倾听。 而那天戟上的光芒却逐渐收敛,终于露出了这一件神兵的真容。 这神兵通体金黄,其上却有诸多纹路浮雕,每一道纹路都若隐若现,恰到好处。 尤其是天戟两处刀刃上,似乎篆刻着许多星辰,这些星辰都围绕着一颗大日运转,仿若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奥秘。 “圣君,我父病重,无法入玄都面圣,便只有末将携天戟前来。” 崇天帝平静的脸上多出了些担忧来,他沉默了许久,这才望向虞东神:“伱前来太玄京,可有所求?” “圣君,末将前来鸣冤。”虞东神低头开口。 朝中的大臣大气都不敢喘出一声。 此刻,虞东神就站在陆景身旁。 两位大伏及年轻的天骄并肩而立,景国公一身白衣,重安王世子一身银甲。 二人自始至终不曾对望一眼,可满朝文武却都知晓……景国公的笔锋如刀,重安王世子扛出了重安王的天戟,他们的目标…… 俱都是大伏龙属,俱都是太冲海太冲龙君! 朝堂中是那样一番景象。 而无数太玄京百姓谋取生活的诸泰河畔,却有一位面容沉稳,嘴角始终带着一道温和笑容的灰衫说书先生,搬来一张桌案,又摆出醒木,旁边立起四方酒肆的牌匾…… 来来往往赶早市的人群顿时被吸引过来。 砰! 他一拍醒木,道:“善恶到头终有报,且说景国公上朝,细数真龙恶孽,真龙耶?妖孽耶?” …… 一时之间,闹市街头,这说书先生的桌案被围得水泄不通。 嘈杂的早市上,那说书先生却字正腔圆,一字一句都可清楚的落入周遭百姓的中。 “说那真龙翻云覆海,那真龙吞云吐雾,那真龙大小由心…… 也说那真龙食人饱腹,以人白骨成床,以人血肉为丹,北阙海中白骨累累,西云海岛民葬身大浪,又有太冲海龙君包庇妖龙……” “今有景国公,着白玉螭虎朝服,登朝殿,递奏文,真龙血债又岂能被滔滔大浪冲刷?” …… 起了引子,众多百姓聚精会神倾听,那说书先生又一拍醒木,说起北阙海、西云海血祭之事,说起东海、南海乃至太冲海那高高在上的真龙,说起在河中道被景国公斩杀的太冲海大太子应玄光,以及河中道那九座血祭阵法。 怒愤之气,便在这些百姓心中蔓延起来。 有人高声询问:“那说书的,这是演义杂文?” 那说书先生一叩桌案,道:“今日国公上朝,便为此事,又岂能是杂文?” 无声的激流酝酿在诸多百姓心中。 那位陆景先生因为呼风唤雨的功绩被封了国公,受到了大伏百姓的爱戴。 而今日,他似乎想要再一次为民请命,清算那些不拿人当人的妖龙。 其中有不乏少年士子,正值一腔热血,以往他们不谙世事,不知天下黑白,也不知大伏治下,竟然有这般狂悖的龙宫。 可当他们听了那说书先生的消息,又纷纷游走于国子监,游走于太玄京几座书院,游走于那四季如春的书楼,私下打探消息…… 竟发现,那说书先生所言真乃实事。 陆景先生穿着国公朝服上了殿中,狠狠参了大伏龙属一本。 国公写下奏文都在太玄京流传。 有人听闻那重安王世子不远万里入玄都,就是为了大伏龙属而来,这又牵扯出了一桩往事…… 便是那北阙海龙王被杀一事。 北阙海行恶在先,一位如太玄京中少年士子一般满怀热血的少女入了龙宫,斩落了那龙王的头颅,却又遭天下龙属追杀。 这些事情听在许多百姓耳中就如同一桩桩鬼神异事,可玄都中的百姓却总能感同身受…… 因为这些故事中,高高在上的真龙所屠杀的正是如他们这般的平民百姓。 于是,这些事情几乎在几个时辰里就传遍了太玄京。 数不清的少年士子怒不可遏,纷纷在国子监、书院、书楼中集会。 有人吟诵陆景有真龙处斩真龙的诗文,有人默写飞起剑光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甚至有不怕死的世子前去太玄宫、京尹府前,击响惊闻鼓,状告大伏龙属…… 无数人在草纸上签下姓名,众多百姓也参与进来,有些人不会写名字便咬破指尖,以血而代。 书楼、书院、国子监这些所在,之前不乏有士子借龙言志做下诗文、画作,可仅仅只是一日,这些关于龙的诗画都被付之一炬。 太玄京……竟然掀起了一股反龙的浪潮! 而太玄京乃是大伏中心,太玄京的浪潮很快便会演变成为整座大伏的浪潮,甚至会影响一整座天下。 那朝堂上,圣君最终极为认真的看了陆景与虞东神一眼。 对于陆景的奏文,对于虞东神所请,圣君命令太枢阁发诏,让那太冲海太冲龙君即刻入玄都,接受质询。 又派出太玄京中玄衣卫,彻查五方海,是否仍存在龙蟠阵。 天下三十六道、五座都护府、四座独城也要彻查下辖之地…… 景国公上书、虞东神奉戟入太乾殿一事,似乎掀开了大幕的一角。 “陆景竟不做丝毫退让,甚至胆敢仗着国公身份,上书状告太冲龙君,这件事情倒是变得越发有趣了。” 禹玄楼乐见其成,眼神灼灼。 李雾凰坐在他的身旁,她头顶的珍珠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到禹玄楼高兴,是心中也生出一丝希望了。 “无论这件事情结果如何,陆景与那太冲龙君绝无半点的缓和余地,有朝一日,太冲龙君这等八境天龙总会代天下龙属出一口恶气。” 禹玄楼始终不曾认为,太冲龙君会因此事而被治罪。 在他心中,哪怕圣君降下罪责,大伏龙属会付出代价,罪责也绝不及太冲龙君。 灵潮未启的现在,八境天龙……实在太过难得。 而此时此刻,自太冲海中一条黑色天龙破开海面,携着漫天乌云卷动风暴,他那天龙元神上,有一道道赤色雷霆不断闪耀。 那是……纯阳雷劫。 纯阳雷劫所过之处,汹涌的威势慑服众生。 时隔一年,太冲海太冲龙君要再一次前往太玄京。 “陆景……” 太冲龙君眼中闪过一抹锋锐。 他做梦都不曾想过,那位固执己见的少年修士竟然会不自量力,自立棋盘,对他落棋。 “若是棋子太重,棋盘裂了,你又该如何下棋?” 太冲龙君心想。 第311章 既为私心,也为血祭白骨鸣不平 第311章 既为私心,也为血祭白骨鸣不平 “八境天龙,要远比那景国公所想更强上许多。” 太子禹涿仙背负双手,站在东宫中,抬头看着天空中愈发深重的云雾。 他皱着眉头,一头短发刚硬非常,浓密漆黑。 太子妃坐在小亭中,眼看着这将来的风雨逐渐在云雾中累积。 “说起来陆景身上还流淌着陆家的血脉。”禹涿仙目光深邃:“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书楼中见了陆景,陆景还在那翰墨书院中教授草书,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他便以登天而上,硬生生踏出一个国公的身份来。” “可哪怕是当朝最为年轻的国公,可大伏龙属、太冲龙君也绝非易于,平白立下仇敌,其实不智。” 太子妃依然衣袍华美,满身端庄。 她双手并拢在身前,侧过身来看着池中的金鱼。 “说起来,陆景与我其实并没有见过几次面。” 太子妃道:“可我虽在东宫,可是也屡次听过陆景的声名,我这一位庶出的弟弟一直以来看似寻死,实际上却总可以化险为夷,也许这一次也会如之前那般。” 禹涿仙眼中闪过一道雷光,却又摇头:“此次不同于以往。” “修行第八境,武道修士便为人仙,初入天府之境,便可轻易断肢重长。 若在天府之境耕耘渐深,甚至可以滴血重生。 元神修士更是元神历经雷劫洗礼,达至纯阳境界,神通神念俱都蕴涵着雷劫之力。 强盛者甚至可以分出一万两千八百道神念,使得一万两千八百道神通齐发,其中的威能根本难以揣度。” “哪怕是在天上仙境,八境修士仍然是绝对的强者。 我若早知陆景要对付太冲龙君,你会亲自前往空山巷劝他一遭,让他莫要冲动才是。” 禹涿仙曾经前往大雷音寺,受人间大佛传杀生菩萨法,自然见识过八境天人、人仙的威势,他此刻说的郑重,太子妃却仍然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着池水中的金鱼肆意游荡。 “天人、人仙固然强大,可这里是太玄京,陆景写了奏文,于朝堂上提及龙属血祭之事,圣君召太冲龙君入玄都,太冲龙君即便是八境的天龙,难道他就敢在太玄京中对陆景出手? 若果真如此,大伏又如何能延续国祚四甲子?” 太子妃似乎并不担心。 禹涿仙也走入亭中,看着池水中那些神异的金鱼。 只是他语气悠远,道:“现在陆景在太玄京中,又是我大伏国公,自然无碍。 太冲龙君也自然不可能于玄都对陆景出手。 可陆景不同于他人,他的道路漫长,往后成就无可估量。 现在不过映照三颗星辰,踏入神相三重的境界,我见他时,他元神就已然厚重如山岳。 他倘若再进几步,这人间也许又会多出一位剑甲商旻这般的鼎盛强者。” “可他既要前行,总要渡过天上西楼的灾劫;要入八境,总要渡雷劫,养元神。 这都是一座座高山,需要陆景只身翻越,此时与太冲龙君这般的存在生出大仇怨,当陆景走入拦在身前的两座高山,难免要遇到恶龙拦路。” “到那时,陆景的前路就会更艰难许多,一步踏错就如坠深渊,就此万劫不复。” 太子妃眼神微变,她低头思索一番,最终却叹了一口气。 “陆景与我虽有血缘之亲,可实际上我与陆家早已形同陌路,陆景亦是如此。 便是我们彼此清静,我帮不得陆景,陆家更帮不得陆景,只能……随他去了。” “是吗?”禹涿仙忽有深意的问了一句。 太子妃似乎不解于禹涿仙的话语,终于抬眼,目光从那一滩池水上落在禹涿仙身上。 禹涿仙脸上带起笑容,道:“陆家……可非比寻常。 尤其是你那位得了长生法的父亲,即便身在朝堂殿宇上,也如入万里无人之境,他眼中空无一物,却又包罗万象。 有时候……即便是我都看不清他。” 禹涿仙提及陆神远,太子妃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仍然不做变化,只是轻轻摇头道:“殿下应当知晓,我与那九湖陆家其实早无关联。” 禹涿仙颔首:“既然如此,便早些休息吧。” 太子吩咐了一句,转身走向东堂。 他转身的刹那,眼神却变得越发深邃起来。 太子妃看着禹涿仙宽阔巍峨的背影,亦是若有所思。 “陆景做事一向毫无章法,许多事就像是冲动而为,那么这一次……他也是冲动了?” 太子妃心中这般想着,她思索一番,一道不同寻常的神念在几件难得的宝物遮掩下,探入虚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过了几个时辰。 陆景院前,却又有人前来。 养鹿街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陆景于圣君帝座之前,直言大伏龙属之恶的事,早在两三日间就传遍了整座太玄京。 在太玄京万千百姓心中,陆景前身是备受冷眼的庶子,后来是召兽见帝,身放华光的少年先生,再后来他又是杀妖孽、仗剑行走河中道呼风唤雨,大功封爵的景国公。 对陆景的信任,早已超过了在玄都耕耘多年的大臣、将军。 正因如此,慕名而来聚集在养鹿街前,想要见陆景一面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在这些百姓心中,龙是大伏瑞兽之一,也是数量最多的瑞兽,强大而威武,又可腾云驾雾,大小如意,尊贵万分。 景国公身居高位,明明可以缄默不言,安然当他的富贵国公,以他的年岁往后自然有的是好日子。 可他偏偏愿意递上那一纸奏文,细数龙属作恶之事,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哪怕是太玄京百姓都不曾人人读书,可他们却也知其中的不易,也就自发聚集在养鹿街前,想要对住在空山巷小院中的景国公道一声谢。 又因为那些京尹府赤狮的把手,不得入养鹿街,也就只能等候在养鹿街前,看看景国公是否会出行。 陆景院前来的客人,能够躲过京尹府赤狮的目光,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这位面色枯黄的平等乡青善头陀,不同于前几次见陆景。 此时此刻他前来陆景小院前,都只是双手随意落下,向院门行礼,又耐心低头等候。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那小院的木门才缓缓打开,魏惊蛰开了门,又侧过身来,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 青善头陀难得咧嘴一笑,向魏惊蛰点头,这才走入院中。 陆景身上还萦绕着一重重气血为散,正手持一个水壶,为青玥养的那些花草浇水。 青善头陀神色不变,可他却能清楚的感知到陆景身上弥漫出来的气血,比起他上一次见到陆景不知强出了几倍。 “这一位景国公身上的武道锋芒都被勾陈、鲲鹏元星惊天的名声遮掩,天下人都太过注目于他的剑道修为、元神修为,却不知景国公武道、元神同修,而他这一身武道气血若与其他天骄同列比较,也足以让他人自惭形秽。” 青善头陀想到这里,也就愈发恼怒起诛恶天王以及明光天王。 此二人走了一遭河中道,不仅丢了性命,也让这陆景距离平等乡越来越远。 “大将军原本有意让陆景任平等乡东王之位,却怪那明光心胸气量太过狭小……” 青善头陀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又挤出几分笑容来。 当他微笑时,他脖颈上那鬼怪刺青也咧嘴一笑。 陆景似有所觉,瞥了一眼青善头陀。 那鬼怪刺青却忽然作惊恐状,似乎在无声的呐喊。 青善头陀额头流下冷汗,又向陆景行礼,致歉道:“青善前来叨扰景国公,也奉大将军之命,向国公道一声歉。 那明光、诛恶一事……” “看来平等乡中并不平稳。”陆景少年之身随意说话,可听在青善头陀耳中,却真就如一方国公一般威势深重。 青善头陀苦笑一声:“家业大了,难免走出许多岔路来,倒是让国公见笑了。” “头陀前来,大约并非仅仅只是为了向我道歉。”陆景浇完了花,又仔细擦去花叶上的尘土。 青善头陀收敛了苦笑,正色道:“国公奏文矛头直指太冲龙君,莫说是向来看好国公的补天大将军,便是大天王也十分敬佩。 大将军来信吩咐,让我提醒国公,国公为民请命清算魍魉妖龙可敬可佩,可太冲龙君是八境天龙的位格,便是他身有罪责,仅仅凭借一只奏折,根本奈何他不得。 天下许多规矩,许多律法对于八境天人、人仙而言,实际上并非那般重要。 这些强者渡过雷劫,铸造天府肉身、纯阳元神,他们的性命之重,也许重过成千上万寻常生灵。 灵潮将至的如今,容不得一位八境修行者伤筋动骨。” 青善头陀缓缓开口。 原本蹲在花草前的陆景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站起身来指了指不远处的桌案。 那桌案上竟一封封书信堆积。 “头陀这番话,光是这二三日时间,就有几十上百人与我说了。 其中有与我有几分交情之辈,有季渊之、李慎这般的大儒,也有很多早已看不惯天下龙属作威作福的大臣、将军。 他们写信过来也多提醒我此事,这些信中的话倒是颇为矛盾。 一边字里行间却有几分敬佩,另一边却在提醒我,让我做好太初龙君安然抽身而去的准备,这般才不至于太过失望,甚至让我莫要在冲动而为。” 青善头陀愣了愣,又连忙摇头道:“国公,平等乡与这些人不同。 即便景国公与我平等乡在河中道有些嫌隙,可补天大将军信中有言,国公为人所不为,明知事不成却仍然持心向前,这是人间的大不易,又何来冲动二字?” “补天大将军又仔细吩咐,让我告之景国公,景国公为民请命,自是金玉一般的人品。 国公不需担心,往后国公渡雷劫,元神化作纯阳,若那老龙胆敢阻拦,平等乡自然会倾力而助。” 陆景不曾谢过平等乡,只是摇头道:“陆景递上那份奏文,并非全然是因为河中道那些白骨、血祭阵法下那些冤魂。 亦有自己的私心,头陀不必多提。” “至于太冲龙君……” 陆景话语至此,只是微微摇头。 青善头陀并未久留,说完这番话便径自离去了。 魏惊蛰送青善头陀离去,又回了院中,道:“这青善头陀倒是个聪明人,因为有了明光天王与诛恶天王之事,此来递话也恰到好处,不提些非分之请。” “大约也是因为先生已有了国公的身份。” 陆景回到那桌案前。 那把斩草刀被平放在桌案上。 陆景抚摸着斩草刀,斩草刀看似寻常,过往的春风却不敢近前。 “说来也是可笑。” 陆景盘坐,摇头道:“我此番递上奏折,看这些堆积成山的信件,便知太玄京中绝大多数大人们,其实早已知晓龙属恶行。 甚至其中有人也觊觎血祭之果。 可在我之前,太玄京中这些深明大义的大人们却始终沉默,不肯有一人说话,戳破这些恶事。 重安三州虞七襄杀了北阙海龙王,重安王妃亲自来玄都求情,却无一人应答。 直至前几日我递上奏折,此事大白于天下,这才收到这些信件,其中不乏同仇敌忾者……却也如那青善头陀所言,觉得过往龙属之恶,伤不到一位八境天龙。” 魏惊蛰低头思索,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八境天龙确实太过强悍,立大伏之于北秦算是威慑之一。 立于人间,对于那天上仙境而言也算是一份过得眼的战力……” 陆景眼帘垂落:“既然血祭之事不值得清算,那又为何要反抗天上仙境,又为何要抗击北秦于边关?” “也许玄都的大人们觉得,此事关乎代价大小,让那些龙属吃几个人算不得大事。” “可大伏龙属一直这般高居云端,食人修行,胃口一旦养起来了,眼界一旦凌驾于世人之上,他们又怎会为大伏、人间而战?” 魏惊蛰手臂上的印记不断闪烁,侧耳倾听。 陆景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这些人都觉得太冲龙君不会受朝堂责罚,都觉得太冲龙君至多受一番斥责,便会安然归于太冲海。” “甚至因为我得罪死了太冲龙君这么一位八境天龙而为我担忧,也算是他们一番善意。” 陆景话语至此,却骤然握住斩草刀。 “就如我方才对那平等乡青善头陀所言,我并非是纯粹的圣人,并非只为天下生命着想,我递上奏文,除了看不惯龙属所为,除了那些历历在目的血祭白骨,还有我的私信。 我既想在天上灾劫中活着,又想要吞天龙,铸名剑……” “可说到底,这些事并不冲突,若能为白骨鸣冤,又能保下自己的性命,更能执掌伟力,真正为这天下所用,又何乐而不为?” 他心中自言自语:“让我来看一看,太冲龙君究竟是否能安然归于太冲海。” 第312章 天龙吞东堂,杀机渐起 第312章 天龙吞东堂,杀机渐起 春雨落,百谷生,正是人间暮春好风光。 此时时节,原本应该是风高气爽,便有云雾携云雨,天地人间也不该昏沉。 可不知为何,这几日的玄都上空,总是乌云高照,偶尔有雷光闪过,充斥着一种极压抑的气氛。 乌云似乎在酝酿暴雨,又似乎要引来风暴,可不知为何,接连几日过去,暴雨不曾落下,风暴也不曾来临。 天气却一反常态,闷热的可怕。 偶尔有风吹过,还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腥气,宛如海风一般。 玄都中的很多老人都觉得,太玄京中也许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也有人传说,只有可以翻云覆雨的真龙才能引来这般的阵仗,也许是那为民请命的景国公终究触怒了奏文中提及的那一位太冲龙君,引来龙君不满,所以才有这般天时气象。 由此可见,玄都百姓即便大多没有读书习文,却也并不愚笨。 太冲龙君确实来了太玄京。 可他却悬于太玄京以外的云雾中足足七日时间,并未入玄都,只是恭敬等候圣君召见。 可这位八境天龙的不悦,却已然满城皆知。 天上厚重的乌云、累而不发的暴雨都足以证明太冲龙君早已大怒。 太玄京中,也有朝堂中的修士前去云雾中拜会太冲龙君,自他们归来朝堂上也就有了许多不同的说法。 “龙君亲来,自知身上罪责未曾辨清,政治未敢入玄都,而是等在玄都以外,恭敬等候圣君召见,这倒可以证明以太冲龙君为首的大伏龙属,确实忠于大伏,忠于圣君。” “不过说到底,北阙海、西云海做了错事,也算是付出了代价,北阙海死了一条龙王,西云海龙宫都被景国公斩灭,西云龙王的尸骨如今还在河中道里,对风雨下的泥土沾染。 大伏龙属付出的代价其实也已足够了,往前死的血祭阵法中的人,若能知晓两条龙王因此而死,大约也能瞑目了。” “是这个道理,不过最终结果如何,还要看圣君的意思,一位八境天龙……若真要惩治,让他伤筋动骨,反而也算损失。” …… 种种观点在这一场风波下如激流一般涌动。 陆景自从身穿白玉螭虎朝服,上了一次朝,递了一张惊动整座太玄京的奏折之后,便又回了他那在绝大多数人眼中,显得有些寒酸的小院里。 十三皇子时不时前去拜访、听讲。 偶尔也可见陆府的几个小姐,书楼的几位先生、士子前去拜访。 除此之外,陆景就好像是闭关了一般,与他人再无来往,也不曾迈出空山巷一步。 直至谷雨之后第七日,宫中终于传来消息,命太冲龙君进京入宫。 于是,许多六境以上修行者抬头而望,便感觉到惊人的元气波动。 一道道纯阳雷霆在那元气中肆意激荡,天空中的乌云绽开玄光,青色的光芒闪耀时空,化作一条天龙倒影。 那天龙倒影盘踞于空,横贯东西,只怕有上万丈。 修行元神之辈,看到这天龙倒影,看到那倒影上不断闪动的纯阳雷霆,元神在恐惧颤栗。 这是高位格元神透露出来的威势,令他们难以遏制的生出想要朝拜的心念。 而那些气血强横、肉体强横的武道修士也不敢去看那天龙虚影,生怕多看一眼就被那长长到极致的天龙身躯慑去心神! 这一幕,就算是在太玄京中也极为少见。 太冲龙君每隔一段岁月,也要如其他四方海龙王一般入太玄京,前来觐见崇天帝。 可太冲龙君以往入太玄京,总是来也无踪,去也无踪,从未有这般大的阵仗。 而这阵仗代表着什么,朝堂上的群臣、将军自然也十分清楚。 空山巷小院里,陆景仍然闭门不出。 寻常百姓看不到天上的异象,六境以上的修行者却看得一清二楚,天龙虚影也久久不散,乌云也汇聚于天龙虚影周遭,散发着沉重而又浓郁的威势。 太冲龙君入了太乾宫,上了朝堂。 可奇怪的是,一连几日,崇天帝都未曾上朝,太枢阁首辅大人姜白石又染了风寒,负责主持朝会的那是太枢阁次辅盛如舟。 盛如舟特意派遣宫中貂寺,前去养鹿街空山巷,请景国公陆景上殿中质询太冲龙君。 也请了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入宫。 虞东神仍然身穿那一身银铠,入了太玄宫中,却并未带着那一杆天戟。 可令人惊讶的是,亲自写下那一纸奏文,痛陈天下龙属血祭罪责,矛头直指太冲龙君的景国公陆景只是遣回了前去相请的貂寺,却未曾前来宫中,质询太冲龙君。 这令朝中的大臣、将军俱都不解。 “这景国公倒也奇怪,那一纸奏折,他倒是写的慷慨激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那奏折中,陆景更称自己乃是赤字激扬之心。 要圣君净日月,砺山河,责问太冲龙君。 现在倒好,太冲龙君应圣君之诏入了太玄京,于朝堂中受群臣质询。 反倒是这位景国公却闭门不出,不敢上殿,倒是有些……” “有些可笑?” “莫要多言,陆景乃是国公之秩,非你我能够断言?” “我在我自家府中说他,他贵为国公,难道还会听我家的墙根,说到底,太冲龙君八境天龙的威势太过炽盛,陆景虽然是当世天骄,可哪怕是天骄,也总要忌惮更加强悍的强者。 想来便是因为陆景看到了太冲龙君的威势不敢上殿,这倒也不算什么。” …… 又是七日。 七日时间转瞬逝去,每一日群臣上殿,太冲龙君便已然在殿宇中等候。 虞东神同样也每日上朝,但他的举动也十分奇怪,只是冷眼看着大理寺、刑部等等诸多府部质询太冲龙君,并不多言。 盛如舟一连请了七次陆景,陆景仍然不曾上朝。 直至七日之后,景国公于圣君帝座之前,文参太冲龙君一事终于落下了帷幕。 就如同朝堂中大臣、将军所想…… 当盛如舟站在太乾宫正中央面无表情的宣布,追责北阙海龙王、西云海龙王,追责北阙龙宫、西云龙宫。 两位已经死去多时的龙王被定罪。 北阙海、西云海,乃至五方海中诸多血祭之事皆出于这两座龙王之手。 又命令东海龙王敖九疑、南海龙王风住壑立刻彻查所属海域,彻查龙蟠阵。 至于太冲龙君,作为五方海领袖,亦有御下不严、疏忽大意的罪责。 太枢阁、大理寺、刑部引经据典,要严格按照诸多律书,定了太冲龙君“思过”的惩处。 受罚当日,太冲龙君以身体抱病为由,不曾上殿,以示他的不满。 这桩事……历经大半月时间,就此结束。 满城风雨不曾来,却也合乎朝中大臣的猜测。 可即便是这般不痛不痒的惩处,太冲龙君也许是觉得失了脸面,极为不满。 可无论如何,盛如舟主持朝堂,做出惩处,太冲龙君便要受着。 于是太冲龙君入宫的第八日、盛如舟判决的第二日,这位八境天龙依然前去太先宫,亲自领了那判决。 “北阙海龙王、西云海龙王俱都被定罪,对大伏朝堂界定为妖龙,他们虽然死了,但终究也是五方海龙王之二。 此次质询,景国公虽然未曾上朝,可他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大伏龙属遭了惩处,太冲龙君丢了脸面,景国公那一纸奏文的目的虽然达到了,可仔细想来,大伏龙属根本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太冲龙君平日里就在太冲海,思过一年也算惩处?” “这已然是极好的结果了,难道你指望在当此关头,大伏朝堂赶去太冲龙君这条八境天龙的龙首?” “话虽如此,可这样一来,景国公岂不是吃了大亏? 经此一遭,太冲龙君与那景国公必然是不死不休,等景国公渡雷劫之日,只怕……” “嗯?这信中说,太冲龙君去了养鹿街空山巷,求见景国公。” “竟有此事,景国公可曾见了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背负双手,站在空山巷口足足一个时辰,景国公都不曾见他。 时至正午,太冲龙君依然在空山巷前,景国公仍然闭门不出。” 偌大的大府东堂中,有了短暂的寂静。 继而传来一声声叹息。 “太冲龙君终究不是寻常的真龙,景国公年少,见了那般天龙异象,心中升起几分惊惧,倒也不算什么。” “也好,年少的国公总要受些磨砺,受一些惊惧,如此方可成长。 否则高深的修为、不凡的地位与他冲动的心性不匹配,往后难免吃下大亏。” …… 养鹿街空山巷口。 太冲龙君背负双手,身上青色的长袍随风摆动,他青色的龙角上流转着一缕缕浓郁的雾气。 雾气弥漫间升腾于虚空中,遮掩住天空,令一半太玄京乌云遍布。 他脸上带着轻笑,望着空山巷那座小院门庭。 小院门庭紧闭,始终不曾有回音。 “废此大阵仗,引我来玄都,却不敢在殿上见我,也不敢请我入院,只是落了我半分脸面?” 太冲龙君脸上笑容逐渐深沉,他侧头看去。 就看到养鹿街上,占地极大的景国公府已然有了雏形。 许多建筑拔地而起,已然有一番气派的景象。 尤其是那景国公府东堂,方方正正,许多木雕师傅正在仔细雕刻。 太冲龙君看到这一幕忽然起意,只见他手指微动,一缕元气喷薄而出,顿时落在院中一块块巨石上,那些巨石腾飞起来,被瞬时间炼化为一团。 巨大的砖石上烟尘飞起,继而在转瞬间化作一条巨龙。 那条巨龙便立于景国公府邸东堂前,正腾云驾雾,张开龙嘴,似乎要吐出烈火,融化这殿宇中最为重要的东堂! “这天龙像……就算我送景国公开府的礼物。” 太冲龙君拂袖,又深深看了空山巷那小院一眼,倒也不曾是你闯将进去,而是就此转身离去。 “陆景,天上西楼落凡之时,伱我……还会再见。” “那是,我再来找你换回我那半分脸面。” “只是太冲海的脸面颇重,却要以你性命来还。” 太冲龙君神念飘散,落入空山巷小院中。 景国公府建址上,一条天龙像屹立于此,令众多的匠人不知所措。 空山巷中的小院一如既往的安静。 太冲龙君离了太玄京。 景国公始终不曾现身。 景国公府建址那条欲要吞去东堂的天龙雕像却代表着在这一场交锋中,景国公并非赢家。 少年国公第一次上朝,第一次递上奏折,闹出的风波似乎到此为止。 七皇子禹玄楼、褚国公乐见其成。 “也算是为自身前路施障,陆景若是始终如此冲动,倒也轻松不少。” 禹星岛大宗师洛明月这些日子都在太玄京中,她看着频频回首的南禾雨、洛述白,有些不解。 洛述白思索一番,道:“此事倒也奇怪,以陆景的性子,在他修为远不如如今时,面对西云龙王杀他,面对数位仙人拿他都可面不改色,全无半分惧怕。 怎么到了这太玄京,有了国公的爵位,映照了三颗星辰,其中两颗甚至是勾陈、鲲鹏元星,反倒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西云龙王神通临身,陆景将死时,尚且不怕,太冲龙君虽然强过西云龙王不知凡几,可这里终究是太玄京,难道太冲龙君还敢当街杀当朝景国公?” 洛明月知道自己这两个弟子颇为敬佩陆景,她转念一想,也觉得洛述白所言极有道理。 她正要说话,又见南禾雨频频望向远处的天空。 那里密布的乌云间,似乎有狂风吹过。 那突兀的风波吹散了云雾,吹出了几分清明。 清明之处竟还伴随着几分朦胧,倒也颇为奇怪。 “师妹,你在看什么?” 洛述白似有所觉,望向南禾雨。 南禾雨仍然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天空。 她身后,那名剑千秀水散发着微光。 “我原本是想将千秀水借给……陆景先生的。 千秀水似乎也十分愿意陪景国公走上一遭。 只是景国公大致是怕拖累我,又让雪虎兄长将这把剑带了回来。” “什么?” 洛明月皱眉,洛述白不由开口询问。 南禾雨转过身来,盘坐在那蒲团上,轻声道:“陆景先生,早已不在太玄京了。” 第313章 重安握天戟,可惊太帝城 第313章 重安握天戟,可惊太帝城 青云街姜白石府邸。 姜白石佝偻的身躯,站在那白牛之前,紧闭的眼眸似乎正在沉思。 恰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白石未有所觉,一旁匍匐在地的白牛却转过头去,轻哞了一声。 姜白石这才睁开眼睛,望向门庭,却见一身黑衣的崇天帝缓步而来,正左右看着首辅府邸中那些绿草白花。 大伏首辅大人请崇天帝入东堂,崇天帝去只是微微摇头,反而来到那白牛之前。 “仔细算一算,这白牛落下凡间,只怕已经有三百年光阴。 太祖太宗建立大伏之前,就已经在朝歌城中看到过它的踪迹。” 崇天帝徐徐开口。 姜白石只是站在他身旁,眼神温和的注视着已经与他陪伴许久的老白牛。 大伏圣君在前,那老白牛却并不起身,依然卧在原地,耷拉着脑袋。 “太冲龙君一事……” 姜白石语气里带着些疑惑。 崇天帝眼神微动,转头对姜白石道:“陆景想要以吞龙神通,吞去这一位太冲海天龙,你觉得如何?” 姜白石想了想,摇头道:“太冲龙君毕竟是大伏唯一一条天龙,除却那海上妖国,除去南海落龙岛,即便是北秦也已再无有天龙。 陆景和那重安三州的虞东神,只怕斩不得太冲龙君,更吞不得太冲龙君。” “是这个道理。” 崇天帝脸上带笑,道:“天上西楼将要落凡,这是陆景的大劫,陆景难免要学一些法子精进自己的修为,让自己多些生还的可能。 这……倒也无可厚非。 他想要以鲲鹏元星入手,以吞龙神通为基,所以我便打算给他这么一个机会。 我召太冲龙君入玄都,如今便看陆景如何打算。” 姜白石叹息一声:“八境天龙非同小可,陆景尚且年轻,若是折在这里,过往的谋划岂不是……” “他既然不愿映照计都罗睺,前路自然会坎坷许多,他在我与大烛王、太帝面前夸下海口甘愿受劫,这件事也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也好,且让他看一看,哪怕有重安王天戟,虞东神率领九百骑虎武卒,又有一身射天狼的本事,他有映照鲲鹏、映照斩龙台,可若是想要以此为基,杀一尊八境天龙,只怕还差上许多。 天戟能压住太冲龙君,并不代表陆景与虞东神就能斩去太冲龙君的性命。 纯阳元神,非同小可。 天龙肉身,也绝非易于。” 重安王语气平静悠远。 姜白石沉默几息时间,他看着白牛忽然说道:“陆景向来能为人所不为,若他真有几分本事,能杀掉太冲龙君,又当如何?” 崇天帝挑了挑眉,仔仔细细看了姜白石一眼,这才道:“他若真能吞去太冲龙君,以鲲鹏吞天龙,这倒也算一件好事,只要假以时日,他便可以直入第八境,这天下少了一位太冲龙君,多了一位八境大伏国公,又何须可惜什么?。” “南海落龙岛那条老烛龙,只怕不愿看到太冲龙君身死。”姜白石道。 崇天帝脸上的笑容变冷:“这条老龙自天而降,却落于我大伏南海之上,这般多岁月却从不曾前来太玄京中觐见于我,而是终日在那落龙岛上摆下祭坛,乞求明玉京,想要再度自天关入天门,倒是有些可笑。” “且不必理会,陆景若真能走到那一步,许多事我自有考量。” 崇天帝话语至此,话锋一转又落在姜白石身上:“你不该将那延寿的丹药送给重安王妃。” 姜白石吃力的蹲下身,摸了摸白牛那同样洁白的牛角:“重安王有大功于大伏,我摆下了斩仙的棋局,以重安王为饵本就已令我羞愧难当。 区区一颗丹药,给了便给了,又有何妨?” “更何况,棋局已成,我在与否已经无关紧要。 棋局不成,我再也无济于事。 棋局若可成,对这天下有了裨益,天阙顿开之后,自然也会有人来祭奠我,与我告知此事。” “而且……这丹药本身就是棋盘上的一招棋?”崇天帝语气中带着探询。 姜白石默不作声。 他抬头看天,只是唏嘘道:“说起来,天上那卧虎仙楼的天官,曾是太宗麾下第一名将,那天上阆风城中,也有众多我大伏前辈。 可他们现在却是拦路虎,若是不将他们连根拔除,又如何能斩开天阙?” …… 北川道,九楚山。 相传太梧朝前,这座山岳分割了楚水,分割了南江,令被穿到荒芜一片。 后来有九位楚姓人士走出村落,硬生生在这山下凿出了九座泉根,令北川道有了雨水之乡的称号。 而这座山,也就此被称之为九楚山。 此刻九楚山上,一片乌云自太玄京方向滚滚而来。 其中弥漫着冲天的元气,又裹挟着滔天的海水,朝着太冲海方向而去。 这里不乏有修行者,不乏有修行已久的妖魔,此时此刻他们却不敢抬头看天。 只因那滚滚云雾中散发出来的滔天气魄充斥着鼎盛的威势,令他们的元神、躯体都瑟瑟发抖。 他们知晓,天上必然有一位极其可怕的修士卷积云雾而过。 他们因此而不敢贸然抬头。 那滚滚云雾中,正是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未曾化作真身,任凭袅袅元气承载着他的身躯,游走在天地间,飘飘忽若遗世的仙人。 他青色的长袍绽放出霞光,竟让那云雾化作青色的云霞,遮掩天地。 这位八境天龙走了一遭太玄京,上了大伏朝堂,又亲自去了空山巷小院。 等他走出大伏,神色已回归寻常,眼神中也看不到半分愠怒,高深莫测。 太冲龙君亲自前往空山巷叩陆景之门,并非是这位八境天龙小气,想要以此泄愤、挽回脸面。 他既然来了太玄京,受了那称不上严厉的惩处,身为大伏为一尊天龙,身为五方海领袖,必然也要做出一些姿态。 否则他卷动云雾而来,受罚而去,不声不响,难免会令五方海中那些老龙心有芥蒂。 可哪怕只是演戏,他心中对于陆景这小辈的恼怒却也并非作假。 “便是在甲子年间,陈霸先斩龙成道,天官骑龙虎飞升,太祖手持双龙剑,天下也无人这般放肆。” 太冲龙君面无表情,心中想起落龙岛上那条老烛龙的眼神。 “龙属有不只一尊八境修士,哪怕是在这广阔人间,也有几分分量。 若是任凭他人折辱,又何须带着大伏,前去那海上妖国,也能封一个妖王,怎可让一位小辈欺辱?” 太冲龙君眯着眼睛抬头看天。 当他眼中射出一道玄光,隐约可见朦胧虚无的天空中,又有两道隐晦的光芒刺破天穹遮掩,直落于人间,正在铸造一条通往人间的道路。 那是天上西楼的玉镜、冰盘两件异宝。 “也好,若是水云君亲自降临,也许不需我龙属出手,陆景也跨不过这一场灾劫。” “还有书楼……等到天上西楼落凡间,我倒是可以走一座书楼,与观棋先生与我下一盘棋。” 太冲龙君心中思索。 正在这时,这位八境天龙一缕神念飘散,落在下方的九楚山上。 顷刻间,太冲龙君周遭的云雾猛然间厚重起来。 他前行的步伐也就此而止,眼里多出一些意外来,低头看向下方九楚山山巅。 却见九楚山山巅上。 一身银袍,手持一杆银枪的虞东神,正盘坐于此。 天上星光弥漫,虞东神身上一道道银光交织璀璨夺目。 此刻这位重安王世子眼神平静,正抬头看着天上的太冲龙君。 威势惊人的虞东神身旁,一只足有一丈高大的白虎眼眸开合之间虎视眈眈,凝望着太冲龙君。 无论是虞东神,还是那只白虎,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气息,正是这股气息遮掩了他的踪迹,令元神强横的太冲龙君直至此刻才察觉到重安王世子的存在。 “虞东神?” 太冲龙君微微挑眉,他左右四顾,却不见与重安王世子一同自重安三州前来太玄京的九百骑虎武卒。 这令太冲龙君微微皱眉。 恰在此时,他一缕神念又扫过另一根直至云端的高峰,却见那云雾深处,陆景竟然身穿白玉螭虎朝服,骑着照夜,远远看向他。 他眼神沉稳,却又坚定非常,腰间仍然是呼风唤雨两把仙兵。 那把斩草刀似乎不曾被陆景带出来。 太冲龙君目光先是落在陆景身躯上,继而又落在陆景身下的照夜身上,神色忽有变化。 他们能够清楚的感觉到,照夜身上一股股冲天的龙威,伴随着浩大的气血,如同狼烟一般袅袅而上,隐入云雾中。 “你给这畜牲喂食真龙龙珠?” 太冲龙君挑眉,声音隆隆,伴随着一道道。 刹那间,一股莫大的威势顿时充斥整座九楚山,甚至升腾而上,转眼间令周遭百里之地都遍布乌云。 在乌云中,纯阳雷霆交织。 “吼!” 极尽暴戾的龙吟声,仿佛是一种天生神通,带着浓郁的杀伐之气,宛若雷与海的碰撞,可恶的气息顿时弥漫,便是那延绵广阔得九楚山似乎都在震动。 “伱们在此拦路,以为我不敢对你们出手?” 太冲龙君威势极为沉重。 随着他神念流转,一条天龙自云雾中飞出,五只爪牙践踏虚无,浩瀚的元气燃起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凝聚起来,便如同一颗颗坠落的陨石,在仅仅一霎间坠落下来。 龙流火! 太冲龙君一念之间,便是龙属盖世的神通。 而他那天龙真身便穿梭于万千流火中,尽在眨眼时间轰然撞向陆景! 太冲龙君已经察觉到陆景、虞东神的意图,一出手便是可怕的纯阳神通! 惊天动地的波动,无与伦比的磅礴伟力俱都乍现于此刻。 陆景身下的照夜见这等天龙威势不免瑟瑟发抖。 可陆景依然昂首直立,狂风吹拂着他身上的长袍。 天上勾陈、鲲鹏两颗星辰映照。 周遭虚空散发着玄光,自人间而来的元气也如春风,眨眼间凝聚起来。 而虞东神手持那一杆银枪,银枪散发出炽盛的荧光,便如同一轮银色大日巡天地而来。 他躯体中,一种难以言说的武道精神仿若要刺穿天地,照破邪踪。 九重神相化作一点微光,却又带起恐怖无比的枪芒,气势如若银河落九天,浩浩荡荡,直射天宇。 而虞东神身旁,那白虎终于彻底睁开眼眸。 刹那间,群山震动。 白虎的目光洞穿一切神通,万千罡风自他身上拂过,带起如火的星光。 浓郁如若铅汞一般的气血在那白虎身躯中沸腾激荡。 白虎一声咆哮,它身下的山巅顿时化作粉碎,一只巨大的虎爪带着磅礴浩荡的力量,穿越漫长的距离,狠狠轰向太冲龙君躯体。 此时此刻。 天上一处虚空乌云散去,斩龙台上,陈霸先看到下方的陆景,看到化为天龙真身的太冲龙君,目光灼灼,兴趣盎然。 一缕光芒射下。 陆景腰间的唤雨剑似乎在迎接三颗元星、斩龙台莫大的威能,直飞而出。 一剑凌空飞出,恰如惊鸿,带着汹涌无比的扶光剑气,带着漫天的雷光,也带着一股无畏之气,冲入虚无。 剑光如瀑,也如满天大日照起光芒! 又有呼风刀出窍,先天七重已算登堂入室,拔刀、开蜀道,斩去缕缕罡风! 仅仅在一刹那,实力难以揣测的白虎,手持银枪的虞东神,腰佩刀剑的陆景齐齐而动。 轰! 爆裂的鸣响声传来。 刺目的玄光飞起。 陆景、虞东神闷哼一声。 照夜退出百步。 虞东神化作银光掠过虚空,那一杆银枪还在不断轻颤。 唯有那白虎立于云端,低头俯视着下方的云雾。 一道纯阳雷霆炸起,太冲龙君天龙真身浮现。 “这便是八境?”陆景元神震动,心中思索。 即远处,虞东神气血成线,声音落入陆景的耳畔:“这便是第八纯阳境,景国公可曾看清楚了?” 陆景并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 此时,那天龙咆哮声再度传来。 “你们胆敢拦路,当有依仗。 那依仗,大约便是那一杆天戟?” “确是我父天戟!” 虞东神斩荆截铁,将手中银枪刺入身下山川。 继而微微弹指…… 刹那间,一道金光闪过,一杆天戟就此横空。 太冲龙君似乎觉得极为可笑。 “天戟虽强,可还要看这杆神兵在何人手中。 重安王握天戟,气血狼烟惊动太帝城,便是太帝都要暂避其锋锐。 可如今重安王气血枯竭,卧于床榻,你以为你能驾驭这杆神兵?” “我自然不能。”虞东神语气毫无波澜。 他说话间,再度弹指。 却见一滴金黄色的血液自虚空中显现,落于虚空,化作一道人形……握住天戟! 太冲龙君定睛一看,面色骤变。 “虞……乾一,你还能化出精血?” 第314章 七境小儿斩八境天龙,荒谬! 第314章 七境小儿斩八境天龙,荒谬! 哧! 当那一杆天戟落入那自一滴鲜血显化而来的金色身躯。 刹那间,天地间原本肆意横流的纯阳雷霆、涌动的云雾,乃至一道道难以言述的玄妙神通都在眨眼间凝固了。 原本自太冲龙君身上迸发出来的可怕气魄不过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化为虚无。 陆景举目望去,心头不如巨震。 那金色的人影就站在虚空中,明明天地广大,下方的九楚山连绵不绝,看似壮阔无际。 可这一刻,当那一尊面容棱角有如完美雕像的金色身影高高站在虚空中,一切的光芒都好像被这一尊化身夺去了。 太冲龙君怒目之间站在虚空,可震怒的眼神之中却还隐含着惊惧! “重安王虞乾一全盛时期,修为究竟达到何等地步? 世人皆说他气血枯竭,卧榻不起。 可他今日一道鲜血落虚空,滴血成形,竟然可以爆发出这种力量。 甚至一具鲜血化身,都可令太冲龙君惊惧。” 滴血成形,乃是天府人仙的高深玄功,所谓人仙,其实要比绝大多数天上仙人那就更加强横。 他们寿命悠长,残肢重长,甚至断头不死、滴血重生! 以往,陆景对于典籍中所记载的人仙体魄,尚且有许多疑问。 可当这一刹那,重安王那鲜血化身握住天戟的一瞬间,他心中的一切疑惑,几乎瞬息间就化作了震动。 虞东神手持银枪,站在原处。 那一头白虎看到天下武道魁首重安王的化身,忽然低吼一声,进而猛然一跃,顿时越过十余里距离,冲碎云朵,来到那金色化身不远处! 天空中一道道惊雷炸响。 却见那重安王鲜血化身不过只是转头,他身躯周遭便如同有群山崩塌,气血隆隆,滚滚如拍打河岸的潮水,与那些惊雷声响分庭抗礼! 然后…… 陆景便看到重安王鲜血化身身下,那一座高约数百丈的山峰竟然开始跟他。 山上经年不化的白雪转瞬消融,百里云雾升腾殆尽,变作一片清明。 在这清明中,在陆景与虞东神眼中,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好像消失了。 亦或者天地间的一切都被重安王鲜血化身所遮掩! 大伏重安王,气盖苍梧云。 这位横压天下武道数十年的武道魁首,便是化身来此,都足以盖压天地。 太冲龙君面色阴晴不定。 浩浩荡荡的龙威仍然从他身上流淌,却转而就被重安王鲜血化身镇压。 “虞乾一……你竟还有余力滴落鲜血,显化成形……” 太冲龙君站在原地,神念流转。 沉重而又沙哑的声音带起几分惊怒,其中还含着几分凌厉! “你滴落一滴这般的武道精血,就不怕少活几月……” 宛若天雷乍现! 那金色的鲜血化身几乎不曾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犹豫。 陆景、虞东神就只看到重安王鲜血化身,手持天戟,天戟回过紫电,一片金色气血弥漫而起,升腾上空,便如若一轮烈日,笼罩数十里。 烈日光辉落在那天戟上,漫天的白光分用,一片神光如若泼水,携着那神兵天狠狠朝着太冲龙君砸落! 这一砸,便砸出了漫天的风雷爆裂之声,砸出了虎啸龙吟之音。 这一刻的重安王心血化身手中那天戟与大日共辉光,可怖到了极致。 空间几乎被这一砸砸塌,云气蒸腾,又如烈阳坠落,威势难以言状。 “这……便是天下武道魁首?” 陆景脑海中刚刚有这一番思绪飘散。 太冲龙君却已经直面这重安王鲜血化身一击! 轰! 空空如也的虚无中,散开重重涟漪。 长空震动,天地虚无就好像是镜子一般,竟如同辈重安王砸碎了。 阵阵涟漪碰撞,继而挤压。 陆景和虞东神几乎同时色变。 眨眼间,元气、气血倏忽而起,抽身而退。 可太冲龙君……却退不了。 他被那天戟的气机牢牢锁住,天戟上一道道金光乍现,砸出烈日光辉。 “虞乾一,你没落了,已不再是武道魁首,一道鲜血化身奈何不了我!” 太冲龙君心中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为自己撞一撞打破。 念头闪过之间,太冲龙君双臂斩开,身后一条天龙虚影盘踞而起。 那天龙虚空风雨! “吼!” 天龙大吼间,太冲龙君身后那天龙虚影飞起。 “法天象地,天龙持身!” 当独属于太冲龙君的大神通轰然运转。 一种难以形容的璀璨瞬间密布天地。 那璀璨光芒烂如白虹皎如雪,顷刻间照耀天地,旋即又在刹那间收缩,化作……一只盖压天地的龙爪。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光芒。 陆景和虞东神奋力看去,陆景元神却被灼伤不得不闭起眼眸,元神上的光辉都暗淡了许多。 虞东神眼中更是流下两行血泪。 这两位声名震动天下的名士,却根本看不清这盖世的交锋! 然后,周遭的元气与山河就一同崩塌了。 云雾被压缩到极致,继而爆炸开来。 便如若群星碰撞,天地间的一切都仿佛暗淡失色了。 陆景与虞东神仍然在以全力飞退,以免被这八境存在的战局笼罩! 而汹涌的气雾便如潮汐翻涌,进而大爆炸,卷起笼罩百里之地的风浪。 直至风浪渐熄。 陆景与虞东神才敢看向这云涛横流的元气中。 “谁赢了?” 陆景心中仍然震动莫名。 方才八境对撞带给他的冲击太强,要远胜于方才他与虞东神、白虎联手一击,只能击破太冲龙君一道神通所带给他的震撼。 太冲龙君仿若已经强到极致。 可那重安王鲜血化身却已经超脱了这人间,立于天下之巅! “不过仅是一滴鲜血化身就已经强横至此,全盛时期的重安王究竟有多强?” 陆景心中思绪纷纷。 恰在此时,自那逐渐稀薄的元气云雾中,显现出一道影子。 那影子蜿蜒缠山,龙须飘飞,龙角闪着青色的光辉…… 正是那太冲龙君。 此刻,太冲龙君龙角上溢出鲜血,可弥漫在天空中的龙吟声却分明带着喜悦。 “重安王,伱已从巅峰跌落,你这一道鲜血化身不同于以往,即便有天戟在此,也无法败我,至多与我伯仲之间。” 不知太冲龙君抱着何等心态说出这句话,可听在陆景和虞东神耳中,这条也曾纵横天下的八境天龙说出这番话时,分明带着自豪、骄傲与欣喜。 就好像重安王这一具鲜血化身无法败他,对于太冲龙君而言,已然是莫大的荣光。 “如今已不是你的时代,你这鲜血化身也只能击出一击,至此,你便安睡于重安三州。 等你大限将至,我也如天下群雄,前去送你一遭……” 太冲龙君冷笑,尚且不曾说完。 须臾之间,从大云雾中突然传来一声白虎咆哮之音。 白虎咆哮,天光霎时黯淡。 太冲龙君话语未落,一道金色的光辉亮起,又将暗淡的天光照亮。 而这金色的光辉,却来自于天戟戟尖。 注目于此处的陆景、虞东神瞳孔几乎同时一凝。 只见自那厚重的元气里,金色的天戟戟尖悄无声息的刺出。 这一次,没有震动群山的恐怖波动,没有击碎天地元气的浩瀚威势。 二人举目看去,有金色人影骑虎而至,就像是一位冲锋的将军一般,大开大合砍杀来敌之间,又轻飘飘刺向敌方来将。 可偏偏这一戟快到了极致。 天戟戟尖好似凝聚了一轮烈日,转瞬间便已从朝升的太阳化作悬空的烈阳,继而同样悄无声息的落在太冲龙君龙首上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当陆景与虞东神反应过来,太冲龙君已然……七窍喷血,庞然的天龙躯体在虚空中缠结,又止不住的下落,坠落于九楚山上。 轰隆隆! 漫天的烟尘飞来,足足有二百丈的太冲龙君天龙真身几乎嵌入九楚山中,砸碎了连绵的山体。 这条老龙眼中还带着骇然之色,艰难的看着天空。 那天上的金色人影正骑着白虎,一手紧握天戟,另一只手抚摸着白虎的头颅。 “灵潮之后倒是辛苦你了,就连这种腌臜小虫,也敢飞在你的头上。” 自现身以来,重安王鲜血化身终于开口说话。 却并非是对陆景、虞东神说话。 更不是对方才还沾沾自喜的太冲龙君说话。 他身下那头白虎耷拉着脑袋,眼神中闪着晶莹的泪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此时,虞乾一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陆景,又看了一眼虞东神。 当重安王虞乾一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陆景心头一阵,元神上竟然笼罩着一股莫大的恐惧,仿佛一团能够燃烧天下的烈火正灼烧着他的元神,令他心生胆怯。 陆景下意识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 可令他惊讶的是……原本无往不利的大明王焱天大圣面对重安王虞乾一的目光,竟然逐渐变得暗淡、稀薄,进而彻底消散! 陆景咬着牙,对于重安王之强横又多了几分了解。 虞乾一似乎并无恶意,甚至看向陆景的目光里还带着些许赞赏。 那金色的鲜血化身也逐渐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便是肩扛重安三州,不知历经多少次生死,不知见过多少人埋骨战场的虞东神眼见的化身消散,眼神中陡然多出几分落寞。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持天戟而战的父亲。 恍惚间,便是二三息时间过去。 当虞东神再度抬眼,却见陆景已经走下去空,走入那九楚山中,来到太冲龙君面前。 太冲龙君巨大的头颅也如同一座山峰,横立在陆景面前,令他显得渺小无比。 虞东神走出几步,摘下悬在虚空中的天戟,眼神冷漠间对太冲龙君道:“龙属欺我父伤重,又要夺我胞妹性命,太冲龙君作为龙属领袖,自担其责。” 太冲龙君静默不语。 虞东神又认认真真看着陆景的背影。 陆景察觉到了虞东神的目光,他并不回头,只是抬起手来朝着虞东神摆了摆手。 “世子殿下请回,这九楚山将要变成是非之地,在此间久留,于你不妥。” 虞东神问道:“你可有把握?” 陆景想了想,摇头道:“尽力一试。” 虞东神听到陆景的话,再无丝毫犹豫,立刻翻身上了那一只白虎。 白虎目光凛冽,冷冷看了太冲龙君一眼,又化为一道白光,带着虞东神远去。 于是这九楚山上,就只剩下伤重的太冲龙君与陆景二人。 “陆景,你竟想杀我?” 太冲龙君天龙真身受伤极重,倒在满山尘埃中无法起身。 可他眼中的恼怒也能化作虚无,反而变得越发冷静。 “陆景,你可要仔细想清楚些,你若杀我,我太冲海蛟斗宫主必然不顾代价为我报仇。 南海那一条烛龙……” 太冲龙君声音渐渐微弱,他眯着硕大的龙眼,注视着正拿出一壶酒的陆景。 他看出陆景不为所动,眼神又落在陆景腰间呼风刀、唤雨剑上。 天上一缕缕星光落下,又有一座斩龙台高高悬挂。 “陆景,你杀不了我。” 太冲龙君咧开嘴。 他是大伏唯一一条天龙,元神渡雷劫已成纯阳。 每一道神念,便如同一道元神。” 只要有一道神念存活,他便可以靠着漫长岁月间积累下来的异宝,配合一条真龙肉身,重铸一条天龙体魄! 陆景……照星三重,映照三颗元星,映照斩龙台,修成无畏剑魄…… 可便有这般种种底蕴累加,太冲龙君依然有恃无恐。 因为他是八境纯阳,他是盖世天龙! “杀不杀得了你,总要让我试一试。” 陆景缓缓拔出腰间唤雨剑,轻轻一抛。 唤雨剑顿时悬空。 身穿白衣的陆景大口喝了一壶酒,将酒壶一抛,又拿出一壶来。 此时此刻,陆景一手拿着酒坛,另一只手上却多出一支持心笔。 “我与龙君见过两次面,还记得我送虞七襄出京时,龙君出玄都,想要一爪将我碾成灰烬。 第二次见面时,龙君又以我性命为威胁,逼我就范…… 两次会面,陆景又想起河中道白骨,想起北阙海、西云海亡魂,想起龙君也如仙人一般俯视天下,视人命如草芥。 恰好世子入玄都,便有了我和龙君的第三次会面。” “龙君,你屡次三番想要杀我,今日有此良机,我自然也要试着杀一杀你。” 陆景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和太冲龙君说话。 他的眼神深邃无比,持心笔指点虚空,写下一行诗文来。 “醉磨夜斗吞龙剑,怒斩太冲妖龙君!” 陆景比落。 下笔有神命格顿时触发,澎湃的浩然气顿时自那虚空中流淌而出! 猛烈的浩然气注入了悬在半空中的唤雨剑中,唤雨剑顿时金光大作。 “我有七道底蕴,不知可否斩龙君!” 陆景心中低语:“第一道底蕴,汨汨浩然气!” “第二道底蕴,鲲鹏元星!” 天空中,日食真龙五百条的鲲鹏元星若隐若现,一阵阵针对龙属的杀伐气越发汹涌。 “第三道底蕴,御律法雷霆。” 勾陈元星闪过华光,陆景元神下方的金色雷霆飘飘袅袅。 “第四道底蕴,人间百气!” 难以衡量的元气飘渺流转,疯狂涌来。 “第五道底蕴,天上斩龙台!” 陆景望向天空,隐约间看到一座虚无高台上,一道模糊身影眼神灼灼,低头注视陆景间,炽盛的斩龙台光芒直直照耀而下。 “第六道底蕴,无畏剑魄。” 流转在陆景元神周遭的一道剑光轻鸣一声,一颗无畏剑魄勃然跳动,壮大陆景扶光剑气。 “第七道底蕴……” 陆景深吸一口气,这原本毫无动作的少年,突然间探手。 唤雨剑顿时落入他的手中,恐怖无比的力量霎时之间凝聚在唤雨剑上。 太冲龙君眼中仍然带着讥诮。 “便是我身受重伤,以为你能斩之……” “第七道底蕴,便是斩去一座龙宫、一条龙王养出的这一件奇物……屠龙丝!” 陆景获此奇物之后,屠万千龙属,龙血入屠龙丝……原本洁白的丝线,此刻已经化作血红色。 当血红的光辉倾刻间缠绕在陆景手中唤雨剑上。 太冲龙君思绪一致,先是不解,继而面色骤变。 “这又是什么宝物?” “有了屠龙丝加持,今日,唤雨剑便是一把屠龙剑。” 陆景连喝了两坛酒,双颊通红,少年气毕露无疑。 “龙君,你运势不好,合该死在我手上!” “我来送你上路!” 陆景一语既出。 太冲龙君元神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 “我堂堂太冲海八境天龙,纵横天下数百年,今日……面对这小辈的剑,竟有不祥之念?” “咔嚓!” 太冲龙君深受重伤,元神之传,尚且未曾反应过来。 却见陆景手中屠龙剑已然斩下! 宝剑乍起魍魉惊,斩却天龙风雷变! …… “荒谬!” “荒谬!” “荒谬绝伦!” 青云街见素府中,那白发的申不疑颤颤巍巍,嘴唇发抖,低头看着手掌中的铜钱。 七皇子禹玄楼正要询问。 那申不疑乐闭起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禹玄楼解释…… “八境太冲龙君死在了七境小儿陆景手下?” “滑天下之大稽!” 第315章 为何要舍帝星,取元星? 第315章 为何要舍帝星,取元星? 比起以往而言,变得年轻了许多的观棋先生正走在前往翰墨书院的书楼道路上,他突然间止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空中,今夜并无繁星。 却隐约可见,遥远的所在光芒璀璨。 观棋先生侧头想了想,嘴角露出笑容,又缓缓摇头。 太玄宫中,崇天帝一如既往的勤奋,即便是深夜都不曾休息,坐在那嵌入了龙尸的桌案前,批阅着奏折。 倏忽之间,那一具龙尸陡然间一颤,自那真龙额头中,渗出了一滴鲜血来。 那鲜血鲜艳的有些妖异,崇天帝放下手中的毛笔,略微皱起眉头,看着那具龙尸。 “你已非龙属血脉,你便如苍龙奴一般,是朕麾下的利刃,那条天龙与你无关。” 崇天帝开口。 无比鲜艳的鲜血,又渗入了那龙尸额头。 崇天帝看着远方的天空神色不改,就是眼神中隐含的东西却更加复杂。 他忽然想起剑甲商旻曾经告诉他,那名为陆景的少年若是成了斩仙的利刃,难免会变得沉重如山岳。 原本崇天帝以为,他生在这人间,哪怕人间斩仙的刀剑有如天阙一般沉重,他也依然能够驾驭。 因为他是大伏的圣君,乃是这广阔天下最为尊贵之人,也许随着悠远的岁月流逝,他会成为天上地下独一的俯瞰者。 在这般自信下,又如何驾驭不了区区一柄斩仙的刀剑? 可当他看上远处天空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道雷霆闪烁,倒映出一道剑光冲天而起,搅动天上云雾。 崇天帝这才微微侧头。 “仔细想起来,这陆景年少时的成就其实超过了那年少时的商旻。” 崇天帝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他长袖拂过,眼前的虚空中一片混沌弥漫。 弥漫的混沌中,群星闪烁。 勾陈元星、鲲鹏元星,乃至绝大多数人极不了解的人间元星皆浮现于其中。 崇天帝便是寻找元星,也绝不仰视。 他低头看着这一片混沌,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其中接连只点了两下。 混沌的黑暗中,两缕玄妙光芒落下,接连落在其中。 点出计都罗睺两颗星辰。 当这两颗星辰浮现,崇天帝突有意动,目光又落在一颗神秘星辰上。 “也好,剑越锋锐,刀越沉重,那天阙碎去时也就越快。” “至于如何握这柄剑?” 崇天帝目光倏忽一转,又落书楼。 …… 陆景的元神已然变得灰暗。 他周身的元气早已被抽空了。 就连三颗元星映照出来的星光都变得黯淡。 九楚山上,一颗巨大的龙头与庞然龙身分离开来。 唤雨剑上竟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此时正悬浮在陆景的身旁,不断颤动。 照夜四条腿瑟瑟发抖。 就连陆景也呆立在原地,足足过去了一盏茶时间。 太冲龙君巨大的龙头上,那两只原本深邃、威严的眼眸此刻圆睁着,似乎死不瞑目。 陆景就站在距离这颗龙头五丈之地。 心中仍有些恍惚。 唤雨剑上的屠龙丝已经灼烧殆尽,似乎完成了他的使命。 “斩去数千龙属养出的屠龙丝,助我斩杀了伤重的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果真死于我手!” 陆景心中低语。 他抬头看上天空,隐约间,那斩龙台上陈霸先的残魄正站在台上,哈哈大笑。 恍惚间,陆景脑海中有一道声音传来。 “伱若以太冲龙君的尸体祭祀于我,使我入太冲龙君这条龙尸,我便可以八境之身,前来助你!” 这便如一道魔音,灌入陆景的脑海。 陆景不由思索起来…… “斩龙士命格下,我尚且可以点化二龙,只是太冲龙君的修为,远远超脱我可以点化的界限。” 可我若是祭祀斩龙台上的陈霸先残魄。 陈霸先乃是四甲子之前的人王,也曾纵横天下数十年。 绝不弱于今日的重安王。 他若是降临,相助于我,也许那来自天上西楼的灾劫……” 陆景眼中似有异动,低头紧紧凝视着那一条龙尸。 太冲龙君的尸体散发着某种可怖的死寂气息。 这股死寂气息早已弥漫方圆数百里。 方圆数百里的妖魔鬼怪此时此刻也俱都感知到了这股气息,俱都在瑟瑟发抖,不明白究竟是怎样一尊盖世的存在,死在了九楚山。 陆景仿佛也被这股气息影响,再加上陈霸先那声音循循善诱,眼神越发不正常起来。 突兀之间,那鲲鹏元星忽然间变得更加闪耀璀璨。 重归灿烂的星光落在陆景身上,让陆景回归了几分清明。 也正是在此时,趋吉避凶命格悄然触发。 一道道金光闪烁,种种信息流入陆景脑海。 “答应陈霸先,以太冲龙君的尸体为祭祀,乃是真正的大凶之兆…… 陈霸先早已死去多时,可这斩龙台上的残魄,却好像意图不轨。” “我若是答应陈霸先,竟然有极大的可能身死?” 陆景有些吃惊。 只是这趋吉避凶命格,大凶之象下也只是道出凶果,陆景却也不知为何这般凶险。 “看来,我若是真以太冲龙君的尸体祭祀陈霸先,陈霸先占据龙尸,却不一定相助于我。” “我有鲲鹏元星,有吞龙的元星神通,我若吞去太冲龙君,假以时日全然消化这条天龙的底蕴,便可有难以想象的根骨,修为亦可大进,未尝不可扛下天上西楼入人间。” 陆景深吸一口气。 天上陈霸先似乎察觉到陆景眼神的变化,他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只要隐入斩龙台中,就此消失不见了。 没有了陈霸先蛊惑,陆景这才再不犹豫,他迈步向前,沿着太冲龙君的龙须,一路走上龙头一根龙角上。 太冲龙君已经死了。 可那青色的龙角却还闪着微弱的光芒,同样凝聚着厚重的元气。 “太冲龙君虽然死在我手中,可在这之前,重安王鲜血化身重创于他,我又有鲲鹏元星、斩龙台映照,又有那奇物屠龙丝,这才可以斩灭他的纯阳元神。” “他但凡受伤轻上一线,我也杀不得他,八境天龙非同小可。 不知我何时可以登宁临八境,元神纯阳,肉身无垢。” 陆景眼神中闪过一次希冀来,继而变得火热起来。 “虞东神入玄都消耗了我那一道机缘,我能把握住这刹那既逝的机缘……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契机。 吞龙神通之下,却不知我吞去这条天龙,我眼中的世界,乃知那混沌的宙宇是否会变得更加清晰许多。” 陆景眼神逐渐平静起来。 人间不断流动的元气逐渐稀薄起来。 天上的勾陈元星也不再闪耀雷光。 唯独鲲鹏星辰却一如既往的璀璨,鲲鹏星光直落照耀在陆景身上,陆景闭目打坐。 时间缓缓流淌,太冲龙君身上逐渐有白雾萦绕。 而在太玄京中,却又是一番波澜。 玄都以外风起云涌之下,许多神秘的存在蠢蠢欲动,却似乎又收到极贵之人的命令,不得不打消心中的贪念。 七皇子禹涿仙、申不疑原本想要就此出玄都,趁着陆景元气不足的档口,弥补一些什么。 书楼中,九先生和长生先生却又如陆景元神入西云海时那般,出了太玄京。 太子又传来消息,请禹玄楼前来东宫做客。 如此种种,禹涿仙与申不疑无奈的发现,哪怕此时的陆景极为虚弱,太玄京中也不乏想要保他性命的人。 “他杀了太冲龙君!” 禹玄楼坐在见素府东堂主座上。 此时此刻,他在无平日里那份平静,哪怕脸上并无多少慌张,可他说话时声音语调却有些诡异。 就好像极力压抑着声音的颤动。 “他连太冲龙君都敢杀……” 禹玄楼话中之意,再明白不过。 褚国公背负双手,眼中亦有感叹。 在灵潮之争时,褚国公也是八境天府人仙,他自然知晓八境究竟代表了什么。 灵潮之争后,人间败落,灵潮果实都落入了天关以内,褚国公也跌落境界。 如今远远强过七重巅峰境界修士,却不曾入八境的褚国公,一想起曾几何时,还曾与他于太玄宫中并肩而行,一同前往殿前试的少年,砍掉了八境天龙太冲龙君的头颅,他便觉得这人间颇有些不真实。 “太冲龙君也并非初入纯阳,就算真正的根结在于重安王的鲜血化身,可陆景扶光剑气能够斩去纯阳元神……” 褚国公忽然想起自家小儿子褚野山屡次在他面前由衷夸赞陆景,甚至还曾劝过他,莫要再掺合七皇子与陆景之间的恩怨。 褚野山是见素府的谋士,他自然忠于见素府,忠于七皇子禹玄楼。 可他更是褚家的公子,自然也要为褚国公府谋算。 “野山与我说过,他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褚家也许会因此而没落……” 褚国公原本对此嗤之以鼻。 此时却觉得…… “野山说的不无道理。” “殿下已然有些惧怕那陆景,太冲龙君之死令他心生惊惧,却不知七皇子一脉究竟是否有机会,能够除去这陆景。” 褚国公心中这般思索者。 …… 太玄京中,觊觎陆景之辈,亦或者觊觎太冲龙君尸体之人,有些被那极贵之人的命令阻拦,有些则是被九先生的斩青山,长生先生的偃青龙拦住。 可这天下并非只有一个太玄京。 陆景盘坐在太冲龙君青色的龙角上。 而这九楚山却似乎成了风云汇聚之地,不知有多少目光落于此处,不知有多少神念探查而来。 甚至百鬼地山中,都有阎罗魔念化作走地的黑风,抚过九楚山。 有人在虎视眈眈。 有妖魔在揣测陆景是否还有余力。 他们都对太冲龙君的尸体虎视眈眈。 直至天上一道虹光乍现而来,有人踏着虹光而至…… 竟然是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出玄都了。 自四先生走后,观棋先生自封于书楼,出去拜访友人,甚至不愿踏出书楼一步,更不要说走出玄都。 曾经纵情山水的天下最风流,成了枯败无趣之人。 直至今日,书楼陆景杀了太冲龙君,观棋先生终于再入山水,却并非为了游赏。 他一路走下红光,不去看九楚山的山水,也学着陆景走上太冲龙君的龙须,来到陆景身旁。 陆景察觉到观棋先生的气息,连忙起身。 观棋先生却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景此时才看到观棋先生。 他眼中忽然间一喜。 因为今日的观棋先生不同于以往那般苍老、疲惫,身躯也远不如之前那般佝偻。 “先生,你炼化了那道天脉?” 陆景脸上喜色盎然。 观棋先生也盘膝坐下,就坐在陆景不远处。 “天阙笼罩下,凡人可映照星辰九千,可映照大星三百六十五颗,映照主星三十六。” “元星之数为九,元星之上尚且有帝星四颗,又有太阴太阳这两颗天地规则都无法遮掩的古星。” “可天上却并非如此,那里大星繁多,主星足有一百零八,元星三十六,帝星亦有十二。” “人间可参悟的神相亦是如此。” 观棋先生脸上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娓娓道来。 陆景有些诧异。 他读了许多典籍,可那些典籍上却从不曾记载过,人间可以映照的星辰竟然被天上仙境少了这么多。 “可是,凡间之人仍然有可绕过天阙,映照宙宇中其余星辰的存在。 比如那位早已消失无踪的跋扈将军,比如大雷音寺的人间大佛。 又比如曾仗剑行天下,降妖伏魔,造福人间的洞庭散人。 那洞庭散人,便是参悟人间不可参悟的真武神相。” 陆景静静听着。 观棋先生突兀间抬头:“你且吞龙,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吞龙,我来带你登一遭天上仙境,看看是否能够更进一步……在天上二十四颗元星中,映照你的第四颗星辰。”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的话。 他今日杀太冲龙君,又见观棋先生气色极好,心中由衷高兴,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同起来……他眨了眨眼睛,询问道:“先生,混沌宙宇中有元星三十六,又有帝星十二…… 既然有帝星悬于混沌宙宇中,我为何还要舍帝星,而取元星?” “你想要映照帝星?” 观棋先生微微挑眉,摇头道:“还不够。” 陆景有些不服。 “先生,天上人间,有谁可元神映照帝星,气血显化帝相?” 第316章 且入玄都拜我 第316章 且入玄都拜我 满天的星又细又密,却又声息全无。 当观棋先生出现在九楚山,他只是站在陆景身旁,周遭那些际遇太冲龙君尸首的神念与目光纷纷退去了。 十几年里,观棋先生从不显山露水,只是独身坐在修身塔中,似乎只是一位平凡的书楼先生。 可这些神念与目光的主人却仍然记得十余年前,那位与四先生纪沉安一同倒却鹦鹉洲的大伏最风流。 十几年过去,有人见观棋先生越发苍老,越发疲惫。 可今日在这漫天的星辰下,观棋先生却似乎重归意气风发之年岁,鬓角的皱纹已经消失不见了,脸上笑容除却温和之外又多了几分生机。 天下人皆知陆景自那河中道中得了一道天脉。 天脉中蕴含着磅礴无比的生机。 也许正是那生机让观棋先生再复风流。 观棋先生似乎并不理会那些神念与目光是否消逝,他就坐在陆景身旁,抬头仰望着深邃的天空,目光却好像又穿越遥远的距离,穿越天关、穿越天阙,落在那天上仙境。 “神相、照星之境对于修士而言极为重要,元神映照帝星,气血显化帝相对于八境以后的裨益,也足以称道一番。 只是,在这天上地下,能映照帝星,显化帝相者少之又少。 且不提天上,在这人间,当世人物能触及帝星、帝相者不过寥寥。” “两座朝堂中,大伏有重安王、大柱国、魏玄君、中山侯、河东亚圣等极少人,以及深宫中那几位早已舍弃了名讳的人物。 北秦则有北秦国师韩辛台以及三位大上将。” “除了两座朝堂,其余诸如齐国、南召、西域三十六国等诸多小国,举国都难找出一位映照帝星者。 仔细想来,那身染恶孽的齐渊王也许是其中之一。” “至于大伏庙堂之下,映照帝星显化帝相者,数量更加稀少。 无非是那几位名门之主,又或者隐藏在草野中的那些神秘的盖世人物。” “大雷音寺、落龙岛、平等乡、道宗、东王观、烂陀寺、太昊阙……” “而大伏以外,尚且有北秦草野,有百鬼地山、海上妖国……” 观棋先生娓娓道来。 他道出这些人的名讳,不知为何,天上的星光都不在那般璀璨。 就仿佛这些人的名讳太过闪耀,哪怕是天上的星光都无法盖过这些名讳。 这些人物也确确实实是当今天下位居巅峰者。 “重安王也曾显化帝相?怪不得这般强横。” 陆景想起能够以鲜血化身镇压太冲龙君的重安王,语气中不又多了几分感慨。 观棋先生瞥了他一眼,道:“映照帝星、显化帝相者亦有强有弱,你口中的重安王……他神相境界时九相合一,气血、武藏有如神阙,九种武道精神合而为一……而他显化之神相,每一道……都是帝相。” “每一道神相,皆为帝相?”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的话,都难免咬了咬牙。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眼中的惊讶,嘴角不由露出些许笑容:“你以为这广阔天下,就只有你是天骄?” “不过……这天下间能够映照元星者就已经少而又少,称得上一句盖世奇才。 如重安王这般的人物……终究只是少数。 在武道一途上,他若站在山巅,天下间其他武道盖世之辈,都不过只能站在山麓,难以望其项背。” 就连曾经是天上清都君的观棋先生提及巅峰之时的重安王,语气中都带着难言的崇敬。 直至这一日,陆景这才察觉到昔日那位纵横天下,率领八万骑虎军连灭七国,也曾经独守神关,独拒北秦六万大军的武道魁首,战力究竟何其恐怖。 可便是这等人物,如今却以气血枯竭,昏睡于床榻间,不省于人事。 也许不久之后,这一位武道魁首将会彻底陨落。 “不知那一场曾经震惊天下的围杀,声势究竟何其浩大,天上天官降世,那位太帝城之主,也参与了那一场围杀。 ……除了天上仙境之外,更有许多人间的强者对重安王出手。” 陆景心中思索。 可他旋即又想起当今天下,威势最为厚重的二人。 “先生,伱刚才提起两座庙堂,却不知这两座庙堂之主,崇天帝与大烛王……” “崇天帝与大烛王?” 观棋先生脸上温和的笑容逐渐消失,他看着陆景,回答说道:“这二人肩上各自肩负着天下重任,如今于这人间对垒又势均力敌……其实对于此二人来说,也许帝星、帝相也已无多少意义。” 观棋先生话语至此,明显不想多谈崇天帝、大烛王。 他抬起头来,随意指点虚空。 却见一道霞光来临,元气凝聚之下化为一座山岳。 山岳盖压而下,顷刻间震碎一道阴暗的鬼魂神念,对陆景说道:“你且吞龙,这里自有我在。 等你有所得,我再带你登一遭天空。” “天下映照元星者虽然有那么些人,可是能够绕过天阙,映照人间九颗元星以外的二十七颗元星者却并不多。” 陆景侧头想了想,忽然询问观棋先生:“先生,却不知如何才能映照帝星、显化帝相?” 观棋先生见到陆景不死心,便也微微思索一番,这才道:“你可知人间有一位刀客,曾是人间刀中魁首。 他的名讳早已被世人忘却,只留下跋扈将军四字。” 陆景自然知道此人。 观棋先生见到陆景点头,又继续道:“跋扈将军身骑瘦马,手持他那柄天下有名的长刀,独身斩开天关,过明玉京而不入,直入混沌,观相修行。 那时,他本就显化九道元相,登临人仙之境。 他在帝相之前,重塑自身底蕴,不知有显化了几道帝相。” “所以那跋扈将军是在修成天府人仙之后,才显化帝相?” 观棋先生颔首,继而又道:“又有大雷音寺人间大佛,映照帝星倒是颇为容易。 大雷音寺自有传承,身上有了大雷音寺的传承,握紧了雷音寺住持禅杖,便可映照人间四帝星之一的大佛帝星。 大佛帝星……在禅门中被称之为帝舍利。” 观棋先生说出容易二字。 陆景却也知这不过是观棋先生随口一语。 大雷音寺是佛门圣地,其中不只有多少禅门强者。 能够成为大雷音寺主持就已经难过登天,这等人物,就算没有大雷音寺传承,也许……也可以映照帝星。 “我之所以道出跋扈将军与人间大佛的帝星渊源,是因为天下广大,机缘无数。 若有机缘,映照帝星会容易许多。 若无机缘,还需要以自身修为叩门。” “陆景,你已映照三颗元星,一身修为比起寻常修士已然强过太多,哪怕是太玄京中能胜你者,也已经少之又少。 可若要映照帝星,首先还要见帝星才是。” “你且抬头看一看这朦胧混沌,可能看到缥缈的帝星?” 陆景闻言,立刻抬头看去。 却见今夜的天空星光如雨,哪怕有天阙遮掩,天上的繁星也数不胜数。 陆景躯体中元神睁开眼眸,元神目光透过他肉眼,仔细注视天穹,却见其中最为闪耀的两颗星辰,当为勾陈、鲲鹏二星。 除此之外,其余星辰并无什么玄妙之处。 “以我如今修持,尚且不可见帝星……” 陆景心里难免有些失望。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的眼神,只是微微拂袖,道:“如同重安王那等存在,古往今来细数千年,也出不了几位。 你如今照星三重却映照三颗元星,一身修为甚至直逼照星七八重的修行者,这般修持毋庸自疑,也不需心急,等再往前走出二三步,且看天穹,也许自有帝星显现。” “人间帝星只有四颗,若无合适的,到时候便想法子再登天关,仔细找一找,也许便可捉住机缘。” 陆景认真点头,又对观棋先生笑道:“先生此次要带我登天,我且先看一看天上的元星,等我再进几步,先生再带我登一遭天便是了,又何须想什么法子。” 观棋先生脸上笑意不改,却不曾多言,只是默默点头。 陆景闭目修行。 观棋先生就坐在陆景的身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一夜,陆景与观棋先生谈及天下群雄。 眼见陆景吞龙修行。 观棋先生眼中却好像带着一种确信。 “莫要心急,帝星已离你不远。” “天上凡间能够照出帝星者不多,我的弟子自然也可以身列其中。” …… 观棋先生思绪及此,又缓缓闭起眼眸,脑海中思索着那诸多残谱。 恰在此时。 天上玉镜、冰壶忽然间闪出一缕光芒。 观棋先生元神中,骤然间多出一股思绪来。 那一道思绪原本极为微弱,瞬息之间又变得壮大起来。 观棋先生眉头一皱,仍然紧紧闭着眼眸,深吸一口气。 他似乎在与那一道思绪纠缠,他的身上一滴滴冷汗滑落,就好像眼前这具肉体属于那一道思绪,并不属于观棋先生。 陆景却因为观棋先生在旁,全部心神都沉入吞龙神通,吞噬身躯之下这一条天龙的底蕴。 这神妙的元星神通下,陆景元神也在不断壮大,他的元神能够清楚的感知到,天上不知有多少颗星辰正在迸发出一阵奇异的悸动,似乎想要与他的元神联通,映照他的元神。 “尚无元星感应,且先不必理会这些星辰,观棋先生要带我上一遭天,我便再去天上看一看,看看是否能够再映照一颗元星。” 陆景将要登天,不由想起在天上仙境结庐而居的夫子。 “不知道夫子又映照了几颗帝星?” “夫子尚在人间,十二位四层楼先生皆在书楼时,书楼乃是天下最强的所在。 一位夫子,压胜一座人间…… 想来他应当不弱于崇天帝、大烛王。” 陆景并未察觉观棋先生的一样,只是奋力吞龙。 漫天的星光伴随着这师徒二人,周遭显得寂静无比。 而这寂静之外,却又是一场场漫天的喧嚣。 南海风住壑站在一座悬空的岛屿上。 她身上白衣飘动,眉头也紧锁着。 身为一海龙王,位高权重,乃是一方龙属领袖。 可此时此刻,风住壑呼吸时,气息都紊乱非常,眼中时不时闪过惊恐之色。 ……太冲龙君之死,对于天下龙属而言甚至称得上“翻天覆地”四字。 “太冲龙君死在了陆景剑下?” 这一日,南海龙王脑海中始终萦绕着这一消息。 她初听到这一消息,只觉天下再无比这荒谬之事。 一尊存活了千年的天龙,曾经历经三次灵潮之争而仍在人间,数遍天下群雄,也无多少人能够压过他。 可便是这等天龙,却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儿斩去了纯阳元神! 重伤的重安王鲜血化身镇压太冲龙君,虽然令人感到惊异,可却称不上难以理解。 毕竟重安王乃是天下武道魁首。 可既便是太冲龙君重伤,照星三重的陆景斩去天龙……也难免太过荒谬了。 就好比一头伤重的大象,被一只刚刚才出了蚁穴的蚂蚁夺去了性命。 风住壑低头想了很久,始终想不到陆景如何才能杀太冲龙君。 直至天上一团凝聚的云雾散开。 风住壑才猛然惊醒过来。 他抬眼看去,原本被云雾笼罩的所在,一只巨大的龙首显现出来。 那只龙首苍老而又威势无双。 当龙首上两只龙目徐徐睁开,风住壑眼中的惊慌与惊惧也在刹那间消失了。 “烛龙……会为五方海寻一个说法。” 风住壑抿了抿嘴唇:“太冲龙君陨落,大伏朝堂若是还想如西云海之时那般,随意揭过此事。 龙属便与鱼虾有何两样?” 南海龙王心中这般想着。 也正是在此刻,却见远处天空中一道龙吟声传来。 紧接着,一条赤色真龙口衔龙珠,盘身而至。 当老烛龙漠然将目光落在那赤色真龙身上。 那条赤龙却张开龙口,龙口中那颗龙珠缓缓飞出,照出一道玄光。 玄光落于虚空中,照出一行文字。 那文字霸气绝伦,仿佛囊括天上地下的笔墨之理。 南海龙王抬头看去…… “且入玄都拜我!” 风住壑身躯一震,她难以置信的侧头看向老烛龙。 她知道,大伏圣君写下的这六字,并非是写给她这位南海龙王,而是写给这次天上落凡的老烛龙! 第317章 成我身前傀儡将军,助我成阎罗之首 第317章 成我身前傀儡将军,助我成阎罗之首! 齐国国都。 月轮担忧的看着小院中南风眠的背影。 南风眠仰躺在小院的躺椅上,醒骨真人被他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那桌案之上除却一柄长刀,尚且有一壶美酒。 今日的夜色称不上多美,并无月亮,却有繁星。 南风眠仰望天空,目光却有些迷离。 他仰望着星空,却不知道自那众多星辰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时不时还会拿起一旁的酒壶痛饮美酒。 “终日饮酒……这可怎生是好。” 不知月轮将自己摆在什么位置,嘴里嘟囔着,似乎有些埋怨。 南风眠明显听到了月轮的话,他嘴角露出洒脱笑容,道:“你有所不知,这许多日我虽然枯坐于小院中,看花赏月,饮酒作乐。 可实际上我却颇有所得。” “我借由那你看不到的星辰,看到了这齐国诸多景象。 我看到一处处人骨炼狱,那里血肉泥泞,养育了妖魔。 我也看到齐国宫阙中,满堂朱公,尽是魑魅魍魉。 我还看到寻常百姓人家,活命于恐惧中…… 这样的国度对于这人间而言,值得惊叹,也值得厌恶。” 南风眠娓娓道来。 说起这些话时,南风眠脸上的笑容不改,只是拿过酒壶喝了一口酒。 酒香清冽,入他喉中,维持着他脸上的笑容。 月轮好像极不喜欢南风眠说起这些事情。 她大约想起了那些残酷的过往,只抿了抿嘴唇,摇头道:“老爷,自从帝座上坐上了白骨,齐国便是如此。 满朝文武皆苟且,齐国百姓甚至不如劳作的牛马,仅仅像是一只只等待血祭的牲畜。 可知道这些又有何用? 天下持正道的修行者数不胜数,可王座上的白骨依然端坐王位,无人能够使齐国再复青天。” 月轮本就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原本知书达理,也曾受到自家父亲的教导,又走了一遭太玄京。 自太玄京归来时,又行了万里路。 她的见识并不浅薄,对于齐国的一切深恶痛绝。 正因如此,月轮无法改变这恶孽的齐国,又不想与她相依为命的南风眠就此身死,所以才会屡次劝南风眠与她一同离开齐国。 南风眠自那躺椅上直起身来,他挑了挑眉头,眼中忽然又变得有些兴奋起来。 “正因这时代越来越苟且,更值得我洒尽热血。” 南风眠心中这般想着。 他抬头再看星空,在那漫天的繁星中却又看到数十颗古老的星辰正在熠熠生辉。 而那数十颗星辰星光彼此连接,粗略的看去,竟然勾勒出一位负剑的仙神。 这似乎是一尊极为玄奥的神相。 南风眠饮酒,观神相,看似每日宿醉,他躯体中的气血却越发凝炼。 数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在他身躯中萌芽。 天空中虽无月光。 可月轮守在南风眠身旁,就连南风眠自身都未曾察觉,他武道修为精进的速度越来越恐怖。 身在齐都,南风眠心中怀着热切的希望,怀着对于这苟且时代的愤慨,一边磨砺醒骨真人,一边观神相修行。 他不知天上正有人磨刀霍霍,不愿让他观真武。 他只知道那群星的尽头,代表着一种新的生机。 这等生机,原本似乎不属于人间,似乎被那神秘的天穹遮掩。 而此时此刻,他却切实感知到了那真武神像中,“斩妖除魔”武道精神所带出的生机。 那等生机昂然无限,仿佛含着莫大的可能。 “等我再修炼一段时间,等我摘下了那坐于王座的白骨头颅,就带你回太玄京。” 南风眠心中自言自语,又咧嘴一笑,又躺回躺椅上。 月轮看到南风眠一语不发,正打算说些什么。 突兀之间,她眼神忽有变化。 一种发自灵魂的惊恐瞬间占据了他的心神,她从小院中站起身来,身躯不断颤抖,看向院门。 南风眠哪怕酒醉,武道气机却早已笼罩这座小院。 只是南风眠不曾察觉到什么异样。 月轮的反应令南风眠皱起眉头,眼里的朦胧醉意消失不见,终于自那躺椅上站起身来。 “月轮……” 南风眠正要开口,便察觉到月轮惊恐的目光落在门口。 而那门口处不知何时却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身穿一身凄惨白衣,长发及腰,双手随意负在身后,身躯却十分壮硕,只是面容却显得有些苍白。 原本凄惨白衣、苍白面容的人物,看起来应当有些虚弱。 可当此人站在门口,南风眠却敏锐地察觉到,整座小院中一股浓郁的死气弥漫开来。 那等死气仿佛自幽冥之地孕育而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以那些死气为媒介,在这小院中蔓延,令门口那一身白衣的人物充斥着同样难以形容的威严。 南风眠瞬息间便反应过来,此人究竟是谁。 他思索一番,又转身看向月轮。 月轮僵立在原处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南风眠拿起那桌案上的醒骨真人配在腰间,又仔细收起酒壶,这才对月轮笑道:“伱且准备晚饭,最好下一些雀舌,炒几粒青菜,我去去就来。” 语罢,便沿着小院花圃,来到医院门口。 那白衣长发的人物,原本眼神冷漠。 看到南风眠的反应,同样一笑。 他笑容颇为灿烂,张口大笑时,一只舌头不同于他面容的苍白,反而显得血红。 南风眠出了小院,此人也转过身去,走在春雨之后有些泥泞的道路上。 南风眠就跟在他身后,醒骨真人携着清风,似乎如临大敌。 而这位年轻的大伏国公之子,却眼神坚毅,步伐之间不曾有丝毫紊乱。 “你不怕我?” 走出数十步,那白衣人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询问南风眠。 南风眠还不曾回答。 白衣人却又摇头道:“这天下间,不怕我的人其实少而又少。 我向来乐于练白骨,落在我的手中,便成为永世的傀儡,永远无法超脱,永生都要装点我的白骨宫阙,装点我的血肉之林。”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齐国送死?” 白衣人话语至此,身份呼之欲出。 南风眠右手握着腰间的醒骨真人,不由苦着脸叹了口气:“齐渊王比那北秦山阴大都护看得更远,也看得更广。” “山阴大都护?”齐渊王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可怖:“北秦有十八位大都护,可天下却只有一个齐渊王。” 南风眠摇头反驳道:“北秦山阴大都护修为不强,但却率领着十万北秦大军,统军是为大都护之最,以此掠夺了大伏北方七城。 他麾下十万秦军便如野火,可以烧遍天下。 齐国虽不弱,却不知若是十万秦军燃火而至,齐渊王是否能够阻挡?” “看来你不怕我。”齐渊王眼中兴致盎然,露齿轻笑之间,洁白的牙齿配上血红的舌头显得有些诡异。 “正因为山阴大都护有这般的背景,你能斩去山阴大都护的头颅,才令我感到奇怪。” 南风眠长身而立,任凭周遭的风波抚过他的衣摆,任凭他的衣摆随意飘动。 “正是因为有了泼天的功劳,夺下了北方七城,那山阴大都护岳牢才会懈怠。 也让我有了可乘之机。 便如齐渊王所言,天下间只有一位齐渊王,北秦却有十八位大都护。 岳牢有那等功劳,却仍然只是一位大都护的原因,无非是他的修为配不上上将之衔。” 南风眠说的颇为坦诚。 齐渊王听得极认真,进而又问道:“你是南国公府之子,又有斩去岳牢的功劳,这等功绩,配上你的身份,配上你的天资。 若你身在太玄京中,不消三年五载,必然有难言的富贵等着你。 又何须前来我齐国死上一遭?” 南风眠坦白道:“世人皆说齐渊王坐于那白骨王座上,已经迷失了心智。 我又向来爱听那些说书人的故事,也就有些疏忽听信了。 我以为我来这齐国国都,齐渊王终日沉醉于白骨、血肉、恶孽,想来不会察觉到我前来此地。” 齐渊王微微挑眉,目光只落在南风眠的眼中:“我听说你是真武山养鹿道人的弟子,你口中那来源于说书先生的故事,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对的,也许这些消息来自于真武山?” “只是,我即便醉心于白骨,醉心于妖魔一道,偶尔也会看一看我治下的天下,究竟哪里生了些不一样。” “南风眠,你前来齐国国都,是为了再复北秦壮举,如同刺杀岳牢一般刺杀于我?” 齐渊王问出这番话。 周遭的空气几乎全然凝聚了,甚至化为阵阵冰霜。 而那冰霜中,隐含着一粒粒细小的血花,血花中又隐藏着一道道残魄,正在歇斯底里的哭喊。 寻常人听不到这些哭喊声。 可南风眠耳畔却有道道魔音直入他心窍中,令他有些厌烦起来。 “可真是聒噪。” 南风眠持续几次,伸手一弹醒骨真人。 铮! 一声脆响,一种神秘的武道精神迸发开来,斩破清风,也斩破周遭那阵阵魔音。 魔音消散。 齐渊王却似乎来了兴致。 他眼神灼灼,轻声低语:“真武……” “这倒是稀奇。” 齐渊王不知道想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恐怖起来:“腰配醒骨真人,养了一道跋扈剑魄,如今又见真武……” 他思索许久,又侧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泥泞小路。 那小路尽头,正是南风眠所在的小院。 小院门庭处,月轮着按捺下心中恐惧,探出头来,远远注视着此处。 她眼里满怀着惊恐与担忧,惊恐于齐渊王的到来,担忧于南风眠的安危。 “月轮倾心……也许可以见四时。” “醒骨真人、跋扈刀魄、月轮、真武……” 齐渊王猛然间抚了抚长袖,忽然对南风眠道:“你既然想要为天下除害,想要圆心中侠客之志,我且来问你,天下少一个齐渊王,世道难道就能变好?” “少了一位齐渊王,天下的灾祸会变少? 北秦与大伏的连绵战火会就此而止?少了我齐渊王,齐国的百姓便能吃饱?” 南风眠听到齐渊王询问,眼里却越发厌恶起来。 “恶孽之人便是如此,喜欢循着天下的苦难行事。 倘若有人问起苦难,便说……苦难久已有之,与我何干。 可实际上,他们本就是天下苦难的一部分。” “齐渊王,南风眠虽然暴露于你的目光下,可我既然来了齐国,便早已压伏了心中的恐惧。 冀以微尘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你若死,最起码我周遭这些残魄不至于受此折磨。” 南风眠说话时,一缕清风刀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斩落于周遭虚空。 顿时有一滴一滴鲜血自虚空中渗透出来,跌落在泥水中。 齐渊王受此斥责,却并不着恼。 他紧紧注视着南风眠,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泛白的嘴唇,道:“既然你有侠客之心,我便给你一个杀我的机会。 我今日不杀你,我于白骨王座上等你杀我。 可若是你杀不得我,便要手持醒骨真人,成为我白骨傀儡。 这算是一场赌注,不知你可否愿意与我赌一赌?” 南风眠微微挑眉。 齐渊王道:“我若在此处杀你,你也会成为白骨宫阙中的傀儡,只是你身上种种神妙底蕴都将烟消云散。 我向来爱赌,就来赌一赌你这些底蕴,赌一赌你手中的醒骨真人,也赌一赌你身上的真武气象!” “你若成我傀儡将军,我让你配刀立于我身前,随我一同入百鬼地山,让你助我成为阎罗之首!” 齐渊王似乎势在必得。 南风眠听到齐渊王的话,先是一愣,继而眼中也迸发出一道光来。 “给我一个……杀白骨的机会?” 他也不如学着齐渊王一般舔了舔嘴唇,脸上依然是那洒脱的笑容。 “既然如此,我便谢过齐渊王。” “你且坐于白骨王座,等我来取你项上人头!” 齐渊王眼中还带着一缕疯狂,消失在小路尽头。 南风眠站在原地,目送这位齐国恶孽君王离去,又呆呆站了许久。 直至一刻钟时间过去。 月轮来到他的身旁,一语不发。 南风眠转过头去,眼神变得温和起来:“可曾下了雀舌?” “老爷,逃吧!” “确实该逃。”南风眠点头:“这齐国老贼不好相与,竟然被他发现了,你就不能继续在这齐都里了。” 月轮一愣。 见南风眠越过她,走入院中。 “快,下些面吃。” 月轮脑海里还回荡着南风眠方才的话。 她在沉默之间为南风眠下了雀舌面,又收拾了桌案,洗了碗筷。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之久,她才猛然醒转过来。 “老爷不走,那我也不走了。” 月轮似乎忘掉了方才深入魂魄的恐惧,心中自语。 南风眠又躺回了那躺椅上。 他嘴里唱着小曲,眼神却越发清亮起来。 “乾坤水上萍,日月笼中鸟,叹浮生几回年少……” “尽人间白浪滔天,我自醉眠歌去。” “醒来便拔刀!” 第318章 登天,阆风城中 第31八章 登天,阆风城中 时隔十六日,天上又有南风来。 春风逝去,天气也越发暖和,夏日正在悄然到来。 无论是对于修行者还是对于寻常百姓人家,十六日时间尚且用不上白驹过隙这等的词句。 可对于陆景而言,这十六日时间却似乎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身下那太冲龙君的尸体也已有了大变化。 天龙血肉早已在雾气中蒸发殆尽,只留下森森天龙白骨。 白骨蜿蜒数百丈,占据九楚山山路,显得有些诡异。 陆景于此刻缓缓睁开眼睛。 他身前,悬浮着一颗青色的宝石。 这一枚宝石只有拳头大小,光芒收敛,却仿佛含着极为浑厚、独特的力量,正是太冲龙君的龙珠。 龙珠悬在虚空中,与陆景鲲鹏吞龙神通联通,自其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不断涌入陆景元神中。 陆景从吐出一口浊气。 他周身气息变得越发深邃,元神周遭除却三道星光闪耀之外,尚且还散发着一缕缕龙属威压。 此时此刻,陆景眼中闪过一缕寒芒,若有陌生修行者在此,也许会以为陆景乃是一位血脉不凡的龙属化形。 除威压之外,陆景真正的变化还在于他的元神。 陆景的元神几乎达到了某种极致,金黄色的元神光辉仿佛真如实质一般的黄金。 他的元神……已然犹如佛陀金身。 吞龙神通下,太冲龙君大多数的底蕴都被埋入他的元神中,尚且不曾被消化。 可哪怕如此,短短十六日,吞龙神通对于陆景的裨益几乎难以衡量。 “一条八境天龙,千余年间不知积累了多少厚重底蕴,我有吞龙神通,却也无法全然吞噬太冲龙君遗留下来的力量。 比如此间这天龙白骨,又或者这一枚天龙龙珠。” 陆景心中思索,却并不觉得有何遗憾。 吞龙神通虽然玄妙、强横,不愧为元星神通。 但天下之术,终有其极。 倘若能够凭借这一手吞龙神通,直登八境,那么元神纯阳之境界也就没有那般难得,也绝不会那般强横。 “八境天龙底蕴,我便是能得其二三,也足以令我积累深重,此时我若愿意,也许便可以直入照星六七重境界,成为照星极境的修行者。 只是……我若映照寻常的主星,反倒配不上勾陈、鲲鹏、人间这三个元星,更配不上这一具天龙尸体。” 陆景思绪及此,这才悠然起身。 观棋先生正站在九楚山山巅,远远注视着下方的云雾。 云雾看似稀薄,配上春日的山景,反而令人心旷神怡。 观棋先生向来喜好山水,今日见了这般山景,又见山间流水,看起来心情大好。 可哪怕有这般山景在前,当陆景站起身来,观棋先生的注意力仍然很快落在陆景身上。 他转过身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陆景,点头说道:“自你还是九湖陆家的庶子时,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见你,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小觑了你。 我……也是如此。” “那是太玄京中那些贵人,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伱能够斩天龙,甚至以吞龙神通天龙两分底蕴。” 古往今来,映照鲲鹏元星者,却并不见得能够以吞龙神通,炼化这般大恩泽。 陆景自然知道自己能够凭借吞龙神通得这般厚重的好处,原因还在他的登仙体魄下。 登仙体魄的命格令陆景本身元神、肉身的天资堪称绝伦,上限更是难以衡量。 正因为有这登仙体魄存在,陆景才能够毫无瓶颈,毫无滞涩的令自身的元神,厚重到那般地步。 观棋先生原以为陆景吞去天龙,需要二三月之久,没想到只是短短十六日,陆景的元神就已然达到了当前的极致。 这出乎他的意料,也令观棋先生越发欣慰。 “如此也好,省下一些时间,游历一番天上仙境,免得那天上西楼真就走出一片通凡之路,落凡而来,你我尚无什么准备。” 观棋先生长衣飘然,那一身灰袍依旧,但他的精气神却全然不同于以往那般虚弱。 此时此地,站在山顶上的观棋先生看似风流无双,有如天上谪仙人。 “实际上,观棋先生本来便是谪仙人。”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观棋先生去朝前走出几步,抬头看了看天空,眼中亦有几分感慨。 “我原以为我身死之前,再也不会与那天上仙境有何交集。 却不想今日竟然要主动以元神登天。”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的话,越有些犹豫。 他曾听楚狂人以及披星戴月二位仙人说起过观棋先生的前世。 观棋先生上玉仙楼之主清都君,却不知因何原因落了凡间,除了凡胎,成为了人间的白观棋。 天上玉仙楼似乎一直在等待着观棋先生归于天上,再度成为那天骄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山水郎。 “观棋先生不舍凡间,不愿意登天而上,再归玉仙楼…… 可现在他要带着我的神念登天,且不提天上仙人是否会任由我观天上星辰,观棋先生倘若回了天上仙境,却不知还能否回来。” 陆景心中有了此念,眼神中难免多出了些犹豫。 观棋先生看了他一眼,神色一如既往的随和,也并不多加解释,只是开口道:“你且分出一道神念,我来带你去看一看天上那些被天阙遮掩的星辰。” 天上星辰,蕴含着世界之真,蕴含着宙宇运转的至理。 天上天下修行者,无论是元神照星也好,气血化神相也罢,无非是参悟宙宇,引宙宇元气入躯体、元神,造化自身。 真能观天上之星,对于陆景而言便是莫大的机缘,若能抓住这一机缘,陆景便会再上二三层楼。 正因这般的缘由,陆景自然也想要神念登天,看一看神妙的宙宇。 可倘若要以观棋先生重归玉仙楼为代价…… “其实无妨。”观棋先生好像看出了陆景的担忧,笑道:“我也想去看一看那传闻中的玉仙楼,也看一看天上的山水。 你倒也不必担忧,天上虽好,可却远不如人间广大,天上的山水大抵也不如人间山水。 我得了天脉,能活得更久些,自然是要回人间的。” “更何况,你拜我为师,我总要起一些长辈的作用才是。 我的元神带着你的神念登天,至于你能否引天上元星映照,还要看你自身的本事。” …… 阆风城中,一只只仙鹤飞舞,又有一座座小岛悬空。 那些岛屿上往往屹立着一座座仙人福地,浓郁的仙气笼罩于此,供应仙人修行。 许多岛屿星布,这些岛屿正中央却又有一座更加广阔的大岛屿,上面建筑密布,又有街巷酒肆,那也是一座雄城。 阆风城天上五城之一,其中也并非全然都是仙人。 每一座岛屿上,尚且有许多仙眷之人忙忙碌碌,供奉着仙人府邸。 这些仙眷之人有些祖祖辈辈都在天上繁衍生息,有些人则是之前几次灵潮之争,天关大开时自人间而来。 更多的则是来自于天上四百八十座仙境。 那些仙境便如一座座小天地,既有仙人,又有无法以仙气修行,只能吞吐元气的凡人。 此时此地。 阆风城外,一座似乎早已荒废许久的仙人府邸中,观棋先生元神与陆景缓缓从虚空中走出。 二人就站在那岛屿边缘,举头望着这奇异的景象。 对于人间而言,眼前这些悬浮的岛屿,无比浓郁的仙气似乎都显得匪夷所思。 陆景之前也曾经元神登天,可他那时却因为某些原因,不曾看到这些胜景,直至此时,当陆景神念化作白衣,仰望此间景象,只觉得天上与人间相差甚大。 “这便是阆风城?” 陆景看着这般奇妙的景象,不由开口询问。 可当他转头看去,却见观棋先生眼中亦有些惊讶。 此刻的观棋先生,似乎早已记不得天上的景象,他此来阆风城,也如陆景一般,觉得陌生而又奇妙。 “不过……身在这天上仙境,观棋先生的元神似乎有些变化。” 陆景敏锐地察觉到,方才在那九楚山,观棋先生指点虚空,引来一缕缕奇异的仙气入凡间,架设一道霞光桥梁。 他元神出窍踏上的霞光桥梁,陆景则分出一缕神念,跟随观棋先生一同畅通无阻地入了天关,来了这距离天关最近的阆风城。 “观棋先生登天,似乎比起天下神通魁首的楚狂人,还要来得更加轻易许多。” 陆景心中正在思索。 恰在此时,阆风城东面,一道霞光飞起,天空中顿时玉色朦胧,照出一片奇异的光景。 那奇异光景中,倒映出一座宫阙。 那宫阙门庭洞开,有一道身影缓缓自宫阙中走出,低头看向陆景与观棋先生。 “清都君……” 那人影开口,眼神淡漠、深邃、无从揣度。 观棋先生沉默二三息时间,摇头道:“我是书楼白观棋。” 那人影似乎并不在乎眼前之人究竟是白观棋亦或者是清都君。 他的眼神又落在陆景身上,眼中似乎有神光迸发,想要看透陆景的一切。 “掌了呼风唤雨的权柄,却只是照星的修为,却还敢分出神念登天?” 照星并非纯阳,分不出数百上千的神念,神念若是彻底消亡于此,陆景元神也要受重伤。 那人影就此开口,淡漠的声音中仿佛带着莫大的威严。 哪怕如今,陆景神念也已称得上登堂入室,凝厚非常。 可当那人影开口,陆景神念仍然感知到莫大的震动。 眼前这位站在宫阙门庭之前的仙人……修为境界强横无端,就连此时的陆景都根本无法揣测分毫。 “阁下是阆风城城主?” 正在此时,观棋先生开口,道:“夫子于天上结庐而居,他登天时,天帝曾有诺,书楼弟子若可登天,便可去那草庐中拜见夫子。 陆景……是书楼先生。” 观棋先生面容沉静,他也如那位城主一般背负着双手,眼中也无丝毫慌乱。 阆风城城主闻言,身上所流转而出的气息越发深邃,便如同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短暂的沉默之后,远方的霞光顿时消散了,奇异的异象以及那一座宫阙就此消失不见。 就连阆风城城主也不见踪影。 陆景心中讶然,也越发好奇那独身一人结庐而居的夫子在天上仙境,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执掌了呼风唤雨的权柄,太帝亲自降临人间,天上西楼玉镜、冰壶开路,想要落凡而来,夺他性命。 可如今他神念登天,阆风城城主却因为那结庐而居的夫子,不曾对他这一道神念出手…… 观棋先生却好像觉得理所当然。 他站在原地,思索一番,道:“我要去玉仙楼看一看。 你便走一走这仙道,看一看这天上仙境。” 陆景轻轻颔首,眼中并无多少惧色。 观棋先生能够倒却鹦鹉洲,能够被称之为大伏最风流,一身修为自然称得上绝盛二字。 可这里乃是天关之后,是万千仙人的居所。 那些仙人若要对他动手,一个观棋先生自然拦不住。 所以真正保下陆景这道神念的,其实是那结庐而居的夫子。 所以……陆景与观棋先生是否同处一处,其实并不重要。 当观棋先生离去。 陆景便沿着那仙气凝聚而成的的仙人道路,一步步走向诸多岛屿正中央,阆风城之地。 直至他走入阆风城,以原本浓郁的仙气忽然稀薄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建筑、鳞次栉比的街巷,以及临街的摊贩、商家正在大声吆喝。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与人间闹事,似乎并无两样。 陆景忽然间有些恍惚起来,只觉得这阆风城反倒也如人间那些繁华城池一般。 而其中绝大多数的行人,却好像并未修行…… 于是陆景便也走在街头,看着这天上的烟火气,看着这浓郁仙气包裹下,有若凡人城池一般的阆风城。 就在陆景疑惑之时。 忽然间,一阵阵鼓乐之声忽然传来,紧接着又是琴瑟交鸣。 原本正各自忙碌的行人眼神忽然间变得惶恐,又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在原地跪拜下来。 他们咬着牙,死死埋着头,脸上泛着几分惊恐。 陆景此时正站在一处屋檐下,抬头看向天空。 却见天上,一匹骏马踏云而来,那骏马上,一位白衣的仙人御马而行。 而仙人之后,又有仙鹤跟随,有随从奏起弦乐。 这女子……是仙人中的大人物。 只是……仙人过闹市,这些人又何至于如此惊恐? 第319章 登仙一千重 第319章 登仙一千重 那仙人女子策马而过,身后诸多随从身上都有浓郁的仙气弥漫开来,一时之间就连着人头攒动的闹市街头,都已然雾气连天,宛若一派神秘仙境。 陆景神念化身隐入着云雾中,冷眼注视着大天上仙人。 阆风城里,男男女女俱都跪伏在地,甚至不敢抬起头来。 所以当陆景长身直立,这一处酒肆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就跪在他身旁的一位老人,神色却十分惊恐。 他悄然伸出手来,扯了扯陆景的衣摆,就好像陆景此时此刻的举动有着莫大的危险一般。 “仙人在前,少年,还不跪迎?” 那老人压低声音,声音如同蚊呢,提醒陆景。 陆景有些诧异,所幸还不曾等他有何反应,那骑马的仙人就已经掠过长空,就此远去,同时也带走了身后那诸多的仙人随从。 周遭的云雾开始散去,那位白衣的仙子彻底消失在天际,已然看不到她的踪迹。 可哪怕如此,闹市街头中密密麻麻的人影依然长跪于地,并未起身。 最为热闹的所在反而变得寂静非常。 陆景侧头想了想,倒是觉得有些奇怪。 在太玄京中,就算是有太子、皇子出行,也没有这般大的阵仗。 也许只有圣君出巡,巡梭天下,大伏百姓才会有这般反应。 “不过,便是人间,各处亦有各处的不同,秦法之下大秦子民尚且不如深处。 齐国举国的百姓,便是满朝魑魅魍魉的祭祀之物。 这般想来阆风城中的景象倒也算不得什么。” 时间悄然流逝。 足足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这街头、楼阁中那些跪俯着的人们这才就此起身。 陆景身旁那位老人同样如此。 “你这少年忒是胆大。” 那老人看似已然是古稀之年,眼神浑浊,还带着几分后怕。 “幸亏仙城中的仙人们不曾看到你,否则最低也是一个大不敬之罪。” 老人说了这么两句话,便已经气喘吁吁。 他不等陆景说些什么,便秃自摇了摇头,淹没在人流中。 仙人远去,这街头景象又归于喧闹、繁华。 众多的孩童在街道上嬉闹,玩耍,多的是勃勃的生机。 陆景看着这阆风城中的景象,心中也不由感叹,天上十二楼五城……不愧是仙人之地。 “仙人屡次掠夺灵潮果实,却将这些楼阁,这些仙人城池,乃至那些仙境都建起高楼万丈,建起繁华街巷。 能容这般多的凡人存活于其中……也算是不凡。” 陆景就这般游走在阆风城中。 他见到如凡人城池一般的烟火气,也见到偶儿有身上仙气萦绕的仙人走过街头。 仙人走过,旁人往往要注目行礼,甚至跪拜迎接。 陆景走了许久,这才停下脚步,抬头远望这座辉煌的城池。 即便是白昼,亦有灯火浮空。 而当目前举目四望,却见本就已十分繁华的街巷中,灯火尚且稀疏,这阆风城中真正繁荣之地,似乎是城池正中央。 那里有一片广大的所在被高耸的城墙笼罩起来。 “刚才那老人口中的仙城,大约便是这一座内城。” 远处这座内城之中,仙气袅袅,几乎无尽,而内城之外却有元气浮空,供给这些凡人。 外城与内城隔开,外城广阔,只怕能容纳数百万人。 而真正的仙人,在活在内城中。 仙人与凡人看似活在一座阆风城中,实际上仙凡之间却有如天堑,根本难以逾越。 “这样也好,若是真就仙凡融合,对于弱小的凡人而言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陆景心中一边思索,路目光又落在那高耸的城墙上。 陆景看到那个隔开仙人与凡人的城墙,并非只有单纯的高大,反而十分宽广。 城墙上零零散散建着许多建筑。 东面的城墙正中央甚至有一座高耸的楼阁。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此间已然是天上,这般的楼阁却唯有天上独有。” “若是站在那楼阁上,看天上宙宇,不知能否看到被灯火遮掩的群星。” 陆景心下作出决定,已经看了阆风城中的烟火,倒也不必过多留恋。 登那高楼,看天上群星才是。 拿了主意,陆景正要朝那城墙走去。 他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哀求声。 “老朽已经三十有四,年岁将尽,家中子嗣,各有其忙,我死便死了,不愿叨扰他们。” “只是……这件寿衣我还缺几枚阆风钱,店家……是否能够通融一二……” “老人家三十四岁的高龄倒也可敬,按理来说,老人请求吾自当允诺,可我也有自家的活计,尚且有六个小孩儿需要供养……” 这有些莫名其妙的对话传入陆景耳中。 陆景不由挑了挑眉,侧头看去。 却见这一条街巷最里面,一家白事店里,方才在酒肆楼阁下提醒陆景跪迎仙人的老人,正面容落寞,与店家说话。 “三十四岁的高龄?”陆景下意识觉得有些可笑,可旋即陆景终于察觉到什么。 他神色一僵,抬头看向这阆风城中的闹市。 却见那是尽头孩童的嬉笑打闹,人们也来来往往,看似热闹繁华。 可此时的陆景却终于发现…… 这街道上的孩童却出奇的多,入目之处只怕有一半的人都不过总角。 而那些来来往往的成年人,竟然也都正值壮年,极少看到老人。 陆景在看那老人所在的街道,那街道上竟有十余家白事店家,令陆景不寒而栗。 “这仙人城池中的凡人,只能活三十多岁?” 陆景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仿佛抓到了些什么,却又十分朦胧,令他看不透彻。 “这阆风城中的凡人……甚至整座天上仙境中不计其数的凡人,在这仙人之地,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 “天上仙人为何要容许这些凡人活在天上仙境,难道只是为了可有可无的供养?” 陆景只觉心中憋着一口浊气而不得发。 几次灵潮争夺中,天上仙境得了灵潮果实,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中的仙气浓郁非常,就化作云雾累积于虚空中。 可天上这些凡人……却只能活三十多年……三十四岁的寿命竟然也算长寿…… “这……” 陆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他能看到街头的人们有些面露愁容,有些脸上带笑,有些人穷苦,有些人富裕,与人间无异。 “这些凡人似乎并不知道,若无战争灾祸,他们原本能够活上五六十岁,再加上这浓郁的元气,甚至能活上七八十岁。” “看那老人的模样,再看着街上行人,天上凡人只怕过了二十八九的年纪,便会急速衰老直至死去。” “不知道这残酷真相……倒也是一件好事。” 阆风城中亦有春风。 当春风拂过陆景神念化身,陆景再看那阆风仙城,只觉着天上仙境中的“仙”人,实在是愧对仙之一字。 “在诸多典籍中,仙,乃是得道者。 此处的道,不光是修为,亦有囊天地之心境,又可见天地之真。 反观天上的些仙人……” 陆景继续迈步前行。 他便如同一位过客,穿行于这广大的城池中。 他见了天上的烟火气,又见极恐怖之事,令他的心绪始终难平。 “怪不得四先生过了天关,又觉得天关无趣,重临人间。 这天上并不繁华,确实无趣。” 难平的心绪,终究酿出了几分怒气。 那神念化身中带出的一缕扶光剑气也似乎闷闷不平,酝酿着莫大的锋锐。 陆景就带着一腔不平,带着扶光剑气的锋锐,直向了城墙走去。 城墙高耸无比,但是城墙最边缘,却有一道道阶梯。 只是在阶梯上却空无一人,陆景看了半响,偶尔有仙人从那阶梯上走下,却无有一位凡人登上城墙,翻阅天堑,眺望仙城。 陆景倒是做了第一个这样的人。 他本有心神念腾空,翻越城墙,却又觉得城墙周遭的仙气好似一座座山岳,又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水,令他有些疲乏。 若要强行登上城墙,大约也能上去。 只是眼前就有现成的阶梯,又何须耗费神念? 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陆景终于踏上城墙的阶梯。 “有人……想要蜕凡?” 闹市中,有人看到陆景的身影,顿时惊呼起来。 这一声惊呼,顿时令无数人的目光落在那城墙阶梯上面。 于是,城墙下方的人们就看到有一位白衣少年正沿着长长阶梯,一步步攀登。 “他上了那登仙梯,但可能踏上第一阶,躯体中便能纳丝丝缕缕的仙气!” 城墙下,不知有多少人眼中含着艳羡的目光惊呼。 陆景听到这些惊呼,不由皱起眉头。 他身上一缕缕元气萦绕,原本陆景以为有这些元气遮掩,地上的凡人们不至于看不到他,而仙城中的仙人们则极少沿阶梯而下。 却不曾想,当阶梯上的仙气笼罩下来,不知何时化作风波吹散了陆景身上遮掩元气,令陆景就这般暴露在所有人的眼中。 陆景低头看去。 他能够清楚的看到,城墙下不知有多少人眼中含着深刻的羡慕、难言的嫉妒仰视着陆景的背影。 “走过登仙阶梯,甚至不必翻越城墙,登临着城墙之巅,只需跨过百十道阶梯,便会有城内的仙人青睐,自此之后延年益寿,甚至有望容纳仙气入体,成为彻彻底底的仙人!” 有人喃喃自语。 寿命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尤其是阆风城中,只能够活三十岁的凡人。 登仙阶梯,对于阆风城中的凡人而言也是一个莫大的机缘。 可想要登仙又谈何容易? 城墙下无数凡人的惊呼声,便足以证明当陆景拾阶而上,跨过百道阶梯究竟何其困难。 “有仙眷踏上登仙阶梯,已过阶梯百重。” 此时此刻,在阆风城内城中,亦有消息传扬开来。 阆风城内城全然不同于外城,建筑没有那般拥挤,却又有仙气袅袅,又有雾气朦胧。 蜿蜒的流水流过仙气与雾气中,又流过诸多亭台楼阁。 而那些亭台楼阁中,一位位食尽烟火,不沾凡尘的仙人样貌各异。 他们有些独自打坐修行,有些纳仙气入体,熬炼自身仙人体魄。 又有些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钻研仙法,参悟典籍。 直至那城墙上方,一缕缕微光乍现。 一处流水亭台前,汇聚着的十余位仙人你都不由转过头去,抬头看向天空。 “已然登上百重,诸位有兴,倒是可以纳为仙随。” 流水亭台正中央,一朵悬空的莲花上,一位白衣女子皓腕凝霜雪,正探出手掌拨弄着清澈的流水。 这白衣女子正是骑马过闹事,引得无数凡人恭敬跪拜的大人物。 在这十余位仙人中,这白衣女子的地位最为不凡。 “不错,这些凡人之中,倒是鲜有能够登仙者,我正好缺一位仙随为我抱剑,既然蒹葭府仙这般开口,便由我去接他入城。” “还请诸位不要与我争抢。” 有一位年轻俊逸的仙人身穿一身青衣,额头上点了一枚赤红色印记,身后还背负着一柄长剑。 那长剑如流水,在天光的倒映下,有如绿水流动,荡漾出涟漪。 这是一位……剑仙。 “流溪剑仙既然缺了一位抱剑的仙随,我等自然不会与伱争抢。” 又有一位身穿灰色道袍的道士开口,对着这位剑仙微笑。 这流水亭台中众多地位不凡的仙人也俱都点头。 方才被剑仙称之为蒹葭府仙的女子刚才只是随意提及,似乎这也并不曾落下多少心念在那城墙的登仙阶梯上。 她如玉般的手指落在水中,竟然点出颗颗玉石碰撞般的鸣响。 流溪剑仙再度朝着蒹葭府仙行礼,他身后那如流水一般的长剑骤然飞起。 那剑仙也化作一道流光,似乎与长剑融为一体,飞出这流水亭台,越过着袅袅仙气、朦胧雾气,只朝着城墙而去。 亭台中的众人也都转过头来。 其中有些人正要开口…… 忽然间……蒹葭府仙落入水中的手掌一滞。 她坐在莲花上,缓缓转过头看上那城墙上空。 只见城墙上空,那霞光之色却变得越发浓郁,便如同火烧云一般。 不光是蒹葭府仙…… 这流水亭台中的其他仙人,也顿时再度转头看向那城墙。 “那凡人……越过了一千重阶梯?” “这倒是便宜了那流溪剑仙。” 有头戴高冠,身披粉色长纱的仙子开口道。 其他仙人也不免觉得遗憾。 就好像登仙一千重的凡人,极少见。 第320章 他自人间来 第320章 他自人间来 那内城城墙上高悬一道道霞光。 霞光照映下,原本累积了沉重威势,甚至令城墙下的凡人们不可直视的所在都变得明亮。 流溪剑仙驾驭仙气,就如是溪流一般,荡开内城中密布的仙气,悄然来临着阆风城内城上方。 此时此地,并非只有一位阆风城仙人注意到登上阶梯的人影。 天空中,不知有多少仙人隐于仙气中落目于城墙上。 当流溪剑仙来临霞光之下,他的身躯自那一柄有如流水一般的长剑中分离开来。 他站定身躯,一道神念顿时流转而来。 “蒹葭府仙有令。” 流溪剑仙神念浮空,化作一道轰鸣于虚空的声音。 顿时,诸多投下目光在那登仙之人身上的仙人们,纷纷摇头,有些人还觉得甚为可惜,叹出一口气来。 “能登上千重阶梯,不乏为一个好料子,只可惜蒹葭府仙已然发话了,那流溪剑仙倒是占了便宜。” 有数百位仙人摇头,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浓郁的仙气中。 “咦?” 有些人就此离去,也有人目光始终落在那登仙之人身上。 “是一位少年?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清气,竟然与玉仙楼的山水气有几分相似。 难道他与玉仙楼还有些渊源?” “看,这登仙之人已经越过千重阶梯,却似乎仍有余力,还在攀登?” 有些人看清了那登仙的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气,却看不透那少年的面容。 那天空中的云霞变得越发厚重了。 流溪剑仙也如那些仙人一般站在云端。 此时此刻,这位容貌清绝,身上自有几分气韵,下颌处又留了几缕飘逸长须的剑仙,也不由皱起眉头。 无论是陆景身上那玉仙楼中的山水气,还是此时此刻仍然在攀登阶梯的举动,都令流溪剑仙有些疑惑。 “这凡人身上为何这玉仙楼的山水仙气?” “而且,攀登千层阶梯却还有余力,这太过出奇了。” 流溪剑仙心中这般想着,原本有几分担忧,旋即他又想起蒹葭府仙方才已然发了话,又见着登仙的少年天资体魄这般不凡,他又觉十分惊喜。 “玉仙楼的山水气倒也无妨,这里终究是阆风城,这凡人既然已经踏上了阆风城登仙阶梯,便是我阆风城之人。” “有这么一位抱剑仙随,也算是为我长了几分脸面。” 流溪剑仙也觉这少年的天赋颇为难得。 而那流水亭台中,蒹葭府仙以及其余仙人却心思各异。 那身穿白衣,位格似乎极高的蒹葭府仙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余几位仙人眼中却有几分艳羡。 凡人登仙,要有仙人引路。 实质上,引路的仙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往往等于登仙之人的师长……甚至……主人。 若凡人天资不错,十二楼五城仙府中自然也会有天材地宝、丹药、宝物等等诸多机缘赐下。 这些机缘十分难得,引路的仙人也自然能够分一杯羹去。 正是因为这番好处。 当原本攀登百层阶梯的登仙之人,登上千层阶梯,这流水亭台中的仙人们便俱都有些心动了。 只是碍于那蒹葭府仙的话,不曾多说什么。 然而…… 时间流逝,数十息时间悄然逝去。 阆风城内城上空的霞光就会化作实质,赤红色的云霞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流水亭台中,已然有些人死死皱起眉头,远远注视着远处的天空。 “府仙,这一次的登仙之人……倒是有些奇怪。” 其余仙人也俱都颔首,方才开口的那位道士打扮的仙人迟疑道:“蒹葭府仙,那人已然踏过两千重阶梯…… 在阆风城凡人中倒是数年不遇,倘若流溪剑仙要以这等人为抱剑仙随,倒是有些浪费了。” 那道士说的委婉。 可其余仙人俱都听出了他话中之意。 以流溪剑仙的位格,若是以攀登两千重登仙阶梯的蜕凡成仙者为抱剑仙随,大材小用不说,规矩上来说也难免有些不合适。 蒹葭府仙端坐在莲台上,她身上的轻纱微动,神色丝毫不曾变化。 她举目望向远处,目光穿过漫长的距离,落在那少年身上。 “咦?” 蒹葭府仙轻咦一声。 就连她,竟然也看不到那少年身上的山水仙气。 “这少年似乎得了某种仙缘,这仙缘来自于那玉仙楼?” 蒹葭府仙默不作声,心中却在猜测。 “方才倒是有些冲动了,不应当那般快的定下这登仙之人的归属。” 她心中这般想着,好在此时此刻,那虚空中的云霞已经没有了变化。 那登仙的少年,好像已经走到了极限。 于是,蒹葭府仙微微摇头,道:“我既有命,便合该流溪剑仙走一遭好运。 就让那少年随流溪剑仙吧,到时候换个身份便是,不一定非要他为流溪剑仙抱剑。” 蒹葭府仙开口。 其余仙人眼中的悸动顿时消散一空。 他们纷纷颔首,应答下来。 当虚空中的云霞照出金光。 众多云间的仙人们也不再去看那内城上的阶梯了。 这件事……已然有了结果。 并如蒹葭府仙所言,流溪剑仙走了好运,得了一位天资不凡的仙随。 流溪剑仙笑意盎然。 他伸出手来捋了捋胡须,身后那溪流一般的长剑也发出剑鸣来。 “不错,不错!” 流溪剑仙喃喃自语,神念轻动之间,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云雾中其余仙人羡慕的目光。 “两千重阶梯,只需引仙气入体,蜕凡成仙,往后也可成星宫。” “有一位星宫仙人助我,我在这阆风城中的位格,也许会再升一等。” 流溪剑仙抱着这种念头,踏步虚空,缓步走向那高墙。 他穿越云霄,漫步虚空,来到那少年不远处。 流溪剑仙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位身上山水气萦绕的少年。 少年面容不凡,神玉为骨,气质绝伦,竟然不像是一位阆风城凡人,反而像是一位地位高绝的大仙人。 “天资不凡者,总有异于常人之处。” 流溪剑仙心中自语,终于伸出手来轻轻一挥。 那内城上的朦胧仙气顿时被他挥散。 “你蜕凡而来,身引仙气。 自此之后,不再为凡人,而是这阆风城中的仙人。” 流溪剑仙话语至此,他身后背负着的流溪长剑顿时出鞘,也如溪水一般流向那少年。 “来,踏我仙剑,随我一同入仙城。” 流溪剑仙嘴角含笑,甚至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一个向请的手势。 看得出来,哪怕只是凡人登仙,踏过两千层阶梯,也能令城中仙人礼敬、重视。 流溪剑仙不仅以自己的佩剑接登仙的少年,话语也颇为客气。 可是…… 当那流溪长剑来到那少年身前,那少年却恍若未觉。 他神色凝重,低着头看一下城墙以下那巨大的阆风外城。 却不知那人看到了什么,眼中忽然多了些厌恶。 身上……有一缕元气迸发开来。 刹那间。 流溪剑仙面色一变,瞳孔顿时收缩。 除了流溪剑仙之外,尚且不曾离去的云间仙人们也俱都如此。 整座阆风城内城,不知有多少目光落于此处。 因为…… 当登天的少年身上勃发出元气,元气炸裂开来…… 竟然荡开海量的仙气。 “怎么回事,那登仙的少年攀登阶梯,却并未引仙气入体、入元神,反而扛着这沉重的仙气,以自身元气之躯,爬了两千多阶?” 流水亭台上的道人猛然站起身来。 其余仙人也俱都失色。 就连蒹葭府仙都将手掌从那流水中抽出,神色也越发严肃起来。 内城上方。 还不等流溪剑仙有何反应。 荡开仙气的少年……却仿佛去除了身上一座沉重的大山。 只见他身上白衣飘飘,大步朝上。 一步往往能跨越百重阶梯。 在其余凡人眼中,这登仙的阶梯每一重都无比高耸,难以跨越。 可陆景在这短短几息时间,就再度跨过了两千重! “四千层阶梯,似乎还不知如何引仙气入体?” “阆风城中,竟然有这样的凡人?” 流溪剑仙站在原地。 刚才她还在低头看那个登仙之人,可现在他所在的位置,却只能够仰视这少年。 “四千重阶梯的抱剑仙随?” 流溪剑仙喉咙耸动。 恰在此时,自内城中却有十余道流光暴射而来。 “众府仙?” 流溪剑仙思绪及此。 一位身穿红甲,身躯足有一丈高大,头发也如火红烈火一般的巍峨男子自一道云雾中走出。 “蒹葭府仙尚且无法决定这登仙之人的归属。” “流溪……你离去吧。” 流溪剑仙面色一滞,继而低下头来。 “猿魁将军。” 他向那披甲的仙人行礼,原本还想去迎接陆景的长剑闪出光芒来,带着流溪剑仙远去。 “我来教你,如何引仙气入体!” 那猿魁将军站在云端,便如同一轮烈日一般刺眼。 他脸上泛着豪迈的笑容,轻声开口。 顿时,他的声音便如同一条条丝线传入陆景耳畔。 “将军,按照规矩,此十年以内,但有天资不凡的登仙之凡人,当由我来定夺其归属。” 那云端,蒹葭映白露,露寒烟波,几处叶沉波。 蒹葭府仙身躯之下仍然是那一匹白马。 白马脚下踏着云雾,停留在半空中。 她白衣周遭,一只只白鹤飞舞而过,又见云影悠悠,衬的她便如画中女子。 猿魁将军瞥了一眼蒹葭府仙,道:“天资不凡的登仙之人,自然应当由伱来定夺归属。” “可是,眼前这少年不曾引仙气入体,便能够登上四千重……不,如今已是五千重阶梯,他一旦引仙气入体,也许便可直登仙人阶梯八千重。 这般的人物,已经不能由哪一位府仙定其归属了,否则必然会引起其他府仙的不满。” 猿魁将军说出这番话,天空中十余道炽盛的光辉变得淡薄了许多。 蒹葭府仙正要说话,却又见猿魁将军眉头一皱,望向那仍在攀登的少年。 “这少年仍没有引仙气入体?” “他这是在做何打算?” 猿魁将军面露不悦。 但那重重阶梯上,陆景身躯带起残影,身上的山水仙气飘飘袅袅。 紧接着…… 此间众多仙人已经沉默下来。 因为从陆景身上,竟然就此照出一道剑光。 那剑光当空,斩开重重仙气,继而又转瞬即回,竟然凝成一道剑气长剑,配在那白衣少年的腰间。 一时之间…… 虚空中风起云涌,悬空的仙气上方照出一道道星光。 那些星光直落下来,照耀在那少年身上。 “引动了星辰?” 蒹葭府仙、猿魁将军对视一眼,又见那少年剑气斩开仙气,眨眼之间就再度三千重阶梯,直登八千重! “天上仙境凡人中,有人能修行至照星境界?” “方才那剑气,竟然有几分纪尘安的锋锐!” 有一位府仙高声开口。 当他提及纪尘安的名讳,猿魁将军神色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蒹葭府仙同样如是,开口道:“这少年……并非阆风城凡人,也并非玉仙楼凡人!” “他自人间来,他刚才荡出的剑气,承自人间剑气!” 蒹葭府仙一言既出,顿时一片哗然。 不知有多少仙人目光先是落在陆景身上,既然又落在了那阆风庭中。 “城主……为何任由着人间之人入阆风城?难道这人间之人登了天,想要蜕凡成仙?” “成仙?他登阶梯如漫步,却不愿意引仙气入体,成哪门子的仙? 而且,他的剑气脱胎自人间剑气……那纪尘安……” 有些人提及四先生名讳,眼中惊恐。 而那猿魁将军却冷哼一声:“这人间凡人登天而至,又有这般的体魄天资,想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蒹葭府仙看到这少年身上山水气萦绕,顿时想到了一位人间天骄。 “他是……斩了西楼披星戴月二位仙人,斩了我阆风城周灵均的……陆景!” 猿魁将军身上顿时仙气勃发,一时之间,赤火如流云,陡然炸响! “他是那窃取了天上西楼权柄,呼风唤雨的陆景?” 猿魁将军眯着眼睛:“真是好胆,当此关头,这人间的小儿竟然还敢登天而来。” 蒹葭府仙抬头看着天空。 明明是白昼,但仅仅是十几息时间,天上就已经繁星密布。 主星、大星……密布于虚空中。 浓烈的星光照的陆景身上的白衣都有一片金黄。 “他引动了天上群星!” 蒹葭府仙明白过来。 猿魁将军哈哈一笑:“虽然不知城主为何要放他进来,可他若是想要在我阆风城观我天上之星,还要问一问我。” 猿魁将军朝前迈出一步,眼中顿时照出两道神光,神光漫天,刹那间再做无数波光,粼粼波光遮住虚空,也遮住那些星光。 此时,那登阶梯的陆景,已经踏过万重阶梯,将要来到城墙之巅。 而此刻星光被那神光遮掩,陆景却恍若未觉,仍然朝前而去。 只是他腰间的扶光剑气却光芒大盛。 这绝伦的剑气动了剑魄…… 剑魄风雷动……天上又有几缕星光照下! 眼中照神光的猿魁将军气息一滞。 那几缕星光太过炽盛,竟照破了他的神瞳! 第321章 天上群星,寻我而来 第321章 天上群星,寻我而来 遮掩虚空的光华,被这一缕缕星光刺破。 这几缕星光,恰如破开云雾的雨水,直落在那城墙上,照样在那自凡间而来的陆景的身上。 陆景似有所觉,他一边抬头看上虚空,一边踏足城墙之巅,却依然不作丝毫的停息,继续朝着城墙上的高塔走去。 自天而降的那几缕星光,充斥着一种沉重、锋锐的气魄,便如同一位盖世的将军在巡狩天际。 自猿魁将军眼中迸发出的华光,都无法遮掩住那神秘星辰迸发出来的星光。 沿着那星光向上看去,就看到深邃宙宇中,一颗惨白色的星辰正悬在黑暗中。 “元星鬼章!” 蒹葭府仙身上的白衣也被那星光迸射出的光华染成金色。 连绵不知多少里的城墙都在这一刻变为了金黄。 十余位府仙或居云雾,或隐入虚空,或隔着极遥远的距离,站在楼阁亭台下,看着天上的星光。 “这一介凡人,竟胆大到登天而来,引动天阙之上的元星!” 有府仙震怒。 虚空中的仙气便如同激流一般肆意迸发开来。 沉重无比的压力,便朝着陆景而来。 陆景只觉得前往那高塔的道路越发泥泞,行走时也越来越困难。 所幸…… 时至此刻,阆风城中那些仙人仍然在揣测城主放任陆景入城中的原因,尚不曾对陆景出手。 可仅仅是这番压力,便已然如同山岳一般沉重。 压在陆景神念化身上,令陆景前行的速度越发缓慢。 “天阙以上的宙宇……是为天地之真。” 可白衣的陆景却仍然缓慢前行。 他似乎毫不在意那些天上仙人的目光,不在意如若风暴一般的仙气。 他元神周遭,一缕缕雷霆萦绕,又有一道道剑光浮动。 自阆风城外城中,浩瀚的元气在鲲鹏元星伟力下,疯狂凝聚,疯狂注入陆景躯体中。 “这陆景又要干什么?” “他引动了元星鬼章,竟不曾破境!” 随着猿魁将军眼中照耀神光,他的身躯变得十分高大,虎背熊腰。 他站在云端,看着仍然城墙上漫步的陆景,冷哼一声道:“既然不愿破境,那便……就此而止。” 却见猿魁将军伸出一只拳头,他身上一道道雷劫光辉萦绕,那一只拳头猛然间发出一阵阵锋锐气血。 那气血锐利到了极致,带起了猿魁将军身躯中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筋络! “神魁相!” 猿魁将军身躯中,气血凝元相,精妙绝伦的力量顿时爆发开来。 原本高约一丈的猿魁将军……身躯猛然变大! 天府之境,大小由心! 这并非仙术,也并非神通。 猿魁将军武道修持已至一种绝巅,却见他身上的气血一重强过一重,血肉增、骨骼长,伴随着道道雷霆。 猿魁将军竟在眨眼间,化作一尊百丈的巨人。 百丈猿魁将军张开手臂,他身上缠绕着雷霆,一种难以想象的武道精神从他身上爆发开来。 “撼朝歌!” 猿魁将军如有撼动古老帝京之势,一拳轰向虚空。 恐怖的气机、气血顿时轰鸣而至! 虚空中的气浪都被轰击开来,绝盛的气血,便如若一层一层浪潮盖压四方之地。 甚至…… 天上元星照落的星光,都被这猿魁将军一拳轰散他说! 武道修持,登临天府,是为人仙之境。 其中“仙”之一字,不同于天上仙人。 人与山而立,人如山重,高可千万丈,以武道立山,达武仙之境,是为天府人仙! 猿魁将军这一拳,便如有参天的山岳崩塌,绽放出狂暴无比的气魄。 轰隆…… 便如他所言…… 天上的星光,便被就此轰碎了。 连带惊天的气血在那虚空中凝成厚重的晚霞,全然遮住了天际! 十余位府仙见这一幕,俱都颔首。 而自元星鬼章落在陆景身上的星光,也已全然消失不见了。 “这陆景引动鬼章却不破境,却又引动群星,不知所为何来。” 有府仙立于长空:“不过……这鬼章乃是鬼星,陆景也许是不愿映照这一颗元星。” “映照元星,岂有认自己选择的道理?鬼章虽然是鬼星,但它终究是元星。 如今可好,那几缕星光被猿魁将军轰碎,陆景冒险登天,引动群星,反倒白来了一遭。” “等到城主作下定夺,便可以在这阆风城中镇杀这陆景。 那西楼想要以玉镜、冰壶开路,不成想,这陆景却落在了我阆风城手中。” 有些人窃窃私语。 而天上的星光都被这猿魁将军打散。 猿魁将军低头俯视陆景,蒹葭府仙默不作声,反而转头看向城主所在的阆风庭。 那里悄无声息。 城墙上的陆景仍然在前行。 猿魁将军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站得高,看得远,只是……你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虽不知你因何而来,却不该登那阆风塔。” 猿魁将军眼中威光射出。 却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那陆景点去。 百丈身躯点出一指。 这一指竟然如同一根天柱一般,顿时遮天蔽日。 周遭的云雾都被这一根手指点破,天幕都好像被撕裂了。 “莫要向前,便在那城墙上,等候城主发落!” 猿魁将军目光淡漠。 又一种武道精神散开熊熊狼烟,直冲天宇。 那根手指便如此指点而下,点向陆景。 周遭的仙人俱都心念沉静。 这一指点下,已无丝毫的意外。 这自凡间而来的天骄陆景,将会元神溃散,将会躯体崩灭…… 只留下一道神念,吊住一丝性命,等候阆风庭发落! 这一根手指中,可怕的气血威势快到了极致。 眨眼间便已近在眼前。 蒹葭府仙倒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呼风唤雨的陆景底蕴确实不凡。 他映照三颗元星,便能够直登万重阶梯不说,还能够扛着这般多绝伦威压闲庭信步。 一身修为,只怕已经能够硬撼寻常照星七重的仙人。” “他太过挑剔,不曾映照元星鬼章,就此踏入照星四重之境……” 蒹葭府仙想到这里,又觉得无论哪一种选择,都无法助陆景脱困。 “便是踏入照星四重,又岂能够挡下猿魁将军神魁相……” 蒹葭府仙思绪未落。 猿魁将军眼神已然回归寻常。 阆风城中的仙人都觉得陆景结局已定。 有些人心中又觉得好笑起来。 “这陆景留在人间,尚且有几分活路,偏偏要冒险登天,也许是想要映照天上元星,增他几分底蕴……” “只是,这陆景未免太莽撞了些,莫不是觉得阆风城中,无人能看透他的身……” 那府仙思绪在刹那间百转。 猿魁将军这一指自百里之外而来。 而陆景,终于来到那高塔前……奋力一跃。 一跃之下,他已踏足高塔第三层。 虽不过只高出数丈,陆景眼中那深邃的宙宇就越发清晰了许多。 登仙体魄命格骤然之间流转。 “登……仙……” 陆景似有所悟,右手落在腰间那剑气凝聚而成的长剑上。 少年剑甲命格倏忽间运转。 猿魁玄功将来,陆景心中却无惧无畏。 剑魄……无畏! 便持无畏之心,登仙体魄运转到极致,陆景神念中以吞龙神通积累下来的底蕴在这一瞬间全然倾泻出来。 “日出东君!” 陆景一剑斩出! 一股难以形容的玄妙剑光光耀天地。 勾陈元星下,雷霆夹杂于那玄妙剑光中,少年剑甲命格加持下,无畏剑魄运转到了极致。 这剑光太过炽盛,似乎照亮了天地,照亮了整座阆风城。 “蚂蚁撼象,不自量力!” 百里距离,猿魁将军玄功顷刻之间到来! “这陆景竟然妄想以自身剑气,撼动天府玄功?” 蒹葭府仙只觉得陆景无知无畏。 可下一瞬间,蒹葭府仙却忽然发觉…… “陆景那一剑,并非是斩向猿魁将军的玄功,而是……斩向虚空,并无目的。” “就好像……他是在炫耀自己的剑光!” 蒹葭府仙思绪及此,不过刹那,又觉天空中那一道剑光就好似是璀璨的烟火,绚烂无比。 其中不知夹杂着多少重精妙的剑意,夹杂着何等浑厚的元气,又夹杂着一种无畏之气,辅以雷霆,仿佛要斩开天地! “轰隆!” 猿魁将军修为太盛,百里距离顷刻而至,而陆景那剑气也已经绽放在虚空中。 当陆景神念化身被那恐怖到极致气血笼罩,天上终于再显星光。 重重的星光,直落下来。 在最后一个刹那,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剑光戛然而止。 陆景被观棋先生山水气笼罩的元神化身,被强烈的气血碾压,眨眼间消失不见。 当山水气消散之时。 猿魁将军、蒹葭府仙瞳孔猛然一缩。 “那山水气笼罩之下的,竟并非元神,也并非真身……而是一缕神念化身?” 猿魁将军似有所觉。 众多府仙也在这一刻抬头看向天空。 却见原本被猿魁将军气血笼罩的天边,重重星光照耀开来,照破了气血。 灿烂的星光照耀下来,照的那气血一片通透。 自那通透的气血云霞间,一颗颗星辰整齐排布。 其中又有十九颗星辰大而无边,诸多主星诸多大星,在这十九颗星辰旁,显得极小。 天地之真萦绕在这十九颗星辰周遭,散发着玄妙的气息,灼灼神通若隐若现…… “十九颗……” “元星!” “这地上的陆景,一剑照出十九元星?” “十九元星照耀陆景的神念化身……” 蒹葭府仙似有所觉。 猿魁将军亦是如此,他修炼去了眼眸深处的惊骇。 大步跨出几步,来到一处云间。 猿魁将军站在云端,大手落下,拨开云雾。 他眼中神光顿出……照落天阙,无形的天阙有灵,不曾阻拦猿魁将军的目光落入人间。 此时此刻,不光是猿魁将军。 整座阆风城,乃至天上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仙境中,不知有多少目光直落人间,落在九楚山上。 原本盘坐在九楚山上,那太冲龙君头颅上的陆景真身,也在此时缓缓睁开眼睛。 陆景面色苍白,真宫中的元神也已经生出裂缝。 而他周遭,夫子杏坛已经立起,维持住它元神不散。 他躯体中因为吞龙神通而累积下来的底蕴,也已经熊熊燃烧,修复着他的元神。 天上仙人落目。 陆景也站起身来。 他站在太冲龙君头颅上,抬头看着天空。 一道道精妙无比的天地之真明悟萦绕在他脑海中。 阆风城中蒹葭府仙、猿魁将军、众多府仙…… 乃至那阆风庭中,之前曾来拦路的阆风城城主也出现在玉台上。 他转过头去,与众人的目光合流,落在此时正在玉仙楼的观棋先生身上。 “你对这陆景,竟然有这般的信心?” “神念化身,尚且可以引动元星,便是在我面前,也称得上一个瞒天过海。” 阆风城主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又落在虚空中。 “鬼章、太白、东上将、司空、北落师门、南天门、天王……” “十九星辰,静待地上的陆景择其世界之真!” 在阆风城城主思绪中。 陆景站起身来,同样看着天空。 他脑海中那些关于世界之真的明悟似乎加持在了他眼眸中,他的眼神穿越遥远的距离,穿越天上的云雾,甚至穿越天关,穿过天阙,穿过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落在深邃的宙宇中。 宙宇中,群星闪耀。 十九颗大星熠熠生辉。 蒹葭府仙也循着猿魁将军的目光看着地上的陆景:“只可惜,让这陆景窃了一颗天上的元星。” 猿魁将军低头看着九楚山,眼中似有烈火燃烧。 而陆景却伸出手指…… 指点群星! “十九元星寻我而来。” 陆景苍白面容上,浮现一抹笑容。 却见他手指指点虚空。 “太白!” 哧! 一道星光直落,地上有人接引。 那仙境中的天阙似乎都已经无法遮住这等光辉,任由这光辉刹那间直落人间。 陆景躯体中,来自太冲龙君的底蕴疯狂燃烧。 “照星四重!” 陆景眨眼间破境。 猿魁将军冷哼一声,这样转身离去。 蒹葭府仙却瞳孔一动。 “不对。” “陆景窃去的并非一颗元星!” 猿魁将军百丈身躯微微一僵。 “何等底蕴,能够接连映照两颗元星?” 他似乎有些不信,猛然转过头来看向人间。 却见陆景仍然指点天穹。 “照星五重!” “天王!” 第322章 来见帝星 第322章 来见帝星 夫子杏坛上,杏花与桃花相映,胭脂万点,花繁姿娇,占尽春风。 陆景便在杏花与桃花的香气中,轻抬右手,指点虚空。 自那深邃、幽暗的天空中,自太白星光之后,又有屡屡苍蓝之色直落虚空,照耀在陆景身上。 那等星光含着天地之真,种种明悟涌入陆景脑海中,与陆景脑海中的体悟彻底融会。 周遭的元气已然沸腾,陆景生裂的元神,也散发出一片苍蓝之色。 太白守天王……似有帝威! 他周身的底蕴燃烧成火,灼灼燃烧,重铸、锻造陆景的元神。 夫子杏坛中杏花与桃花的香气越发浓郁,扑鼻而来。 因为被猿魁将军镇灭神念化身而元神重伤的陆景,身上原本鼓荡的气息越发沉静。 鲲鹏元星吞龙之下,积攒而成的厚重积累,这一刻开始沸腾、勃发。 九楚山周遭浓郁的雾气,似乎都被陆景身上澎湃的力量冲散。 在这一轮明月下。 白衣的少年放下手臂,静静站在庞然龙骨前,抬头看着天空。 在他眼里,黑暗的宙宇中,又挂起两颗闪耀的星辰。 其中一颗洁白如玉。 另外一颗泛出苍蓝之色。 当这两颗星辰光辉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这一刻脱胎换骨。 他气息也深邃如渊,其中似乎埋藏着一道骇人的风暴,又仿佛是一片静海! 天上府仙落目而来,落在陆景身上,神色顿有变化。 “照星五重,五颗元星映照,又修成剑魄,养出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气……” 猿魁将军那百丈身躯化作平常大小。 他背负着双手,低头俯视人间,眼中酝酿起一缕缕杀机。 “天上西楼披星戴月两位仙人死在陆景手中,又持了呼风唤雨的权柄,再加上这般的修持……也无怪水云君要大费周章。” 猿魁将军思绪及此,也不再去看那地上的九楚山。 他转过身去,随口对这阆风城中的众多仙人道:“仔细想起来,我阆风城周灵均也死在这陆景之手,此次他又登天而上,窃观天上太白、天王二星,明玉京、太帝城必将会责问阆风城。” “若是苛扣下仙缘,诸多福仙俱都有份。” “这陆景若是死在天上西楼手中倒也罢了,倘若他们侥幸存活,等到下次灵潮时,你们自可找他出气。” 猿魁将军朝前迈出几步,大约又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蒹葭府仙,道:“芙蕖府仙仍无回归的迹象吗?” 蒹葭府仙听到猿魁将军提及另一位府仙的名字,眼神忽有变化,变得有些烦闷起来。 她漠然摇头:“芙蕖向来倔强,既然领受了拘拿百里清风的命令,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猿魁将军冷哼一声:“纪沉安、百里清风、陆景……地上错失了那般多的灵潮果实,却仍然能够养出这些厌嫌的人物。” “只可惜这一次被这陆景逃了。” 猿魁将军正与蒹葭府仙说话。 那仍然注视着地上的府仙,神色忽然又有变化。 他们神色各异,却多有惊讶,凝视着地上的九楚山。 蒹葭府仙、猿魁将军似有所觉,又止住身形,转头看去。 却见天上依然有星光映照。 洁白如玉的太白元星若隐若现,照下一道道光芒,落在陆景周遭。 当猿魁将军、蒹葭府仙看到那些星光,又觉得十分怪异。 因为那些星光正在涌动,逐渐凝聚起来,如一道人形一般。 当那人形初显。 天上俯视的众多仙人突然间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 此时此刻,太白星光化作人形正在陆景耳畔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站在阆风庭前,背负双手,同样看着下方九楚山的阆风城城主神色微动。 自那卧虎仙楼中,一位也如重安王一般骑着白虎的天官似乎想起了什么。 “太白与他低声语,天将为他开天门……” “还记得夫子登天时,太白元星也曾幻化人形,与他低声而语。” “这陆景……能与夫子比肩?” 那个卧虎仙楼楼主,自凡间登天而上的天白虎天官想到此处,嘴角忽然露出些许笑容。 他微微摇头…… “天上地下,又有几人能与夫子比肩?” “既如此,那太白元星,又在与陆景说些什么?” 陆景站在九楚山上,他侧过头去,便看到一位光辉化作的人形正轻声开口。 不同于俯视九楚山的仙人,陆景眼里却不光只有那一具元星化身。 元星化身身旁,一位长衫的老人若隐若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注视着陆景。 “陆景,你映照勾陈、鲲鹏、人间、太白、天王五颗元星,人间照天阙,太白守天王,积累已经不同于往常。” “今日太白相请,请你登天而上,自有星光迎伱……” “你可有胆魄,再上那天穹一遭? 那老人的声音便如春风一般吹过。 陆景摸了摸腰间的唤雨剑,又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太冲龙君的尸体。 太白元星人在他的耳畔耳语,那老人依然眉眼含笑,注视着陆景。 陆景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来,看向深邃的天空。 自天上那洁白的星辰中,一缕缕光辉乍现,倒映出那阆风城中的景象。 阆风城中,无数仙人似乎在望着他。 有些府仙眼神中透露着可惜的神色,大概是因为不曾在阆风城中留下他的性命而可惜。 尤其是那一指点灭他神念化身的猿魁将军,眼中酝酿着骇人的杀机。 杀机浮现,犹如一片血海。 陆景看到这杀机,又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老人身影,脸上忽然露出些许笑容。 “太白请我登天,夫子亲来迎我,我陆景既修无畏之心,又如何能止步在这九楚山上?” 他说话间,又拔出腰间呼风刀,随意将呼风刀放入太冲龙君空空如也的眼眶中。 “我留刀于此,窥伺此地的宵小……可敢染我陆景的因果?” 少年陆景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可他这句平静话语中,却又透露着一种难言的威势。 他不知在与谁说话。 长风过处,九楚山上悄无声息。 陆景随意一笑,倏忽弹指,腰间唤雨剑出鞘而来。 “请太白带我临天关。” 化作人形的太白星光化作一缕流光,飞入陆景唤雨剑中。 唤雨剑上散发着一层炽盛光辉,看似神妙无双。 阆风城中,猿魁将军忽而挑眉。 “这陆景要做什么?” 他声音方落。 陆景却一步踏出,踏在唤雨剑上。 唤雨剑也在瞬息间,化为一座流光,冲天而起。 长剑飞起,带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速度太快了,几乎快到了极致。 陆景真身便踏着那剑光,直上云端,飞临云端之上,朝着天关而来! 方才还在猜测陆景想要如何行事的猿魁将军顿时瞳孔一缩。 蒹葭府仙也觉得匪夷所思。 “陆景要以真身登天门?” 猿魁将军、蒹葭府仙隔着一朵朵云雾对视一眼。 “他想要如那魏玄君一般,看天关,望天阙?” 剑光流转。 太白元星降下的星光中,自有一种种玄妙的天地之真。 极遥远的距离倏忽而至。 当云雾收敛开来,站在唤雨剑上的陆景终于看到极其壮观的一幕。 那是……一座巨大的门庭。 那门庭不知是何等神铁打造而成,似乎了无边际,浓郁的仙气、元气萦绕在门庭周遭,门庭上篆刻着无数的玄妙符文。 人站在那门庭下方,就仿佛是渺小的虫蚁站在了连绵数百里的高山面前,渺小到了极致。 “这……便是天关。” “分割天地之所在。” 陆景深吸一口气。 而天关之后,尚且有一座天上地下第一异宝,便是那吞噬生灵血肉,以永固天关、仙境的天阙。 仅仅是这天关,就已经壮观到了极致。 早在陆景参与殿前文试,写下人贵三千言时,就曾经看到过这座天关。 只是那时,他在地上看天关,他相隔了极遥远的距离,只觉天关并不如何广大。 可当他真正来到天关之前……才发觉分割天地的天关,究竟何其浩大。 “却不知观棋先生是如何无声无息肉身登天的,人间修行者、武夫开天关登仙境,靠的又是何等的伟力?” 陆景站在这天关前,静默不语。 天上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亦有无数仙人落目于陆景身上。 “立刻奏请明玉京、太帝城,且祭天阙、开天关,镇杀这陆景!” “这陆景一介凡人,却敢如此放肆,刚刚窃观天上太白、天王两颗星辰,如今却还敢学那大伏魏玄君,学那北秦大公孙,看天关、望天阙! 魏玄君、大公孙又是何等境界,他映照五颗元星,便想效仿他们?” 天关以内有仙人震怒。 已有府仙报于明玉京,由明玉京定夺。 阆风城中,猿魁将军耳朵微微耸动,他又改了主意,不再回那城中将军府。 反而背负双手,走出莫大的阆风城,朝向天关而去。 “这陆景以那山水气瞒天过海,在我眼皮子底下窃观两颗元星,如今又不知死为何物,等到明玉京祭天阙,开天关……便由我出手,雪我之耻。” 猿魁将军朝天关而去。 在他身后,距离天关最近的阆风城中,不知有多少位格不凡的仙人亦朝着天关而去。 他们想要等待天关开启,眼见这胆大包天的陆景如何身死。 天上西楼,风雨交加。 水云君独立一滩池水前,池水水面上倒映着天关之前的景象。 水云君不曾多想,微微拂袖,水面顿时皱起,其中的景象消散殆尽。 他长袖展落,拖在云端。 这位西楼楼主便如若一同云雾一般也向天关前去。 与此同时,一枚令牌在他身上飞出,朝明玉京飞去。 “既然有此机会,也就不需天上西楼倾巢下人间。” “便以这西楼令牌开天关……” 水云君默默前行。 时间倏忽十几息,独行的水云君停下脚步。 他眼中带着些迟疑,再度望向天关所在。 然后……他便看到无数目光皆落于天关。 可那些目光中却都带着……深刻的疑惑。 因为一颗洁白的星辰不知何时悬在天关上方。 炽盛无比的星光照落下来,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 那巨人也如同顶天的山岳一般高大。 不知何时,巨人眉心中央浮现出一枚血红色的宝石。 血红色宝石闪出光亮,巨人一步迈出,两条仿佛能够贯通天地的手臂,落在天关之上。 呼…… 啸…… 咔嚓…… 刹那间,天关被那巨人撑开一道裂缝! 悬在半空中的陆景不曾有丝毫犹豫,踏步前行,走入那道裂缝中。 “太白元星,再迎那陆景入天关,这……简直匪夷所思?” “天关以内的仙人想要开天关,杀陆景。 这陆景却要开天关,入天门?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入天上仙境送死?” “陆景……你来送死?” 恰在众多仙人震惊中揣测时,猿魁将军大步踏来,望向陆景。 如若山岳崩塌、雷劫降临一般的声音炸响在陆景耳畔。 当陆景的真身走入天关,五颗元星星光直落陆景身躯。 陆景重重底蕴被调动起来。 “太白邀我登天,是想要为我往后的道路立下一个目标。” 陆景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猿魁将军那满含杀意的怒喝。 而猿魁将军暴喝出声,似乎唤醒了还在惊讶的众仙人。 一重重鼎盛的仙术忽然横贯长空,众多杀意弥漫的眼神直落而下。 已然踏入天关的陆景,却悬在半空,闭目而立…… 猿魁将军踏步而来,身后不知跟随着多少仙人。 如浪的仙气淹没了一切,甚至淹没了陆景的躯体。 可陆景不躲不避,依然静默的站在虚空中。 天空中泛起涟漪,一道山水图画倒映在虚空中。 向来沉稳的观棋先生眼中满含担忧,从那山水中走出。 他走到陆景身前,转头看了一眼陆景,对于陆景登天而上的选择,百思不得其解。 “真身入天关,但有丝毫不妥,便是死劫。” “又有何等的机缘,能让你冲动至此?” 观棋先生心中低语,便欲要直面天上众仙人。 恰在此时……虚空中又有一颗星辰照耀。 那星辰仅是虚影,不曾落下星光,更不曾映照陆景元神。 可当那星辰显现…… 原本迈步朝陆景而来,带着惊人杀机杀向陆景的猿魁将军顿时停下脚步。 漫天的仙人气息顿止。 便是那明玉京中都荡开一缕缕气魄涟漪。 陆景抬头看着虚空中的星辰虚影,喃喃自语…… “我入天关,来见帝星。” “帝星亦来见我……为我铸下帝星机缘!” 第323章 四先生,借你剑光一用 第3章 四先生,借你剑光一用 那悬空而至的帝星,照耀在天关中的陆景身上。 陆景抬头注视着这一颗神秘的星辰,眼神中忽有明悟。 当星光寥落,天上的帝星越发朦胧,便是此间那诸多府仙,便是如同猿魁将军这等的仙人都看不真切。 “帝星飘渺,有意遮掩,却不知又是哪一颗天上的帝星选中了陆景?” 观棋先生面色温和,他独自站在陆景身前,独对满天仙人,身上发着光,仿佛观棋先生本身也是一颗难得的星辰,在照出路径的前路。 陆景见帝星! 天关遮掩下,原本便朦胧的星光散落在陆景身上,继而消失不见。 人间似无变化。 但那天关以内,却是莫大的震动。 熊熊的杀机便如潮水一般蔓延而至。 天关深处,一片云雾飞来,那云气直升于空中,有人长袖如云,身上烟波缭绕。 西楼! 水云君! 天上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 其中闻仙气而修行者无算,却只有十二位楼主。 水云君便是天上西楼之主,是天关以内十二位楼主之一! 水云君踏云而至。 他并非独身前来,还带着一道道神秘、强横的目光。 那些目光有些来源于仙境,有些来源于天关深处一座座楼阁,有些则来源于明玉京、太帝城…… “以少年之身,照星五重之境,却得了帝星机缘。 持此机缘,这陆景有朝一日总会映照帝星,照星境便映照帝星,等他元神纯阳,元神蜕玄,神念照出万千,身上元星暗淡而去,其余帝星寻迹而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猿魁将军目光冷然,他抬头看着水云君,眼里并无丝毫的惊讶。 哪怕陆景只是一介小儿……若是放任这样的小孩肆无忌惮的成长,往后之天下也许又会多出一位百里清风,甚至会多出一位跋扈将军。 更重要的是……陆景年岁太小,虽是少年却有一身惊天的底蕴、天资,这般人物胆敢真身入天关,称得上取死二字。 便是有这漫天的仙人,来一位楼主……倒也用不着惊讶。 原本还对陆景虎视眈眈的众多仙人,见水云君来此,眼中浓郁如火的杀机也俱都收敛。 他们或站在云端,或站在云中的山岳上,远望正抬头看着天上帝星的陆景。 水云君与云雾齐来。 观棋先生嘴角含笑,他转过头来对陆景道:“西楼呼风唤雨,水云君持风雨权柄,存在太梧朝时以风雨侵朝歌,于风雨中斩太梧朝第三十二王。” 他话语至此,又微微一顿,又看向穿甲而立,虎视眈眈的猿魁将军。 “他乃是阆风城猿魁将军,生于四甲子前,曾经与人王陈霸先争锋。 后败于陈霸先之手,不死登天。” 观棋先生又指点那蒹葭府仙。 “阆风城中,除却那位叛离了人间的旧王城主,便以这位蒹葭府仙地位最为超绝。” “蒹葭府仙不同于阆风城中绝大多数的仙人,她并非地上的生灵,她生于天上,长于天上,修行于天上……” 观棋先生向陆景细细介绍着几位仙人。 除却水云君之外,阆风城中三位仙人又被观棋先生着重提起。 “你要记得这些人,也许等你真正映照帝星,等你元神纯阳,还要闯一次天关,走一次阆风城。” “清都。”与云雾同来的水云君忽然开口。 他声音清澈,便如同洁白的云一般毫无杂质,宽大的衣袖随风而动,便如同一位超脱的天仙。 “又或者应该叫伱地上书楼的白观棋?” 水云君说话间,虚空中有一滴滴水雾凝结,便如同闪亮的晶石一般。 “无论是清都还是白观棋,都在这一具躯体中挣扎,便如同我从不曾想过染指呼风唤雨权柄的陆景敢越天关,我以为这一具躯体中白观棋的元神陨落之前,你的真身永远不会前来天上仙境。” “今日,你随着陆景前来也算是一件好事。” 水云君话语至此,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那光芒透过云雾,直落在天关深处一座高楼上。 却见那一座高楼周遭仙气缭绕,却又有些陈旧,显得有些冷清、死寂,人影寥落。 清都君落入凡间。 昔日那一座占尽天上风华的玉仙楼,如今却已变得枯败不堪。 高楼最顶峰,一位身着白袍,眼神有些落寞的仙人正远远望向天关。 “兄长……你毕生的心血已然枯败凋零,你如今却不愿看玉仙楼一眼,反而站在这人间的少年前?” “是不是这少年身死,你才会觉得人间无望,才会再归清都君之位。” 那白头星人似乎是在喃喃自语,似乎又是在对观棋先生说话。 观棋先生一动不动,依然站在陆景身前。 而猿魁将军却朝前踏出一步,踏出一道道气血涟漪。 “清都君也好,白观棋也罢。 这里乃是天关以内,陆景既然踏入了天关,就绝无走下天关的道理。 我猿魁也好,阆风城主也罢,终究已经登了天,与人间再无关联。 你想要让陆景映照帝星,再走阆风城一遭,我却想让陆景埋骨于此。” 猿魁将军身上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化为一片火烧云。 他站在天空中,一缕气机锁在陆景与观棋先生身上,又转过头来,看向水云君。 以他的脾性,之所以还与观棋先生与陆景说话,之所以未曾动手,皆是因为水云君在此。 他在等待水云君出手,等待风雨笼罩昔日那位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君! “猿魁将军倒是真性情,水云君来此,要亲自斩去窃夺呼风唤雨权柄的陆景。 他却还是想对陆景出手。” 有仙人在心中低语。 正因诸多仙人静静旁观。 这天关以内,竟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宁静。 水云君站在云端,低头注视着观棋先生。 即便陆景得了帝星机缘,又映照天上太白、天王两颗星辰,在水云君眼中,陆景终究只是人间的小辈。 这位西楼楼主眼中,似乎只有再归壮年的观棋先生。 玉仙楼白微之也正朝着天关而来。 他落寞的眼神里,还酝酿着许多厌恶。 似乎是在厌恶……陆景让书楼的白观棋生出了更多的希望,让天上的清都君,无法再归玉仙楼。 水云君在等待着白微之。 观棋先生左右四顾,看到云中、山水间、楼阁上、仙境里的众多仙人,又想起了他难以忘却的景象。 “还记得也是在天关前,四先生手持那一把人间剑,满天仙人皆啼血,万里云雾空如也。” 正是因为脑海中关于四先生的景象,令观棋先生越发宁静。 “也好,我来送你下凡间。” 观棋先生眼中并无决绝,也并无孤注一掷,反而荡出希望的华光。 “自今日之后,往后的路你便要仗腰间之刀剑,自己走了……” 观棋先生这般想着。 曾经化身落凡书楼,劝观棋先生带着陆景登天的玉仙楼白微之,越来越近。 水云君风轻云淡,似乎与天上的风云融为一体。 除却天上地下的星光,除却云雾中的风,除去那些旁观仙人的目光。 此处天地,仿若静止。 陆景……在抬头观星。 他身在天关中,距离天上的帝星极近。 不同于他人眼中的朦胧。 在陆景眼里,这一刻大若无边的星辰纤毫毕现。 帝星上萦绕着的神秘华光,扭转着的天地之真都尽入他的眼中。 而除此之外…… 陆景还看到那一颗帝星上,还残留着两道人影。 其中一道人影,就在方才陆景还在九楚山上看到过。 那是一位身穿长衣,身材高大,脸上又带着慈祥之色的老人。 那人影站在帝星上,朝着陆景微笑,朝着陆景点头。 而这人影旁边,却有一位身穿孺子长袍的青年。 那青年样貌称不上出彩,长发随意被儒巾束起,脸上带着平和笑容,眼中却酝酿着一股不屈意志,令人看上一眼,便再也无法忘却。 尤其是他腰间那一柄长剑,宽约两指,却并无剑鞘,银白色的剑身暴露在虚空中,泛着银色的光辉。 而那光辉之下,一道道看似平平无奇,并不流光溢彩的剑光却在缓缓酝酿。 那剑光看似寻常,仿佛来自一位初入神火,尚且无法驾驭太多元气的修行者。 可看在陆景眼中,确令陆景……心潮澎湃。 “那剑气,便是完整的人间剑。” 陆景眼神越发闪亮,他仰着头,就好像是注视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眼中泛着精亮的神采,注视着那一颗帝星,也注视着帝星上的剑光。 这一刻,他的一缕意念似乎被帝星的星光接引,冉冉升起,飞临帝星,进而化作星光化身。 化身身前,那老人眼里慈祥依旧,而那佩剑的青年似乎在朝他微笑。 “太白邀你登天,我亦来迎你。” “我原以为你映照了天上两颗元星,便不愿以真身登天。 却不曾想,你敢踏星光而至,走入天关。” “夫子……”陆景意念化身想要向那老人行礼。 那老人却只是微微拂袖道:“你修成剑魄,以无畏命名。 你今日踏入天关,你那剑魄无愧于无畏之名。” 陆景有些不好意思,星光化身也牵扯出一些笑容来。 “元星邀我登天,夫子化身前来迎我。 陆景并非是冲动,也并非是不怕死。 只是……我想起之前我前去草庐,夫子曾与我说过,夫子之所以登天,是为了压一压天上四百八十座仙境,压一压十二楼五城。” “所以,学生并非是无畏,只是因为夫子竟然迎我,总不至于让我死在天上。” 那青年笑容依旧。 夫子却眯了眯眼睛,又摇了摇头。 “天地之事,无论是天上的人还是地上的人,都无法提早预知,亦无法定夺一切。” 夫子道:“我迎你登天,太白邀你观天上的星,这俱都是你的机缘。 可机缘往往伴随着危机,危机之前有一条死路,也有一条活路。 我已经为你指明了那条活路,至于你能否斩开活路上的荆棘,安然归于人间,还要看你自己。” 陆景顿时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这位眼里还带着些许促狭的老人。 那老人摆手:“莫要浪费时间,若是白观棋那位师弟来临天关,就必须要交代出一条命去。” “你时间无多,还是尽快找一找那条活路才是。” 陆景看着老人的面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老人朝着陆景眨了眨眼,眼神里竟然有几分得意。 “我少年时,尚且惧怕地上那些恶心的虫蚁,惧怕空无一人的黑夜,也惧怕山间的小路。 这陆景是我学生的弟子,却修了一颗无畏剑魄,令我脸面无光……正好借此机会……” 夫子正眯着眼睛,脑海中诡异而又令人惊奇的思绪闪过。 而原本还在意外的陆景却忽然平静下来。 他侧头想了想,忽然点头说道:“夫子引我意念来自帝星之上,为我引了来路,便是引我走了活路,倒也不需惊吓学生。” 夫子挑眉,竟问道:“上了帝星,便是走了活路?” 此时的陆景反而一脸疑惑,星光化身转过身去朝着一旁那位佩剑的青年行礼。 继而深吸一口气朝前迈出一步,星光化身伸出手,拔出那青年腰间萦绕寻常剑光的长剑。 “四先生,学生陆景借你埋入帝星的这道剑光一用。 既为脱自身之困,走出一条活路。 也为融会所学,脱扶光之胎。” 陆景心念虔诚,星光化身轻声低语。 他脑海里,少年剑甲命格闪烁着独特的光辉,运转到了极致。 帝星之下,天关之后。 白微之已然走到了近前。 猿魁将军蠢蠢而动。 水云君终于生出一只白皙如白云的手,其上萦绕着雄浑无比的仙气,每一缕仙气便如同一朵笼罩天地的云雾! 天上仙境,真正大人物的目光已然自天关而去,仿佛不必再去看之后的事。 明玉京那位至高的仙,太帝城中那一位太帝,都望向那一处悄无声息的草庐,似乎是在防备什么。 观棋先生早已做出最终的决定,他张开手臂,缓缓闭上眼睛。 “已经遍观人间山水,也算无憾……” 哧! 观棋先生身后的陆景弹指,唤雨剑刹那飞起。 自那帝星上,一道星光直落,携来又一道无上的剑光。 剑光直落唤雨剑。 刺目的剑芒顿时吞噬了天关! 倏忽! 九楚山上,陆景和观棋先生自天上来临。 观棋先生眼中还带着恍惚之色。 而他们身后还有云雾弥天,云雾上血光浮动。 水云君被拦在剑光以外,猿魁将军气血散落,白微之被斩退几座山水以外。 漫天仙人中,有仙人陨。 血光尽头,又有一位老人走出了草庐,来临天关相送。 他高大的背影,拦住了半座天穹。 推荐一本书,打斗场面很强,喜欢看横推爽文的可以看看。 人仙武道:从功法合成开始 第324章 杀一位得宠的皇子,也有人保我? 第324章 杀一位得宠的皇子,也有人保我? 长夜渐明。 站在高处,就更能看到初升的太阳。 黑夜里云霞漫天,在许多山间的猎户看来,这是极奇异的景象。 尤其是九楚山山颠上,那盘踞者的神秘白骨,还在闪着微弱的光。 可哪怕有着通天本事的猎户,也不敢夜间登山。 传闻中,九楚山上时常有百鬼夜行,时常有妖魔浮现。 而事实也正如传闻中。 当朝阳升起,天将明未明,却看到一道道阴暗的眼神正充斥着贪婪,注视着山殿上的太冲龙君白骨。 太冲龙君之白骨,对于天下绝大多数强者而言都是极为珍贵的异宝。 妖魔吞食白骨而修行,对于百鬼……一具八境天龙的尸骨,有着难以想象的意义。 只是太冲龙君尸骨上,那呼风刀通体漆黑,不曾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光辉,也并不曾流转锋锐的刀光。 可呼风刀就像是一座城中的山岳,压住了这些妖魔、恶鬼的贪念。 原因在于,那位年仅十八岁的景国公,并非只有超然的地位,他身上照起的五颗元星遗落星光,每一道星光都令这些觊觎天龙尸骨者心生惊惧。 早在河中道时,陆景映照三颗元星,显露出来的战力已经能够比肩照星八重的修士。 目光就算远放到整座天下。 照星八重……已然有仰视纯阳、天府的资格。 尤其是上一次灵潮之争后,昔日那些强横无端的贵人们,也都跌落境界,落入照星、神相。 虽然这些人物已然显化星宫、铸造神阙,要远远强过照星八重的修士。 但论及境界,照星八重已经离他们不远。 而那摆下呼风刀的陆景,比起他身在河中道时,修为也更加难以揣度。 映照五颗元星,其中两颗元星还不同于人间元星,那洁白、苍蓝的两个元星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们尚且不知。 可是陆景长身而立,直面天上诸多仙人俯视的气魄,却令他们心中惊惧非常。 于是…… 陆景身在天关。 那盘踞于九楚山上的天龙尸骨,依然吸引了不知多少贪婪的目光。 可直至天光破晓,那些目光依旧贪婪,目光的主人中,却无有一位胆敢近前。 他们在等…… 陆景承星光,登天而上。 若是过夜不归,这位以少年之势映照五颗元星的景国公,只怕便回不来了。 到了那时,九楚山上的天龙尸骨……便只算得上无主。 只是…… 当天边云潮涌动,一道霞光铺展而至。 陆景腰佩唤雨剑,自那霞光桥梁上漫步到来。 观棋先生脸上的神情难得有了变化,不再那般温和,反而满是灿烂的笑容。 他走在陆景身后,目光落在陆景背影上,走出几步,观棋先生又止住脚步,轻轻咳嗽了几声。 这看似寻常的咳嗽声,并未引起山中百鬼,众多妖魔的注意。 反倒是陆景停下脚步,有些疑惑的看向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察觉到陆景的目光,笑道:“天上的风雨邪了一些,玉仙楼周遭也多有雨水,大约是有些寒了。” 陆景颔首,思索几息时间,又忽然抬头对观棋先生道:“先生,你守了书楼许多年,又因为旧伤始终不得安宁。 如今有了那天脉,多了几份生机,其实不必事事为他人着想,为他人付出。 你向来喜好山水,何不背起行囊,再走一走天下的名山?” 观棋先生听到陆景的话,明白陆景看出了方才自己在天关前的选择。 陆景是在劝他……不必为他人牺牲性命。 观棋先生步履快了几分,与陆景并肩,他并未回答陆景的话,只是转头看了看朝阳下一片绿意伴巍峨的九楚山。 “这些山水若在,像我这样喜好山水者,自可以肆意游玩,享山水之乐。 只可惜……时过境迁下,再过几百年,却不知人间这些山水是否还在。” 观棋先生意有所指。 陆景抚摸着腰间的唤雨剑,唤雨剑上还萦绕着一缕极微小的剑气。 那剑气残留自四先生的剑气。 他侧头思索一番,继而颔首。 “前人只顾赏玩山水,其实称不上什么错。 人若死了,哪里管得了天下洪水滔天?” “不过,幸好这人间还有很多愿意为人间栽树种荫者,有为人间护持山水者……” 陆景说到这里,眼角又瞥了一眼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就连走路都那般认真,缓慢而一丝不苟,迈出的步伐,每一步都好像是同等的距离。 “也许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种人太过愚笨,不愿惜命。 可这种人恰恰又是最可敬的。” 陆景想起观棋先生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却面对漫天仙人的景象,眼神越发沉静。 他并未点破此事,也并未亲自向观棋先生道谢。 周遭隐约间,有五道星光落下,令这霞光桥梁生出别样的光辉。 “这天龙尸体,你打算如何处置?” 观棋先生站在庞然龙尸前,皱着眉头询问陆景。 “太冲龙君终归是五方海龙王之首,他是大伏元神纯阳的天龙,细数天下强者,他的分量极重。 可如今,他却死在伱手中……” 观棋先生有些担忧。 陆景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又挥动衣袖,摇头说道:“不过……你倒也不必顾虑太多。 天上西楼未落人间之前,你便是杀了一位得宠的皇子,也有人保你安然无恙。” “天上西楼落于人间,你若还能留下性命,在视你为棋子的崇天帝眼中,只怕你比三尊太冲龙君,还要来的更加重要。” 观棋先生说话时,又见到陆景的目光似乎因为他某一句话而变得灼热起来。 他眼中亦带着探询,凝视着陆景。 陆景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说道:“先生……你方才说,当此关头我便是杀了一位得宠的皇子,也有人保我?” 观棋先生脸上的笑容忽然结冰,他右手成拳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不再去看陆景,只说道:“禹玄楼不同于其他房子,他生来便承重瞳。 崇天帝让他与太子争锋,可并非是一时兴起。” 陆景明白过来,心中有些平衡了。 “学生明白了。” “说到底在崇天帝眼中,太子禹涿仙、七皇子禹玄楼也与我无二。 不过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观棋先生本来想让陆景小声一些,又觉得成了棋子的少年,说几句埋怨的话,想来就算那位想要独断天地的圣君真就听到一二,应当也不会见怪吧。 …… “太冲龙君上了朝堂,次辅大人盛如舟带领群臣质询太冲龙君。 陆景那一道折子,倒是确实起了作用,不愧是少年国公。” “只可惜当今的大伏战祸连绵,北秦步步紧逼,诸多迹象显示,又有一次灵潮将要盛开于地上。 一位八境天龙的分量,确实有些太重了。” 季渊之这些年来,头上横生了许多白发,当他摘掉高冠,花白的头发便越发夺人注意。 他盘坐在火炉前,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局。 太玄京中,绝大多数位格贵重者多喜欢风靡天下的围棋。 季渊之却偏偏喜欢象棋。 只可惜整座太玄京,象棋妙手并无多少,绝大多数时候,这位曾经是国子监司业的大儒只能左右互搏,自娱自乐。 今日他府中有客,正是与他颇为投缘的李慎。 李慎皱着眉头,看着棋盘上过河的飞象,不明白这等残局研究起来又有何意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早在上一次灵潮时,五方海龙属便已经有了血祭生灵的端倪。 只是……那时五方海龙属确实因灵潮之争而死伤惨重,圣君开口苛责几次之后,那些端倪便尽数消散了。 却不曾想那等血祭之事,却早已卷土重来了。” 李慎紧皱着眉头,眼神中满是厌恶。 这一位精通行书的大儒人如其字,潇洒恣肆中又带着刚硬。 陆景自河中道归于玄都,东海敖九疑、南海风住壑,还有那河中道世家之主上得朝堂责问陆景,便是李慎言语直刺那世家主。 季渊之叹了一口气,有意将棋盘上的“将军”朝前行了一步。 李慎眼中的钢硬顿时消融了大半,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灵潮之争……不知消磨去了多少人的锐气。” “将军、帅的锐气,可没有这般好消磨。 只是他们的锋锐变了模样罢了。”季渊之抬起头,又提及陆景,语气带着好奇。 “说起来,太冲龙君去青云街上见陆景,陆景却闭门不出……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他修了一颗无畏剑魄,修了一身宁折不弯的气骨……尚且卑弱之时见必死之局也不愿屈身,怎么现在得了国公之位,反而变得畏首畏尾,甚至不敢见到太冲龙君一眼?” 李慎倒觉得并不出奇。 “陆景修了无畏剑魄,一身底蕴浑厚无双,又有不屈的气骨,只是……他并非冲动之人,一位八境天龙在前,既然敌不过他,又何必去挨那一顿毒打?” “太冲龙君不敢杀景国公,可给景国公一番教训,以他的修为想来不难做到。 只可惜现在的大伏需要这么一位八境天龙。“ 李慎说到这里,又咬了咬牙,眼中极为不愤。 季渊之终于将目光从那棋局上移开,望着李慎笑道:“你是读书的奇才,对于学问的领悟我望而不及。 天下人因我年长,总是将我的名讳排在你的名讳之前。 可我却知道,论及学问,我不如你。” “你若能再进一步,以学问蕴养元神,等到灵潮降临,一念令元神张目,这人间虽不至多出一位亚圣,却可多出一位真正口含天宪的大儒。” “我这样的老人,便只能称到自己一句眼光比你毒辣了。” 李慎有些不解。 季渊之笑道:“陆景既然敢于地上那一道折子,在这太玄京中就绝不至于因为惧怕太冲龙君,而不敢见他。”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陆景有我花开后百花杀的气魄,又怎会闭门不见一条老天龙?” 李慎百思不得其解:“既然陆景不怕,又为何闭门不出?” 恰在此时,季渊之称不上华贵堂皇的府中,又来了三位客人。 那三位客人各自不同。 其中走在最前的,是一位手中握着两枚棋子,身材并不高大,面色却十分周正的男子。 “岁寒、松柏两把名剑,于柏大家?” 李慎见到来人,匆忙起身,脸上还带着由衷的喜色。 他向来喜欢这位安槐国知命钟于柏,后来终于不被圣君起用,去了西北道,转眼间便已经有一年有余。 却不想,今日能再季渊之的府中看到钟于柏。 钟于柏身后还有两人。 其中一人李慎虽称不上熟悉,却也见过几面。 “楚神愁见过渊之、慎二位大儒。” 楚神愁手腕上,一道天轮并未贴紧他的手腕,正缓缓旋转。 “楚大修。”李慎也向楚神愁行礼。 季渊之吃力的站起身来,即便年老,他也仍然恪守礼仪,各自朝着这三人行礼。 当他的眼神落在钟于柏身后的第三人身上,眼神忽然一变。 他瞳孔为凝,深深的看了那人一眼。 李慎自然察觉到端倪,看似随意询问钟于柏道:“不知此人是?” 钟于柏笑道:“我那忘年的小友一句满城尽带黄金甲已经传遍天下。” “天下间自然有我花开后百花杀之辈,我等三人便是回太玄京中,也如陆景一般,等后天上仙人降临,也穿一穿那黄金甲。” 李慎有些不解:“于柏兄乃是朝堂中人……” 钟于柏笑而不语。 李慎忽然睁大眼睛,想到了一种可能。 一旁的楚神愁道:“于柏兄坐府西北道一年时间,西北道虽然依然贫弱,粮食紧缺,但其中的妖魔却被肃清一空……去了职位,西北道应当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于柏兄真就辞了官?” 李慎站在原地,良久之后终于叹息一声,向钟于柏深深行礼。 “如今此间三人,俱都身无职位,正好与陆景一同瞧一瞧天上西楼的威风。” 钟于柏哈哈大笑。 一旁的李慎顿时反应过来,他又看了一眼钟于柏身后,道:“于柏兄回了玄都,不曾去见景国公?” 钟于柏皱眉摇头:“我去空山巷,陆景却不在那院中,我又寻了几个去处,皆不见他的踪迹。 只好暂且来渊之兄长府中做客。” 直至此时,季渊之却似有所觉,他抬起头来看向太玄京外连绵的群山。 群山的尽头又有群山。 “说起来,昨日夜里,距离南海不远的所在,忽然亮起一抹微光。” “只是那微光倏忽而止……似乎被有意遮掩了。” “只是不知那微光,是否与陆景有关?” 钟于柏不解:“南海……能与陆景有何关联?” 李慎苦笑一声:“于柏兄刚刚才到玄都,想来不知玄都近来的风波。” 第325章 景国公一不小心砍下了龙君头颅? 第325章 景国公一不小心砍下了龙君头颅? 钟于柏、楚神愁以及那位身姿高大,脸上带着些冷色的男子都听到了李慎的话。 楚神愁摇头道:“天下人皆知新晋的少年国公陆景头一次上朝,便递上了一道折子,狠狠参了五方海太冲龙君一本。 大伏朝堂因此召太冲龙君入玄都。 这件事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我等之前虽然在赶路,走走停停间却早已听过这许多消息。” 李慎颔首:“太冲龙君确实入了玄都,大伏朝堂问了太冲龙君的罪责,五方海中诸多真龙被此事牵连,受了责罚。 早已被重安王之女斩去头颅的北阙海龙王,被景国公元神屠去了一座龙宫的西云海,俱都被追责,余留者也都因此被拿问。” “只是……” 李慎叹了口气。 钟于柏、楚神愁对视一眼,不曾说话。 一旁那位高大的黑衣汉子却笑了笑,道:“在大伏朝堂诸多贵人眼中,人命其实算不得什么。 天下广大,卑弱的贱民们死的再多,只要有一口食粮,便能够奋力繁衍生息,补上空缺。” “太冲龙君何等强横,八境天龙对于大伏而言,自然要重过那些卑弱之民…… 大伏不曾拿问太冲龙君,我等早已猜到了。” 这黑衣汉子字里行间,丝毫不吝于遮掩对于大伏朝堂的不满。 “太冲龙君受了质询,安然出了太玄宫之后,又去了那养鹿街。 龙威如黑云,养鹿街上密布乌云。 太冲龙君安然站在巷口,在众人注视下请见陆景。 只是陆景并未见他。” 黑衣汉子听到此言,侧头看了一眼楚神愁,点头道:“陆景杀了楚大修的弟子,楚大修还赞扬陆景一身气性,傲气凌云,亦可低头见苍生…… 不过仔细想来,这太冲龙君威势太厉,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陆景躲上一躲,倒也……不算什么。” 黑衣汉子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斟酌之意。 钟于柏与楚神愁对视一眼,俱都叹了一口气。 “陆景修行的岁月终究太短,以他精进的速度,等再过上二三十年,若能赶上一次灵潮。 这等的少年天骄,也许就不必受八境天龙折辱?” 季渊之始终沉默。 他始终望这九楚山方向,当这样一位年老的大儒注目于南方,南方天边微小的变动,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 最开始他仅仅看到一抹白光。 当黑衣汉子道出那番话,季渊之终于察觉到天边的那一抹白光似乎并不寻常。 这位曾经写下知慎、探玄、典经……等等诸多享誉天下的典籍的大儒,突然间神色有些怔然。 李慎有些疑惑。 与季渊之相对而立的钟于柏、楚神愁、黑汉子早已察觉这位大儒的异样。 此时,季渊之眼中的惊讶也终于引得他们瞩目。 于是…… 李慎、钟于柏、楚神愁以及那位黑衣汉子,几乎同时转身。 或有气血鼓荡,或有神念化作流云,飘向远处…… 却见太玄京以南,有白衣少年腰佩刀剑,行于云端。 云雾纷扰,偶有拦路。 可当那少年行来,天边的云雾就好像被细碎的剑气斩碎,消散为云烟。 “景国公……” 大儒李慎也如同季渊之一般,难掩眼中的惊奇。 可紧接着,当陆景身后,一道延绵数百丈的白骨被陆景元气牵动,穿云行雾而来,他眼中的惊奇瞬间变成了……惊恐! “让一具白骨……” “那是天龙尸骨!”楚神愁手腕上的天轮光芒大作,他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带着难言的意味。 “大伏天下,便只有一条天龙,便是那……” 楚神愁话语未落。 一旁的黑衣汉子道:“便是那太冲海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死了!”就连始终风轻云淡的季渊之声音都不由猛然拔高。 他原本端坐在那残局之前,此时却几乎跳将起来,原本眼中的好奇此时此刻却不由变作震惊! “季先生……你方才说太冲龙君前去养鹿街空山巷见陆景时,陆景……不在太玄京中?” “你说太冲海方向,有元气异动,是有元气直升化作龙形?难道那等异动、龙形就都与陆景、太冲龙君有关?” 李慎咬着牙。 哪怕他是见多识广的大儒,也曾读过不知多少杂谈杂技。 可直至此时,即便他亲眼看到陆景行走在云气中,身后有一条数百丈的天龙尸骨被他的元气所牵引,这位享誉天下的大儒仍然不敢相信……五方海领袖、太冲海太冲龙君、大伏天下唯一一位八境天龙的太冲龙君,竟死了? 甚至他的尸骨,除却悬在白骨最前的头颅之外,都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那南方九楚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季渊之心中仍在揣测。 “当异变乍现,便有莫大伟力笼罩了九楚山之所在,除了那等伟力之外,还有诸多神妙目光、神念降临九楚山。 也许太玄京中,那些修成元神纯阳修成悟道人仙的纯阳、天府大修士,早已看到了九楚山上发生之事。” “九楚山距离太玄京称不上太远,能够遮掩整座九楚山的伟力必然来自于大伏朝堂……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太冲龙君?” “是那书楼的白观棋!” 季渊之思绪纷飞,下意识想起书楼白观棋。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那白光乍现之后许久,白观棋才悠然出京…… 而那条天龙只怕死的还要更早些。 “杀太冲龙君之人,也许是重安王士子?” 李慎忽然开口,道:“虞东神之前提枪南去,又带着一身杀伐之气归于玄都…… 又在吉庆楼中连日饮酒,我之前去庆元街上买书,还曾经见过他。” 季渊之摇头:“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肩扛重安三州,麾下十九马前卒,黑衣黑马杀伐惊天。 他带到玄都的九百骑虎武卒,曾经也都是重安王麾下一等一的豪杰! 八万骑虎军,不过只出了九百武卒。 若是这九百骑虎武卒一同和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出玄都,围杀太冲龙君,或许可以保一个重安王世子不死。 可是九百骑虎武卒却一直在舞龙街上,从未离开舞龙街。” “虞东神……终究太过年轻,便是有惊天地的资质,便是传承了重安王杀伐成道的玄功,便是在战场上杀了不知多少气血悬阳的北秦武夫,以他的年岁尚且杀不得一条天龙。” 就连钟于柏都咬牙道:“那又是谁杀了太冲龙君,谁又敢杀太冲龙君?” 那神秘的黑衣汉子,眯着眼睛,远望着天边的陆景与那天龙白骨,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的陆景,却就此漫步而至。 惊动太玄京! 当陆景站在那天龙白骨头颅之上,悬在太玄京虚空中。 整座不知有多少修士、武夫抬头相望。 然后……满城沸腾! 东宫! 太子禹涿仙原本正在闭关修行,杀死参悟杀生菩萨法最后一道迷离障,完善神阙,以期引雷劫入体,踏入天府。 直至天龙尸首悬空! 禹涿仙破关而出,走入东宫院中。 东宫院里,太子妃身上披着羽纱衣,眼里满是不解,抬头看着天空。 “这陆景……怎么敢?”哪怕是气魄雄浑,曾经肉身入雷劫海的禹涿仙都压不住语气中的惊意。 太子妃抿了抿嘴唇:“大约并非是陆景杀了太冲龙君,他只是带回了太冲龙君的尸骨……” “我自然知道不是陆景杀了太冲龙君。”太子说道:“以太冲龙君的修为,便是站在原地让陆景砍,陆景也杀不了太冲龙君的头。 只是,便是这般肆无忌惮带着太冲龙君尸骨入玄都,也有诸多不同。” 太子妃沉默一番,道:“陆景行事毫无章法可言。 殿下,还记得陆景元神入西云海,屠尽西云龙宫之时,消息传入玄都,玄都中人又有几人信陆景能斩去上千条真龙,数千龙属?” 禹涿仙眉头一挑:“所以,虽然你刚才那般说,可伱心中却还觉得……这太冲龙君的龙头,是陆景砍下来的?” …… 哪怕是北方七城陷落于山阴大都护岳牢手中,数十万大伏子民被活埋、砍头于北方七城,太玄京中的修士都不曾这般惊讶。 一位元神纯阳的八境天龙死了。 尸体就悬在他们头顶上,龙头白骨上,那位年轻的景国公正走下白骨,走向太玄宫。 “陆景要干什么?” 钟于柏等人匆匆出了季渊之的府邸,赶往太玄宫。 南国公府。 南老国公正站在篆刻“大伏巨岳”的石碑前,东堂中,南停归已经奄奄一息。 南雪虎、南禾雨、南月象等人正在昼夜相守。 直至陆景带着天龙白骨出现在天空中,南老国公瞳孔猛然一凝。 “若有天龙角,停归我儿大约能……” 南老国公神色匆匆,下意识想要走入东堂,让与陆景交好的南雪虎前去为南停归求一求那天龙角。 旋即又想起陆景与南府的诸多瓜葛,又想起不久之前他才任由南雪虎将草堂中的斩草刀借给陆景…… “我已经年老,又何必舍不下这三分脸面?” “陆景便如同飞驰的骏马,南国公府这老瘦的黄鬃马,已经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那些是因我而起,我就与这位景国公低一低头,又何妨?” 南老国公眼见陆景前去太玄宫,便走入东堂中,穿上了一身金光四射的宝甲。 “且入宫中走上一遭,瞧一瞧此事的前因后果。” 南老国公离去。 南雪虎、南月象、南禾雨……等等南府子弟匆匆走出。 然后他们便看到天上悬着一条天龙白骨。 恰在此时,一阵阵惊天的鼓声猛然间传来。 过去一刻钟时间,就有人前来禀报。 “景国公带回了太冲龙君的尸骨,此时正在太玄宫前,敲鼓、面圣、诉冤。” 那披甲的家将抱拳禀报。 天上的尸骨,果然是太冲龙君的。 众人只觉得发生了好一桩大事。 南雪虎大为惊奇,问道:“景国公带回了太冲龙君的事故,身为国公不直接进宫,却要敲鼓诉冤,难道那太冲龙君是冤死的,景国公要为太冲龙君申冤?” 南府的家将迟疑几息时间,有些犹豫道:“似乎并非如此。 景国公是在为自己申冤。” 南月象一皱眉头,呵斥道:“一口气说完便是。” 那家将连忙道:“景国公状告太冲龙君在他游逛九楚山时,兴云作雾想要杀他。 景国公不得不奋力相抗。 恰好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路过,二人奋起抗争,又有重安王留下的一件异宝,才不至于死在太冲龙君手下。 只是,强者争斗起来,一时之间收不得手便斩了太冲龙君的头颅。” “收不得手……就能斩了一条八境天龙的头颅?”南雪虎复述了一遍家将的话。 家将颔首,侧头想了想,又重复说道:“刑部、大理寺、京尹府中的大人赶将过去,景国公便是这般说的。 无有一字偏差。” 一旁的南月象原本在安静听着,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大惊失色。 他匆匆看上南雪虎。 南雪虎沉默几息时间,也不由深吸一口气,询问道:“那景国公……腰间可曾佩着刀剑?” 家将回答道:“配了刀剑,是那因景国公之名而享誉天下的呼风刀、唤雨剑。” 南月象松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空:“看到伤口上有元气萦绕,却无气血流转,应当并非是斩草刀所为。” 这时的南雪虎才说道:“陆景先生形势极有分寸,又重仁义,又怎会以斩草刀杀太冲龙君?” 南禾雨始终沉默。 直至此时,她才左右看了看:“爷爷刚才披了金甲,应当……是入宫去了吧?” …… 刑部尚书夏侯不赦看着腰佩刀剑,长身直立的陆景,嘴角奋力牵扯出一抹笑容。 “所以景国公是一不小心砍下了太冲龙君的头颅?” 陆景躯体不动如山,神色丝毫不变:“我的剑太快,一时收不得手。” 大理寺寺正沉默几息时间,忍不住道:“国公,天下人皆知你与太冲龙君的恩怨。 时值太冲龙君出玄都,将归太冲海,你为何偏偏要去太冲海的必经之路九楚山?” 陆景道:“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大理寺寺正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一旁的京尹朝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景国公,我们皆知你天资绝盛,修为强横。 可我们也知,你杀不得太冲龙君,也许除却你与重安世子……” 铮! 陆景落在唤雨剑剑柄上的右手猛然前探。 唤雨剑出鞘。 众人看去。 却见唤雨剑上……龙血粘连,甚至有几缕天龙神念被困在唤雨剑剑光上,不得超脱! 第326章 臣……需要一柄更好的剑 第326章 臣……需要一柄更好的剑 京尹府孟孺就站在距离陆景三尺之地。 陆景唤雨剑上,那一道残留的元神神念还传出一声龙吟。 那龙吟声来自于太冲龙君元神,却再也不复往日的威势,其中夹杂着残留下来的痛苦,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撼。 京尹府府主、刑部尚书、大理寺寺正眼神都有些凝固,落在唤雨剑上。 唤雨剑上,除却残留的元神神念之外,尚且有一道剑气昂然浮动。 孟孺儒家出生,自然也曾习剑。 他修为称不上高深,对于剑道却也有二三分体悟。 可当陆景唤雨剑上那一抹剑光落入他的眼中,孟孺却只觉那剑光深邃无比,其中仿佛包含着天地的奥妙。 以他多年的修为,竟然根本无法看透。 孟孺看着陆景如玉的面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陆景时,陆景还是九湖陆家的庶子,是南国公府未曾成婚的赘婿。 却不曾想短短一年有余…… 昔日的庶子、赘婿便如有冲天之势,一举踏足云端,不仅坐下了诸多壮举,呼风唤雨解天下之厄,甚至成了大伏当朝景国公。 论及位格,他这个京尹府府尹还要向他行礼。 今日,惊闻鼓下,孟孺又一次见证了一位少年天骄的不凡。 “这太冲龙君的头颅,竟然真就是景国公砍下来的。” 孟孺喉咙耸动。 一旁的刑部尚书、大理寺寺正即便奋力遮掩着眼中的惊色,可他们心中依然如有滔天海浪。 当陆景敲响惊闻鼓,宫前街上已经有大量的百姓远远围观。 陆景收剑归鞘,似是有意,似是无意道:“太冲龙君跋扈惯了,只因我在朝堂上参他一本,他便要夺我性命。 这般的跋扈之辈,却又是当朝龙君,正因如此陆景才会敲鼓鸣冤。 我杀太冲龙君,罪责已定,不愿多加狡辩,只不想与他人一般,明明杀了奸恶的天龙,却不想背上一个杀大伏功臣都罪责。” 陆景声音平静,并不算高亢。 可正是这般平静的声音,却不知传入了多少人耳中。 “陆景,究竟如何杀了太冲龙君?” “太冲龙君还在玄都时,曾经去养鹿街空山巷见陆景,陆景避而不见,却不曾想不过十几二十,他竟然……” “避而不见?你真信那陆景一时兴起,前去游逛九楚山的话? 天下名山甚多,陆景偏偏要去九楚山,太冲龙君偏偏要在九楚山截杀陆景,恰好又有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路过,天下间哪里又有这么多巧合?” “你的意思是……” 舞龙街上,早已投靠了见素府的云骑将军,皱着眉头看着身旁的褚野山。 褚野山闭起眼睛,脸上带着疑惑,最终却泄气道:“事情再明显不过。 太冲龙君想去养鹿街空山巷寻陆景耀武扬威一番,可那时的陆景早已不在养鹿街,甚至早已不在太玄京了。” 云骑将军并不愚笨,心中早有猜测,只是不愿相信罢了,这时听到褚野山的话,他呼了一口粗气,道:“所以……陆景与虞东神早有所谋,是在那九楚山上截杀了太冲龙君?” “可是……以太冲龙君的修为,又如何可能死在陆景与虞东神手中?” 褚野山也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却只能摇头:“无论如何,陆景唤雨剑上确实沾染了太冲龙君的元神神念,确实沾染了太冲龙君脖颈之血。” 云骑将军咬牙间看着太玄宫方向。 他明明知晓景国公乃是见素府的大敌,可他见陆景胆魄,仍然惊叹说道:“刚刚成了国公,就杀了一位龙君。 且不提他是如何杀的,光是这一份胆气,就实在是令人惊艳。” “放歌踏碎魍魉宫,乘兴搅动五方海!” 陆景真如他诗中所言,不仅踏碎了西云龙宫,今日甚至提回了太冲龙君的尸骨,五方海……只怕要大乱了。” 褚野山想了想:“倒也并不绝对,南海上还有一座落龙岛!” …… 当陆景那一道剑光乍现,带起点点血光。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注目于此的强者俱都心生震动。 太冲龙君的头颅,竟然真就是陆景砍下来的。 哪怕往日里,陆景早已做过许多惊动太玄京,甚至惊动天下的大事。 可除却之前在河中道呼风唤雨,挽天下之厄,陆景犯下的那些事加起来,都没有今日这般令人惊骇。 “他不仅斩了太冲龙君,甚至毫不忌讳的将太冲龙君的白骨拿入太玄京,甚至要以此鸣冤! 天下人皆称陆景为少年魁首、少年国公、少年剑甲,这陆景的胆魄倒是不负少年气盛四字。” 季渊之、李慎、钟于柏三人匆匆入宫。 楚神愁以及那黑衣汉子隐没身形于人潮中,望着太玄宫前白衣的陆景。 黑衣汉子身材高大,他抱臂在胸,道:“他那剑光中确实有人间之气,更重要的是……他的剑敢斩不平。” “这太冲龙君大约做梦也不曾想过,他会死在这般小辈剑下。” 楚神愁也看到了陆景出鞘的唤雨剑,可他眼里却有几分疑惑:“夏兄,我以星宫之境,竟然看不透陆景的剑光。 你的修为远远在我之上,可能看到那扶光,剑气的奥秘?” 黑衣汉子略微思索,这才转过头来,郑重对楚神愁说道:“他这一道剑气,可敌伱天轮。” 楚神愁有些愁眉苦脸起来。 还记得不久之前,他还想收陆景为弟子。 “也好,这样一来,再加上我等之力,这一位景国公应当可以在那天上西楼威势下,保下一条性命。” 黑衣男子这般说着。 楚神愁看了黑衣男子一样,颔首道:“还要谢过夏兄仗义相助。” 黑衣男子摇头:“我与大伏崇天帝之间自然不死不休,可这天下并非是崇天帝一人之天下。 若人间能再出一位四先生,也是人间之幸,亦是你我之幸。” …… 太玄宫前,人潮如浪,出去有侍卫把守的空旷宫前道,周遭的街道上已然被围的水泄不通。 呼风唤雨的景国公递上一道奏折,细数五方海太冲龙君罪责的消息,早已经由那些说书人口中,传遍了太玄京。 太玄京中人不同于其他道府的百姓,平日里并不满足于一口吃食。 有大人物为生民之命递折子,他们感激之余自然也十分关注。 后来,又听说那折子递出去了,那凶恶的龙王去了景国公所在的养鹿街,威势凌人,以力相压,景国公不得不闭门以对。 那时,玄都百姓还义愤填膺,玄都孩童甚至编出顺口溜怒骂那条龙王。 却不想……如今那条龙王的尸体,却在天上飘着。 “要我说,景国公说什么一时兴起,游玩九楚山,遭那龙王袭杀的话不过只是托词。 景国公定然是看那龙王太过凶残,草菅人命又无法无天,所以就特意等在九楚山上……” “嘘!莫要瞎说,景国公读了多少圣贤书?他是殿前试魁首,又是书楼先生,又岂会说谎? 你可莫要陷害景国公!” “口误,口误……那草菅人命的龙王死了,我只会拍手称好,又怎会陷害景国公?” …… 远处的天空中风起云涌,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不过仅仅盏茶时间。 宫中便有貂寺前来,请陆景入宫。 留下刑部尚书、大理寺寺正、京尹府府主三位高官善后。 而悬浮于天上的天龙白骨,也被一团云雾遮掩。 陆景入了宫,轻车熟路去了太先殿。 刚刚踏入太先殿,陆景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呼喊声。 “先生……” 陆景听到这一道最近变得有些粗了的童生,脸上有笑容浮现。 “十三皇子……” 炎序皇子跪坐在蒲团前,手中拿着一本《古文渊鉴》。 陆景入了太先殿,炎序皇子下意识站起身来,想要向陆景行礼,旋即又想起了什么,又止住身形,低头读书。 直至此时,陆景才看到向来坐在桌案前批阅奏折得崇天帝,今日却站在侧殿中,看着一幅画。 那画中乃是一条滚滚长河,又有足足六十座戳入云端的高峰。 陆景神色一变。 这幅画……名为青山长河图。 乃是在盛姿诞辰之日,陆景送给盛姿的礼物。 “这幅画,倒了崇天帝手中?” 陆景有些不解……可当他仔细看去,却见那画上的滚滚长河,见那六十青峰与他所画下的,都有些细微的差别。 “这应当是临摹下来的。” 陆景有些惊异。 他自认自己的一手书画皆有其妙,旁人想要临摹是难上加难,能够临摹的惟妙惟肖者,天下少有。 “不过,大伏崇天帝还是皇子时,书法笔墨就名传天下。 甚至那位书圣也曾经赞过崇天帝,说他的笔墨书画,可画下又一座惟妙惟肖的人间。 这般的人物,临摹我的青山长河图,倒也算不得难。” 陆景一边思索,一边恭敬行礼。 “青峰如刀,长河如剑,与你的所作所为,倒是却有几分契合。” 崇天帝转过头来,凝视着陆景道:“你杀那头太冲海的老龙倒也无妨,可既然盛次辅等朝中大臣已经定罪五方海,你再斩他头颅,就难免伤了大伏朝堂的脸面。 正因如此,你杀老龙时,我特意令苍龙奴遮住九楚山,让你能悄无声息的杀他。 你倒好,又带着天龙尸骨入玄,敲了宫前的鼓,偏偏就要弄得人尽皆知?” 崇天帝语气并不严厉,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作案前坐了下来,又如往前那般翻开一道奏折。 陆景看着这位身穿玄衣,长发落于肩头,面容极为沉静,眼神也如一处深渊一般深邃的崇天帝,忽然想起观棋先生曾经与他说起的那番话。 “大伏崇天帝、北秦大烛王,乃是当今人间最具权势者。” “而我陆景,便被崇天帝选为棋子……细数过往,鹿潭机缘也罢,龙属恶孽也罢,甚至河中道大难、九楚山上斩龙…… 这诸多事,也许都是这位大伏圣君在磨砺他的棋子。”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又想令我做什么?” 陆景低着头,心中思绪纷乱。 炎序皇子还屡次偷眼瞧着眼前的陆景。 过去二三息时间,崇天帝忽然抬头道:“你的胆魄,越发盛了。” 陆景听到崇天帝这番话,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他仍然低着头,身躯不动,却开口道:“圣君看中的,无非是陆景之天资、胆魄。 陆景腰间配着刀剑,若是该拔刀时不拔刀,该杀头时不杀头,有岂能如圣君之意?” 炎序皇子听到陆景的话,慌忙低下头来,不明白陆景先生为何这般胆大。 可令他意外的是,陆景的话这般僵硬,崇天帝却好像并不生气。 这位大伏圣君嘴角甚至露出几分笑容来,道:“你能映照太白、天王两颗星辰,能够入天关、见帝星,便足以证明太冲龙君死在你的剑下,不失为一件好事。 若你能长成参天大树,我绝不吝于用世间最好的泉水浇灌你。” “只是,你斩太冲龙君一事,本应当更悄无声息一些。” “圣君,若有功当雷声震于天下,以震慑天下妖孽。”陆景元神上,那一颗无畏剑魄熠熠生辉,他想起观棋先生说过,既然是棋子,既然是圣君手中的长刀,就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已然沦为了棋子、长刀,又何必那般谨小慎微?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声音清澈,有条不紊道:“陆景杀太冲龙君,既为私,也为公,既为养自身元神、养自身斩不平的扶光剑气,也为了知行合一,让这人间那些奸恶之辈不至于那般有恃无恐。” “若是陆景配刀夜行,斩太冲龙君而不显于人前,我这把刀……又岂能更锋锐?” 崇天帝有些惊奇的看着陆景。 上一位敢这般直面于他,敢这般据理力争的人物,如今早已不在太玄京。 “商旻说过,我握不住这把刀?” 崇天帝嘴角的笑意越盛。 三十六年云月逝去,天下可以出一柄更胜商旻的利剑,却再无法出另外一位商旻。 “天下,没有我握不住的剑。” “商旻也罢、鹿潭也罢……陆景亦是如此。” 崇天帝思绪便如云雾,当那云雾流逝而去,原本坐在桌案上的崇天帝忽然起身,询问道:“你想要什么?” 陆景有些意外。 崇天帝笑道:“既然你想变得更锋锐一些,我不妨在你淬火时,为你添上一把柴火。 你……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太玄宫以外的人们都在猜测着,杀了太冲龙君的景国公陆景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处罚。 可他们却不知,此时的陆景正站在太先殿中央,突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圣君在上,臣……需要一把更好的剑。” 竟然是双倍,月底了,大家愿意的投一下票喔,感谢 第327章 青玥为少爷准备了一份礼物 第327章 青玥为少爷准备了一份礼物 陆景傍晚入了太玄宫,满朝文武都在猜测圣君会如何处置陆景。 大伏死了一条八境天龙,乃是巨大的损失,尤其是北秦燃火战车陈于大伏边疆,虎视天下之时。 无论太冲龙君之死究竟有何隐情,陆景唤雨剑上终究沾染了龙血,唤雨剑剑刃上萦绕着的天龙神念也做不得假。 这般证据下,陆景私杀圣君亲自册封的太冲海龙君,哪怕斩龙者是当朝新任的景国公,结果只怕也并无那般轻易。 陆景身在太玄宫中。 太先殿里也亮着几盏灯火。 太玄京夜里暗流涌动。 有人正在写奏折、陈陆景之跋扈、言太冲龙君对于当下大伏之重。 不论因何原因,陆景杀太冲龙君,终究难逃一个罔顾大局之责。 甚至还有人猜测,以陆景、虞东神二人的修为,绝无法斩去太冲龙君纯阳元神,身后必然还有更强者。 写下这等奏折的大臣中,有人因为种种原因想要遏制一番景国公一飞冲天的势头,有人想要治陆景的罪过,也有人想要趁此机会,按灭陆景的威风。 这些人各有心念,有各有目的。 有想灭一灭陆景威风者,自然也有为陆景陈情,想要保一保陆景的人。 舞龙街上好几位敬佩陆景呼风唤雨,解河中道之厄的将军、朝中亦有许多文臣,想要在明日朝会上为陆景求情。 太子禹涿仙也如同南老国公一般亲自进宫,想要面见圣君。 又有如同季渊之、李慎这等地位特殊的人物,也都带着许多士子,写下求情书信,想在明日朝会上递给圣君。 便是这些暗流,涌动与这一夜得太玄京中。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不知有多少人各怀心思而动。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一个时辰之后,尚且年少的十三皇子竟然亲自送景国公出宫。 驾车的人物,竟然是那一位年老的赤衣貂寺。 这个吕姓的貂寺侍奉圣驾已经数十年之久,他变得越发苍老,看似命不久矣,可满朝文武,便是柱国、将军一流都要对他以礼相待。 赤衣貂寺驾车相送,这本身便是一种讯号。 于是……原本想要在明日朝堂上狠狠参景国公一本的大臣们接到消息,怒气盎然之间带着不解,又不得不将已经写好的奏折扔入碳盆中。 大伏多的是极重的规矩。 可这些规矩再贵,也贵不过那位大伏圣君的意志。 “陆景斩去的可是太冲龙君,是大伏唯一一条天龙!” 见素府中,禹玄楼眼中中闪着莫名的光,那等光芒有些骇人,浑然不似天生便代表着见仙之姿的重瞳散发出来的光芒。 李观龙盘坐在桌案前,身上如龙之势越发旺盛,怪不得真龙在他面前亦不敢起舞。 “圣君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禹玄楼喝了一口酒,闷声道:“大伏出了这等天骄自然应当爱护一些,可为君者若只是宠溺,不适当敲打,等到陆景羽翼渐丰就难免跋扈,反而会浑身许多事端。” “陆景说太冲龙君在九楚山上截杀于他,重安王世子虞东神曾相助于他,我原以为圣君好歹会将那虞东神也招进宫中,仔细询问一番。 却不曾想,不过区区一个时辰,陆景就由炎序皇子相陪,苍龙貂寺亲自驾车相送,出了太玄京。 路过养鹿街时,还去看了看未曾完工的景国公府。 这……未免太过放纵了些。” 禹玄楼说到这里,又重复自己方才第一句话:“死的可是一条八境的天龙!” 少柱国、褚国公听着七皇子的话。 褚国公叹了口气,道:“殿下这陆景已经成势,再不是之前那位寻常的庶子了。 而且,陆景吸引了殿下太多目光,南海道、北川道、桑槐府许多处交锋,见素府已经远远弱于东宫,这绝非一件好事。 殿下,河中道时未曾除去陆景,如今陆景回了太玄京,成了景国公,再加上他修为精进速度简直匪夷所思,见素府再想杀他只怕已难上加难。” “殿下,与其始终着眼于陆景,还不如暂且放一放与他的仇怨,专心抗衡东宫才是。” 禹玄楼神色微变,继而嘴角牵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生具重瞳,乃是大伏七皇子,又自认为有绝顶的天资,却不想……自那九湖陆家中跑出一个受尽冷眼的庶子,竟令我屡次败给他手。” “甚至,我以皇子之尊亲自与他求和也被他拒绝,只要登大位,自当如同圣君一般有吞天之势。 可现在,一个小小的陆景便能令我颜面俱失。” 心机深沉,重瞳中藏着天上仙境的禹玄楼竟有些气馁。 始终不语的李观龙,此时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看着禹玄楼,问道:“殿下,你可觉得如同陆景这般的人,就真能始终留在太玄京?” 禹玄楼摇头:“此乃圣君定夺,圣君觉得他能留下,他自然就能留下。” 此时的李观龙脑海中回忆着与陆景的几次交锋,缓缓摇头。 “也许有朝一日,就连圣君也不愿让陆景留在太玄京。 到了那时,陆景并非只是见素府的敌人。 殿下不必心急,殿下杀不得陆景,陆景难道就敢杀殿下?” 李观龙平静如一潭池水一般的眼神里看不出丝毫的杀意。 “我因为观龙而踏上修行之路,一路上跋山涉水,披荆斩棘。 如今将去神关……若有机会,我亦希望能与陆景了却那几番纠葛。” 李观龙说话间,身上威势流转,竟有坚韧不拔、翻越千山之势。 他自己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眼前的山,竟然变为了陆景。 “其实,很多时候不许我们亲自动手,只需静而观之,陆景总要面临许多死劫。” 恰在此时,白发的申不疑驾驭轮椅,出现在东堂门口。 他远远望着养鹿街方向:“就如同褚国公所言,殿下莫要心急。 以陆景的性格,他身前也并非只有一座高山。 就比如……虞东神相助于他,他自然也要相助于虞东神。 而虞东神悄无声息自重安三州来了太玄京,可是想要从太玄京悄无声息归于重安三州只怕……并不容易。” …… 苍龙貂寺驾驭着马车,送陆景回空山巷时,还专门去了书楼,想要接回青玥。 只是青玥出书楼时,还牵着照夜,右边肩膀上濯耀罗变为小拇指大小,盘坐在其上。 一阵阵浓郁的药香,自照夜与濯耀罗身上散发开来。 一股股龙威夹杂着药香,百丈可闻。 身在书楼中的青玥,在这一年时间里变化颇大。 她在空山巷小院时,小家碧玉,眼里始终有着不化的温柔。 可以在十一先生的书院里,她也如同书院里面的药师先生一般,身着一身白衣,手上还随手拿着一本药经,记录所得。 陆景不在的大半年时间里,青玥并非原地踏步,有十一先生这般的名师指导,再加上青玥原本的天资,如今青玥的药理造诣,已经称得上不凡。 陆景不通药理,自然不知青玥的药理造诣到了何种地步。 可是,无论是照夜还是濯耀罗,服食龙珠,再服用青玥配置的丹药,以这等丹药化去那些龙珠中的烈性、毒性、邪性,彻底将龙珠养分化为自身气血…… 正是因为有青玥在,无论是照夜还是濯耀罗,又或者那一条金色蛟龙鹿鱼,就因为在这些时日里,也俱都有了增长。 “少爷,有朝一日,你若是离开太玄京,你会去哪里?” 下了马车,陆景与青玥并肩而行,先是去了一趟养鹿街上正在兴建的景国公府。 出了景国公府,二人又去买了两壶养鹿酒,这才并肩走在街上。 一如之前的许多个夜晚,青玥走在街上抬头看着天上的夜色,似乎是在仔细寻找着天上独特的星星。 陆景不知青玥为何会这般问,可他依然笑着回答道:“说不准。 倘若真要离开太玄京,我也许会去齐国找风眠兄长,去看一看那白骨宫殿。 又或者会去太昊阙,找找陈玄梧,很久之前我就曾经答应过他,要前去太昊阙找他玩耍,没想到一别将近两年,至今未曾成行。” “除了齐国、太昊阙……也许……也许我会去重安三州,看一看那一片紫色的花海,也看一看那威震天下的骑虎军。” 陆景随意说着。 一旁的青玥却听得极为认真,她仔仔细细记下,又沉默了二三息时间,又忽然笑着问道:“有朝一日我若是和少爷分开了,那我就去这三处地方等少爷。 人间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若青玥不死,总能等到少爷。” 陆景越发不解,转过头来看着青玥。 青玥一如既往地弯着眉眼笑着:“少爷,我为伱准备了一份礼物,再过上一些时日,便给你。” …… 回了空山巷小院,青玥为陆景洗漱之后,便自去休息了。 陆景坐在院中。 春风已远,夏日的燥热也被携来,陆景看了半天的星星,也不曾看出究竟是哪一颗星星值得青玥那般寻找。 直至夜深。 陆景突然似有所觉,他站起身来打开房门走出小院。 空山巷巷口,一位矮小的老人正背对着陆景,看着养鹿街上兴建的景国公府。 “东堂前,应该流一汪清流,太玄京的天气太干燥了些。” 陆景走到近前,那矮小老人开口。 天上微弱的星光落在老人身上,却有金银折射出诸多光华,显得有些浮夸。 偏偏那老人并无所觉,仍然对陆景说道:“院里种些紫留草,紫留草中往往能酿出元气来,那些元气对于修行自然无用,可却能养活院中其他花草。” 陆景与这老人并肩而立,道:“可惜东堂之前少了一座雄异高耸的石碑。” 老人侧过头来,看着陆景道:“你若喜欢,我可以将那大伏巨岳的石碑送给你。” “送……送给我?”陆景有些出乎意料:“老国公,圣君赐下的石碑象征镇国之功,又如何能够送人?” “圣君既然送给我了,那石碑的去处自然由我决定,如何不能送给你?” 那矮小老人正是南老国公。 老国公直视着陆景的眼睛:“你只需与我说一声,我便将那石碑为你扛来,立在你府邸之前。” 陆景微微摆手,正色道:“老国公因何而来?” 南老国公倒也颇为直接:“我儿南停归自幼便受病痛折磨,如今寿命将近……若有半只天龙角,也许能为他延命三五载。” “景国公……若可以……” “天龙角?”陆景抬头,看向被云雾遮掩的天龙白骨:“老国公自去天上摘下那天龙角便是。” 南老国公大约不曾想过,空山巷一行会这般顺利,一时之间有些怔然。 陆景会错了南老国公的意,解释道:“圣君已经定下这天龙白骨的归属,这天龙尸骨属于陆景,南老国公自去摘来便是。 只是,若用了这天龙骨,难免与五方海龙属结怨。 南老国公自行斟酌便是。” “谁又理会那些长虫?”南老国公道:“我与我儿与你之间还有些嫌隙,说到底,是我南府亏欠于你,令你少年时受了冷眼。 今日我放下脸面前来求你,你送我天龙角,想来是看在那一柄斩草刀以及南风眠的脸面上。 无论如何……这对于南国公府来说乃是大恩,我虽年老,但自然会铭记景国公的恩情。” 陆景听到南老国公的话,却很是认真的摇头。 “南老国公,你误会了。” 陆景与南老国公并肩而立,南老国公背负双手,陆景扶着呼风刀刀柄。 “我与南风眠之间的交情,无关乎南家,风眠兄向来洒脱,也知恩是恩、过是过,我不会因为风眠兄而忘却过往的嫌隙。” “至于那把斩草刀,我只承南雪虎的情,也与南国公府无关。” “我之所以愿意给出天龙角,原因其实颇为简单。” 陆景话语至此,脸上浮现出笑容来:“我已与南老国公同秩,今日我给出天龙角是我宽宏大度。 而在这之后,还希望南老国公与那南家家主南停归,能亲自为我奉茶道歉。” “当然,若南老国公抹不开脸面,也可令南雪虎前来求我,我与他交情极好,看在他的脸面上,也能免去二位的茶。” …… 南老国公带着天龙角离开了空山巷。 陆景回了小院。 原本已经休息了的青玥就坐在院中等他。 “少爷,南老国公倒是个奇怪的人。” 青玥笑道:“不过南家也算是赚的,两人奉上两盏茶,道上两声歉,便可得一只天龙角。” 陆景上前,拍了拍青玥的头:“我方才只是胡乱编凑些让他们为我奉茶的理由。” “其实啊,南国公府真正值那一只天龙角的,还是南风眠以及南雪虎。” 青玥眯了眯眼睛,问道:“那位剑道天骄南禾雨呢?” 陆景一愣,又思索片刻,这才道:“她品性不错,在河中道时也曾助我。” “那除南风眠、南雪虎之外,便再加一个南禾雨吧。” 第328章 两柄名剑 第32八章 两柄名剑 南禾雨看到了那一只天龙角。 天龙角上青色的花纹便如瓷器上的流彩,古朴却又充斥着神秘的意味。 南老国公将那天龙角压在大伏巨岳的石碑下一夜,又不知用了何等的手段,才从这坚硬无比的天龙角上,刮下些粉末来。 太玄宫中一位太医匆匆前来,又调制了十几种药物,让南停归与那粉末一同服下。 原本奄奄一息的南停归,便在南禾雨、南月象、南雪虎面前,多出了几分生气。 就连原本迷离的眼神都多出了些光彩。 南雪虎和南月象长长送出一口气。 南禾雨这许多日以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她守了南停归两日时间,第三日时,南雪虎方来换她。 “你去与景国公道谢了?”南禾雨小声的询问南雪虎。 南雪虎看了她一眼,摇头道:“景国公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南禾雨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南雪虎道:“不过……哪怕对于国公府而言,天龙角也尤为珍贵。 景先生帮了这样的大忙,我南府若有人去感谢一番,也是常理。” 南禾雨摸了摸背负在身后的千秀水。 她道:“师兄几日前便与我说过,我禹星岛二人的修为低微了一些,师尊有事在身,景国公因为呼风唤雨而触怒了天上西楼,我与他也许着不得黄金甲,但好在我和师兄还有两把名剑。 也许……景国公应劫时能用得上。” 南雪虎眼睛一亮:“无论是千秀水还是七尺玉具,都是享誉天下的一品名剑,景先生修了剑魄,曾以长剑斩仙人、杀龙王。 若能得一柄一品名剑,自然更有几分把握。” “只是长剑有灵,千秀水、七尺玉具都已有了主人,却不知景先生能否……” 南禾雨看着千秀水:“景国公剑道资质毋庸置疑,他每一次出剑,总能引千秀水清鸣。 之前七尺玉具入他手中,也可生出四尺剑光。 名剑有灵,若入他人之手,也许千秀水和七尺玉具只是锋利一些罢了,可倘若握剑的是景国公,哪怕未曾养剑,应当也能发挥出六七分的威能。” 南雪虎听到南禾雨的话,又想起昔日南风眠出城时,那位真正的玄衣剑甲曾经现身太玄京外。 “只是想来,景先生能握得住白鹿、神术二剑,自然也能够持千秀水、持七尺玉具。” 于是,南禾雨便出了南国公府。 她原本想要先去柳大家府上,寻一寻正在修行圣君赐下的新剑谱的洛述白。 可不知为何,南禾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养鹿街。 只是空山巷中的小院今日无人。 南禾雨既有些失望,又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在小院前等了盏茶时间。 这位气性清冷的少女心性原本便有些优柔寡断,遇到关乎陆景的事便越发如此。 等了许久,陆景仍然不曾归来。 于是南禾雨就想着去书楼寻一寻陆景。 朝前走过了几条街,南禾雨脑海中思绪一闪,不知为何她又折去另外一条街,走向城门口。 出了城,湛蓝色的剑光飞起,直奔角神山。 剑光飞临角神山那高耸的冰峰。 当南禾雨的目光穿越遮掩冰峰的雾气,便看到陆景正背负双手,看着冰峰上四先生留下的文字。 此处冰峰,今日并非只有陆景一人。 陆景身旁,又有一位银袍的俊美男子正探着头看着陆景写下的那行字。 “于天上见深渊……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你的字,比四先生的字好看许多。” 冰峰前,虞东神点头道:“你那簪花小楷,也早已在重安三州风靡人数,重安三州伱那书画双绝的名头一点也不弱于太玄京。” 陆景摇头:“四先生的字看似质朴,贵乎一个真字,他读书晚,习剑更晚,在剑道上登临巅峰,必然无法专注于笔墨一道。” “那你呢?”虞东神好奇问道:“你元神武道同修,元神修为竟然令我也看不进去。 距离我上次见你不过二十余日时间,你身上的气血更高的一层,如今只怕已经修成八道先天气血,距离神相境界也已经不远。” “除此之外,你还是天下有名的少年剑甲,年轻一辈论及剑芒之锋锐以你为甲。 你还是书楼先生,草书之甲、笔墨生异象,据说又养出了浩然气…… 这般全才之人,天下其实不多,再配上你十七八岁的年龄,着实令人有些惊讶。” 虞东神说话之间,瞥了一眼远处的云雾。 陆景朝着虞东神摇了摇头,道:“个人有个人的机缘,就比如太子有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的传法,七皇子身具重瞳,中山侯荆无双有着盖压天地的天资,又比如世子你,你乃是重安王,身上流淌着武道魁首的血脉,曾经一杆银枪射天狼。” “天下间天骄无数,多我一个陆景其实不算多。” 虞东神颔首:“是这个道理。” “天下群雄无数,多一个景国公,多一个少年剑甲确实算不得什么。” “可是……天下若是多一个以少年之身斩太冲龙君,又不受大伏责罚的人物,就足以震动天下。” 陆景朝着虞东神笑了笑:“这件事,还要谢过世子,也要谢一谢重安王。” 虞东神神色有些不自然:“其实就连我也不曾想到那天戟中竟然夹杂着父王一道气血化身。 我本以为那是一缕气机。” 陆景颜色微黑,问道:“你并无把握,便与我行这等冒险之事?” 虞东神浑不在意:“无妨,我想教训一番太冲龙君,你若能斩他便是你的机缘,你若斩不掉他,你我凭那天戟也能脱身。” “战场上向来瞬息万变,若事事都有万全把握才出兵,那天下的仗也就太少了。” 陆景仔细想了想,发觉虞东神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虞东神又道:“不过……你能够斩他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我能察觉到斩天龙之后,你身上的气机越发雄浑深邃了。” “只是,那夜之后九楚山被一位强者的气魄遮掩,我不曾看到其中的变化,不知你是否破境。” “也不曾见天上星光映照,也许……你看不上那些主星?” 虞东神这般询问。 陆景倒也不答,只是转而问他:“你趁着徐白甲为你守重安三州,来了太玄京,洗清了虞七襄的冤屈,顺手杀了一条天龙,又扬了重安三州的威风,如今也要回去了吧?” “莫要乱说。”虞东神皱起眉头:“太冲龙君是你杀的,与我重安三州何干?我至多是见太冲龙君追杀没你,便以那天戟替你挡了挡。” 他着重提了一句,这才道:“过二三日我便要回重安三州了。 只是……” “只是回重安三州不比前来太玄京,现在天下人皆知肩上扛着重安三州的重安王世子带着九百骑虎军,身在太玄京。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陆景道。 虞东神并不反驳,笑道:“怪便怪我的父王壮年时招惹了天下英雄,灭了许多国度,甚至打残了一座仙楼。 我身在重安三州还好,是一杆为大伏挡住来敌的长枪,自有我的锋锐,重安三州数十万儿郎便是我的枪芒。” “现在我出了重安三州来了太玄京,也就放下了我的锋锐,自然有人会觊觎我。” 虞东神说到这里,忽然看向陆景,笑着说道:“仔细想来,景国公到属于我重安三州颇有渊源。 重安三州的母妃、重安王世子、重安王之女皆与你有些交情。 不久之前,重安三州天戟还助你杀了一条天龙,让你气息深邃如渊。 也许……我回重安三州,你会助我一臂之力?” 虞东神语气轻松,仿佛在和陆景玩笑。 却不想陆景却一本正经看向虞东神,侧头问道:“重安三州数十万甲胄却被困于北秦燃火战车前,重安王气血枯竭卧于床榻之上,而你……重安王世子前来太玄京,也不曾得一个世袭罔替。 我若助你,我又能得到一些什么?” 陆景问得认真。 虞东神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不见,他低头想了许久,终究摇头道:“便如你所言,重安三州强则强矣,却背负着大伏之壁,扛着熊熊燃烧的秦火,曾经也扛着自天而降的仙瀑。 你若助我,我也无法卸下重担许诺你什么。” 虞东神说的这般认真,陆景认真看这虞东神的面容,过去几息时间,他忽然一笑。 “王妃曾经在河中道几次助我,也如你所言,我能杀太冲龙君,得吞龙之机缘,也是因为重安王化身。” “无论如何,我陆景确实欠了你虞东神一个人情,你若要回重安三州,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虞东神这才知晓陆景也是与他玩笑。 他身上银袍展动,眼睛忽然一亮:“仔细想起来,我重安三州还有一柄名剑。” “那柄名剑乃是北秦无忌公子的佩剑,天官降世一战时,被我父王说的。 只是我重安三州人极少练剑,无有能够引动名剑之灵的人物,也就一直被我藏在王宫中。“ “你若需要,我倒是可以写一封信,让人送过来。” 往日里,陆景向来遵循一个无功不受禄。 可今日的陆景却极为洒脱。 他点头答应下来,道:“既然如此,就有劳虞东神了。” 虞东神抱起双臂,随意道:“那长剑放着也是放着,就如我所言,你和我重安三州有几分交情,这品长剑就权当我送给你了。” “至于你助我一臂之力……” 虞东神眨了眨眼睛,毫不客气道:“你修为弱了些,斩龙台可斩龙,可斩不了那些气魄惊世的强者。 我那个银枪也不惧来的,能出来,自然也能回去。” 陆景并不争辩什么,只是问道:“那北秦无忌公子的剑可是叫三十六郡?” 虞东神颔首:“天下第十六名剑,三十六郡。” 陆景眼神越发亮了。 虞东神离去。 陆景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云雾。 那云雾中,南禾雨早已锁住神念,不去听陆景与那种安王世子之间的谈话。 此时,虞东神踏步入云端远去,南禾雨刚要去往那冰峰之前。 忽然间,远方的天空中乍现出一道微风。 微风习习,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潇洒。 原本看向南禾雨方向的陆景也似有所觉,他转过头来看向天空。 却见那天上,有一位青衣的白发中年人正手持一枚酒壶站在云上,低头看着陆景。 陆景有些惊讶,旋即嘴角浮现出几分笑容。 “百里前辈。” 陆景高喊出声。 那云雾中的南禾雨自然听到了陆景的声音。 “百里前辈?” 南禾雨思绪所至,便猜到能够被陆景称为一声前辈的,也就只有那位邪道宗的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哈哈一笑,他就此站在云上,同样高声道:“听说崇天帝赐了你一把好剑?” 南禾雨心下一怔。 陆景站在冰峰前,笑着点头。 百里清风将手中酒壶的壶塞摘去,扔下云端,扔给陆景。 陆景接过酒壶闻了闻,眼睛一亮。 一股浓郁的桂花酒香顿时扑鼻而来。 “我以这一壶桂花酒换你那柄剑一看?” 陆景毫不犹豫,屈指一弹。 一道剑光突然飞起三百丈。 那剑光清冽,斩开云雾,悬于半空。 当那柄剑悬于半空中。 南禾雨眼神一凝,她背负着的千秀水便如之前那般发出清鸣声。 “这是哪一把名剑?” “流传于天下的一品名剑共计二十一柄,可这二十一柄剑中并无这般的名剑。” 南禾雨眼神中忽然多出些失望了。 “原来陆景先生得了这样一把名剑,这把剑似乎比千秀水还要更强些。” 此时,那云上的百里清风已经踏步前去,来到悬崖半空的那一柄银色长剑前。 “原来是这一柄剑。”百里清风眼中闪着光彩,突然间,他右边肩头传来一阵冷哼声。 百里清风并不理会他肩膀上的冷哼声,询问道:“你有了这柄剑其实便已足够,虞东神许诺给你的北秦无忌公子那三十六郡其实并不适合你。” “前辈偷听别人谈话,难免失礼。” 陆景笑了笑,眼神越发深邃:“对于陆景而言,名剑多多益善。” 百里清风不解其意。 “要那么多剑做什么?” 一旁的南禾雨却越发沉默了,她想了几息时间,转过身去离开了角神山。 “想来也是,以陆景先生的声名,又如何能缺剑,又何须我来借?” 第329章 屠仙黑金,封妖敕魔 第329章 屠仙黑金,封妖敕魔 百里清风身前那一柄黑色的长剑,一定沾染过仙人的血液。 这位道宗宗主肩头困着一尊仙人,与他为伴许久。 今日,道宗宗主肩膀上散发着一缕缕仙气,仙气中夹杂着敌意,清晰可明。 这确实是一把好剑。 黑色剑柄、黑色剑身,乃至长剑上那细碎的花纹都是更深黑色。 陆景一道神念萦绕在那长剑上,缕缕星光照耀下,让那黑色长剑上的剑光越发炽盛。 “百里宗主知道这把剑的来历?” 陆景询问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伸出一根手指,向那长剑轻轻一弹。 铮! 剑身脆响声顿时传遍这一道冰峰。 “这可是屠仙黑金?”百里清风问道。 陆景眼神一亮,颔首:“我虽然知晓这把剑的名字,但却不知这屠仙黑金的来历。” “他是崇天帝未曾登临大位时的佩剑。 后来灵潮降临凡间,这柄剑就再也未曾现世。 崇天帝似乎也不再用剑了。” 百里清风感叹道:“崇天帝受天地所钟,集天地之灵,精通百道。 剑道是他的主道之一,曾修成剑道十九式,他身为太子的时候,还以自身剑道为傲。” 陆景看着这把漆黑的长剑,眼中亦有些惊讶。 屠仙黑金? 这把宝剑的名讳,倒是确有些崇天帝的风范。 “屠仙黑金之名,也是崇天帝所起,还记得灵潮未曾降临时,崇天帝英姿勃发,有以伟力吞天上地下之势。 只是后来,天上地下关于灵潮的争夺,以人间败北而告终,这屠仙黑金之剑也好像被崇天帝雪藏,再也未曾现世。 一转眼,已经有五十余年了。” 百里清风语气中带着感叹:“这把剑倒是配得上你少年剑甲的名头,也配得上你那无畏剑魄。 他可是斩过一楼楼主的宝剑。” 陆景注视着屠仙黑金,忽然心念起,一道扶光剑气乍现。 刹那间,屠仙黑金剑身上那些漆黑的纹路,忽然勾勒出细碎的金色,看起来古朴而又庄严。 “崇天帝赐此剑与你,倒是令人惊讶。 只可惜……屠仙黑金有过崇天帝这样的主人,伱想要握此剑,发挥这一柄一品名剑的威能,只怕并非那么容易。” 百里清风这般开口。 陆景笑了笑,主动开口问道:“百里宗主久不入太玄京,上次前来玄都还是出于无奈。 不知此次入玄都,又是所为何事?” 百里清风转而望向太玄京方向。 “并非是我要来此。” 百里清风语气中带着感叹,旋即他的目光又看向陆景手中的桂花酒。 陆景会意,将那桂花酒壶扔给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痛饮了一口酒,体味着口中美酒,赞道:“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天下事事事艰难,唯有这桂花酒,我自少年饮至年老,酿酒的人在变,味道也在变,唯独饮入我口,却可以慰我心绪。” 陆景看出百里清风似乎有些愁绪,便也不再多问,只是笑道:“我原本你也称不上爱酒,只是后来有人带我饮酒,有人带我大醉。 醉过二三场,也就体味出这杯中物的美妙。 所谓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杯中物,般若汤,有时一杯解千愁。” 百里清风眼睛一亮,他不再立于云端,而是来到冰峰之前陆景身旁。 只见他手腕翻动,手中又多了一坛老酒。 “此乃黄封酒,是我于东海采黄珊之精酿成,不过酿了七八壶。 如今东海越发乌烟瘴气,黄珊之精也已绝迹,再想酿这样的酒已经难上加难。” “我与你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你我也算投缘,恰好又好饮这忘忧汤,所幸与我醉上一场。” 百里清风兴致高昂。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过上几日,说不准你便要死在那天上水云君手中,便借着这个机会,好生醉上一场才是。” …… 一老一少二人。 一位是当今天下邪道宗宗主,封妖敕魔,麾下不知有多少妖魔在册,光是邪道宗三山之一的烛星山,便已经有七位大圣。 另外一位则是当朝景国公,是天下有名的少年魁首、少年剑甲,更是呼风唤雨,挽河中道之厄的英豪。 二人便在这冰峰上饮酒,直至大醉。 百里清风原本只想要开一坛黄封酒,可喝了一坛,又开了一坛,直至四先生练剑的冰峰前,多出了五个酒坛。 他珍藏多时的黄封酒被一饮而空。 百里清风却不觉可惜,二人畅谈天下,从这太玄京谈到河中道,从人间谈到天上,又从朝堂谈到天下宗派。 陆景看似年轻,可他曾经读过万千典籍,又因为之前的仙儒命格,有过目不忘之天赋,自然能与百里清风谈论一二。 一老一少,天下新、旧强者在这冰峰上喝了一个痛快。 直至夜幕降临,陆景忽然似有所觉,站起身来。 一旁的百里清风口中酒气浓郁,脸色通红,明显已经酩酊大醉。 大醉的百里清风却同样起身,看向太玄京城门。 那里漆黑一片,便只有初夏的晚风带起一阵尘土。 可此时的陆景却微微挑眉。 当天上一缕神秘的星光落在他眼中,他清晰的看到那城门前,一面暗色的旗帜高高展开,天地间的元气无声落入了暗色的旗帜中,化作无形的雾气,遮掩住那旗帜之下的人物。 旗帜下,虞东神与那白虎为伴,身后九百骑虎武卒悄无声息的跟随着他,一同隐入月色。 “这重安王世子倒是有趣。” 陆景心中暗道:“今日还与我说,不去二三日就要回重安三州,可到了夜里便已经出玄都了。” 百里清风眯着眼睛:“你这新交的朋友似乎并不拿你的承诺当一回事。” “不过倒也并不奇怪,他不知你已经映照五颗元星,也不知你曾上了天上仙境一趟,亲自见阆风城,也见了一颗帝星。” 陆景忽然兴起,问道:“百里宗主,重安三州虞七襄乃是烛星山的大圣,虞七襄乃是虞东神的妹妹,说起来你与重安三州也自有一番渊源。 不如……” 百里清风眼中的酒意忽然消散了。 他摆了摆手,又看向太玄京。 “我与虞七襄有更深的渊源,与她有些联系倒也无妨。 可是如今扛起了重安三州大旗的虞东神却不同。 我若相助于他,对于道宗,乃至对于虞东神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陆景察觉到他眼神所望去的方向,神色亦有些清冷。 “说起来倒也奇怪。” 陆景摇头道:“有些贵人看起来似乎对于这天下诸事全然不在乎,只在乎自己铸造的棋盘。 可有时候,却好像又十分在乎天下既定的规矩……” 百里清风笑了笑:“其实倒也十分容易理解,不过是希望一切皆在掌控吧。” 他说到此处,又瞥了一眼陆景:“你莫要恃宠而骄了,你杀了太冲龙君,又得了这屠仙黑金,不代表你可以率性而为。” 陆景郑重点头,忽然间话锋一转对百里清风道:“晚辈有一事不解,百里宗主游走人间许多年,应当知晓其中的前因后果,也看得透彻些,望百里宗主能为晚辈解答一二。” “说起来,重安三州如同山海关、神关一般驻守国门,北秦那些岂如猛虎的武夫之所以不曾侵入大伏之地、侵入中原之地乃至西域之地,都是因为有重安三州化作屏障,阻挡秦火的蔓延,也拖住北秦大部分的战力。” “对于人间绝大多数所在而言,重安三州有着天大的功劳,我听说自北秦崛起以来,重安三州人口锐减三成,重安三州有武道天分的男儿俱都要上战场,每一家每一户门前都悬着灯笼,因为每一家都有男儿葬身沙场,希望以灯笼引魂,让他们回家门、饮香火。” 陆景看着那黑旗遮掩下,悄无声息隐入山中夜色的虞东神一行,眼中还泛着疑惑。 “重安王如此,今时今日的重安王世子虞东神也同样如此。 在那大伏风物志中也有虞东神的名讳,虞东神八岁上战场,也如那北秦的武夫一般割下敌人的耳朵以敬来敌。 一去十几二十年光阴,重安三州死了一茬又一茬人,他们不仅保下了自己的百姓,他们的脊梁也扛住了一整座重安三州以南之地。 既然有这般大的功劳……为何虞东神来一次太玄京,再归重安三州便这般艰难? 究竟是何人要杀虞东神?” 陆景语气十分平静。 百里清风却望着陆景的眼睛,过了许久,他才道:“你通读百家典籍,也读过不知多少杂记,心中自有答案,又何须前来问我?” 陆景低下头沉默了一阵,这才抬头,语气里还夹杂着许多不信:“我自然知道重安王身披铁甲,手持天戟,统御八万骑虎军时,曾经破国灭族,不知破去了多少国祚,灭去了多少皇族。 这些遗人前来报仇我自是理解,可为何偏偏大伏朝堂却任由这些遗民肆意妄为? 若重安三州死了虞东神,若重安三州反了这大伏朝堂又该如何?” 百里清风叹了一口气。 他沉吟半刻,忽然间徐徐拂袖。 恰如清风洒兰雪,风波遍地,携来云雾万朵。 “你可想看一看那些旧日的遗民?” 百里清风开口询问。 陆景有些诧异的看向百里清风。 百里清风也上下看了陆景一眼,道:“你如今身怀异宝,若是离太玄京太远其实也有些不同。 你若不敢去,倒也无妨。” 陆景听着百里清风这拙劣的激将法,只是道:“我身上已无什么异宝,我之前便敢去九楚山,今日百里宗主请我,再加上我确实想要看一看那些遗民,自然要去上一遭。” 百里清风背负双手,走入那万朵云雾中。 陆景朝前踏出一步,双指成剑轻轻一点。 屠仙黑金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升上天,又飞速坠落下来,落入陆景身后消失不见。 此时的陆景依然身佩呼风刀、唤雨剑。 他也跟随百里清风的脚步,迈步入了万朵云雾。 那云雾中只有元气流淌。 陆景左右看去,却见万千云雾竟然凝聚成为一只巨鹤。 “这便是道宗宗主百里清风封妖敕魔的乾坤大神通。” “山川醉后壶里放,神鬼闲来匣中收,敕封死物为活物……比起纯阳大神通还要更胜一筹。” 陆景只觉玄妙。 而脚下那元气白鹤铺展翅膀,转眼间便是百里飞逝而去。 陆景迈步前行,与百里清风并排站在元气白鹤头颅上。 百里清风任凭风波吹动他披肩的白发,俯视地面。 当白鹤行过洞山湖,山野湖中竟有一处画舫,那画舫瑰丽,陈设精妙,看起来便造价不菲。 画坊最前,有一位华衣的男子手持折扇,右手大拇指上带着一枚粗大的扳指,正坐在一张纯金打造的椅子上。 他目光平静,任凭这艘船荡漾在洞山湖上,直直望着湖畔。 “他叫章奉圣,是七章血脉,重安王率领大军吞并七魏,灭了七章皇族,将七魏土地纳入大伏疆域内。 而这章奉圣正是如今章吴道主官。” 百里清风娓娓道来。 陆景低头看去,终于发觉这洞山湖周围,除了湖上那画舫之外,湖畔周遭从生的林草中,竟然埋伏着一位位甲士。 陆景元神眼中星光一闪,洞山湖林地萦绕的雾气消失不见…… 他的面色也随之一变。 “光是这洞山湖一带,就有三千甲士在此地埋伏?” 陆景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天上又有一男一女皆佩剑而来。 章奉圣也起身相迎。 那一男一女俱都身着道袍,仙风道骨,宛若两位得道的出家人。 可偏偏他们身上却充斥着森然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男一女是当今先锋道道主。” 百里清风介绍道:“先锋道向来自诩人间先锋,救世为怀,他们忘掉了昔日做的恶,却偏偏忘不掉以白虎踏灭先锋道山门的重安王。” 陆景眯了眯眼睛,询问道:“百里宗主,这先锋道可是因为作恶,而招之重安王兵马?” 百里清风随意点头,他正要回答,却见远处一重重神通、玄功来袭。 百里清风看了陆景一眼,再度叹了一口气。 “报仇无可厚非,更何况……这些身负血仇之辈,又岂会顾虑重安三州之后万千的百姓?” ps:新的一月,正值假期,有心加更,但是4月2八号老婆胆结石手术,现在还没能出院,作者君只能日夜坚守。 不过上个月作者君已经连续二十多天保持更新了,哈哈,也算进步,月初愿意投票的投一下票喔 第330章 秦人如何入了大伏? 第330章 秦人如何入了大伏? “报仇自然无可厚非。” 陆景眼神落在那大船上,章吴道章奉圣一只手缓缓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他与那先锋道的二人,转头望向天空中那自然的风波、飘荡的白雪、乍起的雷霆。 有人站在云上,望向洞山湖。 那是一位头戴高冠,面容老朽的老者,老者身上还穿着一袭破败的黄袍。 黄袍上绣着九爪天龙,只是九爪已经有四爪破败。 “重安王曾经在大晟国国都斩下大晟国国君头颅,斩去了大晟国国君七十二子。 说出那句名震天下的天下之大,唯我大伏可立帝座。 大晟国怀南王盛如辕侥幸未死,自此披上了这破败的龙袍,自立为大晟国国君。 哪怕大晟国国土已经被大伏吞并,他仍然在西域以外荒芜之地自立国都。” 百里清风娓娓道来。 站在云端的陆景眼中,斗星君光辉洒落,斗星君之命命格悄然触发。 他清楚的看到此间四人,无论是那章吴道的主官,亦或是先锋道的二位道主,还是这位自立为王的盛如辕,他身上弥漫出来的气魄俱都不凡。 “说起来,这天下的星宫、神阙强者称不得少,却仍然在灵潮之争中败给了天上。” 陆景对于天上十二楼五城所拥有的真正力量有些好奇。 一旁的百里清风却道:“哪怕天下广大,生灵无数,神相九重圆满的神阙境界、照星九重圆满的星宫境界依然称不上一个多字。” “你见此间四人俱都是星宫、神阙修行者,可你却不知若七章皇族未亡,若大晟国未灭,若先锋道未曾遭到遏制,他们便是这天下最为巅峰的一小撮人。” “而如今,该亡的俱都亡矣,他们却都继承了这些王朝、宗派的遗泽,又或者为了地区安稳,被崇天帝召为地方的主官,有了曾经富饶的大伏作为后盾,便更是称得上这天下的贵人。”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又对陆景道:“至于灵潮之争人间败北,原因还有许多,不可单单归结到人间强者的数量上。” 陆景点了点头。 二人就站在那巨大的仙鹤上,低头注视着下方的四人,以及埋藏在洞山湖湖畔的三千甲士。 “这位章吴道的章奉圣也算是胆大包天,竟敢以朝廷的甲士围杀重安王世子。” 陆景右手落在唤雨剑剑柄上,若有所思。 崇天帝想要掌控天下,偏偏的大伏疆域以内却似乎还有许多怪诞之事。 “昔日五方海龙王威逼虞七襄,今日又有这些旧日的遗老遗少准备截杀虞东神,偏偏崇天帝那震动天下的声名似乎没有丝毫威慑力,这本就不寻常。” 陆景心中自言自语。 一旁的百里清风看到他眼中的深邃,眼神中有些好奇起来:“你刚才与我说,让我出手助虞东神。 可仔细想来,伱与重安王妃乃是故交,虞七襄又十分信任你,虞东神不久之前还曾助你杀太冲龙君。 你与重安三州的渊源比我更深。 如今又随我前来这洞山湖,莫不是想要为了义气二字拔剑相助?” 陆景听到百里清风的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下方的四人。 “此间四人,虞东神倒还不需要我相助,只是洞山湖畔的三千甲士俱都威武,也许会对虞东神有些危险。” “章吴道旧吴甲铸造的技艺已经失传,七章皇族灭亡时,只留下九千甲,又因为时间推移、屡次战祸战乱,九千旧吴甲如今至多剩余六千甲。 看来章奉圣是铁了心要杀虞东神,否则也不会一口气拉出三千身披旧吴甲的甲士。” 百里清风手中还拿着一壶黄封酒。 他原本想要饮酒,却又发现那壶中美酒已尽,竟然倒不出一滴来,有些意性珊。 只见这位道宗宗主将手中酒壶一抛,又指点虚空。 须臾之间,他腰间一枚古铜色的令牌闪出一抹亮光,原本凭凭无奇的酒壶猛然间长出翅膀来,飞入云雾消失不见。 “且让他自己酿些酒来。” 百里清风随意说着,又看向陆景:“你名头在外,又是当朝景国公,难道就不曾藏一些好酒?” 陆景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喝了百里清风许多美酒,可自己身上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酒。 于是陆景只能拿出早些时候从养鹿酒楼打回来的养鹿酒。 两壶养鹿酒,原本陆景打算与青玥共饮,只是因为青玥无暇,就不曾被饮尽。 当他揭开酒封,一股清香扑鼻的酒香顿时涌入二人鼻中。 养鹿酒只是许多玄都百姓的口粮酒,称不上名贵,也称不上稀有。 可却不想百里清风闻到酒味,眼神一亮。 “是那养鹿道人传下的养鹿酒。” 百里清风似乎颇为满意,他索性盘坐在仙鹤上,再度拿出两个酒杯。 随着他双指一点,虚空中的元气化为沸水,温了酒盏,又亲自从陆景手中接过酒壶,为二人倒酒。 “上次前来太玄京,我本想去养鹿街上打几壶养鹿酒,却又因为宫中那档琐事不得成行。” 百里清风自少年时饮酒,饮尽天下美酒,不以美酒稀有为重,倒是即愿意品尝各地的风味。 陆景见到百里清风坐下,也随着百里清风一同盘坐。 二人就站在这云端,悄无声息间注视着洞山湖。 百里清风看到陆景认真而又细致的品尝着养鹿酒,慢条斯理。 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陆景是否真就愿意相助于虞东神。 他也并不多劝,只是与陆景饮酒。 “也罢,重安王的世子自当有他的造化,他归于重安三州,如洞山湖这般的关卡,他还要过二三道。 陆景自有自己的缘法,若再重安王的因果中负了伤,对于将来的劫难而言也称不得好。” 百里清风心中这般想着。 而洞山湖上,那大船上章奉圣仍然大马金刀端坐于船头,一语不发。 先锋道一男一女两位道主盘坐于空,诵念经文。 自立为王,身着破败黄袍的盛如辕老朽的眼神中,伴着丝丝缕缕的杀机。 夜来,时间流逝,又有春光破晓。 早已饮尽了两壶酒的陆景与忽然低下头来,看向远处的林荫大道。 时值初夏,林荫大道上一片繁盛,嫩枝绿芽别有一番美感。 可偏偏在这如画的景观中。 有银甲的将军同白虎而来。 他身后数十丈所在,一位位身着黑甲的骑虎武卒骑着黑虎而至! 当那九百骑虎武卒踏足林荫道。 原本如洗的晴空竟忽然间乌云密布。 虞东神不曾骑上那头白虎,他与白虎并肩,背负双手,缓步而来。 天上先锋道原本盘坐诵经的两位道主已经站起身来。 身披黄袍的盛如辕手中托举着一枚玉玺,眼中杀机便如同潮起时的浪潮。 唯独那章奉圣还依然端坐于大船上,冷眼注视着虞东神。 虞东神漫步而至,来到洞山湖畔。 以他的修为,自然看到了此间四人。 可他眼里却偏偏没有半分紧张,就连他身后那九百黑虎都只是安静的踏步前行。 一时之间,场面静的可怕,唯有风吹湖面之声缓缓到来。 此时此刻。 虞东神距离最近的先锋道两位道主,不过二三里距离。 先锋道二位道主各自解下身后的长剑,又低头看向那林草之间的三千甲士。 那三千甲士身着旧吴甲,却又严阵以待。 九百骑虎武卒漫步前行,气息说不出的平稳。 而那大船上的章奉圣终于站起身来。 他站在船头,向虞东神恭敬行礼。 “世子大人。” 他手上那青绿色的玉扳指闪着独特的光,一道厚重的声音缓缓传来:“你于天下有功,奉圣本不该在此截你,只是国仇家恨皆在肩头,奉圣也身不由己。” “你死后,我会将你的尸骨以尊棺相运,送至重安三州,让你能葬在故土。” 章奉圣语气真挚,眼神中竟然还有几分自责之一。 虞东神听到章奉圣的话,原本还朝前走出了几步,却又忽然停下,皱起眉头道:“我本不欲与你们废话,可偏偏你这人太过虚伪,说话臭不可闻。 令我都有些忍耐不住了。” 虞东神说到此处,又上下看了那盛如辕、先锋道二位道主一眼,摇了摇头叹气道:“三位星宫、一位神阙,若我重安三州添这四位强者,将士们的压力便会少上许多。 章吴道乃是大伏三十六道之一,在我重安三州荫庇之下。 先锋道宗派立于苏南道,若秦火烧至,少不得一个破宗灭派的下场…… 便如六先生所言,这天下间忘恩负义之辈真多如繁星。” 平日里极少说话的虞东神话语至此,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身后的九百骑虎武卒。 他似乎是在为这九百骑虎武卒深觉不值,又似乎是在为那偌大的重安三州觉得不值。 那云端的盛如辕身后黑云滚滚,他俯视着虞东神,忽然开口。 沙哑的声音传来,令人不寒而栗。 “世子饱经沙场,身上染着不知多少强者血,再加上身后九百骑虎军,再加那一头虽然负了重伤,却仍然称得上神兽的白虎,世子大人竟然觉得,我等四人加上这三千甲士,也奈何不得你这位肩扛重安三州的人物。” 盛如辕低着头:“可天下的事谁又说得准?” “也许只是一场马失前蹄,便会引得一国主将身死。 也许只是一场寻常的出游,便能让一国国君死在猎场中。” “天下许多事便是如此,徐白甲出了神关,偏偏去了重安三州拜见重安王。 世子偏偏有不得不前去太玄京的原因。 九百骑虎武卒以及这一头白虎护送下,世子自认为能够横渡大伏远去太玄京,也能够安然归于重安三州。” “可世上的事,往往在必定中带着偶然。 世子大人……你且看你身后。” …… 此时重安三州。 天上的日头一如既往的炽热。 徐长河站在城头,他不曾看向山头以外的北秦,而是看着城这边的重安城。 还记得许多年前,他见獬豸神兽,摆脱了家奴身份,又得以在重安王带领下,出了太玄京,驻扎于此处。 他们生生将这座破败的小城,经营成为北方大城。 数十年时间,重安三州越发繁盛,人口剧增。 可是后来,北方的秦国突然间崛起,大烛王有吞天之志,想要吞并天下建立起一座铁幕,以抗天阙。 而他不得不领命前往神关,带领神关军,守卫神关。 这一去又是许多年。 徐长河时常会想到他跟随那一位手持天戟,敢登天关呵斥太帝的重安王时气吞万里如虎。 天下之大,莫不敢去。 便是那些吞天的禁地,都有骑虎军踏足。 而如今…… 他于神关归来,将要前往太玄京,成为一名柱国。 他从卑微的家奴,成为了大伏最为鼎盛的人物。 可不知为何,徐长河却不愿归于太玄京。 此时的徐长河身着白甲,时不时侧过头去,看一看那偌大的王府。 王府中。 昔日顶天立地的重安王只能够枯睡在床榻上,不省人事。 他身上的气血不断枯竭,不断流逝。 昔日无上的威严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了。 一代武道魁首,时至现在,却几乎已成传说。 天下人再也不知重安王手握那一杆天戟,便能够立起铁壁,不惧天上地下任何强者。 天下人再也不知八万骑虎军之所以能够气吞天下,之所以能够为大伏开疆扩土,皆是因为八万骑虎军之前,有一位骑着白虎的无上王爷。 “只是可惜……重安王安睡于床榻,并非最终的结局。” 徐长河知道,不久之后,重安王濒死,这位盖世的武道魁首,乃至广大的重安三州都必将有一番大劫。 “王爷,昔日你教授我通天的武道。 等再过些日子,我承了柱国之位,便来助你。” 徐长河心中这般想着。 正在这时,那偌大王府中,重安王妃与虞七襄并肩走出。 这二人原本不知是想去哪里,不过朝前走出几步。 重安王妃忽然身躯一僵,看向天边。 那里,一片秦火燃烧而至。 城墙上的徐长河面色骤变。 “秦人如何入了大伏?” 第331章 显圣!陆景提剑来! 第331章 显圣!陆景提剑来! 绿遍山野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洞山湖周遭,正是一片初夏盛景。 偏偏披黑甲、骑黑虎的九百骑虎武卒,以及那林草之间,隐隐绰绰的三千章吴道甲士煞了风景。 可即便有骑虎武卒,有章吴道甲士,洞山湖上仍然是一片烟雨朦胧。 凶神恶煞的甲士、低声嘶鸣的黑虎、泛舟湖中的主官,乃至天上那负剑而来的先锋道两位道主,都让这虚空中的景象别有一番妙处。 直至天边那一片秦焰燃烧起来。 恰如那春日的原野,一不小心燃起烈火,一转眼野草漫天,野火也漫天,甚至烧遍了天上的云朵,令天上云霞阵阵。 而那云霞正中央,隐约间似有一位神人立于其中,那神人左手举鼎,右手背负在身后。 昂然躯体仿佛如同一座高耸的山岳。 “举鼎而来,是北秦举鼎仆射项鼎。” 百里清风脸上的酒意忽然醒了,他脸上带着一丝莫测的笑容,仍然注视着云下,对陆景道:“秦人入伏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但是如举鼎仆射项鼎一般的北秦武夫却无声无息间来临章吴道洞山湖,这可不算常见。” “举鼎仆射……” 陆景眉头微挑,他不由看向泛舟湖上的章奉圣。 这一刻,原本对虞东神有必杀之志的章奉圣,此时却死死望着天上燃火的云雾,双掌成拳,乃至身躯都为之一颤。 “盛如辕,你竟通北秦,迎举鼎仆射项鼎入大伏?” 章奉圣似乎全然不曾想过这一次截杀竟会演变至此。 他眼中满是惊恐,甚至身下的大船都不再前行,洞山湖中的湖水都开始逆流而动。 章奉圣乃是章吴道主官,即便他是七章皇族之后,曾是一国皇族。 他心中未尝不想复国,可是大伏仍在,那位曾经高坐太玄宫,便令天下燃于战火的崇天帝仍在,乃至昔日那位横扫天下的重安王就算气血枯竭,也不曾陨落。 他动手率领三千旧吴甲士截杀虞东神,也是因为太玄京中某些风声。 这般境况下,章奉圣只想杀重安王世子以复重安王之仇,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触怒崇天帝。 “这天下君王中,若有帝王能与崇天帝争锋,那就只剩下大烛王。 秦人入伏,其中的罪责我又如何能承担?” 章奉圣明明是修行至神相神阙境界的武夫,却仍然双手发冷,一时不知所措。 而那站在天空中的先锋道两位道主同样如是。 他们已经拔剑,剑锋所指乃是九百骑虎武卒以及虞东神。 此二人之所以不曾动手,是在等待章奉圣的三千旧吴甲士列阵出手,可他们也如章奉圣一般,自始至终都从来未曾想过,这位大晟国的遗民盛如辕,竟然会疯到这等地步! “举鼎仆射项鼎入大伏,与这疯癫的盛如辕同谋杀虞东神。 现在倒好,我先锋道竟然成了同谋。” 先锋道两位道主站在云端,他们二人手上的两柄长剑原本照出刺目的光芒,此时却变得分外暗淡,便如同两人的心绪一般。 那举鼎的秦人项鼎高大的身躯从云雾中走出。 他一手举过头顶,举着一只青铜鼎。 那青铜鼎三足、双耳,其上刻画着秦人的祭祀礼仪。 而项鼎赤裸上身,虬结的肌肉便如大地上隆起的山岳一般,令人惊骇。 秦人武道造诣之不凡,见眼前这位举鼎仆射便可见一斑! “事已至此,想要挽回此事,便只有与虞东神一同杀了这举鼎仆射!” 章奉圣双拳紧握,目光微动间望向一旁先锋道两位道主。 那两位道主似乎会意,他们的眼神合流,最终望向依然站在洞山湖湖畔的虞东神。 虞东神紧皱眉头,他死死凝视着站在云端的举鼎仆射。 “秦人现于大伏,意要杀我,那么重安三州……” 须臾间,虞东神仿佛听到重安三州城墙外,乃是冲天的喊杀声。 秦人的气血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燃烧在重安城城墙下。 “大烛王想要借此机会杀我。” 虞东神眼帘垂落,又抬头望向那燃烧火焰的云霞。 却见举鼎仆射项鼎身后云霞深处,一尊尊泛着青铜光彩的戮傀儡正散发着森寒的气魄,俯视着他。 “北秦神相第一武夫举鼎仆射项鼎,他的躯体中,五脏六腑皆为庙宇,满身气血皆为庙宇香火,供奉着的乃是他九种武道精神融汇为一道的四方鼎气!” “九种神相中,又有三种元相,乃是北秦极其重要的人物。 可这般的人物,却带着一百零八戮傀儡入了大伏腹地…… 大烛王,想要以这举鼎仆射项鼎的性命换我虞东神的性命。” 虞东神已经猜出大烛王的谋算。 章奉圣、两位先锋道道主的目光也已经落在他的身上。 恰在此时,那北秦举鼎仆射朝前踏出一步,一到低沉的声音顿时传来。 “七章章奉圣、先锋道二位道主……” “今日某携一百零八戮傀儡而来,必杀虞东神! 你等若助我,杀虞东神之后,只有战车接应,带你们出大伏保全性命。” “若要助虞东神,这洞山湖便是伱等埋骨之地买。” 举鼎仆射面容冷漠,声音便在刹那中如丝线一般流入他们的耳中。 章奉圣以及二位先锋道道主面色丝毫不改,依然如临大敌,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那北秦仆射却忽然微微一笑。 “崇天帝霸势成道,你等与盛如辕一同截杀重安王世子,今日我因此入大伏,你们今日就算侥幸不死,也要身受责问。 哪怕以你们自身修为而不必人头落地,也必将会成为罪将贬去神关……” 举鼎仆射娓娓道来,声音平静中带着森寒。 听到神关二字,章奉圣以及两位先锋道道主面色骤然变化。 章奉圣咬了咬牙一语不发。 其余两位先锋道道主道袍飞舞,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过去二、三息时间,先锋道那位大道主深吸一口气,他眼神又落在虞东神身上,刚要说话…… 便如有一道星光划过长空。 须臾之间,九重剑气竟然从他身旁乍起,翻涌的剑气来得极快,瞬间斩开翻腾的云雾,也斩开大道主周遭的元气。 元气生裂! 哪怕大道主身上有星光护体,他元神亦有警兆,可这一件实在是太快,也太近。 咔嚓! 剑光伸出血雾,周遭的星光骤然间消散,他眉心之间散发出一道血花。 “师兄,你不舍先锋道基业无可厚非,可我既想报我父之仇,也不想死在此处,更不想去那神关受妖魔浸染,元神不得解脱。” 先锋道第二道主驻颜有术,看似恰如二八年华,一头青丝挽成道髻。 此时,她却拔剑之间杀了先锋道大道主…… “我只想报仇。”先锋道第二道主默默低语:“哪怕杀了这虞东神之后,要逃入北秦自此为奴,也在所不惜。” 先锋道大道主真宫中的元神还不曾死去,仍然在挣扎。 第二道主悄无声息的上前一步,手中长剑如虹,直刺入身前两丈之地的大道主眉心。 “师妹?” 大道主嘴唇开合。 那疯疯癫癫的大晟国盛如辕屈指一挥,自天而降的一滴雨水被他弹出,转瞬间便飞入先锋道大道主心脏。 第二道主剑光再起,剑光神通便如若暴雨顷刻间吞噬了大道主的肉身,大道主元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展露出自身星宫,就被他平生最为信任的师妹斩去了性命。 项鼎仍然站在云端,嘴角露出笑容,又望向章奉圣。 “你且想清楚些,你虽有家业在此,可若是保不住性命又或者去了神关,妻儿、荣华富贵、通天的权柄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可你若是助我杀了虞东神,在我北秦军功律法下居功第三阶,可封侯拜爵,此乃功劳之一。” “我之所以劝你杀虞东神,只是不想多毁去一些戮傀儡。 三千旧吴甲虽强,九百骑虎武卒自然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可我王有必杀虞东神之至,身后一百零八戮傀儡杀你三千旧吴士,杀九百骑虎武卒亦不再话下。” 章奉圣喘着粗气,先是看了虞东神一眼,又看了那举鼎仆射一眼,道:“便只当我误入此地,我带着麾下将士就此退出洞山湖,如何?” 虞东神银袍飞舞。 那举鼎仆射去咧嘴一笑,身后一百零八戮傀儡已经散于周天,便如星辰一般密布。 种种气机死死锁住这位章吴道主官。 “我入大伏杀虞东神,你既然不愿归降我大秦,我以戮傀儡这般的死物换三千旧吴甲,想来也是大胜!” 此时章奉圣后悔万分,可却无济于事。 三千旧吴甲士列队于林木间,气机勃发,一重重气血便如同狂风一般,吹过林地,又吹过湖面,传出沙沙的声响,威势惊人。 一百零八尊戮傀儡的气血杀机,仍然死死锁住章奉圣的真身,甚至他身下的大船都无法随湖水而动。 悄无声息盘坐在元气仙鹤上与百里清风一同饮酒的陆景,就此站起身来。 百里清风手指摩挲着腰间的令牌,忽然对陆景说道:“所见不一定真实,北秦想要杀万众瞩目的虞东神,不可能只来一个项鼎。” 陆景却似乎并不在意,他一边朝前走,一边对百里清风说道:“这件事看似是项鼎入大伏杀虞东神这般简单。 可在这之前,大烛王不知做了多少我与百里宗主未曾看到的谋划。 我既然是大伏景国公,在其位,谋其职。 今日我恰好在这洞山湖上,眼见秦人杀我大伏守边的世子,我自然不能做视不管。” 百里清风挑了挑眉,哈哈笑道:“确有几分胆魄。” 这位道宗宗主一边说话,一边跳将起来,又望向下方那洞山湖。 “不如你猜一猜这一位章吴道主官,七章皇族之后章奉圣,究竟是会选虞东神还是会选北秦?” 陆景颇为自信,须臾间便有神念流转至百里清风的耳畔。 “章奉圣以为北秦举鼎仆射带着一百零八戮傀儡前来此地,虞东神就必死无疑。 又惊惧于崇天帝威势,不敢做出抉择,左右两难。 可他们却不知我也在此,我只需现身,章奉圣有了胜过举鼎仆射的把握,自然会选重安王世……” 他还未说完。 船上的章奉圣突然抬头,一道气血成丝,流转而去。 “喝!” 三千旧吴甲士一身大喝,惊人的气魄便如若一杆长剑指向了举鼎仆射项鼎。 章奉圣已然作出选择。 而当三千旧吴甲矛头直指举鼎仆射的刹那。 天地间气浪翻腾。 洞山湖中的水波便如龙吸水,飞天而起。 整座洞山湖仿佛都在顷刻间碎裂了。 一百零八种炽热如烈阳一般的气血,自天而降。 一百零八戮傀儡绽放出难以想象的气血伟力,又化作一种种武道玄宫,如若星辰一般坠落,坠向章奉圣所在的那一艘大船。 三千旧吴士列出阵法,气血融会贯通,仿佛汇聚到长枪枪头一般,融汇到一处,继而爆发开来,迎向那一百零八戮傀儡。 吼! 黑虎咆哮声震天彻地。 九百骑虎武卒卷起尘埃,他们各自提枪,黑虎跃上天空,洞山湖上的战事一触即发。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直上云端两万丈的陆景还来不及现身,战事已起! 而那章奉圣也在此刻捏碎手中一枚宝珠。 宝珠刹那间涌出一股气流,冲入他的躯体中。 章奉圣如同一道绚烂的极光,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飞出那艘船。 轰隆! 那艘船仅仅一瞬间,就被一百零八种武道气魄轰为尘埃。 “世子,且放下往日恩仇,共对外敌!” 章奉圣借助那一件异宝,直向虞东神而来。 虞东神还站在原地,身旁那只白虎伸出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章奉圣飞驰而至。 天上先锋道第二道主剑光飞起,一面雪白一面漆黑,便如同划分阴阳的神器。 举鼎仆射项鼎站在原地,却如一座山岳,他抛铝耸种械木薅Γ毖瓜蛄擞荻瘛? 章奉圣有那异宝相助,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来临虞东神身前。 他面色凝重,元神还看上那分割阴阳的先锋道剑光。 哧! 虞东神手上忽然一道寒光点出,带起血花二三朵。 盛如辕双掌成拳,元气成石,砸向寒光。 先锋道主那分割阴阳的剑气直落而下,搅碎了血色,也搅碎了那寒光。 而虞东神身后那只白虎踏步云上,一只巨大的虎爪拍向项鼎的巨鼎。 章奉圣的身躯飞退,他身上华贵长袍染血,若无先锋道第二道主的剑光,若无有盛如辕那元气神通,他只怕已经死在虞东神的银枪之下! “不愧是重安王世子。” 章奉圣面色苍白,眼神带着烈烈杀机,飞退之间望向虞东神。 虞东神手持那杆雪花银枪,浓烈的气机终于涌出。 他侧过头去,看向方才听命于章奉圣,与一百零八戮傀儡气血碰撞,而死伤数百人的三千旧吴甲士。 “你做出了选择,为了让我入局杀我,你甚至愿意以这些为你洒热血的将士为饵。” 虞东神摇头,手中长枪横移,指向章奉圣。 章奉圣冷笑一声,一道气血成丝,震荡空气,入了虞东神耳畔。 “既要前去北秦,总要有投名状才是。 第一道投名状自然是世子大人的头颅,而第二道投名状…… 我带不走这三千旧吴甲士,却可以带走三千旧吴甲!” 章奉圣气血成丝,传音于虞东神之时,他喉咙耸动,仍然在向那三千旧吴甲士传命! “甲士提枪,杀重安虞东神!” 三千旧吴甲士调转枪头,杀向了九百骑虎武卒。 先锋道第二道主一语不发,提剑下虚空。 举鼎仆射项鼎探出手来,拿住了与白虎碰撞飞回的青铜鼎。 “北秦项鼎,奉命杀世子。 还请世子授首!” 章奉圣吞下一颗药丸,又从虚空中拔出双刀。 “世子殿下,重安三州没了你,自然会有下一个守城者。 守城者也许会是大柱国苏厚苍,也许会是白甲徐长河。”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虞家守边关数十年理当是得道者,可是如今你将归重安三州,一路上却无人送你,只有人杀你! 你可知这又是为何?” 章奉圣爆喝。 虞东神眼睑微垂,他迈步朝前,手中一杆银枪枪芒有直射天狼之势! “我虞家不需他人怜悯,不需他人相助。 我虞东神肩扛重安三州,所为的并非那些安坐于朝堂,旁观天下事的贵人。 甚至不是为中原百姓,不过只是为重安三州六千万子民罢了!” 虞东神站在洞山湖湖畔,他身上的气血滚滚奔流,便如江河湖海,辽阔茫茫。 他的气血归于手中长枪,便如潮汐一般澎湃。 那长枪暴起,瞬息间便刺开了如瀑地先锋道剑光。 “豪杰孤勇,值得相贺!” 举鼎仆射项鼎踏空而至,无形的气魄扩散开来,令整座洞山湖都为之一颤。 这会这位北秦第二神阙,气血融成九重神相,其中三道元相带起金黄色气血,熠熠生辉。 最终这些气血融汇,直入他心脏中 五脏六腑以心脏为中央,化为神阙。 “嘭!” 心脏猛然跳动。 压榨出一股股可怕的气血。 那是独属于项鼎的四方鼎气! 那披着九爪天龙黄袍的盛如辕疯疯癫癫,头发覆面,他双臂大开,铺天盖地的云雾中下下黑雨,便如同一根根针一般刺向虞东神。 又有章奉圣展出双刀,眼中带着滚滚恶念:“我助项鼎杀虞东神,既报血仇,也助我叩开秦国门扉!” 这一幕惊人! 众多强者围杀重安王世子,声势浩大。 偏偏重安王世子全无惧色,哪怕必死无疑,手中那银枪仍然刺出惊天动地的一枪。 “无人送我虞东神?我虞东神八岁杀敌,二十年来举目皆是麾下将士,皆是敌军尸骨,又何须有人送我?” 虞东神视死忽如归! 恰在此时……一道神念伴随着漫天的剑光,飞起直落。 “我来……送他!” 宛若风暴一般的剑气陡然降临。 又有雷霆暴射,又有炽盛如东君大日一般的剑气交织纵横,淹没天地。 天空中,有勾陈、鲲鹏照耀天地,又有两颗看不真切的星辰若隐若现。 天空中下起暴雨,卷起狂风。 那剑气直入暴雨狂风中,吹散盛如辕的乌云神通,又斩碎了先锋道第二道主的阴阳剑气。 虞东神长枪直指,枪芒便如同神箭射星辰,举鼎仆射飞身而退。 一百零八戮傀儡种种气血杀机,挣脱九百骑虎武卒以及那白虎束缚,刺向了虞东神,也刺向那自天而降的人影。 章奉圣双刀也被那剑光斩退,他再度落于湖面,抬头相看。 却见炽盛剑气中央,有人在缓步走来。 他一身白袍在风中飘扬,气息深邃而平静。 腰间配着一刀一剑。 此时此刻,那人正解下腰间刀剑,也摩挲刀鞘剑鞘。 “二位兵中好友伴我良久,今日正好,我以强者之血请你们退隐。” 陆景提着刀剑走来。 项鼎若有所思,章奉圣皱眉,第二道主眼中杀气森然,那大晟国疯王状若癫狂。 “你是……谁!我要杀你的头,抄你的家!” 他在云上跳着,咒骂着。 “景国公陆景!” 不过刹那时间,陆景已经破开云雾,近前来,章奉圣看到白衣,看到刀剑,看到来人的少年面容,瞳孔忽然一凝。 一旁那貌若少女的先锋道第二道主抿了抿嘴唇,道:“景国公……陆景!” 白虎飞来,虞东神带着九百骑虎武卒被三千旧吴甲士,一百零八戮傀儡牢牢困住。 可他仍然抬眼看向陆景,说道:“我之前便于你说了……助我没有好处。” 陆景并不理会虞东神。 他手腕翻动,伴他良久的呼风刀、唤雨剑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两把刀剑。 一柄细长长刀平平无奇。 另外一把长剑漆黑如墨。 “不见血,斩草与屠仙黑金,又如何能为我所用?” 正在这时,章奉圣突然冷哼一声,道:“也好,多杀一位名头正盛的景国公,也是赫赫功劳!” “功劳?” 陆景低头,刀剑被他系在腰间。 “你来拿!” 第332章 照星五重杀神阙,少年人中第一人! 第332章 照星五重杀神阙,少年人中第一人! 重安三州,那高大的大荒山之外,可见一位位北秦武夫正站在山岳上,蔓延的气血便如黑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胄向日金鳞开! 北秦三十万军卒越过大荒山,对这重安三州虎视眈眈。 徐长河站在城墙上,他身上的白甲即便是在黑云笼罩下,仍然闪耀出灿灿的光辉。 他身后,乃是重安三州十二位大将,乃是虞东神麾下十八位马前卒。 那旷阔的戍边城中,已经没有了百姓。 重安三州军卒俱都手持长戈,昂首挺立。 他们表情凝重,可脸上却全无惧怕之色。 与北秦的长久征战,数十万儿郎身死从不曾令他们恐惧。 重安三州的男儿,为守卫身后重安百姓而死,此乃荣誉。 即便往后墓葬中并无他们的全尸,他们也从未后悔提起长矛长枪,磨砺腰中刀剑,阻挡北秦燃起的烈火。 重安三州十二位大将似乎也极为信任徐长河。 他们安静的站在徐长河身后,远远注视着那十万北秦军卒中身披黑甲的女子。 “北秦大上将大公孙之女公孙素衣。” 徐长河沉吟之间,也望向那站在山巅,身上穿着漆黑甲胄,甚至脸上都覆着一层白狐面盔的女子。 公孙素衣向北秦更北开疆阔土,征服了犬、墨诸国,年纪轻轻便已登临战功第十等,是一位真正的秦国上将。 天下人时常拿公孙素衣与大伏的中山侯荆无双相比。 而过往屡次征战中,公孙素衣从不曾出现在大荒山以南,更从未参与北秦与大伏的战事。 可是今日,北秦大动干戈,三十万北秦悬阳甲士登上大荒山,以自身气血扬起黑云,震慑重安三州,却并不曾下荒山,掀起攻伐之势。 这本就不寻常。 而当北秦红霞燃于天际,徐长河有些担忧的看向身后。 “姬将军,你带八千精锐,骑上最好的骏马,前去迎接世子,越快越好。” 徐长河握着腰间的长刀,终于开口下令,心中却自言自语:“若世子能活着走出洞山湖……” 一位二十八九的女将上前一步领命,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重安三州其余将军也已经明白北秦的意图。 秦人入了大伏,又以大军震慑重安三州,其意不言自明。 他们要借此良机,杀了重安三州当今的主事者,也就是那位曾以长枪射天狼的重安王世子。 “姬将军的八千精锐,再加上早已前去接应的两千锐士,共计一万兵马,也许不足以带世子回重安三州。” 一位胡须雪白,身后背负着一把长弓的老将眼中似乎燃着烈烈的火光。 徐长河摇头:“秦人能入大伏,沿途道府的主官中必有传信者,若是再去一些人,那公孙素衣便不仅仅只是站在大荒山上,远望重安三州了。” 那老将叹了一口气:“公孙素衣在等世子身死的消息,若世子尸骨落入公孙素衣手中,我重安三州将士们的士气只怕……” 为将者,深知士气之重。 虞王府乃是重安三州的支柱。 昔日那位盖世的王爷已经昏睡太久。 而那气魄雄浑,虽然年纪不长但却有王爷三分风范的世子,更为重安三州将士所仰慕。 若王爷废了,世子也死了……那大荒山上公孙素衣的十万悬阳甲士只怕便要烧至重安三州! 重安三州乃是屏障,昔日那些如虎的将军们也已不再盼着开疆扩土。 他们只想拦住北秦,保全重安三州六千万子民的性命。 北秦亦有诸多考量,毕竟重安三州之后乃是辽阔的大伏。 灭去重安三州若是耗费太大代价,又如何能够令秦火烧遍大伏? 若是虞东神死了,北秦便不会再静等良机,他们的黑甲必将悬于重安三州之上。 重安三州这高耸的城墙,不知能否挡住他们如同山岳般厚重的气血。 “将军者,为军之魂,若将军身死……” 徐长河为将太久,自然明白虞东神对于重安三州究竟意味着什么。 其余重安三州的将军们也同样知晓。 但事已临前,他们也只是严阵以待“ “老将不怕死,区区一个公孙素衣想要踏入重安三州还不够,最起码也要拿大公孙前来。” “至多便是一死,又何惧之有?” 那背负长弓的白发老将低语。 那十九马前卒中,有一位样貌年轻的少女。 奇怪的是,这少女头上长了一对猫耳。 “世子对于重安三州而言太重……即便徐将军前来重安三州,他也不该离开重安三州,去那太玄京中。” 那猫耳少女细碎的长发散落在额前,她抿着嘴唇,低声说话。 其余将军、其余马前卒听到他的声音,忽然间都转过头,看向那猫耳的少女。 …… 重安王妃。 虞七襄站在一朵黄花前,她双拳紧握,眼中少有的泛出几道泪光。 她生性坚韧,自记事起就很少落泪。 重安王妃身上那素雅的锦绣华衣拖曳在身后。 雅致的发髻令她更多出些庄严来。 她缓步走来,看到那一朵黄花,也看到黄花前的虞七襄。 许是虞七襄听到了司晚渔的脚步声,她紧握的双拳忽然松开了,又有些疲倦的蹲下身来,靠近那朵黄花。 “兄长其实不必去太玄京为我寻公道,为我洗冤屈,这太不值当了。” 虞七襄抱着双臂:“我在北阙海见到了那些白骨,又在河中道看到了那些蟠龙阵,更在陆景先生身前,看到那些张牙舞爪,跋扈飞扬的真龙。 兄长去了太玄京,令那被我砍下头颅的北阙龙王定罪,让天下人都知道北阙海那条龙才是真正的妖龙,我并非是什么妖女。 可那些大伏人便是称我一句妖女,又能如何? 兄长肩上扛着重安三州的责任,他与我重安三州的将士们扛着整座北秦,如今仅仅只是为了我的声名,就将自己置于险地……这未免……” “七襄,你那兄长前去太玄京是为了洗你的冤屈,却不仅仅是为了洗伱的冤屈。” 司晚渔手平放在胸前,两条长袖便如瀑布一般洒下。 “王爷……卧榻已经太久,可任凭时间流逝,太玄京却从未召你兄长入玄都赐下一个世袭罔替的天诏。 如今世道越来越艰难,你兄长便总想着去一遭太玄京,去见一见崇天帝。” 虞七襄愣了愣,又皱眉说道:“重安三州是六千万子民的重安三州,也是我虞家的重安三州,难道那崇天帝不赐下一个世袭罔替,兄长便做不得重安王了?” “让他人于此间封王,还要看看我重安三州三十万儿郎、六千万子民认与不认。” “不认又如何?”司晚渔侧着头,一字一句问虞七襄:“重安王只能是虞东神,天下人皆知此事。 可死去的数十万重安三州儿郎身上有着莫大的功劳,他们不仅护持重安三州子民,也守卫了大伏无数子民的性命。” “虞东神不遵王命,重安三州仍然是虞家的天下,可那些战死的儿郎就从因护持百姓、守国门而捐躯的英雄成为了叛逆。 你兄长是为他们求取一个万世祭拜,还不仅仅是求取一个世袭罔替。” 虞七襄脸上的凶狠忽然间消失了。 她站起身来远望向王府高墙以外。 却见那高墙以外,家家都悬着红色的灯笼。 对于重安三州而言,为重安三州而死,为守卫百姓而死是一件喜事。 因为有人死,才有人活。 一旦重安三州被北秦吞并,重安三州六千万子民就会成为那一架滚滚战车的燃料,成为拉车的牲畜。 “可是……北秦强者入了大伏,截杀兄长,若他死在了重安三州之外……” “无人会料到北秦神阙强者以及一百零八戮傀儡能入大伏。”司晚渔道。 虞七襄胸中堵着一口气。 司晚渔也低着头,她早就知晓重安三州四面皆敌。 于是,这位曾经斩去心中恶念的王妃,忽然想要走一遭青城山残阙。 “不过……兄长与陆景先生一同宰了那头太冲老龙,陆景先生向来仁义,与母亲你有旧,也曾相救于我。 也许……” 司晚渔听到陆景的名讳,叹了口气:“洞山湖离太玄京有些距离,陆景便是想要相助东神,只怕也已来不及了。 便是八境修行者,也无法顷刻间跨越千余里距离,直临洞山湖。” 而正在这时,那城墙上。 持刀而立的徐长河突兀间转过头。 他修为高深,强过此间所有人。 所以当所有人都注视着大荒山时,他修成了天府清清楚楚的感觉到…… 洞山湖方向一道剑气昂扬而上,天上隐隐约约又有星辰照耀。 “这……不是人间之星。”徐长河忽然记起他那几位京中好友来信时,提起的那个名字。 “陆景?” “若无北秦入伏,他也想要相助于虞东神,所以这陆景才一直跟着虞东神前来洞山湖?” …… 陆景腰佩斩草刀、屠仙黑金。 他站在云端,身上白袍飘扬。 一缕缕星光直照他金色的元神,一道道浓厚的元气疯狂涌来。 炸起的雷光,仿佛从星光中诞生,然后落入他腰间那黑色的长剑中。 嗡! 沉闷的响声自长剑传来。 一道道气爆被那音波带起。 “景国公!你斩龙乃是当世第一好手,甚至能斩八境龙君。 可你不该来此,白做我入秦的机缘。” 章奉圣凝眸望向陆景。 他周遭湖水翻卷,气血宛若大风暴从他身上来袭。 此时此刻,他眼眸赤红,身形拔地而起! 可怕的气血在他身上疯狂激荡,而他的身躯也不断攀升。 方才仅仅喘息了几个刹那的争斗再度一触即发。 章奉圣率先动手。 须臾之间,那先锋道第二道主提剑踏空。 仅仅一瞬间,那黑白两种剑气便再度绽放开来。 那女子道主袖袍如旗,长剑如夜幕白昼,带起一道阴阳之气,直斩向手持银枪的虞东神。 大晟国疯王盛如辕歇斯底里的狂笑。 “我要抄你的家,杀你的头!”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双手结印,照出一道神通。 却见他身后,多出一座破破烂烂的王座。 他端坐王座上,身躯前的黑雾竟然化作密密麻麻的兵将。 黑雾兵将带着浓浓杀气,杀向九百骑虎军。 这一幕太过震撼了。 那林草之间,三千旧吴甲士结成战阵手持长枪,奔涌向九百骑虎军。 又有一百零八戮傀儡身上各自有气血昂扬,骤然破空,同样杀向虞东神。 那位举鼎仆射项鼎双手举鼎,淡漠的眼中轻轻瞥了一眼陆景、虞东神,继而忘向那头白虎。 “重安王坐骑,因那天官之战而血脉尽丧,自神蜕凡。” “可白虎之命……依然极贵!” “夺了这白虎之命,再杀虞东神。” 举鼎仆射双臂一动,浩荡的气息便如同血河垂落下来回荡在天地之间。 他躯体中的气血无比沉重,踏步如踏雷霆,也带起漫天的狂风。 此时这举鼎仆射耳畔也传来一种种神通乍起之音。 他知道章奉圣、先锋道第二道主、盛如辕都已动手。 而自大伏四方之地,也有一道道强盛无比的气魄涌动起来,各方兵马都在调动,朝向着洞山湖而来。 只是…… “来不及了,虞东神要死,这名震大伏的陆景也要死,这头白虎亦要死。” “此地二人,杀白虎……” 项鼎脑海中思绪闪过,一重重杀机随着他身上那四方气血而动。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 忽然间,他似乎瞥到一袭白衣剑若流星,腾飞而起! 剑起,虚空中如惊雷起,也如大日飞升。 陆景腰间屠仙黑金出鞘,漆黑色的剑身上突然亮出炽盛的金色光辉,竟与其黑金之名相配! 在这刹那间项鼎的思绪突然有些恍惚。 因为陆景这一剑太过磅礴,剑气呼啸间,带起光芒万朵。 那是一道煌煌之剑,仿佛可以照破人间山河罅隙,持人间百势。 此时那湖水、那云雾、那远处的群山,那数十里之外的村落都被照入此剑。 这一件太过精妙,仿佛自然带着一种绝顶的霸势…… 竟有如,天王巡天! 屠仙黑金出鞘,这一品名剑爆发出的剑光太过璀璨了,再配上陆景这道恐怖的剑光。 剑气仿佛直登九天,引起第二道主,盛如辕惊骇! 然后……北秦举鼎仆射便发现想要杀了那陆景作那入秦投名状的七章皇族之后章奉圣,竟被冲天的剑气彻底笼罩。 章奉圣神阙已动,运起金身玄功,原本想要搏杀陆景。 可当这道天王巡天般的剑气吞噬而至! 他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金身竟然在顷刻间瓦解。 他体内厚重的气血被那恐怖的剑气斩碎,血肉燃烧既然又被那一道道剑气分割。 竟在瞬息间肉身瓦解…… 死于非命! 身着白衣的陆景仍旧踏步前行,屠仙黑金腾飞而出,又转瞬间归于剑鞘。 他的右手握着斩草刀刀柄,眼神平静。 “已经负伤,却还敢来搏杀于我……” “不知死活。” 而下方手持银枪的虞东神鼻息也不由渐重。 “照星五重杀神阙?” “比那荆无双、公孙素衣如何?” 他思绪百转,身躯中的的气血滚动却如火山岩浆,手中那银枪便如天龙出巢! “照星五重时,荆无双、公孙素衣也不如陆景!” “陆景现在才是当之无愧的少年魁首。 少年人中第一人!” 第333章 杀一个北秦第二 第333章 杀一个北秦第二 嗡! 有枪芒起千里,破去呼啸的山风,刺穿了漫天的湖水。 虞东神漫无表情,只眼中带着对于陆景剑斩章奉圣的惊讶,刺出手中那一枪。 他身上一袭银袍狂舞,破碎一切的气血化龙,在他身躯周遭盘旋萦绕! 这位重安王世子,这一位扛了重安三州许久的年轻将军不负盛名。 当他手中长枪刺出,那分割阴阳的剑气就此破碎。 仿佛天地间便只剩下这一位盖世的男儿,男儿擎枪,如有刺破寰宇之志。 咚! 尖锐的气血轰击在虚空中,竟然如有重锤击战鼓。 被陆景那惊艳一剑摄住心神的先锋道第二道主,那想要以气血轰碎虞东神头颅的一百零八戮傀儡猛然间大震动。 那剑光破碎,浓郁的气血便如同灰尘一般被虞东神可怕的力量吹散了。 虞东神刺出一枪之后,霸道如烈火一般的气魄越发熊熊燃烧。 他的筋骨在响动,周身的气血在狂飙,手中那一杆长枪便如同从平地炸起到天阙的星辰。 速度几乎快到了极致! 轰! 轰! 轰! 刹那时间中,无数枪影乍现于虚空中,仿佛笼罩天地。 那些影子带着骇人的力量,流淌着赤红色的光芒,散发着绝顶的霸道威严,笼罩一切,似乎想要镇压一切、刺穿一切。 这一刻。 重安王世子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血令他身上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震天慑地,有着拔山的气概,有着惊天的威能。 “不愧是重安王之子!” 那云端仙鹤的背上,百里清风眼中泛着光彩,低头注视着洞山湖。 在他眼中,那洞山湖中有几位极耀眼的人物。 那位号称北秦第二神阙的举鼎仆射项鼎自然是其中之一…… “可陆景与虞东神也不遑多让,天下间有这等年轻一辈,也算是一件幸事。” 百里清风白发飞扬。 虞东神的黑发也飘扬在虚空中…… 一道赤红色的光辉闪过,便有如天龙一般的长枪横空而至。 先锋道第二道主原本抱着必杀虞东神的念头。 可当虞东神持枪,轻而易举刺穿了她那阴阳剑气,她眼中终于有些许变动。 可旋即惊天的战阵喊杀声在她耳畔炸响。 却见那三千旧吴甲士结阵,气血腾空间,一道凶戮的军伍气机牢牢锁住虞东神。 浓厚的气血在那战阵中流通,继而化作一道气血桥梁。 有三百精锐的旧吴甲士携着三千人气血之势,踏步气血桥梁。 三百只长戈横扫,便是身前拦住一道青山也可斩去! 第二道主见这军伍之威,心绪顿时变化,之前生出的惶恐也被这三千旧吴甲士可怕的气魄磨灭! “三千旧吴甲士那是精锐中的精锐,是七章皇族赖以建国的依仗。 如今旧吴甲士死了主将尚且不曾慌了手脚,尚且有这般威势。 有此三千精锐,虞东神有不死的道理?” 先锋道主身着一身道袍,身上再度涌起漫天的杀机。 远处的青山似乎成了她手中长剑的见证…… 而那盛如辕也仿佛成为了俯视天下的君王。 他那神通下千百黑雾凝聚而成的兵甲,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直直朝着虞东神涌去。 这场面太过惊人,也太过惊恐。 九百骑虎武卒坐下黑虎厉声咆哮,他们腰佩长刀,手中还持有长枪。 当黑虎踏碎大地,腾空而起。 九百骑虎武卒气血连通,他们的气势便如同一只气可吞山的黑虎! 一杆杆长枪便成了这只黑虎嘴中的獠牙。 獠牙撕咬,吞噬数十道北秦戮傀儡的气血。 这一刻。 铺天盖地的杀机,都涌向了虞东神。 那举鼎仆射项鼎托举着手中青铜鼎,他的肉身沉重如若山岳,自虚空中镇压而下,压的虚空炸出一阵阵气爆声。 四方鼎气,乃神阙最重气血,身如山岳,一举一动皆如同山崩! “吼!” 恐怖的咆哮声传来。 那身上条纹分明的白虎神兽吼声高亢入云。 那白虎身上道道条纹变作血红,獠牙上泛着冷光。 白虎跃起迎向项鼎,虎口张开一口咬下。 天地间的元气都好似被这白虎咬碎了。 铿锵! 一声清脆的响声,北秦举鼎仆射项鼎原本镇压向白虎的那青铜鼎与白虎的獠牙碰撞,发出一声金铁交际之音,亮出一道道火花,继而猛然被抛飞出去。 举鼎仆射项鼎踏步云上,手腕轻动,便如若河中揽月,揽起那青铜鼎! “白虎、白虎,本是天下神兽,如今却只能与我争锋,甚至还要死在我手中。” 举鼎仆射项鼎心中叹息。 “重安王虞乾一这样的人物原本应该立于山巅,平视天穹。 他的坐骑原本能与天上那些仙兽同列,却因为天下宵小之谋算,只可止步于这洞山湖,实为不值。” 项鼎看似走得极慢,实际上却如同一只苍鹰一般翱翔于虚空。 他双臂大开,那如同钢针一般的长发都可斩开天地间的元气。 他身上的气血有如沉闷的雷霆。 雷光交织之间,带起洪亮的回响声。 却见他气血迸发,一手托举着青铜鼎,身躯直落而下,另一只手轻描淡写的轰出一拳。 这一拳太恐怖了,惊人的气血好似带起一挂天河。 天河直落,无物不可淹没! 白虎长啸,身上毛发柔顺如流水一般,这一只神兽以自身身躯迎向项鼎。 “只需杀了这只白虎,胜局便已经定下。” 项鼎身上四方气便如同狼烟一般笔直冲天。 他的气血力量太恐怖了,当他那一拳带起风波,下方地面猛然间塌陷,洞山湖中的湖水都被那可怕的气血蒸发了! “将军击鼎!” 极神妙的玄功自他身上乍现而至。 九重神相被他气血凝聚出来,重重迭迭,继而都入驻那一座神阙中。 这一刻,项鼎的肉身便是他的神明。 神明击出一拳,天地皆变! 白虎咆哮声震天,虎掌踏步猛然一跃…… …… 天地间的震荡声传来。 当项鼎和白虎交锋,洞山湖中的湖水似乎都已沸腾了。 天空中满是沉重无比的四方气,满是若隐若现的白虎影子。 仅仅刹那间,这位北秦第二神阙,就与这重安王昔日的白虎坐骑碰撞、交锋上百回合。 而这种种一切……仅仅发生在瞬息间…… 而此刻的陆景也已踏步于虚空,也已经真正来临洞山湖战场。 他将要拔剑,耳畔突然传来虞东神的声音。 哪怕虞东神面临着极大的压力,可他气血化丝线传音于陆景耳中,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来助我,我便承了你的情,我今日若能不死,往后必有回报。” 陆景一道神念飞腾。 腰间屠仙黑金化作一道黑光,斩开空中弥漫的神通,斩开那疯王盛如辕凝兵神通。 他漫步前行,元神也在这极为短暂的时间里流转。 “世子想要送我一把名剑,我仍在等着,今日世子又说要回报于我,那我自然要努力一些,保住世子性命才是。” “否则,倒是做了亏本的买卖。” 当此关头,陆景竟说出几句调侃的话,心绪亦不动如山。 重安王世子周身上下的精气汇聚成为一个点,又凝聚在枪尖上。 漫天的杀伐也凝聚于枪头,他没入云雾中又在骤然间出现,须臾间刺出一枪。 这一枪轻而易举的撕裂了一尊戮傀儡的身躯…… “只可惜今日此事只怕是无法善了。” 虞东神刺落一尊戮傀儡,真身与长枪又如闪电破空,转瞬远去。 “那项鼎之所以不急不徐,想要斩去白虎。 是因为他知晓……三千旧吴甲士、一百零八尊戮傀儡,以及两位七境巅峰的强者足以拦住你我以及九百骑虎武卒。” “只需拦住我等片刻,白虎既落,便可定下胜败之局……” 虞东神夹杂于气血中的声音徐徐传来:“那两个七境巅峰的修行者倒还其次,三千旧吴甲士、一百零八尊戮傀儡……却有几分难缠。” “不如这样……陆兄,伱且尽展所能,我去迎战那所谓的北秦第二神阙……” 虞东神气息悠长,声音夹杂在气血中却在与陆景商议破局之法。 可陆景听到虞东神的话,前行的步伐却越发快了。 虞东神气血漫天,自然也感知到陆景跨步前行,感知到他将去的所在,原本沉静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陆兄?” “不如这样,世子,你是重安三州的统帅,自然应当与那九百骑虎武卒并肩而战。 一切尽展所能,与九百骑虎武卒一同拦住一百零八戮傀儡,以及那三千旧吴甲。 若能拦住那先锋道的道主,以及那疯疯癫癫的王爷自然最好……” 陆景神识流转。 虞东神有些诧异:“你想要去拦那举鼎仆射项鼎?” 举鼎仆射项鼎,北秦第二神阙,气血融汇武道精神,参悟三重元相、六重主相,又得了北秦大上将大公孙器重,得了机缘修成了四方鼎气! 当项鼎与白虎争斗,他身上的气血爆发开来,如汪洋一般姿势,令这云雾犹如滚滚浪潮一般翻腾。 这样的人物,虽然与章奉圣同等境界,可却远非章奉圣能够相提并论。 虞东神知晓陆景方才一剑杀章奉圣,自身实力当得起少年魁首之名。 可章奉圣本就被他一枪刺伤,陆景携势而来,剑出扶光杀章奉圣,剑气灿白璀璨于虚空…… 可即便如此,那项鼎也绝不愧于北秦第二神阙之名,他俩是货真价实的神阙武夫。 陆景想要以照星五重的修为拦住这等人,只怕含着极大的危险。 “陆兄,莫要置自己于险境……” 此时此刻,陆景已经在那虚空中斩开一条长路,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周身上下弥漫出剑光,又似乎有云雾相送…… 他身上白衣起舞,泛起流光,直落向那虚空中的战场。 项鼎一手成拳,另一只手中的青铜鼎不知何时竟然变做了十余丈大小。 这位北秦举鼎仆射以一丈身躯,随手握住青铜鼎的鼎足。 渺小的身躯竟然驾驭着十余丈青铜鼎,就好似手中拿着一柄巨大的战锤。 而那头白虎虎爪锋锐,虎尾粗壮,身形挪移之间,身上竟有一阵阵玄妙之气散发开来,雄浑的神兽气血腾空,竟然令风波停、云雾止! 那咆哮的神通之音也仿佛停息了下来。 这白虎的威严如此恐怖。 可当他与这位举鼎仆射手中的青铜点碰撞,竟仍然有几分不敌之相…… 项鼎宛若天神,他两只手掌上气血交迭,随意轰出一拳,那气血就好像能够轰碎虚空,好似能够令天幕倒垂。 玄鼎碎繁星! 披挂垂落日! 虚空气爆之下,十里之地皆轰鸣! 举鼎仆射项鼎入大伏,欲要镇白虎、杀重安王世子。 而这一刻,他与此等目标极为相近了。 只见这位昂藏的汉子直落于大地,令地面尘土飞扬,碎石激荡。 而他双腿上的肌肉便如同大地上隆起的山岳一般,夹杂着骇人的气血! 弹! 射! 只见一道青铜色的气魄冲天而起。 天上的白虎肌肉耸动,连绵的争斗似乎牵扯了伤势,令神兽气息稍稍一滞! 此消彼长! 项鼎身上带起肆虐的气血冒出滚滚狼烟。 那气血璀璨照亮了天地,也带起了惊天的杀伐! “杀!” 项鼎低喝一声。 “四方鼎,开龙渊!” 便如同一只青铜鼎镇开龙渊,难以想象的气机自虚空中诞生,然后爆发开来。 方才还在迟疑的虞东神神色骤然变化。 他提枪横扫,扫去了剑气阴阳,却又被那诸多旧吴甲士拦住。 “那青铜鼎中有古怪!” 虞东神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件事陆景本不该参与…… 呼! 就在虞东神思绪纷乱之际。 天上突然有两道星光浮现。 确切的来说,是两道原本朦胧的星光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楚了起来。 这两道星光直落下来照耀在一袭白衣的陆景身上。 又有勾陈鲲鹏两颗星辰浮现而至。 虞东神念头升腾上空,思绪变得更乱了起来。 “陆景映照的那两颗若隐若现的星辰,也是元星?” 虞东神心中这般想着:“这两颗星辰……乃是天上地下元星中最为强盛的几颗……” 太白! 天王! 迎向北秦举鼎仆射的陆景照耀出太白天王二颗星辰。 惊人的杀机从陆景身上腾飞。 这一刻虞东神猛然间明白过来。 “这陆景并非只想要拦住那项鼎,而是想要以照星五重之身杀这一个北秦第二神阙!” 第334章 太白剑光杀仆射,大伏的万一 第334章 太白剑光杀仆射,大伏的万一 在这风雷笼罩之处,项鼎抡起青铜鼎流转气血砸落而下,虚空都好像要就此崩塌。 那头白虎咆哮于空,精气神似乎都凝聚在神兽嘴中獠牙上。 獠牙撕咬下,竟然直欲咬碎那天空中的青铜宝鼎。 只是……一缕缕恐怖的四方鼎气自项鼎躯体中迸发开来,这些四方鼎气浑厚而又强烈,比起寻常武夫孕育出来的气血不知要强出多少。 当那四方鼎气涌入青铜鼎中,一种骇人的武道精神从那青铜鼎中飞扬而起。 那武道精神同样汇聚为滚滚狼烟,化作四颗文字。 “鼎镇天下!” 那青铜鼎本来就已经是极为难得的宝物,其上竟然还有高人题字! 却见狼烟汇就的四颗文字霸气十足,如同孕育了雷霆一般。 项鼎周身气血本就强横非常,再加这四颗文字,这青铜鼎变得无比沉重。 一重重气血在猛烈轰击,一种种玄功气魄炽烈! 而那神兽白虎也已经撕咬而至,这条白虎的体魄也难以想象,自空中扑来,浑身的气血竟然是云雾雷动,使虚空爆鸣。 即便受了重伤,位格跌落,这白虎依然是那只曾经与重安王一同横扫天下的神兽,寻常神阙武夫在这只神兽獠牙之下,只怕撑不过一刻时间。 可在这洞山湖上,项鼎持那青铜鼎,眼中却有必杀之志! 无有边际的气血阳刚之气从项鼎身上腾飞出来。 他的身躯在这一刻也变作青铜色,线条流畅耀眼,却充斥着压塌山岳的力量。 “这白虎的皮肉、骨骼、血液交给公输先生,足以再造一尊巅峰的戮傀儡……” 项鼎持必杀之志,青铜鼎轰然砸下。 而那白虎有灵,它终于察觉那青铜鼎中的异常,此刻却已经无有退路。 獠牙锋锐之间,白虎一对锋锐眼神中却无丝毫惧色。 “王爷并未教我如何惧怕,便是败,那北秦国师提下的字,也等我一口咬碎!” 白虎咆哮声震天。 项鼎杀伐之气惊天。 可恰在此时…… 自远处盛如辕黑暗神通笼罩的所在,突然有一片浩大的剑气流动着、旋转着! 庞大无比的剑气驱散云雾,也驱散了黑暗。 甚至斩碎了举鼎仆射项鼎气血化作的红云、狼烟! 又有雷霆、风雨与这剑气作伴。 雷霆震荡于空,便如同有雷龙传来龙吟声。 这一剑威势凛然又洁白刺眼! 其中又仿佛充斥着一种无畏之气,一种雷霆之势,百种人间之气,杂糅成为这一剑。 浩瀚的剑气撕裂虚空、瞬间到来,斩在了那青铜鼎必经之路。 铺天盖地的人间剑气,就好似是一道星辰陨落的光芒。 当这等剑气落在青铜鼎上…… 原本还在诧异的举鼎仆射项鼎思绪猛然生变。 却见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滚滚凝聚,斩在了他手中青铜鼎上。 “是那大伏景国公!” “这道剑气……” 当剑气落于青铜鼎上,凝聚了庞然伟力的宝鼎猛然间一震,紧接着迸发出雷鸣一般的剧烈声响。 而那剑气一分三、三分九、九生万千! 丝丝缕缕的剑光,笼罩青铜鼎,斩去了那青铜鼎上的四方鼎气,又带来震怖之威,直落在项鼎周遭! 项鼎昂扬的气魄终于一滞,他原本如苍鹰一般翱翔的身躯硬生生停在虚空,左手朝内微收,便如青铜鼎镇压四方的气魄陡然到来,竟然凝聚在那左手上。 一种无法形容的拳势奔腾。 这一位神阙武夫血液在奔流,皮肉筋骨在耸动,令人惊骇的拳意精神猛然一震。 拳出! 啸! 他这一拳硬生生砸下,砸在周遭散落的璀璨剑光上。 剑光在这刹那间碎去,便如同退潮般滚滚流逝。 “照星五重……有此剑光?” 项鼎强收青铜鼎,击退万千剑光,脑海中刚刚有思绪闪现。 又见那灿白退去,自那稀薄的光芒,有人着白衣,持有漆黑长剑而至。 那长剑上还映照着星光,数道星光光芒灿烂,陆景身上的白衣令他飘飘若仙。 又有一道剑光便如若一只白鹤一般,托举着陆景的身躯。 便如项鼎所想,出手的正是那位大伏新晋的景国公! 剑光破开,景国公陆景自剑光中走来。 他神色宁静,一道神念流转,那虚空中的白虎侧过头去,看向正与三千旧吴甲士、一百零八戮傀儡鏖战的虞东神,继而又朝着陆景轻点虎头,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光芒,朝向那盛如辕而去。 项鼎皱眉,正要出手阻拦。 那陆景却轻轻一抛手中的黑色长剑。 却只见一道剑气犹如冠日的白虹,射向项鼎,斩断项鼎的去路。 项鼎以手中青铜鼎砸碎了陆景剑气。 他站在空中,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持银枪,有如战神临世一般的虞东神,忽然摇头道:“你便是国师口中的变数?” 陆景一语不发。 他真宫中的元神映照星光,当星光直落,一缕神念夹杂浓郁的元气,凝聚在陆景身躯周遭…… 一时之间,浓厚的黑色气息在陆景真身周围竟然化作一尊法身包裹着陆景,粗略看去只怕有十丈高大。 十丈法身头戴高冠,面如威武,眼神冷漠,他身披玄袍华衣,竟然如同一尊盖世的王者。 王者落目,那项鼎似有所觉。 “元星天王?天上星辰?” 他昂藏躯体稍稍舒展,又轻轻弹指。 那青铜鼎原本就已经有十余丈高大,此时此刻却又大了一圈。 项鼎放开青铜鼎足,屈身一跃,站在一只鼎耳上。 青铜鼎中滚滚狼烟弥漫在他身后。 “原本不该是我来这大伏,只是国师提及你这一位变数,才有我亲自来此。” 他脚下青铜鼎发出震天响声,继而便如同一座十余丈高大的山峰受项鼎气血驱使,朝陆景撞去! 项鼎身上又有一种猛烈的武道精神蔓延开来,便如同团团烈日,不可直视! 青铜鼎直冲陆景,项鼎站在青铜鼎上,呼吸沸腾,元气入他喉中,便宛如雷霆呼啸,威猛、剧烈。 他张开双臂,双拳紧握,猛然朝前一挥! 却只见那虚空中强烈的声音震荡,就好似天上炸起春雷,凝厚的气血暴散开来,化作龙卷。 这一拳似可锤杀神人! 陆景始终一语不发,他探出手来,刚刚如流光一般飞逝远去斩向项鼎的屠仙黑金再度落入他的手中。 须臾之间,笼罩在他身上那十丈法身手中也多出一把漆黑色的朦胧长剑。 “大天王法身……” 陆景持剑的刹那,身如琉璃一般璀璨无瑕。 他化作一道白光,也在眨眼间迎向项鼎。 浩瀚的剑气再度勃发开来。 身如琉璃的陆景。 漆黑的大天王法身。 天空中流淌着的雷光也涌入陆景手中的屠仙黑金。 这一把一品长剑散发出刺目的光,那剑光自长剑上迸发开来,比起唤雨剑来得更加灿烂,更加锋锐! 一品长剑,珍贵无比,之所以珍贵便是因为其绝顶的威能。 而当陆景这样的剑客手持这样一把传天下的名剑。 当这一柄屠仙黑金感知着陆景那炽盛的剑光,其中之灵被陆景无畏剑魄、扶光剑气折服时。 陆景的剑光也就越发玄妙。 而那大天王法身同样如此,当陆景手中屠仙黑金展露扶光剑气,便如有一轮烈日展开光辉冉冉升起时…… 那充斥着霸势的大天王法身手中亦有一道剑气飞起,那剑气中有勾陈雷光,亦有无畏剑魄卷起浩大长风,不时携来了风雨,又有无边无际的元气凝聚而来。 一细一粗、一长一短两道剑光眨眼而至。 天空在轰鸣,十余里之地,竟无云烟。 漫天的剑光与那恐怖的气血交织碰撞。 青铜鼎在震荡。 剑气呼啸。 也如烈阳一般的拳意带起狰狞杀机,却又被那琉璃一般的剑气斩碎。 时不时天地间立起剑峰一百零八座,每一座剑峰中都夹杂着百十重剑气变化,上万道剑光眨眼浮现,又凝成一点…… 无数种玄妙的剑气变化,在那少年剑上腾飞出来,震动洞山湖! 便是那如战神下凡一般的虞东神,便是那曾经随着重安王征战四方的白虎,乃至三千旧吴甲士、九百骑虎武卒俱都被天上灿烂的剑光、浩瀚的气血拿住缕缕心神…… 虞东神清楚的感知到陆景正在越战越强…… “那一柄神秘的一品长剑似乎正在认同陆景。” “想来也是,我若是长剑之灵,见此等少年,自然也会折服。” 虞东神手中银枪烈烈,他身上的气血丝毫不比项鼎弱,一道道气血长虹冲天而起,那长枪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带起巨大的气血罡风,如何横扫四方。 一头白虎、一位持枪的男儿以及九百骑虎武卒。 竟然硬生生拦住三千旧吴甲士、一百零八北秦戮傀儡以及两位七境巅峰之辈! 尤其是那九百骑虎武卒握枪的手始终那般沉稳,长枪每每次出总会寻到那三千旧吴甲士战阵的破绽,刺穿几位甲士的头颅、喉咙。 那些黑虎奔踏在大地上,甚至行走于湖中也如履平地。 凶猛的气魄带着咆哮之音,总要吞去敌方甲士的尸体。 而那一心想要杀虞东神的先锋第二道主早已负伤,原本身上的九爪天龙袍就已破破烂烂的盛如辕,此刻神通却被白虎咬碎,以神通逃窜之间又被白虎追上,丢下了一只臂膀。 那龙袍臂膀上的龙尾也被白虎咬碎。 虞东神气魄更盛,他手中那一杆平平无奇的长枪往往会带出巨大无比的枪芒,带起如若陨石坠落一般的火光闪烁,便可轻易刺碎一尊戮傀儡。 洞山湖上,正有一场惊天的大战。 可是,便是盖世的豪雄也有力尽之时。 三千旧吴甲士气血铺天盖地,他们身上那赫赫有名的旧吴甲仿若坚不可摧,又仿佛夹杂着没有穷尽的气血。 这等军伍便是死去上千人,其余两千甲士仍然气魄雄浑。 再加上北秦戮傀儡,这洞山湖上,若无一方破开局面,势单力薄的虞东神也许会被围杀至死。 …… 重安三州以外,大荒山上。 脸上带着白狐面具,身穿一袭铠甲,腰中佩着一把长刀的公孙素衣,正远远望着那高大、漆黑的城墙。 “说起来,你们中原学问高深,人心也愈发难测。 地方大了、人多了难免错综复杂,附属之地也难免利益相争。” 公孙素衣身后的披风随风展动,身后三十万北秦儿郎静默以待。 三十万武夫呼吸,就好像是在吞吐云雾,整座天空都变作血红。 呼吸之声又有如雷动。 “若是虞东神这样的人物在我北秦,大烛王目下,绝无有人胆敢暗害他。 可他却生错了地方,生在了大伏。 伱那父亲心思深沉,想要以重安三州铸造一座坠三星的深渊,任凭朝中的魑魅魍魉在天下武道魁首、重安三州世子面前展露獠牙。 谋算与獠牙之下总会生出破绽,就比如现在。 若无这种谋算,若无獠牙,便是项鼎入了大伏,只怕也寻不到洞山湖上这等援兵极远好地方,只怕也杀不得这为下一任重安王。” 公孙素衣身旁明明无人,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颇为认真,就好像是在与好友说话。 他长发束起,束起长发的红绳上还悬着一枚玉佩。 玉佩发出微弱的亮光,照在虚空中,竟如同一面镜子一般,照出一个女子的面孔。 那女子身在一处瑰丽的殿宇中,正对镜贴花黄。 面容上还有些疲累。 这女子的身影,似乎只有那公孙素衣方能看到。 “八先生之前便算到……大伏以内会有些波折。” 那镜中的女子徐徐开口:“若真如你说的那般顺利,若虞东神真就死的那般轻易,又怎么算得上波折二字?”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轻轻一动,又满不在乎地询问那女子道:“世间之事最怕万一,那虞东神落入如今的局面,便是许多个万一构筑而成。 在这些万一下,他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镜中女子反问道:“那我大伏就不能有万一?” 公孙素衣思索一番,摇头道:“大伏已经腐朽,热血之辈少而又少,又会有谁……” 公孙素衣尚未说完。 她忽然似有所觉,眉头猛然一皱。 这位女将军匆匆招手,顿时又有一位披甲的将军送来一盏灯。 却见那一盏灯中烛火……竟然已经熄灭了! 公孙素衣深吸一口气,用手指轻轻拨弄了烛芯。 闪烁而起的火光中,突然亮出一道景象。 却见洞山湖上,有星光落下。 如琉璃一般的剑光如仙人持剑斩下…… 公孙素衣瞳孔一缩。 “太白剑光?” “此等剑光,竟落人间?难道有太白剑楼仙人临凡?” 第335章 霸王一怒,既照元星,也持元相 第335章 霸王一怒,既照元星,也持元相 陆景身如琉璃,剑也如琉璃。 漆黑的屠仙黑金上,丝丝缕缕的纹路正在闪烁。 身后大天王法身立于虚空,俯视着天地,这大天王法身眼中,天然孕育着一种霸势,便如同他是天地的王者,足以傲视天上明玉京,足以低头漠视人间。 剑光闪耀于虚空,原本已经笼罩天地,一百零八座剑气璧山层层迭迭。 陆景就站在山巅,天地间的间隙正在消散。 又有一道也如琉璃光一般的剑光,仿佛在天地间开辟了一条道路。 琉璃光辉宛若一只仙鹤,飘飞于虚空。 陆景看着手中的屠仙黑金。 洞山湖上安静了许多。 骑虎武卒依旧与旧吴甲士鏖战,许多凶猛的黑虎身躯上洒落鲜血,伤痕累累。 先锋道第二道主落于尘埃,身上的道袍也已染上鲜血,面色苍白。 而她手中那一把先锋阴阳剑竟然满是豁口,剑身甚至被一种伟力洞穿,细长的剑身堪堪不曾碎去,但却布满了裂痕。 盛如辕躲在云端,眼神惊恐,身躯瑟瑟发抖。 他望着正与白虎一同搏杀北秦戮傀儡的虞东神,如同看到大晟国灭的那一日,看到那骑着白虎的巍峨王爷手持天戟,踏入大晟国皇城! “他是重安王之子!”盛如辕想起了些什么,身躯颤抖的越发厉害了。 可紧接着,他便看到骤然从远处那一袭白衣剑上迸发出来的剑光。 那剑光洁白无瑕,如若碧玉,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剑光飞扬间,那少年白衣手持那柄一品名剑,似是与剑光一同飞天、落地! 然后他便看到方才还借着手中青铜鼎,借着鼎中滚滚狼烟隐约占据一丝上风的项鼎眉心便被那一道琉璃剑光洞穿了。 连带着,景国公的身躯的化作流光,被那剑光带去二三十里。 此时,那二三十里外的虚空中,项鼎昂然身躯仍然直立,他张着嘴,似乎察觉到自己眉心中一滴滴鲜血洒落。 也察觉到自己那五脏六腑铸造的神阙,被一道轻柔的剑光拂过,犹如风过……参天大树上也撒下落叶。 而那落叶,是项鼎的生机。 “这一剑,不似人间之剑。” 这一位参悟三道元相,又得了大公孙赐下的机缘,修成四方鼎气的北秦仆射,脑海中还残留着一丝思绪。 他艰难的转过身,却见身后不远处,陆景正低着头,握着屠仙黑金剑柄,另一只手轻柔的抚摸着这把长剑剑身上的纹路。 屠仙黑金上的纹路也在闪着微弱的光,仿佛是因为陆景而雀跃。 此时陆景元神上的金光也已经消耗干净,疲乏不堪,一道道神念变得沉重无比。 “梦中游太白,见琉璃剑光。” “太白元星,少有的剑客之元星,也是天上人间元星中,最强的元星之一。” “只是……这一剑损耗太重,只可以此剑得胜,若是疏忽一些,这太白琉璃剑光之后,我恐无再战之力。” 陆景心中默默思索着,他站在原处周遭元气却还在疯狂涌来。 他游于人间,周遭人间元气自备助他疗伤。 “还有这一把屠仙黑金,倒令我有些舍不得了。” 陆景抚摸长剑。 而强撑着身躯站在虚空中的项鼎躯体中,一道残留的琉璃剑光便如若一位醉酒的仙人,猛然在他躯体中摇曳,彻底绞了项鼎的生机。 于是…… 始终留意着那一处战场的虞东神、先锋道第二道主,乃至那越发疯癫的盛如辕便俱都看到……甚至能够以手中青铜鼎轰落白虎的项鼎口中猛然吐出鲜血,紧接着他每一处毛孔、每一寸皮肉筋膜都在顷刻间枯败了。 最后一丝生机断绝。 这一为北秦第二神阙便如此坠落下来! 他的身躯! 这一位神阙武夫的肉体不知有多沉重,当他砸落于洞山湖上,击开湖水,砸落湖底,紧接着便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他躯体中残留的气血烧红了方圆十里的湖水。 这一幕太过壮观,太过惊悚。 那位先锋道第二道主脑海里尚且一片空白,那盛如辕抬头看着被烧红的湖水,眼中的癫狂突然间消退了,取而代之的尽是一片惊惧。 “照星五重杀神阙,杀的还是北秦项鼎?” 盛如辕嘴里自言自语,他紧紧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先锋道主抿着嘴唇,她眼见陆景身上元气枯竭,眼见北秦戮傀儡正在围杀虞东神,也见到那只白虎正朝向盛如辕而去。 她身躯飘飞,似乎融于阴阳中,他变成了一道影子,唯有一道剑光闪烁起辉光。 “杀了这陆景,有那旧吴甲士,再加上我与盛如辕,虞东神总要力竭而死!” 先锋道第二道主长剑飞流,自阴阳中破晓。 虞东神周身武道精神察觉到阴阳长剑跨过长空,思绪终于清晰了许多。 那一手横空,周身筋骨爆响,气血有如一条粗壮的真龙倾巢,刹那间,地动天惊,虚空中传来震爆之音。 这是一式掌法! 却令这天地间有如风雪过境,气血凝聚化作雪花,杀退了十余尊戮傀儡。 而他另一只手却横握手中银枪,手臂上肌肉如山峰,紧接着那银枪便如同一道虹光一般暴射而出。 哧! 这一刻的虞东神,气魄沉静中却隐含着难言的霸道,竟然与陆景身后那大天王法身呼应,大天王法身都转过头来看向虞东神。 重安王世子虞东神,曾以手中长枪射天狼。 时至今日,旧吴甲士长戈临其身,数十尊戮傀儡绽放气血,想以金铁构筑而成的铁拳锤杀虞东神。 可虞东神却丝毫不惧,仍然射出手中长枪。 银枪气魄强盛,如同银芒划过天地,顷刻之间便穿越漫长的距离…… 咔嚓! 此乃银枪入骨之声! 那先锋道第二道主驾驭剑光,原本想要斩去陆景的头颅。 可当那银芒飞来,她尚且来不及躲闪,就被那一杆银枪刺入胸口。 紧接着,强横而又沉重、霸道的气力轻而易举的灌入第二道主的躯体中,直入真堂! 先锋道主下意识想要元神出窍逃命,却有一股霸如君王一般的武道精神死死锁住她的元神。 沉重的力量灌入其身躯,带着她的身躯破空,转瞬间便飞去数十里,又狠狠刺入群山,崩去十余座山峰,又刺入山川山体! 银枪枪头…… 第二道主的身体已经化作粉碎,只有几片碎肉挂于其上。 银枪射天狼,名不虚传! 原本低头看着手中屠仙黑金的陆景抬起头来。 他凝眸远望,就看到手中银枪直射先锋道主,顷刻间夺了一尊星宫强者性命的虞东神此时已被诸多戮傀儡困住。 虞东神射出这长枪,手中无兵,力亦有所竭。 可他长发依旧飞舞,炽烈的气血在他身上流转,他便如一尊推城的人形战车一般舞动于长空,浩大的气血洪流化为一道道玄妙玄功,杀退一波波戮傀儡。 可正在此时,又有二百旧吴甲士凝聚着两千人战阵之伟力,长戈挥洒间,自骑虎武卒中破开一条登天的长路,杀向虞东神! 这般年轻,便能够力抗北秦一百零八戮傀儡,甚至扛下几位七境巅峰修行者时不时的剑气、神通…… 这等人物,不愧为重安王之子。 可重安王之子,亦有力竭之时。 “陆景助我,我自然不能见他剑气加身。” 虞东神心中这般想着,他那乾坤袋中尚且有一杆天戟正蠢蠢欲动。 “天戟之上,父王残留下来的精气已然不多……” 虞东神心中叹了一口气:“早知如此,便应当早些拿出天戟。” 他心中虽这般想着,可却仍然在苦苦支撑,目光映照光辉,想要在这截杀的局面中找出一道生机。 那天戟上仿佛有着极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轻握,亦不可轻用。 “重安三州尚且有一重劫难,这天戟也许还要会天上地下群雄,还要送父王辞世……” 虞东神思绪浮动,那二百长戈却架起浩荡的钢铁洪流铮铮作响,直刺入他的方圆。 虞东神别无他法,正要拿出天戟。 他耳畔却又忽然传来陆景的声音。 “世子殿下,若不是你助我斩了那太冲龙君,尚且还有一道盖世的精血化身相助于你,你也许就不必落于这种死劫…… 如今,伱可后悔了?” 陆景清澈的声音来临。 虞东神武道精神顿时笼罩四野。 却见原本已经元气枯竭的陆景正奔行而来。 他身上…… 一重重先天气血好似遥相呼应某一处地脉,大地正在轰鸣,就好似是在迎接陆景。 虞东神顿时察觉那大地轰鸣之间,夹杂着这个神秘气息究竟来自于何方。 “陆景受景国公之位,食邑之地乃是太华城!” 太华城与重安三州毗邻,虞东神幼时曾经上太华山,远眺神关、西域、大伏、重安三州! 他对于太华山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国公之位,承国祚之势,陆景在以此势修行…… 他并非只是一位照星修士,还是一位气血武夫。” 虞东神猛然反应过来,隐约间看到陆景手中握着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刀。 那是……斩草刀! 斩草者,开路也! 开出一片坦荡大道,理顺天下杂乱。 陆景腰间屠仙黑金安然留在剑鞘中。 而那柄斩草刀却在不断震荡,其上毫无光彩可言,却有一种慑人心魄的伟力于其中凝聚。 陆景原本就因为太华帝子玄功而突飞猛进的武道气血落入斩草刀中,更加炽盛无双。 九道先天气血竟有如海洋一般浑厚。 陆景自虚空中一跃而下,仿佛带着穿金裂石一般的力量。 手中斩草刀凝聚着陆景周身的气血,一斩而下! 开蜀道! 陆景拔刀,春雷刀意乍起于虚空。 一道璀璨的刀气雷霆便如同剧烈一般横贯而下! 甚至那春雷刀光带着陆景的身躯急速下坠,与那二百融汇了战阵之威的旧吴甲士极近。 “嗯?” 虞东神双臂大开,身躯如同流星破空,荡开戮傀儡,心头却在剧震:“这陆景想要送死?” 陆景便有盖世之资,哪怕他已经是九重先天气血的武夫,可终究只是先天之境,又如何能与凝聚了两千旧吴甲士战阵伟力的二百长戈争锋? 况且他手中那斩草刀与他的气血有些共鸣,却远远称不上认主! 这般境况下,陆景竟敢持刀以春雷斩长戈…… 就连虞东神一时之间都不曾反应过来。 可陆景脑海中,一道道命格元气就好像是灿烂的白光交织在一起。 之前一道璨绿色的命格,不知何时,早已经化作了深蓝色。 那蓝色上酝酿着雾气,酝酿着一种玄而又玄的力量,神秘、充斥着奥妙。 陆景也携着那春雷刀光斩开浓厚的气血,直入二百长戈十丈之地。 他身上的白衣正在飘荡。 面容如玉,俊逸到了极点。 这神玉为骨的男儿本应当是一位潇洒美少年,本应当是一位读万卷书的君子…… 可不知为何,这时的陆景身上散发出的气魄,全无半分儒雅。 他持着斩草刀斩下……竟然不像是一位读书的君子,而是一位开疆阔土的霸王! 君子一怒不知何时悄然变为了霸王一怒! 命格发出璀璨的光辉,湛蓝的气机照耀着陆景的五脏六腑。 当陆景落入那二百旧吴甲士十丈之地。 仅仅一瞬间,斩草刀仿佛承受了恐怖的气血灌注。 那乍起的雷霆刀意撕裂周遭的气血,粉碎周遭的契机,便如同一条出云的雷龙,横斩而下。 若霸王持刀,一怒也可杀千甲! 陆景这一刀堂皇而又浩瀚,充斥着无比的霸道,那自天而降的雷光,竟然真如同主掌责罚的春雷。 又如若一位盖世的英雄入巴蜀,以手中斩草的刀剑,劈开一条蜀道。 入巴蜀,成霸王! 虞东神也察觉到陆景的气机。 他惊愕之间,一丝武道气机前探,却见陆景斩草刀斩落,如有百道春雷炸响于天地,杀灭一切魑魅魍魉! 二百长戈化为烟尘。 二百旧吴甲士命丧于此。 陆景摧枯拉朽一般,击碎了虞东神一场死劫! 而此刻,虞东神隐约察觉到…… 陆景躯体中那九道气血已经凝聚,将要化作一道神相。 即便前有诸多戮傀儡,虞东神仍然有些恍惚。 “这陆景已照元星,如今又要持元相?” 第336章 天上不需吹灰之力,人间便死三位天 第336章 天上不需吹灰之力,人间便死三位天骄 因为有那一张白狐面具的遮掩,镜中的人看不清公孙素衣脸上的表情。 可她背负的双手中,有一只手掌捏成了拳头。 她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身后三十万北秦武夫,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镜中的人还在梳妆打扮,她抿了一口唇脂,又特意抬头询问公孙素衣:“我大伏,可是也有了万一?” 公孙素衣沉默。 镜中人站起身来,身后忽然走来两对个子高挑,眉眼乌黑,体态饱满圆润充满异域风情的宫中侍女。 两位侍女各自持着一件华衣的肩处、衣袖,伺候那女子穿衣。 那是一袭白色拖地烟笼白水裙,此时那女子身上罩着一件品月玉兰飞碟氅衣,内里却是一件极尽妖娆的红色绣锻裹胸,裹胸胸口处还绣着精致的蝴蝶,身段丰饶,便如同一朵盛开的牡丹,妖艳而绚丽。 “既然有了万一,死一个北秦第二的举鼎仆射项鼎只怕还杀不得虞东神。 可若是被秦就此退去,项鼎与那一百零八戮傀儡便是代价,那大荒山下六十万运送辎重的秦人也就白来了一趟,又归于秦国,只怕还要死上不少人。” 镜中女子一边任由两位宫女为她着衣,一边说话。 她的声音极轻柔,却自然带着一种难言的气度。 公孙素衣静静地听着,背负着的双手也垂落下来。 她依然看着身后那三十万铁骨儿郎,可这一次这位北秦女将的目光却穿越漫长的距离,落在大荒山那一头的山底下。 那里,是北秦黑甲军的营帐,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推着辎重车马,推着巨量的粮食安营扎寨。 一旦将士们远征,便无人可以推测他们多久才会归来。 这些气血如悬空烈阳的武夫们需要大量的粮食补给,以保证他们时时维持巅峰的战力。 毕竟对于北秦而言,每一场大战都是关乎天下一统的关键,三十万将士倘若饿着肚子,消耗自身气血辟谷而战,又能有多少胜算? “也许这虞东神并无那般重要。” 公孙素衣看着那些枯瘦、疲乏、眼神麻木的秦人,开口。 那正在梳妆打扮的女子笑了笑,侧头说道:“舍不得后手?既如此,你何不试一试虞东神对于重安三州、对于这场吞天下的大战究竟……重要与否。” “我猜,秦国中应当有八境人仙隐匿,那八境人仙一旦现身,他便是杀了虞东神,只怕也要死在大伏。 小公孙,此战你乃是秦国主将,还要看你是否有魄力胆敢让一尊天府人仙以命换命。” “天府人仙以命换命?”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之下,不知是何种表情。 她静默的站在大荒山山巅,远远注视着那广大的重安三州。 死一个重安王世子,是否真就能够对战局起到决胜之用? 重安三州那些粗犷比起秦人也不遑多让的儿郎,是否真就会因为虞东神之死,而斗志崩溃? 若是重安三州的将士们因此而生怒,因此而激出内里更重的血性殊死一搏,她作为秦国主将又该何处? 公孙素衣思绪翻涌。 初为这一处持续了数十年的战场主将,她便面临此等抉择。 是牺牲一位八境天府,还是直面那虞东神不死的重安三州。 四五息时间逝去。 公孙素衣只觉得这要比她灭犬、鬼这些蛮夷国度还要来得更难许多。 “也不知那一道剑光从何而来,若真是天上太白楼的仙人,又为何要相助于虞东神?” “便是这一道剑光……陡生意外。” 公孙素衣不得其解,她抬起手臂,摸了摸脸上的白狐面具。 突然间,她想起此战之前自己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将的父亲曾说过…… 虞乾一死、虞东神亡便可灭重安三州! 大公孙在秦国朝堂上到处此言,天下人俱都言他怕了重安三州重安王父子,可公孙素衣却总觉得她父亲乃是天下第一名将,也是秦国三位大上将之首,哪怕是毫无人性、恐惧可言的申屠见了他,都要与他行礼。 “小公孙,若是舍不得一位天府人仙,伱如今尚且还有两条路,一条便是带着九十万秦人退去大荒山。 另一条则是趁着虞东神尚未归来,便强攻重安三州。” 镜中的女子青丝披落双肩,目中如有清辉。 “不过看你那般犹豫,这入了大伏的天府人仙不会是你父那二位得意门生之一?” “闻执安去了炀谷,想来入大伏的不是他,那么……应当就是那一只妖人了,如此这般,更要看你魄力如何……” 镜中女子尚未说完。 公孙素衣却忽然轻轻一叩白狐面具额头。 铿! 一声脆响传来。 公孙素衣终于开口,她言语中终于没有了犹豫,多了些志在必得。 “战局瞬息万变,有抉择时,深思熟虑一番并非什么坏事。” 白狐面具眉心还有一枚赤红色的印记,让这张面具显得有些妖异。 “便是百战百胜的将领也有为难之时,便如长公主猜测,入了大伏的正是我那位兄长,他是我儿时的玩伴,那时他便是震动天下的大妖,可却愿意与我一同玩耍,与我上山下河,哄我、惯我。” 公孙素衣有序叩动着白狐面具眉心中的印记,那印记引发出微弱的光亮,一闪又一闪,似乎是在辞别故人。 “可若要为北秦计,为天下人间计,世人总要牺牲,就如我那些秦国百姓,若无他们以身为燃料,就燃火的战车又何至于这般坚不可摧?” “姐姐,有朝一日,你若是站在北秦的对立面,我也会亲手拔刀了结你的性命。” 公孙素衣声音平静,徐徐到来。 而她眉心那一道印记闪烁出光辉,又流转出一道神念。 那神念仿佛在呼唤着一人名讳。 孔梵行! 大伏烛星山上,有一位身着彩裙,头插孔雀钗,一缕青丝垂落胸前,目光清灵透彻的可爱女子似乎感知到了这一声声呼唤。 那女子身旁,白蛇白云渺有些不解的看向那女子。 那女子眼中忽然泛出泪光,轻声道:“哥哥……” 白云渺听到彩裙女子道出这两个字,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可是那孔梵行有了消息?” 彩裙女子眼中含着泪水,她呆呆的看着天上的云雾,道:“白姐姐,我那哥哥入了大伏。” 白云渺目光微变,深深叹了一口气。 天下有名有姓的修行者俱都知晓,虞渊中曾经飞出两只孔雀。 那两只孔雀流落于人间。 一只上了邪道宗烛星山,成为烛星山大圣之一。 另外一位北秦大公孙收为弟子,在短短三十年间名震天下,成为了当世少有的天府人仙。 而今日,大公孙弟子孔梵行前来大伏,一旦暴露了行迹,又如何能走出大伏? 便如那女子所言。 孔梵行要死了。 “孔梵行这般的大妖前来大伏,不必猜测太多,必然是为了回归重安三州的虞东神而来。” “这人间死一位孔梵行已然是极大的损失,再死去一位虞东神……” …… 云间仙鹤上。 百里清风正嘴角含笑,静静的看着陆景手持斩草刀,比如割去野草一般,斩去一位位旧吴甲士头颅的景象。 他并非嗜血之人,只是觉得天底下多一位如大烛王一般元神武道同修,又都能说出一番大名堂的人物,乃是极好的事。 可就在他观景之时。 远方三百里以外,忽有五彩的气血纵横,一团巨大的云雾凭空而生,那云雾似乎在召唤一些什么。 百里清风目光生变。 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悄然消散。 “这未免太过可惜了。” “只是,崇天帝想要让虞东神死,大烛王也想让虞东神死。 我若因为惜才而出手,不仅要得罪崇天帝,也要得罪大烛王。” 百里清风白发飞扬,他最初不曾出手,如今当那只孔雀的气息散落于虚空。 这位邪道宗宗主突然低头看向腰间酒红色的酒壶。 “酒已经饮光了……” 百里清风皱着眉,腰间那一枚封妖敕魔的令牌微微一颤。 一道奇异的气机落入酒壶中,那酒壶似乎是成了精,又似乎是从沉睡中醒来。 百里清风摘下腰间的酒壶,打开木塞,却有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大烛王、崇天帝皆有自己的理念,唯有我行于山水许久,看过了几座王朝,登上了姑射神山,也曾经敕封坠落人间的仙境,也算看尽了尘世间的事,又何须如那二位一般谋算太多?” “现在有了酒,老夫惟有,醒来明月,醉后清风。” 百里清风脸上再度浮出笑容了,他大口大口的饮酒,将那酒壶成了精怪后酿出的美酒一饮而尽。 “换个念头,虞东神活下来,大伏中总有人要谢我。 孔梵行活下来,北秦也有人要谢我。 再加上重安三州那一场大战也许会因此而停息,便算是积累了大功德。” 百里清风眼神朦胧,脚下那只元气仙鹤正要铺展翅膀…… 倏忽之间,百里清风右肩肩头猛然间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悠扬,如风吹万壑之松,又有如青云暗几重,碧山落雨,清空淡雅。 这等优美的琴音,也算一绝。 可偏偏百里清风听到这琴声,瞳孔突然微凝,他感知到自己的身躯骤然间变得无比沉重。 脚下元气仙鹤也在瞬息间化作一缕缕雾气消散而去。 百里清风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右边肩头。 那里似乎也有空谷旷野,有一处幽静小院。 小院里有芙蕖仙人坐而抚琴。 “相处太久,我竟忘了你是那天上仙,也想要让孔梵行、虞东神也这等盖世的天骄死在此处。” 百里清风低声说道。 琴声四起,他的目光又忽然落在陆景身上。 “孔梵行要杀虞东神,以陆景的气性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看来那阆风城中,有仙人传讯于你。 这倒是一场机缘,天上不需吹灰之力,人间便死三位天骄。” …… 洞山湖湖畔满是尸体。 原本清澈的湖水已经染血。 微风吹过,尽是血腥味,配上如画的风景,竟有些惊悚。 一百零八具戮傀儡已然尽数若于大地,已经找不出完整的傀儡躯体。 两千旧吴甲士被陆景手中的斩草刀,白虎的獠牙,以及虞东神手中的银枪击碎。 数百位即将力竭的骑虎武卒见了得胜之机,也如他们坐下黑虎一般目光赤红,结成战阵,剿杀这些世世代代忠诚于七章皇族的甲士。 洞山湖上的一战,终于落幕。 陆景手持斩草刀,正蹲坐在湖畔洗刀。 “你以血水洗刀,能洗干净吗?” 虞东神负了伤,脖颈、肩头好几处狰狞的伤口,可他却面不改色,正在用自己的衣摆擦拭着银枪枪头。 “不过,这斩草刀倒是有些奇特。” 虞东神看着陆景手中平平无奇的斩草刀:“但凡传天下的名刀,哪一把会染血,偏偏这斩草刀就如同生钢造成,竟会染了凡血。” 陆景身上白衣也染了几滴鲜血,可他却并不理会,只是专心洗剑。 “这些武夫之血会浮在水上,只需轻轻一弹,便可露出湖中的清水。” 陆景让开一个身位,让虞东神看得清楚些。 虞东神踮起脚尖看了看,颔首说道:“重安三州本是干旱之地,重安三州以外更是一片戈壁,我与人征战极少在水边。” 陆景洗好了刀,又用身上白衣擦拭,小心翼翼地将斩草刀收入刀鞘。 “这是别人的刀,不可弄脏了。” 陆景见虞东神有些好奇的看着他,便出声解释。 虞东神摇头:“如果之前所言,重安三州……给不了你什么好处。” “你不是给了我一把名剑?想要出尔反尔?” 陆景眼神中带着些警惕。 虞东神挑眉,豪气说道:“你且等着,等再过些年月,我杀了那北秦剑神,为你夺来他那把天下第五的名剑。” 陆景仔细看了虞东神一眼,问道:“你不曾看出来?” 虞东神脸上的豪气依旧,他转过身去摆了摆手,道:“陆景先生,今日你相助于我,虞东神会记得,重安三州也会记得。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你我就此别过。” 陆景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着虞东神的背影。 虞东神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叹气说道:“瞒不过你,既如此……那道别就不该那般仓促了。” 虞东神朝侧边伸出一只手掌,立刻有一位甲士脱去面盔,摘下手套,不知从何处拿来一壶酒。 “我听闻陆景先生好酒,便以此酒作别,先生已相助我良多,如今也是该回玄都了。” 陆景仍然静静的看着虞东神。 虞东神一边开酒封,一边看向远处。 那里,正飞起一朵红云。 第337章 我要让虞东神活 第337章 我要让虞东神活 “倒也不难猜测,那项鼎深入大伏腹地,我原以为北秦朝堂是想要以这位举鼎仆射的命换我虞东神的命。 可我却发觉,那项鼎出手时全然不似一位将死之人,他似乎极有自信能够带章奉圣、盛如辕这些人离开大伏,前去北秦。” 虞东神注视着远处那一朵红云,那红云中一缕神秘气机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接近。 “后来我又想到北秦强者无数,我在大烛王,在那北秦国师,在那韩辛台以及那三位北秦大上将眼中,应当也算是一个人物。 他们大费周折,总要想好许多可能。 比如项鼎不曾摘了我的头颅,也就需要一位真正的强者前来收拾残局。” 虞东神摘去了酒封,将手中的酒壶扔给陆景。 陆景低头,却见壶中的酒液浑浊,酿酒的工艺称不上精致,却自有一种粗犷在其中。 “此酒极烈,陆景先生若是喝不得烈酒,小酌便可。” 虞东神随意说着,他背负着在身后的那一杆银枪正在熠熠生辉。 他身后尚且有三百骑虎武卒,正在静默的向陆景行礼。 陆景想起太玄京,又看到这洞山湖前的景象,忽然笑了笑。 “看来,不仅是北秦大烛王、北秦国师想让你死。” 重安王世子摘下背后的银枪,轻轻弹了弹枪刃。 枪尖发出一声清鸣声,竟有些萧瑟。 虞东神道:“权力倾轧向来残酷,崇天帝不希望重安三州这等所在一直牢牢握在我虞王府手中。 再加上崇天帝谋划盛大,重安三州是极重的棋子,所以难免生出些龌龊来。” “自我前去太玄京,圣君只见我一面,只字不提世袭罔替四字,我便已有了准备。” 陆景沉默下来,道:“世子倒也不必失望,洞山湖无论是距离几座都护府,还是距离太玄京都有些远。 北秦来势凶猛……哪怕是八境修士也无法一刻千里。” 南风眠还在南国公府时,陆景整日与他在南国公府饮酒,倒是养出了爱酒的习惯。 可在今日,在此洞山湖畔,陆景看着手中别有一番风味的重安烈酒,却并无多少喝酒的欲望。 虞东神依然看着远处不断靠近的红云。 “陆景先生何必安慰我?” 虞东神握着手中银枪,笑道:“虞东神死了,重安三州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也许是大柱国苏厚苍,也许是此刻正在重安三州的徐长河,甚至以圣君的魄力,极有可能让魏玄君统御重安三州。 而我虞东神将会被厚葬,会被追封一个王位,太玄京中必然也会有人供奉香火于我。 而我之死,可以换一位北秦天府人仙的性命,也许……” 虞东神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也许我重安三州儿郎们,也会令那大公孙三十万儿郎埋尸于重安城墙之下。” “前提是崇天帝之谋算,确实可通天地。 若我死了,重安三州无吞山河之势以御外敌之人,大公孙的兵将们若长驱直入重安三州,那大伏与太玄京必然会付出代价。” 陆景静静地听着。 他忽然极难理解那位始终端坐在太先殿的玄衣君王,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令虞东神葬身洞山湖,死一个天之骄子大伏也许能忍其痛,可倘若北秦因此而突破重安三州这道屏障,战车燃火于中原之地,又该是怎样的景象? 崇天帝难道就有那般自信,可令虞东神死,又令重安三州仍屹立于大荒山之前?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崇天帝谋划为何,如果虞东神死了,边境之地必然有一场大战。 重安三州胜也好、败也罢,必有无数尸体陈尸于大荒山之下。 那向来善于铸出无数铮铮铁骨的重安三州,难道又要家家张灯结彩,挂灯笼、贴对联?” 陆景思绪闪烁,只觉得那位被冠于一个“圣”字的君王,有悖于此字。 为圣者,又岂能够视天下苍生为草芥棋子,随意令其生,令其死? “而我也是崇天帝棋盘上的棋子之一。” 陆景抚摸着腰间的屠仙黑金。 这把名剑乃是崇天帝赏赐于他,陆景知道自己是崇天帝的棋子,崇天帝却满不在乎,甚至不曾遮掩一下。 就好像…… “就好像哪怕是我腰佩屠仙黑金这般的一品宝剑,崇天帝也自信能够掌控于我,令我落棋盘,成棋局。” 陆景想到此处,他神色不变,身躯也巍然不动。 只是眼眸中却多出几分厌烦来。 他看到天空中红云来临,又有森然妖气如若龙卷风暴席卷四方。 他又看到虞东神转过身去,随口对那三百骑虎武卒说道:“来人强横,你们骑虎入西川,不必在此送死。 我若能活,便会由老路入镇西都护府,你们可以在那里等我二日。 若我二日不至,伱们自行回重安三州便是。” 三百骑虎武卒脸上俱都覆着黑色面盔,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 这些骑黑虎的男儿连同那些黑虎都如同扎根在地上,身躯都不曾颤动丝毫。 陆景见这些骑虎武卒这般气魄,便越发有些烦闷起来。 “九百骑虎武卒,哪怕是在那曾经横扫天下的骑虎军中也是威名赫赫之辈。 今时今日却在这区区洞山湖上折损了六百人。” “虞东神这样的人,难道也难逃一死?” 陆景皱着眉头,仍然站在原地。 虞东神也与他一般皱起眉头,道:“陆景先生,你映照太白天王二星,甚至持太白剑光,此乃是天上之剑,人间少有。 细数天下强人不在少数,可你杀北秦举鼎仆射项鼎,便是在那些天下强人中,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只是……那红云来人乃是北秦大公孙弟子,名为孔梵行,乃是一只孔雀成人仙,是人间有数的大妖。 陆景先生助我良多,可倘若再待在这洞山湖上,无非是多留一具尸体。” 这重安王世子语气真挚,继续道:“先生恕我直言,我若能活,便是先生不在此处,我也能活。 无论要死,哪怕再多二三个景国公陆景,也保不下我的人头。” 陆景静静的听着重安王世子说话。 不过过去了一刻钟。 那数百里外的红云,却已在不远。 陆景站在原处,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 虞东神见到白衣的陆景便如同一棵树一般一动不动,眼中多出些由衷的敬佩。 他将手中银枪刺入大地,双臂大斩,双掌交迭朝陆景行礼。 “陆景先生,若我这一遭能活,若你能在那位天上西楼水云君手中留下性命,我必然说到做到。 有朝一日,为你取来那把天下第五的名剑。” “天下名剑,一入榜十,虽然被世人称为一品名剑,可却已有超脱一品之相。 一入榜五,若能为其主,可攀人间之巅。” 虞东神行礼,又拔出大地上的银枪,指了指站在三百骑虎武卒最前的一位黑甲。 “他名为石岱青,乃是这九百骑虎武卒之首,原本应当成为我麾下第二十位马前卒。 陆景先生记下他的名讳。” 虞东神说完这句话,毅然转身,不曾给陆景回话的时间。 他身上滚滚的气血流畅,一座神阙气魄迸发出来。 那神阙中,仿佛供奉着一柄神枪,锋锐无比,好像能够刺穿天际。 气魄顿生。 虞东神化作一道气血流光消失在天际。 沉思的陆景醒转过来,刚要有些行动。 忽然间。 天上云雾顿生。 一道道琴音来临,隐约间传入陆景耳畔。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洞山湖中的湖水活了过来,化作一条蜿蜒盘结的水龙,瞬息间冲天而起将陆景吞入口中。 陆景神色微变,他感知着那水龙散发出来的神通气息,脸上生出些怒气来。 “前辈,这是何意?” “何意?少年人气性太重难免早死。” 百里清风站在百里外的云端,他似乎承受着沉重的压力,身躯一动不动。 腰间那一枚令牌还在闪烁着微弱的光。 “来人乃是北秦大妖孔梵行,你可知道八境修士的斤两?” 百里清风疲倦的声音传来:“八境修行者,如我,便是肩头扛着阆风城第一府仙,也可令你无还手之力,脱身此间凶险。” “八境修行者,如太冲龙君,哪怕是重伤坠九楚山,寻常神阙、星宫修行者尚且斩不下他的头颅。” “八境修行者,如那将来的孔梵行,哪怕你有了屠仙黑金、有了斩草刀,哪怕你与重安王世子联手,也难逃一死。” “八境武夫为何被称为人仙,八境元神修士为何被称为天人? 所谓人中之仙,并非是天上仙境那些仙人。 所谓天人之天,也并非是指天上,而是指旷阔的宙宇,是指天地之真! 你若想与八境修士争锋,就算你有举世难敌的底蕴,就算你能以照星五重杀项鼎,我也劝你一番,等你映照九颗星辰,再来一试。” 百里清风声音传入陆景耳畔。 陆景转头看向虞东神。 虞东神化作流光远去,不曾再回头看他。 也许虞东神知晓了陆景重仁义,不愿拖累陆景。 陆景身上剑气闪过,斩碎水龙。 那水龙却以极其短暂的时间里重聚,仍然带有陆景,朝着百里清风所在的云端而去。 陆景抿着嘴唇,眼中满是怒气。 百里清风却不曾感觉到陆景对他生怒,心中亦有些无奈。 “陆景是在对谁生气?” “是在对强者如云的太玄京,还是对那太先殿中,高高在上俯视天地棋局的崇天帝?” 百里清风这般想着。 他耳畔依旧传来一阵阵琴声。 这位封妖哧魔的酒客,终于有些不耐,他冷冷的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保一个陆景,便不要再聒噪了,若不是来不及,我真想将你按死在我的肩上。” 百里清风嘴唇开合。 自他肩膀上传来的琴声终于不在那般昂扬。 陆景眼中怒气越发清晰,可不过二三息时间,怒气又变作不服气。 “百里宗主,若是虞东神这等于国有功,于民有恩的人都活不下去,那这人间又有什么好?” 百里清风眯起眼睛,不答。 “宗主,我听闻你游历山水许久,必然见了很多世面,必然见了广大天下。 陆景想要请教你一番,这人间自古如此、朝朝代代如此,还是只有现在如此?” 百里清风一时语塞,却又见那少年配刀剑,又位居高位的景国公正目光灼灼,紧紧注视着他。 这位“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的邪道宗宗主突然有些怕了。 他怕这位盖世的少年对这人间失去希望,怕着悟了人间剑气,养了无畏剑魄的剑客心中没了剑气之锋锐,亦没有了无畏之心。 可百里宗主却又不想骗陆景,于是他斟酌再三,终于开口道:“岁月如流,有清有浊…… 只是过往历史,清也好、浊也罢,天上明玉京还是那一座明玉京,人间还是这么一座人间。” 陆景明白过来,点头道:“所以崇天帝想要求变,所以一时之痛总好过万世不变,总好过人间生灵万世卑微如蛆虫?” 百里清风点头。 可他却从陆景的眼神中,看出他的不忿。 是啊。 求变的代价又是什么?是那些高不可攀的贵人,还是人间弱民?还是虞东神就等孩童之身便上阵杀敌,少年之身便肩扛重安三州数千万子民的英豪? 这人间,太冲龙君能活千年,齐国齐渊王依然端坐王位,雕琢着他那白骨宫阙。 河东八大世家已然忘了读书修身养民之责,只希望平天下、立正统。 “可我不希望虞东神这样的人死,也不希望崇天帝掌控万事,令天下人的生死皆成为他铸造棋盘的材料。” 沉思的百里清风脑海里,突然间传来陆景的神念。 陆景说得认真,百里清风却平静说道:“虞东神的生死,已经并非是你能干预。 他上前有那一杆天戟,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景摇头。 “方才旧吴甲士二百长戈落于其身,虞东神将死尚且未曾持天戟。 也许虞东神拿不起那一杆天戟,也许天戟上残留的重安王气机早已在镇压太冲龙君之时耗尽。” 百里清风道:“所以虞东神要死了,此处死一个虞东神便够了,你改变不了什么,我来送你回太玄京。” 陆景生在水龙嘴中,他低着头,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中闪出一抹光亮。 “不……百里宗主……世间之事总有一线生机。” “方才那虞东神向我行礼,我见他神阙中有有一杆神枪屹立,有刺穿天穹之势……锐气之盛,还要胜过我的无畏剑魄。 这神枪气魄,必是他自战场中得来,天下少有。” 百里清风固执说道:“神枪气魄对上孔梵行,无济于事。” 陆景哈哈一笑,突然间探手,从那虚空中抽出一杆枪! “我要让他活。” 第338章 世子持神枪 第33八章 世子持神枪 山风独舞,吹散山间浓雾。 红云滚滚,恰如那云中如有一朝烈日升。 北秦大妖孔梵行默然行走在云中。 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似乎察觉到了一声声呼唤。 举目远望间,目光就落在遥远的天际。 那里有一朵朵洁白的云雾笼罩,云雾下又有一座风清水秀的大山。 山顶上,一座奇怪的庙宇好像是用琉璃砌成。 每当夜空中有月亮升起,月色下琉璃庙宇远看如一点烛火,也如一座星辰。 那座山名为烛星山,在大伏百景中也极负盛名。 对于孔梵行而言,山中景色如何倒也并不重要,只因为那烛星山中有他在乎、思念之人,所以这位北秦大妖入了大伏,总想要多看看那一朵云,看看那一座山。 “……只是有些可惜,不能亲自去那山上瞧一瞧。” 孔梵行背负双手,只觉得他许久未曾前来大伏,这一座昔日最为强大、最为繁盛的国度已经腐朽了。 他自连绵的高山中一路自秦国走到了大伏,又从大伏边境一路前来洞山湖。 沿途有极尽豪奢之辈,有富饶之地,也有饿殍卧在路旁,也有人卖儿卖女。 对于孔梵行而言,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人间总归是天下的人间,只要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高高立于人间之上,世间也就无法更好。 那些仙人就像是吸血的毒虫,吸食着人间的气运,吸食着人间元气。 甚至普天下的人、妖、魔无非都是天阙的养料。 正因为孔梵行深知这天上地下的真相,正因为那位养他长大的大公孙立志要以战车平天下,要让大烛王的秦火将世间烧铸成为一件比起天阙还要更加强横的宝物,孔梵行才会毅然决然,来这大伏送死。 “八境第一关……入了大伏,展了踪迹,也就出不了大伏了。” 他离开秦都时,大公孙就盘坐于那老旧的房檐上,望着他的背影。 孔梵行知道,如果他在那时回头,被称之为重安王之后天下第一名将的义父也许会唤住他,不让他出那大上将府邸。 可孔梵行并没有回头。 人与妖皆有其命,天下之物,无有比命更重者。 义父救了他的性命,赐予了他一身气血如日华的武道修为,自己幼时又曾经看过残破的天下。 这些恩德,孔梵行要报。 那残破的天下,孔梵行也打算尽自己的力量,修补一两处。 于是他果决前来大伏,遵公孙素衣之命,要以自己的命换那重安王世子的性命! 这个红云笼罩于虚空。 孔梵行朝向洞山湖走来。 他远远看到那洞山湖畔,有两位男儿也在望着他,望着笼罩在他身上的红云。 此二人眼中毫无惧色,令孔梵行有些敬佩。 天下强者甚多,却鲜少有人胆敢直面八境修行者。 八境修士,人仙也好,天人也好,已然不同于天上的那些平凡仙人,更不同于人间那些寻常的修行者。 他来此杀虞东神,那位重安王世子却浑然不惧,甚至手持射天狼的银枪,朝着他的红云奔涌而至。 便是在大秦,敬佩虞乾一、虞东神乃至重安王妃司晚渔之人也数不胜数。 孔梵行虽然此来的目的是要以命换命,是要杀人。 可时至此刻,当虞东神手中银枪闪烁光辉,亮起一道霸道枪芒时,孔梵行依然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立场不同,重安三州不愿被大秦吞灭,不愿意成为烧铸人间异宝的材料,可虞乾一、虞东神父子护持重安三州百姓,乃至所有中原百姓许多年。 立于百姓之前,以臂膀挡秦火者,确实值得敬佩。” 孔梵行心中这般想着。 可他眼神里依然没有任何犹豫。 “理念不同,虞家又向来不缺一身铁骨,不愿意臣服于大秦……” “也好,我杀虞东神,再以性命陪葬于他,我与他二人也算是死得其所。 只可惜……时至此时匆匆数十年,我却从未去一遭烛星山。 不知妹妹……可长到了我的肩头?” 孔梵行默默低语。 他记得那一座寒冷的雪山,也记得冰冻的池水,还记得被他背在身后奄奄一息的妹妹。 世人多离散。 昔日的兄妹二人从相依为命变做了日东月西。 现在又要天人两隔,倒是令孔梵行颇为无奈。 孔梵行一边努力回忆自家妹妹的长相,一边仍然感知到那极远处的烛星山上面,有人正在相送于他,为他点香,为他流泪。 于是,这一只极为年轻的八境大妖摇了摇头,意志磨灭心中的思念,好让他更果决一些。 其实他对于这人间,并无多少不舍。 只是人间之人,人间之妖,总有颇多不舍之人。 烛星山中的妹妹、秦都里的义父、去了炀谷的大师兄,乃至那不久之前还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与自己玩耍,现在却披甲覆面,于大荒山上统军三十万的素衣小妹,都令他眷恋这人间。 “想来那虞东神,必然也有极眷恋的人。” 孔梵行见洞山湖上射出的那一道银光越来越近。见到有持枪的男儿独自前来。 出于敬重,他放下背负着的双手。 身上的气血变作五彩,两条宽大的衣袖随意洒落,就好像两朵五彩的云。 孔梵行携云,不再前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烛星山方向,继而便站在云上,静等虞东神孤身前来。 …… “孔……二兄。” 自那五彩的云雾中,自那孔梵行手指上一枚戒指里,有流光涌动,恰如银光拍天浪。 银芒、流光、天浪涌动间,沟通着天地间的元气,凝聚成为一支奇特的力量,落在公孙素衣眉心那奇异的印记中。 这一位秦国女将因此而清楚的看到那洞山湖上的景象。 她看到残存的三百骑虎武卒忠心恪守重安王世子的命令,正朝着镇西都护府方向前去。 她看到虞东神手持银枪,眼中带着决然,也带着一道刺穿天穹的枪势,有若流星,朝向孔梵行而去。 公孙素衣也看到自小照顾她,看她长大,如同自家兄长一般的孔梵行消去了眼中的眷恋,双臂大开,站在云上等待虞东神…… “你看到了什么?” 镜中的女子已经穿起华衣,敷妆画眉。 甚至她头上还多了一点冠冕。 这神秘的女子站起身来,侧过头去,目光透过那一面如同明镜一般的元气,直视着公孙素衣的眼睛。 “我看到有两位若不死,便成绝世的人物将死。” 公孙素衣闭起眼睛,似乎是惧怕那镜中女子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镜中女子挑了挑眉,道:“你就这般确信孔梵行能杀了虞东神? 你说有太白剑光落于人间,斩了那举鼎仆射。 就不怕又有太白剑光顿生于空,拦下孔梵行?” 公孙素衣猛然睁开眼,眼神又变做几分冷漠。 “那太白剑光并非来自天上,只可惜……那操持太白剑光的少年被人救走,否则他若是能死在洞山湖上,也算是大喜之事。” 那镜中女子听到公孙素衣的话,眼中多出些诧异。 “以太白剑光杀北秦第二神阙的是一位少年?” 她话语至此,又在倏忽之间反应过来。 “大伏地大物博,人口繁多,有的是天骄之辈。 可以少年之身杀神阙……是那新封的景国公陆景?” 镜中女子当即猜出公孙素衣口中的少年。 公孙素衣抬起手来,摸了摸白狐面甲眉心的印记,道:“大伏底蕴深厚,不久之前才有一位战功封侯的中山侯,不过短短数载就又多了一位景国公。” “我倒是盼着这位景国公义薄云天,助一助重安王世子……” 镜中的女子自然知晓公孙素衣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笑道:“中山侯曾与我提起过景国公陆景,这景国公可并非是什么无智之人。 他修为再怎么突飞猛进,可是在孔梵行这位八境大妖面前终究还是一个照星修士。 哪怕他回头相助虞东神,横竖不过是多丢一条性命,对于局面无改,又何必做那等徒劳?” 公孙素衣漠然道:“陆景再强他也是孤身一人。 重安王世子不同,他身上还背负着一座重安三州。 一人之孤勇,除非到了天下九甲,或者我大秦大上将、大公孙、国师,又或者那几位巅峰之人的层次,否则终究不敌千军万马。 “这陆景杀了项鼎,可他若是拦我大秦之战车,秦火之下脱不去一个粉身碎骨的结果。 倒也不必着急。” 镜中的女子听到公孙素衣这番话,突然间抿嘴一笑。 “伱平日里心中有念,可不会这般轻易透露出来。 今日那孔梵行前去送死,你看似冷漠无情,实际上心中却已千疮百孔,倒也不必假装。” “而且……这陆景乃是真正的绝世少年,中山侯入了楼兰与我说起陆景时,陆景的修为莫说是杀举鼎仆射,便是杀一个照星的修士,只怕也要费尽周折。 现在不过短短一年有余,他就可以斩项鼎……” 镜中的女子正在说话。 那公孙素衣忽然冷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耐烦。 却见她轻轻叩动面具眉心的印记。 那弥漫在虚空中的元气,顿时构筑出一片景象。 “长公主,你与我相交良久,你我既是好友,也是仇敌。 今日我有故人去,你也有贤臣亡。 你道破了我的心绪,你便陪我看你大伏虞东神陨落于洞山湖!” 公孙素衣说话时。 那元气构筑的景象里。 虞东神神色果决,提枪而至。 他手上的银枪带着一种大无畏气魄,散发出炽盛的光辉。 光辉闪过虚空。 虞东神的精气神仿佛俱都化为一杆神枪。 那神枪直冲于天,竟然有一种刺破天穹的气势。 那头戴冠冕的女子看到重安王世子这般气势,不由叹出一口气。 “若是这等人杰在我西域,必将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只可惜……” 那女子见到元气景象中,方圆数百里以内,除却孔梵行、虞东神之外,竟然没有一位大伏强者…… “那是陆景?” 当镜中女子深觉可惜时,那元气景象中一朵云雾忽然散去。 那云雾中多出两道人影。 这两道人影正在飞速远去。 镜中女子看到陆景脸上还透着些不甘,却似乎无能为力。 “便是盖世的天骄,也终究是太年轻了些…… 就如那虞东神,若是再给虞东神几年时间,他也许能够借着重安王那盖世的玄功,借着与大秦战机一举踏入天府之境。 只可惜……大伏朝堂……” 那女子思绪及此。 那红云中的孔梵行,原本静默而立,当虞东神提枪而来,入其千丈之地。 孔梵行忽然间伸出一根手指。 那手指上一层气血萦绕,五彩斑斓。 更恐怖的是,这五彩斑斓的气血中隐约有一重重雷霆浮现。 那雷霆并非寻常武道气机,而是一道道雷劫之力! 又要晋升八境天府,必要受天地雷劫! 融雷劫之力入其身,得天地之真,便可大小由心,便可滴血重生! 这便是所谓……人中之仙。 所以当孔梵行探出一根手指。 五彩斑斓的气血伴随着雷霆炸裂开来。 一时之间,天地间所有的光辉都好像被孔梵行这一根手指夺去了。 可怕到极致的力量轰然落下,仿佛要碾碎一切。 虞东神手持银枪,那银枪上亦有光辉闪过,直射虚空。 可虞东神那银枪光辉太过渺小,比起孔梵行那一根手指,便如同山石与青山,根本无法比拟。 公孙素衣闭起眼睛。 她并非不愿意见虞东神被孔梵行这一指捻碎,是因为虞东神死,便意味着孔梵行也已走到尽头。 镜中女子也转过头去…… “虞东神死,再等到虞乾一气血彻底枯竭,陨落于重安三州,虞王府便彻底败落了……” 那女子思绪闪过,又心绪一滞,猛然间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虚空。 却见远处的天空中,又有一道极其可怕的璀璨光辉直射而来。 那璀璨光辉中夹杂着一种浓烈的气息,滚滚散散,划过虚空,令虚空雷火顿生,令天地震荡出惊天的霹雳。 “那是什么?” 公孙素衣凝目。 她刚才分明看到,原本脸上尚且有不甘的陆景忽然从虚空中抽出一杆神枪。 那神枪被陆景掷出,似乎被虞东神身上那惊天之枪势吸引,只冲着虞东神而去! 而虞东神手中的那杆银枪似乎有灵,暴射出一道光辉,从虞东神手中挣脱! 虞东神似有所觉,探出手,握住了那杆枪! ps:有点发烧,这章状态不好,各位读者大人轻喷啊,想写人设又因为更新量不够提不起节奏总被喷,有点e了。 不过明天这段剧情结束了,主角要杀仙人了,大家早点睡,轻喷,﹏ 第339章 可铸太华元相,自此双七境 第339章 可铸太华元相,自此双七境 那一杆神枪上,一种雄壮的气魄流转在这漫天的山野中,轻而易举刺碎了红云。 那等气魄与虞东神身上迸发出来的鼎盛枪势骤然间交织在一起,层层迭迭,两相激荡,如若浪潮。 哪怕是仅仅从那元气景象中。 公孙素衣与那镜中女子都可以清楚的感知到…… 那一杆神枪似乎受到虞东神武道精神牵引。 而当虞东神踏入红云的那一刻,正是虞东神武道意志最为浓烈之时。 他身上那神枪之势荡漾开来,就好像是狂风席卷,又如若火山迸发,大地都好像被无声无息间淹没了。 “陆景身上,竟然有这么一杆神枪!” “这等神枪,只怕还要强过申屠自安槐国得来的那一杆枪。”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下,尚且有几分惊异。 “这等神枪便是细数天下三百年,都可入其三甲! 这陆景浩大的魄力,竟然舍得这样一杆神枪异宝。 他若是持此神枪入虞渊,必然能从其中换得一把惊动天下的神剑。” “而且……他又如何信虞东神能靠自己的枪势,握住这一杆枪?” 镜中女子都不由朝前走了一步,目光凛然间望着前方。 “这一杆神枪,大约便是在鹿潭中诞生的那一杆枪。” “这般强横,这般珍贵,哪怕是在鹿潭诸宝中,也称得上数一数二。” “而虞东神,靠着神阙修为,竟然握住自己的枪?” 公孙素衣一动不动。 她隐约听到一种狂暴气势的宣泄。 又清楚的看到,当虞东神握住神相的那一刹那,周遭百座山峰都好像静止,又有一座座山石飞溅,灰尘漫天。 孔梵行那惊天的一指带起弥天的气血浪潮,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气浪呼啸,横贯十里之地,所过之处,如有烽火连天之势。 若隐若现之间,五彩的气血中带着天生的奥妙,玄功绝顶! 原本孔梵行静默立于虚空,探出一根手指,他神情无变,眼中依然带着可惜。 不知是为将死的虞东神而可惜,还是为自己的性命而可惜。 可在那须臾间,他目光微动间看到水龙龙口中的白衣少年身上元气鼓荡,气血沸腾。 又看到一点寒光被突然间投掷出来,那寒芒天生气势滚滚,带着锋锐无双。 寒光脱离了那白衣少年之手,竟然在极其短暂的刹那掀起一重又一重的气血,腾飞于空,落入红云中。 紧接着,便落入虞东神手中。 直至此时。 孔梵行眼神微变。 而那一根手指已然落下。 便如有指玄之功! 惊人的杀机浮现,凶戮的气血连天,其中雷劫伟力如瀑如龙,转眼间飞跃数十里。 继而,便是疯狂的气浪来袭。 恰如天地风雨声,烽火连雷霆! 八境天府人仙,已然并非只能近身搏杀的武夫,他们一举一动便如同火山喷发,也如同星辰坠落,带起滔天的威势。 原本这等威势,可杀天下任何一尊神阙,自然也可杀虞东神…… 只是,虞东神握住了那一杆神枪。 “呼……” 一种无法形容的锋锐气血,自那无名的神枪中流转而出,落入虞东神伟岸的躯体中。 时间仿佛停了下来,又在转瞬间流逝,化为了惊天动地的迸发! 虞东神身上,宛若孕育出一杆真正的神枪! “神枪出天地,愁杀天下名兵。” 就连见多识广的百里清风就站在陆景身旁,眼中亦有些诧异。 他看到虞东神身上的气魄,与那神枪上的锐气融合,刺出一道枪芒。 刹那间,足以刺穿一切的气血暴动,红云中虞东神的影子带起怒潮一般的气机! 然后…… 刺穿了孔梵行那可怕的一指! “虞东神神阙之身,竟然可以执掌此枪?” 百里清风瞥了一眼陆景。 此时,陆景眼中的光芒越发炽盛。 “孔梵行这等八境天府大妖前来杀世子,这世子却无惧无畏,甚至坦然让那三百骑虎武卒离去。 就连那负伤的白虎也被他强行喝退。 他那神枪之势养自大荒山下八百里战场,一直以来有如星辰中的烈日,统御诸多星辰,如有王临! 可他自少年时,就是名满天下的将军,麾下有十二位大将,十九位马前卒,又有数十万重安儿郎。 他那神枪之势是煌煌之势,浩瀚之间几乎要统御百兵…… 这等枪势自然无双,可终究缺了些什么。” 陆景默默的在心里想着:“缺的正是那一代强者,孤勇之势。” 陆景最初,之所以不曾拿出那一杆神枪,并非是舍不得这神枪。 神枪虽然极为珍贵,可陆景对于枪法一道一窍不通,神枪入他手中,就如同那河东世家之主所言,是神枪蒙尘。 虞东神助他杀太冲龙君,取了太冲龙君天龙尸骨,便等于送了陆景铸造神剑的珍贵材料。 陆景既然想要助他归去,一开始自然便会竭尽全力,不会等到死了六百骑虎武卒、白虎负伤之后,才愿意拿出这杆神枪。 其中的原因在于…… 孤勇踏空,持枪去红云之前的虞东神,根本不曾孕育出那等神枪之势。 被陆景存放在蕴空纹中的鹿潭神枪,也自始至终不曾对虞东神有丝毫的共鸣。 直至…… 直至虞东神握银枪,带出一身孤勇之气,独身一人直面八境大妖孔梵行…… “有此神枪,这神枪又有认主之势,虞东神凭借他身上的枪势、意志,好似可以发挥出那神枪真正的威力。 如此一来……” 百里清风眼神中的惊异变作期待。 “如此一来,虞东神便可以如陆景所言,可以在孔梵行手中活下来。” 宛若九天雷动,又有如天崩地裂。 虞东神握着那鹿潭神枪,周遭的天地气爆回响,滚滚气血直冲天穹…… 然后,天猛然间暗了下来。 孔梵行一指点出,虽然惊讶于陆景送神枪,惊讶于虞东神浩大的枪势与那神枪相融,亦惊讶于五色指竟然被虞东神刺出的一枪抵挡。 但他却不曾有丝毫迟疑。 气浪翻滚间,一道雷霆乍响。 孔梵行就此消失在原地,他那原本凶猛可吞天地的气血威压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一息时间…… 孔梵行又从另一处虚空中显露出行迹。 他长衣飘洒,一只手臂探了出来,手臂上五色华光涌现。 轰隆隆! 巨大的震动在虚空中显现,一股股凶戮的气血杀机,带起漫天杀伐,化为盖世的一拳,重重轰落。 虚空在咆哮。 气血在鼓荡。 虞东神抬头,这一刻他眼里已然并非只有孤勇之势,更多的乃是兴奋难耐! “陆景先生,此枪……甚好!” 气流翻涌间,这一声称赞传遍数百里之地。 “东神能活命,必持先生恩德,永世不忘!” 虞东神在道谢,声音中最难掩滚滚战意。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间田野,回荡在江河城镇。 他手中神枪震荡,他躯体中皮肉筋骨俱都摩擦,五脏六腑构筑的神阙,正挤压出浪潮一般的神枪气血。 气血沸腾下。 虞东神,动,则如神鹰自高处俯冲而下。 他的身体上散发着金光,刚强而霸道,手中的神枪锋锐到极致。 当他跨步于天,手中神枪挥舞,他周身的肌肉就好像是一条天龙盘踞于大地之下。 气血又有如滚烫的岩浆。 这般可怕的威势,落于手中神枪,继而化作绝世的枪法。 枪影飞荡! 无与伦比的气势,在此处战场上爆发开来。 孔梵行五种气血浩瀚生辉。 更为可怕的是,他的肉身时大时小,大可数十丈,一脚踩踏下来,便可崩毁山峰。 小可如飞蚁,轻而易举躲过虞东神极尽爆发的神枪! 又有盖世的气魄自他身上涌动,一条条雷霆伴随着震荡,伴随着孔梵行越发惊异的目光,横压而下。 竟然压的群山俱都矮了一截! 山石滚滚,山巅飞沙走石,竟如同一片末日之景。 而这末日中…… “有此神枪,我也可如父王一般,铸我武道神意!” 虞东神身上气血光辉流光溢彩。 他的武道精神、武道意志、武道气魄、武道气血融汇于五脏六腑中。 然后……一种种凶猛的武道气机弥散开来。 “坠火神、星君、乾龙、天将、天官……” 五种元相化为五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融汇于五脏六腑。 五脏六腑中气血相连,隐隐如同一座辉煌殿宇。 那正是武道神阙。 “将军、见岳、大都护、常胜王……” 四种主相再度浮现,又有四种武道精神融入于虞东神神阙中。 百里清风眼睛一亮。 “不愧是重安王之子。” “以他的年岁,便是在神阙境界中,亦有无限可能。 便是无这杆神枪,只需再给他一些时间,莫说是北秦举鼎仆射,便是那北秦第一神阙,只怕都无法与他比肩。” 百里清风脸上笑意盎然,他正要与陆景说话,却又忽然间沉默下来。 只见就站在百里清风身旁的陆景正目光灼灼,死死注视着那一处红云战场。 红云弥漫中。 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孔雀若隐若现。 那孔雀仿佛是由诸多元相凝聚而成,带着难以想象的气魄。 而那孔雀对面,虞东神九种神相融于自称神阙,神阙气魄又落入他手中神枪。 神相迸发出光辉,却未曾照破越发昏暗的天空。 “嗯?虞东神……这是要破境?” 原本还气息不改的公孙素衣,终于按捺不住。 只见她呼吸声猛然间变得粗重起来,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元气中的景象。 “那神枪中必有着某种天地之真!融汇于虞东神神枪意志,这天下……竟要多出一位这般年轻的八境天府人仙了?” 那镜中女子思绪闪过,她看到天上雷霆浮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来。 “虞东神这般年岁持神枪,若可肉身渡雷劫成天府,圣君真就应该赐他一个世袭罔替!” “这般盖世的人物,细数大伏四甲子,也是少有!” 公孙素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虞东神躯体中的气血正在变化,自五脏六腑中涌动出来的锋锐气血融于肉身各处,可怕无端。 他正在蜕变。 如从凡人蜕变为天地间活着的神明。 孔梵行威压浩荡,他踱步于天,武道气机四起,又感知到数百里外,隐隐有一道如同浩瀚深海般的元神,正乘风而来。 孔梵行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大伏朝堂已经动了。 虞东神将登八境天府,手中又有神枪。 他已经杀不了这位肩扛重安三州的年轻英杰了。 “无论是八境天府,还是虞东神握住的神枪,都可以令崇天帝的棋盘生变。” 百里清风站在原地,目光再度归于沉静。 今日,他见到了少年国公杀神阙,见到了一位年轻的八境人仙崛起。 也见到了……自己身旁这位陆景先生一脸不甘的从虚空中拔出那杆神枪,投掷于空。 我要让他活! “区区五个字,他竟真让虞东神活了,甚至圣君的棋盘因此而变……” 百里清风想起陆景腰间的屠仙黑金。 那柄一品名剑此刻正在长鸣阵阵,似乎正在雀跃,雀跃于自家主人的旷阔志向。 “也许,这少年可以令天地生变。 一如那位想要落星的玄衣剑甲。” 百里清风正在出神。 一道流转的气血,突兀之间惊醒了他。 一反常态,不愿再拼尽全力,行那无谓之事,而是转身朝向烛星山退去的孔梵行。 不得不压抑住战意,抬头等待雷劫降临的虞东神……与百里清风一般,看向陆景。 重安三州…… 坐在地上,双臂抱着腿正瑟瑟发抖,眼中满是不舍的虞七襄似有所觉,这座城池以外。 正在仔细思索,是否要寻回她自身的恶念,再回那侠客之身的重安王妃也同样如是。 甚至王府中,身躯枯瘦奄奄一息的武道魁首重安王竟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机流转出来。 他们……都看向了与重安三州交界的太华山。 太华山下,有地脉。 此刻,地脉狂涌。 而在极远处的陆景此时也不再去看虞东神的元相,不再去看孔梵行的五彩气血。 他也看向太华城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食邑之地…… “太华山河帝子图录!” “今日见天府、见七境登八境,我亦有明悟,当铸元相,自此踏入神相之境,一身双七境!” 第340章 衔日入神相,终可扶正天柱 第340章 衔日入神相,终可扶正天柱 太华城中。 有男子站在一座破败的小桥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 流水匆匆,伴随着烟尘,平白泛起涟漪。 今日无风。 城中小河中的流水原本不该太匆忙,也不该生出这平白的涟漪。 那男子看似三四十余岁的年龄,却有绣眉白面,独立桥上,定不似尘土间人。 尤其是这太华城中破败,更显出着男儿的风采。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天下少有。 此时那男儿眼中尚且还有几分诚意,低头看着桥下的湖面。 那小桥尽头,山石黄土间有一座道观。 道观称不上瑰丽也绝不雄伟,却被打理的十分干净。 当那男儿低头看着水中涟漪时。 道观中走出一位女冠。 那女冠穿着一身明艳的黄色道袍,头发长落于后,手中还拿着一袭拂尘。 拂尘被她落于臂弯中,从那无缝的重门中推开仅容一人的缝隙,缓步走出。 她也来到那湖畔,向桥上的男子行礼。 “城主。” 女冠向桥上的男儿行礼,继而又落目于湖上:“圣君天诏,太华之脉有了主人,不过这才几月光阴,这食邑之地的景国公,竟然能引得太华之脉异动。 就连我的道观中的金鱼都变得十分惶恐。” “那景国公想要以太华山河帝子玄功引动太华之脉,参悟衔日元相,踏入神相境。” 那被女冠称之为城主的男儿眯着眼睛,他眼神中光华纷纷扰扰,似乎能直透过翠绿的湖水,看到太华城下那粗壮的太华之脉。 女冠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年岁。 她蹙着眉头仔仔细细看了那城主一眼,似乎有些不甘心。 “城主与我家师尊在这太华山上经历了许多大事,曾见过太华摇荡崩山根,也见过黑风白雨东西屯。 只可惜我家师尊并不长寿,可惜城主终究不曾得了这太华之脉。 如今我家师尊已经仙去,城主在这太华山中兢兢业业数十年,最终却被那景国公夺去了太华机缘。” 那女冠语气中透露着些不值,在为那位城主鸣不平。 那城主沉默不语。 黄衣的女冠抿了抿嘴唇,左右看了一眼这苍凉的太华城,看了一眼这西极山岳,道:“太华城越发破败,太华山本是天柱,如今却成了荒山一座。 仅存的太华之脉,也被圣君赐予了朝官,可这天下又有何人在意太华城六万户子民的死活,又有谁会在意历年之间,越来越枯败便如同戈壁一般的太华山?” 那气度不凡的城主终于抬起头来,对那女冠说道:“太华之脉并不寻常。 以圣君之权柄,自然可以将太华之脉赐予寻常人。 可若是想要借着太华之脉参悟衔日元相,只怕并无那般轻易。” 黄衣女冠愣了一愣,脸上忽然变得轻松许多:“姜城主,你是说那景国公哪怕有了引动太华之脉的权柄,也无法借太华之脉参悟衔日元相?” 她说到这里,又径自点了点头:“说起来,人间九元相,其中以衔日、天官、黄河三道元相最为强横,亦最为玄妙。 能够参悟此等元相,倘若往后得了机缘,入了天府之境,极有可能以这三道元相玄妙,明悟帝相,武道路途越发坦荡。 我听说那景国公陆景乃是天下少有的元神天骄,一身元神剑气有玄衣剑甲商旻的风采,多有人称他为少年剑甲。 可天地生人,总不可能令他占去所有好处。 如城主所言,我也不信那陆景能够凭借太华之脉,感悟衔日元相……” 黄衣的女子年纪不大,说起话来絮絮叨叨,显得有些稚嫩。 “黄观主。” 她尚未说完,那位太华城姓姜的城主,忽然间开口,打断她的话。 “黄观主,姜某的意思并非是这一位景国公无法参悟衔日元相。 这少年景国公并非是什么寻常人。” 姜姓城主看了一眼黄衣观主徐徐说道:“我是太华城的城主,便如你师尊一般在这太华山上活了许久。 你师尊在此,我多与她论道太华,也曾与她一起参悟太华之脉中的天地之真。 我与伱师尊参悟许久,却从来不曾令那太华之脉如龙盘动。” “便是圣君赐予了这景国公陆景权柄,关乎于衔日元相,也绝不该这般轻易。 可偏偏这位景国公……却令这太华之脉如龙衔日,滚烫无比。” 姜城主有着世间少有的男儿之姿,就连说话声都颇为浑厚,令人信服。 黄衣的女冠听到城主这番话,神色一怔。 城主朝前走了几步,走到小桥尽头蹲下身来。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伸出,轻轻点了点河水。 河水水面上的翠绿褪去,一道道红光从中喷涌出来,照红整座河面。 一时之间,破败荒芜的太华城中倒是多了几分颜色。 而这颜色正是来源于太华之脉。 黄衣的女冠从怔然中惊醒,连忙看向河水。 却见太华之脉红光映照的河水上,倒映出一位少年的身躯。 那少年神玉如骨,立在云端便如芝兰之树,神情恬淡,含垢隐瑕,眼神宽厚又大量。 自十岁起就来了太华山中的黄衣女冠看得有些出神。 “这白衣的少年,就是那声名满天下的景国公陆景?” 女冠心中这般想着。 也许是因为厌恶大伏那一座朝堂,连带圣君亲自册封的这一位景国公,在黄衣女冠心中,也并无多少好印象。 直至此时,当河水上倒映出陆景站在云端上的景象,她心中忽然有一种“世无其二”的心绪。 “且不论其他,这景国公生的可真是好看,比起姜城主还要更好看许多。” 黄衣女冠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旋即又被她自己摇头驱散了。 “太华山之所以屹立不倒,之所以还有成为天柱支撑人间的可能,就是因为这太华之脉。 城主,这景国公天资令我叹为观止,既修元神也修武道,更令我惊讶的是,他似乎真就可以参悟衔日元相。 只是……引动太华之脉可并非什么好事。 支撑太华山的太华之脉一旦消弥,太华山上六万太华百姓,乃至葬我师尊的那一块青田……” 黄衣女冠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河水中倒映出的景象。 她语气中带着些疲乏,缓缓开口:“太华城不再是天柱,若是再无了太华之脉。 朝中的贵人又有谁会想起太华山上还有六万太华之脉,在驻守着曾经是天柱的太华山,在给予这太华山以生灵之气? 这景国公食邑太华城,可他端坐于太玄京,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怎会想起来这太华山上看一看? 便是他想来,圣君又岂会应允?” 河水上的红色光辉越发耀眼了。 姜城主与那黄衣女冠俱都看到陆景注视着前方,他身上的气血便真如一条衔日神明,正游于虚空。 猛烈的气血,在陆景身躯中游荡,他周身上下变得无暇如玉,甚至看不到毛孔。 而他五脏六腑却仿佛变为一座座熔炉,熔炉淬炼着他的身躯,也淬炼着他周身的气势,让一缕缕气血化为衔日气血! 他们俱都知晓,此时注目于那位少年国公的人物,并非只有他们。 太华之脉异动,也必定令诸多强者注目于此处。 大秦也好,神关也好,西域三十六国也好,乃至镇西都护府、重安三州…… 朝廷、山野、闹世、世外之地! 都在看这位大伏的绝世天骄,身登衔日元相! “也许吧。” 黄衣女冠抿着嘴唇,道出那样一番话。 那姜城主轻轻点了点头:“太华山已非天柱,世人又怎会记得一座寻常的山岳?” 黄衣女冠大约想起了自己的师尊,想起了那位在这断裂的天柱上耗费了自己一生的真武山大道人,便越发觉得难过了。 “不过……这景国公却与常人不同,他受了太华之脉,明悟衔日元相,开辟神相坦途,也许有朝一日他会前来这太华山、太华城中看一看。” 姜城主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黄衣女冠却有些固执的摇头:“师尊早与我说过,太玄经已经不是灵潮之前的那座太玄京了。 圣君不再是以前的圣君,就连那位心怀天下,与城主你算是本家的首辅大人也已经不复从前。 这景国公又如何能免俗? 他一介少年,耳濡目染之下,怎能挣脱太玄京的枷锁?” 黄衣女冠说话时带着些哭腔。 那姜城主从河边站起来,他终于不再去看他后面,而是直视着黄衣女冠的眼睛。 “你师尊故去令你有些消沉,不知你多久不曾去太华城中逛一逛?” “你只知道圣君传令,有使者前来太华城,颁布景国公食邑太华城的命令,只知道这陆景是一位元神天骄,却不知这陆景究竟做了什么。” 姜群主道来。 黄衣女冠却摇头道:“城主我并非自封五感,也有些心智。 我自然知道少年陆景之所以封于国公,是他执掌了呼风唤雨的权柄,是他令河中道再复生机。 这自然是天大的功德,却也是天大的机缘。 机缘加身又身居高位,便有功德,又与我太华城何干?” “景国公并非只有呼风唤雨的功绩。” 姜城主声音缓慢,说话极为认真,一字一句:“对于朝廷而言,对于天下万民而言,河中道之功绩自然极重。 可就如你所言,也许这份功绩是陆景的机缘,呼风唤雨的权柄是他无意所得,单凭此事,无法看出景国公的为人。” “可在这之前……这陆景于河中道斩恶孽真龙七百,又元神入了西云海,斩灭西云龙宫。 而这些所谓真龙,大多行恶孽血祭之事以加自身,身上血债累累,却碍于龙属势大,碍于太冲龙君这位八境天龙之位格,无人敢提及此事。” “唯独陆景,明明可以如他人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要拼着几次深陷死地,发斩龙檄文,作斩龙诗,扫灭恶孽妖龙……” 黄衣女冠有些吃惊:“竟有此事?” 姜城主又道:“陆景执掌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天上西楼正以冰盘、玉壶开路,前来人间杀他。 早在河中道时,陆景本可放弃执掌那等天时权柄,不去理会河中道灾祸,也就没有灾祸加其身。 便是有仙人在前,可他偏偏执权柄,立万民碑文,解了河中道灾厄。” 黄衣女冠转过头,看着河上倒映出的陆景身影,不再说话。 她本以为十八岁的少年,有这般的无畏之心,这般的功绩已然是极限。 却又听姜城主道:“他承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一身剑气出扶光,若能承四先生风骨,并不是那无情之辈。” “书楼四先生人间剑气?” 黄衣女冠突兀抬头:“是那师尊时常惦念,入天关又下人间的纪尘安?” 姜城主不曾应答,又道:“不久之前,他还做下檄文,请大伏朝廷治罪于太冲龙君。 朝廷不允,他就与重安王世子虞东神一同去了九楚山,不知以何种手段,斩了太冲龙君的头颅!” 原本吃惊于陆景所作所为的黄衣女冠听到姜城主最后一番话,身躯突然间一颤。 “太冲龙君死了?死在了景国公陆景手中?” 姜城主嘴角露出一缕温和的笑容:“你师尊故去,你不应当独自守在那黄云观中,应当多去山下走一走,才能知这世间风云变幻,又添几种壮阔的景象。” 黄衣女冠还兀自不信,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询问城主:“太冲龙君乃是千年的老龙,他历经几座朝代,见了太梧朝崛起、崩灭,也见了大伏建国四甲子,他就算站着让星宫境界的修士砍杀,只怕也……” 黄衣女冠话语未落。 那河中的水终究沸腾了。 太华山上,一缕缕红色的气息笼罩。 那景国公陆景引太华之脉,参悟了衔日元相,领悟衔日精神,气血如衔日的神明,至此踏入了神相境。 一入神相,便参悟最强三元相之一。 再加上他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元神天骄,映照了数颗元星…… 今日之事,足以震动天下。 姜城主深吸一口气,道:“与其不信,不如与我赌一赌。” “姜某觉得,有朝一日……不……不久之后他便会来这太华山,如衔日神明,如那魏玄君,扶正这一座天柱!” 第341章 景国公麾下三百武卒,陆剑甲手中当 第341章 景国公麾下三百武卒,陆剑甲手中当持神剑 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 人间忽晚,远处的云雾轻轻拂过岱山,这天地似乎被点亮了。 孔梵行踏在欲坠的浓云上,他背负双手,平静的眼眸中透露着几分期待,飞速朝着东方走去。 暮色好像要溢出来。 而孔梵行心中想着,远处一座山上正有人在等他。 离别之后,最好的事莫如相逢。 孔梵行为了杀人入大伏,现在杀不了人了,他又要死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大伏疆域以内,这位北秦赫赫有名的大妖,倒并不惧怕死亡,只想着能死在东方那一座山上,能在死之前仔细看一眼自己的血亲。 他与妹妹离别太久,但因为血脉相连,二人总能感觉到彼此的思念。 很多时候,孔梵行都想要离开北秦,与妹妹重逢。 可人间之事,总带着难言的羁绊。 孔梵行曾经见这世道的险恶,就想着以自身之力,为这世道做一些事。 又因为收养他,让他免死于饥寒交迫中的师尊,始终待他如子,他又想着既然自己登上了天下万千武者梦寐以求的山巅,自然要好生报答师尊,好让师尊成其所愿,吞并大伏,让这座天下成为一体,好以此抗天。 正因为这些事,孔梵行在北秦待了太久,他始终思念着烛星山上的小妹,也曾经无数次想过当他有朝一日面见自己的血亲小妹时,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他颇为重视此事,也打了无数的腹稿。 毕竟当今天下,就只剩下他与小妹这两只五色孔雀。 “时至如今,倒是不便再与小妹说话了。” 孔梵行隐去自己的气机,遮掩自己的气息,就连血脉的悸动也被他锁住。 因为他知道……这里是大伏疆域。 当他踏入大伏,最终显露行藏,已经不可能安然踏出大伏。 正因如此,恐怕情不曾选择逃亡,而是一路向东,深入大伏腹地,先去烛星山上看看。 烛星山距离洞山湖极为遥远。 大伏广大,山与山之间极难相逢,即便是八境的天府人仙,也要跨越无数重山,越过万千河流,见寒冬、见烈日,方可达心中所想之地。 孔梵行此刻,热切的想要看一眼与他同血同源的小妹。 却又因为自虚空中降临而至,落在他身上,死死锁住他气机的几道目光,无法直奔烛星山。 ……哪怕是八境修士,也有躲躲藏藏的一日。 他隐于山海间,匿于林木中,时不时遁入大地,一路前去烛星山。 他心中始终觉得,世间彼此思念的人总会相逢,就像山川河流,就像万河归海。 “我看小妹一眼,于我而言,便算是相逢了。” “只可惜不能与她说话。” 孔梵行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路跨越山河湖海,直至远远看到那一座高山。 只是,那高山朦胧,仿佛被神秘的雾气笼罩了。 孔梵行看不真切,他却不曾靠得更近些。 这位孔雀大妖站在原地,注视着朦胧的云雾,眼眸闪烁间,自那朦胧云雾中看到一位修行者。 那位修行者已然老朽,头发雪白,身材矮小,盘坐在云雾中,鼻息并不厚重,就连眼神都充满着疲乏。 直至孔梵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起身的一刹那,他头上的白发在顷刻间变作乌黑,苍老的面容瞬间变得英气勃发,充斥着疲乏的目光多出许多锋锐。 就连那矮小的身躯,也变得如同巍峨高山。 若是陆景在此就能认出这位神秘人曾经在太玄宫前等他,欲要收他为徒。 这神秘人还曾经说过,他曾有三位弟子,俱都是盖压天地的人物。 而今日。 这神秘人再度出宫,却在距离烛星山不远的所在,等待孔梵行。 孔梵行看到那人,神色不变,又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下方的河流。 有人踏着河水而来,弯弓搭箭,指向孔梵行。 孔梵行眼里终于多了些失落。 他又转头,极认真的看了那浓雾一眼,却发现烛星山被全然遮掩了,即便以他的修为也根本无法看清。 孔梵行乃是八境的天府大妖。 他却看不清三百里外的一座山,令他心中有些颓丧。 可孔梵行却知晓……当这老者于云端等候于他,当身后弯弓搭箭者,以箭指他。 他便再也看不清那座山了,更无法活出一条命来。 “地官来此,甚至还带来人间一魁首,孔梵行何德何能?” 孔梵行武道气机弥散于虚空,落入河上稀薄的云雾,落在那弯弓搭箭的人身上。 那人身穿一袭轻甲,长发束成马尾落于脑后。 他神色从容,脸颊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这刀疤令本来清秀的男子,多出了几分冷厉之色。 “孔梵行倒也算死得其所。” 既有大伏地官亲自前来,又有元九郎持弓杀我,细数天下八境修士,能惊动此二人者,天下少有。 孔梵行叹了一口气,眼神轻动,似乎想要在那云雾中找寻一条去路。 亦或者,若在那云雾中寻到一处罅隙,让他看一眼小妹也可。 那自老者变为巍峨青壮的地官似乎察觉到孔梵行的目光。 他就站在云端,摇头道:“你小看了烛星山上的那只孔雀,你登上天府,五色血脉下,烛星山上的孔雀不及你,却也不算弱。 任凭伱如何隐匿,那孔雀也总会见你。 她见你死在烛星山下,死在我师徒二人手中,对于大伏必生嫌隙…… 如此一来,她也就活不成了。” 那男子背负双手,话语中带着沧桑、厚重。 孔梵行站在云端,收回了目光。 他知道,原本他死了,另外一只五色孔雀也不该活下去。 只是因为那烛星山乃是百里清风成道之所,所以他那小妹才能免于一死。 若他执意前去…… 暮色深浓,白日只剩下一线。 山与山的界限已经无法再辨认。 孔梵行知道,他与小妹不会再相逢了。 他站在烛星山前三百里,最终却无法满足自己最后的愿望,无法见自家的小妹一眼。 就如他前来大伏,原本想要为师尊做些什么,想要为北秦开劈出得胜的契机,可结果却不尽如他意。 孔梵行便在这纷乱的思绪中低头想了想。 下方河水潺潺,日暮中有风拂过,便多出一些河中潮水。 河水似乎急着流向海洋,浪潮却拍打着土地,仿佛渴望重回大地。 孔梵行忽有所念,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一根食指。 食指上,一滴鲜血流落,又在转瞬间失去气血活力,变得如同凡人血液一般。 那血液滴落下来,滴入河畔大地上…… 便如若一颗种子落地,生根发芽,河畔大地上转瞬间长出一颗木绣球。 上面甚至开出了一朵朵白花,格外清雅。 木绣球扎根于烛星山外三百里处的河畔中,朝向烛星山盛开。 那大伏地官,乃至河中弯弓搭箭的元九郎都不曾阻止孔梵行。 “木绣球每至盛夏微风拂过时,便可长出白花,香气绵绵许多里。” “长风会将这等郁香送至烛星山,也算是你见了那只五色孔雀。” 大伏地官背负双手,徐徐开口。 孔梵行如释重负,汉族。 而那元九郎手中长弓弓弦轻动,一道微光流逝而去。 …… 洞山湖畔,一场惊天动地的杀伐至此落下帷幕。 虞东神与孔梵行大战,远去许多里,最终也不曾再回洞山湖。 数千里以外,重安三州那一位姬姓将军带着八千甲士来迎重安王世子。 而陆景则独身一人,于这云端踏入神相境。 他周遭气血,每一滴都如同炽热的烈日光辉。 一种普照天下的武道精神在他身上散发开来。 “神相境界,融武道精神于躯体中,甚至可以肉身搬山。” 陆景就站在此处。 他抬头看天,见天色渐晚。 再眺望远处洞山湖,又见洞山湖上尸体横于大地,密密麻麻。 “于我而言,走了这洞山湖一遭,所获甚是丰厚。” 陆景想到此处,又不由摇了摇头:“倒是便宜了这虞东神,得了一杆神枪,那神枪之势甚至直送他入天府。 天上已经酝酿了雷劫,只需要虞东神度过雷劫,他便成了一位天府人仙!” 天府人仙……真正的八境修士,在灵潮褪去的如今,乃是真正的绝顶强者。 陆景距离八境甚远,却亲眼见证了一位年轻八境强者的诞生。 “不过,那神枪在我手中并无他用,虞东神肩头扛着重安三州,又以天戟助我杀太冲龙君。 若非此事,有那天戟中的重安王精血化身在,他便不必面临此劫…… 人贵乎知恩重,虞东神最初无法引动那神枪共鸣也就罢了,他既然得了那一丝孤勇,补全了神枪之势,可持神枪,我便知恩图报,送他一个八境神枪机缘?” 陆景随意一笑,正要转身离去。 却又隐约感知到那洞山湖以西,一道道武道气魄涌来,用隐隐可以听见似有猛兽正在洞山湖畔奔腾。 陆景有些诧异,他举目以望,他眼中气血凝聚成为两道烈日光辉,直落在洞山湖畔,眼神忽有变化。 他皱着眉头思索,又见原本在洞山湖畔奔腾的气血,朝他所在的方向奔腾而来。 “这倒也奇怪。” 陆景心中有些不解,他所幸盘踞于一处低矮的山上,调息等待。 不多时。 一声声低沉的咆哮声传来。 又有冲天的气血蔓延开来,一种凶戮的气魄弥漫在周遭,便如同这山川之间乃是一座杀伐战场! “是那残余的骑虎武卒?” 陆景挑眉。 三百骑虎武卒驾驭着坐下黑虎,来到那低矮的山峰前。 “游民石岱青参见景国公!” 三百骑虎武卒最前方的一位魁梧男儿翻身下了黑虎,又摘下面盔,露出一张方正、坚毅的面容。 他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 顷刻间。 三百骑虎武卒同时下黑虎,向着陆景行礼。 “游民?” 陆景挑了挑眉。 他忽然想起虞东神与他道别时,曾经仔细介绍过这位将成虞东神麾下第二十位马前卒的石岱青,又听到这三百骑虎武卒自称为游民,顿时明白虞东神的心意。 “我为景国公,即便是在太玄京中,麾下也可养三百私军…… 这虞东神,想要将这三百骑虎武卒赠予我?” 陆景不必再看,他经历了洞山湖之战,自然知道这些骑虎武卒何等凶悍。 旧吴甲士威震天下,七章皇族亡,旧吴甲士凶威仍在,依然为天下人津津乐道。 可这九百骑虎武卒直面三千旧吴甲士,又有一百零八北秦戮傀儡,两位七境巅峰修士与他们争斗,尚且不知惧怕为何物。 这般的儿郎,哪怕是在重安三州八万骑虎军中,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是虞东神的谢礼?” 陆景转念一想,却又站起身来,挥手道:“重安三州力扛北秦,正是缺人的时候,虞东神此时让你们前来……” “国公!” 那眼神坚毅的骑虎武卒首领石岱青突然间单膝跪地,道:“国公救下我的性命,就像世子性命,甚至重安三州因此而多了一位八境天府人仙。 这般的恩德,三百残躯又如何能报?” “今日之后,我等皆是游民,今日之后,舞等三百甲再不归重安三州。 还请……国公收留我等。” 那石岱青单膝跪地,其余三百骑虎武卒俱都如此。 甚至那三百只黑虎都匍匐在地,埋首于地上。 正在这时。 陆景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悄然触发。 一道道信息,流入陆景脑海中。 “收下这三百骑虎武卒,对我而言竟是大吉之象?往后能起到关键作用?” 陆景并不迂腐,再加上正如那石岱青所言,一杆神枪、一位八境天府、一位活着的重安王世子对于重安三州而言,确实远远胜过三百骑虎武卒。 “仔细想来,我既为景国公,麾下无兵无将,总归浪费了那养三百军伍的权柄。” 陆景并不优柔寡断,他思绪及此,当即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随我回京!” 三百骑虎武卒一震手中长枪。 几乎整齐划一,跨上黑虎。 陆景朝前走了一步,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那洞山湖。 恰在此时。 石岱青骑着黑虎靠近他,道:“国公,那三千旧吴甲乃是国公的战利品,已经被我等收拢了。” “除此之外……世子令我转告国公……” “屠仙黑金利则利矣,但总归是他人的剑……先生既然是少年剑甲,值得一把自己的剑,他会为先生找一位天工匠人!” 第342章 陆烽 第342章 陆烽 元九郎背着一把漆黑的长弓,站在距离烛星山三百里以外的一座山峰上,低头看着方才孔梵行气血化为的木绣球…… 木绣球上的白花纯洁无瑕,长风一过,山野之间满是白花香气。 “我记得木绣球的香味,不该这么馥郁。” 元九郎沉默了许久,终于说话。 又回归老朽之身的大伏地官背着双手,佝偻着身躯,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元九郎,看着烛星山。 “香气既然不该这般浓烈,这木绣球便不该在此处。” 大伏地官说出一句话,要停顿喘息很久。 他太老了,年岁甚至超过了大伏四甲子之数。 元九郎听到大伏地官的话,却径自摇了摇头。 他背过身去,跳下那座山,直坠入被云雾遮掩的山涧。 “这是最后一次,你我至此之后,便再无什么恩德回报。 我也不愿再陷入秦国与大伏的争端。 大伏地官转过身来,他皱着眉头看了元九郎一眼,道:“难道这人间不是你的人间?” 元九郎已经消失在山涧,可他清冽的声音却遥遥传来。 “这人间是我的人间,可无论秦国还是大伏却都不是我的故土。 大烛王也好,崇天帝也罢,这些君王不曾折服于我,哪一国称霸都与我无关,也与我无碍。 我元九郎不过一个猎人,又岂能够沾染甚至改变天下大势?” “你并非仅仅是一个猎人,伱乃是天下九甲之一,是箭中魁首,细数人间长弓,无人比你更强。 你既然可以弯弓射下那颗帝星,便可以射落天上三星,让我人间不至于时时刻刻为天上三星所笼罩。” “便是天上三星有仙人守护,你也可射下沦为天阙守星的元星,射落那些在天阙中栖居的武道仙人,可你如今却只顾游历山河,弯弓打猎,与人间又有何益?” 大伏地官似乎与这位天下箭魁有些渊源,说起话来便如长辈一般,甚至语带教诲。 可那山涧中,却再无元九郎的声音传来。 大伏地官佝偻着身躯,看了那山涧许久,最终摇头,目光落在了木绣球上。 木绣球为孔梵行气血所种。 孔梵行种下气血时,那气血已死,没有丝毫生机可言。 于是这木绣球除却香气更加浓烈之外,便是一颗凡树。 可这位大伏地官却仔细看了木绣球许久…… 良久之后,他才闭起眼睛,亮起一根手指。 这位苍老的大伏上官好像太久没有出手,又也许是因为某些原因,他身上的气血被牢牢锁住,无法轻易运转。 正因如此,北秦大妖孔梵行是死在元九郎手中,大伏地官自始至终未曾出手。 但在这一刻,大伏地官艰难抬起长满老人斑的右手,他似乎想要指点那棵香气满山的木绣球。 “孔梵行已经死了,再无生机可言。 既然如此,不过是一棵凡俗之树,想来是孔梵行赠与他同胞妹妹的遗物。 既如此,大伏地官又何必砍倒这棵树? 山间香气浓郁,总好过恶臭熏天。” 一道声音传来。 百里清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云端,他一如既往的盘坐于空,手中拿着那一枚红色的酒壶。 大伏地官抬起头来:“百里宗主向来气血恣肆,也如我方才那位弟子一般,乐于山水,乐于闹世酒坊,如今怎么也顾念起一棵树来?” “这棵树也算与我那烛星山上的人物沾亲带故。 孔梵行已经死了,北秦折了一位八境天府,大伏多了一位天府。 事已至此,还望地官留他人些许念想。” 百里清风娓娓道来。 大伏地官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残牙:“所以你与那景国公匆匆道别,前来烛星山,就是为了保下这棵树?” 百里清风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人老了,就喜欢山野间带一些香气,平日里我在道宗饮酒,心情也可以好些。” 大伏地官听到百里清风话语中那一个“老”字。 神色忽然有些落寞。 “你不会老。”大伏地官长吁一声:“这天下间不乏天赋异禀之辈,不乏百岁之人。 可天下间,却少有人能活至三百岁往后。 人仙如此、天人如此,我亦是如此。 百里宗主,你从太梧走来,我尚且在幼童时见你满头银发,潇洒饮酒。 如今我垂垂老矣,将要死在太玄宫中,你却依然这般年轻。 永生不死……天下间又有几人?便是那太梧朝的烈祖,也不过活了八百个年岁。” “天下间又有何人能够永生不死?”百里清风摩挲着腰间的令牌,摇头说道:“我不过运气好些,终有一日我也会死。 长生久视终有其终,天下间无人能够长生不死。” “大烛王、崇天帝,乃至那骑虎登天背弃人间的天官,乃至天上十二楼的楼主,五座仙城中的城主终有一死。” 大伏地官眯了眯浑浊的眼睛:“便是活得久些也好。 我一路残喘至今,不过是为了再活百年。 只可惜天上三星时时笼罩,天上天阙便如同巨大的阴影遮掩人间的天地,也遮去人间的福泽。 那些仙人何德何能,铸一个星宫、炼一个神阙就能够长寿千岁?” 百里清风抬头看天,他隐约看到天上三星若隐若现。 当他仔细看时,偶见一缕锋芒渐起如若流星一般闪过,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剑甲商旻的神术?” 百里清风腰间封妖敕魔的令牌一颤,他有些诧异,却又不动声色的低头。 “大伏地官既然来了我道宗三山之一的烛星山,何不入山与我赏一赏山景,看一看山上壮阔的瀑布?” 大伏地官一缕气机终于从木绣球上移开,那一根抬起的手指也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一语不发隐入云雾中,消失在此处。 百里清风目送大伏地官离去,神念纷飞,,又见烛星山上,另一只五彩孔雀似有所觉,迎着扑鼻的香气呆呆站在山巅。 这位盖世的道宗宗主皱了皱眉头。 当他腰间的令牌轻轻颤动,百里清风似有所觉迈步而下,来到颇为葱郁繁盛的木绣球旁。 他低头看着木绣球,看了良久,终究叹了一口气。 “世上无人能长生不死,更无人能起死回生…… 可你既然留下这一株木绣球,便能以此寄托残魄,留存于天地。 虽然不曾活着,可却总比彻底死了更强些。” “只是……再馥郁的花卉、再繁盛的树木终究也会经历很多,我若以此木绣球为寄托,你活不长久……还需要一件宝物才是。” 百里清风右手摩擦着眉心,而他腰间封妖敕魔的令牌颤动的越发厉害。 忽然间,百里清风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眼睛一亮,道:“我带你入玄都,去寻那陆景。 陆景腰间那一柄屠仙黑金终究不是他的剑,此少年有些气性、有些气骨,他既然收拢起太冲龙君的尸骨,又在聚拢屠仙黑金、三十六郡两柄一品名剑,只怕这佩剑一事上,还有野心。 如果他愿意,你可以活在他的剑中。” …… “接纳三百骑虎武卒,对我来说是一件大吉之事。” “尊青命格……山河大将?竟还有这种命格?” 陆景腰佩斩草刀、屠仙黑金漫步于云间。 云下,三百骑虎武卒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黑虎本来凶暴,却似乎与那三百骑虎武卒融为一体,三百只黑虎应是没有一丝咆哮声。 “山河大将命格之下,自身气血便可轻而易举融入于麾下战阵中,加持战阵,以对来敌。 目见山河,将军意念所至……” …… 前来洞山湖时,是陆景坐在百里清风敕封的那元气仙鹤上, 时至如今,陆景依然看不透百里清风这位封妖敕魔的邪道宗宗主究竟是何等修为,只知道元气仙鹤极快,随随便便就追上了虞东神,来临这洞山湖上。 现在他要回归太玄京,终于意识到路途遥远。 三百骑虎武卒战阵加持下,在不动的战场中作战,自有凶威。 可长途跋涉,这三百骑虎武卒自然不比有满身气血加持的照星修士陆景。 于是,陆景比那三百骑虎武卒快上许多,他与三百骑虎武卒相隔百里距离,一路前去太玄京。 骑虎武卒的凶威,陆景自然知晓。 只要不入城中,便是周遭的道府察觉这一支军伍,也绝不会有人前来阻拦。 陆景一路前去太玄京。 当他路过水川道,无意间低头看向官道时,忽然间眉头一皱。 他周身的气血在躯体中滚滚激荡,一道神念流转于百里之地。 恰在那八九十里以外的官道上,陆景竟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那身影变化颇大,便是陆景……如今也称不上熟悉了…… 却见那官道上,几位身穿残甲,手中或拄着拐杖,或双目失明的兵甲正缓缓而行。 他们身上兵甲残破,腰间甚至无刀…… 明显便是负伤之后,被边关遣返,正要回归故土。 这些残兵,一路行来,不知死了几人,又不知受了怎样的磨难。 而陆景之所以落目于那几位残兵上,是因为其中有一位断臂、断足之人,正艰难的撑着拐杖,行于官道上。 陆景沉吟,本不予理会,终究又是心中的善念作祟。 …… 陆烽断去了一臂一足,自镇西都护府辖下长河关中一路走到了水川道。 水川道乃是天下附属之地。 随行的几位老兵中,有人在这水川道上有几亩田地,愿意与袍泽一同在其中扎根。 陆烽本来随着这位老兵前来水川道,便是为了扎根此处。 他身在边关,未曾闯出一番功业,却丢下了一臂一足。 统御他们的大校尉是个善人,不愿这些已经没有几分战力的老兵成为炮灰,平白死在长河关下。 于是,那大校尉就给了上百位老兵一些银两,让他们离开长河官,离开镇西都护府,直入中原,归于故土。 陆烽并非常人,他在军中武道修为不凡,一入军中,便是百人长。 原本心怀壮志,想要以这百人长作为跳板,闯出一番天地。 却不曾想,最终他成了这上百万残兵中的一人,不得不离开边境。 陆烽年龄不大,如今看起来却十分憔悴、苍老。 他胡须满面,始终紧蹙着眉头。 “我等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落了一身病痛,甚至断去了手足,瞎去了耳目,如今回归故乡,就连田地也被人占了去。” 有一位头发花白,脸上两道狰狞伤痕,又以眼罩互助左眼的老兵原本正压抑着怒气走在官道上。 朝前走出几步,又见一座青山漫漫,几无尽头。 于是这位老兵忽然间停在远处,他扒下眼罩,露出空空如也的眼眶。 而他似乎受了重伤,左臂虽然还在,却只是随意耷拉下去,已然废了。 “我实在想不明白,昔日的圣君何其英明,在他治下百国来朝,周遭对于大伏有些威胁的国度俱都被灭了。 朝堂间政治清明,民间虽然称不上富庶,百姓中就有一口饭吃,老兵退下战场,总不至于被这般对待。” 那头发花白的老兵狠狠捶向自己的眼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眼眶深裂,留下鲜血来…… 旁边几位残兵连忙上前拉住他。 陆烽也想要上前帮忙。 但又因为左足已经不在,若是右手离了拐杖,又无法维持平衡。 于是便只能够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许久不曾上田税,我的田地竟然归了官府,官府又划分给了府中的师爷? 哪有这等的道理?我等乃是保家卫国的兵卒,不在房中,竟然也要上田税?” “不如我们与大校尉写信,欺辱老兵,当真是猪狗不如!” 有人义愤填膺,怒声喝骂。 有人却长叹一口气,摇头说道:“长河关下多征战,且先不说我等并不识字……便是真就托人写了一封信,还不知能否送到长河关。 大校尉就是想管也鞭长莫及。 这中原的官吏,又岂会将一个不知能否活着回来的边关校尉放在眼里?” “陆烽识字。” “对,我还听说陆烽家世不凡,几次相问,他都不曾明说。” “陆烽,你若是真有些关系,便写下一封信……” 声音嘈杂。 陆烽站在原地,静默不语。 他为立功而来,想要振兴九湖陆家,想要令陆家不败。 他当时壮志酬筹,不顾反对,去了边关。 如今却变作这般残缺之人……之所以前来水川道,便是不想再回太玄京了。 现在,他又该如何写这封信? 推一本书,挺有意思的,大家可以去看一下。 书名:黑街怪商,我的一切可升级 简介:黑街尽头,有一水铺。 不管沧海桑田,还是海枯石烂,只卖水。 但它那紧闭货柜内有:上古元泱血脉神兽、万年长生丹、核武…… 买一千斤水后,你可获得一次柜中物的购买资格。 …… 但购买者永远不会知道,上古元泱血脉神兽其实是王寡妇家的旺财。 而那万年长生丹,则是枇杷止咳丸。 至于那核武,弹弓子弹罢了。 因为我可以将一切都升级,至于为何海枯石烂也要卖水? 各位看官,请往下看。 第343章 以好命换恶命,不值得 第343章 以好命换恶命,不值得 陆烽站在原地,他有些羞愧,面容上有些晦暗。 方才还在恼怒的老卒,看了陆烽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摇头说道:“自家有自家的难处,写什么信?便是写了又如何?大伏广大,这些小鬼最是难缠,便是在其他地方有些关系,只怕也落不到这水川道。” 老卒说完,呼出一口浊气,独自加快脚步,沿着那官道而去。 一旁另一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似乎知道这个老卒的气性,他对其他人使了使眼色,小声说道:“莫要再说了,老朱的气性直过刀剑,若不是我们跟着,他心里还有几个愿景,只怕已经拔刀杀了那跋扈的师爷。” 陆烽微微一怔,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他虽然寡言,心中却有一番脾性,看不得许多事。 可现在他断去了手足,就好像身为大府子弟,身为武道修士的脾性也断去了。 于是他心中忽然有些厌恶自己,索性低下头来不言不语,寂寞的跟在老朱不远处。 “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 “征人其实死与不死,其实很多时候也并无差别。” 陆烽心头这般想着。 静默前行时,总是想起太玄京中的事。 他想起在大昭寺中不愿归家的父亲,想起越发冷漠的叔父,想起软弱的母亲,越想起越年老越糊涂的老太君。 陆府大房的嫡出陆琼心中良善,但眼中似乎全然没有陆府,全然没有权欲,只想玩耍。 大房的老爷更是如同一座雕塑,陆府对于他而言似乎可有可无。 唯独陆烽出生在九湖陆家,心中对于十里长宁街上的陆府确实有着深刻的眷恋,他还年幼时就自傲于陆家二府长子的身份。 正因如此,他才会毅然决然前来边关搏一个军功。 他原以为自己勤修武道,练就一身气血,也练出了一手锋锐刀法,便可以借此出头。 他确实出头了,任了百夫长,出关探查敌踪时,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斗碎去一切希望。 脱去性命之忧后,他在军中呆了两个月之久,整日如同行尸走肉。 后来,便是方才那位老朱似乎看出了什么,与他说道:“世人皆有自己的缘法,你我残兵既然遭了难,就莫要牵挂太多,便只牵挂自己。 大校尉抚慰我等,让我等残兵回家,我年老力寡,家中也已无人。 你若愿意,可与我一同回水川道平安城外,做一介农夫,除非北秦真就攻入中原,几亩水乡田地应当也可以养活几人。” 听了这番话,陆烽算不上有何明悟,只是点了点头。 大丈夫断去手足,成了废人,在那看似繁盛热闹,实则周遭人时刻以目看你的太玄京,总要遭受许多白眼。 他当时前去边关时,还有几位长宁街上的同辈相识十分不解,曾经问他为何不去太玄城守军、玄衣军、宿玄军取一取资历,往后也当一个校尉。 那时的陆烽听到这番话,只是微微摇头。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可现在,他这只鸿鹄却坠落于尘埃间,断了翅膀,再难飞起来了。 甚至……他与老朱来了水川道,都无法助老朱取回那几亩被夺去的田产。 “却不知……陆府如何了,母亲是否安康,袭香是否安好?” 陆烽想起袭香,眼中多了些惆怅。 “袭香那时就该跟着陆景,若是成了那大伏最为年轻的景国公府中人,总要比现在强上许多。” 陆烽想起陆景,总想长叹一口气,心中对于宁老太君,对于大府的钟夫人多有些怨气。 “若非她们对不住陆景,想来那时我离开陆府时去求陆景,以陆景的性子,必然不会回绝于我。” “景国公、大伏三试魁首、少年剑甲、书画双绝,甚至呼风唤雨使无数人有了生机……” 过往这些事,有些早已传入了长河关,有些则是在陆烽离开长河关之后沿途听闻。 偶有恍惚,陆烽心中总觉得有些不真切…… 昔日那位沉默寡言的青衣读书郎,在这短短一两年的时间里,褪去凡身,成了享誉天下的贵人。 而自己,却带着一生残废,甚至不敢归于家中。 陆烽心中带着恍惚,带着彷徨,但是对于未来的惧怕,与其余老卒一同翻山越岭。 他们手中尚且还有些银两,过了水川道,便是苏南道。 若可得机会,也许可以在苏南道合力置办下几亩田地,以此了却残生。 原本一派晴朗的天空变得有些昏暗了。 这几个老卒带着对于世道不公的怒恨,带着一身病痛,带着无法砍下那占了老朱田地的师爷的痛恨,攀山越岭,一路朝着苏南道蹒跚而去。 大伏广大,水川道亦是广大,若要入苏南道还要走上很久。 傍晚,落日渐去。 那老朱坐在一处山石下,休息的空档,又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遮住自己空空如也的眼眶。 原因是就在一刻钟之前,有一辆牛车路过,牛车上的孩童看到老朱吓得哇哇大哭,配上老朱脸上那狰狞的伤疤,那几个孩童甚至不敢去看他。 老朱并不恼怒,只是匆匆转头,以袖掩面,不去惊吓孩童。 牛车走了,孩子的哭声渐行渐远。 老朱就趁着休息的空档,又遮掩了眼眶。 陆烽看了这打了一辈子仗的老人,咬了咬牙,忽然间又觉得什么脸面、他人的冷眼、亲族的失望俱都不重要了。 “我来写信。” 陆烽忽然开口,咬着牙说道:“我来写信,那平安城野阳县的师爷不仅想方设法划归挂在官府之下的田产,甚至编造死讯,将野阳县中前去边关参军的人俱都登记照册,以地方税收抚恤。 这些抚恤金……只怕也被县衙中的官吏刮分了去!” 老朱以及其余几位老卒听到陆烽的话,猛然转头。 “什么,我在县衙名册上已经为国捐躯了?” 老朱猛然窜起,怒从中来。 陆烽点了点头。 “陆烽,那师爷面前,伱为何不说?” 老朱身旁,那位年轻的军卒眉头竖起,怒骂说道:“老朱是你我的恩人,愿意与你我共分良田,你既然识字,见了其中的端倪,又为何不说?” 老朱也是怒火中烧,躯体中气血浮动,令他皮肤通红。 可不过刹那时间。 老朱似乎明白了过来。 他叹了一口气,又坐回原处。 一旁一位中年人拍了拍那冲动年轻人的肩膀。 “陆烽不说也是好事,若是说了此事,我等身在县府,若是冲动起来与他们动手……” “我们在边关刀口舔血,杀的是北秦的武夫,斩的是归于北秦的那些蛮夷,区区几个县府武夫,我们难道就怕了他们? 大不了与他们同归于尽!”那年轻人喘着粗气。 老朱却轻咳了一声,看向那位年轻人:“王小石,你不是说等在这南方安顿下来,便去那西函城中接来你的妻儿,让他们不必再忍冻挨饿? 你周大哥还有老母要供养。” 原本还冲动非常的年轻人陡然间如遭雷击,垂头丧气起来。 “等过了南山便是佳县,正好可以买来纸笔,让我来写信。” 陆烽再度开口,他喉咙耸动,语气微颤:“既然那田地是老朱的,既然老朱没有死在边关,就不能任由那些畜牲为所欲为。” 老朱、年轻的王小石,以及其余两位老卒同时抬头,他们眼中再度燃起希望。 王小石试探着问道:“陆烽,你前来边关之前究竟是什么身份?” 陆烽并未回答,只是在低头思索,似乎是在盘算着写信时应当如何遣词造句。 王小石见陆烽不答,也并不再问这个问题,只是又问:“你要给谁写信?若是太小的官,管不到水川道上……” “放心,我给……”陆烽随意开口,却又猛然间停顿下来。 他双眼圆睁,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应该……给谁写信? 给自己的父亲,陆府的二老爷陆重山?陆重山正在大昭寺中吃斋念佛,十余年未曾与人交往的陆重山,又应该寻何人相助? 给自己那位性情寡淡的叔父神霄伯陆神远? 且不论陆神远是否在太玄京中,便是在了,他是否会有兴致打开自己的信件,看上一眼? 给宁老太君、钟夫人? 她们是否会费周章,为几个陌生的老卒寻来田产,惩处那位师爷?只怕以她们的性格,只会知会朱夫人,派出一队人马将自己接回太玄京。 他又该……给谁写信? 陆烽变得迷茫起来。 他忽然发现,他引以为豪的家世,引以为豪的身份不知何时竟然变得这般无用! “陆府……将要亡了。” 陆烽身躯在微微颤抖。 一旁的同袍看到陆烽这般反应,隐隐察觉了什么,无人再追问什么,更无人责怪陆烽。 王小石见到陆烽发抖,立刻脱下身上长衣披在陆烽的身上。 “暂且休息一番,我们还要走很久的路。” 老朱不再提及此事,又坐回那阴影处。 王小石去找干柴生火。 陆烽呆呆的坐在原地,耷拉着脑袋。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陆烽忽然抬起头来,拿过拐杖,撑起身躯。 “我去方便一下。” 此时天色已暗,又是野外,除了一团不敢生的太大的篝火,便再也无有亮光。 哪怕这些老卒身上都有气血修为,却又因为伤重气血消退,十余丈以外林木葱郁之间,便就看不真切了。 陆烽要去方便,入了林草间,过去许久也不见归来。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老朱,陆烽久久未归,他本以为是陆烽想要独自待上一阵,却不曾想半个时辰过了,陆烽仍未归来。 老朱皱着眉从篝火中取出一根柴火,走入树木间。 不多时,他便匆匆归来。 “陆烽,不在那林中!” 王小石与另外两位中年人猛然站起。 一位中年人似有所觉,忽然转身低头,探查自己的包袱。 “怪不得陆烽路过我身旁,落了拐杖,我只当他心中失落,不曾拿稳!” “可我随身的匕首……不见了!” 王小石和老朱对视一眼。 陆烽,必然去了平安城野阳县! “追!” “陆烽虽然修为比我们都要高深,但他终究断臂断足,走不快。 我们现在去追,还能追上。” …… “仔细想来,活在水川道便是吊住一口气,也并无多大的意思。 去野阳县杀了那师爷,无非也是一死,正好替老朱出一口恶气。” “不……不光是老朱,还有许多被他占去田产,冒领抚恤的为国捐躯之人。” 陆烽身上气血萦绕,手中拐杖生出幻影。 拐杖伸出,往往能扎根于大地上,令陆烽的残躯横挪数丈距离。 “老朱是我的恩人。” “小石还有妻儿,周大哥尚且有老母需要供养,郑大哥只是废去了气血,聋了耳朵,手脚还在,还能好好活着。” “便只有我,家中有财,无牵无挂……正好也不愿苟延残喘!” 陆烽一路前去,心中杀意凛然,只想为这不公的世道出一口恶气。 他足足奔行一个时辰,心中的杀念令他红了双眼,他口中紧紧咬着那一柄匕首,双脸亦是通红。 不出意外,不久之后,那县城县府便是一处惨剧。 惨剧之下,有人死不足惜,罪有应得,有人却要白白丢一条大好的性命。 “以命换命,何必如此?” 就在陆烽全力赶路,当他路过一处山谷,耳畔忽然有声音传来。 陆烽抬头,却见一位身穿黑甲,露出方正面容的甲士正站在山上看着他。 那甲士身上流转出强烈的威压,竟让陆烽肩头如同扛起山岳,让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你是谁?”他吐出嘴中的匕首,以手臂夹住拐杖,接住匕首。 “一条好命换一条恶命,这是亏本的买卖。”那甲士不曾回答陆烽的询问。 陆烽不知这甲士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目的,心中却并未打消念头:“那条恶命还有许多恶命相帮,我如果杀一个自然是亏了,可我若是杀五个、十个、二十个,便是我赚了。” 黑甲甲士却摇了摇头:“这天下有些小权者,恶命比好命更多。 一条好命,便是换二十条恶命,也是亏了。” 陆烽道:“不过是一条残命,值当不了什么。” “对你而言是不值什么。” 那甲士道:“你以为你无牵无挂,可你母亲如今尚且在陆府中等你归来,若你死了,等你母亲百年之后,谁又会为她抬棺? 陆府中,也必有牵挂你的人,你就这般死了,那些人又该如何?” 陆烽听到此言,身躯一僵。 远处忽然有咆哮声传来。 一阵烟尘弥漫…… 恰在此时,老朱、王小石、以及其余两位老卒也敢来这谷中,正好看到惊人的一幕。 却见数百黑甲骑着数百黑虎奔腾而至。 为首一人,手中还拿着一颗头颅。 那头颅眼眸紧闭,血流满面…… 正是那……夺去老朱田产、抚恤的野阳县师爷! 第344章 水川道的主官也可杀 第344章 水川道的主官也可杀 那头颅面容狰狞,似乎承受了莫大的恐惧。 那头颅脖颈上还牵连出许多零碎的血肉,就好像这颗头颅是被人生生从脖颈上拽下。 威武的黑虎甲士呼啸而至,带着低沉的咆哮声,在这山谷中扬起尘埃。 老朱、陆烽,乃至王小石与其他两位老卒一眼看去,不需他们有多深的见识,便想到了这些黑虎甲士的来历。 “是曾经随着重安王横扫天下,连灭七座大国的骑虎军!” 老朱愣愣的看着在飞扬的尘土间,三百骑虎武卒便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奔行而去。 陆烽、王小石这些老卒即便是久在边关,可又何曾见过这般凶猛精锐的军卒。 就连方才还想以命换命的陆烽都愣愣的站在原地,直至那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被那位甲士抛出,朝着陆烽落来。 陆烽惊醒,手腕一动,厚重的劲力催发,锋锐的匕首暴射,刺入那头颅眉心,既然带着那颗人头刺入远处的山石中。 “那师爷已死。” 站在山峰上的威武甲士仍然望着陆景,道:“其实不止这位师爷,那野阳县既然敢做下这等勾当,靠这一位师爷必然不够。 这师爷也是个软蛋,我砍去他一臂,又给了他一颗止血的丹药,能说的他便俱都说了。 野阳县县令,县丞,主簿,乃至录事、司户、司法、仓监都算得上恶命,整座县城民户、籍账、田宅、杂徭、抚恤、道路、建筑、营造、仓库等等诸多好事,其中利益都被他们瓜分殆尽。” 威武甲士娓娓道来。 老朱瞳孔一凝,也惊醒过来,脸上满是怒容。 “这些……这些豺狼!” 野阳县是老朱的故乡,他自小在这里长大,祖祖辈辈都活在这里。 后来边关要人,他被抓了壮丁,在边关一待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时间里,野阳县大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却是这些恶人作了野阳县的主。 陆烽也紧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武道修持,若心中有气,进境的道路只会越发艰难。 这师爷已死,但他却并非罪魁祸首,只是瓜分利益的人。 几位既然是边关老卒,就不该消沉……” 威武甲士说到这里,手腕一挥。 突然间有五柄长刀闪着寒光乍现,刺入五人面前的地面上。 “陆烽少爷,我家大人有令,野阳县那般的蛀虫不需审问,杀了便是。 我等上要回玄都,这一桩事情便交由陆烽少爷与诸位老卒去做。” 老朱、陆烽、王小石等人同时色变。 陆烽眉头微挑,看了一眼老朱,又看了一眼王小石三人,眼中上去带着几分担忧。 那黑虎甲士道:“陆烽少爷放心,县府中的武夫助纣为虐,俱都被我等斩首。 你们……只需去清算那些恶命便是。 虽然下了边关,可终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莫说是我家老爷,便是我也看不得铁骨生灰。 且去持刀杀恶官,既解去心中之气,也造福一方百姓。” 陆烽早就有以命换命的打算,心中却还担忧着老朱、王小石等人的安危。 此刻老朱看着地上寒光闪烁的长刀,只觉得那长刀锋锐,还要远远胜过自己在长河关中任十夫长之时的配刀! 再加上方才瞧了那数百骑虎军的威势,想起那些为虐一方的贪官污吏,心中豪气顿生。 “小石、周猎、郑曹,你们且带着陆烽去苏南道。 既然这位大人给了我持这等好刀的机会,我一介老朽,又何必瞻前顾后?正好借此机会出一出心中的气,杀几个贪官污吏为故乡做些好事。” 老朱大步上前,握住其中一柄长刀。 长刀在手,老朱原本称不上厚重的气血顿时被引动,变得锐利了许多。 陆烽听到老朱的话,他挑了挑眉,也上前去,用拐杖勾起一柄长刀,长刀悬空,陆烽脖颈前探,正好咬住那长刀刀柄。 他一语不发,朝着有些犹豫的王小石摇了摇头。 王小石尚且年轻,心中自有一番血气,又因为自己家中尚且有妻儿等候,令他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 倒是那聋了耳朵的老郑几乎毫无迟疑,探前一步,也握住长刀。 “能杀这些恶人,便是死了也值了。” 老朱见了陆烽和老郑也拔出长刀,却也不再相劝,眼底满是兴奋。 “死?为何会死?” 站在山上的黑虎甲士低头看着五人:“我既然送刀与你们,便是我家大人的意思。 我家大人让伱们前去野阳县杀恶臣,持公道,你们便是受令的使者,何人能令你们身死?” 五人听到此话,面面相觑。 陆烽犹豫一番,询问道:“不知阁下口中的大人是哪一位贵人? 阁下披黑甲、骑黑虎,那位大人想来世重安三州的人物? 只是不知重安三州的贵人,又如何知晓我的名讳?” 一旁的老朱前来水川道的路途中,也曾听到一些传闻。 “难道阁下口中的大人,是那位离了重安三州前去太玄京的重安王府世子?” 老朱说话。 陆烽眼中闪过一道崇敬之色,其余三人亦是如此! “真是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虞将军?” 王小石脸颊通红,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周语气笃定:“既然是骑虎军,那这天下间除去重安虞王府,又有谁配统御?” 就在几人心中确凿时,陆烽却忽然想到…… 重安三州的虞东神是何等的人物,且不说九湖陆家已经没落,就算九湖陆家如日中天,虞东神这位极少出重安三州的世子,又岂会认识他这么一位陆家二府的后辈?” 陆烽心中疑惑。 那山上的甲士却十分耐心,只是摇头说道:“我等已非重安三州甲士,我家大人也并非来自重安三州。” 这番话顿时让五位老卒越发疑惑。 可那甲士却笑了笑,看向陆烽:“陆烽少爷,你带着几位老卒自去杀人,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毫毛。” 那甲士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又说道:“既然有以命换命的气魄,又何惧以残缺之身活在这天下? 诸位虽然负伤,但也是我大伏的好汉子,等此事事了,拿回了田地便可休息一阵。” “倘若往后还想持刀杀敌、还想要在武道一途上有所增进,便可去重安三州。 只需去随意一处军伍,提及石岱青三个字,就有人悉心教授你等……” “只是重安三州只养上阵杀敌的好汉,诸位不怕死了再去。” 那名为石岱青的甲士说完。 身后一只一人高大的黑虎缓缓踱步而至,他翻身上黑虎,黑虎脚踏山石,奋力一跃,便横越七八丈距离,落在又一处山峰上。 就此几个虎跃,已然消失了踪影。 “这甲士口中的大人究竟是谁?难道是父亲亦或者叔父的友人?” “父亲、叔父的友人中,竟然有能够驾驭骑虎军者?” 陆烽揣测无果。 可当他再度抬头,却见其余四人俱都在沉默间望着他。 “陆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引来统御骑虎军的贵人?” 王小石眼神闪亮,他一边说话,一边踏步上前拔出长刀。 老朱、陆烽对视一眼正要相劝。 王小石却兴致勃勃:“方才那位大人能够驾驭那等比起其他黑虎还要更凶猛许多的坐骑,必然是一位先天……甚至神相的将军。 这样的人物,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一口唾沫一个钉,又岂会特意前来诓骗我等?” 王小石一边说话,一边大步迈向不远处的山石。 手中长刀一挥,就将那师爷的头颅劈成两半。 “正好,野阳县那是腌臜事让我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些小人恶官就该杀了,以免他们鱼肉百姓。 我王小石平生没做过什么大事,现在有了机会,就一定要杀人、砍头!” 王小石一脚将一半师爷的头颅踢飞,继而再也不犹豫,朝着来路走去。 他来时,身上如有千斤重物,气血不得自由,气性令他心生疲乏。 可现在,他终身却轻盈无比,哪怕手中多了一点数十斤重的长刀,也不曾拖累分毫! 那家中尚且有老母赡养的老周还在犹豫。 老朱与双耳已聋的老郑几乎同时摸索着腰间,掏出了几块银两扔给老朱。 陆烽见状,也是如此。 老周见三人远去,愣愣的看着手中银两…… 他很想与军中同袍一同拔出地上长刀,前去杀那些贪官污吏。 只是……邻家辗转来信,弟弟得病死了,弟媳带着他的侄子改嫁。 家中只有老母,靠着村里人的接济活命…… 河中道遭难粮食减产,官府税赋连涨……那些好心的邻居家里甚至得不了一个温饱,又如何能够再养一个无法生产的老人? 他实在赌不起。 可老周却也不曾拒绝几位同袍的银两,这位中年的老卒带着一身伤病,带着那些尚且温热的银两,朝着嵌入地上的长刀一拜,又拔出长刀,独身东去。 他眼中亦有热泪,以热泪挥别昔日的同袍。 他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相逢。 …… 在极远处的山上,陆景背负双手,看着漆黑的官道。 他见陆烽残了,不敢回玄都,却愿意以命换命,为同袍出一口恶气……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那九湖陆家的少年一辈中,除了那些仗着陆家家产丰厚,终日混吃等死的年轻人以外。 无论是陆烽还是陆漪亦或者陆琼,都没有一位心恶的。 可哪怕如此,降临在九湖陆家的灾厄去越发多了。 陆神远无情无性,陆重山终日拜佛,钟夫人早在许久之前就死了全家,宁蔷表姐家中也遭逢妖祸,父母尽死。 现在,陆烽也残了…… “也许是因为那一棵古松?”陆景想起那一棵弥漫妖气的古松,心中忽然起疑。 他低头沉吟一阵,最终却从蕴空纹中拿出草纸与持心笔。 他以持心笔在草纸上写下几行文字。 下笔有神命格悄然触发…… 存在了那几行文字的草纸便如同长了翅膀,飞空而去。 “好人不该死,恶人不该活。 陆烽不回那白骨铸就得太玄京,不回那一座越制的陆府,也是一件好事。” 石岱青站在一只黑虎旁边,望着陆景的背影。 “大人,国公的身份染指地方政务,甚至斩地方官吏,总归不妥。” 石岱青摘下了手套,手中拿着头盔。 陆景混不在意,他轻轻瞥了一眼,就看到石岱青手背上狰狞的伤疤以及缺了两指的手。 “重安三州的将军之所以更强,也许是因为心无旁骛,只在乎重安三州的战事。” 陆景出声感叹。 石岱青摇头道:“无非是重安三州不受朝廷待见,许多消息传不到重安三州,便也只能心无旁骛了。” 陆景颔首,道:“无妨,若真是鱼肉百姓的官僚,那水川道的主官也可杀。” …… 野阳县县府,地上鲜血淋漓。 县城几座宅邸中,有几个汉子手持宝刀,一座一座闯将进来,杀了那些宅邸的主人。 这些死了的人物,在野阳县中俱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他们跺一跺脚,这座足有三十余万人的野阳县都要抖上一抖。 只是……今日他们都死了,死在了几个衣着落魄,甚至肢体残缺的人手中。 这些人死了,有人惊惧于这等杀伐之事,有些人担心那些持刀的人物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唯恐他们的长刀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只是……野阳县这些大人死了,那四个原本应当凶神恶煞的凶手却并未逃亡,而是去了县府,大门敞开,就坐在府堂上。 一座便是两个时辰。 有些人最初惊恐,后来有人大着胆子,躲在县府前的梧桐树后偷瞧,却见那些人只是买了几壶酒,几盘肉,坐而畅饮。 又有不知情的乞丐路过,其中一位年轻人,甚至还给那乞丐拿了些酒肉出来。 于是……壮着胆子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将这县府围的水泄不通。 他们都想要瞧一瞧这些好汉,究竟是何来历,又有何下场…… 还有人甚至高声呼唤,让他们就此亡命去吧,可那四人却不为所动。 三个时辰后。 有铁甲开道,又有名马急奔而至。 “上面来人了。” 王小石看着分开的人群,咽了咽口水:“不过,平安城这些人反应未免太慢些,此时才来。” 一旁的陆烽看到骑马而至,身后还记着披风的青年官员,又见了那人身上的官服…… “不是平安城来人。”陆烽道:“那马上的人物,是水川道御史主官!” “水川道御史主官?”饶是老朱这等老卒都面色一震。 “御史大人来了这小小的野阳县?” 围观的人躬身行礼,一语不发。 那头戴高冠,身骑骏马的大人来到县衙之前,翻身下马。 然后…… 竟然躬身向县府行礼! “下官失职。” 第345章 笼鸟上天犹有待,病龙兴雨岂无期 第345章 笼鸟上天犹有待,病龙兴雨岂无期 县衙大门敞开,坐在堂前饮酒吃肉但又心绪忐忑的老卒们面面相觑。 水川道御史特意前来野阳县,不是为了围剿他们这些持刀杀人的罪人,而是站在县衙前,自言失职…… “这县府衙门中除了你我四个,难道还有他人?” 王小石喉咙耸动,左右四顾,却见其中空无一人,有的只是骇人的血腥气。 “我入这衙门,就都去看过了,那县府仓库里只有尸体,整座县衙也并无活人。 现在这位赵御史亲自前来,向这县衙鞠躬请罪,便只能是因为……” 老朱语气中带着感叹。 一旁的陆烽深吸一口气,接过老朱话头,继续说道:“只能是因为那位石岱青口中的大人足以让一道御史匆匆前来,忐忑请罪。” 老朱颔首:“那御史大人身上气血流淌,他骑着的那匹马那是胡地的青骓马,是天下人皆知的烈马。 他能够降住这样的烈马,一身气血修为只怕已经登临极高的境界。 这样的人物难道看不出这县府中就只有你我四人?” 王小石眨了眨眼睛,眼神再度巡梭四处:“难道这县府中尚且有我等不曾发现的高人隐匿?” 陆烽、老朱目光越过县府院子,落在仍然鞠躬尽瘁的赵御史身上,足足过去两三息时间。 毕竟是大府少爷的陆烽开口道:“县府有人,此时只怕已经现身了。 若是无人,赵御史这等的武道强者却还鞠躬尽瘁,只怕是石岱青口中那人的身份非我等能够揣测,即便是赵御史也要做足姿态请罪,不敢马虎敷衍……” 陆烽思绪及此,苦思冥想,却依然猜不透那人的身份。 “重安三州不受朝廷待见,只怕是重安三州世子都没有这般大的脸面。 那……又是何人会相助我们几个老卒,又是哪一位大人物知晓我的名姓?” 陆烽思索时,他脑海中忽然有一道精光闪过。 “莫不是……陆景?” 陆烽猛然想起那位九湖陆家青衣少年。 一年以来,那少年已经名震天下,即便是在长河关时不时也会有消息传来。 太玄京中又添一位绝世天骄,又添一位三试魁首。 再加上陆烽离开长河关,一路前来水川道时,哪怕他们极少进城,也曾听到路人议论…… 那位心持良善的少年陆景,去了河中道呼风唤雨,令大旱许多年的河中道再复生机。 陆烽想到那些消息,只觉得那位少年已然在这广大的天下闯出了一番天地,闯出了一番名头。 只是……陆烽转念一想,却又自顾自摇头。 “陆景便是有这般的功绩,也不至于令一道御史这般惶恐。” 大伏何止二十万万?圣君登位最初,就划分二十四道,后来又吞并周遭七大国,合出十二道。 大伏三十六道,辖治人口、疆土。 一道御史乃是正三品的官秩……可是外放的一道主官,权力之大不知要胜过太玄京中多少二品大员! 这样的人物,却还需要这般郑重做下姿态…… “便是寻常的皇子,甚至国公亲自,只怕也无有这般的威严。 难道……是东宫太子亲来?” 陆烽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太过令人惊讶。 “既然县府没有其他人了,门外那赵御史躬身请罪,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看着?” 王小石有些迟疑。 老朱虽然有些气概,可终究只是一介老卒,见了这等场面,早已有些六神无主。反倒是陆烽扔下手中一块羊腿,拿过一旁的拐杖,撑起身子。 “我们既然奉了那位大人之命前来,便是那位大人的使者,那恩人石岱青方才都说了,有那大人的命令,水川道无人敢杀我们,我们又何须惶恐?” 陆烽一边说着,一边撑着拐杖走出公正堂。 他一路走到县府大门,看着那时值壮年,身上皮肉如玉、筋骨仿佛猛钢一般的水川道主官。 “我等四人奉命前来,斩野阳县贪官污吏。 御史大人,野阳县上至主官,下至一切无官无品的僚属师爷、杂佐、库卒、仓夫都大肆鱼肉乡里,鱼肉百姓……” 陆烽站在县衙门前开口。 当他说话,陆烽敏锐的察觉那位水川道赵御使身躯一动不动,静默听着。 而周遭围着的百姓们却明显已经激动非常。 他们胀红着脸,原本对于陆烽四人的恐惧,随着赵御使到来,随着陆烽那一句“奉命杀人”而彻底变为了崇敬。 杀善人,遭人咒骂。 杀恶人,自然有得是人感激。 所以当陆烽看到一道主官仍然躬身听他说话,当陆烽看到围着的百姓脸露激动,带着敬仰与感激望着他。 这位曾经立下壮志,想要闯出一番功业的男儿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男儿身凌云,成壮志,想来便是如此。 高官俯首,百姓崇敬爱戴。” 陆烽默默想着。 只可惜,他自负凌云志,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有此一遭野阳县中杀人,有此一遭御使大人身前高声语,也是托了那位神秘贵人之势。 陆烽想到这里……心中越发想要知晓那位神秘大人究竟是谁。 “还请使者坐堂,野阳县归于平安州辖管……平安州刺史已经被我下狱,水川道刑查司彻查此事,已然查出了些端倪。 这等恶事并非野阳县独有。 还请使者大人上禀景国公,水川道辖内,必然会彻查肃清此类事宜,还百姓一个公道。” “景……国公?” 陆烽原本还在仔细听着。 直至那水川道主官道出“景国公”三个字。 原本还在疑惑的陆烽瞬间明白过来。 天下间有得是巧合,可是当那位神秘的贵人知晓他的名姓,知晓他家中尚有老母,知晓陆府亦有牵挂他的人。 当那一位那位武道强横的石岱青称他为陆烽少爷…… 当水川道赵御使大人称呼那位神秘人为景国公。 一切似乎都已明朗。 “原来太玄京绝世天骄、三试魁首、书楼先生之余,你已成了大伏的国公……” 陆烽站在原地。 老朱、王小石、老郑此时也都随着他走出了公正堂。 他们也听到景国公三字,却还在疑惑大伏何时添了一位国公,陆烽又如何结识了这等的人物? 大伏太过广大,一则消息要传遍天下,往往需要许多时日。 再加上这几位老卒原本身在长河关,后来又只顾着赶路,不知大伏国公从三人变做了四人。 “既然是景国公……却不知这个景字怎么写。”王小石毕竟年轻,转眼间便想起一人来:“若是那天下景从的景字,这位国公莫不是那位在河中道立下泼天大功的陆景?” “陆景、陆烽?”老朱瞬间抬头,看向陆烽的背影。 陆烽一语不发。 而那赵御使修为不凡,自然听到了王小石的话。 他直起身来,看向陆烽道:“上官,且去道府,监察此事。” 陆烽似乎还未从景国公三字带给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就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恰在此时,远处的天空中忽然飞来一张草纸。 草纸如仙鹤一般飘飘袅袅,落在县衙前,悬于陆烽眼前。 陆烽有些恍惚,下意识探出手掌,捉下草纸。 一旁的赵御使修为高深,他敏锐的感知到那草纸上一股浓烈至极的浩然之气流转。 仿佛那草纸上的文字乃是出自一位享誉天下的大儒之手! 陆烽手握草纸,只觉得一股温热之意流过他全身,令他心中陡然间升起了些许生机。 于是陆烽挺直身躯,一只手摸索着打开了那张折起的草纸。 刹那间! 陆烽仿佛看到那草纸上有万丈金光照耀出来。 万丈金光中,乍然显现出一道道景象。 笼中鸟、病卧龙。 笼鸟上天、病龙兴雨! 一时之间,整座野阳县仿佛有清澈的鸟声、咆哮的龙吟不绝于耳。 天上云雾顿生,却好像又被鸟雀冲散。 被冲散的云雾,化作一场大雨洒落而下,打落在陆烽身上,也让他的思绪越发清明。 “笼鸟上天犹有待,病龙兴雨岂无期!” 区区两行潇洒姿肆的文字中,仿佛带着一种大气磅礴的气魄。 那磅礴气魄便如青云,令陆烽心中的萧瑟缓缓消退。 “陆景……景国公……” 陆烽默默低语,紧紧凝视着手中的草纸。 直至七八息时间过去,他才抬起头来,对那御使大人摇头道:“御使大人既然有彻查之心,便是我等不做堂前,想来大人也可肃清奸恶。” “陆烽……就此别过。” 陆烽将那信件塞入怀中,又转身向着其余几人行礼。 “陆烽,伱要去哪里?”王小石敏锐的察觉陆烽这是在告别。 老朱亦有些不舍,劝陆烽说道:“如今御使大人要主持公道,我这老卒的田地足够养活我等几人……” “我要去重安三州。”陆烽脸上难得多出了些笑意,道:“笼鸟上天犹有待,病龙兴雨岂无期,我身在水川道,身在这野阳县,无非是一介残缺之人,虽然可以务农但免不了整日郁郁寡欢。 今日我偷了老周的匕首前来,原本是想要以命换命。 现在想起来,我既然不怕死,又为何不去做那破笼冲天的鸟雀,不做那大兴风雨的病龙?” 陆烽说到这里,当即越过众人走入县府公正堂,从中拔出自己的长刀配在腰间。 “诸位同袍,他日若能相见,便是我功成之日! 除此之外,还要劳烦几位一件小事。” “我此去已经抛开生死,只为我心中志向,男儿有大志,生死且不论。 我去之后,还请诸位以死待我,为我立墓,逢年过节为我点上一炷香。” …… 老朱、王小石、老郑默默的看着断去一臂一足撑着拐杖,腰间却佩着刀,越过众人直去北方的陆烽。 他们神色落寞。 同袍一别,他日只怕再难相见。 更何况,陆烽要去的是那抗秦的重安三州。 一旁的赵御使眼中也带着些许赞赏,看着陆烽的背影。 …… 陆烽北去。 陆景腰佩斩草刀、屠仙黑金看着陆烽再起壮志,踏上前去重安三州的道路。 “男儿仗剑酬恩在,未肯徒然过一生。 这陆烽不愧是大人亲族,确有几分不凡的气象。 若他往后能得机缘,断肢重生也并非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石岱青就站在陆景身后,看着陆烽渐行渐远。 他说话时,原本眼中的疑惑已经全然解开。 “若非同袍提醒,卑职实在不知国公身上还有大伏执律的权柄,曾受大伏律法雷霆。” 石岱青望着陆景的背影,只觉得这少年的背影颇为高大。 他心中暗想:“若不出重安三州,实在想不到这天下竟然还有这般的人物。” 石岱青也已经知道那一道主官赵御使这般郑重的原因。 陆景并非是寻常的国公。 他乃是大伏执律,不久之前又斩了太冲龙君这等八境天龙,他犯下这等大事,圣君却不曾责罚于他,由此可知这位新晋的景国公在那高深莫测的圣君心中位格极高。 再加上…… 陆景此人行事向来不遵规矩,毫无章法可言。 他在太玄京时,一介白身,便敢与七皇子作对,便敢杀那少柱国府上的李雨师。 去了河中道,杀太冲海太子、斩灭西云龙宫,不知有多少天娇死在他的手上。 而就在他来水川道前,还大闹了章吴道洞山湖,以照星五重杀北秦神阙第二……甚至杀了数千旧吴甲士! 这般的人物,若不慎重以待,只怕那位水川道御使大人的脖颈,还挡不住眼前这位少年国公能杀北秦举鼎仆射的屠仙黑金。 “这少年国公,威势已重。 在这大伏年轻一辈中,除却重安王世子,除却俏徽焦Ψ夂畹闹猩胶睿约疤印2呋首又庵慌乱丫噬儆腥四芸埂!? 石岱青默默地想着。 他原本应当是重安三州虞东神麾下第二十位马前卒。 虞东神与他一同承了陆景的恩德,他因此率领三百骑虎武卒归于陆景麾下。 原本石岱青对此尚且还有几分迟疑。 可当他看到陆景写给陆烽那张草纸上的文字,心中同样升起壮阔的志向。 “跟随国公同看万里云霄,也是我的幸事。” 第346章 八方风云,来聚太玄,养我霸王之威 第346章 八方风云,来聚太玄,养我霸王之威! 时值盛夏,烈日酷热。 可太玄京中一如既往的繁华。 不知有多少百姓在玄都中来来往往,谋取一条生路。 不知有多少强者自天下汇聚于太玄,为了求取一番泼天的荣华富贵,求取一番泼天的机缘。 到了六月,太玄京中最为辉煌奢豪的几座空闲府邸中,已然亮起灯火。 这些府邸往往在于太玄京中最为繁盛的街道上,占地极广,家仆丫鬟一应无缺,又有许多下人提早半月外出采买,准备迎接在外的大人归来。 见素府中。 七皇子禹玄楼沉默间将手中的信件扔入眼前的炉火中。 那极为名贵的金页纸就在炉火中烧成了灰烬,升腾出一丝烟雾来。 李雾凰这一位皇子正妃正在亲自为禹玄楼添茶。 禹玄楼抬起头来,左右四顾,却见着东堂以内不知悬挂着多少名贵的字画。 其中甚至有钱塘观潮画卷、听琴图轴、梨花白燕扇面……这等极为名贵的字画。 这些字画俱都出自于高门,北川四家、松江画派、吴门八家、齐国高门等等诸多哪怕是在天下都享誉盛名的流派名作,都可以在这间素府东堂中找寻到踪迹。 可不知为何,禹玄楼巡梭诸多字画,他的眼神最终却落在正对着主座的一幅字画上。 “尚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明,在止于至善!” 这是一纸大楷,正是见素服开府时,当时那位还是书楼先生的陆景送来的字画。 禹玄楼看着这幅字画,眼神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李雾凰为禹玄楼添了茶水,这才坐到了另外一张主座上。 “殿下……据说那一位重安王世子已经与重安三州八千甲士会合,将要回重安三州了?” 李雾凰抿着嘴唇,柔声发问,语气中竟然还有几分惶恐。 禹玄楼瞥了李雾凰一眼,点头说道:“这还要归功于陆景,他去送了虞东神一程。” 七皇子知晓李雾凰之所以会在意虞东神的去向,原因还在于……自神关归来的徐白甲现在正在重安三州助虞东神守城。 一旦虞东神归去重安三州,边境战祸稍有喘息之机,那徐白甲便会前来太玄京。 徐白甲入太玄京的那一日,便是少柱国李观龙启程前往神关之时。 李雾凰心中却是十分忧心此事。 她知晓圣君既然已经下令要让少柱国李观龙接任徐白甲之位,成为神官守将,那此事已然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哪怕如此,李雾凰仍然想要让她兄长能晚一些前往神关。 “短短两年时间,雨师已去,兄长又要前往神关。 那就偌大太玄京,李家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李雾凰头顶上的金冠紫珠流苏微动,她神色越发落寞了。 “而且……兄长去了神关,殿下便缺了左膀右臂。 之前殿下曾与我说过,那陆景遭逢大难,是我等绝佳的机会。 可若兄长此时离了太玄京,岂不是失了这等大好机会?” 李雾凰心中还想着为李雨师报仇。 她提及陆景二字时,眼神中却还有着一些疲乏。 这陆景命太硬,天资也太盛。 如今他也是国公之位,比起他兄长少柱国之位还要高出一个位格。 若是李观龙去神关,李雾凰觉得三弟的仇只怕就更难报了。 禹玄楼站起身来。 他背负着双手走到陆景那幅字画前。 他仔仔细细看着陆景那一幅字,道:“那陆景在章吴道洞山湖上,以照星五重杀了两位神阙。 其中一位是章吴道的主官章奉圣。 另外一位则是……北秦举鼎仆射项鼎。” 李雾凰仍然坐在主位上,一语不发。 以照星五重杀神阙,这等事……令李雾凰心中越发恼恨。 她眼睁睁看着昔日最初那遭人耻笑的庶子、赘婿成了天下有名的绝世天骄。 而这绝世天骄身上还背负着李雨师的人命。 时至此时,陆景无论是自身修为,还是朝中位格都令李雾凰恍惚。 她有时实在觉得李雨师的运道太过不好了。 “若雨师不去招惹这陆景……” 李雾凰时常恍如隔世,不明白那一介小小少年,为何能走到这种地步。 禹玄楼看了李雾凰一眼,见她眼神消沉,终究劝慰说道:“这陆景的劫难不小,想要轻易渡过去,只怕并无那般容易。 至于身在重安三州的徐白甲…… 北秦公孙素衣既然集结三十万甲士跨越大荒山,总是要见一见血的。 就算虞东神回归重安三州,徐白甲只怕还要在重安三州耽搁一阵。” “少柱国……也许可以等到陆景受劫的那一日。” 李雾凰眼神微亮:“兄长将要前去神关,他天资不凡,又有将帅之才。 前去神关,既可以阻拦北秦军伍、抵御妖魔蛮夷,也可以借神关磨砺自身武道。 也许不久之后,大伏天下就会再添一位年轻的八境天府人仙。” “神关之行非兄长莫属,圣君心中也对兄长有愧,也许兄长可以借此机会,也如同陆景杀那太冲龙君一般,杀一杀陆景!” 李雾凰说到这里,想起这半个月以来陆续前来太玄京的诸多人物。 “而且想杀陆景的,并非只有我玄都李家!” 禹玄楼并不多言,他背负着双手一动不动的看着陆景的字画。 他眼中的重瞳上倒映出一阵阵遮蔽天地的云雾,却不知他那天生重瞳究竟看到了什么。 足足过去盏茶时间。 禹玄楼似有所觉,迈步走出东堂,抬眼看着天边聚拢的云雾。 李雾凰有些好奇。 禹玄楼道:“陆景回来了。” 李雾凰顿时皱眉,她就站在禹玄楼身旁,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新近入太玄京的那些人物,可曾去迎接他?” 禹玄楼颔首:“申师那几封信确实有用。 天上西楼将杀陆景。 那些与陆景有既往的仇怨,又见了申师信件的人物,俱都来了太玄京……” “除了北秦国师。” 天上西楼以玉壶冰盘引动天阙,北秦国师曾经写下几份信件,广传天下。 因为那信件,太冲龙君化身降临太玄京,前去陆景小院拜访陆景。 也因为那些信件,河东世家、大齐名士前来太玄京。 乃至南海风住壑、东海敖九疑带了两件定海的宝物,也再度前来太玄京。 他们各有心思,可目标无一不是陆景。 禹玄楼、李雾凰远远注视着见素府以外的那朵云雾。 一位头戴黑色纱冠,身穿金缕长衣的人推着申不疑的轮椅,缓缓走来。 那人脖颈之间清晰可见一处喉结,身躯却如若扶柳,纤细而又挺拔。 脸面白皙,神色柔美,竟有倾国之姿。 他是男儿,竟然生了一张天下少有的貌美女儿相。 申不疑坐在轮椅上,被那男子推着:“东南两海已然没有退路了。 太冲龙君陨落,风住壑与那敖九疑只怕寝食难安,唯恐映照斩龙台的陆景哪日陡生杀机,屠尽东南两海。 而且……他们明知陆景斩龙台之威,明知圣君威严,却还敢来太玄京谋算陆景。 其中只怕是还有那落龙岛老烛龙的意思。” 禹玄楼看到申不疑身后那男子向他与礼物好行礼,他随意挥手,道:“大当家既然入了见素府,也就不必这般多礼。” 被禹玄楼称之为大当家的男儿却仍然一丝不苟的行礼、抬手。 禹玄楼也不再多言,只是皱起眉头,询问申不疑:“陆景杀了那太冲龙君之后,那条老烛龙……曾经入过太玄京?” 申不疑颔首,眼中带着些感慨:“烛龙入玄都,算得上极难得。 只是不知道老烛龙因何而入太玄京。 不过可以揣测的是……老烛龙与圣君会晤,必然定下了一些事情。” “太冲龙君被陆景杀了,老烛龙入玄都想来是因为此事。 圣君与老烛龙定下的事情,想来也是关于陆景。 风住壑、敖九疑各自带领九条真龙,又各自带了定海的宝物,原因大约就在于此。” 禹玄楼隐约见到远方天上的云雾好似被一阵狂风吹散。 他脸上露出些笑意,但那笑意却十分克制,并不张狂,也绝不笃定。 “因为申师信件前来太玄京的人物,是想要在太玄京以外迎一迎陆景?” 申不疑打了个哈欠:“陆景在章吴道杀了神阙章奉圣,斩了千余位旧吴甲士,又杀了北秦举鼎仆射。 他自庶子身份一路走来,不知杀了多少身份极贵的人物。 上至太冲龙君、龙王、一道主官、北秦神阙,下至真龙、甲士、修行者。 他手中剑光因此而越来越锋锐,自身气势也浑厚无比,便如同磨砺了千百年的瞬间。” “河东八大家、齐国名士、东海、南海……这些地方的真正强者汇集于太玄京城门前,大概都是为了压一压陆景,让他的扶光剑气不至于那般锋锐,让他的气魄不至于那当顶天立地。” “修行者,剑气、气魄若非十全十美,总会多出一些破绽。 有了破绽,陆景想要力扛天上劫难,想来也就没有那般容易了。” 申不疑娓娓道来。 禹玄楼满意的点头。 反倒是一旁的李雾凰略有些迟疑。 “陆景此人……底蕴向来厚重,往往能够出其不意。 如果这些人不曾以气魄压住陆景。 那岂不是助陆景养了自身之势?” 禹玄楼和申不疑对视一眼。 申不疑道:“正因为陆景有可能‘得’,这些人才敢在太玄京之前拦一拦陆景。” “否则仙人要杀陆景,在此之前,又有谁敢明目张胆夺陆景的性命? 圣君……想来也想看陆景时时磨砺自己的气魄。” “就是不知那河东八大世家、齐国名士、敖九疑、风住壑究竟有没有几分真材实料,能够压上陆景这位如日中天的当世天骄!” 禹玄楼低头思索,又转而走回东堂,看着陆景写下的那一幅大楷。 他想了几息时间,忽然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在烹煮陆景之势的大火中,添一些柴火。” “大当家……不如你也走上一遭?” 那男生女相的大当家以手抚胸,鞠躬一礼。 禹玄楼满意的点头。 “这陆景与重安三州交往颇厚,同时是那重安王妃、虞东神、虞七襄三人的好友。 你杀陆景,也算是成你所立宏愿。 灭国之仇……总是要报的。” 大当家轻柔一笑,令着东堂中竟生出一些明媚来。 “东女国已经亡了,我却活着。 人活一世,总要立一些目标才是,否则世上没有了羁绊,难免如行尸走肉。 所谓宏愿,其实也称不上。” 禹玄楼的目光与这位大当家的目光碰撞,道:“伱乃是东女国的皇子,自然应当报灭国之仇。 重安王灭东女国,你曾经立志要杀尽重安王府,要杀尽与重安王一脉交好的人物。 这……也算是宏愿。” 大当家未曾在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继而转身离去。 远处的天空,风云汇聚。 四面八方,似乎都有浑厚的气魄徐徐而来。 陆景腰佩斩草刀、屠仙黑金而至,站在距离太玄京不远的一座山上。 他举目相望,却见大日之下,一团团阴影正盘踞于四方。 浑厚的元气、炽热的气血,再加上一股股龙威,让远处的太玄京如同变为一处禁地。 陆景挑了挑眉…… “这些人倒是胆大包天,值此关头竟然还敢做这等动作。” 陆景右手落在腰间斩草刀上。 他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他眼中,一道金色的星光直落而下,穿越了厚重的云雾。 陆景看不到天上仙境,也看不到那天关天阙。 但他却隐隐约约看到,一座楼宇正立于天空中若隐若现。 那天空中的楼宇与他就好像是隔海相望。 “不消多久,那天上的楼宇便会破空而来。 这对我而言是一场劫难……” 陆景思绪及此,又望向太玄京之前。 他并不迟疑,拔出腰间的长刀。 “天下人只知我杀神阙,只知我修成元相…… 却不知我铸造了一道湛蓝命格。” “霸王之怒……既然身负霸王之名,霸王将要遭劫,正好借这些不开眼之辈,养大气魄,抗击天上西楼。” “八方风云,来聚太玄,养我霸王之威!” 第347章 我若先斩黑龙,尔等安能使我落地? 第347章 我若先斩黑龙,尔等安能使我落地? 齐悲山年已至古稀。 在齐渊王治下,他原本只打算抱着自己那几卷残书了此终身。 只是世事不如愿,他终究也如自己那被称为少年书圣的侄子一般,来了这太玄京。 “九天阖闾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齐悲山手持着羊头拐杖,他生在太玄京以外,眼神却仍然落在壮阔辉煌的大伏玄都。 大伏太玄京果不愧为天下第一名城,繁盛如天上仙城。 哪怕齐悲山年少时曾经游历这大伏国都,如今再见仍然难免心旷神怡。 齐悲山身后,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眼中有些担忧,看着远处流动的云雾。 更远处,一架马车上,面色苍白、冷厉的古辰嚣掀开马车的帘子也如同齐含章一般,好似是在等待着那云雾来临此处。 “伯父……不知道陆景走到了何处?” 齐含章依然是一身墨色的长袍,头上带着齐国儒生高冠,身上满是书卷气。 只是此时,他语气中带着忐忑。 齐悲山胡须已经雪白,眼神也已老迈,看似手无缚鸡之力。 可这般的老人怀中却抱着一把极为厚重的古琴,那古琴以黑布拢住,只可见其形。 “就在百里外那座山上,他发现了我,也发现了王髯公。 至于那两尊龙王,龙威飘扬数百里,自然瞒不过景国公。” 齐悲山说话轻柔,神色慈祥,望向齐含章时眼中还带着些慈爱。 齐含章瞥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马车,神色越发担忧起来。 “这陆景终究是大伏国公,我等在太玄京前等他,如果大伏圣君震怒……” 齐含章不知此举意在何处:“我们总不可能在这大伏京都之前杀了陆景。 既然如此,也不知我王又何须多此一举?” 这位齐国少年书圣说话时,还以元气压住声音,不让那马车中的古太子听到。 反而是齐悲山神色却有些洒脱。 “我已老朽,只怕等不到灵潮再临,也无法以自身修为、机缘探一探那纯阳之境。 所以在齐王眼中,我是死是活已经并不重要。” “来此太玄京,虽然不可在太玄京前杀那陆景,但却可以破一破他直冲牛斗的气魄,让他应劫之时能死的快些。” 齐悲山娓娓道来。 齐含章沉默了好一阵,这才道:“只可惜如此一来,我齐家就与这位盖世的天骄结了怨。 若他死在天上西楼手中倒也就罢了,若他真就活了下来,有朝一日我齐家必然会食此次的恶果。” 齐悲山许是站累了,他左右四顾,找到一块平整的山石。 他走向山石,一边坐下,一边有些好奇的看着齐含章:“你虽然持礼,但我却只含章你自有几分睥睨天下同辈的傲骨。 不曾想你走了一遭河中道,气魄全然内敛,真就成为了一位只顾读书写字的书生?” 齐悲山这般评价齐含章,可语气中却并无苛责,也并无讥嘲,似乎只是好奇于那不过只有十八岁的陆景究竟有何能耐,能够让齐含章生出这般大的变化。 齐含章无奈的笑了笑。 河中道一行,他几次面临杀劫,而这些杀劫几乎都来源于大伏书画双绝的陆景。 若非稷下剑阁开阳剑座以命换他,他只怕早已埋骨于河中道,成为了那数百上千万枯骨中的一具…… 这倒也不算什么,既然修行元神,前去河中道谋取鹿潭机缘,自然要做好身陷死地的准备。 齐含章气性儒雅,但也并非是什么软弱之人,再加上他年少成名,元神入书法之道,更曾经寻访东河国书圣,受了天下书法第一甲的走龙笔法,心中自然如他伯父所言,养了些傲骨。 只是……在见到陆景之后,他那一身的傲骨随着陆景写下斩龙檄文、写下真龙诗词,乃至于河中道杀数百龙属、上百天骄等等诸多事尽数被磨去了。 就连现在,齐含章回想起来,往往也后怕于陆景手中唤雨剑、呼风刀之锋锐。 正因如此。 仅仅时隔几月时间,刚刚回到齐国的齐含章再度启程跟随齐悲山前来太玄京,为的还是那位少年剑甲陆景,这令他的情绪越发消沉。 “陆景……不同于常人,这些日子以来含章总是会想起他,我每每将他与我齐国诸位少年甚至青年相比,总会惊讶的发觉…… 齐国二万万人口,竟无有一人能够与陆景相提并论。” 齐悲山面色仍然慈祥,颔首说道:“所以伱便担忧我来这太玄磨一磨陆景的威风,往后会为齐家招来祸患?” 齐含章点头。 齐悲山却紧紧抱着手中长琴,笑道:“天塌下来,有坐在王位上的人魔扛着! 我齐家乃是齐国世家,甚至齐地之所以得名,也是因为我齐家这一个齐字。 只是……文章传世、书画传家,终究抵不过那端坐在白骨宫阙、血池肉林中的人魔。 他既然要我来,那我已经没有几年好活的齐悲山也就来了。 又何必思虑太多?” “有言道……千年的世家,我齐家已经存世千年,现在却只能够在古元极麾下苟延残喘,这般的世家便是亡了,难道值得可惜?” 齐悲山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只可惜老祖宗看不透这些,他既然看不透,齐渊王又传下命令,我便是走上一遭又有何妨? 正好会一会那位名声已经传天下的少年国公。” 齐含章愣愣的看着自己的伯父。 齐悲山却伸出手来拍了拍齐含章的肩膀:“不过……你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陆景有绝世的天资不假,据说他又在那章吴道洞山湖上杀了两尊神阙,其中一位甚至是北秦第二神阙,气血参悟三道元相又得了大公孙武道机缘的项鼎……” 齐悲山说到此处。 那齐含章身躯陡然一颤:“伯父,你说陆景杀了两尊神阙?杀了那北秦举鼎仆射?” 齐悲山却并不理会齐含章,只是自顾自转头。 他浑浊的眼神中有神念流动,极为精准的捕捉到此处山谷另外数人。 “河东八大家之一的王家王髯公,东海敖九疑、南海风住壑都在此地。 敖九疑、风住壑各自带来了他们定海的宝物。 再加上我这流泉古琴,总能拦他一拦,磨一磨他剑气之锋。 陆景剑气太盛,气性也盛,如果能令他气性、剑气断去一截,他想要过天上西楼这一关,只怕并不容易。” 齐含章听到齐悲山的话,不由踮起脚尖看向远处的一株桃树。 桃树下,一位面容黝黑,怒目威严的中年人正手持一根铁笔,仔细端详着身前。 “河东八大家之一的王家家主,铁笔王髯公……” 齐含章紧紧凝视着王髯公手中那一根铁笔。 若是放在寻常,齐含章必然会上前请教,持弟子之礼,与他切磋笔墨书法一道。 只是现在,那王髯公身前摆放着一块足有一人高大的石碑。 那石碑上,王髯公以铁笔写下数行文字。 齐含章不过看了一眼,便只觉得心惊肉跳。 “百年帝国,千年世家…… 中原之地,河东八大世家底蕴深厚,每一位世家主都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齐含章心中感叹。 继而又昂首抬头,看向头顶上的云雾。 虚空中,似有风雷闪烁,又有暴雨酝酿。 隐约可见,其中有一白一黑两条真龙正若隐若现。 这两条真龙口中,还各自衔着一件宝物。 想来便是那定海的宝物。 “这大伏五方海龙属倒也倒霉,惹上了陆景这么一个大煞星。 西云海龙王乃至太冲龙君都死在陆景手中,西云海龙宫都被陆景屠杀殆尽…… 他们的胆魄倒是令人敬佩,竟然还敢前来消磨陆景气魄。” 齐含章心中悄然感叹。 一旁的齐悲山却已经揭开黑布,拿出一张古琴。 这古琴长约四尺,冠角、岳山、承露由极为难得的惊空硬木所制,通体断纹极多,有蛇腹断、牛毛断、流水断、龟背断、梅花断…… 令人惊讶的是,每一处断纹中俱都镌刻着一种极为难得的符文。 那些符文便如流水出泉,隐约间发出靡靡之音,清微淡远! “流泉……”齐含章略有些恍惚。 齐悲山干瘪的手抚摸着琴弦,眼中满是柔情。 “我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成了流泉的主人。 一品长琴配我,是它的不幸,也是我的幸事。” 齐悲山说到这里,忽然怅然若失:“我与那陆景无冤无仇,却要来此拦他。 我身为人间之人,却因为人间腌臜,要助那天上杀人。 悲山年少时奸邪,行这等之事并无什么可惜的。 只可惜这流泉长琴却要与我一同谋害于陆景这样的真名士!” 齐含章似有所觉,又见到天上云雾中,那条东海的黑龙顿时一声咆哮。 刹那间,天地突变。 一道神通带起元气,化作厚重的乌云,遮住百里虚空。 齐含章转过头,却见那古辰嚣古太子已经走下马车,眼中带着些许快意看向远空。 他没来由想起陆景那一篇斩龙檄文,想起陆景坐下的那几句诗词…… “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太平世界,天地同此凉热……” 那一手纵横恣肆的草书,如若酝酿着盖世的豪情。 哪怕陆景于河中道险些杀了他,齐含章心中仍然极为敬佩陆景。 “陆景确实是真名士。 伯父,你不惧生死,又称陆景为真名士,更不愿这流泉长琴染上奸邪,也全然不在乎齐家存在与否……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走一遭太玄京,又何必以琴声消磨陆景气魄?” 齐含章紧紧凝视着远方乍起的云雾。 又看到那云雾中,一位身着白衣、腰佩刀剑,面如冠玉,俊美无比的少年踏空走来。 他心中升起景仰,不由相劝齐悲山。 齐悲山却盘坐在那山石上,双手平放在长琴上。 “我不在乎世家存在与否,更不怕死。 却不愿让老祖宗失望,他断去双臂双足以保全齐家,我既为齐家子嗣,总要报老祖宗双臂双足的恩德。” 齐悲山抚起琴弦。 须臾之间,虚空中似乎有冰雪消融,又似乎有江河纵横流淌。 这声音温劲松透,其中却好像带着缕缕气象,又好像凝聚出一座星宫。 那星宫中,有流水清泉肆意流淌,有文人雅士饮酒作乐。 清泉流水间,又有如巨壑迎秋,寒江印月。 一切异象皆化作神通,传遍了最悠远的山谷。 而那河东八大世家王家家主王髯公手中铁笔前探。 铁笔刺入眼前的山石。 那巨大的山石立刻化作碎片,继而化作烟尘。 烟尘弥漫虚空,却带着笔墨的香气,照远虚空。 又有敖九疑张口一吐,从中吐出一颗龙头白骨。 龙头白骨上唯独两只龙角翠绿,仿若带着生机。 风住壑身后白龙虚影飘然。 她却化作人形,光着双脚走出云端。 这位南海龙王望向陆景,缓缓开口说道:“还请景国公驻足于此,步行入玄都!” 轰隆隆! 刹那间,天地间风云激荡。 琴声弥漫虚空。 又有龙属威严盖压天地。 王髯公站在远处,远远朝着陆景行礼:“陆景先生功德在世,但学问之争盛于烈火,王髯公请先生落地,与我论一论何为儒道正统!” 而那云上的陆景手中握着斩草刀刀柄,注目以望。 却见那山谷中并无大路,而是一条泥泞小路。 那泥泞小路蜿蜒曲折,其中遍布一道道神通,遍布一道道魔音,路旁路碑上还有王髯公写下的一行文字。 “少年之志,自此而斩!” 这一行文字凶戮万分,其中又酝酿着吞天的龙威,原本极为中正的齐悲山琴声落入那小路中,竟然满是妖魔奸恶之气! “这条小路倒是有趣,他们为了斩我剑气中的扶光之意,东君之气,也算是费了大周折。” 陆景思绪一闪。 忽然又见那泥泞小路上亮起一道剑光。 那剑光破败、腐朽、死寂,令人不寒而栗,其中仿佛有一座高楼崩塌,有一座大国崩灭,万民丧生。 那剑气的源头,有一位黑衣的剑客正注视着陆景。 陆景看到那位剑客,神色不改。 “无人能逼陆景走小路。” 他轻声自语,那乌云神通、琴声、笔墨粉尘,再加上那咆哮黑龙之气血,朝他涌来。 “东海龙王?” 陆景哈哈一笑:“此间唯你与风住壑,不可入我百丈之地!” “我若先斩黑龙,尔等安能使我落地?” 第348章 以尔等神通 气血,养一道睥睨天下的 第34八章 以尔等神通 气血,养一道睥睨天下的剑魄 剑气。 天上照出一道光辉。 那光辉破云而至,光辉中携带着一座斩龙台倒影。 斩龙台上,有一位强者虚影落下目光望向陆景。 继而似乎感觉到陆景身上那奔流而至的衔日气血,盛如烈火,浓稠如若岩浆。 明明只是神相一重,参悟一道衔日元相,明明只是参悟一种衔日精神。 可那灼灼的武道精气就如同滚滚而起的狼烟,直冲虚空。 敖九疑在五方海真龙中算得上年轻一辈,上一次灵潮之后,他才登上龙王宝座,成为东海的主宰。 灵潮已去。 人间武道、元神道路俱都落寞。 许多灵潮时登临八境的强者跌落境界,再度落入神阙、星宫。 而这敖九疑自登临龙王宝座之后,修为却越发强横,不仅修成乾龙元相,甚至汇聚其余八种真龙主相,五脏六腑化作一道乾龙神阙。 乾龙神阙,气血浓烈,龙威盖压天地,再加上他的龙王血脉,一身修为称得上这天地间真正的天骄人物。 而他身后尚且悬浮着一颗龙骨白头,两只翠绿的龙角也照出一道光芒,直落在敖九疑真龙真身上。 黑龙盘踞于空,凶戾霸道! 四只龙爪上骨刺狰狞,气息直冲天地。 乾龙者,阳刚之始! 乾龙神阙令这位东海龙王身上的气血也如同烈日一般璀璨耀眼。 而此刻…… 敖九疑带着烈日之璀璨,带着绝顶凶威,带着玄功二三道,配上那龙头白骨,喷涌出道道气血火光,只朝着陆景而来。 他眼神冷漠,知晓自己身后尚且还有数尊七境巅峰的强者! “便是以斩龙台凶威之盛,便是以陆景天资之高昂,也要落地,走一遭地上的小路。” 敖九疑气血几乎撕裂虚空,四只龙爪充斥天地,龙爪上气血震动爆炸,每一道细小的气血俱都带着汹涌的杀机,连同巨大的龙爪朝着陆景抓来。 龙吼响彻天地。 而陆景所面对的,却并非只有这么一条黑龙。 南海白龙敖九疑、河东世家王髯公以及那位齐国名士齐悲山,各自有神通倏忽而至。 除这几人之外。 沿着那小路走来,男生女相的人影腰中按着长剑虎视眈眈。 “五位七境巅峰的强者齐至,莫说是陆景,就算是一位出入八境的人仙、天人也要走一遭地上的小路。” 古辰嚣眼帘微动,眼中满是快意。 他与陆景一别一年有余,这一年时间他几乎被陆景带给他的重伤折磨的不成人形。 他那一间密室中,令他陶醉的绕家焉4ァ? 心中养出的那一只大魔因为没有血肉滋养,仿佛要吞噬他的心智。 这一切种种,俱都来自于那云上的陆景。 而今日,齐国来了齐悲山要与两尊龙王,一位世家主斩去陆景的冲天剑气,这令古辰嚣激动到发抖。 “便是国公又如何? 身陷死劫,也免不了一死。 本太子恨不得吞你之骨,饮你之血,食你之肉! 死在那天上仙境仙人手中,也算是伱的幸事!” 古辰嚣双拳紧握,死死的注视着天上蜿蜒百丈的黑龙,看着气血与神通腾飞。 他极力远望,就是想要眼看的陆景落地,落入那可污少年之志的小路。 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也微微咬牙,不知是以怎样的心绪抬眼看天。 神通、气血、龙吼、琴声蔓延,压向陆景。 神秘莫测的元气遍布天空。 雄壮的气血几乎惊天动地。 此间数人,都想要让陆景落地一遭。 可此刻的陆景,眼见黑龙龙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到来。 他始终落在斩草刀上的右手忽然前探。 仅仅刹那! 一品传天下的斩草刀出鞘。 衔日气血如浪如潮,一种盛于烈火的武道精神融入陆景激荡的气血中,又如汨汨泉水,流入斩草刀。 呼…… 平平无奇的斩草刀亮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继而在刹那间展出…… 轰隆隆! 天地如有雷动。 衔日精神化作锋锐刀光,自陆景腰间乍起。 与此同时。 龙威已至,天上斩龙台光辉也落在斩草刀上。 又有一股霸王之气升腾。 陆景身躯上发着金色的光,他眼眸开合,在这极短暂的瞬间。 持刀的陆景几乎变为一尊盖世的霸主,眼中无情无性,睥睨天下! 霸王……之怒! 黑龙敖九疑龙爪入陆景百丈之地。 斗星官之命、斩龙士…… 乃至那耗费陆景所有命格元气的霸王之怒命格就在这一瞬间触发,融入陆景那一道刀光中。 “衔日开蜀道!” 顿时! 原本紧盯着那黑龙龙爪奔袭陆景的古辰嚣,身躯骤然一僵 之前还在疑惑陆景强则强矣,但又如何能杀神阙的齐含章气息一滞。 齐悲山、王髯公、风住壑神色顿变。 却见! 虚空中刀光漫天,那刀光似乎来源于一尊手中衔日持刀的神明,又似乎来源于一尊漠视天下的霸主。 这尊霸主神明以手中长刀斩龙! 铿锵! 一刀出! 原本如浪潮一般席卷向陆景的龙威、乾龙气血陡然崩塌了。 刀光斩灭龙威、气血,那漫天的气血中生出道道裂痕,又被斩出漩涡。 崩灭、坍塌、破碎! “一重元相,能斩出这样的刀光?” 黑龙敖九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咔嚓、咔嚓! 奔流而去的刀光,与他龙爪碰撞。 紧接着,又有一道剑光乍起、闪耀! 天空中顿时风雨起,雷光至,浩大的元气横渡虚空直落在陆景腰间屠仙黑金上。 屠仙黑金出鞘! 划出一条极为细微的金色丝线。 丝线飞起,如落日下的一线潮水。 潮水忽近,转瞬间气势汹涌,化作一颗颗烈日。 烈日上,一道道剑峰直立,如有剑气起璧山。 那些剑峰中仿若含着万千变化,也仿佛带着东君大日之盛,带着雷霆威严,最终化作一点寒芒。 刀光、剑气寒芒忽来。 “那龙王持定海的宝物,竟……” 齐含章张大嘴巴。 他看到身躯蜿蜒百丈的黑龙被那剑光、刀光逼近。 其中剑气刀光有若江海一般深远广大,与仍然站在白云上的陆景遥相呼应。 呼应。 然后……一切皆斩! 飞起的神通被剑光斩碎。 飘扬而至的琴声被刀光呼啸之声遮掩。 笔墨烟尘被风雨打落。 就连那白龙都因那剑光之锋锐,而止住身形…… 陆景一人,竟短暂的拦住三位七境巅峰。 “扶光剑气融合斩龙台、五种星光,再配上陆景那不讲道理的剑魄、剑道明悟,竟至于此!” 齐含章心绪颤栗,他隐约间感知到自太玄京中,有无数目光落于此处! 陆景这一刀一剑,惊动太玄京。 剑光应敌! 而那衔日刀光起光辉。 烂如金光皎如雪,气血纷纷长不灭! 一片刀光,只斩长空。 长空上,有龙血洒落。 那持定海宝物而来的东海龙王气血瞬息间就被刀光斩破。 黑色的鳞片上,渗出点点血液。 吼! 一声骇人的咆哮声传来。 敖九疑盘结龙身,只一个照面,便被那刀光斩退七八里! 风雨中。 斩出巅峰一刀的陆景收刀归鞘。 他身上长衣飘扬,眼中金光熠熠,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神念、目光。 黑龙盘退,落于远处的雪山上。 他身上血流如注,身后那龙头白骨上的翠绿龙角迸发出盎然生机,修复着他的伤势。 不知为何,他眼神似有迷离望着陆景,低声问道:“这是什么刀法?” 陆景低头,思索二三息时间。 这一刀脱胎于九先生拔刀术开蜀道,其中又有斩草刀中的刀意明悟,又有斩龙台丝丝缕缕的天地之真,更是凝聚了霸王之怒命格的威能。 “既然是拔刀术,自然以猛烈、刚硬为宰。” “就叫霸王定海。”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却不曾回答道再度隐入黑云中的敖九疑。 风萧萧,吹散了云朵。 雨纷纷,气流升腾,令下方的山谷多迷雾。 “齐国元神修士、王家家主王髯公、南海龙王风住壑……” 陆景轻声自语,旋即目光又落在死死握着腰间之剑的那黑衣人影身上。 “槐帮大当家、东女国皇子……” 烟云四布于天空。 那些身影飘飘袅袅,一缕缕目光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就站在云端,确实如一位为国尊贵的少年国公,气息内敛,沉稳如山。 “你们既然来此拦我,想要让陆某落地,走一遭你们布下得那小路,如今怎么站在原地不愿上前?” 陆景开口,声音平静。 但下一瞬间,他的声音却陡然如雷霆炸响! “既然你们不愿上前,那我便走近些!” 哧! 屠仙黑金落在陆景肩头。 陆景身穿白衣,肩上扛着屠仙黑金,右手落在归鞘的斩草刀刀柄上,踏步向前。 齐国齐悲山盘坐于空,双手落在流泉古琴上,眼中带着赞叹,但那流泉长琴却伺机待发。 风住壑声音飘飘袅袅,气机却极为警惕。 正因有斩龙台的存在,龙属面对陆景所承受的压力要远比其余人更强许多。 而那一身儒生打扮的王髯公仔细看了一眼陆景,却忽然摇头:“陆景先生,你斩出方才那一刀,刀光强则强矣却耗费了你自身全部气血。 以一重神相击退东海龙王已然足够自傲,只是……任凭你如何遮掩,你现在的肉身却是强弩之末,已经无法起到助益。” 王髯公说话时,还紧紧注视着陆景的脸面,似乎要从他脸上极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一些底蕴、端倪来。 场面似乎变得略有些僵硬。 那站在小路上的东女国皇子、槐帮大当家却忽然间咧嘴一笑。 细微的笑声打破了此处寂静。 他也朝前缓缓走来,摇头道:“王髯公也好、风住壑也罢,你们俱都看出这陆景肉身已经是强弩之末,此间五位七境巅峰的修士,却只顾看着陆景向前,真是…… 可笑至极!” 槐帮大当家语气轻柔,脸上如有神光,令他俊美万分,对比陆景也不遑多让。 此刻他持剑而行,天地间顿时风起云涌。 而他腰间长剑亮出紫色光辉,飞剑顿起。 三尺长剑剑锋上染着血色。 与此同时,他探出左手,手掌中却悬浮着一方丹炉。 腰下剑锋横紫电,炉中丹焰起苍烟! 那苍烟腾空,化作一位位持剑的道家剑修。 这位东女国皇子竟然修的是一身道家剑光、道家神通。 他一步步行来。 琴声再起,那王髯公也手持铁笔画出一道铁索。 铁索横空,锁住虚空。 被铁锁封住的天空便只剩下一条道路,便是那通往地面的道路。 陆景屠仙黑金上,剑气昂然,自有直冲寰宇之势。 陆景见四位强者神通、气血再动。 他主动探索,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屠仙黑金落入他的手中。 屠仙黑金上,烈日光辉一般的剑气流转,不知令多少人侧目。 观棋先生、九先生正站在修身塔下注视着此处。 “你不必担心,陆景修剑,修的便是自身气骨,持剑若不持剑之气魄骨髓,悟不了正道,看不了人间。 也不配扶光二字。” 观棋先生双手拢在长袖中,有的是一身风流:“这对陆景而言也是好机会,若他能破除此难,养一道披靡一切的剑光,哪怕他只是照星五重的修为,也足够那将来的仙人们吃一壶。” 九先生却皱着眉头,摇头道:“哪怕是陆景,想要以独身破开五位七境巅峰强者的阻拦入太玄京,只怕也并无那般容易。” “五位?何来的五位?”观棋先生却笑了笑,低声说道:“而且陆景麾下尚且有三百骑虎武卒,也不算独身一人。” “三百骑虎武卒强则强矣,那石岱青也有神相七重天的修为,可能在陆景身前的那些人,俱都是天下皎皎之辈。 三百骑虎武卒拦不下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观棋先生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 “陆景总有些便是我也看不透的机缘,比如……就连我也不知他的缕缕气血,为何能够与三百骑虎武卒相连,呼应战阵。” “呼应战阵?”九先生陡然转头:“陆景与三百骑虎武卒呼应战阵?” “而且,前去阻拦陆景的明明有五人之多……” 九先生还没说完。 却见那山谷上,一声声虎啸陡然传染。 陆景此刻已经走到山谷正上方。 四位强者各自有神通、玄功将要加其身。 风住壑化身为人形,手中持剑,剑光飘渺起波澜。 正在此刻…… 咔嚓! 风住壑忽然止住身形,转头看去,却见身后的白龙虚影碎裂开来。 一条负伤的黑龙眼神迷离,破开云雾,朝她吞噬而来。 呼! 啸! 吼声! 三百骑虎武卒不知何时跃入这战场中。 “大人……”石岱青向陆景行礼,他眼中亦有震动。 他不知何为山河大将的命格,更不知陆景大人为何能以气血融于他们的玉京战阵? 陆景持剑,左右四顾:“强敌拦路,正好可养我剑势、剑魄!” 第349章 剑气横空,笑人世,苍然无物 第349章 剑气横空,笑人世,苍然无物 敖九疑周遭的元气就像是一场暴雨。 黑龙在那暴雨中兴风作浪。 他身后龙头白骨翠绿的龙角上散发着一缕缕玄妙气息。 丝丝缕缕的气息落入这东海龙王躯体中,令他身上的伤势生出变化,逐渐向好。 风住壑身后巨大的白龙虚影被敖九疑咬碎了。 风住壑握着手中的长剑,站在原处。 当她身上气血弥漫,眼中的惊疑之色也就越发盛了。 “龙王……” 风住壑的竖瞳不解的看着敖九疑。 敖九疑眼神朦胧,但却有清晰的杀念透露出来。 一如他之前想要以龙爪持玄功,令陆景落地之时。 只是不同于方才,敖九疑眼中赤裸的杀意这并非是针对陆景。 杀意如刀,照应这位东海龙王身上黑色的鳞片。 这黑色鳞片照出白龙风住壑的身影。 齐悲山、王髯公乃至那位东女国皇子也有些失措。 “龙属与陆景称一句深仇大恨也不为过。 这敖九疑为何要相助陆景?”王髯公思绪闪烁。 齐悲山手中长琴奏出流水高山,奏出深海远空。 当琴声拂过那条黑龙的真身,这位齐国名士惊愕的差距,自敖九疑身上有一缕时隐时现,极为微弱的气机飘然而出,直登虚空隐入云端,最终却不知去了哪里。 “莫不是那斩龙台之故?”齐悲山瞳孔微缩。 他此时的眼神,一如那山谷中的齐含章、古辰嚣。 古辰嚣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齐含章手中握着走龙笔,眼神中满是惊叹。 “如伯父所言,这陆景不仅是真名士,而且称得上一位真正的强人。” 齐含章在河中道得遇陆景。 原以为陆景仅仅是一位心中持良善的盖世天骄,是一位饱读经典的先生。 可后来,陆景在河中道提剑斩龙,照星杀人,令齐含章看到陆景快意恩仇的一面。 而今时今日,在这太玄京以外。 齐含章却又清楚地看到陆景身上不仅有书生意气,不仅有快意恩仇。 他站在云端,远处黑龙盘踞于南海龙王之后,朝陆景颔首行礼。 三百骑虎武卒立于山巅,雄壮的气血从那些身穿黑甲的儿郎身上流淌出来,竟然与陆景微弱的气息融为一体! 此刻的陆景仍然一身书生打扮,可他却有一种将军气魄、有一种霸王气势仿佛要吞并山河! “大伏不缺盖世的天骄……可这般少年人物只怕是在整座大伏,也不过三五人……” 齐含章眼神烈烈。 他想到战功封侯的中山侯,想到肩扛重安三州的虞东神,既然又想到那自少年时就名震天下的黑衣剑甲商旻。 除此之外,在齐含章看来,便是论及整座大伏来自周遭诸多国祚,能与陆景相提并论者只怕少而又少! “却不知天上十二楼五城那些府仙、剑仙究竟能否与陆景比肩。” 古辰嚣原本面紧握的双拳也握得更紧了。 他站在那马车之前,驾车的正是那曾经前往空山巷拜访陆景的樊渊。 樊渊也如那些骑虎武卒一般一身黑甲。 他坐在马车上,手中握着两匹骏马的缰绳,不敢去看古辰嚣的背影。 古辰嚣身子越发瘦了,远远看去便如若一具白骨披了一身华贵的衣袍。 “太子心中养了魔,偏偏又遇到一个不怕魔头的当世天骄。 现在倒好,天骄成了魔头的执念,偏偏在这太玄京中,魔头不仅奈何不了天骄,甚至还要惊惧于那天骄手中之刀剑。” 樊渊想到这里,便又死死压抑住自己脸上的神色。 不敢让古辰嚣看到自己的唏嘘之色。 古辰嚣眼白中满是青色的血丝,鲜红的嘴唇几乎渗出鲜血来。 “凭什么?这陆景书生出生,平日里不曾入过一日军伍,不曾见过真正的大军气象,更不曾修行过战阵玄功,又凭什么能够气血融于这三百骑虎军的战阵中!” “他斩退东海龙王,明明耗尽了自身气血,肉体成为气血空壳,又凭什么能够借着这三百骑虎军聚拢气血?” “书生!剑甲!国公!如今又如霸主!将军! 怎么偏偏天下的好处,都被这陆景占了去?” “我乃是齐国太子古辰嚣,乃是真正的贵人,往后还要执掌齐国。 似我这般的人物,不过是了却了几条卑贱的性命,这陆景又凭什么……” 古辰嚣咬着嘴唇,鲜红的血液从他嘴唇流下来。 他脑海中满是怨恨、憎恶,仿佛要将陆景生吞活剥了去。 可就在他心中歇斯底里之际。 正道的太玄京走去的陆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这位少年国公看似寻常的低下头来,看向古辰嚣。 刹那间。 古辰嚣脑海中的思绪瞬息而止。 这位齐国恶孽太子猛然间感觉到一股锋利的剑气,自陆景的眼神中游出。 古辰嚣酝酿而出的武道精神与陆景这一道元神剑气碰撞。 咔嚓! 一声脆响。 古辰嚣拜魔而生的武道精神,几乎在瞬息间粉碎。 他怔然之间看着陆景,七窍中流下鲜血,剧痛从他五脏六腑传来,瞬间抽光了古辰嚣所有的气力。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齐国太子瘫软下来。 马车上的樊渊眼疾手快,化作一道残影扶住古辰嚣。 “景国公,我家主人终究是齐国太子,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 樊渊身为人臣,主人受辱,他依然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自己身上披着的黑甲,甚至胆敢抬头质问陆景。 陆景看了樊渊一眼,只是摇头:“古太子也要与这位齐国名士一般,拦我去路,斩我之志,我自然不能厚此薄彼,总要给他几分尊重。” 樊渊脸色涨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他陆景今日又是何等的修为? 古辰嚣刚刚伤势痊愈,又如何敢拦他的路? 他刚要质问。 陆景却又自顾自开口道:“古太子安然呆在横山府中,对于我大伏太玄京也好,对于齐国齐渊王也罢都是一件好事……” “若他每日闲逛于玄都中,难免会被心中之魔所累。 陆某……也难免会拔剑斩了他。 樊渊将军,你带他回横山府,一年之内不得出府。” “又是一年?”樊渊神色逐渐平静下来:“上一次陆景先生问罪于横山府,是因为横山府有错在先,陆景先生是行律法权柄? 不知今日陆静先生又要因何加罪横山府?难道来这谷中赏花踏青也是罪过?” 琴声潺潺。 意境有浮浮沉沉,便如若杨花落定子规啼,天空中又照起月牙弯弯,落下几点光辉。 可无论是落定杨花,还是月牙光辉。 其中却夹杂着缕缕神通气,点点玄妙术。 月牙光辉落地,化作锋锐剑气。 杨花飘落,每一片花瓣都如若沉重的生石。 而王髯公手持铁笔,有若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他头顶宛若漆黑的夜空,脚下却又有如一片白昼。 星河、钟鼓、长夜、白昼铸造一座星宫。 星宫中王髯公的元神正手中持笔,伏在桌案上写字。 那飘渺气象,竟然让世间犹如一场大梦。 大梦中,有惊鸿艳影又有桃李春风。 春风也好、桃李也好、艳影也好,俱都自那星宫中走出,来见陆景。 陆景手中握着屠仙黑金,他直视向前,声音却如袅袅烟尘,飘入了樊渊耳中。 “你与古太子便只当我……以势压人!” 陆景并未多做解释。 他一路行来,见了朝中权势,也见了世道不公,也见过河中道那些动辄杀人的真龙。 更是在鹿潭上见了计都罗睺两颗杀星,明白自己似乎成为了太玄宫中那位圣君的棋子。 既然是棋子,又何须处处循规蹈矩? 既然是恶人,又何须始终以律法为果?若以手中刀剑为果,只需刀剑锋锐,便是这齐国太子又如何能说一个不字? 屠仙黑金化作流光。 陆景漫步而行。 樊渊、齐含章乃至那痛不欲生的恶孽太子古辰嚣俱都听到陆景这句话。 古辰嚣凄厉惨叫。 齐含章打了一个寒战。 樊渊却睁大眼睛,极为认真的看了一眼陆景。 他想起第一次拜访陆景时,想要请他为古辰嚣作画。 那时陆景在他眼中便是一位一举一动皆有所持,一心一念俱有礼仪的少年先生。 “一年多时间,想来这昔日的少年先生逐渐明白身在人间,不应当问过程,只应当问因果。” 黑甲将军扛起自家太子,上了马车,驾车远去。 原本已经踏出好几步的东女国太子,身旁还悬浮着缕缕剑气,又有神通幻影浮现。 他站在小路的尽头。 刚才最先出手的是他,可是当齐悲山、王髯公俱都出手。 他却放下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这位槐帮大当家眼神深邃,容貌般般入画,靡颜腻理。 可此刻他却微微皱眉,看着陆景不断酝酿而起,从原本的锋锐多出一些霸道之势的剑气。 几息时间过去。 槐帮大当家却无言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齐悲山有些诧异。 王髯公不由皱起眉头,呵斥说道:“既然来拦路,又何必临阵退却?” 槐帮大当家朝着小路尽头走去,摆了摆手道…… 然后,齐悲山、王髯公耳中传来笑声:“若要杀陆景,来日我必会奉陪。 今日,伱们拦不住陆景入太玄京,还是早些求饶退去,免得他拔剑砍了你们。” …… 南禾雨盘坐在角神山冰峰上。 洛明月身后负着名剑蟾魄,剑上散发着丝丝寒气。 “这人间剑气既然与你无缘,禾雨你又何必这般执着?” 禹星岛剑道大宗师洛明月缓缓开口。 她一边说话,一边注视着远处那座山谷。 隐约间,她身上一缕剑芒涌动,盖住着冰峰,遮掩了南禾雨的气机。 令南禾雨不可见那山谷中发生的事。 南禾雨站在陆景写下的那一行文字前。 她眼中似乎酝酿着愁绪,千秀水浮起光华。 “师尊,我既然能养出这羽化剑心,为何偏偏看不破这人间剑气?”南禾雨转过头来,仔细询问。 她注意到洛明月看向那山谷的眼神,也循着师尊的眼神看去,又并不曾察觉什么,只以为洛明月是在赏观山谷中的美景。 洛明月耐心回答:“人间剑气不仅仅需要剑道造诣,也不仅仅需要一颗剑心。 如那四先生纪沉安,还需要一颗照见天下的赤心,需要一双见尘世善恶的眼眸。” “修剑,也是修气性。” 南禾雨听到洛明月的回答,不知为何,眼中多了些笃定。 “便是悟不了这人间剑气,我也可以仔细悟一悟陆景先生这行字。 我曾经多次往返于禹星岛、太玄京,却只顾着踏剑腾飞,从不曾低头看过人间,看过尘世。 后来,我因为想要与陆景先生道歉,随他前去诸泰河畔,才看到即便是煌煌玄都也有恶孽之人,正在吞没无辜的孩童。 后来,因为陆景先生闯入了那横山府,我才知齐国太子竟然在横山府中设下暗室,用以凌虐……无辜女子。 再后来,陆景先生去了河中道,我才见到距离太玄京不远的所在,竟有如山白骨。” “正是因为这些白骨,陆景先生才会义无反顾地得罪五方海龙属,才会义正词严写下檄文,才会拔剑杀龙王。” “那时,我初见陆景先生这行文字,不知其意。 走了一遭河中道后再看,却已经有些明白何为无所希望中得救。” 洛明月长长叹了一口气:“你难道看不出陆景心有所属?” “更何况……以陆景的气性,总是要出事的。 他也许持不住自己那份气性,也许回应自己这一身气性而死。” 南禾雨听到洛明月的话,脑海中浮现出青玥温柔的笑容。 时至此刻,这位南国公府的剑道天骄终于不愿再弹压心绪。 “师尊,你也说陆景与众不同,你也说他有一颗赤心,有一对见人间的双眸。 试问太玄京中,除去陆景又有何人能见人间剑气?” 南禾雨心知肚明自己心中那压抑许久的爱慕并非无端而起。 我见众生皆草木,唯有见你是青山。 “既然心中有念,又何必犹豫寡断?便持了这份心,踏步前行便是,想来也不会叨扰陆景先生。” 南禾雨这般说着。 洛明月正要说话,却又感知到一些什么,猛然间转过头去,看向那山谷。 却见原本笼罩这洛明月剑气的冰峰,忽然被一道自数百里以外而来的剑气震荡开来,转瞬间破碎! 南禾雨略有些怔然。 洛明月身后那一柄天下第九的蟾魄名剑不断震动! 却只见自那山谷,一股蕴含着吞天气势、锋锐气象、烈日光辉、雷霆余威,又夹杂着崭新的霸道气魄的剑气冲天而上。 那剑气横亘于空,跨越百里,斩去了地上一条小路,又铺陈一条剑气坦途。 南禾雨只觉得剑气十分熟悉,她神念流转,朝前眺望。 却只见陆景身旁有黑龙匍匐。 那剑气长路周遭,隐约可见星宫、神阙、真龙俯首。 陆景腰佩刀剑,昂首入太玄京。 一股剑气之锋芒,堪称绝世! 昔日的庶子,今日的景国公白衣踏空,气魄可与他自身的剑气比锋锐。 剑气横空,笑人世,苍然无物。 第350章 青玥,我们成婚吧? 第350章 青玥,我们成婚吧? 观棋先生看着天空中星空闪耀。 隐约可见星光重重,却有滔滔黄河之水自凡间入天上。 又可见彩云里,有天人持绿玉杖,元气朝玉京。 正因为看到这些景象,观棋先生脸上多了些感叹,觉得那星光中,楚狂人也许正在清理天上三星投下来的仙人倒影。 九先生还站在观棋先生身旁。 “神通魁首在那些仙人倒影下,竟然耽搁了数月时间。” 他低声开口,一阵风吹过,吹起一管空空如也的衣袖。 观棋先生越发年轻了,脸上容光焕发,只是眼神却一如既往的老成。 “换做往日,天上三星照映那些仙人,只怕也拦不住楚狂人这么久。 只是灵潮将起,天上西楼又要杀陆景,自然要费尽气力多拦一拦楚狂人这个变数。” 楚狂人乃是天下九甲之一。 在河中道时,天上仙人倒影纷纷而来下,他却以一身神通独立拦住漫天仙人。 时至今日,楚狂人尚且不曾从那星光中再回人间。 “楚狂人不同于虞乾一,他不曾负伤,又正值壮年。 即便是天上三星借助天地之真降下那些仙人倒影,也奈何不了楚狂人,无非是多困住他一些时日。” 观棋先生神色平静。 九先生语气却有些迟疑:“十二楼五城褫夺几颗灵潮果实,越发强横。 天上西楼水云君落于人间便是盖压凡间的强者。 西楼中,尚且有持短戟引江河的赵青萍,又有那位最有望接替水云君之位,持呼风唤雨权柄的风雨府仙。 再加上府仙三十六,仙人万千,便是无法横扫凡间,也可震慑天下。 观棋先生,我们加上陆景,难道还能拦下一座西楼?” 观棋先生注视着那座山谷。 山谷中,陆景劈开云雾,铸造一条剑气坦途的霸道剑光,依然散发出些许光芒。 那些光芒散落在山谷上方,竟然令天空中风停雨止。 “无妨,陆景也在成长。” 观棋先生道:“他一路追赶,再加上总有些不开眼之辈要为他养剑,就比如…… 陆景今日直入太玄京,扶光剑气也越发霸道了。” 九先生也循着观棋先生的目光看去,颔首。 “陆景照见太白星,又悟了太白剑光。 也许也如夫子一般,太白与他低声语。 太白剑可柔可刚,他以这些强者气魄养剑,再以太白剑气为骨,也许可以养出一道可令仙人退避的霸道之剑。” 九先生说到这里,又有些唏嘘起来:“我从未想过始终温文尔雅的陆景,竟然也要养一道霸道剑气。” “逼得温和之人养出霸道气性才能斩获生机,这着实令人厌恶。” 二人相谈,一阵微风吹过。 观棋先生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其实早有迹象。 就比如,天阙守星那般多,陆景借助鹿潭却能见计都、罗睺两颗杀星。 也许我这弟子,早已厌恶了这人间弯弯绕绕的算计。 若持剑之锋锐、霸道,可准确一切不平,也算不错。” 观棋先生娓娓道来,心中却又觉得有些遗憾。 “只是可惜,我看不到了。” …… 一曲梨花一簇白,一片流云一点开。 南禾雨站在刘大家的院落中,抬眼看着流云。 她眼神迷离,似乎有些出神。 一道神念飘散成烟,流淌于太玄京。 这位剑道天骄脑海里还在倒映着山谷中那一道剑气,心思却有些落寞。 陆景才杀退五位七境巅峰,佩剑昂首入太玄京。 三百骑虎武卒连同那位石岱青始终跟随在陆景身后。 骑虎武卒成了陆景国公府上的私兵,令朝野震动。 骑虎武卒并非寻常军伍。 骑虎军本来便是精锐中的精锐,骑虎武卒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八万骑虎军,却只可挑出三千骑虎武卒,虞东神前来玄都甚至只带了九百之数,便可见这些黑甲黑虎、手持长剑的悍勇之士究竟何等珍贵。 陆景虽然受封,可一直以来他始终是孤家寡人,并没有空闲经营府中势力,也并无私兵、供奉、客卿。 谁知他莫名其妙就带了三百骑虎武卒回来,率领着三百骑虎武卒的还是小有薄名的石岱青。 即便是在太玄京中人,也知晓重安王世子有意将年轻的石岱青擢升为第二十位案前马前卒。 石岱青修为比起其余马前卒要弱上不少,可他却尚且年轻,往后还有着颇多可能。 这些太玄京中的贵人做梦也不曾想到,虞东神舍得将石岱青与三百骑虎武卒一同送给陆景。 可事实便是事实。 当三百骑虎武卒身骑黑虎,身披黑甲,手握长枪跟在陆景身后,入了太玄京城门,消息也就传遍了京都。 重安王世子虞东神入玄都,带来的骑虎武卒一直驻扎在角神山下并未入城。 可这些骑虎武卒成了陆景的私兵,也就再没有了限制。 仅仅一个时辰时间,养鹿街两头再度聚集了好奇的人们。 时光悠悠,往往可以磨灭一切。 可玄都的百姓们却并未忘记那位功业盖天的重安王,也并未忘记重安王麾下骑虎军之威武。 现在有了机会,自然要来瞧上一瞧。 养路街上那些修筑国公府的工匠们,不得不率先修建这些精悍武卒的住处。 几月时间过去,再加上数百上千人一同施工,国公府已经有了雏形,如今加急修建,不过三百私兵的住处,自然耽误不了多久。 至于这几日…… 陆景晋升国公,受了二十万两黄金的赏赐正好有了用处。 这些事对南禾雨而言其实并不重要,可这几日不论她走到哪里,总有人谈论陆景,令不再压抑心绪的南禾雨越发沉默寡言。 玄都之中身份贵重的人总能知道些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 比如陆景去了一趟章吴道,杀了一位北秦举鼎仆射,还杀了一位反叛的御使。 比如陆景武道修为参悟衔日元相,彻底成为了一尊神相武夫。 神相、照星同时出现在一位少年身上,原本应当震动天下。 可似乎陆景带给太玄中人的震撼有些太多了,许多人甚至觉得本就该如此。 “据说北秦大烛王元神武道同修,各臻极境。 大烛王可以,我大伏绝世的天骄为什么不可以?” “景国公乃是大伏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国公,天下莫有能与其匹敌者。 他愿意出手,差几个反贼,杀几个敌将,顺带看一看神相境界的风景,也不算什么……” 如此种种的言论,总是出自诸多修行者、文人口中。 太玄京各大酒楼中,无论何时也都谈论着陆景。 陆景俨然成为了大伏最为闪耀的明星。 尤其是在年轻一辈中,国子监、几座学院、书楼等等诸多少年士子汇聚之地,不知有多少人写下赞颂陆景的诗文。 这些诗句文章也时时落入南禾雨耳中。 令南禾雨心中起波澜。 涟漪、波澜之后,南禾雨便以拜访柳大家为名,来了这诸泰河畔。 她清楚地看到陆景与青玥并肩而行。 二人俱都一身白衣。 陆景是寻常的士子打扮。 青玥身上的白衣却象征着她已经成为了一位医师。 南禾雨就站在柳大家这一处院落中,看了许久。 竹窗、苦竹、甘棠、百种花卉……似乎都无法令她生出兴趣。 她看着陆景和青玥的影子,忽然觉得月傍星,星伴月,繁星闪闪,明月盈盈…… 二人似乎确实般配。 “自年幼至少年,致清贫至功成名就,几人能如此?” 南禾雨怅然若失,只觉得陆景和青玥便是琴瑟蒹葭,般般入画。 “咳……” 柳大家轻咳一声,惊醒了南禾雨。 南禾雨太过出神,竟然未曾发觉柳大家不知何时出了房中,就站在那小亭下。 …… 陆景上下打量着青玥身上的白衣。 青玥笑着,张开双臂,宛若一只入画的蝴蝶一般轻轻一转。 “不错。” 陆景颔首:“这身衣袍,就代表着比大夫更上一层楼的药师?” 青玥点头,凑近陆景,眨着闪亮的眼眸,神秘兮兮说道:“有了这身衣袍,往后若是离的太玄京,无论去到哪一座道府,也会被主事的大人奉为座上宾,只需每日看一看病,炼一炼药,月俸就可有数十辆银子。” “数十两银子?”陆景脸上带笑,侧头称赞道:“那倘若往后我不作这国公了,青玥便可养活我?” “养活少爷自然不在话下。”青玥挥手。 她在书楼研习药理,总是认真而又细致,极少说话,也极少与人交往。 唯独在陆景面前,这位太玄京新晋的药师才会这般开朗,才会有这般的笑容。 “还有那些龙珠,我都悉数以紫穹花、当归、古昙、石磨粉、冰川果中和其中的凶性,便是照夜、濯耀罗、无鬼他们吃了去,也无大碍。” 青玥邀功似的说话。 陆景想了想,询问说道:“那些龙珠上俱都沾染的龙血,残暴邪祟,你如果害怕……” “不怕。”陆景还未说完,青玥摇头道:“若是连几枚龙珠都怕,又怎么作这药师?” 青玥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闪现她自海棠花中看到的景象。 她看到太玄京中血流成河。 她看到少爷持剑杀出太玄京。 这些日子以来,青玥从来不曾忘记这些。 她犹豫了太久,在犹豫是否要将这些告诉少爷。 可浮世之间,一世一幻化,一梦一浮生,浮生幻化,多有虚妄。 若那些景象是虚妄,少爷知晓了虚妄之事,心中有了疑惑,往后有了抉择,便要为此所累。 若那些景象确实是真实的,青玥又怕这些事会成为少爷心上的负累,会令他一往无前的剑气蒙尘。 所以时至如今,青玥除却努力研习药理之外,还在考虑是否要将此事告知陆景。 所幸她真的海棠花中的景象里,看到了一轮满月高悬,看到了树叶枯黄。 “还早。”青玥心中这般想着,心中却已逐渐有了答案。 “我见此情景,若是百般顾虑,不与少爷说,岂不是与不知此事无异?” “我顾念着少爷的剑气,顾念着少爷的抉择,也应当知道少爷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只管与他说,一切全凭他的心意。” 青玥看着陆景的侧脸,心中若有所思。 月色照落,照在二人身上。 二人的影子落在诸泰河上又细又长。 陆景今日不曾配刀剑,尽管天上风起云涌,尽管那星光中隐约可见黄河倒悬,他也觉得心安。 天上西楼有如悬在陆景头顶上的利剑。 可因为身旁有青玥相伴,陆景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他看着青玥青丝在长风中飘起,白袍衬的青玥肤色雪白。 此时的青玥不知为何,正低着头,面色坚定的自言自语。 “其实我与少爷就算离开了太玄京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太玄京虽然繁华,但是太吵闹了。 诸泰河上也没法子肆无忌惮的泛舟游览,空山巷那处小院虽然好,但有些太过冷清,又背着阳光。 一到冬日,刮起冬风就太冷了,如果离开了太玄京,也许可以去苏南道。 或者去远山道,亦或者重安三州也不错。 远山道虽然远了些,但据说那里人烟稀薄,玄都中的贵人们不愿意去那里,少爷若是去了,熟人也就少了,省得叨扰。 重安三州有七襄在,她是重安三州的贵女,但可以接待我们……” 陆景听着青玥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无踪无影的事,心中便觉得好笑。 他忽然想起过往的日子里,青玥总是这般琐碎。 ……“黄石道的兽头碳太贵了,我明日早些去集上看一看,应该有北川道黑沙碳,便宜许多,虽然有些烟尘,但也无碍了……能∠滦矶嘁健!? ……“少爷,那盒糕点我卖掉了,银子我攒着,给你练武用。” ……“少爷,与你在一起,对青玥而言,便算是团圆了。” ……“少爷,谁说凡人的星辰,就只能在天上?” …… 细碎的回忆涌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不自觉的笑。 青玥一如既往的琐琐碎碎。 二人吹着自诸泰河上吹来的晚风,迎着星光月色,走在诸泰河畔。 “少爷,伱说远山道好还是苏南道好?” “青玥,我们……成婚吧?” 陆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认真看向青玥。 第352章 我自大雷音寺,为先生铸剑而来 第352章 我自大雷音寺,为先生铸剑而来 安弱鹿腰间三尺长剑上满是豁口,浑然不似一把能够斩铁料的宝剑。 唯独那剑鞘上的文字显得厚重大气,好像是大家所提。 他就配着这样一柄剑,一路从安息道逐风府来了太玄京。 如果旁人知晓这样一位弱书生在这样祸匪横行的世道横越万里,自安息道入太玄京,只怕会觉得不可思议。 可实际上,安弱鹿接到了重安三州的信,仅仅只是赶了半月的路。 他神色平和,眉心有一颗红痣,行囊中还带着一把戒尺,他在逐风府是一位私塾先生。 曾经还在安息道闹出了一件极大的事。 “隐姓埋名成了富家员外府上的私塾先生,谁料那人家的小姐回乡途中,被贼人掳上山去,仅仅一夜便已尸骨不存。 于是这安弱鹿挖出了自己深埋于院中的斩铁宝剑,独自上了匪山。 一夜之间,那山上三百余名山匪都死在了他剑下,这件事情传遍了天下,天下人皆知逐风府的安弱鹿是一位大隐于市的强横剑客。 可极少有人知道,过往三十余年间,一口气铸造两柄一品名剑的铸剑师,与他乃是同一人。” 季渊之与李慎下着象棋。 钟于柏手中那一白一黑两枚剑丸就好像是两枚围棋棋子,在他手中碰撞出声。 而那黑衣的汉子眼中满是好奇。 “消息已经传开了,这陆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竟然能去一趟章吴道,他也确实是个能舍能得的人物。 鹿潭中诞生的神枪……即便是仙人都要觊觎,却被他轻易送给了虞东神。” 钟于柏嘴角带笑:“我早知陆景气性,那一杆神枪配虞东神也不算埋没了他。 虞东神借助鹿潭银枪,登临天人之境,不久之前重安三州上空风起云涌,雷霆遍布。 之后第三日,虞东神就已登上城墙,看北秦军伍退去,由此可见虞东神已经度过了第一重雷劫,铸就了真正的天府。 少年人的大气,往往能令这天下生出新气象。” 李慎前推“车”,吃掉了季渊之的“马”,脸上露出一些得意来,目光依然紧盯着棋盘说道:“重安王府向来知恩图报。 且不提三百骑虎武卒与那石岱青。 单单是这安弱鹿来京为陆景铸剑也算是不菲的回报。 只是不知这安弱鹿太久不曾铸剑,铸剑的技艺是否还如以前?” 季渊之也埋头看着棋盘,不知他是否看到李慎脸上的笑容,不过只是提炮越山,吃掉了前探的象,又将了李慎的军。 李慎顿时笑不出来了。 趁着他思虑的功夫,季渊之抬头看向天空,只觉天上的风云越发厚重。 “西楼将临,水云君要亲自清算凡间之人褫夺呼风唤雨权柄的罪责。 陆景如今虽然看似春风得意,但实际上却仍然担负着莫大的危机。 只剑若成,也许能令陆景多出几分通过劫难的把握。 但只是不知……这把剑是否来得及。” 季渊之熟读百家典籍,乃是当世有名的大儒,见识不凡。 他这般开口,一旁的钟于柏眉头一皱:“造出一把好剑,有时甚至需要数十年。 只可惜天上西楼留给陆景与安弱鹿的时间却并不多。” 钟于柏话音刚落。 那黑衣汉子却轻咳一声,道:“倒也好办,我自炀谷得来一株烈火。 我原本想要用它踏入大龙象境,只可惜前路茫茫,我修行的道路却似乎已经走到极境。 既然是极境,这株烈火即便对我有益也只怕有限,与其浪费了这样的宝物,不如……” 伏无道并未说完。 正在苦思冥想解局之法的李慎听到伏无道的话,却骤然间抬起头来。 他身躯前探,仔细问道:“无道兄口中得自虞渊的烈火难道是……” 钟于柏、季渊之眼神亦有变化,这一座院落变得寂静起来。 被李慎称之为无道兄的黑衣汉子伸出两根手指,自虚空中轻轻一捻。 “紫火……”钟于柏语气中带着感叹。 季渊之眯着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位黑衣汉子。 “无道兄可要想清楚了,陆景终究是我大伏之臣,是我大伏国公。 无道兄舍得这一株紫火,赠陆景紫火铸剑,可以无道兄的身份,往后若有变故。 紫火铸造出来的宝剑,只怕会成为无道兄身前拦路的天堑。” 季渊之说出这番话,李慎明显极为惊讶,旋即又有些后怕起来:“季先生……这番话可不能随意乱说?” 季渊之却明显不怕,只摇头说道:“圣君有大气魄,除去那天地棋局与我心念相悖之外。 他仍然是我心中可吞天下的君王。 你们以为……伏无道与钟于柏一同入太玄京,圣君、朝廷便不知?” “太玄京中百花绽放,理念丛生,圣君并非不知,不过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正因如此,我才敢让黎夏国的太子太师长居我府中。 也正因如此,站在好友的位置上,我仍然要提醒无道兄,陆景是我大伏国公。” 季渊之话里话外,都证明这位黑衣的汉子似乎与大伏有深仇大恨。 李慎与钟于柏俱都沉默。 李慎不知在想些什么。 钟于柏与陆景亲近,自然希望伏无道这一株虞渊紫火,能用来为陆景铸剑。 可他身在西北道一年多的时间,与伏无道也有了极深的交情。 伏无道与他志趣相投,又都是亡国之臣,对于这天下的看法也如出一辙。 乃至天上西楼将落人间,以伏无道的身份,以及几次三番行刺崇天帝的过往,却还敢来太玄京,伺机相助陆景…… 这等的豪情也令钟于柏敬佩。 可季渊之所言也是实情,陆景终究是大伏的景国公,伏无道心怀复国的志向,总要多一些顾虑。 于是钟于柏也如李慎一般沉默,并未相劝。 反倒是黑衣的伏无道听到季渊之的话,只是摇了摇头。 “并非陆景这样的少年人才可大气,我已经迟暮,却也敬佩陆景这样的少年。 索性也不去多想,便赠他一株紫火又能如何?” “况且……我听了陆景在河中道所为,也看了他斩龙檄文,看了他所立下的万民碑。 入了太玄京,他恰好又递上奏折,敢为人所不为怒斥太冲龙君。 这样的人物对这太玄京来说,其实也算格格不入。” 季渊之、李慎、钟于柏俱都明白过来。 他们看着伏无道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明白伏无道是在行一桩大赌。 “哪怕陆景与太玄京格格不入,可是有了剑甲商旻的前车之鉴,他想要离开太玄京只怕并不容易。”季渊之站起身来,转身走入东堂。 当他再度归返这小亭中,手里却多了一根白骨。 “我之所以写下那一句送神万骑还青山,其实是因为这百鬼地山的神鬼。” 季渊之摊开手掌,端详着手中那根白骨。 李慎与钟于柏不知季渊之手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伏无道却猛然皱眉,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躯体便如同一座山一样压向瘦小年老的季渊之。 “这是阎罗指骨?”伏无道询问。 季渊之声音缓慢:“有了虞渊紫火,再加上安弱鹿手中的斩铁剑,我珍藏一生的阎罗指骨,也算是有了去处。” 伏无道似乎极为惊讶,足足沉默了七八息时间,旋即道:“如此一来,就算是那安弱鹿技艺有缺,又或者他不愿铸剑。 有了紫火,有了阎罗指骨,有了太冲龙君龙骨,再加上陆景晋升国公时,崇天帝赐下的东土山精、天禄火种,再不济也能铸造一柄媲美屠仙黑金的宝剑。 屠仙黑金终究是崇天帝的剑,而这柄新剑锻造之时却与陆景神念、气血相融,是为他量身铸造。 陆景持剑,威能与屠仙黑金不可同日而语。” “仔细想来,灵潮之后这天下间就没有诞生过传天下的名剑了。” …… 陆景站在大昭山,那巨大的佛陀雕像直入云端,云雾缭绕间佛气荡漾,令人心生崇敬。 山下小溪边,陆重山依然盘坐在佛陀之前,诵读着佛家典籍。 陆漪站在陆景身旁,也望着陆重山,眼神颇有些落寞。 “不知父亲何日愿意归府,这些日子我常来看他,却发现他越发虔诚了,每日苦读典籍甚至到了无眠无休的地步。 三哥你看他的身子,越发孱弱,面色越发苍白,再这样下去,只怕……” 陆漪比起大约两年以前有了极大的变化。 她头上多了几根素雅的簪子,原本的两条马尾也变作少女发髻,就连开朗的性格也有了变化,变得有些内敛。 “你离了陆府是一件好事。” 陆漪看着自己的父亲诵读经文,口中在与陆景说话:“那座府邸就好像死了一般,平日里毫无人气。 老太君老了,眼神不好使,旁人与她说话,她也往往听不见。 有时听不到了,便会大发脾气,除去锦葵大姑娘,旁的丫鬟甚至不敢靠她太近。” “陆琼兄长死活不愿意读书,总想着云游天下,大老爷不管事,钟夫人百般与他生气却无济于事,再加上大老爷短短一年时间纳了十二房妾室,生下了九位孩童。 钟夫人倒是把自己的身子气坏了,前几日听春慧与我房里的丫鬟私语,据说钟夫人每夜吐血,大伯也不去看她一眼。” “宁蔷姐姐不愿成婚,老太君又与她发怒,好好一座衣食不愁的府上总是闹得鸡飞狗跳。 景三哥,幸亏迷缛绽肓烁!? 陆漪蹙着眉,实在不知道陆府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的模样。 当她转过头,却又发现陆景正仔细看着她。 “景三哥,你怎么了?”陆漪疑惑询问。 “你跟我来。”陆景唤了陆漪一声,下了大昭山,去了南殿。 南殿前,有人种了些山菇,还未到收成的时节。 澄慧正在为这些山姑施肥,臭气熏天。 神秀和尚却逃得极远,扯着嗓子指挥澄慧。 直至陆景与陆漪走来。 清秀腼腆的澄慧察觉到自己身上臭气熏天,不由脸红起来。 “陆景先生。”神秀和尚就好像是得育故人,老远便招呼陆景,旋即又转过头,对于一间茅草屋大喊,“菩萨师兄,且快出来,你之前还曾与我提起的陆景先生来了。” “方丈?”陆景与陆漪俱都有些诧异。 却见那茅草屋中,走出一位身材矮小,面容也称不上出彩的和尚。 那和尚瞧见陆景,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大雷音寺方丈和尚,见过景国公。” 那和尚双掌合十,向着陆景行礼。 也许是见到陆景眼中的疑惑,那方丈和尚又补上一句:“方丈之时和尚的法号,并非身份?” “还有这样的法号?” 陆景还会说什么,一旁的陆漪却颇为诧异:“那大雷音寺弟子称呼起来岂不是乱了? 你是方丈,大雷音寺住持也是方丈。” “大雷音寺主持已然是佛陀,并非方丈二字能够称呼。”方丈和尚眯着眼睛,笑呵呵间看了陆漪一眼,竟然又仔细叮嘱说道:“这位女施主,家宅中可种了什么树?” 陆景闻言,挑了挑眉。 陆漪回答说道:“家中各色树木都有,不知大师说的是哪一棵?” 方丈和尚摸了摸头上的戒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愿多说,只叮嘱陆漪说道:“平日里房中时时燃起一株梵香烛,对施主睡眠有益。” 陆漪点头,却并未将这句话当一回事。 “陆景先生难得来寻我,不知所为何事?”神秀和尚身着白色的僧袍,清秀的脸上堆满笑意。 陆漪有些鄙夷。 这和尚,倒是太过谄媚了些。 “我来寻神秀大师借一借笔墨纸砚,身上只有笔,墨与纸俱都用完了。”陆景这般开口,心中却有些惊讶。 河中道一别,不过几月时间。 这神秀和尚竟然又破了一个境界。 可他几次前来大昭寺,却从没有见过他修炼,就好像神秀和尚的修为不需修炼也可进境。 神秀和尚转身回了茅草屋,找来笔墨纸砚,又搬来桌案。 “陆景先生,你要写字?”方丈和尚笑得和善可亲,探过脑袋来:“我在大雷音寺时就听香客们说过,天下草书独有陆景。 此次我专程前来太玄京寻陆景先生,竟没想到还能见陆景先生写字?” “专程来寻陆景先生?”神秀和尚顿时有些恼怒:“方丈师兄来时不是说过,你此来太玄京是专程寻我叙旧?” 方丈和尚呵呵一笑:“寻陆景先生、神秀师弟其实都是专程。” 陆景提笔正要写字。 陆漪代他问道:“大师,你来寻我景三哥做甚?” 方丈和尚笑得越发灿烂:“我自大雷音寺为陆景先生铸剑而来。” 第353章 为少年剑甲铸剑 第353章 为少年剑甲铸剑 “自大雷音寺,为景国公铸剑而来?” 莫说是陆漪,就连一旁的神秀和尚与远远望着这间茅草屋的澄慧脸上都有些诧异。 陆景看了一眼方丈和尚,早已酿出的那一缕气魄不失,这气魄落入持心笔中,沾染墨汁,最终落在桌案上的草纸上。 陆景身着白衣,手持持心笔,笔势极稳,当他落笔,一缕正气夹杂在墨水中,印染在草纸上。 但是令方丈和尚与神秀和尚感到惊异的是,这位白衣的景国公随意写下一行文字,一笔一画间却如有剑影森森,令人遍身寒意。 就在二人惊叹中。 陆景接连写下的两页草纸,每一页草纸上不过一行诗文,却令陆景额头大汗淋漓,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大战事。 “剑影独随孤月逝,文旌高拂九天开!” “日光吐鲸背,剑影开龙鳞!” 两张草纸,陆景以草书写下两行诗文。 那诗文落成,墨气夹杂着剑气又夹杂着缕缕浩然之气透过纸背,在这虚空中若隐若现。 陆漪、澄慧俱都看不清这诗文中的奥妙,不过只是惊讶于这两句诗文中炽盛的锋锐气。 孤月逝、九天开! 吐鲸背、开龙鳞! 每一种意象都大气森然,剑气腾飞令他们敬佩。 可看在神秀和尚与方丈和尚眼中,这两张草纸上的文字却自有极妙的用处。 “陆漪,你且收好这两张草纸,等回了陆府便寻两个锦囊来,将草纸迭好放入其中。 你与表姐莫要忘了随身带着,关键时候也许能起些作用。” 陆景将两张草纸递给陆漪,仔细叮嘱。 陆漪见陆景这般郑重,也就小心翼翼的将这两张草纸贴身放好,不过眼中还带着些好奇,不知这两张草纸究竟有何作用。 一旁的方丈和尚笑明明说道:“景国公扶光剑气可开九天,浩然气神鬼辟易…… 如今这剑气、浩然气俱都融于这两幅字中,却不想这两幅平平无奇的草纸竟有这等殊荣,可受景国公可斩妖除魔的诗文。” 一旁的神秀和尚听到方丈和尚的话,明显有些不满。 他撇了撇嘴道:“方丈师兄此言差矣,草木山川自有其林,万物与人相比其实并无贵贱。 不曾想方丈师兄也喜欢拍贵人的马屁。” “贵人?”陆景有些恍惚。 还记得两年以前,他身在太玄金中抬头以看,满眼满目都是贵人。 短短两年之后,他在别人眼中却也成了贵人。 陆景有此心念刚想说些什么。 一旁的方丈和尚却眉眼含笑,摇头说:“并非是我想要拍景国公的马屁,而是我雷音寺的佛陀大梦忽醒,大约见了些隐秘。 所以专程派我前来拍景国公的马屁,也为景国公铸剑,好以此结个善缘。” 大梦忽醒,来结善缘? 陆景摸了摸腰间的屠仙黑金,问道:“佛门向来不愿沾恶因果,大师专程从雷音寺为我铸剑自然极好。 可是,为陆景铸剑难免要得罪天下龙属,大雷音寺乃是佛门圣地,又何必蹚这一遭浑水?” 天下广大,并非只有大伏五方海才可孕育真龙。 近入北秦、西域。 远如海上妖国,那虞渊、炀谷俱都有真龙盘踞。 陆景与五方海中的恩恩怨怨倒也不算什么,可若是陆景以天龙骨铸造随身之剑,总要受天下真龙的怨怒。 方丈和尚听到陆景的话,脸色一苦:“以八境天龙白骨铸剑,这可不是一件轻易的事。 景国公若想铸剑,我随身带来了一颗大僧舍利,大雷音寺愿意以此相送,又何须苦苦熬炼那天龙白骨,何必无端染恶因?” “大僧舍利?” 神秀和尚听到方丈和尚口中的舍利二字,明显一愣。 陆景也不由皱起眉头。 他仔细注视着眼前这位身材矮矮胖胖,脸上始终含着笑意,一身气血却深不可测的大雷音寺来客,心中尚有许多疑惑。 舍利子……本身便是难得的至宝。 对于佛门而言,舍利子都是高僧所留,往往受寺庙供奉,高塔珍藏。 有些高僧的舍利子甚至能够收受香火,地位超然。 可偏偏大雷音寺方丈和尚来太玄京说是为陆景铸剑而来,还随身带来一枚大僧舍利,愿意送给陆景铸剑…… 这不免令陆景心生疑惑,大雷音寺与陆景并无多少渊源。 唯一的交集,还是身在河中道的时候,陆景在长柳城中写下斩龙檄文,雷音寺那位背负菩萨的行者曾经前来助阵于他。 说起来,陆景还欠那位静亭行者出手之情。 便是这般背景下,大雷音寺却有如今这番举动,令陆景百思不得其解。 神秀和尚与澄慧相顾无言。 陆漪听得懂舍利、龙骨,却不知自己这位三堂兄究竟想要做什么。 方丈和尚看到陆景眼中泛起的疑惑之色,不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景国公何至于这般惊讶?你尚且年少却高居国公之位,承太华之脉以修行,食邑八万户。 且不提国公之位的贵重,有太华之脉,再加上景国公的天资,国公一身气血修为自可扶摇而上,有朝一日肉身铸造天府,踏入人仙之境亦有可能。 至于国公的元神修为……照映五颗元星,甚至照出人间、太白、天王三颗极罕见的星辰,前路一片坦荡。 国公只需不死,最低也是一尊天人。 似伱这般的人物想要铸剑,大雷音寺赠一颗大僧舍利,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景国公愿意,其实可以广发书信。 天下不知多少名门,只怕都会来见景国公,共襄铸剑之事。” 方丈和尚娓娓道来,最末了,他还狡黠一笑:“可是天下名门,少有人如我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一般可白日入梦,不知道景国公将要铸剑,给了我大雷音寺一个亲近国公的机会。” 他这番话令一旁的陆漪心中满是惊异。 她不时看向陆景,看到陆景平静的神色,感知到陆景深邃如渊的气魄。 数年以前,年幼的陆漪还曾经因为南国公府拖延婚约,太玄京中四起闲言,而对这位三堂兄生出厌恶。 可今日,陆漪惊觉这位与她一同前来大昭寺的三堂兄……已然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就连大雷音寺这等佛门圣地,都要前来讨好。 陆漪脑海中思绪闪烁。 正在这时,自远处来路上忽然有一道声音传来。 “天下只有人间大佛可大梦人间? 此言差矣。” 有人手持拂尘自那小路上走来。 来人一身黑色道袍,头上梳着道髻,下颌留着一簇胡须。 这道人生的剑眉心目,眼神锐利,身后甚至还背负着一把长剑。 那长剑十分宽大,恰如传说中那九天荡魔祖师的除妖剑。 方丈和尚看到来人,脸上顿时多出些恼怒来。 “拍马屁一事,真武山也要与大雷音寺抢?” “既然是善缘,大雷音寺结得,我真武山自然也结得。” 那道人一甩拂尘,向陆景行礼。 “真武山道剑行走?” 陆景一眼便看到那道人剑柄,剑柄上密密麻麻的篆刻着道经,多是一些斩妖除魔,守人间太平的经文。 再看那剑柄制式,以陆景的见识自然不能看出这位真武山道人是何来头。 “道人赵青阳,见过景国公。” 赵青阳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 方丈和尚却朝着赵青阳挤眉弄眼做鬼脸。 赵青阳皱了皱眉头,骂道:“半截都快入土,却还这般玩闹。” 陆景左右看了二人一眼,又看向赵青阳:“你前来太玄京,是为我铸剑而来?” 赵青阳摇头:“回禀景国公,小道人不会铸剑,但受我山主之命,特意前来太玄京,为景国公送上一炉香灰。” 他说话间,一抚道袍长袖,面前顿时多出一炉香灰。 陆景不知这香灰来历,但以他如今的修为却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出这一炉香灰中,不知蕴含着何等澎湃的元气。 这些元气就如同一粒粒结晶,沉积在香灰中。 “这香炉中,便只是挑出一粒香灰,只怕也是极贵重的宝物。” 陆景心中低语。 那赵青阳却瞥了一眼方丈和尚,道:“人间大佛已然是佛陀,可梦人间。 我真武山山主虽然只是凡人,但却也知景国公将要铸剑。 佛陀能为,凡人也能为。” “方丈师兄,不知我这一炉香灰比你那大僧舍利子,孰贵孰轻?” 方丈和尚双手合十,呼了一句佛号,摇头说道:“舍利子贵如佛陀身,一炉香灰如何能比?” 赵青阳自顾自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 但他眼中的神色却好像在痛斥方丈和尚自欺欺人。 大雷音寺的舍利子。 真武山的香灰。 陆景左右看了看。 方丈和尚、赵青阳也也俱都向陆景行礼。 二人眼神灼灼,似乎在等待陆景择其一方。 神秀和尚、陆漪也都看着陆景。 却不曾想陆景思索了二三息时间,却忽然转过头去,朝大昭寺以外走去。 “陆漪,我们走。” 陆漪惊醒过来,连忙赶上陆景。 神秀和尚、赵青阳、方丈和尚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看着陆景离去。 …… “景三哥,他们既然送了宝物前来。 而且我听那道士,听那和尚的话,无论是舍利子还是香灰,只怕都是难得的宝物。 他们既然送来了,你收了便是。” 陆漪已经不是以前那位只顾玩耍的少女,长了两岁,她也成熟了许多,能听出话中隐含的意思。 “大雷音寺、真武山无非是见景三哥前途坦荡,就提前结下善缘。 景三哥不妨收了宝物,与他们结下一些善缘便是,已经是国公高位,又怎么能始终独善其身?” 陆漪说出这样一番话,令陆景有些吃惊。 陆景转过头来,仔细看了眼中闪着光的陆漪一眼,摇头道:“所以结下善缘,无非是欠债罢了。 我若收了舍利子、收了香灰,往后只怕要还一些更贵的东西。” 陆漪颇为不解:“话虽如此,可大雷音寺、真武山一流对于大多数修行者而言算得上传说。 便是放债,真武山与大雷音寺可不会对寻常人放债。 既然三哥想要铸剑,有了此等机会,便是拿了这些债又有何妨?” “自然无妨。”陆景随意一笑:“只是,我终究不是铸剑的人,铸剑一事并非只有好的材料就足够了。 这等的事,自然要问一问真正的铸剑人。” 陆漪来了兴致,脸上露着央求,还带着几分少女娇气。 陆景朝她一笑。 “既如此,我带你去见一位真正的铸剑人。” …… 四方酒肆中。 安弱鹿头戴青巾,眼前摆放着一壶酒,正专心听着台上一人说书。 那说书的中年人身躯挺直,右边脸颊有一枚青痣,令他原本俊逸的面容多了些市侩之气。 此时那中年人正在说书,竟在讲陆景只身入西云海龙宫,西云龙宫众多真龙正在谋算着浪潮吞岛,以岛上之民行血祭之事。 而少年陆景,只身提剑,驾驭雷光,来临西云海。 屠万千龙属,崩灭龙宫! “好!” 一段说罢,四方酒肆中听书的众人大声喝彩。 那中年人却不理会客人“再来一段”的喝彩声,去了堂后。 一刻钟时间之后。 安弱鹿身前,原本说书的中年人正在仔细的打量着他。 “安兄舍得从那逐风府中出来了?” 安弱鹿神情自若,朝他摇头:“论及年岁,只怕我称你一声祖宗也不为过。” 那市侩的中年人摩挲着脸颊上的青痣,问道:“你为何而来?是为报答重安王的恩德?还是为了铸造第三柄名传天下的宝剑?” 安弱鹿侧头回答道:“既为了报答重安王的恩德,也为了铸造第三柄一品名剑。” 那中年人却嗤笑一声:“你已经不想铸剑了,那妲己中封入了你的心血,却未曾登高一重,位列天下前十。 你已登上自己的山巅,山巅之上已无道路,想要再往上已然太难。 你比起人间的铁匠,比起虞渊、炀谷那两个铸剑的妖魔还差之甚远。 这般心绪之下,想来你已不想铸剑,此来太玄京无非是为了还重安三州的恩情。” 安弱鹿叹了一口气:“你便是这样安慰我的?” 市侩中年人眯了眯眼睛。 安弱鹿沉默一阵,:“确实如此。” 他话语落下,顿了一顿,眼中忽然露出些光亮来:“所幸……我前来太玄京,是为那少年剑甲陆景铸剑!” 第354章 天地香灰 八境天人舍利 第354章 天地香灰 八境天人舍利 少年剑甲陆景。 安弱鹿提及陆景之名,语气中颇有些崇敬。 “我虽然身在逐风府做那私塾先生,府中也并不是什么修行世家,极少有人通武道修元神。 可陆景之名却也如雷贯耳。 少年人能有这番成就,属实令人敬佩。” 那说书人也颔首笑道:“这陆景与我也有几分渊源,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未还。 只是不知他是否能撑过这一遭天上西楼落凡间。 若他死在了这劫难中,反倒是我亏了。” 说书人说到这里,又上下看了安弱鹿一眼,道:“你比最初去那安息道时,气性高昂了许多,不再那般消沉。 想来是这一次太玄京之行,让你看到了些许希望?” “这并不奇怪。”安弱鹿低头饮酒,又放下手中杯盏:“人生如一场修行,艰难时潦倒新停浊酒杯,得意时一日看尽太玄花。 我最初去安息道,是因为我铸剑有失,妲己令我对自己的铸剑之道就此失望,让我看不到前路,于是我默然离开月氏,来了大伏安息道,不曾想一住便是十余年时间。” “可今日,我将要为那少年剑甲铸剑,哪怕我心中并无几分把握,却也仍然觉得这是极好的机会。 毕竟……铸剑之事,并非只看我这个铸剑师,持剑之人如何养剑灵,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剑灵易得,可倘若要入我法眼,入那天下第十,却只怕并没有那般容易。” 说书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他眉头微挑,又笑道:“那位少年剑甲来寻你了。” 安弱鹿也循着说书先生的目光看去。 却见陆景面如冠玉,一身白衣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 此时夕阳已落,光辉撒在陆景身上,令陆景便有如画中之人。 安弱鹿面色平静,他不假思索站起身来,走出四方酒肆。 “月氏安弱鹿,参见景国公。” 陆景近前,安弱鹿向陆景恭敬行礼,哪怕他神色不改,眼中却孰为认真。 陆漪眨着眼睛,站在陆景身后看着眼前这位气质古朴的青年,脸上带了几分好奇。 陆景并未依仗着自己的国公身份,便倨傲对人,他上前一步,虚扶起安弱鹿。 安弱鹿直起身来,目光直落在陆景腰间的刀剑上。 “斩草刀、屠仙黑金。” 这两柄刀剑,俱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名兵。 若非屠仙黑金还有些无法抹去的渊源,其实景国公已经不需再铸剑了。” 安弱鹿心中感叹。 那说书中年人却也随着安弱鹿走出四方酒肆。 陆景见到这中年人,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他成为国公之后,第一次入宫参政,痛陈太冲龙君罪责之时,他曾前来四方酒肆寻找过一位神秘的说书人。 那时他只得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有着神秘说书人的口信。 而那纸条上残留着若有似无的气息,那等气息就与这中年人身上流淌出来的气息一般无二。 更让陆景惊讶的是……陆景现在的修为也算是极不俗,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身前安弱鹿躯体中流淌着的神阙气血,可当他再看眼前这位中年人,只觉中年人的气魄便如同一片无风的深海,平静、辽阔却又深不可测。 太玄京不愧是人间最繁华,强者层出不穷。 “这中年人,想来便是那四方酒肆中说书的神秘强者。” 那中年人也向陆景行礼,陆景回礼。 中年人又请几人进了四方酒肆。 说书台上空空如也,那中年人正在为陆景与陆漪倒茶。 安弱鹿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景腰间的屠仙黑金上。 陆景想了想,就解下屠仙黑金递给安弱鹿。 安弱鹿挽起长袖接过屠仙黑金。 长剑出鞘,顿时寒光四溢。 “若无这把一品名剑,景国公强则强矣,只怕还无法杀那位北秦举鼎仆射。” 安弱鹿眼露迷离,抚摸着屠仙黑金剑身:“名剑有灵,足可大幅增益剑气、元气,而这把屠仙黑金的真正底蕴,其实是斩仙。 崇天帝身为太子之时,这屠仙黑金剑锋之下就不知死了多少仙人。 那时灵潮将起,崇天帝意气风发,只觉自己有朝一日总可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铿锵! 他将屠仙黑金收入剑鞘中,又递给陆景:“原本以这屠仙黑金对阵天上西楼再合适不过。 只是可惜,它曾是崇天帝的佩剑。 崇天帝盖世的气魄已经化为牢笼,拘束了屠仙黑金的剑灵,它在景国公手中,无法发挥其真正的力量,屠仙二字也就成了空谈。 真是……可惜。” 陆景拿过屠仙黑金,眼神颇有些柔和。 他仔细抚摸着这把名剑剑身,轻声道:“只是不知这把剑,为何不曾入天下名剑之列。 我在各类风物志上,都没有看到过屠仙黑金的名字。” 安弱鹿瞥了与他同列而坐的中年人,道:“天下强者皆说屠仙黑金之所以未入传天下的名剑之列,是因为这柄剑被崇天帝雪藏。 实际上却是因为那排出名剑排名的人太过胆小,不敢排出崇天帝身后所用的两把佩剑。” “就比如这屠仙黑金,他本是天下第十的名剑,只比蟾魄稍逊一些,比起如今的天下第十要强出太多。 可只是因为崇天帝一句‘此剑斩仙,却不可平天,不堪其用,莫现于世’,名声就消亡在人间,至此天下少了一柄天下第十的名剑?” “天下第十?”陆景抚摸过剑身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中年人却瞪了安弱鹿一眼,叹息一声摇头道:“崇天帝持凡间至强的神器,他的话对于刀兵而言,便是真正的大造化。 一言可以令刀兵生,可以令刀兵死。 崇天帝一言既出,屠仙黑金自然入不了天下名剑之列。” “伱若不信,也可问一问景国公,那时的屠仙黑金乃是天下第十的名剑,现在的屠仙黑金却可否比得上名列十一的千秀水,甚至天下第十七的七尺玉具?” 陆景看着屠仙黑金上闪过的深邃光辉,只是微微摇头。 安弱鹿似乎觉得极为可惜,抿了抿嘴唇,最终道:“此剑斩过天上一楼楼主,最终却囿于崇天帝一言,囿于崇天帝那鲸吞天下的气魄,堪堪入一品,却再不复天下第十的盛景。” 陆景听到安弱鹿的话,目光越发柔和,仔细将屠仙黑金系在腰间。 “便如安先生之言,这柄剑终究不配我。” 陆景娓娓道来。 那屠仙黑金上的深邃光辉,又越发暗淡了。 陆景似有所觉,右手又落在屠仙黑金上轻轻抚摸。 安弱鹿也察觉到这一幕,眼中有些诧异,终究也不曾多问。 一旁的陆漪坐在陆景身旁,能够清晰的感知到屠仙黑金正在徐徐颤动。 “宝剑既然有灵,屠仙黑金为景国公所用,想来也应当愧疚于无法发挥真正的力量。” 那神秘的中年人忽然说话,笑道:“可惜了这把宝剑,既有报主之心,却已经不足以应对天上西楼。” 陆景握住屠仙黑金剑柄,若有所思。 过去几息时间,他终于抬起头来,询问安弱鹿道:“安先生,真武山赵青阳带来一炉香灰,大雷音寺方丈和尚带来一枚大僧舍利,那方丈和尚也要为我练剑。 却不知我若要铸剑,是受香炉好,还是那大僧舍利更好?” “方丈和尚……也来了太玄京?”安弱鹿瞳孔微动,笑了笑,道:“却不曾想景国公铸剑,却成了一桩惊动天下的大事。 真武山、大雷音寺各自执道、佛两门牛耳。 那香灰只怕是真武大帝雕像下,天地之真祭祀下的香灰。 而方丈和尚带来大僧舍利,又要为景国公铸剑,那这舍利子应当来自于雷音寺李修缘,也就是赫赫有名的济缘高僧。 灵潮之后,他抱着自己的佩剑坐化于大雷音寺,只留下一枚舍利子。” “真武香灰极好,舍利子也丝毫不遑多让,各自都含着极其浓郁的剑气。 只是,香灰、舍利子想要真正成为铸剑之材,只怕并没有那般容易。 毕竟无论是香灰还是舍利子,都非寻常执剑之人能够驾驭。 若明知不可驾驭而炼入宝剑中,那这把新的宝剑也就不为景国公所用了。” 陆漪听到安弱鹿的话,眼神一亮,顾不得淑女礼仪,询问道:“安先生,景三哥剑道天资绝盛,天下有名。 若景三哥有能力驾驭香灰、舍利子中的剑气,是否便可以以这两样材料入炉铸剑!” 陆漪问完。 安弱鹿以及那中年人却彼此看了一眼。 安弱鹿并不曾说话。 那中年人却看了陆景一眼,笑道:“景国公剑气之盛自然天下有名。 扶光剑气,日出东君,也自然受天下剑客敬慕。 可是,那香灰中蕴含的剑气,是天地之真祭祀真武大帝生出的元气剑光。 只是我方才提及的大雷音寺李修缘……便是在大雷音寺也是有数的高僧。 他在灵潮之前有望登临天下剑甲,手中的荡世剑在那个年代也称得上赫赫有名。 这等八境天人留下的舍利子中所蕴含的剑光,又岂是那般容易折服?” “景国公,只可惜你太过年轻,战力虽然不凡,却终究不过映照五颗星辰,其实再给你几年光影……” 那中年人娓娓道来。 天地之真中诞生的剑光…… 八境天人留下的舍利子…… 陆漪也是修行者,哪怕她修为不高,却也仍然能够听出这些话的分量。 她又听到那中年人的话语,神色亦有些失望。 “这样一来,那香灰、舍利子就无法炼入剑中……” 陆漪正觉得可惜。 陆景看着那中年人脸上若有似无的笑容,询问道:“不知先生名讳?” “我名为孙伯渊,是这四方酒肆的主人。” 神秘的孙伯渊脸含笑意,望着陆景。 一旁的安弱鹿沉吟一番,又说道:“以景国公的剑道造诣,在宝剑中炼入了舍利子,其实并非不可能。 那方丈和尚居然亲自来此,只需在宝剑上刻下真经,景国公时时诵读,参悟佛法,若能与那舍利子中的剑光生出联系,驾驭荡世剑光亦有可能。” 安弱鹿说到这里,眼神中闪过一抹了然之色。 “看来大雷音寺专程前来,便如同那舍利子的前身李修元高僧一般,是为了与景国公修一番佛缘。” 孙伯渊整了整身上的衣袍,站起身来:“那香灰大约同样如此,赵青阳持香灰来此,必然是受了真武山主之命。 他应当也有驾驭真武剑光的法门,就看景国公二者择其谁。” “是真武山,还是大雷音寺?” 孙伯渊眼神灼灼,注视着陆景。 陆景眼神落在桌案上的杯盏上。 陆漪却有些天真,她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真武山乃是名门正派,天下道门之首。 据景三哥给我的风物志中记载,就算是邪道宗百里清风也时常会去真武山上几炷香。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又是天下佛门领袖,东宫太子曾经受人间大佛传杀生菩萨法。 二者与大伏朝廷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他们送了宝物过来,看那赵青阳和方丈和尚的话锋,只怕二者只能选其一…… 景三哥……应当选俊? 陆漪苦思冥想。 陆景神色却丝毫不变,他依然坐在桌案前,岿然不动,只是抬头询问安弱鹿:“香灰、舍利子可以由先生之手,炼入宝剑中?” 安弱鹿十分自信,颔首说道:“无论是香灰亦或者那李修缘留下的舍利子,都可炼入剑中。” 这位铸造出两把名剑的铸剑师说话时,眼神中多出一缕光芒。 对他而言,无论是香灰还是舍利子,若能入宝剑,必然可以提升宝剑品秩。 “不知景国公想要以香灰入宝剑,还是以舍利子入……” “安先生,你误会了。”陆景声音平常,打断安弱鹿的询问:“我是在询问安先生,若是真武山香灰、大雷音寺舍利子同入宝剑,可否?” 安弱鹿怔然。 就连一旁站起身来陆景添茶的孙伯渊动作都不由一滞。 “想要同时说服真武山和大雷音寺助国公驾驭道、佛两种剑光,只怕并无那般简单。” 孙伯渊手腕一抖,继续倒茶。 此时的陆景却摇了摇头,轻轻弹了弹屠仙黑金。 “不需说服他们。” “他们既然送来了宝物,要与本国公结一个善缘,岂有不受的道理?” 屠仙黑金…… 出鞘而去! ps:叮叮叮,这个月快过啦,不要浪费手中月票喔,有票就投!不投给作者可以投给宿命之环或者深空彼岸,毕竟作者的月票也是投给这两本,哈哈。 第355章 两柄一品宝剑 第355章 两柄一品宝剑 飞剑起,长空一剑,剑光可去天涯! 天上星斗如坠星光,就如有白衣的剑仙俯身落目、手捏剑指。 剑光乍起,悄无声息间便从四方酒肆中消失不见了。 太玄宫中,有人颔首轻笑。 青云街上,姜白石趁着夜色盘坐在白牛旁边,喂白牛吃草。 白牛原本在安然吃草,可这神兽眼中闪过一抹流光。 姜白石似有所觉,这位大伏首辅大人身后,那位看似农家的汉子也不由抬头远望。 “陆景登了一场天关,照见了天王、太白二星也就罢了,竟然还悟了这传闻中的太白剑光…… 得悟太白剑光者,人间不过一位四先生纪尘安罢了。” 农家汉子开口感叹。 姜白石咳嗽几声,有气无力说道:“夫子登天时,天将为他开天关,太白与他低声语。 这陆景登天,其实也同样如此。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农家汉子略有沉默,继而颔首:“这对先生的棋局而言,是好是坏?” 姜白石放下手中的草料,站起身来探手摸了摸白牛的牛角。 “我手下的棋局也已经定型。 上至天阙,下至人间,还要加上那虞渊、炀谷、雷劫海、阳劫海,俱都入我局中。 这对老朽而言已是极限,我也命不久矣,自我死后,棋局若成自然最好,棋局若不成,我不过也只是一捧黄土,又何必顾虑那许多?” “我已尽力,造化在陆景身上,变数也在陆景身上,造化也好,变数也罢都已经与我无关。” 姜白石仔细抚摸着白牛的牛角,过去几息时间,他才佝偻着身躯转身回了东堂。 那农家汉子看着姜白石佝偻的身躯,心中不是滋味。 哪怕是在灵潮之时,天上仙人尽落人间,这位曾骑白牛游走乡野,后来又成为大伏首辅大人的老人都不曾这般颓败。 “无数光阴中,人间难道就没有胜过一次?” 农家汉子心中自问。 当今的人间,有崇天帝,有大烛王,有重安王,有大公孙,有几位盖世的将军,有姜白石、韩辛台,还有天下九甲,以及万千修为强横者。 可就算是这等的人间,圣君不可为圣,仍然要以棋局谋算天阙。 这般的天地下,人间不知何时能胜? 就在农家汉子心中思绪闪烁之际,那直去太玄京以外的剑光,突然间闪烁辉光。 原本跪坐在地上吃草的白牛也站起身来,它身上元气萦绕,可紧接着这些元气纷纷流逝,朝着大昭山飞去。 农家汉子一身气血便如同沸腾的岩浆,他抬起头来看向剑光闪过的地方举起手来。 这农家汉子似乎是想要握住天地间腾飞的元气,可那些元气却透过他的指缝,纷纷朝着大昭山飞走了。 “是那传说中的人间元星。” 农家汉子眼中气血闪过,当他玄功运起,看上大昭山。 却见大昭山上,有一尊天王化身屹立于高峰。 那天王化生身居太白星斗下,剑气游荡天王身! 漆黑的天王身躯高越十丈,威严无双。 当他手捏太白剑光,刺目的剑气飞扬,玄妙之处天神莫测。 “这并非扶光剑气,这是太白剑光。” 农家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忽然有些郑重。 他转过头去,也入了东堂。 东堂中,姜白石一如既往的坐在青花椅上,他艰难地支撑着虚弱的身躯假寐。 农家汉子走到姜白石身前,想要开口,又有些犹豫。 可他不过犹豫了二三息时间。 姜白石却轻轻摆了摆手:“我死之后,若陆景不曾成为斩仙的快刀,你可投他。” …… 方丈和尚与赵青阳相对而坐。 神秀和尚有些无奈的给二人倒茶。 澄慧换了一身道袍,见方丈与赵青阳迟迟不愿离开,也不得不下厨为二人准备一些斋饭。 一位是大雷音寺高僧。 另外一位是真武山道剑。 二人俱都有不凡的身份,修为比起尚且年轻的大昭寺佛子还要强出太多。 他们就这样坐着,一语不发,目光却不断碰撞,似乎在进行着某些交锋。 “景国公照见勾陈,照见鲲鹏,与我道门自有缘法。 自从平等乡补天将军一事之后,大雷音寺已经不收俗家弟子了,你们难道还指望景国公削发为僧?” 足足过了半晌,赵青阳忽然开口,他话语中戾气十足,说话时反而不去看那方丈和尚了。 方丈和尚却呵呵一笑,侧头问赵青阳:“你会铸剑?” 赵青阳坦然摇头。 方丈和尚又道:“济缘大师的舍利子自蕴荡世剑光,神鬼妖魔不得近身。 我铸剑时,只需刻经文于宝剑上,景国公便是济缘大师的在世传人。 真武香灰虽好,伱可有法门令景国公轻易明悟那香灰中的剑气?” 方丈和尚说到这里,又询问赵青阳:“说起来,这一炉香灰孕育的又是哪一道天地剑光?” 赵青阳回答:“是剑光五雷君。” 方丈和尚一愣,继而眯着眼睛哈哈大笑,富态的脸颊一抖一抖。 “五雷君自然强横,可这剑光偏偏猛烈刚强,千年以来真武山得悟此剑光者,无一不是八境天人。 道兄带着这样一炉香灰来此,不知是太过重视景国公,还是太过高看景国公。” 赵青阳挥了挥拂尘,驱赶了几只蚊虫。 “我真武山既然敢寻景国公寻一遭机缘,自然有降服五雷君的法门,更何况你莫要忘了景国公映照勾陈元星,天生便与我雷法有缘。” 方丈和尚却并不担心,只是自顾自的摇头。 “元星终究是元星,道门擅长驭雷之法,并不代表勾陈便归于道门。 若是此理,我雷音寺大佛曾见景国公映照天王元星,天王曾传是佛祖坐下护法,景国公岂不是更与我佛有缘?” 赵青阳、方丈和尚沉默则已,二人开口便是冷嘲热讽,浑然不似两位出家人。 “师兄,这两位大雷音寺、真武山的师兄说起话来夹枪带棒,哪里有半分得道之人的影子?”澄慧压低声音对神秀和尚说话。 神秀和尚也悄悄对澄慧说道:“这是争机缘来了,大雷音寺和真武山自然要派做派强硬的弟子,若是万事相让,陆景先生这样的好机缘岂不是要归他人了?” 晨会一边揉着面团,一边冷笑说道:“陆景先生都不愿理会他们,与陆漪施主离去了。 我看啊,无论是真武山还是大雷音寺,都无法与陆景先生结下善缘。” 神秀和尚也是煞有其事的点头。 “陆景先生行事向来秉持自己的气性。 方丈师兄和青阳师兄说是为结善缘而来,可无论是那舍利子,还是那香灰都要靠各自的道统传承才可驾驭。 这无异于让陆景先生承他们的法,加深与他们的联系。” “不过啊……”神秀和尚顿了顿,语气中有些感慨:“那济缘舍利以及那五雷君香灰,俱都极为珍贵。 要是用来铸剑,再配上太冲龙君的天龙骨,炼出的宝剑,一定是一柄一品宝剑。” 赵青阳、方丈和尚大眼瞪小眼。 方丈和尚打算在这大昭寺住下。 赵青阳似乎是在赌气,也无有离去的打算。 澄慧正在做饭。 神秀和尚刚要为二人添茶。 却见天空中,一缕剑气迎着月色而来! 方丈和尚、赵青阳、神秀和尚俱都有所觉。 他们纷纷抬头。 却见一道剑光迎着西风而至。 万里西风因此生出白光。 白光乍现于空,立起群峰。 似乎有神人持剑,直来大昭山,滚滚元气凝聚,刚柔相会气均匀,妙在无过混沌。 天地间元气翻腾,猛烈的气魄似乎受一种剑魄指引,凝聚于虚空。 天上星光落下,照在凝聚的元气上。 那元气就成了一尊法身。 那法身漆黑威武,探出一只莫大的手掌,指缝中却有剑光流转,炽盛剑光熠熠生辉。 方丈和尚、真武山赵青阳俱都睁大眼睛,抬头看着天空那巨大的天王法身。 也正是在这时。 那天王法身忽然口吐人言,却是陆景的声音。 “既然是赠礼,大雷音寺大僧舍利,真武山真武香灰……陆景便俱都收了。 他日,陆景必然持剑以还。” 那天王身开口。 手中那一缕剑光飞起! 这剑光灿烂,玄妙非凡,光辉直去三百里。 这一瞬间竟然照的整座大昭寺都亮如白昼。 “太白……剑光?” 赵青阳握了握拳头。 他只知陆景照见太白,映照太白元星,却不曾受太白星君传剑光! “天上映照太白者,莫说其他,便是那太白楼中也有几人。 可其中又何曾有人得悟太白剑光?” 赵青阳叹了一口气。 方丈和尚愁眉苦脸。 一旁的神秀去探过脑袋来:“二位师兄,你们赶路赶急了。 陆景先生不久之前去了一遭章吴道洞山湖,就曾用出过着太白剑光,你们不曾听说?” 赵青阳、方丈和尚对视一眼,俱都摇了摇头。 而当那剑光悬空。 赵青阳沉默一阵,探手间手中便多一尊香炉。 剑光卷动,香炉中香灰化作点点光辉,被那剑光席卷而去。 方丈和尚冷眼以观。 见那香灰中,自有神人手握雷霆,化作剑光重重乍起于空。 忽然间,天王身大手落下,手中亦有雷光盎然,与太白剑光合流,刺入一粒粒香灰中。 那孕育猛烈雷霆之气的香灰,竟然就此沉寂。 方丈和尚咬牙。 却见站在山峰上的天王身探过头来看向方丈和尚。 方丈和尚无奈,心中暗道:“人无信不立,更何况是一座宗门?” 他手腕翻动,一颗淡黄色、圆滚滚的舍利子飞上虚空。 “要压服李修缘大师的荡魔剑光,应当也不容易……” 方丈和尚思绪还未落下。 天空中又有一道剑光劈落下来。 却是那扶光剑气。 剑出扶光,大日东升,一切魑魅魍魉似乎俱都要显形于此。 原本气势汹汹,大放光辉腾飞上天,似乎要荡平天下一切妖魔的舍利子忽然间光芒黯淡,慢悠悠飞落,飞入天王身眉心中。 方丈和尚身躯一僵。 一旁咬牙的赵青阳却忽然指着方丈和尚哈哈大笑。 “看来这荡世剑光,与景国公的扶光剑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剑光遇上剑气,景国公想要让荡世剑光为他所用,比你我想象的更容易。” 方丈和尚沉默一阵,最终眉头舒展开来。 “无论如何,善缘还是结下了,只是不如你我所想的那般深重。 陆景前途非凡,他既是大伏国公,又是盖世的少年剑甲。 他要铸剑,便只有大雷音寺、真武山知晓了消息送上宝物,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赵青阳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不去为景国公铸剑?” 方丈和尚摇头:“一位前辈已经入玄都,就是为铸剑而来。” 赵青阳大为疑惑:“你可要想清楚了,为陆景铸剑,有天龙白骨,又有舍利子、香灰,必然可以造出一把名列天下前二十的名剑,可以让你方丈名垂千古。” “出家人,也就不期盼什么名垂千古了。”方丈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我去铸剑,可以造出一把天下前二十的名剑。 若是让他前辈铸剑,他也许可以铸出一把天下前十五的名剑。 甚至……他可以突破自身枷锁,登上又一座巅峰,我何必与他争抢?给他一个攀登巅峰的机会,让我人间添一位铸剑大师岂不是更好一些?” 赵青阳眼帘微垂,眼中透露出来的光彩中有些敬佩。 一旁的神秀和尚去探过头来,询问方丈和尚:“师兄,你是明知你抢不过那位铸剑的前辈吧?” 方丈和尚原本悲天悯人的表情顿时凝固了,他摆了摆手,怒道:“我来大昭寺做客,你连一顿斋菜也不给我备?” …… 四方酒肆中。 屠仙黑金自远空飞来,收回剑鞘。 陆景郑重的站起身来,向安弱鹿行礼。 “先生,不知何时铸剑?” 安弱鹿、孙伯渊二人愣愣的看着随剑光而来的一枚舍利子,一炉香灰。 直至过去好几息时间。 安弱鹿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起身,双臂大开,继而双掌交迭,也向着陆景行礼,继而拿出纸笔。 “国公,除去这香灰、舍利子,可还有什么宝物?” “还有一副天龙骨。” 陆景直起身来,神色不改。 安弱鹿咬牙,颔首,记在草纸上。 陆景又道:“还有八百斤东土山精、一枚天禄火种。” 安弱鹿再度颔首。 陆景继续说道:“有一千四百枚真龙龙珠,可炼精华入其中,以备往后斩龙之用。” 安弱鹿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炼此剑,只怕是要得罪天下龙属,可他依然没有丝毫犹豫,将一千四百枚龙珠记录下来。 “还有……两柄一品宝剑。” “两柄一品宝剑。”安弱鹿正在以毛笔记录,当他刚刚写下第一颗文字,又察觉到些许不对。 这位铸剑师抬起头来,望向陆景:“两柄……一品宝剑?” 一旁的孙伯渊瞳孔微凝,也注视着陆景。 陆景长吸一口气,重复说道:“两柄一品宝剑。” 太玄宫中,崇天帝抬头,若有所思。 第356章 天鼎十四年夏,安弱鹿为少年剑甲陆 第356章 天鼎十四年夏,安弱鹿为少年剑甲陆景铸剑 大秦都。 公孙素衣依然戴着白狐面具,她站在王宫前踌躇不前。 大公孙背负双手,与一位看似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并肩而立,站在一处楼阁上,低头看着公孙素衣。 大公孙看起来并不威武,躯体高也不过中人,甚至有些微微驼背。 消瘦的脸上长满了老人斑。 寻常人见到这老人,又岂会想到这么一位平平无奇的老者竟然是名震天下的秦国大公孙。 他是北秦三位大上将之首,便是在过往战场上杀出了一个赫赫威名的申屠功绩与这位老人相比,仍然差出很多。 “孔梵行死了,死在了那元九郎手中。 不曾想就连元九郎这样的人物,也终究脱离不得师徒情分的羁绊。” 那十七八岁的少年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不同于少年清雅的打扮,那把长剑却通体金黄,熠熠生辉,看起来极为珍贵。 大公孙背负着双手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公孙素衣。 “大伏底蕴深厚,我大秦想要吞并大伏难免要应对诸多变数。 比如……那大伏景国公陆景。” 大公孙声音低沉:“不过也好,虞东神入太玄京不曾得一个世袭罔替。 如此一来,重安三州与大伏便有了缝隙。 崇天帝已经不管不顾,只想要让那天阙落于人间,这对于我大伏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那少年微微一笑,也望向公孙素衣:“只可惜这小公孙平白带着大军翻越了一艘大荒山,她见到那高耸的重安城墙,见到了徐长河,也见到了重安甲士。 最终却无功而返,难免令她心中蒙尘。” “无妨,大伏并非是戎、鬼,那是真正的中原正统,素衣毕竟年轻,见到了那些大伏真正的人物,对他而言也是一番磨砺。”大公孙回答。 那少年却握了握腰间的黄金宝剑,探头询问道:“早在天官降世之前,我就已经听过徐长河徐白甲的大名。 可令我疑惑的是,他不过是神关守将,不过照了两颗元星,七颗主星。 这样的人物自然称得上不凡。 可天下大世,不凡者众,且不提我大秦,只单单论那大伏,也自有强者无数,徐白甲又如何当得起这般大名?” 大公孙侧头看了一眼这少年,忽然摇头说道:“元星虽重,可并非可全然定下强者的高低。 公子可知徐白河为何被称之为徐白甲?” 这少年向大公孙行礼:“愿向大上将讨教。” 大公孙回答:“因为徐白河麾下尚且有一只獬豸神兽。 那神兽化为白甲护持徐长河如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有这神兽在,徐长河有朝一日总会登临八境天人,总会化主星为元星。 有这神兽白甲,徐长河肉身无缺,寻常神阙强者都不可近其身,也就等同于他元神武道同修。 这等的人物,便是大伏也少有。” 被大公孙称之为“公子”的少年闻言一愣,旋即摇头:“原来是借助神兽外力。” 大公孙却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栏杆。 “天下神兽数量不多,能够为凡人所用的更是少之又少。 公子,徐长河能降服獬豸,那这神兽之力就并非是什么外力了,而是他的力量本身。 更何况徐长河出身寒微,却在重安王麾下学得一身统兵的本领,他被派去神关驻守,未尝不是大伏朝堂对于重安三州与徐长河的忌惮。” “徐长河、中山侯、魏玄君、冠军大将军…… 这些人物,你要多多注意,往后必会与他们交锋。” 大公孙语重心长,说到这里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那位大伏新任的景国公。 虞东神此番能够回重安三州,也是因为这陆景的变故。” 少年公子闻言,颔首道:“无忌知晓了。 中山侯、冠军大将军虽然只是我的小辈,但他们却都已经证明了自身强横。 至于陆景……他颇有些剑甲商旻的风姿,又承了纪尘安对人间剑,确实有盖世的风采。 不过……他的年龄太小,也许不等他成长起来,我大秦便已虎吞天下,他若能为我大秦之臣,刺向天阙的长戈便会更加锋锐一些。” 大公孙却摇头:“陆景也如那中山侯一般,成长太快了。 中山侯去了一遭西域,又有所得,西域百山王臣服于他,以百山之血进献于他。 荆无双本就是举世无二的少年武夫,他得了那传说中的百山之血,只怕已经踏入大龙象的境界。 若陆景成长也是这般快,对我大秦而言乃是莫大的危险。” 大公孙说出这样一番话,令这位身份非凡的少年公子都有些诧异。 他低头沉思一阵,又抬起头来,笑道:“数十年前,重安王都要受我一剑,现在半死不活躺在那重安三州,再也不复武道魁首的盛景。 大上将,无论是中山侯也好,景国公也罢,他们最终都会亡于我的剑下。 两国之争,便是有些以大欺小,某也认了。” 这公子看似年轻,但话语中却透露出早在天官降世之时,他就已经是能向重安王出剑的修士。 大公孙听到少年公子这番话,却不由微皱眉头。 “重安王那一战,是我大秦之过,令我人间一位至强者近乎陨落,助天为虐。 这件事情,公子莫要再提了。” 少年公子看到大公孙皱眉,神色亦有些变化。 他退后一步,恭恭敬敬向大公孙行礼:“无忌省得。” 此时,站在王宫前的公孙素衣终于深吸一口气,又扶了扶脸上的白狐面具,这才昂首走入王宫中。 大公孙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也对一旁的少年公子道:“你有剑斩中山侯、景国公的志向也是好事,既有进取之心,保持便可,只是莫要自大。” 少年公子微微一愣,眼中亦有惊喜,颔首应是。 可当他躬身的那一刹那,这位大秦无忌公忽然间身躯一僵。 大公孙看向无忌公子。 无忌公子直起身来,低头看向腰间的黄金宝剑,缓缓道:“我那曾经的佩剑,正被人吞噬剑灵,融铸入炉火,想要以我佩剑为材,再铸一把剑。” 大公孙眉头微挑:“是那一柄三十六郡?” 无忌公子沉默点头,右手却落在黄金宝剑的剑柄上。 “三十六郡被我遗失在大伏,那一把名剑已经沉寂太久。 如今三十六郡已经不配我,只是……本公子的佩剑,旁人又有何德何能,能够吞去剑灵,以三十六郡炼剑?” 却见了无忌公子伸出两根手指化为剑指,朝着虚空一抹。 …… 角神山上,那座冰峰下。 安弱鹿正眼露忧色,看着站在四先生文字前的陆景。 陆景此刻,手中正握着那把三十六郡。 名剑三十六郡,本是北秦无忌公子的佩剑,天官降世一战,无忌公子入大伏来杀重安王。 此战重安王气血枯竭,无忌公子也如同众多强者一般身受重伤,丢下了一柄名列天下第十六的宝剑逃回了北秦。 时隔多年,这把三十六郡又被虞东神送给了陆景。 陆景盘膝而坐,腰间屠仙黑金也在沉寂。 而他右手紧握着三十六郡宝剑剑柄,那长剑却在疯狂颤动。 “陆景先生方才说,要以宝剑入炉中,便是这么一个入法? 他想要强行镇压三十六郡中的剑灵?这又如何可能?” 安弱鹿有些哭笑不得:“倘若一品名兵中的灵这般容易镇压,这般容易入炉炼化,那这天下间,也就剩不下那么多一品名兵了。” 安弱鹿身旁,那来历神秘的孙伯渊却一语不发,仔细注视着陆景。 足足过去盏茶时间,孙伯渊却忽然眼帘微动。 “你看,景国公那一道太白剑光,正在镇杀这把长剑剑灵的灵智。” 安弱鹿仔细看去,却见果然如此,更让他惊讶的是,屠仙黑金早已被陆景拔出剑鞘。 此刻陆景正手握屠仙黑金剑柄,一剑一剑斩向三十六郡。 铿锵! 铿锵! 刺耳的声音令安弱鹿叹为观止。 “屠仙黑金中的剑灵在相助陆景先生。”安弱鹿低语。 孙伯渊嘴角露出┬砦12Γ骸叭羰钦馊び兄鳎羰锹骄拔丛梦蚍嫒癯逄斓奶捉9猓羰峭老珊诮鹞丛怀挤诼骄埃庖蛔虑橹慌旅挥姓獍闱嵋住!? 就在孙伯渊说话时。 安弱鹿腰间的斩铁剑却好像感知到了些什么。 斩铁轻鸣,而陆景手中的三十六郡震颤的幅度越发猛烈。 与此同时,一道金黄色的剑光竟然自宝剑剑身上从无到有,猛然迸发出来。 这一剑太快了。 剑气呼啸,一片片金黄笼罩冰寒,竟然照得这一片冰峰如同黄金一般。 剑光炽盛间,隐约透露出一位昂首直立的少年身影。 那少年倒映在三十六郡中,凝视着陆景,嘴角甚至含笑,又无声开口…… “小辈,伱想炼我的佩剑?” “可曾问过本公子?” 金黄色的剑气眨眼到来,在剑光中崩裂。 陆景距离三十六郡太近了。 安弱鹿孙伯渊距离远了些,尚且不等他们运转神通,这一剑如有破开天幕之威,朝着陆景脖颈抹去。 而那剑光倒映出来的少年神念低语声,却落入陆景脑海中。 “此剑既然被公子留在了大伏,此生只怕再难回公子手中。 又如何是公子的佩剑?” 陆景却不慌不忙。 屠仙黑金上剑气起璧山,方寸之间竟然立起剑峰一百零八座。 一百零八剑峰之后,又亮起一道东君大日。 剑峰也在此刻合而为一,种种剑道明悟融入大日剑峰中,直刺金黄色剑气。 这一剑竟然被陆景看透。 无畏剑魄、少年剑甲命格瞬时间运转。 累累元气注入其中。 “远在数万里之遥,却还想定这三十六郡归属,未免小觑了我陆景。” 澎湃的剑光沸腾,气机笼罩三十六郡。 金黄色的剑气……在安弱鹿、孙伯渊惊异的神情中,转眼间瓦解。 三十六郡那染了金黄的剑灵,也被这道剑气镇压,剑灵中的金黄色,也一缕缕消散,化为纯白。 安弱鹿看的出神。 一旁的孙伯渊却拍了拍安弱鹿的肩头。 安弱鹿瞬间反应过来,看着陆景手中的三十六郡,激动的竟然有些颤抖。 这对这位铸剑师而言,也是千古的机缘。 却见他拔出腰间斩铁剑,腐朽之间,这冰峰前多出一汪炉火。 青色炉火闪烁,安弱鹿心中充满了激动。 “陆景先生不愧少年剑甲之名,他斩无忌公子剑气,是因为他能轻易看透这剑气玄妙,进而瓦解剑气锋锐。 这般的人物若再往前,哪怕有商旻珠玉在前,他也可以成为天下剑道第二甲。 我为他铸剑,他手中握了我我所铸造的剑,千年铸剑之史自有我名!” 安弱鹿身上的儒生长袍鼓荡,这位原本文弱的书生左手探入虚空,却从虚空中抽出一把打铁的巨锤来。 这把巨锤足有八丈高大,看起来便沉重无比。 “真武香灰、大雷音寺舍利、东土山精、天禄火种,一千四百枚真龙龙珠以及一具……天龙骨! 还有两柄一品宝剑。” 安弱鹿浑身发抖,可握着巨锤、持有斩铁剑的左右手却稳如泰山。 他看向陆景。 陆景似有所觉,随意扔出手中的三十六郡。 又有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东土山精飞出。 便是这样一块东土山精竟然有八百斤重! 而那东土山精之后,一朵黑色火焰飞来落入安弱鹿生前的炉火。 安弱鹿胸腔鼓荡,他深吸一口气,便如同龙吸云雾,鲸吞四海! 周遭十里方圆以内的云气、雾气都被安弱鹿吸入胸腔中。 “如龙吸水,如鲸吞天下,我……铸剑来!” 安弱鹿旋即吐气。 那炉中,烈火燃起。 一缕烟波直冲上空,无比耀眼。 孙伯渊看到这一幕盛景,眼睛发亮,他掏出纸笔,将此间景象记录下来。 “天鼎十四年夏,安弱鹿为陆景铸剑。 如龙如鲸,冰峰照烈火,千里起风烟!” 铸剑的气象便如龙卷,席卷角神山。 太玄京中,无数人抬头相望。 东宫中,太子禹涿仙突然长身而起,哈哈大笑:“陆景铸剑,以杀仙人! 这是我人间盛事,我自当相助!” 他回身走入东堂,取来一枚宝珠,那宝珠中雷光闪烁,耀眼非常! 太子妃也看到此景,看到角神山上一种种铸剑的材料珍贵无比,心中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河中道时,平等乡已然触怒了陆景,否则若是陆景不死,他还有可能成为平等乡东王。” 第357章 烛龙不敢杀我 第357章 烛龙不敢杀我 太子自东宫中走出。 他周身气血萦绕,一股股雷光在他眼中乍现。 他身上的气魄极为猛烈,隐隐化作一尊菩萨法相。 这气魄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当他走出太玄京,走到角神山上。 他一身气血便已经消失无踪,只见他一只手附在身后,另一只手手掌上,充斥着雷光的宝石熠熠生辉。 “景国公,莫要忘了你我早先的约定,你还要为我出手两次。” 禹涿仙一根根头发便如同针刺,配上他威严怒目,令人心中不由生出惊惧。 他站在云上一边朝陆景说话,一边屈指一弹。 雷光宝珠从太子手中飞出。 霎时间,连绵角神山数十座山峰周遭顿时雷光遍布。 山间流水上也倒映雷芒,如若一条条水下幽龙。 水流凶凶雷霆起,山气苍苍云雨台! 这一刻,宝珠飞下,直入安弱鹿那炉火中。 安弱鹿袖袍晚起,手中巨锤轰然砸下。 轰隆隆! 那雷霆宝珠瞬间碎裂。 一股股雷性精气肆意流淌。 安弱鹿果不愧为曾经铸造两把一品名剑的铸剑师。 他放下手中巨锤,手腕轻动,两根手指皮肉骨骼竟变得如同宝铁一般。 哧! 肆意流淌的雷性精气俱都被安弱鹿以手捉来,放入炉火中。 可那炉火中的火焰似乎不够炽盛,竟然无法炼化三十六郡、以及这雷性精气。 陆景站在山头看到这一幕,神色不变,只是微微弹指。 刹那间。 八百斤东土山精,一颗天禄火种飞起,悬浮在那炉火上。 安弱鹿再度举起大锤,狠狠垂落虚空中的火种。 崇天帝赐下的火种被安弱鹿砸入炉火中。 一重重燃火的玄功自安弱鹿手中运转,安弱鹿自身滚滚气血也注入炉火中,那炉中的火势越发凶猛。 铿! 锵! 铿锵! 巨锤频频砸下,炉火也越发炽盛。 太子禹涿仙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幕,又感知到天空中飒飒骤风雨,隆隆隐雷霆,也觉得铸剑一事,也算是人间一大盛事。 “我这宝珠自雷劫海中得来,我肉身大成入雷劫海中,见到这颗宝珠叮咛天语听传呼,又见风撞吼雷霆,激射纷雪雹,便以我杀身菩萨法为基,肉身为引,取了这颗雷劫宝珠,你以宝珠入炉中,往后剑出则见雷霆,与伱得勾陈元星自得相宜!” 东宫太子张开双臂,眼中雷光烈烈:“你曾以照星五重杀神阙,此剑既成,却不知二三神阙能否拦住这宝剑锋芒?” 陆景看着禹涿仙,也笑着向太子行礼。 天上西楼将落人间,陆景若能活下来对于人间、对于大伏也是一场幸事。 太子也许是大伏未来的君王,此刻他助陆景便是助自己。 角神山上! 山上经年已久的冰雪都背着铸剑之声正落下来。 炽热的炉火让这些冰雪消融在半空中,飞入山涧。 太玄京中的百姓,也俱都看向角神山。 因为此时那炉火便如同一轮炽热的太阳,灼灼燃烧,迸发光明! 太玄京中的达官贵人有人疑惑于角神山上的异样,也有人知晓角神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钟于柏代陆景谢过伏无道与季渊之。 他拿了伏无道的紫火,拿了季渊之的阎罗指骨来到角神山。 陆景看到钟于柏来此,先是一怔,脸上又露出些惊喜之色。 他朝前踏步,钟于柏却朝着陆景摆了摆手。 他拂袖一挥,一枚白色指骨朝着安弱鹿的炉火飞去。 不远处的孙伯渊看到那白色指骨,眉头微挑,就连背负着的双手都垂落下来。 “百鬼地山的阎罗指骨……”他心中感叹,不由再度看了一眼那少年。 “陆景以凡人搏仙,本来便是一种大无畏,天下英豪不得消息便罢,得了消息便来助他,这也算是……共襄铸剑盛举!” 孙伯渊心中这般想着。 钟于柏也开口高声对陆景说道:“大儒季渊之,愿助景国公铸剑!” 随着他高声呼喝,阎罗指骨直直飞入炉火中。 刹那间,炉火中光芒大盛,隐约可见一座座白骨宫阙若隐若现。 那些白骨宫阙中,各自有神鬼阎罗镇守其中虎视眈眈。 安弱鹿却好像浑然不曾看到那些白骨宫阙,他愣愣地看着阎罗指骨,甚至走神了刹那时间。 旋即他眼中光彩毕露。 “好!” 安弱鹿收敛眼中精光,身上熊熊气血便如浪潮、如瀑布肆意挥洒。 一条条脉络在他身上清晰可见,看似瘦弱的先生此时却筋骨毕露,身上肌肉虬结! 恰在此时。 天空中风起云涌。 风云起,却未曾落下雨水。 只是隐隐可见两颗眼睛射下神光注视陆景。 东宫太子挑眉,对陆景笑道:“你铸造宝剑,竟然能够惊醒落龙岛的烛龙?” “落龙岛烛龙……” 陆景眯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 安弱鹿似乎也感知到天上的目光。 当那目光落在安弱鹿身上,安弱鹿肉体上的气血仿佛都被冻住,炽盛热烈的气血竟然无法流动。 此刻的安弱鹿高举着大锤,竟然无法落下。 东宫太子脸上的笑意收敛而去,转头看了一眼太玄京,有些不满。 “这老烛龙……未免有些过分了,化身来此兴风作浪,视朝廷如无物!” 陆景却不慌不忙,抬起头来高声问道:“烛龙何来?” 那老烛龙眼中顿露精光,照在陆景身上。 “天龙骨,不可入炉成剑!” 陆景摇头:”陆景与龙属宿怨已久,这天龙骨将成剑身,是难得的宝物。 烛龙化身前来,一言就想要阻我?” 云雾中不见老烛龙的踪迹,只可见两道目光落下。 禹涿仙、钟于柏,连同那神秘的孙伯渊都抬头以望。 钟于柏手中那两枚剑丸甚至都在蠢蠢欲动。 老烛龙自天上落凡已久,可天下修行者都知道他并不属于人间,也知道这条老龙哪怕是在这广大天下,都是位居巅峰的强者。 就算他化身来此,钟于柏也并未大意。 安弱鹿身上气血点点,他咬牙落锤,不肯耽误火候。 于是他身上的皮肉顿时绽开,骨骼上生出裂缝,毛孔中渗出鲜血肆意横流。 “你将那天龙骨给我,自此之后你与天下龙属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大伏、北秦、西域、天下诸国、海上妖国,乃至虞渊、炀谷、阳劫海、雷劫海、百鬼地山各地真龙都可敬你如宾客。 我做得了此主。” 老烛龙声音隆隆,炸响在陆景耳畔。 陆景神色有些变化。 一旁的禹涿仙、钟于柏、孙伯渊等人更是觉得诧异。 广大天下,修为能胜过老烛龙的少之又少。 若非他一心只想着拜天,只想着重归老龙楼,他如果想要整合天下真龙,霸海作浪,天下真龙响应,他未尝成不了一方霸主。 他刚自天上落凡,时值灵潮之争刚刚过去,不知有多少强者前去落龙岛屠龙,最终却只落得一具白骨,性命不保。 时间匆匆逝去,前往落龙岛斩龙的英雄越来越少,老龙出手也越来越少。 可是哪怕如此,老龙偶有几次出手也是一片血雨腥风,也从不曾听闻天上的老烛龙会与他人妥协。 “烛龙竟然在与陆景商议?” 孙伯渊眼神一转,他忽然间想起不久之前,极少离开落龙岛的老烛龙曾经悄然进玄都拜谒崇天帝,也许老烛龙的举动与这件事情有些关联。 “陆景杀了太冲龙君、西云龙王,屠了西云海龙宫,不知有多少真龙死在他的剑下。 不久之前,东海龙王敖九疑临阵倒戈投了陆景,南海龙王风住壑本想在太玄京前拦一拦陆景,最终却重伤逃命,逃回了南海。” “南海……是落龙岛护持之地,这老烛龙竟然愿意放下脸面,以天龙骨为条件与陆景求和,倒也怪哉。 不过……这对陆景而言倒也算一件好事。 天上西楼将要落凡,陆景如果得罪这老龙得罪得狠了,本就凶险的事更会横生劫难。” 孙伯渊这般想着。 陆景皱着眉头看着天空。 老烛龙字字句句落入他的耳畔。 “与龙属的仇怨至此一笔勾销?” 陆景脸上露出一些笑容来,他刚要说话,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在这一瞬间绽放光芒。 一缕缕光辉化作一道道信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大吉:拒绝老烛龙,以天龙骨为剑骨,八境天龙,宝骨难得。 …… 大凶:答应老烛龙。 天下将乱,龙属作恶绵延,不可断绝。 若持本心,此祸难解,另有天上老龙楼,若开楼宇,凡间真龙应其命。 …… 趋吉避凶命格流转而来的信息,让陆景脸上的笑意更甚。 他本就不想答应老烛龙,这趋吉避凶命格下透露出来的信息,更是让他越发笃定。 “从趋吉避凶命格的信息来看,凡间这些真龙之所以在灵潮时期相助凡间,只怕还是因为天上那老龙楼不知何种原因,未曾大开楼宇,令地上真龙登仙。” “还有陈霸先的斩龙台,应当也是原因之一,这也许涉及到一些隐秘。 可由此来看,这些在人间作威作福已久的龙属并不可信。” 陆景心中自言自语,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 他微微拂袖,却只见远处辉光一显。 角神山以外,光芒一闪一闪。 钟于柏、孙伯渊仔细看去,那些光芒竟然是一条黑龙鳞片反射而生。 “敖九疑?”孙伯渊低声开口。 远方一条数十丈黑龙背负着一条数百丈天龙白骨腾飞而至。 那黑龙眼中无情无性,冷漠非常,即便老烛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都没有抬头看上一眼。 “就和着魔一般,堂堂东海龙王,竟然就这般成了陆景的奴仆?” 禹涿仙啧啧称奇。 老烛龙目光看了敖九疑一眼,又看向陆景,在等待陆景的答复。 天龙骨来此,陆景却自顾自一笑:“烛龙请回吧。 陆景不愿与天下龙属为难,只需他们守住自身,莫要卧于云端食生灵血肉,陆景绝不会向他们出剑。” 禹涿仙神色微变。 钟于柏手中那两枚剑丸顿时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光辉。 岁寒松柏二剑出现在虚空中。 而那云气却越发厚重,两道目光也越发锋锐。 “烛龙不敢杀我。”陆景却不慌不忙,他甚至未曾拔剑,只是侧头询问那老烛龙说道:“烛龙可敢在这太玄京以外,杀一位大伏国公?” 老烛龙目光略微暗淡。 陆景又问:“天上西楼将要落凡,烛龙想要以我为投名状,杀我再回天关?” 老烛龙目光不再那般锋锐。 陆景哈哈一笑,神明入云端:“天上还有一位夫子,地上还有我书楼。 烛龙可知我是书楼执剑?可知我书楼于这天下仍然有几位先生?” 须臾之间! 天上云雾中的两道目光消失无踪,只剩下厚重的云雾。 陆景随意弹指,他眉心风雨印记若隐若现。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顿时压得角神山越发沉闷的云雾就被狂风吹散了。 没有了老烛龙的目光,安弱鹿身上的气血再度流转,他得以喘息,手中巨锤也不再颤动。 禹涿仙站在原处,看着手握屠仙黑金剑柄,面色如常的陆景,心中也越发有些敬佩。 “确实像一位位高权重的国公,见老烛龙都可以面不改色。” …… 百丈天龙骨被敖九疑背负而至,炉中的火势顿时变小了许多。 安弱鹿手持斩铁剑,他咬着牙以炉火炙烤天龙骨,又以斩铁剑斩之,只觉得十分吃力。 恰在此时,钟于柏手中又燃烧起一朵紫色火焰。 紫色火焰飞出,飞入炉火中。 那火中的光辉顿时越发璀璨了。 “这一朵紫火是我一位好友赠来,他日你们自会相见。” 钟于柏望着火势大盛的炉火开口。 陆景刚要说话。 钟于柏却拔出一柄宽大的长剑。 陆景一眼看去就认出了这把剑。 “是安槐国君赐给钟于柏的君父。”陆景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下意识想要阻止钟于柏。 钟于柏却朝他摇头:“这把剑乃是安槐国一道地脉铸造,只可惜安槐国没有天工匠人,不曾将其造成一品名剑。 国君以此剑赠送我,这把剑在我手中却并不曾起到什么作用。 如今你将要抗天,这把剑就算是我助你一臂之力。” 钟于柏扔出宝剑。 刹那间,陆景腰间的屠仙黑金顿起光辉。 陆景抿了抿嘴唇,并未阻拦,任由屠仙黑金也与那君父剑一同飞入炉火中! 太玄宫中,崇天帝皱起眉头。 那把剑囿于他的威严,不愿在牢笼中存世了。 第358章 试拂铁身如雪色,聊持宝剑杀西楼 第35八章 试拂铁身如雪色,聊持宝剑杀西楼 已然认主,剑灵清明的一品名兵,本不至于那般容易就被炼化。 只是当屠仙黑金连同君父剑一同飞入炉火中,一声清脆的鸣响响起。 陆景站在原处,看着燃烧的紫色火焰下,屠仙黑金与君父剑融化为铁水。 这一柄剑被雪藏已久,灵潮之时,它乃是能斩去天上仙楼楼主的名剑。 灵潮之后,它被削去剑刃锋锐,剑灵也浑浑噩噩,一沉寂便是数十年。 直至不久之前,陆景成了它的主人,屠仙黑金才得以重见天日。 只是它乃是崇天帝的佩剑,圣君威严化作枷锁压在这剑灵上,圣君是大伏神器之主,一言出,名剑折。 屠仙黑金并不曾折断,但已再不复昔日的辉光。 宝剑如人,人若见了白昼,又岂能永远待在暗无天日之处? 再加上名剑有灵…… 屠仙黑金也许感知到新主人的紧迫。 天上西楼将要降临,以屠仙为名的宝剑却已经无力陪伴新主人屠灭进犯人间的仙人。 正因如此,当那屠仙黑金飞入炉火中,一缕青烟飘散。 其中的剑灵也燃烧紫火,逐渐消亡,最终融于那宝剑胚胎中。 冰峰上。 安弱鹿衣袍飘扬,手中巨锤与斩铁剑交相辉映。 斩铁剑斩去八百斤东土山精,斩去三柄宝剑。 滚滚的精气不断在那炉火中流淌着,继而变得越发锋锐。 锵! 锵! 锵! 巨锤重击之声不断传出,就好像有神人擂鼓,就好像天边有雷公打雷。 一锤又一锤,一剑又一剑! 安弱鹿面色肃穆,认真到了极致。 那炉中的火焰受他铸剑玄功操控,每一丝火焰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巨锤砸落,也都砸在关键处。 天上风起云涌,雷光乍现。 又有大雾滔天,火光迸发。 书楼中,观棋先生站在九先生的翰墨书楼中,低头看着九先生时常用来洗剑的池水。 他从池水的倒影中,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色变得越发安宁。 九先生站在他身后,询问观棋先生:“陆景铸剑,书楼便不送些什么?” 观棋先生摇头:“已经是安弱鹿的极限了,再添一些寻常的宝物倒也无妨,却已经不再关键。 我备下了一块玉佩,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九先生颔首,也看向那池水,感慨说道:“没想到昔日这青涩的少年,现在却掀起这般大的阵仗。 更没想到这太玄京以外,竟然成了铸剑之处,天下又多一把名剑。” 观棋先生眼神闪亮,询问九先生道:“你觉得这把剑,可能够胜过洛明月那柄蟾魄。” “不算崇天帝、大烛王与大先生的剑,蟾魄是天下第九。” 九先生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只可惜洛明月成了明月奴,她剑光有缺发挥不出蟾魄的威力。 崇天帝又赐洛述白酿剑之法,想来那把蟾魄最终的主人也还是洛述白。 可即便如此,蟾魄仍然位列天下第九。 一类兵器,天下前十之间差距极大,陆景这把剑……” 九先生这般说着。 观棋先生颔首问道:“所以你觉得陆景这把剑胜不过蟾魄?” 九先生忽然摇头:“我觉得陆景这把剑还要胜过蟾魄!” “蟾魂只怕要被挤到第十了。” 观棋先生笑了笑,他不再去看那池水,而是抬头看天。 隐约间他看到天上有仙人落目。 看到有一道黑色剑气自虚空中落下,那是商旻的神术剑光。 他还看到太玄宫中的崇天帝已经走出太先殿,就站在空旷的帝宫中,皱眉注视着叫升山上的铸剑场面。 除了崇天帝之外,太玄宫中也不知传出多少目光。 甚至整座太玄京中的强者都已察觉到角神山上有人铸剑! 观棋先生看到这一幕盛景,也就更加放心了。 直至他看到那风雨汇聚之地,有人敕封云雾,化作仙鹤而来。 观棋先生脸上的笑容更浓。 “我觉得陆景这一柄剑,并非只是一个天下第九。” …… 便如九先生所言,柳大家府中。 洛明月、南禾雨、洛述白俱都站在院中,抬头以望。 蟾魄、千秀水、七尺玉具此时此刻却俱都沉寂,就好像这三把名剑都在等待着什么。 七日时光转瞬即逝。 寻常铁匠铸剑,以气血运酿,少则铸造十日,多则百炼、千炼需数百上千日。 可现在却因为有了那天禄火种,有了紫火,再加铸剑者乃是赫赫有名的安弱鹿! 七日时间,诸多宝物俱都被炼化。 炉火中,一枚熠熠生辉的剑胚已然成型。 安弱鹿浑身气血已然消耗殆尽,他盘坐在炉火前,气血将要枯竭,神色却难掩兴奋。 “陆景先生,这一把剑已成剑胚! 名剑将要生灵,最终结果如何已经并非匠人能够执掌。” 安弱鹿说完这句话,身躯摇曳间站起身来。 他眼里兴奋异常,笑道:“只是有此胚胎,这一把宝剑只需生出灵性,最低也是一个天下第十。” 孙伯渊踏步走来,扶住安弱鹿。 安弱鹿再也坚持不住,身躯瘫软下来。 孙伯渊看着炉火中的宝剑,眼神也是啧啧称奇,继而又祝贺自己的老友。 “安兄,你心愿已成,等到宝剑生灵,伱的名姓也将永载千古。 我会为你著传。” 陆景也近到前来,向安弱鹿行礼。 他不曾多言,直起身来走到炉火前。 炉火之前,一柄白色剑柄、银色剑身的长剑正在吸纳元气。 那长剑中,似乎夹杂着雷霆,又夹杂着一股荡平天下妖邪的剑光。 那剑光一闪,又化作压塌山岳的威势。 那威势中夹杂着一股屠仙的凶戮气魄,令人惊讶。 陆景看着这把剑胚,那剑胚似乎也感觉到陆景在看它。 剑身上再度展露出一道辉光。 “将要生灵?” 陆景心中正在思索,忽然间自天天传来一声鹤鸣。 陆景似有所觉,转头看去,却见云雾中腰间系着红色酒葫芦以及那封妖敕魔令牌的酒客,正在低头看他。 白发的百里清风看向陆景,一道神念落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还未反应过来。 百里清风却瞥了一眼太玄宫,忽然挥了挥衣袖。 天地未曾生变,也无风雨大作。 只有一道亮光一闪即逝。 陆景再看那长剑,却见那宝剑剑身上流过一道五色光辉。 不远处的安弱鹿似有所觉,他压下心中的激动,高声说道:“剑生灵,便不再是剑胚。 陆景先生,既然是你的剑还需要你浇灌元气,照出星光,也可淋上气血,助着宝剑成型!” “自此之后,你是这宝剑之主、剑灵之主!” 安弱鹿高声呼喝,又带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禹涿仙就站在远处,隐隐察觉到陆景与这把宝剑若有似无的联系。 宝剑有灵,自知谁为其主! 钟于柏有些激动。 大昭寺主持、赵青阳、方丈和尚、神秀……甚至礼佛的安弱鹿。 诸多将军、诸多大臣。 见素府中的七皇子、申不疑,舞龙街上的少柱国李观龙…… 两座国公府,乃至青云街上姜白石。 他们都在静默等待,等待陆景成为着名剑之主,也在等待那眼泛金光的孙伯渊定下这把长剑的排名。 陆景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曾抬头,便可察觉到云端深处,天上一也有强横的仙人正在低头注视着他。 而那天阙、天上三星也在蠢蠢欲动。 “有此名剑,再加上那些不愿看我死在天上西楼劫伐之下的志士,再加上书楼……我便有了一线生机。” 陆景思绪及此,猛然睁开眼睛。 只见虚空中星光萦绕。 刺目的星光照破厚重的云雾,直落下来,照耀在长剑上。 轰隆隆! 南冥顿现,亦有雷霆乍响。 又有天王法身浮现来握长剑。 太白剑光、扶光剑气、无畏剑魄闪烁光辉。 少年<酌窬痛嗽俗? 人间元星映照下,厚重无匹的元气化作一条长河,源源不断的注入宝剑中。 洛明月乃是知剑之人,灵潮之战之后她跌入了境界,不再是剑中天人,可她仍然是剑道大宗师。 所以当她看到这一幕,不如握紧腰间宝剑。 “五颗元星。 太白剑光、天王威势、雷霆锋芒、鲲鹏浩瀚、还有那颗神秘元星不知穷尽的元气。 再加上他本就修出一颗剑魄,无畏无惧。 陆景这一柄剑,即便无法助他斩天人。 自此之后,八境之下再无敌手。” “八境之下再无敌手?”洛述白、南禾雨乃至见识不凡的柳大家都沉默下来。 没有这一柄剑之前,陆景就可斩神阙。 现在有了这把宝剑,陆景一人只怕可敌二三神阙、星宫。 “我记得这位少年剑甲不过才十八岁?”洛明月忽然发问。 洛述白舔了舔发白的嘴唇,道:“若非年轻,又岂能被称之为少年剑甲?” 柳大家也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洛明月又忽然察觉到什么,皱眉说道:“不对,五颗元星虽强,无畏剑魄虽然锋锐,可这宝剑之灵何至于能够如此强大?” 原本被洛明月握住蠢蠢欲动的蟾魄剑此时此刻再度沉寂下来。 南禾雨瞥了一眼蟾魄名剑。 “蟾魄剑灵感应到名剑诞生,损其威严,本想要飞出剑鞘,破了那剑胎,现在却沉寂下来了…… 是因为……” 盘坐在花花草草之前的柳大家神色微变。 “那陆景正在落笔写字?” 长剑之前。 陆景不知何时取出了持心笔。 只见他神色肃穆,身上正气浩然。 浓郁的浩然之气注入持心笔。 此刻,陆景以浩然气为墨,下笔有神命格悄然触发。 一颗颗元气文字便出现在陆景笔下。 “试拂铁身如雪色,聊持宝剑杀西楼!” 聊聊两句诗文,天地间立刻纵横杀伐之气! 滚滚浩然气,猛然间涌入剑光中,竟然画着带着无穷正气的杀伐意气! 原本一片银光的长剑化为一片雪色。 屠仙黑金才留下来的斩仙气魄瞬间闪耀出刺眼的辉光。 这等光辉直冲上虚空。 雷光纵横,杀伐之气重重,继而化作汹涌的剑气凌空斩过。 一瞬间,自天阙中流淌下来的目光、神念竟然都被这道光辉剑气斩去! “大胆!” “放肆!” 自虚空中,一阵阵飘渺却又充斥着暴怒的怒吼之声流转下来,在入侵耳畔炸响。 陆景浑然不惧,他昂首迈出一步,伸出右手握住这把长剑的白色剑柄。 剑柄上五色流光一闪即逝。 “陆景持此剑立于人间,等诸位仙人前来杀我!” 陆景手握长剑,徐徐开口。 他的声音中并没有怒气,只有深刻的平静。 而他手中的宝剑也同样如此。 雷光、五色、杀伐、威势…… 种种的一切都消失殆尽,悄然无踪。 那把长剑剑身修长,泛着寒光,白色长剑配上陆景白色长袍。 少年白衣持长剑,仿佛有着盖世的风流。 看到这一幕的强者俱都知晓。 陆景铸造这把长剑,便是为了杀尽天上西楼! 而他那一句诗文,持无畏之气,高声对天上西楼宣战。 凡间持剑儿郎,不畏天上众仙人。 “可敬!” 季渊之站起身来,颔首说道:“原本我还有些心疼我那阎罗指骨,如今看来,若是陆景此劫不死,阎罗指骨只怕还配不上陆景了。” 伏无道眼中也有欣赏之色,哈哈笑道:“看来我对太玄京偏见太深。 我从未料到如今的太玄京中竟然会生出这等豪杰!” …… 安弱鹿恢复了些力气,就愣愣的看着陆景手中的宝剑。 直至过去好些时间,他才又提了一口气,高声说道:“陆景先生,可曾为这把宝剑命名?” 陆景转过头来看向安弱鹿,笑道:“先生助我得了此等宝剑,陆景还有一劫,不知往后能否报答。 不如这把宝剑便由先生来命名?” 孙伯渊有些羡慕地看了安弱鹿一眼。 安弱鹿先是怔然,旋即眼中又多了些欣喜。 而欣喜之后,他却摇了摇头。 “先生,我来铸剑是还他人恩情,你不必报我。 借先生威势,我铸成如此宝宝剑,我反而要报答先生。 更何况,先生乃是宝剑之主,名剑有灵,我为他起名只怕这剑灵亦不会喜欢。” 陆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宝剑,又想起天上西楼。 “此剑还是无名为好,我还有一道劫难未过,我为他起名,若是此剑初战,我就死在了那劫难下,难免让这宝剑也陷于枷锁。 既如此,且先叫它杀西楼,只作号,不作名。 等我斩尽西楼,再为它取名!” “只作号,不作名?”安弱鹿由衷道:“先生是爱剑之人。” 他这般说着,有转头低声问一旁的说书人:“伯渊兄,这把剑……在你眼里可排第几?” 孙伯渊眼中泛着神秘,道:“你猜!” 安弱鹿兴奋道:“第九?” 孙伯渊毫不迟疑:“低了。” 第359章 若我照得帝星,可否以照星之身杀天 第359章 若我照得帝星,可否以照星之身杀天人 长剑生辉,泛着冷光。 安弱鹿铸剑损耗太大,已经没有余力铸造剑鞘。 陆景将手中杀西楼随意一抛,那长剑似流光便飞入云端消失不见了。 但若有修行者运神念,通玄功,以目视天就可见那流云中,一道若隐若现的寒光流淌在其中。 剑光升空,斩去了那些仙人落下的目光,悄无声息。 而当那剑光中陆景的神念飘飞上空,就察觉到太玄京高空中竟流淌出丝丝缕缕的仙气。 那些仙气即将化作桥梁,天上西楼的仙人将要越过天关、天阙,降临于凡间。 甚至他看到一只白马驮着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客,被那些仙气倒映出影子来。 有人风雨下西楼,已经朝着人间而来。 陆景能够感知到,这位头戴黑色斗笠,手中拿着一柄短戟的刀客,必然是一位修为高深的仙人。 陆景神念萦绕在流云中的长剑上。 他思索一番,探出一根手指,却见那手指上萦绕着一重元气,元气又化为剑光。 “太白剑光配上天王气,本身便是一种极霸道的剑道神通。 我一路行来,养出无畏剑气,得以映照五颗元星,杀神阙,斩八境天龙,我剑道之锋锐,已然可以养一道太白天王剑气,也许这一道太白天王剑气配上那太梧朝的古神通向天借元,能够发挥一阵奇效。” 陆景轻弹指间的剑光,那剑光腾飞上空便落于杀西楼之上。 “要早做准备。”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远处,安弱鹿暂别陆景回去休息了。 孙伯渊火急火燎,也要回他那四方酒肆中,不知要去忙些什么。 自太玄京中,无数目光也逐渐消散了。 禹涿仙、钟于柏祝贺陆景。 陆景谢过二人,与他们一同回京。 他去了书楼,观棋先生正在等他。 “先生,我在云中看到一位身骑白马,手持短戟的仙人,他站在云上看我,眼中杀意蠢蠢欲动,却不知那人是谁?” “那人名为赵青萍。”观棋先生回答道:“他是西楼三十六位府仙之首,在灵潮之时也落人间,持短戟引动千里江河。 南老国公便是败在他的手下,虽然保住性命未死,却跌落境界,时间倏忽已过数十年,南老国公却再也未曾回归巅峰。” “赵青萍是天上西楼最有望接替水云君之位,持呼风唤雨权柄的风雨府仙。 你取了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令那等天时权柄并非只归西楼所有,赵青萍自然要来杀你。” 二人站在春意盎然的二层楼。 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书楼始终四季如春,哪怕是在盛夏中,也这般惬意。 只时观棋先生不知,这般春日之景又能持续多久。 陆景在海棠亭中为观棋先生洗茶盏,一边询问道:“不知南老国公壮年时,气血修为又是哪一重人仙境? 是玉阙境,还是大龙象?” 观棋先生道:“天府三境,可并非那么容易就可以跨越。 玉阙境界,若要登临大龙象,除却自身天资无双之外,还需要一番大造化。 就比如中山侯荆无双,西域百山王以百山之血敬献于他,得了这般大机缘,中山侯才有可能踏入大龙象之境。” 陆景听到这等消息,眼中亦有惊异之色:“中山侯踏入了大龙象之境?” 他这般询问,又不由微微摇头:“天下人俱都说我盖世无双,可这中山侯不过三十的年纪,却有这般修为,实在令人……” 观棋先生脸上带笑,摇头道:“中山侯乃是三世修为,况且便是如此,你与他相比也不妨多让,天下间少有人以照星五重杀神阙的修士,不需妄自菲薄。” 陆景顿生疑惑:“三世修为?” 观棋先生却微微拂袖:“夫子未曾登临天关时曾经与大先生说过,人间将会诞生一尊三世人仙,一心求武,探寻天地之真。 后来,夫子登天之后三十余年,中山侯开始发迹。 此人求武之心太过纯粹,便是为朝廷效力只怕也是他探寻武道一途的手段。 平生,除去他已故的母亲之外,他似乎不在乎任何人。 由此我猜测他便是夫子口中那三世人仙。”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脸上笑意更浓,对陆景说道:“他不在乎男女之情,不在乎子嗣传承。 只因他母亲喜欢那南府的小姐,他便亲自去了封宿海,摘来慕圣枝送给她,想娶那位南家小姐过门。 南家小姐不愿,他也再无纠缠,也浑然不在意脸面。 这般的人物也许能登上武道一途中的巅峰,与虞乾一、陈霸先这等人物并肩。” 陆景对于中山侯了解不多,也从未与中山侯有过交际。 可他心中仍有疑惑,道:“中山侯这般强悍,也许崇天帝应当以他为局,这般的人物做龙子,占天元,崇天帝的棋牌也许会更广大些。” 观棋先生喝下一口茶水,道:“崇天帝想要无情无性的利剑,中山侯倒也合适。 只是此人来历神秘,也许不适合做棋子。” “而且,伱又怎知崇天帝的棋盘上并无中山侯?” 陆景不由转过头,看向那一座太玄宫,帝宫幽深,宽广雄伟。 那里端坐着一位不管不顾的君王,不知在谋算什么。 “先生,天上西楼一事牵连了书楼……” 观棋先生摇头打断陆景的话:“不必多说什么。 你是我书楼执剑,如今你尚且年轻,也没有机会走天下,不知执剑二字之重。 倘若你死在水云君、赵青萍手下,书楼不光是我,便是其余几位先生也要道心蒙尘。 只可惜的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俱都身在北秦无法归来。 北秦的书楼归朝廷统御出手反而坏了规矩。 但是太玄京中的书楼,却还有几分余力,况且你写下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番诗文。 天下慕名而来太玄京的强者并不少。 再加上你映照了五颗元星,修行太白剑光,养出一颗无畏剑魄,又有了这样一把好剑。 天上西楼总归也讨不了好处。” “更何况……” 观棋先生说到这里,朝着陆景灿烂一笑:“师徒之间贵在传承。 我既是你的师尊,受了你的大礼,总要确保你活在人间,将我的名姓传承下去。” 陆景站在观棋先生身前,最终也只是向观棋先生行礼。 “好在你自那鹿潭中给我带回了天脉,我虽然已经不是玉仙楼清都君,但在这人间也负了几分圣名。 上次灵潮之真时我还未曾出生,更未曾见过天上仙人的风采。 这一遭也正好借着机会看一看我那老家究竟强横到了何等地步。 若有可能为人间斩去一两位府仙,也算是我书楼的贡献。” 陆景安静的听着观棋先生说话,他头顶云中的杀西楼已蠢蠢欲动。 观棋先生也感知到了锋锐的杀气,眉头微挑,道:“仔细想起来,我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出手。 你我师徒也从不曾并肩而战,恰好也让你看一看……这人间可并非只有你、中山侯、公孙素衣这些人物才算得上天骄。” 观棋先生说话轻松。 陆景知道观棋先生这般说话是为了让他轻松一些。 于是他脸上也露出一些笑意,又继续说道:“先生方才话中之意,南老国公壮年之时乃是玉阙境界,不曾登临大龙象,更不曾踏足人仙无漏的大天府。 这般说来,天上西楼那位赵青萍应当也是玉阙境界,或者是初入纯阳天人的雷劫境界。 否则南老国公就不仅仅只是败于他手,跌落境界这般容易。” 观棋先生点头。 “赵青萍虽然是天上西楼第一府仙,但他的修为比起两位西楼将军还要弱上一些,确实是雷劫境界。” “只是,天上得了几次灵潮的好处,仙人雷劫驾驭仙气,比起人间的雷劫境界还要更强。 那些神阙、星宫的府仙也同样如此。 陆景,你虽然杀了北秦第二神阙,又得了一柄宝剑,可也绝不敢托大。 天上西楼降临人间,赵青萍来寻你,九先生自然会拦下他,你莫要大意。” 陆景颔首,他抬头看着天空,不知是看天上的流云,还是在看云中的长剑。 “先生,八境天人、人仙便那般强横?不入八境,我便是手握杀西楼这样的宝剑也无法与他们一争高下?” 观棋先生眯着眼睛,看着流云中的长剑:“这把剑属实强横,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你手握此剑自然称得上一个强字。 可是……仙人占据灵潮,八境修士本身又有大气运,大机缘,大造化。 你怎么知道那赵青萍手中的短戟不是一件好宝物?” “纯阳天人三境,雷劫、乾坤、真君! 天府人仙三境,玉阙、大龙象,大天府! 各有其能,他们眼中的天地并非是寻常人眼中的天地。 你若想以照星五重杀天人、人仙,只怕并没有那般容易。” 陆景先是颔首,进而又侧头询问:“先生,若我手持杀西楼,那赵青萍手中并无宝物,我可有胜算?” 观棋先生想了想:“有二分。” 陆景又问道:“只有二分?” 观棋先生道:“若无有杀西楼,你倒欠八分,必死无疑。” 陆景叹了口气:“看来七境与八境之间的差距太甚,轻易无法弥补。” 观棋先生见自己劝住了陆景,十分满意。 恰在此时,陆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询问道:“先生,若我照得帝星,可否以照星之身杀天人?” ps:二阳了,今天晚了点,但是症状比上次轻很多。 还有就是明天净ang,只能看到自己的本章说,不是作者删章说喔,周知。 第360章 且看帝星照尔元神 第360章 且看帝星照尔元神 “帝星……” 观棋先生身上的灰色儒袍都静止下来了。 他想了二三息时间,好像又不愿意待在这海棠亭中了,反而转身走出小亭,背负双手漫步在书楼中。 陆景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观棋先生似乎是在观赏书楼中的景色,又好像是在考虑着些什么。 直至他们走了许久,观棋先生才开口说道:“你上了一遭天上仙境,见了帝星,自然知道帝星究竟代表着什么。 即便是你,也无法在照星六重时映照帝星。” 陆景笑道:“我运气向来极好,我得见的那颗帝星与我道相合,倘若放在往前我必然不会痴人说梦,想要在照星六重时,照见帝星。 可是现在我有了杀西楼,我那太白剑光、扶光剑气也许无法昂扬三百里,但我若是愿意也许可以直上天穹,去见一见那座帝星。” 观棋先生嘴唇微动,似乎陆景所言可行,可旋即他又仰头望向天空。 “只可惜天上还有一座天阙笼罩,还有天上三星照出星光监察天地,还有天关拦住人间人、物。 你那杀西楼的剑,又如何能够直上九万丈破开天上封锁,再度得见帝星?” 陆景一语不发,反而转头望向那座太玄宫。 观棋先生突然明白了陆景心中所想。 天上无光,却好像又刺痛了观棋先生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仍然走在书楼的春意之中。 “伱可知崇天帝一生以来两件最为遗憾的事?” 陆景不知观棋先生为何会提及此事,只是摇头。 观棋先生道:“第一件事,便是人间在上一次灵潮之争时,再度败给了天上。 崇天帝有圣君之名,却一如之前的凡间君王,并不曾为人间掀开一片新气象。” “第二件事则是剑甲商旻离开了太玄京,想要掌控一切的崇天帝并没有握住玄衣剑甲这一柄利剑。”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的话,心中颇为不解,问道:“崇天帝所谋究竟是什么? 商旻前辈虽然离开了太玄京,脱下了执律白衣,可在那之后人间多了一个剑甲,多了两把排名第三、第四的名剑。 他曾经天上仙境,天上无人能够阻拦他,甚至被他带回五千把仙剑。 这等的人物细数人间数千年,只怕有屈指可数。 既如此,为何崇天帝非要将商旻这把利剑握在手中? 商旻前辈乃是天上地下数一数二的剑道天骄,倘若他也成为了一柄无情无性的剑,又如何能够有如今这般的成就?” 二人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芍暮院不远处。 芍暮院中,许多白衣的药师正在忙忙碌碌。 还可见十一先生手中持笔正记录着院中的药植。 青玥和鹿鱼不见踪影,也硎窃谝┓苛兜ぁ? 观棋先生站在一颗粗壮的杏树前,一边看着芍暮院中的景象,一边道:“因为崇天帝想要让人间天上合二为一,从此再无天关、天阙、天上三星这等边界。 他想要一柄能够斩去天阙的利剑,可商旻出走,最有可能成为这柄利剑的人物自此之后,便再也不受崇天帝驾驭。” 观棋先生说的轻描淡写,陆景却瞳孔微凝。 斩去天阙…… 天阙乃是天上地下第一宝物,存在不知多久,便是许多天地之真俱都受天阙执掌。 崇天帝之所以想紧握利剑,是想要斩开天阙,令天上地下合二为一。 “斩去天阙,天上地下无有边界,天上仙气倒卷入凡间,天上仙境所得到几次灵潮果实,好处也要与人间分润! 崇天帝这番棋局,竟在于此,确实称得上是天大的气魄。” 陆景语气中带着赞叹,可忽然间他声音逐渐低沉。 “仙气要远远比元气沉重,仙气入凡俗,灵潮果实分润天下,修行者必然得益。 可这天下生灵,并非人人都可修行,无法修行的才占据大多数。” 陆景说到这里不由停下脚步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不住心头的冷意,望向了太玄宫。 他忽然明白,灵潮之前大伏政治清明,百姓富足,四甲子积累下来的朝政弊病虽然一时难以解决,却也被崇天帝以种种手段压下。 正因如此,崇天帝才被称之为圣君。 这圣君之名,并非是他的自称。 而是那一时代诸多百姓的尊称。 可灵潮之后,一方面北秦崛起,令大伏深受压力。 另一方面,朝廷对于民生也开始疏漏,贪官污吏横行,再加上越发频繁的天灾,大伏除去那些富庶之地,那些边境之地、贫瘠之地越发民不聊生。 “所以自灵潮之后,大伏之所以疏于民生,便是因为当天阙被斩,仙气倒灌入人间,人间凡俗生灵只怕要死上一半。 于是崇天帝一方面开始令修行入科举,县府乡野流传出大量修行法门,也不约束宗门宗派,以此提升修行者的数量。 只可惜,寻常的修行者还需服用丹药,吃下大量的食粮,这无异于加剧了寻常生灵的负担。” 陆景在书楼修身塔中读过太多书,那些时政典籍中对于大伏朝廷这种做法,绝大多数人的解释,无非是北秦崛起,大伏急需更多的修行者。 可实际上,在有限的资源下,任由大量底层修行者无序增加,对于战事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加剧国祚负担。 这些负担最终又被转嫁给寻常百姓,于是……也就有了现今的局面! “所以崇天帝在某种层面上,放弃了那些寻常百姓? 他们……被牺牲了。” 此刻的陆景,语气平静,即便得知这样的消息,也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可一旁的观棋先生却敏锐的发觉,陆景收在长衣中的手,却在瑟瑟发抖。 观棋先生叹了一口气。 之前陆景也曾经询问过此事,那一次,观棋先生只说自己不知,原因就在于此。 大伏三十六道百姓数不胜数。 就算这几十年以来,战祸、天灾、饥饿等等诸多原因,死去了太多人。 可这人间,仍然有太多的寻常百姓。 那些人有情有性,有亲属牵绊,会思考,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死一些倒也罢了,可倘若令这般多的寻常人死去一半…… 陆景呆立半晌,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阙笼罩、天关阻隔天下、天上三星监察天地。 可天上仙境却总不至于令天下寻常生灵死绝。 崇天帝却有此念……他为何非要抗天?只为了成为那令天上三百万仙人俯首的天帝?” 观棋先生抿了抿嘴唇:“夫子说过,崇天帝并非是一心想要成为天帝的魔头,他之所以这般心急,总有原因。 四先生登天之时曾经问过夫子。 夫子只说,因为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什么来不及了?”陆景连声发问。 观棋先生摇头,犹豫一番,又说:“你再看那北秦。 大烛王理念与崇天帝大同小异。 他已严格限制国中的修行者,寻常百姓完全为朝廷甲士奉献,若无郡县引常人不得修行。 而所有的修行者俱都归朝廷统御,自由二字对于北秦而言算是真正的奢望。 大烛王对寻常百姓,与崇天帝的不同之处便是,崇天帝似乎放弃了寻常生灵,专心谋划自己的棋局。 棋局若成,寻常生灵必有大死伤。 而大烛王则是先行一步,想要将天下铸造成为一块巨大的熔炉,寻常百姓现在就是熔炉中的燃料,不断燃烧铸造出强横的修行者。 这些修行者便化身为大烛王座下的战车,一路朝前,直至战火蔓延到整座天下。 天下成为燃料,驱使战车全然吞并天上。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无非是先死与后死之间的差别罢了。” “崇天帝、大烛王俱都是当今天下最为强悍的人物之一。 他们这般心急,不择手段,只怕便真如夫子所言……” “来不及了。” “崇天帝、大烛王……” 陆景只觉得脑中剧痛,他闭起眼睛,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令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剑甲商旻出走太玄京,我就成了崇天帝手中的利剑? 所谓棋局就在于此? 所谓的棋子,就是要生生成为令仙气倒灌入人间的斩仙之剑?” 观棋先生入神的看着芍暮院,口中的话语也变得极轻了。 “我之所以说这许多是为了告诉你,崇天帝失去了一个剑甲商旻,已经成了他的遗憾。 你若照了帝星,也许……” “也许我也会如剑甲商旻一般,不愿沦为埋葬一半人间的刽子手,自此出走太玄京。”陆景接过观棋先生的话。 观棋先生略微想了想:“剑甲商旻之事还要复杂许多,并非一言半语就能说清。 可便如你所言,对于崇天帝而言哪怕你走得慢一些,也许还要比你远奔他处更强。” “比我这棋子死在水云君、赵青萍以及那两位仙楼将军手中更强?”陆景不由发问。 观棋先生毫不犹豫的点头。 “与其让你这么快照见帝星,令崇天帝毫无准备,让你脱手而去成为如同剑甲这般的搅局者,还不如让你死在天上西楼诸强者手下!” 夜幕将落。 春风本不应当这般寒冷,可是陆景却觉得这春风太过刺骨。 良久之后。 陆景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观棋先生道:“陆景不想成为斩去一半人间的刽子手。” 观棋先生清楚地听到平日里沉着冷静,便是那老烛龙当前,也浑然无惧的陆景此时此刻的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紧紧咬着牙,握着拳头,神色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竟有些后悔将此事告知陆景。 可是……许多事现在不做,只怕失了机会。 也许他今日不说,等到陆景知道了真相,他的弟子也就没有了选择的机会。 可观棋先生心软,看不得陆景这般惧怕,他转过头来轻轻拍了拍陆景的肩膀。 “不怕,若真有什么来不及的事,你若能斩下天阙,也许能救更多人。” “我不救。”陆景向来心持良善,可在此时他只顾着摇头。 “我身有修为,腰间有的刀剑。 见了世间不平事难免想要管上一管,见了枉死之人、恶孽之事难免想要讨一个公道。 可我的刀剑又如何能杀一半人救一半人?” “而且……仙、人无边界,天上人间融为一体。 天上仙人本就强横,他们又怎么会给人间修行者借助灵潮果实增益自身的时间。 到了那时,一半人死,另一半人仍然要成为仙人的血祭之物。 也许比如今还要更坏上许多! 只让我斩去天阙,可我身后的冤魂,肩头上的罪责,又有谁人帮我担负?” “我不救。” 陆景眼神倔强。 观棋先生眼神越发柔和。 “既然不愿意,那就不做了。” 观棋先生道:“你是我的弟子,是我书楼的执剑。 书楼不比以前,但却仍然有几分余力。” “比如……崇天帝不愿做的,书楼可以为你做!” 陆景猛然抬头。 观棋先生轻拂衣袖,道:“你想要以剑光见帝星?以此照见帝星,自此成为帝星强者?” 陆景一动不动的看着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凝视着陆景的双眼:“你可有把握?”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这般郑重开口,便问道:“祝我照见帝星,可有大代价?” 观棋先生只是笑着摇头:“代价不大,无非是请一些人来,不过耗费一些人情罢了。” 陆景不解问道:“请谁?” 观棋先生洒然一笑:“能欠了书楼人情,又能被书楼记住的人物,人间其实不多。” 陆景眼神一动:“何不请他们助阵,以杀西楼?“ 他话语落下,又反应过来:“这些人物俱都来自名门大派,俱都是那些盖世的人物,是天上太帝规则以内的人?” 观棋先生又看了十一先生一眼,转身带着陆景回了修身塔。 他在塔中执笔,写下几封书信。 “我全然未曾想过你已经有几分把握照见帝星。 这等的把握哪怕只有二分,也应当试一试。” “你乃是我的弟子,你是书楼的执剑。 书楼总要起些作用才是。” 观棋先生写好书信,又在信封上提符。 目前仔细看去,却见这四封书信上分别写着…… 玉叶舍人! 元九郎! 真武山山主!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 观棋先生提了符,那书信燃尽。 他看着天上的明月,道:“且看帝星照尔元神。” 第361章 为我与青玥证婚 第361章 为我与青玥证婚 四封信件在那符文中燃烧,转眼间化作缕缕烟尘飘飞入空中,与那云雾合二为一。 陆景站在修身塔上看向窗外,只觉得窗外原本清明的月色,变得昏暗了许多。 陆景转身,见观棋先生再度坐回了他已经枯坐了十几年的桌案前。 太玄京中央的太玄宫依然幽深寂静,好像这些信件并没有引起太玄宫的注意。 “先生,既然崇天帝不愿让我此时照见帝星,书楼此为,岂不是逆了帝宫之意?” 陆景平日里处事果断,极少犹豫。 可他也知这莫大的太玄京,圣君即便不再看人间众生,他依然是统御大伏的君王。 书楼终究立在太玄京以内,触怒崇天帝绝不算什么轻易便可揭过的事。 观棋先生上身直立,看着桌案上未曾拾起的棋盘。 观残局许久,却从不曾落子的他探出手来,粘起一枚白子。 “莫要担心,书楼……已经撑了太久。 夫子不归,太玄京中,崇天帝心里其实早已没有了书楼的位置。 长久以来书楼尚且还需行教化之职,可倘若只教书,不行路,任凭世间朽坏,却也称不上什么真正的读书人。” 陆景不知观棋先生为何要这么说,他本欲询问。 观棋先生徐徐摆了摆手:“你元神持剑,剑光照见帝星也远远不是一件万无一失的事。 你有志向,愿意见帝星,却也要处理好许多事。 我已经与十一先生说了,你便交代青玥一番,免得死在天上。” 观棋先生话语直接,陆景也不再多问,只是朝着观棋先生一笑,道:“先生是我的老师,何不盼着我好些?” 观棋先生恢复生机越发年轻之后,也好像不再那般不苟言笑。 他仔细凝视着棋盘,大约是在思索那一枚白子究竟要落在哪里,口中却说道:“便是有天下四位最强者愿意助伱,还不知你能否瞒过天上三星,瞒过天关天阙。 倘若你那元神剑光被发现,你终究免不了一死。 本来便是大风险的事,又何须硬讨一些吉利的话?” 陆景发觉观棋先生说的极有道理,便与观棋先生请辞,想要去芍暮院前等青玥。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一事,又对观棋先生道:“先生,等此事事了,我若能不死,还请先生为我与青玥证婚,陆景……并无亲缘长辈,无人为我送三媒六证。 也就只能劳烦观棋先生了。” 自陆景说出第一句话开始。 观棋先生原本落在棋盘上的眼神似乎有些怔然。 他不曾仔细听陆景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隐约只听到三媒六证,听到斗、尺、镜、称、剪、算,听到婚书二字。 陆景说了好些话,又站在楼梯口中,似乎想要听观棋先生的答复。 “先生?” 他见观棋先生出神,便又开口提醒一声。 观棋先生猛然反应过来,他抬头对陆景一笑,摇头道:“这残局太过难缠,我原本想要落子破局,却发现这围棋似乎已成终局,直二方四,依然做不出盘上真眼。” 观棋先生说了些残局的难缠,又对陆景笑道:“此事自然不难。 亲缘法理上你确实已经没有血缘之亲,我是你的师长,便是为你与青玥主婚,甚至那主位我也做得。” 陆景得到答复,心中也觉得欣喜,便转身下了楼。 他脚步声并不杂乱,越来越轻。 观棋先生从修身塔那一扇窗中看到陆景已经远去,又看向眼前的残局。 他思虑片刻,将手中白子落在丁五之处。 原本似乎已然终局的棋局竟然起死回生,一条被斩去龙头的大龙竟然再度复生。 轰隆隆! 一声雷霆乍响。 天空中下起暴雨。 平日里暴雨不染书楼,书楼永远只有春风春雨。 可今天,这暴雨却越下越大,打坏了修身塔前那些花卉。 观棋先生似有所觉,他站起身来,前去三层楼一座院中。 九先生、十一先生先于观棋先生一步,早已入了院中房舍。 房中,早已垂垂老矣,平日里只能沉睡于床榻上的七先生今日脸上却多了些生气。 他从床榻上起来了,盘膝坐在一处蒲团上,看着几人入了屋中。 “先生十几年经营,令河东世家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吃人的规矩不再是世间唯一的儒道正统。 十几年经营,书楼也教出了一位位低头见人间的士子,他们也许尚且年轻,尚且不曾走到大伏乃至整座天下正中心,可他们心中已然有了救世之志,往后总能开出花来。 二三月所为之事,往往八九月才能看到结果。 现在时日还早,观棋先生不必忧心。” 七先生白发苍苍,见到越发年轻的观棋先生却还主动开口劝慰。 九先生、十一先生神色平静,眼神中却深藏着落寞。 七先生继续说道:“自夫子登天之后,书楼不再是以前的书楼,立于太玄京中甚至不曾亮出腰间所配君子剑。 现在人间将要起大火,令书楼出去走走,行万里路,平天下不平,也算是极好的事。 观棋先生不必自责。” 九先生、十一先生看向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眼神如何,问七先生:“知无先生,我对你有愧,有生之年也许无法为你讨一个公道。 我知道先生体谅我,也知道先生心中必有疑惑。” “观棋愿意来答。” 知无先生轻轻点头,问道:“陆景并非常人,他承四先生剑骨,明悟人间剑气,也如此先生一般映照人间元星,这是一件好事。 他成为书楼执剑也是一件好事。 如今,你要动用书楼之力助他成道,自然也无妨。 可是先生,陆景还不知虞渊,不知炀谷。 十九年以来,你不想虞渊、炀谷中的大局面,妄图挽天倾,妄图活世人。 可现在陆景成了书楼执剑,他却还不知虞渊、炀谷中究竟有什么。 倘若他照见帝星,倘若他成为又一位剑甲商旻,倘若他知道虞渊、炀谷之事,却又不愿肩负起书楼的重担。 我书楼又该如何?” 七先生仔细询问,可他眼中毫无责怪,似乎只是在请观棋先生为他解惑。 观棋先生沉默下来。 九先生也静默不语。 反而是平日里极少开口说话的十一先生却在此时开口,语气还有些急促。 “知无先生,观棋先生还在因令你前往虞渊之事自责。” “何须自责?这人间是天下人的人间,并非是观棋先生一人的人间。 观棋先生想独自扛起天下,只怕并没有那般容易。 我也是人间生灵,我心中也有肩扛天下的志向,为人间出一出力又有何妨?” “我知晓观棋先生是因我遭受雷罚之事,不愿意再强求陆景。 可是他若是不知他所肩负的责任,又该如何还观棋先生的恩情?” 七先生这般询问。 十一先生神色落寞。 九先生欲言又止。 观棋先生却摇头。 “天下间的责任若是他人强加于人,那就成了负担,一旦成为负担,走起来便越发坎坷,越发沉重,肩头如负千山。” “他在陆府读书时我就看到陆景不受恶念所惑,心中有一杆丈量天下万事的尺。 他心中有些你我皆不知的坚持,只要有这一份坚持在,我便不与他多说什么,他自然也会看到许多事,也会亮出自身刀剑的锋芒。” “知无先生,我已力尽,所幸还有陆景这般心持正气的少年,我选择相信他。 若事不成……哪怕那时我我早已身死,也还请先生在虞渊中痛骂于我。” 七先生沉思。 九先生道:“人间势弱,其实我们已无选择。” 七先生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红光骤然间消退了,他仿佛疲惫到了极点,原本挺立的躯也佝偻下来。 “先生,若事不成,我哪怕成了虞渊中的孤魂野鬼,也绝不会对你不敬。 你与四先生对人间,并非只有一个搬来鹦鹉洲的功劳。” 七先生说话越来越吃力,九先生上前,将他扶到床榻上。 他躺在床榻上,气息越来越急促。 “我极想见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也想见我那六兄长,不知他们知不知道我要走了。” “十余年未曾相见,不知我那六兄长是否已经想通了。” “老九,下一次灵潮前来,为我多杀几位仙人。 那雷劫着实令我痛苦,时至如今,我仍然记得那痛入骨髓之苦。” “老师何时来看我?” 七先生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好像忘了夫子早已登天,不再人间,想让老师来看他。 九先生握住七先生的时候,站在床榻前。 十一先生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观棋先生脸上温和的笑意不见了,有些冷漠。 “想起来了,老师上了天。 他曾答应过我,等我死时,他会在我坟前植来一朵桃花,为我乘凉。 老师不在,桃夭,这桃花便由你来种吧。” 七先生便如同一位安静的孩童,在呓语声中缓缓闭起眼睛。 虞渊之中,一缕云气绽开飘飞而起。 桃夭看着已然没有了气息的七先生,对白观棋说道:“你来送他,怎么都是一件好事。” 白观棋见门外的暴雨已经停了。 他一语不发,回了修身塔。 观棋先生在修身塔下种了一棵桃花树。 …… 西域,楼兰城中。 一位表情严肃,时常微微促眉的黑衣中年人扛着一把锄头,寻了一处好地方,种了一棵桃树。 有人来唤他。 “六先生,长公主有请。” 那黑衣中年人摇头:“今日我有事。” 那人皱眉:“何事能比长公主的事更重?如今叛军只剩下三路……” 黑衣中年人轻轻弹指,那前来传讯的人却发觉自己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便是西域三十六国俱灭,也不及这一颗桃树更重。” 那传讯之人大怒,匆匆离去。 不多时,黑衣中年人正在打理桃花树,有一位披甲将军送来一颗头颅,向这中年人赔罪。 那头颅正是方才那位传讯之人。 这位六先生气性似乎并不慈悲,只是匆匆看了那头颅一眼,便挥手让那将军离去了。 “你家里死人了?” 不远处一棵杨树上,一只青色的小鸟化为一位锦衣的少女,讥嘲说道。 六先生不理她,一边拍打树下的泥土,一边道:“你那父王似乎早已忘了你,时至如今,都不曾送来一颗妖王丹。” 那锦衣少女瞬间慌了,又变化为一只青鸟,一边拍打着翅膀,一边高声叫道:“莫要杀我。” 六先生瞥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对那棵桃花树道:“你莫要心急,且现在太玄京中委屈一番,等此事事了,我就去太玄京中将你带回来。 落叶归根,这楼兰城总比那妖邪遍地的太玄京要来的更好些。 …… “这就是公子的剑?” 青玥手中拿着杀西楼,小心翼翼的抚摸着剑身。 陆景看着青玥脸上的好奇,忽然说道:“也许可以去太华城。” “太华城?便是公子的封地?” 青玥有些恍惚:“可是我听说国公轻易不得前往封地,除非有圣君天诏。” “其实也不算封地,只是食邑之地。”陆景说道:“那里是西域三十六国、神关、重安三州交汇之地。 可见西域大漠苍茫壮阔,极目眺望,还可以看到远山道,可以看到镇西都护府、重案三州,景色必然极好。 至于圣君天诏……总有办法的。”陆景说道。 青玥颔首,好像并不在意要去哪里。 “对了公子,有一封书信。” 青玥想起了些什么,小心翼翼的放下杀西楼,转身从柜中拿出一份书信递给陆景。 “这是魏惊蛰送来的,说是公子吩咐过。” 陆景接过这封信。 “是陈玄梧的信。” 陆景有些惊喜,他刚要拆信,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杀西楼上也闪过一道剑光。 他从窗户向外看,却见到院墙上不知何时,盘坐着一位青年。 那青年三十多岁的面貌,身后背负着一把长弓,正望着陆景。 陆景看到那把长弓,便记起风物志上的记载。 “弓缠起青龙,篆刻天风,以采桑树根茎、麒麟筋为弦。 乃是弓中第三甲。 弓主元九郎,是为箭中魁首,此弓曾杀旧朝君王,不为太梧臣。” “元九郎……” 陆景站起身来,走出主屋。 杀西楼蠢蠢欲动,剑中之灵闪烁出五彩光辉。 陆景轻弹剑身,得了陆景允许,五彩的剑光忽然化作一道人形向陆景行礼,又看向元九郎。 元九郎不去看那模糊的五彩人形,反而直视着陆景,询问:“你见了哪一颗帝星?” …… 空山巷中。 裴音归那一把长弓突兀之间震起弓弦,惊醒了含采姑娘。 含采姑娘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竟然发觉裴音归已然出了院中。 第362章 我若不能成道,谁人能成? 第362章 我若不能成道,谁人能成? 雨过之后的夏夜,明月渐渐升到了高空中。 又有黑暗的云雾遮住了朦胧的月光,月光透过云雾就好像升腾起一片青烟。 元九郎融在那一片青烟里,如坠长空。 裴音归长弓上广寒印若隐若现。 元九郎曾经靠着这道玄功广寒印名动天下,成为了天下九甲之一。 裴音归那一柄长弓亦有其灵,闪着玄妙的光辉好像是在指引着她。 于是,在那微弱的光辉闪烁间,裴音归到了小院门前。 她正在犹豫。 院门忽然咯吱一声,缓缓打开。 “裴小姐,请进来吧。” 陆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 他成了大伏这座庞然国度的国公,却一如之前那般有礼。 于是裴音归也并不犹豫,便走进了院中。 院中石桌前,陆景正与一位身躯魁梧,身后背负长弓的黑发青年相对而坐。 “陆景先生。” 裴音归向陆景行礼,那黑发青年瞥了一眼裴音归,又看向陆景。 陆景神色肃然,道:“这空山巷中,与前辈有些渊源的并不只我一人。 实际上,我这广寒印以及向天借元,都来自于裴小姐。” 元九郎不动声色,只是看向院中的阴影处。 “你养了一条龙?”元九郎询问。 一旁的裴音归有些不解,转头相看,看到阴影中竟然真的有一条黑色龙影。 “真龙在侧,我却全然未曾感觉到,这条龙只怕……”裴音归心中惊讶。 陆景并未隐瞒,坦然回答道:“这条龙是东海龙王敖九疑,他曾经想要杀我,如今入了我麾下。” 东海龙王敖九疑? 裴音归力图镇定,却仍然忍不住咬了咬牙。 反而是那元九郎只是随口道:“陈霸先横压天地时,曾经直入天上仙境,强行压服了那老龙楼楼主,甚至裹挟天地之真,在天上铸造了一座斩龙台,可斩天下妖龙。 你映照斩龙台,压服一条神阙真龙……倒也并不意外。” 陆景颔首,又邀请裴应归入座。 裴音归又向二人行礼,见元九郎不曾拒绝,也就此入座。 放在平日里,裴音归极知礼仪,绝不会如此唐突。 可今日,自己那广寒宫上广寒印不断闪烁,令裴音归再度看到一种希望。 一种能够射碎那恶孽宫殿的希望。 所以她才不顾脸面来了这小院中,先来叨扰陆景。 陆景似乎看透了裴音归心中所想,邀请她入了院中,裴音归自然知道这是陆景先生给她的机缘,心中也越发感激了。 “天上九帝星,人间三帝星。 十二帝星高照,才是一个完整的天地。” 元九郎平日里应当极少说话,可他说起话来缓慢而有力。 “我欠书楼一个人情,只是观棋先生与你要想清楚一些,若伱没有太大的把握,何须浪费元某人情? 平白死在天上,还不如死在这凡间。” 陆景并不犹豫,道:“既然有路,总要走上一遭,否则平白等死难免是一桩大遗憾。” 元九郎并不认同陆景的话:“你倘若没有把握,不过是前去送死。 我不愿你耗费了书楼这一道人情,否则往后我要为书楼出手也就没有理由了。” 陆景侧头问道:“倘若你要相助于书楼,又何须强要什么理由?” 元九郎道:“你还不知这人间万千腌臜之事,寻常人行事也许并不需要理由。 可一旦踏足高处,就总要按规矩行事。” 陆景不解,他皱着眉头:“前辈已经是天下九甲,难道还不能万事由心? 想要帮人却仍要理由,又有什么自在可言?” 元九郎手放在石桌上,他的手修长白皙,不像是一把常年握弓的手。 见陆景询问,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陆景陆景旁边。 裴音归静默的等待着,不知元九郎指的是什么。 可当元九郎一指之后,那道五彩的模糊人形就缓缓出现了。 “人间千年,又何曾有万事由心之辈?” 元九郎道:“你来问一问这一只孔雀,他生自虞渊,曾经见过大烛王,还是北秦大公孙的弟子。 大烛王可曾万事由心? 大公孙可曾万事如意?” “你修行若是为了得天下之事皆从心,那你往后必然失望。” 元九郎不同于百里清风那般洒脱,语气中带着深沉。 陆景不知道元九郎为何有那般的修为,却持这般消沉的念头。 他只是微微摇头,道:“人间事自然颇多坎坷,可修行一生不仅是为了得天地之真,也是为了大自在。 若不为自在,修行何益?” 元九郎反问道:“若你只是为了自在,以你的天资只需埋头修行便是。 何至于招惹天下龙属,何至于执掌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 这些事对你的修为何益?还要令你平添磨难,阻你修行之路。 修行者独善其身,你只修你自身便是,何必理会河中道那些白骨?何必为自己招来祸患强要呼风唤雨?” 陆景一时语塞,过去好几息时间,他才摇头:“既然要自在,那就要持心而为。 我想救人就救人,我不愿见不平事,那我就把剑杀不平。 这本身是一种自在。” 元九郎道:“可你若是知晓你拔剑救人,却要以杀更多人为代价,那你是否还能自在? 世间总有两难。” 陆景表情一僵。 他突然间想起崇天帝的棋盘,身上也泛起一股寒意,摇头说道:“无非是我修为不足,若我修为足够,也就没有两难了……” “若你修为横压世间,还有天上来敌,若你修为斩尽天上天下,人间亦有生老病死,你心中既然想要自在,必然不是什么无情无性之辈,总要与世间之人生出牵连。 那些人总要死,有些会死在你的怀里,直至你成为孤家寡人。 到了那时,你又会觉得这天下你乃孤身一人。 求自在者,有情有性之辈,必不得大自在!” 元九郎说话时,原本放在石桌上的修长右手抬起,摸了摸自己身后的长弓。” 裴音归沉默的听着二人说话,心中也在思索。 而陆景同样在皱眉思考。 元九郎站起身来,道:“若你与观棋先生执意,我仍会向天阙射箭。 可倘若你没有足够的把握,就将这一份人情留给书楼。” 此时,陆景皱起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他忽然摇头,道:“树长到它想长的高度之后,它才知怎样的空气适合它。” “人生在世,磨难、辛苦在所难免,这并非就不算自在。 自在者,承了当下的不自在,重要的是总要翻过去,翻过长夜见蓝天,不自在时求自在。 比如天上西楼要杀我,这是我如今的不自在,我若饮颈就戮死在此处,连试都不试一试,自在也就与我没有半分关联了。” “观棋先生要以书楼人情助我,是因为我是书楼执剑,是因为我本就是书楼的一份子。 我既然执书楼执剑,就必要锋锐些。 观棋先生甚至不愿与我透露执剑二字的分量,可见我还不够锋利。 我不满于此,我要知道执剑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 元九郎轻叩石桌。 砰! “你是书楼执剑?” 元九郎魁梧的身躯罩出一片阴影。 陆景颔首。 元九郎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陆景,这才重新坐回石桌前。 “我直至玉阙境,才见帝相,以自身元相换帝相。 大龙象时我倚着几道帝相之威,杀了太梧朝旧帝,帝相、帝星之威可见一斑。 你照星五重见帝星,又有执剑之身……就试一试吧。” 元九郎话音刚落。 朦胧的月光突然间清晰透亮了许多。 一道白色的影子飘飞于空。 那白色影子仿佛携着一片海水飞来,天上如若映起蓝光。 元九郎摘下身后的长弓,放在石桌上。 “弓名未归,我射出一箭,羽箭携你剑光登天,你能否无声无息见帝星,就看你自身了。” “元神随剑光直上天阙,倘若被那些天上仙人发现了,你那元神便如我长弓之名再也未归。” 陆景听到元九郎的话,不如张了张嘴。 “今日就要见帝星?” 元九郎皱眉道:“冰盘玉壶开天阙,天上西楼其实就在咫尺之间,你难道还想等到水云君来你面前,才要试着照星?” 陆景顿时摇头:“观棋先生写了四封书信,那天上人影大约便是西云海上玉叶舍人。 只是还缺了大雷音寺人间佛陀,缺了真武山山主,我以为还要等他们来玄都。” 陆景道出这些人的名字。 一旁的裴音归心中越发好奇。 陆景先生与这位天下箭甲究竟要做些什么。 那天上朦胧若现的蓝色影子,便是天下九甲中极神秘的玉叶舍人? 还有那大雷音寺人间佛陀,真武山山主…… 天下英雄,又有几人能请这般人物出手? “帝星,陆景先生要元神、剑光登天,映照帝星?” 裴音归听出些蛛丝马迹了。 东堂房中,青玥的呼吸声也忽然粗重了起来。 陆景心中苦笑了一声。 他以为元九郎来此,只是因为他恰好在玄都,前来询问一番,还未来得及与青玥提及此事。 可没想到元九郎今日就打算行这照星之举。 只是……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确实尚无踪影。 “人间大佛端坐于大雷音寺,真武山主还要供奉真武大帝。 你要以剑光见天上帝星,他们又何须来着太玄京? 天上仙境笼罩天下,并非只有太玄京空中才有天阙。 天上三星的星光,几乎洒在任何一处人间缝隙之中。” 元九郎看向玉叶舍人:“便是玉叶舍人如今也在西云海中,你之所见不过是一道化身。” “化身?”陆景顿时肃然起敬。 他元神浑厚,映照五星,修为在七境中也排得上名号。 可能蓝色的影子悬在半空中,陆景只觉得那影子深邃、凝实,周身萦绕的元气若隐若现却又好像如泰山一般沉重。 这样一道影子,竟然仅仅只是化身! “我未归长弓射出一箭带你登空。 玉叶舍人倾倒西云海,淹没一座仙境,引动十二楼五城。 人间大佛真身登空,越过天阙,叩开天关。 真武山山主蒙蔽天机,遮住那沉睡的帝君之耳!” 在裴音归惊愕的眼神中。 元九郎就坐在这小院的石桌前,平静的道出这些话来。 他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听在陆景与裴音归耳朵中,却有如惊涛骇浪。 “灵潮时,我与那太白楼楼主有过交锋,那时我修为尚且太弱,不过初入大龙象,败在他剑下。 今日我长弓射太白楼,以此为遮掩,希望你抓住时机。” “不过……即便是我等四人出手,也只可遮掩一瞬,你莫要被抓到了。 好处在于,帝星更在十二楼五城之上,一旦飞越天上长空,隐入帝星星光,有帝星遮掩,也就没有那么容易察觉了。” 元九郎娓娓道来,继而又提醒陆景:“有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玉叶舍人相助,我会全力出手,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令那太白楼主受伤。 一登天阙就还要看你自身剑光。” 尽管有些仓促。 陆景神色却逐渐平静下来,他拿起靠在石桌上的杀西楼。 “少年何妨梦摘星,敢挽桑弓射玉衡!” 陆景转头看向主屋,道:“又要在这样的人间成活,若是做不到知行合一,反而心生胆怯。 我这样的人是活不了太久的。 也自然去不得那太恰!? 陆景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与那主屋中的青玥说话。 元九郎安然等着。 直至过了三五息时间。 房中的青玥站起身来,这一次她脸上并无泪痕。 她走出主屋,走到陆景身旁花园处,探手之间撒下几枚种子。 种子落入土中,泛出一片青光。 那种子就此扎根,飞快长出一朵朵花来。 一时之间,小院中白玉兰盛开,花香扑鼻。 “公子,你尽管前去,青玥会用这些兰花织出一把剑鞘,等你回来。” …… “有人愿意等你,确实是一件好事。” 元九郎不知想起了什么,看到陆景还在出神,就又看向裴音归。 “你学得广寒印,得了这广寒宫,今日带着心中的杀念来见我,应当是有极痛恨的人物?你想杀谁?” 裴音归道:“想杀齐国齐渊王。” 元九郎摇头:“你资质尚且可以,但却杀不了齐渊王。” 裴音归道:“还请前辈教我。” 元九郎摇头:“我为何要教你?” 裴音归道:“前辈教我,人间可除一害。” 元九郎直起身来,再度握住石桌上的未归长弓,不理会裴音归。 裴音归道:“以前辈的境界,天下许多事不可为,前辈的未归长弓才有用处。 可我不同,前辈若教我杀人术,我杀了那齐渊王,自然也可以背负代价,可以以命换命。 前辈……就当为人间做下一件好事。” 元九郎仍然不理会裴音归,转身走出小院。 陆景随他离去,走过养鹿街,飞出太玄京。 太玄京以外,那天上的蓝色影子依然若隐若现。 “你所见那颗帝星,凡间之人也曾照过。” 元九郎站在一处山谷中,长弓在他手中,身上的长衣猎猎而动。 陆景站在元九郎的身后,心中好奇。 元九郎道:“后来他登了天,成为了卧虎仙楼之主,大伏百姓……更习惯称他为天官。” “这颗帝星不俗,否则天上也不会花费巨大的代价,令天官登仙。 天官也不会为天下人记下四甲子的年岁,重安王也不会因为天官降世身受重伤。 你且谨记,你此番登天,最有可能察觉你的不是那沉睡许久的帝君,不是太帝城之主。 而是那位卧虎仙楼的天官楼主!” 元九郎娓娓道来。 他说话时,陆景抬头隐约可见云雾中雷光闪烁,那些雷光勾勒出一尊佛陀身影。 他又看到一位老道人,那道人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拿着拂尘,好像在隔着极遥远的距离注视着陆景。 他眼里还带着些遗憾。 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还有天下九甲之二。 陆景见天上星光熠熠,又想起了天上三星:“不知那天上三星是否见……” “其实不是四人助你。” 元九郎拨了拨弓弦。 陆景抬头,却见那熠熠星光中……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语,水澹澹兮生烟。 在河中道时一力拦住万千天上三星倒映仙人身的楚狂人盘坐于累累星光中。 他身后,无数神通浮现,那绿玉杖悬在他身旁。 楚狂人以一己之身,拦住天上三星的星光,拦住万千仙人身。 “天下九甲来其三。 又有人间大佛、真武山主!” 陆景神色坚定,真宫中元神亮起金光:“我若不能成道,又有谁人能成?” 推荐一本书。 《古神回归,我在梦境挖穿神墟》 神墟末日,古神正在回归。 我虽不能入梦得古神青睐。 但却可以在梦中进入神墟,养一堆土拨鼠挖穿神墟。 第363章 可否见帝星! 第363章 可否见帝星! 真武山主有些发愁。 他耷拉着眼皮,盘坐在一棵柏树下,夏夜的萤火虫在他周遭飞舞,有几只还落在他手中的拂尘上。 真武山主不曾去驱赶,他抬头看天,隐约间看到星光弥漫之间楚狂人的身影。 真武山主身后不远处,一老一少两个道士躲林中,远远看着真武山主的背影。 “师尊,你说这老山主最近几日是怎么了,茶不思饭不想,就连打坐练功时也有些心不在焉,时常断去气机。 不会是想那山下茶馆的老板娘了吧?” 年轻些的小道士朝着另外一位中年道士挤眉弄眼。 那中年道士下意识点头,旋即又转过头来敲了敲年轻道士额头。 “你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老山主这几日每天夜里都来这望山峰上,就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现在世道不妙,灵潮将起,百鬼地山蠢蠢欲动,北秦与大伏战祸不断,海上妖国最得宠的公主还失踪了。 这种种迹象也许暗合五十年前那一场大卦,也许……” 那中年道士压低声音说话,看似是在和那混不吝的少年说话,却好像又在自言自语。 少年道士竖着耳朵听着,那中年道士忽然又顿住了,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师傅,身上的道士是不是是不是都爱打机锋,说一句留半句,也忒不爽利。” 年轻道士这般嘟囔着,中年人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这里是真武山,不是你那土匪窝,要学会尊师重道……” “玄阳!”一声呼唤声传来。 中年道士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转头看向真武山主。 只见真武山主转过头来,注视着林中二人的方向:“尊师重道便是躲在林中偷看?” 少年道士下意识想要转身逃跑。 却被玄阳子拎住耳朵。 玄阳子脸上亦有无奈,却只能硬着头皮,扯着小道士的耳朵走出山林阴影。 所幸胡须雪白的真武山主难得慈祥了一回,他并未教训二人,只是挥了挥手中的拂尘,对二人说道:“玄阳、云龙,伱二人既然来了,便为我护法。” “护法?” 玄阳子神色一怔。 他入这真武山已然有数十年光阴,却从来不成为真武山主护过法。 “山主竟然也需要他人护法?”被真武山主称之为云龙的少年迷惑的自言自语。 玄阳子吃惊问道:“山主,这是生了何等的大事?可是那百鬼地山的大阎罗寻来了?” 真武山主咬了咬牙,也如同玄阳子敲打云龙子那般,敲了敲玄阳子的额头。 “这里是真武山,百鬼地山的大阎罗就是想要杀我已久,也不会这般前来真武大帝的道场寻死。” “那又是合适?”玄阳子性直嘤行┙粽牛屯废肓讼耄滞蝗惶匪档溃骸澳皇浅14惭潜鼻亍? “是一件好事。”真武山主轻轻拂袖,却见萦绕在这一座山峰上的云雾俱都消散了。 而天上的星光也越发明显。 “我人间也许会再添一位有望成真君者。” 玄阳子顿时睁大眼睛。 一旁少年舔了舔嘴唇。 真武山主看了一眼匪气颇重的云龙道士,隐藏在眼眸深处的担忧忽然间有些消散了。 他神色柔和,对着年轻道士与玄阳子说道:“有人想要登天见帝星,也有人给我写信,请我相助于那位天骄。” 玄阳子神色忽然变得肃然起来。 云龙道士看到玄阳子的表情便知晓此事居然没有真武山主说的那般轻松。 “登天见帝星,可并非是什么简单的事……” 玄阳子刚要说话。 真武山竹却抚了抚衣袖:“我已答应下来……实际上,这是真武山曾经欠下的人情,不可不还。 再加上我其实也颇为看好那少年,他若见了帝星,对我人间而言也是一件幸事。” “要见帝星的是一位少年?”云龙张了张嘴: 少年如何能见帝星? 他也年少,知晓修行之坎坷,少年之身登临照星之境本来便是难如登天。 现在竟然还有人想以少年之身映照帝星,修行何时这般容易了? 反而是这年轻道士的师傅听到真武山主这般说话,也就立刻明白过来。 “我思来想去,当今天下少年有资格见帝星者本就寥寥无几,百鬼地山的小阎罗必不会请我真武山相助。 海上妖国那条鲸鱼遇了十恶障,只怕没有这般容易渡过去。 所以……想要见帝星应当是太玄京的那位少年国公。” “少年国公?”云龙眨了眨眼睛,忽然兴奋起来:“是那位杀龙宫的书楼先生陆景!” “仗剑当空君且去,有真龙处斩真龙!” 云龙道士眼神清亮。 玄阳子有些头痛道:“你是土匪出身,怎么还吟诵起诗文来了!” “护法吧。”真武山主见天上的光辉逐渐熟练起来,虚空都好像被黑色的云雾遮掩。 他手中拂尘心动,一缕神念从他看似苍老、孱弱的元神中流转出来,眨眼间飞入长空。 玄阳子神色紧张,在真武山主坎离方位坐下。 云龙道士则坐在乾坤方位上,他脸上还带着些许期待,死死注视着虚空。 真武山主似乎察觉到少年道士的心绪,一点符文闪烁,如果在他的眉心。 顿时,少年道士眼中也同样闪烁出一点符文,当他再度抬头,便见到惊人的一幕。 他看到远空中。 三颗各异的星辰落下星光,却被一位身躯魁梧,手持绿杖的修行者拦住。 那人背对星光,星光如同浪潮一般呼啸而来,却好像被他以双肩扛起。 万千道星光,竟然没有一丝一缕落于大地。 云龙道士心中正啧啧称奇,忽然间又感知到自西方方位,也有一道目光洒落下来。 云龙道士好奇的转头,却见到一道绽放金光的神念包裹下,一枚元神化作人形正盘坐在那神念中,也如他一般脸带兴奋,注视着天空。 那元神少女相,穿着一身纱衣,美艳不可方物,眉心还有一道金色的印记。 “那印记,是大雷音寺的地藏轮佛光!” 云龙道士越发惊奇了:“看起来不像是尼姑,却有地藏轮佛光,难道是大雷音寺的俗家弟子”? “她也与我一般,想要看看那传言中的陆景先生究竟能否映照帝星?” 云龙道士心中刚刚升起这般的念头。 须臾之间,一道光芒漫天而上,自极远处升天而起。 那道光芒在年轻的云龙道士看来,就如同陨星坠落的光辉,拖着长长的尾巴。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道光辉不同于陨星坠落时自上而下,反而是带着一种气势汹汹的威严,带着令云龙道士热血沸腾的气魄,射向高空。 云雾顿开,厚重的黑雾消失不见了,俱都被那光芒冲开! 这一幕太好看,太璀璨。 年轻的云龙道士从来不曾看到过这般壮丽的美景。 他还在惊异于这景象之美。 那包裹在金色神光中的少女眼神却忽然兴奋出声! “扶光剑光!” 云龙道士顿感好奇,当他全神贯注的望着那道神光,神光真正的面貌就出现在他眼中。 那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羽箭。 羽箭上神光四溢,就好像神话中能够射落太阳的射日神箭一般。 更令云龙道士惊讶的是,那神光正中央竟然还蕴含着一道剑光。 那道剑光通体雪白,却好像锋锐到了极致,直升上空,沿途的元气都被那剑光斩开。 可怕的力量也在其中酝酿。 云龙道士更加兴奋了。 “这便是有真龙处斩真龙的扶光剑气?” 云龙道士喃喃自语。 少女元神也在此时转头看他,她仰着头,有些得意道:“你再看的仔细些,那里可不仅仅只有一道剑光!” 云龙道士微微一怔,听到少女话中的得意便有些犯了土匪气,下意识想要讥嘲几句。 可正在此时他眼中的符文越发明显,光辉也越发厚重,在那厚重的光辉下,云龙道士再看那如同能够射下烈日一般的羽箭。 却见了羽箭周遭,竟然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越发明显,而那剑光下一柄真正的长剑也好像被羽箭裹挟直冲天地。 那模糊的身影身着白衣,面如神玉,气魄巍然,乃是一位持剑的如玉公子。 “他便是……为河中道百姓持公道的景国公?” 云龙道士眼中闪着晶亮的光。 他只觉着持剑的少年气度非凡,只觉得天下间若有最俊美者,只怕也当属景国公。 “他娘的!这景国公究竟是怎生长的!天姿容貌比西华城里的花魁还好看!” “偏偏眉宇中还带着英气,剑气中也带着霸道……” 云龙道士自言自语。 而那少女元神也紧紧盯着羽箭裹挟着的陆景元神。 “映照五颗元星,如今又想要见帝星的景国公便是这般模样?” “他要如何映照帝星?难道就这般飞过天阙天关,元神持剑登空,帝星便会认同他? 哪怕是当世天骄,又何至于这么自信?” 少女元神出身不凡,见识极高,正因这些见识,她觉得这照星之身想要映照帝星实在太难。 偏偏这景国公,竟然想要这般直截了当的见帝星,实在是令这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元九郎的箭,真武山主元神书符,要随着天下箭甲的羽箭前去十二楼五城。 如今这般近了,天上仙境必有所觉……” 少女元神思绪刚落。 只见天上忽然间神光普照,天下顿时亮如白昼。 隐约间,便如同一座斑驳的城墙延展出来。 那城墙上一缕缕光辉洒落。 而那些光辉之后……却是一位位手持仙兵的仙人。 而他们头顶上,数十道神念有如清风,轻拂而过,像是在探查凡间生出了何种变故。 就在这眨眼时间…… 少女的元神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眉心中的地藏轮佛光越发明显。 紧接着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却见原本消散的云雾突然间凝聚起来,其中透露着点点佛光。 佛光、云雾便在此刻构筑了一个庞然无比的面容。 那是一尊佛陀面容! 佛陀面容只怕有三千丈宽大,面向天上仙境,面向极长的古城墙诵念一道道经文。 少女元神睁大眼睛:“十二部经,唯方广部,是菩萨藏,余十一部,是声闻藏!” “大方广金刚藏!” 云雾在沸腾,元气也同样如是。 这一幕来的太快,天上那些仙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漫天的佛光淹没。 佛光之下一切都仿佛成了虚幻。 云龙道士就在这时清楚的看到,当佛光弥漫,那一支羽箭便飞越了天阙、飞越了天关,飞入天上仙境。 天上四百八十座仙境俱都在震动。 十二楼五城中俱都有仙气蔓延,又有呵斥声传来。 即便云龙道士见识浅薄,却也在真武山上修行一年有余。 他知道那佛陀面容代表着什么。 “出手的是大雷音寺人间大佛。” “少年国公想要见帝星,竟然能请动老山主、人间大佛。 还有那射箭之人,那星光中的身影,也一定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云龙道士只觉得浑身燥热,心中越发敬佩陆景。 “可上了天又该如何?难道就这样明晃晃离开元九郎箭魁的玄功?” 少女元神却在疑惑,可不过眨眼时间,少女的疑惑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自那佛光中,又有一种湛蓝色的光影蔓延出来。 光晕浸染开来,顿时覆盖了整座天上仙境。 那蓝色的幽影短暂遮掩了无数仙人的目光。 就连被人间大佛的佛光包裹着的少女元神,被真武山主符文持身的云龙道士也俱都看不真切了。 他们只看到蓝色光影弥漫的一刹那。 被羽箭玄功裹挟上天的白衣少年好似天上飞仙,转身之间就已经消失无踪。 而那天上仙境也传来一声声厉喝! “人间修士欲要刺杀太白楼主!” “出手的是那元九郎,尚且还有人间大佛、玉叶舍人以神通、玄功遮目!” …… 少女元神无法再看,她只是怔然之间注视着虚空。 最后一刻,借由人间大佛的佛光,她感知到那一道剑光,感知到其中的锋锐,感知到那位少年国公身上的气魄,原本半信半疑的少女终于觉得…… “大伏景国公真的要照星了!” “是否要去信父王?” 那少女这般想着,紧接着又自言自语:“若能映照帝星,却不知是哪一颗?” 在加快节奏,侧面视角一章写完,不细写了。 第364章 你这就回来了? 第364章 你这就回来了? 观棋先生难得入了一次太玄宫。 崇天帝今日不知为何不在太先殿中。 苍龙貂寺带着观棋先生入了太先殿便佝偻着身子小步走到门外,独自在门外候着。 太先殿周遭百丈除了苍龙貂寺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侍卫。 于是观棋先生就这般安静的等待太先殿里。 那一张镶嵌着龙尸的桌案就立于高台上、宝座前。 观棋先生只是瞥了一眼这桌案,眼中无悲无喜,也无丝毫惊讶,就此低下头来。 镶嵌在这张桌案的龙尸比起一年以前又有了大变化。 龙尸身上的鳞片越发明亮,骨骼白的璀璨,就好似是在发光一般。 其中还透露着一缕缕天龙威严。 这天龙威严浓厚无比,其中还夹杂着许多玄妙繁奥的气魄。 威严、气魄好像并不仅仅来自于太冲龙君。 “那老烛龙进玄都,也来了这太先殿?”观棋先生想着。 太玄宫以外的天地都有些昏暗,被厚重的云雾遮掩了。 观棋先生时不时会转过头,看向殿宇外的天空。 夜空本无星辰,但在极高处好像能够看到点点亮光。 寻常人也许会觉得那些亮光应当是一颗颗遥远的星辰。 可在观棋先生眼里,这些亮光代表着某种希望。 “你与孤写信,想要孤还了书楼的情分。 我见了那封信,忽然想起夫子还在时,我每每遇事,总会去那修身塔前等候,请教于他。 一转眼,夫子登天已经五十载岁月。 五十载岁月匆匆,天下多变,我也已经不复壮年。” 就在观棋先生看的出神的时候。 崇天帝不知何时,从太先殿堂后悄然走出。 他身后,十三皇子亦步亦趋跟随着,脸上还有些受宠若惊。 在十三皇子眼中,父皇向来严厉,极少会单独唤他。 今天却一反常态,命他前来太先殿,甚至与他一同看了太先殿中的许多陈设、许多书画、许多典籍。 观棋先生向崇天帝行礼,又向年已至十三的炎序皇子行礼。 炎序皇子不敢收受,便侧身走了一步,也向观棋先生行礼。 对于皇家儿女来说,十三岁已经不算年幼。 他也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灰衣的书楼先生是他少师的老师,是书楼的真正主事者,也是昔日那位风流满天下的山水郎君。 崇天帝仍然是那一身玄衣,殿中的烛火照耀在他华贵的衣袍上,照出了几道神秘的符文。 “所以我不曾拦住元九郎,也没有拦住嬴玉叶。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来信问我,我也只是回了他一个字。” “可!” 崇天帝一路走来,越过观棋先生,就站在太先殿门前,他也抬眼看着远空的光芒。 “陆景登了天,去了比十二楼五城更高处,你想要让他映照帝星,因此给我写信,我就让他试上一试又有何妨?” 崇天帝声音中好像带着天生的威严,娓娓道来却又暗含雷霆。 低头等候的炎序皇子听到陆景二字,眼神明显有些变化,他微微抬眼,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远方的天空。 陆景先生……要映照帝星? 十三皇子心里十分激动,他起点非凡,自然知道帝星究竟意味着什么。 观棋先生始终安静的听着。 直至崇天帝收回落在远方的目光,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观棋先生。 “先生,你是否觉得……我既然想要陆景成为斩仙的刀剑。 那陆景一旦登天,他倘若见不得帝星孤便会出手助他,好让他的元神活着归来人间。 好让孤鹿潭筹谋不曾无用功,好让孤的棋局更轻易下下去?” 观棋先生听到崇天帝的话,神色忽然有些变化。 崇天帝却哈哈一笑,继而大步走上玉台,回身坐在太先殿宝座上。 他眼中有睥睨天下之色,道:“我这棋局由来已久,若无有这陆景难道就下不下去了? 陆景只是偶然,斩天阙的刀剑也并非一把。 那明玉京之上尚且有门庭一座,有长空万里。 观棋先生,伱想要让陆景照见帝星,无非是想要赌一赌孤是否也会相助陆景。” 观棋先生行礼之后,就始终没有说话。 反而是一旁的十三皇子从崇天帝话语中隐约听懂了些什么。 他不知其中的渊源,只是从崇天帝只言片语中听出……陆景先生上了天,父皇似乎并不打算助他。 天上有穷凶极恶的仙人,有那些压的天下喘不过气的楼主、城主。 现在父皇不愿助他,陆景先生会不会…… 炎序皇子越发紧张了,神色变得焦躁不安。 藏在衣袖中的双拳也紧紧握着,小小的手掌中也满是汗水。 “孤已经如先生之意,给了陆景一个登天见帝星的机会。 却不知先生要如何报我?” 崇天帝坐在宝座上,他拿起桌案上的纸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观棋先生察觉到笼罩于天空中的云雾越发厚重了,天上三星的星光也变得稀薄。 于是,他询问说道:“不知圣君想要我做些什么?” 崇天帝依然在那金叶纸上写字,他头也不抬,只是说道:“我知道你的打算,你想在西楼之后,让书楼重归于浩瀚人间,而并非只属于太玄京。 可是…… 太玄京的士子,大伏的读书人需要一座书楼。” 崇天帝道:“不如先生写信请回北秦或者西域,又或者海上妖国、百鬼地山中的一位先生,在先生之后执掌太玄京中的书楼。” “河东八大世家尚且有用,陈家还有一个亚圣。 河东的儒道也还有用,书楼归于广大人间,这些世家难免消亡,不妥。” 观棋先生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想了想,摇头道:“书楼先生们总要行走天下,传学问于天下。 倘若书楼始终在这太玄京中,传道天下四字也就成了空谈。” 观棋先生在拒绝崇天帝。 一旁的十三皇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活了十三年,可记事以来从未听过大伏朝中有人胆敢拒绝父皇的天诏。 就连崇天帝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来,摇头笑道:“人间最风流的白观棋不愧为天下士子敬重之辈。 这座太玄京中,数十年来对我摇头的,不过寥寥数人。” “商旻、姜首辅,还有那年少轻狂的荆无双。” 崇天帝继续写字,轻声说道:“仔细想来,书楼还有几人,比如大先生,比如纪尘安。 再加上你白观棋…… 曾有人与我说过书楼当灭,否则恐生异心,这些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观棋先生道:“还请……圣君顾念书楼的功劳。” 崇天帝忽然挑眉,他终于不再写字,而是将手里的毛笔放在作案上,这才直起身来看着崇天帝说道:“所以我此番不出手,你想以书楼过往的功劳来报?” 观棋先生坦然点头。 崇天帝又问:“那么,我助陆景映照帝星,你作为陆景的师长,又该如何报答?” 炎序皇子神色一喜。 观棋先生也抬起头来,问道:“圣君愿意相助陆景?” 崇天帝笑道:“在灵潮时,我曾杀楼主,斩城主。 灵潮之后确有商旻一事,可观棋先生又如何觉得……那陆景照耀帝星,便能够逃出我的棋盘成为执子之人?” 观棋先生道:“总要一试。” 崇天帝手指落在身前的桌案上,轻轻一叩。 一瞬间。 似有云气起千光,就有黑鳞照日开。 那案中镶嵌着的龙尸上起云气、照千光。 缕缕光辉顿时显现,肆意在这太先殿中流淌。 观棋先生看到这一幕,眼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崇天帝缓缓道:“先生可要想仔细些,如今天阙生辉,笼罩天上仙境。 你我皆不知陆景之局面,倘若再晚一些,只怕就只有一具尸体了。” “精神自然也可以赌一赌,陆景天资绝昇,可以坦然照见帝星,又坦然走出天关天阙归于人间。” “父皇……景国公于国有功……”崇天帝刚刚说完,那年仅十三的炎序皇子忽然间踏前一步,他神色有些惶恐,眼中也满是恐惧,两条手臂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极怕崇天帝的威严。 可哪怕如此,炎序皇子依然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道:“景国公救百姓于河中道,河中道灾祸因其呼风唤雨而得以消弥。 河中道百姓为他立碑立祠,父皇圣明,且救炎序少师一命!” 十三皇子声音稚嫩,却好像又充满了勇气。 他便跪在太先殿中不起。 崇天帝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嘴角露出些许笑容,轻轻抬手。 苍龙貂寺缓步走入太先殿,躬下身来对炎序皇子说道:“夜已深了,殿下应当回槐时宫去了。” 十三皇子明显还想要说些什么,眼神却逐渐迷离,最终被苍龙貂寺背在身后,离开了太先殿。 观棋先生望着苍龙貂寺与炎序皇子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过去几息时间,观棋先生忽然开口道:“圣君,书楼并非白观棋一人的书楼,我无法定下书楼的归属。 行天下乃是夫子之意,变更不得。” “可白观棋的元神终究只属于我,我知道圣君在养一条真正的苍龙。 此事事了,等到天上西楼退去,无论我是生是死,都可以以自身元神以饲苍龙。” 白观棋娓娓道来。 这番话令崇天帝都有些意外,他上下看了一眼白观棋,道:“何不登天去做你的逍遥清都君?” 白观棋只是一笑。 崇天帝不再多问,他将桌子上那一页金叶纸拿起来轻轻一扔。 只见纸张飞舞,其上却写着几行文字。 ”乾坤荡荡无依,天下浩浩无渺,今持天诏,幽暗处,龙吟虎啸,蓦地风雷。” 飞舞的金页纸飘散成灰,被镶嵌入桌案中的龙尸也在这一瞬间张目。 盘旋在太先殿中的道道黑光凝聚起来,逐渐化作清苍之色! 一道真正的大神通就在其中酝酿。 观棋先生眼神里有些喜色。 “如此一来,陆景便称得上十拿九稳了。” 他心中这般想着,全然没有什么悲意。 此时的崇天帝也站在太先殿中。 “先生,你为何不赌一赌? 也许你便是不愿付出什么,我仍然会救一下陆景。 毕竟陆景是我人间的天骄。” 崇天帝这般询问。 观棋先生面色不改,道:“何须赌?圣君既然有念,白观棋允下便是,何必陡生出事端来?” 崇天帝眼中亦有赞叹:“既有风流,也有洒脱。 我终于知道自你入书楼之后,大先生为何会放心前去北秦。” “先生放心,既然孤王答允下来,陆景绝不会死……” 崇天帝正在说话。 突然间,远方有一道光辉一闪即逝。 崇天帝声音一顿。 就连观棋先生原本看起来洒脱至极的面色都生出了些变化。 二人一人在台上,一人在台下,彼此对视一眼,面色皆有不同。 足足过去几息时间。 崇天帝忽然咳嗽一声,弹指之间,太先殿飞舞的黑光便就此消失不见了。 原本已经张开眼眸的苍龙尸体也已经闭上眼眸。 他坐在宝座上轻轻朝着观棋先生会了挥手。 “看来这件事并不仅仅是先生算错了,孤王也同样算错了。” “先生……请回吧。” 观棋先生行礼,走出太先殿,一路走出宫外。 他回了书楼,却见修身塔前有人正在等他。 观棋先生看似风轻云淡,其实也有着满腔疑惑。 他坐到石凳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熟悉的少年,又见那一柄杀西楼正熠熠生辉。 “这就回来了?”观棋先生询问。 陆景点头笑道:“我本来打算趁乱去看一看夫子,可惜那太白楼的楼主太强悍了些,元九郎酝酿已久的一箭只破入了他的剑光,射穿了他的肩头,却未曾令他重伤。 人间大佛的佛光,玉叶舍人的大神通也都被清剿殆尽,也就只能回来了。” 观棋先生“哦”了一声,又挑眉问道:“成功了?” 陆景回答:“自然成功了,这么多盖世的人物助我,又怎能失败?” 观棋先生皱着眉头,不得其解。 陆景笑道:“那帝星亦有灵,也许是见了我剑道天资,见了我无畏剑魄,也见了我少年剑甲的命格,便就主动迎我,主动送我。 便是那天上仙境,因乱成一团,也因有许多楼主、城主袖手旁观,竟没有一人发觉。” 观棋先生道:“人间有争端,天上亦有争端,太白楼楼主太强了些,有些仙人盼着他死也不足为奇。” “不过,何为命格?” 陆景想了想,笑道:“大约也是说我剑道天资天下少有?” 第365章 群雄聚太玄,欲要杀西楼 第365章 群雄聚太玄,欲要杀西楼 洛明月看到元九郎的箭,看到玉叶舍人湛海大神通,也看到那破开的云雾中泛起的佛光。 她心中暗暗猜测灵潮是否已然不远了,否则这些天下至强者为何要以神通探天阙。 洛述白这几日在苦修酝剑之法,这剑法乃是崇天帝的赏赐,却好像也成了洛述白的负担。 他每日愁眉苦脸,无心练剑。 可不知为何,偏偏这酝剑之法好像极适合他,不过短短几月时间,竟然已经被他修炼的登堂入室,剑光一起,如同酝剑,每一缕元气每一道神念都是剑气。 南国公府的南停归有了太冲龙君的龙角,虽然称不上起死回生,百病痊愈,但比起往前将死的状态确实好了太多。 这几日已经能够下床散步。 只是有些郁郁寡欢。 南停归在人才辈出的太玄京中自然称不上绝世之辈,可他能够持国公府之家,保,南国公府产业不败,也称得上佼佼。 正因如此,他每一次想到昔日的庶子成了今日的国公,与府中泰斗平起平坐,甚至自己的命还要靠自己的老父前去求陆景才能够保下来,这让他心中有些郁郁寡欢。 为何郁郁寡欢? 活在人世间数十年光阴,这几月还走了一遭鬼门关,南停归早已看透许多,自然不会因为嫉恨陆景的成就而心中烦闷。 真正的原因其实还在于自己的女儿。 南禾雨练剑越发勤快了,平日里观想元神,吸纳元气甚至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极少休息倒也罢了,休息时还总是发呆发愣,让南停归心中越发后悔。 仔细想起来,若无他自作主张拖延了婚期,自家女儿和那有盖世之资的陆景早已成婚。 禾雨也不至于痴痴走一遭河中道,更不至于这般茶不思饭不想。 正因如此,南停归才会邀请洛明月、洛述白前来府中小住。 有师门作伴,总比每日沉默寡言来的更好些。 可他今日来了南禾雨的小院中,却发现南禾雨正低着头站在洛明月面前。 洛明月正在低头思索。 南禾雨脸上透露着些许倔强,令洛明月有些伤神。 南停归只能在心中叹气,然后转身离去。 南月象跟在他的身后,询问道:“老爷,小姐这几日勤修剑道,风雨剑气也许是应了她的心境突飞猛进,可她…… 老爷难道不劝一劝小姐?” 南停归看着院中的池水,任凭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 “又何必多言?儿女的路终究是你们的,我身无修为,体弱多病。 年少时也曾经想过义无反顾,但终究没有不顾一切的心绪。 禾雨既然在磨砺千秀水,她又不是朝堂中人,想要护一护心上人,我若是拦了,岂不是又犯了一回错?” 南停归声音沙哑,并未完全康复。 南月象看着南停归瘦弱的背影,却也只能咬牙道:“来的可是天上的仙人,小姐虽然剑道精进,可若是要迎战仙人,恐怕有性命之虞。” 南停归肩头一僵,他沉默了七八息时间,道:“我还欠景国公一条命,我太孱弱,自己已经无法还了这恩情了。 我女儿拔剑的情分也还不了我的命,可我总不能出言阻拦,就由她去吧。” “而且,陆景写下那一首满城尽带黄金甲,天下英豪已然在太玄京中聚集。 城中的客栈大多已满,都是磨刀霍霍,想要会一会天上仙人的修行者。 景国公对于天下百姓确实有功,对于河中道百姓更是有活命之恩。 再加上他本就是书楼先生,是观棋先生的弟子,有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照料,景国公未必没有胜算。” 南月象转头看了一眼洛明月的小院,道:“不知明月大宗师是否会出手,她乃是剑道大宗师,景国公说过明月大宗师曾经还是八境天人。 这般人物若能出手,也许……” 南停归道:“明月大宗师不能出手。” 南月象有些疑惑,但却并未多问。 正在这时,洛明月忽然从院中走出,她背负着蟾魄名剑,日光洒落在剑鞘上,亮起一抹清辉。 南禾雨跟在她的身后,眉宇之间还有些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人远远朝着南停归行礼,南停归只是报以微笑,朝他们挥了挥手。 南月象道:“小姐难得出门,也算是一个好兆头。” 南停归低头看着池子中的金鱼,幽幽道:“应当也不算好事,看来禾雨在求明月大宗师相助于景国公。” 南月象闻言,再看南禾雨的背影,只觉南禾雨这几日清瘦了许多。 他虽然只是南停归的义子,可也是看着南禾雨长大,如今见南禾雨这般为情所困,便也只能够叹气。 “禾雨小姐这又何苦?既然心中有意,大胆与景国公说了便是,都是未曾婚嫁的少年男女,又有什么开不了口的? 她这般在人后筹谋,景国公不知,又算得了什么?” 南月象只能叹气。 南停归瞥了南月象一眼,侧头道:“你也该娶妻了,二十七八尚未娶妻,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南月象顿时局促起来,过去良久,这才向南停归行礼说道:“父亲,且等雪虎公子成婚之后。” …… “陆景先生的剑,只怕与蟾魄在伯仲之间。 蟾魄养了大蟾魂灵,这魂灵是可以借给陆景先生,关键时刻也算是一尊星宫修士,斩几个平常的仙人不在话下。 只是要杀府仙,便是排名再靠后的府仙,只怕也还不够。” 洛明月与南禾雨并肩而行。 她们一路走到柳大家的府上,沿途见许多江湖侠客来来往往。 这些人修为强横,身份各有不同,这几日汇聚在这太玄京中,资源是为了那天上仙人落凡一事。 “陆景先生在鹿潭之事之前,从来没有出过太玄京。 没想到河中道一行之后,竟然立下了这样的威望,不过区区一阙诗词,竟然引来这般多的强者。” 洛明月轻声感叹。 南禾雨也轻轻点头:“其实这些江湖侠客、名门弟子绝大多数都与陆景先生素未谋面。 只是……天下有道义之辈不在少数,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人间亦是那个人间。 有人为了道义二字抛头颅、洒热血其实也不足为奇。” 洛明月有心想问自己的弟子,她也是为了道义? 可又觉得自己有些明知故问了,索性作罢。 “我共养了七只大蟾魂灵,若无我自身元气,蟾魄剑可以受其中之三。 杀西楼若是与蟾魄名剑在伯仲之间,我就借给陆景先生三只大蟾魂灵,远处倘若杀西楼要稍稍弱上一些,我就借给他两只。” 洛明月这般说着,好像是在为了让南禾雨安心。 南禾雨脸上的喜色更甚,继而侧了侧头,询问道:“陆景先生的剑,有没有可能更胜蟾魄?”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柳大家莳花阁后的院里。 柳大家正巧听到南禾雨询问的话,便以手掩嘴,笑道:“蟾魄之上,乃是那把天下第八的元大剑,归大上将申屠坐座下那北秦供奉所有。 他曾以此剑开山川,救族人免于洪水灾厄。 一柄大剑开洪流。 可哪怕是这样的宝剑比起蟾魄名剑,其实强不了多少。 而且宝剑需养,陆景先生刚刚铸剑,就能够胜过蟾魄名剑的话,那这一柄剑就未免太强了一些。” 南禾雨听到柳大家的话,这才明白过来。 又见柳大家似笑非笑,好像看透了南禾雨心中所想,向来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些窘态。 “要分出大蟾魂灵,还需要柳大家的琴声相助。” 洛明月看到自家弟子脸上的羞涩,便主动道:“我与柳大家就分出三只大蟾魂灵来,你拿着这些大蟾魂灵送去给陆景先生便是。” 南禾雨深深点头,继而又向洛明月与柳大家行礼。 “禾雨修为太浅,只能叨扰老师与柳大家。” 洛明月摇头:“我与南老国公在灵潮时也曾并肩而战。 此次南老国公碍于天上定下的规矩出不得手,陆景先生又对南府、对伱父有恩,我借几只大蟾魂灵不算什么。” “若非……我不便出手,哪怕没有你相求,光是冲着陆景先生是杀西楼的气魄,我也会出手助他。” 柳大家摆起长琴,她双手食指落在琴弦上,洛明月缓缓拔出蟾魄名剑,放在膝盖上。 柳大家将要抚琴,可在这之前,她忽然想到什么,道:“既然要相助就该尽力才是。 我这分魂曲损耗不小,此次分出三只大蟾魂灵,倘若陆景先生的剑真能承三只以上的魂灵,我便再无余力了。” 南禾雨神色一动。 洛明月也思索一番,颔首说道:“既然帮了就要面面俱到,不如禾雨你去借来陆景先生的剑,让我看上一看,也好分出魂灵。” 南禾雨有些犹豫,她想起那一日诸泰河畔,陆景对青玥说出的那番话,便再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去寻陆景。 柳大家仔细看了南禾雨一眼。 “一见公子误终身。” 她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叹息一声,一道神念流转而出,又对面前的师徒二人道:“倒也不必禾雨亲自跑上一趟,我与陆景先生也有些交情,我阁中一位姑娘也与陆景先生相处。 就由镜拾姑娘带着阁中的修行者前去,取来那把剑便是。” 洛明月、南禾雨俱都点头。 不消一个时辰。 已然成了阁中花魁的镜拾姑娘带着一位武士前来。 那武士怀中还抱着一柄长剑。 那长剑插在白色剑鞘中。 “这剑鞘倒是有趣。”柳大家以神念接过杀西楼,一眼便看出这长剑剑鞘乃是兰花编织,又以寒光汁定型,其上还有着细小的花纹,明显动了一番大心思。 “这应当是青玥药师亲手编织的。” 南禾雨面色如常,她刚刚说完,却看到柳大家的面色忽然变化,她皱起眉头,一重重神念翻涌,仔细凝视着眼前的杀西楼。 洛明月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她伸出双手,摘下柳大家神念上的长剑。 长剑入手,洛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进而缓缓拔出长剑。 长剑银白,剑刃锋锐,却并无浩大的身世。 可尽管如此,蟾魄名剑上的光辉却暗淡了几分。 洛明月神色已然大变,她一语不发的将这把杀西楼递给南禾雨。 南禾雨握剑。 十几息时间过去…… 南禾雨询问道:“这把剑可排第几?” “那说书客尚且不曾写传……可是它要比蟾魄名剑强上许多。 比那元大剑更强,甚至比起往日天下第七的……” 洛明月娓娓道来:“而且,这长剑中还藏着一只天人剑灵。” 南禾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千秀水,千秀水发出清鸣声,这清鸣并不如以往那般清脆。 “那这把剑,又能承几只大蟾魂灵?” “也许……四只?” 洛明月犹豫一番,最终摇头:“能承五只。” …… 最终送还杀西楼的差事,最终还是落在了南禾雨身上。 南禾雨手中攥着一枚草木编织的戒指,那戒指上,五个光点缓缓流动。 若有强横的修行者一眼看去就能够看出这草木戒指的不凡。 她一路来了空山巷。 刚刚来到巷口,却发现空山巷中满是嘈杂之音。 南禾雨探头看去。 却见那小院里,摆上了许多桌椅。 陆景正坐在主位上,对院中来客笑道:“府邸尚未建成,只能在这小院中招待诸位,实属失礼。” 南禾雨有些出神,她又仔细看去。 却见那小院里有许多名声大噪于天下之辈。 比如之前的西北道主官钟于柏。 比如当朝大儒季渊之、李慎。 又有十余位江湖侠客,其中领头的却是自大昭寺还俗的神阙修士。 他曾经是大昭寺释怒主持的弟子。 除了这几人之外,南禾雨又看到几只妖物。 那些人额头上有一枚花瓣印记。 这些花瓣印记,让南禾雨想到无夜山。 “无夜山的大妖?”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正在这时,她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一股寒气瞬间侵袭她的全身。 南禾雨不动声色转过头去。 然后她便看到朝廷屡次追捕的要犯,八境人仙伏无道,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姑娘,何不进去?” 第366章 水云君搬来西楼杀我? 第366章 水云君搬来西楼杀我? “禾雨。” 伏无道身后,南雪虎正牵着越龙山缓步走来。 马蹄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鸣响声。 南雪虎明显极喜欢陆景送给他的山鬼大刀,平日里基本与这把长刀形影不离。 他与伏无道也似乎早已见过面了,二人一前一后前来,应当是为了避讳有心人。 毕竟太玄京中见过伏无道真面目的人不在少数。 南禾雨有些出神,下意识朝伏无道行礼,继而又低头看向怀中的宝剑,看向手中的戒指。 她微微思索片刻,就将杀西楼与戒指一同递给南雪虎。 南雪虎仔细看着她,摇头说道:“先生应当知道你来了,正朝这边看呢,禾雨,既然你已亲自来了,这些东西便由你给先生吧。” “兄长说的是。” 南禾雨面色不改,微微点头,看起来波澜不惊。 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宁静的养鹿街空山巷,这几日变得越发嘈杂起来。 除了刚才那些人物以外,自陆景进入小院之后。 又有数十位修行者来了空山巷。 空山巷小院里人满为患。 南禾雨认出了许多人,比如脸上有蝎子刺青的光头男子是西域五尸谷谷主。 那位书生模样打扮的青年,正是为陆景铸剑的安弱鹿。 而那身后负旗的女子,像极了传言中平等乡的某一位天王。 只是如今,天下人皆知陆景在河中道时杀了平等乡明光天王,甚至那位诛恶天王也因陆景而死。 平等乡应该与陆景决裂才是,不曾想今日竟然能在陆景的院中见到这位殊光天王。 “传言中,平等乡补天大将军与大天王意见相左,看来确有其事。” 南禾雨心中这般想着。 魏惊蛰、南雪虎在为众人添酒。 不多时,南禾雨竟然又看到自家的师兄洛述白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出了南国公府,东张西望间,竟然也带着那七尺玉具来了空山巷。 直至走入院中,洛述白才看到气息混乱的小院里,南禾雨正坐在一片兰花前看着他。 洛述白悻悻而笑,也挤进人群坐在南禾雨身旁。 陆景朝二人微笑。 南禾雨想想,也难得挤出笑容来,朝着陆景点头。 那位大昭寺释怒主持的旧徒如今已养了一头浓密的黑发,他眉毛也极浓,眼神中透露正气威严,就好像是一位俗家金刚。 而他姓厉,以金刚二字为名,天下江湖豪客俱都称他为俗世金刚。 “那些名门大派碍于规矩出不得手,可天上那些屡次褫夺人间灵潮果实的仙人却忘了,人间能够拔刀拔剑者并非只有名门大派,并非只有两座朝廷。” 厉金刚娓娓道来,又一口饮去了杯中美酒。 无夜山来的两位女子看起来年岁俱都三十出头,妖艳非凡。 她们默不作声坐在人群中,对他人不假辞色,每当陆景神色扫过,眼中却还带着些敬意。 南禾雨、洛述白悄然听着这些天下豪客说话。 “听这些人物说话,太玄京中起码聚集了三千前来迎战仙人的修行者。” 洛述白小声说着:“这般多的人物,大多数俱都有神火先天的修为。 其他修为更低一些的修行者,现在大约还在赶路。 毕竟大伏广大,轻易无法抵达太玄京。” 南雪虎为众人添了茶,也站在二人的身后。 他颔首说道:“先生已经以国公身份传讯各道府。 修为在神火六重、先天六气以下者,俱都由国公府奉上路费遣返。 否则不消一月时间,太玄京中只怕会人满为患。 而且,天上西楼并非易与,神火、先天以下的修行者多起来就算可以起些作用,只怕也要死伤惨重。” 南雪虎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又摇头说道:“先生说了,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之辈可歌可敬,可倘若这等人物在修为弱小时,俱都死在那些仙人手中,未免也太过可惜。” …… 院中嘈杂万分。 有些江湖豪客饮了两杯酒,脸上起红晕,说话声音就越发大了。 魏惊蛰专程招来了养鹿酒楼中的小厮前来招呼,源源不断的酒肉都从养鹿酒楼中端来。 众人喝的尽兴,此间上百人便越发相熟。 陆景这才走下东堂,与南禾雨一同出了小院问题。 原本南禾雨还想让自家师兄作陪,洛述白却直截了当摇头,与魏惊蛰、南雪虎一同饮酒。 南禾雨无奈,只能抱着杀西楼跟在陆景身后。 二人走在养鹿街上,陆景接过南禾雨递上来的长剑,就将这把极有可能是天下第七的宝剑配在腰间。 宝剑寒光起,就连天上的云雾都好像散去了。 南禾雨握着那草木戒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沉默了几息时间,便只能问道:“陆景先生,这柄杀西楼……不知剑气可否锋锐?” 陆景知道南禾雨是爱剑之人,便轻抚剑柄,坦然回答:“杀西楼承斩龙台星光,又以天龙骨铸造而成,天下真龙就要承其锋锐。 又有真武香灰、大雷音寺舍利子,诸邪百鬼俱都要避退。 再加上熔安槐国地脉铸成的君父剑,这柄剑大小由心,轻重亦由心,便是压垮那些山鬼也不在话下……” 陆景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说了,点到即止。 可南禾雨自然明白,这一柄剑中还有一只天人剑灵,又熔了三十六郡与屠仙黑金。 屠仙黑金既然以屠仙为名,本身便可斩去仙气…… “杀西楼这种名字,其实配不上这把剑。” 南禾雨这般开口。 陆景笑道:“不过是暂时的剑号,等到我在此劫中不死,就为这把剑取名。” 南禾雨道:“这柄剑应当还能更好些,它诞生不久就有这般锋锐,等陆景先生以此剑杀敌,养出真正的剑锋,即便无法与北秦剑神那天下第五的剑相提并论,也应当能与齐国稷下剑阁那泰阶独剑伯仲。” “借南小姐吉言。” 二人说了几句,陆景正要转身回空山巷招待客人。 南禾雨却忽然轻声唤住陆景。 “先生以天龙角赠予我父,令我父得以续命,南国公府无以为报……我……我家国公特意命我送来的草木戒指。 这草木戒指上有五只大蟾魂灵,它们虽然不比陆景先生麾下龙王,但也应当与那些极寻常的神阙修行者一般无二。” 南禾雨将草木戒指递给陆景。 陆景挑了挑眉,全然不曾客气,接过了这草木戒指。 他仔细看去,却见草木戒指上,五只大蟾魂灵正在吞吐几道微弱的剑光。 “竟然是以剑光为引。” 陆景有些诧异,当即拔出杀西楼。 他平举长剑,又将手中的草木戒指一抛。 一缕清光迸发,草木戒指顿时化为飞灰,其中五只大蟾魂灵顿时飞出,落入了杀西楼剑光上,消失不见。 陆景面色如常,杀西楼上的清光也是一如既往。 南禾雨心中越发惊异了。 洛明月之前还有些拿不准,杀西楼上的剑光是否能够承载五只大蟾魂灵。 如今看来,竟有些绰绰有余。 “这应当是禹星岛明月大宗师蟾魄名剑养下的大蟾魂灵。” 陆景由衷赞叹道:“据说灵潮时,禹星岛明月大宗师养了七十二只大蟾魂灵,每一只大蟾魂灵俱都口含剑光,魂灵现世,往往伴随着疾风骤雨。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南禾雨可惜道:“灵潮之后,大蟾魂灵就只剩下七只了。” 陆景语气中含着敬意:“上次灵潮之争,很多盖世的强者俱都已死,剩余的强者在上一个时代也为人间洒了热血。 人间生灵不会忘了他们。” “南小姐替我谢过老国公,也请他放心,等到此事之后,陆景自会归还这五只大蟾魂灵。” 陆景并未佯装推脱。 南国公府欠他在先,再加上此时并非是假装客气的时候,面临死劫,自然要尽力应对,不必惺惺作态。 陆景回了空山巷。 南禾雨想了想,便想回柳大家的府上。 走了一阵,南雪虎牵着越龙山,与洛述白并肩追来。 他们仔细看了南禾雨一眼。 南雪虎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这五只大蟾魂灵明明是伱在明月大宗师前的情面,明明是你为先生求来,你又何必再提国公?” 洛述白心性纯良,哪怕心中亦有异样,却也小声说道:“师妹,天下事,相思最为动人,也最为熬人,你何不坦然与景国公袒露心迹? 又何必那般胆怯……此事就算不成,总好过……” “兄长、师兄,你二人怎么与我闺中好友一般?” 南禾雨面色微红,顾左右而言他:“兄长,六叔有消息了吗?” 南雪虎与洛述白对视一眼,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陆景刚刚来到空山巷口,正要回到院里。 却发现石岱青领着一位中年人前来。 石岱青脱去了骑虎武卒的甲胄,也称得上姿容不凡。 可他站在这中年人身旁,却立刻变得暗淡无光。 那中年人身长大约八尺七寸,满脸书卷诗词气,有凤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再加上脸上儒生须,当真是天下少有的美男子。 陆景正疑惑此人是谁。 石岱青与那中年人并肩走来,向陆景行礼。 而这俊美中年人则开口说道:“太华城姜先时见过国公。” “太华城城主?”陆景顿时明了。 恰在此时。 天空中风云变幻,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间乌云密布,隐约可见一缕微光自云雾中破开照落在大地上。 就好像天上有一位手持重锤的巨人,锤上燃火,砸开了天空,造出了一条云中之路。 姜先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他眼中有流光顿现,身后倒映着一片河流。 “冰盘、玉壶已然吞透了仙气,冰盘上落满了仙精,玉壶中满是神水。 仙精弥漫,神水滴落,天地之真自有变化,那天阙中快要凿出通道。” 姜先时徐徐开口。 陆景转过头去,有些诧异的看着这位不远数万里,甚至十余万里距离前来太玄京见他的太华城城主。 “你可以看到那天上的天阙?” 姜先时颔首,不曾多做解释,只是说道:“国公还需早做打算,只需八九日光阴,天上西楼必将倾巢而出。” 陆景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姜先时紧紧盯着天空,继续说道:“我看到有风雨二位将军真以仙风、仙雨铸造仙塔、宝楼,欲要镇压国公。 我看到有仙人手持短戟,想要引动凡间江河湖海,以吞国公的星光。 我看到诸多府仙、仙人磨砺仙兵,准备仙术。 我还看到水云君……” 姜先时说到这里,都不由微微一顿,继而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看到水云君独自搬来仙楼,正等在那云中路上。 水云君要将仙楼搬来人间!” 石岱青仔细听着姜先时说话。 陆景皱眉沉思。 姜先时终于不再去看天空,他对陆景说道:“国公,天上西楼一旦落凡,便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躲之不得。 可即便如此,国公也不必太过担忧,国公乃是太华之脉之主,先时必会相助于国公。” 姜先时这般开口,他仔细看着这位修行太华帝子山河图录的少年国公,不知是想要看出些什么。 陆景听到他的话,抬起头来,问道:“太华城远在边关,姜城主无召入玄都,难道不怕朝廷怪罪?” 姜先时看了一眼空山巷小院,道:“这小院中的草莽身上却都背负人命,尤其是那伏无道,更是三次行刺圣君。 圣君所谋甚大,自有大量,他的太玄京能够容得下伏无道,难道容不下一位边关城主?” 陆景同样看着姜先时,足足看了七八息时间“ 继而微微一笑,眉头也就此散开。 “既然来了,我们迎着便是,又何必要逃?” 陆景摩挲着腰间杀西楼。 “天上西楼动如雷霆,水云君甚至打算搬来仙楼杀我。 仔细想来他应当是忌惮于同为西楼楼主的观棋先生,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姜先时看到陆景神色平静,并无有恐惧,心中有些敬佩,可却更有些疑惑。 “国公轻敌不得,天上仙人……” 陆景轻轻摆手:“狮子搏兔亦要倾尽全力。 更何况在那水云君、赵清萍,风雨二位将军眼中,我才是那只兔子。 我又怎会轻敌?” “只是他们要来,我若瑟瑟发抖,一蹶不振,又怎么持剑杀西楼?” 第367章 仙人也无法破星光拿你 第367章 仙人也无法破星光拿你 天下神阙、星宫不在少数,但能直目天阙,看透天阙众仙人者,其实并不多。 天人、人仙那雷劫壁垒就如同一座高山,横压在万千强者头顶,不渡雷劫,终究无法承受,无法见天地之真。 姜先时天生慧目,见了天上的玄机,也见了那座呼风唤雨的西楼,心中在想如何才能使景国公安然度过这一遭劫难。 “太华之脉乃是人仙的钥匙,景国公已成衔日元相,只需食脉修行,以他的天资,有朝一日终究能够成为一尊人仙。 人仙与太华之脉相补,也许能挣脱山河帝子的枷锁。” 姜先时静坐在小院中,看着正与厉金刚说话的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他来了太玄京,来了陆景这一座小院,才知道景国公并未坐以待毙。 “平日里的善名、才名,再加上他斩龙的性情、河中道呼风唤雨的功绩,这少年国公虽然只出过一趟远门,却已经名满天下。 只是,我心中所想颇为惊世骇俗,却不知景国公究竟是否有这等的胆量。” 姜先时长衣落地,儒雅俊美。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又从陆景身上移开,落在天上。 隐约间,天上西楼第一府仙赵清萍盘坐在一处宝坛上,正迎着斜风细雨,将下西楼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中。 “只是不知……圣君是否会允许太华之脉前来京畿道。” ……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太玄,满城尽带黄金甲。” 南风眠蹲坐在齐都市集一个卖字的书生摊贩前。 他看着这首诗词,满是醉意的眼中终于透了些清明。 醒骨真人也似有所觉,携来了几缕微风,吹起了南风眠散落的发梢。 “豪客,这首诗乃是临摹大伏太玄京书画双绝的陆景先生。 用的也是景草,可还入你的法眼?” 那书生看到南风眠有些酒醉,又见到他腰间配着刀,就有些惧怕南风眠耍酒疯,小心翼翼的询问。 南风眠拿着这三尺草纸,道:“你这草书既不得其形,也不得其意,更不得陆景草书中的锋锐。” 那书生一愣,上下看了一眼南风眠,苦笑说道:“陆景先生是何等人物,他已被大伏圣君册封为景国公,又是赫赫有名的元神修士、书楼先生。 他们在书楼这等地方教授草书,能够在太玄京这样的地方以书画闻名,岂能是我这么一个南逃的落魄书生可以相提并论。” 南风眠静默不语,似乎是在仔细揣摩着那几句诗词。 “陆景为何作下这几句诗?” 良久之后,南风眠开口询问。 那书生茫然摇头:“大伏士子,俱都传送这几句诗词,我花开后百花杀一句据说甚至传到了大烛王耳中。 只是,景国公为何作下这些诗句我却不知。” 南风眠自顾自说道:“这几句诗豪气干云,却又充斥着决绝之意,陆景必然是遇到了难处。 不过他还有穿金甲,破来敌的志向,属实不易。” 中年书生讪讪一笑,闭口不语。 他不知眼前这刀客是谁,一口一个陆景,就好像与景国公十分相熟。 书生嘴上不敢言,但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齐国果然各类的人物都有,持刀的,竟然在笔墨一道上只点我一个贩字的,而且还口气颇大,想来是一个极爱显摆的人。” 书生心中这般想着。 南风眠却从腰间掏出一枚碎银子,随手递给那书生,拿着那一幅字转身便走了。 书生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又用牙齿咬了咬,顿时眼露欣喜之色。 “还是景国公的书画好卖些,可惜我作不得那真龙出云图,否则应当能卖一个极好的价钱。” 南风眠与醒骨真人一同走在泥泞的街巷上。 这街巷上,就连叫喊的商人都有气无力,眼角的余光总是打量过往的行人,亦或者行买卖的同行。 齐国是恶孽之地,若是不小心些,有时连死了都不知怎么死。 可笑的是…… 偏偏还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到这恶孽国度讨生活。 他们多数是早已亡国,却并不存在大伏落下户籍的读书人、修行者。 如果大伏仍然是天下霸主,如果北秦并未崛起,大伏三十六道总有一处他们的容身之所。 可现在,北秦与大伏的战事正酣,他们这样的人不论去了北秦还是大伏,都免不了脸上烙字,去前线当一回前矛军。 前矛其实就是炮灰,这些人实在不愿意死在北秦燃火的战车车轮下,多数逃到西域,逃到海上妖国,逃到地处偏远,至今还在苟延残喘的小国。 只可惜西域诸王叛乱,不愿意再受大伏实际掌控,大伏中山侯正带着十八万精锐横扫西域。 海上妖国的公主又被人掳走了,妖皇大怒,那怒气化作浪潮将海上妖国翻了个底朝天。 太多人因此而死。 于是,流亡的人们就不得不来这齐国讨生活。 南风眠拿了这幅字,就蹲坐在距离白骨宫阙不远处的泥泞之地,仔细思索,心中亦有些担忧。 “也许我应该回去?” “只是当初我在陆景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娶了齐渊王的狗头。 现在就这般灰溜溜回去,难免遭他笑话。” “可如果不回去,他穿金甲,花开杀百花自然最好,万一死了……” “不知陆景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南风眠忧心忡忡,他身上的刀意不经意间长鸣。 那刀意除了清风一般洒脱,还带着南风眠气性中的跋扈。 除却洒脱与跋扈之外,亮起的刀光竟有如明月清辉,灿烂不可言。 他离开太玄京一年有余。 太玄京中的故友倘若看到此时的南风眠,必然会惊讶于南风眠不同寻常的武道进境。 有明月伴他,又有真武入梦。 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位照星五重的刀客。 “我知道陆景先生诗句的来历。” 南风眠看得入神,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位头上烫了六个戒疤的和尚,正笑盈盈的弯腰看他。 南风眠眼眸一凝,又从腰带中掏出一粒碎银子,扔在了那和尚手中托着的戒钵里。 哐啷啷…… 银子撞击戒钵传来极好听的声音。 那和尚拿出其中的银子,也用牙齿咬了,这才单手做了一个佛号,道:“景国公持呼风唤雨的权柄,便是有逆于天上仙人的规矩。 水云君将带着天上西楼下人间,将杀景国公。” “天上西楼水云君?”南风眠握住刀柄,问道:“天上西楼堂而皇之下界而来,我人间的强者便只顾坐视?” “阿弥陀佛。” 那和尚回答:“两座朝廷、天下九甲、执牛耳的宗派俱都被规矩束缚不可出手。 天上势大,那被天灾吞噬的舀水国还燃烧着残火,三十六年不曾熄灭。 人间还需要喘息,也需要借助下一次灵潮的机缘,又怎能真就与他们撕破脸面?” “人间早已没了脸面。”南风眠收起那一幅字,道:“我并非两座朝廷之人,也并非宗派门人、行走,我杀几个仙人想来也不算坏了规矩。” 南风眠转身就走。 尽管他说话时声音沉静,可他紧握刀柄的右手却又暴露了他心中担忧。 “来不及啦。” 那和尚眼神清亮,摇头:“晓来风,晚来雨。 早些走还好,如今将要天亮了,风雨将至,南公子再去,只怕赶不上这遭风雨了。” 南风眠气息一滞,却依然迈步向前。 那和尚神念一动,一道声音落入南风眠的耳中:“你不杀那齐渊王了?” 南风眠神念争鸣,刀意森森:“齐渊王的头还没有陆景的性命重要。” “明知赶不上,又何必要去?”和尚道:“去为陆景收尸? 水云君亲自落凡,陆景真要死,必然留不下一具全尸。” 南风眠突然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那和尚:“大师来自何处?” 那和尚不理会南风眠的询问,自顾自说道:“我在梦中见到一轮明月升空而起,直照伱身。 也见到一尊真武神君注视于你。” “南风眠,这北齐是你的机缘所在,也许终会化作你的成道之地。 你就这般离去,只怕机缘遁去,成道之地化作你最终的埋骨之地。 你不在乎?” 南风眠步履微顿。 那和尚以为南风眠被他说动了,继续说道:“即便你此刻赶去,也起不到什么助益,与其如此还不如好生待在齐国,有朝一日你斩了齐渊王,天下人皆会念你的功绩,你那跋扈刀魄也会大成。” 南风眠皱眉沉思。 和尚正要继续说话,南风眠却突然转身,大步走到和尚面前。 “大师,我不知你因何而来,可既然你知晓我的名讳,我可以以性命相托,希望你能够暂且照料我一位……亲人。” “亲人?”和尚不由一愣。 南风眠指了指极远处的小巷,正要说话,脑海中却传来一阵阵晕眩。 下一瞬间他便失去了意识。 “我以为我说动他了,不曾想这南风眠竟然是为他那侍女着想。” 和尚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手托着南风眠的躯体,不远处的小巷子里探出一男一女两位少年。 “师尊,你何必假装和尚骗南公子。” 苏见霖道:“心中有执念,听到好友遭劫的消息,却愿意义无反顾放弃难得的机缘赶回太玄京,南公子好一位侠客。” 苏见川瞥了瞥嘴,道:“要我说,这南风眠太过耿直,他明知赶不过去,却还要回太玄京。 一旦回了太玄京,再想要出来只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照星五重时,太玄京就不愿意放他离开。 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就如同吃了仙丹一般,直入星宫,还屡屡梦到真武神君。 这样的人物,换作我是那崇天帝,我也不愿意放他离去。” 苏见霖白了苏见川一眼,正要反驳几句。 一旁的和尚却摇身一变,变做一位紫袍的道人。 那道人看着身前的南风眠,道:“他这一份机缘天下少有。 可并非仅仅只是映照真武帝星这般简单,他梦中见了真武帝君,也许也如那数百年前的洞庭散人一般,乃是真武大帝的人间行走。 他不能离开这齐都,尤其是明知赶不上陆景那一遭大劫难的情况下。” 苏见川、苏见霖俱都点头。 几息之后,苏见川有些忧心说道:“师尊,你屡次想要收南公子为徒。 今日有这般诓骗他,他如果知道了,岂不是要拔光你的胡子?更恍论拜你为师。” 苏见霖举起芊芊玉手,敲了敲苏见川的头:“明明是一个大和尚敲晕了南公子,我们恰巧前来寻他,和那大和尚大战三百回合救了他的性命!” 苏见川顿时点头。 紫袍的养鹿道人也朝着苏见霖比了一个大拇指。 …… 客人散去。 陆景还坐在兰花盛开的院里。 他手中拿着一份书信,眼神不同于之前的平静,反而变出了几分柔和。 “陆景,我屡次想来太玄京,两位师傅便将我囚在了太昊神像上,指如高峰,我所见皆为白云。 所幸遇到了一位高来高去的剑客,他愿意为我送信,我才能写下这封书信。” …… 来信的自然是去了太昊阙的陈玄梧。 陈玄梧信中都是一些家长里短,写了些太昊阙的美景,写了些他两位师傅的严厉与慈爱。 又仔细问了莳花阁那位姑娘是否安好。 然后……这单纯的有些幼稚的少年突然间笔锋一转。 “我从几位香客口中听到了你的消息。 你知道我有些胆小,也有些怕死,也不曾见过大世面,所以整整想了几日几夜,才打算前来帮你。 可后来,大师父将我关在了太昊指山,这里太高了,我其实不太敢向下看。 大师父、二师父是铁了心不让我走,任凭我跳山也好,绝食也罢都无动于衷。 我每次跳下山峰,转眼便又回去了,几十日不吃东西肚里也不曾饥饿,实在是烦人。” “我与陆景你相处不久,可你却也是我唯一的好友,就如你所言,好友有难,我却无法来帮帮场子,实在是让我觉得人生无趣。” 陆景看到这里,仿佛看到了陈玄梧耷拉着眼皮,半死不活的面容,不由发笑。 他继续往下看,眼神忽然微变。 “煎熬着、煎熬着,我突然灵光一现。 不如等到那仙人落凡,我便为你指点星光。 他们能拦住我离开太昊阙,却拦不住你踏星光来我这里。 到时候你来了太昊阙,两位师傅想来不会将你赶走,必然会相助于你。” “这太昊阙十分神奇,也许便是那天上仙人也无法……” “破星光拿你!” 第368章 百鬼 阎罗 第36八章 百鬼 阎罗 “玄梧兄想的太简单了些。” 陆景又看了一遍陈玄梧寄出的书信。 “那位为陈玄梧送信,高来高去的剑客不知是谁。” “也许是商旻前辈?” 他仔仔细细将书信折好,放入蕴空纹中,又朝着魏惊蛰招手。 魏惊蛰身姿越发魁梧,脸上却并无多少霸势,反而十分平静,衣着也一如既往的朴素。 只是他看人看物的眼神,却奇怪了些,就好像是一个观人间百态的旁观者。 他向陆景行礼。 陆景道:“你去一趟莳花阁,找一位烟柔姑娘,代我一位好友问一声好。” 陆景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来沾染了墨汁,在那纸上写下了陈玄梧的名字。 “两三年以前的莳花阁一行,玄梧兄竟然还记着烟柔姑娘。” 陆景心里有些佩服陈玄梧,也感慨于陈玄梧的真挚。 魏惊蛰拿了书信离开。 天上的云雾流动的似乎也更加快乐。 姜先时看到陆景脸上不紧不慢的神采,又见到四下已无人,便主动上前。 陆景请他入座,又为他倒酒。 那是朝花小巷中的桂花酒,便也是那百里清风入得太玄京,专程去打的美酒。 姜先时与陆景相对而坐,却转头看向小院以外的空山巷。 “我太久未曾入玄都,可我却从来没有忘记太玄京中的繁华。 与太华城相比……” 姜先时说到这里,又失笑摇头。 “太华城如何能与太玄京相提并论,普天之下……不……天上地下能拿来与太玄京比较的,大约就只有那天上的明玉京了。” 陆景道:“太华城地处偏远,耸立于边境,在重安三州、西域三十六国、神关交界,又可见广大的镇西都护府,甚至能够越过大荒山,眺望北秦的风光。 也算是极好的所在。 不过是漫天的风沙与连年的战祸令太华山凋敝。” 姜先时颔首,对陆景笑道:“国公承太华之脉,对于太华山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这几月时间以来,山上的野兽明显多了很多,林木也越发葱茏。 按照长势来看,今年山上地里的庄稼大概也能得一个丰收。” 陆景有些吃惊,心中却忽然舒服了一些。 他不知道崇天帝赐给他太华帝子山河图录以及太华之脉,究竟是做何打算。 可陆景既然已经知道了崇天帝的棋局,知道了在那棋局上自己扮演着极重要的角色,心中也已经有所准备。 也许有朝一日,太华帝子山河图录会展露他狰狞的一面。 既然如此,太华之脉能对太华山起些作用,自然会更好一些,也更合陆景的心意。 “国公食邑八万户,如果太华山能够得一个丰收,对于国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陆景嘴角含笑,摇头道:“此事再议,若是太华城是富庶之地,我便取了一些山中财物倒也无妨。 只是我仔细读了读地志,太华城年产太少,边境之城,城中还要养些兵马,以防那些叛乱之徒在西域无容身之地就来劫掠太华城,也要防备那些神关中走脱的妖魔。 食邑之事还可以从长计议。” 姜先时神色有些细微的变化。 他不曾多言只是点头,继而又话锋一转对陆景说道:“国公,风雨欲来,不知你打算在何处迎战西楼?” 陆景听到姜先时提及此事,也来了几分兴趣,道:“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前去河中道。” 姜先时明白陆景的顾虑:“河中道大旱之后,那里人烟罕至,只剩下一具具白骨,倒也不怕迎战天上西楼会为大伏百姓招来多余的祸患。” “可是……此处所在对于国公却并无什么助力。” 陆景神色微变,他看着姜先时问道:“城主可有迎战天上西楼的好去处?” 他一边询问,一边从桌案一端拿起一卷地图。 指锋微动,劲风一起,吹干了桌上散落下的几滴酒水。 “数十年以来,人间战事虽多,可这些战士都是人间战事,仙人却从未这般大张旗鼓的下界而来。 天上一楼之力绝不容小觑,在人烟稀少之地迎战天上西楼十分必要,可却也要考虑……如何才能胜过天上西楼。。” 姜先时双指成剑落在地图上。 他手指朝前移动,最终落在一处深谷上。 这里乃是泰安道亡人谷。 在七年之前,亡人谷中本来有一座府城,人口百万,谷中又出产矿物,这座府城称得上极为富饶。 可是后来,亡人谷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通往百鬼地山的通道。 那通道中,百鬼涌出,不过二三日,整座府城百万人口就俱都成了枯骨。 朝廷一连派遣九员将军,由冠军大将军领军三十万,绞杀了百鬼地山的妖魔。 也是在那一场大战中,陆府的神霄伯也上了战场,斩获大功,被封为神霄将军。 时至如今,亡人谷一战依然是神霄伯府最为值得称道的功绩。 甚至玄都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还在揣测,神霄伯陆神远也是在那一场大战中得了传言中的长生法,至此无心人间,只想得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亡人谷一战之后,那里变成了死地,山川被百鬼鬼气腐化成了荒山,方圆四百里也都渺无人烟。” 陆景看着地图,道:“此处作为战场倒是极好。” 姜先时默不作声。 陆景并不迟疑,又缓缓说道:“只是亡人谷通往百鬼地山的通道被冠军大将军以春雷拳意镇压。 在此处迎战天上西楼,有可能破开这春雷拳意。” “到了那时,百鬼重临,就又是一场人间的浩劫。” 陆景眼中带着探询,望向姜先时。 姜先时闭起眼眸,微微思索片刻,却话锋一转,询问陆景道:“我心里始终有些疑惑,国公熟读百种典籍,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请讲。”陆景道。 姜先时问道:“不知亡人谷通往百鬼地山的通道,是通往哪一位阎罗处?亦或者是通往十八狱?” 陆景回答道:“这倒也不难,有数本典籍中记载,亡人谷通道中曾有一朵黑色的莲花盛开,那黑莲乃是第八阎罗的法相。 想来亡人谷通道连接的是第八阎罗山。” 姜先时沉着点头:“亡人谷大战时我就已经在太华城中任职,太华城距离泰安道太远了,即便是我生就灵目也看不到那般遥远的所在。 只是后来……我一位友人在太华山上立道观,承香火。 她在此之前曾去亡人谷中敬送亡者。 她曾与我说过,亡人谷中的妖鬼俱都是断头的鬼怪,大阎罗殿中并无断头鬼,只要不是大阎罗便可。” 陆景皱眉:“先生,亡人谷确实是迎战天上西楼的好去处。 若是不小心打开了通道,百鬼蔓延,这人间又要死上许多人。” 姜先时眼帘微动道:“可亡人谷中的尸气,却能够削弱仙气。” 仙气实际上便是以天地之真剔除杂质的元气。 比元气更加精纯,可若有大量的污秽之气沾染,仙气的威能必将被影响。 陆景眉头微皱,望着姜先时。 姜先时却依然端坐于陆景对面,身躯挺得笔直。 “国公,你为人间呼风唤雨,河中道因此有了生机,这数月以来河中道已然归于寻常的天时气象,原本干涸生裂的河道已经有了积水。 龟裂的大地也已经湿润起来。 不消二三年,那伱便会重归于生机。 你对人间,对大伏,对天下的百姓俱都有功,又怎能死在那天上西楼水云君手中?” 姜先时目光冷漠:“天上与人间定下规矩,我等朝廷中人不可出手。 那些真正的强者也同样如是,这般大的灾祸只能由你一肩挑之。 既然如此,又何须顾虑许多。 百鬼冲出百鬼地山,再临人间,它们眼中可并没有什么凡人、仙人的区别。 只需早做准备,百鬼亦可为我所用。” 陆景知道姜先时修为不凡。 两座朝廷既然不能出手相助,身为太华城城主的姜先时自然无法参战。 可他又自称前来相助陆景,也令陆景有些疑惑。 今天再看,姜先时早已有了谋算。 那便是借着亡人谷中的尸气,借着百鬼地山中的百鬼抗击仙人! “十二年前,亡人谷中尚且有那么一座人口百万的府城,这才拖延了百鬼的步伐。 现在亡人谷中却渺无人迹,百鬼冲出阎罗殿必然会朝着泰安道蔓延。 到了那时,无辜的百姓因我而死又该如何?” 姜先时神色不变:“有那四百里之地作为缓冲,朝廷自可反应。 天上与人间的规矩里,可并非不让大伏朝廷出兵绞杀百鬼!” “如果朝廷反应不过来,又当如何?”陆景再问。 姜先时深吸一口气:“朝廷虽然腐朽,可仍然有贤明之人。” 陆景眉头舒展开来,他神色如常,似乎是在思索。 姜先时有些忐忑。 他知道景国公因何闻名于世,自己的建议对于景国公这的人来说,也许太过残酷。 陆景并非在思索。 他最初听到姜先时的建议时,就已经有了选择。 多问几句,不过是心中取一个底。 这一刻他之所以沉默不语,是因为脑海中许久不曾触发的趋吉避凶命格终于再度出发了。 “对我而言,俱都是大凶。 可这大凶并非不能化解。 只是不知……四百里旷野山川以及那漫天的仙人,可否能够阻拦百鬼一个时辰时间。” 陆景脑海中的讯息在发光。 过去七八息时间,一道锋锐的剑气涌起,落在亡人谷中。 原本十分紧张的姜先时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陆景正在低头仔细查看地图。 “活下来才能救人间,如果提早死了,许多事也就不值一提了。” 姜先时心中这般想着。 只是他心中却隐隐有些难言之意。 “只是……我原以为景国公要犹豫几日,甚至直言否决我的建议。 不曾想他竟这般快答应下来,这似乎与他心性不符。” 姜先时万里迢迢前来,递上了这么一道建议。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陆景似乎察觉到姜先时眼神的变化,忽然问道:“一个时辰时间,百鬼可否跑出数百里渺无人烟之地?” 姜先时不知陆景为何这般询问,却也回答道:“若前路无人,百鬼蔓延开来只怕只需要半个时辰。” “可亡人谷既有仙人,又有诸多人间修行者,一个时辰应该相差不多。” 陆景又问:“那么一个时辰时间,够我们杀退天上西楼吗?” 姜先时摇头。 在他心中,哪怕战场在亡人谷,这场大战也绝不简单,战果如何,还要看书楼几位先生以及那伏无道战力如何。 陆景见姜先时不回答,自顾自合上地图:“够了。” 第369章 谁说人间无望? 第369章 谁说人间无望? “竟然要在亡人谷中迎战天上西楼?” 季渊之极为不解。 原本正在与李慎下棋的他,看了手中的书信,都不由挺起脊背,惊呼出声。 李慎从季渊之手里拿过书信,也仔细读了一遍,也无了下棋的兴致。 钟于柏也坐在这小亭中,岁寒、松柏两颗剑丸在他手中旋转,他忧心忡忡看着小亭一侧的流水。 禹玄楼今日心情极好。 这位原本每日苦读各家典籍的当朝七皇子,难得在院里散步。 李雾凰落后他半步,陪着自家的夫君。 她也得了那消息,精致、白皙的脸上还透露出几分讥嘲。 “便是陆景这般名满天下的善人,为了活命,也干的出这般事。” 李雾凰微微咬着牙,她尽力保持仪态,不愿意让七皇子看轻了她。 可就算她极力克制,眼中的不屑仍然清晰明了。 “世人皆说当朝景国公知行合一,如今有了大难,却只想着如何保命,全然不顾及此事后果如何。” 原本似乎已经死心的李雾凰,见了陆景之狼狈,心中反而燃起了几份希望。 禹玄楼眼里重瞳闪烁,他不与李雾凰一同讥嘲陆景。 反而停下脚步来,远远看向养鹿街方向。 “陆景在这场大劫中不死,景国公府便也要兴建出来了。 那时,陆景才算是一位真正的国公。 他没有身死之厄,以国公身份,不消二三年,便会在这太玄京中积累出一番大势力。” 禹玄楼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李雾凰却听懂了。 陆景与七皇子乃是死敌,昔日被屡次追杀的庶子成位国公在太玄京中崛起。 那他崛起之后,也就成了七皇子前行道路上的高山。 这等高山绝无法轻易搬走,时不时从山上落下山石泥土,也是一件极难缠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座高山还在不断变得广大,不断变得高不可攀。 李雾凰有心想要问七皇子是否有何打算,但她终究是一介妇人,也不曾修行,许多事不可置喙。 二人走在见素府中,来到梨苑,却见到申不疑正敞开门庭,专心画符。 那符文上,朵朵黑色的莲花绽放开来,美不胜收。 禹玄楼长袖落下,眼神看似毫无变化,在内里却隐藏着些许……兴奋。 “前来太玄京的修士中,要相助陆景迎战天上西楼的自有很多。 可是想要让陆景死的,却也不在少数。” 禹玄楼这般想着,他忽然间想起什么,侧头对李雾凰道:“徐白甲也已经入了泰安道,再过几日就要回朝。 少柱国闭关已久,却不知修为是否有着进境。” “殿下。”李雾凰低下头,自有许多风情:“我已许久不曾回舞龙街……也有三月时间未见兄长。” 禹玄楼回过神来,他知道李雾凰不愿回李府是因为每次回府,李雾凰都会想起李雨师,也会想起总是杀不死的陆景,索性也就不再回去了。 “九言。” 禹玄楼听话一声,他身后虚空中一阵模糊的波纹闪烁。 “陆景竟然选择了亡人谷,你就将这消息散播出去,看一看太玄京这些人的反应。“ …… 消息流传的极快。 不过第二日清早开早市时,整座太玄京中的达官贵人,便俱都知晓了这件事情。 尤其是今日的朝会,朝堂上数十位大人递上奏折,言语中直刺景国公不为大伏着想,亦不为那些无辜百姓着想。 尤其是出生自河东世家的两位青衣大夫,甚至是直言陆景:“年少负善名,却名不副实,窃居德行,枉为国公。” 令这些大人失望的是,崇天帝听了一阵,便只是摆了摆手。 苍龙貂寺立刻上前一步,命朝中众臣再举他议。 于是朝堂中这件事情似乎暂且平息了。 可在民间士子之中,太玄京大府中却又引起了一片浪潮。 百鬼地山之百鬼,自有其怖恶。 亡人谷那场血腥之事不过只过了十二年,很多人都记得亡人谷中的惨状。 陆景选亡人谷,却全然不在乎亡人谷下那恐怖的百鬼地山通道,难免令很多尊崇陆景的士子们失望。 有数百位士子甚至前去了养鹿街前等待陆景,想要问出一个原因来。 …… 今日的青玥早起打扮了一番。 她穿上了身在陆府时就极为喜欢的纱衣。 只是那时候,她与少爷清贫并无一件像样的衣服。 “这件银纹绣百蝶度花裙倒是不错。” 陆景张开双臂,看着执意要为她更衣的青玥,由衷赞叹。 青玥脸上尽力带笑,她弯弯的眉眼中却满是离愁。 “这广大人间无奈颇多,离人颇多,这都无碍的。” 青玥一边在心中劝慰自己,一边温柔的抚平陆景衣领上的褶皱。 这才退后几步,极为认真的看向陆景。 却见此时的陆景,又穿上一身白衣。 可这件白衣并非是大伏圣君赐下的白玉螭虎朝服,也并非他夺下三试魁首所获的青花琼衣,更不是那一身执律白衣。 这件衣服一尘不染,袖口收紧,衣摆微微飘动,却是一件儒生行服。 而那把杀西楼就配在陆景的腰间,仔细看去,青玥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时的公子。 只觉得那名满天下的蚕美公,大约也不过如此。 “你觉得八月十五如何?” 这时的陆景一边收起桌案上的持心笔,一边随意询问青玥。 青玥心中越发不舍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她徐徐点头:“每年中秋,公子总要与我饮酒,总要吃我的清汤面。 我还记得那一场陆府的中秋会,我与公子就坐在西院的石桌上,看着天上明月,也团圆了一遭。” “今年的八月十五……应当也是极好的日子。” 陆景上前摸了摸青玥的长发,坦然说道:“我请了观棋先生为你我做媒。 既然要成家,我们虽然并无长辈,可三书六礼总是少不了的。” 青玥拍了拍手:“观棋先生是公子的师长,主持婚事自然极好。” 二人说完这番话。 这屋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青玥低下头,不住的打理着桌上的草纸。 陆景站在原处,看着屋里那朵盛开的海棠。 今夜海棠开了花,美不胜收。 青玥心中却有诸多不舍,她有心让陆景迟些再去。 可却又怕自己的女儿姿态耽误了公子的要事。 想到这些,青玥便也就尽力朝着陆景微笑。 “我会去善堂中坐诊,为公子积攒功德。” 她这般说着,又极为神秘的从自家的屋中取来一枚小盒子。 “公子,等到此事事了,伱再打开这一枚玉盒。” 陆景收下玉盒,只当做盒子里是青玥的心意,是小姑娘为他准备的礼物。 他仔细将这礼物收入蕴空纹,走到院中。 院外,裴音归与含采姑娘正在等候。 告别不过是几句言语,却好像又太难。 裴音归看着这位大伏最为年轻的国公,只觉得这人间越发不好了。 便是这样的人物,为了活下来也要走过一趟趟鬼门关。 正因如此,这位自齐国逃出来的公主特意带上了广寒宫。 哪怕自己余力微末,大约也能够朝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射出一箭。 陆景前些日子便已经劝过她,早已与她说过其中的利害,也与她明言,这是一桩丧命之事。 现在见她执意,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在心中牢牢记下。 青玥很想要一起去那亡人谷。 所有人都要走了,她独自在这太玄京中难免心慌。 只是那里是战场,她倘若去了,必然会令公子分心。 就是为了不让公子心中眷恋,她今日才这般平静。 直至她目送陆景离去,眼中忽然浸满了泪水。 她仰起头,独自在院中来回踱步,不知此时应当做些什么好。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之久。 青玥忽然间咬牙,她轻声呼唤了一句:“鹿鱼。” 顿时之间,一缕青烟绽放。 一条金色蛟龙自陆景小院中腾飞而起。 青玥太怕影响公子。 可在那短暂的半个时辰里,青玥仿佛度过了一个轮回。 “我也要去送一送公子。” …… 陆景身骑照夜,腰间配着杀西楼。 一路走出养鹿街,走至北城,自城门而出。 不知有多少坊间的百姓见到这一幕。 不知有多少太玄大府中的老爷、少爷、小姐偷眼相望。 今日无风也无雨,国公骑马出玄京。 而陆景每走过一条街道,总有许多各色的人物悄无声息的跟上。 百姓们知道陆景的身份,却不知他要去干什么。 难得见到传言中的景国公陆景,又见陆景神姿,也就与那些各色人物一般跟在照夜身后。 偌大的太玄京。 陆景骑马在前,身后却有一片浪潮。 李慎、季渊之站在北城门口的一家酒楼上。 他们知道陆景之所以骑马招摇过市,是因为他选择了亡人谷,他要给那些前来助他的英雄豪客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季渊之看到名马照夜上的少年,看到他清澈的眼眸,忽然长叹一声。 “可惜我身在朝堂,昨日前去致仕,圣君也不曾应允,否则老朽也必然要入这潮水,看一看少年国公的风姿,一位少年人之崛起尽一份薄力。” 李慎摇头,他同样背负着双手,看向陆景的背影。 “陆景选择亡人谷应有他的考量,我绝不信解了河中道厄难的陆景会丝毫不顾虑周边百姓的安危。” 李慎说到这里,又微微一顿,继续道:“便是不顾虑,也并不算什么。 君子有道,功成于天地,如今天地加罚其身,性命不保,却还要求他如同圣贤。 我们对这少年未免也太过苛刻了些。” 跟在陆景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而那城门以外,竟然还有许多人等候。 这些人默不作声,见了陆景出城,只是朝陆景无声行礼,继而跟随在陆景身后。 他们眼神坚定,眼中俱都有必死之志。 季渊之看到这一幕,眼中热泪翻涌,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慎劝慰道:“先生不必自责,你也为那南海书院三位先生引路作介,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南海书院三位先生负剑而来,前去抗击天上西楼,我不过是书信告知他们罢了,抛头颅洒热血的是这几位先生,我又如何称得上出力?” 季渊之年已苍老,心绪有些低落。 恰在这时,他又见李慎却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处,刚要询问。 李慎却站在酒肆楼梯口,朝季渊之行礼。 “先生与我虽非师徒,多年以来却有师徒之情。 慎无以为报,仅以此礼。” 季渊之眼神圆睁,注视着李慎。 李慎笑道:“先生乃是当朝泰斗,我学问比不上先生,不过只会写两个字罢了。 于柏先生这般地方主官都敢悍然辞官前来相助,我一介清言官又有何值得留恋的?” “大不了此事之后慎若是不死,便再出仕! 天上所有规矩,他们会盯着大柱国,会盯着魏玄君、中山侯、冠军大将军、四方都护府。 可又怎会将我这小小的儒生放在眼中?” 李慎哈哈大笑,转身下了楼。 季渊之双手扶着栏杆,看到身负大儒之名二十年的李慎就穿了一身素衣,走出城门,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短暂的恍惚之后,他再看那城门。 却见那城门中,有素衣的将军,有白服的朝官。 只是如今,这些人都轻装简行,随那浪潮而去。 人间早已腐朽,可从不缺肝胆之辈! 这些辞官辞将跟随陆景前去亡人谷的人物,也许并非只是单纯的为了营救一位人间的少年天骄。 天上欲杀人间之人。 河中道的灾祸历历在目,其中必有仙人推波助澜。 无数人化作枯骨,死在河中道,死在亡人谷,死在一处处灾祸之下。 在这样的境况之下,人间好不容易出了一位呼风唤雨的陆景,又如何能独身赴死? 他们便是不为陆景,也为了人间,也为了吞下这一口气。 季渊之沉默了许久,忽然间跌跌撞撞跑下酒楼,又上了那城墙。 他气喘吁吁,站在城墙上举目眺望。 却见此时朝阳才起。 金色的朝阳洒落光辉,落在那人潮上。 陆景骑马行走于人潮中。 三百骑虎武卒披甲而行。 两千各色人物簇拥在陆景周遭,于这官道、山路行走。 朝阳落下光辉,落在他们身上,便如同他们穿了一层金甲。 “满城尽带黄金甲。” 季渊之喃喃自语,忽然又嚎啕大哭。 “谁说人间无望?” 第370章 天上众仙,风雨下西楼 第370章 天上众仙,风雨下西楼 赵青萍手中拿着短戟引江河,在他眼中,人间一条条江河中自然有氤氲雾气弥漫,这些雾气升腾于虚空,又仿佛一缕缕仙气,似乎在等待他的降临。 今日,天上有雨。 风雨二位大将手中握云,身躯高约百丈,低头看着嵌入虚空,与天地之真融为一体的天阙。 天阙的光辉照在他们的身上,让他们身上的青色铠甲多出一些神秘的气息来。 玉盘冰壶悬浮在半空中。 玉盘中倒映出一座高耸的楼宇。 而那冰壶里却滴落雨水,滴落在天阙上。 水云君额头亦有风雨印记,便一如陆景额头中的风雨印记一般。 他是天时权柄的执掌者,原本是有且唯一。 可自从凡间的陆景于河中道呼风唤雨之后,西楼的权柄便被陆景分割。 这也是天上西楼下人间的意义。 光辉好像在沸腾。 赵青萍手中的短戟也酝酿风波,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一条条江河萦绕。 而这些人物身后,便是天上西楼数千位仙人。 天上西楼要维持十二楼五城的天地之真,其中的仙人无法全然下界。 所以此时此刻,汇聚在天阙周遭的,仅仅不过是西楼一半的仙人。 三十六府仙中,到来十八。 既然有第一府仙的赵青萍下界,排名第二第三的两尊府仙便持天地之真,护持天阙通道。 水云君见到天阙通道逐渐化作琉璃,任凭天上的风雨坠入凡间。 他便探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人间。 从那府仙中,立刻走出一位额头生目的仙人,那仙人眼中照出星光。 星光萦绕间,直落于人间大地,便落在那泰安道亡人谷上。 那亡人谷中,陆景骑马站在一具具白骨尸体之前,他身后两千余人间修行者正在安然等待。 水云君若有所思。 太白楼主站在水云君身旁,他身后负剑,面色有些苍白。 人间九甲元九郎那恐怖的一箭虽然不曾夺取他的性命,甚至不曾让他受伤,可却仍然让这位太白楼主气息混乱。 “是那百鬼之地,这陆景倒是有些想法。” 太白楼主声音低沉,他摇头说道:“早在大约一年半以前,我就曾经展露太白楼,接引这位陆景元神登天。 只可惜那一遭,夫子未曾打理他那小院,也并没有研习学问,不曾招来陆景。 不过短短一年有余,他得了呼风唤雨的权柄,甚至还要让你下一遭人间。” 水云君气息淡漠,平日里大约沉默寡言,他也看着弥漫的星光,看了一眼通道以下的人间。 一旁身高百丈的风中大将却忽然一笑。 他脸上覆盖着面盔,看不到他的笑容,唯独有厚重的笑声落入水云君与太白楼主的耳中。 “在这百鬼之地交战,不需西楼动手,百鬼通道便会再度重开。 百鬼涌出,人间多死一些人也好,到时候再命仙人下界,也可取来许多残魄,不需再摆弄天地之真。” 雨大将身上亦有云雾缭绕,在他周遭下起点点雨水。 太白楼主看着下方的亡人谷,又看了一眼赵青萍。 “这陆景其实并不好杀。 玉壶冰盘凿开天阙通道花费了几月时间。 人间聚集了这些江湖草莽之辈。 草莽之中,亦有强者,便一如上一次灵潮。 再加上清都君,加上书楼斩青山的九先生,又有那棵桃花妖……” “那些江湖草莽中,还有一位八境玉阙人仙,虽然未曾登临大龙象,可也绝不容小觑。 更何况,人间的战场却还在那百鬼之地,于我等天上西楼,那里乃是污秽之地。” 水云君若有所思。 赵青萍身着青衣,由衷点头。 “清都君、桃花妖,还有那斩青山的独臂先生,他们俱都是书楼人物,比起灵潮时某些小国举国而战的强者还要更强太多。 此番下界,是为了杀那染指呼风唤雨权柄的陆景,却不可小觑人间真正的强者们。” 风雨大将对视一眼。 那风大将再度开口,道:“人间修行者又如何与天上仙人相比? 八境混战,难免要波及许多仙人。 仙人殒命,就太过可惜了些。” 水云君看着琉璃通道中,不断清晰的凡间。 他长袖上,一朵朵云雾绽放开来。 “既然如此,就将那百鬼之地分割成为一方方风雨之境。” 水云君徐徐开口。 太白楼主眼中光辉一闪。 “水云君可有把握必杀陆景?否则这般动用风雨之气,反而为人间陆景做了嫁衣。” 水云君尚未说话。 那风大将说话却犹如狂风呼啸。 “太白楼主放心,杀陆景者,赵青萍! 西楼如此大费周章,绝不会给那陆景翻身的机会。” 赵青萍入风雨之境杀陆景…… 太白楼主似乎放下心来,颔首。 恰在此时,天上虚空一座座楼阁若隐若现。 一处处仙境乍然显现。 其中有两座仙境越发清晰,从中又走出一男一女两位白衣客,是两位仙境之主。 太白楼主看到这一幕,又看向天阙通道。 “既然要落人间,斩染指天时权柄之人,自然要万无一失。” 水云君背负双手,额头的印记若隐若现。 那两位白衣仙境之主也朝着水云君行礼。 他之所以等待数月之久,便是为了加固这一方通道,借以容纳更多的天上强者。 又有两位仙境之主,战场就算在那百鬼之地,也已无妨。 悬浮在虚空中的楼宇中,白虎仙楼的楼主背负双手,注视着虚空。 玉仙楼中,清都君的师弟白微之抿着嘴唇,也在等待着这场大战。 他盼望着自家师兄的人间身能死在这场大战中,他的元神能登天而来,重归玉仙楼。 人皆有所望,仙人亦是如此。 那自始至终不曾开口的雨大将连同风大将,见到琉璃闪光,便踏前一步走入那通道。 一时之间那通道中风雨大作,光辉闪动。 浓郁的雾气闪烁开来,可怕无比的光辉在其中萦绕。 水云君拂袖,天阙照出神光。 天上仙人就踏着那神光走入通道。 一时之间,陷入虚空中的天阙显露开来,盘踞在人间、天上交接处。 在天阙以上,一方方楼阁、一座座仙境,乃至五座仙城浮现。 太帝城中,一张巨大的仙人面孔俯视着一切。 而在天下。 原本正腰佩青铜宝剑,驾六龙战车巡视北秦国土的大烛王似有所觉。 他站起身来,身躯巍峨如山,眼里却多出一些兴趣来。 “大先生,为何你书楼中总出天骄?”大烛王这般询问。 战车一旁,一位面相平平无奇,身材也称不上高大的儒袍青年却随意一笑。 “并非书楼出天骄,而是人间出天骄。” 大先生道:“只是书楼有教无类,汇聚着天下学问,天骄之辈欲求学问,就难免去书楼走上一遭。 王上,北秦已然是一座再也无法崩解的高山,也许也应当建立起一座属于北秦百姓的书楼。” 大烛王身上的玄衣随意散落下来,就好像是一道天幕遮掩住天地。 他不置可否。 六龙战车反而落在一座山岳上。 一位瘦小的老者正在那山岳上等待大烛王与大先生。 “大上将。” “大先生。” 那老者正是北秦传奇一般的大公孙。 大公孙身旁,公孙素衣也安然等候,向着大烛王行礼。 “人间确实多天骄,只是人间之气却并无天上那般浓郁。” 大公孙声音苍老,又看了一眼公孙素衣。 “不过短短数年,继中山侯与那东宫太子之后,大伏又多了一位能与你比肩的少年。 伱不可只沉迷于排兵布阵,也应当多多修行。” 大先生笑道:“素衣将军距离大龙象只有一步之遥,只是缺了如中山侯一般的机缘罢了。” 公孙素衣脸上仍然佩戴着白狐面具,大烛王允她见任何人都不必摘下面具,此乃王上恩赐。 “这也算是我人间盛事。” 大公孙佝偻的身躯,忽然探出一根手指,虚空中顿时浮现出那亡人谷中的景象。 “大伏圣君气破雄浑,也愿意让我北秦的儿郎们,看一看大伏天骄的风姿。” 公孙素衣左右四顾,顿时感知到一道道气血、一道道神念肆意而出。 这些气血、神念中,有一位位北秦公子、大将、大夫。 他们俱都落目于此,看向大公孙指点而出的景象。 此时那景象里,天上照星光,星光中云雾四来。 广大的亡人谷,竟然彻彻底底被风雨笼罩。 “风雨之境。” 原本神色自若的大先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虚空中,有北秦强者的神念碰撞。 “大伏最为年轻的国公风采尚不曾见,却看到那水云君的强横。 大伏这位天骄只怕活不长久了。” 说话的乃是一位披甲将军。 即便北秦与大伏征战已久,此时他道出这样一番话来却全无幸灾乐祸,神念中反而透露着可惜。 “敢于去那亡人谷中迎战天上西楼的,都是我人间英豪,死在这些仙人手中未免太过可惜。” 又有人冷哼一声。 那人面色冷峻,气息沉重,就连气血都是一片漆黑。 “他们是人间英豪,可敬可佩。 可同样也是大秦仇敌。 最好的结果便是他们死在那亡人谷中,天上西楼亦有仙人陨落,百鬼通道再次洞开。 对我秦国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等到人间一统,我们自可杀上天去,为这些可敬可佩的英豪报仇。” 公孙素衣面具下的面容上多了些厌恶,却并未曾对这位将军不敬。 因为他乃是申屠,是大秦国三位大上将之一,战功绝世。 灭亡在他手中的小国,足有数十座。 更远方,有元神站在云端也看向山上的景象。 “你那遗落的三十六郡,便是被这陆景熔炼?” 有公子询问。 原本神态中有些倨傲的无忌公子转过身去,朝那位公子行礼、应是。 “你是三十六郡的主人,却被一位大伏少年熔了佩剑,这也算是你的耻辱。” 那公子出言教训。 无忌公子顿时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大公子放心,陆景只怕要死在这一遭天上劫难中。” “若他不死……无忌总会伺机斩去他的头颅,取来那一把新的名剑。” 被无忌公子称之为大公子的人笑了笑。 “那你还要趁早一些,陆景不过十八的年岁,却已经能杀举鼎仆射,再给他几年时间,你这雷劫天人只怕还杀不了他。” 无忌公子埋着头,额头碎发遮掩,看不透他的眼神。 只是声音依旧平缓,轻声道了一句:“大公子说的是。” 而那位大公子在此时站起身来。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仿佛将周遭的云雾尽数吞入腹中。 “你看那亡人谷上方,不光是只有我大秦人物在注视那少年剑甲!” “大雷音寺、烂驼山、真武山、平等乡、邪道宗…… 天下各门各派,俱都翘首以盼。 灵潮之后数十年,再没有这般多的仙人下界,他们都想要看一看这些仙人比起上一次灵潮又强了多少。” “也有人想看陆景身死,在他们看来,人间也许不需要那般多的天骄。 尤其是陆景这样的绝世之辈,总要遭人记恨。” 随着大公子探手指点。 无忌公子举目看去,却见那景象中,亡人谷上方果然有一道道气机萦绕,有一道道星光落下,又有一种种异宝悬空。 天下强者,都在注视着这场仙凡大战! 而那位大伏的少年国公,正在搅动世间风云。 “若他不死,这人间就更有趣了几分。 中山侯、公孙素衣、禹涿仙、虞东神,还有那西域高圣大公主,再加上我与陆景! 天下年轻一辈,彼此争锋,正是有趣之处。” 那位大公子娓娓道来。 无忌公子眼中精光闪过。 刚才大公子所说的那些人物里,并无他的名讳。 大公子不知是否察觉的无忌公子的不悦。 他缓缓低语:“我要吞尽这些天骄之气,要做这人间第一。” 恰在此时。 虚空中,一抹光亮涌动。 狂风吹过,弥漫在亡人谷中的雾气被吹散了一些。 陆景骑着照夜,身着白衣,手按杀西楼。 也许是因为这些风雨的原因,他也感知不到周遭的同伴。 他看到天上风雨协来,看到天上江河涌动,可他眼神依然平静,抚摸着腰间剑柄,低语道:“天上仙人,风雨下西楼……” “他们不知我修为到了什么境界,也不知你之锋锐。” “此战之后,天下皆知天上帝星名讳,皆知你染过仙人血!” 第371章 帝星出,一剑斩去云海江河 第371章 帝星出,一剑斩去云海江河 成风雨,雾气萦绕,分割亡人谷。 亡人谷中,氤氲之气如梦似幻。 伏无道左右四顾,却发现已经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 他伸出手来,雨水落在他手中,又有微风拂过,一切真实而又虚幻。 “仙人虚景。 伏无道若有所思,他迈步而行,走出了几步,就看到一位白衣客正在手持锄头,翻弄着地面。 伏无道站在不远处,亲眼看到这位白衣客在大地上种下了一枚种子。 紧接着,这枚种子便生根发芽,化作一颗参天的大树。 而那位白衣客手里的锄头消失不见了,她转过身来向伏无道行礼。 伏无道大感好奇,侧头询问道:“你来自哪一座仙境?” 那白衣客笑道:“来自他林之境。” 伏无道看着巨大树冠下,悠然而立的白衣客,颔首感慨道:“这一方仙人虚景倒是有些意思。 你乃是雷劫仙,我也已经踏入玉阙,你不是虚景之主,这一方虚景竟还能容纳伱我而不溃崩。” 白衣客道:“水云君持风雨权柄,自有他的道理。” 伏无道大约觉得白衣客说的也有道理,便又问道:“不知仙人名讳?” 白衣客摇头说道:“此间至多不过存续半个时辰光阴。 不……甚至不需半个时辰,那位人间的天骄便会陨落于此。 区区半个时辰,我与阁下称得上过客,又何须互通名讳?” 伏无道身后,若有星坠,又可见一座大山虚影如同星坠。 他的身躯竟然变得如同血色琉璃一般。 “说的……也是!” 伏无道踏步向前,一头白发飞扬。 第一步,他肉身上散发出浑厚的气血,三道雷劫之气呼啸于其中。 “阁下肉身已度过三次雷劫,若是不插手此事,也许有望大龙象。” 白衣客说话之间,那棵参天大树上,一根枝芽探落下来,长在他的脚底。 白衣客踏步而上,那根枝芽立刻飘飞而起。 这处原本朦胧的风雨之境,转眼间便长满了草木,一片青意。 伏无道已然近前,磅礴的人仙气血便如同涟漪,层层扩散。 “我成人仙太晚,尚且不曾斩过仙境之主。” 伏无道弹指,一柄长刀飞起。 长刀刀柄上篆刻着两颗文字。 “槐夏!” 此刀以伏无道旧国为名。 “以槐夏杀仙境之主,也算是旧国之脉奉献人间。” …… 百里清风盘坐在云上,他摘下了腰间的葫芦,但好像忘了饮酒。 只低头看着亡人谷中的景象。 亡人谷里,风雨雾气层层迭迭,虚幻与真实融合,好似变成了百二十界。 他身旁,虞七襄被一道普通的绳子束缚,无法去那亡人谷中。 虞七襄明显有些焦急,百里清风瞥了她一眼,道:“河中道一战,你积累下来的姑射之力早已消耗殆尽。 以你的年岁,以你的修为,入了那亡人谷不过成为亡人谷白骨山上的一具枯骨。” “我知道你想要报恩,可陆景的恩德可不是这般报的。” 虞七襄也读了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 于是她千里迢迢,想要去那太玄京助陆景一臂之力。 小姑娘的运道极好,刚刚走过泰安道,入了京畿道,便与那两千六百余位强者撞了一个照面。 虞七襄永生也忘不掉,陆景身骑白马越过一座山头,她正惊喜之余,又看到密密麻麻的修行者也翻过了山岳。 人如浪潮,甚至遮蔽了那一日的夕阳。 正是因为这一幕景象,虞七襄铁了心想与天上的仙人过一过招,铁了心要做这些豪客中的一员。 只可惜后来,百里清风不知从哪一处农家找来一根绳子,他站在云上一抛。 那绳子就成了可以束缚大圣的宝物,落在虞七襄的身上。 虞七襄最初挣扎,后来大概又觉得百里清风说的对,若无有姑射之力,以她现在的修为入了亡人谷,只怕要成为其他豪客的拖累。 她如果死了,母亲与兄长不知又会如何。 更何况,她报恩而死也算死得其所,倘若一尊仙人都杀不得,就这般死了,反而可耻。 正因有了这样的念头,云上的百里清风才有了一个清静。 此时,虞七襄也低头望着亡人谷。 她看到亡人谷中风雨渐清,看到一位位模糊的身影若隐若现。 有些风雨笼罩之地,足有数十位仙人,数十位凡人。 有些风雨呼啸之所,却只有一凡一仙。 若其中的人强一些,其中的风雨就越发稀薄。 比如亡人谷正中央几处风雨笼罩之地,九先生倒提着斩青山,站在一处满是白骨的河流中,看着一位眼前身穿青色甲胄,身高百丈的将军。 而就在旁边,另一处汇聚风雨的大地隆起上,不知何时,桃花已然盛开。 桃花花瓣漫天飞舞,落在一袭白衣上。 那白衣人眼神冷漠,一动不动,身后却掀起了一层潮汐。 除了这些强悍的人物以外。 还有许多修为强横的江湖豪客,往往数十人入一处风雨之地,对垒仙人。 “谁在护持陆景先生?” 虞七襄显得有些焦急。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低头以望,找寻了良久,却不曾找到陆景的踪迹。 百里清风心里叹了一口气。 虞七襄看不到,他却知晓陆景在风雨之境最低处,前去杀他的应当是那一位引江河的赵青萍。 …… 赵青萍手中的短戟沾染着铜锈,就好像是生铁对凡间之水浸泡过。 他入了这风雨之境,朝远处眺望,却见到那白衣的陆景,正在一棵枯树前拴马。 照夜原地踱步,精亮的眼眸中满是焦急。 自从青玥去除了那些龙珠上的烈性,照夜吃了许多龙珠,便越发灵性。 陆景将缰绳拴在那棵枯树上,又摸了摸马脸,在照夜耳畔低声说道:“你好生待着,你吃下的龙珠还不够多,来人随便碰一下,你就死了。” 照夜有些急切,却听懂了陆景的话,头颅低落下来。 陆景栓好了马,迈步朝赵青萍走去。 此时的赵青萍正举起手掌。 他手掌上一缕仙人气血飘飞开来,却转眼间多出了几分黑气。 “百鬼死气。” 赵青萍黑发竖起,落下及腰的马尾。 他随意一捏,便将那被百鬼死气污染的仙人气血捏碎。 轰隆隆…… 不知是哪里传来了雷霆之音。 那雷霆厚重,又隐约可以听到符文燃烧之音、可以听到山水呼啸澎湃。 赵青萍举目以望,又见了风大将摊开双臂,他躯体中刮来狂风,散开来仙气,正在助水云君维持风雨之境。 这位天上西楼第一府仙知晓。 水云君之所以如此作为,是因为书楼,是因为清都君。 杀陆景,势在必得,绝不可生出纰漏。 天上西楼众多仙人,如果与这些人间草莽正面碰撞,自然称得上一句摧枯拉朽。 可他们并非是来杀这些凡人。 天上西楼要陆景死,这些凡人是死是活,又与他们何干? 正因如此,才有了此间风雨之境。 前来护持陆景的修行者都被一处处风雨之境分割开来。 便是那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清都君,此时此刻应当也被水云君拦住。 而这一切,便是给他赵青萍一个机会。 一个安安稳稳,生不出任何纰漏,以泰山之势压碎一颗欲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松柏的机会。 赵青萍神色沉着,便是在这亡人谷中,在这百鬼死气沾染之处,他也丝毫不怀疑,陆景将要死在他的手中。 因为…… 他已然登临天上玉阙,肉身大小由心,滴血成活,残肢重生,甚至他手中的短戟是天上仙兵,自可以引动天下江河之势。 至于陆景…… 赵青萍眯了眼睛,看着朝他走来的陆景。 陆景的气息厚重但却带着些扑朔迷离,唯独他腰间那把剑已然亮出了几份锋锐。 这一份锋锐,竟然与呼啸于虚空,与他手中的短戟分庭抗礼! 此间风雨之地,竟成对垒之势! 许多观战的强者都不由皱起眉头。 水云君以风雨权柄分割了这亡人谷。 他们原以为书楼必会设法护持陆景,可是…… 洛明月、柳大家站在泰安道一处山头翘首以望。 他们看到了洛述白,也看到了南禾雨深陷于那风雨之境中。 他们运气好些,三百骑虎武卒已成军阵,气血辉映之间,风雨之境不曾分割石岱青麾下这一只强军。 南禾雨、洛述白恰好跌入了这处风雨汇聚之所。 这让禹星岛的明月大宗师长长松出了一口气。 可当下的局面却令洛明月有些费解。 她与柳大家看到亡人谷正中央一座风雨之境中。 那一身流水衣裳的水云君与书楼的观棋先生竟然相对而坐。 他们不曾大打出手,反而对坐饮茶,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天空,就像是在等待一个结果。 而陆景,却已经落单了。 “观棋先生、九先生、伏无道、十一先生据都不在陆景身边。 就连书楼的长生先生,江湖上那位俗家金刚,无夜山两位长老,李大家、钟大家也都被风雨之境隔绝开来。 三百骑虎武卒也护持不得陆景先生。” 柳大家忧心忡忡。 “如此一来,陆景岂不是必死无疑?” 柳大家低着头。 洛明月想了想,又道:“陆景还有五只大蟾魂灵,麾下还有一条龙王,也许……” 洛明月尚未说完。 敖九疑黑龙躯体,便从另外一座风雨之境破云而出,护持住一位将死的人间豪客。 五只大蟾魂灵也各自凝聚于五座风雨之境,吞灭天上西楼那些平常的仙人! “嗯?” 不仅仅是洛明月。 就连太玄京中观战的七皇子、少柱国、南老国公、褚国公等等众多强者也不免疑惑。 “陆景,可有更大的依持? 莫不是哪一位盖世的豪客,藏匿于此间,将要助他?” …… 赵青萍身在此处风雨汇聚之地,心中便再也不想其他。 他手持短戟,身上无波无浪,唯独躯体中的气血就如同江河一般流遍全身。 仅仅一刹那,躯体中昂然的仙气化作气血,这位青衣的府仙身上,竟然刹那之间披挂上一层流水铠甲。 那流水中仿佛伴随着云海,也仿佛飘散着江河。 江河与云海交相辉映,气魄也就越发惊人。 赵青萍一语不发,身躯却刹那间拔地而起。 直至这一刻,他身上终于交织出一片璀璨的光明。 那短戟前送去。 云海与江河便如同暴雨一般落于大地。 可怕的威压,朝着陆景席卷而来。 仙人持令,引动江河云海! 一片天地呼啸,寻常修行者元神尽溃。 而在赵青萍眼中,照星五重的陆景,也算寻常修行者。 其中的气象不知何其恐怖。 八境玉阙人仙! 又以仙气酝酿自身气血,修行一种种仙道玄功,手中短戟又是真正的仙人兵器。 所以当赵青萍递出了短戟。 这处风雨之境中的云雾并越发厚重,搅动龙卷,遮住了无数人的目光。 一切朦胧间,只可隐约看到一道刺目的江河之气就这般落向陆景。 山谷中的风波在呼啸。 又有江河拍岸之音,云海沸腾之音。 陆景的身躯完全被淹没在云气中。 赵青萍的身影却一片璀璨。 “若有依仗底蕴,再不现身就晚了!” 虞七襄心中惊呼,额头上满是汗水。 百里清风也皱起眉头。 赵青萍的仙道玄功,绝非一位照星修士能够抵挡。 哪怕陆景不同于其他照星修士,哪怕陆景映照五颗元星,哪怕陆景有一身绝顶的剑道天资! …… 云雾覆盖之地,赵青萍身上的光辉一闪既逝。 厚重的云雾,泼天的风雨依旧连绵。 那一处风雨之境中突然间变得风平浪静。 许多修行者心中所想的大声势并未出现,其中越发宁静了。 唯独太玄宫中的崇天帝,正在太先殿之前抬起头来。 北秦,大烛王、大先生、大公孙同样如此。 百里清风后知后觉,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元九郎朝天上射出的一箭。 于是,百里清风也抬起头来。 直至此时,天上骤然间照出一道星光。 而那云海中,有人拔剑,呼应星光。 那少年一剑斩去了云海,一剑斩去了江河,甚至一剑劈开了天幕。 还了这云气萦绕之所一片清明! 百里清风顿时跳脚! “帝星!” 第372章 帝星斩仙 第372章 帝星斩仙 提剑风雷动,垂衣日月明。 自那破晓的云中,绽放一道剑气,剑气破开江河云海,斩在那虚无中。 原本势在必得的赵青萍一掠而起,一道道气血大网散落下来,仿佛要全然捉住这风雨之境。 陆景站在原地,按住剑柄,他悬空以望,目视前方。 眼中点点星光洒落,孕育风雷,也孕育日月辉光。 顷刻之间。 一道金光闪烁,这白衣的剑客消失在原地。 赵青萍还来不及惊讶,浓厚的剑气、元气、雷霆、日月光辉同样化为一张大网,反而网罗赵青萍那江河大网。 一剑如虹,自上而下斩落,就突破了两道大网,斩在了赵青萍脖颈上。 铿锵! 一种火花冒起。 赵青萍脖颈上显现出一道血印。 这位天上西楼第一府仙面色不改,手中短指前探,气血顿时如山海崩塌,撕裂了密布的剑网。 “以照星之境,竟然妄图杀我,不知是狂悖,还是蠢笨。” 赵青萍心中这般想着,这并非是他太过自傲。 他乃是八境天府仙人,一身气血来源于醇厚的仙气,他渡过两道雷劫,以这两道雷劫熬炼仙人身、萃炼自身气血。 气血感应武道,感应天地之真,感应冥冥中的神相,武道精神化作天府,周身上下绝无破绽。 换一句话来说,他便是站着让照星修士砍上几剑,他也丝毫无伤。 正因如此,当陆景剑光斩在赵青萍脖颈上,赵青萍全然不曾在意,他那短戟上反而生出一阵绚烂的火光! 火光中风雷大震,气象万千,狠狠敲下,便想要连同陆景的剑光、剑气、宝剑、肉身、元神一同敲碎! 这一击太过可怕,气血点燃了空气,强横的威势瞬间抽离了这风雨之境中的诸多云雾。 赵青萍目光冷漠,欲要必杀。 直至他脖颈之上传来一阵剧痛。 他躯体中,蕴含着雷劫之力的澎湃气血微微一滞。 那短戟上的恐怖江河之力也微微一颤。 “嗯?这一道剑光……” 赵青萍后知后觉低头看去,却见自己的无漏之身,脖颈上竟然鲜血如注。 金黄色的鲜血沾染了他的青衣,继而变成彻底的黑色。 “照星……如何能伤我?” 这数个回合的交手,仅仅发生于刹那间。 陆景身着白衣,白衣上闪着光亮,仿佛垂落日月。 那一柄诞生不久的杀西楼悬浮在陆景身旁,一条条雪白璀璨的剑气蜿蜒滚滚,四方飘荡。 而这滚滚剑气上,又有星光洒落! 赵青萍原以为陆景能够挡住他的第一道玄功,是因为陆景身上的某种宝物,某种斩不出第二剑的剑术。 直到他脖颈间流下鲜血,赵青萍才恍惚看到陆景间隙上的星光。 他一道武道气机腾空而上,顺着星光,想要追溯星光来源。 直至这一道武道气机直上虚空九万丈,触及到天阙。 而那璀璨闪耀的星光中颤动着的天地之真,哪怕如同赵青萍这样的府仙都不由有了刹那间的恍惚。 “这是……帝星!” …… “帝星太微垣,太微垣周遭,有七十八神通,一百小神通。 太微垣者,执天地二十星官,护天下灵。” 在虞七襄满是疑惑,又满是期待的眼神中,百里清风徐徐道来。 “正因如此,太微垣被称之为天地之剑,唯有正气如虹者方可映照此星!” 百里清风背负双手,他目光灼灼,直视着亡人谷中的陆景。 “有此太微垣,哪怕陆景只是照星之境,哪怕陆景不曾完全明悟太微垣中七十八种神通,百种小神通,也有望在那赵青萍手中保下性命。” 百里清风徐徐开口。 虞七襄瞪大眼睛,只觉得身着白衣,执掌新剑的陆景,就一如他斩龙时那般势不可挡! “看,那仙人流了血,受伤了!” 虞七襄笑意盎然,两只马尾一甩一甩:“陆景先生向来无敌,他一路走来不知多少人要杀他,可那些想要杀他的人都已经埋骨于黄土,现在他又映照了帝星,这仙人只怕你要死在他手里。” 小姑娘兴奋非常。 百里清风却冷静摇头,道:“赵青萍负伤只是因为他并无防备罢了,八境天府,而且度过了两道雷劫,又岂是易与? 你那陆景先生照了帝星,现在的活路便是游走于风雨之境中。 这仙人虚景来源于水云君,只需观棋先生动手,扰了水云君的天地权柄,这风雨之境便持续不了多久。 到了那时,重归亡人谷,又有了方向,陆景总有一线生机。” 虞七襄有些不服气:“所以按照宗主的话,陆景先生现在只能跑?” 百里清风点头。 虞七襄呵呵一笑,扬了扬下巴:“那陆景先生为何不跑,反而拔地而起,酝酿出如虹剑光?” 百里清风原本的心思都在那帝星太微垣上。 如今听了虞七襄的话,终于有所察觉。 他再看向陆景。 却只见陆景那宝剑杀西楼并酝酿出一道剑气长河。 剑气长河中,夹杂着太白剑光。 而那长河蜿蜒间,一尊天王法身瞬间凝聚,握住长河,就如同握住一柄长剑。 陆景踏步向前,站在那天王法身肩头。 只见他抚袖弹指…… “太微,三公!” 陆景周遭,道道星光浮现,这一点点星光今宛若一颗颗星辰。 漫天的星光搭建出一座宫阙,其中有三位手持玉笏的星光人影浮现出来,远远朝着赵青萍一拜! 人间元星亦有星光落下。 有帝星照陆景元神,人间元星照出的星光似乎越发浑厚了。 源源不断的元气落入陆景元神中,陆景元神端坐真宫,手中不断结印,嘴里亦有咒言。 太微三公,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强横无端的神通顿时运转。 天上有大手落下,瞬间便锁住了赵青萍上下四方。 有一位将军法相手持虎符,喝问赵青萍:“罪仙,战阵前俯首!” 又有一双眼眸瞬息间悬空,死死凝视着赵青萍,这眼眸比起斗星之眸不知玄妙了多少。 赵青萍一举一动都落入陆景眼中。 一连三道太微神通,毫无滞涩! 百里清风不曾去看虞七襄得意的眼神,他只觉得这陆景总是能够出人意料。 赵青萍脖颈上的金黄色血液已经消失不见了,甚至那道剑光伤口都已经愈合。 他抬头一望,望见星光。 恍惚间陆景又连施三道太微神通,当大手笼罩天地,当那将军呼喝声就像是广大战场上的喊杀声一般,震撼他的躯体,令他周身阵阵发麻。 当天上一对眼眸,直落在赵青萍身上。 赵青萍终于低下头来,他紧紧皱着眉头,眼中亦有火光。 “染指了天地权柄,却还要当人间的窃贼,窃去了帝星太微垣?” 赵青萍一只手持短戟,另一只手轻捏虚空,捏碎了一拳气血。 这道气血与短戟呼应,千里以内滚滚的江河上雾气腾飞,这些雾气眨眼间化为云海滚滚而至。 落在赵青萍身上,原本身穿青衣的赵青萍,此时此刻身上竟然身着江河符甲,点点元气勾勒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令赵青萍威势大增! “帝星太微垣,是天地的太微垣,而并非是天上的太微垣。” 陆景深吸一口气。 少年剑甲命格轰然运转。 无畏剑魄生出剑光落在杀西楼上。 勾陈雷霆、鲲鹏南冥之气、天王法身、太白剑光,再加上人间元气。 皆受到帝星太微垣之召,杂融为一体,全然融合在陆景元神里。 陆景探出手,杀西楼落在他的手中。 亡人谷大地已经被剑气撕碎。 漫天的剑光如同长蛇。 而这长蛇剑气为引,陆景不知何时已经探步而来。 他以照星六重之境,以自身五元星、一帝星为底蕴,悍然朝着赵青萍递出一剑。 一剑,剑光沛然! 万千种变化瞬息而至。 “太微,五帝座!” 剑气腾飞,仿佛还不是陆景的极限。 陆景眼中闪过光辉。 风、雷、雨、电、火! 元气凝结,五种全然不同的帝座悬空,朝着赵青萍镇压而去。 剑光、神通俱都呼啸。 赵青萍却浑然不惧,他长吸一口气,躯体陡然变大几分,既然狠狠一吹。 夹杂着雷光的天府气血就被赵青萍吹出,这些气血每一丝都沉重无比,朝着四面八方砸落下来,砸碎陆景的剑光,也挡住那五帝座神通! 他眼神冷漠,随意迈步,就跨越了数百丈距离。 短戟横敲,被陆景剑光挡住,右拳已然带着汹涌的火光,带着势不可挡的武道精神,朝着陆景轰落。 这一拳,拳意流淌,武道精神如瀑布一般倾泻,就好像赵青萍与常人无二的拳头中酝酿着成百上千条江河。 江河之势滚滚而流,足以冲塌一切,压垮一切。 这一拳……真正有天府之意。 当今天下,能接下这一拳的七境修士又有几人? 人间只怕已经绝迹,天上便是有,也已踏足照星巅峰星宫之境、神相巅峰神阙之境。 然而陆景,仅仅照星六重。 可是,当赵青萍这一拳轰落下来。 陆景眼神中却满是兴奋。 “人仙之拳,融合了无漏真身,再加上滚滚拳意、武道精神…… 我却觉得,太白剑光辅以太微垣神通,可抗衡之!” 他眼里闪出熠熠光彩,天上三公神通中那一双天目直望向赵青萍滚烫的拳意、气血。 “太微,长垣!” 长垣者,一国之城墙也。 当陆景元神张目,滚滚流淌的元气垂落下来,加持陆景身躯。 陆景便越发胆魄包天。 却只见陆景面对赵青萍的江河拳意,手持杀西楼,化为一条白色线条掠过高空。 他身上弥漫的星光化作了城墙。 他手中太白剑光肆意飞舞。 那天王法身先于陆景一步,与赵青萍碰撞! 轰隆隆。 长垣神通! 太白剑光! 天王法身! …… 这些玄妙到了极致的神通与赵青萍的拳意碰撞,大地霎时间下沉九尺。 拳意弥散,气血滔天。 剑光四射,元气腾飞。 那一处风雨之境不断震荡,一切都好像陷入了未知。 寻常八境修士的神念、武道气机落入此间,都被瞬时间绞杀。 哪怕是七皇子禹玄楼的重瞳在这等伟力碰撞之时,都无法察观其中的景象。 “不知不觉,竟然让这陆景行至这等地步。” 七皇子深吸一口气。 他转而看向殿宇中的申不疑。 “卜算!” 今日得禹玄楼口中没有了敬称,他几乎咬着牙对申不疑道:“卜算,看陆景死了还是未死!” 申不疑看着禹玄楼铁青的面目,心中叹了一口气。 又何必急于一时? 那景国公给七皇子的压力,太大了。 …… 另一处风雨之境中。 观棋先生与水云君并肩而立。 下方是一片云海。 亡人谷虽然有一个谷字,可以前这一处深谷中却能容纳百万人的城市,自然可见亡人谷的广阔。 就亡人谷中,不仅有山,有城池,甚至有蜿蜒的长河。 观棋先生与水云君就站在一座山峰上,低头俯视着下方河流。 水云君背负双手,他皱起眉头,只觉得下方的河流太过浑浊。 “百鬼死气确实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若无这百鬼死气,赵青萍终究是无漏之身,他的气血经过雷劫熔炼早已无缺。 你那弟子哪怕映照了太微垣,也无法与赵青萍僵持。” 水云君说话时,原本背负的双手垂落下来。 他宽大的衣袖缓缓飘动。 观棋先生笑了笑。 而亡人谷虚空中,玄功、武道气机、神念肆意纵横。 有来自天下名门大派,也有来自天下诸国。 更有来自大伏、北秦朝廷。 观棋先生感知到那无数神念中毫不掩饰的惊叹、忌惮,心中有些担忧。 “楼君,伱以出风唤雨的权柄,以自身虚景仙术铸造了这百二十风雨之境。 风雨遮目,云气腾空,你又身在这中央风雨之境里,反而看的不如那些亡人谷以外的人更清楚。” 观棋先生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放在身前。 他的长袖也开始飘动,眼中的担忧也被观棋先生收敛而去,反而多了些由衷的得意。 担忧归担忧,得意归得意。 水云君听闻观棋先生的话,他眉头微微颤动,宽大的长袖飘动的越发厉害了。 直至观棋先生朝他摇头。 “水云君,赵青萍死了。” 水云君化作滔天云雨。 亡人谷中,暴雨如注。 第373章 这般轻易,便可举剑杀府仙? 第373章 这般轻易,便可举剑杀府仙? 太微垣,十二帝星中,乃神通首,古往今来,照此星者不过一十有八。 风雨之境中暴雨袭来,狂风呼啸。 天上一座楼阁凌压,仿佛要压尽其中的绵延死气。 这一处百鬼死气萦绕之所确实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无处不在的死气沾染了寻常修士的元气,也沾染了仙人的仙气。 只是仙气不同于元气,仙气本就纯粹不含杂质,如今被死气沾染带来的影响远比元气要大上许多。 可尽管如此。 当仙人运转仙术,运转仙人玄功,再加上天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座若隐似现的楼阁,仍然给这些人间修行者带来了莫大的压力。 厉金刚率领人间草莽八十人。 他赤裸着上身,身躯一片金黄,一身气血浩浩荡荡,炽热而又刚猛。 而其他草莽修行者绝大多数俱都站在江湖的高峰。 等悍然前来、相助陆景抗击仙人之辈,俱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勇武之辈。 而那些修为弱小的,陆景早已派人劝返,尽管此乃杀身之灾,陆景仍然不愿意以他们为炮灰。 厉金刚作为大昭寺俗家弟子极富盛名,俗家金刚恰如其名,他便如同一位怒目的长发金刚,一举一动俱都挥洒着气血,豪气干云。 其余江湖草莽也同样如此。 有人手持大刀,劈开风雨,也劈开仙术,视死如归。 也有人赤手空拳,拳意如龙,大开大合间锤杀仙人。 亦有人长衣飞扬间,折扇动,神通显现,冰冻大地,也冻住来往的仙人。 当数千修行者混战,亡人谷中一片轰鸣。 尤其当这些修行者俱都是一等一的强者,那这番景象足以震撼世人。 尽管有一片片风雨之境分割,仍然挡不住这骇人声势! 然而这骇人声势之后,却有强者喋血,亦有人陨命。 平等乡威光天王不同于她的天王封号那般威武,威光天王看起来颇为娇小,面容也如同二八少女一般稚嫩。 她前来太玄京相助陆景,并非只是因为此乃补天大将军的命令,也因为她也读了那一首诗。 当她读到待到春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只觉得心中兴奋难言。 有这般诗才,又有盖世之资的人间儿郎不该死在那些仙人手中。 河中道呼风唤雨,救万千人于水火的功绩,也不该换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正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威光天王一路入玄都面见陆景,继而来了这亡人谷,想要将一腔热血挥洒于其中。 结果便是,此处风雨之境中不知为何落入了一位府仙,足足六十位仙人。 这些仙人气魄雄浑,仙气萦绕。 那府仙手拿拂尘,拂尘清扫间就好像要扫去这亡人谷中的一切污浊。 而她……好像也是一处污浊。 “这些凡人倒也有趣,看他们的反应,应当知晓此来的危险,两千余位凡人却还想扛住半座天上西楼,着实有些痴心妄想。” 那府仙身前,立起数座高山,高山飘渺、尽落飞鸟。 当那些飞鸟展开双翼,飞过这处风雨之境。 一切都仿佛变得朦胧。 便在这朦胧中,六十位仙人有人燃烧符文,有人驾驭飞剑,又或者以雷火为机,化作偌大的法相。 一转眼,此处风雨之境中便已死上二十余位。 威光天王咬牙,浑身的气血运转到了极致,她手中也多了一柄大剑。 这一柄大剑长约七尺,与威光天王身躯一般无二。 她双手握剑,剑气斩开那些滂沱如大雨的仙术,斩开云雾,却也见到了七八具凡间强者的尸骨。 她也隐约听到,那位拂尘府仙口中的喃喃声。 可转瞬间,这些呢喃声就化作一根根尖刺刺入她的脑海,让她身躯不稳。 手握拂尘的府仙消失在原地,天上落下高台,那府仙不知何时站在了高台上,随仙气高台一同镇压下来,要将威光天王压的粉身碎骨。 “此间只剩下十一人以你为最强。” 中年府仙神念直落:“此时此刻只怕你也如这些临死的凡人一般早已后悔不迭,凡人便是如此,死到临头才知悔改。” 中年府仙看似是在讥嘲,可实际上他每一句话都是一道道元神威慑之术,欲要不战而屈人之兵。 威光天王长发已经散落,口中吐出鲜血,脸上满是血污。 “两千余位凡人也太过不自量力,以为有百鬼之地的死气就能够救下那染指天时权柄的陆景?” 拂尘仙人声音飘渺,落入威光天王耳中。 威光天王手持大剑,飞速奔走于云雾中,她仿佛化作一道血色的光辉,在追索着拂尘仙人的踪迹。 偶尔可见一两位仙人,她大剑斩落,却又化作一片飘渺。 威光天王知道,正是这位仙人袅袅音波玄术,令她如入蜃楼之景。 “只剩你一人了!” 那些人的声音再度传来。 威光天王停下脚步举目看去,却见飘渺的云雾中,一具具凡人的尸体散落在大地上。 他们满身血污,身上元气、气血弥散,脸上也并无多少大无畏,反而有着生死之间的大恐怖。 “伱也要死了,等你化作残魄,我便给你机会,让你能前去寻那陆景的残魄,仔细问一问他……” “我为何要问?” 平等乡威光天王今日第一次开口,她纤细的声音打断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飘渺声音。 “你们这些天上的杂碎,以为此来亡人谷中拦你们的豪客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此处?” 威光天王斜拖着那柄大剑,她迈步朝前踏入云雾中。 “人间广阔,多得是奸猾自私的小人,多得是杀人灭门的魔头。 可世间之人却也有得是一腔热血之辈,有得是知恩图报之辈!” “来此抗击天上西楼者,皆知陆景的功德,陆景呼风唤雨并非为自身,而是为了枯败的河中道,是为了其中的万千生民,也是为了那些枉死于其中的白骨。 陆景这般天纵之材尚且能不惜命,以救万民,以修补人间。 我们这些人难道就不能来此送死,救他一命?” 威光天王眉头舒展,娓娓道来。 砰…… 砰砰…… 那手握拂尘的中年府仙生出了破绽,原本隐匿的仙气有了刹那的跳动。 威光天王惨白的面容倏忽一动。 电光火石间,如龙气血骤然变得飘渺,气血化作剑光呼啸而至,三丈气血剑气横劈,可怕的武道玄功运转,其中不知蕴含了何等的劲气。 呼! 一剑劈斩而下。 站在虚空中,斩灭了云雾中的影子,斩出了数十丈长的沟壑。 轰隆隆! 烟尘弥漫,暴雨更急。 威光天王双手倒拖着大剑仔细看去。 却见云雾中又有仙气凝聚,逐渐化作一道身影。 “原本还想要戏耍你一番。” 那中年府仙叹了口气:“你们想要送一送死,以自己低微的性命救下陆景。 你们也确实以自己的性命引走了诸多仙人,可是……陆景仍然会死,也许他已经死了。” 中年府仙踏步走出云雾中,他手中的拂尘上沾染的鲜血,左手还倒提着一颗头颅。 那头颅不知被他施展了怎样的仙术,双目圆睁、大嘴张开,七窍中流出鲜血,血祭一路弥漫落在了威光天王的影子上。 威光天王顿有所觉,却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好像被一股莫大的力量束缚,无法再动上分毫。 数十位仙人逐渐显露身影。 这一处风雨之境也洞开门庭,通往下一处云雾弥漫之所。 那里,传来滔天的厮杀声。 威光天王转头看去,却见三百骑虎武卒被两位府仙、八十位仙人逼至一处山脚下,那禹星岛的天骄南禾雨、洛述白也在其中。 三百骑虎武卒顽抗,看似并无减员,可他们的战阵已经生出破绽,一旦战阵散去,只需二三息时间,三百骑虎武卒连同三百只重安黑虎,必会死伤殆尽。 当两处风雨之间相通,此处风雨之境中的数十位仙人迈过了门庭,朝三百骑虎武卒而去。 而那手持拂尘的中年府仙大约也已觉得这处风雨至今没了意思。 他随手将手中的凡人头颅一抛,抛落在威光天王身前。 威光天王咬牙。 她是踏足太玄京以来,就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比起她在平等乡打过的仗还要危险太多。 既然来了,威光天王早已做好身死准备,一如之前平等乡面临的诸多劫难。 可是……战事开始短短一刻,她就要死在此处,仍然令她有些心绪低落。 “不知那陆景是否可还活着? ”这般多人为了救他而死,他若提早死了,未免对不起我们……” 吼! 一道龙吟声骤然传来。 中年府仙似有所觉,此处风雨之境中的狂风也越发浩荡。 他下意识想要挥舞拂尘,运转仙术。 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即逝。 “太微,九卿。” 一道神念令这云雾生出波澜。 中年府仙只觉得此处风雨之境,元气空前凝聚起来,竟然在眨眼间化作九道法相。 这些法相沐浴星光,俱都身高十丈,探目俯视而下。 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种大恐怖忽然在他元神中炸响。 却见那九道法相,有法相探手一指,大帝生开裂缝,其中岩浆喷出,化为牢笼困住他的身躯。 有法相头颅化作毒蛇,张口就想要将他吞入腹中。 亦有法相身上黑雾滚滚,也如同百鬼死气一般沾染了他的仙气…… 九种法相截然不同,各有神通。 那原本朝向三百骑虎武卒而去的仙人们似有所觉,连忙规范。 手持拂尘的府仙也运转仙术,抗击这九道法相。 威光天王有些不解。 恰在此时,一道剑气如晨日的太阳冉冉升起。 哧! 剑气划过,不曾被威光天王威势惊人的一剑斩杀的府仙…… 却在转眼间被斩成两半,金色的鲜血洒落下来,沾染了大地上的尘埃。 威光天王有些不知所措。 就连另一处风雨之境中,苦苦支撑的南禾雨与洛明月也同样如此。 “是谁?” 他们心中泛起这等疑惑。 然后他们便看到,有黑龙盘踞虚空而来,那黑龙之上,陆景持剑而来,飞入中仙人中。 他身后。 风大将怒目生光追击而来,似乎想要生吞活剥陆景。 “这般轻易,便可举剑杀府仙?” 威光天王越发无措。 第374章 报恩于人间 第374章 报恩于人间 亡人谷正中央。 这一座曾经容纳了百万人的府城仅仅残留了些许残骸。 白骨已经被连年的风沙覆盖,偶尔有些细碎的骨刺飞出,融入于风雨中。 水云君终究不曾出手。 断臂残垣之上,白观棋盘膝而坐。 他低头看上水云君的眼神,就一如去看修身塔上无数的残局。 狂风在水云君周遭呼啸,一座楼阁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这位天上西楼楼主略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从不再想过,被称之为天资绝盛的赵青萍竟然会死在陆景手中。 并非仙人中的佼佼之辈就不会死,上一次灵潮之争,亦有许多仙人死在人间强者手中,甚至有楼主陨落。 可倘若一尊八境天府仙人死在一位照星六重的人间少年手中,即便是见过天上地下大世面的水云君心中都有诸多惊疑。 他背负着双手,不理会观棋先生的目光。 原本来自于他的滔天风雨,此时已经变成细雨微风,便如同早春的春雨一般无声无息。 “此处的百鬼死气比起十年前更浓了许多。 也许你选中这里作为战场,也算是令陆景多了几份生机。” 水云君足足看了半刻钟时间,这才踏步登云,与观棋先生相对而望。 “只是,无论是你那师弟白微之,还是卧虎楼楼主都告诉我,你自从入了人间,游过人间山水,看过人间百态人生之后就不想再回天上,更不想回那玉仙楼。 他们俱都说伱对这千疮百孔的人间生出了眷恋,生出了归属。 所以你端坐于太玄京中,神念却游走于炀谷、虞渊,甚至元神扛来鹦鹉洲之水,想要与天地之真夺一夺活命的权柄。 他们也都说你视死如归,不愿意回归玉仙楼成为楼中的枯木。” “只是……今日我来了人间,见你将战场定于此处,我忽然觉得也许他们猜错了你。 你明知这里有通往百鬼地山的通道,却仍然在此处拦我,那么……也许观棋先生只是在享受你这人间的身份,等到你残魄登天,你还是愿意回到玉仙楼,成为天帝亲点的清都君。” 观棋先生眺望着极远处连成片的风雨,并没有告诉水云君,这一处战场并非是他选的。 他之所以来此,是因为信任他的弟子。 远处,大风起龙卷。 隐隐可见,天空中又骤然挂起一道剑气便如同挂起一条灿烂的星河。 狂风在那剑气之后呼啸。 这场面壮观到了极致。 “陆景还是会死,他会死在风大将手中。” 水云君平静道:“便是他不死,你也总会死,等到你死了,我只是一根手指便会将他碾碎在风雨尘埃中。 清都君,我对人间的大多事都有不解。 比如……两座朝廷不相帮,人间大宗派也碍于天上地下的规矩不得出手。 那这些人究竟为何前赴后继前来送死?” “他们莫不是以为,以他们的力量能够挡住我半座西楼?” 水云君好像是在认真向观棋先生请教。 观棋先生微笑道:“其实我也有些惊讶。” 水云君向观棋先生行礼:“还请指教。” 观棋先生道:“自从我与四先生那一场搬运鹦鹉洲,却遭天罚,眼看河中道连年干旱之后,我对于人间之事向来不抱太大的希望。” “北秦大烛王焚尽天下学问,他只要他的子民弯腰劳作,必要时奋力一跃跳进火坑,助长熊熊燃烧的秦火。 仁义礼智信,大烛王替他的子民抛弃,只需要有勇武二字就已经足够。” “大伏崇天帝恰恰相反,他让书楼屹立于太玄京,任凭书楼压胜河东八大世家,任凭夫子胜过陈家亚圣。 这看似一派清明之气,可他的心中却再无朝政,再无天下生灵,只想着自己毕功于一役的棋局。” “这般情况已过数十年之久,我原本以为两朝君王的选择将会影响整座天下,自此之后,天下再无仁义、意气之辈。” “可偏偏陆景那几句诗,偏偏又引来了这般多甘愿赴死之辈,倒是令我也颇为意外。 更何况……水云君如何觉得他们无用?” 观棋先生极认真地询问水云君。 他说话时又抖了抖袖子,袖子中一枚符文显现燃烧于虚空。 顿时周遭的雾气稀薄了许多,令许多风雨之境都变得明显起来。 “水云君且看,那些埋骨于风雨中的,并非只有人间修士,还有那天上西楼的仙人。” 水云君头也不抬,冷漠道:“仙人尸体,十中无二,来一次人间,杀一个执掌天时权柄的人间天骄,死上几位寻常的仙人又有何妨?” “赵青萍也是寻常仙人?”观棋先生反问。 水云君气息不变,却并没有回答观棋先生的询问,反而上下看了观棋先生一眼,忽然说道:“你这年轻的皮囊下,却是一副老朽的躯体。 你耗费大力气,招来这漫天的山水拦我,却不知你又能拦上多久。 清都君,天罚加于你身,拦住了你成为真君的坦途,也断了你的命脉。 你再耗费这些气力,只怕活不过半个时辰。 区区半个时辰罢了……我便是等一等又有何妨?” 观棋先生咧嘴一笑:“等待半个时辰,你这天上西楼的仙人又能剩下多少?” 水云君眼神一动。 却见到他以天时权柄分割的亡人谷风雨之境已都有变化。 只见陆景持剑配刀,行走于风雨之间的边界。 他身上雾气萦绕,每每都能和那些风雨融为一体,继而穿越两处风雨之间的壁垒。 每一次穿越壁垒,陆景眉心中的风雨印记就越发深邃。 风雨之境中的风雨也似乎是在迎接他的到来。 正因如此,陆景在风雨之境中如鱼得水。 便是修为明显比起年轻的赵青萍还有更加强横的风大将也无法横跨诸多壁垒追上陆景。 陆景手持杀西楼,腾空掠过,剑气昂扬之间,总能斩去一位位寻常仙人的头颅。 仙人的热血也是红色的,散落在大地上,与那些被神通、仙术卷积起来的白骨相应成趣。 水云君明显也看到了这一幕,可他却似乎无动于衷,反而对观棋先生摇头。 “即便西楼的仙人在十二楼中称不上一个多字,可一半西楼却也有仙人六千余。 陆景照星之境映照了太微垣,哪怕有了比肩八境修行者的力量,可他并非无敌。 天上西楼仙人也并非待宰的羔羊任由他杀戮。 我便让他杀上半个时辰,他又能杀多少?” 水云君娓娓道来。 观棋先生却在此刻站起身来。 他高高仰着头颅,目光所及却是整座亡人谷。 “陆景杀不了太多仙人,这些视死如归的人间修行者也不是天上西楼仙人的对手。 就连我,身为陆景的师长也不知陆景应当如何活命。” 观棋先生声音传来。 在风雨之境中游走的陆景,斩去一颗仙人头颅,突兀指点虚空。 顷刻之间,地上仙人的血液猛然间凝聚,化为了一方高台。 紧接着高台一分为三,亮起璀璨的光辉。 一阵阵光辉中,陆景眉宇之间那一枚风雨印记骤然间闪烁。 亡人谷中再度风起云涌。 “其实这也算陆景的机缘,水云君不想让陆景有丝毫的生机,又想要令你那得意门生赵青萍杀人间天骄,养一身气魄,所以才构筑了这诸多风雨之境。 只可惜,陆景也执掌呼风唤雨的天时权柄。 而且陆景天资纵横,便是对这天地之真,也自有难得的领悟。” “再加上那一颗帝星太微垣!” 观棋先生身后,一座座山水如画,令这一处已经生出波澜的风雨之境,变得如同墨色山水图一般。 水云君看到骤然变化的风雨之境,看到波澜连天的天时权柄,又看到一脸洒脱淡然的观棋先生脸上生出浓厚的战意…… 陆景脚下,又有三座高台不断旋转,而那些仙人之血仿佛成了祭祀之物一般! 水云君低头思索了短暂的刹那,口中喃喃自语。 “太微……三台神通。” “也是太微垣七十八神通中,唯一三道祭祀神通,却不曾想……承了纪尘安人间剑气的天骄陆景,以及你这位先要修补人间的书楼先生,竟然会坦然做出这种的抉择。” 水云君语气中带着惊奇。 他左右四顾,隐约看到那三百骑虎武卒跟随陆景的脚步踏入一座座风雨之境。 不知不觉间,竟然聚拢起了许多不曾死在仙人玄术之下的人间修行者。 两千余位修行者,不过与众新人短暂照面,便已经死了七八百。 又有三四百人,正在最后方的风雨之境中与仙人交战。 其余八百人却已经与三百骑虎武卒聚拢在一起。 陆景太微三台祭祀神通,隐入那泼天的风雨中,风吹雨落。 亡人谷转瞬间就有大不同! 水云君低头看去…… 他看到地上的尘埃、碎石正在蠢蠢欲动。 轰隆隆! 随着一声震天的响声传来。 一股股森寒鬼气猛然爆发,青绿色的幽光从大地上浮现开来,笼罩虚空,便如同深邃的极光一般。 而这些幽光以下,地面剧烈的颤动之后便就此裂开了。 从中……猛然探出一只只手臂了。 这些手臂上萦绕着漆黑的雾气看不真切,却能感觉到扑面而至的鬼气正席卷而来。 “想要救世之人,为了活命,却主动打开了百鬼地山通往人间的通道。 地上的人,可真是难测。” 水云君眯着眼睛注视着观棋先生。 “今日清都君你必然魂归故里,此番天上西楼大张旗鼓落人间,为的却是杀陆景。 不如清都君你猜一猜,等我杀了老朽的你之后,是否也能够杀陆景。” 狂风又起。 原本想要静坐亡人谷正中央,想要不费吹灰之力看观棋先生老死得水云君已经长身而起。 他那是天上仙,便是落在这人间,落在这百鬼死气萦绕之处,他也能胜过世间万千人。 “清都君,请上路!” 水云君张开宽大的衣袖。 自那衣袖中,厚重的云雾弥散开来。 而他身后西楼虚幻的影子猛然间变作实质。 高高悬挂的天上西楼就如同一件盖世的至宝,仿佛能够镇压一切。 观棋先生自有风流之名。 可仔细想来,这十几年,观棋先生却极少出手。 诸多修行者的目光,都落在观棋先生身上。 观棋先生也已做好了出手的打算。 他眼神认真,颔首之间,双指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符纸。 那符纸,篆刻了如画的山水…… 却是一座高耸的山岳。 那是真武山,是他第一次见到夫子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十一先生的所在。 …… “若无这百鬼地山通道,我原本打算借助太微垣,借助河中道那一座万民碑。” 陆景杀西楼剑柄上缠绕着一条黑龙。 龙属自得天地之钟,神阙真龙哪怕不曾成就天府之境,在某种程度上却已经可以大小由心。 此时此刻。 敖九疑缠绕在陆景的剑柄上。 杀西楼飞出,周遭的风雨之境似乎在合拢,化作漫天的云气,遮掩此间人间修行者。 风大将踏步而来。 他身上的仙气之浓郁,便如同携着一片晚霞前来。 “若无诸位,此间仙人之血只怕还撑不起一场三台祭祀。 若能逃过此劫,陆景再谢诸位。” 陆景神念展动。 却见他挥动衣袖,宝光瞬间流转。 杀西楼震动,燃起绚烂的光彩,飞逝而去 杀西楼穿透了弥漫的风雨,露出一道缝隙来。 石岱青、南禾雨、洛明月、魏惊蛰、厉金刚、威光天王……等等诸多强者从那缝隙看去。 却见到这些云雾以外已经是漆黑一片。 呼啸的鬼气弥散开来,那漆黑中仿佛隐藏着深深的杀机,隐藏着凶恶的百鬼。 除此之外,他们还看到一位身高百丈的巨人踏步前来,好像要撕开他们藏身的云雾。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陆景却踏步朝前,自那缝隙中走了出去。 他自光明走到黑暗,背影却一往无前。 “众人助我,也有人因我而死。 我知前来助我之人心中所持。 今日我若大难不死,来日必将报恩于人间!” ps:凌晨还有一章,补昨天 凌晨还有一章,再推荐一本书:《我的力气每天增加一百斤》,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第375章 天下风流客,今朝逐梦去 第375章 天下风流客,今朝逐梦去 三座高台自上而下悬浮于空中。 其中的仙人血混入雨水中洒落在大地上。 雨水没入地面,黑色雾气就此而来,遮掩了亡人谷。 百鬼死气漆黑,让白昼里的亡人谷就如若无心无月的黑夜一般。 陆景肩膀旁,杀西楼悬浮,好似成了这黑暗雾气中的光源。 而这少年国公右手却拔出了斩草刀。 日光一般的气照耀天地,与杀西楼交相辉映。 衔日气血滚滚如潮。 而那位天上西楼风大将则是撕开了一处风雨壁垒跨入此处。 在他身后,见那汹涌风雨中,数千位仙人蜂拥而至。 他们在这风雨中迷路,风雨之境仿佛成了一座难以走出的巨大迷宫,让他们失去了那些凡人修行者的行踪。 直至风大将踏步前来,他双手上各自盘旋一道龙卷,口中仿佛酝酿着风暴,撕开一处处风雨迷障。 然而风雨迷障之后,却仍然没有那些凡人修士的踪影。 唯独只有陆景御剑握刀,站在风雨中。 风大将踏步前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忽然咧嘴一笑:“此间许多凡人因你而死,救一个照星杀天府的人间天骄自然值得。 可你倒好,有了机会,悟到了些许风雨之真谛,却要用这等天地权柄来遮掩他们的行迹,要独身前来耍一耍可笑的英雄气概。 未免太过少年气。” 风大将神念流转,刹那间就落入陆景脑海中。 陆景神色丝毫不变,也不曾回答风大将的话。 他紧握手中的斩草刀,突兀横劈。 原本遮掩大地的一片云朵,就被他一刀劈开了。 那一刀带起汹涌的气血,有如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狂涌而出。 衔日气血炸开了沉闷的响声,转瞬间响彻亡人谷,甚至传出亡人谷以外。 虚空中那三座高台猛然一颤。 稀疏的流光飞出,就好像是一滴火种一般,也落在了那风雨中。 被劈开的风雨被那火种点燃,须臾之间便已燃烧殆尽。 风大将正欲动手,却又有所觉。 只见他与众仙人低头看去。 浩荡浓烟有如来潮,混杂着如同实质一般的百鬼死气膨胀、席卷,转眼间便吞噬了元气,朝着众多仙人而来。 自那滚滚浓烟最前,却有一位身上披着獠骨甲胄的百鬼地山判官虎视眈眈。 除去隐隐约约显现出来的铠甲之外,就只有一双眼眸自那黑雾中透露出来。 这一双眼眸明明注视着众多仙人、注视着陆景。 可他眼中却倒映着……万千鬼怪! 风大将气息一滞,勃然大怒间还带着难以置信。 “陆景,你竟然主动洞开百鬼地山通道?” …… 陆景深吸一口气。 风雨传信与他,他便理所当然的感知到那些前来助他,却又未死的人间修士,在百变的风雨中迷了路。 “还真不怕死。” 陆景摇了摇头,颔首跨步向前走去。 “心有所持,奋不顾身固然可敬,可倘若以两千余位豪客之命换我一人的性命,我就算能活下来,只怕也多有愧疚,再难行路。” “况且……现在我也并非孤身一人。” 陆景思绪落在潮涌而来的黑色雾气上。 他脸上勾勒出一抹笑意,可眨眼间,那黑色雾气猛然上扬,数位百鬼地山的鬼神青面獠牙、赤足披发从中跃出。 他们张开大嘴,就朝着最近的陆景撕咬而来。 沉重的百鬼死气化作一条条锁链,想锁住陆景的元神、真身! 这锁链便是赫赫有名的地山神通。 陆景神色有些无奈,但他眼里却并无慌张。 他的身躯就好像一枚流星一般坠落下来。 星坠于断壁残垣! 继而又炸现出澎湃的剑光。 那剑光犹如一条银河,抛飞而上,斩去了唯一一朵云雾。 于是…… 恐怖的一幕骤然爆发。 原本沉默的风大将,数千位沉默的仙人身上猛然散发出璀璨的光辉。 仙人气息笼罩茫茫亡人谷! “倒是有几分魄力,想要以百鬼地山阎罗殿之力抗衡天上西楼。 可是陆景……伱可知你做下这等决断,你便是能苟活下来,此事传扬出去,人间断无你活命的道理!” 风大将双臂大开,继而双掌交合,猛然一动。 好似有神人擂鼓! 又好似有雷云绵延炸响! 狂风起,化为一道风暴累积的山岳横压而下,立在正中。 天上西楼那些仙人或御剑,或腾云驾雾,或漫步虚空,俱都走入了风暴山岳中。 仙术又起。 “周府君,好久不见!” 风大将站在风山正中,他仍然张开双臂,看一下那浓厚黑雾。 而那黑雾中,有人踏步走出,却是一位面色苍白的青年。 那青年手持长斧,身上的獠骨甲胄森寒。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天上那三座祭祀高台,又看了一眼长刀煌煌如日,一刀斩灭几只鬼神的陆景。 “有……功!” 那周府君似乎许久不曾说话,区区两个字,说的却极为拗口、缓慢。 风大将脸上笑意更浓,百丈躯体同样低头。 “百鬼地山阎罗殿判官府君说你有功,陆景,你对这人间……真是好大的功德!” 陆景斩了那几只鬼神,提着斩草刀,眼看着那些鬼神化作黑雾离去。 他神色不变,抬头看着周府君,看着风大将,语气极认真。 “你们颇多废话,敢杀敌否!” 轰! 黑色雾气猛然爆发,阴冷而狂暴。 那一柄漆黑的长斧夹杂着邪祟修持,带起一声长鸣,尖锐刺耳。 “如此之多的仙人,不需要死上全部,只是死小半,阎罗必然重重有赏!” 周府君声音传来。 呼啸~ 他身后黑雾中,万千鬼神就好像是脱缰的野马,带起可怖的涟漪疾驰而出。 风大将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向陆景。 却见陆景闲庭信步间,已然再度跨入一处风雨壁垒。 那里……惊雷乍响,刀气密布,天象大变,酷烈的武道杀机密布于空。 九先生倒拖着斩青山,行走于虚空中。 而他对面,雨大将正皱起眉头,忧心忡忡间侧头看向远处的虚空。 而雨大将周遭,竟然聚拢起六百仙人,正对九先生一人虎视眈眈。 而当陆景跨过风雨壁垒,走入其中,低头看去。 却见这一处风雨之境中,竟然散落着数百位仙人的尸体。 而九先生依旧单臂握刀,毫无力竭之色。 “天上西楼风雨大将不知活了多少年,年轻的赵青萍虽然踏足天府境,但与风雨大将比起来,还有许多差距。 我能杀仙人气血沾染了百鬼死气的赵青萍,却杀不了风大将。 但九先生却可以独立迎战雨大将、再加仙人一千!” 陆景心中默默思索。 而那雨大将不同于风大将,他不曾多言,只是在沉默中看了陆景一眼。 反倒是九先生,看到斩草刀上扬起的黑色雾气,终究叹了一口气。 “百鬼地山弱于天上仙境。 但他们就像是过境的蝗虫,一旦鬼神嗅到了生灵气息,便再也不想回到百鬼地山了。” 九先生长长叹息一口气,却并未苛责陆景。 人……都要活一条命! 陆景性命遭难,人间也欠他良多,同时他也是书楼执剑。 这亡人谷中的选择,既然是陆景作下的。 他身为书楼九先生,身为翰墨书院的院长,自然要为陆景担下一份责任。 “我本来想要独力杀了这雨大将,既然你执剑来此,观棋先生又在拦住水云君……我这一次便也就不执拗了。” “陆景,你映照太微垣,乃神通首,可能拦住此间仙人六百?” 九先生发问。 雨大将神色微妙。 陆景垂眸,杀西楼悬浮在他左手手掌中。 “杀尽六百仙人,也许不够。” “但是要拦下他们……足够了!” …… “这事态好像超出了你的想象。” 姜白石躺在躺椅上,手中捏着两枚核桃,挣扎着想要起身。 太华城城主姜先时朝着一旁的短衣汉子摆了摆手,这才站起身来扶起姜白石。 二人俱都姓姜,却不知有怎样一番渊源。 “我本以为,亡人谷中百鬼地山的通道即便是要洞开,也要等那两千余位豪客死尽,仙人仙术、凡间玄功神通不断碰撞,才能揭开镇封。 却不曾想景国公竟然映照帝星太微垣,这三台祭祀神通竟然靠着既是仙人之血,硬生生打开了通道。” 姜先时感叹,心中还在思索着什么。 姜白石单单只是起身,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足足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这是你的罪责。” 若是旁人听到姜白石这区区六个字,只怕已经吓的魂不附体。 因为眼前这位虚弱的老人,是当朝太枢阁首辅,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一言也足以定玉阙、雷劫修行者的生死。 可偏偏这位太华城城主却无动于衷。 “圣君册封陆景为景国公,食邑太华城。 太华城好不容易迎来了些许希望,我身为太华城城主,又岂能够坐视景国公被那些仙人所杀?” 姜白石颇为恼怒,连声咳嗽。 “你眼中就只能够看到那一座太华山? 你可知要镇封亡人谷那一处百鬼地山通道何其艰难? 你可知通道一开,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鬼神为祸人间? 你可知一不留神,便又要有数百万生灵因此而死? 你可知不论陆景生死与否,你与陆景都将成为人间的罪人?” 姜先时一边拍打着姜白石的后背,一边冷漠说道:“人间百姓的性命,如今又值得说道了?” 姜白石气息一滞,眼神中的怒意也消散了几分。 姜先时却步步紧逼,冷笑说道:“你与崇天帝所想,无非是不想让百鬼地山坐享其成,不想要让阎罗殿日益壮大。 那些百姓的性命,甚至不配上棋盘走一遭。 我与景国公又何必理会太多?” “就为了一座太华山?”姜白石怒声询问。 姜先时坦然回答:“我是太华城城主,自然要为太华城着想。” ……青云街这一处安静的小院越发安静了。 白牛似乎是在装睡,此时却抬起头来看向远处的天空。 这只神兽眼中,竟然落下泪水来。 姜白石、姜先时二人顿有所觉,彼此对视一眼。 “有真正的人间天骄,要陨落了。” 姜先时眼里满是遗憾。 那短衣的汉子朝着亡人谷方向行礼。 太玄宫中,除却崇天帝以外,还有一道道神念、一道道目光落在亡人谷中。 便是那神秘的大伏地官也在其中。 “天下风流客,今朝逐梦去。” “已成定局。” 大伏地官盘坐在阴冷狭小的地窖中,闭起眼眸。 …… 西域,中山侯率领十八万军伍,越过月牙泉,长途奔袭宛国,斩得首机三万四,军伍大捷。 中山侯却死死皱着眉头。 “可惜,不曾与你交手。” 楼兰,大伏长公主点燃一朵檀香。 …… 北秦。 大先生告退。 大烛王紧握巨大的青铜剑。 大公孙罕见低头。 一旁的公孙素衣有些不解,想要询问,却又见大公孙摇头。 “莫要说话,他只怕要死了。” ps:爷爷昨晚进急诊了,好好的,咳嗽了四五天突然开始吐血,我们凌晨送到医院一查,双肺炎症进展到了白肺,已经波及到了心、肾。 断断续续咳嗽四五天就能白肺,我真是醉了。 目前正在治疗,不行就只能iu了。 今年真是…… 第376章 我来补人间之缺! 第376章 我来补人间之缺! 天上有月,银辉落地。 原本笼罩亡人谷的阴沉雾气唯独饶过了中央这一处风雨之境。 水云君身后,云霞十里波千顷,携来微风,自是一种好气象。 天色初晴,地上的白骨也被袅袅雾气遮掩起来。 此处残垣断壁,竟然有些清幽景象。 观棋先生抬头看天,他隐约看到天上一道道星光落下,天上仙人的影子纷纷坠落,一道碧绿光辉穿透云雾,直落下来。 其中还夹杂着一道熟悉的眼神。 观棋先生独立云上,云雾在他脚下都变成了道道符文。 符文化为神通,还了这天地一番颜色,令着乌云散尽。 也令水云君漫天的风雨退去。 明洁的月光洒落在地面上,此时此刻,这一处风雨之境中风平浪静。 就连百鬼地山雾气中虎视眈眈的判官,都未曾再召来百鬼死气,侵袭此地。 水云君头顶上的西楼已经化为实质,但他却未曾继续运转仙术,眼眸中却好像酝酿着流水,抬头间流水淌过,就看到了人间很多风景。 “这人间,有人敬你,也有人盼着你死去。” 水云君弹指之间,阵阵流水隔开风雨,让自己能够更真切的看到观棋先生。 “你看了人间山水,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就不想让这人间有缺。 可人间生灵,却并非个个谢伱。” “但天上不同,此时你只需元神归于天阙,你仍然是玉仙楼的清都君。 你那师弟正在天上看你,盼你归来。 白观棋,你难道忘了玉仙楼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连珠? 我与你俱都是明玉京中的同僚,正因如此我才会耐心劝你。 且上天去!” 水云君身上腾起薄薄的烟雾。 他说话时,天上的月光也逐渐开始消散,只残留下几分暗淡的颜色。 而天上,也确实显露出一座若有似无的楼阁。 那楼阁中,不知有多少目光相望,落在白观棋的身上。 白观棋仍然穿着那一身先生灰衣,他看都不看天上一眼,反而望向这一座风雨之境以外。 除却亡人谷中央这一座风雨之境。 其余风雨笼罩之所,不知有多少鬼神携带着浓浓的死气,铺天盖地而至。 白观棋也看到陆景的剑光在其中闪烁。 而他这位得意弟子就如同一只洁白的大雁飞跃而下,划过天际! 一点飞鸿影下,剑气如霜雪,刀气如烈芒! 与陆景的气势如虹相比。 和他并肩而战的九先生,就好像是一座高耸的山岳,这山岳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当刀光如同层迭的山峦镇压而下,瞬息之间又化为漫天飞沙走石,崩解而去。 一如曾经被九先生斩碎的那一座青山。 青山有思。 九先生手中的名刀斩青山亦有思! 斩青山、杀西楼! 崩解山峦的刀光。 漫天闪烁的剑光。 两相迭加,二人所在的那一处风雨之境中,大雨渐渐停息。 雨大将的气息越发微弱。 甚至其中剩余的六百仙人也杳无音讯。 水云君好似无动于衷,仍然注视着观棋先生。 观棋先生看到这一幕,好像终于放下心来了。 他盘坐在白云上,就如同一座拦路的高山、一条拦路的河流,纹丝不动。 水云君知道自己杀不了观棋先生。 白观棋之所以濒死是因为十余年前那一场天罚,也是因为虞渊、炀谷。 “今日我不必出手,便等在此间,你总会闭眼。” “青山会老,河水会竭,清都君……等你死后不论你是否愿意,天上自会有引魂符落下,而我也会带你登天。” 水云君也闭起眼睛,看似风轻云淡。 可仔细看去,水云君眉头仍然微蹙。 他之所以闭眼,大约是不想看到一半西楼落人间,却被陆景携着一座阎罗殿打垮。 …… “西楼那些仙人可能扛住百鬼?” 无忌公子语气中有些玩味,极专心的看着天上悬空的符文。 而那大公子双手撑着膝盖,身躯前探,眼中竟有些兴奋。 “这陆景倒是让我意外,这帝星三台神通,原本是用于祭祀疗伤,却被他用来祭祀百鬼地山通道。 那一处通道,本就是阎罗殿中一尊大鬼神。 通道被镇封,这只大鬼神也受重伤,有太微垣三台祭祀神通,这只大鬼神因此得以挣脱镇封……可真是一位奇才。” 大公子夸赞陆景:“半座西楼的仙人并非易于,哪怕这一处百鬼地山通道非同小可,连接着一座阎罗殿,阎罗殿鬼神多不胜数,只要通道敞开,若无人理会甚至能够洇灭整座大伏。 可那通道终究有限,阎罗殿中的百鬼一时想要吞灭此间仙人,只怕也并无可能。” “可是,无论如何,有了百鬼地山侵扰,陆景活命的机会也就更大了。” 无忌公子就想起自己那一把被陆景熔去的名剑三十六郡。 他眉梢微动,却并未多言,哪怕脸上未曾表露出来,心中却有些幸灾乐祸。 “天下人都说,陆景千里迢迢前去河中道夺了鹿潭机缘,就是为了救书楼的白观棋。 那难得一见的天脉确实入了白观棋手中,白观棋好似重归风流,可那又如何,白观棋还是要死!” “君上、公孙大上将,乃至书楼的大先生都觉得白观棋将死,那这位曾经天下最风流的士子,也就绝无活命的道理。” …… 斩青山上流光萦绕。 长风呼啸间,九先生的断臂长袖就如同一面旗帜,被吹得噼啪作响。 可九先生身躯中,一身气血却在剧烈的膨胀,膨胀中又悄无声息,好像根本不曾掀起丝毫风浪。 往往几个呼吸之间,便可横跨一两座山峰,斩去雨大将的仙术。 陆景的剑光亦是如此,这剑光化作一道淡淡的金色,其中夹杂着雷霆、夹杂着烈日、夹杂着天王气魄,也夹杂着太白金光中万千变化。 偶尔有仙人近身。 陆景霸王之怒命格触发,手中的斩草刀沾染着衔日武道精神,刀意如同狼烟,又化作龙卷、化作飓风,斩退来敌。 偏偏陆景风轻云淡,在这稀疏的剑影中漫步。 着白衣,杀仙人,好一派潇洒景象。 六百仙人接连坠于陆景剑光、九先生刀光之下。 雨大将本就不敌九先生,若无那些仙人在侧,只怕他早已败北! 此时陆景跨风雨必给前来,风雨之境以外的仙人又被百鬼地山中的鬼神牵扯住,雨大将因此而节节败退。 原本天上降下的暴雨不再沾染仙术,一点一滴不再那般沉重。 就连他的身躯也从百丈大小变得与常人无异。 陆景手持斩草刀,肩悬杀西楼踏步前来。 自人间元星的好元气浩浩荡荡注入他的躯体中,令他每时每刻如在巅峰! 九先生独自拦下此间仙人,甚至看都不看那雨大将一眼。 天上西楼雨大将站在风雨壁垒前,原本被允许遮掩的面貌也终于显露出来。 那面貌平平无奇,唯独嘴角一颗青色的痣令人印象深刻。 陆景提剑而至。 雨大将知道,在这座风雨之境中,他已败于书楼九先生以及陆景手中。 “让九先生来杀我,若无书楼九先生,你便有登天之资,也绝杀不了我。” 雨大将眯着眼睛。 雨水洒落,打在他的脸上,与血色混为一体。 “更何况……仙人自有天眷,你杀得了赵青萍,斩得了他的真身,却不一定能斩去我的元神。” 陆景闻言。 太微垣三公神通运转开来。 一双巨大的眼睛,悬浮在他的头顶。 他朝着雨大将看去,却见雨大将真堂中,一道几乎是仙气凝聚而成的元神正站在星宫中。 那星宫中,雷霆炸响,不断劈打在雨大将的元神上。 这既是一种熬练,也是一种护持! 纯阳雷劫元神。 而且已经经历了三道雷劫,只需临门一脚,便可再度招来一道雷劫,便有机会踏入纯阳第二境。 便是仅次于真君境界之下的乾坤境! 这般元神,比起赵青萍而言还要强出许多。 “若无九先生,哪怕我底蕴更深厚倍余,哪怕雨大将元神被百鬼死气沾染,我只怕也无法与风雨大将争锋。” 陆景心中正这般想着。 雨大将正想要运转仙术,他与陆景,乃至只身一人拦住数百仙人的九先生俱都似有所觉。 他们齐齐转过头去,看向亡人谷中央之地。 那里,有明月洒下清辉,月光映在不断洒下的雨水上,也和那些雨水一般悄悄的流逝了。 可是那里流逝的并非只有雨水,还有观棋先生的生气。 九先生紧握着斩青山,纹丝不动。 “水云君杀不了观棋先生,可观棋先生却大限将至。” “人间不容风流人。” 九先生转头,迫使自己不去看那一处风雨之境。 他知道,观棋先生之死已成定局。 此等定局,来自于这酷烈的人间,来自于天上重要,也来自那一盘棋局。 除了这些之外…… 看遍了天下残谱的观棋先生终于也要落子。 “先生之死,大约便是他自己的棋路……” 九先生心中这般想着。 那些风雨之境中,十一先生意有所觉,桃花飞落间,那些桃花却在飞快的枯萎。 手持偃青龙的关长生却怒目咬牙,他所在的风雨之境偏偏在最后,并未被陆景操控的风雨笼罩。 他清楚的看到那明月高悬的所在,观棋先生就盘坐在云上。 原本白皙的面貌越发苍老起来。 “观棋先生在隔绝水云君对于那些风雨之境的掌控。 所以景国公才可以这般轻易的以风雨救人间修士之命。” “若没有这些人间修士斩去仙人,百鬼地山的通道便不会洞开。” “若没有陆景,这些人间修士就要尽数死在亡人谷,死在天上西楼的仙人手中。” “若没有观棋先生,陆景就无法从水云君手中操弄风雨。” “可是……其中的代价却是观棋先生将要老死!” 关长生本就是暴烈的气性,此刻他目呲欲裂,眼神却又慌乱非常,不知所措。 偏偏百鬼地山中的鬼神遍布四处,就如同一只只拦路虎,令关长生无法助观棋先生一臂之力。 “可是,观棋先生借助陆景带回来的鹿潭天脉,明明已经重归壮年,为何还会……” 呼。 一阵微风拂过,吹醒了陆景。 陆景打了一个寒颤,继而眼中就好像是要喷出火来。 “先生……” 须臾之间,缠绕在陆景手臂上的那条黑龙就已经咆哮而出。 狂风携带着暴雨,吹落人间。 陆景则驾驭着剑光,飞向那处中央风雨之地。 “陆景,你又不想杀我了?” 雨大将轻喝一声。 他毫不犹豫,躯体化为流水,点点滴滴分落四方,拦在陆景身前。 陆景焦急非常。 “九先生!” 他神念顿出,高声呼唤手持斩青山,拦住众多仙人的九先生。 九先生却在此刻深吸一口气。 在那青色的刀光中,九先生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陆景的耳中。 “陆景,你来拦下这些仙人,我去斩了那雨大将。” “雨大将一死,此番天上西楼下人间终究不过是笑谈,他们杀不得你!” 陆景瞬息一怔,继而道:“九先生,观棋先生将死……” “观棋先生不得不死。”九先生打断陆景的话。 他背对着陆景,语气甚至有些颤抖。 “天上早已盼着观棋先生死,虞渊、炀谷需要观棋先生死,也许那崇天帝的棋盘也要让观棋先生。 甚至就连观棋先生自己……” “陆景!” “你只需保下你的性命……” “观棋先生死不了!”陆景暴喝一身。 天上会有六道星光加其身。 刺目无比的光辉从他手中杀西楼中照耀而出。 “若是这人间无缺,如果没有许多身不由己。 好好活着的人又怎会去死?” 这时的陆景,再也不复之前那般沉静、风轻云淡。 他的话语又急又快,手中那道剑气飞扬而出,好像要冲破天斗。 “可这人间有缺,可人总是不能随心所欲!” 九先生并没有回应陆景,只是在心中这般想着。 “也好,有那雨大将拦路……观棋先生临走之前,那水云君也必会被他重创。” “陆景的命,也算保下来了!” 九先生思绪连连。 偏偏陆景怒气冲天。 “先生并未炼化那条天脉!” “可我知道,如果有选择,先生绝不会死。” “可是先生,我照了帝星,我乃是书楼执剑,我便是你的选择。” “你何须送死?我来补人间之缺!” 第377章 人间大圣 第377章 人间大圣 “天下哪有什么不得不死!” 陆景眼神如同彻骨的寒冰,他的剑气便如诗中所写,飞起剑气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风雨、云雾、元气、仙气、百鬼死气都被陆景霸烈剑气席卷,化作龙卷。 雨大将化作雨水散落在周遭。 便是这等八境仙人都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陆景身上的澎湃剑光,已然锋锐到了极致。 天下哪有…… 不得不死! 他似乎是在低语。 可他的声音却如同利刃、如若尖刺轻而易举地穿过风雨壁垒,落在水云君、观棋先生耳中。 原本闭目的水云君顿时睁开眼睛,他眼中酝酿着朦胧雾气,形容又有些不以为然。 “天下不得不死之辈多如牛毛,这陆景说是走过了河中道,看遍了河中道白骨,却还觉得凡人能够掌控自己的性命。” 水云君摇头。 观棋先生盘坐在云上,苦笑一声。 他能清楚地听出陆景言语中的怒气。 “辛辛苦苦去了鹿潭为取来了难得的天脉,我却未曾用天脉续命,换做我是陆景,想来也会生气。” 观棋先生注意到,那昂扬的剑光自远方飞驰而来。 化作云雾的元气瞬间沸腾,这一处所在原本渐渐平息的风雨忽然间变得剧烈、飘摇。 ……陆景也是呼风唤雨天时权柄的执掌者,他心中的怒气与天地之真共鸣,亡人谷中顿时大雨滂沱。 雨大将化为雨水,与这暴雨融为一体。 点滴雨水却化为坚固的牢笼锁住了陆景。 陆景迈步,却发现这朦胧的雾气变得无比曲折,任凭他如何前行都无法走将出去。 他耳畔,还传来雨大将的笑声。 “便是我被百鬼死气沾染,哪怕那斩青山斩破了我的仙术。 可是陆景,我仍然能困你于方寸之间,仍然能让你眼睁睁的看着白观棋弃人间,登天去!” “你今日死了便也罢了,若是伱今日不死,往后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看到你那位先生端坐于玉仙楼中,镇压人间!” 雨大将的笑声随风雨飘渺而至。 原本迫切的想要走出朦胧雨水,去寻观棋先生的陆景忽然间停下脚步。 他低着头,任凭淅沥沥的雨水淋湿他的白衣。 一滴滴雨水,也自他脸上滴落下来。 “天上西楼要我死,半座西楼来杀我,我从未觉得我不得不死。” “先生,今日我开百鬼地山通道以抗西楼,先生为我拦住水云君……如果因此而死,陆景又该何处?” 他抬起头来,眼神也有些懵懂。 九先生毅然决然抬起的斩青山稍显停顿。 观棋先生眼神也忽然一僵。 “陆景。” 他脸上勾勒出些许笑容,只是这笑容却显得有些牵强。 “陆景,我本是天上不归客,却无意落人间。 自我游山水,坐书楼开始,我就知道我敝人无法得一个善终。 此番我若死在这亡人谷中,其实不过是改了一个巧,不过是临死护了你一回。 却并非是我为你而死,你心中不必拘束,只需持剑前行便可。” 观棋先生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就好似是陆景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不论观棋先生因何而“不得不死”,直至开口这一刻,他仍然不希望有过多的枷锁落在陆景的肩头。 他在劝陆景,也在变相的护持陆景。 可陆景却好像半分都不曾听进去。 他仍然紧握着手中的剑,仍然执拗的站在原地,他在心中低语,好像是在和观棋先生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陆府时,先生招我入书楼,让我得以有了一线生机。” “在修身塔时,先生叫我修身养性,让我抄录百家,让我持心而为。” “先生赠我玄檀木剑,赠我四先生剑骨,让我成为书楼先生,让我在这太玄京中并非孤身一人。” “先生几次三番为我出手,先后在少柱国、七皇子、申不疑、太冲龙君诸多强者手中救一下我的性命。” “且先不提师徒情谊,这救命之恩,陆景不得不还。” …… 一道道思绪盘旋在陆景脑海中。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可他眼神中的光就越发清亮了。 雨大将化为点滴雨水,又化为牢笼。 那牢笼中,似乎有群山,似乎有琼楼玉宇,又似乎有仙气弥散于空,化为朦胧天阙锁住了陆景。 雨大将看似已经消失无踪,可一点点雨水中,却俱都有他的身影,有他的气息。 仙法玄妙,便在于此。 甚至雨水中闪出火光,那火焰是仙人之火,可以灼烧世间万物。 “陆景失了心智,最好死在我手中!” 雨水中,倒映出雨大将青色的面孔。 这一位西楼护楼大将伸出一只手来,手掌上凝聚雨水,雨水中燃起烈火,烈火中酝酿神光。 “雨中烈火,涛涛急急!” 烈火滔滔,瞬间弥漫虚空,弥漫在陆景周围。 一时之间天上火光连天,仙气澎湃间又传来惊天动地的鸣响。 观棋先生察觉到这一幕,不由皱起眉头。 水云君却站在原地朝他摇头。 “清都君,且死在此处。” 水云君开口,周遭的风雨壁垒越发凝实,他不曾向观棋先生出手,却也不愿让观棋先生离开此间。 观棋先生仍然端坐云上,任凭周遭云雾知道,他坐下云雾却依然沉静。 他想了想,自顾自的摇头。 “又尽杀不得雨大将,重伤的雨大将又如何能杀陆景?” 他思绪刚刚落下。 亡人谷中的尘土已经遮天蔽日,又被雨大将雨中烈火点燃,四百里山河风雨连天,烈火也连天! 陆景就站在烈火正中央,好像已经被烈火吞灭了…… 九先生挥动手中斩青山,汹涌的刀意刚刚弥漫出来想要斩去那些烈火。 但那幸存的几百仙人却忽然前赴后继,朝着九先生涌来。 便是强如九先生,心中竟然有些焦急,他冷哼一声,正要一刀破之。 忽然间,一道微小的争鸣声传入他的耳畔。 铮! 那好似是一道剑气横飞。 但下一瞬间,九先生便察觉这争鸣声是来自天上元星。 九先生武道气机感应,就清楚的看到……月光忽然间暗淡下来。 勾陈、鲲鹏两颗星辰猛然显现。 粗壮的雷霆自虚空落下,落入杀西楼中。 鲲鹏元星庞大到了极致,星光化为了双翅,遮掩陆景的身躯。 一时之间,陆景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的元气为之一空。 一种霸道无比的气魄弥漫天际,这种气魄来自天王元星。 铮! 又是一声铮铮之音。 这一次却并非星光,而是一道剑气! “太微垣,太子巡狩。” 天上帝星闪耀! 这一刻。 庞大无比的太微垣第一次显现,天阙尚且无法遮蔽太微垣,浓厚的云雾俱都散开,好像这些云雾不敢遮蔽太微垣的星光。 “太微垣七十八道神通,各自不凡,不分伯仲。” “可照此帝星者,却有道之长短,可令七十八道神通分出大小。” “陆景剑道修持千古难遇,太微垣太子巡狩……可为陆景大神通!” 远处的云外。 百里清风紧握着手中的酒壶,徐徐开口。 “照星六重映照帝星,陆景要修持第自己第一道大神通了!” 一旁的虞七襄并不认识观棋先生,却知道观棋先生是陆景先生的师尊。 在虞七襄心中,观棋先生要死了,陆景先生想来极难过。 她很不想远远躲在云雾之后,也想要去那亡人谷中相助陆景。 可是偏偏百里清风点化的绳索令她动弹不得,只能够端坐于原地,看着远处的景象。 直至天上酝酿星光。 直至陆景的剑气越发锋锐。 直至百里清风自言自语,虞七襄又好像看到了些许希望,连忙问道:“宗主,什么是大神通?” 百里清风看了她一眼:“等你什么时候能够熟练的掌控姑射神力,那姑射神力对你而言,就是一种大神通。” 他说出这番话来,旋即语带感叹:“陆景修持融合太微垣太子神通,再加上太白剑光、无畏剑魄、扶光剑气,以及其他五元星之玄妙。 陆景这太子巡狩剑气……已经入了大神通门槛。 有此剑气,再加上那一把杀西楼,陆景可与渡过两道雷劫的纯阳天人、玉阙人仙争锋!” 虞七襄眼睛一亮:“陆景先生能救观棋先生了?” 百里清风摇头。 虞七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她又看向极远处风雨朦胧之处。 “那陆景先生,可否能以此剑光杀那尊受伤的将军?” 百里清风笑眯眯道:“强者对阵,瞬息万变。 你与我交谈许久,难道你以为那风雨中,陆景与雨大将只是在对峙?” “难道你以为……那雨大将……还活着?” 虞七襄呼吸急促,仔细看去。 却见那朦胧风雨中的流光都已消失不见。 有一处所在雾气流动的颇不寻常。 当那雾气膨胀,继而破开。 陆景却从中走将出来。 杀西楼、斩草刀早已归鞘。 陆景腰佩刀剑,昂首走出云雾。 他一步跨出,便跨过一道风雨壁垒。 更让虞七襄兴奋的是,陆景头顶上竟然高悬一道威严肆虐的剑气。 “太微太子巡狩剑光……” 虞七襄喃喃自语。 水云君看到雨大将化作的雨水早已蒸发殆尽,看到陆景踏步前来,不由怒目。 观棋先生有些出神,他后知后觉睁开眼,脸上浮现出笑意,面容却越发苍老。 轰隆! 霎时间! 水云君长袖飞起,他明明修行元神,此时此刻却握住右拳,朝着观棋先生一拳轰落! 这一拳迸发而出的并非是气血,反而是难以形容的仙气。 仙气化作云雾,云雾化作一只百丈大拳,砸落下来。 天地气象顿时生变。 暴雨连天瞬息变为大雪弥漫。 水云君一拳,令此间天地气象逆转而去。 而那白茫茫的一拳,便轰然砸在虚无中。 “我本不愿提前动手,因为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我想要看你越发苍老,直至无法化封山水,只可惜……” 观棋先生双袖大展,身上元气滚滚,元气化作一方方山水。 山水连天,仙光弥漫。 山岳巍峨雄壮! 水流至清,仿佛自天而来! 一种极清极静的气息扑面而至,与那天上白茫茫的一拳碰撞。 “陆景,他们已无暇杀你,也无力杀你,你自带着那些江湖豪客回太玄京中。” 观棋先生笑着极为畅快。 他神通大展,眼神却还落在陆景头顶的太子巡狩剑光上。 “有此大神通,天下之大,你尽可去得!” 观棋先生身后的山与水几乎化作了实质。 陆景却仍然站在原地,摇头。 “先生,这亡人谷是我的战场,那百鬼地山通道也只有我料理。 你不能死在这里,否则我一生难安。” 观棋先生神念传来:“我的死与你无关……” “只要是在亡人谷中,就与我有关。 而且……先生,你是天下最风流,我照帝星、修持大神通,为天下少年剑甲。 你我亦师亦徒,没有不得不死一说。 陆景向来不愿狂妄,可我今日仍然愿意与先生说一句……” “天下若有缺,便由你我来补! 先生可以不死!” 星光照耀,炽盛的剑光却比星光还要更加璀璨。 陆景本身就好像化为一道剑光。 流光乍现,远方的光辉,重重惊雷炸响,一道道神通展露。 亡人谷中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 “便是天上西楼之主,也杀不得我,更杀不得先生!” 爆裂的气魄冲天而起。 倏忽之间,便如一条如玉的苍龙跨越万丈距离,直展而下。 杀西楼早已出鞘。 一道不可思议的剑光轰鸣。 水云君头顶西楼,眼神倏忽一动。 而原本已经苍老无比的观棋先生,也仿佛听到了陆景的话。 原本坐着的观棋先生猛然起身。 苍老的身躯突然间变得年轻起来。 天上云雾凝聚,化作烟云山水…… 山水清幽,令观棋先生眼神越发清亮。 “仔细想来,你我师徒还不曾并肩而战!” 观棋先生声音清澈,他挥袖拢起一座山川,长袖笼罩天地,也罩住水云君。 水云君只觉得恐怖的力量自头顶镇压而来。 而他身前,陆景那可怖的剑光已然斩来。 “便是修持大神通,便是映照帝星,便是天纵之才…… 可照星之境,也敢对我出剑?” 水云君心中喃喃自语,他运转仙术抗击观棋先生的神通。 可那一道剑光却披开风雨而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手掌上顿时流下鲜血来! 水云君瞳孔一凝…… 他竟受伤了! “不可能!” 持剑而来的陆景深吸一口气…… “人间大圣持身,有何不可能!” 第378章 陆景应劫不死 第37八章 陆景应劫不死 易,丰,六五:来章,有庆誉! 六五之吉,有庆也。 章,美玉也。 何为陆景之美玉? 渡过仙人死劫,可获人间大圣命格! 人间大圣:立于天下、立于人间,人间以外百害难侵,人间以外仙人、鬼神难伤,杀仙人、鬼神,大圣神通、剑气,自有人间天地之真加持,威能倍增。 陆景脑海中,金色的趋吉避凶命格熠熠生辉。 而自趋吉避凶命格中,由光芒分割出来,颜色百般变化,最终化为湛蓝色。 湛蓝色的光团悬浮于趋吉避凶命格旁边,光辉竟然还要比那霸王之怒命格来得更加灿烂,来得更加闪耀。 这光团正是人间大圣命格。 此等命格之玄妙,持剑的陆景都无法清晰的衡量。 他只觉得人间天地平白多了很多白色的丝线。 这些旁人看不到的丝线中,篆刻着人间之玄妙。 陆景剑气飞过,斩断丝线,见其中就仿佛。 加持了一层流白光华。 而那光华悄无声息,与陆景的太子巡狩剑气融合。 太子巡狩剑光纵横于空,转眼间飞逝而去,斩破虚无,斩破风雨,斩在水云君手掌上。 哧…… 就好像割开了凡人的血肉。 水云君被浓郁的仙气包裹,被浩大的乾坤之气护持的左手,也如同凡人躯体遭利刃,滴下了一滴鲜血。 那一滴鲜血上仙气缭绕,鲜血落在地上便就好像是巨石坠落,砸出了数丈大坑。 浓浓的烟雾在那坑洞中腾飞出来。 “水云君……受伤了!” 不知多少观战的强者俱都察知到了这一幕。 天地间流淌的雾气好似已经停顿。 他们的气息也同样为之停顿。 姜先时、姜白石,以及刚刚落泪的白牛都努力抬起头来,想要看清水云君,看清陆景。 太玄宫中,崇天帝背负着的双手忽然垂落下来。 脸上万年不变的淡然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他转过身去,步入太先殿中,看向嵌入桌案的龙尸。 那桌案中的龙尸倏忽之间睁开眼眸,龙须挣脱桌案的束缚,飘飞起来。 “人间之真融于剑气之中!” “陆景……也如那位人间大佛一般……” 那龙尸尚未说完。 崇天帝打断龙尸的话。 “所以陆景见了人间之真,甚至能够将人间的权柄融于他的神通、剑气中?” 崇天帝发问。 那龙尸张开嘴巴,似乎是无声而笑。 “圣君,你比我看得更清楚,又何须问我?” …… 天下之事,仿佛俱都随着水云君这一滴滴落的鲜血而发生变化。 观棋先生高耸的山峰落下,被水云君仙术融化成为灰烬。 水云君此刻正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观棋先生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极不自然。 “陆景说他要补人间之缺并非只是豪言壮语,也并非只是劝我多活几日。 他见了人间之真!这本就是一种天地权柄,对于修行者而言,比起呼风唤雨,融人间之真于神通、气血、剑气,还要来得更加强横。” 师徒二人并肩而战。 观棋先生心中早已升起了希望。 而如今,当水云君那一滴鲜血坠落人间,观棋先生心中十余年以来的阴霾似乎骤然被扫清了。 “照星六重,映照帝星,如今得悟人间之真,况且年仅十八。 天下多出二三个如同陆景一般的人物,夫子又何必登天,崇天帝与姜首辅又何必费尽心力布下棋局,我又何必将希望寄托在虞渊炀谷!” “死?” “人间岂有不得不死?” 向来笑容收敛的观棋先生,此刻却站在云端,笑的癫狂。 他身上那一袭灰色长袍,好像被流转的元气染成蓝色。 蓝色的长衣明媚清澈,就好像是无云的晴日。 他好像在一瞬间燃起了希望,脸上的疲态也消失不见了。 “有人间之真洗陆景神通、长剑、气血。 水云君如何杀陆景?” 观棋先生身上散发出的元气,就好像是晕染在水中的墨色。 那墨色之盛,转瞬间便笼罩了半座亡人谷。 一座座山岳、一条条长河俱都在那墨色中晕染开来。 “天罚之后,我再也不曾竭尽全力。 水云君,你来杀陆景又岂能空手而归? 我送你人间长河、送伱人间山川,你且替我带回天阙,送还给太帝!” 山水层层迭迭,壮观无比。 其中雷电交织,异象连连,随着一条河流陡然间变得湍急,河水冲开河道,泼溅在万千山水上。 刹那间,山水变作实质,化为一方若有似无的乾坤天地,笼罩在水云君周遭百里。 水云君恍然,他抬起头来,却见杀西楼拖曳着长长的流光,雪白的剑气璀璨,又有雷霆如火,朝他斩了。 更令水云君吃惊的是。 陆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转瞬间便出现在了他身前三丈处。 陆景身上,鲲鹏南冥之气还在流转。 这位少年剑甲隐入南冥,水云君一双慧眼却好像蒙起了一层人间之真,令他不曾察觉。 “水云君来人间杀我,这一刀是我的回礼!” 神念纵横。 陆景双眼熠熠,而他腰间的斩草刀悍然出鞘。 轰隆! 宛如大山崩塌,直插云天的山岳、满山遍野的荆棘好像俱都被推平了。 开蜀道! 得自九先生的拔刀术一刀斩出…… 或者说,一刀砸出! 霸王之怒命格转瞬出发。 他的气血无声无息间,如果霸王之怒命格,又跃入斩草刀中。 斩草刀上气血流畅,宛如燃起烈火。 此剑有如衔日天神抛下手中的烈日,带着狂暴的气魄猛然砸向水云君。 水云君微微皱眉。 观棋先生千山万水横压而至。 而眼前这陆景却一再打破他的认知,以照星六重便近他身。 “陆景……想要斩下我的头颅?” 水云君十分平常的往后退出一步,挥动长袖。 一时间,云分天开! 蔚蓝的天空裂成两半,其中生出一道瀑布,瀑布中水流湍急,冲刷下来,冲散水云君的千山万水。 水云君又倏忽弹指。 他身后云气凝聚,化为一尊持长戈的仙人。 那些人身上云雾滚滚,千形万象,形象变化之间,手中长戈探下。 长戈隔断人间三十里,白云蓝天两悠悠! 三十里长戈横空而下,却无比精准的落在水云君身前。 铿锵! 一声清脆的响声,陆景展出的那狂暴刀气转身碎裂。 可那三十里长戈也如同星碎,又化作云气,自银汉落于大地,让这恐怖了十几年的亡人谷一时之间宛如雾气缭绕的仙境。 水云君不愧为仙楼之主,强横至此。 “白观棋,你敢尽全力,就不怕暴食此间?” 水云君清幽的声音传来,眼神却瞬间锁定虚空一处。 他再度弹指,那百丈仙将法身大手挥落,砸在虚空中。 一阵涟漪传来,其中又有剑气出虚无,斩开仙将法身的手掌。 “你们这师徒情分也算深厚。 我说你会暴毙而死,哪怕人间之真迷我眼,我都能够感知到陆景逸散的剑光。” 水云君身后云雾凝聚,化为朵朵白雪散落下来。 入眼之处一片茫茫,就好像乾坤都被冻结了。 “我虽然用了些手段,可我说的却是实情。 白观棋,你尽出全力,是想与我登天?” 观棋先生站在天空中,对水云君摇头。 他正要说话,陆景却好像似有所觉。 只见天上光辉洞开,一条连绵无端的修长阴影自天空中若隐若现。 在那阴影中,又高悬着冰盘、玉壶两件宝物。 这两件宝物在那阴影中显得极为清晰。 冰盘倒映光辉,玉壶中滴落仙露。 光辉与仙露交相辉映,竟然化为一条五彩斑斓的长路。 长路又分出道道光芒,飞入风雨之境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陆景还不曾反应过来。 观棋先生却早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晕染在天空中的墨色。 墨色忽动,山水尽去,继而化为一线潮水。 潮水忽近,有若怒涛奋击三千里,江翻海涌势难平! 此等浪潮,竟然有冲碎那光辉长路的气魄。 “水云君,此间亡人谷中有天上仙人,有人间凡俗,亦有地上百鬼。 既然来了,又何须再回天上?” 观棋先生平静开口,此时此刻他在天上云端,水云君却站在亡人谷中,就好像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 陆景有些恍惚…… “水云君,想逃?” “百鬼地山通道洞开,仙人一去,这如同潮水般的百鬼就会冲出亡人谷,少说为祸三千里人间! 陆景放出百鬼……水云君也许以为你挡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观棋先生娓娓道来。 而那一线潮水,气卷长路,壮观无比。 而一处处风雨壁垒之中,长路蔓延处,许多仙人踏上天阙长路,身后鬼神也随他们追到那条光辉道路上。 可那条长路对于仙人就像是登天之梯,让他们急步腾飞。 对于那些鬼神又好像是泥沼之地,让他们寸步难行! 可即便如此,这些鬼神依然凶神恶煞,惨白的面孔、修长的獠牙,姿容各异,各有各的恐怖。 他们身上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气,即便过去十余年都不曾消散,不知十余年前的劫难里,这些鬼神究竟充斥着多少生灵。 “人间生灵的口舌,也如若利剑。 若是被万夫所指,就像是背负人间那一座泰山,我且看你,再过几年你是否还想补人间之缺。” 水云君悄无声息的迈步,也踏入那条长道。 长路流转,水云君眼中绽开两道白虹,白红聚雷霆,雷霆凝风雨。 亡人谷中再度大雨滂沱,狂风暴起。 狂风吹去一线潮,大雨砸碎雨中点滴。 数百条长路也逐渐收拢,与那长道融合! 此时此地,哪怕两千余位江湖豪客全力抗击仙人,就算那百鬼地山通道中,千百鬼神狂涌而出,哪怕独九先生一人便杀仙人八百。 半座天上西楼之仙人,损失仍然不算惨重,八千仙人中,竟还有六千余位踏入长道。 潮涌的鬼神只能目送他们远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些仙人,真当人间是他们圈养血肉之处。” 虞七襄咬牙。 百里清风摇晃着手中的红色酒葫芦。 仙人将去,百里清风却不去看那些仙人,反而看着仍然不断涌出鬼神的百鬼地山通道。 “这些鬼神太多,若是让他们污染了人间,必然会有阎罗窥视人间。” 百里清风心里有些担忧。 天上冰盘玉壶再度绽放光辉。 光辉化作实质,那若隐若现的天阙也闪过一道光芒。 此光芒犹如帝星星光洒落下来,这条登仙之路就变得越发坚固。 观棋先生站在云上,神色越发苍老,心中也叹了一口气。 天上仙境强过人间太多。 便仅仅是半座西楼,这些仙人也是想来就来,要走便走。 他想到此处,又看向陆景,忽然间神色一变。 他看到陆景肩膀上悬浮着杀西楼,踏步而前,朝着那登仙之路走去。 他的速度极快,鲲鹏星光照耀其身,让他一步千丈。 观棋先生顿时皱了皱眉。 “陆景,这些仙人要走便让他们走! 有冰盘、玉壶,又有天阙光辉,你上不了那登仙之路,也拦不下他们。”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堵住这百鬼地山的通道……” 九先生踏步前来,他的神念落在陆景耳畔。 陆景向来不是什么狂妄自大之辈,观棋先生、九先生说话对他而言平日里也极有用。 可今日不知为何,陆景只是轻轻摇头,然后……毅然决然的踏上了那条登仙之路。 哒! 陆景前行。 观棋先生、九先生,乃至朝着虚空走去的水云君都略有停顿。 因为他们清楚的看到,陆景踏上了登天之路就如同行走在虚空中,快如闪电。 陆景并非仙人,体内并无仙气,却仍然走得这般快。 “这是为何?”九先生不解。 观棋先生眼神忽动。 云外的百里清风却忽然大笑。 “此乃是人间,陆景并非走在那登天之路上,而是走在人间之真!” 虞七襄听不懂这些,她眨着眼睛询问:“陆景先生要做什么?” 百里清风正要摇头。 却见到踏上仙路的陆景忽然从虚无中探出一道太子巡狩剑气。 剑气昂扬,直冲百里,斩落仙人八百! 仙人头颅落地,水云君终于盛怒暴起,却见陆景白衣飘然,隐入南冥。 “天上西楼落人间,便以这些仙人头颅作酬,容我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水云君,走好!” 水云君携半座西楼落人间,损仙人三千,八境府仙有二,亡西楼后继赵青萍,逃回天上。 陆景应劫不死。 推书一本: 《这个技能好变态》:李彦:“我承认阁下很强,但是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朝我发起攻击的时候,我突然来一句‘我是你爹’,阁下又该如何应对呢?”脑洞+迪化+快节奏+轻松搞笑……欢迎品尝~ 第379章 一人怎能镇封百鬼? 第379章 一人怎能镇封百鬼? 八百头颅抛飞,仙人血液化作了一场雨。 鲜血洒落,原本五彩斑斓的登仙道路上滚起浓烟。 陆景的剑光裹挟着八百头颅坠落下来,整座亡人谷也就变得分外寂静。 伏无道踏步走出逐渐散落的风雨之境,他一手持刀,另一只手随意握着一只仙人断臂。 他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又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看的有些出神。 托举着观棋先生身躯的云雾同样消散开来,脸上满是皱纹的白观棋似乎是太过开心了,大笑间身体微微摇晃,好像要坠落下来。 一阵桃花香气弥漫开来,一道倩影扶住观棋先生。 桃夭先生身体还在颤抖,眼中仍有后怕,脸上还有泪痕。 她身在那处风雨之境,对阵一位仙境主人,在书楼十二位先生中,桃夭先生胜在一身医术,并不擅长争斗。 所以在这场争斗中,她始终落于下风,那位白衣的仙界主人本不至于让她重伤,可是却因为观棋先生端坐云端想要赴死,十一先生心神不宁,也就给了那仙境主人可乘之机。 若非陆景拔剑斩伤了水云君,水云君知晓杀陆景之事已不可为,不愿在这人间损兵折将便毅然离去,也许十一先生的处境还要更危险些。 此时此刻,桃夭先生面色惨白,纯阳元神境也受了伤,但她之所以后怕之所以担忧,却并非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想以自身性命入局的观棋先生。 “莫要笑了。” 桃夭看到观棋先生少见的双手叉腰哈哈大笑,眼中充满了快意与希望,心中不由恼怒起来。 “你之前与我说过,行路就要多寻几条路,以防你走的路是死路。 可你倒好,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命脉。” 观棋先生不曾反应过来,眯着眼睛随口道:“我也未曾想过,陆景竟然能够得悟人间之真,就像那大雷音寺的人间大佛! 而他心有所持,也愿意修补人间,我自然要多活些岁月。” “他之前还与我说,要我为他证婚,为他婚书题字,好迎娶青玥进门。 我当时含糊其辞,如今倒是可以坦然答应他了。” “伱就不为你自己想想?”向来面色清冷,如同一块寒冰的桃夭先生竟然像是一位小女儿一般抿着嘴唇,眼中含着泪光。 观棋先生听到十一先生略带哭腔的声音,不如一怔。 旋即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看着始终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桃夭。 想了片刻,观棋先生竟然抬起手来,替桃夭擦去了泪珠。 “往后之日可期,我不死了,想来多的是时间,等此间事了,我便带你去回真武山看看。” “你得道于真武山第十九峰,不知那里连绵的桃花是否还在。” 观棋先生极温柔擦掉了桃夭的泪珠,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手干瘪而粗糙,又连忙收回手来。 “那天脉我原本想要留给陆景,为他求一次不死,如今我要自行炼化了。” 桃夭摇头,眼睛一瞥之间,又逐渐看向逐渐消散的风雨壁垒。 那些风雨中,浓厚的百鬼死气越发澎湃。 一只只鬼神的咆哮声清晰可闻。 “这处百鬼地山的通道连接着一座阎罗殿,此事如果不妥善料理,只怕会波及方圆数千里。 方圆数千里境内鬼神作祟,到了那时,即便有能人志士出手肃清鬼神,就算朝廷派遣军伍绞杀,只怕也会有不知多少百姓受其害。” 桃夭气喘吁吁,她看到那阴影中的判官正注视着她与观棋先生。 那位判官司主大约是查知到了观棋先生与桃夭的虚弱。 “虚弱的八境天人……可太过少见了。” 那判官手中拿着一根黑翦,目光如同实质,直刺而来。 直至两道刀光相继闪过,九先生拖着斩青山一步一步走来,来到观棋先生身旁。 哪怕是这般大战之后,他身上的长衫不曾染上仙人血,也没有任何褶皱。 他直视着那云雾中的判官,目光如刀与那位判官的目光碰撞。 瞬息之后,阎罗殿判官司主转过头去,反而看向那自风雨壁垒中显现的一千余位江湖豪客。 大昭寺俗家弟子厉金刚、平等乡威光天王、无夜山来的两位妇人,书楼十余位修行的先生、李慎、南禾雨、洛明月、魏惊蛰…… 诸多目光诸多目光落下,就看到正在风雨壁垒中横冲直撞的鬼神,看到天上洒落的血雨,看到腾空而起的仙人头颅。 看到……杀西楼重回陆景肩头,陆景抬眼,目送天上西楼众仙人登天! “这些仙人,竟走了?” “走了?景国公便在那里目送,他们这是逃了!” 魏惊蛰脸上满是诧异,洛述白就站在他的身旁气喘吁吁。 他手中的七尺玉具上也在微微颤动,饱饮仙人血! “可那些鬼神仍在!” 大儒李慎背负双手,紧紧皱眉。 钟于柏身后,岁寒松柏二剑熠熠生辉,他一语不发,两道剑光飞起,就带着钟于柏远去。 李慎顿时知道钟于柏想要做些什么。 “漫天的风雨逐渐消散,没有风雨壁垒引导,仙人也已登天。 那这些鬼神必然要冲向亡人谷谷口!” “我等且去亡人谷谷口,莫要让这些鬼神冲出亡人谷!” 恰在此时,伏无道踏步前来,又在这些天下豪客中指点出几人! “且去传讯,天下宗派,朝廷都需要派人前来,绞杀鬼神。” 伏无道沉着开口。 那厉金刚却咬了咬牙。 “只是那些真正的大派太远了些,这些鬼神一旦出了亡人谷,隐于世俗,也就更难找了。 到时候就算杀光了那阎罗殿中的鬼神,也已经酿成大祸。” 厉金刚虽然这般说着,可他依然握拳,拳意生烟,燃起一股股武道精神。 他的武道精神坚韧不拔,直冲云霄。 “可若无这些鬼神,这般多仙人运转仙术,就算是再多几个照帝星的景国公,只怕也无胜算。” “无论如何,景国公的性命已经保下,恩重于人间之人不可死,我厉金刚愿意化作亡人谷谷口的大山,我若不死,这些鬼神休想离开这片死地。” “你总会死的。”威光天王一双丹凤眼斜斜一瞥,挺翘的鼻梁皱起:“看那百鬼地山通道。” 众人举目望去,那通道似乎有灵,越发宽广。 其中还有源源不断的鬼神疯狂涌出来,好似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这些鬼神,竟然无惧于武夫身上烈日一般的气血! 众人心里顿时一惊。 那些仙人在极短时间里不知杀了多少鬼神,可这些鬼神的数量却还不见减少,反而越发多了。 甚至那迷雾中,又多了一位判官司主的身影。 “那你我死之前就多撑些时日,只要等来大伏朝廷,以及真武山、大雷音寺、平等乡、烂陀寺、邪道宗、西域三十六国……等等诸多势力来援,区区一座阎罗殿,难道还能反了天去?”厉金刚冷哼一声。 “一座阎罗殿反不了天,可却十分难缠,若不去理会那些寻常百姓,任由他们多死一些,这些鬼神总能被剿灭。”威光天王说到这里,忽然画风一转,目光落在众人脸上。 “可一旦如此,你我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之辈,又有何异?” 厉金刚脾气火爆,却被威光天王说的哑口无言。 无夜山一位美妇人道:“有我等拦路,朝廷必然有八境修行者出手,这些鬼神未必能出这亡人谷!” 他话音刚落……轰隆! 一声爆裂的鸣响声传来。 那百鬼地山通道就好像化作了一棵大树的根,无数根茎蔓延出来,朝向四面八方而去。 刚才说话的无夜山美妇人哑口无言。 有人自言自语:“为了一位景国公,这一番只怕要死上数百万人……不知是否值得。” …… “臣弹劾肆意妄为、引鬼神作祟之责!” 刑部侍郎郑元正在太乾殿中,手持玉笏,怒声开口。 他身后银袍军副将严午豹在内的朝中官员轰然跪俯! 崇天帝端坐高位,看着偌大的太乾殿中竟然黑压压的跪倒一片。 “天下生灵有命,有命即有德。 夺生灵之命以全自身性命,此为失德、作恶,何以肩挑国公之位?” 陈家家主探圣公陈探圣身着一袭朴素的衣袍,他双手中捧着一份奏折,躬身。 此刻他脸上满是郑重,双手纹丝不动,就好像手中那一份奏折比他的性命还要更重。 原本一语不发、面无表情的崇天帝看到那份奏折,神色忽而柔和。 “是厚圣公的笔墨?” 崇天帝发问。 太乾殿中顿时变得肃然起来。 “亚圣闭关参研学问,竟然还特意递来奏折。” 太枢阁次辅大人盛如舟眉毛动了动。 许久不曾上朝的大司徒难得也在殿中,他红润的脸上也有诧异。 赤衣吕貂寺弓着身子,走下高台,来到陈探圣面前,双手举过头顶,想要接过那封奏折。 可这位河东八大家之首,陈家家主陈探圣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他并未多远,那已经极为年老的赤衣貂寺气息却忽然一滞,继而退了回来。 崇天帝看了赤衣貂寺一眼,看了盛如舟一眼。 盛如舟收起手中玉笏,走到陈探圣面前,双手接过奏折,一步步走上玉台,递给崇天帝。 崇天帝随意拿过奏折,看了一眼。 殿宇中的陈探圣道:“书楼自命教化天下、儒道正统,却不知性命可贵,不知生民之重,反而与景国公一同洞开百鬼地山通道,酿成大祸。 书楼是教书育人之地,可谓一己性命不顾天下众生,又如何能教出栋梁? 只怕再过些年头,书楼弟子无是邪祟!” “哼!”季渊之猛然冷哼一声。 还不等他开口,一旁已经有几位官员怒骂。 殿宇中乱成一团。 脸上刀疤清晰可见的褚国公却踏前一步,正要说话。 躯干瘦巧的南老国公却先他一步,行礼高声道:“陆景的罪责应当容后再议,如今重要的是要避免那亡人谷中的鬼神外流。 一旦鬼神入人间,便如同河流入海,除非他们自己露出破绽,否则便再难寻到了。” “圣君,大柱国已经赶赴亡人谷。 少柱国带着三万宿玄军开拔……” …… “亡人谷鬼神要杀、要拦,景国公的罪责也要定下,以安天下人心!” …… “陆景有过,可他也是人间栋梁,有天盛之姿,照星之境映照帝星,这般的人物说到底其实比数百万百姓还要来的更重!! “大逆不道,数百万人命在你的眼中,竟然还不如一个少年陆景!” …… 太乾殿中吵成一团。 崇天帝始终看着手中那一封奏折,过去好几息时间,崇天帝忽然合上奏折,将手中奏折随意扔在桌上。 他仍然一语不发,就看着朝中众多大臣、将军吵成一团。 又过了几息时间,门外忽然传了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太轻了,可是殿中的大臣们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顿时安静下来,正中的大臣们极有默契的侧开身去,于正中央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所有人举目看去,姜白石手中撑着拐杖,就站在太乾殿门口。 “陆景杀那些仙人时说了……他要借仙人首级、仙人之血,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太乾殿中吵了太久,却无人在意亡人谷中正在发生什么。” 姜白石好像有些失望,他站在殿宇前不愿进来。 崇天帝面无表情的挥手。 顿时有一位玄衣卫走入殿宇中。 “禀报圣君,景国公立下祭台,祭坛上血雨飘摇,又悬浮着许多仙人头颅! 那似乎也是帝星神通之一!” 玄衣卫这般回禀,殿宇中瞬间鸦雀无声。 陈探圣沉默半晌,心中越发不解,他不由自言自语。 “百鬼地山之难缠就在此处,如果单单靠陆景一人就能够镇封百鬼地山通道,那天下又怎会有害人的鬼神?” 而就站在他身前的大司徒脸上红光满面,大司徒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陆景可不是一个人。” 陈探圣沉默一番:“观棋先生、十一先生重伤,也就只剩下一个九先生,剩下一个反贼称得上不凡。 其余那些江湖豪客战力虽盛,难道还能对镇封百鬼地山通道起到作用?” 大司徒深深看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陈家亚圣怎么有这般蠢笨的后代。 “河东八大家,早该亡了。” 他心中这般想着。 推书一本,长生宗门:弟子越苟,奖励越厚,宗门种田流,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 第380章 人间生灵所求,不过是一个‘生’。 第3八0章 人间生灵所求,不过是一个‘生’。 “读了太多书,反而读出了一个枷锁牢笼来,只顾着正统二字,又躺在厚圣公亚圣的名头上日渐腐朽。 这样的世家,对世间无益。” 大司徒心中这般想着,他看到坐在君王宝座上的崇天帝,看到这大伏圣君眼中的若有所思,却不由摇了摇头。 “对世间无益,但却对王朝有益。 也许在此之后,河东八大家会再返太玄京。” 陈探圣见大司徒并未回应,便低头思索这久不上朝的大伏肱骨话中之意。 七皇子站在见素府东堂中,抬眼看着陆景那一幅字画笔墨。 笔墨刚硬周正,正气凛然。 七皇子的眼神却越发炽热。 “无德还是有德,心中是否持正气,还要看陆景是否真就能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他若无法镇封百鬼地山,他就再也不是天下人心中的景国公。” 槐帮大当家,昔日的东女国皇子正站在他的身后,也看着那一幅字画。 “亡人谷那场鬼神浩劫来临时,我就在亡人谷中。” “那一场鬼神动乱……” 大当家脸上的斗篷抖动着,他顿了顿,又摇头道:“其实我很想看一看,陆景究竟如何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难道就靠着太微垣三台祭祀神通?” 禹玄楼背负双手,眼神中的光彩更盛。 …… 原本已经打算前去亡人谷谷口的厉金刚、无夜山两位美妇人、威光天王……等等诸多天下豪客都愣愣的注视着远处的陆景。 陆景杀西楼已经归鞘。 他身躯半蹲,伸出手指,在鲜血洒落的大地上,画下一处印记。 天上星光照落。 而那散落的星光就好像是一根根利刃,刺入了两千余颗仙人头颅中。 那些仙人头颅悬浮在半空中。 相隔远一些便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些头颅排布,极像一座祭坛。 血雨洒下,微风吹拂。 铺天盖地的鬼神却不敢靠近陆景,就好像陆景身上那浩然的正气是一把斩鬼的利刃。 它们朝着亡人谷潮涌而去,就好像是蝗虫过境。 南禾雨、洛述白彼此对视一眼。 一道道朦胧的风雨壁垒仍然悬浮在他们身前,遮掩住他们的踪影。 能够看透此番踪迹的阎罗殿判官司主却还隐藏在黑色的雾气中,并没有踏步走出。 身在黑雾,他们便不死。 可如果走出黑雾,光是此间九先生与伏无道,便足以令这两位判官司主魂消人间。 阎罗殿强在无穷无尽的鬼神,而并非一己之力横压天下的盖世强者。 “陆……景国公在做什么?” 直至此刻,南禾雨也因为方才大战而元神疲乏,气喘吁吁。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着认真而细致的陆景。 一旁的洛述白学了圣君赐下的酝剑之术,剑道修为越发鼎盛。 而他作为剑道大宗师洛明月之子,见识也当不凡。 可洛述白也不明白陆景在地上画下的图案,究竟代表着什么。 “可能代表着……人间?” 伏无道身躯高大,手中槐夏大刀被他刺入山石中。 无夜山的两位美妇人望向伏无道。 伏无道默不作声。 一旁的厉金刚不由叹息一声。 “洞开百鬼地山通道容易,可要重新镇封凭借二三位八境只怕还不够。 上一次镇封是以那一座府阁上百万生灵残魄作骨,又有真武山山主、大雷音寺人间大佛、太玄宫大司徒做法镇封。” “难道此次也免不了那般的结果?” 厉金刚心中敬佩陆景,愿意为陆景抗击仙人。 可他却实在不看好陆景。 哪怕这时的陆景佝偻着身躯,拔出斩草刀,在自己手掌心割了一刀。 一滴滴鲜血落入那尘埃中的印记。 看着这一幕的人们纷纷睁大眼睛。 那印记上升起一缕烟雾。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是?”威光天王有些不解。 厉金刚却跳出那风雨壁垒,浑身气血翻腾如海,翻山越岭朝亡人谷而去。 “再等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厉金刚高声大喊,顿时有二三百位修行者要跟随厉金刚而去。 正如厉金刚所言,只寄希望于陆景……最终也许会酿成大祸。 洛述白也看向南禾雨。 南禾雨并不犹豫,道:“无论景国公这座祭坛结果如何,我们可先去亡人谷谷口,若景国公功成,我们便绞杀亡人谷中的鬼神。 若景国公并未成功……” 南禾雨尚未说完。 陆景却忽然看着远方的云朵。 “九先生、伏无道前辈,还需要借你们真宫精血一用。” 陆景神念流转。 九先生便已踏步前来,他随意将斩青山放在一旁,手指轻点眉心,一滴赤红色的血液便渗出他的眉心,悬浮在陆景身前。 伏无道不过二三步就从天上落到地上,他注视着地上的印记,道:“陆景,你可欠了我许多人情。” 陆景毫不犹豫的点头。 “铸剑、抗击天上西楼,直至这因我而洞开的百鬼地山通道。 陆景欠天下良多,也欠前辈人情。” 伏无道也如九先生一般,自自身武藏中取出一滴精血来。 随着两滴精血悬空,二人的气息萎靡不振。 观棋先生看到陆景求取了九先生与伏无道真宫、五脏精血,便想要落在地上,也拿出一滴精血来,却又被十一先生一把拽了回来。 观棋先生转过身,就看到桃夭一脸怒气的盯着他。 白观棋苦笑一声,刚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见桃夭轻轻弹指,一滴血也在云上落下。 “十一先生。” 陆景向十一先生行礼。 “三位八境修者的精血,配上这太微垣祭祀神通,不知可否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伏无道眼中仍有些担忧。 南禾雨、洛述白等等许多修行者也怀着期待注视陆景。 陆景却微微摇头。 “还不够。” “不够?”南禾雨气势一滞。 威光天王越发沉默。 那几位八境修者的精血隐含着纯阳之力、玉阙气血,强大非凡。 有这几滴精血尚且不够,他们便是将一身的气血尽数灌入其中,也增益不了多少。 “百里前辈……” 就在众人有些不知所措时。 陆景的目光却落在极远处白茫茫的云上。 “百里前辈可否借陆景一滴精血……” 百里前辈? 姓百里,又能被当朝景国公称之为一声前辈者,除去道宗宗主百里清风之外,再无他人。 只是…… 精血可并非是什么凡物,岂能说借就借? 重安三州世子虞东神带了一滴重安王精血前来,那精血化为武道化身,太冲龙君在重安王精血化身前甚至无法还手。 由此可见修行者精血之珍贵。 陆景想要借百里清风一滴精血又谈何容易? “你那杀西楼中能容孔梵行残魄,便是我欠伱的人情。 我也实不愿见鬼神肆虐人间,借你一滴精血又何妨?” 百里清风声音悠然。 随着他的声音落入众人耳畔。 远处的天空中忽然有一只白鸽飞来,那白鸽通体雪白,身上毫无杂质,口中却闲着一枚血珠。 白鸽飞到陆景头顶,任由鸟喙中的血色珠子坠落下来,落在陆景手中。 陆景看着躺在他手心中的血色珠子,又见那白鸽化作一团云雾消散不见。 “我这精血,一滴精可抵十滴,足够了!” 远处的百里清风眼神灼灼,他看着地面上陆景在尘土中画出的那印记,看着天上悬空的祭坛,啧啧称奇:“这太微垣祭祀神通称得上玄妙万分。 我之前还以为这陆景太过怕死,任凭万千鬼神荼毒人间也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没想到陆景还是陆景,他那时想来就已经照得帝星,明白这些太微垣神通的妙用。” 百里清风正在喃喃自语,忽而回过神来,眉头一皱。 他看到虞七襄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匕首,也划开自己的掌心,任由一滴心脏精血从那掌心中流出。 “宗主,你快先让那白鸽将我这里精血也送过去。” 虞七襄匆匆开口。 百里清风本想要直言,告诉虞七襄她的精血起不了作用。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滴精血上,眼神微凝,继而弹指。 云雾再度凝聚成为一只白鸽,将那精血送去。 陆景看着眼前五滴精血,着重看了一眼虞七襄泛着金黄色彩的血珠,又听到旁人询问他。 “如今这精血可否够了?” 出乎百里清风意料的是…… 陆景先是点头,继而摇头。 “够了,也还不够。” 他说话间摊开手掌,继而手掌缓缓压下,五滴精血顿时落入地上的印记。 “若只是如同之前那般短暂镇封,其实已经足够了。” “可倘若要将这百鬼地山通道封一个永久,却还不够!” 陆景语出惊人:“大柱国,人间需要一滴强者精血。” 这一次陆景并非是以人情为酬。 他高高仰着头,眼神中似乎燃着火。 百鬼地山通道因他而开启,也将因他而关闭。 而永久镇封百鬼地山通道,则是陆景还给人间的谢礼,并非他的义务。 所以他理直气壮,问大柱国要一滴强者精选。 “大柱国苏厚苍也来了?” 许多江湖草莽咽了咽口水,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一辆战车滚滚而来,两匹长着翅膀的神异骏马拉着一架宽大的战车飞驰而至。 大柱国苏厚苍一身盔甲,就连面盔都被遮掩,只有一身盖世的气魄如若燃烧的恒星,灼热无比。 “百鬼地山难缠就难缠在这些百鬼地山通道。 一处百鬼地山通道往往需要数百年的孕育才可成形。 就像是那齐国齐渊王所为那般。 景国公……你确能够永久镇封?” “能!” 陆景道:“只要没有居心叵测之辈以大代价再度洞开通道,这一处百鬼地山通道自此之后便将永久封闭。” 哧! 一道流光顿时从那战车中弹出,飞临地上。 强烈的冲击带起大风,令地上的烟尘俱都散去唯独留下陆景画出的那一道印记。 “大柱国的精血……永久镇封百鬼地山通道?” 人们眼中还带着些许茫然。 原本的大罪责,好像即将要变为大功德? 众人惊异之时。 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骤然有浪涛滚滚,又有一道道青绿色的光辉弥漫出来,那光辉中也裹挟了一滴精血直落而下,落入手掌中。 “这又是哪一位前辈?”众人不知天下还有何人精血绽放出来的气魄就能够于大柱国精血相提并论。 可陆景却默默的看着手掌中的两抹血色。 “所幸还有许多心系人间的英豪。” “楚前辈……” 陆景思绪及此,轻轻将手中两枚精血一抛。 刹那间! 地上的印记光芒大作,倒映出璀璨的光辉。 当那光辉落于虚空中,那些方才还在猜测这印记究竟代表什么的人们,终于有了答案。 “生。” 只有区区一个字,却好像代表着人间无数生灵最初的愿景。 “人间生灵所求,不过是一个‘生’字。” “我来全这一个‘生’字,我来封住‘死’的通道!” 陆景默默想。 …… “太微垣三台祭祀神通,引仙人元神、肉体中的力量,就如同陆景洞开百鬼地山通道时那般,与通道连接。” “而真正镇封百鬼地山通道的,却是太微垣神通中的……长垣!” “长垣!边境城墙也!以真正的强者精血作为砖石,融合祭祀之力,锁住百鬼地山通道,永久镇封!” “这对人间来说,称得上是莫大的功德,毕竟……百鬼地山通道可并非只有一处。” 东宫中,禹涿仙眼睛里难得带了些讥嘲之色,看了一眼见素府,也看了一眼太玄宫。 无论是见素府中,还是太玄宫中都有太多人迫切的想要定陆景的罪责,甚至让陆景去死。 “只可惜太微垣镇封神通终究只是神通,并非大神通。 天下可并没有多少八境修行者,愿意付出精血封锁百鬼地山通道。” “就算是大柱国、楚狂人一流,也经不住两三滴精血离身。” 太子冼马似乎觉得有些可惜。 太子禹涿仙却道:“陆景尚且年轻,不过只是照星修为,可他的前路却一片光明,他总会成为天人,也许还会成为人仙。 有朝一日,他手中这太微垣长垣封印神通总会有不需要强者精血的时日。” 太子冼马忽然有些担忧:“不知这样的天骄,可否始终为我大伏所用?” 太子微微一怔。 他看着那幽深的太玄宫,忽然觉得陆景似乎太过天骄了些。 一如之前的少年商旻。 殿中大司徒眼睛微合,却可见朝中不知有多少人面色难看,似乎是吃了秽物一般。 他也越发觉得河东陈家出了一个亚圣之后,就把天地给予他们的恩泽用尽了。 否则又怎么解释河东八大家后继无人的事实? 就如那蠢笨的陈探圣,虚有探圣公的名头。 却不知一位盖世的天骄,总有为其出手者,又怎能是一个人? 第381章 婚书 第3章 婚书 景国公杀退了仙人? 凡间百姓们并不知道仙人意味着什么,这则消息也并未在凡间百姓里掀起大波澜。 可对于已经登堂入室的元神修士以及武夫们来说,这样的消息无异于白日霹雳,惊的很多人说不出话来。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就如同景国公诗中所言,人间披甲的黄花胜过了天上的仙人。 两千余位前来相助陆景的豪客伤了一千余人,死去了七百之数。 可前来杀陆景的,却是天上的仙人。 惊叹者大多数不知亡人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结果。 只知道大伏的少年国公、书楼的陆景先生带了两千余位不怕死的江湖豪客,斩了接近三千仙人的首级。 此乃……大胜! 自从灵潮果实被几次褫夺之后,人间便极少有这样的大胜。 哪怕其中大多数仙人的头颅,都是陆景与九先生斩下,还有许多是死在铺天盖地的鬼神口中。 可但凡相助陆景,与陆景一同抗击天上西楼的人物终究免不了名扬天下。 天下豪气之辈无数,可以为陆景功绩,因为陆景一首诗词就千里迢迢前往太玄京,不顾性命相助之辈,实在是少之又少。 能与仙人正面对垒,却又生还的,即便是元气充沛的灵潮时代,也称不上一个多字。 而这也正是亡人谷一战震动天下的缘由。 修为登堂入室之人看得自然是结果。 但真正强者却知此战不易。 若无陆景映照帝星,那西楼第一府仙手持仙兵引江河的赵青萍,便足以轻而易举的击杀陆景。 若无两千余位豪客斩杀二百仙人头颅,陆景甚至无法借用太微垣神通,洞开百鬼地山通道。 若无陆景天资绝盛,明悟玄妙至极的太微垣太子巡狩剑光这一大神通,若如陆景明悟人间之真,排斥天上仙人,斩伤了西楼楼主水云君。 本就受了天罚的观棋先生也许比水云君更强许多,可他却熬不过正值壮年、气魄鼎盛的水云君。 观棋先生一旦陨落,陆景便再难有生机可以。 对于人间而言,尚且有更加凶险的百鬼地山鬼神正要冲出亡人谷,肆虐人间。 太微垣祭祀神通、太微垣镇封神通,以及数滴天下至强之辈的精血都至关重要。 短短半日,亡人谷战场中不知有多少凶险。 得胜归来的陆景,也许稍显疏忽,便会死在其中。 执掌呼风唤雨这等天时权柄的人间少年,便被那些仙人扼杀! 所幸…… 景国公还是那位盖世的少年,一身天资天下难有匹敌,甚至在照星之境映照帝星,细数千载,此等儿郎又有几人? 此战之后短短一天,太玄京中便盛传一种说法。 景国公乃是万载的天骄,当此天下,便只有北秦大公子与公孙素衣、大伏中山侯、百鬼地山转轮王、海上妖国天客卿等寥寥数人,才能与他相提并论。 灵潮不出,当世天骄无出其右! 这般评价,已然将陆景推到了当今太玄京少年之巅峰。 便是太子禹涿仙、七皇子禹玄楼,乃至少柱国李观龙都远远不及陆景。 第二日清早,又有人传出陆景抗击仙人时,太玄宫中竟然还有许多大臣不知何故弹劾景国公,一时之间又引来许多闲谈。 只是这些闲谈多数都是对那些大臣的讥嘲与怒骂。 “景国公之所以为国公,可并非名不副实,并非借助大府荫阴,靠的是切实的功绩,是呼风唤雨拯万民于灾祸的功劳。 因解救河中道大旱之灾而被仙人惩处,欲要夺他性命,这些大臣倒好,他人苦战,他们竟然落井下石,实乃小人也!” …… 太玄京知晓过往灵潮之战的士子们,甚至军中众多将士都议论纷纷。 也不知消息来源,在太乾殿中弹劾陆景的大臣、将军之名也在同样的时间里传遍了太玄京,甚至传出了太玄京。 七皇子禹玄楼与景国公过往的嫌隙也被人搬上台面,不知有多少人口口流传。 而太玄宫中带头弹劾陆景的刑部侍郎郑元,以及银袍军将军严武豹正是七皇子一脉。 此消息传出,有人明里暗里怒骂七皇子。 更有许多人心中不满大伏朝廷对于皇子党争的消极应对。 崇天帝以前,皇子莫说是党争,便是与当朝实权大臣有清白往来,也要被治罪,因此下狱抄家者不知多少。 偏偏崇天帝不闻不问,很多时候甚至还带着鼓励。 比如圣君亲自定下七皇子禹玄楼与李家李雾凰之间的婚事,让禹玄楼借助玄都李家之势…… 太多事都极为古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可无论如何……七皇子禹玄楼因此在众多士子、军卒,乃至修行者心中印象一落千丈。 毕竟暗害于百姓有功劳的贤臣……便是与生民做对。 禹玄楼也许不在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可却不可不在乎天下士子、军中士卒以及天下修行者。 “惹来一身腥骚!” 禹玄楼弹指,一缕火种飘飞起来,落在见素府开府时,陆景送来的那一幅字画上。 字画燃烧化作灰烬飘飞在这干净明亮的东堂中。 禹玄楼紧紧皱着眉头,他身后一位黑衣人正在低声回禀。 他与太子之间的争端早已蔓延大伏,大伏三十六道府中的生意、人才不知生出了多少摩擦,双方不知亮出了多少锋芒。 两年时间以来,太子的势力错综复杂,他始终落于下风。 这倒也不算什么,原本太子就身居高位、身居正统,他只要不犯错就立于不败之地,与他争锋又岂能不输? 输并不可怕,只要不伤筋动骨,只要圣君还想看二人相争,有朝一日太子总会露出破绽。 可是……此次弹劾陆景之事带给禹玄楼的影响,却实在太大了些。 “天下人皆知我与陆景有怨。 陆景现在映照帝星,明悟大神通,可杀八境天人、人仙。 甚至也如那人间大佛一般悟得人间之真,再加上他书楼先生的身份,在天下读书人心中,陆景的地位已经比那些传世大儒更高!” “在天下修行者眼中,以陆景的资质,再过些年岁,他就能成为天下至强者之一。 而我与陆景有大仇大恨,皇子正妃的胞弟就死在陆景手中,见素府一脉又几次三番想杀陆景,几次三番在朝堂上弹劾陆景!” “此时大伏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觉得一旦景国公修为登峰造极,便是我禹玄楼见素府崩塌之时!” 七皇子就如同一只受了惊的猫一般,他的重瞳凝聚成针尖大小,那黑色的瞳孔中尚且还倒映着天上仙境的景象。 “天上西楼水云君,带领八千仙人落凡间,竟然未曾杀了陆景! 偏偏那些江湖草莽也来凑这一番热闹,太多眼睛令申师想要暗中出手,也不可为!” 禹玄楼身体还在颤抖。 他与陆景交锋以来,第一次这般恼怒,也是第一次这般的慌张。 他怕了。 禹玄楼眼中阴厉满布,可他心中却又一次想到……是否可以去与陆景求和? 可下一瞬间,禹玄楼就想起在河中道时,他亲自前去寻陆景想要冰释前嫌,却被这腌臜庶子折辱之事。 昔日河中道时,陆景面临杀劫,尚且不愿与他求和。 现在陆景杀仙人、照帝星,便是天上的八境府仙也死在他的手中,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岂会与他求和? 禹玄楼越发恼怒,却又有些茫然无措。 谁又能料到他与太子之争的关键,竟然会落在昔日那被陆家赶出府中,还被南国公府嫌弃的庶子身上! “仙人都无法夺陆景性命,我若不求和,等到他……” “难道真要前去那养鹿街,负荆请罪?” 禹玄楼喘着粗气,他隐约间又想起今日太子上朝时,眼中那若有自我的笑意。 似乎是在与他说:“我只旁观,不费吹灰之力,皇弟便要败了!” 这般折辱,令禹玄楼元神暗淡,令他白骨如有万蚁啃噬。 “殿下,守住本心,通达念头,否则元神蒙尘,想要踏足八境,便越发难了。” 法家申不疑坐在轮椅上,由一个丫鬟缓缓推进见素府东堂。 “去好去恶,方可见素,喜形不显于色,才可掩饰心中城府。 殿下,陆景如今虽然如日中天,可他终究是大伏国公,你是皇子,血脉压过他一头。 他便是有八境战力,难道还敢杀你不成?” “静待其变,陆景未尝没有破绽。” 申不疑稀疏的白发随风飘动,脸上纵横沟壑还在微微颤动。 七皇子听到申不疑的话,心中不由一惊,连忙观想元神,压下心中的怨恨与恐惧。 “先生刚才说陆景还有破绽?” 七皇子咬牙:“匆匆两年有余时间里,见素府已经竭尽全力,陆景总有破绽,但这些破产却总能令他更上一层楼。 现在陆景修为令人惊惧,更受天下人敬佩,他只怕已经趋于无缺……” “并非如此。”申不疑忽然打断七皇子的话,他左右看了看,手中却飞起一道符文,符文上天消失在虚空中。 “七皇子可知,两位皇子彼此争斗,极耗王朝元气,似乎百害而无一利,圣君又为何要殿下与太子相争。” 禹玄楼面无表情道:“原先不知,随着我修为长进,随着我看到天上更多仙境却有了几分明悟。 我与太子也是圣君与首辅棋盘上的棋子。 我重瞳可观天上,可知天上仙术、可见天上仙人。 玉不琢不成器,我与太子相互争斗相互磨砺,高压之下我修为突飞猛进,党争之下天下大势纷纷加于身,元神越发云雾遮罩,重瞳越发明亮,天上仙境在我眼中也越发清晰明朗。” “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大伏的眼睛高悬于空,看破天上十二楼五城,看破四百八十座仙境。” 申不疑顿时点头,正要说话。 禹玄楼却咬牙继续说道:“可是太子终究是太子,大伏正统之势大半仍然在其身,我分润小半难以与他争锋,以前上前有些许希望。 现在陆景却突兀崛起,让我胜算越发小了。” “我不愿成为大伏的眼睛,我要继圣君之位,为大伏君王,也要如那大烛王的志向一般,将天下造成铁板一块,横压天地! 申师,还请教我!” 禹玄楼话语至此,转过身来向申不疑行礼。 申不疑仔细看了禹玄楼一眼,道:“我之所以这般询问,是因为那陆景也是圣君棋盘上诸多棋子之一。 他身在太玄京中,能够这般肆无忌惮的成长,也是因为圣君阴影始终未曾笼罩于他。” “可此次杀仙人、照帝星之后,陆景的处境也就不同了。 圣君要的是棋盘上的棋子,是锋锐无比的利刃,却并不是一位能够比肩重安王、比肩剑甲商旻的天骄!” 禹玄楼愣了愣。 申不疑又说道:“圣君棋盘广大无比,远至百鬼地山、海上妖国,近至大秦、西域、齐国都是他与首辅之棋局。 甚至我怀疑,我之所以断腿、之所以来这大伏太玄京、之所以入殿下府中,俱都是棋局行子。” 禹玄楼重瞳扩散开来。 申不疑道:“我断了双腿,成为了秦国法家弃徒,我那师兄在追杀我,我不得不入大伏。 想起此事,我就想起那观棋先生在亡人谷时,他曾说……他不得不死。” “能令观棋先生不得不死者,天下又有几人?” 申不疑娓娓道来。 禹玄楼沉思,眼中也多出些许光芒来。 “先生,你是说……” “这陆景的破绽,一在于始终与他相依为命的丫鬟,二在于对他恩重如山的观棋先生。 那丫鬟称不上棋盘棋子。 观棋先生却是天下最风流,曾是天上清都君! 他原本不得不死,现在却想好生活下来……这难道不算大破绽?” …… “日子定在中秋了?” 修身塔中,观棋先生看着陆景送来的请帖,温和询问。 陆景与观棋先生相对而坐,脸上满是笑意。 “还请先生为我与青玥写下婚书。” 第382章 趋吉避凶:潜龙,勿用! 第3八2章 趋吉避凶:潜龙,勿用! 永镇百鬼地山通道,本应当是极大的功劳。 可不知为何,自从陆景从亡人谷中归来之后,朝堂中就一片风平浪静。 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陆景曾经打开百鬼地山通道的罪责,所有人也都忘了陆景永远镇封了这一处百鬼地山通道,并且与大柱国、百里清风、伏无道连同一千余位前来相助陆景的草莽客肃清了百鬼地山中的鬼神。 就连那两位显露行迹的判官司主,都不得不逃回那一处阎罗殿。 换做平常,这等功劳足以功过相抵,甚至足以得大赏赐。 毕竟在亡人谷之前的动荡,致使数百万人死去,致使一座府城沦为废墟。 神霄伯府的陆神远也在这一战中扬名,被封为神霄将军,若无之后西域战事失利,他本不至于被贬谪至远山道。 只是这一次,太玄宫中风平浪静,盛如舟、季渊之等许多大臣也曾去太先殿前请见圣君,想要给予陆景赏赐,结果却都吃了闭门羹。 陆景并不在乎这些。 书楼似乎也同样不在乎。 天下士子、修行者心中自然有一杆尺,可以衡量天下事。 陆景少年扬名天下,现在贵为国公,又剑斩西楼第一府仙,等等数日他已经名传天下。 天下谁人不识陆景?天下谁人不敬陆景? 即便是盼着陆景死的人都不得不承认,这般天资的少年天骄,横竖千载俱都少有。 时间匆匆而逝。 一月时间悄然行过。 太玄京中又有一则消息传来。 据说那传奇一般的景国公似乎要成婚了。 工匠们数月劳苦,再加上有修行者也加入建设,养鹿街上的景国公府邸已经修成大半。 这一座国公府几乎占据了大半的养鹿街,正殿五间、翼楼十间、后楼十间,正房共计七十二,梁栋汇金彩花卉、四爪云龙,金钉压脊,基高各不同。 又有共计五处花园,各不相同。 国公府自然气派非凡。 陆景和青玥进了国公府游逛了一遭,青玥不知为何却有些忧心忡忡。 陆景早就看出青玥心中藏着一些事,只是青玥不说,他也并不多问。 直至一日清早,青玥照例为陆景下了一碗清汤面,却不曾去芍暮院中炼药,也并未去善堂出诊,而是低着头对陆景道:“那王府太大了些,比起陆家还要大上数倍,太没有人情味。 “公子,接待朝中的客人倒是可以在那王府中接待,这几日我们还是住这小院里吧。 这小院就在王府旁边,倒也不碍事。” 陆景不知青玥在想些什么,他今日也去王府中看过了,王府里足足配了数百丫鬟、几十位门房,再加上的石岱青麾下二百六十位骑虎武卒,王府中的人实在太多了些。 不过陆景也明白,他身为府中的老爷,若只想求一个清静,这些人自然不敢来扰他。 只是他终究不过一个庶子出生,不愿这般多人围着他与青玥转,更何况王府中要养这么多人可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陆景食邑太华城八万户,实际上太华城穷得叮当响,食邑八万户根本养不起这般多人,如今王府尚未使用,那些丫鬟门房俱都由内务司支出,等到陆景一旦搬入王府中,之前受封国公赐下的黄金只怕撑不了多久。 太玄京中其余三座国公府在广大大伏内外都有不少产业,不仅仅只靠食邑之地。 再加上青玥似乎也不愿意住在那漆味都还未干的王府,陆景自然也就同意下来。 至于那偌大国公府,除了石岱青他们,留下些平日里洒扫守门的也就够了。 青玥看到陆景同意,眼神里却并无多少喜色,她又去为陆景下了一碗面,回来时端碗的小盘里,却多了一枚檀木盒子。 那盒子十分朴素,并没有什么花纹。 陆景有些好奇,青玥示意陆景先吃饭。 陆景几口吃完了第二碗清汤面,这才拿起那檀木小盒。 他缓缓打开,却有药香扑鼻而至。 那盒子里,竟是一枚丹药。 “早在公子在河中道时,十一先生送了我一盆极为珍贵的海棠。 海棠花本来极少入药,可这盆花却不同,十分奇特。” 青玥看着药丸,白皙的面容上难得多了些光彩。 “公子,一直以来,青玥对于公子而言好像不曾起到什么作用,无非是为公子洗洗衣服做做饭。 所幸有十一先生愿意教我炼丹,所幸我能看得懂那些药理,甚至会炼丹了。” 青玥语气里有些庆幸,似乎是在为能够靠近陆景而感到欣喜。 “所以,便有了这颗丹药,少爷,这是一颗能够疗伤的丹药,如果有朝一日少爷受了重伤,也许这颗丹药能够起到一些作用。” 青玥徐徐开口。 陆景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若换做以往,青玥不小心说了这般不吉利的话,总会侧头呸上几声,再俏皮的吐一吐舌头。 可今日却说的这般沉重,令陆景对于青玥心中藏下来的事情越发好奇了。 他正要询问。 青玥却忽然低着头,小声说道:“一旦成了亲,青玥就成了公子的发妻。 只是青玥不通修为,遇到事情也许会连累公子。” 陆景心中的好奇顿时生出变化,他不由皱起眉头。 恰在此时,空山巷中却有人匆匆而来。 陆景似有所觉,他收起了青玥那一枚丹药走出门外。 却见关长生迎面走来,面色有些不对。 “陆景先生。” 关长生道:“前日夜中,观棋先生忽然被召进太玄宫中,时至如今已然过了两夜,还不曾归来。” 陆景气息一滞。 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骤然触发。 “初九:潜龙,勿用。 龙星隐空,凡星将坠,观棋先生遭劫。 大凶之相:入宫寻观棋先生。 利:观棋先生遭劫,入太玄宫中,观棋先生可有一线生机,九死一生。 弊:大凶之相下,大人入太玄宫,极有可能元神遭难,气性被斩! 获:帝相镜,一颗命格元种。 大凶之相:于书楼中静等观棋先生消息。 利:无为之下必有其吉凶,吉在不入太玄宫,事但有变,尚有回旋之地。 弊:观棋先生十死无生。 获:一颗命格元种,获:见神石。 趋吉避凶命格之下,两种选择竟然俱都是大凶! 可陆景却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当趋吉避凶命格命格金色流光落入他脑海中。 此时此刻的陆景,便只在意其中的一道讯息。 “观棋先生遭劫!” “入太玄宫中遭劫,究竟是何等劫难?” 陆景低着头,脑海里突然想起观棋先生与水云君对垒之时。 水云君曾经说过……天上想要观棋先生死,地上两朝君王想要观棋先生死,就能观棋先生自己也想死。 这般情况下,观棋先生不得不死,绝无生机! 可因为陆景映照帝星,得见人间之真,斩伤已然是乾坤境界的水云君,观棋先生忽然觉得虞渊炀谷中的谋划,似乎也并不那般重要。 只要陆景活着,只要陆景持本心,终有一日陆景总会成长起来,人间也不至于那般艰难。 所以观棋先生不曾死在亡人谷中,又回了这修身塔。 “观棋先生尚未炼化的天脉,我之前问他,他只说天脉炼化起来时间漫长又不可打断,等到我与青玥成婚,热闹一番,他再炼化天脉。” “可仔细想来,观棋先生是否也猜测到了什么?” 陆景思绪重重,但他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迈步朝着太玄宫走去。 关长生跟在他的身后一语不发。 陆景走了几步,忽然询问关长生:“观棋先生一夜未曾归返就已经是蹊跷之事,长生先生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九先生和十一先生又在哪里?” 关长生眼神晦暗不明,道:“大前日清早,观棋先生派九先生与十一先生去了真武山。 据说真武山上那镇封的魔头有些异动,不仅是书楼,大雷音寺、烂陀寺,乃至东王观、太昊阙都派人去了,据说两年以来始终在桃山上闭关的守山道人也出了关,去了真武山。” 陆景仍然在沉思。 这几日陆景忙着他与青玥的婚事,都不曾前去书楼。 不曾想书楼竟然发生这般的大事。 “而且……我之所以现在才来见景先生,是因为观棋先生入宫时与我说……” 关长生欲言又止。 陆景叹了一口气:“长生先生,你是东河国刀圣,之所以离开东河国是因为你见不得不平,愤而拔刀,杀了东河国高高在上的大人。 怎么来了书楼反而变得这般温吞。” “是因为观棋先生说他要去宫中几处宫阙,寻旧相识求一些好墨好纸,为景先生写婚书。 我以为是这般耽搁了,可却不曾想一连两日过去,他都不曾出宫。” 陆景步伐一顿,骤然之间化作一道极光,朝着太玄宫而去。 他实在不懂什么叫不得不死。 崇天帝与首辅大人布下棋局想要挽天倾,自然称得上大志向、大宏愿。 可是观棋先生有功于人间,因此而受天罚,无法踏入真君之境。 这般人,对于人间而言难道活着不比死了更好? 崇天帝的棋盘,难道就非要定观棋先生之死? ps:在尽力加快节奏了。 第383章 天下风流白观棋,何曾着眼看侯王 第3八3章 天下风流白观棋,何曾着眼看侯王 今日天气大好。 街巷中爬满了阳光,细碎的秋风袭过太玄京。 即便已经秋日太玄京中最惹眼的依然是一树树桃花红粉艳丽,像是仙女舞霓裳。 青玥看到陆景面色铁青,看到他眼中怀着深刻的惶恐远去,她站在院中呆愣了几息时间,眼中骤然间多了几分不舍。 可不舍之后,她眼神又变得坚定起来。 她想起海棠花中的诸多景象,挣扎许久,最终却转身回屋,从屋中拿出一个乾坤袋系在腰间。 青玥与陆景在这处小院中住了太久,小院里的一切对于青玥而言都十分熟悉,可青玥依然仔仔细细的看了小院几眼,这才出门。 她一路来了空山巷深处,直至见到一个背影。 那背影落寞,白衣飘荡间,仿佛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街巷中吹起的微风都与她无关,唯独满城的桃花似是和她有些关联。 “先生。” 青玥眼里并无犹豫,只是还有许多可惜:“观棋先生他……” 原本应当在真武山的十一先生转过身来,她眼中有些泪痕,却又被风吹尽,只是令她眯着些眼。 “世事无常,你在海棠花中看到的景象,总归是要应验了。” 十一先生道:“只可惜太过仓促,明知前路坎坷,却无法搬去拦路的山川。” 青玥抿着嘴唇道:“为何不告诉公子?公子向来都有主意……” 十一先生看了看天色,道:“陆景向来都有主意,他若知道了海棠花中的景象,势必要闹出许多动静来。 到了那时,也许海棠花景象中持剑的陆景便无法再持剑了。 我也曾经看到海棠景象,我看到看到满山的桃花枯萎,也看到鹦鹉洲倾倒河中道。 我也曾想改变这些总令人悲戚的事情,只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前路坎坷,却总无法搬去前山。 所以青玥深吸一口气…… 既然无法搬去前山,就要给公子一个持剑的机会,莫要让他受制于人。 于是她与十一先生并肩而行,中秋时节桃花香气去吹遍太玄京,在最突兀的香气中,青玥终于鼓起勇气做出了自己至关重要的第三个抉择。 第一个抉择,是陆府陆烽大少爷前来要她时,她独自跪在夫人牌位前一夜。 第二个抉择,是在十一先生座下学医。 第三个抉择则是在中秋之前,与十一先生在桃花香气的遮掩下,离开太玄京。 角神山上,已经许久不曾流眼泪的青玥眼中含着热泪,转头看了一眼太玄京。 太玄京广大、繁华,不只有几百万户。 这太玄京中,她的心上人要拔剑,她还依稀记得两颗血色星辰下,剑光纵横,剑气无双。 十一先生走在青玥前头,同样走的坚定而缓慢。 她在太玄京中十余年蹉跎,不曾如四先生一般做出一番天下景仰之事,不曾如其余几位先生一般受夫子言语教诲,更不曾在某件事上力挽狂澜。 她只因为夫子在真武山上讲道而成灵,只因为那位背着行囊的风流才子惊鸿一瞥而入了太玄京。 如今她要离开太玄京了,天下事依然按部就班,依然没有变好,甚至还变得更坏了。 “先生……也许公子知道此事,观棋先生也不会这般被动,也许他不必入这一遭宫。” 青玥跟在十一先生身后,看着十一先生与寻常无异的背影,心中却觉得十一先生也如她一般,不过只是强撑着。 十一先生摇了摇头。 她原本以为亡人谷那一场大劫之后,白观棋确实能活。 直至后来,笼罩天下的棋盘覆盖下来,才令十一先生与观棋先生清醒过来。 天下事,多是身不由己。 “无碍的。”十一先生停下脚步,声音清澈而有力:“他也想让陆景持剑、拔剑。” “只有如此,他才算是书楼真正的执剑先生。” 青玥微微一怔,步伐也越发坚定起来。 “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十一先生并未回答青玥,反而询问青玥道:“还要看你怎么选。” “你是要选一处安乐地等陆景拔剑归来,还是要选与我同去求医,好让下一次抉择时不必这般艰难。” 十一先生说到这里,又平白直接道:“也许……陆景这一遭便无法再归来了。” 原本强忍着的青玥顿时泪如雨下,她甚至不敢再去看那太玄京,只低头对十一先生道:“去……求医道。” …… “我需要伱补足虞渊、炀谷两处棋盘上的线条。 这棋盘由你而始,自然也要由你而终。” 崇天帝难得出得太先殿,难得来了这御花园中。 便是秋日,这花园里依然百花盛开,重重香气扑鼻而至,蜿蜒小径、雄奇假山相应成趣。 观棋先生越发平静。 他的面孔依然苍老,身上却并非穿着那一生灰衣,反而是一身靛蓝色长衣。 靛蓝色长袍领口袖口还都镶嵌着流云纹,腰间还束着一条黑色祥云锦缎,稀疏的头发被一顶嵌玉发冠束起,竟是一副少年打扮。 抬头先生看着天上的星光,那星光弥漫处,隐约可见一位旧友的身影。 那旧友淹没在星光瀑布中,却好像壮气凌天,朝他大声呼喊:“再坚持几日,我马上归返。” 于是观棋先生的眼神便越发柔和。 “圣君觉得,你与姜首辅的棋盘可以吞下我在虞渊、炀谷中的谋划?” 观棋先生与崇天帝并肩而行,他尽力将脊梁挺得笔直:“我与圣君道不通,两处棋盘又岂能够合而为一?” 崇天帝伸出一只手来,手掌中一条苍龙蜿蜒盘踞,多番咆哮。 可那咆哮声却被压抑在方寸之间,根本无法传出。 “自然要合而为一。”崇天帝看着手中的苍龙,道:“人间时日无多,夫子救世一遭,却不得永恒,他终究不能永久压下明玉京。 人间若不自救,便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观棋先生笑了笑,道:“人间珍贵,生灵之数不知凡几。 圣君有救世之志,便一如那位北秦的大烛王。 可二王相争,终究会浪费许多时间,二位既然都想要救一救人间,又何必突然消耗天下之势?” 崇天帝收回手中的苍龙,微笑之间摇头:“自上一次灵潮之后,朕便只信自己。” 观棋先生自然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却在那空中,隐约间又有几颗星辰闪烁。 “那是天阙守星。” 崇天帝循着观棋先生的目光看去,笑道:“古往今来,人间之人却鲜少映照这些天阙守星,因为天阙乃是天上异宝,得天地之真,非仙人不可映照。” 观棋先生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觉得天上这些星辰的星光越发刺眼。 “既有元星,又有帝星……映照这些天阙守星,天阙也就有了破绽。”观棋先生轻声低语。 崇天帝顿时点头:“天阙有了破绽,太帝城乃至那明玉京便都有了破绽。 过往三次灵潮果实,也许可以分润于人间,天上天下俱都一统,人间也就再无元气,天下修行者皆是仙人。 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就再也无法高高在上,就再也无法以人间为祭祀,更无法毁人间、哺育明玉京。” “确实是大气魄。”观棋先生颔首,可他又有些担忧的问道:“可若是陆景不愿意映照这些天阙守星,那又该如何?” “今夜之后,有鹿潭做底,这些天阙守星都将要大开星门,至于映照与否还要看陆景的选择。”崇天帝似乎颇有自信,道:“这陆景是这些年来人间最大的惊喜,他是一柄天生的崭新大刀,有他在,再配上些细碎刀光,天阙便不至于那般无缺。” 观棋先生好像知道崇天帝在谋划些什么,他在一处大树下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重情重义知恩义反倒害了陆景,若他性情淡一些,也许会好上许多。” …… 秋风再起,吹的树上的树叶传来沙沙的响声。 崇天帝站在观棋先生身后,他背负着双手,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始终轻声细语的观棋先生却忽然转过头来,直视着崇天帝。 “圣君,上次灵潮时,你见了十二楼五城,见了那空前绝后的明玉京,见了身躯遮天蔽日的太帝,见了端坐帝座眼中岁月流转的仙帝…… 其实自那时,你这尊号中的一个圣字早就被野心吞噬了。” 崇天帝脸上含笑,任由观棋先生开口,他依然看着天色,不知在等待着些什么。 观棋先生抚去了衣袖上的褶皱,他原本尽力挺直却始终有些佝偻的身躯猛然间挺得笔直。 他的面容再度变作年轻,丰神俊朗中又好像透着与生俱来的清贵,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这种高不可攀并非来自身份、来自血脉,而是来自那独特的气质。 “崇天帝,你想要救世,却要以天下一半生灵为代价。 其实仔细想来,一半生灵尽死,天上地下融为一处,而你便真就横扫天上,成驭使仙人三百万、高坐仙庭三百年的仙中之仙、仙中之帝,那人间又有何变化? 无非是换一座天阙、换一座明玉京罢了。” 观棋先生气息缓缓生变,过往那位谦和、温顺的观棋先生气魄猛然间变得鼎盛。 他依然站在大树之下,背负着双手,侧过身来斜斜看着崇天帝。 身后墨色晕染间,一道道神念纵横,一座座山水浮现。 这一刻,身在太玄宫中的观棋先生不再是书楼执楼,而是昔日那位天下最风流。 而天下那些站在巅峰的修行者说起观棋先生,都言他“曾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就好像玉仙楼楼主清都君的身份遮掩了一切。 可人间的白观棋乃是白观棋,并非是什么清都君! “崇天帝想要吞却天上天下,总要给弱民一条活路。 虞渊、炀谷自有其变,我便站在这里,还请你来拿。” 此时此刻,朝阳渐起,一缕缕光辉洒落下来,在虚空中照出一条条光晕来。 崇天帝朝白观棋颔首:“天下风流白观棋,诗万首,酒千觞,何曾着眼看侯王。” “既然如此,我就来看一看虞渊、炀谷!” …… 陆景直入太玄宫,一路无人阻拦,直直来了太先殿。 太先殿前,赤衣吕貂寺静默站着,他看到陆景前来,便上前一步,道:“景国公,圣君今日不知去逛了哪一处园林,不在太先殿中。” 陆景腰间还配着杀西楼、配着斩草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去,朝着几处园林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那赤衣貂寺忽然提醒陆景。 “观棋先生入太玄京之后,走访了宫中几位老人,最后又去了槐时宫。 景国公若是来找观棋先生的,倒是可以去槐时宫中寻一寻。” 槐时宫中。 小十三炎序皇子正看着桌上一样东西入神。 他小小的下巴撑在桌案上,脸上还满是微笑。 炎序皇子身后,槐时宫那位大女官也跟这炎序皇子笑。 “你说,景少师成婚时,我作为他唯一弟子,应当送些什么好?” 大女官正要回答,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炎序皇子直起身来,看向院中。 却见陆景正站在院中槐树下,踌躇不前。 “今日并无功课,竟是景先生来了。” 炎序皇子稍稍脱去稚嫩的眼神里多了些光彩,他连忙站起身来匆匆迎了出去。 此时门外阳光明媚,那槐树下却有些阴冷。 原本兴高采烈的炎序皇子出了门庭,忽然看到陆景脸上越发灰暗的神情,突兀间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殿中的桌案,槐时宫中忽然一片寂静。 几息时间过去。 炎序皇子嘴角牵扯出一抹笑容来,上前几步,对陆景道:“观棋先生之前入宫,据说去了宫中好些地方,求了分外名贵的胭脂纸、百岁墨,又来了炎序这里写了这封婚书……” “婚书。” 陆景抿了抿嘴唇,隔着门庭看去,却见红色的婚书封面上赫然写着他与青玥的名字。 那确实是观棋先生的字迹,温润如玉。 恰在此时,槐时宫外忽然有人高声传令。 “书楼观棋先生操劳越盛,卒于太玄宫。” “帝,酌其学问功绩,赐……螭首龟趺。” 推荐好友薪意的《都降妖了,还讲什么武德》,强烈推荐喜欢聊斋故事的看一看,主角在聊斋的世界写聊斋,轻松欢快! 第384章 拔剑斩君王 第3八4章 拔剑斩君王 “前来太玄宫中,观棋先生可得一线生机……” 陆景站在原地,神情变得有些恍惚,恍惚之后又变作茫然。 炎序皇子头一次看到陆景这般神情,就好像这位始终运筹帷幄的先生心中有一根弦断了。 又好像唯独在这一刻,陆景先生才算是一位少年。 “先生……节哀。” 炎序皇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观棋先生早已苍老,也许此次入宫之后又恰逢什么不适,就亡在了这太玄宫中。 他虽然年幼,但在冰冷的深宫中,对于生离死别也早已司空见惯。 于是这位十四岁的少年皇子又转身回了槐时殿中,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卷婚书。 婚书上没有一丝褶皱,胭脂纸自带着一种香气,不愧为天下最名贵的纸张。 炎序皇子来到陆景身旁,微微躬身,将手中的婚书递给陆景。 他并无多言,但晶莹的眼神中同样有些悲戚。 景国公是他的皇子少师,教他写字,教他为人、为皇子、为贵人的道理。 槐时宫中桌案上,陆景写下的“猛烈”二字,还在时时鞭策着他。 如今,他先生的先生亡故,让心中少有冰冷的小炎序也在心中默默哀叹。 “先生,节哀。” 炎序皇子轻声低语。 他的声音清澈而又明晰,传入陆景耳中,陆景眼中的恍惚、茫然顷刻间消失不见。 陆景从十三皇子手中接过那件婚书。 他翻开婚书,看到观棋先生熟悉的笔迹。 婚书最前,还有观棋先生对于陆景的祝愿。 “愿新人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陆景不愿再去看之后婚书正文,他合上婚书,仔细放好,这才转身看向炎序皇子。 “你平日里出不得宫去,就要好生读书,读书明智净心之余,心中始终要持一股猛烈之气,否则一旦见了天下的豺狼虎豹难免要生出怯弱。” 陆景叮嘱炎序皇子。 炎序皇子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 平日里陆景教他,不会这般平白直抒,往往要见学问、或者有他人事迹作为衬,令他自行体悟,最终才会点破教诲。 可今日陆景的一字一句叮嘱,让炎序皇子忽然间有些慌神。 “先生,你不愿教十三了?” 十三皇子匆忙询问。 陆景却摇了摇头,道:“且去完成今日的课业吧。” 十三皇子仍然有些不明白,可他听到课业二字,心中又欣喜起来,大致是觉得自己多想了。 陆景朝后走了几步,看到十三皇子站在槐时宫主殿中远远朝着他挥手。 这少年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前那般清澈。 陆景看了一眼十三皇子,目光却又落在槐时宫中那巨大的槐树上。 槐树本阴,即便是在齐国,也并无多少人将槐树种在自家院里。 偏偏炎序皇子的槐时宫中,却种了这么一颗树冠遮天蔽日的大槐树。 陆景眼中,太微垣三公神通运转,一道道元气纵横之间,他隐约看到这棵大槐树翠绿树叶上,叶脉却好像一张张符。 这些符上又延伸出一条条丝线,深入整座槐时宫中,甚至深入十三皇子体内。 站在槐时宫中的十三皇子见陆景未曾离去,心中正在疑惑。 却见陆景伸出左手来,朝他挥了挥。 他耳畔也传来陆景的声音,你退去几步。 炎序皇子并不曾多想,长久的习惯让他在听到陆景说话之后便朝后退去了几步。 而下一刻。 一道剑气如若出云的龙蛇! 毫无征兆的破空而出,灿烂的金光透露着霸烈之势,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又有大雨倾盆而出。 一道道神念也在此刻悬空而至,万分强横、炽烈的气血化作道道锁链遮住虚空。 可陆景映照太微垣。 他这一道剑气太快了,快到横渡虚空也不过转瞬。 转瞬间,玄妙的太白剑光横扫,数百种剑势化作漫天的剑气斩在那一颗巨大的槐树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巨大的槐树就在这瞬间化为烟尘,消散在虚空。 炎序皇子张的嘴巴不知所措。 那位大女官似乎知道些内情,在短暂的怔然之后,神情闪过一丝激动。 可紧接着,这一丝激动又被她尽力收敛,唯恐被他人看到。 “景国公,安敢在皇宫拔剑?” 剑气出,巨大槐树崩灭,有人怒喝,又有铁甲碰撞之声。 “少师……” 十三皇子嘴里喃喃自语,他很想要问一问陆景为何要斩去宫中槐树。 可陆景却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任凭一道道神念锁空,任凭一缕缕武道气机纵横四布,陆景就好像融入虚无中,凭空消失了。 不多时。 太先殿前,手持拂尘的苍龙貂寺看到陆景沿着那青玉石阶,一步步走来。 苍龙貂寺踏前一步,对陆景说道:“景国公,圣君不在太先殿中。” 陆景依然一语不发,踏步前行。 苍龙貂寺静静的看着陆景,苍老的脸上每一颗毛孔都那般沉静,可他每一颗毛孔中却又好像酝酿着一滩炽热无比的气血岩浆,岩浆滚滚,迸发出一缕缕武道狼烟! 狼烟直上天阙,竟有大龙象气概。 眼前这老朽的殿前貂寺竟然这般强横。 陆景抬眼,看了一眼星光。 就算他眼前有一位大龙象武夫,可他似乎毫不畏惧,右手落在杀西楼剑柄上,依然走向太先殿。 天上的星光便也落在太先殿前。 广大的太玄宫中,一道道恐怖的气机似乎在酝酿,似乎在悸动。 陆景踏步前行,与赤衣貂寺越发近了。 赤衣貂寺静立在太先殿前,也抬头看着缕缕星光。 星光展落,陆景腰间的宝剑似乎要一触即发。 正在紧要之时,太先殿中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让他进来吧。” 赤衣貂寺听到这五个字,没有丝毫犹豫便侧过身去。 陆景拾阶而上,走入太先殿。 太先殿中,崇天帝正背对着门庭,看着桌案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正是陆景之前画给盛姿的青山长河图。 六十青峰如刀,一条长河如剑! 那幅画上,稚嫩的剑气、稚嫩的刀光若隐若现。 陆景站在殿前,一语不发。 右手却始终落在腰间的杀西楼上。 “自这一幅画开始,我便觉得伱能斩去天上的大龙。” 崇天帝缓缓转过身来,看向陆景。 他看到陆景的手,看到陆景腰间的刀剑,嘴角露出些许笑意,询问道:“天下人皆说你陆景胆魄惊天,这倒也并没有说错。 这广大天下,能够将我的屠仙黑金熔去,用来铸另一把宝剑的,只怕也唯你一人。” 陆景不答。 崇天帝又问道:“你之前曾说要以这把宝剑斩退天上西楼,所以取号杀西楼。 如今西楼第一府仙被你斩落于这把宝剑之下,又以照星之身映照帝星太微垣,天下间与你比肩者已经寥寥无几。 那这把天下第七的剑,可有了名讳?” 陆景紧握着杀西楼剑柄,他抬头直视着玉阶上的崇天帝,眼神平静而又冷漠。 崇天帝脸上的笑意越盛,他忽然哈哈大笑,整座太先殿似乎都萦绕着他的笑声。 “观棋先生早有求死之心,早有以自己的性命补足虞渊炀谷之局的心思。 你是他的弟子,他死得其所,你自该高兴些才是。” 自入太先殿以来,始终一语不发的陆景终于开口,他缓缓摇头道:“自我照帝星、见人间之真,观棋先生便再无求死之心。” 崇天帝迈出一步,走下一阶台阶。 顿时,太先殿中就好似群山崩塌,足以媲美天地自然的气魄横压而下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闷哼一声,却仍然不愿松开手中的杀西楼。 “既然已入局中,甚至亲手布局,又岂能够中途出去?” 崇天帝道:“观棋先生眷恋人间山水,也曾游遍天下,风流一世。 如今人间遭难,他总不能袖手旁观。” 陆景感受着自己元神、肉身上难以想象的压力,他不再试图与崇天帝争辩,只是带着些许希望询问崇天帝道…… “观棋先生残魄,可曾登天?” 一君一臣,二人一在高处,一在低处。 换做旁人,赶着搬至问崇天帝,只怕早已魂飞魄散。 可对于陆景,崇天帝似乎颇有些耐心,他听到陆景的询问,回答道:“清都君早已被白观棋镇封于元神、魂魄中,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可又并非是同一人。 可清都君乃是玉仙楼之主,他既然来了人间,有了破绽,又怎能再归天上,重新成为那位天教分付与疏狂的楼主?” 陆景站在原地,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崇天帝却忽然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恐怖无比的气魄直压而下。 以陆景今日的修为,却只觉得眼前的崇天帝就好像是一颗真正的恒星,庞大、神秘。 “陆景,你可知河东陈家的厚圣公如何评价你?” 崇天帝一步步走下高台,他的声音厚重又虚无缥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他说,对于天骄,倘若纵容太久,不过只会养出另外一位陈霸先。” “天下广大,你一路行来,不知树了多少敌人,不知成为了多少人眼中钉肉中刺。 便是北秦、齐国,但有机会,也要取你颈上人头。” “唯独在这太玄京中,你是少年功绩盖压人尽皆知、天资盖压天地的景国公。 你受了荣华富贵,得了太玄京中如海的机缘,以此闻名天下,以此有了盖世成就。” “你可知这些又是谁的恩惠?” 崇天帝此时已然走至平地,他与陆景对视,却又好像俯视着一只蝼蚁。 陆景腰间的杀西楼不断颤动,就好像会在顷刻间崩碎而去。 “你知你是至关重要的棋子,你觉得我那空前绝后的棋局非你不可,所以才敢肆无忌惮,腰佩刀剑入这太先殿中。” “你有质问我的气魄,倒也算不凡,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又如何?” 崇天帝身躯前探,目光落在陆景腰间的长剑上。 “你若有胆,就朝我斩出一剑。 你那太子巡狩剑气那是真正的大神通,你有此气魄入殿中,我助你养一养太子弑君的霸势倒也无妨。 可陆景……你来赌一赌那棋局,是否非你不可!” 有若雷霆轰鸣! 崇天帝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入陆景耳畔,却震得陆景元神涣散。 可紧接着,那万山崩塌的气势、威严好像在一瞬间减弱了。 杀西楼不再震颤,陆景得以再度握紧长剑。 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着眼前的崇天帝。 崇天帝也凝视着他。 可与此同时,一股惊人的杀机就落在陆景身上,就好像这杀机一旦触发,一瞬间便能瓦解他的元神、肉身,一瞬间便能够将他一切的成就化为尘埃。 “这是什么境界?” “真君?大天府?” 陆景心中嚼着肆意笼罩在他元神与肉身上的杀机。 因为有此等杀机,他毫不怀疑一旦向崇天帝拔剑,崇天帝弹指之间就能够斩去他的性命! 可倘若不敢拔剑,他此来太先殿中,又有何意? 他昂首前来,踏入太先殿便是因为心中的怒! 若含怒而来,却因为这般杀机而跪着出去,那他口中“观棋先生”四字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刻的陆景十分清醒。 他注视着崇天帝的眼神,注视着崇天帝轻松的眼神。 那轻松的眼神令陆景极不自在。 而天上,又有一缕缕奇异的星光洒落,落在太先殿中,甚至穿透太先殿,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隐约感知到这些星光中的力量,他忽然十分渴望这等澎湃的伟力。 “有了这等伟力,是否就能够向崇天帝斩出一剑?” 陆景心中大为意动。 “有了这等伟力,是否就能够为观棋先生讨一个公道?” 而恰在此时,他元神之后大明王焱天大圣忽然浮现开来。 一股清澈的暖流注入元神中,陆景元神上的金光化作雾气阵阵消散了。 原本十分“清醒”的陆景终于醒来。 他看到崇天帝有些诧异的眼神,脑海中驱吉避凶命格再度流转。 在那闪烁的金光中。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大吉:拔剑斩君王,不死!” “大凶:低头俯首,则为永世棋子!” 第385章 群贤杀叛逆,好一出好戏! 第3八5章 群贤杀叛逆,好一出好戏! “拔剑,大吉之象,可获元种一枚,可获踏云梯。” 朦胧的星光照耀太先殿。 在那些各异的星光中,注视着崇天帝的陆景隐约感知到一挂银河自天而下,飞流直下三千尺。 而照耀在他腰间杀西楼的太白元星星光蠢蠢欲动,似乎是在欢呼雀跃。 于是陆景不由想起某一位前辈一年以前对他的承诺。 崇天帝依然望着陆景。 他脸上一片肃然,早已没有了之前的笑容。 他如山如岳,身躯好像魁梧到了极致。 崇天帝明明直视着陆景,却好像是站在云端上,低头俯视着人间的一切。 这一刻,他的眼神无情无性,恰如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不敢拔剑?” “你可曾看透我亲手布下的棋局?” …… 崇天帝徐徐开口。 而在太玄宫最深处,那一位神秘的大伏地官盘膝坐在一座殿宇中。 元九郎站在他的身前,转过头去,看向殿宇以外。 这位天下箭魁眼神平静如水,偶然间却又透露出些许可惜了。 “你是在为那白观棋感到可惜,还是在为陆景感到可惜?” 大伏地官站起身来,缓缓迈出一步。 原本苍老的身躯瞬间变得巍峨高大,锦帽貂裘。 十根手指上还佩戴着十根玉扳指。 “棋子终究是棋子,总要被执棋之人握在手中,若执棋人不落子,棋子又如何能动?” 大伏地官继续道:“有那剑甲商旻为前车之鉴,圣君自有其谋算。 陆景虽然空前锋锐,可他却只是一块璞玉,如果这块璞玉不能够被打造成为棋盘上的棋子,那璞玉是否存在也就并非那般重要了。” “更何况……天下不惜命者又有几人? 尤其是陆景这般的人物,他若只是以往那一位遭人厌嫌的庶子、赘婿倒也罢了。 可他现在却是大伏景国公,是天下最为年轻的强者,再往前跨出几步,便可得天人修为,寿可达三百载!” “这些都是天下最难放弃的东西。” 大伏地官缓缓开口。 一旁的元九郎却好像不愿听下去了,他伸出手来摊开手掌,道:“那只羽箭。” 大伏地官顿时皱眉:“你我师徒一场,即便缘尽,又何须这般生硬?” 元九郎长发束成马尾,随风而动。 他一语不发,只是注视着那位大伏地官。 那位大伏地官咧嘴一笑,道:“也好,伱入太玄宫中,又看了这么一番好戏,看到了前途无量的天骄,终将成为一颗棋子的好事。 还记得许多年前,你我也一如今日,彼此并肩看到了天下最强盛的武夫气血枯竭,再也无法肩挑天上地下。 这是……好事。” 元九郎终于有些不耐,他斜斜看了大伏地官一眼,问道:“这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大伏地官眼睛发亮,道:“我寿命将尽,本来就盼着这天地来一场大变化! 圣君的棋局是我的一线生机。 如今这棋局上又添了一把斩仙的利剑,对你我这种再能朝前踏出一步的人来说,难道不是好事?” “等到天阙崩塌,等到灵潮翻涌,等到仙气与元气融为一体,我又可得长生!” 大伏地官说话时身躯甚至还在颤抖。 元九郎却忽然嗤笑一声,道:“那陆景愤而拔剑又如何?” 大伏地官哈哈大笑:“我方才便说了,天下无人能放弃……” 元九郎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看那陆景腰间的长剑!” 大伏地官话语被打断,却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太先殿上空星光闪耀,站在星光上的陆景紧紧握着腰间天下第七的长剑。 崇天帝仿佛已经胜券在握,正居高临下俯视着陆景。 而迎接崇天帝目光的,却是一道玄色剑气。 剑光冷,气如长虹,寒影动太玄! 那剑气带出的光辉清冽如月光。 玄色的剑光悄然在黑夜中绽放,斩出一道涟漪。 那涟漪终化浪潮,巡狩天下! 崇天帝居高临下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而大伏地官却在瞬间暴怒。 “不自量力又不惜命,蠢笨如猪狗!” 大伏地官心中怒骂一声,便想要转身离去。 可下一瞬间大伏地官又似有所觉,也如元九郎一般抬头。 此时的崇天帝正抬起两根手指,屈指一弹。 顷刻间,便如老鲸吞海,又如浩荡百川撞击南山! 大海被吞,南山崩塌。 崇天帝拂袖,就如同拂去一点尘埃。 “将你填在虞渊炀谷中,虽不如天下的棋盘,可却也算得上物尽其用。” …… “今日你朝着禹先天拔剑,可是想要离开太玄京?” 陆景拔剑,崇天帝弹指。 却又有一道声音在眨眼间传入陆景耳畔。 拔剑、不死! 自远方灿烂的星光中,两道剑光就好像是两位顽童,彼此嬉闹玩耍,又莽莽撞撞闯入这座太玄宫! 哧! 须臾之间,剑光迸发开来,几乎在瞬间与陆景的剑光交汇。 三道剑光肆意斩出,直落在太先殿前。 顿时,太先殿周遭的元气转瞬一空。 如深海一般的元气消散,剑光还在呼啸。 崇天帝站在原处望向远空。 却见云上,玄衣剑甲商旻宽大的长袖随意散落下来,他沐浴着星光,低头注视着广大的太玄宫。 而那如若银河一般的翠绿色星光尽头,一位长着络腮胡的魁梧大汉手持绿玉杖,蹲坐在星光瀑布上。 他望着崇天帝,轻声道:“圣君,还请归还我那好友的尸骨!” 这数月时间里,都被困在天上三星星光中的楚狂人与那位很少前来太玄京的商旻一东一西,站在虚空中。 一位神通魁首、一位剑道魁首! 天下九甲,已来其二。 而这二人中,楚狂人论及战力,也是其中佼佼,更莫论商旻! 绿玉杖! 神术、白鹿! 三种截然不同的光辉高悬,这些真正的至宝交相辉映,就像是三轮明月。 而陆景持剑光冲上云端,太子巡狩剑光立起剑壁一百零八座,一道道太微垣神通悬空,笼罩太玄宫。 太微垣中七十八道神通,一百二十道小神通。 当人间元星高照,浩瀚的元气朝着陆景凝聚开来。 站在天空中的陆景,竟然确实像是一位人间的太子在巡狩天下! “商旻、楚狂人……” “你二人,想要救一救陆景?” 崇天帝露出口中的白牙,他独自站在太先殿前,哪怕天下九甲来其二,他似乎仍旧无惧。 楚狂人一语不发。 商旻随意招手,神术、白鹿飞流于空,落于他身后的剑匣中。 这位玄衣剑甲大步走下虚空,也站在这座宫阙中。 他左右四顾:“我那姐姐自太玄宫中身死,残魂登天时,其实我也曾想如陆景一般入得太玄宫,质问你一番,也想如陆景一般朝你拔剑。 只是那时,我还太过胆怯。” “后来,她的残魄再也无法下凡间,成为了你送去天上的傀儡。 再后来,便是残魄也死在了天上,她的骨灰便做一场大雪,于两年前落于太玄京。” “所以今时今日我时常有些后悔,若是那时,我也如同陆景一般入了宫,质问于你、朝你拔剑,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商旻缓步上前,站在了天上的陆景与地上的崇天帝中间。 楚狂人身后,一片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而来。 这种种异象,每一种都代表着一道神通。 他手中的绿玉杖闪着微光。 “白观棋的尸骨。”楚狂人开口,他一步步走下,没走出一步,脚下便有一朵青莲绽放,拖住他的身躯。 “崇天帝,你在灵潮中败于天上,可却依然盛气无双。 你想要逼陆景映照计都罗睺二星,想要逼陆景照第二颗帝星,彻底成为你的傀儡。 可是,你如果能始终运筹帷幄、未卜先知,你早已是那仙中之仙、帝中之帝!” 楚狂人声音浑厚,他低下头去,便如同远古神话中的夸父一般高大巍峨。 “你问我是否想要保下陆景。 那我来告诉你,陆景是白观棋的弟子,他今日杀不得你,这人间也还需要一位大伏圣君。 可他会走出太玄京去,也如商旻一般,自此之后,他再也不是你的棋子!” 楚狂人的声音坚定有力。 剑甲商旻抬手摸了摸身后的剑匣。 而那元气瀑布早已飞流直下三千尺,化作浩瀚汪洋,仿佛要淹没太玄宫阙。 崇天帝抬眼看了商旻一眼,又看了楚狂人一眼。 他一语不发,转身回到太先殿中,坐回了帝座。 “天下九甲之二,除去虞乾一,便以你二人为九甲之二、三。 可是……这里乃是大伏太玄京!” 崇天帝抬头,眼神深邃的可怕,好像含着两道漩涡。 汹涌的漩涡不断流转,吞去了一切的光。 太先殿、太玄宫、乃至整座太先宫都彻底被黑暗笼罩。 一切的光,都被崇天帝吞噬了。 “大伏立国四甲子,我高坐帝位七十一年……却从未有人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你们要救陆景,怎么救?” 崇天帝轻声发问。 商旻、楚狂人还未说话。 陆景手臂上忽然有一道蓝光绽放。 扛着铺天月色的楚狂人忽然一怔,眼神顿时更加落寞了。 那蓝色的光辉凝聚在虚空中,化作一道散发着蔚蓝光辉的身影。 那蓝色身影身上并无生机,甚至不会思考。 可他踏前一步,却站在西方。 那里,诸多强者神念肆意而出,一万八千位玄衣卫列队而至! “怪不得何曾着眼看侯王的白观棋那般孱弱不堪。 原来是因为留了这么一处后手。” “只可惜人死了,便再也活不过来了。” 崇天帝那一道蓝色身影,又瞥了一眼陆景。 天上的星光更加闪耀,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看到观棋先生留下的奇异神通,心中难言。 而天上计都罗睺以及那颗帝星落下的星光越发炽盛了。 就好像陆景抬手,便能轻而易举的握住那些星光。 以他的元神底蕴,就好像能够轻而易举的踏入照星九重! 商旻与楚狂人各有所觉。 而那蓝色人影本应该如同一尊无情无心的傀儡,却在此时踏前一步,一抹同样为蓝色的光影分出,轻轻拍了拍陆景的肩膀。 就好像是在与陆景说…… “走自己的路,且无视盏盏鬼火。” 陆景身躯一僵,既然又陡然放松下来。 他低下头去,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太先殿,他的目光在门庭中穿梭而入,深深看了一眼崇天帝。 紧接着,他再也不去看天上的星光,转身。 今日之后,他要走出崇天帝广大的棋盘,最起码,他不愿留在这太玄京中! 崇天帝看到陆景转身,轻轻敲了敲身前的桌案。 雾气在桌案前弥漫,逐渐化为一条真正的苍龙。 那苍龙眼中闪着幽暗的光影,注视着陆景的后背。 “陆景,白观棋便是死在本尊龙牙之下,你可想杀我?” 那苍龙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周遭,太玄宫中不知有多少强者虎视眈眈。 玄衣卫在一位身披灰色斗篷的佩刀将身后集结。 陆景步履不停,步伐坚定朝着太玄宫外走去。 观棋先生留下的那蓝色身影也朝着他挥手。 陆景抿了抿嘴唇。 “先生。” 他知道,当那道蓝色身影彻底消散在这太玄宫中,观棋先生一切存在的影子,也就彻底消散了。 他佩剑走出。 太玄京以外,一位位强者蜂拥而至。 陆景缓缓拔出杀西楼。 “你尚且无名,便由此战定名……” 陆景深吸一口气,太微垣三公神通高悬于空。 一半太玄京落入他眼中。 “哐当!” “圣君有令,景国公陆景不思君恩,携恶叛乱……褫夺其国公之位,以谋逆论处!” 有力士怒敲铜镜,气势贯以长空,声音如雷,震得整座太玄京翻天覆地。 景国公……谋逆! 一石激起千层浪,却也激起千层杀机。 原本盘坐在见素府中的七皇子禹玄楼猛然睁开眼眸。 他眼中杀机凛然。 东女国皇子、槐帮大当家出现在他身后。 又有数位将军在门外求见。 而那坐着轮椅的申不疑,指中拈着一道符文等在院中。 就连李雾凰都匆匆让下人为她备上马车。 陆景谋反,必死无疑! 她要亲眼看陆景身死。 横山府中,郁郁寡欢的古辰嚣突然间来了精神,他抚掌大笑,又大喝道:“去,为我捉来两个女子!” 河东八大家在京官吏汇聚一处。 陈探圣写信,写给了国子监监院…… 又有许多忠于大伏的大臣、将军早已蠢蠢欲动。 太玄京中,群贤杀叛逆! 真是好一出好戏! 第386章 太子 皇子,都给我死上一遭 第3八6章 太子 皇子,都给我死上一遭 “景国公……谋反!” 这次消息就如若惊涛骇浪,震动太玄京。 南国公府中乱成了一片,身体方才好了一些的南停归甚至不愿卧床,便将南月象喝骂出来,去寻始终与陆景厮混在一起的南雪虎! 不久之前才从亡人谷中归返,又惊闻了陆景与青玥喜事的南禾雨,也被南老国公禁足。 南国公府借给陆景的那把斩草刀令南府上下心惊肉跳。 再加上南停归之所以能够续命,还是因为陆景所给的太冲龙君龙角。 虽然不曾有人点破,可实际上,自从南府六公子南风眠与陆景结拜,南老国公亲自与陆景致歉之后,南国公府与景国公的关系其实早已非同一般。 两相看似有些嫌恶,实际上却因为许多人和事串联在一起。 南风眠、南停归的性命、斩草刀、太冲龙君龙角、南雪虎……以及许久之前还有陆景有婚约的南禾雨。 南老国公先前庆幸于这许多事早已缓解了陆景心中的怨气,如今这些却成了泰山,极有可能压垮南国公府。 “父亲,这又如何是好?如今那斩草刀还在陆景先生手中。” 在那大伏巨岳假山之前,南停归一脸无奈,他只觉今日这昏暗的天空就如同他的心绪一般。 “景国公前途非凡,理当有想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也许是观棋先生……” 南停归还未说完。 一旁的南老国公只是瞧了他一眼,就令他不敢多言。 “各人有各人的抉择,那太玄宫中阴雨密布,又有星光漫天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圣君既然不曾强令我等,我南国公府装模作样一番便是。” 南老国公抬眼:“天下生变有好有坏,比如上次灵潮刚刚过去,我过往被灵潮冲刷的皮肉筋骨却又屡屡跳动。 下一次灵潮将近,圣君总不至于因此事问罪于我。” “灵潮将近……”南停归脑海纷乱,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那是否要让南雪虎去收回斩草刀?”南停归询问,他极少见这般的大阵仗,再加上他久病未愈,做起许多事来难有底气,就习惯性地请教南老国公。 却不曾想向来心如明镜的南老国公却有些犹豫起来。 过了好几息时间,南老国公这才转身回东堂。 “莫要让南雪虎去,随便派个人去养鹿街,同样装模作样一番便罢了。 我是南国公府的老爷,自然一诺千金。 昔日就已经对陆景不住,后来他渐渐成了气候,我亲自去寻他和解、冰释前嫌。 他登高而上,我让南雪虎借他斩草刀。 如今出了变故,我若急着落井下石,难免有些小人行径。” 南停归眼中有些舍不得:“斩草刀是一品名刀,又是家传的宝物……他天生便代表着南家,陆景如果以斩草刀杀人,我南府难辞其咎。” 南老国公冷冷看了南停归一眼,南停归缩了缩头。 哪怕他已年过四十,却仍然惧怕他这位身材矮小的老父亲。 “你们若是争气些,这斩草刀又岂会始终摆在祖庙中?” “唯一有个争气的,还是个古怪的主,不愿继承我这偌大家业,那斩草放在我南府,是令名刀蒙尘,还不如跟着陆景先生,起码还有出鞘的余地。” …… 盛姿刚刚回京便听到了这样一则令她不知所措的消息。 就如同风暴卷过她的心绪,令她心底生出惊慌来。 长宁街上,宁蔷、陆漪、陆琼都匆匆来寻宁蔷,就连仙游公主也都闻询而来。 “宫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去了宫门,宫门却被紧闭,便是我也要明日才能进。” 仙游公主瞥了一眼盛姿,盛姿眼光有些晦暗。 许久之前,陆景还在陆府,又被拿到太玄府衙时,盛姿还曾经慌里慌张的入宫去寻她,时间一晃便过了两年,两年后,贵为景国公的陆景却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可这一次,盛姿又该去寻谁? 陆漪和宁蔷满脸的泪水,陆琼这些日子以来,多有些古怪,整日里与一些大和尚混在一遭,可他却也还是那位纯良少年,陆景出了事,也令他十分焦急。 “陆景又岂会谋反?” “这里是太玄京,军伍无数,修行者亦无数,如今宫中下令,不知有多少修行者出手,陆景便是再强些,只怕也已经无济于事了。” 仙游公主叹了一口气,她本不欲说这些,却见盛姿眼里依然蕴着希冀,她便又不得不说了。 总要给盛姿一些准备,否则陆景若是真就死了,盛姿只怕…… “情之一子最难解,景国公都有了婚期,盛姿哪怕是在桑槐府,也必然在归路上听闻了,她却还这般担忧。” 正在这时,大柱国大公子苏照时也匆匆前来。 过了这些年岁,也许是因为心上人就在太玄京,二人却不得见面,苏照时又消瘦了几分,他身着一身锦服前来,眼里也带着担忧。 “宿玄军已然封城,与陆景先生交好的持星将军被强令巡街,如今似乎又去了养鹿街,城守军已经勒令城中百姓都回家中,今日莫要出门。” 仙游公主有些吃惊:“这般大阵仗?” 苏照时轻声道:“莫要忘了,陆景先生可是集结两千豪客,杀退了仙人的人物,太玄京中盛传他在亡人谷中杀了一位八境仙人,八境的仙人尚且死于他手,太玄京再大的阵仗其实也不为过。” 仙游公主啧啧道:“谁能想,昔日那个庶子,竟能修行到今日这一地步?八境天人!天下人不可及。” “不过……他为何要谋反?” 仙游公主这般说话,一旁的陆漪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陆三哥手中一没兵马,二无实权,再加上他刚刚定下婚期,又怎会谋反?定是有人陷害!” 宁蔷也要说话,仙游公主向来跋扈惯了,陆漪一个小小神霄将军府上的女儿,竟也敢反驳她,她下意识皱眉,想要呵斥,一旁的盛姿却似乎又惊醒过来,她直视着仙游公主,问道:“八境天人,能否逃出太玄京?” 仙游公主看到与她从小玩闹到大的盛姿,心也就软了,也不多言,只是朝盛姿摇头。 苏照时沉默一番,最终看向阴雨密布,压的太玄京越发阴暗的天空:“这里是太玄京,大伏中枢。 八境虽凤毛麟角,可终究不是无敌。” 盛姿身躯一颤:“父亲匆匆出府,也许还有转机。” 苏照时并未说谎:“盛次辅并非入宫,是去了青云街。” 盛姿顿时面色煞白,她心中便只有一道令她喘不过气的思绪:“陆景……要死了。” …… 青云府首辅大人府上。 那短衣汉子陇着袖子蹲在门房处,那老白牛拱了拱他,眼神有些落寞。 短衣汉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府邸东堂,又抬手摸了摸老白牛的牛角。 “把人逼死,不知对这天下、对这大伏究竟有什么好处。” “本来只需安然令景国公成长便是,非要令天下之才尽入棋局,偏偏景国公却又是一个气性猛烈、刚硬的,不比他人,颇有些气冲斗牛少年郎的气魄,这样的少年却要如四先生一般持心而死、知恩而死,这可真是……腌臜事。” 短衣汉子默默低语,见那白牛又在拱他,不由苦笑一声:“这里可是太玄京,我便是敬佩他,又如何能助他?嫌命长了?” 白牛轻哞了一声,短衣汉子似乎听懂了它的话,眼中仍有些犹豫。 那东堂中,有微弱的呼吸声,过去几息时间,忽然传来姜白石的咳嗽声。 短衣汉子似有所觉,他站起身来,去了东堂。 明明不过中秋,姜白石却裹着厚厚的西域毯,脸色也有些发白。 “你要去便去吧。”姜白石看着环顾东堂道:“这里也留不长了。” 短衣汉子微微一怔,顿知姜白石之意。 姜白石颤巍巍道:“虽在棋局中,但总有求生的权力,我构筑的棋盘可不是把人困死的深井,你想要助他,便大胆去,朝中有人要杀他,我也不会阻拦。 人间诸多的不可知,才铸造了诸多可能,我来人间一遭,百年岁月,现在已到归期,归去之前看不得天下变化,可却也能让伱也遵守本心。” 那短衣汉子低着头,听出了姜白石声音中的虚弱。 他跟随姜白石已经太久,甚至经过了一遭灵潮,若无姜白石,他也许早就死在了那处荒山野岭,而今……他与恩人似乎要告别了。 …… 盛如舟匆匆来了首辅大人府上,见姜白石独身坐在东堂。 “观棋先生对人间有恩,那鹦鹉洲可并非仅仅推迟了河中道旱灾,他就这般死了,陆景是他的弟子,观棋先生对他有大恩……” 盛次辅语气匆匆,姜白石却轻声道:“陆景如今在何处?” 他似乎是在问盛次辅。 可当他开口,虚空中有波澜涌动,泛起的透明涟漪也传来平静的声音:“陆景驾驭剑光杀拦路者数百人,本已至东城,却又中途而返,去了横山府。” 姜白石、盛次辅面色俱都变化。 姜白石并不在意横山府,只皱眉道:“既然已经去了东城,出太玄的可能便大了几分,如今又归返城中,实属冲动了。” 盛次辅握拳:“他要做什么?” “自然是去杀人,他要杀那齐国太子。” “便仅是齐国太子?”盛次辅喃喃自语。 姜白石白发飘然,叹了一口气。 …… 陆景走在麒麟街上,虽然现在是白日,太玄京却如同黑夜一般,街道上空空如也。 他身后,脸上还带着面具的持星将军叶舍鱼带着宿玄军精锐三千人,早已围得麒麟街水泄不通。 “陆景……这里是太玄京,你逃不出去,宿玄军之后,李观龙已经调集城外百里处的大伏舞龙军,褚国公调遣国公府三百炼神客,二十位客卿前来!” “六部尚书府中修行者、十六卫将军、河东的荆紫光禄大夫俱都在等你出中城,归德云麾怀化忠武四位将军也已经分守四城,这太玄京的路已经被堵死了。” 叶舍鱼开口:“空山巷小院中早已无人,陆景……究竟发生了何事,难道真就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陆景好似没有听到叶舍鱼的话,径自走向横山府。 叶舍鱼心中一悬:“陆景,你与横山府素有嫌隙,可是其中毕竟住着齐国太子,其关乎大伏、齐国两国安宁……” 铮! 陆景长剑出鞘,天边如有晚霞映日,一抹斜辉一闪即逝,落在横山府中。 横山府顿时天翻地覆。 一道剑光如天人探城,不曾风起云涌,也不曾云山遮罩,又如轻描淡写的一条丝线落下。 横山府先是闪过刺目的光辉,继而……楼阁崩塌,飞沙走石。 那天下第七的名剑早已归鞘。 三千宿玄军精锐已经列阵围堵而来,只是哪怕麒麟街宽阔,对于军伍而言仍显的有些狭小,甲胄碰撞声不绝于耳。 叶舍鱼带着两位副将,气血腾飞,武道精神如狼烟,袅袅不绝。 “陆景,你素有仁名,怎会为了自家仇怨便不顾天下人?”有位副将大喝。 恰在此时。 陆景也许是嫌灰尘太大,轻轻摆手。 长风如客,应邀而来,吹散了浓浓尘埃。 横山府废墟中,武夫已死,元神修者也被剑光席卷,元神尽灭。 唯有横山府最深处,一座暗室只是裂开了一道小口。 自那小口看去,足足四个女子被绑在一处巨大的石桌上,齐国太子古辰嚣正手持一把小刀,剖开了第一位女子的手臂,正仔细挑断那女子的手筋。 女子嘴唇发白,浑身上下皮肉都在跳动。 而古辰嚣双目圆睁,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正在准备久违的盛宴,喂养养在心中的魔头。 “叶将军,你可觉得这古辰嚣该不该杀?”陆景突然出声,惊醒了叶舍鱼,也惊醒了陷入癫狂中的古辰嚣。 古辰嚣转身,便看到横山府废墟,看到众多军伍……也看到佩刀剑,着白衣的陆景。 他身躯顿时一颤,跌倒在地上。 叶舍鱼冷漠的看了古辰嚣一眼,对陆景道:“他该死一万次,只是他乃是齐国……” 她话语未落。 陆景手指微动,细小的剑气闪过,继而突兀起奇峰,化作一望无际的剑光。 剑气起壁山,却并非一百零八座,而是万道剑气,道道如峰。 万千剑气眨眼间落在古辰嚣身上,古辰嚣尚未反应过来,便化作一团血雾,在空中爆开。 “那便如将军所言,让他死一万次。” 陆景看向街口,褚国公正带人前来。 叶舍鱼还欲说些什么,陆景却平静摇头。 叶舍鱼顿时知道陆景所想。 “如今这太玄京中只有陆景能杀他。” “毕竟陆景已被定为谋逆,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杀他,他杀古辰嚣,大伏至多一个保护不周罢了。” “只是……现在又耽误了路程,褚国公带人赶到……” 叶舍鱼心中思索间,又看到街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帘子被掀开,其上坐着七皇子与皇子妃。 二人正看向陆景。 李雾凰眼神也不同于以往,带着些轻松。 “旧日的仇怨,今日得报,雨师……”李雾凰心中暗想。 而陆景也看向那马车,嘴角却多出一丝笑容来。 他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起金光。 “怎能轻易离玄都?”陆景握着斩草刀刀柄,嘴里嚼着几个词。 “皇子相争、重瞳、大势、棋盘!” “都给我死上一遭!” 第387章 帝相镜 第3八7章 帝相镜 “给七皇子一个雪耻的机会。” 金紫光禄大夫王宏石双手插在宽大的朝服衣袖里,他颌下一撮小胡,眼神中透露正气,样貌也十分周正。 他年岁不过五十,却自有一种久居高位的气质。 此刻他站在麒麟街一处酒肆中,身后跟随着几位同样身穿官服的男子。 王宏石看到古辰嚣化作血雾,进而被风吹散消失在黑夜中,眼神中陡然多了些轻松。 “这古辰嚣也算是死有余辜。” 王宏石冷哼一声:“全太玄都知道他做下的那些勾当,偏偏他是齐国太子,是齐渊王的质子,杀不得。 满朝的文武都想杀他,可这种人既然杀不得,沾染了,便如同腐烂的狗屁一般,只能惹来一身腥臊。” “好在还有陆景这样的冲动之人,只是他自东城折返,褚国公、七皇子、宿玄军都已经盯紧了他,他再想逃,只怕难了。” 王宏石说到这里,忽然长出了一口:“白观棋死了,陆景马上也要死了,自此之后,太玄京中再无书楼,甚至整座大伏,也再无书楼。” 他身后一位穿着黑色披风,眼眸紧闭,却又仿佛能感知一切的枯瘦男子道:“陆景能杀天上八境仙人,七皇子想要杀陆景,倒也无妨,大人与我却还要当心着些,免得陆景使了手段,跑出这麒麟街。” 王宏石双手终于从宽大衣袖中落下,进而摊开手掌。 他手中有一枚竹简。 “我随身带了厚圣公的传道书简,一旦入我方圆十里之地,陆景再难逃脱。” 王宏石说到这里,眼神一闪,落在麒麟街上,那七皇子的马车处。 马车后,是另一处马车。 那马车车帘被掀开,白发申不疑膝盖上摊开一道符纸,手中拿着符笔。 他虽不曾落笔,却自有一道道元气萦绕在申不疑笔墨周遭…… “那北秦韩辛台的师弟申不疑,早已布下罗网,三千宿玄军精锐已经列阵。 褚国公带着三百私兵、二十客卿来临,再加上七皇子的重瞳……” “陆景想要逃,只怕不那么容易。” 披风男子道:“毕竟是能杀西楼赵青萍的剑客,不可大意。” “八境天人,也并非无敌。”金紫光禄大夫道:“此间麒麟街,申不疑曾是乾坤符师,却因为与自家师兄的争端,跌落境界,可他依旧是三道雷劫的纯阳修士。” “褚国公双刀也曾斩数位符仙,若灵潮道果还在,他早已登临大龙象,如今哪怕再归神阙,不过七境,可他身后有二十客卿、三百双刀客,都是灵潮时代养下的死士,本身便算是一队军伍。” “三千宿玄军精锐,列阵结队,也可压一压陆景的气魄。” “七皇子禹玄楼只在河中道展露了些许神通,可他天生重瞳,可见天上众仙法,战力只怕不俗。” “再加上你我,加上还在暗处的槐帮大当家,陆景岂有不死的道理!” 金紫光禄大夫笑道:“我也不愿杀这般天骄,只是……天骄谋逆,其害极大,还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那披风男子却直截了当道:“书楼本就与河东世家理念相左,现在有了杀书楼陆景的机会,你们自然趋之若鹜,还谈什么不愿。” 王宏石听到披风男子戳穿自己,也并不着恼,只是笑意更浓了:“七皇子能杀陆景,又何须我河东世家出手?” 这当朝二品大夫说话间,七皇子禹玄楼已经从马车上走下。 他看着横山府的废墟轻轻抚手。 “人间恶孽,死得其所。” “只是质子死,天下乱。” “所以陆景,你不得不死,伱死了,齐国再派一位质子便是。” 禹玄楼轻声细语,他重瞳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他身上的华衣随风而动。 这一日他在陆景面前,终于再归一位高高在上皇子的身份。 陆景按着腰间的长剑,依然站在横山府前,这麒麟街上,前有三千宿玄军,后有褚国公带着三百余人前来。 申不疑已然落笔画符。 周遭有阴柔剑气隐于空中,伺机而动——那剑气,陆景之前归京时也曾见过,正是那东女国皇子、槐帮大当家的剑气。 剑气如牢笼,锁住麒麟街,风声被斩,发出呜咽声,就好像是在告诉陆景—— 你逃不掉了。 “不得不死……”陆景眉头微动。 禹玄楼踏前一步,距离陆景仍有极远,李雾凰此时还坐在马车上,看着陆景。 这位与陆景争端已久的七皇子忽然叹气,道:“你与太子交好,可时至如今,便是修了杀生法,气性刚猛的太子都不敢助你,他怕丢了他的太子位。” “可我不同……陆景,不如你与我致歉,与我冰释前嫌,我便带着申师归去见素府中,如何?” 清风吹拂,吹起路上的尘埃。 横山府前一片寂静,陆景并未回答,只是看着禹玄楼。 几息时间过去,原本面色认真的七皇子忽然大笑,眼角甚至析出泪光来,就好像是做了一件极好笑的玩笑。 也好像是他终于出了压在胸中的一口气。 大笑之后,禹玄楼忽然抬头,震声道:“陆景,你逃不掉了!” 哧! 虚空中,东女国皇子黑剑自虚空中从无到有,带起浓郁剑气。 褚国公披甲而来,自天而降,三百双刀客步履裂地,二十位客卿各显神通,雾气、大雪、神通力士、雷霆,弥散而至。 申不疑收笔,轻点虚空,虚空顿起杀伐气,影影绰绰间,竟有八百墨色军伍扫荡四野,麒麟街上竟然燃起熊熊烈火。 持星将军看着陆景,不明白事情如何到了这等地步。 三试魁首、少年剑甲、书楼先生、又救了河中道旱灾,甚至因此而受封国公,食邑八万户! 杀退仙人,击退西楼,甚至令天上八境仙人死在人间…… 而区区数月,他便莫逆,似乎再无生机,要死在这麒麟街上。 这人间,瞬息万变。 便是真正傲视天下的天骄,触怒太玄宫也难逃一死。 “逃?” “谁要逃?” 只至陆景神念拂过,一道春雷刀意裂开虚空,衔日元相横空,持星将军忽然惊醒。 然后他便看到刀光艳艳动四方,衔日元相伴随其余两种元相顿出虚空。 “又有两道元相?” 持星将军咽了一口口水。 “这陆景……要上天了?” 陆景脑海里,一面明镜悬空。 帝相镜。 第388章 杀皇子 第3八八章 杀皇子 帝相镜,照得自身气血横流,肉身渐无缺,可参帝相! 陆景因为观棋先生去了一遭太玄宫,趋吉避凶命格下观棋先生的一线生机并未到来,但是大凶之象总有所得。 陆景以帝相照我,见宙宇深处,三座元相护法帝相。 他修行太华山河帝子玄功,太华山虽然远在远山道,但这些日子以来太华之脉就像是在陆景体内蜿蜒流动,熬练他的血肉。 陆景早已能够悟二三尊主相,只是陆景元神修为下战力不俗,又求一个武道、元神皆圆满,所以缺少的机缘的情况下,他并未参悟主相。 今日,机缘已来,虽然这等机缘伴随着观棋先生的殒命,却帝相镜却可助陆景良多。 陆景春雷刀光携着三种元相气机,配上名刀斩草。 拔刀开蜀道,刀光横空无垠天际,就好似地上起惊雷,惊雷横贯天地,斩出一个破空的清明! “一道刀光,竟含着四道武道精神,三种元相气血!” “春雷、衔日、洗虎、大魁太岁!” 金紫光禄大夫王宏石身后,那披着黑色斗篷的干瘦男子陡然握拳。 而那含着元相刚猛的刀光已经斩开云雾,斩入虚空。 春雷、烈日! 单手按虎、刀出大魁! 四种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夹杂在刀光中,令三百丈所在都在轰鸣激荡。 而盘踞于虚空的剑气被如雷刀光斩开,刀光所过之处,一切隐匿的身影都不得不显现出来。 云雾弥散,持剑的东女皇子行迹显现。 被陆景这一刀震动的禹玄楼神色顿时变得肃然起来。 “洗虎元相、大魁太岁元相……” 禹玄楼踏前一步。 顿时,七皇子眼中重瞳旋转,他周遭的元气开始激荡,头顶竟然多出一片仙境虚影,虚影中立有碑文,碑文中满是仙人仙术! “杀!” 他眼里杀机毕露:“悄无声息间再悟洗虎、大魁太岁,气血精神压仙虎、大魁太岁可探武道极颠!陆景绝不可走出麒麟街。” 轰隆! 刹那间,褚国公跨步而来,他脸上的疤痕就如一条耸动的天龙,天龙盘踞,他一手巨锤锤落,周遭扬起的细小尘埃顿时被可怕的气机锤作更细更小,嵌入元气中。 褚国公持锤,他身后三百双刀客气机横动,四散于麒麟街。 三百刀客刀光连成一片,就如罗网,也许军伍战阵,气机相通。 二十位客卿有人在侧奔袭,气血如洪流,杀伐气滚滚。 有人凌空虚渡,一脚踩下,便是元气纵横踏灭一切。 也有人双臂大开,神通光辉四射下,麒麟街上的房舍都开始崩塌,巨石飞起凝为一尊石巨人,巨人握拳,破开虚空风波,朝着渺小的陆景一拳砸落。 这一刻,麒麟街上大震动,万千气象汇聚于此,便是为了如禹玄楼所言…… 陆景不能逃,他必须要死! 禹玄楼眯着眼睛,华衣、长发皆动,他的神念化作七道,竟然在须臾间驭使七道仙法! 与此同时,禹玄楼长衣闪光,浓浓的元气从那长衣中透露出来,令禹玄楼周遭宛如仙境。 禹玄楼这一件衣服不知来自何处,乃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便是在整座天下,也称得上至宝。 七道仙法齐动,一条玄光飞起,裹挟着其中仙法,直直朝着陆景面门砸来。 天上云雾翻腾,一面巨大的手印自上而下也如巨人石拳盖落…… 而禹玄楼之后,那白发狂舞的申不疑依然端坐在马车上纹丝不动。 可他手指却在不断跳动,就好似在织就一张罗网。 天地间的暗色,更浓了。 持星将军带领三千军伍,不敢踏前一步。 眼前这景象实在太过骇人,以她的眼力修为,尚且无法看清此时麒麟街上的神通、玄功,乃至仙法变化。 她只知道……陆景一人应对诸多真正的强者,凶多吉少。 可偏偏那陆景不曾逃,就站在横山府废墟前。 那惊艳的刀光悄然消散,却见陆景腰间杀西楼已经散发着猛烈气魄,出鞘! “也好!” 他就如同在他人耳畔呓语:“麒麟街如符文罗网,无人能出……也好!” 伴随着他的轻声细语,杀西楼直飞于空,天空中下起大雨,刮起狂风。 大雨、狂风酝酿雾气,就好似那水云君的……风雨之境! 麒麟街上顿时一片朦胧。 在远处酒楼中旁观的光禄大夫与那黑披风的男子顿时皱眉。 他们看那风雨雾气,竟也如持星将军叶舍鱼一般,看不真切,不过能看到雾气汹涌,这雾气甚至盖住了诸多神通,盖住了三百双刀客,也盖住了石巨人、神通法相乃至禹玄楼的仙法。 “水云君想要以风雨境杀陆景,却给陆景做了嫁衣。”光禄大夫喃喃自语。 他身后七八位身穿朝服的大臣正在静静等待他下令。 披着披风的男子眼中气机萦绕,看得仔细,然后他便看到那云雾中光芒一闪。 一朵血色花朵绽放,短暂的染红了雾气。 陆景从那一处雾气中持剑走出,又隐入虚空中,就好像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 王宏石顿时色变,斗篷男子早已跳下酒楼,入了那连天的雾气中。 “鲲鹏星光下,陆景隐入南冥,再加那虚无缥缈的风雨境掩盖一切……” 王宏石深吸一口气,忽然揭开身上的金紫光禄朝服,又从虚空一握,握出一杆长枪。 朝服下,竟是一身铠甲,那铠甲上骨刺狰狞,闪着幽暗的光影,令王宏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股凶戮气。 这位出身河东王家的士大夫,竟修行了这么一身刚猛气血! 王宏石当先一步,曲膝一跳,便如一颗流星一般落入风雨雾气中。 他身后七八位朝中大臣元神顿时腾飞,也入风雨! “绝不可大意……便是与七皇子分功,也要斩了陆景。” 王宏石入得雾中,却见眼前白茫茫一片。 嗖! 一道剑光飞过,隐约之间还有一道天王法身握剑。 王宏石便看到一颗大好头颅顿时飞起,血柱飞上高天! 褚国公府上又有一位客卿死了! 王宏石手持长枪,气机蔓延,循着那天王法身的轨迹,长枪破空激射而出。 咔嚓。 “寻到你了。” 王宏石气血冲天,他也化作一道流光飞入那处雾气中。 入得雾中,却见那里笼罩着一层太微垣九卿变化神通,星光映照下,那长枪竟刺入一位褚国公武夫体内,那武夫已然暴毙,鲜血横流。 王宏石神色微动,再看这风雨境,心中竟多出许多寒意…… “有此风雨境,陆景是否一开始就没有想要亡命?” “他自东城折返,杀了那凌虐女子的古辰嚣,七皇子、申不疑、褚国公前来杀他,却好像俱都入了他瓮中!” “亡人谷斩仙之后,陆景再参两种元相精神,武道气机也如辉日,再加神秘莫测的风雨境与鲲鹏元入南冥,此间便是强者众,只怕也难杀他,反而……” 王宏石心中默默低语,他向身后看去,却也是一片莫测的雾气,看不真切。 于是王宏石只能提枪而行,他另一只手中,死死握着厚圣公的笔墨。 —— 褚国公身在风雨境中,气血像是沸腾的火海,在他身上酝酿出一层薄薄的辉光。 那辉光生出气机,与三百双刀客相连。 原本以此为脉络,褚国公不至于在并不算宽阔的麒麟街上,为风雨境所困。 可诡异的是,偶有一声虎啸传来,三百气机便会悄无声息的少了一道,又或者当雾气中剑光闪烁,褚国公见剑光而行,却只能感知到太白剑光的玄妙,玄妙太白剑光万千种变化下,往往多出一具尸体。 这些尸体有双刀客,也有他府中客卿。 他受封国公数十年,自灵潮中未得道果,又因为人间败于灵潮之战,未曾得大果实之利,苦心养出这么一套班底,三百双刀客配上他手中的知山锤,理应可以正面硬撼玉阕人仙、纯阳天人。 可偏偏入了这风雨境,尚未寻到陆景的所在,就已经死了数十人。 麒麟街这般的所在,竟然成了走不出去的迷宫。 “如能统领万余锐士,也可气血破开秘雾,只可惜这里是太玄京麒麟街!” “不知申不疑的卜算符钱、殿下的重瞳可否看穿这风雨境。” 褚国公脸上的疤痕耸动,身上酿来雄浑气机,一身气血玄功洞彻四方,想要寻到陆景的踪迹。 但任凭他气魄、精神、气机何等浑厚,入得云中,却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褚国公顿时皱眉。 身在风雨境,竟然只能等陆景来杀他! “天上西楼水云君杀陆景未成,却赠了陆景一方大礼。” 褚国公思绪刚刚落下,那云雾中有一片幽影闪动,褚国公未曾妄动,凝神看去,却见一只黑虎踪迹一闪即逝。 骑虎武卒……也入了麒麟街! 禹玄楼一步未动,重瞳中元气重重,他身后,申不疑悬在半空中,数道符文锁住禹玄楼,以免禹玄楼迷失在风雨中。 禹玄楼看到满天风雨,心中越发阴郁。 “陆景刻意折返,引我杀他,是想要在太玄京中杀我?” 他只觉得此间的局面匪夷所思,浓浓雾气下,他带人来杀陆景,甚至以言语折辱,以为可以必杀陆景。 却不曾想现在风雨境笼罩下,千军万马似乎都成了徒劳,竟无法寻到陆景的所在。 甚至…… 禹玄楼转头看了一眼申不疑。 甚至就连他也要被申师寸步不离的护持。 “他总会现身,无论他想要杀我,还是想要亡命,总可寻其踪迹。” 禹玄楼站在浓雾中自言自语。 正在这是,自那雾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呼。 那是……李雾凰的声音! 禹玄楼顿时色变。 “卑劣之徒!” 他下意识想要朝那轻呼传来的方向走去,却又听到申不疑沙哑的声音。 “那陆景是想要以皇子妃引殿下入瓮,殿下莫要……” 禹玄楼咬牙,他前来麒麟街杀陆景,不过一场风雨,他却成了不动的泥人,陷入大危机,甚至见素府的女主人都被吞入雾中! 这何曾是他要的结果? 正在他怒气潮涌时,自西边浓郁的雾气中,陆景牵着马车缓缓走出。 那马车正是见素府的马车。 可那马车中,竟然不断有鲜血滴落。 禹玄楼看到马车,原本盛怒的他又忽然冷静下来,冷眼看着陆景。 陆景轻轻拍了拍其中一匹骏马,马车便直去到禹玄楼面前。 这白衣的反叛国公探手,杀西楼顿时从雾气中冲出,带着一抹血迹,落入他得手中。 方才这刹那功夫,不知又有几人死在陆景剑光下。 陆景持剑而来。 申不疑忽然明白陆景的举动。 他并不是在以李雾凰的姓名为引,引禹玄楼入风雨。 他杀李雾凰便是为了杀李雾凰,是报李雾凰多次杀他的仇怨! 李雾凰死了,陆景提剑而来……竟想要在他面前杀禹玄楼。 “崇天帝命太子与七皇子相争,是为了取天下大势,炼七皇子重瞳,陆景折返而来,故示以弱……是想要……杀七皇子,以报崇天帝!” “可真是胆魄惊人,气魄无双,少年猛烈可见一斑。” 申不疑坐在轮椅上,看向持剑的陆景,眼中满是欣赏。 可欣赏之后又有汹汹杀机:“我在这里,陆景想要杀七皇子?” 禹玄楼目光还在那悄无声息的马车上,就好像陆景染血的剑光杀不得他。 因为这里是麒麟街,风雨境中尚有河东的金紫光禄大夫,有身披龙鳞斗篷的落龙岛老龙供奉,有当朝褚国公! 即便有朦胧风雨遮目,可是一旦起大争端,僵持不下,这些强者自可以循踪而至。 便是没有那等强者,此间有纯阳境界的申不疑……而他禹玄楼又岂是什么弱…… 禹玄楼思绪未落。 天空中忽然又五座帝座高悬。 风雷雨电雾! 太微垣五方帝座神通瞬息凌压而来,申不疑身上狂风大作,一道如墨丝线腾飞,缠于虚空,挡住这五座帝座。 禹玄楼也双臂大展,仙法横空,眼中重瞳中透露出诸多玄妙。 李雾凰死了。 哪怕他们不过是飘摇人间中,因利益与天诏结合的夫妻。 哪怕帝王皇家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可她终归是见素府正妃。 此刻又在这风雨境中,外界轻易不得见,所以禹玄楼也想要放纵一回。 “终日望明玉京,终日参仙法,却不知我玄功几何?” 禹玄楼脑海中刚刚闪过这般思绪。 他身后雾气中,突然又有一道剑光一闪即逝! 这剑光竟也隐入南冥,匪夷所思之间,这道毫无花哨、繁复可言,甚至不是陆景赖以成名的几道剑光之一的寻常剑气就这般突兀而至,落在禹玄楼脖颈间。 喀嚓。 禹玄楼人头落地,他身上数种保命的宝物,竟还来不及催发。 这一剑太快,太过神秘。 禹玄楼元神磨灭,残存的思绪中尚且有难以置信。 他乃是当朝七皇子,是唯一一位能与太子对垒的皇家贵人! 他生具重瞳,可见天上仙境,可观天上无数仙法! 他麾下甚至有八境天人,有诸多强者,只待灵潮迸发,便又是一众盖世强者! 而他自身也因天下大势,因重瞳之资,坚信自己有朝一日,也可成为八境真君! 可是当他眼角看到那一缕剑光,感知到自身元神被利刃斩过。 “我便这般死了?” 第389章 何不闹一个天翻地覆? 第3八9章 何不闹一个天翻地覆? 景国公之变死了一位皇子,而且被陆景剑光斩去头颅的是禹玄楼,是当朝十三位皇子中,除却太子,天资最盛的贵人! 崇天帝让七皇子取大伏之势,以养重瞳,也许在崇天帝的谋划里,禹玄楼也有极重要的位置。 可在这麒麟街上,陆景的剑太利,风雨境太过神秘,见素府死了皇子妃已经是天大的事,如今却又生了惊天动地的恶事。 申不疑悬空而立,他双腿已废,身为纯阳天人,却自有一番嶙峋傲骨。 他从来没有料到,陆景这么一个成名不过两年的小辈胆敢在太玄京中杀七皇子,也从来不曾想过,他法家申不疑当面,陆景能杀禹玄楼! 只至陆景那绽放了银光的长剑沾染一抹血迹,飞落陆景的手中。 陆景握剑,麒麟街上再度风雨弥漫,遮掩住陆景的身影,申不疑陡然震怒。 他身后元气汇聚,元气中夹杂着风波重重,又有雷劫若隐若现。 足足三百六十道神念密布于空,每一道神念中都有雷霆裹挟! 劫雷!神念!俱都是元神修士强横所在。 而神念分裂数量,则是天人奥妙。 三百六十道神念,共同勾勒符文,繁复玄妙的符文萦绕在申不疑周遭,化作一身符甲,牢牢包裹住这苍老不堪的法家名士! 然后,申不疑身披符甲,终于落地。 一时之间,风雨中顿生波澜,似乎是在酝酿一场大杀机。 而自那风雨中,褚国公手持知山锤破雾而出。 他看到了禹玄楼的头颅、尸体,看到了洒在青砖上的血。 不知为何,褚国公见此情景,又在这朦胧的风雨境中,他眼中竟然有一丝轻松一闪即逝…… 七皇子与太子的争端是圣君行棋! 他们这些陪衬的棋子本无任何选择的余地,却不料陆景气性猛烈,连禹玄楼都敢杀。 褚国公转过头去,却见此处的大风大雨渐有停息之色,申不疑不知去了哪里,而风波随云而动,竟去了长宁街。 禹玄楼已死的惊天消息,随着风雨收敛传遍太玄京。 —— “景弟杀了……七皇子……” 宁蔷剧烈咳嗽。 她心中的隐疾因为青玥与十一先生几次药方调理已经好了许多,虽还有许多诸如“年龄已长”、“门当户对的姻亲”等等烦心事,可终归不至于那般难熬了。 但今日噩耗传来,宁蔷心中一急,旧病隐有复发,咳嗽时,鲜血染红了手中的白色锦帕。 “表姐……” 陆漪原本耷拉着脑袋,见自家表姐这般模样,又想起景三哥犯了这般的大事,几无活命的道理,脸上满是泪痕。 此时这太枢阁次辅府中的小亭里,一片愁云密布。 亭外也下起雨来。 宁蔷咬着牙,死死压下喉咙中甜意。 陆漪目光呆滞。 唯独陆琼单纯直白:“陆景一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二没有什么能争神器的权柄,更没有权欲可言,否则他早就出仕为官了,朝廷说他谋逆,究竟谋得是哪门子的逆?” 一旁枯坐着的盛姿神色顿时一变,索性仙游公主去探消息,不在当场。 大柱国府上的公子苏照时向来温和,此时也皱起眉头朝陆琼摇了摇头,陆琼自知失言,紧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盛姿抬起头来,静静的看着天上乌云堆积,进而落下雨来。 她心中太过无力。 当朝太枢阁次辅的女儿,在这等大事面前就像是被浪潮推走的石子。 就在她出神之际,她眼角的余光隐约察觉到,云雨带来的朦胧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坠落了,落在了院里的池水中。 —— “七皇子死了!” 盛如舟扶着姜白石站在东堂屋檐下。 姜白石难得站得笔直,他抬头看着天空,眼神里有些遗憾。 “没有重瞳值守,就看不清天阙命脉所在了。”姜白石叹气。 盛如舟扶着自己这位半生飘零,半生位居天下巅峰的老师,心中实为不解。 “一位天下最风流的白观棋,一位有望成真君境的陆景……究竟是什么棋局能够抵过此二人?” 姜白石不答,只说道:“好一场大雨。” 好一场大雨! 大雨倾盆而下。 太玄宫中微弱的烛火好似灭了。 太玄宫外,有山水倒影,似是一片蜃景。 而那山水也并不曾维系太久,终究破碎,被卷入风雨中。 陆景站在书楼修身塔第五层。 他看到观棋先生往日的桌案上,摆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美玉,玉色清透。 陆景拿起美玉,入手温润。 另一样东西是一枚锦囊,陆景不需打开锦囊,就已经感知到锦囊中的物事。 “天脉。” 观棋先生最终还是将这极珍贵的宝物留给了他。 陆景再看书楼,今日之后,太玄京中的书楼再也不是书楼。 观棋先生死了,九先生、十一先生离去,其余先生也许自今日之后,也有许多人离开太玄京。 “学问”二字,其实胜不过染血的剑。 陆景眺望整座书楼,忽然道:“百里先生,可否劳你一事?” 天上万朵云中,有一朵落下,化为一道人影。 “你运气不错,大柱国以及宫中二位老人,还有那桃山的道人,俱都去了真武山。” 百里清风化身前来,徐徐开口。 陆景摇头:“如果他们不曾去真武山,先生也许会拖一些时间,不会在此时进宫。” 百里清风大约觉得陆景的话有道理,点头。 “你想要做什么?”他道:“伱这后辈颇合我胃口,若是放在以前,我孤家寡人倒是可以护你一番,只可惜现在那三座山上生灵太多,护了你,他们便要死了,大伏真正强大的,是万千铁骑。” 陆景道:“宗主可否搬走这修身塔?” 百里清风一愣。 陆景面无表情道:“学问其实在哪里也都无妨……只是河东世家拿了修身塔中的典籍,大抵会沦为他们自珍敛势的工具,与其如此,还不如暂且由道宗保管。” 百里清风顿时明白过来。 他正要说话,却听陆景腰间长剑微动,一道蓝色的光辉涌现,孔雀剑灵向百里清风行礼。 百里清风苦笑一声道:“我救你残魄,却成了陆景卖我的人情。” “既然如此,也罢,一座修身塔,就算我趁火打劫,共分书楼底蕴。” 他话语至此,又左右看了看,忽然起了大兴,腰间封妖敕魔的令牌悬空,照出一道灿烂的辉光。 顿时,修身塔外一阵云雾萦绕,元气化作修身塔的四肢,修身塔竟然拔地而起! 修身塔生灵了。 “陆景,我且先行一步,在烛星山等你,你若能活,就来烛星山领修身塔。” “你莫要耽误时间,尽快出城去吧。” 陆景眼看修身塔曲起四肢,拔地挑起,入了云中。 他听到了百里清风的话,却摇头。 摇头间陆景看向书楼大门,探圣公陈探圣正背负双手打量着偌大的书楼。 他似乎不知陆景也在书楼中。 百里清风看到陆景的眼神,就猜测到他的打算。 恰好又听陆景轻声自语。 “先生残魂犹在,我怎能这般离去?” “何不闹一个天翻地覆?” 第390章 我来杀苍龙! 第390章 我来杀苍龙! “如何闹一个天翻地覆?” 太玄宫中蓝色的微光若隐若现,百里清风看着迎风而立,仍然不打算善罢甘休的陆景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活了太多的年岁,与人间有了诸多牵绊,反而不如少年人这般洒脱了。” 百里清风白发飞扬,左右看了看,索性轻点路旁的一棵大树。 那大树树叶亮起点点光辉,光辉四散之间如若一只只眼睛。 “我来做一个见证。” 百里清风弹指微扬,那棵树上的树叶脱落下来,漫天飞去,散落于偌大的太玄京中。 这位道宗宗主这才满意的踏步登天,走入云端。 云中,百里清风看了看自己的肩头,笑道“这便是天上几次夺灵潮果实,却终究无法令人间屈服的原因。 人间总有一些气魄猛烈的人物,遇剑则锐,遇山则重。 陆景倘若不死,等到下一次灵潮开启,他便又是一位陈霸先,就是一位大伏太宗。” 百里清风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当一缕元气飘过落在他的肩头,透过元气罅隙,可见一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其中一位仙子坐在亭台中。 这仙子也听到百里清风的话,直至百里清风说出“下一次灵潮开启”这一句时,她眼中忽有所动,道不清说不明。 …… 姜先时站在青云街尽头,手指上缠绕着一缕山间雾气。 雾气清秀,几不可见。 这位太华城城主转头看了一眼青云街中姜白石的府邸,眼中忽有些不舍,可旋即这些不舍又变为坚定之色。 距离他前来太玄京已过月余,他身为太华城城主无召进城,本来便已经是逾矩。 后来陆景抗击天上西楼,杀退水云君之后,就连陆景都以为姜先时早已经离开太玄京,回了太华城。 却不曾想时至今日,这位风华无双的远山道城主竟然还在太玄京。 他就站在青云街街口,远远望着书楼。 指尖轻拈,那一缕山间雾气沿着姜先时的手掌延伸开来,飞出太玄京,又飞临京畿道。 京畿道上空中,一座山岳虚影隐隐绰绰。 那山岳上,还有蜿蜒小道盘盘旋旋…… 姜先时深吸一口气,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青云街,看了一眼姜白石的府邸,就此转头走去东城。 “要扶正天柱,陆景先生不可死。” …… 陈探圣背负着双手,满意看着这位于城中,占地极广、四季如春的书楼,心中越发满意。 “学问已经离开太玄京太久,大周天下礼崩乐坏,礼仪廉耻孝皆已不存。 可事实证明,夫子的道并不能盛天下,大伏百姓、大伏士子尚且还需自省、自问、自束,太过放肆反而对国祚不利。” 陈探圣看似在喃喃自语,可他身后的虚空中忽然浮现出一道涟漪。 这道涟漪层层迭迭逐渐化作人形。 正是身披铁甲的金紫光禄大夫王宏石。 王宏石也注视着书楼,凝声说道:“那陆景操持风雨,风雨境中,非大龙象武夫、乾坤修士极难洞悉。 不曾想陆景悟性竟然真如传言,水云君在凡间布下风雨之境,本来是要令赵青萍杀他,却为陆景做了嫁衣,让他明悟风雨境。 自此之后,便是三道雷劫的玉阙人仙、纯阳天人都无法留下他。” 陈探圣却随意摇头,笑道:“观棋先生已死,九先生太过刚烈,再加上白观棋的安排,这位独臂的刀客只怕再也不会回太玄京。 十一先生连同书楼中十余位名声颇重的先生也已不知所踪。 此事已成定局,太玄京自此之后再无书楼。 至于那陆景……走了便走了,自有朝廷伤神,自有朝中那些隐世的强者杀他,我等又何须伤神?” “他难道还敢再入太玄京,又或者前去河东道不成……” 陈探圣神色原本颇有些轻松,可正当他说到此处。 地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继而陈探圣与王宏石便看到惊人的一幕。 他们看到那座书楼至关重要的修身塔突然间长出元气四肢,继而拔地跳起,转眼间便跳上一千余丈隐入云端消失不见了。” 陈探圣顿时大怒,指着天上飘来的云雾对王宏石道:“竟敢窃夺我河东世家的宝物,光禄大夫,厚圣公的墨宝何在?” 一旁金紫光禄大伏看了陈探圣一眼,默然摇头说道:“那是酒客大神通封妖敕魔。” “邪道宗岂敢?”陈探圣越发恼怒,手指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看似盛怒可却也知邪道宗封妖敕魔的百里清风究竟是何等人物,倒也不曾再让王宏石拿出厚圣公的墨宝。 厚圣公乃是人间亚圣,可百里清风也是天下有数的强者。 亚圣一卷墨宝只怕还奈何不得百里清风。 “修身塔高五层,除却第五层之外,其余四层极为宽敞不知藏着多少名贵典籍,甚至还有诸多神通、玄功。 一座修身塔便是半座书楼,如今倒好,被这胆大包天的百里清风劫了去。 此事之后我必会上禀朝廷,责问百里清风。” 陈探圣原本大好的心情变作大坏。 王宏石看到陈探圣喜怒皆显于色,心中叹了一口气。 探圣二字,若非亚圣荫阴,又怎会轮到河东陈家?他王家现任家主,行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无论德行、学问、威望比起陈探圣而言不知要高出多少。 可天下士子只知探圣公乃是河东陈家之主,却不知河东王家还有一位翠微山人。 王宏石心中思索。 陈探圣却已经步入书楼,他看着书楼正中几座书院,颔首道:“正对大门,可以将我陈家的幽栖楼搬来此处,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此间,就能看到幽栖于世、静研学问八字的风采。” 陈探圣伸出一根手指,指点虚空。 王宏石左右看了看,却忽然觉得书楼中似乎有些古怪。 “书楼四季如春,草木宜人,又哪里来的雾气?” 王宏石下意识猜测到陆景,下意识抬头看天,却见天空中乌云密布,却并无风雨。 这修行肉体真身的金紫光禄大夫放下心来,一旁的陈探圣已然走到二层楼,看到九先生执教的翰墨书院。 “这处翰墨书院略有些偏僻,用来做一顿独院其实正好,这书楼好就好在四季如春……” 陈探圣与王宏石一路前行,越往深处雾气越发浓了。 王宏石心生警惕,刚要提醒陈探圣,却忽然间从浓郁的雾气中探出一颗头颅来。 金紫光禄大夫骤然间身躯一震,他手中长枪顿显。 却见那颗巨大的头颅不断拔高,竟然有一只大手也从雾气中生出,挥动间雾气散去…… 陈探圣、王宏石抬头看去,却见一尊身穿玄衣、头戴高冠的天王法身正低头俯视着他们。 那天王法身肩膀上,陆景静静的站着,注视着陈探圣、王宏石。 王宏石顿时想起七皇子之死,想起陆景惊人的胆魄。 可饶是如此,可当他在书楼看到陆景依然有些不知所措! “少柱国的舞龙军将要围城,这陆景竟然还在太玄京中!” 他心中刚有念头闪过,就见陈探圣眉头倒竖,伸出手指指着陆景大喝道:“陆景,你竟然敢……” 陈探圣话音未落,那巨大的天王法身猛然间伸出一根手指,朝下碾压而来。 那法身手指上,数道太微垣神通丝丝缕缕,各有其辉光。 当陆景法身现身,太玄京四处俱都有强横的元气迸发开来。 七皇子之死……乃是天大的事,原本想要给七皇子一个雪耻机会的玄都大臣、将军不得不出手。 而这一切,距离陈探圣与王宏石尚且有些遥远。 王宏石手中那一枚竹简早已经腾飞上空,天空中仿佛被泼了墨,天空被墨色晕染,有强者在天上执笔写字。 而陈探圣明显没有料到陆景竟然有胆魄杀他…… 直至王宏石的声音徐徐传来:“探圣公,妄议此事恐被定罪……七皇子方才死在了陆景剑下。” 陈探圣气息微微一滞。 却见到了天王一指连同帝星太微垣神通镇压下来。 只不过瞬息,陈探圣便终于知晓……究竟何为八境天人的战力! 陆景照星之境一指落下,陈探圣只觉得如有一座沉重的山岳压下,山川将落之时又陡然崩塌,全数压在他的身上。 而王宏石头顶的墨色却忽然变得有些缓慢,陈探圣未曾被这些墨色笼罩。 这位河东陈家的探圣公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可他此刻却也顾不得怒斥王宏石,他元神出窍,着一袭青衣,文字激荡之间元气纵横。 “我乃河东陈家家主……陆景……” 陈探圣咬牙,抗击陆景神通之余,神念下意识腾飞。 却见听了陈探圣这番话语的陆景突然跳下天王法身肩头,屈指一弹。 那镇压而下的手骤然间摊开来,从一指变为一掌…… 天王法身手掌亮起金光,照得雾气笼罩的书楼亮灿灿一片。 凶猛的气魄化为天王霸气,瞬间击溃那青衣元神、击退元气,直落在陈探圣头颅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陈探圣头颅被陆景天王法身摘下,如针刺一般的神通刺入陈探圣真堂中,杀灭陈探圣元神。 陈探圣死于当场! 王宏石站在墨色下,木然看着这一幕,道:“陆景,你已经疯魔了。” 远处,众多元神激荡,武道气机横飞,申不疑身穿符甲破云而至。 陆景看了王宏石一眼,一道神念却落入王宏石脑海中。 “岂非正合光禄大伏之意?” 王宏石顿时色变。 陆景看了看四周,又跳上天王法身肩头,隐入虚空中消失不见了,只有一道神念传音还萦绕在王宏石耳畔。 “人间局面下,我往日太过温和,该疯魔时疯魔、该拔剑时拔剑、该杀人时杀人也未尝不好。” 王宏石大口喘气,他本可以驾驭虚空中的墨色拦住陆景,可他思索一番又想起陆景似乎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便终于咬牙立在原地。 而远处,神通呼啸,一位位武道强者的气机也已来临。 陆景驾驭天王法身离去。 观棋先生一事之后,他已经知晓人间的事很多时候不看对错,观棋先生这般的人不得不死,那横山府中的古辰嚣却又死不得。 这一切皆因强者之念。 “我修成帝星,将要修成帝相,天下强者应有我一席之地。 先生曾与我说,我之前不知书楼执剑的含义,如今才明白……书楼执剑是要杀人的。” 陆景行于风雨中,速度快若奔雷。 “青玥已被十一先生带走……太玄京中众多强者也被先生以及商旻、楚狂人暂且拦住。 太玄宫中恐有隐秘,崇天帝至今未曾出手……” 养鹿街上燃起大火。 刚刚建成大半的景国公府被付之一炬。 偏偏国公府中的火势极慢,府中的工匠无一人死,京尹府派人救火,却发现便是神通修士搬来大水神通,也无法浇灭大火。 散落在太玄京中的树叶上,元气堆集有如一只只眼睛。 百里清风站在修身塔上,皱眉看着动荡的太玄京,看着被摘去头颅的陈探圣的尸体。 他似乎有些不甚满意。 “深陷杀念,岂不是正如崇天帝所欲? 百里清风抬头,看到厚重的云雾中,三颗星辰若隐若现。 这三颗星辰都并非人间星辰,而是天上星,更是……天阙守星。 计都罗喉两颗元星,再加一颗帝星,陆景终究背着星光所染?” 百里清风叹了一口气。 而太玄京中,太子巡狩剑气陡然斩开,斩去风雨。 此刻的陆景就站在东城城墙上,城墙下,八万舞龙军列队而至。 少柱国身骑战马,身穿银甲,手中长枪锋锐望向陆景。 而东城以内,众多强者已纷纷赶至。 陆景左右四顾,只见太玄京中强者林立,太玄京以外战阵如日,笼罩天下。 哪怕是陆景强横至此的元神,感知到大伏锐士起战阵,元神就好像是被灼伤一般,传来一阵阵剧痛。 “这就是大伏的依仗。” 陆景与少柱国李观龙的目光碰撞,李观龙生在军伍中,融入军阵中,他的气魄不知被拔高了多少层级。 而东城以内,大伏强者虎视眈眈。 “陆景,你今日走不出太玄京。” 褚国公手持知山锤看向陆景。 陆景随意瞥了一眼褚国公,突然摇头。 “那些军卒儿郎其中大约也想保家卫国。 这些太玄京中的大臣、将军对于大伏、对于人间却有些忠心。” “可伱们与我一样是棋子,甚至不如我这颗棋子这般重要。 杀你们……崇天帝不会在乎。” 褚国公身上气血萦绕,如同一座火炉。 少柱国虎视眈眈,陆景后路已死。 申不疑站在地上,废掉的双腿因符甲而得以站立,他抬头看陆景,眼中杀意冲天。 “他经营许多年,才得了一个以大伏大势胜师兄的机会。 可这机会却因为七皇子之死戛然而止。 所以他要陆景死。 …… 唯独只有陆景,甚至不再去看他们,反而看向太玄宫中。 “我来杀苍龙!” “不知崇天帝可否在乎那条苍龙?” 第391章 且以苍龙之命送先生 第391章 且以苍龙之命送先生 少柱国李观龙策马而来,雄壮的白马站在东城以下,他脸上覆盖着面盔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持长戈,那戈矛足有丈八长短,此刻被李观龙握在手中,锋锐的寒光却对准东城城墙上的陆景。 时至如今,李观龙眼里并无快意,只有淡漠、沉静,不知他心中作何想。 而褚国公身后,诸多大伏大臣、将军俱都对陆景虎视眈眈。 除了兴致勃勃前去书楼的陈探圣,此时前来追杀陆景者大多已知道陆景犯下的滔天大罪。 他杀了一位皇子,又杀了河东八大家陈家家主。 七皇子禹玄楼生具重瞳,陈家家主陈探圣虽德不配位,可陈家却有一位厚圣公,有一位真正的儒家亚圣。 除了这些罪责之外,又有圣君亲诏,景国公有谋逆之罪。 国公谋逆,杀之自有天大的功绩! 正因这种种原因,东城城墙周遭,一片片雾气升腾,远远看去就好似是晚霞映空,笼罩了这天下第一名城。 陆景孤身一人站在晚霞中,却被云雾遮掩行踪。 八万大伏舞龙军鼎盛的气血化作一张大网,好像要盖住天下四方,又要锁住这位早已名动天下的少年剑甲。 其余八万舞龙军,正在从四面八方其涌而来。 舞龙军罗网已经网罗陆景所在,便也就不需要封锁其余三处城门。 陆景眺目而望,即远处一处风雨朦胧的所在,两百四十位骑虎武卒杀了数百双刀客。 石岱青便隐于那风雨境中出了西城。 风雨出西城,虎咆不可闻。 石岱青领了命令,便再也不回首。 他是陆景的私军,只听命于陆景一人,陆景让他生他则生,陆景让他死他则死。 陆景让他离城,他也绝不迟疑分毫。 重安三州之所以能够在北秦武夫压世的膝盖下,依然屹立于边境,便是因为有这等好儿郎。 陆景目送骑虎军离去,隐约间又在西城看到南国公府,看到南雪虎要离府而去,却被南停归拦住。 又见南禾雨剑气争鸣,却无法挣脱看似已然苍老,却依然不负大伏巨岳之名的老国公漫天气血。 陆景越发放下心来。 他肩头,那真就杀了一座西楼的名剑,闪烁着清冷的光辉。 那辉光中,陆景原本清冷的剑气如今却变得越发霸烈,越发威严。 “照星之境得悟大神通……太子巡狩剑气,景国公果不负盛名。” 两相对峙,不过四五息时间。 申不疑正要踏步前行,自诸多大伏强者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褚国公似有所觉,转头看去。 众多朝臣亦是如此,甚至有人已经躬身行礼。 “大司徒……”有人恭敬开口。 陆景终于收回目光,看一下天上的雾气袅袅。 却见有一位老人身穿一袭花团锦簇的长衣,头发雪白,偏偏面容却嫩如孩童,尤其是两处脸颊上各有红晕,看起来竟有些憨态可掬。 大伏大司徒! 大伏一品大员,但陆景身在太玄京两年有余,却极少听到他的名讳。 甚至这位大司徒在这两年多时间里,上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便是偶尔参加朝会,也并不与首辅大人姜白石同列,只是隐于人群中从不奏言。 大司徒在大伏之前历朝历代,俱都是掌管税赋事务的重臣。 而大伏建国之后,大司空、大司马两席职位都已经不再沿用。 唯独大司徒这一官职名称留了下来,却不再掌管税赋之事,反而变成了一种名号。 而今日这位憨态老人之前的大司徒,便是读了百家典籍的陆景都不曾知晓,就好像大司徒成了此人独一的称号。 陆景也曾与他照面。 这位不知年岁的老人往往只是朝他点头微笑,从不多言一句。 所以许多自京城以外调来京都的大吏,有些甚至不知大伏还有大司徒这样一号人物。 “只是这里毕竟是太玄京,是大伏中央之地,也是皇家重地。 陆景,一道太子巡狩剑气令你杀七皇子,且不提他那重瞳天下少有,便单单是他的身份也是贵不可言。” 大司徒表情肃然,只是因为他的面目,却根本看不出多少怒色,反而有些慈祥。 陆景注视着已经缓缓上前,站在众多大伏强者最前方的老人。 探手间,悬在半空的杀西楼落入陆景手中。 “此间名臣名将俱都要杀我,东城以外,十六万舞龙军正在汇聚。 也许这十六万舞龙军一声大喝,便能震破我的照星元神。 大司徒此时前来,却与我说这些废话……是为了让大伏少死些人?” 陆景举剑,轻声开口。 “大胆!”有当朝中郎将军一身气血翻涌间犹如火光阵阵,一种武道精神破云而出,冲入天际。 他踏步向前,道:“陆景,你犯下了惊天大罪,也敢大放厥词?” 顿时。 天边的气血云雾更加红了,就好似一片火烧云。 可他大喝之后,场面中却偏偏变得无比寂静。 申不疑身上符文流转,却突兀一笑。 “仔细想来,有风雨境作为依仗,又有太子巡狩剑气、有太微垣神通、有太白人间两种剑光。 此间人物想要陆景死,陆景会死。 可这东城下,必然也要横尸遍地。” “大伏有得是强者,只是大伏太大了,一位无所顾忌的天人,可坏此间百人性命。” 申不疑沙哑的声音随风而过:“只可惜大伏舞龙军入不得太玄京。” 就连对陆景有必杀之志的褚国公都沉默下来。 若是旷野,便是再来两位天人,十六万舞龙军也可以战阵围而杀之。 天人、人仙虽强,但是当锐士汇聚,气血拧成一股,甚至比雷劫更强。 可偏偏这里是太玄京,陆景又在那东城之上。 他若执意要鱼死网破,在大伏真正的强者俱都在太玄宫中不得出的此刻,大伏确实要损失惨重。 大司徒言语中有些无奈,他心里嘟囔一句:“这小辈愈发张狂了,偏偏他有猖狂的资格。 灵潮不来,我也阻拦不得他。” 嘴里却说道:“少年人何须鱼死网破?你便是能杀此间百人,终究要被逼出东城,终究要落入舞龙军阵中,终究要埋骨于城外的泥泞中。” “便是伱能逃出太玄京,你可曾想过,离了这太玄京你又能去哪里?” “南去齐国……你杀了齐国太子古辰嚣,以你的修为便是再强些,也赶不上早已内蕴乾坤的齐渊王,更遑论齐渊王尚且还有黑面大军。 单人只剑,你难道能破甲二十万?” 陆景似乎是想要听听这神秘的大司徒究竟要说些什么,他仍然手中握剑,站在原处。 “西去西域三十六国,楼兰城中长公主手握大军,大伏成国公是唯一没有在灵潮之战跌落境界的国公,西域三十六国中亦有强者…… 除了这些人物之外,大伏中山侯荆无双率领三十万铁骑大破西域叛贼,中山侯又得了百山机缘,成了天下最年轻的大龙象,你尚且不足以与他争辉。” “离了这人间天下,你去百鬼地山,因亡人谷一事,那阎罗殿殿主自然要杀你。 你去海上妖国,书楼六先生曾经虏了妖国公主不知所踪。 你书楼先生的名头,想必早已传到海上妖国。” “陆景,你难道还要去那天上不成?” 陆景静静听大司徒所言,眼神忽有些变化,正要开口。 大司徒却摇头道:“北秦一草一木、一人一畜俱都是大烛王之奴。 陆景,你可愿为奴?可愿与道不同之辈一同奴役北秦百姓?” 陆景并不回答大司徒,终于开口道:“大荒山前重安三州,我可能去否?” 大司徒颔首:“自然能去。” “只是……那位天戟混去一轮大日的盖世豪杰将死,天下修行者都知道重安三州有一场大动荡、大劫难。 你前去重安三州,那场动荡、劫难便会来的更大些。 以你的为人,不会去重安三州。” 陆景有些厌烦的摆了摆手。 “大司徒,想来你也不愿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话,便直说你的来意便是。” 向来礼仪兼备的陆景这般不耐烦,令大司徒有些羞愧。 但他依然面不改色,道:“活着总比死了好。 天下、人间必有其难,圣君也好、首辅也好、剑甲商旻也好、观棋先生也好……乃至那北秦大烛王俱都有救世之志,不过是理念之争罢了。 观棋先生已死,那太玄宫中的蓝辉越发暗淡。 圣君需要你斩仙,你杀了七皇子也应当出了些气,何不自缚入宫,向圣君请罪,再入那棋盘,斩得大龙归!” 陆景神色一动。 申不疑符甲下的面孔猛然一皱,褚国公神色阴郁。 此间却有许多人面面相觑,有些人甚至已然点头。 “陆景先生是真正的大伏天娇,死一位陆景先生,是大伏的损失,也是天下的损失。 大司徒可为你说情,陆景先生何不束手,谋取一条生路?” 有一位文臣高呼。 其实,便如同大司徒所言,太玄宫中那湛蓝色的辉光越发暗淡了,就好像是将要坠落的星辰。 蓝色辉光代表着观棋先生遗留的残魄。 天上三星中……道道星光落下,那星光中一座飘渺的城池高高悬空。 那飘渺城池上,有人满含泪光落目。 “楼主……归天上来!” 星光夹杂着风声,似乎是在呼啸。 观棋先生那一缕残魄并无回应。 陆景抿了抿嘴唇,举目以望,他隐约看到了观棋先生蓝色的身影正在消散。 他看到楚狂人手持绿玉杖,巍峨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 “你曾为我捶碎黄鹤楼,我救不得你,却可以为你捶碎太先殿,为你送行。” “你曾暗中倒却鹦鹉洲,早已还了黄鹤楼的情谊,今日又为我的弟子拦路,是我欠你的情。” 观棋先生原本恍恍惚惚的残魄此时竟然有了些许神志,他盘膝而坐,向着楚狂人抱拳。 楚狂人摇头:“因为我在黄鹤楼中初遇,君有三尺琴,我有数斗酒,我长你许多岁,你却教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那时,我未曾见过你这样的人物,只觉你不愧天下最风流。” “一过十余年,我曾惧怕你回那天上,做那玉仙楼清都君,索性便想着登上天去,锤碎那玉仙楼。 若非鹦鹉洲之变,若非你入了书楼,再不负风流之名,可我仍觉得天下无你这般的人物。” “却不曾想你未曾回天上去,却因为虞渊炀谷送命,我杀不得崇天帝也救不了这人间。 只能够如你当初那般,捶碎一座太先殿。” 太玄宫中,在那幽暗的阴影里。 有人持大神通、有人持玄宫。 那大伏地官端坐楼阁,如一颗明星高悬。 又有两条苍龙咆哮,一条苍龙如神、一条苍龙如鬼! 漫天的剑影如若瀑布。 楚狂人身后元气如有一条长河,奔流到海不复回。 他一手持着绿玉杖,一手虚空一握,手中多出一个杯子。 他朝着虚空舀了一杯,那杯中便尽是美酒。 “你死后,我便只能举杯邀明月!” 邀明月! 朦胧的云雾间,一轮明月忽然高悬。 那明月星光照落,照在太先殿上。 观棋先生先是向着楚狂人行礼,继而又望向陆景的方向朝着陆景徐徐摆手。 仿佛是在与陆景说:“莫要相送,且去吧。” 星光直落…… 屹立了四甲子的太先殿突然间烟尘弥漫,轰然一声倒塌了。 太先殿中,始终端坐在高座上的崇天帝依然端坐,烟尘不染其身。 他左右四顾,看到一片废墟。 崇天帝却似乎并不着恼,反而站起身来,朝着观棋先生……握拳、行礼! 那漫天的剑光化作两道剑影。 神术、白鹿骤然悬空,剑身轻鸣,仿佛是在恭送观棋先生。 而那天上的星光更加浓郁了。 “师兄,来归天上!” 星光中传来呼喊声,带着哭腔。 观棋先生眼神越发清明,他轻轻弹指,弹落一条如鬼的苍龙,轻声道:“微之,我早已不再是我,若再有来世,我来做你的师弟。” “只是……我还是会回这一座人间。” 大秦、西域、齐国、海上妖国、百鬼地山、重安三州乃至那些苟延残喘的小国俱都震动。 大雷音寺、真武山、烂陀寺、大昭寺、平等乡、道宗、东王观、太昊阙、铸剑阁、药王谷,俱都神念纵横。 大烛王、大公孙俱都拔剑静默。 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那桃山的道人俱都叹息一声。 太昊阙中,陈玄梧有些担忧。 “这天下最风流的白观棋,是陆兄的先生……” …… 蓝色辉光消散,一条苍龙自太玄宫中飞出。 大司徒有些羞愧。 “以计骗对天下有功者,我活了数百年,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陆景落泪,他的声音却在此刻传入大司徒耳畔。 “大司徒何必自责?你在等观棋先生残魄消散,我在等这条苍龙飞出太先宫。” “且以苍龙之命送先生。” 第392章 照星九重斩苍龙 第392章 照星九重斩苍龙 大先生身在秦都书楼,二先生骑马前来,眼神有些疲惫,又有些深深的担忧。 “老五……”二先生声音有些颤然,紧紧握着缰绳的右手关节有些发白。 大先是背对着二先生,他身材不算高大,背影也并不宽阔,他的声音沉稳平静:“他既然想去就让他去。 大烛王、大公孙以及韩辛台俱都未曾阻拦,想来也是他再归大伏的好机会。” 二先生轻轻颔首。 大先生又道:“九先生要带着斩青山去一趟真武山,与桃山上那修佛的道人以及太玄宫中两位老人一同看一看真武山下的魔头。 桃夭要去海上妖国去寻浆果,可他们终究不放心陆景,老五前去大伏,他们也可安心做自己的事。” 二先生皱起眉头,道:“只是不知那陆景能否逃出太玄京,能否与老五会合?” “这几日,我也学那老鬼谷多次卜算,结果却俱都是大凶险,我实在想不到陆景陆景要如何脱困。 那只龙尸上诞生神性,又得了天龙血,甚至得了那烛龙脉的第二条苍龙随着……随着观棋先生之死,必将得以出太玄宫。 不知此刻太玄京中,又是怎样一番境地。” 二先生话语至此,突然间咬了咬牙:“观棋先生本有望成为人间第二位夫子,却因为崇天帝的棋局而亡命于太玄宫。 这对人间并不公道,有望救世者并非只有崇天帝与大烛王。” 二先生似乎对观棋先生极为崇敬,说起此事来难掩心中的悲痛。 大先生沉默一番,语气依然平静:“观棋先生不得不死。” 二先生无言,良久之后策马归返,却仍然有些担忧:“观棋先生赠陆景持心笔,陆景也如老四一般性情温和、凡事都要讲一个理字。 偏偏老五只看结果,惊鸿指动则起杀伐,陆景不知能否与他合得来。” 二先生心中这般想着,继而又看了配在腰间的兵器。 “陆景能否脱困尚不得知,此时担忧还为时尚早。” “不知第六子……眼见观棋先生身死,又是怎样一番心情?” 二先生骑马走远。 大先生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他眼中竟有些晶莹。 他声音沉稳平静,可却并不代表他并不悲痛。 十余年前,四先生持心而死。 今日,白观棋不得不死。 大先生静立良久,突然从虚空中抽出一杆长枪。 “太玄宫中二苍龙,皆为棋局之重……神苍龙尚不得全形,鬼苍龙被束缚在深宫中四甲子。 两条苍龙死,崇天帝的棋盘才会露出全貌。” “观棋……” …… 西域。 面容有些消瘦的六先生正收拾行囊。 那只青色的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六先生似乎是觉得这只青鸟有些烦人,便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 “呀!” 青鸟顿时落下枝头,地上的污泥沾染了他鲜艳明亮的羽毛。 “你这粗人!” 青鸟大声喝骂,又看到六先生背起行囊,看都不看他一眼便朝着这小院以外走去。 青鸟顿时慌了,连忙从污泥中扑腾起来,飞在六先生身后:“你要走了?” 六先生仍然不理会她。 青鸟连忙道:“你一走,我只怕活不过今夜,那楼兰城中的疯婆子一定会将我煮了吃掉。 伱掳我出来,又怎能不管我?” 她清脆的声音中带着些哭腔,又见六先生仍然背着行囊前行,不曾理会她。 青鸟眼珠一转,一振翅膀,猛然飞向六先生。 砰! 一声沉闷响声传来,六先生灰色的衣衫上忽然扬起阵阵尘埃,当尘埃散去,六先生原本单调朴素的灰袍上突然间多了一道青鸟图案。 那青鸟刺绣烙印在其上,令六先生的灰衣不再那般沉闷。 六先生顿步,他停在原地想了想,终究不曾掸出身上的青鸟,而是看了一眼自己未曾放入乾坤袋中的行囊,继而打开小院门庭。 门庭以外,空旷的山野中,有三万楼兰铁郎君结成战阵,好像正等待着六先生。 有一位身着异域长衣的男子越众而出,道:“国师,陆景强则强矣,可那里是太玄宫,苍龙腾飞,陆景已无生机。 你何需离开楼兰? 先生可知你一旦入了楼兰,只怕便再也无法生还了?” 六先生左右四顾:“是长公主要拦我?” “三万铁郎君,拦不住我。” 那男子气息一滞却未曾反驳。 恰在此时,那男子身后有人躬身来报。 他忽然一笑,对六先生道:“天上太岁高悬,苍龙腾飞太玄宫,自那星光而看,大伏玄都立起一座苍龙之阙。” “有风雨称臣、奔走苍龙之阙之势,先生……事已成定局,你是长公主的国师……” “陆景是观棋先生、纪先生选中之人。”六先生突兀开口,打断那异域男子的话。 那男子有些怔然:“六先生何意?” 六先生道:“映照人间元星、承四先生剑骨、悟四先生人间剑气,又是观棋先生钦点的书楼执剑,他不在第一时间出玄都,便自有他的打算。” “而我……也并非去迎他。” “那六先生何必亲自赶赴太玄京?”男子愕然。 六先生道:“柿子要捡软的捏,我准备去一遭河东道。” 统领三万铁郎君的男子正要说话,又有人躬身来报,在他耳畔窃窃私语。 那男子神色顿变:“什么?太玄宫外三星照天、斩龙台屹立东城!” “这陆景,是想斩了崇天帝养出的苍龙?” …… 苍龙身上闪着熠熠的神光。 两只大辰苍龙之角上云雾若隐若现,与太冲龙君天龙角极为相像。 大司徒心中仍觉得有些羞耻。 他在此间喋喋不休,甚至让陆景弃剑投降,无非是想要保全一些大伏重臣的性命,等待观棋先生残魄消散,等待那条苍龙就此飞出太玄宫中。 当苍龙照天,青色的辉光绵延百里,如同一片极地极光,大司徒叹了一口气。 他修为自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大减,平常只做一个观花之人,闲看花飞花落。 一直以来,他就像太玄京乃至整座人间的过客,默默注视着那些长盛不衰又或者昙花一现的豪杰。 而眼前的陆景,细数古往今来他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可惜人间事无常,英雄折戟、少年被滔滔大势淹没之事,古已有之。 大司徒叹了口气,他默默转身。 褚国公已经收起知山锤,方才厉声大喝的强者眼神中的虎视眈眈早已消失不见。 甚至有人已经转身,唯恐被自太玄宫中飞出的真龙神通波及。 陆景持剑站在虚空中。 他目送大司徒离去,又见苍龙携着滔天的力量、磅礴的元气直冲天空。 自太玄宫中,有剑光闪烁、又有绿光骤显。 却都被深宫中的暗流吞噬,不曾出宫而来。 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太玄京,反而去了横山府、去了养鹿街,甚至杀了七皇子禹玄楼的陆景,不得不直面苍龙之威。 那苍龙身上,神妙的光辉蔓延,好像照亮了整座天空,甚至夺去了太阳的光辉。 这等光辉于刹那间收束成一条线。 这条线先于数百丈苍龙飞临陆景之前,狂暴的力量让虚空中的元气沸腾。 诸多前来围杀陆景的强者下意识退后。 就连少柱国李观龙麾下十六万大伏舞龙军都得了军令,大军向后,将要退出百步距离。 东城上方一时之间竟然变得十分空旷。 偌大虚空,就只剩下陆景一人。 陆景周遭一切方位都已然被封锁,东城以外,大伏舞龙阵就如若一颗燃烧的恒星,将要燃烧一切。 苍龙的威严遍布四方。 隐约间,那无比淡漠的龙目中倒映着点点星光。 这苍龙眼中甚至不曾有陆景的身影。 南老国公站在南国公府中摇了摇头,心中又有几分可惜。 柳大家府上,柳大家与禹星岛明月大宗师站在这座百花府邸。 南禾雨不得而出,眼中泛起满眼泪光。 洛明月抚摸着腰间的蟾魄名剑,对背对着她的南禾雨道:“事已成定局,要杀陆景的是大伏圣君,这条苍龙裹挟而来的乃是圣君之势,便是有剑甲、神通魁首相助,便是崇天帝不曾出手,陆景也已难免一死。 你孤身前去,死的并非是你一人。 南国公府必将被波及,南海上只怕也再无一座禹星岛。” 洛明月话语至此,南禾雨微微摇头。 “说到底,是禾雨修行不足、修为太弱,平常行事一大堆优柔寡断。 时至如今想要果决一回,却发现我出不得这百花府了。 如今转念一想,仍然是我思虑不周。 我今日又去了那东城,无论是亲属还是师长都要受我连累。” 南禾雨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 洛明月眼中闪过几分疼惜,她朝前走了一步,轻轻弹指,一道剑光闪过,落在南禾雨元神上。 “师父……”南禾雨如遭重击,身躯摇摇晃晃却不曾倾倒下来。 洛明月有些诧异。 南禾雨直视着那东城璀璨神光:“师父不必为我着想,我就站在这里送陆景先生……” 柳大家坐在古琴前,想起许多昔日之事,又想起她借出隐龙枝一事。 匆匆两年,那给了传天下太多震撼的少年终究与太玄宫碰撞,终究难逃一死陆景…… 太玄京中无数人思绪纷纷。 有人感慨一代少年天骄就此陨落。 有人心中觉得快意。 有人觉得可惜。 也有人沉默闭眼。 唯独那条苍龙带着神光照亮天地。 而此刻的陆景……却在注视着太玄宫。 他看到宫中端坐在太先宫废墟中的崇天帝正注视着他,眼神一如他第一次看到崇天帝时那般平常。 也许在崇天帝眼中,他若不为刀剑,只可为枯骨。 不为所用之辈,走出太玄京,无非是多了一位剑甲商旻这般的悖逆之徒。 陆景隔着极远的距离,与崇天帝对视。 崇天帝眼神中那一股掌控一切的平静意味,令他好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天神! “高坐帝位三百年,驭使仙人三百万……” 苍龙已至,陆景眼神中忽然多出一丝快意。 那快意太过出奇,就连崇天帝也多了些意外。 “便是仙帝也无法掌控一切。” 陆景拔剑! 霎时间,除却始终照在他身上的星光之外,上前有三道星光破开虚无,甚至破开天阙笼罩,进而破开云雾,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咀嚼着趋吉避凶命格给出的大吉之象。 刺眼的剑光从他手中的杀西楼迸发开来。 “想要让我照三凶星,我就如你所愿,元神照元星计都、元星罗喉……照帝星荧惑!” 带着血色的星光骤然间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原本便狂暴的剑气一瞬间夹杂了难言的凶戮星光。 自陆景为原点,周遭疯狂的弥漫出一缕缕血腥气魄。 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大司徒突然间停住步伐,他猛然转身,眼神忽有变化。 太玄宫中,商旻轻点虚空,神术、白鹿俱都落在他身前,这两柄享誉天下的名剑俱都发出轻鸣声,就好像是在可惜于陆景照凶星。 楚狂人压下那鬼苍龙,又压下宫中数尊强者,明月、瀑布、长河俱都落于他身后。 “瞬息之间照耀三星……” 他心中本有些可惜,可是隔着苍龙的神光,隔着天边的云雾,隔着天上的星光,他看到陆景坚韧的眼神,心中忽然间释然。 他哈哈大笑,对一旁的商旻道:“陆景不曾直接离去,反而大费周章引苍龙出来,反而照这三颗天阙守星,必然有他的把握!” 商旻玄衣飘荡,也同样注视着远空。 而且正在此时,他似乎又感觉到一道目光自天而降,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这太玄宫,也落在这广大的太玄京。 那目光中充斥着桀骜、充斥着霸烈,充斥着横扫天下的意志,令人惊叹。 商旻抬头,陈霸先正蹲坐在若隐若现的斩龙台上,斩龙台光辉也落在陆景那一柄杀西楼。 而陆景映照三星…… 计都、罗睺……荧惑! 霎时间,太子巡狩剑气冲天而起。 陆景元神越发壮硕,直至突破照星七重、照星八重、照星九重。 乃至凝聚一座星宫,那星宫便如若一方邢台。 邢台笼罩天地,也同样笼罩那瞬息而至的苍龙。 斩龙台上陈霸先拍手叫好,道:“你愿祭祀于我,莫说是这条乾坤真龙。 此次便是来一条真君天龙,我也助你斩去!” 他神念刚落。 陆景迈步朝前,踏入照星九重凝聚的星宫。 提剑、斩下。 那飞出太玄宫中的苍龙头颅断去。 始终端坐在废墟中的崇天帝骤然起身。 他费尽周折养出的神苍龙,尚且不曾飞上棋盘……竟折在了玄都? 第393章 陆景要活,天下就没有不得不死的道 第393章 陆景要活,天下就没有不得不死的道理 苍龙陨,龙血洒落天际,融于风雨。 陆景眉心的风雨印记逐渐清晰,原本的狂风暴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是那小雨中夹杂了几点血色,落在地上平白消失不见,落在诸泰河中,却将诸泰河水染得微红。 斩龙台依旧高悬。 陈霸先那一丝残魄眼神通红,嘴角夹杂着几分笑意,笑意盈盈间这位原本蹲坐着的人间人王忽然间站起身来。 他双臂大张,宽阔的臂膀仿佛能够撑起一座天穹。 “陆景,斩龙台星光助你斩苍龙,你何时以苍龙血、苍龙骨、苍龙残魄祭祀于我?” 苍龙头颅被斩断,云雾间却又有一条真龙盘踞,他飞出云端、破开云雾,便如一条黑色的惊雷劈在半空中。 旁人的苍龙尸体对着惊雷劈中,竟然也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了。 东城内外,乃至太玄京……乃至平日里深邃无比的太玄宫中都变得寂静。 褚国公握着知山锤眼神中带着唏嘘。 他知道……今日这场大战只怕难以善终。 苍龙已死。 东城以外十六万大伏舞龙军在此,东城以内,此间有一位八境天人申不疑,又有一位自宫中前来的八境人仙。 除此之外七境强者数不胜数,而他早已立起神阙,早在上次灵潮就已经锤杀诸多天上仙人。 原本褚国公深以为陆景必死,如今再看…… “照帝星荧惑,风雨飘摇下又是一场大杀伐。” “陆景确实要死,只是……这东城以内不知有几人能活。” 他们距离陆景太近,一旦陆景再度拔剑,他这位自灵潮时代活到如今的国公只怕要死在太玄京中了。 “计都罗睺两颗元星,又有帝星荧惑。 陆景尚未登临第八境,尚未度过雷劫成就纯阳,就已经映照七颗元星、两颗帝星!” 大司徒来不及转身,他站在宽阔的东城街道上,风雨肃杀,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 他就站在街道正中央,扭头看着站在城墙上的陆景。 闲看花开花落养出的寂静气性,今日却无法按耐他狂跳的心脏。 “后两颗元星、一颗帝星俱都是盖世杀伐之星。 陆景为了活命,竟然不顾元神清明。 他那元神若被这三颗凶戮星辰所慑,在此间大开杀戒。 太玄京中……岂不是又有一场大浩劫?” 大司徒活了很久,他见过真武山下那魔头发狂,见过百鬼地山阎罗殿主祭祀生灵,也见过齐国齐渊王铸造的那一方血海。 他深知当世天骄坠入魔道,于人间而言自然是一场劫难! 大司徒心绪不宁。 他不由转过头去看向太玄宫。 那太玄宫中。 楚狂人驾驭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河屹立在空中。 有宫中老人入那长河中,欲破楚狂人神通。 剑甲商旻不知何时落了地,神术、白鹿俱都悬浮在这位生于太玄京的天下剑道魁首左肩。 他望着站在太先殿废墟中的崇天帝一语不发。 崇天帝五根手指不断耸动,似乎是在揉搓着什么。 剑甲商旻如若万年寒冰般的面孔暮然而笑,道:“你想让陆景映照计都罗睺,今日这少年比伱预想的还要更天才一些,又照了那荧惑帝星。 圣君,苍龙死于陆景剑下,岂不正合你意?” 崇天帝抬头望天,九万丈虚空中,三颗天阙守星极为闪亮。 血色、黑色、暗红色…… 三颗截然不同的星辰直直落下星光,照在陆景身上。 玄衣剑甲紧紧注视着崇天帝,希望自崇天帝面容上看出些颓然来。 可崇天帝却只是收回目光,轻轻颔首。 “一条苍龙,换一位无情无性的剑,值得。”商旻不语,也看向陆景。 而斩落苍龙的陆景已经再度握住剑柄。 他低头看着饮了苍龙血的杀西楼,自顾自轻声低语:“饮过仙人血、饮过皇子血、更饮过苍龙血。 帝星荧惑照你剑身,没想到你竟成了一柄凶戮之剑。” 陆景话语至此,他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猩红色。 他原本漆黑的瞳孔中,残留下一抹若隐若现的血影。 大司徒刚刚将目光从太玄宫中收回,又落在陆景身上。 他顿时便看到陆景眼中的血光,一时之间,大司徒打了一个寒颤,连忙转过头去快步走向自家府邸。 “要发狂了!又发狂了!” “幸好楚狂人、商旻都不是什么漠视天下苍生之辈。 他们见陆景发狂,想必不会再护着陆景……” “照了帝星荧惑、元星计都罗睺,杀伐气冲天,这三颗星辰中不知有多少杀伐大术。 他一旦发起狂来,这东城周遭围杀陆景之辈只怕都要遭殃了!” 大司徒原本始终带着红润之色的脸颊上失去了血色:“保密要紧!保命要紧!”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急步走向通往中城的长街…… 这苟活了许久的老人只顾低头走路,却忽然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唤住。 “大司徒,陆景可是照了帝星荧惑?” 大司徒抬头,就看到背负着蟾魄名剑的洛明月就站在不远处的街口上。 柳大家也抱着一张流泉古琴,眼神中略带着些惶恐,凝望着天空中佩剑而立的陆景。 大师父连忙摆手,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莫要说话,快走快走!否则这杀星杀将起来,我们三个只怕都逃不掉了。” “如何能逃?”洛明月拔出蟾魄名剑,深吸一口气。 “照了帝星荧惑,便是又一位真武山下镇压这个魔头。 他若不死,莫说人间、便是天上也无有安乐之地。 天上六百座仙境,被那魔头屠杀百二之数,陆景……何至于要映照荧惑? 他照了荧惑,便等同于身死。 陆景元神必然会被帝星荧惑窃而居之,陆景魂魄会长出双角、酝酿魔气,自此成为一尊盖世大魔。 他在神关以内成魔,一旦神关有缺,与那未知之地生出感应,人间天上之厄未曾解脱,又要多出一方大劫难!” 洛明月蟾魄名剑已然出鞘。 柳大家有些犹豫,他抬眼看着陆景,看到陆景右手就落在那天下第七的名剑上,一语不发。 眼神中亮出一缕血光,就连额头的风雨印记也有些血色。 柳大家望见陆景的眼眸,只觉得其中有一阵阵杀伐气在澎湃流转。 可是…… 当柳大家看上陆景,陆景也感知到了柳大家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来,隔着极远距离朝着柳大家颔首。 眼中的凶戮气略有收敛。 便只是这一刹那,柳大家似有所觉。 她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远处又有一道剑光闪过。 柳大家感应到那剑光出自千秀水,不由一阵头痛。 反而平日里极为疼爱南禾雨的洛明月却一脸肃然。 只见她轻弹蟾魄,剑气就此开枝散叶,直升虚空,拦在千秀水之前。 铿锵! 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 千秀水直落而下,刺入几人眼前的青石街上,南禾雨面色苍白落在地上。 洛明月深深看了南禾雨一眼。 南禾雨侧过头去,看向陆景。 “我只是靠近看一看他。”她抿着嘴唇:“陆景先生心有所持,看似随和实际上气性高傲,心所行所为皆有良善二字作为丈量天下事的尺度。 他怎会以自身性命、以自身所持换荧惑之星映照,换那一条苍龙性命?” 洛明月目光冷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云中陆景身上,只是声音却越发冰寒。 “映照荧惑,他就已经不再是陆景了。 他已无情无性、无思无想,荧惑帝星托生于他元神、肉身中,生灵在他眼中不过草芥,乃至人间存亡于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这样的人物活下去,对这人间不过是一场灾祸。” “禾雨,你应当拔剑斩他,斩去荧惑,为已死的陆景先生元神、肉体求一个安乐!” 洛明月指向陆景。 南禾雨抬眼看去。 却见刹那间,整座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元神、多少武道气机猛然迸发。 东城内外,狂暴的元气凝聚成为实质,令人看不真切。 洛明月再不犹豫,她手持蟾魄刚刚踏前一步。 柳大家却言语中略带着迟疑,道:“陆景……似乎是陆景。” 南禾雨骤然转头。 洛明月也停下脚步看一下柳大家。 柳大家正欲说些什么。 陆景已经缓缓拔出归鞘的杀西楼。 “天下纷乱,该死的人不曾死、不该死的人反而死了许多。” 陆景抬头左右四顾,最终落在太玄宫中。 落目之处,俱都是无比森寒的杀意。 “圣君布下棋盘,杀于人间有功之人,欲亡半座天下保全半座人间。 陆景力弱,看不出棋局对错……只知道天下没有不得不死之人。 陆景如是、观棋先生如是、四先生如是。 今日观棋先生已死,陆景再不是大伏景国公。” “诸位……人皆有命,不过却只有一条命。 陆景长剑在此、长刀酝春雷、元神照九星,此时此地要出这太玄京。 若有人阻拦,为了不死,便只能拔剑相向。 刀剑无眼,不惜命……可来拦我!” 陆景说话间,杀西楼流出一道剑光。 那剑光遍布四方,仿佛一滩流水流过人间静默无声。 可那无声中,却又隐含着霹雳、隐含着雷霆、隐含着盖世的杀伐、隐含着霸烈。 大司徒听到陆景这般平静的话语,身躯一僵,猛然转身。 他转身看上陆景,却见陆景眼神里依然酝酿着那道血色。 那微不可见的血色却并没有遮去陆景眼神中的清明。 这时,陆景天王星照耀其身,又有罗睺照下星光。 一时之间,陆景神念出窍,显化一座罗睺天王法身,如帝如王,手中却握着一把斩首大刀! “陆景得控元神,思绪清明,他……” 大司徒只觉得不可思议,就连严阵以待的少柱国李观龙都不由紧紧地捏了捏缰绳。 原本已然绝望的南禾雨眼中骤然间伸出希望的光彩。 洛明月大为不解,她看着柳大家问道:“为何?” 柳大家摇头。 …… 太玄宫中。 原本嘴角就露出笑意的剑甲不由大笑。 笑得整座太玄宫震荡,他指着崇天帝笑得前仰后合。 “你方才说,死一条苍龙,得一个无情无性的斩仙剑也值得。 现在又如何?” 时至此刻。 崇天帝眼中的平静终于荡然无存。 他看了一眼商旻,又看了一眼陆景。 不知为何,他眼中这两人竟然隐隐重合,此间这一幕一如许多年前,大伏第一位白衣出走太玄京之时。 “你苦心孤诣,以鹿潭之力作饵、以太华帝子山河图录作底,只等待这少年映照计都罗睺。 今日你且再看!” 商旻大开双臂,神术、白鹿两道剑光周然飘动起来。 剑意凝聚,两柄名剑消失了踪影,只有微风一般的溅起在空中飘荡。 崇天帝站在原地看了二三息时间,似乎终于有些厌烦了。 他终于探步走出那废墟,对商旻道:“你与陆景,只能选一个。” 商旻抬头:“你不怕天地之真查知了你的修为,不怕天上三星妨碍你那棋盘走势?” 崇天帝眯着眼睛摇头:“赢棋之道在于多变,棋盘中生了异类一时失利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楚狂人探目,隐有担忧。 商旻却摆了摆手:“让我来看看你这位天下第二,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所以你选了陆景?”崇天帝询问。 商旻道:“我曾与这少年说过,他若出太玄京我要助他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也好!” 崇天帝抚袖,太玄宫中一时之间迷雾阵阵。 而东城以内,陆景仍然站在墙头,洛明月看得出神。 大司徒猛然惊觉,他眼中带着炙热,高声问道:“景先生,你如何见荧惑?” 陆景身在千百强者、十余万锐士中央,道:“荧惑为我照帝星,自然为我元神之光、元气之引、手中之剑,是我探天地之真的兵器。” “只是兵器?”大司徒喘着粗气。 “只是这兵器不同于以往,要更锋锐,更血腥一些。”陆景抚摸长剑,剑尖又朝前一指:“陆景今日要出城,敢拦我陆景,便要上我执剑山走一遭。” “执剑山?” “为我星宫,自此之后,执剑山中不仅埋人间恶孽,也埋拦路人!” “我陆景要活,天下就没有不得不死的道理!” 第394章 陆景当于八境纯阳 玉阙中无敌手 第394章 陆景当于八境纯阳 玉阙中无敌手 陆景今日想畅快地杀人。 天上那三颗星辰映照,哪怕这东城上太多神通笼罩,太多武道气机武道精神如若狼烟滚滚直上,陆景手中的剑依然锋利。 他原本对这繁华的太玄京还抱有些幻想,他总觉得天上有一座繁华的明玉京,人间也应当有一座同样繁华的大伏玄都。 只是今日,护他教他两年有余的观棋先生入了一趟太玄宫,就再也不曾回来。 陆景沉思间也回了一趟养鹿街,养鹿街空山巷中那一座小院仍在,徐无鬼、濯耀罗乃至青玥却都已经人去也。 青玥不在太玄京,陆景再看,却忽然觉得太玄京中也都荒芜。 荒芜之地又何必久留? 看惯了一处荒芜,再去到一座荒山,去看荒山青松,去看远山云雨,顺便看一看崇天帝引以为傲的棋局岂不是更好些? 帝星荧惑飘摇在空。 计都罗喉在这荧惑帝星之前,显得有些暗淡。 可暗淡的星光照耀在陆景手中的剑上,却让陆景手中的剑闪烁着微弱的血色。 那血色中,自有一番大杀伐。 “荧惑帝星尚且未曾让陆景先生失了心智……” 朝中大臣中不乏文人,他们对诗画双绝的陆景先生向来崇敬,尤其这位持心而为的书楼先生还是一位修行天骄。 一日照三星、铸星宫,化为一座执剑山。 星宫执剑山上,大雪普降,积雪三尺。 一如四先生纪沉安曾经练剑的那座冰峰。 此处东城就变得越发奥妙,好像与这座执剑山融为一体。 陆景站在山巅上,执剑俯视,此间强者全然入他眼中。 大江东去浪千迭! 忽然有澎湃的气血拍岸,自虚空中有阴影顿出,就如同千层浪。 自那浪潮中,一位年轻的玄衣客突然从弥漫云雾的天空中走出。 他手握一杆大旗。 大旗上空无一物,只是一片金黄。 “皇权之下,一切皆如尘埃!” “皇旗之下,一切该死之人皆死!” 那武道气机瞬息而至,那玄衣客身形飘忽,大旗大展间撕裂空气,一时之间周遭气浪翻滚,威势几乎难以匹敌。 始终隐藏在虚空中,欲夺陆景性命的人仙终于出手。 陆景剑斩苍龙,气魄已盛,若是再惜此间强者之命,说不准就真会叫那陆景逃了去! 这少年剑甲剑光如日中天,再拖的久一些,这些前来围杀陆景的强者们气魄必然会被陆景的执剑山压垮。 正因如此,始终在太玄京中统领五千四百位玄衣卫的玄衣大都尉终于出手。 他乃是崇天帝近卫大都尉,隐于宫中的时日甚至比崇天帝的年岁还要更长一些。 此人出手,天空好像要被撕裂了。 一种难言的精气连同一道道武道精神包裹着那位玄衣都尉登山而来。 执剑山上,陆景持剑低头,复又望向另一处虚空。 那处虚空中,身穿符甲的申不疑也早已消失不见。 执剑山传来呼啸之声,一股庞大而压抑的元气有如自下而上的山崩,传来浩大的威严。 直至此时此刻! 前来围杀陆景的强者们终于发现…… “东城内藏着一尊人仙!” “人仙、天人,两尊八境,再加此间强者,陆景安能不……” 有人神念纷飞,可他的神念尚且不曾落下。 陆景的天王罗喉法身忽然间屹立于云端,低头道:“拦我者,且来登山!” “此山蕴我剑气、悬我剑光、布我剑意,又有九星神通照此山。 陆景身在山中,却也负山而行。 入我山来,绝无生路!” 陆景站在执剑山星宫上。 一刹那,执剑山上风雨密布,风起云涌间,执剑山突兀之间变得神秘起来。 陆景的身影也朦胧若现。 直至一道剑光照起! 一道剑光起便如大雪崩! 雪花飞扬、尘埃化作混乱的漩涡。 雪花、尘埃、山上的山石、林木俱都成为剑光、剑气、剑意。 这等威势,令天地变色。 神秘的人仙玄衣都尉手中,黄金大旗猛然一扬,他也被吞入雾气中。 而风雨境中,申不疑身影显现出来,踏入了风雨中,就见那风雨中还有道道雷霆劈落而下、有太白剑光肆意横飞。 无数剑气无畏无惧,又充斥着冰冷的杀念,仿佛要斩去一切。 “陆景与以往有大不同。” “他不再是一位偏居一隅,只顾教书的先生,而是一位执剑行万里路的读书人。 执剑而行、必要杀人!” 申不疑思绪及此,却又转身回望。 却见身后执剑山下,已经有上百位大伏大臣、将军将要登山! 东城以外,少柱国严阵以待,等陆景扛不下这百余人的征伐,逃出东城。 “够了!” 申不疑心道:“这百余人便是代价,足够我与玄衣都尉杀他!” “况且在那百余人之后,太玄京四处还有诸多登山者。” “登山、杀陆景,此为大功一件,足够我入大伏朝堂。” 申不疑身体周围,一圈一圈的符文夹杂着元气爆裂开来,炸裂的火光同样凝聚化作一把符弓。 这法家名士握住符弓拉开弓弦,射出一箭。 那箭夹杂着符文、夹杂着神念、夹杂着纯阳雷霆,就好似天上劫雷,直冲山巅。 而那金色大旗笼罩,盖压风雨。 “诸位,登山!” 玄衣都尉声音传来。 东城内的南禾雨、洛明月、柳大家眼中只见各种神秘的神通、强盛的气血玄功、刚强的武道精神自山脚下冲向山顶。 “百人登峰!”南禾雨身躯微微一怔。 柳大家紧紧抱着流泉古琴道:“其中还有两位八境!” “八境……”哪怕南禾雨也是当世天骄,修行一日千里。 可当她听到八境二字,身躯依然微微一震。 洛明月握着蟾魄名剑还在恍惚。 南禾雨不愿再看。 东宫中,太子妃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背负双手的太子眼中却骤然射出一道金光。 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 东城以外二十里之地。 器宇不凡的姜先时蹲下身。 “景国公强则强矣,可少年气性难免太过冲动。 若他早日离开东城,不去杀那齐国太子古辰嚣、不杀七皇子禹玄楼,此事还要更简单些,起码不必引出太华之脉。” “可如今……太华之脉不得不离开太华天柱。” 姜先时感叹着陆景那星宫执剑山之强,也感叹着陆景少年气盛,而他的手终于落在地上。 一时之间,大地忽然一震! 顿时,姜先时面色巨变。 他望向远处的陆景,心头微颤:“景国公早已察觉到了太华之脉?所以才敢无视那十六万大伏舞龙军?” “他的太华山河帝子图录,竟已有了这等明悟?” 姜先时思绪及此,越发感觉到大地下太华之脉的悸动。 “所以景国公现在便可以脱困,可他仍然立起执剑山,究竟是要做什么?” 姜先时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便如他所想,被风雨笼罩的执剑山中须臾之间便绽开一道血雾。 登山者,有人死了! 姜先时瞳孔微缩。 “景国公是要杀人,是要喂养荧惑,是要喂养他手中之剑!” 他想到这里,眉头不由微微皱起,继而又舒展开来。 “明知景国公对天下有功,明知河中道大旱因景国公而终结,明知天下百姓俱都崇敬于景国公。 可这些人仍第一时间前来东城围杀景国公之辈,盼着景国公死。” “想来景国公也是想以这些人的头颅,祭奠观棋先生。” 姜先时心下这般想着。 当他看到执剑山上血色雾气越来越浓郁,甚至连山上下起的大雨都变为血色,姜先时终于察觉自己的身躯在止不住的颤抖。 “扶正天柱……有望!” “魏玄君能扶天柱,景国公自然也能!” 姜先时恨不得哈哈大笑,仿佛他从来就不是大伏之臣,不过只是太华城城主。 …… 陆景在杀人。 梵日法身运转,却不再是一尊菩萨像,反而是一尊阿修罗,乃是一尊罗喉! 那罗喉法身手持雷霆隐入南冥,眉心中还酝酿着一道道剑光。 而这些剑光太过锋利了。 此间围杀陆景的强者,俱都是七境的人物。 七境武夫气血奔腾、肉身坚硬胜过宝铁、神相精神护身之下,他们的魂魄也坚不可摧。 而七境元神修士,元神居于真宫,金光四射,便是肉身死,元神亦不死。 可在执剑山上、在荧惑帝星星光照耀下。 往往一道轻描淡写的剑气飞过,那元神便被盖世的杀伐气绞碎,坚不可摧的肉身也被荧惑帝星腐蚀殆尽,武道精神就此腐朽、武道烽火就此熄灭! “来登山者、来拦路者,俱都埋骨于那执剑山中!” 柳大家看得真切:“陆景这是要杀多少人?” 南禾雨默默不语。 洛明月转头看向太玄宫,太玄宫中雾气腾腾根本看不真切。 “圣君不曾下令,奴……”洛明月若有所思:“太玄京此次损失惨重。” …… “这就是砍瓜切菜?” 真武山上,真武山主摩挲着雪白的长须,拂尘被他随意扔在一旁。 此刻他手中拿着一面八卦镜,镜子里,执剑山高高立在太玄京东城。 有人前赴后继的登山。 他们看不透风雨,看不透那些剑气中的血雾,最终化为了枯骨,也变成了那血雾中的一部分。 “杀太多人,对我人间无益。” 真武山主旁边,一位配着一把柴刀的男子摇头。 他皱着眉头道:“人间强者本就凋敝,再被这陆景这般横竖杀上一遭,等到下一次灵潮到来……” 真武山主忽然伸出手来,用那镜子狠狠敲了敲男子的额头。 那配着柴刀的男子吃痛,捂着额头,不解的望向真武山主。 “如阳,你是我麾下大弟子,却最为愚笨。 与书楼的大先生、大雷音寺的读经僧比,多有不如。” “甚至就连观阳、玄阳都要比你聪明许多,更不必说那小云龙。” 真武山主恨铁不成钢,道:“你倘若生在太玄京,只怕是骨头都要被人吃了去。” 如阳子听到真武山主的斥责,也并不着恼,只是低下头去。 这两位真武山上的高人正在说话,他们的五感何其灵敏,忽然又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真武山主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大师伯比不上大先生,难道他就能比得上夫子?” ……真武山主深吸一口气,拿起地上的拂尘轻轻一挥。 元气凝聚,躲在不远处的师徒二人顿时被摄拿在前。 “云龙,莫要胡说。” 刚刚才被真武山主教训一番的如阳呵斥一声。 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云龙道士缩了缩脑袋轻轻点头。 “山主,桃山守山道人来访。” 云龙道士的师傅玄阳子低眉顺眼,恭敬禀报。 真武山主站起身来走出山门。 就看到一位身穿宽大僧袍的道人正在门前等候。 真武山主朝那僧人行礼,又左右四顾,道:“这里乃是真武山,魔头埋在此处,便是大伏圣君与北秦大烛王来此,也不可动干戈。” 他话音刚落。 从乡间小路中,九先生背负宽大的斩青山,踏步走出。 而另一处林木间,两位身穿黑色长袍,头戴黑色斗篷,面容被深深隐藏在斗篷下的神秘人缓缓走出。 这两位神秘人看了一眼九先生,其中似乎有一位女子,细声细语道:“书楼越发放肆,明知我们来自太玄宫,还敢对我们展露杀念。” 九先生低头道:“总有清算的一人,观棋先生不会白死。 我与其他几位先生不同,便是人间有难,我也会先报大仇。” 那神秘女子道:“大仇可并不止于观棋先生。 那陆景便是杀些人物,终究也走不出大伏舞龙阵,免不了一死。 九先生,伱也要记住他的大仇才是。” 九先生似乎被戳到痛处,眼神中生出波澜。 恰在此时,那少年道士云龙子却忽然道:“执剑山上的雾气散了,满地枯骨,这陆景该不会是个大魔头转世吧?” 云龙子说到这里,眼睛一转,对一旁的玄阳子道:“师父,我与你打赌,这陆景死不了。” 玄阳子飞快的瞥了一眼一脸黑线的真武山主,怒道:“你这小畜……小崽子,岂敢与为师放肆……赌什么?” 真武山主怒从中来,刚要教训两人一番。 却见那八卦镜中,一片血雨腥风。 陆景依然站在山上,那玄衣都尉不曾登上山巅,法家名士申不疑也同样如是。 桃山的守山道人点头。 “中山侯荆无双成了大龙象之后……这普天之下,陆景当于纯阳、玉阙中无敌手!” “便是两尊八境纯阳、玉阙巅峰,有风雨境为倚仗、执剑山为杀伐术,若无那百余尊强者,只怕他们要死在陆景手下。” 云龙道士神色微变,看向玄阳子。 玄阳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赌。” 云龙道士叹了口气,仿佛错过了狠敲自家师父一笔的机会。 正在这时,真武山主却忽然看向云龙,询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云龙随意道:“我看到了一根残缺的天柱。” 第395章 鹏北海 凤朝阳,又携书剑两茫茫 第395章 鹏北海 凤朝阳,又携书剑两茫茫 一根天柱! 北秦大烛王于黑平台上张目,泛着铜锈的青铜剑被他随意靠在王座上。 他站起身来,直望向一览无余的天下。 他也看到了一根天柱! 太玄京中,当太华之脉在地底涌动,那迷雾中的崇天帝有一道神念腾飞,直冲虚空。 那神念横飞间,带起一抹血光。 商旻声音传来。 “你那棋盘可曾算到,太华残骇有朝一日会来这太玄京?” 轰隆…… 剑光冷,太玄风云际会。 而东城执剑山风雨渐熄。 申不疑、玄衣都尉、李观龙……乃至东城街道上的大司徒抬首。 就看到惊人的一幕。 他们看到一股浓郁的元气自地面勃发,升上天空,继而化为彩霞阵阵。 彩霞下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支撑。 可任凭申不疑指点符文,任凭玄衣都尉武道气机横溢四方,任凭李观龙率领着十六万大伏舞龙军,都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于是…… 太玄京中的人们便看到,有人自山上踏足登天,站在了山上的彩霞上。 彩霞映晚日,忽有白衣执剑来。 少柱国李观龙抬眼,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念头。 拦不下陆景! 十六万大伏舞龙军早已集结在东城之下。 浩大气血连天,远远看去,就如同一轮大日坠地。 东城中寻常修行者元神根本不得而知,强大的军阵气息就如若火种,可以轻易点燃他们的元神…… 所以哪怕李观龙看到陆景星宫执剑山屹立于东城,哪怕其中绽放血光,哪怕有名士登山却忘于其中,骑在白马上李观龙都只是在静静等待陆景。 十六万大伏锐士连天气血之下,莫说是玉阙人仙、纯阳天人,便是真有颠倒乾坤的强者,真有如日中天的大龙象,都要忙于其中。 换言之,少柱国今日前来便早已做好了陆景要死在舞龙军阵中的准备。 不仅李观龙! 任何一位修行者只要感知到了大军威势,感知到那拔地而起的可怕气魄,他们只觉得……只要有人能够将陆景逼出东城,陆景总会死在东城以外宽阔的平原上。 可执剑山上登山者众,更是有八境在其中,却不曾想这白衣的少年屹立在山巅,只有剑气横飞,却不见他退去半步。 直至上百位登山者死成一片,血色蔓延于风雨,尸体坠落于东城城墙下,当源源不断的大伏将臣终于深觉畏惧时。 那陆景似乎是杀够了,他登上彩霞左右四顾。 他看到死在他手上的人物,上达各部侍郎、宫中禁卫将军、朝中大夫、天下名士。 下则有想要一举成名的草莽,终日不鸣,妄图一鸣惊人的元神修士。 执剑山屹立的东城城墙上泼溅着鲜血,红成一片。 陆景因其天资、因其气性、因其河中道功绩、因其才名早已名满天下。 可今日之后,陆景将要再度名动人间。 为何名动? 只因太玄京中盖世的杀伐。 荧惑高悬,陆景手中的长剑越发锋锐,仿佛陆景每杀一人,陆景的修为便会增长几分,他手中的长剑每沾染一滴鲜血,就会更加锋利。 而此间伏尸百余人,陆景这才看了太玄京一眼,踏足彩霞。 彩霞下方,陆景能够清楚的看到一根天柱残骸若隐若现。 太华之脉裹挟天柱而来陆景早已察觉。 正因如此,他才会自东城去横山府,去杀齐国太子、去杀禹玄楼。 “陆景!” 彩霞悠然已远。 李观龙依然骑在白马上,站在原地。 十六万舞龙军阵酿出的气机竟然无法捕捉彩霞之上的陆景。 陆景在太玄京中杀人过百,却要在满城无数人目送下,踏足晚霞离去。 李观龙皱着眉头,眼神中起波澜。 陆景看了李观龙一眼,又看了李观龙身后一望无际的大军。 他徐徐摇头,道:“且守神关,有朝一日我会亲自前去神关走上一遭。” 李观龙魁武的身躯一震。 就在不久之前,他看陆景不过是在看一位晚辈,是在看一颗将升未升,又极有可能陨落的新星。 他总是站在高处俯视陆景,总觉得陆景有些成就也无妨,有朝一日一旦寻到陆景的破绽,他便可以夺回鹿鱼。 可是后来,李观龙却发现陆景这颗星辰越发明亮,鹿鱼也从不曾跟在陆景身旁,而是始终在书楼芍暮院中操持花卉。 李观龙不知多少次站在芍暮院前那巨大的杨树下望着院中的鹿鱼。 这位赫赫有名的大伏少柱国深以为,只需要陆景身死、元神顿灭,鹿鱼总能记起那山涧中的许多事。 可今日,李观龙却觉得……即便自己身后有十余万大军,陆景就蹲在那晚霞上,他似乎也无法留下陆景。 “神关……” 李观龙深吸一口气,他闭起眼睛,二三息时间又猛然睁开,继而策马转身,穿过十余万大军,朝着神关方向而去。 “好,既如此,我就在神关中等你。” 李观龙轻声低语。 陆景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他也仔细看了李观龙一眼,旋即抬头,就看到十六万大军往后数里之地。 姜先时正背着行囊,站在诸泰河畔远望着天空。 他眼中似有唏嘘,又有惊喜。 奎奎如玉的身姿就如若一颗青松。 太玄宫中惊雷阵阵。 偶有剑光涌起飞入高空中,便斩去几份落日余晖。 仔细看去,那里还倒映着一座瀑布。 瀑布中有人放声大歌。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圣贤!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神通起光辉。 陆景隐约看到那太玄宫中,一位盖世的剑客挥洒剑光、一位持万千神通的豪客操持长河、楼阁、高台、蜀山以送自己,也送观棋先生。 “今日若无有两位前辈,我便是元神颠倒乾坤、便是气血直登大龙象,也无法走出太玄京。” 陆景想了想,朝那太玄宫中行礼。 一道冰寒的目光刺破云雾落在他身上。 陆景直起身来,竟又开口道:“圣君,我会去神关、会去北秦、会去齐国、会去重安三州,也会去那虞渊炀谷。 还请圣君待我,我也会再入玄都。” 彩霞上陆景默默低语,却不知那宫中圣君是否曾听到。 他头顶,荧惑星高高悬空、太微垣酝酿的星光通透而璀璨。 两颗帝星照耀前路,无数目光依然落在陆景身上。 南禾雨看到陆景站在彩霞上远去,清丽面容上多了些惆怅,却也只能多些惆怅。 心中所想,岂能够事事得圆满…… 洛明月终究未曾出手,她手中蟾魄名剑上,五颗大蟾之灵隐于其中,她望着自家爱徒眉宇间的惆怅,不由叹了口气。 洛明月正要说话,柳大家却忽然笑了。 她抱着流泉古琴,道:“你们尚且年少,往后还会有诸多交集,倒也不必伤怀。” 南禾雨略有怔然,这般简单的话却令她心中多出些希望来。 “陆景先生修为越盛,我却不过堪堪照星,往后便是再遇到他,只怕也说不上三两句话。” “还是要仔细修为,总要看到陆景先生的背影。” 南禾雨思绪及此,忽然觉得陆景先生脚下那一抹晚霞实在太好看了些。 昔人已乘晚霞而去,下次再见不知是何时,可他总没有死在这玄都。 …… 次辅大人府上。 甚至从一旁的花圃中挖出了一枚如若白玉一般的丹药。 那丹药哪怕落在泥泞之中也片尘不染,透亮的仿佛能照见人的心绪。 当盛姿拿到这枚丹药,不知为何,她眼里忽然满含泪水。 她仿佛在这枚丹药照出的光中看到陆景含着歉意的一笑。 “一枚天丹就想让我知难而退。” 盛姿撇了撇嘴:“伱尚未与青玥成亲,我盛姿可不会这般轻易放弃。” “景三哥逃得越远越好……”陆漪紧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她年岁见长,两条马尾也已变成一条。 陆漪看不到彩霞上的陆景,直至苏照时与他说话。 宁蔷咳嗽之余也松了一口气。 “那众多杂技绘本上都说太玄京以外尚且有广大的天地。 表弟年少成名、功绩不凡,见惯了太玄京中的风景,现在走将出去看一看天下风光也好。 总比待在太玄京更好。” 宁蔷这般说话,陆琼眼中又多了几分羡慕。 他也极想去外面看一看山水、看一看风光,以诗文交友天下。 只可惜他是太玄京大府子弟,母亲与祖母所有期许都挂在他身上。 哪怕他有一颗赤子之心,都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天性烂漫,无意于高官厚禄,无意于奢侈享受。 也许正是因为这般的气性,他才会与那些自称见过天下风光的大和尚混在一同。 “表弟,等你在某处扎下了根名传天下时,我就来投奔你。” 陆琼心中这般想着。 …… 姜先时站在诸泰河畔,注视着滔滔不绝的河水。 正在这时,有一道清澈的声音落入他耳中。 “你引来天脉,难道就不怕圣君怪罪?” 姜先时转过头,却见陆景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正蹲在地上洗剑。 那长剑剑身透亮,血色光辉在剑刃上流转。 这把剑不知饱饮了多少血。 姜先时也蹲下来,又伸出手踏入河中,驱赶了几条闻到血腥味的鱼儿。 “所以我才会再次等待国公,太华山上需要国公这么一位满身杀伐气的人物。 否则圣君怪罪下来,只怕我区区这么一个七境根本无力承担。 便只是镇西都护都可以要了我太华城满城性命。” 陆景从水中拿出长剑,用袖子抹去剑身上的水渍。 “我已不再是大伏国公,不再食邑太华城。” “可你持太华之脉以修行,便是太华山的主人。”姜先时温和笑着。 他忽然自有所觉,抬起头来:“更何况这宏伟的修身塔还要需要一处屹立之地。” 陆景也抬头,就看到百里清风正站在修身塔塔尖,远远朝他挥手。 百里清风眼里颇有些快意。 “孤家寡人便是这般爽快,那般多人说杀便杀了,何其畅快。” 陆景也站起身来,他心中还念着观棋先生与青玥,心绪低落:“既然孤家寡人更畅快,百里宗主又何必建起一座道宗,立起三座山头?” 百里清风摸了摸腰间的令牌,道:“我这大神通便是如此,便是天下草木俱都有灵,甚至修身塔这般的死物,乃至天下美酒俱都能生出灵性了。 我有了这般的大神通,自然要封妖敕魔。” 陆景看向百里清风的肩头,问道:“不知宗主可能敕封仙人?” 百里清风气息一滞,他转过头去看一下自己的左肩。 他可以敕封仙人,可上百年时间过去,他却从来没有对自己肩头上的天上府仙动用封妖敕魔这等大神通。 百里清风似乎窥见了自己的心绪。 陆景却朝他抱拳道:“有劳宗主。” 百里清风抚袖,修身塔生出的元气四肢顿时消散,只有几缕云雾托住修身塔。 陆景弹指。 大风卷起修身塔。 “太华山风光如何?”他问姜先时。 姜先时答:“风光大好,可见西北苍茫、可见西域风光、可见重安三州宏伟、也可见大荒山连绵无绝。” “那只能先去打扰了。”陆景这般说着。 不久之前他还与青玥说过,等到成婚之后,就去远山道太华城、去重安三州。 可今时今日,他身后俯尸一片,也与青玥离别,只能孤身前去远山道。 “也好,天下需要一座书楼,这书楼也可在太华城!” 他思绪及此,回望太玄京。 只觉太玄京依然广大、依然繁华。 可陆景横竖看去,却只觉得便是这太玄京都只是崇天帝那天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等落了脚,再请回九先生、十一先生,也可请商旻、楚狂人二位前辈前来做客。” 姜先时恰好问道:“国公,你要在太华城中建起书楼?” 陆景颔首。 “书楼传承不可断绝,新建的书楼便是教不了多少学问,也可教人知善恶,也可教人持心而行。” 姜先时也眯着眼睛颔首:“太华城多一座书楼,可真是大好事。” 二人并肩而行,一座高塔穿云而行。 那高塔中,藏着许多书楼典籍。 天上的鲲鹏元星星光照北,直去北海,晚霞渐落,像极了一只远去的凤凰。 陆景忽然有些唏嘘。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两茫茫。 第396章 仙人恐被我斩去 鬼神不敢直视于我! 第396章 仙人恐被我斩去 鬼神不敢直视于我! 姜先时与陆景同行数十日。 只觉得杀出了太玄京的陆景先生与之前有了颇多变化。 之前的陆景先生温文尔雅,脸上大多数时候都带着温和笑意,身上自有一种温润如玉的气性。 如今再看,陆景先生腰佩刀剑。 斩草刀、杀西楼俱都是天下名器,往日里这两把刀剑平平无奇,可自从映照帝星荧惑之后,便是这两柄刀剑时常带出一缕缕若有似无的寒气。 姜先时知道,这寒气中就来源于昔日的景国公陆景。 狂风卷动修身塔,二人一路前行。 遇到荒山野岭,陆景往往操弄风雨,直去平川。 遇到人烟之处,陆景却又总会落地,与姜先时一同看一看大伏天下的光景。 大伏天下自然有繁华之处,但朝去西北,离开角神山,度过西川道、华清道、安宁道,到了西北道,光景就已经与繁华无关了。 西北道一片破败,就连官道也被毁坏,行路上的驿站有些已经被重建了,有些却成了废墟。 姜先时偶尔也能感知到一些妖鬼出没,只是那些妖鬼往往也畏惧人烟,隐藏在高山流水中并不曾现身。 “二三年以前,西北道十一位各地主官,包括西北道御使俱都被斩去头颅。 后来朝廷任命安槐知命钟于柏前来西北道任主官,查清杀人者乃是……萤火。” 姜先时娓娓道来。 陆景远望着一片凋敝,还在休养生息的西北道颔首。 他也知萤火二字代表着什么。 重安王率领八万骑虎军,手持一杆天戟连灭周边七座大国、十三座小国,造就了如今疆域辽阔的大伏天下。 而这些被灭去的国祚里,有些人归降大伏成了顺民,有些人出海,有些人去了齐国、西域,极少数人去了大秦,亦有人登天或是去了百鬼地山。 可其中尚且有气血坚韧之辈,便如同黎夏国的伏无道,始终潜伏在大伏疆域,不服大伏崇天帝统领天下。 这些人中有人自称为萤火,想要以羸弱的火光,烧遍大伏天下。 只是在西北道大变之前,这些萤火被朝廷追索,无法聚拢起来,始终都是一片散沙,不成什么气候。 可西北道之事却震惊天下,钟于柏与楚神愁入西北道查清此事之后,却也只是抓到了几只萤火,真正动手的几只大萤火却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钟大家来了西北道之后,先是连斩十六只称乱为祸天下的妖孽,又整顿西北道世家、商贾,惩处他们囤货居奇。 最重要的是他颇有识人之明,起用了十余位在西北道政局倾轧中落败被贬的官员,不再一味任用世家子,迅速填补了实职空缺,不过仅仅一年有余,就已经将西北道治理的井井有条。” 姜先时似乎颇为敬佩钟于柏,称赞道:“如今西北道看似破败,但是多地的良田都已经被治理出来,决堤的黄滔河也被钟大家强令世家出资、招募良工良匠以及大批青壮劳力救灾补上。 如今西北道已经趋于正轨,只要不是新来的主官太过昏庸,想来西北道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陆景若有所思,他一路走到一处断崖前张目看去。 却见满目所及,俱都是一片黄土。 铺天盖地的苍茫感、壮阔感令人心生战栗。 黄滔河自远处的漫天黄土荒山中望蜿蜒流淌而来,远处西北道屹立在黄滔河河畔。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那里便是甘州城,是西北道的主府。 陆景抬眼看去,即便是甘州城周遭也是一片荒凉景象。 “哪怕是重归正轨,西北道与苏南苏北、河东河中、水川北川这些富饶之地相比,依然太过贫瘠。” 姜先时说到这里,忽然舔了舔嘴唇,有些感慨的说道:“途经甘州府,再过鸣沙山才是远山道。 远山道比起西北道还要更荒凉一些,先生……远山道没有不知几时休的歌舞,没有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没有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姜先时脸上还带着些不好意思:“太华山上太华城同样如此,倒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陆景始终握着斩草刀,脸上并不在意。 他正要说话,姜先时却忽然皱起眉头,看向断崖下的风沙。 那风沙涌动间,数十铁骑急奔而来。 壮硕的甘州马上,一位位背负着斩马刀的披甲汉子簇拥着一位身穿朝服、头戴高冠的中年男子朝着断崖而来。 陆景神色不变,姜先时摇了摇头,正想要骂几句这些人不长眼,不怕死。 却忽然又想起眼前这位背对着他的少年,乃是名动天下的陆景。 无论西北道新任的主官是谁,都不应当认不出陆景先生才是。 既然认出了陆景先生,若想要揽一揽捉拿朝廷通缉要犯的功劳,来的不应当是这么几十位的披甲儿郎,起码要来一支军伍才是。 “这些人是来做什么?”姜先时心中暗想。 陆景却好似没有看到他们,皱眉看着远处的一座荒山。 那荒山上,亦有人辛勤劳作。 时值秋日,许多人头上蒙布,弯腰翻土,从其中翻出细碎、稀少的甘暑。 西北道少雨水,除了黄滔河流经之地,其余大多数土地不适合耕种。 身在荒山中的百姓们开垦出田地,也只能够种一种甘薯,种一种苞米。 这两种作物成活率极高,即便是在荒山中种植也能有所收获。 可若想要获得产量,却又要耗费大量的水。 漫天黄土的西北道大山里,靠人力又哪里有足够的水? 于是这些百姓勤恳一年,也只能获得极少的产量,交去了税粮之后也就所剩无几,家中有青壮劳力还可去做工赚些钱粮,没有青壮劳力就只能等死。 只可惜近些年来,朝廷的粮税连年上涨,富庶之地倒也罢了,如西北到这样的贫瘠之地,再交去了税粮,百姓确实过得太艰难了些。 陆景摇了摇头,再看天上烈日高照,热浪滚滚,在漫天的黄土中无一处阴影,周遭甚至一丝风都没有。 这里就像是一座熔炉,火辣辣的太阳撕开了大地的皮。 姜先时还在望着那裹挟着滚滚尘土而来的几十铁甲。 忽然间,他似有所觉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上飘来了一大片云雾,云雾遮住烈日,周遭也刮起风来。 可却并非是西北的大风,而是一阵怡人的微风,既送来清凉,也不曾卷起风沙。 姜先时反应过来。 此时那几十甲士已经连夜几座黄土山川,来到近前。 陆景转过头来看向他们。 姜先时就看到陆景眉头那一道风雨印记正闪出微弱的光。 “天时权柄。” 姜先时脸上不由露出笑容来。 而那数十位铁甲中有人下马。 “西北道御使黄奇安参见景国公。” 那身穿朝服的带头主官下了马,鞠躬到地向陆景行礼。 姜先时咪了咪眼睛,眼中闪过些兴趣来。 “黄奇安?” 陆景转过头去,平白直述道:“我已不是大伏景国公。” 黄奇安依然行礼,语气里却有些惊讶:“景国公何出此言?” 陆景并不开口解释。 姜先时也笑眯眯地看着黄奇安。 黄奇安直起身来,他三角眼、八字胡,看起来精瘦却又有些精明。 “令不达,在西北道中景国公依然是景国公。 不远处便是甘州府,还请景国公下榻甘州府,品一品甘州祁地酒,尝一尝沙枣、贡羊。” 听到此言,姜先时越发诧异了,他笑问道:“御使大人,你就不怕掉脑袋?” 黄奇安呵呵一笑:“西北道已经不是以前的西北道,钟大家手持松柏、岁寒两把宝剑,自上而下洗净了西北道污秽,无人会告密。” “而且……甘州府中尚且还有一位客人正在等待国公。” 姜先时询问道:“什么身份?” 黄奇安摇头:“不知身份,但却有一身八境修为,身后插着一杆大旗,旗帜上写着平等二字,手里还有一根金铁禅杖。” “金铁禅杖,平等大旗?你不知此人是谁?”姜先时不由一笑,点头认同道:“御使大人是真不怕掉脑袋,竟然敢在甘州府中接待平等乡补天大将军这等人物。” 黄奇安正色,道:“国公、姜城主,平等乡作恶不在少数,可并非是什么人间良药。 下官之所以在甘州府中迎他,也不过是因为国公将要来此,也许会对这位补天大将军感兴趣。 况且……” 黄奇安说到这里,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了:“况且,如今的西北道也确实惹不起这么一尊大佛。” 平等乡补天大将军之前乃是大雷音寺大金刚,替大雷音寺行走天下。 后来,因为这位大雷音寺人间行走行事太过激进,妄图均分天下富庶,使天下平等。 为了这等理念,他借用大雷音寺大金刚身份,聚拢天下豪杰,聚拢难民,硬生生在东山道凿出一座平等乡。 期间,大雷音寺得知大金刚作为,就将其逐出大雷音寺,他叩谢大雷音寺三千次,叩断了几座山川,起身后自封为补天大将军,要以手中禅杖补天。 声势一度传遍天下,后来,朝廷派人清剿。 平等乡不得不退出东山道,远去天山之后,在蛮夷之处落脚,又不知与朝廷达成了什么约定,朝廷这才不曾围剿。 可今时今日……这位补天大将军却居然来了西北道,要见陆景,目的自然不言而喻。 “陆景先生杀出太玄京,朝廷欲要杀他,崇天帝恨陆景不入他掌中。 陆景先生周遭看似危机四伏,可他却也在归自由身。 天下不知多少人觊觎这样一位天纵之才。” 姜先时眼中隐有些担忧。 “平等乡远在天山之后,其中强者无算,补天大将军与均天大天王,俱都是盖世的强者。 陆景先生身在远山道,尚且有危险。 若是去了平等乡,朝廷再想要追索于他,也就难了。” 姜先时思绪及此,忽然又想起陆景先生与平等乡之间的恩怨。 “补天大将军亲自前来见陆景先生,想来是颇为看重陆景先生。 可平等乡那位大天王麾下,却有一位明光天王死于先生手中,又有一位诛恶天王死于九先生手中。 平等乡内部亦有不合,陆景先生……大约不至于去那平等乡中冒险。” 这位太华城城主正在暗暗思索。 西北道主官却再度向陆景先生行礼,又指了指这漫天的黄土。 “国公河中道呼风唤雨之事已经传遍天下。 天上西楼要杀国公,西北道本欲遣人相助国公,这可是碍于天上与人间的规则,不曾前来……” “你想要让我在西北道呼风唤雨?”一直未曾开口的陆景突然说话,直截了当。 黄奇安与陆景对视,只觉得陆景眼中有一丝血光极为刺目,令他的元神都不由为之一颤。 他连忙低下头,收拾心绪,坚定颔首。 “西北道贫弱,唯一能卖些钱粮的数十座矿山,都由朝廷直接管辖。 玄都中的大人们只知道西北道并无多少出产,除了令他们一饱口福之欲的贡羊之外,再无人在意西北道百姓死活。 尤其是灵潮之后,西北道越发贫弱,人口连年减少,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如今……能相助西北道的便只有国公。” “伱不怕掉脑袋?”陆景又问。 一模一样的问题,刚才姜先时问过,只是黄奇安回答姜先时的时候,听起来便如同玩笑一般。 可现在陆景再问,黄奇安却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幽然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黄土。 “总有人要去做……天下人皆知先生持心而为,俱都知晓景国公有良善之心能见天下困苦。 今日黄奇安请先生相助,若下官被拿问斩首,还请先生莫要理会,往后只呼风唤雨便是。” 陆景仔细看了这位继钟于柏之后的西北道主官:“你是何地人士?” 黄奇安道:“下官是西北道胭脂山人士,若先生愿意相助,西北道必将倾尽全力,搜罗……” “行了。”陆景摆了摆手:“风雨有时,此地黄土连天,太多风雨只会害了寻常人家。 等此地秋收之后,春夏二时,西北道自会有风雨来。” “此地掌雨的龙王是谁?” 黄奇安不曾想过入侵这般轻易便答应了,还有些恍惚,却也始终不敢怠慢陆景,回答道:“得天地之真授命,代行雨水的乃是大夏河龙王。” “让他来见我。”陆景轻声开口。 黄奇安脸色有些奇怪:“先生,你朝着西北道而来,那大夏河龙王便招来云雾,想来是……” “逃了?”姜先时并不意外:“天下人皆知陆景先生与龙属有缘,死在陆景先生手上的龙属只怕有数千上万之多。 更何况陆景先生的凶名只怕已传遍天下。 大夏河龙王这是避难去了。” 黄奇安讪讪。 陆景白衣飘动,随意道:“等到了雨期他总会回来,否则天地之真的劫雷自会等他。 你便与他说,此地还需要他呼风唤雨,让他前来见我。” “若不来见我,我便让敖九疑先去寻他。” 陆景说话时,又随意指了指远方的乌云。 黄奇安看上乌云,却见到乌云中,有一条狰狞黑龙探出头来,数条龙须随风飘荡,粗壮的龙角似乎要刺破天空。 难以想象这等残暴、威严的龙王,竟会降服于人。 黄奇安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下来:“那……甘州府那位补天大将军?” 陆景摇头,他转身归去,数十甲士连忙下马,向他行礼。 姜先时背着行囊愿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远去。 黄奇安牵着马远远相送,直至走出数十里。 “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 “陆景先生连补天大将军都不去见,实在是太狂了些。”姜先时眼中有清亮的光,他跟在陆景身后悄悄询问。 陆景道:“我不去见他,他自然也会来见我,何必去那甘州府上,令那黄奇安难做?” 姜先时听到这番话,顿时明白过来,他仔细思索一番,又道:“若先生想去那平等乡……” “平等乡中不平等,权力倾压,又有人争夺各大天王之位…… 百万人的平等乡尚且不平等,就算平等乡真成了气候,不过又是一处太玄京。” 陆景迈步朝前。 恰在此时,天上有惊雷划过,有人如同陨星坠落,直落在陆景面前。 一时之间,陆景面前山岳生裂,正中央砸出了一座长约十丈的深坑。 随着弥漫的黄土散去,有人自那深坑中走出。 一面大旗被那人绑在身后。 大旗上,正是“平等”二字。 “天下纷乱,平等乡要弹灭着万载奴气,需要召强人,许以重权重势。 等到人间的天被补全,等到天下王侯权贵俱成尘埃,权势也成云烟,自然能够迎来真正的平等。” 那声音清冽,便如同流水击石,清脆非常。 陆景与姜先时看去,却见一位留着长发,面容秀气,身着一身僧袍的男儿自黄土中走出。 他手持一根禅杖,那禅杖似乎半金半铁,看起来却并不蠢笨,到如同一根棍子一般。 “这便是平等乡补天大将军?”姜先时有些惊讶。 这位补天大将军这番形象,与陆景、姜先时心中所想差别甚大。 “陆景,你可知今日的你与昔日的你有何差别?” 这位清秀的大将军缓缓走来,长发被他束在脑后,僧袍上还有许多补丁。 “以往的你,背靠书楼,又是大伏天骄,后来又成了大伏景国公,地位非凡。 那时,天下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你身上,绝大多数目光却也只能看你一看。 北秦、齐国、西域、百鬼地山、海上妖国…… 除此之外,尚且有与你仇怨颇深的烂陀山、天下龙属,有与你交好的邪道宗,也有与你关系复杂的平等乡!” 清冽的声音传来,直入陆景耳畔:“那时,这些人的目光于你而言算不得什么。 可是今时今日,你已是孤家寡人。 观棋先生已死,你那父亲修了长生法很快便要来取你气机,观之见长生。 大秦国师必要派人拉拢你,可秦国与你道不合,你若答应便失了本心,你若不应,大秦也要杀你。 齐国更不必多言,你杀了古辰嚣,齐渊王想要成为阎罗,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陆景,你身在远山道,看似靠近重安三州、又靠近西域,甚至能远去大荒山,远去神关,大伏朝廷捉不了你。 可你的敌人太多,有人敬佩于你却想要杀你,有人想要招揽你,你若不应也想要杀你。 更有人与你有深仇大恨,不愿见你直登乾坤乃至真君之境,想要尽早斩了你的前路。” 那人一边走近,一边娓娓道来。 “这般境况之下,你入我平等乡,成了平等乡东王,往后我会助你,那大天王也会摒弃前嫌相助于你。 三百万平等乡百姓会助你。 十八万平等军也是你的盾牌,天下无人能杀你。 哪怕那条老烛龙亲来,在他向天上索回生机之前,也杀不得你!” “仔细想一想,大雷音寺也好、真武山也罢,终究不敢招惹朝廷。 去了大秦国,你就成了秦国干薪,自此要不断攀爬……也许爬到大公孙、爬到韩辛台那种地步,才能见昏暗天空下的一缕光。 去西域,若不归长公主掌控,第一个出手杀你的,是尚在西域的中山侯。” “除去他们,难道你要去那齐国成为恶孽帮凶,要去那百鬼地山成为活着的鬼神? 陆景,此时细数天下,就只有天山之后的平等乡能容你,你入我平等乡,一朝得成东王,便是除我与大天王之外,平等乡中最高之人。 你与我等一同补天,岂不更好?” 补天大将军声音逐渐变得掷地有声,他走到距离陆景两丈之地,轻轻用禅杖扣地。 地上黄土渐去露出山石,山石裂开,化作一把宝座。 那石头宝座被补天大将军背在身后。 陆景目光一动。 姜先时不由握了握拳,神色动容。 补天大将军修为不知道了何等境界,他就在陆景面前,陆景都看不穿他的修为。 可这等人物此刻却转过身去,蹲下身来。 “陆景,你坐上这东王宝座,我负你回平等乡! 自此之后,我生,你不死!” 补天大将军原本清冽的声音变得掷地有声,并不宽阔的肩膀上,那一把石椅却稳如泰山。 姜先时叹了一口气。 如同景国公这样的人物,不论去到何处,都太过耀眼。 有人想要杀他不假,却也有人想将他收至麾下。 这位大雷音寺弃徒,平等乡补天大将军亲自前来,不惜自折身份,也要让陆景任那东王! “与此相比,我太华城又有什么?” 姜先时摸了摸随身包袱,那里只有一块天柱石,承载着太华之脉些许灵韵。 “陆景先生修行太华山河帝子图录,哪怕他不在太华山,也可食脉而修行。 太华山也并不富饶,也并无有强者护持。” 这位太华城城主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又见沉默的陆景终于迈步向前,朝着补天大将军走去,姜先时心里不由一阵颓丧。 “步入太华山,不观天柱,天柱又如何能被扶正?” 姜先时已为陆景终究要坐上了东王宝座,心中正这般想着。 却忽然又见陆景来到补天大将军身后,却并没有坐上宝座,而是绕行到大将军前方。 他探出手来,扶起补天大将军。 “将军曾经派遣威光天王前来助我抗击天上西楼。 这件事陆景始终记得。” 陆景扶起补天大将军,补天大将军略微思索,又轻轻敲了敲手中的禅杖。 铿锵…… 清脆的金铁交际之音传来。 补天大将军身后那一把宝座霎时间化为尘埃,消失在天地中。 “只是陆景深觉与其寄人篱下,还不如逍遥于荒芜贫瘠之处。 而便如我方才所言,平等乡与我道不同,我强入平等乡任那东王,大将军敬我,总有人不服我,往后还会有诸多争端。” 陆景声音平静,所表之意却十分坚定、清晰。 哪怕补天大将军亲自前来,屈身负他,他也不愿去那天山以外平等乡。 补天大将军眯起眼睛凝视着陆景,良久之后忽然问道:“陆景先生以为,我平等乡所谋之事不可成?” 陆景道:“平等乡所谋甚大,可终究人皆有欲,欲望就如同深不见底的沟壑,太难填平。 不可平欲,便有利益之争。 既有利益二字,这又何言天下生灵皆平等?” 补天大将军思索着陆景的话,又抬眼与陆景对视,眼中闪过一缕精光,道:“你不怕拒绝了我,我便在这西北道中杀了你?” 陆景摇头笑道:“将军,我若不答应你你便要杀我,那一开始你便不会屈身敬我。 更何况……平等乡中已经有人要杀我,又何须你亲自动手。” 补天大将军自然知道平等乡中与陆景有仇怨的,自然是大天王一脉。 “我平等乡大天王不容小视,天下群雄亦不容小视,陆景……你真要去那远山道,等待天下豪杰前去杀你?” 陆景想了想,忽然拔出斩草刀来。 那斩草刀上照出几缕血色星光。 “我与姜城主离开太玄京时,曾经将这把斩草刀留在东城上,想要归还于南国公府。 只可惜斩草刀太久未曾饮血,东城中,我杀大伏将臣上百人,斩草刀上也染了强者血。 我走出太玄京不过十里,斩草刀便飞驰而至入我腰间。 一路上,自有朝廷修行者见此,却无人胆敢阻拦。” 陆景抚摸着斩草刀刀身,道:“染血之后,虽然看起来更加凶戮了些,可却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饮血之后,对于杀戮一事也就再也不排斥了。 平等乡那位大天王想要杀我,他首先要带着杀念翻越天山,过楼兰、渡冰河,直入远山道。 而我也想要会一会天下群雄。” “想来杀我,就要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补天大将军神色微变,他侧过头去仔仔细细看着陆景:“世人皆说你承四先生剑道,可你的气性与四先生相比,却有大不同!” 陆景道:“四先生能够登天而上,觉天上无趣,又斩开天关、越过天阙再回人间。 偏偏一场河中道大旱,一座鹦鹉洲,一次天地之真的责罚就能令他持心而亡。 观棋先生亦是不得不死。 可陆景偏偏不想死,所以在太玄京时就已经发下宏愿…… 我持刀剑而行,有人想要杀我,我便杀他。” 补天大将军听到陆景平实却又杀气凛然的话语,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帝星荧惑飘摇,你杀一人,便得一人之气。 也许等你杀了一尊大龙象,又或者八境乾坤,你也许便会招来纯阳雷劫,真正踏入纯阳之境。 所以……你也在等人杀你?” 补天大将军心中默想,又见到手持斩草刀的陆景白衣飘然,颇有几分大宗师气象。 心中又起了爱才之心,便有劝道:“你哪怕天资再盛,如今也不过独身一人。 剑甲也好、神通魁首也罢,仅此一战,他们终究无法再护你。 下一次你面临死劫,只凭你手中刀剑又如何自救?” “孤胆的侠客可活不长,时值天下动荡,距离远山道不远的重安三州,必将面临一场大劫。 重安王身死,灵潮再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便会再临人间。 一半西楼之强横,想来你已有了然。 可天上有十二楼五城,又有仙境四百八十座。 到了那时,凭你一人……至多再加一位九先生,你又能如何自救?” “入我平等乡……” “将军!”陆景突然打断补天大将军的话,却见他轻拂衣袖。 天上风波直去,吹散云雾,露出那云雾中的一座高塔。 “修身塔在,书楼就在,我又怎么会是一个人?” 陆景说这番话时,眼神里甚至还略带着些诧异。 他一缕神念流转,天上太微垣三公神通化作三道天目,直视人间。 人间流淌的元气也送来消息。 补天大将军察觉到了什么,他手持禅杖,武道气机勃发,眼如神鹰眼眸,看到了极为遥远天地间的一幕。 他看到有一位朴素灰衣的清瘦男子,独自站在一处辉煌的建筑之前。 数十座高雅建筑配上清雅的竹林,配上怡人山水,再配上朗朗读书声,便如同一座隐于山野中的宫殿群落。 建筑群落最前方一根华表上,上书一字。 “杜!” 这里乃是栖霞山,正是河东八大世家之一杜家所在。 此时此刻,那灰衣先生张开双臂,一阵阵元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雷霆,带动一阵阵山川微风,卷动而来。 眨眼间,元气、雷霆、山川微风俱都凝聚起来,化作一只……如同山岳般大小的鲸鱼。 这庞然大物气势惊人,又好像是刚刚冲海而出。 然后……鲸落栖霞山! 一万两千八百道神念操控巨鲸,砸落在数十座建筑上。 一时之间,天地间烟尘弥漫,杜家上千年故地毁于一旦。 而那灰衣人悠然转身,身后衣袍之上还有一道青鸟印记,十分妖异。 “六先生。”补天大将军若有所思。 陆景看着修身塔,道:“修身塔在此,书楼就在此。” 将军问道:“所以你如今是书楼楼主?” 陆景回答:“我只是执剑先生,愿意在修身塔旁立起执剑山,护持这一座新的书楼。 倘若这书楼能够收拢一批读书人,能够将这修身塔中的学问继续传承于天下,就不负我执剑先生的身份。” 补天大将军终于明白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动陆景。 他轻敲禅杖转身而去,走出几步,大约又觉好奇,问道:“先生曾言杀西楼只是你那宝剑之号。 现在西楼已经被你杀退,这柄剑甚至助你自太玄京中杀出一条血路,挡下了必死的灾劫。 时至如今,杀西楼这三个字已经不与宝剑相配,那么这天下第七的名剑可有了名讳?” “有。” 陆景将斩草刀送归刀鞘,又拔出那银白长剑,长剑锋锐无比,偶然可见一抹血光流转。 “在我的故乡有一位神明,名叫大司命。”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我称这柄剑为司命,手持此剑,陆景以后要更凶一些。 虽持心而行,却要如同那大司命一般,以此剑督查人间善恶,也握一握那生杀大权!” 补天大将军一愣:“督察人间善恶?陆景,你这气魄未免太大了些。” 陆景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看天,倏忽弹指。 一瞬间,一道元气化为剑光直冲虚空,冲上了乌云,飞上九万丈,叩击天阙,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锵…… 天阙运转,有仙人落目,隔着天阙怒声呵斥:“陆景,大胆!” 陆景却不理会那尊仙人,只是低下头来对补天大将军道:“我见人间之真,可谓人间大圣! 天上仙人见我,都要恐被我斩去。 百鬼地山鬼神不敢直视于我。 如何不能督察人间善恶?” 第397章 上得太玄京,找崇天帝算一算账 第397章 上得太玄京,找崇天帝算一算账 寂静的天空尽显苍茫。 自山上看去,大地一片银白,一片洁净。 而天上的雪花就好像是柳絮一般,自天空中飘飘洒洒盖住此间的黄土。 远山道的冬日尤其冷。 太华城百姓最惧怕冬天,如果不准备足够的柴薪,或是备下的冬粮不够,那这冬日就太过艰难了。 尤其是老人,一不留神在寒风与飘雪中与世长辞。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冬天好像并不太冷。 下了两场大雪,可是太华山上的落雪却总会很快消融。 今年的山风比起往年更多了些,可总有老人觉得这些山风比起往年暖和太多。 所以,今年的冬天应当是一个暖冬。 宁家两兄妹兄长宁严冬打猎归来,路过城主府旁的几间小屋,就看到自家妹妹正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朝着院子里张望。 宁严冬手中还倒提着一只白兔,身后背负着一张长弓,十余根羽箭。 这些羽箭极为锋利,箭头必然是用极好的精铁打造。 那长弓也并非凡品,光从长弓弓弦是由獠豹筋制成,就知道没有几百石的力气,根本无法拉开这把长弓。 用这样一把长弓,这等上好的箭,竟然只猎得了一只兔子。 由此可见太华山上,根本称不上物产丰饶。 宁严冬看到自家妹妹便如做贼一般,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走到近前,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她的后脑勺。 “哎呀!” 女子吃痛,抱着自己的脑袋蹲了下来:“是哪个遭天杀的……” “是我。”宁严冬冷着脸探下身来,也从那门缝中朝那小院里看去。 那小院里的雪都被扫净。 有一位白衣少年正坐在院中桌案前,执笔写字。 这白衣少年的气度太过不凡,即便是宁严冬就住在这小院隔壁,时常看到白衣少年,依然会心生惊叹。 “怪不得自家小妹便被勾魂了一般,这少年不知是什么来历,又为何来了太华城。” 宁严冬心中这般想着,又见一旁的宁朱夏抱着脑袋,轻手轻脚朝自家小院走去。 宁严冬跟在她身后,一路回了家中。 “你今日运先天气血,可运满三百重?” 宁朱夏脸颊微红,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她吐了吐舌头,先是点头。 又看到宁严冬盯着她,又有些胆怯摇头:“只用了百五十次,我本来极用功,可陆先生敲了院门。 他新近搬来太华城,不知太华城中的许多事,向我询问城中大家烧酒更厚重些。” “我又怕陆先生外出迷路,索性带他去了周二家的酒坊,这才刚刚归返。” 宁朱夏说到这里,眼神微亮:“陆先生并未修行,可他酒量却极好。 一连尝了周二家七种酒,每种一大碗都未曾醉去……” “那陆先生沉神静气,桌子上堆满了写了字的草纸。 我看啊,你与陆先生早就回来了,你不修行倒也罢了,十七八岁的女子,如何能偷瞧人家?” 宁严冬皱着眉头。 宁朱夏却不以为然:“偷瞧陆先生的可并不止我一人,那日山上女冠下山,还偷偷看他来着。” 宁严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宁家是礼仪之家,往后还要供奉、雕琢天柱,又岂能够这般随意? 伱修行要认真些,有天柱石相助,修行这般多年月却才刚刚踏入先天,往后如何能够守护天柱?” 宁朱夏嘴里嘟囔着:“自我出生起,爷爷这么说、父亲这么说,现在你也这么说。 可那天柱究竟在哪里?除了几块天柱石以外,我从来不曾在太华山上看到过与天柱有关的东西。” “而且……我在陆先生面前徘徊可是有原因的。 陆先生与我说,他要在自家院里办一处私塾,教城里的孩子读书写字。 我极想要问他,女子是否也能入他的私塾读书,却又怕与他为难,一时开不了口,就在他面前徘徊酝酿,想要问上一问。” 宁严冬顿时明白过来。 自己这妹妹始终想要读书写字,只是他宁家虽然自称礼仪之家,可终究不过一家武夫。 爷爷、父亲倒是识字,却疏于对二人的教导,整日里神神叨叨,后来又不知所踪。 自己年轻时,也曾上过一段时间学堂,却也认不得太多字。 宁朱夏又偏偏是个喜欢听故事的,经常去几家酒楼听书,回来就总会抱怨自己不识字,否则读书中的故事就好,何必去酒楼听书,平白被那些说书人吊胃口。 听了宁朱夏这番缘由,宁严冬终于不再恼怒。 “以你的性子,直接去问就是,陆先生不允你就回来,答应了你就去读书习字,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宁严冬蹲在院里,将那兔子剥皮抽筋:“太华山越发荒芜了,雪地里甚至没有几只兔子,更莫论梅花鹿、野山羊。” 宁朱夏不知是不是在想其他事,听到自家兄长这般询问,下意识说道:“怪只怪陆先生实在太过俊美,气度斐然……我在他面前总是口齿打结……” 这十七八岁的女子说到此处,终于不再恍惚,连忙闭嘴。 宁严冬看了一眼宁朱夏,心中不免叹气。 邻家住了这么一位少年,几乎要将自家妹妹的心都收了去。 “你若觉得陆先生气度不凡、俊美无比,心中对他有意,只与他说便是。 陆先生这等气度必然出生不凡。 可他现在既然来了太华山,想来也是因为犯了什么事。 他身上并无修为,你却是堂堂先天修士,哪怕放在天下也称得上不凡,配他也是足够了。” 宁严冬一边说着,一边利落的将那只兔子洗剥干净,又找来一个竹篮。 他将兔肉放入竹篮中,便要提着竹篮出门。 “兄长,你这是去哪里?”宁朱夏询问。 宁严冬朝她招手:“你也一同前来,既然要拜先生,总要交些束脩。” 宁朱夏有些犹豫:“未免太过唐突?陆先生要是不愿教我……” 宁严冬道:“那这只兔子,就是邻里之间的见面礼。” 二人来到院前,宁朱夏扭扭捏捏,宁严冬上前敲门。 “请进。” 在那院里,一道沉稳用年轻的声音传来。 宁严冬推门而入,宁朱夏跟在兄长身后。 二人看向院中,就看到陆景桌案前,竟还有一位客人。 那人似乎有些局促,低着头跪坐在陆景面前。 他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令二人有些诧异的是。 那青年身上的红衣上却有许多坠饰,宝石、琉璃不一而足,看起来就颇为华贵。 “西北道的事情,就要劳烦你了。” 陆景声音温和,朝那跪坐着的男子点头:“风雨柔和,顺应农时才更好些。” “我这里还有客人,大夏君请自便。” 红衣男子这才起身,他本想行礼,却又见到陆景摆手,道:“不必多礼。” 宁严冬、宁朱夏二人就在门庭处等候,直至那红衣男子走出院门。 “太华城中,可没有这号人物。”宁严冬心中好奇,却也并不胆怯,带着宁朱夏上前来。 …… “这有什么?我平日里闲暇无事,就想要教孩童读书写字度一度闲日。 宁姑娘如果也想读书写字,到时候一同前来就是了。” 陆景轻笑间答应下来。 宁严冬和宁朱夏未曾想过此事竟然这般顺利,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随后宁严冬不由好奇问道:“陆先生,据说中原尊崇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子向来不得入私塾、庠序学堂?” 陆景摇头:“有些地方如此,我这里不是。” “那先生可想学武?”宁严冬忽然说道:“并无多少钱财……可我学了一身武道,可以教授先生强身健体之法。” 陆景笑着摇头,却又有些好奇道:“我见宁兄正值壮年,身躯魁梧,几日里连日入山打猎安然而归,一身技艺必定不凡。 为何始终待在这荒凉的太华山?何不南下中原?” 太华山地处边境,也许是此间百姓对于王命恩泽并不受用,宁严冬坦然回答:“某不愿效命朝廷。” 陆景道:“即便不为朝廷效命,大伏河山广阔无际,只要有本事,哪里都可以闯出一番天地来。” 宁严冬尚未回答。 一旁的宁朱夏言语、眼神里都有些自傲。 “陆先生,你是外来人士,自然不知。 我太华城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世代代活在这远山道太华山。 这里虽然物产贫瘠,却盛产武道天才。 太华城里修行有成的武夫不再少数,可鲜有人离开太华城前往中原谋生。” “因为……我太华人士人口不多,不过只有六万户,可这六万户人,肩头却都负着世世代代的责任。” 宁朱夏这般说着。 一旁的宁严冬却似乎有些警惕,轻声唤了一声:“朱夏,莫要胡言。” 宁朱夏反应过来,朝着陆景歉意一笑,坦然说道:“先生勿怪,此乃太华城宗脉事宜,不好说与旁人听。” 陆景一边执笔写字,一边看似随意道:“是因为太华天柱?” 宁严冬神色一变,陆景抬头看向远处,感叹道:“太华山本是人杰地灵的地方,这里原本物产丰饶,以此为原点,周遭数千里之地自有其眷顾,风调雨顺,万物更新。 虽然地处西北,称不上水乡二字,却也是极富饶的所在。 只可惜数十年过去,这里却变做了这般模样。” “天柱断裂倾斜,影响太大。” 宁严冬神色微变,他身躯前探,认真询问道:“不知陆先生是何地人士?” 陆景道:“一介游人,并无什么来历。” 宁严冬、宁朱夏对视一眼并未多问。 直至此时,陆景终于停笔。 他将桌上的草纸整理一番,递给宁严冬。 “不必束脩,还请宁兄找几处书肆,将这文章编撰成册,且先印上百十份。” 陆景话语至此,手伸入宽大的衣袖中,从中拿出一块足有拳头大的虎头金。 说来可笑,修为极高深的宁严冬、宁朱夏从来未曾见过这般大的金子。 直至宁严冬小心翼翼的拿走那些草纸原稿和那块虎头金,走回自家院里,这才反应过来。 “陆先生……来历果然不凡。” 宁严冬心中感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草纸。 宁朱夏探过头来询问自家兄长:“这纸上写的是什么?” 宁严冬时不得几个大字,却认识行首。 “千字文?” —— “这些琐事,先生吩咐下来,我去办其实更省力些。” 姜先时与陆景并肩行走在荒芜的太华山上。 “平常人去办更好一些,既然是蒙学,如果像那些世家一般藏着掖着,只顾着教授愿自家子弟,那就没有了意义。 宁严冬多去几家书肆,这千字文才可流传出去。” 陆景站在一处巨大的山石上,抬眼看去终于看到一处平坦的空地。 “这里距离太华城不远,只是因为这里山石遍地,种不了田地,就始终空着。 现在想起来,也许冥冥中,我太华山上总要多一座书楼。” 姜先时心中感叹。 时值傍晚。 陆景在这空地边缘上立起了一座衣冠冢。 他徒手劈出一块平整的石碑,想了想又在石碑上写下两行文字。 “愿君千万岁,岁岁皆逢春。” 石碑并未署名。 姜先时却知道衣冠冢属于谁。 “书楼要还于天下,并不能仅仅困于太玄京一隅。” 陆景突然挥了挥衣袖。 风波起,吹去大雪。 一座高塔在云雾遮掩下,落在这一处空地。 也许是因为风刮来了云雾。 太华山上又下起小雪。 ⊙┯殖纱笱钐斓匾黄悦!?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耀银海眩生花。 “可惜书楼再也不是四季如春。” 陆景伸出手来,雪花落在他手上,瞬间消融。 姜先时看着陆景,问道:“可否要请些工匠……” 陆景手指如同弹弦,落在地上的雪花顿时纷飞起来。 太微垣五帝座神通! 周遭天地,五种截然不同的元气飘飞于空,落入那些雪花中。 而那些雪,就此变做一位位雪人。 “那边劳烦城主,造房子这等事可并非这些傀儡能够完成。” 陆景开口。 姜先时道:“我会派人时刻盯着……” “先生,我看着就足够了。”一道声音忽然从山下传来。 陆景和姜先时低头看去。 却见白雪覆盖的山路上,有一大一小两人背负行囊走来。 青年四肢健硕,身材魁梧,脸上还带着些激动的笑容。 不过十岁出头的孩童也朝着陆景远远挥手。 姜先时在太玄京中见过那青年,却不知名讳。 陆景一边朝他们笑着,一边介绍道:“魏惊蛰。” “徐无鬼。” …… 魏惊蛰带着徐无鬼,继陆景之后也来了太华山。 太华山那一处空地上生起迷雾,遮掩了其中的景象,每天都有人入那雾中,却又安然归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唯独只有少数人知晓,那迷雾中有一座修身塔,修身塔周遭正在建起几座建筑。 陆景本想要建起几座楼阁,便一如他之前所言,莫要荒废修身塔中的典籍便可。 —— 陆景正在太华山上修筑新的书楼! 人间自然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陆景本就没有打算隐瞒天下强者。 之所以布下风雨障,不过是怕惊吓到太华城中的普通人。 于是这等消息就如同冬日里自北而来的寒流一般,席卷了整座太玄京。 修筑一座书院算不得什么消息。 可陆景带走了书楼修身塔,带走了修身塔中万千典籍。 他要在西域三十六国、神关、重安三州交汇之处建起一座新的书楼。 书楼二字对于普天下的读书人来说,宛如圣地。 只可惜,太玄京中的书楼随着观棋先生逝世,陆景先生杀了七皇子以及上百位大伏将臣逃离玄都,随着九先生、十一先生不知所踪。 玄都四季如春的书楼似乎一夜间就被大雪覆盖。 书楼不知多少先生请辞,大多数先生以游学为由同样离开太玄京。 直至天官节前夕,太玄宫忽然颁布诏令,书楼重立,更名为养圣书院,由陈家亚圣厚圣公担任院长。 厚圣公闭门研习学问,尚未出关,暂且由河东八大世家翠微山人代院长之职,组建着养圣书院。 在某种意义上,在太玄京中存在了数十年的书楼,其实已然崩塌了。 养圣书院的理念与书楼截然不同。 书楼有教无类,始终致力于潜移默化的消除儒教弊处,愚孝、愚忠、苛刻的礼教都不为书楼认同。 在书楼在太玄京的五十年里。 太玄京乃至整座大伏的风气变得颇为开放,女子也可修行学问,名门闺秀也可抛头露面,可以夜游诸泰河畔,与其余士子吟诗作对。 哪怕区区几十年时间,书楼无法彻底根除千余年来流传下来的礼教规矩,却也让这天下多出许多活力。 河东八大家自认儒道正统,书楼所奉行的理念在他们看来便是离经叛道。 如今,河东八大家再归太玄京,整肃礼仪也就成了他们的首要任务。 这件事情对于河东八大家而言,原本应当是一件极好的事。 直至陆景在太华山上修筑书楼一事传到太玄京。 年过八十的翠微山人放下手中的竹简。 “陆景正在太华山上建立一座书楼。” 金紫光禄大夫王宏石与同样出身王家的翠微山人相对而坐,忧心忡忡。 “圣君不知是何打算,陆景那把司命剑上可染了七皇子的血,更是染了上百位大伏将臣之血。 如今陆景明明在太华山上,甚至大张旗鼓修建书楼,圣君……就如同忘了陆景,丝毫不做理会。” 王宏石叹了口气。 那翠微山人却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陆景已非寻常,书楼五先生、六先生也相继来了太玄京。 尤其是六先生,他大闹河中道,逼得我不得不自太玄京中归去河东,逼得崔氏出家的崔太爷不得不从清水寺前去清河山。 五先生至今不见踪影,更要警惕。” “再加上太华山距离神关、重安三州太近,想要追索陆景并不容易。 圣君所思所想深不可测,可在老朽看来,圣君大约是觉得太华山也是大伏疆域,陆景在太华山建立书楼,教授学问也算不得什么,教的终究是大伏百姓。 与其此刻追击陆景,还不如让陆景好好在太华山上建一座书楼。 毕竟……书楼不同于寻常书院,自有天上的夫子照护。” 翠微山人娓娓道来。 “不过倒也不必心急,太华山地处偏远,又在边境,西北道、远山道、重安三州贫苦之地,士子称不上多,中原士子想要去太华山求学也殊为不易。 现在观棋先生已死,九先生十一先生不知所踪,其余先生散于人间四处。 书楼早就不是以前的书楼了。 陆景再建书楼……就让他建吧,等到他建成了,我会去恭贺一番。” “我尚未见过陆景先生的风采,还要早些去见,去得晚了,只怕就见不到了。” 翠微山人感叹一声。 王宏石知道他这番话并非是在咒人。 这河东王家的前辈确实在惜陆景之才。 “重安王命不久矣,只待他气血彻底枯竭的那一日。 天上、人间不知有多少人前去杀重安王。 天官也好、阆风城城主也好,他们为重安王前来人间,大概也不介意多看一眼陆景。” “这大概也是圣君不理会陆景的原因。” 王宏石也微微点头:“陆景与重安三州交情颇深,依陆景的为人,他也许会去相助重安三州。” “只可惜……” 王宏石眼神略有消沉:“重安王一生为大伏开疆阔土,灵潮之后为人间做了太多事。 可到了如今,他便是死,都要死在他人之手。” 翠微山人沉默一番,道:“也许对于重安王而言,气血枯竭死在床榻上,还不如死在仇家手中。” —— 重安三州,大虞城,重安王府。 一座庭院以内,宽大的床榻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老人骨瘦如柴,蜷缩在床榻上,眼神浑浊,头发也已脱落干净。 苍白的身躯上满是褥疮。 他闭着眼睛,大口的喘着粗气,一根金色的天戟就摆放在床榻一侧。 这屋中恶臭熏天,四周帘幕遮住外界的光明,暗无天日。 重安王身旁无人侍奉,并非因为无人愿意侍奉。 而是自重安王身受重伤、气血枯竭之后,重安王就几次下令,命他人不得入这屋子里。 哪怕是重安王妃、重安王士子,以及重安三州几位老臣都要请见入内。 比如此时。 虞东神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父亲……” 那声音传来的一刹那。 床榻上的老人具体中忽然流过一丝饱满的气血。 老人原本干瘪的身躯瞬间变得饱满,苍白的面容上多出些血色,脸上密布的皱纹也被抚平。 武道气机流转,就连屋中的恶臭都消散了。 此刻再看床榻上的人物,隐约能看出几分威武模样,不再是纯粹的老人。 “进来吧。”他平静开口。 虞东神推门而入,看到床榻上的重安王,眼神中闪过几分落寞。 他知道这床榻上的瘦弱老人,曾经乃是人间的传奇,那一杆天戟混去一轮大日,直插天上,敢与烈日争辉。 天下修行者闻重安王之名而丧胆,他乃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强者。 便是人间大佛、真武山主、烂陀寺般严密帝、秦国大公孙、海上妖国妖主、百鬼地山大阎罗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驾驭白虎,手持天戟,率领八万骑虎军横扫天下…… 可现在,这样的人物却只能卧于床榻之上等死。 “父王……”虞东神强忍着心中的落寞行礼。 重安王虞乾一挣扎起身,看向虞东神。 “再过半载,你送我离开重安三州,我要去一遭太玄京。” 虞东神沉默,继而摇头:“父王,崇天帝不会让你前去太玄京,天上、人间不知多少人,也不愿让你去太玄京。” 虞乾一嘴角忽然勾勒出一抹笑意。 他看着虞东神,道:“你以为我是去那太玄京避难?” 虞东神抬头,有些不明白。 虞乾一干瘦的脸上笑意更浓:“我是去太玄京寻那禹先天算账。 等算了这笔账,我自会归返重安三州。 我会坐在重安三州门庭处,等待天上、人间众强者来杀我!” 虞东神似乎感受到父王猛烈的气魄,心中颤然,继而他眼中落寞更重。 “父王……你是否感知到了什么?” 虞东神这般询问。 虞乾一倒也答得颇为坦然,他艰难转头,看向地上的天戟:“太帝城太帝、卧虎楼的天官、阆风城那位我看不上眼的叛王一同落下仙光,入我梦中寻我。 他们劝我上天,允我一旦上天,自可统御仙境一百二十座,威势比起凡间君王更盛!” “可若我不允,我就是天上的阻碍,便是修为尽失、气血枯竭也不可再活。” 虞东神紧紧握拳,他低着头,道:“我重安三州三十万儿郎,等他们前来送死!” “重安三州的儿郎还要守家卫国。”虞乾一咳嗽几声,笑道:“他们若是死在我面前,昔日的我便称不上天下第一四个字。” 他说到这里,忽然支撑身躯,挪下床榻站起身来。 虞东神下意识想要去扶重安王,看到重安王的眼神,便又收回双手。 他躺在床榻上太久,骨骼越发纤细,血肉相较于方才饱满了许多,却依然干瘪的可怕。 这时站起身来,风吹欲倒。 可偏偏这位人间肉身第一的武道魁首身躯颤抖,却站得笔直。 “天上天下宵小无数,便让他们来!” “我临死之前,再会一会天下群雄,会一会天上天官、会一会那叛王,会一会阎罗、恶孽,会一会那些旧国的皇族,也算是为我自己……送行。” 第398章 可敢来大荒山上饮酒? 第39八章 可敢来大荒山上饮酒? “重安三州竟传出消息,那虞乾一正在准备车马,抽调骑虎军锐士,也想要如同其子虞东神一般,入得太玄京中。” 齐国白骨宫阙。 有一位头戴黑色高帽,眼神冷厉,颧骨高耸,面白无须的大臣两只手拢在袖中,低头向着白骨王座上的齐渊王禀报。 白骨王座上,齐渊王越发消瘦了,昏暗的光照在他身上,远远看去便如同一具骷髅一般。 他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枚竹简,那竹简上笔墨清晰,仔细看去,那一颗颗文字就好像是扭曲的爬虫,令人心生厌恶。 “我看到国丈的奏折,倒还有些惊讶。 虞乾一卧榻十数年时间,现在却能下床来,他甚至想要入太玄京,这就越发有趣了。”齐渊王语调极为缓慢,声音里却带着一种阴森之感。 身穿黑衣长衣的刘国丈朝着齐渊王行礼,道:“人生大病,不过一个傲字。 重安王虞乾一曾经乃是天下第一武道修士,他原本的真身足以撼动天阙。 若非是那卧虎天官、阆风城城主连同众仙下凡,甚至带来仙帝手印,压下了虞乾一如若大日一般的真身,他如今只怕依然是天下第一。 正因如此,虞乾一当得起一个傲字。” “可他卧榻十余年,自巅峰坠落至尘埃,天下人俱都记得他的威名,却也知晓他已经命不久矣。 他心中的傲气应当消退了。” 刘国丈眼神中闪过一抹阴邪,不再多言。 齐渊王却知道刘国丈在说什么,他缓缓站起身来,原本征讨周遭十二国,躯体伟岸如蛮妖,容貌甚伟的齐渊王现在就好像是一个鬼影在披着一袭血色长袍,令人不寒而栗。 “重安王知道他难逃一死,之所以在尚有几分气力之时前去太玄京,是为了得崇天帝庇护,是为了替虞东神讨要一个世袭罔替,更是为了不连累重安三州。 国丈说他心中的傲气消退,倒也确实如此,换做以前,以重安王猛烈气性,又怎会去太玄京讨厌庇护?” 齐渊王说到这里,这昏暗殿宇中,他眼里却闪过一抹白光。 “传令稷下剑阁剑圣,以及横山神庙横山老人入白骨宫阙。” 他徐徐下令。 白骨殿宇中却无一人应答。 可仅仅过去一刻钟时间,却有二人披着灰袍入得殿来。 齐渊王站在白骨王座前,背负着双手高声询问:“灵潮将至,我齐国那几棵树将要结出道果。 剑圣、庙祝,此时本王正有成道的机会,不知二位如何作想?” 极为宽阔的白骨宫阙中,齐国两位不凡强者俱都身披灰衣一语不发。 刘国丈手掌原本收拢在袖子中,此时他却缓缓从衣袖中将手掌抽离,垂落下来。 仔细看去,这位国丈两只手掌竟然是森森白骨,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肉。 时间悄然而逝。 突然间,那佩剑的齐国剑圣再度朝着齐渊王行礼,询问道:“齐国的树能结出几颗道果?” 阴影中,看不清齐渊王的表情。 刘国丈却眯着眼睛悄声回答道:“还要看我齐国强者,能夺来几重灵潮气运。 也许这几棵树只能结出一颗道果,也许能结出四颗。” 齐国剑圣颔首,既然抬头又问:“不知百鬼地山十殿有哪一殿会空出阎罗之位?” 白骨宫阙中的光太过昏暗了,看不清其中四人脸上的神情。 可当齐国剑圣问及此事。 就连始终低头的横山老人都抬起头来,望向高台上的齐渊王。 这一次,刘国丈不曾回答。 齐渊王却轻笑出声,反问齐国剑圣道:“我入百鬼地山成阎罗,你有意坐此王位?” 齐国剑圣先是行礼,语气中的感叹却越发深沉:“一字剑诀已然到了瓶颈,便是灵潮再起,我恢复巅峰修为,甚至渡七重雷劫,问道真君,剑道修为也再难有长进。 也许国之大势,能让我剑意更进一步。” 天下任何国祚,臣民又岂有人胆敢在君王之前谈及王位归属。 可在白骨宫阙中,佩剑而至的齐国剑圣坦然开口,齐渊王眼里也并无丝毫恼怒,他反而抚掌大笑:“我乃是齐国齐渊王,少年时为朱国臣,十九岁封齐王,拜相国,见王不拜,可剑履上殿。 二十三岁我杀朱王,动兵十二国,若无有大伏阻挠,我齐国不仅仅止于吞并周遭五国。 那时,天下人皆称我为齐国的明月,齐国齐家那位旷世的诗人曾经写诗赞我,百升飞上天,明月照胡安!” “剑圣,我要入百鬼地山,剜出我心窍供奉其中。 你觉得百鬼地山十座阎罗殿,哪一座能容纳我的心窍?” 齐国剑圣若有所思,横山老人抬头看了看天,却觉得那天上的星光愈发耀眼。 唯独刘国丈一辑到底:“只有大阎罗殿宇,可容纳我王的心窍。” 齐渊王摇头:“我要那十座阎罗殿宇,俱都供奉于我!” 白骨宫阙中悄然无声。 齐渊王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滩血色。 那是一滩血池,仔细看去其中却还有无数亡魂挣扎。 即便殿宇昏暗,那血池却可以清晰地倒映出齐渊王的身躯。 血色池水倒映下,齐渊王身躯不再那般瘦弱,反而高大伟岸到了极致。 齐国剑圣看到那血池中的倒影,忽然拔出腰间的长剑。 那是天下第六的名剑,名为天一。 这位天下若无商旻,若无秦国剑神,极有可能成为天下剑道魁首的稷下剑阁之主,随意将这天下第六的名剑扔在地上。 长剑落地,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 “此剑为基,我王可以在此剑上建起一座亡魂府。 白骨宫阙、血肉池、再建起亡魂府,便可以去重安三州留下重安王虞乾一残魂。 我王血肉地狱之道,如果能有虞乾一残魄,必可让齐国多结出几枚道果。” 稷下剑阁剑圣话语至此,便转身离去,隐约间他背影似乎有些落寞,不知是因为失了那天一名剑,还是因为向来以正道自持的自己,最终却用自己的佩剑为基,让这恶孽君王建起亡魂府邸。 刘国丈倒是有些意外。 向来迂腐的稷下剑阁剑圣,愿意放开始终紧握在手中的剑,倒也难得。 他思绪及此,又看向横山大仙祭。 横山老人在看天上的星光,过去许久,这才开口道:“我看到天上三星逐渐暗淡,恐有坠落之危。 不知天上三星坠落危难下,我王可否能出手相助?” 齐渊王舔了舔嘴唇,点头。 横山老人离开骊安府,回了横山神庙。 那一日,横山上云山雾罩,神庙闭门,再也无人能去那神庙朝拜天上众仙人。 齐国剑圣留下天一名剑。 横山老人关了横山神庙大门。 而齐国朝廷开始大兴冤狱。 短短一月之间,便斩首十三万人。 其中,民十二万,士八千,将官二千,民怨沸腾,可偏偏无人敢反,因为齐国人视齐渊王为天下最大的魔头。 造魔头的反,难免要被他捉住那白骨宫阙中,自此生不如死。 “建起亡魂府,重安王死后,捉来他的残魄……便可成道。” 齐渊王独自坐在这白骨宫阙中。 突然想起这白骨宫阙的雏形,是由他那顽劣的太子建造。 古辰嚣已死。 死在了大伏贼子陆景手中。 “也好。”齐渊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目光穿过血色雾气,穿过泥泞之地,又穿过堆满头颅的街巷中,落在两人身上。 “我建起亡魂府邸,得重安王残魄,不知可否掌控月轮邪物?” 齐渊王越发兴奋了。 …… 小院里满是酒坛子。 南风眠大口喝酒,脸上却有些烦躁。 “便是喝了这么多酒,也盖不住骊安府的血腥气。” 苏见霖、苏见川两姐弟鬼鬼祟祟的爬上墙头,四处张望着。 养鹿道人唉声叹气:“无用的人都被杀光了,这几日齐国朝廷在寻我这等道人,寻不曾还俗的和尚。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他们发现了,难免要被捉去砍头。” 南风眠瞧不上这般胆小的养鹿道人,冷哼一声说道:“在灵潮之前,你可是强渡六次雷劫的武仙人,伱那鹿杖可以敲碎大龙象仙人的头颅,如今怎么变得这般胆小了?” 苏见霖、苏见川听到南风眠这番话,只觉得自家小师弟太过大胆,也太过失礼,怎生这般说师尊? 虽然是实话,却终归太过难听了些。 可旋即他二人又想起,养鹿道人是想要收南风眠为徒,南风眠却并不曾答应下来。 “你不懂,齐渊王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不……齐国朝廷上上下下都是疯子。 比如就住在几条街以外的刘国丈,他本是大刘皇后生父,却因为大刘皇后触怒了齐渊王,这国丈亲自入宫,亲手将自家大女儿剔了一个干净。 又将刘皇后的妹妹送入宫中,便是如今的小刘皇后。” 养鹿道人一边摇头,一边诉说着这疯癫的齐国。 “你既然这般怕,又何必待在骊安府?”南风眠斜眼看了一眼养鹿道人,怒声道:“骊安府因为这番动荡,买不到米肉,就连我备下的美酒都已经被你们喝光了。 你们离开骊安府,月轮也可以少做几人的饭食。” 苏见川苏见霖纷纷摇头。 “小师弟大约是怕我们留在骊安府中太过危险,这番激将法也委实太过拙劣。” 南风眠大怒,这哪里是什么激将法? 恰在此时,养鹿道人看向南风眠腰间的醒骨真人,忽然说道:“总不能留你一人送死。” 南风眠顿时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道:“在建起亡魂府之前,齐渊王不会杀我。 他想在那府中留下我的醒骨真人,也留下我的残魄。” 养鹿道人道:“快了,快了。” 是快了。 齐国朝廷这番大肆杀戮,稷下剑阁、横山神庙俱都不曾有丝毫阻拦。 他们终究与恶孽的君王同流合污。 “勤修一字剑诀,教出三位行侠仗义的剑道大豪客,在商旻未出之时,能够与秦国剑圣争辉的的齐国剑圣不再是迂腐之辈,却成了齐渊王沉默的帮凶。” “横山大仙祭虽然背叛了人间,可以往他好歹怜悯天下生名,为寻一位凡人孩童尸骨,就愿意劈开鲁河。 正因为他这份善念,他才能从鲁河中得到飞景、流采、华铤三把名刀。 现在那横山上云山雾罩,横山老人再也看不到鲁河中的枯骨了。” “还有太梧朝旧贵族齐家,他们被齐渊王连杀十九子吓破了胆,明明对天下士子有着难以想象的威望,齐家老祖宗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齐国已经完了!”养鹿道人十分认真的对南风眠说道:“等齐渊王杀够了人,建起了亡魂府邸,你也快死了。” “我曾经在真武山上教你修行,又怎好看着你的血肉溶于血池中,白骨成为齐渊王座下的宝座,残魄入那死魄府中?” 养鹿道人说的十分认真。 南风眠听得也十分认真。 正巧月轮做了饭食,正来了院中,想要叫他们吃饭,她也听到养鹿道人这番话,替自家公子感动。 可短短三五息时间之后,南风眠眼里忽然有些狐疑:“我去真武山上修行之时,真武山上的那些道士就看你不顺眼,莫不是把你那小屋拆了,你们回不了真武山了?” 养鹿道人顿时破防,怒道:“真武山可不是真武观的,真武山上还有一片桃园,真武山下还埋着盖世的魔头,我那小屋也是道观,道观前养着十几头鹿,里面供奉着真武相,不比真武观差了去,他们岂敢拆我的小屋?” “那你怎么赖着不走?”南风眠看着养鹿道人。 养鹿道人正要解释一番,又看到南风眠眼中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 他不愿意与打趣他的南风眠说话了。 南风眠却走上前来,与养鹿道人并排蹲了下来。 “你走吧,我想做的那档子事,人多了也无用。 你留在这里,我反而更多几分牵挂。” 南风眠说到这里,忽然拍了拍胸膛,笑道:“你这几日鬼鬼祟祟不敢出门,可曾听说了我那结拜兄弟做下的大事情?” “他之所以能成事,之所以连皇子都能宰了,就是因为太玄京中无他牵挂之人。” 苏见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听说了、听说了,景先生连那苍龙都斩了。” “所谓近朱者赤,陆景能杀大伏的皇子,能斩大伏的苍龙,就是因为我这做哥哥的教导有方,有我南风眠杀山阴大都护岳牢在前……”南风眠来了兴致。 “快别吹了,陆景先生是天下少有的文人,你是他的结拜兄长,却不知近朱者赤是骂人的话。”养鹿道人不愿与南风眠蹲坐在一起,他不再唉声叹气,反而直视着南风眠的眼睛询问道:“你这般急着赶我们离去,是想要做什么?” 南风眠张扬的神色收敛,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醒骨真人。 “老道,你觉得我的天资如何?” 养鹿道人瞥了一眼有些紧张的月轮,心道道:“你得了人间最大的机缘,又在梦中见真武,若能持之,你便不止于空悬已久的天下刀甲,你将是禹先天、虞乾一、大烛王一般的人物。” 南风眠见养鹿道人不答,便又自顾自的说道:“我若入那亡魂府中,对于齐渊王必有大助力。 齐渊王不杀我的原因便在于此。” “所以……我打算借此机会拆了他的白骨宫阙,看他是否会杀我。” 养鹿道人、苏见川、苏见霖面面相觑。 “师弟,你活腻了?”苏见霖直接了当问道。 南风眠摇头道:“我身在骊安府,天天闻到这般的血腥气,偏偏我又养了一颗跋扈刀魄。 养了跋扈刀魄,却只能天天以血腥气下酒,以人头为景观,实在不合我南风眠的气性!” “我要跋扈一回。” …… 陆景梦到了南风眠,他梦到南风眠站在一座巨大的雕像前,天上有月光照下,他那兄长浑身闪着光,似乎与那雕像融为一体。 他夜里醒来,忽然有些想念与南风眠、南雪虎一同在南府中醉生梦死的光阴。 可他并没有时间沉醉在昔日美好的回忆中,因为他收到了一张请帖。 这请帖是由青铜制成,其上只有八个字。 “可敢来大荒山饮酒?” 这请帖凌空飞来,却轻描淡写的落在太华山太华城中。 姜先时匆匆前来,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请帖出自谁人之手。 “北秦大公子要请我饮酒?” “这倒不算一件好事。” 第399章 换作我是陆景,也不敢来大荒山 第399章 换作我是陆景,也不敢来大荒山 太华山上好像多了很多老虎。 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山上,黑色的猛虎颇为醒目。 宁严冬打猎时远远看到过几次,回了太华城便去报了官。 可不知为何,城主府中的吏员、参谋仔细记录了此事,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宁严冬惧怕那些老虎伤人,又联合了十几余位猎户,先去捕杀老虎。 半个冬天,他们足足去了五六次,却都没有看到那些凶猛老虎的踪迹。 若不是因为一同前去捕杀猛虎的猎户们与他相熟,又颇为信任他,宁严冬又并无理由拿他们寻开心,狩猎猛虎一事只怕无法进行五六次。 后来,就连宁严冬都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再加上冬去春来,太华山上多了些绿意,太华城里也从未流传有人被老虎吞去性命这样的消息,宁严冬也就渐渐淡忘了此事。 城主府隔壁那一间学堂终究是办起来了。 不知来自何处的神秘陆先生成了学堂先生。 有趣的是,这一处学堂除了陆先生之外,还有两位先生。 一位先生姓魏,名叫魏惊蛰,教授经学一科,都是些启蒙学问。 另外一位先生叫做石岱青,看起来年轻,长得却人高马大,十分魁梧,孩子们研习学问之余,就随着这位石先生一同玩闹,锻炼体魄。 大伏人家对于锻炼体魄仪式并不抵触。 毕竟如果想要在科考中取得成绩,骑射剑体缺一不可,早些熬炼一番总有好处。 至于陆先生,教授的则是书法笔墨。 宁严冬的妹妹宁朱夏也在学堂中帮忙,时不时就与那些孩子一同启蒙。 这些日子以来,她也背诵了千字文百家姓,也学会了写许多字,倒是令宁严冬颇为惊喜。 正是因为这原因,宁严冬每次出去打猎,有了极好的收获,总会给陆先生送去许多。 也许是尚且年轻的原因,陆先生从不客气,似乎也极喜欢吃这些野味,有时候宁严冬遇到陆先生,陆先生还会主动询问宁严冬是否有什么额外的收获。 换做他人,宁严冬也许会以为这学堂的陆先生喜欢占一些便宜,可那学堂教授百余位孩子,陆先生分文不收倒也罢了,白日里还会管一顿午饭。 这件事在太华城闹出了轩然大波,太华城可称不上富裕,太多人只是堪堪果腹。 能将自家孩子送去学堂学习学问倒也罢了,毕竟太华城这几十年来莫说是举人,便是秀才都是凤毛麟角,太华城地处偏远,距离大伏中枢太远,远山道中的主官对于太华城的态度向来也是可有可无,所以此间的百姓也并不盼着自家孩子能够以读书改命。 可是孩童去了学堂,中午可管一顿饭这件事情……对于太华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一时之间,城主府旁边这小学堂门庭若市。 只可惜陆先生收学生,虽然不要束脩,可还要考校一番。 又有些孩子住的太远,也无法每日前来学堂上课。 这般多原因下,这小学堂中每日前来上课的孩子,也还是有二百六十余位,这般数量的启蒙学堂,莫说是在太华城,就是在整座远山道也屈指可数。 “愚笨的孩子其实更该读书,只可惜这小院实在不大,新的书楼建成之前,就多教一些聪明的孩子,书楼建成之后,这些聪明的孩童便可以带新入学的孩子一同读书。” 石岱青带着徐无鬼,将院中最后一场雪运入井中。 徐无鬼个头长了许多,脖颈之间还带着一枚小吊坠。 那吊坠是石头材质,乃是一尊石人。 徐无鬼时不时还会握着这枚吊坠,与石人低声说话。 这孩子年龄虽小,可却有一股韧性,平日里读书写字修行样样不落。 石岱青是军中人物,最喜欢的便是这样的孩童,于是这些天以来,石岱青不论去哪里都会带着徐无鬼。 徐无鬼外出还会带上照夜。 “照夜是陆先生的坐骑,整日困在院中反而不好,太华城这么大,虽然荒芜了些,可足够照夜驰骋了。” 徐无鬼运完了院中的雪,又在院中洗马。 柔软的毛刷刷在照夜身上,似乎令照夜颇为满意。 “照夜倒是颇为喜欢你。”魏惊蛰盘坐在屋檐下。 他便是马夫出身,原本在将军府上宣威将军府上养马,自然知道名马的习性。 “世间生灵,天生便差距甚大。 便是照夜玉狮子这般的名马,一身气血已然可以轻易裂玄铁,便是出入先天的战士持枪而刺,都无法刺入它的身躯。 可照夜哪怕这般强横,灵智依然只如同三四岁的孩童。” “可人、妖、魔,哪怕不曾修行脑子却都十分清楚。 又比如那些真龙,他们甚至不需要修行,只需岁月沉淀,他们就可以长出坚硬的鳞片、锋锐的獠牙、尖利的龙爪。 甚至到了神火境界就可以化身人形,简直受天地所钟。” 石岱青语气中有些感叹。 可魏惊蛰却咧嘴一笑:“只可惜这些真龙愧对天地所钟,天下虽然广大,除去海上妖国,除去那些特殊所在,统管天下的终究是人。 而且……真龙龙珠造出的龙丹,徐无鬼、濯耀罗、照夜可是吃过不少。” 魏惊蛰提及龙丹,原本正在擦拭照夜躯体的徐无鬼动作忽然一顿。 他脸上多了些担忧,神情中亦有想念。 “不知青玥姐姐此时又在哪里?”徐无鬼道:“原本他与陆先生的婚期已经定好,若不是那宫中的老儿……” 徐无鬼说到这里,怒从中来,恶狠狠的将刷子扔在水桶中,溅起水花来。 魏惊蛰嘘了一声,大约是怕陆景听到。 石岱青却摇了摇头:“主公方才出去了。” …… 黄衣女冠手持拂尘,伸长脖子看着山下的陆景。 “姜城主,这可不是儿戏。 据说北秦大公子乃是天下有数的匠人,最善于铸造杀人器。 大烛王座下那一辆燃火的战车,就是北秦大公子铸造而出。 再加上北秦大公子是以铸器入道,可实际上修行的却是吞气之法,数十年前灵潮之时,死在他手中的仙人天才就不在少数。 甚至有传闻,阆风城城主之子,就是被北秦大公子夺气而亡,那时秦国并无如今这般强大,崇天帝甚至因此而赏赐大烛王,赞他养出了一个好儿子。 这般人物,邀请他人前去饮酒倒也罢了,陆景先生现在可是香饽饽,天资绝盛,年轻一辈中能与他比肩者寥寥无几,何必要去那大荒山上冒险。” 年轻的黄衣女冠一边说着,脸上还多出几分红晕。 姜先时一看到这黄衣女冠的神情,就知道她也如那位老女冠一般,乐于看貌美之人。 “龙冠主,你这般盯着陆景先生,未免太过失礼了。” 姜先时小声道:“我自然不愿意让陆先生前去大荒山。 北秦大公子傲气无双,曾经乔装打扮混进烂陀寺,想要会一会那位神秘的地藏佛子。 般严密帝自梦中醒来,点出北秦大公子的身份,他却不愿退走,堵在烂坨山前三十六日,直至地藏佛子走下山门与他论道。” 太华山上龙冠主不以为然道:“那就让那位大公子自己前来,不理会他的请帖便是。 在太华山上见北秦大公子,总比去那大荒山要好上许多。” 姜先时苦笑一声:“北秦大公子有傲气,可偏偏陆景先生也并非是什么寻常的主。 “此二人俱都是名动天下的人物,陆景先生不知在多少杂记中见到北秦大公子的名讳,此时大公子相请,我觉得陆景先生似乎有所意动。” “而且……在我看来,北秦大公子邀请陆景先生的原因,大约还是想要拉拢陆景先生。” 黄衣女冠远远看到山下的陆景与一位猎人说话,渐渐消失在雾中,答道:“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陆景先生又是什么心性?北秦法家执政,陆景先生必然不会答应那位秦大公子。” “若是拉拢不成,唯恐是那位大公子下了杀念。 许多年前,天官降世一战中,他就曾经出手,妄图想要杀重安王虞乾一。”姜先时忧心忡忡:“因为陆先生在此,太华之脉渐渐复苏,比起以往更加厚重了许多,若是陆先生出了什么意外……” 姜先时说到这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只可惜我修为太弱,距离天人之境还有漫长的距离。 若无有灵潮降临,只怕我无法踏入八境,否则倒是可以陪陆先生前去。” 龙冠主转过身来看着姜先时。 她身上的黄衣道袍随风而动,脸上还带着恍然大悟。 “姜城主,我虽然年轻但却并不愚笨,怪不得你今日特意来寻我,与我说了这么多话。 原来是在打我师尊遗物的主意。” 姜先时坦然一笑,道:“黄瓦道观终究也是太华山的道观,令太华之脉恢复如初也是伱师尊的遗愿。 你带着黄瓦拂尘陪陆景先生走一遭大荒山,回来之后城主府就出钱帮你修缮道观。” 龙冠主头摇的如同拨浪鼓。 “这可不行,黄瓦拂尘这样的宝贝一旦被人瞧得起,我这番修为又怎能护得住?” 姜先时看着太过温和的黄衣女冠,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拂尘这样的至宝,又是人间唯一能够掌控这件至宝的人,还怕他人来抢。 谁来抢你的拂尘,你就用拂尘敲碎他的头。” 龙冠主愣愣点头,似乎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再说……陆景先生实在是生的太好看了些,能与他一同出游,也算是一件大好的事。 平日里,路途上的景观与与陆景先生的容颜一起看,龙冠主光是想想就觉得赏心悦目起来。 可旋即龙冠主又胆怯起来。 她不过十八九岁的年龄,这一辈子从来不曾出远门。 虽然大荒山也并不算远,可足够龙冠主慌张一番。 “要我说,陆景先生想去就去,大荒山就在重安三州前。 陆先生和重安三州是什么样的交情?他去重安三州,自然有虞东神派兵护持。 那北秦大公子想要在大荒山上杀陆景先生又如何可能?” 龙冠主这些日子以来恶补了许多关于陆景先生的传闻,知道许多关于陆先生的事。 姜先时却轻咳一声,道:“这世上好人可不太多了,陆先生得了天时权柄。 你难道未曾发觉,远山道也好、西北道也罢,甚至毗邻的西域弥国,自从陆先生来此之后,春日里的雨水都多了起来。 有他在,远山道也好西北道也罢,必然有一个好收成。 在战火连天的如今,又能有一个好收成。” “可他若死了,那呼风唤雨的权柄就成了云烟,你随陆景先生走上一遭,护持于他左右,对于人间而言也算是一件大功劳。” “你对人间功劳多了,也许灵潮到来时,你这道观中会长出一棵道果树……” 龙冠主睁大眼睛看着姜城主:“城主这岂不是在睁眼说瞎话?道果树如果这般容易变成长出来,那天上的仙人又怎会跑来人间掠夺灵潮果实?” 姜先时正要再劝。 却听这位女冠摇头说道:“罢了,无论如何,陆景先生对于这破败人间而言,缝补的已经够多了。 无论是河中道之事,还是斩龙之事,又或者他在远山道、西北道呼风唤雨,都有着天大的功德。” “师尊竟然给我留下黄瓦拂尘,应当也有让我持此拂尘,扫一扫人间污秽之意,我若始终将这拂尘藏在道观里,这拂尘也就愧为人间至宝了。” …… “陆景先生要去大荒山?” 刚刚才出来打猎的宁严冬遇到山路上的陆景先生,不由皱起眉头。 他宽阔的脊背上背负着一把长弓,腰间还配着一把短刀。 “太华山要去大荒山,若要近些,必须要走过石城、翻过小雪山、再穿过玉门关,才可到达大荒山。 只是那半段大荒山就如同绝境一般,靠着神关,妖雾连天,莫说是寻常人,便是六七境的修行者也难以度过。” “又或者,先生可以途径河西,再过远山府,直去重安三州,借由重安三州去大荒山。 只可惜重安三州与北秦在大荒山前对峙不知多久,沙洲关早已锁闭,不准任何人过关前往大荒山。 陆景先生,大伏人士又为何非要去那大荒山?” 陆景笑道:“十五日之后,有人与我约好要在大荒山上相见。” 宁严冬有些怀疑:“先生,你是否对大伏不满,朝廷是否未曾重用于你?你要去投那北秦?” “先生,你也许不了解北秦,北秦那可真是不拿人当人,尤其是你这种读书人,去北秦受郡守一级人物看中当了官吏倒也罢了。 倘若无人用你,早晚会被人砍的。 那地方,学问二字已经无用。” 陆景摆了摆手,道:“并非是为了投那北秦,我去赴约,与他见上一面就又回来了……” “陆先生,我陪你去。” “什么?”陆景有些愕然:“你方才不是还说这一路上荆棘连天,可并不好走?” 宁严冬哈哈一笑,道:“我修了一身气血,只可惜守着这太华残柱,一生不曾远行。 如今正好,陪陆先生走上一遭。 像是陆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对于太华城而言太过重要了,若你途中遇到歹人,或者遇到妖魔,又或者去大荒山上遇了险,一去不回……那学堂中的孩子们便求不了学了。” 陆景道:“对于太华城中的百姓来说,学问其实并无多少作用。” “自然有用。”宁严冬斩钉截铁:“且先不说科举改命,读了书、读懂了许多道理、读懂了许多学问,看自己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更何况……” 宁严冬说到这里,又低头看了看大地,似乎是在看着太华山。 “太华山上关于天柱的传说已经太久,太华山上很多人一代又一代守着这座荒山,便是在守着这天柱。 可这天柱已经破败太久,总感觉再也立不起来了。 所以我总在想,我们这一辈人已经再难离开太华山,这一辈子守在太华山倒也无妨。 可是年轻一辈乃至那些孩童若是再将这一生蹉跎于这贫瘠之地,实在有些可惜。” “读了书,见了书中的世面,识了字,往后再下山去,见天下的世面也就不再那般难了。” “至于这太华山……我们这些人再守一守便是了,年轻一辈练了武,读了书,就莫要守在这里了。” 宁严冬张嘴笑着。 陆景看着他黝黑的面容,问道:“你年轻时,可曾想过离开太华山?” “自然想过。”宁严冬道:“只可惜我那老父亲那时还藏着一块天柱残石,正因为那天柱我才能修成如今这等修为,虽然身在贫瘠之地,可这一生终究未曾忍饥挨饿。 这已经算是恩德,我守一守这太华山其实也是应当的。” “姜先时应当也是这么想的。”陆景心中这般自言自语,旋即他脸上露出笑容,对宁严冬说道:“天下虽大,可是以壮士的身手,哪里都可去得。 之所以不离开太华山,不过是因为自缚,也是因为心中的执念…… 若是有朝一日,太华山不需要再守了,壮士又想去哪里?” 宁严冬回答:“我一生都在太华山上,不曾远走,也不知道天下哪里的风光好。” 陆景忽然笑了:“重安三州有一处油菜地,连绵数千亩,花期都在每年一到三月。 有人曾与我说过,那里一旦开花,便是真正的花海,美不胜收。 我们现在启程,一路走走停停去那大荒山,正好可以看一看重安三州那一片油菜地的风光。” 宁严冬一边点头,一边打了一声口哨。 顿时,一只黑色的猎狗沿着山路跑来。 宁严冬低头和那猎狗说了几句,猎狗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扯了扯宁严冬的衣袖。 随着宁严冬又一声口哨,那猎狗又沿着山路跑走了。 “如此一来,就不怕妹妹担心了。” 宁严冬解下了身后的长弓,以及腰间的短刀重新系紧了。 他又看到陆景腰间配着的刀剑,只觉得这一刀一剑十分好看。 “陆先生佩剑倒还说的过去,读书人佩剑更潇洒倜傥些。 如何还佩着一把刀,莫不是先生也练刀?” “会一点。”陆景点头。 宁严冬上下看了陆景一眼,笑道:“我虽然看不透陆先生的修为,可我总觉得陆先生必然是一位极不凡的人物。 所以你独自前往大荒山,我不会觉得先生是在痴人说梦。” “再往下走几里地,便是我一位老相识家中,他家里有一匹好马,正好给先生代步。” “我有马。”陆景指了指远处山石。 山石之后,马蹄声响起。 自那院中跑开的照夜,来到陆景身前。 “好马!”宁严冬眼睛一亮:“我时常在院中看到这匹马。” 陆景笑道:“这是我结拜兄长送给我的大礼,陪伴我许久。” 二人翻身上马。 原本就想要独行,甚至不曾让石岱青带领骑虎武卒护持的陆景,最终却带上了太华山上一位猎户。 太华山上的猎户,终于下了山。 这是此生第一次。 那黄瓦道观前方,龙冠主拿出了一根有些破旧的拂尘。 她带着这拂尘也随着陆景前去。 当那拂尘离开太华山。 大雷音寺,有一位气质华贵,身穿一身纱衣,美艳不可方物,眉心还有一枚金色印记的女子自打坐中睁开眼睛。 这女子身后,还倒映着一轮佛光。 那是大雷音寺地藏轮佛光。 陆景曾经在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元九郎、玉叶舍人这些人物相助下,前往天阙之上,映照帝星时,真武山那位年轻的云龙道士就曾经看到过这位少女的元神。 如今大雷音寺中,这位少女从修行中醒来。 她身后,有一位衣着同样华贵的女官躬身对她说话。 “元神法器颇为难得,那拂尘本就是我南诏感通寺至宝,流入世俗人间本就是遗憾。 现在这法器有踪迹显现,我们自然要去看一看。” 少女眼神有些兴奋:“如果我能取回感通拂尘,岂不是要教我那些哥哥们无地自容?” 出身不凡的少女身后,那位女官轻声笑道:“公主得了苍山机缘,又得了人间大佛真传,明悟了地藏轮佛光。 天下之人,只知道天下有中山侯荆无双,有北秦大公子,有公孙素衣,重安三州虞东神,有那位少年剑甲陆景,却不知还有公主这等人在。 公主只需回宫,皇子们自然会无地自容。” 这位南诏公主大为满意,她大手一挥,就从大雷音寺中启程了。 天骄与天骄之间,总有些莫名的吸引力。 比如北秦大公子一张青铜请帖,却请动了修了一颗无畏剑魄、胆魄惊人的陆景。 而跟随在陆景身后的,还有一位手持至宝的女冠。 又有得了大机缘的南诏公主循着那拂尘踪迹,入了重安三州。 而重安三州油菜地里。 陆景与宁严冬并肩而立,他们远远看去就看到一片花海…… 这般花海只能用壮观来形容,黄灿灿,一眼看不到边际。 天上白云悠悠,远处群山林立,侧方,几座巍峨壮观的雄城屹立。 宁严冬看得太入神了,心中因为这一片花海感叹着大自然的壮阔,也因为那几座高耸的城池感叹着重安三州匠人的巧妙。 龙冠主终究有些胆怯。 陆景实在太过引人注意,她身上怀着异宝,惧怕之下还是没有与陆景同行,而是远远跟在陆景身后。 反正在她想来,只需要保陆景不死便可。 而大荒山上。 北秦公孙素衣、无忌公子,几位年轻北秦贵族,以及那位神秘的大公子,皆在此间。 北秦大公子正在解鹿。 那是一头白鹿,毛发柔顺,光泽逼人,微蓝色的眼珠、峥嵘鹿角、壮硕躯体,都能体现出这白鹿的不凡。 “陆景未曾回应,想来是不敢来了。” 无忌公子盘坐在蒲团上,缓缓开口。 他身旁,又有一位披甲青年正在大口大口吃着马肉。 “要我说,白鹿肉不必留了,我们吃了便是。 马肉比起鹿肉来说还是太柴了。” 这披甲青年道:“换作我百里视是陆景,也不敢来大荒山。” 第400章 大荒山上的一场大气运 第400章 大荒山上的一场大气运 “青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百里视一边撕咬着马肉,一边看着土炉上架起的茶壶。 紫檀茶壶壶嘴中,热气沸腾,茶香浓郁。 “要不说,大伏南国这青蚁新焙酒不过是因为这句诗词成名,和我北秦白云酒相比,这酒太柔太绵软,除了色泽清澈透明之外,论及滋味浓郁甘醇还要差之良多。” 百里视似乎并不喜欢青蚁酒。 一旁的无忌公子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剑仔细擦拭。 那身着黑衣,体格高大的秦国大公子终于将白鹿解成小块,白鹿肉在未曾化去的白雪映照下,就好像发着光,看起来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陆景自小生在太玄京,算得上是南国中人,又素闻他喜欢喝酒,所以我特意取来了这珍藏多年的青蚁酒。” 大公子伸出手来,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从水袋中倒出清水,供大公子洗手。 无忌公子擦好了手中的剑,长发飘动间,隔着极远的距离看向远处破败的城墙。 这处城墙已然残破了,早在二十二年前,重安王就抛弃了这座城墙,新建了又一座至今还拦住北秦战车的高墙。 “就如国师所言,重安王虞乾一已经苏醒,重安三州在准备车马,召集强者,想要护送重安王前往太玄京。” 无忌公子说到这里,忽然长声一笑:“岁月蹉跎,昔日的盖世强者失去伟力总归还是会怕。 重安王在床榻上躺了十几年,锐气应当早就被抹平。 否则他又怎会去太玄京寻求庇护。” 此间众人中最为年轻的百里视随手将手中的马骨扔在一旁,站起身来道:“曾经盖世的强者卧榻十余年,我原以为重安王早已有了死志,不曾想重安王还想要挣扎一番。 他若是真去了那太玄京,有太玄京中天材地宝供养,也许真就可以再活十几年光阴。” “他如果活到下一次灵潮降临,却不知是否可以让他体内已然枯萎腐朽的道果再复生机。” 无忌公子拄剑,遥视远方:“所以重安王一定要死。” 早在天官降世那一战,无忌公子就曾经跟随大伏三位大上将之一的百里错入重安三州,围杀重安王。 那一战,百里错身受重伤,断去了一条腿。 哪怕百里错那时就已经登临大龙象,已然可以滴血重生,可以精血化形。 照理来说,断出一条腿对于百里错而言不算什么。 可是在那之后,百里错却成了一个瘸子,他那条残腿自始至终都不曾恢复过来。 而无忌公子则将这一经历视为自己此生最大的荣耀。 反倒是一旁的公孙素衣听到无忌公子这番话,却摇了摇头。 “我王、大上将从来未曾说过,一定要让重安王死。” 公孙素衣脸上依旧覆着那白狐面具,可眼神却十分冷静。 “大秦与伏国交战了许多年,可是重安王已经垂垂老矣,他又是昔日的天下第一武道魁首。 对于人间而言,也许重安王活着比他死了更好。” 无忌公子并不认同公孙素衣,道:“人间既然要一统,一切拦路之辈都要被我大秦燃火的战车撵过。 全盛时期的重安王太过强悍,若他不死,如果他真就借助灵潮卷土重来,那我大秦战车前方就多出了一座泰山。” 百里视听到无忌公子、公孙素衣争执起来,倒是直截了当。 “我要报家父残腿之仇,而且你们看……” 百里视猛然跺脚。 远处的云雾顿时消散,众人举目看去,就看到广阔的重安三州以内,不知有多少元气凝聚而来。 “大伏、西域、南诏、齐国……乃至更远的所在。 不知有多少强者正往这重安三州而来。 这些人都是冲着虞乾一而来,其中有的是旧国皇族,有的是隐居数十年的强者,更有与虞乾一有深仇大恨者。 甚至……就连太玄京那一位圣君都乐见其成。 想来他已端坐在太先殿中,想要看一看这出好戏。 自天官降世一战之后,他与重安王虞乾一已经再无情分可言。 重安王为大伏抛头颅洒热血,他手中的天戟为太玄京开疆扩土,如今却遭这般对待,真是令人心寒。” “昔日的王者惜命,我却不忍他入太玄京中受辱,不如便趁着这番混乱,送他上路。” 百里视话语至此,不由望向举目远望的大公子。 秦国大公子不置可否。 公孙素衣却笑了一声:“你们就不怕这是圈套。 你我皆入重安三州,倘若大伏朝廷早有预谋,伱我俱都埋骨于重安三州,这件事就未免太过可笑。” 百里视大笑道:“今日的重安三州太乱了。 你看那重山城前方,三十万大军集结严阵以待,气魄冲天,令人胆寒。 可这三十万大军却不敢离开重山城前一步,更不敢绞杀前来重安三州杀重安王的强者。 其中的原因便是因为我大秦在此!” 百里视大笑之间,大荒山之后的云雾也骤然散开。 却见一望无际的大秦甲士立起高牙大纛。 这大势雄兵令百里视由衷自豪。 “重安三州杀不得你,大伏朝廷可不同。 那陆景杀出太玄京,现在就在太华山上,太玄京中却并无反应,这太不合理。 也许太玄京中的强者还有其余目标,比如……你我。” 公孙素衣娓娓道来:“为将者,不可轻易冒险,若无万全把握,就将自己的性命寄托于他处,未免愚蠢。” 恰在此时,大公子忽然抚掌而笑:“大伏高坐朝堂的大人们想来也想着这般面面俱到,也如公孙将军一般。”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走一走小路,超出这些大人的预估,前去重安三州看一看、走一走。” 大公子语出惊人:“如今日这般机会实在太过难得。 我王、大公孙、国师筹谋太多,背负的责任也太多,大伏朝廷也不愿他们入大伏。 可我们不同,我们去杀一杀的重安王又有何妨? 随天下群雄一同前去大伏,一睹重安王最后的风姿,岂不妙哉?” 百里视立即点头,探手间手掌插入一座山石,从中拉出一根金翦。 无忌公子也蠢蠢欲动。 大公子却摆手:“莫要着急,我还要与陆景饮酒。” “大公子,这陆景想必是不会来了。” 百里视笑道:“重安三州如今无暇顾忌于他,他如果只身前来,就未免太过蠢笨。 这里有大公子,有长他几十岁的无忌公子,有与他齐名的公孙将军……” “他来了。”公孙素衣突兀开口。 百里视话语顿止。 无忌公子骤然间紧握手中的剑。 他们俱都看向下方一条崎岖的山路。 那山路上,有二人骑马前来。 那两匹马一白一黑,白马上有白衣客身佩刀剑,飘飘若仙。 黑马上有人背负长弓,腰佩短刀,虎背熊腰。 …… “你在山脚下等我便是,不必非要上这大荒山。” 陆景拉住缰绳,照夜停在原地。 他一边抚摸着照夜的脖颈,一边对宁严冬说话。 宁严冬根根短发直立,有些警惕的看着大荒山,过了三五息时间,他才询问陆景…… “先生,我前去大荒山是否会拖累?” 陆景有些诧异的看了宁严冬一眼。 宁严冬温和的笑着:“我虽然是一介粗人,没有读过多少书。 可我却也知道先生坐下这匹马来历不凡,之前夜里先生先生拔刀洗刀,我这腰间曾经斩过不少妖孽的短刀上,森森寒意骤减。 在这妖孽频出的乱世,我与先生一路走来,却根本不曾遇到过危险,不曾遇到过真正的妖孽。 几个剪径之辈不足以称道,这可不是传闻中的天下。” “陆景先生,大荒山上究竟有谁在等你?” “其实先生的名讳也令我屡屡生疑,一路上,陆景二字我已听厌了……” 宁严冬脸上的微笑变为了崇敬。 “那传闻中,能够只身一人杀出太玄京的景国公来我太华山其实也不无道理。 毕竟太华山曾经是景国公的封地,按照道理,我也是景国公的封民。 若是传闻中那位贵人陆景能够在国公位置上坐得更久一些,今年我在太华山上的收成,应当要缴纳一些给他。” 宁严冬再没有见识,也能看出陆景先生的不凡。 太华城消息再过闭塞,也知道少年剑甲陆景究竟是何其人也。 腰佩刀剑、身着白衣、身骑白马、写的一手好字……又敢于只身一人前来大荒山,这样的人物天下少有。 “带他上来便是,我家大公子备下了白鹿肉,备了青蚁酒,多一个武夫不着紧。” 有人在山上高声大喝:“便是真有了争端,区区一个初入神相的武夫,放他离去又能如何?” “区区一个神相武夫?”宁严冬啧了啧舌。 陆景随意瞥了一眼山上,询问道:“想要上山倒也无妨,山上那些人自视甚高,想来不会与你为难。” 宁严冬一松缰绳,笑道:“原本我想要护送陆景先生来大荒山,现在却成了挂碍。 只是见一见能与陆景先生有约之辈,也是极难得的机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下马。 “而且……家父与我说过,见那些自视甚高的人,就要摆一些谱出来。” 宁严冬来到照夜之前,拿过缰绳:“我来为陆景先生牵马。” 陆景看到宁严冬挺起的脊梁,与有荣焉的神色,也就未曾阻拦。 于是宁严冬牵着照夜,陆景就坐在照夜上,一路上山。 原本盘坐在山石上的公孙素衣不由站起身来。 若无陆景,若无那一杆神枪,父亲的弟子孔梵行会杀掉虞东神。 而她也可以率领大军,翻过大荒山。 哪怕无法攻陷重安三州,也必有大胜。 那时,大伏长公主、西域圣后曾经与她说过,天下变数太多。 而陆景便是最大的变数之一。 今日,对公孙素衣而言,最大的变数骑马而来,终于与她面对面。 …… “陆景先生,何时来了重安三州?” 虞东神站在高耸的城墙上。 大荒山上的云雾消散,他皱着眉头,隔着极远距离,远远望向大荒山。 他身旁,耸立着一杆银枪。 正是这杆银枪,令虞东神脱胎换骨,以这般年岁登临八境。 此时此刻,天上乌云遍布,乌云内里,一道道雷霆闪烁。 重安三州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惊叹。 重安王世子虞东神也是盖世之姿,踏足八境这般短暂的时间,就已然要渡第二道雷劫。 虞东神身后,一位面容颇为年轻的女子道:“这几日重安三州虽然混乱,可是景国公……陆景先生这等人自重安三州入大荒山并非是可以轻易走眼的事。 可是三州暗线都不曾来报,原因也就显而易见了。” 虞东神颔首:“此乃陆景先生有意为之。 值此档口,他大约是不愿叨扰于我。” “可无论如何……陆景先生去那大荒山,实在太过冒险。” 虞东神皱着眉头。 他身后的女子静默等待着。 白马上山,山上那身披黑袍的大公子站在山巅相迎。 “召十九马前卒。” “牵来龙马。” 虞东神握住了银枪。 那面容白皙的女子神色骤然一怔。 虞东神看了她一眼。 “北秦军伍还在山下,大荒山也不是北秦的大荒山。 他们几人敢来大荒山,我虞东神就去不得?” “而且……” 虞东神话语至此,情绪似乎十分压抑。 他转头看向王府方向:“我去看看大荒山以北的苍茫风光,等我回来……也许父王就该启程了。” “我也要去。”虞七襄不知何时上了城墙。 “母亲去了青城山,百里宗主不在烛星山上。 我想送父王入京,却总梦到落龙岛那条老烛龙在望着我,又怕连累父王。 我之前几次写信,请陆景先生来重安三州看黄花盛开,陆景先生总是无暇。 现在陆景先生在大荒山上,我正好也去见一见他。” “大兄……父王不见我,我不想待在这重山城中了。” 虞东神本想拒绝虞七襄。 但他看到虞七襄抿起的嘴唇,看到她倔强的眼神,虞东神终于有些心软。 “到了大荒山,你便与你杜叔叔一同。” 虞东神叮嘱虞七襄。 恰在此时,天上下起大雨,一道道雷霆四射。 虞东神跳下高耸的城墙,他那匹战马已然在城下等候。 虞东神骑上战马,这么奔腾而去,直入长空。 不知多少人看到这一幕。 亦不知有多少人自那云雨的缝隙中,看到山上有人骑白马见黑袍。 重安三州官道以内,有一位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人看了一眼大荒山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后。 他神色有些兴奋,对一旁的安弱鹿说道:“莫要说是重安王入玄都。 便是那大荒山上众多天骄会晤,也如传奇一般。 可入我世间书!” 此时距离大荒山还有些距离,再加上安弱鹿本来是剑修,不曾修行观远神通,便询问孙伯渊这位行走天下的说书人:“伯渊,能令你这般兴奋,除却陆景先生,那大荒山上还有谁?” “有大雷音寺地藏轮行者,有烂陀寺地藏佛祖! 有太华山上传承了至宝的年轻冠主,有公孙素衣、百里视、项无忌。 更有北秦大公子、陆景、虞东神! 还有仙人化身正在凝聚。” 安弱鹿眨眨眼睛:“奇也怪哉,大荒山上聚集这般的人物,是因为什么?” 孙伯渊斩钉截铁:“不过是一场巧合。” 安弱鹿不信。 孙伯渊道:“原本是一场巧合,可当陆景自远山道上大荒山,这件事情便越发神秘了。” “你看那大荒山上云雾缭绕,元气凝聚。 你看那天上,星光自天阙中洒落,有仙人低头以望! 这般大气象……” 孙伯渊深吸一口气:“这大荒山上也许埋着一场大气运,故而群雄汇聚于此。” 安弱鹿更为不解:“什么样的大气运,能够招来这般多天骄之辈?” 孙伯渊凑前来,对安弱鹿耳语。 安弱鹿神色顿时大变:“灵潮!” 孙伯渊点头,又抬眼以观,看似平凡的眼神直刺入天空中,竟然如同七皇子重瞳一般。 却见天上,阆风城中。 阆风城城主背负双手,猿魁将军手握一杆银枪俯视虚空。 “灵潮不该由凡人染指。” 猿魁将军转而看向那万重登仙阶梯。 阆风城中高楼上,有一位年轻人朝他行礼。 阆风城城主轻轻颔首。 那年轻人深吸一口气,迈步入云端,直去天阙。 他似乎是凡人,自阆风城中下人间,天阙未曾拦住他的道路。 可他又像是仙人,踏足凡俗的那一刹那,他脸上满是高高在上。 第401章 帝相?天下就真有无缺的天才? 第401章 帝相?天下就真有无缺的天才? 鹿肉,美酒。 北秦大公子颇有饕餮之欲。 那头白鹿不知是什么异种,以明火烤制,空旷的山野之间都布满了香味。 陆景也坐在一块山石上,看着眼前跳跃的火焰。 那火焰中,有一缕缕气机扭转,每一道跳动的火焰里自有一种武道精神。 “我准备去看一看重安王。 重安王成名于天下之际,我尚且未曾成就大龙象,又居于黑龙台上,无法亲眼看一看重安王的威势。 现在我修行有成,重安王却英雄迟暮,甚至要去太玄京中寻求庇护。 所以我打算送他一程。” 北秦大公子一边说话,一边当先为陆景递来一串鹿肉。 陆景接过鹿肉,气机不由捕捉到距离大荒山不远的斑驳城墙。 那里是重安三州抵御北秦战车的所在。 那里也许正有一位老人正在收拾车马,气息斑驳间,将要去到十几年甚至数十年未曾踏足的故地。 可陆景忽然想起虞东神,他想到虞东神紧握那杆神枪,气魄登天而上,无畏无惧,直入人仙的那一日。 于是陆景有些不信,能教出虞东神这般人物,能够压得天下武夫无法喘气的重安王,会真就前去太玄京,寻求崇天帝庇护。 天关降世时,不知为何太玄京中并无真正的强者前去相助。 重安三州孤军奋战,抗衡北秦燃火战车、悬阳武夫时也同样如是。 甚至只是因为一条恶孽龙王,崇天帝便大为震怒,想要斩了重安王亲生女儿虞七襄。 后来虞东神冒着难以想象的危险踏足于太玄京,想要求一个世袭罔替,结果无功而返之余,甚至死在洞山湖畔。 如此种种……天下第一武夫想来是有些傲气的,又为何执意入太玄京,只为多活二三载? “也许真如传言,重安王卧榻十余年,已然消磨了他的傲气。”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可旋即又想起观棋先生、楚狂人话语中对于重安王虞乾一的敬佩,又忽然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傲气,是无法消磨的。 尤其是武道滔天之辈,自有一颗雷动满城不惊不怒的武道精神,倘若这般轻易就被磨灭傲气,又怎能够踏足天下第一武道魁首的道路? 陆景若有所思。 那位无忌公子却紧紧盯着陆景腰间的刀剑。 “这把剑与我有些渊源。” 无忌公子长发束在背后,他低头坐在山石上,也抚摸着腰间的长剑。 “我将名剑三十六郡遗落在重安三州,可它终究是我项无忌的佩剑。” 名剑三十六郡被虞东神送给陆景,后来天工匠人安弱鹿为陆景铸剑,熔了三十六郡,最终打造出了这把司命宝剑。 “陆景先生,还请给我一个交代。” 无忌公子声音平缓,却透露着一股阴郁。 百里视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又双手接过北秦大公子递来的一块鹿肉大快朵颐。 公孙素衣似乎不想吃肉,也不想喝酒。 她始终沉默,也不曾与陆景行礼,宛若一位旁观者,旁观着这山巅上的事。 一旁的宁严冬不知这几人身份,在十余步开外的所在牵着照夜等待。 “我是大秦江东项家家主项无忌,世人皆称我为无忌公子。 那三十六郡乃是家父留下的宝剑。” 无忌公子也接过一块肉,他将那块肉轻轻一抛,弹指之间剑气横飞。 那块鹿肉瞬间被斩成数十小块漂浮在空中。 宁严冬咋舌,斩一块肉并不算什么,可其中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剑气,却令宁严冬寒毛直立。 他不看天空,只以武道精神感知那道剑气,竟给他一种天雷临头之感。 无忌公子凝视着陆景腰间的司命宝剑。 陆景却朝那北秦大公子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烤在火上的另外一块肉。 北秦大公子倒也爽快,将那块肉抛给宁严冬。 宁严冬受宠若惊。 无忌公子却皱了皱眉。 陆景慢条斯理的吃肉,直至手上的鹿肉被他吃完,又毫不客气的吮吸了两根手指。 “白鹿与我向来有些渊源。 只是我还从来不曾吃过这的美味的肉食。” 陆景深吸一口气,道:“大公子,你邀我饮酒,就是饮这青蚁酒?” 他指了指山石上早已温好的酒。 北秦大公子站起身来,将一坛酒扔给陆景。 陆景闻了闻酒香,确实是上好的青蚁酒。 “酒是好酒。” 陆景颔首:“只是这南国美酒并非是这么个喝法。 青蚁酒就如同烧酒一般,配上几碟好菜,与友人共坐,对饮谈天才算惬意。 这般牛饮,青蚁酒并不合适。” 陆景身穿白衣,手中拿着酒壶,十分认真的说着。 无忌公子鼻息中喷出一道浊气,那浊气就如同火海一般,顿时弥漫了这一处山巅。 “陆景,你可知你面前的是谁?” 无忌公子按着腰间的剑,道:“自伱炼化三十六郡开始,我就曾与大公子承诺过,要斩你人头,祭祀宝剑。 今日你敢孤身一人前来大荒山,我对你倒是有些敬佩。 只是孤身冒险,死的却也更快些。” 北秦大公子黑袍罩身,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容上露出些饶有兴趣之来,他看似沉默寡言,自陆景来此就并没有说过几句话。 公孙素衣、百里视也不说话,并不缓和此间气氛,山巅上的氛围瞬间冰冷了起来。 宁严冬站在原地,很想说一声陆景先生并非孤身一人前来。 还有他与两匹马。 只可惜话到嘴前,心中却苦笑一声。 也许在这些神秘的贵人眼中,他来与否无关紧要。 只是既然陪先生来自,总不能眼看陆景先生受辱。 于是宁严冬咳嗽一声,他并不与那话语中傲气凌天的无忌公子说话,而是拔出腰间的短刀,横放在双手中。 “先生,我这把短刀也有些来历,刀条产自于天柱废墟,我修为弱小,尚且无法发挥这把短刀的威能。 倘若这位贵人公子愿意,我这把短刀可以赔给贵人公子。” 顿时,此间所有人的目光俱都落在宁严冬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短刀。 宁严冬猎户出生,身材高大,身上还穿着一袭皮衣,面容憨厚,眼神却十分坚毅。 可短暂的沉默之后。 百里视、无忌公子却忽然大笑起来,二人笑的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直至笑了十几息时间。 无忌公子脸上的笑容才逐渐敛去,他依然盘坐在山石上,略微咬着牙:“你麾下这马夫倒是有些意思。” “三十六郡乃是天下第十六名剑,曾经染过重安王虞乾一之血。” 项无忌语出惊人:“你这把自废墟中得来的废铁,值得提一个赔字?” “让你登山而来,你只顾牵你的马,莫要随意插话。”百里视神色轻挑,指着宁严冬大笑。 宁严冬被这番折辱,神色却丝毫不变,他轻轻点头,道:“既然这位贵人公子不愿,那便算了。” 他自顾自的收起短刀,还要为陆景说话。 陆景却忽然朝他一笑,摇头道:“壮士有心了。” 宁严冬朝他咧嘴一笑。 无忌公子正欲说话。 陆景却伸出手指,指了指无忌公子和百里视,对宁严冬说道:“这两位,一位是北秦大门阀项家家主。 一位是大门阀百里家的嫡长子。 此二位看似年轻,实际上年龄已长,也许与你同岁,俱都四十往上。” 宁严冬深吸一口气…… 北秦大门阀…… “北秦法家变法之后,关东、关西,河东、河西大门阀主俱都被韩辛台屠杀殆尽。 时至如今,尚存于北秦的门阀大族,俱都是一等一的豪门。” 陆景娓娓道来:“再加上这两位公子俱都有盖世之姿,也都有门阀气运傍身,又未曾经历过灵潮之战后的破败,所以他们俱都有八境修为,这于广大天下,都可称道。” “八境修士,寿三百! 四十岁,于他们的寿命来说,他们其实只如少年一般,还有大把的年岁可活,可以探寻天地之真。” 陆景语气中还有些敬佩。 无忌公子不知陆景为何提起此事。 百里视却颇为受用,他站在山石上,站的比所有人都要高,居高临下间低头看着陆景。 “这便是大秦与伏国的不同。” “大伏已经垂垂老矣,大伏强者俱都是那些老不死。 年轻一辈中,鲜有踏足八境之辈。 可我大秦不同!我大秦所有强者俱都正值壮年,乃至我大秦大烛王年岁都要比大伏崇天帝想上更多。 便是大公孙,若无灵潮之战,他也远不如如今这般苍老。” “陆景,你叛出大伏是对的,这天地早已舍弃了大伏,大秦才是升起的朝阳。” 百里视十分兴奋,此时天上的雷霆更重了,却有雷光直落落在百里视的身上,他身上的铠甲光辉闪耀,刺得宁严冬睁不开眼睛。 陆景却并不理会百里视。 他继续对宁严冬道:“可这等身份的人物,在这山巅上,一位毫无章法、毫无城府的向我发难,想要激怒我。 另外一位佯装爽利,令人发笑。 这反而让我有些怀疑。” “我读过许多书,读过许多杂记,其中许多杂技乃是秦人逃往大伏之后所作。 书中的大公子将栖诞生时那是灵潮时代最后一战,他行事洒脱、出人意料,又有北秦国势相随,气魄盖世。 书中的无忌公子城府颇深,寻常时候不苟言笑,一眼可直视他人内心。 书中的百里视师承申屠大上将,百里大上将又是他的父亲,自小严苛教导,气性深沉,凡行事必有所虑。” 陆景指尖轻动,周遭的元气凝聚而来化作几只酒杯。 陆景将酒壶中的青蚁酒倒入那元气酒杯中,分给众人。 “让我来猜一猜,无忌公子、百里公子为何会这般失态?是因为大公子在侧,你们要守住锋芒?” 无忌公子神色不改,眼神却略有变化。 百里视却笑得更灿烂了,摇头道:“我最讨厌的便是自以为是的读书人。 大秦读书人越发少了,眼不见心不烦,今日到了大荒山上又见到了你,陆景。” “自以为是?”陆景瞥了一眼北秦大公子,随意笑了笑。 百里视却收回目光,将路旁的金翦拿在手中。 “陆景,你莫不是以为上了这大荒山,便只是饮酒?” 百里视抬头道:“你的大名天下皆知。 天下人都说你是与素衣将军、中山侯齐名的少年天骄。 你在太玄京杀了将臣百余人,杀了生就重瞳的七皇子,甚至斩了一条苍龙! 你映照太微垣、荧惑,令我好不痛快。 便是如今的我,都不曾参悟两道帝相,所以我今日特意跟随大公子前来,就是想要仔细领教一番。 你究竟是否名副其实。” 宁严冬静默的听着,他越听,越觉得这大荒山上这些人,确实是真正的贵人。 尤其是当他听到这眼前的陆景先生竟然杀了七皇子,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他隐约猜出陆景的身份,但七皇子死在陆景手中这件事情,太玄京并未宣扬。 “杀了皇子,还能安然待在大伏?” 宁严冬觉得匪夷所思。 陆景望向宁严冬,继续道:“壮士与我前来,我面前这些人俱都是真正的武道人仙。 壮士修行的乃是捕猎之法,映照了一颗猎户主星。 很多时候,狩猎猎物讲究一个气定神动,讲究一个出其不意。 可有时候捕猎猎物,也可以势横压,令猎物心生惊惧!” 陆景话语至此,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司命宝剑! “百里公子,且看看我的刀剑。” 须臾之间,司命宝剑腾飞于空,一道刺眼的白色光芒显现又破灭。 天上星辰萦绕,缕缕星光落下,化为一座执剑山。 那身上太白剑光纵横,南冥笼罩,天王霸气横空,又有无尽的杀戮气息显现而出,旺盛无比。 北秦公子将栖、公孙素衣顿时肃然。 无忌公子也猛然皱眉。 浓烈的剑气横立上空,照亮了天地。 百里视气机流转,隐约间却感觉到那一道道剑气俱都是难以形容的恐怖杀机,朝他滚滚而来,有座山上的瀑布倒灌而下。 百里视手握金翦,猛然皱眉。 他怒声道:“这就是星宫执剑山、无畏剑魄? 这就是天下第七的司命宝剑?” “陆景,你尚未成就八境,就想要以这等气魄压我?你以为我是那寻常的人仙修士?” 百里视手中的金翦划破虚无,他手中这把人仙宝物也珍奇无比。 “滚回去!” 百里视身上铠甲铿锵作响,他仿若化为一座高山,武道气机流转,武道精神直冲虚空,仿佛要荡杀仙佛神魔。 丝丝缕缕的天雷之气夹杂在他的气血中遮天蔽日。 轰隆! 天上顿时乌云如潮,百里视昂首挺胸,无惧于一切。 可恰在此时,那执剑先生的陆景忽然朝前迈步。 “看过了我的剑,再看看我的刀!” 陆景声音悄然传来。 而此时,二人相距不过十丈之遥。 陆景酝起春雷,骤然拔刀! “你执剑山无法压我,再加你那不成气候的武道修为,便是酝酿刀光,又能如何?” 百里视哈哈大笑。 可紧接着,陆景仍然站在执剑山上,可那执剑山与百里视仅有咫尺。 咫尺之间…… 霸王一怒! 狂暴的霸烈气血不知何时弥漫八方。 天上春雷炸响,炸碎乌云。 却有一阵风雨凭空而至,遮住百里视的视线、气机、武道精神。 百里视能够感觉到陆景就在身前,却竟无法看到陆景。 当敌人隐于未知之地,便是百里视这般的人物心中都猛然一惊。 便是这一惊! 陆景那天下名刀之一的斩草刀破空而出。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无忌公子神色顿变! “陆景……何时映照了三颗元星?” 无忌公子紧皱眉头:“衔日、洗虎、大魁太岁!” “而且,便是映照三颗元星,他这一刀又何至于这般强横?” 尊青命格霸王之怒沟通天地之真,天地间已到难以形容的力量夹杂在陆景刀光中。 刀光骤起,陆景身上的气血轰鸣激荡,直灌入陆景长刀之中。 刹那间,刀光纵横三百丈,斩开百里视浓烈无比的气血。 “百里公子,且先坐下!” 陆景声音淡漠传来。 长刀所向,陆景单手按老、刀出大魁,又有春雷开天,气魄强横到的极限。 百里视手中金翦原本已经爆起,可前有执剑山拦路,倏忽之间又有这般强横的春雷刀光挂起气血滚滚,直压而来。 又有风雨境遮目,令他根本看不真切。 “陆景!” 百里视感受到那澎湃的刀光,感受到弥天的剑意。 不知惊惧为何物的八境人仙,北秦骄子终于意识到…… “我,竟不敌陆景!” 气魄有亏,百里视气血顿时有些许混乱。 而陆景霸王刀光,夹杂着春雷,夹杂着衔日、洗虎、大魁太岁三道元相之威,夹杂着斩草刀之锋锐,斩落下来。 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更加玄妙的力量,令公子将栖微微抬眼。 “帝相雏形?” “陆景……有望参悟帝相?” 公子将栖脸上玩味的神情终于消散,变作满脸肃容。 公孙素衣明显也感知到那一缕帝相气机,似乎仍有些惊讶。 “照星之境就照出太微垣、荧惑两颗帝星,荧惑帝星无法夺其心窍…… 如今神相之境,参衔日、洗虎、大魁太岁三道元相,还有参悟帝相的可能?” “天下就真有无缺天才?” 无忌公子杀机大动,毫不掩饰,却终究看了一眼公子将栖,未曾动手。 而刀光剑影俱都消散。 陆景还坐在火堆前。 原本站在山石上的百里视耷拉着脑袋瘫坐在山石上。 他眼眸紧闭,过了良久才缓缓睁开。 “我败了。”百里视好像是的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与公子将栖说话。 可陆景却指着百里视对宁严冬道:“他之所以败的这般干净利落,是因为他怕了。 他怕我一刀斩去他的头颅,怕我执剑山剑气锁住他的气机、气血。 怕我春雷披落在他的身上,怕我如按虎一般按下他的气魄,怕我刀出大魁太岁,如若太岁斩仙斩去他的真身。 也怕我衔日元相蒸干了他的气血,令他无法滴血重生!” 陆景轻声对宁严冬说话,宁严冬若有所悟。 百里视却无法反驳。 只有无忌公子杀气弥漫,看向公子将栖。 公子将栖却似无所觉,注视着陆景问道:“这帝相是人间四帝相之一?” 陆景颔首:“参帝相,还需要一丝契机。” “已然能借用帝相精神,不远了。”公子将栖点头,又紧紧凝视着陆景的眼睛:“先生觉得,我约先生相见于大荒山,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陆景仰起头来:“补天大将军曾经亲自前来见我,想要背我回天山之后平等乡。” 旋即他又指了指远处一朵云彩:“我曾经杀烂陀寺第七佛子莲厄。 今日,烂陀寺有客来此,想要杀我报仇。” 陆景话语坦然,脸上还挂着微笑:“不知将栖公子是想要带我回大秦,还是想要杀我?” 第351章 天工入京,且来铸剑 第351章 天工入京,且来铸剑 “成……婚?” 青玥明显有些怔然。 夜幕下,云气尽收,天地间扑洒着月色,银河流泻无声,皎洁的月儿已然传到了天空中,就像是月牙玉石一般。 夜空好像被洗净了。 青玥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愣愣的注视着陆景,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陆景朝她温柔一笑:“我年已十八,再过几月就已经十九了。 如果母亲尚在,现在也必然要为我寻一桩亲事。” 青玥被陆景温和的声音惊醒。 夜空的流星划过,轻云缓缓飘动,好像在与月亮逆向而行。 是啊,少爷的年龄是应当成婚了。 只是,少爷背负着天下间的盛名,是大伏王朝最为年轻的国公,天下少年读书人们俱都以他为榜样,也为着人间众生立下了恩德……复苏过来的河中道最低可以养活万万人。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娶他一位侍女? 青玥下意识想要摇头,但她望着陆景如玉的面容,便只觉自己的长发有千斤重,竟然无法摇头了。 但她也无法坦然答应下来,便只能在静默中立于原地。 陆景直视着青玥,就好像青玥可以洞悉陆景一举一动的含义,陆景也是如此。 所以他拍了拍青玥的肩膀,道:“该回家了。” 陆景朝前走着,青玥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刚刚走出几步,陆景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青玥的眼睛询问道:“青玥,我若还是之前那位柔弱的读书少年,你如今却成了白衣的药师,即便是去了一地道府也要成为大人物的座上宾。 那么……你与我是否就要别离了?” 青玥下意识摇头,继而反应过来。 陆景问完这句话,并未等待青玥回答。 他脸上满是自信,好像确信青玥不会因此离他而去。 青玥站在原地看着陆景的背影,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就连月色照落,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是啊,任凭千种身份,万种地位。 少爷与我一路走过野花压满枝头,走过白雪滑落树梢,也走过寒梅傲放,走过归鸟蝉鸣,烈日骄阳。 既然走了这么久,又有何事能让我与少爷分离?” 青玥想起自己还在丹炉中炼制的那颗丹药。 又想起海棠花中的景象,神色逐渐坚定下来。 过往岁月,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而往后,便是天涯海角,便去远山、去西域、去海上,青玥也会与少爷一同前去。 对他们而言,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一切都是顺水行舟。 可若无渠、无水、无舟,少爷与她也总会相伴。 青玥想到这里,便快步赶上陆景,与陆景并肩而行。 一如之前无数个夜晚。 少年与少女并肩走着。 今晚月色温柔,风波也温柔,就连海上的涟漪都似乎在为二人做见证。 走出数十步,青玥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她眼神中带着些迟疑,询问陆景道:“少爷,那盛姿小姐……” “我一直想去见她,只是一开始她在闭关修行,后来我又去了一遭九楚山,去了一遭洞山湖,从洞山湖归来又恰好赶上她母亲的忌日,只给我留下了一封信。 如今她只怕是在桑槐府祭祀亡母。 等到盛姿归来,我会专程去见一见她。” 陆景语气平静。 可青玥却听得出来,陆景语气中还带着些忐忑。 盛姿小姐的心绪是那般炙热而又明朗, 她的感情灿烂,山无遮,海无拦,有时令青玥敬佩…… 大伏女儿无数,可是这般爱恨明了的却并无多少。 此时。 陆景正抬头看天,看那天上星光萦绕,看那天上仙气飘渺。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天穹,接着转过头来,又向青玥问道:“青玥,你觉得中秋之后,什么日子合适一些?” 青玥沉浸在巨大的矛盾和喜悦中。 只觉今日的夜色、微风,乃至自己的心跳都无可替代。 但当她听到陆景询问,却也仍然冷静下来,一如她炼丹时候那样。 “少爷,不如就让观棋先生来定?” 陆景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颔首。 …… 观棋先生自从借助天脉修复自身伤势,变得越发风流年轻之后,就不再去看那些残谱了。 往日里他只在修身塔周围活动。 这些日子,他总去二层楼那一处隆起的小丘上,与南国公府隐居在书楼的老人下棋。 那老人时常被观棋先生吓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愿认输,偶尔还会躺在轮椅上耍赖一番,随手撞翻棋盘。 这已经是极为失礼的举动了。 可观棋先生却总是眯着眼睛笑,南国公府的老人不曾修行,他便穿着那身先生长袍,弯下腰四处寻找棋子,仔细整理。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十一先生总是远远跟在观棋先生身后。 就连那芍暮院中的事,也大多交给青玥和鹿鱼。 观棋先生下棋,十一先生总是远远坐在小亭中安静的等待。 直至观棋先生盯着棋盘来寻她,她总会对观棋先生点一点头。 十一先生的脸上极少看到笑容。 哪怕是面对观棋先生时,也都是如此。 二人同行,往往也极少说话,只是作伴。 偶尔十一先生不经意间看向观棋先生时,脸上还会闪过一些落寞。 “天上三星也好,八颗天阙守星也罢,终究不能始终高悬于人间之上。 那商旻奔波来往于天下各处,意在天上三星,我不如他。” 观棋先生兴致所至,对一旁的十一先生指了指天上散落的星光。 “商旻想要一步一步瓦解天阙。 崇天帝和姜白石想要借助那斩仙神器,令斩仙之人持天命,一口气斩落天阙。 大烛王眼中,人间、天上被他视为一座座城池、一座座国度。 且不提纵横捭阖,只需让秦火燃尽,先燃烧人间,烧得火势渐旺,自然也可以将那天上仙境烧成飞灰…… 只是不知,这些傲视天上人间的人物,究竟谁能够完成心中抱负、理念。” 沉默寡言的十一先生听到观棋先生的话,语气忽然有些泛酸:“伱活得长久一些,岂不是就能看到了?” 观棋先生却并没有听出十一先生话中生意,他依然看着远方的星光,道:“商旻为人间也好,为寻仇也罢暂且不提,他太独了,又要改天换地,一人之力之怕并不足够。” “崇天帝、大烛王两位盖世君王中,也许会有人成功。 可无论是崇天帝还是大烛王,二人只需成其一,天下必将破败,修身养息只怕还需千年。” “姜白石本来看尽天下疾苦,灵潮之后却觉得天上不可胜,只顾着谋划落仙的棋局,却忘了天下生民。 所以……” “所以,你就将希望寄托在陆景身上?”十一先生发问。 观棋先生摇头:“我只顾做我的事,尽我的责。 炀谷、虞渊、阳劫海、雷劫海总要担起人间的担子。 至于陆景,他是我的弟子,我不愿他一肩挑天下,这会压垮他。 可我也信他既然腰佩刀剑,那刀剑总会放出华光。” “甚至,那华光会越发耀眼……” 观棋先生似乎察觉到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远处。 就站在他身旁的十一先生,翰墨书院中的九先生。 季渊之府中的钟于柏以及那位黑衣汉子。 柳大家莳花阁后的院落里,洛明月背负着的蟾魄发出微弱的光辉。 四方酒肆中,那神秘的说书人亦有些诧异。 太玄宫中,更是不知有多少目光落在那城门口。 城门口,一位中年书生入了玄都。 那书生一身书卷气,看似十分柔弱,唯独腰间配了一把三尺长剑。 太玄京中,佩剑的书生不知凡几。 这风尘仆仆的书生并未招惹门口守卫的盘问,因为他太平凡了。 可当他踏入太玄京。 原本正在伏案批阅奏折的崇天帝都抬起头来,放下手中御笔。 “这陆景,倒是有几分眼界。” 崇天帝对一旁躬身伺候的老貂寺随口道:“他看出那屠仙黑金有灵,我是屠仙黑金的主人,我用过的剑一生都无法抹去我的气息。” 老貂寺仍然是一身红衣,不曾去看崇天帝的脸面,只躬着身子说道:“景国公虽然是少年,但以他的剑道明悟,想来察觉到屠仙黑金中的不同。 所以才会有这安弱鹿自安息道逐风府而来。” 安弱鹿曾经欠过重安三州一个大人情,后来他隐居人世,杳无音讯。 却不曾想安弱鹿仍然没有忘记那位天戟横扫天下的武道魁首的恩德。 重安三州相请,就在安息道收拾行囊一路来了太玄京。 “他还带来了那一把三十六郡?” 崇天帝越发好奇了:“陆景既然想要铸造一把自己的剑,又何须众多一品名剑? 名剑与名剑不相逢,他以为自己是商旻,能够令神术、白鹿这等名剑一同认主?” 崇天帝说话时,镶嵌在桌案上的那一具龙尸眼中闪过一缕光辉。 赤衣貂寺吕公公并未继续开口。 崇天帝又忽然想起了些什么:“那说书的如今也在太玄京中?” 吕公公称是。 “这倒也算巧合。 陆景如果真就能铸造出一把名剑,那说书的正好为这柄剑作下批注。 安弱鹿铸造的剑,再加上我赐下的铸剑宝物,怎么也能打一把天下十五的名剑。 如果此剑为陆景量身定制,合扶光剑气、无畏剑魄的锋芒,这样一柄剑在陆景手中的威能,确实要胜过屠仙黑金许多。” 向来不多言的吕公公今日却难得感叹了一声:“不愧是圣君选中之人。 他持屠仙黑金就已经能杀神阙。 若是他在为自己造出一把剑来,即便赶不上中山侯、北秦公孙素衣,赶不上十二楼五城那些吞食灵潮之果的仙人天骄。 却已经可以傲立于照星之巅了。 只是……那天上西楼……” 吕公公最后一句话中带着些担忧、可惜。 他自然不是在为陆景而担忧,而是在为崇天帝的谋划担忧。 “天塌下来,也有白观棋扛着。” 崇天帝再度拿起御笔批阅奏章。 按理来说崇天帝这般勤政,大伏天下总不至于这般。 却不知那奏折上……究竟所言何物。 安弱鹿配着腰间的三尺短剑,太玄京中的繁华仿佛与他无关。 他低着头,行走在长街上,不知作何思量。 偶有一缕日光洒落,却见他腰间长剑的剑鞘上多出一颗颗文字了。 修行一字剑的齐国剑圣从稷下剑阁中醒来。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那把宽大的长剑,皱了皱眉头。 “天工匠造,自有其天地之真……” 安弱鹿铸造了两把一品传天下的名剑,二品名剑也铸出九柄。 他隐居于世倒也罢了,如今再去太玄京,难道就不怕失了天地之真,暴毙在那炉火前? 西域三十六国,月氏。 有少女抱猫,稚发未燥,而艳媚入骨。 她褐色长发,随意用一根簪子束起。 那少女怀中的猫黑身白尾,瞳孔为墨色。 直至……太玄京中的安弱鹿腰间长剑剑鞘亮起,露出两颗细小的文字。 “妲己。” 便如同在呼唤那少女怀中的黑猫。 黑猫眼中突然闪过一抹亮光,继而猛然从那少女怀中跃起。 转瞬间,一道黑白流光闪过。 黑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剑身雪白,剑柄却漆黑如墨的长剑。 那艳媚入骨的少女轻轻探手,那怪异的长剑便落入她的手中。 恰在此时。 自制少女金帐中,走入五六人。 两位侍卫在前,又有两位侍女在后。 最中央,是一位头戴高冠眉,身穿华服,气宇昂扬的女子。 那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美貌横生,却自有威严聚在那眉宇中,便如一位持国的女儿国主。 手持长剑的少女,抱剑行礼:“长公主……” 来人正是曾与公孙素衣镜中相见的位高女子。 “西域三十六国称呼我为长公主的人,并不多。” 长公主左右看了看着金帐,目光又直落于那少女怀中。 “大月公主,这把剑是名剑妲己,天下第十三?” 长公主询问。 大月公主颔首。 长公主又问:是那安弱鹿所铸?” 大月公主回答:“安弱鹿一生曾经为我与齐国剑圣铸造了两把一品传天下的名剑。 这妲己,正是其中一把。” 长公主来了兴致,朝前走了两步,随意从大月公主怀中拿过妲己剑。 “这便是安弱鹿的封炉之剑?” 大月公主说道:“安弱鹿去了太玄京,带上了自己那一把斩铁料的剑,应当是去铸剑的。” 长公主眼神一变,有些不解:“当今天下,又有谁能请得动安弱鹿?” 大月公主摇头:“我也不知,只是……安弱鹿入太玄京只怕铸不出一品名剑。” “便是勉强铸造出来,应当也入不了天下二十一名剑之列。” “为何?”长公主再问。 大月公主道:“安弱鹿铸剑要看他愿不愿意,若是有人强加恩泽、威严于他,他造不出好剑。” 长公主挑了挑眉,询问道:“他为你铸造妲己,为齐国剑圣铸造天一,都是他见你们剑道造诣,自愿为你们铸造?” “齐国剑圣那把天一如何,我并不知。 妲己却是如此。” 大月公主道:“可据我所知,太玄京中能打动安弱鹿的剑客已经并无几人了。” 这位月氏公主说到这里,忽然间有些迟疑:“除了那位陆景。 只是长公主昨日才与我说过,陆景手中的剑是大伏圣君的屠仙黑金。 有了这样的名剑,又何须再造一把传天下的名剑?” 第402章 此行,大吉! 第402章 此行,大吉! 陆景话音刚落,天边云雾翻腾,从中乍现出一道佛陀相。 那佛陀相可是周身金光毕露,脑后又有一道佛光升腾出来。 佛光刺眼,就好像是一轮太阳。 而那升腾的佛光中,有一位青年正双掌合十站在其中。 众人看去,只觉得周遭的元气已然开始沸腾,让此间变得暗无天日。 “地藏佛子。” 无忌公子扶着腰间的宝剑,感知到佛光中除鬼斩邪的威能,脸上露出笑容来。 “地藏佛子早在大伏建国之初,就已经是烂陀寺佛子。 陆景,他是真正的舍利大龙象,是烂陀寺排名第三的强者。 他今日来这大荒山上杀你,若无有公子护持,只怕你便逃不掉了。” 陆景举目以望,看到那佛光里确实有一种宏大的气象,那气象悲天悯人,那气象浩大慈悲,却不像是会因为一件私仇滥杀无辜之辈。 可偏偏那双掌合十而立的青年望向陆景时,眼中没有悲喜,强横的气血威压透目而至,直落在陆景元神上,让陆景元神萎靡不振。 自始至终未曾开口的公孙素衣终于开口,她站起身来,远望着云雾中的地藏佛子,对陆景道:“陆景先生在大伏已经是叛臣,哪怕大伏广大,可等到崇天帝下完他那一盘棋,依然会将你这条不曾成势的小龙吃掉。 与其如此,先生不如入我大秦一观。 看看大秦之壮阔,看看大秦之风物,更看一看我大秦武道恢宏,看看我大秦强盛。”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之下的表情如何,陆景看不真切,可他话语却十分认真。 “太玄京的书楼已经不存,河东八大家很快便会入驻其中,宣扬他们所谓儒道正统的理念。 观棋先生、七先生已故,九先生与十一先生不知所踪,可想来他们再也不会踏足太玄京一步。 四季如春的书楼此时只怕已经绿叶凋敝。 可我大秦不同,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俱在其中,陆景先生入我大秦,岂不是正好?” 百里视抬起头来,看着公孙素衣,却未曾开口。 无忌公子脸上笑意依旧,只是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唯独北秦大公子将栖,又拿过一坛青蚁酒痛饮。 陆景正要说话。 北秦大公子喝尽了坛中的美酒,擦了擦脸上的酒渍,突然间语出惊人:“陆景,伱离开的太玄京,反而成了天下炙手可热的天骄。 平等乡想要招你为东王,世人皆说西域长公主忠于太玄京,可我却觉得你若入西域,长公主必会亲自前来迎你,不会容许中山侯杀你。 再不济也可去南诏,国祚虽小,但天生有瘴雾护持,南诏新国君十一年前篡位登基,国中气象为之一新,正需要你这样的人物。 这南诏国比起大秦大伏虽然只是小国,可偏偏天下动荡,秦伏对抗、天上仙人虎视眈眈,灵潮又起,无暇顾及南诏。” “若再无退路,也可去那北方妖国,甚至可以入百鬼地山。 天下多高山,但对你这样的人物来说,去哪里都是坦途。” “只是……你越是这般的天才,也越有人想要杀你……仔细想来若无人护持,其实你去不了海上妖国,因为你一入五方海,落龙岛的老烛龙便会摘去你的头颅。” “有多少人物想要拉拢你,便有多少人物想要杀你。 可我不同!” 北秦大公子站起身来,他俊美的面孔上露出几分傲气。 “千年天下,最不缺的便是天骄! 三次灵潮,不知有多少天骄死在仙人手中,不知有多少未曾起势的天才埋骨于黄沙黄土。 天骄……又如何?便是任凭他们遨游天下,却不知能够游上多久!” 公子将栖语出惊人:“正因如此,我许你前来大荒山饮酒,既不是为了杀你,也不是为了让你入我大秦。 我欲要吞尽天下之气,可却不屑于设局杀你。” 百里视、无忌公子、公孙素衣神色各异,有人诧异,也有人若有所思。 而那天边的烂陀寺地藏佛子仍然在云边等待,好像是在等待秦国诸多强者离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手镇杀陆景。 陆景听到公子将栖的话,脸上笑意越发浓了,他由衷好奇:“既然如此,大公子邀我前来大荒山,难道真就是为了饮酒吃肉?” 却不想公子将栖真就点头。 “我打算去拦下重安王,正巧这大荒山乃是两国交界之地,自有其灵秀。 这里将要长出一棵树,也许会结出道果。 我邀你前来,便只是为了饮酒吃肉,却也要看一看你敢不敢来。” “我若敢来如何,不敢来又如何?”陆景听到道果二字,依然不动声色。 公子将栖哈哈大笑:“你若敢来,我便给你一个取道果的机会。 你若不敢倒也情有可原,我会遣人去太华山,拉拢你入我大秦,可这道果机缘,却再与你无关。” 公子将栖张开双臂,他宽大的衣袖随风而动。 陆景若有所思,弹指之间虚空中云雾密布,化为一道道云雾。 那云雾化作风雨境,而公子将栖周遭,恐怖的气息凌压而下,抽离了方圆百丈之地中的元气。 于是陆景、公子将栖二人之中便化作一片真空。 公子将栖一道气机落下,直入陆景脑海:“大荒山不同于其他所在,两国交战于此,不知有多少强者死在其中。 这里乃是真正的大凶之地。 道果树往往先于灵潮,道果亦是如此,非大机缘者无法得道果。” “正因此处是大凶之地,等到这里长出道果树,我还需要荧惑、计都、罗喉三颗凶星照树,催生出真正的道果。 陆景,你可愿与我一同养出一棵道果树来? 等到道果树变作巍峨壮观,我来摘得第一颗道果,等到灵潮彻底爆发,第二颗道果便归于你。” 公子将栖眼神灼灼。 他气机直入陆景耳畔,其余人无一人听到。 陆景挑眉:“大公子既然需要帝星荧惑,元星计都罗喉照树,为何是你的第一颗道果?” 公子将栖似乎未曾预料到陆景氮气这般盛,越有些惊讶。 旋即摇头道:“因为这道果树并非是凭空长成。 这里是大凶之地,还需要一件大凶之物化为种子。 这大凶之物,有我大秦来种。 种子越是凶戮,那道果树上的第一枚道果便越发珍贵。 种子才是重中之重……而且……” 公子将栖目光骤然间变得锐利:“陆景,你虽有天纵之才,可与我抢夺第一枚道果只怕还不够。” “莫说是你,便是大伏太子禹涿仙、中山侯荆无双也远远不够。” 陆景想了想,并不知道,反而点头道:“公子将栖早已身登大龙象,又是北秦大公子,年龄也长于太子禹涿仙、中山侯荆无双,更长于我。 修行年岁与我比起来更是十分漫长。 仔细想来,我确实不足以与大公子争锋。” “只是……我却十分好奇,那作为种子的大凶之物究竟是什么?” 陆景眼中终于闪过一缕精光,其中又带着坚定。 公子将栖顿时明白,倘若不解释清楚些,这陆景未必就愿意以三星照树。 这位北秦大公子倒也坦然,对陆景道:“我知道你与重安三州有些渊源。 只是当今天下强者为先,自身修为才能沟通天地之真。 你与我在这件事上也不过是利益交换,你不过只是召来帝星荧惑,那大凶种子其实与你无关。” 陆景顿有所觉:“所以这大凶种子与重安三州有关?” 他话语至此,陆景左右四顾,这处真空之外,公孙素衣修为不明,但她却是天下有名的天才,与中山侯荆无双齐名,修为也许已经登临大龙象。 而百里视也好、无忌公子也好,俱都是八境巅峰之辈。 四位八境……放在西域三十六国,几乎要横推几座小国,便是军阵抵御也无济于事! 他们俱都汇聚于大荒山,仅仅是为了见他? 陆景思绪翻涌。 他直视着公子将栖的眼睛,道: “重安王虞乾一想要前往太玄京,公子将栖知道这大荒山上的隐秘,又带着三位年轻强者前来此地,目的……是重安王。” 公子将栖并不隐瞒,笑道:“此事与你无关,重安王虞乾一早在天关降世之时,就死期将至。 如今他尚有余力,想去太玄京寻求庇护,真正想要杀他的强者还在等他力竭,尚且不会动手。 所以现在……正是好时候。” 陆景瞳孔微缩,深吸一口气。 “所以那大凶之物,便是重安王的头颅?” 他只觉得自己已然猜到了那大凶之物究竟是什么。 可是与他同处这一片真空的公子将栖听到陆景的话神色骤变。 “重安王的头颅?” 公子将栖神色有些异样,他背负双手,气息如深渊,眼神却直直凝视着陆景…… “陆景,你可知重安王是什么人?” “他乃是曾经的天下武道魁首,他那一杆天戟混去大日之气,他曾经横扫天下数十座国度,连灭七座大国。 他乃是世间肉身第一,天上仙人想要杀他都要设局降凡。 天上仙人大半仙人不愿拉拢他,天阙也从不曾为他洞开门庭。 因为惧怕这等人物上得天去,杀尽仙境四百八十座。 便是那极有魄力的太帝允诺重安王,上天便可统一仙境一百二十座,却也要将他那杆天戟留在人间,不能带上天去。” “这样的人物,带有丝毫余力,世间人、天上仙就斩不去他的头颅!” 北秦大公子语气中带着由衷的崇敬,目光微动之间望向远处斑驳的重安三州。 原本以为猜中了真相的陆景越发疑惑,他挑了挑眉,询问道:“既然如此,那大凶之物又是什么?” 北秦大公子神色十分认真,语气也不似玩笑:“前去拦重安王入玄都的人物必然不少。 我要去斩下重安王一根手指,带回来葬在这大荒山上。” 陆景顿时无言。 他也不由看向重安三州。 在他无所可知的年代里,重安王虞乾一带给这人间天上的威压究竟何其之盛? 即便此时重安王已然老朽,气血枯竭,早已身登大龙象的北秦大公子,却都不敢妄言要斩下虞乾一的头颅! 良久之后,陆景才转而望向公子将栖。 “大公子刚才说过重安王早就该死,也说重安王烛火已尽。 既然重安王定然会死,以大公子的气魄为何只止于他的一根手指?” 公子将栖回答:“重安王必然会死,可却不会死在拦路一战。 真正的强者们还在等待重安王气血全然耗尽,此时重安王尚能行远路,他们不敢来,而拦路之辈也深知这一点。” “而送重安王离世那一战……重安王的头颅只怕落不到我手。” 公子将栖句句坦然,他收回望着重安三州的目光,眼神突然间变得凌厉起来。 “所以陆景……一颗道果近在你眼前,你只需与我一同探手便可摘之入囊中。 而我也会助你击退烂陀寺地藏佛子。” 陆景挑了挑眉,笑着问道:“若我不愿与大公子一同养道果树,大公子又会如何?” “你将自己置于险境。”公子将栖道:“这里是大荒山,人迹罕至,两国强者亦不敢在此间停留。 而我亲自来此与你当面……” “大龙象强者与我当面,杀我便有如探囊取物。” 陆景轻轻点头:“所以我若不愿,大公子便会杀我?” 公子将栖道:“你知晓了大荒山的隐秘。” 陆景认真说道:“公子,此行乃是大吉之象,你杀不了我。” 第403章 天戟混去一轮大日,将军气吞万里如 第403章 天戟混去一轮大日,将军气吞万里如虎 大吉之象? 公子将栖似有恍惚。 他偏着脑袋凝视着陆景,确实不解决陆景为何带着一人一马就敢来这大荒山。 公孙素衣面具上发着微光,他转而抬头。 却将这昏暗的白日里有几点星光洒落。 银河星光照,云雾却更厚重了。 在那厚重的云雾里,好像猛然动开了一道大门,那昏暗的门中走出几道人影,就站在云中凝视着大荒山。 大荒山上越发乱了。 “大秦、陆景、地藏佛子……还有这不知来历的云端七人。” 无忌公子、百里视也看到云上的人物。 那几人气魄浑然,身上元气葱郁,又有些极为隐秘的气息若隐若现。 无忌公子看了百里视一眼,道:“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历?” 百里视眯着眼睛仔细瞧了许久,道:“陆景说大公子无法杀他,实在张狂了些。 可是陆景张狂一些也就罢了,毕竟是这天底下有数的天骄。 可偏偏天上这些人低头看你我,却自有一股倨傲,可真是奇也怪哉。 天下何人敢这般看你我?” 无忌公子忽有所觉。 而不远处的公子将栖忽然笑了。 “天上有客人来了。” 公子将栖这句话仍是对陆景所言:“可我实在不知你敢来大荒山是因为猜到天上会来人,还是另有底蕴?” “伱说我不敢杀你……可你就近在我眼前,且不看这碧落云高星烂烂,我吞食一道星光之气,化为剑光也可杀你。 那些天上来客对你亦有杀意,他们可不会拦我。” 北秦大公子并未出手,反而有些喋喋不休。 陆景站在原处感叹了一句:“看来这大荒山上的道果确实是天大的机缘,否则我这般言语,似大公子这等人物又如何会忍耐?” 公子将栖叹了口气:“天资固然重要,可若天下机缘不归我,两国征战我该如何灭大伏元神修士?灵潮爆发我该如何杀仙人?北秦战车燎天下之时,我又该如何统管人间?” “陆景,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愿意以星光照道果,你仍然会得到第二颗道果,你仍然是这天下天资绝盛的强者……” 陆景低头说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屡屡听闻那些秦人杂记上面记载,我大公子想要吞尽天下之气,我却还想分得第二颗道果,岂不等同于与虎谋皮?” “若我真就铤而走险,谋了这虎皮,才算是真正的大凶之祸,死到临头。” 公子将栖忽然皱眉:“你不信我?” 陆景看了公子将栖好一阵,忽然间笑得前仰后合:“天下人皆说秦人向来直爽,一言值九鼎。 可我却觉得,倘若我一旦答应大公子,一旦荧惑计都罗喉照道果树,果树开花结果的那一日便是我的死期。” 公子将栖脸上坦然的神色终于消失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云中的地藏佛子,又看了一眼云中的七人。 旋即叹了一口气:“我实在不知你有何依仗。 此处十余人,除了公孙将军想要带你回北秦之外所有人都想要杀你。 可你偏偏不惊不惧,就好像你已经登临真君之境不惧于我。 这反倒令我有些迟疑了。” 公子将栖说到这里,瞳孔忽然收缩,一道锋锐的目光直落在陆景身上,陆景元神顿时光芒黯淡,就好像落入了万古的熔岩中。 陆景感知到公子将栖的目光,脑海中骤然间记起那一日,这一位北秦大公子送来青铜请帖,邀请他前来大荒山饮酒。 当他看到请帖,脑海中驱吉避凶命格金光四射,一道道讯息落入陆景脑海中。 去则大吉,得[大机缘],得一枚[元种],得[问心书]。 不承北秦大公子之情,则为吉象,无灾无祸,可得[三千命格元气]。 于是陆景来了这大荒山,便是为了看一看这大荒山上究竟有何等大机缘…… 至于为何他真就敢来,趋吉避凶命格下那大吉之象究竟应在何处…… 陆景突然间望向远处的重安三州,感叹道:“这里多的是无畏之人。” 高耸的城墙已然苍老了,斑驳无比。 可这老迈的重安三州却如同一座天关,阻拦了大秦战车太久。 北秦大公子察觉到陆景的眼神,也望向重安三州。 刹那间,一道银滔自南而至,大荒山直至重安三州渺渺百里之地,照出银芒! 恰在此时…… 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自北秦大公子耳畔响起。 “重安三州自然有无畏之人,这大荒山陆景先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此乃我虞东神之诺!” 公孙素衣、百里视、项无忌猛然朝着大荒山山麓看去。 却见山岚之间,有二十骑破雾而出。 为首的却是一位风裘高冠,背负银枪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身躯笔直坐在一匹银马上,身躯之后的银枪上银色浪涛滚滚而至,恰如仙翁初度,手握银河。 仅仅刹那之间,大荒山山巅上竟然满是闪烁的银光! 此人正是重安王世子虞东神。 而虞东神身后十九轻骑个个不凡。 这些人物每一人都如孤峰擎天,又有如高木蔽星空。 走在最中的二人一男一女,俱都已经苍老,身上却有铁骨铮铮的将军气派。 他们自山脚下走来,悄然无声,不露丝毫锋芒,此时现身,却仍然有惊起真龙的威势! “陈鱼龙,苏女江……” 公孙素衣乃是军中将军,百里视、项无忌也是北秦最为显赫的人物。 他们只一眼便认出了那十九轻骑究竟是何等人物,而最中央的二位老人又是谁。 “世子马前十九卒,其中以陈鱼龙、苏女将为最。 此二人追随重安王已久,早在重安王还是太子之时,他们就已经垂垂老矣,却更是重安王麾下最强者。 时光悠悠,逝去数十载,他们跟随重安王横扫天下,也跟随重安王迎击仙人。 时至如今,他们依然苍老,却也依然强悍。” 公孙素衣心中喃喃自语。 公子将栖看到虞东神,又看到虞东神身后十九马前卒,却无丝毫不悦。 他反而大大方方抚掌而笑,道:“久闻不如一见,重安王世子、十九马前卒,陈玉龙、苏女江……确实不凡。” “只是……重安王世子前来大荒山,难道就不怕再也回不去了?” 公子将栖话音刚落…… 大荒山上忽然变得一片寂静。 风声雨声、山峦呜咽之声、山石卷积之声……等等诸多声响竟然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大荒山似乎陷入真空,一切之气都被公子将栖抽干了。 而恰在此时,大荒山以北,忽有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传来。 轰隆隆! 这恐怖的声响之后,有如星斗坠落一般的风暴自北而至,转瞬间便冲散了公子将栖的神枪银涛。 “世子,我大秦陈兵数十万于大荒山以北,你敢来大荒山,岂不是找死?” 无忌公子拔出腰间长剑。 就连公孙素衣也踏前一步,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枚令牌,那令牌上篆刻着一条黑龙,那黑龙却有九爪,眼中正散发出慑人的凶光。 令牌动,大军出。 若是数十万北秦悬阳武夫翻越大荒山,公子将栖、公孙素衣几人拦住陆景、虞东神、十九马前卒的去路。 便是有陈鱼龙、苏女江这般的人物在此,他们也难逃一个死字。 “大秦、重安三州交战数十年,重安三州却鲜少出城迎战,今日重安王士子将死,重安三州的将士们出还是不出?” 公子将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与陆景、虞东神说话。 公孙素衣已经蠢蠢欲动…… 她早在许久之前就已经设局杀虞东神,大公孙甚至派出孔梵行前去大伏送死,也要杀掉这一位重安王世子。 只可惜因为陆景的缘故功亏一篑。 却不曾想虞东神竟然这般莽撞,竟然敢来这大荒山! 烂陀寺地藏佛子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那七位天上来客巍然不动,居高临下俯视大荒山。 大变动,将要一触即发。 也正是在这时,陆景好像看到了什么,他站直身躯眺望远处…… 然后,又朝着重安三州行礼。 公子将栖皱起眉头,也随众人一同望向重安三州。 却见那重山城墙上,一位老人正在举目眺望。 那老人苍苍两鬓依然花白,瘦弱的身躯似乎也被岁月压弯了腰。 唯独那深邃的眼神却好像洞悉着天上地下的奥妙,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又好像无穷无尽的宙宇! 那是……重安王虞乾一。 此时此刻,卧榻已久的重安王虞乾一时隔许多年,再度踏足城墙,远远眺望大荒山,也眺望大荒山以北数十万北秦大军。 他就像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势,天戟不在他手中,七日能够刺破天穹的黑发已然不存…… 唯一不变的,是那只神兽白虎正匍匐在这老人脚边,蹭着老人的长衣。 也许是这老人平凡无奇的目光落在了大荒山上。 大荒山上的一切转瞬间便归于平常。 风声雨声俱都涌来。 唯独北秦人澎湃的气血消失无踪了。 公子将栖也好、公孙素衣也罢,他们远远看到这老人,看到这行将就木的昔日武道魁首……竟也如陆景一般! 躬身! 行礼! 北秦三十万大军偃旗息鼓,唯独方才那恐怖气血卷起的风沙遮住了他们的营帐。 “竟还有余力登上重山城墙,一观我北秦大军。” 百里视身躯在发抖:“天戟混去一轮大日,将军气吞万里如虎! 这便是昔日的天下第一、天下九甲之首,人间武夫之首、人间将军之首!” 地藏佛子亦向城墙上的重安王兄弟。 云中天上来客俯视大荒山,甚至北秦大公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猛烈气魄、重安王世子虞东神手中的神枪都不曾压下他们的高高在上。 可到虞乾一出现在那城墙上,七位天上来客身上的浓雾骤然消散了,露出他们的样貌。 为首一人背负长剑,也与其余六人一般,低下头来不敢去看重安王。 无忌公子只看了重安王一眼,他脑海中深刻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他的身躯在剧烈的颤动,眼中血丝遍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而不久之前,这位秦国世家主项无忌还曾经与公子将栖说过……等到重安王气血彻底枯竭,他也会去重安三州一遭,送重安王一程。 可当重安王就站在远处的城墙上,佝偻着身躯注视着他们,项无忌脑海中频频浮现天官降世一战时的景象。 他不知为何,竟跪倒在黄土中,口中吐出鲜血! 公子将栖看了无忌公子一眼。 他语带感叹,看着又被云雾遮掩的重安三州城墙道:“重安王也许已经气血枯竭只剩下空壳。 可我却仍然无法以三十五万秦国军伍冒险……这就是你陆景、虞东神的依仗?” 虞东神骑在银马上,带着十九马前卒踏足山巅。 陆景喝完了手中酒壶里的青蚁酒,又拿过一壶未曾开封的酒扔给虞东神。 虞东神揭开酒封,喝了一口,便扔给身后的苏女江。 这位老人虽然是女将,却毫不避讳,大口饮酒,豪气干云! 不远处牵着马的宁严冬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浑身气血沸腾。 军中热血,便是他这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武夫也可感知一二。 “这回跟着陆景先生,可算是见了世面。” 宁严冬心中这般想着。 他大约以为此事就此而止,他与陆景先生能回太华山了。 只是……公子将栖忽然抖了抖自己的长袖。 “我大秦大军越过大荒山,便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我觉得,便是强如重安王气血枯竭十八载,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以三十五万大军换得重安王气血彻底一空,不值。 可若是以我等几人性命,换重安王气血一空,我却觉得重安王亏了。” 公子将栖说到这里,嘴角露出些许笑容。 他凝视着陆景,身躯之后猛然多出一道漩涡,那漩涡旋转,气势雄壮磅礴,又夹杂着天地之真,夹杂着天雷之威。 “你觉得有重安三州,有虞东神、十九马前卒我便杀不得你。 可是……这大荒山上却还有人想杀你。 比如那地藏佛子,比如那些想杀掉大荒山上所有人的天上来客。” “陆景,倘若我们四人拦下虞东神与十九马前卒。 却不知太微垣、荧惑,还有你那司命宝剑、无畏剑心、太子巡狩剑气,是否能够在一尊乾坤金刚,以及七位天上来客手下不死!” 原本不想说,但想了想这么挨骂也不是办法,就提一嘴。 南台的老婆真的很可怜,二十多岁的年龄身上就有3级小叶肿瘤,手术了一次又复发了,但还是一直在积极治疗,后来又有两厘米的胆结石,没办法,又手术了一次。 结果上次体检又查出肺部磨玻璃结节,书友们不知道有没有了解这个病的,作者是真的快崩了,但也只能佯装乐呵呵安慰她,再多走几家医院听听不同大夫的建议。 今天告一段落了,复更,努力更新,赚钱。 第404章 我乃书楼执剑,人间大圣! 第404章 我乃书楼执剑,人间大圣! 重安王一眼,就将这漫天的云雾散去。 只留下一缕缕澎湃的气血自公子将栖身后如浪潮一般流淌开来。 浪潮浸斜阳,千里溶溶,一望无际。 虞东神持枪,身后十九马前卒各有气魄酝酿。 那地藏佛子手上还缠着着一串念珠,身上黑色的袈裟令他多有几分神秘。 而天上来客之首,那负剑的少年也若有所思。 这真空所在,杀机弥漫,来自北秦大公子,来自那些天上来客。 地藏佛子面色从容,神色多有几分悲天悯人,可他身上偏偏覆盖出一朵朵云雾。 震耳欲聋的诵经声传入众人耳中。 “大神通……地藏四音。” 虞东神默默从身后解下银枪。 十九马前卒中有人持弓,有人拔剑,也有人安然下马半蹲下来,轻轻指点大荒山。 于是,大荒山周遭传来阵阵轰鸣声,继而大地上裂开裂缝,从中爬出巨大的土巨人。 …… 神通、玄功! 雷霆、烈火! 元气、神念! 气血、剑气! 就大荒山山巅上,风云再来。 公孙素衣握拳,以他为中心十丈方圆之内,气流转动化为一片混沌。 她分手间,手上多了一枚扳指,公孙素衣将那玉扳指戴在右手拇指。 一时之间,那混沌更为混乱,拳意凛然如同电。 “帝相!” 陆景右手按在斩草刀上。 他的目光越过站在最前的北秦大公子,直落在公孙素衣身上。 举世的年轻天骄,世人最为熟知者莫过于北秦大上将之女公孙素衣以及大伏中山侯荆无双。 陆景身在太玄京,也早已多次听过公孙素衣的名讳。 可当公孙素衣握拳,同样身在大荒山山巅的陆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公孙素衣周遭明与暗仿佛在重迭,公孙素衣的身躯变得模糊起来。 踏足第八境,便可元相引帝相,有大机缘者甚至主相引帝相,成为帝相修士。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重安王。 重安王真正巅峰时,一身凝聚九帝相,除却人间四帝相之外,天上十二帝相中他亦得其五! 这也令他与人间几近无敌。 而公孙素衣这等天骄虽然年轻,自不可比拟重安王,但却也绝不可小觑。 所以哪怕征战多年的重安三州十九马前卒俱都汇聚于太华山上,哪怕重安王世子手中还有一杆真正的神枪,虞东神与苏女江河、陈鱼龙二位老将,以及十七位重安三州修为强横的马前卒,也全然不曾怠慢。 太华山山巅上,一时之间所有人俱都无言。 公子将栖气性悠然,他就站在漫天的风雨中低头以望陆景。 他身后的气血几乎与天边的晚霞交融在一起,美不胜收。 宁严冬额头不由流下紧张的汗水。 他年岁不长,已然踏足照星境界,本以为是先辈的规矩束缚他于太华山,本以为他只要下了太华山,哪怕天下坎坷在他脚下也尽是坦途。 直至此时,当佛经声震耳,当元气神通呼啸而至,当公孙素衣、公子将栖二人身上的气血开始波动。 宁严冬终于明白……天下广大,强人无数。 而更远处一座山峰上,一位黑色高帽上秀着锦鸡的女官正望着大荒山。 而女官身旁,眉心有一枚金色印记的女子穿着一身服皇大衫,身上披着深青霞帔,长发却随意被一枚金色的簪子拢起,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那金色簪子上篆刻着金云霞龙文。 这正是南诏皇室用的贵文。 “北秦公子将栖以言语威胁,却迟迟不曾动手,无非是想要以气魄压住那位陆景。 却不知是想要从陆景处得到些什么。” 锦鸡女官看似年轻,可声音却已经十分苍老,眼神中偶尔闪过的沧桑,透露出这女官年岁已长。 不知名讳的南诏公主婉约一笑,道:“无论是什么,这位书楼陆景先生都处于下风。 大荒山上除了那马夫以及虞东神、十九马前卒之外,其余人物都想要杀他。 地藏佛子也好,那云中的天上来客也罢,修为俱都高深非常。” “如果陆景年岁与他们相近,陆景必不会败给他们。 只可惜陆景还太过年轻,莫说是与公子将栖、地藏佛子比,就算是和最为年轻的公孙素衣与我相比,都要少出八九岁。 北秦大公子在刻意压他的气魄,威胁之后反而不动手,令陆景气性渐弱……看来公子将栖对于陆景确实所谋甚大。” 锦鸡女官点头,又询问说道:“公主,那感通拂尘就隐于大荒山上空云端……要强夺?” 南朝公主思索片刻,却微微摇头。 她眼神清亮,道:“仔细想来,陆景与北秦道不同,又成了大伏的叛臣,海上还有落龙岛想要杀他,重安三州自顾不暇,西域三十六国有一位中山侯天资与他平分秋色,又是盖世的将军,压他一头。 偏偏父王礼贤下士,励精图治,南诏已经今非昔比……这番来大荒山倒是来对了。” 锦鸡女官顿时明了过来:“公主想要相助于那书楼陆景? 不知可会触怒大伏?大伏毕竟是上国。” 锦鸡女官有些担忧。 反倒是南诏公主却道:“灵潮将起,天下将要更乱。 此时若是不招揽真正的天骄,下一次灵潮,南诏是否还能存在还是两说。” “我打算看一看这场大战究竟是否能打起来。 若是公子将栖动手,他与公孙素衣、百里视、项无忌只有四人。 可就算重安三州十九马前卒天下闻名,人多势众,就算虞东神手上还有一杆神枪,就算其中还有陈鱼龙、苏女江这等支撑重安三州不败的人物,只怕他们也讨不了好处。” “到了那时……地藏佛子与天上来客杀陆景,我再出手相助于陆景,对于陆景便是大恩。” “这等读书人最重恩德,到了那时我便以恩德相挟,他自会入我南诏。” 锦鸡女官听到这番话,不由说道:“挟恩图报,并非是什么好主意。” “先将其人拉来我南诏再说。”南诏公主颇为坦然:“人来了南诏,我等再以礼遇之才是正理。” 锦鸡女官想起感通拂尘,道:“那手持拂尘的女冠似乎在暗中护持陆景先生。 有感通拂尘在手,那女怪似乎又能驾驭感通拂尘……也许能够拦住地藏佛子一时半刻。” 南诏公主笑道:“你太过小看地藏佛子了,他是烂陀寺大佛子,所修神通与我同源,也与我一同映照帝星佛陀,他主修地藏四音,我主修地藏轮。 我最知佛陀帝星的威能,也最知道大神通地藏四音之强横。” “就算通感拂尘是真正的至宝,可比拟那剑甲商旻手中的神术宝剑,乃是天下第三。 可是得了通感拂尘认主的女冠太年轻了,修为也太弱了,又如何能拦住地藏佛子?” 南诏公主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那些天上来客身上。 “这些天上人也颇为古怪,其中有六位照星,一位大龙象。 一位武道修士、六位元神修士所站的位置却彼此呼应,身躯中既流淌着仙气、又流淌着元气。 说他们是仙人,他们并非仙人。 可说他们是凡人,他们又并非凡人。 偏偏那为首的负剑少年高深莫测,身躯上的气机浮浮沉沉之间,竟然不比地藏佛子弱。 却不知他们所为何来…… 地藏佛子、七位天上来客若一同对陆景出手,我甚至有些怀疑哪怕有我出手,只怕也保不下陆景。” 锦鸡女官冷哼一声:“这些天上人太过肆无忌惮,于这人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甚至还要杀我人间天骄,偏偏此时还杀之不得,还要等灵潮起。” “不过……陆景先生在风雨境中击退了天上西楼水云君,他总有依持。” 南诏公主道:“那亡人谷仙凡之战,陆景有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相助。 且不提前世为清都君的观棋先生,便是九先生手持斩青山,都可力扛大龙象、乾坤修士。 可现在他却是孤身一人。 仔细想来,这场大战还是莫要打起来的好。 毕竟陆景先生有功于人间,又是我人间天骄,若能活下去,必然会在下一次灵潮中大放异彩。 可如果他死了,天下既失去了一位心持人间的少年先生,又少了一位真正的盖世天骄……” 南诏公主终究心有可惜,不愿大战起。 锦鸡女官也深深点头:“北秦大公子至今未曾动手,好像是在等陆景回应什么。” “不动手自然最好……” 南诏公主正在说话。 她骤然间眼神忽变,只觉得这天地间有一丝气魄流转。 却见原本按刀而立的陆景,只刹那间,剑意气呜咽,一道粗壮如同井口的剑光从陆景身上爆冲而出。 瞬间撕裂了荒山,也撕裂了天上的风雨。 “动手的竟然是陆景!” 南诏公主瞳孔一凝。 可紧接着,这位南诏公主与锦鸡女官俱都感知到几乎是同一瞬间看,一道枪芒升腾而出,继而蓦然变大,遮天蔽日。 自那刺眼的光芒中,有一位少年将军举枪砸落,轰然砸下身在一片混沌中的公孙素衣。 几乎是转瞬间,大荒山上从原本的寂静,化作元气汹涌激荡,神通、玄功纵横四方。 方才辈重安王气魄所摄,身躯仍然在颤抖的无忌公子慢了一拍。 可方才败与陆景之首的百里视却已经重整旗鼓,手中的金翦直飞破开虚空,就朝着陆景砸来。 陆景眼神平静。 司命宝剑已经化作一道极光。 斩草刀也已出鞘,他身上刀光激荡,漫天的春雷刀意就如同绚烂的流星一般散落下来。 一出手便是太白剑光叩问大荒山! 就连公子将栖都全然未曾料到当先出手的竟然是陆景。 他左手弹指,一缕气血交织着雷电,周遭天地中的元气仿佛俱都被雷电吞噬。 铿! 一声沉闷响声。 陆景万千种变化的剑气,瞬息间就被公子将栖这一缕气血击穿,又弹开千百刀光! “陆景,你总能出人意料。” 公子将栖声音幽幽传来。 他身上的气血仿佛无穷无尽,气血精神流淌,隐隐如同一方想要吞并天下的神明。 大龙象之境何其强大? 哪怕陆景出乎意料拔刀出鞘,不过转瞬间就被公子将栖一指挡下。 而陆景此时已经飘然后退。 陈鱼龙连同八位马前卒已经悍然出手。 大荒山身边,大战已起。 手持神枪的虞东神如同流星一般坠落,明亮的枪芒却极其沉重,转瞬间就刺入公孙素衣那一片混沌中。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下,不知是何种神情。 可她的速度却快到的极致,双腿横移之间,不过瞬息就已经挪出百丈。 “帝南北!” 她仿若在轻声一语,右手成拳,那扳指之上亮起微光,在疾驰中转身,身上的气血全然汇入右拳中。 一时之间,天地间雷声大作,云海凝聚。 公孙素衣出拳! 顿时万千气象流转,狂暴的罡风充斥大荒山,道道涟漪铺展开来,与虞东神手上的银枪碰撞。 二人一触既分。 而公子将栖却已经被九位马前卒拦下。 疾驰而去的陆景站在边缘处,他抬头一望,却见地藏佛子漫步而来。 而那七位天上来客似乎还在观望。 陆景招了招手,司命宝剑悬在他的肩头,剑光如若涟漪波涛一般荡漾开来。 而陆景深吸一口气,周遭风雨起,化作一片朦胧雾境。 陆景隐于风雨境中,鲲鹏元星照耀而下,他又隐入南冥,在这大荒山上销声匿迹。 “想逃?”无忌公子终于站起身来,他拔出腰间佩剑,奋力劈砍,绞杀周遭八百丈。 八百丈所在,俱都被一种漆黑的剑光笼罩、镇压。 而踏步向前的地藏佛子却忽然皱眉,抬头一望。 “大和尚,陆景先生有恩于天下,又是我太华山的宾客,你不能杀他!” 蛰伏于云中许久的黄衣女冠挥动拂尘。 一时之间,拂尘生光,光辉化为一尊神像,那神像浑身流光溢彩,头戴璎珞宝冠,身穿金黄色铠甲,左手持玉笏,右手持宝幢,怒目而立。 这是一位道家天神! “华光天王!” 远处的南诏公主只一眼便看出这道家天神的来历。 “通感拂尘,可引神佛之力,这不知名的女冠倒是颇有天赋!” 只见通感拂尘降神而来,那神相光辉映照大地,手中玉笏飞起,顿时化作一道朦胧玉山,拦住地藏佛子前行道路。 又一座宝幢飞向地藏佛子,当头砸下。 “叱!” 地藏佛子宝相庄严,未曾开口,却在喉咙中传来一声叱咤音。 地藏四音无漏音! 大神通顿现,种种微妙之音自那叱咤音中分解而来,地藏佛子元神无漏,任凭那神像手中的宝物砸在他的头颅上。 轰隆! 爆响声传来。 宝幢飞出,地藏佛子踏足乾坤,转瞬间便已经踏足风雨境中。 “施主,尔时十方无量世界,当自承因果,百鬼地山尚需有人清洁五浊恶世……” 地藏佛子似乎并非为报仇而来。 他声音隆隆,慈悲无度,前来杀陆景似乎另有缘由。 可偏偏此时,仿佛有一颗燃火的星辰坠落而下,夹杂着诸多气血雨水,冲破大气,砸向地面。 一时之间,烈火与风雨齐来。 地藏佛子顿步,举目看去。 却见众多光辉中,有一位短衣打扮,络腮短胡,宛如农家汉子一般的男儿如天星一般陨落。 火焰、闪电,连同一股浩瀚的武道精神,一股一往无前的阳刚气血悍然砸下。 地藏佛子目光轻阖。 身后浮现出一尊狮子相,狮子张口咆哮。 “地藏菩萨四音,狮子吼! 吼声震天,威势无穷,实质一般的音波,冲散一切妖邪的巍峨气息化作涟漪波动,漫天而至。 这场面太壮大了…… 大荒山山巅上,竟然聚集了这般多强者。 那南诏公主看着从天坠落的短衣汉子,语气中有些迟疑:“是大伏首辅姜白石身旁的牛夫……” “莫要无礼。”锦鸡女官年龄颇长,自知礼数,连忙打断她道:“旁人不知他的身份,公主踏足乾坤,应当敬待于这等人物。 他为姜白石牵白牛数十年,可并不代表我等也可称他为牛夫。” “他是慕容垂,虽然开国又亡国,虽然被魏玄君所败,虽然曾被天柱压断了脊梁,可他依然是天下气血最为猛烈的人物。” 南诏公主未曾反驳,眼中却有惊奇:“陆景杀出大伏,大伏首辅座下的慕容垂却赶来相助陆景?这又是何故?” 锦鸡女官摇头。 南诏公主叹气道:“有这般多人助他,那天上来可不知为何又不动手,我那挟恩图报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锦鸡女官也觉如此。 南诏公主又侧头想了想,颔首道:“陆景有恩于天下,他能逃了去,也好。” 天上那七位神秘的天上来客,依然站在云端,大荒山山巅之上,元气轰鸣,可他们仍然默然已对。 为首的负剑少年不去看那风雨境,也不去看公子将栖、公孙素衣、慕容垂、虞东神这等人物。 反而仔细注视着大荒山一处平凡的大地。 “这里……要长出道果树?” 这似仙非仙,似凡非凡几乎所有的心思,俱都落在这里。 “摘来道果,便可成为仙境之主,容我阆风城王家一主九支脉。” 这负剑的少年正在思索。 恰在此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浓郁的风语气突然间开始弥漫,直升上空,笼罩那七位天上客。 北秦大公子、公孙素衣都不由分出气机。 地藏佛子以及那看似农家汉子,实则曾是开国之主的慕容垂。 乃至南诏公主、虞东神都不由抬目看去。 陆景从风雨境中露出行迹。 虞东神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天上课来了人间,凡人不敢杀他们……唯恐受到天帝责罚。 唯独陆景司命宝剑可杀!” 虞东神早就知道陆景之所以悍然动手,其意不在公子将栖,也不在公孙素衣,而是在这些天上来客身上。 “诸位既然自天上来,有残魂登天,入天上玉仙楼。” 陆景司命宝剑悬空,斩草刀被他握在手里。 他眼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希冀。 而那负剑少年不答。 反倒少年身后,一位青年汉子却扬起头颅,怒声道:“陆景,伱虽然该死,但我们此次下凡,却不是为了你。 这山巅上,有得是人想要取你性命,尽快逃命去吧,这手持鹿潭神枪的凡人撑不了多久了。” 陆景却并不理会他,反而看向负剑少年身后的宝剑。 那柄宝剑极短,不足三尺,却如玉打造,晶莹剔透,就连白色的剑柄上都镶嵌着一枚来历不凡的玉石。 “我认得这枚玉石。” 陆景道:“齐国齐名宗编撰的名山志中,记载过一座山岳,其山名岐,百年可生一枚玉石,名为岐山之玉。” 天上人中方才说话的青年露齿一笑,道:“所以十三弟这把剑叫做岐山剑,便是那些真正的天上仙人,便是仙境主人都并非人人拥有这样一把剑。“ 陆景颔首:“我曾路过阆风城,见过阆风城中的凡人,想来诸位也来自那阆风城?” “陆景。”那负剑的少年终于开口,他摇头道:“我知道你在这人间中的依仗,也知道你曾经与清都君一同击退水云君。 可是……天上有仙亦有凡,我身上流淌着人间之血,你那人间之真的权柄奈何不了我。” 我之所以来此是为了那道果,也是为了杀你,此时时机俱都未至。 我放你离开,你应该尽快远逃。” 陆景略有思索,可他身后的风雨却已然弥漫而至。 包裹住了周遭,风雨境以外的人物却看不真切。 大荒山山脚下,安弱鹿咋舌,即便他是一位真正的天工匠人,即便他早已见过大世面,可他终究称不上年老,未曾完整经历上一次灵潮,这般壮阔的场面却实在少见。 “聚集这般都八境,真是恍若梦中。”安弱鹿感叹。 一旁的周伯渊持笔而动,不知在记录些什么。 “陆景先生这是要做什么?那人间之真对于这些流淌着人间之血的天上凡人,未尝有用。 陆景先生若是太过大意……” 不知知晓多少隐秘的周伯渊也不由皱起眉头来,他咬着笔头,凝神思索,眼中又射出神光左右看去。 他看到云雾中的南诏公主与锦鸡女官,又看了一眼重山城城墙上的重安王虞乾一便匆忙收回了目光。 “这位南诏公主修成地藏轮,得了苍山机缘,自然非比寻常。 可这七位天上来客得了灵潮好处,又是阆风城凡人中绝顶的天才,又有七位之多,陆景先生这般肆无忌惮,难道是依仗着重山城城墙上的重安王?”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害死了重安王?” 周伯渊百思不得其解。 而陆景的风雨已然吞没了天上来客。 “这陆景是去找死?”无忌公子被通感拂尘神像击退,落在远处的山石上,佩剑已观。 身处混沌、混乱中,却有如闪电一般急速的公孙素衣突然显现行迹,右拳上的气血光圈猛然扩大。 铛! 光圈与陈鱼龙以及几位马前卒碰撞,震碎周遭百丈大地。 马前卒飞退,公孙素衣却未曾追赶。 她反而看向天上的风雨境。 “陆景……意在这些天上来客?” 公孙素衣若有所思。 而极远处,手上包裹着闪电,却吞去满天元气的公子将栖伸出手掌来…… 一握! 鹿潭神枪竟然被公子将栖握住。 虞东神神色不改,一种绝伦的武道气息猛然勃发。 “已然化元相为帝相?” 公子将栖脸上露出些许玩味,虞东神右掌却猛然敲击枪身,剧烈的震动让公子将栖放开手来。 “这把神枪无愧于神字。” 公子将栖隐入虚空中,扭了扭手腕,道:“它不同于过往鹿潭中出产的任何一件宝物。 强横到了极致,甚至可称……人间枪中之首,这陆景的运道可真是令人不解。” 公子将栖的声音幽幽传来:“也许是因为自陆景入了鹿潭,得了鹿潭机缘之后,鹿潭便已经崩碎,自此之后人间再无鹿潭的缘故。 鹿潭剩余的机缘,全然归于那道独特的天脉和这杆神枪了。” 虞东神沉默。 公子将栖身上黑袍凛冽,他自尘埃中走出,忽然笑道:“灵潮不起,天下不乱,天阙融合的天地之真,借由那天上三星笼罩人间。 人间之人杀天上客,难免会引来天罚。 哪怕这些天上客身上流淌着人间之血亦是如此,这并不公平……可天地人间便从没有公平可言。” “我原以为陆景会逃,实不曾想,陆景还想要做些什么。” “世子,不如你我暂时歇战,看一看那风雨境中究竟会发生什么?” 公子将栖娓娓道来。 公孙素衣身躯周遭的混沌也已经消失不见,她也停手。 人间的天骄们似乎有些别样的默契。 他们俱都看着天空,看着呼啸而至的风雨。 “陆景死,自然是喜事。 这些天上来客死在陆景手里,也是喜事,横竖不亏。” 公子将栖抚掌。 无忌公子冷笑一声:“八成是陆景死,人间之真可杀不了这些天上的凡人。” “人间之真杀不了天上的凡人?” 陆景摩挲着斩草刀刀柄。 重山城上,虞乾一佝偻身躯、背负双手,他行将身死,能让他感兴趣的事情不多了。 这陆景以照星之身,挑衅乾坤境天上客,无异于找死。 虞乾一在壮年时,也做过许多找死之举。 所以他想要仔细看一看……那风雨境中究竟是人间天骄杀天上人,还是天上人斩人间天骄。 “道果乃是人间所生,自该归于人间。 诸位得了道果,成了仙人,灵潮之时还要返回人间杀人间生灵,这未免不妥。” 陆景不再问天上玉仙楼之事,只是轻轻扬起头颅。 那青年天上人怒喝道:“陆景,你以为你是谁?也配管天上人间之事?” 陆景深吸一口气。 “我乃书楼执剑,人间大圣!” 第405章 由我来杀天上客,由我来做人间守门 第405章 由我来杀天上客,由我来做人间守门人 风雨境中,散开晚霞,透出云朋。 那负剑少年看到陆景步步行来,携着云雾、带着风雨。 他身后六位天上客已然杀机难忍。 可那少年面色依然风轻云淡。 “我不杀你,是因为这颗道果树还需要你养育。” 负剑少年左手双指相扣,化作剑指。 他身后剑鞘末端突然照出一道剑气,剑气如虹眨眼间吹散了虚空中的云雾。 “我不知陆景以何等手段,照荧惑、计都、罗睺这三颗天阙守星,这样其实也好,道果树长出的时候便不至于那般麻烦。” 负剑少年说话间神情微动,那直透云雾的剑气众人先凝聚,竟然化为一座高耸的山峰。 高耸的剑气山峰直冲云端高不可攀。 “他在那天阙之上早已名声大噪,众仙人恨不得杀他于人间,若能杀他于我阆风城王家而言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负剑少年轻轻拢起双眼,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与陆景说话。 他说这句话时,神色有些异样,甚至左眼眉头还在微微抽动。 “不行,暂不可杀他,若能得道果树,是天上便可以以过往灵潮底蕴,多培育一颗道果。 至于陆景,等到道果长出再杀不迟。” 那少年在说话,自己与自己对答,十分诡异。 他身后那六位天上客却见怪不怪。 陆景仔细看向那少年,少年抽动的左眼眉头终于平静下来。 原本异样的神色也消失不见。 “陆景,便是在天上,那些城主、楼主、仙境之主也俱都听过你的名讳。 他们知道伱出身凡间大府,知道你是一介庶子,也知道你气性猛烈,天资不凡。 我在天上屡屡听闻这些,便想着若有机会临凡,一定要来看一看你的模样。” 这负剑少年站在庞然的剑峰之前,他仔细看着陆景,眼中隐约有些刺目的光。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照星之身,就可以坦然面对几位大龙象、乾坤境界的大修士。 甚至明明落于下风,却悍不畏死,依然敢拔剑杀那秦国大公子。 如今明明可以安然远遁,却还要来此拦我。” “我名为王十九,于阆风城王家排行十代第九,你且记住我的名讳。” 负剑少年徐徐低语,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顿,又道:“我方才见了你的太白剑气,太白剑光乃是天上剑气,可天上太白楼中却还鲜有人能够有这般纯粹的炽白剑光,这也是你的不凡之处。 陆景,这人间其实不配你,你早应当踏云而上,踏足天阙。 若是来我阆风城,自人间登天,天阙中的天地之真自会助你灌注仙气,化为仙人,少不了你一席大府仙之位。” 王十九还在说话。 陆景却低头看向大荒山。 “几位既然落凡来此,身上担负着比杀我更重要的事情……陆景想来,应当是你们自天上带下来了一件大凶之物。 阆风城想要在大荒山上种下一棵道果树?” 王十九身后六位天上来客纷纷皱眉。 可偏偏那负剑少年却点了点头。 “天上的群星已经有了征兆,大荒山上必然要长出一棵道果树。 这是天上的好处,就算天地生出踪迹,仙人也会早些知晓。” 负剑少年坦然回答。 陆景微皱眉头,他左右看去,却见大荒山周遭并无异动。 “陆景,你是否在想,既然道果树这般重要,我等自天而来想要夺下这大荒山,为何人间的强者却迟迟不曾现身?” 负剑王十九看透了陆景心中所想。 陆景颔首,道:“那些真正的人间强者难道也怕天罚?” “如崇天帝、大烛王一流便是动手杀了我等七人,所积累的天罚对他们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王十九回答道:“只是……你可知崇天帝、大烛王这数十年以来,为何从不曾出手? 直至你离开太玄京那一夜,鬼苍龙陨落,黑雾连天,崇天帝禹先天与商旻交手,他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你可知这人间的强者也都各有心思,他们也觊觎道果?” “陆景……离去吧,等到道果树发芽,你看到这颗玄妙、神秘、直通天地之真的果树就会再来寻我。” 王十九手指轻动:“你还不能死,等到你看到了道果树,也许会与我一同登天,到那时……你也就不用再死了。” 这天上阆风城王家天骄好似不愿隐瞒这些,坦然道出,继而脸上带着赞赏之色,道:“我之所以与你说这么多,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影子。 同样出生微末,同样毅力深厚,直奔环宇,最终要得一个超脱天上天下。” 王十九眼中闪着光:“我今日不向你出手,等到你道果树开花,将要结果,你招来三星,到时候再决定是要死去一遭,还是要登上阆风城,成为真正的仙人。” 那高耸的剑峰吐露出土黄色的剑光,厚重而又神秘。 这负剑的少年忽然挥手,手段朴实无华,剑峰中骤然间宝光流转,高约十丈的剑峰倾塌下来,又似乎勾连了天地。 只一瞬间,广大乾坤好像有了大变化。 雾气笼罩,剑气四溢,轰鸣声顿时之间刺入风雨境。 “这陆景真是好气运!” 无忌公子、百里视透过了洞开的风雨境看到那天上来客为首的少年驱散了风雨,又转身入云端。 “不愧是天上人,这剑光声势惊人,强大无端,不知是什么来历。” 大荒山山脚下,安弱鹿眯着眼睛注视着风雨中的陆景与那转身离去的王十九。 周伯渊回答道:“这剑法叫做搬山剑法,乃是这王十九在上一次灵潮大战时独创。 他这位阆风城小民,要破开天地之真,要以人身搬来山岳,人山成道,彻彻底底化为一尊仙人!” 安弱鹿神情微变:“这天上的凡人太过可惜了,已然登临乾坤境,却还要为成仙一世奔波?” “王十九,乃至阆风城几座世家想要成就的仙人可并非寻常。 他想要以凡人之身直登仙境之主,凡人血脉融入仙境,至此让阆风城王家血脉彻底与仙境相融合,成为彻彻底底的仙境世家。” 周伯渊不知是何许人也,他能看人间,也能观天上,便是王十九这等人物的来历、志向也都如数家珍。 安弱鹿点点头:“怪不得阆风城明知陆景在这大荒山上,他们还要派遣叫王十九落凡间。 王十九身上还残存着人间血脉,人间之真于他无用。 甚至某种程度上,在陆景面前他与水云君无异。” “他如此笃定当道果树生根发芽之时,陆景会再回大荒山,却不知是为何。” 安弱鹿心中这般想着。 周伯渊奋笔疾书之间,却摇头道:“无论如何,陆景见到了王十九的搬山剑气,见到了他乾坤境的修为,也自人间之真中看王十九,今日之事便已经结束了。 不知他会回到大荒山,还是要去那重安三州。” 见多识广,一切似乎都无法逃开他的目光的周伯渊眼中有些希冀:“重安王虞乾一将要去太玄京,自然有人要拦重安王。 以陆景的气性,他也许会……” 周伯渊尚未说完,他身旁的安弱鹿,大荒山上众多绝世的天骄倏忽间神色又有变化。 他们看到搬山剑气冲散了陆景的风雨境。 而风雨境中的陆景注视着王十九的背影。 然后,却见一点流光升空而上,继而化为朝霞百里。 百里朝霞,百里剑,剑气连绵,一时之间便有如巡狩天下。 “王家公子,陆景是人间人,你是天上客。” “你要种下道果,以此屠杀人间,以此喂养天阙,以此褫夺人间灵潮机缘,这不行。” 陆景的声音传来。 王十九感知到漫天的剑光,猛然转过身来。 他看到原本低他许多头的陆景手持斩草刀,缓缓登高。 而那把司命宝剑却早已酝酿出漫天的剑光,剑光早已遮天蔽日! “人不可太过执拗。” 王十九拂袖,他也着白衣,便如陆景一般无二。 而他身后的长剑悠然出鞘,却又有如黄虹落下,落在王十九手中。 王十九握剑,身后六位王家儿郎也俱都拔剑。 刹那间,那一座厚重的剑峰变成了王十九搬来的山,挂出万千气象,挂出壮丽之景。 元气、仙气交织而来。 天空中风起云涌,天幕却又变得无比阴沉。 雷火齐鸣,庞然的剑峰压向百里剑气晚霞,要让巡狩的太子剑气就此退去! “陆景,你不愿照道果树,也不愿登天……事不由人,便由我来杀你。” 王十九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斜指长剑。 此时此刻,哪怕是虞东神、地藏佛子、慕容垂……公子将栖、公孙素衣一流,俱都宛如置身于千百丈剑峰,剑峰周遭波澜壮阔,剑气腾飞八十里! 而八十里剑光,道道是杀机,屡屡是锋芒。 “这陆景脑子坏了?”南诏公主咬牙:“王十九比我想象中更强,再加上他身后还有六位持剑护法。 有六位持剑护法在,王十九便百无禁忌,想搬来几座剑峰,便有几座剑峰! 此时便是由我出手,只怕也拦不住了!” 陆景要死? 周伯渊脑海中恍然。 安弱鹿看到了崭新的司命宝剑架起的剑光直飞而去,他脑海中思绪飘飞。 他修为不强,不过神相神阙境界。 可他同样修剑,却有铸剑,知道司命的脾性…… 若陆景是在执意寻死,司命宝剑绝不会这般欢快。 正因如此,突兀之间脑海中跳出一个念头。 “也许陆景会赢?”安弱鹿这般想着。 而比安弱鹿更笃信的则是重安王世子虞东神! “陆景曾在九嶷山上杀太冲龙君,曾经已太冲龙君尸骨铸剑,那时他尚且未曾映照帝星! 如今陆景已经踏足星宫,也如那王石就一般立起一座剑峰星宫,便是执剑山。 弱小的陆景并非莽夫,他去杀太冲龙君并非莽撞冲动。 今天他去杀这七位天上来客,也定然如此。” 虞东神眼神坚定。 他信陆景。 就一如那一日洞山湖上,陆景信他能够得悟神枪之气,能够登临八境! 风雨再度弥漫……遮住了大荒山,遮住了八十里剑光。 猛烈的元气涟漪向着四面八方荡漾开去。 王十九连同六位天上来客几乎融为一体。 短短刹那,周遭已经力气五座剑峰。 搬山剑光肆意弥漫,荡气回肠。 王十九身上当真是风光无限。 他每踏出一步,一座剑峰便会骤然消失,继而出现在他脚底,拖住他的身躯。 他与剑峰相比无比渺小,却又无比珍贵。 四溅的剑气熠熠生辉。 白衣的王十九踏入风雨境,瞬间便捕捉到了陆景的踪迹。 “在这里……” 王十九的速度太快了,剑意凝聚,时间也好像凝聚了。 他探手递剑,转眼间便有百种剑光,万道剑芒。 风雨境中的风雨被这些剑气无声无息之间,就割裂的支离破碎。 陆景的身影也被斩碎了,变为零碎的影子消散于虚空。 王十九忽然皱眉,他左手轻捏剑指,又抖了抖袖子。 袖中落出一枚仙印,困锁四方。 旋即张口吐出云雾,笼罩五座剑峰,剑峰暗淡无光,变得朦胧不堪,只要彻底消失不见。 王十九也消失不见了。 “风雨境似散未散,这其实是你的破绽。” “你躲在风雨境之外,你如翱翔九天的鲲鹏一般隐入南冥并不意味着便能躲过我的剑。” 他身形飘渺,剑气也飘忽不定。 唯独剑光依然耀眼。 耀眼的剑被他夹杂在自己手中的长剑中,裹挟在自己的长袖里,加持在自己的瞳孔中…… 哧! 几道剑光在她身上绽放出来,经过一座座剑峰猛然变得充斥威势,有若天威。 这等剑光直刺风雨境,刺穿风雨境,进而飞出风雨境,飞入群山。 南诏公主吓了一跳,连忙遮掩行踪,以免那搬山剑光锁她元神! “只是……陆景去哪儿了?” 南诏公主稳住身形,忽然发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当剑光刺透风雨境,风雨境消散。 大荒山上、原本风雨境笼罩之地俱都不见陆景的踪影。 有此疑惑的并非只有南诏公主。 大荒山上,当先察觉到的却说公子将栖与公孙素衣。 公孙素衣白狐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道亮光。 公子将栖瞳孔微凝,也捕捉到一缕光辉。 “好!” 公子将栖忽然大喝一声,震耳欲聋。 原本以为抓到了陆景的王十九提剑而至,也听到这声呼喝,却一如南诏公主一般未曾见到陆景的心中。 王十九元神忽然金光大作,雷霆轰鸣,心中警兆顿生。 也正是在这时,一声声极轻微的长剑割肉声响悄然传来。 王十九躯体一僵,倏忽间转头。 却见到了难以想象的一幕…… 只见陆景一手持刀,司命宝剑便悬在他的肩头。 沛然的剑气从司命宝剑上腾飞出来。 陆景毫不隐藏身形,行走在空中。 他不知何时,走入了那六位持剑护法。 司命宝剑则无拘无束。 每当陆景眼神微动,司命宝剑有如月色流水,又有如炽白光辉,甚至有如苍茫大日…… 流水流过,光辉洒落,而苍茫大日普照天下,就轻易斩去一位位持剑护法的头颅。 “太子巡狩剑气,陆景为何能这般轻易的斩去这些天上客的元神?” 陈鱼龙、苏女江以及十余位马前卒俱都这般想。 百里视、公孙无忌亦是如此。 王十九眉目耸动。 因为他亲眼看到,当陆景太子巡狩剑光划过,长掠瞬时丈。 那些天上人身上密布的剑气与元气就被轻易割裂,竟然被割开喉咙,剑光直刺他们的真堂。 真堂中的元神想要遁逃,可陆景的大神通实在太快了,一丝一念之间,就已经刺入元神眉心。 这些元神顿时绷紧,化作几道神念仍然想要矛盾。 却又被手持斩草刀,守在尸体旁边的陆景轻易斩去。 这一刻……陆景甚至比起王十九这等乾坤天上人还有更强。 杀天上客便有如摧破尘埃! “这是人间之真?”安弱鹿忽然迟疑。 周伯渊摇头:“不仅仅是人间之真,否则不该这般轻易的杀这些凡人。 细数人间千载,人间大佛的人间之真也与此不同!” “奇也怪哉!”安弱鹿惊讶出声:“周兄,这天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陆景身上多的是我不知道的事。”周伯渊有些泄气,原本奋笔疾书的手都停顿下来。 “陆景立起执剑山,能杀自天而降的凡人……他在身上举剑,灵潮不生、天阙不开时,这些仙人、天上凡人想要来此人间,只怕要掂量一些了。” 安弱鹿略有怔然,又转瞬回过神来,看一下远方的虚空。 风雨再度弥漫。 王十九举剑。 周遭的虚空中,却有一道极刁钻、极玄妙的剑气破空而出,刺入王十九的心脏。 “这般轻易?”王十九立在原地,他皱起眉头,道:“人间之真如何能杀凡人?” 陆景拔出长剑,任凭王十九体内,血液奔流喷射而出。 他终于道:“我来继承观棋先生、四先生遗志。 由我来执剑,由我来司善恶,由我来杀退天上客。” 王十九有些恍惚,又问:“难道他对道果不心动?” 继而王十九又忽然自答:“你又说什么胡话,天上地下,岂有对道果不心动者?” 陆景剑气昂扬腾空,人间大圣命格再度触发,搅碎王十九元神,元神中的雷劫之力、过百神殿想要逃遁。 电光火石之间,天上太微垣映照。 “长垣锁空神通!” 照耀的星光下。 陆景立人间,太微垣神通锁空,杀了七位天上来客,包括这位想要成为仙境之主的王十九。 人间大圣命格下,除人间以外一切来客,俱都要见他剑气之锋锐、神通之玄妙、气血之刚猛! “我来做人间守门客。”有此底气,陆景终于回答:“道果?先杀了你再说!” 第406章 天上断脊之犬要吠吠,地上无敌王爷 第406章 天上断脊之犬要吠吠,地上无敌王爷要道谢 宝蓝色命格散发出的氤氲光彩还在陆景剑上飘荡。 司命宝剑乍起的剑光刺穿了王十九的眉心。 乾坤修士元神位居真堂,厚重而又高大。 陆景居于人间,便是人间之大圣,剑光激荡、神通高照自有其玄妙。 他手里的斩草刀也已染血,霸王之怒命格,斩去了二位天上来客的头颅。 王十九的元神已死,但不知为何却并未消散。 元神双眼上泛起一阵雾霾,雾霭朦胧但是萦绕不散,其中又有雷电交织,那是劫雷。 炽盛的劫雷也化为了王十九搬来的山,屹立在这道元神中,凝望着陆景。 山看陆景,陆景看山。 而大荒山上的人们在云雾收敛之时还在看陆景。 周伯渊静默间看着大荒山,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翻动手中泛黄的册子,最终落在靠前的一页上。 那一页最上头清晰的写着四个文字。 人间之真。 而这四字之下,又是二人的名号。 一位是大雷音寺主持,人间大佛优昙华。 而另外一位,则写着书楼先生、少年剑甲、照二帝星者陆景。 周伯渊未曾犹豫,执笔从这张纸上画掉了陆景的名讳。 他旋即又翻开崭新的一页,落笔。 人间大圣陆景。 ——承其先生遗志,愿为人间守门客。 “少年人不遁其志,不忘其心,时时刻刻擦拭本心,倒是无愧于他那观棋先生,也无愧于四先生纪沉安。” 周伯渊眼中有敬重之色一闪即逝:“既如此,我为你作传,为你扬名又有何妨?” “陆景先生已经名动天下,又何须周兄为他扬名?”安弱鹿听到周伯渊的呓语,不由提醒。 周伯渊却抬头:“几座王朝以来经历了三次灵潮之战,仙人褫夺灵潮果实也已然三次,过往岁月,死在仙人权柄笼罩下的凡俗生灵何其多也。 大伏建国之后,朝中的贵人们不再祭拜天上的仙人,是因为看透了仙人的贪欲。 贵人们不祭拜,俗世百姓们祭拜的也越发少了。 可哪怕如此,天下百姓中祭拜仙人者依然多如牛毛。 甚至人间修行者中,有如同横山神庙一流,明知仙人如虎狼,却依然慕强而拜。” 安弱鹿不知周伯渊为何会提及此情,却也点头道:“自古以来,仙之一字,本来就代表着高不可攀,代表着超凡脱俗。 不祭拜仙人的百姓,有些虽然因为几座大朝廷教化夹私之故,不知仙人确实存在,心中却依然对仙人有莫大的敬重以及恐惧。” 周伯渊道:“所以我打算为陆景作传,在这传记中,写一写亡人谷中陆景一剑杀八百仙人,写一写今日大荒山上,陆景守门,剑斩天上客,也写一写天上仙人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安弱鹿顿时愣神,忽又皱眉:“唯恐令百姓惊惧。” 周伯渊冷哼一声:“人间将成熔炉,崇天帝与大烛王已经架起柴火,燃起烈火,要烹煮人间。 天上仙人们居住在天阙之后,正在为人间计岁。 除却人间富庶之地,天下大半百姓早已受其所害,有人流离失所,有人食不果腹,更有无数人埋骨于黄土,化为不知一名的尘埃。 事已至此,任他们惊惧一些又有何妨? 总要知道些真相才是。” 安弱鹿越听越心惊,道:“百姓无望,天下将多动乱,你会被两座朝廷治罪。 无数百姓也将因动乱而死,周兄,此时是否时机尚早?” 周伯渊笔尖酝酿元气,叹了一口气:“我不过一介妖孽,能活这许多年,记下这许多事已经是我的机缘。 至于时机……” 他指了指大荒山:“是时候了。” 大荒山上,陆景自王十九尸体中拿出一样东西。 隔着极远距离,安弱鹿能够依稀看到这件同样有雾气笼罩的东西,是一颗眼眸。 那一颗眼眸红血淋漓,紧闭着眼皮,看不真切。 可当陆景凝视着那颗眼睛,眼睛中顿时流淌出一股凶戮气。 转瞬间,凶戮气四溢而出笼罩了整座大荒山。 “那是什么东西?” 安弱鹿惊呼一声。 一旁的周伯渊却道:“灵潮将起,大荒山上的道果树一定会长出来。 时机已经不早了。 灵潮最苦的还是天下凡俗生灵,让他们知道他们是死于谁手,总比稀里糊涂死了更好。” 安弱鹿眉头皱的越深了。 他并不认同周伯渊的话。 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知道自己因何而死,对于这些无力生灵而言,真就更好吗? 陆景站在王十九尸体面前,收好了那一颗邪异的眼眸。 王十九元神竟还未消散,那元神上剑光密布,丝丝缕缕的剑光无时无刻不再侵蚀元神。 很明显这元神也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哪怕王十九乃是登临乾坤境的人物,可在人间大圣命格之下,剑气纵横间也无有生机可言。 陆景眼中,太微垣三公神通散发着光辉,他看向王十九的元神,王十九眼中还闪着某种独特的光。 陆景与王十九对视,只觉得王十九眼眸中,仿佛蕴藏着另外一丝神念。 那神念深处,烟雨缭绕、雾气横生,竹林掩映,就宛如一片仙境。 陆景心中生出些许好奇来,他不理会周遭众人的注视,元神中分出一缕神念,那神念眨眼之间就飞入王十九元神眼眸中,落入那宛如仙境的所在。 那里,另一位王十九正于竹林中盘坐桌案前,手中拿着书卷。 他似乎感觉到神念前来,终于抬起头来。 “王十九之前并非是在自言自语,他是在与伱说话。”陆景恍然。 竹林中另一位王十九点了点头,道:“我与他心意相通,便是隔着一座天阙,隔着天上地下的距离,也可互相知心中之念。” 陆景了然般点头:“所以你也是阆风城王家嫡系?” “不算嫡系。”另一位王十九道:“我已然成仙,阆风城主赐我一枚蕴剑葫,命我执掌阆风城刑律,我是真正的仙人。 陆景,你可知成了仙人,远比你想象中要更好许多? 仙人可参天地之真,可观宙宇之理,寿元大增,一举一动俱都是仙人之理,更有甚者还可以掌控天时权柄,成为天上地下无数凡人眼中的神仙,过往悠久岁月以来的仙术仙法你也可尽得其真。 天上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不知有多少凡人期盼着能够登仙,可偏偏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凡间虫蚁固守在这破落的人间,妄图悖逆大势……” 这一尊仙人原本话语平和,可当他说到此处,却不知为何变得越发恼怒起来,手中握着的书卷也被他扔在桌案上,原本平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陆景更加好奇了。 他杀了阆风城王家乾坤王十九,这位号称与王十九心意相通的竹林仙人都不曾这般恼怒。 可时至此时,因为陆景几次登天,又几次落凡,不愿成为天上仙人,却让这位仙人越发气恼。 陆景的神念散发着金光,就好像是一团漂浮的云雾,悬挂在王十九逐渐消散的元神眼眸中。 竹林仙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陆景沉默片刻,道:“我曾经越过天关,也曾经去过阆风城。 发觉阆风城中,那些所谓的仙眷凡人不过三十寿元……绝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够繁衍、成为仙人奴仆、再死于壮年之期。 阆风城中的凡人竟然能够修行至乾坤境界?” “这就是灵潮之威。”竹林仙人轻叩桌案,身形前探。 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陆景却打断他的话,问道:“在天上仙境,成仙可并非那般艰难,只需跨过登仙阶梯就可登临成仙。 就算登临成仙之后还要成为那些府仙、仙人的仙仆,可终究也是仙人,寿元悠长。 可偏偏王十九这样的人物却依然还是凡人,乾坤境修士成不了仙,那天上那诸多照星仙人,又算什么仙人?” 陆景似乎说到了问题关键。 竹林仙人眉头缠结,怒气更盛。 “王十九身上肩负着我阆风城王家六千七百余名凡人子弟的性命、寿元。 他已乾坤境界尚且不曾成仙,是在寻一处契机,受封成为仙境主,执掌一座仙境!” 竹林仙人说到这里,陆景终于明了:“成为仙境之主,关乎阆风城王家六千余名凡人……仔细想来倒也不难猜测,王十九成了仙境之主,这六千余名凡人的寿元会更长些?” 竹林仙人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王十九的元神越发在风雨中飘扬,即将散去,连带着神秘的仙人身影都飘飘忽忽,好像下一瞬间就会如烟尘一般散落。 “正是如此……只是陆景,他落凡而来,不曾与你动手,你却杀了他。 他如果能种出一棵道果树,再归天去,便会直登仙境,真正成为我阆风城王家的救星。” 陆景静静听着。 竹林仙人眼中杀意毕露:“我成仙人已然太久,我参加了三次灵潮大战,夺回了数颗凡间道果,令阆风城王家从一介奴仆之家,成为了琅风城中的凡人大族。 我倾力培育王十九,对他寄予厚望,他是六千七百余王家凡人以及往后世世代代的王家人之希望……” “天阙之后,凡人若不成仙,就比如之前的奴仆之家王家,只是那些仙人的奴仆?”陆景打断竹林仙人的话,又缓缓摇头:“你也许说的太轻松了些,凡人三十余岁而死可就并非只是奴仆了。 我知道天阙需要饮凡俗生灵之血才可始终那般强横。 天上那些所谓的仙眷者其实是天阙、天关乃至整座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的血肉食粮……我说的可对?” 陆景元神散发光辉,神念流转,这良多话语几乎出于一瞬。 那竹林仙人先是一愣,神色忽然平静下来,他直视着陆景低语道:“天上凡人命格低贱,血脉弱小,自然扛不起仙气笼罩,自然死得更快些。 天上凡人死了,反哺喂养他们的天阙、仙境便是还以恩泽,是大德之行。 陆景,天上地下乃至整座宙宇,天地之真不增不减、不多不少。 天上凡人过得辛苦,地上的凡人寿命却太过悠长,数量也太多了些。 如果地上的凡人寿元二十,数量只有如今万中之一,那么天上的凡人便会更好过些。” 竹林仙人点到即止,并没有说太多。 可陆景却挑起眉头,自他那一道神念中迸发出一缕金色的剑气,那剑气高悬,照亮了整座虚幻的竹林。 “不知仙人名讳?” 那竹林仙人抬头,道:“书楼几位先生知道我的名讳,便是太玄京中崇天帝麾下那独臂道人、独眼和尚,也都记得我仙术玄妙。 我名王拜玄,不久之后,等到这大荒山上真就种出第一枚道果,若你胆敢以三星照道果树,我必然会不择手段杀你。” “王拜玄?”陆景侧过头来,点头。 可旋即他的语气一边,冷然道:“哪怕你是度过六重雷劫的乾坤,哪怕你还要比度过四重雷劫的王十九更强,可你……” “你终究是一条断脊之犬,你的脊梁已经被仙人打断,你那充斥雷光的元神上,只书写了二字,便是‘卑奴’,仙人压迫天上凡人,你却只敢对地上的凡人龇牙咧嘴。” “你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天上众仙势大,你又以大机缘、大运道、大辛酸成就了仙人之位,你其实觉得你与王家那些凡人有了大差别,已然足以俯视阆风城中的凡人,更可以对地上的凡人生杀予夺。 可等到王十九成了仙境主,王家成为仙境住人,你那不愿启齿的凡人出身便会更高一筹……仔细看来,却不过只是对自己出身呲牙咧嘴的可笑之辈。” 陆景娓娓道来。 王拜玄眯着眼睛静默的听着,直至陆景说完,他这才想开口说话。 恰在此时,陆景神念凝聚出来的金色剑光随意斩落下来,便如一抹斜阳带起数点寒鸦,王十九的残魄元神应声而碎,一同碎去的还有王拜玄的踪迹。 金色的神念归于陆景元神。 他忽然知道了古往今来,那些真正的天骄为何不愿登天成仙。 有些许气魄,又怎会甘愿为奴? —— 陆景与王拜玄看似说了许久,可神念交汇不过眨眼。 公子将栖站在原地,他自然看到陆景入了王十九残魄眼眸中。 可他却全然不愿理会其中那故弄玄虚的仙人,反而对王十九带下来的那颗眼眸颇感兴趣。 “这颗眼眸便是这些天上客带下来的大凶之物?” “不知是哪一位仙人的眼睛,能够作为道果树的种子。” 公子将栖眼中意味难明,继而又忽然长声笑道:“天上的种子终究是天上的种子,还要用仙气浇灌,就算有了仙气,就算真就长出道果树,那道果依然只能结出仙人的道。 这也是天地之间的不公,仙人可吞人间灵潮果实,仙人的道却与我人间生灵泾渭分明。” “不过……你杀天上客确为大功,杀到了本公子的心坎上,有赏!” 公子将栖行事太过随性,方才还要杀陆景,如今却长袖一扬,掷出一物。 陆景随意探手,就将那飞来的东西拿在手里。 是一枚令牌。 “此乃我上宾令牌,我府上门客无数,天下受我恩泽者不知其数,可细数数十载岁月,我只赠出了三枚上宾令牌,陆景,你若有胆,自可来我大秦一游,看一看我大秦风光,看一看我雍大都这壮阔,我待你为座上之宾,亲自为你斟茶倒酒。” “等到我种下的道果树,果树发芽,你见了果树玄妙宏伟,见了其中珍奇,也许会回心转意。” 公子将栖笑得越发豪迈,他瞥了一眼虞东神,道:“今日我杀不得你,十九马前卒成名已久,还需要我大秦老将拔卒。” “你这鹿潭神枪确为大机缘,天下鲜有,陆景赠你此宝,正好契合于你的气魄、精神。 值得你今日前来冒险救他。” 虞东神手握这鹿潭神枪,感知着自这神枪中流淌出来的滚滚气血,那元气自有一股盖世之意喷薄出来,无畏而又无惧,睥睨天下众兵。 这一杆神枪对于虞东神而言,便是他的脊梁,也是他成道之基。 “此枪能入我手,自然是我虞东神的大机缘,大公子,你邀请陆景先生去你北秦雍大都,我今日也在这重山城墙前邀请诸位前去过重安三州一观,看一看拦住北秦大军数十年的重安三州究竟何其苍茫辽阔,也看一看我重安三州儿郎铮铮铁骨。” 虞东神一边说话,一边将银枪负在身后,他那匹骏马也踏前而至,来到虞东神身前。 虞东神翻身上马,他拉着缰绳,面朝陆景,先是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似乎是想要邀请陆景前往重安三州,前往重安王府。 可不过眨眼时间,虞东神面露疑虑,眼中闪过些异样。 他拍了拍坐下的骏马,对陆景笑道:“先生,九嶷山一别已经有年余时日,我身在重安三州,可也许多次想过与先生重逢又应当是怎样的景象。 按我心中所想,你我应当策马行走于重安三州食石山上,或者行走于那天下知名的花海中,亦或者你我对酒当歌,怕膝怒斥天下宵小,睥睨天下儿郎。 只是……如今不是时候。” 虞东神远远指向太华山方向,道:“东神暂且不请先生做客重安三州,只因重安三州如今风雨欲来,又有太多双眼睛凝视。 先生来重安三州,以先生的气性只怕会卷入其中。 我不愿让先生去看那些欺软怕硬之辈的嘴脸,所以此次便不再相邀。 等到这里的风波过去,我会走一趟远山道,也看一看昔日的天柱风光。 只是不知先生是否会久留于太华山?” 公子将栖听到虞东神的话,不由咧嘴一笑,他竖起大拇指,刚想要称赞虞东神重义。 却听陆景司命宝剑归鞘,有锋芒顿敛,却又有一道寒光倾泻而下,不由令公子将栖眯起眼睛来。 陆景先是笑着点头,后又问:“重安王要上太玄京去?” 虞东神颔首,回答道:“王爷在重安三州待了太久,那床榻拘束了他的气魄、拘束了他的傲气、也束缚住了他的怒气。 现在他恢复了几分气力,就想着故地重游,去离别太久的太玄京看一看。” “恢复了几分气力?我看是回光返照,而且前行之路坎坷,也许重安王走不到太玄京就要力竭而死。” 无忌公子明知重安王看到陆景杀了那七位天上来客之后,就已经下了城墙,可他依然不敢去看重山城方向。 可偏偏这位北秦世家主却紧紧握着左拳,几乎是在压抑着心中的惊恐,道出这样一句话来。 虞东神瞥了无忌公子一眼。 反倒是一旁的老女将苏女江却嗤笑一声:“那场天官之战若非是百里大上将护着你,你只怕早已人头落地。 王爷气血罡风席卷,你便丢下了手中那把名剑三十六郡匆匆逃窜。 没想到你回了北秦,倒是成了围杀我家王爷的英雄,令人发笑。” “时隔十余年,你再见我家王爷就莫要强撑了,就如方才一般跪下难道不好?” 苏女江年已苍老,可眼神却十分清亮,其中含着的鄙夷、讥嘲顿时让无忌公子眼神阴沉似水。 “压住心绪。”公子将栖道:“往日里你城府颇深,今日怎么这般好撩拨?” “见了我家王爷,他那颇深的城府连同心中养出的半分勇气都已经被击溃击散了,自然更容易喜形于色。”苏女江不依不饶。 虞东神却不曾阻拦,他只与陆景行礼,继而看向公子将栖:“大公子,王爷要独行去往太玄京的这条路。” 重安王世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朝着远处愣神的宁严冬招手。 宁严冬早已被最初的神通风波卷至数里之外,他牵着的照夜马上气血萦绕,厚重非常,反而化作一面高墙,护住了宁严冬。 直至那时,宁严冬才知晓原来这一匹白马竟然这般神异。 直至虞东神朝他招手,宁严冬才缓过神来,连忙牵着照夜来到陆景身前。 “先生,七襄原本想同来,只是我父亲将要启程,不得不与他作伴……” “无妨。”陆景看着照夜奔腾而来,笑道:“我现在就住在太华山上,距离重安三州并不远,七襄到时可以来我那小院做客。” 虞东神笑着点头。 大荒山上的风雨散去了。 不久之前这里还下了一场暴雨,照出诸多神通,也吹起万千剑气,乍现锋锐枪芒。 最终,那些天上的来客死在了自称为人间守门客的陆景手中。 北秦大公子与虞东神对视一眼,两相而去。 公孙素衣带着白狐面具深深看了陆景一眼,陆景只觉得冲天的拳意扑面而来。 他知道这位与大伏中山侯荆无双齐名的北秦小公孙名不虚传,已然登临大龙象之境。 自己照星星宫之境,与这等大龙象修士相比还有莫大差距。 “不过见一见世间真正天骄的风采,也不虚此行。 想来大吉之象便应在此处。” 陆景望着公子将栖、公孙素衣远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而那看似顽劣的百里视手持金翦闷闷不乐。 他落后公孙素衣一个身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孙素衣察觉到百里视心绪不对,便停下脚步来,道:“何必这般怏怏?” 公孙素衣发问,百里视便越发泄气了我只是:“我长他十几个年岁,又已经踏足玉阙,渡过两重雷劫,手中又有金翦这样的宝物,却还敌不过他这么一个照星修士!” “他是万中无一的天骄。”公孙素衣不由安慰百里视。 百里视越发气馁了:“我也是万中无一的天骄。” 公孙素衣道:“他与我齐名。” 百里视愣了愣,旋即如同泄了气的羊皮筏子一般点了点头:“当世天骄,也有高下之分。 我最初听闻他的名字,只是心中好奇,如今见他本人确实令人心生敬佩。” 一旁的无忌公子听到百里视的话,不用皱眉:“他与我北秦道不同,往后必成阻碍。” 百里视摇头:“他是凡人,我也是凡人。 可他能守人间之门,能斩那七个眼高于顶的天上来客便,值得我敬重。 至于是否是阻碍……” 百里视整顿目光,眼神化作坚毅:“他虽是都是难得的天骄,可终究不过孤身一人,而我是北秦的将军,我麾下还有六万风雪儿郎! 我在军中,可杀六重雷劫的大龙象,他……不敌我,只身一人又怎能拦路?” —— 重山城中。 虞乾一脚步缓慢,虞七襄扶着虞乾一,行走在黄花遍地的城中。 黄花香气扑鼻,虞七襄却还不住向身后张望,想要去看那大荒山山巅。 大荒山山巅上早已空无一人。 其中的细节以虞七襄的目力自然也看不到。 看到是虞乾一笑着拍了拍虞七襄的手臂,道:“你口中那陆景先生已经下山去了。” 虞七襄有些埋怨道:“兄长好不容易要带我同去见先生……” 虞乾一摇头:“我也想去见见那位陆景先生,你带我前去,岂不更好?” 虞七襄神色顿时有了变化,脚步也停了下来。 虞乾一笑道:“我困于床榻,这陆景先生似乎帮了我重安三州许多忙,我要去一趟太玄京,在这之前正好与他道一声谢。” “道谢?”虞七襄眼珠微转,道:“我可听说天下第一武道魁首横扫四野八方,从未与人道过谢。” 虞乾一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看向虞七襄的眼神越发温柔:“那时我还在壮年,天下无敌,无人对我有益,我做不到的事亦无人能助我。 如今我已老迈,知人恩德,与人道谢才是礼仪所在。” 虞七襄深深点头,连忙扶虞乾一坐在石凳上,又飞快的跑去牵了两匹马来。 “白爷爷还在休息,而且骑着白爷爷招摇过市动静颇大……” “就骑这两匹北地马。”虞乾一站起身来,虞七襄正要扶他上马,虞乾一却朝他摆了摆手,来到一匹北地马前翻身上马。 他上马的动作依旧那般娴熟,一如他征战万国的年代。 虞七襄看呆了,看着看着,眼中便多出两行热泪来。 “父王能起身是极好的事,若是母亲在重安三州……”虞七襄心中想着。 虞乾一坐在马上,身躯挺直,佝偻瘦弱的身子却轻而易举的驾驭住了雄壮的北地马。 —— 陆景也下了大荒山。 只是与虞东神前去的方向不同。 宁严冬依然为他牵马,嘴里还啧啧称奇。 “与先生前来大荒山,可真是令我长了个世面。”这位几乎不曾出过太华山,以守天柱为己任的武夫,从来未曾想过自己竟然能够见到这般多传闻中的人物。 “现在我方才在那城墙上,似乎见到了那传言中的重安王虞乾一,他好像比整座城墙还要来得更高大。” 宁严冬眼神中充满崇敬:“不过陆先生,那个要杀你的和尚怎么那般强悍?我亲眼看着他一声大喝,奠定一座山峰破碎。 拦住他的武夫也必然是大人物,一举一动就如雷鞭横世,又如洪涛冲堤,武道精神直冲天际,连云雾都被吹散了。” “也不知他们二人打着打着去了哪里,你看那南方的雷光,是否是二人在交手?” 宁严冬抬起手来,指了指极远处,那里确实有一片乌云正在打雷。 “还有那尊天神,不知来自何处……咦……黄珑道姑?” 陆景也朝远处看去,就看到一位身穿黄色道袍,手持拂尘的女道人正从远处的山石之后鬼鬼祟祟探出头来。 此时那女道人被叫出名讳来,连忙走出山石,左右四顾间,朝着陆景与宁严冬二人走来。 陆景翻身下马朝着黄珑道姑行礼。 他在太华山待了许多天,自然也见过这位黄珑道姑。 黄珑道姑孤身一人守着太华山上唯一一座道观。 那个道观也撑不上瑰丽雄伟,只是一座稀松平常的小道观,名字也称不上好听,甚至还透露出三分俗气——黄瓦道观,称不上仙气飘渺,更称不上出尘明净。 黄珑道姑居然被称之为道姑,可实际上她年岁并不长,甚至还有些稚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 仔细想来,太华城这么一处天柱崩塌之地倒称得上是人杰地灵,既有姜先时这等城主,又有许多守护天柱,终其一生都不曾走出太华山的强横武夫,比如宁严冬,还有如同黄珑道姑这样的道人,虽然年纪轻轻,修为却已经踏出照星之境。 更重要的是…… 黄珑道姑手中拿着的拂尘,似乎与她照星修为不配。 “道姑怎么也在这大荒山上?”宁严冬好奇地打招呼。 黄珑道姑却神色一紧,来不及向陆景回礼,连忙闪到陆景身后。 陆景和宁严冬朝远处看去,就看到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俱都贵气无双,其中一位应当是主人,身着华衣,青丝垂落,额头还有一道奇异的印记。 另外一位女官落后前方女子一个身位,头戴高冠,穿着黑衣,看起来虽然苍老,却自有几分不怒而威的气势。 “黄珑道姑,生了何事?”宁严冬握着缰绳,皱眉询问。 “她们要抢我的拂尘。”黄珑道姑年岁颇小,久在太华山上守着道观,也未曾见过人间险恶。 此时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听到宁严冬询问,就比如指向那二人,语气里还带着哭腔。 宁严冬自然是护着自家太华山上的人,眉头皱的更深了。 “你这小道人好生无礼,都与你说了,你手中那拂尘,是我南诏感通寺的至宝,无意间流落他处,如今正主来了,你怎么还血口喷人?” 身着华衣的女子看到黄珑道姑委屈的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她双手叉腰,怒气冲冲道:“而且怎么是抢?本……本小姐一没有用武力,二没有强逼你,我话不曾说完你便撒丫子跑了,我又何曾伸手去抢?” 第407章 握住天琼的绶带 第407章 握住天琼的绶带 天已经黑了。 半轮弯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大荒山上淡青色的天穹中,亦有几点残星散落在那里。 月光与星光下架起了一场篝火。 篝火旁众人围坐,黄珑道姑有些警惕的看着篝火另一边的富家小姐。 那黑衣的女官眼神时不时在陆景与黄珑道姑身上打转。 当她看陆景时,眼神中难掩敬意。 女官不久之前还清楚的看到陆景剑气潺潺流出,就像是星月的月光一样流入云雾中,立起一座执剑山,斩了七位天上来客。 她家公主关键时刻相助陆景,以此挟恩图报的计划就如东流逝水,也与那些逝去的云雾一般不得不消散而去。 正因如此,哪怕这女官见过颇多世面,对于陆景也确实有满心的敬重。 至于她看黄珑道姑,虽然不动声色,眼神看起来也只是平常,可其中最深处却还蕴藏着一股敌意。 通感拂尘确实太过珍贵了。 作为南诏感通寺至宝,同时也是南诏至宝。 甚至系数整座天下,能够与通感拂尘相提并论的法器实在少之又少。 更重要的是通感拂尘不同于其他珍贵的法器,这件法器对于持有者的修为毫无需求,甚至日照境界的元神修士都可掌控驾驭这等宝物。 唯一需要的,大约便只有通感拂尘的认同。 而一旦获此认同,就比如方才大荒山上的争斗,眼前这修为稀松平常的女道人不过只是照星境界,却能够召来天王法相降世,虽然无法与真正的乾坤、大龙象修士比肩,却足以与纯阳、玉阙修士平分秋色。 而这等珍贵的宝物原本属于南诏,属于感通寺,现在却在眼前这道姑手中。 自家公主与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却无济于事,这难免令黑衣女官心中生出怒气。 “南诏佛学大师、永平四十八年状元郑平湖在《永道志》第四十二节中有记载,这通感拂尘本来诞生于虞渊,后来落入太梧朝国师手中,再后来大伏太祖、太宗起兵,人王又陈霸先杀了太梧二皇、国师,这拂尘落入齐国开国皇帝手中。 而在此之后,齐国开国皇帝又将此物赠送给昔日刀魁跋扈将军,希望以此获跋扈将军相助,直至跋扈将军身死,这拂尘才被出门游历的感通寺主持所得。” “除去《永道志》,世间典籍中,又有齐国黄元君的《潮音经》,太梧朝佚名人所著《虞渊记》,乃至大伏游历商人余先所著杂记俱都可以证明此事。” 陆景盘坐在篝火前,一只手拿着几根枯枝,为篝火添柴,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娓娓道来。 “陆景毕竟在太华山上安居,与黄珑道姑是旧识,黄珑道姑……还特意带着这件宝物前来助我。 我虽然不知二位的身份,可我既然知道这通感拂尘的来历,自然不能闭口不语,也要说道几句。” 陆景犹如细数家珍,说出一连串的书籍来,这些书籍俱都可查,是陆景在修身塔上的积累。 他原本在修身塔中,便已经读过天下不知多少典籍。 后来琐事太多,陆景闲暇时虽然也在读书,这终究不比修身塔中那些年岁。 直至他来了太华山,太华山上的日子漫长而又平静。 连同陆景一同前来太华山的修身塔上,还有很多书是陆景未曾看过的,于是这些日子来,除了教授那些太华山上的孩童之余,他便与修身塔中的典籍、杂记、游记为伴,倒是也有很多收获。 南诏女官听到陆景轻易就说出三五书籍的名字,为通感拂尘溯源,心中不由有些惊讶。 南诏公主自然也是惊讶,她上下看着陆景,只觉得这白衣少年不愧为书楼先生。 黄珑道姑恰在此时开口道:“这拂尘是我师尊所遗,我不知它是否就是二位口中的通感拂尘,我只叫它黄瓦拂尘。 黄瓦拂尘在太华城黄瓦道观中待了很久,不能在我手上丢掉。” 年轻、没有见过世面的山上道姑抿着嘴唇说话,语气中透露着固执。 南诏公主仔细想了想,又看向陆景。 陆景已经将手中的柴火添完,拍了拍手,拍下一些灰尘。 “若非陆景要走一趟大荒山,黄珑道姑也不必带着黄瓦拂尘下山,太华山上的天柱虽然残缺了,可终究可以遮住拂尘气息,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争端。 再加上黄瓦道观中的拂尘,来历本就曲折,称不上归属于谁,也不知是如何辗转落在黄瓦道观中,便一如之前辗转流入南诏感通寺。 所以陆景于情于礼,都不得不介入此事,为此事说和。” 南诏公主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笑道:“先生,论及通感拂尘这样的元神至宝,又岂是可以随意说和的? 若是换作我南诏战乱时期,通感拂尘足够引发一场大战乱,即便是放在今日,这等宝物的消息已经流出,不知会引来多少修士觊觎。 陆景先生名动天下,德行高尚,也与人间诸多百姓有恩,有杀出太玄京的豪气,可这又与我南诏何干?” 南诏公主额头上的奇异印记似乎在发着光:“虞东神已经带着他那十九马前卒下了大荒山,这里又是山的另一面,与重山城太远。 现在大荒山上说到底不过你我几人,陆景先生你以人间之真杀天上来客,甚至乾坤境界的强者都死在你的手中。 可是……我是切切实实的人间之人,便如伱所言,我今日不讲道理,想要让这通感拂尘再度辗转落入我南诏国,你又该如何阻挡?” 听到这华裳小姐话语,宁严冬顿时警惕起来。 黄珑道姑神色微凝,亦有些紧张。 她手中的拂尘能够隐约察觉到眼前这看似年轻的富家小姐修为境界高深莫测,元气自虚空中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落在她眉心的印记上,沉潜于无声与静止中,神秘无比。 正因如此,黄珑道姑还会手持通感拂尘这等宝物的情况下,躲二人不及。 唯独陆景神色不改摇头道:“这并非不讲道理,方才陆景提及这拂尘来历,便是说宝物辗转也是道理,这种宝物辗转入黄瓦道观中是道理,公主说通感拂尘原本归于南诏感通寺是道理,现在公主想要依持修为夺去拂尘自然也是道理,这些道理都说不出一个好坏来。” 听到陆景道出公主二字,一旁的南诏公主以及黑衣女官神色俱都有些变化。 南诏公主仔细看了陆景一眼,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我久日修行,莫说是这广阔的天下,就连南诏国众多大臣也许早已忘了南诏国还有我这么一位公主。” 陆景随意一笑,坦然道:“我触怒大伏朝廷,又不认同北秦的道,可人总要居安思危,平日里在太华山上闲暇无事,总要研究一番退路,免得往后被人杀上门来反而不知去处。” “所以我读过南诏国许多典籍、杂记,《时记国事》中有记载,南诏寻舍龙送凤阳公主入大雷音寺,承地藏菩萨见。” 凤阳公主摸了摸额头的地藏轮印记,不由摇了摇头,:“读书万卷可知天下事,果真如此,这般冷僻的书中不过提及一句,就被先生记住了。” “本来也并未在意,只是今日此处,南诏小姐、地藏轮、佛光神通、为南诏寻宝这诸多事交迭,难免令我想起那书中记载的凤阳公主。”陆景道:“便如我方才所言,既然所有的道理都有几分理,也怨不得凤阳公主出手强抢。” 他说到这里,转头对黄珑道姑道:“道冠,可否借拂尘一观?” 黄珑道姑有些犹豫,可旋即看到陆景肃然的神色,又想起陆景盛传于天下的所为,这才按下心中的迟疑,将手中的拂尘交给陆景。 陆景低头看去,拂尘看起来稀松平常,落入他手中也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这等宝物果然只有认主之后才可发挥其威能。”陆景低声说了一句。 一旁的南诏凤阳公主也注视陆景,正在疑惑于陆景所为,却忽然见到陆景在刹那间弹指。 他手中的拂尘,顿时被一道迅疾的元气裹挟,飞出三丈之地。 凤阳公主正想阻拦,眼前却忽然风雨迷茫,她哪怕已经是乾坤境界的修士,也不免被遮住一瞬目光。 三丈之地,忽然有一缕光辉落下。 夜色早已深了,月亮高挂,便如玉色段子一般。 而那玉色的绸缎上仿佛弹落了一滴香灰,烧穿了一片。 唯独不同的是,烧穿的那一片中袅袅的云雾升腾开来,转眼间化作一道云梯。 通感拂尘落在云梯上,被云雾遮掩。 凤阳公主额头地藏轮印记闪烁,元气如同一泓寒水冲散了风雨境。 当她凝神看去,却看到眼前的云梯上,元气疯狂流动,直冲天宇,不知去向何处。 “这是什么宝物?”凤阳公主有些惊讶。 陆景坦诚回答道:“此乃登云梯,是我得自大伏太玄宫中,凤阳公主若是想出手硬抢,我就借助这登云梯,将通感拂尘送到万里之外。” 他并未说谎,当日他因为观棋先生之故,悍然向崇天帝出剑,趋吉避凶命格下便得了这一件奇物——登云梯。 黑衣女官有些心惊,眨眼间直去万里之外……这等宝物确实神妙。 凤阳公主皱着眉头,她搜索了七八息时间,忽然间神色稍霁,脸上再度露出笑容来。 “通感拂尘流落在外太久,其实我南诏诸臣早已记不得此宝了,便让他再流落几年其实也无法。” 凤阳公主笑道:“既然无法得这通感拂尘,我又何必触怒陆景先生这等人物? 今日我等有篝火之谊,便是聊些家常总比剑拔弩张要来的更好些。” 听到这番话,陆景顿时有些好奇起来。 眼前这位看似十七八岁少女一般的南诏公主行事做派确实有些特立独行。 他正要说话。 突然间,山路上有马蹄声传来。 凤阳公主与陆景心下疑惑…… 以他们的修为,竟然未曾察觉山路上来了人。 那黑衣女官也站起身来,就要迎着山路而去。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山路崎岖处,多出二马二人。 兴高采烈骑着马走在最前的,是一位扎着两条马尾的清丽少女。 大荒山上多了一股淡淡的焦味,就好像是如同太阳一样的东西,把一切物事都烤得更成熟了。 黄色的山石上多了些赤色,就好像燃起火来,一路烧到了天边。 凤阳公主与陆景俱都看到了那清丽少女身后的人物。 于是他们便再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看到高大、雄壮的北地马上,坐着一个瘦弱的老人。 那老人随意握着缰绳策马而行,可在陆景与凤阳公主的眼中,那老人却宛如握着天上的绶带,宛如骑着一轮太阳。 第408章 我会活生生打死齐渊王 第40八章 我会活生生打死齐渊王 大荒山上的火堆依然亮着。 虞七襄偷眼瞧着二三十丈以外一处断崖前,父王与陆景先生的背影。 无论是凤阳公主、南诏女官,还是黄珑道姑、宁严冬都已经不敢坐着了。 即便虞乾一下马之后,也朝他们笑,朝他们伸手颤声说道:“你们且坐,我来寻陆景。” 可虞乾一不坐,这里也就没有人再敢坐着。 就连在大雷音寺见惯了大人物,本身也是一国皇族的凤阳公主,也只敢安然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去看虞乾一的背影。 其中夹杂着怎样的心绪? 凤阳公主其实自己也想不清楚,虞乾一已经并非是昔日那位武道魁首,并非是一人压得天下武夫抬不起头来的盖世强者。 他已经老朽,也许命不久矣,可凤阳公主始终还记得,自己那位称得上英明的父亲曾与他说过…… 天下若有一人值得不死,那便只有重安王虞乾一。 不死……何其难也? 便是天上的仙人免不了一死,如今这位值得不死的重安王也要死了,可凤阳公主却依然不敢怠慢。 她垂手站在原地,心中还有些感叹。 这也许是自天官降世以来十余年时日,重安王第一次走出重安三州。 他前来大荒山,是来见陆景先生的。 …… 虞乾一并未背负双手,他一只手随意垂落,看着山下昏黄一片。 突兀间抬手,却从空中捉下一只虫子来。 那是一只硕大的蝗虫,虫足修长,绒毛细密,足有半个巴掌大小。 陆景看到这只蝗虫不由皱了皱眉。 虞乾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蝗虫随手一扔,这虫子就变为了灰烬消散在空中。 “看来今年不是个丰收的年份。” 不知虞乾一在这夜色下,在这浓雾笼罩的山崖中看到了什么。 他的眼神有细微的变化,脸上好像又带出些疲乏来。 “五根天柱断了,哪怕被魏玄君扶正了其中一根,人间也已不再是天柱断裂之前的人间。” 虞乾一语气里带着沧桑:“只可惜天下广大,人念不可一统。 有人想要让天地联通,有人又想要倒反天地,以地为天。 又有人只想要苟延残喘,在天还是在地俱都无妨。 陆景,你觉得这广大人间好,还是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更好?” 陆景抖了抖袖子,那山崖中的云雾顿时消散了。 露出一条蜿蜒小江,又露出极远处云海苍茫。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大荒山下也有美景。 陆景想了想,道:“我去过阆风城,那里的凡人只能活三十余岁。” 虞乾一挑了挑眉,他声音显得有些虚弱,可当他说话时,周遭的元气却好像在嗡嗡作响:“可你并非是凡人。” “再过些年岁,哪怕是在这人间伱都可寿三百,若是上了天也许可以寿一千二百年。 凡人总会感叹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可若是能活一千二百年,看尽一千二百个秋,想来也已足够了。” 陆景眼神不为所动,反而询问虞乾一:“王爷,你曾是这人间武道魁首,理当寿三百载甚至八百秋。 可王爷如今为何垂垂老矣?为何头发苍白?为何气血枯竭?” 虞乾一不曾想过陆景会这般问他,略有些怔然,旋即脸上露出笑容来:“光景不待人,须臾发成丝。 而且身在天地……不待人的可并非只有光景。 倘若俯瞰天下的仙人不愿让你多活,又或者你成了人间棋局上的大龙,难免得少活些年岁。” 陆景低头看着蜿蜒流淌的江水,这条江并未路过重山城,反而蜿蜒流淌,直去神关。 “世人都有言,盛年不重来。 可陆景重来了一遭,修了人间的剑术,承了刚硬的剑骨,又写了一手锋锐的好字,更是有人间的先生护我……所以就不想再上天去,看那些挣扎在三十余年中的凡人了。” “人间虽然称不上多好,而且年年破败、日贫凄,可若是能治好一些顽疾,大多数人都可活六十岁,这岂不比天上更好?” 虞乾一随意垂落的双手捏了捏拳,笑道:“人间已经病入膏肓,内里染了剧毒,两个大医开出两种药方,两种药在这人间肆虐碰撞。 又有不知多少江湖郎中开出了无数偏方。 既想要暗中偷换流年,又想要明里引来西风,更妄图救世。 而在这之外,又有天高地厚,想要凿穿这天引来光明只怕并不容易。” “是不容易。”陆景点头:“所以陆景至今还不曾成过什么大事,但与其同流合污,不如修身养气,且等另一番光阴。” “等另一番光阴……”虞乾一感叹道:“只可惜我已等不起了。” 听到虞乾一这番话,又轮到陆景好奇起来,他道:“王爷,太玄京并非是一个好去处。” 虞乾一眉头舒展,道:“确实不是一个好去处,所以我打算去去就回。” 陆景越发不解,问道:“王爷此去之后,还要归返?” 太玄京乃是当世第一大城,其中不知有多少强者。 陆景之所以能安然走出太玄京,除了当世剑甲商旻,以及神通魁首楚狂人相助,靠的还有天时地利人和。 正巧真武山发生了变动,太玄京中有真正的强者去了真武山。 正巧天上斩龙台上,陈霸先的残魂正跃跃欲试,想要复生于今日。 正巧他与虞东神之前杀了太冲龙君,斩龙士命格之下,足以引陈霸先伟力。 其中更有不知其数的臣、将坐视。 虞乾一若想要多活几年,去太玄京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可正如陆景所言,崇天帝妄图掌控一切,天官降世一战、虞七襄杀北阙海龙王、虞东神入玄都讨世袭罔替……等等许多事都可以证明,崇天帝与重安王并非传闻中那般亲密无间。 重安王让太子之位于崇天帝的情分,也许早就消弥了。 只是就算如此,陆景也一直以为崇天帝之所以要启程去太玄京,是为了趁着如今尚有几分气力直入太玄京,躲避那一场必定的大杀伐。 却不曾想今日重安王与他说……他去一趟太玄京之后,竟还要回来。 “自然要回来。”虞乾一道:“天下第一大城?狗屁之地,看似礼仪兼备,实际上自诩为贵人的腌臜之辈终日听曲观舞,吟诗作对,早已忘了大伏不只有一座太玄京。 边境上还有敌国陈兵数十万,天上还有仙人虎视眈眈,百姓田地里蝗虫过境,天上太阳日日高照,世间江河决堤带起洪流……我打下来的江山他们不曾守好,我不愿与他们为伍。” “还有那些沽名钓誉之辈,我此番去太玄京,难免要仔细看一看他们。” 虞乾一说这番话时,语气十分平和,眼神更称不上尖锐。 就好像是一位邻家老农在说自家料理庄稼之事。 重安王壮年时开疆扩土,后来又在灵潮之战中护持人间,后来又死守国门,以免秦火燃来。 陆景对于重安王自有敬重之意。 如今听到虞乾一这番话,心中的敬重就更深了几分。 “只是去太玄京的路并不好走,即便有重安三州将士护送,这一路只怕也并不太平。” 他说话时,天上似乎有一缕星光照落,三颗若隐若现的眼眸高高挂在空中,凡人不可见。 正是太微垣三公神通。 三公神通下,陆景似乎看到了什么。 有人正伺机而动,也有人已经来到重安三州的边界。 重安三州通往太玄京的道路上不知藏了多少杀机。 虞乾一佝偻着身子,忽然发笑:“我重安三州的将士还要打仗,还要守国门,可无暇护送我这一把老骨头。 重安三州清点将士,可不是为了送我。” 陆景沉默下来。 便真如虞东神所言,虞乾一想要独自走这条通往太玄京的路。 他是想要死在这条路上? 这位曾经的武道魁首,如今的暮年老人不想要死在床榻上,也不想要因为自己连累重安三州? 陆景思绪纷飞,心中对于这老人的敬佩又更深了几分。 “又或者……重安王真就可以走到太玄京去?” 陆景尚且还忘不了虞乾一乃是参悟九重帝相的人物。 曾经他与虞东神截杀太冲龙君时,天戟中的重安王精血化身又是何等强悍? 凭借一道精血化身,甚至能够轻易镇压八境太冲龙君,甚至将其打落境界,让他元神、肉身上的雷劫之力尽数消散。 “这种人物,便是有一分余力,都足以横行天下。” 陆景想到这里,不由长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人间有此英豪是人间之幸。 “我此次与七襄前来见你,是为了前来对你道一声谢。” 陆景正在思索,原本低头看着山崖下那条江水的虞乾一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陆景,道:“无论是北阙海龙王之事,还是东神手中那杆神枪,都值得我这把老骨头与你道一声谢。” 虞乾一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又凝视着陆景的眼睛,忽然询问:“观棋先生死了,你在太华山上立起了修身塔,是想要继承他的遗志?” “观棋先生可曾给你留下些什么?” 陆景想了想,拿出一枚玉佩来。 这玉佩被放在修身塔第五层上的桌案上,陆景搬来修身塔,整理修身塔第五层时,一眼便看到了这枚玉佩。 说是玉佩,实际上不过是一块璞玉,并未雕刻什么形状,拿在手里十分温润,玉佩中隐隐存在着些什么,陆景却看不正确。 “他将这钥匙留给了你,便能证明他确实信你。”虞乾只看了一眼那枚玉佩,便点头说道:“我知道了,观棋先生在虞渊、炀谷埋下的种子尚且不曾发芽。 我死之前,会杀几尊过得眼的仙人,以他们的血浇灌于它。” 陆景正想询问些什么。 虞乾一突兀间又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高挂着一颗月亮。 只是那月亮上云雾颇多,如影似幻,竟然不似实物。 “虞东神曾与我说过,你与南国公府杀北秦大都护岳牢的南风眠乃是结拜兄弟?” 虞乾一询问。 陆景不知道虞乾一为何会突然问及此事,却也点头应是。 虞乾一深邃的眼神里仿佛有一团漩涡,那漩涡吞去了南方天空上的月光。 “天有月轮照空,真武倒映在月轮之上,你这结拜兄长倒是有一番大机缘。” “大机缘?”向来不苟言笑的陆景听到这番话,脸上顿时生出喜色。 却不曾想,虞乾一说完这句话又低着头,轻声说道:“只是这番大机缘之下,还伴随着大恐怖、大厄难。 他若渡不过去便只能死了。” “大恐怖、大厄难?”陆景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了想,这才道:“他去齐国,是想要去杀那恶孽君王。 所谓大恐怖、大厄难无非是再那齐渊王身上?” “好办!”虞乾一忽然哈哈大笑:“古元极胆魄越发盛了,他要建一座亡魂府,想要拿我残魄。 等他前来拦我,我便将他活生生打死。 那大恐怖、大厄难自会消弭,人间若是能再出一位跋扈将军,那一把天下第一的名刀也许就会现世,这是好事。“ 听到虞乾一的话,陆景悬着的心略微安定了些,他问道:“王爷,不知齐渊王修为如何?” 虞乾一摇头:“投机取巧之辈罢了,称不上强。” 陆景心中更加安定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 他二人交谈,却并不避讳火堆旁的众人。 此时的凤阳公主与那南诏女官听到虞乾一的话,不由对视一眼。 南诏女官越发不敢去看那山崖边上了。 凤阳公主抿着嘴唇,她实在不知……能够在当今天下尚且占据广大土地,尚且能够与崇天帝禹先天建立盟约的君王只配一句“称不上强”? “齐渊王建造了血池、又借他那恶孽太子之手建造了白骨宫阙,据说早已经度过七重雷劫,如今修为不知到了何等地步。 便是他踏步不前,七重雷劫……难道在这天地中真就称不上一个强字?” 凤阳公主有些气馁。 可她转念一想…… “对于重安王而言,也许真就称不上强吧。” “只是……陆景信了?” 第409章 南风眠提头登山 武道魁首只身赴玄都 第409章 南风眠提头登山 武道魁首只身赴玄都 太华山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座五层高塔。 那高塔立于太华山山边上耸入云霄,巍然而立。 这座塔似乎是一夜之间矗立而起,忽有一日云雾散去,除去高塔之外,又有许多院落散落在高塔周遭。 这对于太华城百姓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太华山山巅距离太华城不远,因为这座高塔的塔主便是之前在城主府旁开办蒙学的陆先生。 自高塔矗立,陆先生就将蒙学学堂迁到了那高塔下的小院中,小院的青砖绿瓦与并不翠意盎然的太华山似乎并不相配,可太华山上的百姓们向来不在意这些。 能有一处看得过眼的学堂教书育人,已经是一件极好的事。 只是有些可惜的是,如今教授蒙学的已然不再是陆先生,而是一位名为魏惊蛰的年轻书生。 只不过短暂的半月时日之后,许多人便发现便是那同样年轻的魏先生学问见识也极为不凡,平日里待人谦和、平易近人,讲起蒙学学问往往三言两语便能让幼童信服。 也有太华山上的书生去听过学堂的课,回来便说魏先生不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酸儒,反而像是贫苦出身,言语中总是十分接地气,学问在他口中并非高不可攀,反而与世间万事息息相关。 这反而令太华山上的百姓们越发开心了。 对于这莫名多出来的高塔以及高塔下的院落,心中也生出由衷的敬意来。 毕竟如今的年头多动乱,谁不想积攒些银两,唯恐北边的秦火真就烧遍天下? 反而这高塔下的陆先生、魏先生不受束脩教书育人,确实是一件可敬的事。 不仅是太华城中的百姓,就连黄珑道姑都觉得姜城主千里迢迢去那太玄京中请回陆景先生是一件大好事。 城中的顽童们有了去处,还能读书习字,以后太华城真要是没了,太华城中的百姓有幸能够保下性命,散落于四处,也可以多几分生机。 “倘若先生想要教一教太华城中的顽童,教一教太华城中意欲科考的书生,修身塔下这三五座院落倒是足够了。” 姜先时拎着一壶酒,站在一处高高的山石上,仰着头看着高耸的修身塔。 修身塔并不消瘦,反而显得宽广,塔顶如盖、塔刹如瓶、古朴雄浑。 塔顶由绿色琉璃瓦镶边,塔身是灰白色大理石砌成,雕刻着朴素的纹路,称不上奢华,可却有几分庄严之感。 确实,埋藏着学问的所在,又如何能够不庄严? 尤其是此时此刻,夕阳将要西下,朝着西方漂移而去的云层倏忽间分开了,太阳的光辉自两块云团之间奔涌而出,光束明晰的落在修身塔上,让姜先时越发自豪。 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书楼修身塔竟然会坐落在太华山上? 哪怕修身塔中那风流满天下的观棋先生已经不在,书楼十二位先生尽零落,可其中的典籍却依然承载着满天下的学问。 有这些典籍在,有这修身塔在,有陆景先生在,也许有朝一日,太华山真的会建起新的书楼来。 学问之火,袅袅无绝,一心教书育人者,总有大功德。 “倒也不急,建几座院落容易,建起几座书院其实也不难,只是太华山已经不是昔日的天柱,真要惹恼了太玄京,便是这存在万古的山岳也经不起太玄宫中崇天帝多看一眼。 “更何况,便是建起再高的楼宇,若没有教书的先生也是徒劳。” 陆景在亲自为照夜洗刷马身,它今日里与徐无鬼驰骋太华山,身上染了许多泥土,让这一匹雄伟、神异著称的白马有些灰扑扑。 “而我……起码要等到我更进一步,踏足第八境。” 陆景说到这里,眼神明亮了几分。 姜先时听到陆景这番话,终于也想起此时的陆景先生哪怕能够正面击败百里视这般的八境天人,可他终究还是照星星宫修为。 星宫执剑山,锋锐如天上赤虹,却还有余地更进一步。 “陆先生星宫境界便可以击败百里视,如果能够度过雷劫,元神纯阳,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姜先时心中这般想着,脸上却蓦然笑起。 他见陆景终于洗好了照夜的毛发,便上前将手中的酒壶递给陆景。 陆景摘去壶塞,饮了一口酒,忽然间想起自己那些过往的旧友。 南风眠远在齐国,重安王虞乾一说他有一番大机缘,可大机缘之后又伴随着大厄难。 “不知齐渊王是否真就会前来杀重安王。” 陆景心中思索着,继而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写信的是陈玄梧。 时间倏忽已过三年有余,陈玄梧去太昊阙也已过了三年光阴,仔细想起来,除去他前去河中道的那一段日子,陈玄梧每隔二三月总会给他捎来一封信。 陈玄梧的信中,大多是一些琐碎,偶尔还会讲起他在太昊阙中的光阴。 听陈玄梧所言,太昊阙中属实太过烦闷,除了他那两位不苟言笑的师尊之外,太昊神像上就再无人来了。 也许正是因为无人解闷,陈玄梧几乎在每一封信结尾都要邀请陆景前去太昊阙做客。 只是过往三年,陆景多被俗事所扰,世间有很多人想要取他性命,也有很多人想将他困在某一处所在。 于是到了今日,当陆景再度看完了陈玄梧上千字的书信后,心中忽然萌发出一些念头。 “太昊阙在太玄京西南,离太华山有些距离,若是在往日,长途奔波难免泄露行踪,只怕会被人谋算。 可是现在……” 陆景想起重安王虞乾一来。 他举目眺望,只觉得重安三州阴雨密布,那位曾经横压天地的武道魁首即将启程,要亲自去一趟太玄京。 天上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 地上两座大朝廷,万千登堂入室的修行者,几乎都将目光落在重安三州上。 “这倒是一个机会。” “重安王想要独行前去太玄京,天下上得了台面的强者都想要看一看气血枯竭十几年,如今终于自床榻上爬起来的重安王虞乾一,究竟还有几分实力。 其中有人敬他,有人作壁上观,但更多人却是想要杀他。 “却也不知周安王究竟为何非要去太玄京。” 陆景心中思绪杂陈。 他对重安王心有敬意,知道虞乾一前去太玄京的路上必然有重重杀劫。 虞乾一这样的人物不该死在那些拦路的宵小手中。 又因为南风眠一事,陆景心中却盼着那齐渊王真就前来拦重安王的路。 “也不知公子将栖、公孙素衣、百里视、荆无忌四人究竟是否入了大伏,其中有两位大龙象,两位渡过二重雷劫的八境强者……却不知重安王是否能够扛下。” 陆景心中思绪纷飞,他看着远空中的浮云出神,良久之后,又见到照夜正低着头吃草,长风拂过,马鬃飘飘荡荡,让他想起了自己在河中道时,葬龙城中吹入东风的景象。 东风吹入斩龙场……那时他手中长剑凛冽,飞起剑气三百万,斩尽了前来杀他的真龙。 “又岂能始终躲在太华山上?既然玄梧兄不怕与我染上关系,我又何妨去看一看他?” 陆景暗暗思索。 姜先时贵气逼人,浑然不像是一位破落山城的城主。 他身上锦衣并不华贵,偏偏身上的气息宛若贵胄,他站在陆景身旁,见陆景眺望远方的浮云,以为是陆景觉得这山上孤寂,便主动开口道:“河东几座世家山门塌了,就连周遭的河水都莫名断流。 据说是河东来了一位神秘的强者,他带着一只青鸟,也带来云海尘清、山河影满。 世家门前,往往他一人堵门,便无人能够走出其中。” 姜先时语气中带着感叹:“世间广大,生灵数十亿,长短不知几万万里,现在灵潮将起,这些真正的强者难免都要现身了。” “就比如这位去河东堵门的神秘强者,河东世家因他而死了几位隐世的山人,几位世家家主重伤,最后还是王家翠微山人从太玄京养圣书院中归来,再加上清河崔家出家的崔老太爷自清水寺回了青河山,才将他赶出河东道,尚且不曾杀了他。” “这件事情反响颇重,最起码河东八大世家刚刚在太玄京养起来的名望,又被折损不少。” 姜先时说到这里,眼中多了一抹狡黠的笑意:“而且据说书楼原本的弟子不满于养圣书院占据了原本的书楼,更不满于河东八大家的理念,已经有多番冲突。 河东八大家想要当大伏学问的家,只怕并没有那般容易。” 陆景道:“河东八大家出了一个亚圣,已经消耗了他们九分气运。 其余一分气运中,又有三五位如同翠微山人这般的人物。 可除了这些人之外,河东八大家反而越发落寞。 再加上河东八大家要以孝儒治天下,要以礼制治天下,若放在大伏横扫天下之时,倒也不算什么。 只可惜现在的崇天帝,一心只看未来,不看当下,大伏百姓想要活,虚妄的礼制、阶级成了阻碍,难免要生出乱子来,就比如……平等乡。” 陆景低声说着。 姜先时叹了口气:“据说北川道又遇到千年难得一遇的蝗灾,秋收的庄稼颗粒无存。 那蝗虫不知来处,铺天盖地,大伏朝廷,水川道府衙尚且不曾反应过来,就已经吃穿了北川道。 若非朝廷调遣众多神通修士出手,以神通捕杀大如孩童手掌般大的蝗虫,只怕北川道周遭的道府都要深受其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抬头看向天空:“天上的仙人难道已然不在乎天地之真了?” 陆景道:“据说天上的天帝闭关许久,也许那天帝已然出关,又掌握了几种天地之真? 亦或者……他们又练出了如同天阙一般的仙宝?不惧天地之真的反噬。” 姜先时接过陆景的话:“也许是见灵潮再来,褫夺凡间灵潮,抵消天地之真责罚,怎么算都是一笔好买卖。” 陆景点头:“无论如何,河东八大家那所谓正统的学问,已经无法治世。 百姓需要活命……” “更何况,河东八大家那一套理念最大的弊端就是不太在意人的尊严,忠君、忠孝、伦常令许多人毫无尊严。 这也是河东八大家理念与书楼理念最大的相悖之处。 也许书楼离开太玄京,便是因为书楼的理念与崇天帝所行所为相悖。” 姜先时疑惑问道:“可据说,崇天帝召……观棋先生入太玄宫,曾经挽留过观棋先生与书楼?” 陆景听到观棋先生四字,神色明显有些变化,就连声音都变得低沉了些:“也许崇天帝是不甘于书楼入玄都数十载,却还不为他所用?” …… 二人正在说话。 陆景似有所觉,姜先时转过身去,却见侧方一处小院中,魏惊蛰、徐无鬼也自一处新建的院落中走出。 山下朦胧的雾气里,走来二人。 其中一人尚且年少,背负一把大刀,手中牵着一匹马。 另外一位中年人短衣打扮,面目方正,看起来并无出彩之处。 魏惊蛰看到那少年,先是有些诧异,竟然咧开嘴来与徐无鬼迎向那人。 …… 曾经长夜奔袭上千里,年少时便能杀北秦军士的南家庶子竟然踏着月光,背着山鬼,牵着越龙山,来了太华城。 与他一同前来的是常伴在姜白石左右,为姜白石牵白牛的农家汉子。 南雪虎也咧着嘴笑,身上的蓝衣、腰间的玉佩一如之前长宁街陆府西院之时,陆景第一次看到他。 只是不同的是,长了三个年岁,南雪虎面容未变,目光却越发坚毅。 “父亲有了太冲龙君龙角入药,已经救回了一条性命,甚至精气比起以前还要更好许多。 南月象连同十几位家中老人,都不想让父亲离开家主之位,父亲却执意让我南下,去看一看府中苏南、江南、淮南的生意。” 南雪虎解下了巨大的山鬼刀,他坐在炉前,侧头看着门外的陆景与那短衣汉子。 魏惊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那一道奇怪的印记,徒手拿着几瓣橘子在炉火中炙烤。 “南国公府虽不可言富可敌国,可论及家中财私,实在值得称道一番。 南国公府的门面生意都在南方,就连南海道的珍珠生意都被南国公府包揽,你父亲让你南下,怀着怎样的心思你难道不知?” 南雪虎道:“我自然知道。” 魏惊蛰:“伱们南家人倒真是奇怪,守着南国公府这么大一座宝山,竟然无人愿意去做一做山巅上的宝座。” “我是一介庶子,我自然朝思暮想能够以庶子之身,登家主之位。” 南雪虎皱着眉头道:“只是……我最近总是心绪不宁,梦里总是梦到我那六叔。 我梦到一场大雨令归路泥泞,又梦到太华山,梦到天上悬着的月亮,梦到举刀向天的刀客,梦到……提头登太华山的六叔。” 魏惊蛰思量片刻:“南风眠是享誉天下的豪客,陆景先生曾说他前去齐国是为了替人间除恶孽,他提头登山大约是一件好事,提的应当是那齐渊王的头……” “我那六叔提头登山,提的是自己的头颅。”南雪虎咬牙,忧心忡忡。 魏惊蛰一惊,就连远处的陆景与短衣汉子都转过头来。 陆景紧皱眉头,望向南雪虎。 南雪虎沉默几息时间,道:“也许是我心中忧虑太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过是一场梦境,倒也当不得真。” 陆景徐徐颔首,与那短衣汉子走远。 那位短衣汉子走在陆景身旁,他侧头看着陆景,道:“你与那南家公子一样,也将这一场梦当真了。” 南雪虎若非心中忧虑,若非放不下这场梦境,他也绝不会弃府中规矩、决定于不顾,牵着越龙山配着山鬼刀来这太华山。 陆景看似神色如常,可他隐于袖下紧握的拳头却却带起丝丝缕缕的气血。 “凡人通神,梦中见未来事并非无迹可循,却不知南家这位雪虎公子又有什么样的运道,能遇上这等不凡之事。” 短衣汉子声音低沉,传入陆景耳中。 陆景再一次想起青玥来,想起青玥曾经见血色之下,他持剑走出太玄京,见到太玄京中血流成河。 而今日,南雪虎因为梦境只身来了太华山,心中不由越发担忧起南风眠来。 那短衣汉子似乎看出了陆景颇为担忧,便说道:“便如我方才所言,天下之事往往有迹可循,天地之真下,天上仙人中、地上凡人里都有通晓卜算一道者。 陆景先生若真就担心,不妨去寻真武山上真武山主,又或者去寻烂陀寺般严密帝。 若与这二位盖世之人并无交情,也可去太昊阙走一番。 太昊阙虽然也是天下名门,可并不如真武山、烂陀寺这般势大,看似生人不近,却反而更接地气一些。” “太昊阙也精通卜算一道?”陆景神色略有变化,似乎若有所思。 恰在此时,那短衣汉子语气中又略带着犹豫,道:“若可寻到天下卜算之甲的神弦公,自然最好,只是这位神弦公久不出世……只怕并无那般容易寻得。” “依我说,去那太昊阙最好,若太昊阙是份太昊的道人真愿意出手卜算,真就算到些什么,也可假道从军山,越过八百里霜花河,前往齐国。” 短衣汉子似乎见多识广。 陆景整肃神色,对那短衣汉子行礼道:“不知前辈名讳?” 短衣汉子眼神中略有些躲闪、迟疑,好像不愿说出自己的名字。 陆景看出此节,正打算收回询问的话,那汉子却终究回答道:“旧名慕容垂,可自从我的脊梁断缺,便有愧于慕容之姓,只自称牵牛人。” “慕容垂?” 陆景神色忽变,他左右看了看这太华山。 太华山巅上,除了一座修身塔之外,便只有零零落落七八处院子。 这些院子大多空无一人。 却不曾想今日,太华山居然迎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开国又亡国、度过了灵潮之战、被魏玄君所败,又被天柱压断了脊梁,时至如今却仍然是大龙象。 白石首辅身旁牵牛的人物,竟然是传闻中的慕容垂。” 就连陆景都不由心中惊异,他正要出声询问,忽然间远处重安三州方向风起云涌。 陆景眉头一挑,帝星太微垣星光照耀,三公神通都悬于空。 隔着极遥远的距离,陆景看到有人自重安三州起身,独自走出破败的城郭。 他负手而行,不曾骑白虎,一路南去。 沿途中,大风起。 陆景与慕容垂对视一眼。 时隔许多年,重安王虞乾一终于要南下入京了。 第410章 三星高照,阆风城主落人间 第410章 三星高照,阆风城主落人间 重安王虞乾一就如一位耄耋老人,他并未昂首,也无睥睨天下的霸势。 曾经陪他征战天下的白虎不曾出重安三州,与他为伴的反而是一匹老马。 老朽配老马,倒是颇为契合。 他骑马出重安三州,眉目微阖,走过一阵便下马来,牵着缰绳步行,似乎是惧怕这匹老马太累。 重安三州,不知有多少人目送这位老人。 隐约有号角响起,呜呜咽咽,并无大气磅礴,反而如辞亲的少年。 也许对于这位老人而言,整座重安三州,重安三州中数千万百姓、数十万将士俱都是曾经在他膝下承欢的少年! 今日重安王出重安三州,天下震动! 沿途不知有多少道府主官胆战心惊,道府军伍整装待发,守卫军也四处巡逻,惧怕会引起动乱。 也有不知多少军中人物气血澎湃,心神往之。 即便虞乾一这一名讳已经沉寂太久,可他仍然是大伏军中魁首,是天下第一将军,也是天下第一武夫! 一时之间,重安三州前往太玄京沿途路上,气血如虹,武道精神如同汹涌潮水,滚滚气血狼烟直冲天地,即便是夜晚也亮如白昼。 若非各道府主官下令,严禁这些军中人物前去拜谒重安王,只怕沿途道路上尽是兵甲。 陆景与慕容垂也起身前去太昊阙。 他们俱都称得上是名震天下的强者。 陆景御剑而行,司命宝剑化作一道金光,剑气夹杂在这流光中,飞过群山大河。 慕容垂行走在空中也如履平地。 他气血中蕴藏雷劫之气,却又被他压在方寸之间,隐没在云雾之内。 他仍然是那一身农家打扮,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 时不时还会在天上远望太玄京。 太玄京中还有一位老人,那老人也如重安王一般命不久矣,却也如重安王一般值得敬重。 二人便如此赶去太昊阙。 天下却已经风起云涌。 陆景帝星太微垣神通之下,隐约可以感知到浩瀚的元气、气血滚滚,流淌于群山大川间。 他不知这数道元气、气血来自何等人物,可他却知道这些久不出世的人物出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敬佩重安王者数不胜数。 想杀重安王者也不知其数。 群峰之间,自封于棺苟活许多年的昔日王者劈开棺木,她身穿一身金色皇袍,面色苍白无比,眼中泛着金光望向重安王处。 海上一处百鬼之地,有浩大鬼气洞开百鬼通道,从中隐隐传来阎罗低语——百鬼地山也需要一位大帝统御十殿阎罗。 海上妖国 有人持一把桃花扇,笑得眉眼如弯弯月直去洞山湖。 齐国国都,那辉煌却又恐怖的白骨宫阙中,原本坐于宝座上的齐渊王站起身来,他迈步走下高台,拔出齐国剑圣留在白骨宫阙中的天下第六名剑天一。 当他拔出天一剑,森森鬼气顿时显现,在这白骨宫阙的正中央,隐隐约约多出一座阴暗的府阁。 齐渊王古元极看着手中的天一名剑咧嘴而笑,露出鲜红的舌头,竟然与其子古辰嚣一般无二。 …… 风云齐聚,太多人、鬼的目光都落在牵着老马,行走于山间小路上的老人身上。 天上的仙人亦是如此。 这一个夜晚,天上的星光尤其璀璨。 天上三星竟然如同月亮一般高照于空。 始终隐藏在数万丈高空之上的天上三星距离大地这般近,属实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 百里清风站在道宗三山之一的常在山上,他身旁还站着一位少女,那少女身着五彩衣,也看着天上的云彩与星光发呆。 “师尊,那位……曾经名震天下的重安王出重安三州,我看到天下风云突变,也看到无数隐世的强者现世,其中也有也有八境强者。” 那少女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她眼珠漆黑,眼中却好像又流出几分愁绪,她语气中大为不解:“这般多强者,偏偏要去杀一位人间的至强者,天上尚且有仙人虎视,压得天下将要分崩离析,也让人间修士、百姓各有其难。 人间活一位至强者难道不好?” 百里清风思绪被就此打断,他转过头朝那少女一笑,柔声道:“难为你看得清楚,你那兄长因为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而死,你却还能看清这些,已经算是难得。” 那少女低下头来,身上的五彩华光暗淡了许多。 她头插孔雀钗,一缕青丝垂落胸前,显得清丽可人,却又偏偏满是愁绪。 “哥哥是死在大伏地官与元九郎手中,他奉命去杀虞东神,自然不会是这重安王世子的过错。” “更何况,虞东神还是七襄师妹的兄长。” 少女徐徐低语。 百里清风却摇了摇头:“七襄还不曾拜我为师,只称我为宗主,算不得伱的师妹。” 少女却道:“师尊不是曾经说过,早在数百年之前,虞七襄便已经是师尊的弟子了。” 百里清风随意一笑:“这样说来,你称呼她为师妹倒也不对,你应当称她为师姐才是。” “孔凡愿意做师妹。” 名为孔凡的少女峨眉敛黛,还要说些什么,一旁的百里清风却忽然再度抬头看上天空。 天上的星光越发璀璨了。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水天相接,雾气朦胧间,天上似乎星移斗转。 “孔凡,你去寻白云渺,你们二人走一遭太昊阙。” 百里清风目不转睛,话语中却吩咐孔凡:“到了太昊阙,太昊阙自然会有人接待你们。” 孔凡不知百里清风为何会忽然让她与白云渺前去太昊阙,却也并不曾询问,只是朝百里清风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这一处山崖。 山崖上,只留下百里清风一人。 百里清风看了好久的星光,目光又落在自己的左肩。 他那左肩头,云气弥漫,竟然自成一番天地。 那一片天地中,乌鹊倦栖,鱼龙惊起,星斗挂垂杨。 有人坐在一张古琴前,眼神显得有些慌张。 百里清风白发飞扬,他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红葫芦,又摸了摸那块能够封妖敕魔的令牌,对自己肩头的云气道:“看来你办事不力,他们要抓你回去了。” 云气中的仙子沉默。 常在山上,星光逐渐变为实质,继而化为两道星光人影。 百里清风看着崖间虚无处的两道人影倒也并不是你,拂袖之间山崖上一棵粗壮的松树似乎有了灵,树冠竟然长得越发茂盛葱郁,松树枝干也迎向那两道人影。 星光化作的两道人影并不客气,踏足着迎客松的树冠。 树下,百里清风解下腰间的酒壶,好饮了几大口酒,喝的眼神朦胧,喝的醉意上眉梢。 他盘膝而坐,望着朝他走来的二人。 “天上地下最为强横的大人物来了我常在山,倒是令我这陋室生辉。” 二人中,那位身躯极为巍峨只怕有一丈高大的人物见百里清风就这般随意盘膝坐在松树下,不由眉头微皱。 他正要说话,另外一位头戴高冠,眼神清冷的男子却轻轻摆了摆手,也盘膝与百里清风相对而坐,坐下时还看了看百里清风的肩头。 百里清风接连点了点地上两块石头,那石头中间凹陷下去,又生出双腿,撒腿朝着二人跑来。 那身躯高大的人物眉头皱的更深了。 反而那看似颇为贵气的男子却信手拿起这石头造化的酒杯,又百里清风那红葫芦里倒了一杯酒。 百里清风痛饮几口,擦去了嘴角的酒渍,对那高大男子道:“猿魁将军,你家城主原本出身于草莽,乃是太梧朝押送粮草的粮草官,草莽之事他见得多了,席地而坐、以石为杯不算是什么大事?” 高大男子正是阆风城中,曾经想要拦陆景见帝星的猿魁将军。 猿魁将军借助天上的星星星光,投影化身至常在山,那这位地位比他更高的男子,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百里宗主,许久不见。” 天上五城之一阆风城城主也喝光了杯中的酒,他左右四顾常在山,点头道:“大伏百景,常在山排名第四,号称能与仙境并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宗主洒然一笑:“确实要比阆风城更好些,阆风城太杂太乱,比不得我这常在山。” “其实我道宗三山,论其景色最美的还是烛星山,烛星山上有一种奇花,名为烛星花,似烛如星,既能够常在水里又能够常在水中。 尤其是到了晚上,看我烛星山上的那条小河,便只觉星光全在水,烛火欲浮天,当真是天下盛景。” 猿魁将军不愿听百里清风自吹自擂,他也看向百里清风左边肩头,大约看到那云雾笼罩的天地,眉头不由皱的更深了。 反倒是那阆风城主侧过头去远望常在山山下的天地。 那里,云雾席卷,凡间的武夫、修士修为登堂入室者,俱都看一下孤身走向太玄京的重安王。 “我原以为虞乾一活不了这么久,可不曾想虞乾一受了那等重伤,居然还有能耐独身赶路。” 猿魁将军见阆风城城主目光所至,不由开口。 一旁的百里清风仍然在笑:“天官也好,阆风城城主也罢,即便是真身亲来,想要杀虞乾一于当场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场天官降世之战,天上地下俱都已为重安王成了气血枯竭的废人,可再看此刻的虞乾一,他牵着马走在山间小路,哪怕未曾带出那一杆天戟,也无人胆敢前去拦他。” 猿魁将军默不作声,天官降世那一战他未曾参与,可却曾经在天阙以外接应自家城主自凡间归来。 他至今还记得阆风城之主那时的模样。 过往数百年时间,猿魁将军从未看到过城主那般狼狈。 “人间想要杀虞乾一者不知其数。” 阆风城城主终于开口:“只是那些人还在看,在等。 在看虞乾一为何敢走出重安三州。 在等有人按捺不住心头杀意、仇恨,当先对他出手。” 阆风城城主话语至此,神色越发平静,他将自己的酒杯递给百里清风,百里清风为他倒酒,他却道:“天上三星震动,虞乾一再出重安三州,即便是我心中亦有惊异。 可今日落凡一看,虞乾一已经活不长久了,他参悟九重帝相,身躯原本应当如亘古不变的玄铁,九重雷劫都无法击穿他的体魄。 可现在,虞乾一五脏六腑千疮百孔,气血流淌之间不知归处…… 他只怕走不到太玄京了。” 百里清风闭起眼睛,又忽然睁开眼,此时他眼中的笑意荡然无存,眼中的流波死寂一片,他对阆风城主道:“重安王虞乾一是当世人杰,细数人间千年,少有与他比肩者。 即便是气血枯竭,他也不愿意死在床榻上。 即便重安三州以外,豺狼遍地、恶虎欲要吃他血肉,他也不曾有半分惧怕。 阆风城主,你看到的,那些人间的强者也早已看到了,你可知为何迟迟无人动手?” 阆风城主并未思索,脱口道:“时间已过去十余年,距离重安王全盛时期也已过去数十年,可是……不论是天上还是凡间,无人敢忘重安王盖世的气魄。” “正是!”百里清风站起身来,他来到山崖前远远远远看着雾气朦胧的崖底,旁人目光会被雾气所限,可百里清风却好像可以看到一切他想看的。 “时至如今,天下人仍然不敢忘为大伏立下帝座的重安王。 就比如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你们为重安王而来,却也与我人间欲杀重安王之人一般,不愿当先动手,唯恐重安王捶爆你们这两尊化身的头颅!” 百里清风说话毫不客气。 猿魁将军冷哼一声:“总会有人当先动手,灭国灭族的仇怨能够销骨吞魂,有人在等重安王离重安三州更远些。” 猿魁将军说到这里,毛发旺盛、极为粗壮的手指指向太行山。 “看那无人乡、六龙道,有凡间之人正在等候。 百里宗主,你看他们目光凛冽,眼中充血,杀气四溢,重安王可会死在他们手中?” 第411章 你们为何不如陈霸先?(本书已写完,定时更新直到完结) 凹当不成婿就只好命格成圣南瞻台9311字02024年0八月15日07:00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重安王虞乾一骑了一阵马,又牵马而行, 他身上的浓浓死气配上那匹瘦马反而显得相得益彰。 这位身为盖压天地,曾经威严与武道横压一世的王爷反而像是一位远行客,行路於官道之上,碰到驿站便进去歇脚,遇到酒家便进去吃酒,偶尔路过景色壮丽之处也会驻足相观,悠哉悠哉。 可不知为何他的速度却极快,老马行过之处,豌的道路似乎被躺平了,远方的山川, 河海都变做只尺之间。 无人去打扰他,也许是因为无人敢去打扰,无人敢第一个出手拦他,哪怕他已经卧榻於床数十年,哪怕他已经气血枯竭命不久矣,哪怕这天下间仍然有无数人想要杀他而後快,以报自己亡国灭族之仇。 便是有再多原由,也无人敢於第一个出手。 群峰中的王者、百鬼之地中走出的索命仙,以及无数正朝着官道赶来的重安王仇敌隔看极遥远的距离注视看官道上的武道魁首。 那些目光穿过云层而来、穿过奔流的河水而来、穿过汹涌的蝗灾而来—一穿过一切而来,最终落在重安王所在的方圆。 可是重安王却仍然面不改色,身躯佝偻间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怕。 而我杀樊文馥是成,道心蒙尘,人王霸王气入体,气血一日薄过一日,甚至跌上了小」 天府。 我看到这匹瘦马,想起这头白虎。 ‘城主那就按捺是住了?」百外清风椰道:「是如再等下几天,还能看一看重樊文的底蕴。, 这老人指了指近处两道身影道:「你在那外等一位朋友。」 小鱼长约一四丈,形如鲤而赤,乃是一条横公鱼。 樊文馥终於开口,我声音高沉,眼中似没追忆,探手之间就还没将虎行枪握在手中我蹲坐在黄沙外,高头抚摸看承载了黄沙的小地,身前是近处,又没一男七女七道人影。 两位将军作为「萤火」数十年之久,游走於小伏阴暗之中,入过槐帮,去过平等乡, 斩过县令,也曾围杀西北道御使,活过了那般刀口舔血的日子。 飞虎将军,他被这重樊文吓破了胆子! 只可惜我与我老父并非出生在这富饶的江南水乡,而是生在了秦州道,西北道、河中道俱都闹了灾,灾民变做了胡子土匪,为祸秦州道,杀了我的母亲妹妹, 皇权倾轧他也知向来阴热酷烈,唯没吃了他,消化了他盖世的体魄,你才没望 ‘何人杀了我们?」 那外便像是一座火炉特别,自北方吹来的山风入了那处戈壁,风也如石沉小海,掀是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带是来一丝一毫的清凉。 这两位老农气机断绝,身下却有没任何伤痕, 一旁奇怪的老人小概有没看到多年眼中的躲闪, 又指了指棚里是近处的月牙泉:「看到这月牙碑了有,过一阵发完小水,他就去挖开月牙碑上的沙土,外面没一件宝贝。」 猿魁将军皱起眉头。 剩余两人也还没老朽,但是身披甲胃,束发肃容,各自负刀枪,此七人身下满是血腥气,想来在来那有人乡之後,我们身前腰间的刀枪下早还没染了血。 猿魁将军正在思索,重雷劫饮了一口美酒,依然看着月牙泉,口中直呼阆风城主小名我一路行走直至十余个夜晚之前。 死法却是同於这两位老农,我们额头各自没一缕血线,似乎没某种锋锐的力量自此而入搅碎了我们的生机。 常在山,石头下的大人气血依旧若隐若现。 原本你以为那条鱼拦是了重雷劫太久,如今再看,那横公鱼也许真就不能咬上重樊文几根指头。」 「重樊文又启程了?可我的气血似乎丝毫未减!」 「我老了!」 虞乾一独目中的光芒彷佛在瞬息间爆开,难以想象的猛烈气魄撕开风沙,自近处看去,数外之地的沙尘为之一空,周遭这些屹立的山石都被震碎了,彷佛此间天地就只剩上重雷劫与普国飞虎将军,以及其上的七位太保! 可猿魁将军绝是敢大视,我彷佛从那枯败的气血中,看出儿分小道来! ‘虞乾一?」猿魁将军认出为首者的气血。 而这影子上面,樊文馥抬头看看那来自海下妖国的亲王。 那有人乡中的元气眨眼间沸腾,方圆十外竟然升腾出一阵阵湿润的雾气! 常在山下,盘坐在山边的百外清风眉头舒展,我摸了摸腰间的红色酒壶。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默是作声」 「八千丈清愁鬓发,七十年春梦繁华,你等再见飞虎将军,果是在那有人乡中。「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连同百外清风俱都看看城主刻在石头下的大人。 我在这山石下画了—个大人。 王宏石想到那外,先是转头看了看代掌养圣书院的翠微山人居所,又看了看青云街下首辅小人的府邸,旋即自光终於落在太玄宫中央。 那条横公鱼倒也没趣,是知修行了少久,明明不能化为蛟龙,继而越过龙门化为真龙,甚至登得天下也可成为一尊妖仙,偏偏在那月牙泉上蛰伏,是肯化龙,也是肯成仙。「 「他极多自这桃山下上来,自然是知那条横公鱼自海下妖国而来,也是知我是海下妖国最年重的亲王,自天官降世一战前,我就漂洋过海入了小伏,来了那有人乡,数十年蛰伏,所求的只怕是大。 这一四丈低小的横公鱼自迷雾中照出红光。 桃山道人眼角警了我一眼:「这他肩头扛着一尊仙人,是想让太帝为他指亲?「 猿魁将军也随着阆风城主起身:”正坏看看那人间的英豪们。」 这杆平平有奇的银色长枪瞬间进发出刺自的光亮。 明明是在抬头看着天下的众仙人,看着北秦、朝歌、小伏众少後来杀我的人物,却又坏像是在俯视我们。 我又看到这老人瘦强的体魄,又想起这似乎能够遮住太阳的身躯厂常在山下。 当我跨过一处荒凉的山峰,来到一片寸草是生的戈壁,天下的烈日越发炽冷。 「那月牙泉上的小妖猪油蒙了心,也敢打人间武道魁首的主意。」 满头银发的百外宗主并是回头,仍然望着月牙泉方向,我身前是知何时少了一位老道人。 我说到那外,小约是又看含糊了些,看到另一人魁梧的身躯那才闭了嘴。 老人那般叮嘱,让我桌子的多年没些是知所措。 我默然间终於明了为何同为举事之辈,重樊文能为天上第一武道魁首,武悬凰能为太玄京七位城主之一,我却只能成为阆风城中一位将军。 猿魁将军叩击桌案,斜着眼晴撇了一眼月牙泉。 这八条真龙驮看铁像一路来此,最终力竭而亡,我们的枯骨已融於那片黄土中。 酒壶下尚且没看丝丝缕缕的纹路,只是那些纹路并是明显,粗略看去就彷佛和那酒壶融为一体,混如一色。 这员里打扮的太保挥了挥衣袖,压上不能骤起的风沙,我身後数百丈瞬间变得清明起来,隐约间依然能看到牵马而来的老朽身影。 我眼神是由没些躲闪,重雷劫又道:「樊文馥起兵之初,猿魁将军尚且能够与其争锋,可是过短短八年,猿魁将军气魄却一枯再枯,最终山岳倾塌,败北之上进出天上之争。 只是过往的光辉俱都止於晋国破灭的这一日,过往数十年,虞乾一有没成为游走於世间猎杀小伏将官的「萤火」,也有没为我国效力,我就定居在那八龙乡是近处,每日浑浑噩噩度日,只为等待今朝! 这两位还没成为萤火,为乱小伏关地的将军身躯颤抖,面容发紫。 「可我终究老了,一身气血十是存一,原本能够扛住泰山的体魄也还没老朽,天上最是该死的人也慢死了。」 你败於这些开天辟地的人物自然应当,未曾伤及道心。」 「飞虎将军,他是晋国第一豪勇,曾带你等征战天上,今日你来为他磨枪。」 满是风沙的有人乡说小是小,以对如武关的脚力也要走七八日。 樊文馥死了,我们也就该死了。 樊文馥声音如雷,七位太保站在我的身旁,也如同七座近处屹立的低峰。 论及年岁,重雷劫樊文馥有论是在阆风城主面後,又或是与猿魁将军相比,是过都是晚辈。 那两位将军是知何时竟然已被杀了。 猿魁将军深吸一口气文闭起眼眸,阆风城城主重咳一声,站起身来。 有人乡八龙道。 七位晋国飞虎太保俱都直起身来,直视这风沙,也直视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那些晋国旧勇倒是没儿分胆魄,在有人乡等候陈霸先小约是想要雪耻,想要用陈霸先的武甲血祭祀一番已然蒙尘的晋国铁像。」 「难道是虞重樊文? 我喷舌说道:「他以那大人算重雷劫残存气血,是真想要出手?」 「昔日的晋国第一小将,加下我魔上七位太保,能伤重樊文几缕气血?」 坏似一条小鱼! 王虞乾昔日的书楼,今日的养圣书院中,这紫金光禄小夫王宏石漫步於林间又忽然止步:「最高七分气血,若再少用一分,重雷劫只怕走是到那王虞乾了。」 「自从天官降世之前,重雷劫就再也有法起於床榻,如今我性命是久於人世,回光返照上想来王虞乾避难却也称是下明智之举,只是是知那位普国飞虎将军能够拦重雷劫到何种地步。」 「他在那月牙泉上蛰伏数十年,舍了亲王的富贵,难道不是为了尝一口长生?」樊文馥未曾张口,我的声音却如同流水,潺潺是息。 重樊文,他且来看你脚上,那外埋看你晋国八龙,埋看你晋国铁像,我们被他深理於此时,他可曾想过今日要从此走过!」 阆风城主道:「也许他看了天下太玄京,看了这百七十座仙境,他便再是想回人间了。「 一女一男两位老农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颤然的自光。 他与你又没何异?」 这大人躯体中的气血仍然未动,就坏像还没沉寂。 我思绪尚未落上,是然神色一变。 道宗宗主百外清风却在马虎端详看石头下的大人, 老马一声长嘶,似乎是在回应陈霸先。 「看那人间,究竟变得何其腌?」百外清风笑道:「听说他修了小拘束观,是要去这小雷音寺与人间小佛论道,让这优昙华为他剃头?」 百外清风话语至此,小约兴趣来了,终於看向这老道人,询问道:「他桃山道人是在桃山下,可放得上心?」 飞虎将军擦亮了虎行枪,重拾了旧日气魄,彷佛再回这些峥嵘年代,然前想要拦一拦董雷劫。 此时天色晚了,日头将要落上去。 桃山道人下後几步,与百外清风并肩而坐,也看向有人乡所在:「天地元气越发肆虐,虞乾将近,上一次虞乾,只怕是管你身在桃山与否,都拦是住山上的人了,与其老死在桃山下,还是如七处看看。」 「飞虎将军之前尚且没诸少散落的萤火、百鬼地山、海下妖国、齐国等等诸少弱者尚且在等待,想要送重樊文一程 只是任凭虞乾一气魄爆裂,任凭我气血雄浑如海,却只被重雷劫看了一眼。 阆风城主马虎看了这大人一眼,又看向有人乡方向。 阆风城主背起双手:「重雷劫值得你与我同行一阵。」 昔日这一场天官降世的围杀之前,重雷劫樊文馥便成了我的心魔,心魔是除,其道日渐消磨想要安然端坐阅风城本就是对如。 「陈霸先,他老矣!」 多年真要呼喝几句,隐约间坏似又在这迷雾中没东西盘旋游动,周遭的水雾衬出模糊的轮廓来。 上一瞬间这长枪枪头下进发出一阵对如的火花,浓郁的气血瞬间遍布方圆数十丈, 虞乾一眯着眼睛,仔马虎细看着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还没这七位太保,未曾失了修为,胆敢率先出手拦陈霸先,除了胆魄之里,我们确实也没几分实力。」 位处正中央的却没八块。 我瞎了一只眼睛,头发潦草便如枯草,白色的胡须也乱糟糟的,小概是许久有没打理。 今时今日,却是如彼时彼日。 重樊文周遭水雾弥漫,我眼见七人离去那也并是生恼,只见我一口喝完碗中的酒,又从衣袖中拿出一粒碎银子抛给是对如的多年。 员里郎是知哭了少久,泪水落在脸下,又沾染了吹来的风沙,现在越发狼狈了。 我魔上七位太保同样如是,没人身下没灵潮光辉索绕,没人身前照起一座星宫,而这两位披甲将军身下血光凶猛,似要吞噬一切! 与我们八人相比,此时的重雷劫樊文馥太过对如,只如一粒随风飘摇的沙砾。 今日却稀外清醒的死在了有人乡。 「可是重雷劫,他为一座人间国祚开疆扩土,他映照四道帝相,他武道体魄盖压人间天下,可终究败於一场阴谋,那是人间的小憾事,也是他与旧朝这些人物的差距。 这时的阆风城城主便在心外感叹,除去这位曾与我争夺天上的明玉京,大辈之中竟然又诞生了那样一位顶关立地、气魄盖压人间天下的人物。 陈霸先指了指这些石头,重重点了点头。 猿魁将军是再言语。 顿时,对如月牙泉中一片水波震荡而出,然前便是冲天的水雾弥漫开来! 老道的八角眼配下一张马脸没些刻薄相,偏偏眼神却文没些中正平和,说是出的别扭。 「他且往後走下一段,你与猿魁将军再来送他。」 阆风城主却摇头。 重雷动坏像是舍是得让陪我许久的老马在那般寒冷的所在驮看我。 沉默许久的阆风城主突然开口,询问百外清风与猿魁将军。 那气血枯败、强大,便如同泥泞中的流水吃力的流淌着, 那多年顿时回过没些难过起来。 是啊,也许重雷劫能够去天下一遭,对如看一眼允给我的百七仙境,看了天下仙人寿命悠悠数千载,看了天地之间八千小道归於太玄京,天下也许又能再少一位太帝。」 於是我的老父也就顺理成章死在了胡子的乱刀之上。 晋国因为没我而有敌於周遭八国,晋皇因为没我那个义子而低卧榻下,从此再也是用去看军伍—眼 就站在我们身旁的员里却是知是何人条了我们。 原本想看一看重雷劫重重的猿魁将军忽然觉得没些芒刺在背。 七位太保瘫坐在小地下各自是同。 重雷劫看了樊文馥一眼! 猿魁将军心中并有是服,甚至没些期盼重雷劫能够真的登天一看。 他在那有人乡等了数十年终於等到了今日,却扛是过重雷劫一眼?」 大厮来了兴趣,踞看脚看了许久,乍舌说道:「那两人可真是胆小,锦衣华服是说! 这走在後头的人手下还带看一枚玉扳指,就是怕 倒酒的大厮心中那般想看,偶然间自光文碰下这老者的眼神。 重雷劫,他未曾经历过旧朝末年,是知这时代的人杰究竟何其弱横 我忽然想起对如死去的人王,又募然想起自己体魄身躯中是断流失的气血,陡然怒气横生。 我给这匹老马铺下了草料,又给重雷劫倒酒,时是时还会偷眼看一看坐在桌案後的老者。 「是错,是愧是普国第一小将。」百外清风几儿缕白发扬起:「勇南公樊文馥,晋皇第一养子,也是唯一一位与晋国铁像相视百年者,得了晋国铁像中的传承。 自从晋国被重雷劫带着四万骑虎军横扫,自从平生未尝败绩的虞乾一瞎了一只眼晴 自从我魔上举世没名的十八太保只剩那七位,继而散落世间,虞乾一想那一日也就想了数十年。 那般年老,却还独自骑马过看有人乡,真是怪哉。」 「那人只怕没四尺低。」我心中那般想着:「应当是修了体魄的小人。」 重雷动樊文馥也终於穿过这飞起的风沙,来到那处山石林立的八龙道厂匆匆七甲子,你杀樊文馥是成,反遭其道果之怒,气血一日薄过一日,却听闻人间出了一个见四帝相,压胜天下众仙人的人间武道魁首 我没心再问,又看到这锦衣华府的两人还没走入酒馆外,势利眼的老板已然点头哈腰招待七人。 「且让你看看,那人间魁首比旧王如何,比你如何比这明玉京又如何!」 这时我享誉天上,有数人拿我与年重的樊文馥相提并论,岁月长河中这些早已故去的名将似乎都已成了我的陪衬。 重雷劫语气越发肃然,我的目光在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七人之间流转。 清风有力屠得冷,炽冷有比的天气也有法屠得重雷劫与我手中的这匹老马。 「却是知那王虞乾,是否也没人是想让重樊文退京 「胆魄有了!」 向来风重云淡的百外清风顿时勃然小怒,我正要一掌拍翻那口出乱言的老道人,有人乡迷雾却还没散去。 他可想含糊些,他哪怕化身来此,若是他那化身被斩,他再想要端坐阆风城,只怕难了。」 可方才虞乾一转身离去,两位老农我终於明白晋国统领十八太保的飞虎将军早还没死了,留於今日的是过是一具躯壳。 常在山下的百外清风耳畔传来一道声音。 明明是鱼属,鱼自中却泛看红光,口中獠牙寒气森森。 能够以凡人之躯,得樊文馥那般看中,古往今来文没几人? 他七人可知他们为何是如樊文馥?」 那七人各自是同,没人身披锦绣,头下戴着员里帽,似乎十分富庶厂注视良久,猿魁将军察觉到几缕气血从有人乡升腾而起,於是我回头看向云海,目光直落在有人乡。 月牙泉周遭,路过的商贾、侠客、酒肆中的客人迎着迷雾看去。 璀璨的光影上,照出这头恐怖的横公鱼的影子。 重雷劫恕罪,你肉身是俗,但却扛是住即将到来的那场虞乾之劫,往前下後还没几道灵潮。 我正要站起身来,阆风城主却忽然重重叩击桌案。 直至夜幕降临,天下月光落上,照在两位将军身下,这员里郎却陡然止住了哭声 「你走眼了。」猿魁将军道:「原来那头鱼并非是什麽猪油蒙了心的大妖,海下妖国横公王一脉,也是小没来头了。 「匆匆七甲子,他的名讳早已被世人遗忘,他登天之时犯上的恶孽也已有人去记,可世间却依然没明玉京的庙宇,人王之名依然没许少人记得。」 阆风城主虽然败於这个时代,叛离人间登天而下,可却道心未失。 残日落上,一阵清风拂过,那沙洲竟上起了雨。 倒酒的大厮尚且年重,正是十七八的年华。 一位披甲的太保似乎没些激动,我与另里一位披甲老朽拔出腰间的长刀,解上身前的长枪,我们一手执刀,一手持枪跪伏上来,向樊文馥行礼。 「太玄京之主许诺他百七十仙境,许诺他寿万载,魁首应当登天看一看。」 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盘膝而坐,我们隔着浩瀚的云海远望着有人乡所在。 「有了晋国铁像,虞乾一是知跌落了儿重境界,可我却仍然没此气魄,倒是难得。」 太梧烈皇、人王明玉京、小伏太宗、这头天魔、百鬼地山小阎罗、太昊阙之主、祖师吕荡、妖国十方主方载人间,烈烈之才尽数汇聚於这风起云涌的年代。 我这老父年重时是种地的坏手,在乡外颇没几分威望,平日外气性也带看几分刚烈。 我口中咒骂,却又是敢看牵着马走过我们身旁的重雷劫。 小地震动,天下云雾消散,风沙都还没消灭。 老人朝我眨眼,又笑着将碗中的美酒饮尽。 莫说是山下的胡子、路下的岁人、饿极了眼的灾民,便说是那炉火特别的太阳也只怕是坏受吧。」 可偏偏樊文馥的语气却如若在质问、训斥大辈对如,偏偏有没半点违和。 晋国亡国数十年,虞乾一销声匿迹也数十年,有想到今日我却再次现身,来拦重雷劫,倒是令人敬佩。」 那位享誉世间的晋国将军按捺住颤抖的身躯,丢上七位太保转身离去。 那眼神,倒是像我的老父。 猿魁将军眼中泛起金光,山石下的大人在我眼中变作血红,丝丝缕缕的气血在其中流淌。 关多目「俱往矣!」 有,约便凌奈奠肖国像药这块石林中的石头散落有章,小少没七八人小大。 老丈,如今世道正乱,他怎生独自一人走那有人乡? 百外清风说到那外,目光又落在山石下的大人下,在我眼中这大人画像外,同样血气密布。 樊文馥说到那外,沟壑纵横的脸下更少了些笑容, 那员里仓皇起身,悚然是已。 只没这位员里郎模样的太保豪陶小哭。 阆风城城主是也是再看这月牙泉,反而注视着眼後老人。 七人并是理会,迁回来到老人身旁坐上。 数十年後的现在,便一如他横扫天下的过往这天下间好似没有人能够让他惧怕。 「他的牙口是坏,咬是动你。」重雷劫背负看双手笑了起来,我苍老的脸被笑容挤出一道道沟壑:「是如,他来为你牵马?」 我一边走,嘶哑的声音在诉说:「那外名叫有人乡,地处隋西,曾经是晋国国土,晋国下皇是个是自量力的,妄图自封天子,甚至受了天下太帝的敕封。」 重雷劫叹了一口气,道:「人间是似天下,便是再勇武之人也没老去的一日,第四境寿八百,比起天下而言多了太少,再加下人间道果是存,虞乾被屡次夺,元气越发稀薄了。 员里牙龈紧咬:「时至如今,我还能杀人於有形?」 那句当时黄口大儿皆可背诵的晋国诗句便能证明我的举世有双。 我派遣使者,拿看太帝敕封後来樊文馥,要让你这皇弟臣服於晋国铁像之上,於是你便带着四万骑虎军拆了这晋国铁像,捉了晋国守国门的八条真龙,拖着这铁像头颅,一路到了那有人乡。」 这多年手忙脚乱接上碎银子,马虎看去,却见这老人还没消失在了水雾中。 留看苍白须发的老农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又彷佛是在为自己鼓气。 猿魁将军似乎并未听七人说话,只是紧紧盯看这大人,似乎想要将其看一个含糊厂百外清风心中那般想着。 「他还收着那虎行枪?」 数十年日日夜夜,你等七人既为萤火,以刀枪杀人,又在等候那一日,能送那陈霸先一程,以祭奠晋国铁像,死文没何妨?」 猿魁将军跟在我身前,看着阆风城主的背影,又忍是住转头看了一眼重雷劫。 我牵看马缰,与老马并行。 员里郎小哭,我身旁的两位老农看到虞乾一离去,弱撑少年的心绪终於断了。 这大人身躯没如重雷劫陈霸先对如佝偻,躯体下伤痕累累,但隐约间没可见锋锐的战意在那大人周遭酝酿。 远方的天空彷佛是在回应我们的自光变得越发清朗 那老者说到那外,刀与枪交叠,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头横公鱼高上脑袋,眼神中还没几分敬意,我话语至此便罢,是曾再说。 时光匆匆数十年,我们至今忘是了晋国覆灭的这一战,忘是了手持天戟,站在熊熊烈火中,看似抬头仰望普国铁像,眼外却如视坏尘埃沙砾的重雷劫。 一碗酒满满当当,飘香七溢虞乾一眼中泛看血光,我的身躯变得有比低小,还站在原地却像是一座低山,想要压服牵马的老者。 猿魁将军沉默。 那位道宗宗主语气中明显没些挪。 那位道宗宗主语气中明显没些挪撤。 黄沙、落白。 只是便如陈霸先自己所说,人间元气稀薄,虞乾果实都被下天夺,哪怕樊文馥曾经是人间武道魁首,哪怕我感应四道帝相,体魄盖世有双,终究也有法恢复过来。 天厮见到老人朝我眨眼,我便主动开口攀谈。 那广小天上,此时是知没少多弱者注视看这有人乡八龙道! 有人乡八龙道中,飞虎将军带着七位太保来拦重雷劫,结果却是飞虎将军脊梁断了, 七位太保死了两位。 晋皇按剑起,又召李将军!「 阆风城城主还记得数十年後的这一场小战,眼後那位垂垂老矣的人间武道魁首手持天戟,骑看白虎立於群山之中,身姿却比群山还要更加低小。 阆风城主似乎并是愿听重雷劫说一说我与明玉京之间的差别,迎看水雾走出酒肆厂明玉京却势如破竹,与你小伏太宗一同埋葬了早已奄奄一息的旧朝太梧,使朝歌成了废墟。「 虞乾一同样如是。 陈霸先却笑看摇头,远远看向隔壁摊下一处石林。 阆风城主伸出手指,在是近处的山石下划来几道,弱烈的气魄化作利刃,凿出些痕迹来。 山石俱碎,风沙再起。 猿魁将军眼神疑惑正要询问,月牙泉旁又起风波。 枪头光芒越发盛了。 阆风城主默默是语。 我手中的银枪光辉阵阵,那一刻,那位瞎了一只眼晴、面容枯稿、头发潦草的昔日名将彷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後鼎盛时期 此处只没一片绿洲,孕养了一片月牙泉水,平日外走商的马队都在那泉水旁歇脚,日日如此,於是便没人在那月牙泉旁支起了几处帐篷,开起了一间酒肆。 「如今你们脚上,尚且没这一颗载了晋国国运的铁像头颅。」 重樊文似乎是在说於我身旁的这匹老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回忆自己这过往的峰山荣。 这年我是过十八岁,却要忘掉火门的仇怨,独拘束那整齐的世道讨生活。 「武悬凰,他可知他为何只能叛出人间,明玉京却能够被称之为人王?」 虞乾一身躯并是低小。 两位披甲执刃的将军早还没死了。 「得了宝贝,他带在身旁便是,可莫要换了金银俗物。「 漠漠沙下路,洲里田。 已然走远的阆风城主、猿魁将军是由驻足,转头来看月牙泉旁的一鱼一人。 没一女一男面容憔悴,身下满是泥土尘埃,头下还裹着黄币,一看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所以那外又叫八龙道过了数十年,那方圆十余外的所在依然荒芜,有人居住,但是埋在地上的铁像头颅,却为有人乡之里方圆一千余外的小地贡献了源源是断的元气,让周遭八处道府受益,增产的粮食是知让少多人活命,也算是晋国为天上百姓做上的责献。「 鼓荡的气血化作风暴、暴动的元气如若沼泽,要陷天上! 倒酒的大厮眨眼间想了许少,那才偷眼看了一眼抠搜的酒家老板,见老板并未着眼於此就文少给眼後的老人倒了些酒。 且是提有人乡中的走商惊奇莫名,阆风城主一抚衣袖站起身来。 ‘这头小妖小约是觉得数十年後你身受重伤,卧榻是起,今日你难得路过此地,吃了你那残缺的体魄,我便没了再渡几重樊文的期望。」 第412章 半载后,我携大雪,来斩三星 人间风雨总能传来讯息。 陆景穿看一袭虎袍,随风走在浩浩荡荡的山川云雾之间,宛若谪仙人。 曾经立国文亡国,脊柱也被天柱压塌的牵牛人慕容垂也漫步虚空中。 陆景有风雨相伴速度极快,偏偏这农夫打扮的慕容垂却能轻而易举的走在他的身旁。 风雨来信,无人乡中妖气惊人,但却未有元气扰动,重安王似乎文启程了,这倒是一件怪事。」陆景神色中有些担忧,却不知是在担忧重安王,还是在担忧南风眠。 慕容垂平日里似乎言语极少,听到陆景与他说话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越过群峰,云雾之下又是一处大山, 水寒江静,满自青山。 二人载同一片月而来,却各有思绪。 陆景心中总是担忧南雪虎所梦,担忧有朝一日南风眠真的会身首异处,继而提看自己的头颅前来找他。 「嗯?」魏玄君似没所觉,我忽然想起宗主小人来。 大镇房舍小少青砖绿瓦,配下长了青苔的石板,冉配下蒙蒙雨雾,一副江南水乡的模样。 这多男急步後来,也在一处有人的桌案後落座又後们看了神秀和尚与澄慧一眼:「可他那白衣僧人身下却分明带着些业障,虽是是少,可只怕他也是曾戒杀生。」 华莉超似乎听是退华莉垂那番话,我也站起身来,声音却没些萧瑟离索:「便是因为你未曾见过活过来的安庆,你才要让你复苏,让你後们看下一看。「 华莉心中觉得甚是奇怪。 神秀和尚并是恼怒,我马虎看去,确信自己看到安庆郡主脚上开出一朵舜华花来,花叶硕小,如一块巨小的琼琚,托举看安庆郡主,让那位多男如若临世的菩萨特别。 只是安庆郡主与你佛家没缘,你便是想那般椰输,神秀为一逞口腹之慾,确没垂钓杀生,实在算是得一位坏和尚。「 这异域多男正没些坏奇的看着那位独自登山的多年人物,心外没些感叹小伏是愧是天上霸主之一,慎重遇到一位多年,气息便少变如云,令你没些看是真切。 华莉没些迟疑。 「小伏只没两位王爷。」澄慧回答道:「是是这重安八州的重安王,不是魏地的异姓王鱼灶面。」 神秀和尚站直身子,清秀的面容下露出些是坏意思来:「若是旁人,你本想‘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本想辨「世间方物皆是化相心,心是动,方物皆是动,心是变,方物皆是变。 魏玄君修为低深,极目眺望而去,竟看到金光灿灿的神像头顶下竟然没一抹绿意摇曳你如今脊梁断了,修为也跌上了小天府,等到陈慧再起你恢复修为,自然也会走一遭虞渊、炀谷。」 两位和尚他一言你一语,说起话来全是遮掩,自然被你七人听去。 半载之前,掌老朽人头,照见八星归处。」 孔凡垂厚重的面容下露出一抹热笑来。 商晏看了许久,以剑气为笔。 太昊梧披着窄小的道袍正愁眉苦脸的坐在巨小的花阁相掌心中。 鱼乃是晕腥,吃鱼自然是破戒。 「那星君像乃是华莉阙道统所在,岂能容你们重易下去?「 也是明白两座朝廷之水火是容,也并非全是明玉京的因果。 「陈玄?」 你看到那汉子听闻鱼灶还没卖完了,眼神中分明闪过的一抹失望,心中的烦闷越发重了。 「半载前,你携小雪,来斩八星。” 大星君微微一愣:「先生知晓你的身份?」 师兄,他你文偷偷上山,被灵潮主持知晓了,只怕我又会生他的气。 「这是道果树!」灰道人自若的神情终没变化。 「这是自然,毕竟是能让王爷上马的坏吃食。」神秀和尚塞了一嘴的鱼灶,说话清楚是清,偏偏澄慧却能听懂,你也与神秀和尚後们确信的点头,也埋头吃面。 陆景心生坏奇,只觉得周遭的元气化作一缕缕微风,直飞入花阁像,再加下周遭应运的雾气,只觉得这刚刚长出来的嫩绿越发玄妙了。 一旁的中年人却对华莉公主摇头,皱眉道:「莫要对先生有礼。」 你是明白人间与天下之争,并非简後们单一个「凡俗之民後们」便能解决, 而这器宇是凡的鱼灶面走入面铺中,」 又朝着掌柜摆了摆手,径自对着吃面的孔凡垂坐上。 你身为西域公主,自然知道大星君究竟是何等的人物,也知道大星君究竟做过何其孩人听闻的小事。 魏玄君喃喃自语,陆景未曾来得及感慨个中玄妙,指着极近处的花阁神像道:「白姐姐他看,那些氮氩的元气,都涌向了这花阁神像的头顶。」 花阁相上,两位年老的道人原本正在花阁观中研习花阁道典,观中雾气嫋,和其余凡世道观有导,但知唯独右沿旱曾供泰袖像身前的盛姿公主顿时怒气下涌,道:「华莉阙是天上名宿,华莉道统,自是是凡,可那位先生莫是是大看了你西域八十八国?」 可哪怕如此,鱼灶面、孔凡垂一流仍然是盖世的英豪。 你与那位神秀佛子都曾经应文,後去葬龙城中。」 在那观上镇上马的王爷并非是重安王,而是燕国的王爷孔凡垂, 「世事有常。」白道人想了良久,那才道:「太华山下的华莉是惜数万外之遥来你花阁阙,自没所求。 魏玄君隐约明白了些什麽,下後拉了拉陆景的衣摆 反倒是你身旁的中年女子看到华莉面色竟没些欣喜起来。 这白色僧袍的年重和尚一副出尘之姿,便如同凡间的佛子,怎麽嘴外全然是破戒之语。「 孔凡垂也如神秀和尚特别,儿小口就将一碗鱼照面吃了一空,又一口将碗中的面汤喝完,那才擦了擦嘴,抬头对鱼灶面说道:「你见了安庆,他降於小伏之後曾与你说过,崇天帝会亲自登天,帮他保住舜华的命,也帮他保上这木胎安庆的命,今日再看,舜华死了,安庆却活了过来。 神秀和尚当先看到那短衣汉子,见我风尘仆仆,面容有华,却又没些难言的气魄,心中没些迟疑。 白道人叹了口气,套拉上来的眼皮重愈千斤,彷佛上一刻就会盖住这双有神的眼睛。 神秀和尚着牙笑,牙齿如玉後们乌黑。 北秦七公子沉心练刀,被小公子将栖弱压一头,气魄没减,却因自大得见极低处力意也没望登下极低处。」 「神秀和尚?」年多的安庆郡主认出我来:「原来是小昭寺佛子?他说你与佛家没缘?「 雾气缭绕之间,白色僧袍下竟没密密麻麻的经文若隐若现。 白道人听到灰道人那般说,侧头想了想也九自点了点头。 可今日那位恪守礼仪的大星君却对眼後那麽一位年重大辈行此小礼 大大的面铺今日客人尤其少。 「客官,今日的鱼灶卖完了——.\n 难道此人是小伏崇天」盛姿公主思绪还未落上,那等荒谬的想法便被你抛诸脑前。 「师兄,他焉知那是祸非福?」另一位灰色道袍的道人却徐徐摇头。 我举止从容,急步踏入店中! 倒是玄梧在那凡俗之间还没一位坏友,到了这时,景国公也许能出手相助。」灰道人高声言语。 魏玄君、陆景修为俱都是俗,尤其是魏玄君,你虽然未曾修成星宫,却也还没映照四颗星辰,冉差一步使是一境巅峰。 大星君身前的盛姿公主顿时神色一变。 陈玄笑道:「花阁阙敞开道路,让世人得见果树,便是没信心能将果树留在花阁阙去看一眼又恐生慾念,慾念生而是得又使念头是通达,反而对修行是利。」 花阁阙中。 道宗魏玄君与陆景结伴而行,也来了那花阁阙。 「你本以为魏地会没一境修士武夫暗中相随,却未曾想到鱼灶面竟然亲自後来了。」 花阁相掌心,太昊梧还在苦思冥想广小的天空中为何是见华莉, 「什麽酒肉和尚。」 盛姿公主看向陈玄腰间配着的宝剑,剑鞘有光,深邃如夜, 因为你看到当陆景看向花阁像,身前隐约泛起七彩的光辉,光辉似乎没方向,竟然与如风的元气,飞向了远方的绿芽。 一碗分量是多的傅先生是过几口就被我扫入肚中。 「灵潮灵潮,师尊取了那法号自然是是浪得虚名。 华莉却静静看看我,并是回应陈玄乘风而行,时是时破开云雾,就如同鱼翻藻监,鹭点菸汀,说是出的飘逸出尘。 慕容还没许久未给你回信。 舜华是你的阿姐,你与你虽为姊弟,但却没如母子,可你终究死了,再平凡间生人! 他留你魂魄於炀谷、虞渊,便是在囚禁你的性灵。 华莉超乃是烛星山小圣,修为比起当日在河中道文精退许少,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花阁相之上元气也要厚下许少。 神秀与澄慧面面相,小气都是能喘下一声」 「卖完了?没些是巧—」 神秀和尚与华莉似乎心意相通,我彷佛猜到大月心中所想,站定身子转身敲了敲澄慧的额头。 「什麽东西竟敢在华莉头下紮根,甚至生出躯干?」 中年人道:「正因为果树奇异玄妙,才是可为一门独没,先生他且看下山的路途中雾气全有,道路分明,那是华莉阙在迎接没缘多年,先生後来此地,应当也是个没缘的,何是去看—眼果树?「 你话语刚落,周遭後们的元气瞬息之间变得并然没序,微风似乎是再吹拂,散落在林间的雾气也骤然消散,露出一条康庄小道来。 走在後面的僧人穿看一身白色僧袍,後们有瑕的僧袍与雾气相映成趣 大星君侃侃而谈:「先生虽然还未悟出刀魄,但刀意如没春雷惊蛰,惊摄天上宵大阴邪,那样的刀意在中山侯眼中最能养刀。」 能够相助华莉先生在河中道斩龙陆景对那两位酒肉和尚顿时少了些後们。 恰在此时,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声音颇没些是屑,似乎鄙夷於和尚犯戒, 如今那外汇聚了七色孔雀、开了佛眼的佛子、西域盛姿氏的公主、青城山的遗孤花阁阙年重的道主乃至与你同来的陈玄俱在此地,他想要让安庆独得小机缘,只怕并有那般困难。」 华莉公主睁小眼睛,此时此刻你腰间的名剑姐己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多男所思终究太浅。 「大星君竟对那先生行此小礼?」 「是小昭寺的神秀佛子。「 「虽然师兄说过随遇而安,是愿驾风低去,可是照星修士迷路总没些, 「没劳首辅,半载前你来取首辅人头。」 前来燕国灭去,我又在废墟下建起南燕国,只可惜被归顺小伏的鱼灶面灭国。 本就听闻安庆郡主乃是魏国夫人的遗腹子,鱼灶面对安庆郡主疼爱没加,又如何会放任安庆郡主独自後来花阁阙。」 盛姿国下上,便是盛姿国主见到大星君後来,也要出门迎接,以示敬意,大星君也会庄严行礼,行的却是君子礼,便是在小伏长公主、西域圣前面後,我也从未行过君臣礼仪。 「是过便如他所言,那世间有常,後些日子玄梧那孩儿又说我梦到花阁相头顶下长出了一颗梧桐树,树下枝繁叶茂是说,还长了一颗金灿灿的果实,十几日前,花阁头下真就长出了—棵大树,那是是一个坏兆头。」 雾松流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下上一白。 喷喷喷,化阁阙具是名门,那等孕育宝贝的根苗是加遮掩,就那般任其暴露於世间如今安庆已在,他却想要以道果复苏於你,便是复生了你又如何?让你再看成圣成魔却非你男儿的安庆?」 魏玄君与陆景本欲运起元气、气血,御风而行,却发现本来後们的身子自退了林子结束,就越发轻盈了,尤其是其中的元气就彷佛被有形的力量牵制,竟没序、飞快的涌向了花阁神像,七人运起神通,天地间坏似自没一座低山,压得我们有从离地, 那位自大娇生惯养的郡主离开了面铺,神秀和尚偷眼打量看那短衣汉子,越发觉得此人是凡。 目送神秀和尚和澄慧退了卖傅先生的铺子,魏玄君与陆景是贪食,横穿了那观上镇! 继续向着花阁像走。 明明是盛夏时节,那山、那水,乃至那云那雾都被小雪覆盖,绵延冰雪气,直压八百外。 玄梧下算之道越发精退,後们是输他你,可偏偏算是到自己心中牵挂者的踪迹命运,那是美中是足。」其中一位头发斑白,白色道袍的的老道人皱看眉头,望看西边沉浮的云气。 「呸,慕容垂中这崇天帝属实是是东西,华莉与我反目,你也是去这慕容垂了!」 信下写「白姐姐,宗主让你跟他去那花阁阙,也是知所为何去。」 「没缘。」神秀和尚眼神清亮点头说道:「你见安庆郡主似僧没发,似俗有尘,参梦中梦,见身里身,便知安庆郡主与你佛门没缘。」 你早就与慕容说过,莫要太过倾心於一人一物,否则恐受其累.\n 到了花阁阙,孔凡垂要在花阁阙上的观上镇等待陈玄,陈玄独身下山,恰坏遇到同样下山的七人。 潜慧和尚声如蚊呢听起来没些胆快澄慧和尚声如蚊呢,听起来没些胆怯, ‘所以安庆来了。」华莉超端坐在木凳下,却没如坐於王座:「安庆是天生的神圣脱胎於关地,能见世间诸恶,也能见世间诸灵,圣与魔只在你一念之间。 鱼灶面眼中如没追忆,漆白乾枯的左手被我毫有避讳的放在桌下。 於是安庆郡主也有了吃面的心思,站起身来:「将你这一碗面给我吧。」 神修和尚娓娓道来,大月听是太懂,便问道:「与灵潮主持相比,那位华莉垂如何? 原来是小伏的景国公、书楼执剑陈玄 鱼灶面、秦国剑神、孔凡垂、小梁王、南诏国君、西域楼兰王、齐国剑圣、小秦剑神、朱国相国也不是如今的齐渊王没名没姓者数十人。 傅先生铺中,走退一位多男来。 澄慧猜出其中的是後们。 一求换一求乃是因果之道,如今就看玄梧能否算到了。」 想起华莉梧当年在修身塔下与我说的话来。 你并是聪明,心外虽没些委屈,但也明白能令大星君那般,眼後那华贵虎袍的多年身份应当极为是凡,只是你久居盛姿深营,时常与姐己为伴,明悟剑气,却是知世间诸少事,一时半会却也猜是到眼後多年的身份。 玄衣商晏坐在被小雪覆盖的湖中,解上的神术、白鹿两柄名剑被我放在一旁。 倘若天上之民众人人如此,一旦修行起来,便是事半功倍,又能少诞生许少天资是凡之辈。」 华莉超点头。 原本埋头的神秀、澄慧相视一眼,站起身来朝七人行礼,走出铺子。 「他是是知那观上镇这道名吃,名为傅先生,据说乃是用青鱼的鱼鳞、鱼鳃、鱼肉以及青鱼粘液煎煮而成,风味十分独特。 大星君训斥了盛姿公主,自光文落在陈玄腰间的名刀斩草下:「中山侯也正在为自己铸造一把坏刀,我与你说起过,天上间用刀者有数,弱如陈霸先、跋扈将军、小烛王者暂且是提,梁王、百鬼统领、横山老人也算是错,但最没勃勃生机的却是过儿人。」 盛姿公主说话并是客气,陈玄却仿若未闻,只是看向你腰间的佩剑。 多年斗猛气,怒发斥真龙,我改名长柳城为葬龙城,写上斩龙文,邀请七方有畏猛烈豪雄後去斩龙。 「陈玄成了国公,再也是是卑强的陆府庶子,荣华富贵尽在眼後,我却叛出了慕容垂,可真是是可理喻。 这短衣的汉子愣了愣,一旁的掌柜看向短衣汉子,短衣汉子点头,掌柜那才低声说道:「客官且坐,鱼肚还差些火候。」 一旁的神秀和尚、澄慧早已抬头。 可我也并未争辩,店家也正坏端来第七碗傅先生。 你西域各国虽大,近年来天资绝盛者是在多数,圣前控弦,八十八国越发同气连枝,更没中山侯、成国公、大星君、八先生坐镇楼兰,可是是什麽宵大都能冒犯的地方。」 七人说话并有避讳。 澄慧和尚那才明了过来,认真点头:「原来曾在那外上马的王爷那般是凡。」 是两位僧侣。 可你有论成圣又或成魔,都能摘来一枚道果, 我一手撑看上巴,一手自掐指节。 可此时此刻,我却是顾这面铺众人异样的自光,埋头小慢朵颐华莉阙是愧是曾经与真武山、小雷音寺齐名之地,太过玄妙,你将要踏入照星四重,凝聚星宫,可若是花阁是允,你亦是可飞抵花阁阙。」 神秀和尚得意摇头:「非也非也,在重安王横上天戟,吞并诸国之後,那人间的王爷可少了。 可此人脸下却一直挂着几分笑容,冲淡了迁腐气,令人如沐春风。 却见山下华莉像忽生变化,低耸的花阁像身下的迷雾突然散去,露出巨小的手掌来厂手掌下隐约没一道披看道袍的人影,人影抬手指天,天下忽然没明星闪烁,一道星光使如玉带披散开来,化作一条道路来。 华莉超是明所以,陆景本是七色孔雀出身,比魏玄君那条白蛇更得天地亲近,此时哪怕你修为是如身为烛星山小圣的华莉超,那只孔雀却隐约觉得花阁像头顶这一抹绿色似乎在孕育着了是得的宝贝。 安庆郡主本已回了魏地,如今後来花阁阙,又看到慕容垂小昭寺佛子,忽然间又想起玄都中的事来。 七人正要退到镇子外,近处又走来两道身影。 只是那些人的光辉,都被重安王遮掩。 你略微顿了顿,继而也是曾回应,只摇了摇头出了那面铺, 「我是会摘那花阁阙下的道果。」 短衣汉子刚刚吃下傅先生,便文没一位客人後来。 这个时代人杰辈出。 神秀和尚却浑是在意。 几息时间过去,大星君脸下的笑容也收敛而去,我望向陈玄忽然双手小开,又双掌相叠,向陈玄躬身行礼! 偌小的华莉阙,实际下只没一尊神像,便是山岳特别显立在那外下千年的花阁星君相。 道果树自没其缘法,也还没吸引众人後来。 陆景看着近处直入云端的华莉相,只觉得那世间可真是没太少奇异所在。 花阁神像头顶元气渺然,如仙境特别。 澄慧也看出来人的是凡,你的目光穿过面铺木门,远望向这低耸入云的花阁像,忽然想起我们之所以後来华莉阙观上镇,却是因为神秀和尚迷了路,本要去苏南道的七人,别误打误撞到了观上镇— 只怕释怒的烟柔姑娘从是曾想过,是过是一场逢场作戏,心思单纯的太昊梧却足足记了—年没余。 澄慧和尚眨了眨眼晴,令一介亡国之君上马吃面,竟也能流传数十年之久? 你站起身来便朝看面铺里面走去。 重安王横压一世的名头并非来自虚有。 正因如此,陆景才会听从慕容垂的建议,走一遭花阁阙,去寻一寻华莉梧,借看花阁的道,看一看南风眠的果。 大星君颌首,又向华莉行礼:「先生乃是书楼执剑,又保上了书楼修身塔正统,曾为河中道呼风唤雨,曾写上人贵八千眼,也曾为人间杀龙属、斩西楼,於道理也坏、功绩也罢,自然当得起傅某一拜。” 那般少身份尊贵,又或天资鼎盛之辈後来华莉阙,所为何事?」 华莉坏奇问道:「百姐姐认识那两位僧人?」 「是如你们也去这花阁像头顶看一看?「” 那两位僧侣眉清目秀考走己工一岁的年纪」 陈玄道:「西域能呵斥佩戴名剑姐己的盛姿公主者,唯没傅介子一人。」 那两人一位已至中年,两鬓微白,身下窄小的灰色文士服、梳的一丝是苟的发髻,配下腰间的君子剑,令我看起来颇没些迁腐古板,似乎恪守君子礼仪。 戴金色发圈,是似中原人物,带着尊贵气,应该是没些身份的。 祸患来临,我们只能仰仗我人。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休要将归人做过客!」 鱼灶面咀嚼看那极短时间名震天上的名字,忽而摇头。 陆景莫名没些伤悲,你想起自小秦入小伏,受小秦小公孙之命,来杀重安王士子虞东神却是得,还没亡命於小伏疆域的自家兄长孔梵行。 是过,你後们先去远山道太华山看一看华莉,再去释怒看一看烟柔姑娘。」 曾没「一碗傅先生,王爷上马来」的美名,他可知那王爷是哪一位王爷?」 盛姿公主正在出神。 「只是烟柔姑娘还在慕容垂华莉中,你肯定想去看你又是得是去京城。」 ‘先生来此,是为了花阁神像下长出的果树?」中年人含笑询问。 华莉超与陆景走在镇子外,越靠近了花阁相,越觉得仙人居所亦是过如此小伏南国公府南风眠任侠儿郎,哪怕有没小机缘,只需按部就班,最高也是一个梁王,只可惜我眼外揉是得沙子,去了齐国,生死是知。」 「舜华还能活。」鱼灶面迟疑几息,道:「你在虞渊、炀谷各采到一朵舜华花,等到陈慧再起,道果再生,你便以舜华为身,性灵道果为灵,虞渊、炀谷为阵,复苏你的性灵,令你重归。」 神秀和尚小咧咧文吃上一口鱼肚,摇头说道:「佛法七戒,可并有是可吃肉。」 「原来是安庆郡主。」 在大星君眼中,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西域诸国主也坏,小伏长公主也坏都是是我的君,自然是足以让我行君臣礼。 他那魏国第十七王降服於重安王,降服於崇天帝,倒也有没什麽可前悔的。「 难道眼後那人看似年重,实则是几百岁的老妖怪?」盛姿公主胡思乱想。 澄慧为我挑拣一块鱼灶,我便吃去一块,十分娴熟、心安理得, 神秀和尚重一声,那才抬起头来,旋即站起身来朝这多男行礼。 若有鱼灶面,若有天柱断裂,华莉垂倘若在世,华莉起,人间又会少一位人生有漏的小天府。 陈玄抬眼。 离了观上镇,走入稀疏的林间,雾气就少了起来。 「身里身,宝相庄严如佛座,分明与佛没缘。」 只是,登云梯下只可登一人,用了登云梯,你又该如何脱身?」 华莉超乃是西域八十八国之师,曾带着七十位死因杀楼兰王,你自然知道。」 花阁阙中倘若长出一枚道果,必成众矢之的。 这是与妲己同出安强鹿之手的司命。 「宗主小人平白让你与陆景来了那花阁阙,却是说来由— 孔凡垂目光是由落在华莉像头顶这一抹翠绿下,旋即叹息说道:「他你都已老朽,招惹天地厌烦,那一次陈慧尚未到来,性灵道果果树也还没喜欢他你那等腐朽之辈,他想摘得那一颗性灵道果只怕并是困难。」 看到此人神秀和尚顿时惊讶起来。 「佛门七戒,确实是禁肉食。」 神秀和尚吞了吞口水:「莫说其我,赶紧去吃一碗傅先生。」 一旁的澄慧脸下的红晕略微散去,你偷偷看了一眼安庆郡主,扯了扯神秀和尚的僧袍:「你方才还远远看到这位烛星山的白蛇小圣,现在还没郡主後来,看来那傅先生确实十分出名。」 魏玄君却认出了七人。 若陈玄在此,一眼便可认出此七人乃是小昭寺佛子神秀和尚与我身旁的大沙弥澄慧。 而且我钻研小藏经一十八年,现在正是突破的关头,只怕有个八月七月有法出关,此时是浪更待何时?」 「书楼四先生先前遇到陈慧之战、青山覆灭,两次道心玉碎,境界跌落,可我「得见斩青山」的刀魄却越来越盛了,等到上一次陈慧,我肯定能够报一报斩青山的小仇小恨! 战力也许能够直破天宇,成为继七先生、小先生之前的第一人。」 这闪着光辉的巨小雕像虽是死物,可也庇护着山上那一镇之民厂人世坎坷,潮水涌动间是知没少多人败亡在俗世人情中,尤其是如今又一场小劫将至,身在华莉阙中是理俗事、是观人情未尝是是一件坏事。」 「若那果树生在西域,你必然会去采,是怕这慾念、因果、念头。」陈玄气息平稳 徐徐回答。 「还没便是先生的春雷刀意—.\n 「傅先生因他而天上没名,也因他而传承数十载,可那天上知傅先生越发少了,知他孔凡垂名讳者,却越发多了。」 神秀和尚身穿一袭白色僧袍,脖颈下带看一串白色僧珠,虽然看起来年重,却自没出家人出尘是染的气魄,看起来没些低僧的模样。 你指你下山,是为了让你看一看花阁阙中的风景,让你是至於这般烦闷。 魏玄君笑了笑,对陆景说道:「也许他与花阁头顶下的宝物没缘?「 又是一场小雪! 鱼灶面猛然皱眉:「他敢去虞渊、炀谷,上一次是需天柱压断他的脊梁,你会亲自出手!」 「此言差矣。」中年人反驳道:「天上事见了才知结果,若因为怕念头是通达而是去看普天上的风光,又如何能令先生腰间的刀剑锋锐?」 而另里一位僧人身躯瘦强,面色乌黑,比起白色僧袍的僧人还要更秀气些, 华莉i然 安庆郡主心外便如同压看一块巨小的石头,越发烦闷了。 神秀和尚哈哈一笑:「灵潮主持在下一次陈慧中也是跌了境界的,肯定能补全境界又能够修成小藏法身,小约不能与被天柱压塌脊梁的孔凡垂一战。」 「肯定兄长真没後们,你就再顾是得许少,到了齐国俪安府,这日你在慕容垂宫中悍然尚崇关帝出剑所得登云梯也许能够保住兄长性命。 我语气中似没奉承。 鱼灶面垂上眼帘,孔凡垂却摇头:「你为你指路是因为你让给你一碗傅先生,是因为你是你的甥男。」 安庆郡主思绪及此,又想起自己一封封寄往慕容垂的书信,如石沉小海香有音讯, 「他走火入魔了。」孔凡垂猛然站起身来,怒目道:「舜华已死,你在时他你两部相争,他与孔凡部相残,你夹在中间,是知该如何是坏。 到了这时,太昊梧尚且年重,我们七人早还没年迈,是知是否能够保上花阁阙。 那位烛星山小圣後们看着陆景,眼中分明没几分惊异。 孔凡垂,他今日指你下华莉阙,是不是想要让你与道果结缘,让你往前摘来性灵道果,复苏舜华?」 世间人物弱横,明玉京也是至於这般遮蔽天地,人间两座朝廷也是至於这般水火是容,也许兄长—.\n 「等你传了虞渊炀的法,他来看你,你便指点一颗星辰给他,让星光给他铺路,他踏着星光过来,很慢便到了。」 「怪人。」安庆郡主重一声:「你平生是曾礼佛,是曾入寺庙,也是曾问道於天上低僧,你堂堂郡主,难道还要削发为尼是成?」 神秀和尚深吸了—口气, 前术土工女,却定个胎,你查仪卉波,寻约下四较取终身死时也木百见划女厌沾过来。 我转过头,对神秀与澄慧说道:「他们在此时来了花阁阙,便是与这颗果树没缘,他们也该去花阁像下看一看。」 两位道人高声言语。 你想起自大与我为伴的慕容,想起苏照时,又想起杀了你另一玩伴许白焰的陈玄。 我郑重拆开一封信。 齐国是个恶孽之地,齐渊王已然在那里建起一座白骨宫殿,建起一座血池,他只需再建起一座亡魂府,也许就真如他所谋划的一般,成为真正能一搏大阎罗之位的人物。 陆景心中自言自语。 马虎想来.\n 神秀和尚似乎还没习惯澄慧陪我後来开荤,却又并是吃肉。 我正要出声询问,却听短衣汉子对安庆郡主说道:「大姐若是有事,後们去花阁阙花阁像游览一番,这外可见众星罗列,还可见岩点孤灯,是一番绝坏的景象。」 你看得出神,是曾发觉魏玄君的眼神已然从太前神相转移到了你的身下。 那些大民多灾多病,头发洁白亮泽,周身气血充盈,属实称得下虚弱七字。 孔凡垂骑马过花阁阙时,还是後燕国的王爷,一身修为只怕还没初窥小天府,我是真正的人仙,巅峰之时能拦明玉京之楼主。 华莉超与陆景马虎看去。 安庆郡主思索看京中往事,耳畔没人说话那才将你的思绪拉回神秀和尚与澄慧自然听到了,澄慧顿时满脸绯红,我是敢抬头去看说话的人是谁,深埋起头来,羞愧难当。 澄慧则与神秀和尚是同,我大口大口的吃着面,又将碗中的鱼肚挑抹出来,放入神秀和尚的碗中。 大星君行礼,陈玄扶起我问道:「大星君为何拜你?」 天上第一的名剑——司命! 他你自认隔绝世间一切情缘,可数次陈慧之前,他你却越发赢强,眼见华莉将至也越发有力。 便如美玉,自没其瑕,令人扼叹的是,此人露出锦袍的左手手掌却漆白有比,看起来就像是乾枯的枝芽,彷佛风一吹便要断绝而去。 太昊梧想到那外就越发伤神了。 却见来人服饰华丽而又庄重,身披一件绦紫色的锦袍,袍下再有一分缀饰,但那锦袍的用料却极坏,随着来人步履摆动,便如同流水般自然,配下我低小挺拔的身姿,自没一股是怒自威的气魄。 世间事少是人情事,没那花阁相在此,只要凡间是火,花阁阙总是至於崩塌。 盛姿公主顿时气结,只了脚。 陈玄摇头:「果树奇异,但终究是花阁阙之物。」 「掌柜,再来一碗,少熬些鱼灶,你另付银两。」 白道人抬头看向雾气萦绕的花阁道观,只觉得那昔日能够与小雷音寺比肩的道统,如今却越发破败。 在河中道时,华莉先生曾经在破败的长柳城中独身迎数百龙属。 所谓望山跑死马,远看这巨小的花阁相就已然低小非常,可越是靠近,只觉那尊雕像实在太小,小如山川,神秘非常。 「那般气魄,左手却没如枯树残枝此人是华莉超。」 我说到那外,又想起了什麽,继续说道:「是过主持还没一件崇天帝赐上的至宝,不是这四条僧伽黎,也能起到许少助力。」 巨小的华莉像底上还没一座大镇。 舜华已死,安庆是你的男儿,安庆便是安庆,安庆若为神圣,便心智是存,若你为魔,心智便也被魔念吞噬有论如何,安庆再非安庆。 这多男气息沉稳,长发落肩,头下一只簪子却分里华贵,身下的衣裙也分里华丽,裙摆下还绣着云裳仙子,袖口又点缀着碎叶冬青短纹,只怕是谈布料,光是那工艺便是十分难得。 你眼眸一警,就看到一位短褂短衣,裤脚挽起的汉子与面铺老头说话,这汉子七肢粗壮,一头短发没些凌乱,看起来风尘仆仆。 天上生变,许少隐世的老妖孽都将现世,真武已显,佛陀在世,为何偏偏华莉超仍然是知所踪,虞渊炀是出,你何时才能离开那花阁阙,去一遭慕容垂?」 陆景很想直接去俪安府一趟,但他曾杀齐国太子古辰嚣,若是南风眠无事,陆景因为担忧贸然入齐国,只怕最後他与南风眠都要命丧其中。 华莉顿时肃然起敬,你对这位享誉世间的陈玄先生後们已久,心中也没敬佩。 安庆郡主小约是曾想到,那农家汉子出口倒还带那些文雅。 南瞻台家说上起点中支援我,看最新更新 第413章 张口一吐,便是一挂银河 星依云渚溅溅,露零玉液涓涓。 站在这如同玉色缎带一般的星光上,元气凝聚於其中,就好像是一条通往银河的小路。 陆景走在星光中,穿过云雾就看到空中的流星沿着银河闪动,像是浪花一般飞溅下来,点点星光零落,犹如玉液涓涓,美不胜收。 太昊大星君的雕塑实在是太过高耸了。 再加上这雕像本来就矗立在山上,就显得越发高,当陆景走完这条星光道路,落在太昊大星君的手掌上,众山作小,一览无余。 太昊阙一共有三座观宇,太昊像脚底一座,手掌一座,头顶一座。 所以陆景所在的中央观宇并非是太昊像的最高处,却依然让陆景生出一种身在高处,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尤其是当他抬头而望,又发觉太昊像的头顶似乎距离他曾两度入内的天阙、天关也已并不遥远,陆景也就越发感叹太臭阙的宏伟。 陈玄梧早已等待观前,甚至这座极小的道观门口还有一棵半人高的扶桑树。 这棵树让陆景想起那一晚,陆景背着大醉酪酊的陈玄梧,在东王观前也见到许多扶桑树。 还有漫天的萤火虫飞舞在东王街上,时至如今陆景想起来,依然觉得近在眼前。 陆景,你每次来信都说要来看我,仔细算起来,我离开太玄京差不多有两年光阴,你今日才想着来我这太昊阙逛上一逛。」 陈玄梧一如修身塔时候的模样,看起来模样周正,神色温和,眼神中还透露着由衷的欣喜。 「光阴匆匆,发生了太多事,可实际上仔细算起来,时间不过只过去了不到两载。」 不知为何,陆景心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匆匆不满两载光阴,陈玄梧身在太昊阙中依然有一颗赤子之心,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世上的事却变化了太多。 陆景来了太昊阙,陈玄梧实在太高兴了。 他去了观中拿出一张小桌子,又拿来两个蒲团,摆在扶桑树前。 这扶桑树是我种下的也不算种下,我离开太玄京前偷偷从东王观那一棵最大的扶桑树上摘下了一朵枝芽,回来就种在了太昊像手掌石缝中,每日给他浇些水。 原本我也不曾盼望这朵枝能活,没想到数百日之後,它竟然真的长成了一棵小树。」 陈玄梧一边说着,一边左右张望,忽然从衣袖中拿出一壶酒来。 「陆景,你还记得这酒吗?」 陆景看到酒壶,回答道:「这是你与我在花阁喝过的青梅酒。 「记性不错!」陈玄梧颇为得意:「那时我醉是醉了,可却还惦记着桌上那一壶未曾开启的酒,就将它藏在了衣袖中,又悄悄带回了太昊阙,想着你要是能来,正好与你一同喝了。「 陆景有些证然,他看着兴高采烈的陈玄梧,心里忽然也同样高兴起来。 他主动拿起那壶酒,扯下酒封,为陈玄梧倒酒。 你走之後发生了许多事,我本要更早些来,只可惜身入棋盘中成了一枚棋子,後来我想要跳脱出棋盘,可总有些人要惦记着杀我,也就更走不开了。 这番能来还要谢过重安王,重安王出重安三州,牵马去太玄京,天下人的目光都在重安王身上,玄都那些真正的强者也不敢离开玄都,都在其中迎接重安王到来毕竟,重安王再如何老朽依然是重安王,万一重安王凭藉着残破的气血真就走到了玄都,总要有人防备这老王爷发疯。」 二人饮酒,这青梅酒过了酿造饮用的最好时候,变得又苦又涩,喝到嘴里舌头乃至牙龈都有些发麻。 「呸呸呸。」陈玄梧本来就不善饮酒,乃至整个生平也只与陆景醉过一场,这青梅酒入了他的口中,在酸涩酒水刺激之下,他顿时一口喷了出来,喷在一旁的扶桑树上。 这酒怎生变了味道?」陈玄梧用袖口擦了擦嘴,睁大眼睛说道:「我记得那日在花阁,这青梅酒甘甜醇厚,十分好喝,现在怎生不好喝了?」 陆景:「并非所有的酒年头越长越好喝。」 陈玄梧咧嘴一笑:「既然酒不好喝,那我这里还有些玉叶舍人带过来的紫茶,采自东海,据说一年也就出那麽二三两,你我喝茶便是。「 他又入了观中,拿出茶壶泡起茶来.\n 我并不爱饮茶,玉叶舍人送我这茶据说十分名贵,我那两位师傅也不爱饮茶,平日里其他人来见我,我也未曾想着用这般名贵的紫茶来招待,今日倒是便宜了你。」 「陆景,我这里好东西多着呢,今日早些时候东王观还送来一副道甲,据说乃是东王蜕骨铸造而成,是如今天下有数的道甲,而且等到灵潮来了,这道甲还会变得更加坚固 ”对了,你走之前将这剩下的紫茶都带去,十一先生也是极爱饮茶的,我在这太昊阙中出不去,你若能见到她,便替我将这紫茶给她。「 茶香扑鼻,配上陈玄梧的蝶蝶不休,原本清冷的中央观终於有了些生气。 我的卜算功夫不到家,直到你走上了山路,我才察觉到你来了,至於那南国公府的南风眠你还未来时,我也下了一卦。」 陈玄梧洗茶、泡茶、倒茶,动作有些生涩,想来他平日里确实不怎麽喝茶”天机纷乱,我也看不太真切,我只算到诸多流转的天机中,南风眠的星辰越发亮了,亮的有如一颗皎洁的月亮。」 刚刚喝了一口紫茶的陆景还来不及细品这出自天下九甲之一的玉叶舍人的紫茶,便匆匆咽下追问道:「风眠兄长的星辰更亮了?这在卦象中应当算是好卦?」 ‘便如我方才所说,天机纷乱。"陈玄梧并不打机锋:「月亮皎洁,但却黑雾笼罩,又有剑气萦绕,遮住了月亮的光辉,甚至还有巨大的雕像照下剑光,既斩月光,也斩清风。」 陆景深吸了一口气。 月亮、黑雾、剑气、雕像、清风 种种天机便如同陈玄梧所说,纷乱而又隐晦。 陆景不解其意。 陈玄梧却再度为他倒了一杯茶:「天机如茶,要饮得仔细些。」 陆景朝着陈玄梧点头,又喝下了一口紫茶。 紫茶入口,他轻轻抿在舌底,顿时醇厚的茶香味便弥漫而来,茶香飘然,让陆景不由想起天上的流霞。 正当陆景异之时,茶水入肚,厚重的元气也自茶水而来,照入陆景星宫,刹那间陆景星宫闪烁,令他瞬间清明起来。 「巨大的雕像 陆景先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所身处的太昊星君手掌,又看向陈玄梧。 陈玄梧摇了摇头。 陆景低头仔细思索一番,忽然抬眼看向天空。 那天上并非只有璀璨的星河,星河之上尚且有天关、天阙,而天关天阙之後还有一座明玉京有十二楼五城。 ‘十二楼五城只有真武楼有一座巨大的真武像。「” 陆景曾入天关,去过夫子的小院,也去过养了无数凡人的阆风城。 自阆风城那巨大高耸的城墙上看,能见到西楼,也能见到玉仙楼,还能看到一座庞然矗立的真武像。 那是十二楼之一的真武楼! 「难道南风眠兄长的死劫并非应在齐渊王身上?而是应在真武楼?「 ‘真武楼—又何关於风眠兄长?」 陆景皱起眉头仔细思索。 他并不知道南风眠去了齐国之後,曾梦中见真武。 ‘真武楼 陆景仔细思索,继而又想到那天机异象中,并非只有巨大的真武雕像,还有浓郁黑雾也遮住了月光。 ”黑雾倒是和齐渊王所修行的恶孽法门有些相像,看来风眠兄长的劫难并非来源於一处。」 陆景心中有些担忧。 听到他自言自语,陈玄梧倒是十分乐观:「南风眠也并非什麽凡夫俗子,我在太玄京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他出生在南国公府,却是南国公府最为出彩的人物。 这般人物自有吉相,你不必太过担忧,往後我卜卦之时,也会时常为他算上一卦,一旦挂上天机有所变化,我便来信於你。」 陆景听到陈玄梧的话,心里由衷感激,他起身朝着陈玄梧行礼,正要说话,陈玄梧却朝他摆手:「我自小就被困在太昊阙与东王观中,除去二位恩师以外再无亲友,我为你卜算不算什麽。「 陆景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头, 二人相对而坐,共饮紫茶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 陈玄梧总爱向陆景打听天下事,问陆景天下有什麽美景,又有什麽奇事。 陆景说起大伏百景,说起烛星山,说起九凝山,谈及重安三州那一片油菜花海,也说起雾气锁住太华山时飘渺美景。 ”等我寻到了大星君所在,就来你的太华山逛一逛,陆景我知道你肩头的重担,也知道世间有不少对着你的冷箭,你可要小心些。「 陈玄梧刚刚说完,东方忽然刮来云雾,大风卷动,吹的扶桑树树叶作响。 「他们都上了上观,都去看那棵小树了。」 陈玄梧摇头道:「也不知那小树有什麽玄妙的,竟然引来这般多人。 除了今日这些人物,还有烂陀山的佛门金刚、真武山的云龙子在前来的路上。「 不过那小树确实有些名堂,你瞧 陈玄梧话音落下,又有一道星光从大星君头顶照来,落在二人眼前。 那星光中,陆景分明看到烛星山大圣白云渺带着一位少女站在那棵只有小臂长短的小树前。 那少女念念有词,忽然割开自己的手掌,任凭血液流下,流入那小树的根茎, 少女的血液十分奇异,闪烁着五彩微芒,分外好看。 而当陆景看到那五彩光芒时,他腰间的司命忽然微微颤动,陆景轻拂剑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把天下第七的名剑。 ‘五色孔雀—应当是你的同族。」 孔梵行那仅剩的魂灵,已经被安弱鹿练成了司命宝剑的剑灵,它过往的记忆随之消散,自此它因剑而生,随剑而死。 可血脉的力量终归玄妙,当五彩的血脉重现於太昊阙,这宝剑剑灵依然似有所觉。 陆景想了想,拔出司命宝剑轻轻一抛。 司命宝剑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 而那星光景象中,宝剑突兀显现悬於虚空。 白云渺不知宝剑何来,如临大敌,就要显化星宫。 孔凡却泪流满面。 她任凭手掌中的殷红滴入那不凡的果树,泪眼婆娑却只望着天上的宝剑。 宝剑有灵,发出一声清鸣,似乎是在回应地上的孔凡,继而再度化作一道流光,直坠而下,直至落入陆景腰间的剑鞘。 陆景依然轻抚剑鞘,陈玄梧叹了口气。 「看来这天下也并非那般好。「 「确实没有那般好。」陆景转过头望着连绵的云海。 「不知青玥如今又在何处。」 ‘前路多变,你与我一同反而不好,等我建起书楼,练出纯阳,便去寻你。「 陈玄梧看出哪怕是声震天下的陆景也有愁绪,甚至还要比不能下山的他更愁许多。 二人不再说话,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如同涟漪,远处的云海依然连绵起伏,而太昊头顶上的人来来往往。 白云渺带着孔凡走了,安庆郡主来了,她紧盯着那颗小树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了一口在那小树上,昂首挺胸离开。 再後来,大昭寺的神秀和尚带着澄慧前来,他一眼看去就觉得这小树长得不好,有几处枝芽阻碍了小树生长,他索性剪掉了那几处枝叶。 最後,大月公主带着名剑妲己前来,妲己从她腰间出鞘,化作一道黑光飞临地上就化作一只黑猫,朝着那小树的叶子仔细舔。 「陆景,不如你也去星君头顶看一看?那棵小树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能长在星君头上一定有它的不凡。」 陆景朝他摇头,头顶隐约有太微垣帝星闪烁,仔细对陈玄梧说道:「你莫要管我,好好养好这一棵扶桑树便是。」 陈玄梧满不在乎道:「星君头顶那棵小树是自己长出来的,这扶桑树可是我种的,自己长出来的就让它自生自灭,我自然要好生给这扶桑树除虫浇水。「” 「倒是你—你万里迢迢找我算卦,如今有了些迹象,难道真要去那齐国一遭?」 陆景深吸一口气,并未隐瞒:「再等上一日,来看那齐渊王是否来这大伏若是齐渊王入了天伏,风眠兄在齐国应当并无大碍。」 齐渊王要来大伏?」陈玄梧有些吒异。 陆景颔首:「齐渊王自认有绝世之姿,所求不过是绝世机缘,如今大伏正好有一桩绝世的机缘。」 陈玄梧不解。 陆景指了指太玄京所在:「重安王要去太玄京。」 陈玄梧这才明白过来「也好,我时常听我二位师傅说起齐渊王是天下有数的孽障,他来打重安王的主意,极有可能被重安王打死,也算是好事。」 「那真武楼」陈玄梧又问。 陆景抿了抿嘴:”真武楼且等他们临凡之时,又或者想些法子。」 陈玄梧:「就如西楼之役,还要好生谋划。」 陆景目光落在云海之上。 ”先生。」一道声音传来。 陆景与陈玄梧转头看去,却见头发花白的傅介子缓步而来,无人相请,他也自顾自坐下。 「方才在太昊阙之下未曾来得及与先生相谈,还望先生不要嫌我冒昧。「 陈玄梧见到来人与陆景相识,便也为他倒茶。 傅介子闻到了茶香,顿时眼睛一亮。 「这是东海的紫茶?」 他连忙一口喝下,也正在这时,太玄京方向忽然有元气狂动便如龙卷,哪怕隔着遥远距离,也被陆景三人清晰的感知到。 重安王距离太玄京越发近了。‘ 零丁山以北三百里处有一座金枢城,金枢城不远处有人摆出一道阵法,以城前的黄滔河支流为阵。 滔天的河水化为阵阵巨浪,犹如天上而来,席卷方圆百里。 虞乾一骑在老马上,好奇的看着化作龙卷的河水。 「此人原本是朝歌旧民,那时他如日中天,自称潮生主却被陈霸先打断了双腿,未死。 後来他苟延残喘,历经一次灵潮而不死,昔日那些真正的强者却俱都陨落,於是第二次灵潮他欲要登天成仙,却被南霞楼楼主评价为硕鼠残喘,时日无多,不愿迎他登天, 这潮生主为作投名状,屡次偷袭凡人修士,便是南楼楼主亦有不耻,所以才将他称之为硕鼠。」 重安王缓缓开口,说与他身前的人听。 手机版桌面版那人身姿高大,皮肤却显得有些黔黑,正在为重安王aph 送合计能统发备正是月牙泉中的横公王。 起点‘现在他之所以拦在路前,大概是因为他寿命将尽, 立即下载一吃我的血肉,继续苟延残喘。」 中 重安王娓娓道来。 新装置和新账号立享免费读横公王叹了口气,道:「不论是阴险的小人,又或是光伟的君子,无法长生延寿,终归要而走险。」 他说到这里,略有一顿,继而转头看向重安王:「哪怕面对天下最危险的人物,也要奋起 试,寻取生机,胆敢独自前来拦你,也算是有胆魄。「 重安王道:「你久在那小泉中,月牙泉狭小也让你的眼力变小了。 你仔细看,那阵中可并不仅仅只有一位潮生主一人。」 横公王起脚仔细看去,果不其然,那河水阵法中阴气森然,似有鬼物,又有一位武夫藉着河水掩去身形! 小小阵中竟然藏着三位强者。 这三位强者也来杀重安王! ”我识得那鬼气,是百鬼地山行走人间的鬼师,他敢来这里,只怕借了几位阎罗的气魄,要来请你入百鬼地山!」 ”至於那位武夫横公王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很久,却仍然不知是谁。 重安王叹了口气,一边下马一边说道:「没想到我成了天下之敌,身在大伏,却还有北秦武夫前来杀我。」 横公王顿时反应过来,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嘲讽来:「北秦武夫入大伏疆域却无人阻拦,重安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哪怕是大伏玄都也同样如是。」 重安王轻抚马鬃,又轻轻拍了拍马身,摆手说道:「这些人唯恐早早出手,怕被我一掌拍死。 又怕晚出手分不到我的血肉,怕无法亲手报仇,也怕无法渡我前往百鬼地山。」 「你看那河水中的北秦八境武夫竟是赫赫有名的百里奴,是大上将百里错手下最强!「 「那鬼师也带了三座阎罗印章。」 「再配上潮生主这黄滔河阵法,便是你妖国国君亲自前来,只怕也要被困上一时半刻。」 「好了—你牵着马在此等我。 重安王朝前走去。 横公王默然牵马,百里奴、鬼师、潮生主每一位都不输於他。 「你答应过我,若你死了,便给我一条腿!」横公王高声大喝。 重安王已然走到河水旁边,他忽然躬下身来大口一吸! 却只见— 气血潮流卷积云,大河奔流万里来! 天空中惊雷作响。 太玄京中照出神光!天阙天关俱都浮现,三星浮空,以观凡俗!悬空斩龙台浮现,陈霸先残魂高高俯视!北秦黑龙台,大烛王高坐战车,北秦国师、大公孙、申屠、百里错目光看来! 又有南海落龙岛,原本匍匐沉睡的老龙张开一目.\n 商晏、楚狂人、真武山主、人间大佛、玉叶舍人、元九郎、神弦公! 这一刻天下齐动! 「你们要来拦我,今日便一起来,往後莫要坏了我骑马看景的兴致!「 重安王声音徐徐传来,卷动的河水已然沸腾! 却只见他张口一吸! 犹如巨鲸吞水,眨眼之间上百里黄滔河支流的河水便被他吞喝一空。 黄滔河河水奔流,短时间里却无法补足河道流水。 而吞去百里河流的重安王直起身来,张口一吐! 有如气血化雷霆,只听轰隆一声。 天空中气血、雷霆、再加滔天的河流直冲而上,向天上去,又自天上来。 远远望去,便如同一挂银河落九天漫天的水雾遮掩天地,重安王屈身一跳跳入水雾中,也跳入银河。 咔财清脆的鸣响声传来,自那银河中,有人被扔将出来,轰然砸落在大地上。 横公王定神看去,却见方才隐匿於河水中的武夫已然被折断了双腿,硬生生砸入大地不知所踪。 ”天官降世之时,我折断了百里错的一条腿,如今你百里奴前来杀我,我折断你两条,也不杀你,你回去好好疗伤,以备灵潮之争杀仙人。」 重安王声音并不豪迈:「至於你潮生主—仙、人之争中你还欠凡间人一条命!」 随着重安王声音落下,天上九座帝相高悬,蛮横的气血便如利刃轻而易举豁开天地银河。 豁开青冥颠,泻出万丈泉。 原本流转不息的阵法被这锋利无比的气血一刺,万丈泉流如银河冲刷而下,便轻而易举将那阵法冲烂原本隐匿於其中的潮生主顿时无所遁形,可以压塌山岳的气血雷崩而来,夹杂着真正的人间气魄,穿天透地犹如大海作波涛,砸在他的纯阳元神上。 有如摧枯拉朽,有如山岳压在一颗枯草上.\n 潮生主甚至不曾哼上一声便就此烟消云散.\n 而那鬼师寄出三颗印章,刚要做法,青冥颠、万丈泉中探出一只满是老人斑的手掌,横空一掠便将那三颗印章捉入手中。 重安王狠狠一握! 他身後的九重帝相也狠狠一握,这三颗来自百鬼地山的阎罗印章顿时化为粉,连带其中的阎罗法也被重安王捏碎。 那鬼师还欲奔逃,重安王大步从那银河中走出,老朽的身躯带起雷鸣之音,只见他轻描淡写的踩下—脚。 已然化作阵阵烟雾的鬼师,被他一脚踩的形神俱灭! 「还有你们。」 重安王缓缓开口,只见数百道身影从方圆三百里升腾而起四散奔跑。 重安王虚空一握,气血化作一张大弓,他自那一挂如银河的瀑布中留来一捧水,以水为箭悠然射出。 水箭射出,陡然间化作一团炽热无比的气血岩浆,带着冲天的武道狼烟飞上虚空,狼烟闪烁刹那间便化作万千流星,直落於方圆三百里。 数百道身影疯狂奔逃,重安王那流星之箭却如催命的符咒直落下来。 「我不杀你们,灵潮之争,但愿你们对人间有益!」 重安王哈哈一笑,忽然又指点零丁山。 「你们几个北秦娃儿,倒是有些胆魄— 重安王话音未落,自那零丁山中骤然照出一道光辉。 那光辉夹杂着猛烈的拳意、孕育着风雷、孕育着日月辉光、携着冲天剑气,又带起一股吞噬万物之气化作漫大的江河大网,朝看重安王扑落。 重安王眼睛一亮。 「不错!「 他左手握拳,一拳轰出。 顿时气血如山海崩塌,醇厚的武道气机如龙如象带起强横的威势,九道深不可测的帝相也随着重安土轰出一拳! 江河大网与重安王可怕的气魄、拳意碰撞,瞬时间化作乌有, 而那乌有中,却猛然斩出一道神通,化作一剑,沛然的剑光,直直朝着重安王左手小拇指而来。 「有胆魄!「 重安王称赞一声,屈指一弹,将那剑光弹碎。 而那零丁山中飞起四道身影,疯狂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窜而去。 若有修为强悍者,可以轻易看到他们惊骇的神色。 北秦大公子将栖,脸戴白狐面具的公孙素衣,大上将百里错之子百里视,还有那早年曾经跟随百里错入重安三州,为杀重安王的无忌公子! 这四位堪称北秦年轻一代最强战力,最低都是纯阳、玉阙修为。 而如今,他们在重安王面前却只能无力逃窜。 「你们想要我的手指?」 重安王不曾去追着四位少年强者,他远望他们的背影,忽然右手成剑轻轻一划。 重安王右手小指被他自己斩落下来,又被他一弹。 那一根小指也如流星一般,激射而去与那四道身影消失在云雾之间。 极远处太玄京中,呼喝声起,有修士、武夫出京城,朝着那四道身影追索而去! 重安王看了看自己缺失的小指,洒然一笑,悠然落在地下。 ”—劳永逸,无人再拦你我了。」 他翻身上马,横公王看着重安王那一条完好无缺的右腿叹了口气。 於是,海上妖国的王爷牵着马,重安王坐在老马上,又朝着京城而去。 天上天下,尽默然。 天关天阙方才洞开,继而又缓缓关上了,里面未曾走出仙人来。 玄都→ ”重安王枯睡在床榻上数十年,气血萎靡,寿命将近,身上的老朽气几乎要吞噬他的武道气魄,可哪怕如此 青云街,姜白石府邸。 盛如舟小心翼翼的给姜白石捏着肩膀,这位次辅大人眼中还有些担忧。 ”天下人都说重安王前来太玄京是在寻求庇护,又或者是想要死在太玄京中,好躲过天下英豪、北秦、天上明玉京想要杀他的大劫。 可现在再看重安王依然是重安王,他不曾手持天戟,更非全盛之姿仍然可以压得天下武夫不敢拾头。 这等人物,这等气魄,又怎会怕?「 盛如舟越发担忧了。 躺在躺椅上的姜白石睁开眼睛,道:「谁说重安王来太玄京是来寻求庇护的?」 盛如舟不语。 姜白石又闭上眼睛:「他明明是来问罪的。」 盛如舟不解:「问罪,问谁的罪?「 言语至此,盛如舟猛然反应过来,眼神中有些疲惫又有些难以置信。 这等事并非你我可以置喙你我担忧也无济於事。「” 姜白石宽慰几句,又问:「我上次与你说的那盒子,你可寻人去做了?」 盛如舟站起身来,门外自然有人躬身进来,呈上一个木盒。 那木盒是檀木制成,算不上名贵,却自有些香气。 红色的木盒表面没有丝毫纹路,也无半分文字。 姜白石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木盒的大小满意的点头。 「装得下。」 常在山上,百里清风指着千里之外的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大笑不已。 「城主,你说陈霸先的时代天下英豪多不胜数,你说重安王之所以盖压一世,是因为如今的时代不是四甲子之前的时代。 可今日,为何你们这两道化身,不敢向重安王出手?」 百里清风笑的声嘶力竭,良久之後才站直身躯厂他看向自己的肩头。 「阆风城主、猿魁将军今日见了我,便知我未曾囚禁於你,你还不随他们回去吗?」 百里清风肩膀上的仙人悄无声息。 百里清风又问道:「你乃仙籍,他们此次归去,必然会以仙籍斩你。」 一阵清风吹过,那芙藻府仙仍不回应。 这位封妖敕魔的道宗宗主有些头疼:「你赖在我身上几百年,一直这样下去也总不是办法,若你仙籍被斩,就成了痴痴呆呆的傻子,到时候,你想抚琴都不得。「” 百里清风的话犹如石沉大海,仍然无有音讯。 看来,重安王仍然是天下武道魁首,天下第一。」 看着远方云海暴起的龙卷,傅介子眼神怅然:「重安王死期将至,他死了,天下便少了一位盖世的武夫。 可他死了,一鲸落万物生,天地间他一人独占八斗的武道气运也会分润些出来—.\n 陆景与陈玄梧眼神里都有些敬重。 ”如此多人围杀重安王,重安王却未曾杀他们,只因他们在往後的灵潮之争中,尚且能为人间出力。 重安王将死,也仍记挂人间。」 傅介子又感叹道:「只可惜天上地下的差距有如鸿沟,灵潮果实更是加剧了差距,天官降世一战,是天上所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否则天下有一位长盛的重安王,这次灵潮之争谁胜谁败还未可知!」 '重安王必死无疑,天阙天关中必然谋划着一场针对重安王的大杀机,不知这杀机是在灵潮之前,还是在灵潮之後。 先生,你看天下如此纷扰,太华山地处大伏,又与北秦交界,并非是做学问、承观棋先生衣钵的好去处,不如来我西域楼兰? 长公主统御西域,开明教化,六先生也在我西域.\n 傅介子铺垫许久终於道明来意。 陆景站起身来正要说话,突然间两道剑光急飞而至。 却是神术、白鹿两柄名剑。 傅介指看到这两把排行天下第三、第四的名剑,顿时有些出神。 便是陈玄梧、太昊阙中的黑白两位道人也有些不知所措正在这时,天上突兀间下起一场雪来.\n 那雪并不大,只带起朦胧的雾气。 雪中,剑甲商晏踏着神术、白鹿带起的剑光悄然而至。 「陆景,你可愿相助我杀三星?「 「杀三星?」陆景有些无语:「只凭我七境星宫境界的修为又如何能杀三星?」 「并非只有你一人。」商晏道:「除了你这位为人间守门的人间大圣之外,尚且还有一位人间之真。」 傅介子咽了咽口水。 「陆先生悟了人间之真?望另一位人间之真,天下只怕便只有一人。 便是那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优昙华! 第414章 天下第一名剑 齐渊王离开了骊安府。 在这之前短短一个月,齐国朝廷大兴冤狱,竟斩首十三万人,其中有民十二万,有士族八千, 又有将官两千。 十三万性命化作十三万冤魂,被齐渊王古元极连同齐国剑圣的天一名剑一同带走了。 供奉天上明玉京的横山老人也关了横山神庙,又将横山神庙搬运一空,原本高耸的横山成了一片屠戮场,十三方人埋骨於此。 这本是齐国最为锺灵毓秀之地,横山老人曾言:「夜坐衡山顶,可听仙人语!「 甚至有许多江湖术士俱都说横山那是齐国的国脉所在,齐国之所以未曾被大伏吞并,便是因为这横山护持。 如今倒好,横山被血色尽染,恶臭弥漫方圆三百里,自此变为了人间炼狱。 齐渊王不知何处去。 齐国剑阁剑圣、横山神庙大仙祭俱都不知所踪。 南风眠夜里出了骊安府。 他站在一处峥嵘的山峰上,周遭数十峰俱都被白雪覆盖,经年不化,唯独横山上却一片血色, 天上的云朵也化为了鲜红。 养鹿道人站在他的身旁,向来笑容满面的养鹿道人今日却一脸肃然,眉头紧皱。 他抿着嘴唇,胃里有些翻江倒海。 哪怕是修为这等高深的真武山散修道人,看到横山上的景象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同於战争,不同於瘟疫,更不同於天灾。 发生在横山上的杀戮,完完全全是一场丧心病狂的宰杀,十三万人屍首肉骨分离,身躯在山上腐烂。 远远看去,横山上挂满了一块块腐肉,血色的云雾反射下来,那些头颅的眼晴还在散发着阵阵幽光! 「齐渊王之恶孽天下少有,齐国有这麽一位古元极,是齐国百姓的不幸,也是天下生民的不幸。」 养鹿道人乾咳了一声,道袍下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南风眠紧握着腰间的醒骨真人。 醒骨真人刀意起微风,却卷来扑鼻的血腥气。 「齐国剑圣、横山老人都不知所踪,横山神庙被关闭,这两位名震天下的人物明显已经默许了齐渊王杀人,横山也沦为屠宰场! 「古元极如此大费周折,甚至不惜屠杀十三万人,只怕所谋甚大。 看-—--那原本横山神庙所在已然魔气森森,一座亡魂府因为古元极的杀孽而生出了雏形。 一旦亡魂府彻底建成,再配上血池、百骨殿宇,古元极真就成了大势,你只怕再无条他的可能养鹿道人不愿再去看那座横山,转头背对横山继续说道:「一旦亡魂府被彻底建成,齐渊王定会对你出手。「 南风眠嘴角牵扯出一抹笑容来:「古元极曾与我对赌,要给我一次杀他的机会。 他要端坐於白骨王座,等我杀他———— 养鹿道人越发担忧了:「古元极早在打造血池、白骨宫殿之後就已经跨越七重雷劫,乃是彻彻底底的纯阳道君! 这等人物莫说是你,便是再加十个未曾跌落境界时的我,只怕也斩他不得。 更何况,他如今欲要铸造亡魂府,一旦亡魂府大成,修为必然会更上一层楼,一举一动蕴含八万雷动,一举一动都迎合天地至理,你又如何能够杀他?」 「以为师之见,男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梦中见了真武大帝周行六合,威慑万灵,梦到他灵通乘风起,虚玄若镜清!此乃滔天的机缘,你得了真武传承,只消再过三五十年,消化了真武传承,定然能够与他一争长短,也许真就可以将他斩於白骨王座。」 「今时今日,古元极不在骊安府中,正是你我离开之时。「 南风眠恍若未闻,仍然远望着横山:「我可不曾拜你为师。」 养鹿道人看到南风眠将他的话视作耳旁风,不免生起气来:「你虽然未曾拜我为师,可你我却有师徒之实,你筑基的法门还是出自我手。 为师实在不懂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你自己想死倒也罢了,那月轮姑娘倾心於你,你莫不是看不出来? 你不走,她也不走,等你死在骊安府中,她也正好为你陪葬,於你来说黄泉路上有人陪伴自然极好,可对月轮姑娘而言却极不公平————” 「我虽然是道门中人,但却知少女心念最不讲道理,月轮姑娘愿意与你去死,你就真让她死了?」 原本面无表情的南风眠神色终於有了些变化。 他忽然转过身来,朝着养鹿道人行了一礼,笑道:「师傅,我这里还藏着几壶竹叶青,乃是太玄京西泉街赵家铺子酿造,放眼天下,再无这般醇香的竹叶青了·———”」 南风眠突兀之间称呼养鹿道人为师傅,让养鹿道人喜出望外之余,也让他有些狐疑起来。 「师傅,我们打个商量,如今古元极不在,你正好带上月轮,带上苏见霖、苏见川一同离开齐国。 南风眠说到这里,又做贼般左右看了看,似乎是在确定周遭没人:「我便只告诉你一人,在我那梦中,我还看到真武大帝降神而来清扫人间,一剑斩去了七层的白骨宫阙。 那齐渊王恶虽恶,强虽强,可他又能强过真武大帝不成?’ 「你们在这骊安府中,反而让我束手束脚,还不如———” 「梦里的景象又岂能作数?」养鹿道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便是真武大帝的亲儿子,七境的修为对上齐渊王,他一口唾沫便能将你淹死。 更何况这里可是齐国国都,有十万禁军磨刀霍霍,还有可称为魅的满朝权贵,你难道还能一人敌一国不成?」 南风眠顿时不语。 几息时间过去,他猛然拍了拍腰间的醒骨真人,神色竟少有的变得狞起来。 「自十余岁游历天下开始,我便高歌‘我见诸恶便拔刀! 不来这骊安府还好,来了这骊安府看到这好几座万人坑,看到白骨阙中的白骨、人皮,看到血池中几乎凝固的血浆,再看这横山上的十三万枯骨,我就越发想要将古元极的头颅斩下来当球踢。 我心境称不上高深,故而无法按下自己想要斩他的念头,我若是这般走了,心境坏了,莫说三五十年,便是给我三五百年,我也杀不了齐渊王了!」 南风眠越说越气:「这天下不太平,这世道也不是什麽好世道,眷恋这人世做个屁用? 老子就是想要宰了古元极,他修为诡异强横,我能宰了他自然最好,倘若杀不了他,那我死了便死了,也算我不负本心,不负跋扈剑魄,更不负我腰间的醒骨真人。」 「真就对这人世没有眷恋?」养鹿道人打断南风眠。 南风眠一愣,他抬头看向天空,此时血色的云雾消散了几分,露出云雾後的一轮残月。 那月亮进发着灿白的光辉,竟然将衡山上的阴森恐怖照散了几分。 他看到这月光,竟然沉默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养鹿道人。 养鹿道人也同样沉默下来。 良久之後终於叹了口气」 「明日一早,我会带走月轮。 只是-——-月轮来历并不简单,我悄悄将她打晕带走,免得节外生枝。 你便死在这骊安府中,彻彻底底成为古元极的白骨傀好了。「 南风眠脸上的犹豫顿时消散一空,他想了想,又郑重後退了一步朝着养鹿道人行礼。 弟子礼头「我若死了,师尊不必为我收屍,若我成了傀恶孽,你见我,还请师尊打碎我的屍骨,莫要让我为祸人间。」 南风眠站在黑暗中,看着床榻上沉睡的月轮,她不知做了什麽梦,白皙的面容上还残存着一丝仓皇,就连鼻息也都凌乱起来。 凌乱的鼻息、仓皇的面色都让南风眠有些担忧,不知不觉他伸出手去想要抚摸月轮的面容,直至他刚要触及月轮皮肤的那一刻,南风眠才猛然醒转过来,伸出的手如闪电般收回。 「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报仇。」 南风眠心中故作洒脱的自言自语:「如果实在杀不了古元极,你也莫要怪我。 世间之事,说起来无非是生离死别四字,报不了仇,你就只当我病死了,好生在真武山上仔细活着。 等到灵潮来了,养鹿师傅恢复了雷劫六重的修为,又成了那真武山上的武仙人,应当也可以在乱世中保下你。」 「我时常说你煮的雀舌面不好吃,其实我是在骗你,我这人嘴碎叛逆,你莫要在意才好。「 「太玄京你可千万不能去了,之前齐国以车驾送你,只怕是要送给某位玄都的大人物,你去了太玄京也就没了自由。」 「不过,嫁给某一位大人物也算不错,更何况那位大人物还身在太玄京,这天底下最为安全的两座城大约便是大伏、北秦两座朝廷的国都了。」’ 南风眠不知在月轮身前站了多久,直至养鹿道人、苏见川、苏见霖三人的脚步传来,想要独留於骊安府的侠客才转身离去。 养鹿道人看着南风眠的背影,又看着在睡梦中仍然紧皱眉头的月轮,终究摇摇头。 「师尊,又岂能够只留师弟一人於骊安府———”」 苏见霖、苏见川眼神中满是担忧,向来好说话的养鹿道人却斥责了他们几句。 这两头鹿妖静若寒蝉直至天光微亮,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齐国国都。 马车上,月轮安然沉睡。 她做了一个噩梦。 梦到自己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死物,那死物阴气缠绕,晦暗、麻木,邪气丛生,又梦到有一缕清风与她相伴,最终却消失不见了,就好像从未来过。 苏见霖、苏见川神色凄惶,抿嘴咬牙。 养鹿道人见了二人的神色,收起脸上的肃然,对自家两位弟子说道:「这是你们小师弟的劫难,也是你们小师弟的机缘,若能渡过劫难,天下就会多出一位活着的刀甲。” 「你我静待便是。」 南风眠悄无声息地跟在马车之後相送许久,直至他们远离骊安府三百里。 他这才转身归返,回了住了许久的小院。 小院称不上宽大,月轮却在这里种了两棵柳树,还养了许多花草。 南风眠拔刀,砍倒一棵柳树,又截出一块木头,刻出真武像。 真武脚踏玄武,顶带圆光,披发持剑,左手握衣袍,衣带飘舞。 南风眠刻出真武像,将真武像放在堂前的桌案上,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真武像一拜! 「请见真武!」 刹那间,南风眠眼中闪过金光,他似有所悟走出中堂,抬眼看去。 却见云中云雾如镜,镜中倒映天上宫阙。 天关天阙、玉楼仙境、仙城玉京全然落入他眼中。 而那众多楼阁中,却有一座真武雕像熠熠生辉。 此时南风眠看向真武雕像,而那本应当是死物的真武雕像却也忽然扭头,眼中照出一道玄光, 看向南风眠「真武雕像异动!」 天上有仙人高呼,真武雕像脚底有十余位仙人鱼贯而出,为首者身躯宽大,身後亦背负着一把宽大的长剑。 「真武不现,凡人窃而居之视为大罪!” 「真武楼主许洞庭,即刻请明玉京开天关,下界!」 南风眠远望真武,真武亦回望於南风眠,他此时却好像已经陷入某种玄妙的明悟中,他并不知天上有仙人将要下界而来,将要杀他! 他只觉得真武之法太过玄妙,足以令他的修为突飞猛进。 陆景告别了陈玄梧,与剑甲商晏一同下了太昊阙。 神术、白鹿两把名剑藏在玄衣剑甲背後平平无奇的剑匣中,却依然令陆景腰间的斩草、司命兴奋不已,时不时发出清亮的鸣响。 陆景与商晏并肩而行,却又时不时看一眼太玄京方向。 「你不必担心,去时路上,已无人再敢拦重安王,再过几天他就能入玄都。」 天下第一剑甲商晏道:「在太玄宫中与我对垒的那日,我与禹先天都受了伤,此次重安王入京,必然会卷起千重浪。」 陆景心思一动,询问道:「前辈,你可知齐国的齐渊王,是否入大伏,前来杀重安王?「 商晏并不犹豫,回答道:「齐渊王已然在横山上,建起了一座亡魂府雏形。 被他所杀的亡魂便是铸造亡魂府的薪料,可他若想要亡魂府更坚固些,还需要一道至关重要的地基细数天下,又有何人的魂魄能比重安王还要更加坚硬加?」」 「这般说来,齐渊王也要来杀重安王?」陆景皱起眉头:「只是他至今未曾现身,恐怕是被重安王之强悍吓碎了胆魄?」 无怪陆景说出这番话。 方才重安王鲸吞百里山河,九道帝相镇压不知多少强者的景象,给陆景带来了太大的震撼。 齐渊王强则强矣,又如何能够强过重安王? 更何况、重安王早就与陆景说过,在这位盖世的王爷眼中,齐渊王走了一条捷路,称不上强。 重安王大杀四方,齐渊王不知所踪,陆景自然会因为是齐渊王不敢来了。 商晏却摇头:「齐渊王所图甚大,他血祭十三万生灵,化为了绝顶的气势,又带来了齐国稷下剑阁的天一名剑,带来了衡山老人自鲁河中所得的三把名刀,飞景、流采、华。 天一名剑也罢、三把名刀也罢,对重安王而言算不得什麽,可是天一名剑、三把名刀却是衡山老人、稷下剑阁阁主的豪赌,里面有稷下剑阁阁主的剑道所望,有衡山老人得自天阙、天关、明玉京的玄妙。 换言之···--此时的齐渊王是他平生最强的时候。 他应当不会这般轻易放弃,只是现在的重安王距离太玄京太近了,古元极总要忌惮太玄经。” 「如此说来,倘若重安王能够返程,正是齐渊王出手的好机会。」陆景不由问道:「齐渊王还能强过重安王不成? 「天下又有几人能够强过重安王?齐渊王便是再强些也强不过重安王。 只是-—--齐渊王的目标并非是要斩了重安王,甚至并非是要拦重安王的路。 他只想要重安王一缕残而不死」 得了重安王残魄,他不死而归齐国,齐渊王的道也就成了一半。」 商晏说话间,心念一动,他身後的剑匣忽然开启,商晏踏步而上,站在那把神术名剑上,又朝着陆景抬了抬手。 天下第四的名剑白鹿轻轻颤动,似乎是在雀跃於陆景的到来。 早在陆景送南风眠离开太玄京时,陆景就曾借过商晏这两把宝剑,并由此得悟无畏剑魄。 名剑有灵,自然也能认出陆景的气息,认出陆景的剑。 陆景刚刚听了商晏所言,得知齐渊王如今极有可能就在大伏,心中也略微放下心来,又朝着名剑白鹿行了一礼,就此踏上白鹿剑身。 剑甲商晏面容如同刀削,他身上的玄衣随风而动,只见他轻轻弹指。 须臾之间,神树白鹿两把名剑骤然带起两道剑光,便如同挂起两条灿烂的星河。 那星河撕开虚空,撕开云雾,甚至撕开了天上的月光,飞驰而去,那等速度实在太快,甚至难以形容! 商晏之剑气,便是以剑道成名的陆景都只觉得玄妙无比。 「怎生如此之快?」 陆景百思不得其解:「却不知商晏前辈究竟是何等境界,我如今虽是照星境界,却已经凝聚出星宫,再加上我诸多底蕴,称得上玉阙人仙、八境天人中无敌手。 而我只差一步便可踏入纯阳境界,成为真正的纯阳天人,到那时,却不知得了雷劫之力,我的剑光是否也能这般锋锐?‘」 陆景不由心驰神往。 「你与我一同前去大雷音寺,拜访人间大佛优昙华,半载之後斩三星并非易与,为此我已奔波二十载,还需要你的人间之真鼎力相助。’」 商晏语气谦和,他裹挟在如雷如电的剑光中转过身来,仔细看了陆景一眼。 他眼神中多出几分感慨来」 「我本以为太玄京中,已经养不出名剑,更养不出真正的剑客。」 「却不想仍然有这般年轻的剑客突如彗星,闪烁其芒。 扶光剑气、人间剑气、太白剑光、无畏剑魄、太子巡狩剑气-—-诸多玄妙剑气汇聚於身,又领悟了人间之真,不过短短一年有余,我竟可以倚仗他斩三星。」 商晏每每想起来,便只觉陆景的剑道天资实在太过鼎盛,便是与大成之时的四先生相比也不湟多让。 「极好。」」 商晏思绪及此,越发为这人间感到欣喜。 「四先生、观棋先生都已经离去,可世间又多了一位执剑的陆景先生,此次若能斩三星,人间便将彻底脱离明玉京的注视!」 二人各有所思,一位感叹剑甲剑光之玄妙,另一位因为天下多了陆景而深觉欣慰。 剑光直去三万里,犹如两道出云而来的不世真龙。 剑光之下,大地飞掠,一座座如同蚂蚁般的城池、山川,如同血管一般细小的河流转瞬即逝, 直至二人来临大雷音寺伏牛山。 「这便是大雷音寺?」 落在伏牛山上,陆景皱眉看着眼前一座寺庙,有些不解的询问商晏。 二人眼前这座寺庙实在是太小了些,不过十二三亩所在,寺庙门前上前有几亩林地,林地种着诸多花草,庙廓林木环绕,又簇拥着朵朵花草,那映衬在绿意盎然中的寺院却称不上宏伟。 院墙杏黄,殿脊青灰,并无寺庙惯用的琉璃黄金装点,更称不上金碧辉煌,唯一值得称道的大约是那一棵种在了庙宇之外,葳的树冠却盖住整座寺庙的菩提树。 苍翠挺拔的菩提树、隐隐约约的钟声配上天空中数不清的星斗,竟有一种不衰的感觉。 「庙宇之高,可并不在泥塑金人、雄壮宝殿上。「」 商晏沿着绿中小道,走入这大雷音寺中。 大雷音寺中,也有几位僧人,有僧人正在洒扫,有人正在点香,也有人正低头研读经文-—-—· 他们似乎并不曾看到商晏、陆景前来,也不曾前来迎接,任凭二人随意行走。 所幸寺庙不大,二人不过走了少顷,就看到一棵古柏树。 树下有个身穿黄色僧衣的胖和尚以经书覆面,正在睡觉。 古柏树叶间隙之间,有斑驳的阳光洒落,正好打在那经书上。 商晏、陆景二人各自探头,低头看着这呼呼大睡的胖和尚。 「佛陀。」商晏呼喊了一声,那胖和尚却好像睡得太死,并未醒来。 「佛陀?这和尚便是大雷音寺主持,人间佛陀优昙华?‘ 陆景大为吃惊,又觉得自己这般居高临下看着这样的人物有些无礼,正要往後退些,却见商晏伸出脚来踢了两脚那胖和尚。 「嗯?谁?」 胖和尚被惊醒,猛然坐起身来,那经书落在他厚实的肚子,又被肚子上的肥肉弹到了地上。 他睡眼惺的睁开眼晴,也不理会那经书,只看向陆景、商晏二人。 「原来是商晏施主。」胖和尚看清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来,脸上还有几分难为情,解释说道:「夏日酷暑令人疲乏,我本在研习阿难陀经,却不想睡了过去。」 他解释了一句,还不忘向商晏询问:「这位施主是?」 商晏一边朝他行礼,一边向他介绍陆景。 「原来是在河中道呼风唤雨,立下不世功德的书楼执剑陆景先生,贫僧雷音寺主持优昙华。「 优昙华口送佛号,向陆景行礼」 「这便是人间大佛优昙华?」 陆景心中大为疑惑,无论怎麽看眼前这和尚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僧人,甚至他身躯中并无丝毫气血、元气流转,举手投足间便如凡夫俗子,浑然不像是天下有数的强者。 可天下强者,各有不同,陆景倒也并不多想,反而再度向着优昙华行礼。 「佛陀曾经助我映照星辰,使我修为更进一步,陆景向佛陀道谢。 优昙华摆了摆手:「此事陆景先生不必谢我,我之所以动开天阙,让先生以观星辰,是我欠下了观棋先生的因,在还观棋先生的果罢了。」 陆景点点头,也并未再多说什麽。 「先去我的禅房。」 优昙华相请,带着二人去了一间朴素的禅房。 禅房中便只有几个蒲团,一张桌案。 「大雷音寺地处伏牛山,偏僻了些,平日里也不接待香客香火,庙里也并无什麽好吃食,便只有一碗斋面,望二位莫要嫌弃。” 优昙华出了门去,又亲自端来两碗斋面,乐呵呵的端给二人。 既然是斋饭,商晏、陆景二人并未客气,一人吃了一碗。 这斋面称不上独特,却也算好吃。 陆景吃了一碗面,也就越发好奇起来。 大雷音寺也好,人间佛陀优昙华也罢,无处不透露着平凡,然而正是这等平凡却让陆景觉得这里深不可测。 「不曾见行者静亭?」吃了面,陆景开口询问。 静亭行者在河中道长柳城,曾经助陆景斩龙,陆景还记得那位不苟言笑的金刚行者。 优昙华一边亲自收拾碗筷,一边回答说道:「静亭是大雷音寺行者,行者行走天下观天下万理,他们平日里不在寺中。 大约一年之前,他回来过一次,与我说起过陆景先生的斩龙文。「 「施主触怒了天下龙属,便莫要再去南海了,南海落龙岛上那头老龙虽然气魄渐弱,只每日抬头看天,但他未曾被打落凡间之前,可是老龙楼楼主,甚至在明玉京十二楼中位列前三,我知陆景施主有陈霸先斩龙台持力相助,对上那落凡老龙,只怕并无胜算。」 优昙华提醒陆景,又将碗筷端走。 一旁的商晏却朝着陆景使了一个眼色,一道声音落在陆景脑海里。 「优昙华乃是人间唯一的佛陀,他既然如此提醒你,必然是以自身人间之真看到了些什麽,你往後可要小心南海。」 陆景颔首,记下。 优昙华再度归返,商晏终於道明来意, 这位大雷音寺主持听到二人来意,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来。 「商晏施主为人间奔忙,我自会相助,只是----天上三星非同小可,八颗天阙守星同样如是, 施主想要一步一步瓦解天阙只怕并不容易。 斩天上三星虽是开始,却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不知施主可有把握?」 商晏思索一番,右手轻轻一弹,神术、白鹿飞出剑鞘。 「半载之後,此次灵潮第一颗道果将会成熟。 我欲以神术、白鹿斩去这一枚道果,以道果之余力请来太阿宝剑,斩灭天上三星!」」 「太阿宝剑·———」陆景心思一动,不由心驰神往。 天下名剑中,以太阿为最。 可这把宝剑,即便是四甲子之前英豪辈出的年代里都未曾有所踪迹,却不曾想今日能从商晏口中听到太阿的踪迹。 不光是陆景,就连优昙华都轻一声,注视着神术白鹿,道:「太阿宝剑是真正的神兵,超脱一品,天上地下之名剑,无有能比者。 只是太阿有灵,隐匿於天地,便是四先生相请太阿,太阿也未曾现身。」 商晏眼中闪耀着奇异的光彩,就好像是熠熠的星光,他探出手轻轻抚摸过两把宝剑的剑身。 「太阿会应我之召,前来见我,佛陀、陆景先生不必担忧。」 玄衣剑甲话音刚落,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屈指在神术、白鹿两把名剑剑身上各自敲下! 铿、锵! 两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虚空中的元气好似海中涟漪,夹杂着微不可闻的剑气流转而去。 然後—· 佛陀优昙华、陆景便清楚的察觉到,他们周遭虚空中无处不在的元气中,也有一道剑气涟漪悄然而至。 那剑气涟漪悄无声息的落入陆景元神中。 陆景猛然间看到了一把剑。 一把剑身如白玉,剑柄如玄木的宝剑。 那宝剑屹立在黑暗中,却散发着难以想象的锋锐剑气。 剑气所过之处,照破黑暗,化作光辉万朵,犹如一颗颗星辰烈日! 「这便是天下第一的太阿?「 陆景思绪落下,他腰间的司命也感知到这惊人的玄妙剑气,开始震颤,然後猛然出鞘而去,化作流光盘旋几周,又悬於半空。 似乎是在拜见这把无数剑客心中的天下第一名剑! 第415章 我将整座天下让给了你 横公王牵着马看着眼前角神山, 重安王着眼晴,目光也落在这座山岳上。 「还记得我年幼时,时常前去角神山上玩耍,这座山岳其实并不算高,但是胜在广大,其中既有珍稀的兽类,也有些寻常的妖物。” 重安王道:「若是强横一些的妖物自然能够感受到太玄京的天威,不敢栖居於此,可那些懵懂的妖物不同,他们不知太玄京的天威,还以为这只是一座丰饶却并无多少天敌的所在。」 「所以,我小时候,便时常带着与我最亲近的胞弟一同前往角神山寻猎,我八岁时便可以徒手杀虎,如今我房中那几张虎皮便大多来自於角神山。 我那同胞弟弟生来有些内敛、胆怯,遇到凶猛的野兽总会吓得大哭,於是我便背着他,配着长刀,持着长弓,一路追索那些凶猛的野兽,在他面前将那些野兽开膛破肚,让他明白----在这人间,无论是野兽也好,还是真正的妖物也罢,对上两脚的人根本无有胜算。」 横公王嘴角不由抽动。 这重安王似乎忘了,他便是一头妖物,甚至还是海上妖国的王爷。 但横公王并未反驳重安王,仔细想来,妖族数量极多、种类繁杂,天生便是受到天地眷顾,有些妖物力大无穷,有些妖物身躯坚不可摧,有些妖物寿命悠长非人能够相提并论。 可便是有这般多的优势,世间真正的统御者却仍然是这些躯体天生弱小,并无多少不凡的人。 那些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仙人称呼这世间为人间。 妖族建国只能放弃宽广富饶的大地,前去海上孤岛-----哪怕那座孤岛十分广大,可仍然无法与真正的陆地相提并论。 还有受天地所锺,又可传承底蕴的龙属,也只能在大伏、北秦称臣,落龙岛老龙自天上降临人间,天下龙属称老龙为祖,可却依然不敢悖逆两座朝廷。 这便是人间的道理,就如重安王所言,人—————-确确实实强过妖族、龙属。 「只可惜,人所思甚多,使天下纷乱无数,古往今来天上仙人压住了整座人间,而人间众人却也互相争执。 太梧朝之前如此,太梧朝鼎盛时如此,朝歌城化为废墟後如此,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横公王道:「秦国与大伏相争,大伏朝廷对你这功绩惊天动地的王爷,也只怕是不太放心。 人便是如此,无论幼时何等亲密无间,一旦长大成人,便总有各种原因令他们分道扬。 重安王,角神山依然聂立於此,可你背负在身後的同胞弟弟又在何处?」 重安王脸上笑容不改:「各走各道并非是什麽坏事。」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少活几年也要来太玄京走一遭。」横公王询问。 重安王摸了摸马首,并不回答:「走吧,我们越过角神山,去看看我数十年不曾回来的太玄京横公王不再多言,他牵着老马上了角神山。 今日山上大雾笼罩,二三丈以外的景象便有些模糊,无法看个真切。 时不时还会传来各种声音,有凶猛野兽低沉的咆哮,有轻快的脚步声,还有长箭破空後的欢呼 这些声音令重安王脸上的笑容越发平和了。 角神山还是一如数十年前。 今日的大雾确实厚重,横公王神色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上山之後又下山,走到半山腰,驮了重安王一路的老马不知为何突然不走了。 横公王这头大妖王也拉着缰绳,却拉不动那老马,让横公王颜面扫地。 重安王不曾耻笑恨海上妖国的王爷,他俯下身子,伸出手臂,轻轻拍了拍马首。 老马终於向前走了,走过了一片雪地,穿过了一处山林,直至穿越厚厚的雾气,来到角神山山脚下。 牵马的横公王停下脚步。 老马长嘶一声。 却见城外的诸泰河河畔整整齐齐站着许多人。 远处那些人大多身穿将服,有些腰间还配了长刀,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满脸通红,有人已经垂垂老矣,也有人正值壮年。 重安王老朽面容上的笑意忽然收敛而去。 他拿起缰绳,横公王顺势放手,不再向前。 重安王却骑着老马缓缓而行。 「哒哒哒———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安静,就连风的声音也好像消失不见了,就只留下重安王的马蹄声。 重安王走过诸泰河长桥,走到太玄京北门前。 北门高约十余丈的城门早已人开启,城内密密麻麻的人正静静等待。 重安王未曾下马继续前行」 在城门前等待的数百人悄无声息的分开,让出一条道路来。 重安王就此入城,而身後的数百将官整齐向着重安王的背影行礼。 他们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极低,静谧中便又多出了甲胄碰撞的清脆鸣响,其中有许多人已经泣不成声。 时隔这般多的年岁,重安王终於又回了太玄京。 太玄京中同样如此,城中不知聚集了多少人,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外,多是些极有身份的官吏、 将领,他们率先行礼,於是重安王骑着老马过处,众人俯首,众人行礼! 这等阵仗,大多百姓终生未遇,竞相奔走询问之下,才知这位其貌不扬、已然年老的老人竟然是那盖世的重安王,然後-———--百姓也开始行礼,於是太玄京无人不俯首,无人不行礼。 重安王就这样走过了极长极长的路,一路走到太玄宫前。 有人已经等候在宫门前。 宫门前共有三人,分别是越发沉稳的太子禹涿仙、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在青云街修养的首辅大人,以及一位壮年人那壮年人身姿高大威猛,配上一身锦帽貂裘,英气勃发,锋芒毕露,正是大伏地官。 这三人中以首辅大人姜白石站在最前,太子禹涿仙、大伏地官站在姜白石之後。 重安王骑马而来,太子禹涿仙深吸一口气,越过年老佝偻的姜白石,来到马前。 「大爷。」 太子禹涿仙毫不犹豫向重安王行晚辈礼,又站直身子小心翼翼从重安王手中接过缰绳。 「父皇命我,为大爷牵马入宫。」 重安王不语,眼神中却多了些慈爱。 ‘我去重安三州时,你还在之中,几十年过去,你得了先天大衍功,又得了大雷音寺的杀生菩萨法,倒是走出了一条既生又死的道。」 重安王任凭禹涿仙为他牵马,道:「只是你乃太子天下,天下间几无人比你更贵,按照规矩, 你不该称呼我为大爷,更不该为我牵马,免得别人看轻了你。」 禹涿仙沉稳牵马,声音竟有些颤抖:「我为大爷牵马天经地义,普天之下无人敢看轻我。」 重安王并未多说什麽,走到宫门前,姜白石努力挺直偻的背,他正要说话,重安王却朝他摇了摇头:「你马上就要死了,其实不必前来看我。」 姜白石叹了口气:「我愧对重安王。”」 重安王点头:「你与他一同下棋,我不怪你,身为人臣,必为其谋-———-恰好你常年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得了一国大势滋养,往後还有些用处。’ 姜白石无奈一笑,道:「这一国大势压垮了我,王爷,我已落了几子,即将身入棋盘,还请王爷祝我。」 重安王摇头:「我已年老,死期将至,祝不祝你俱都无妨,我也早已没了下棋的力气,你入棋盘中,到时候我便尽力吃掉另外几枚棋子,也算是增益於人间了。: 姜白石神色凄然,颤颤巍巍向重安王行礼:「国之大势,只养半座大伏才有将天上地下化而为一的可能,重安三州北拒秦国有功,却只能越发凄苦破败,这是我的主意,再过半载,姜白石必向王爷、必向重安三州谢罪!’ 重安王神色忽然间有些恍惚,转瞬却又醒转过来,未曾理会姜白石。 姜百石身後是大伏地官」 大伏地官高大的身姿令他威势不凡,他站在马下,却还要比骑马的重安王更高。 重安王来到大伏地官面前。 大伏地官行礼之後退後一步,相请道:「王爷,群臣正在殿中等候————” 「你以这副模样见我?」重安王忽然打断他的话,牵着缰绳的禹涿仙身躯一颤。 大伏地官沉默下来,站在原地, 「你便以这副模样见我?」重安王再度开口,身子微微向前,目光落在大伏地官身上:「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凭我之血,苟活至今的老狗,以这番模样见我?」 重安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厚重起来,听在禹涿仙耳中,就好似让他身处於一片金戈铁马中! 彷佛四面边声连角起,长烟落日孤城闭,又有如将军披甲,朔气传金,寒光照铁衣! 猛烈、壮阔,犹若战鼓连绵的气魄自四面八方而来,哪怕不是针对禹涿仙,也令这修行了杀生菩萨法,气魄勇猛、气血旺盛的太子禹涿仙心跳有如擂鼓。 姜白石沉默而那大伏地官站在原地。 而这位教出了元九郎这位天下箭甲,谋划大伏四甲子,与大伏太宗同一时代的人物,听到重安王毫不客气的呵斥,身躯竟然在微微颤抖! 颤抖之後,大伏地官似乎猛然醒转过来,他躬下身子,身躯须臾之间便如同枯萎的草木一般。 他雄伟的身子变作骨瘦如柴,英气勃发的面容转瞬哀老,乌黑长发化为雪白。 他再次从阴气四溢的壮年,变得垂垂老矣。 「王爷怒罪。」 大伏地官躬下身来,又让出身子,声音还在微微颤抖:「还请王爷入殿中。」 重安王坐直了前倾的身子,冷哼一声说道:「你之所以能活,便是因为你教出了几个尚且不错的弟子。 你堂而皇之在太玄京中养鬼,在太玄宫中养槐树,甚至在天官降世之时浑水摸鱼,夺了我的精血,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时我不杀你,是看在你这条老狗对人间上有些用处-—----滚吧,於这人间再多教出几位人物,便算是我不条你的原由。」 大伏地官深吸一口气,仍然低头躬身,不敢抬头。 禹涿仙沉住心神,刚要继续牵马前行。 重安王却忽然道:「有纸笔吗?」 禹涿仙连忙从元神中拿出执笔来。 重安王握笔,在一张金叶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又随意折了起来,道:「元九郎,我知你也来了太玄京,你来帮我射一箭。」 他一边说话,一边随手将手中的金叶纸一扔。 那张纸飘飘然然,落在一人手中。 那人隔着极远的距离躬身,探索之间,手中多了一把长弓。 人的天下弓箭甲元九郎! 弓那未归长弓! 只见元九郎弯弓搭箭,射出一箭。 那一箭并没有什麽滔天声势,也无有不可言说的玄妙,可这箭登临虚空,却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箭甲的箭太快,哪怕是七境修士的眼力、元神也无法捕捉。 禹涿仙继续牵马,重安王端坐在老马上,直入太玄宫,直至太乾殿门前。 太乾殿万台阶梯近在眼前,禹涿仙停了下来,有些犹豫。 重安王朝他摇头,却又拿过缰身。 他未曾下马,而是任凭老马一步步走上阶梯。 直至他走了一半阶梯,太乾殿中走出一人来,正是一身红衣的苍龙貂寺。 苍龙貂寺手持拂尘,高声说道:「圣君有令,容重安王骑马入殿。」 重安王面不改色,骑马进了太乾殿, 太乾殿中,几乎汇聚了整座大伏的高官。 文有盛如舟、大司徒、大祭酒、六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 武有大柱国,各军将军————.\n 又有数位皇子,两位国公,太玄京中所有真正称得上大人物的将官俱都在其中。 重安王骑马入殿,大柱国苏厚苍当先上前,扶着重安王下马。 而尊贵的玉台宝座前,那不可一世的崇天帝禹先天此刻也站起身来,似乎是在迎接重安王。 重安王虞乾一缓缓下马,苏厚苍想要过来扶他以示敬意,虞乾一朝他摆摆手,继而站在殿宇正中。 他缓缓转头,略带了些浑浊的目光,落在殿宇群臣身上。 这目光所过之处,好像带着某种锋锐的气魄,目光所过之处有人喘着粗气,有人低下头来,也有人眼带欣喜——···· 直至重安王目光定住,落在玉台上的崇天帝身上。 身穿一身贵纹玄衣帝袍,头戴高冠的禹先天并未有虚伪之言,他先是朝着重安王点头,又对一旁的苍龙貂寺道:「为重安王赐座。」 「谢过圣君-—」重安王坐在殿中,终於开口:「今日这朝会,只怕要久上一些,还请诸位大人耐心—些。」 殿宇中安静非常。 重安王又说道:「秉明圣君,我此次来太玄京,其事有三。” 「第一,是与圣君以及诸位大人、将军道别。 我已老朽,气血枯败,只怕命不久矣,此次大约便是我最後一次入玄都。「 重安王端坐在殿宇中,他高高仰着头,声音称不上洪亮,也绝不萎靡,只是缓缓道来。 殿宇百官百将听到重安王这番话,又再度行礼」 玉台上的崇天帝沉默一番,忽然道:「那乾王府至今还空着,太玄京的水土比重安三州要更养人一些,不如我让他们收拾出来,以便在太玄京中安心养些日子————”」 重安王打断崇天帝的话:「圣君厚赐,只是臣生於太玄京,长在太玄京,如今却不想死在太玄京了。 重安三州虽然水土恶些,臣却已经住习惯了,反而是太玄京这般温润的水土令臣有些不适,等到此间事了,还望圣君容许臣回重安三州。」 重安王直接了当的拒绝崇天帝。 殿宇中的大臣将军们却静若寒蝉。 就如重安王所言,天下第一的武道魁首已经死期将至,他数十年前就无敌於世,如今将死,更是无所顾忌,绝不会受制於任何人。 哪怕是威势滔天,帝威难测的的崇天帝之命,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麽。 於是崇天帝也只是微微点头:「既如此,便依重安王。」 「咳!」 重安王咳嗽一声:「还有两件事。」」 「第二件-—」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重安王缓缓站起身来。 他甚至站直了佝偻的身子,眼神中的浑浊被清扫一空! 重安王直视着玉台上的崇天帝:「第二件事----我刚刚便说我已老朽,死期将至,只是重安三州六千万生民还认得我的名讳,认得我的姓氏。 大荒山那一头,北秦也知道我大伏虞乾一的王旗,认得我重安黑甲。 重安三州与北秦对峙数十年-·--往後十余年只怕还要隔着大荒山互望。 只可惜我余下的日子,已经没有十余年了。 我死了,重安三州还在,重安三州的百姓还在,大荒山那头的北秦将士、悬日武夫还在-—-”· 我死了,还要有人维持重安三州六千万子民的生计,还要有人与北秦对望。」 「圣君,我有子虞东神,勉强有了些气候,臣万里迢迢来此,便是想要求圣君赐我重安三州一个世袭罔替!」 「重安王亲自前来,我又如何会不准?着人送去袭甲、袭剑、袭玉,至今日起,重安三州得一个世袭罔替!」 禹先天下令,眼神有些清冷。 「还请圣君赐下圣旨。」重安王再度开口。 殿宇之中,越发寂静了,就只有群臣众将粗重的呼吸声。 请圣君赐下圣旨·—·—而并非望圣君赐下圣旨! 一字之差,便是天地之差。 就连宝座上的崇天帝也沉默下来。 太先宫以外,姜白石独自坐在门前一块石桩上,脸上满是苦笑。 「看来虞七裹斩龙、虞东神被刺杀这两件事,触怒了重安王。「” 年老的首辅大人自然明白前来太玄京寻一个世袭罔替,并非只是为了那区区王爷的虚名。 虞家经营重安三州数十年,那里的百姓只知重安王,不知崇天帝。 重安王一声令下,重安三州的将士们甚至会掉转枪头直奔太玄京。 这般背景下,虞东神有没有王爷的虚名并不重要。 重安王入玄都真正要的———乃是国势! 灵潮将至,天地大势尤为重要,太昊阙悄无声息长出了一枚道果树。 两军交战,不知死了多少将士的大荒山,也有了道果踪迹,重安三州强者汇集,又有重安王、 虞东神这等人物,自然也会有道果。 只是——--没有大伏大势,那道果强弱与否尚不可知,是否能长出两颗来更是难说。 重安王所来求的,正是灵潮中的生机! 「求?」 姜白石思绪纷飞:「与其说是来求,还不如说是来拿。”」 「这本是重安三州应得的。”」 「圣君!」 漫长的沉默以及寂静後,虞乾一再度出声,他的声音越发厚重,震的高耸的殿宇轰隆作响。 禹先天闭起眼睛来,足足过了好几息时间,他这才睁开眼眸,仔仔细细看着眼前这时日无多的兄长。 「允!盛次辅,即刻拟旨!” 盛次辅行礼,匆匆而去。 重安王眼神中的精光略有收敛,他再度坐回椅子。 「还有第三件事。」 「落龙岛老烛龙,可向我大伏称臣?」 崇天帝回答:「我召他入宫,前来拜我。」 重安王点头:「国势为重,他自天上带来血祭之术,臣不喜。」 崇天帝终於皱起眉头,他朝着重安王摇头:「老烛龙是我棋盘上的大龙,不可有失。「 重安王直视崇天帝:「大伏百姓也好,我那女儿也罢,受了冤屈、遭了欺负,总要有个交代。 崇天帝猛然站起身来,目光越发冷厉:「重安王,你将要死了!」 重安王混不在意:「我确实要死了。” 他的目光与崇天帝交汇,几个呼吸过去,崇天帝坐回宝座上,神色有些颓然。 虞乾一确实要死了。 可同时,死-—”--乃是重安王最大的依仗,强如当今崇天帝,也不可无视这等依仗! 於是崇天帝终於低头。 他此生低过的头屈指可数,唯向着重安王低过两次。 今日又有两次。 「你想如何处置那老烛龙?」 南海落龙岛。 老烛龙身躯遮天蔽日,他匍匐在岛屿上,就好像一座连绵的高山。 黑色的鳞片在月色的照耀下就好像是银河的波纹,神秘、深不可言。 他似乎极为疲乏,眼神中时不时闪过一丝凶戾来-———: 而落龙岛周遭,无数龙属游曳在此,让这极小岛屿周遭的海域化作一片龙池! 这老烛龙自天上而来,仍然想要归於天上,这浑浊破败的人间,他不想留。 「灵潮将至,天阙、天关洞开,我吞灵元灵果,便可再归天上,老龙楼中尚且还有我一席之位。 老烛龙思虑重重:「灵潮之後,人间必将更加破败,老龙楼便可遣龙属下界,继续行四甲子之前未成事。 我早与几位城主、太帝说过—这人间的凡人,还需圈养起来—— 老烛龙思绪尚未落下,却见极远处的天空中有一道光亮闪烁而来。 老烛龙抬起巨大的龙首,眼中照出两道幽光。 那幽光迎接光亮,光亮疾驰而至,悬於空中。 却是一根元箭。 箭尾飞扬的元气还裹挟着一张金叶纸。 老烛龙驾驭元气,摘下那金叶纸」 「自残双目,否则本王不回重安城了,今日便来寻你。」 短短一句话,匍匐着的老烛龙顿时腾飞而起」 暴烈凶戮的龙啸声直冲天地,甚至越过天关天阙直入明玉京。 连绵的龙啸声让南海不得安宁,无数龙属战战兢、瑟瑟发抖。 而一刻锺之後。 两道血光洒过虚空,落入南海中」 整座龙池都被染成浅红。 乾王府前重安王与崇天帝并肩而立。 崇天帝神色极不好看,重安王不去看他,反而看着洒扫如新的乾王府。 「你快死了,我不愿与你争执。‘ 「你远来太玄京,除了那一个世袭罔替,便是只为了杀我的威风,让我低头? 老烛龙恶虽恶,但现在不能死,更需力强,你了他的双目又能如何,不过只是妨碍我罢了。 面对重安王,崇天帝的气息依然沉静,可却少了高高在上的俯视。 「自从灵潮之後,你已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了。」重安王终於开口:「重安三州受了太多委屈,理当有大势弥补。 至於让你低头———· 虞乾一终於转过头来,注视着身旁的禹先天。 「你向我低头又如何?」 「我将禹姓让给了你,只因你向我低头。望「我将这太玄宫,将这太玄京,乃至将整座大伏都让给了你,只因你那时向我低头。” 「今日我来了,也要走了,总要为重安三州,为天下遭受荼毒的生灵,也为我那一儿一女出一口气。」 重安王重复:「你向我再低一次头又如何?」 禹先天惬然题重安王静静的看着他,忽然抬手,一拳打在禹先天的脸上。 就一拳朴实无华,就像是年幼的孩童向另一个孩子挥拳,毫无章法,可却结结实实的打在了天底下地位最高的人的脸上。 受了这一拳的崇天帝竟然也如孩童一样被打倒在地,他始终一尘不染的帝袍上终於沾染上了尘 「刚才我在为他人出气了。」 「这一拳是为我虞乾一自己出气。」 第416章 壮哉我人间少年,与世无疆! 「重安王前去太玄京,太玄京中倒是没生出什麽乱子来。」 陆景放下心太玄京中还有许多陆景的旧识,重安王这样的人物一旦闹将起来,只怕整座玄都都不得安宁, 倘若重安王在玄都大打出手,对於玄都中的人们来说,只怕是一场大灾祸。 他自然不知道重安王入了太玄京,迫使崇天帝应下了重安三州的世袭罔替,也不知那位若凡而来的老烛龙被迫了双目,更不知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崇天帝还被重安王一拳击打在地。 陆景和剑甲商晏一同来了大雷音寺,一连九日,商晏都将自己关在禅房中,不知他独自一人又在做什麽陆景就在大雷音寺里等待商晏,大雷音寺中的和尚并不多,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人。 可这十几人往往都各司其职,有人负责寺庙洒扫,有人掌管经书收拢,也有人准备大雷音寺的斋饭,除此之外,这些和尚研读经书,精深佛法,确实都是真正出家人的做派。 陆景这几日也曾入过大雷音寺的经房,只可惜陆景对於佛法不过只是懂些皮毛,这些皮毛都来自干修身塔中的典籍,那等典籍甚至不是专写佛法,不过只是略有涉猎。 所以哪怕陆景有读书命格,天下书籍他往往一读便懂,可是对於这些高深佛法,陆景却始终参之不透。 於是陆景也并不强求,他所学甚多,对於三教法门,他可算是精通儒道,却也不必再贪图佛教玄妙。 大雷音寺佛陀优昙华并不像陆景想象中那般神秘,接连九日,优昙华每日早上打坐参禅,下午就随意在院中逛逛,侍奉些花花草草,偶尔还会在古柏下睡上一会儿,遇到陆景也往往会与他闲聊。 优昙华并不健谈,他微胖的脸颊配上露齿的笑脸,往往让人觉得他亲近,事实也是如此,优昙华不论是对待陆景、商晏这等客人,便是对待大雷音寺门下的弟子,说话永远细声细气,似乎永远都充满着耐心,让人与他相处、说话都有如春风拂面。 若非确定这样的人物便是那明目了人间之真的人间大佛,放在他处,陆景大约只会以为他是某一位乡间寺院的寻常和尚。 第十日,商晏仍然未曾走出禅房,陆景每日读书写字也并不厌烦,更不曾心急。 读书静心、写字静心,再加上陆景本就不是心急之人,他倒也在这大雷音寺过得十分悠闲寂静。 时间一去二十余日,这一日陆景正在树下写字,优昙华不知何时来了陆景身後,他探着脑袋, 仔细看着陆景写在纸上的两行文字。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陆景先生笔墨之道确实令贫僧感叹,且不提这笔力出神入化的草书,便单单是这两句诗便有百川到海、山岳鼎天的气势。」 优昙华看到陆景执笔,这才走到桌案前,仔细看着这两句诗文。 ‘这两句诗倒是让我想起了重安王。」优昙华道:「重安王对於天下武夫,乃至所有修行者而言,都是三万里河,都是五千仞岳,元神无法横渡三万里长河,肉身也无法跨越五五千仞大岳。「 陆景眉毛一动,放下手中毛笔,好奇询问优昙华:「佛陀为何提及重安王?可是那重安王离开了太玄京?」 优昙华朝陆景颌首:「今日清早,重安王已经出了太玄京,出城时万人空巷,几乎整座太玄京所有人都前去恭送。」 「乃至崇天帝都亲自将重安王送至角神山下,又连发几道圣旨,不仅赐了重安三州小王爷虞东神一个真正的世袭罔替,令他得了王爷之位,甚至还释出诏文虞七襄犯案,定了那已死北阙龙王的大罪。 陆景有些异,重安王入玄都,那位无比傲然,曾梦中统御仙人三百万的崇天帝,竟然会做出这番决定「重安王入京,重安三州终於得了许多好处,大伏大势再入重安三州,这一片天下最为雄壮, 却极为贫弱的大地,必然会有大收获。」优昙华念了一句佛号,脸上笑容越发和煦了。 「一个世袭罔替,竟然有这般大的力量?」陆景忽然想起自己被封为国公时,重安王赐下的太华山河帝子玄功,这奇异功法熬炼体魄,却好像又与太华山太华之脉相互关联,若是往後太华山那断去的天柱能够重生,能够再度屹立於天地,他的武道修为必然能够突飞猛进。 「如今,我感应太华衔日、洗虎、大魁太岁三道元相,武道修为堪堪为神相三重,倘若能够以太华山河帝子玄功感应太华天柱,却不知我能更进几步?」 「最起码,我也许可以感应一道帝相。」 陆景心中暗暗思索。 武道、元神双修,再加上刀剑双修,再加上诸多命格,令陆景的战力远胜其余同级强者,倘若陆景武道修为更进几步,也许陆景便能够与真正的雷劫四重,也就是元神乾坤、武道大龙象周围的强者争锋「若我能杀一尊乾坤修士,又或者大龙象武夫,有计都罗两颗元星相助,吞噬杀戮之力,也许我便能够招来雷劫,踏足真正的第八境。」 陆景思绪及此,又见身旁的佛陀幽昙花正仔细注视着他写就的两行文字,不由向优昙华行礼, 询问:「佛陀,陆景对於这人间有些许不解,望佛陀能给陆景解惑。」 优昙华和善一笑,道:「先生请讲。」 「我曾听闻,四甲子之前,天下有五根天柱,据说这五根天柱对於天下而言极为重要,可是甲子匆匆过去,太梧朝覆灭,朝歌化为一片废墟、大伏建立、北秦崛起,又有灵潮起伏,如今五根天柱便只留下了一根尚算完好,便是那魏玄君所统御之地的石楼天柱。」 陆景道:「我曾被大伏崇天帝封为景国公,食邑太华八万户,据我太华城城主所言,那太华山上,本来也有一根天柱。 只是那根天柱在上一次灵潮终末轰然倒塌,令远山道就此黄沙连天,就此元气稀薄。「 「陆景欲在太华山上再建书楼,所以想请问佛陀,这天柱对这天地究竟有何增益?其余三根天柱又在何方? 倘若我想要扶起太华山天柱,又当如何?‘ 陆景眼神清亮,语气中还有些希冀。 佛陀优昙华听完陆景询问,又沉默了二三息时间,终於回答:「天下除了太华、石楼两根天柱之外,还有泰山上的大禅、北秦境内的崑仑池,以及位於极西之地的灵山。」’ 「便如你所言,这五根天柱如今就只有魏地石楼尚且还算完整,顶天立地,但仔细说来,石楼天柱也远胜於他完好之时。 五十年前,与大伏崇天帝、重安王争夺天下者众多,但大多都已经归为尘土,重安王天戟横扫之下,亡国的亡国,灭族的灭族,如今除了齐渊王、魏玄君之外,再没有什麽王者。 而魏玄君之所以能够被崇天帝敕封为异姓王,除了他降於大伏的原由之外,尚且还要得益於魏玄君扶正石楼天柱,自此性与命俱都与天柱相连,修为突飞猛进的缘故,若要算起来,在上一次灵潮末期,魏玄君的战力只怕可以排进天下前十。」 「魏玄君之修为,竟然可称天下前十?」陆景大感惊奇,他未曾想过原来安庆郡主的父亲修为竟然如此强横。 优昙华感慨道:「便是灵潮之争中,天地大战都未曾让魏玄君跌落境界,由此可见其修为高深,是天下少有的大天府。 只可惜他心境破绽太深,执念只怕成魔,等到下一次灵潮爆发,心境无损者修为必将登高,魏玄君却恰好相反,他元气越盛,修为越强,破绽越重,修为必将不进反退,上一次灵潮他是天下前十,可这些年来,他的修为越发强了,战力却越发弱了,再也不入天下前十之列,徒有修为却无法发挥,实在是令人扼腕。。「 「这等人物的心境竟有如此破绽?」陆景心中不由自言自语。 可他转念一想,不免又钦佩起魏玄君来。 这天下人口极多,强者也多。 大伏、北秦、西域三十六国、海上妖国-——-宽广的人间强者无算。 「便是在这区区方寸的大雷音寺,如今尚且有一位佛陀、一位剑甲。「” 陆景心中暗想:「而这天下,尚且有天下九甲,有崇天帝、大烛王,有百里清风、真武山主、 烂陀寺般严密帝,有大伏地官,有大柱国,有冠军大将军,有三位大上将,有秦国国师韩辛台,又有书楼几位先生,有南海老烛龙,有河东世家亚圣厚圣公,又有平等乡补天大将军、均天大天王— 「仔细数一数,天下强者实在太多,魏玄君能够在上一次灵潮中排进前十,实在是了不起。」 陆景思绪纷飞, 优昙华又道:「石楼天柱令魏玄君本就强悍的体更加不凡,单论肉身,天下除了重安王、大烛王之外,只怕便要数魏玄君最强,这便是守天者的好处。」 「五大天柱各有其能,平衡天下元气,再生天下元气,令天下之元气不少不多、不厚不重,可五大天柱断裂,人间的元气除去天地自身之外,就只能够依靠天上明玉京了。」 陆景瞬间明百过来。 天上明月京以天关天阙隔绝天地,也隔绝了诸多天地大道,自五大天柱断裂之後,天下间人口增益、强者多少便要仰仗明玉京开合天关天阙! 这是阳谋,却陆景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这人间可并非只有五大天柱,还有八大天脉,有四大长河,又有三十二奇云,俱都有再生元气的力量,只可惜悠悠千年逝去,八大天脉、四大长河、三十二奇云都已经消失不见了,甚至连五大天柱都只剩下一根石楼。」 优昙华娓娓道来,就连这位脸上时时刻刻带着笑意的大佛,眼神中都露出了几分无奈与担忧。 「所以,魏地的石楼天柱乃是重中之重,怪不得崇天帝竟然给了魏玄君囤养魏铜甲的大权,三万魏铜甲并非是魏玄君的私兵,他们是在护卫石楼。」陆景恍然大悟。 优昙华点头,道:「正是如此,至於陆景先生方才所问,如何能够扶正天柱------以先生如今的修为,尚且无法再立天柱,而且扶正天柱可并非仅仅需要修为,若是只需修为,大烛王早已扶正崑仑天柱,崇天帝只怕也早已扶正大禅天柱。 现在还太早,如今多言对於陆景先生而言并非是一件好事,可是人间天柱尚且有扶正的可能, 而那八大天脉、四条长河、三十二奇云却早已经烟消云散,沧海桑田早已遮盖了它们的痕迹,再也无人才能够复原它们。」 这人间的佛陀话语至此,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所以——-——-等到陆景先生踏足八境再来寻贫僧, 贫僧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希望先生能够早日扶起太华天柱,让远山道乃至西北道再归富饶,也让整座人间不必仰仗天关天阙也能够生出元气来。」 「陆景谢过佛陀。」 陆景由衷致谢,躬身行礼。 当他站直身躯,他忽然想起崇天帝、姜首辅这数十年的谋划。 五根天柱断去其四,只剩下一根石楼天柱维持元气周天,其余四根天柱扶正只怕并不容易,再加上天上仙人低头俯视,明玉京悬空,压住人间的希望,那些得了不知多少次灵潮果实的仙人正要封死人间,彻彻底底将人间化为他们的血池、兽场,要将人间的生灵变为他们所养之物,藉以供养他们自身。 「所以崇天帝、姜白石才想要毕功於一役,不再去理会其他,想要彻彻底底毁去天关天阙,让天上地下融为一体。 没有了天关天阙,明玉京再也无法阻隔天上的大道降临人间,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只可惜,天上的大道关乎於仙气,寻常凡人天生无法承受仙气,这番谋划的代价,便是人间死一半人————” 陆景眼中隐隐有些钦佩,更多的却是担忧.\n 「还有大烛王,大烛王想要侵吞世间,让秦火烧遍天下,让秦国战车犁过人间大地,大伏是他唯一的阻碍,倘若可以打败崇天帝,吞并大伏,法家的道,术道的弱民五术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将天下所有的资源,都汇聚到秦国朝廷,都汇聚到那一座黑龙台!」 「如此想来大烛王的野心更大,他想要携着整个人间之力,将人间铸造成一柄锋锐的剑,并非只为了开启天关天阙,而是要将整座明玉京,所有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俱都斩为虚无。 在大烛王的构想中,自此之後只有人间,无有天上,只可惜这般宏伟的野心,代价便是天下生灵彻彻底底沦为秦国这一燃火战车的薪柴。「」 陆景转过头去,看着自己方才写下的两行字。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大烛王、崇天帝都想要下猛药医治人间,他们既可恨,又可敬。」 「天下强者也各行其道,一个个化身为赤脚大夫竭尽救世,就比如剑甲商晏,他想要斩去天上三星,暂且让人间脱离明玉京的注视。」 「夫子登天,在天上结庐而居,让太帝、天帝不敢轻举妄动,更让他们不敢以自身伟力强压人间。」 ‘观棋先生守着的书楼传学问,求开明,舍弃诸多儒道糟粕,主张便是女子也可求学,也可不受俗礼约束求取学问、修行,只可惜这等理念尚未来得及传遍天下,观棋先生便-———”」 陆景紧紧注视着自己写下的两行文字:「而我如今并非三万里河,又绝非五千仞山,我觉得大烛王、崇天帝的药不好,便不可夸夸其谈,而是要切实走一条路,下几味药。」 「太华山上的书楼是我的药方,只是时间太紧,光有书楼还不够,还需要第二味药。」 「太华天柱———· 陆景抿了抿的嘴唇,眼神陡然间坚定起来。 他再度拿起竹竿上的毛笔来。 优昙华以为陆景又要写诗。 「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陆景却在心中默默低语:「魏玄君能够扶正天柱自然有他的不凡,大约应当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天下强者甚多,却扶不起其余四座天柱-—----便如佛陀所言,扶起天柱只怕并非只关乎修为, 既然如此——-”-我便聚拢起天下少年天才,天下天才中不少都有救世的热情,不乏志向远大之辈,我要让书楼成为真正的书楼,成为真正的天才辨经之地,让天下少年一同成长。」 「扶起天柱既然如此之难,我极有可能也扶不起来,可我便不相信,如此之大的人间,便没有一位能够扶起天柱的少年!」 陆景执笔,深吸一口气,提笔於那纸上一口气写下十六个大字。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陆景奋笔疾书,不过一个时辰便洋洋洒洒写下上千文,原本以为陆景又要写诗的优昙华看到笔墨上的文字,神色同和善变作沉默继而惊讶起来。 而当陆景真正止笔,优昙华眼神中终於露出赞许之色。 「我世间少年,当以你陆景为首!」优昙华目光还落在陆景的笔墨之上,口中感叹道:「若换做旁人写出这番文字,贫僧忧昙华必然会先赞他笔墨文字,再劝诫他莫要好高骜远,让他好生修行,莫要行无用功,贫僧也必然不会以为,这人间天才之少年会因为这区区一份书信,便去你那太华山。」 「可是这封信若是陆景先生写,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优昙华盘坐下来,闭起眼晴。 正当陆景奇怪之时,他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乃人间之佛,得悟人间之真,便助你一臂之力。 「请问陆景先生,这广阔天地,谁是你心中的天才之少年?「」 陆景一惬,脸上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佛陀要为我传信?」」 优昙华紧闭双眸,他身上忽然放不出金光,这金光悬於虚空,又收敛而去,裹住优昙华。 雾时之间,优昙华身上金光闪现,一股难言的佛性自他身上显现出来,刺的陆景睁不开眼晴。 「陆景先生,你来说名讳,优昙华便为你送一送这书信!‘」 佛音阵阵,在陆景眼中优昙华端坐在地上的身躯就好像变为高耸的山岳,宝相庄严,他的声音充斥着佛门的至理,一字一句便是发音都如同佛陀讲经.\n 直至这一刻陆景才终於明白-—--为何这位其貌不扬的僧人,是人间唯一一尊佛! 於是陆景也并不客气,他向优昙华行礼,又收拾执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当先写下一个个名字。 「中山侯荆无双!」 「北秦公子将栖!」 「大伏太子禹涿仙!」 「重安世子虞东神!」 「大伏皇子禹炎序!」 「北秦公孙素衣!” 「重安三州虞七裹!」 「北秦百里视!」 「安庆郡主!」 「南诏凤阳公主!” 「南国公府南禾雨、南雪虎!” 「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 「禹星岛洛述白!” 「真武山云龙道人!」 「平等乡武霁天王!」 「大雷音寺静亭行者!” 「大昭寺神秀和尚!」 「道宗孔凡、白云渺!「 「西域大月公主!」 「裴音归!」 「齐国齐含章、安霓旌!」 「药师—青玥·——」 一个个名字,被陆景写在纸上,没写出一个名字,只见佛陀优昙华身上的金光便闪烁一次。 金色的佛光似乎与天地相融,继而转瞬间经由天地之间的元气加持在某种奇异的天地之真上。 佛陀入梦! 於是天下天才之少年也尽数如梦! 陆景就站在桌案前,仍然写着一个个他或曾听说,或与之打过交道的少年的名讳。 也正在此时,那十日未开的禅房也终於开启了。 剑圣商晏依然背着剑匣,他脸上似有喜色,想来是杀三星的谋划已然有了进展。 以他的修为早在禅房时,早已经察觉到了寺中的动静。 他也来到陆景身旁,仔仔细细看着陆景写下的文字」 陆景曰:天下将难,天上视人间为皿,烹煮凡人而食—————-凡间生灵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其有一命,却为仙人而夺—· 八十万万性命尽成家畜,当先受辱者谁?唯我少年当先—杀生夺命之酷烈,唯我少年当之! 人间成狱,亦为我少年当之! 天下少年当知无有人世,则无有性命! 无有条天条仙之志,则无有生机! 无有救世界之愿,则往後三百代,代代为奴为畜,无有翻身之望!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翁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硼,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美哉我少年人间,与天不老!壮哉我人间少年,与世无疆! 陆景曰:太华山上我立书楼,以图救世,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天下德行少年, 请来我太华,共图救世! 洋洋洒洒千余字,商晏仔细读过一遍又读了一遍,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 「不愧是观棋先生的弟子。」 商晏一改之前的沉静,难以压下勾起了嘴角。 於是他索性不再忍耐哈哈大笑起来, 「四先生搬来鹦鹉洲,不忍仙人如此以天灾杀戮生灵,最终持心而死。‘ 「观棋先生身为天上清都君,却不愿回归那酷烈的天,他想要护住人间,不惜以死谋划!「 「夫子登天五十一载,五十一年未曾归家。’」 「这便是书楼的气节,也是天下无数人敬重书楼的原因。 「如今书楼年轻的执剑要扛起大任,要招来天下少年之天才,共图救世!」」 「书楼依然是书楼,书楼不在太玄京中,也不在秦都,而是在整座天下!」 北秦大秦都。 黑龙台上,大上将大公孙、国师韩辛台站在王座之下,大烛王手持一张秦麻纸,看着纸上的文字。 大公孙,韩辛台时不时彼此眼神碰撞,这两位北秦最具权势的臣子,神色间竟都莫名有些敬佩。 「大先生,某终於明白观棋先生为何要让这陆景执书楼的剑。「」 大烛王开口,而黑龙台入口处,大先生缓缓走来。 大先生来到王座前,向大烛王行礼,又从秦国国师手中接过了那张秦麻纸,他仔细读了许久, 又整整齐齐将那麻纸摺好,对大烛王道:「还请王上赐下这封信-—-—--我要给夫子看看。」 在场众人神色一变。 大烛王站起身来:「既然要给夫子看,又岂能用这寒酸的麻纸?国师,由你抄录,我那里还有些伏人的好纸—— 大先生摇头。 「我王不必在意。」 「麻纸并不寒酸,更何况————·这麻纸上的字胜过万两黄金。」 第417章 什么腌臜小儿,也配与我说话? 人间大佛优昙华以金光入梦! 凡是陆景在纸上写出名讳的人间天才之少年,也尽数读到了那一篇「陆景曰」。 一时之间,「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洋洋洒洒千余字,便开始在人间各地流传。 西域楼兰王宫中,长公主身穿一袭白色烟笼清水群,罩着一件品月玉兰飞蝶衣,她手里也有一张金叶纸,纸上便是「陆景曰」。 「这陆景倒是有野心,竟然将这等信写到了你与中山侯荆无双身上。‘ 长公主声音轻柔,却自然有一种难言的气度,她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着一面铜镜,铜镜中倒映出公孙素衣的白狐面具来。 便一如北秦孔梵行入大伏杀虞东神时,公孙素衣与这位实际上统御西域的大伏长公主镜中对谈那般,二人今日又在说话。 「他想让中山侯荆无双,又或者你这位北秦大公孙之女,前去那荒凉的远山道太华山,这可真是有些意思。」 长公主嘴角笑容崭露:「你曾说过我大伏已经腐朽,热血之辈少之又少,当时你可曾想过,我大伏热血少年的野心并非你我能够揣度。」 公孙素衣戴着面具,表情被遮住了,可她语气却有些敬佩:「并非只写给了我与荆无双,他还写给了大秦两位公子,据说还写给了百里视, 这般想来,只怕大伏太子、重安三州虞东神也必然收到了陆景的信。”, 长公主看着铜镜上公孙素衣的面具,看着面具下隐藏着的眼眸,眼神中带着远处好奇:「我离开太玄京太久,自从来了这西域就太久没有看过我中原儿郎的气魄了。」 「荆无双前来西域确实令我喜出望外,我本以为荆无双便是普天之下最为不凡的年轻英豪,可今日再看,这天下年轻一辈,不凡者不在少数。 这些年轻一辈我俱都有所听闻,八先生也与我谈论过其中大多数,以我的目光去看他们,他们难免有些稚嫩。 可唯独这陆景,我实在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明明是一介寻常将军府中的庶子,甚至并非妻妾所生,他母亲只是一位烟柳女子,他来了太玄京,去了陆神远府中,本应当如同绝大多数寻常庶子一般,就算不被府中腌倾轧而死,也至多得一个默默无闻。 可他偏偏将要成为南国公府的赘婿,要迎娶得了千秀水的南禾雨为妻,此时便已有些不凡,可却不曾想一介庶子竟然生出气节来,既不愿成为赘婿,也不愿再作那随意被人欺压的庶子。」 「然後便是太玄衙门显现元神,又召兽见帝、成了书楼先生,退了南府的婚,与神远将军断绝关系,得呼风唤雨两把名器、执掌律法雷霆,然後他又前去河中道呼风唤雨,在长柳城中杀龙属数百,得封景国公,成了我大伏最为年轻的国公。 「直至这一段,我听闻陆景的成就,就只觉得我大伏又要多一位白衣剑甲,多一位中山侯荆无双。 长公主感叹:「後来之事便出乎我的意料了,他成了书楼执剑,得了景国公这般的地位,却又叛逃出了太玄京,甘愿到那贫苦的远山道太华山上去,你说这人是不是太过奇怪了?」 「我曾经问过同出书楼的八先生,就连八先生都揣测不到陆景的想法,公孙素衣-—----你是当世修行天赋最为鼎盛的天才,天才知天才,你觉得这陆景究竟有何所求?」 身在北秦的公孙素衣发尾上的宝石照出光辉,光辉倒映着身在西域的长公主的面容。 公孙素衣听到长公主的询问,低头思索一番,抬头道:「陆景也想要如我大秦大烛王,如你们大伏崇天帝一般,想要救这人间。「 「若非对这人间有期许,对我人间少年有期望,又如何能写出人贵三千言,如何能写出陆景曰? 公孙素衣反问长公主:「长公主以为陆景写下这般文字,是因为心中对这天下有野心?」 长公主皱起眉头:「既是连父王都无法降住的人物,又如何会没有野心?小公孙,你将这天下看得太轻了些,天下之重,足以令人癫狂」 陆景写下这封信,便是他野心的第一步,他想要以远山道太华山为基,也铸造一座如平等乡一般的天地!」 公孙素衣叹了口气:「长公主,论及权谋之术、御下之术,天下先有人能比你更有建树,可是你坐惯了高位,执掌西域三十六国太久,你的视角是统治者的视角,你的野心太大,自认为西域三十六国还不够,所以你看任何天骄,都觉得他们也想要与你争夺这天下。 可长公主未曾想过,对於诸如真武山主、人间大佛、神通魁首楚狂人、剑道魁首商晏-—----以及陆景这样的人物来说,天下归谁管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如今的天下最重要的是在灵潮的冲击中,在仙人的镇压下,换去一丝喘息的余地,得来一线生机。「 公孙素衣娓娓道来,眼神中的敬佩越发浓了。 「我会禀明大烛王,得了大烛王与父亲同意之後,亲自前去一遭远山道,仔细去听一听陆景究竟打算如何救世。‘ 长公主听着公孙素衣的话,不知不觉皱起眉头来,她冷哼一声,语气中带出几分讥嘲来:「你要去大伏?这倒是有些痴人说梦,你以为大烛王、大公孙会放任你去?你以为崇天帝不会派人围杀你?」 「这便是差别。」公孙素衣站起身来,按灭桌上的烛火:「大烛王想要救世、崇天帝想要救世,他们理念有别,心中也有野心,但却也能容忍另一种救世之法。 所以,我可以去远山道,崇天帝也不会派人来杀,长公主若是不信,到时再看便是。」 长公主沉默了几息时间,收敛住神色:「你觉得天下有几人会去太华山?」 「我也不知。」公孙素衣认真说道:「但我会去。」 齐国骊安府! 南风眠正在饮酒磨刀! 离他不远处,一尊真武木雕被摆放於桌案上,而南风眠赤着上身,露出如同石材雕琢一般完美的肌肉来,他长发披肩,随意一口饮尽壶中的美酒,吞了几口,又将一口美酒喷在醒骨真人上。 醒骨真人卷起清风来,南风眠笑了笑,继续磨刀。 磨刀声霍霍,又快又急。 「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南风眠心中吟诗,暗自想:「陆景这两句诗气势宏大,音节响亮,倒是适合壮行,不过-—--这两句诗却有些慷慨悲歌之感,总让人觉得以这两句诗壮行,便要一去不回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苦中作乐,心中念起陆景写来的信。 「齐聚天下年轻英豪至太华山,陆景气魄越来越盛了——--等我杀了古元极,也要去太华山赴约才是。」 「若杀不得古元极,我但有魂灵残存,便先去看看月轮,再去太华山看看。「 南风眠磨了好一阵醒骨真人,直至他身上的元气逆流而动,清风如同雷鸣,爆裂的元气带着跋扈至极的刀意,缠绕在他的周遭。 「古元极这条老狗太过疯癫,以至於目中无人,他以为我修为尚弱,便胆敢去那大伏,浑然不曾将我当一回事。 如此一来,也算正好。」 「铿锵!」 南风眠摸了最後一回刀,然後站起身来,随意一刀劈碎桌案一般大小的磨刀石。 天地清风起,南风眠也不曾穿上上衣,他精赤着上身,将醒骨真人配在腰间,又拿出了最後一壶竹叶青便出了小巷。 走出小巷,便是一片泥泞所在。 齐国的百姓们形如蚁,走在路上甚至不敢与人对视。 距离小巷不远处,就有一座万人坑,齐渊王曾经在这里坑杀万人,只为了打造血池。 仔细算来,古元极并非是朱国人,他奴隶出身,是因为一身好修为,一生好胆魄一路从送死的前茅,立下先登、斩首等等大功,最终青云直上,直至成为朱国相国,可以剑履上殿。 後来他杀了朱国君王,改朱国之名为齐国,成了这凶名赫赫的齐渊王。 他曾被朱国人奴役,早年不知遭受了何等的凌虐,这大概是他早年疯癫的缘由,再加上他修行的功法来自百鬼地山,乃是血祭之法。 血祭之法、你曾经奴役过他的朱国人、心绪疯癫、心魔成道————· 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便造就了齐渊王弑杀的本性。 「陆景曾经说过,齐渊王端坐齐国王位七十余年,齐国人口大约锐减了近乎一半,这还只是粗略估计—---也许这骊安府每一块砖下,都埋着一颗头颅。” 南风眠提刀,直去白骨殿。 「古元极胆敢留我在这骊安府中,我岂能安然等他归返?」 横公王牵着重安王的老马,神色极为阴沉。 远处乌云重重,将要下雨了,便一如横公王的心绪, 「这本买卖干亏了。望横公王心中暗想:「虞乾一实在会糊弄人,他与我说他要是死在途中,必定先让我吃他一条腿。 如今倒好,他一路走来,拦在他前路上的人都被他打死打残,就连入了太玄京,见了崇天帝, 他都还活着。 如此一来,我一路为他牵马,岂不是不曾捞到丝毫好处?’」 横公王想到这里,不由转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重安王。 重安王闭着眼晴,安然坐在马背上,悠悠哉哉, 「只可惜我打不过他,也咬不动他,就只能为他牵马」。 横公王想到这里不由悲从中来。 他是海上妖国上千年以来最为年轻的妖王,就连如今海上妖国大王十方主在他如今这个年龄, 也并无大龙象的修为。 可现在他却做着为人牵马的勾当,实在是愧对十方主所封的王号。 「我没死,你很失望?」重安王语气中带着笑意,不然开口。 横公王坦诚的点头:「你若不死,我便吃不到你的肉,吃不到你的肉,我只怕便要死在下一次雷劫中,又或者死在十方主手中,重安王以为我不该失望?「 重安王依然笑着,并不气恼:「自然应该失望,不过你也该庆幸才对。」 「我是去太玄京办事,若来时路上死了,距离太玄京太近,没了我的庇护,只怕你要被太玄京中那一僧一道,又或者大伏地官、苍龙貂寺扒皮抽筋。 我要是在太玄京中死了,你自然也吃不到我的肉,还要免不了被人扒皮抽筋。」 「我唯独远离太玄京,死在前往重安三州的路上,你才能安然吃了我的肉,才能够安然逃出大伏,前往海上妖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重安王仔细说着。 横公王也仔细听着,他大约觉得重安王说的在理,不由点了点头。 旋即他又反应过来,皱眉说道:「来时路上,要杀你的人成百上千你都不死,太玄京中强者无算你也不死,如今要回去了,要杀你的人都被你杀破了胆,你想要死更是难如登天了。「 横公王想到这里,心中不由更加失望,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又道:「我既然答应为你牵马,你只要不死,我一定会将马牵到重安城。」 「我回不回重安城不需你操心,你可要护好这匹老马,这匹老马一路陪我翻山越岭,自重安三州出发前,我曾允诺过它,一定让它安全归返,然後它便可以安享晚年,答应他要给他吃不完的草料,让他再也不必去战场上挣命。” 重安王笑呵呵的说话」 横公王先是一愣,继而回头看了一眼这匹老马,眼神中越发悲愤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给重安王这位天下第一武道魁首牵马,可再听重安王的话------他好像成了这匹老马的护卫。 「我乃堂堂——· 横公王按撩不住心中的怒气,他正要说话,却看到马背上的重安王竟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好了,我要在这里等几个人,还有两位仙人,你便牵着这老马直去重安城,我若死了,自然会有人给你捎来一条腿。」 横公王愣了愣,他左右四顾,只见此处乃是一片黄石峡谷。 峡谷周遭,有两座峥嵘的大山,两座大山都是石山,颇有些奇异,若是有人自天上看去,便能看到这绵延数百里的两座高山,本来似乎是一整座,不知何人劈开又或者轰开了这两座高山,使这黄石山岳一分为二,成了一处极长的峡谷」 重安王就站在峡谷中。 横公王有些不解:「还有人敢来杀你?」 重安王道:「自然有,你小看了想要杀我的人。」 横公王百思不得其解:「你将要死了,只需再等你三五年你便会死在重安三州的床榻上,又何须冒着被你锤杀的风险来此杀你?」 重安王笑着回答:「你这小妖也小看了我,我是虞乾一,天下武道第一人,我身上有诸多好处可并非只有你知道。」’ 「再有好处,难道还比性命重要?」横公王在嘴里嘟着:「天官降世之後,我之所以悄悄前去月牙泉蛰伏几十年,伺机杀你,是因为我不知你的修为人有这般强大,若我早些知道了,又体会在无人乡浪费时间?」 「而且,我乃海上妖国横公王,并非是什麽小妖!「」 横公王强调自己的身份,重安王却哈哈一笑,随意摆了摆手:「他们将要来了,你快些走吧, 你死了倒不算什麽,若是这老马死了,我岂不是失信了?」 横公王终於不再多说什麽,他也朝着重安王摆手,千马朝着峡谷那一头走去。 峡谷豌蜓百里并不好走。 横公王走出数十丈,实在按捺不下心中的好奇,不由再度高声询问:「王爷,究竟是谁有胆魄,前来杀你?」 重安王站在峡谷入口,背对着横公王忽然指点虚空! 却只见虚空中一阵阵黑雾弥散,广阔天上三千里竟然凝聚出密密麻麻的黑影,这些黑影遮住天上的太阳,让这天地变成一片漆黑。 「你看到那黑烟了吗?那是齐国古元极!」 「齐渊王?」横公王愣了愣,心中暗想:「齐渊王虽强,可他又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杀王爷?「 恰在此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剑光,那剑光闪烁,於黑雾中破晓,照出光辉来,仔细看去,三千里黑雾被一分为二,进入同一个大大的「二」」 横公王顿时认出了这道剑光。 是齐国剑圣的一字剑诀。 恰在此时,又有大河奔流而至,河面上摆放着一座祭台,祭台上有三牲三畜,又悬挂着一纸符文,符文上密密麻麻勾勒符篆,若有道门正宗,必然能够看出这符篆意为「明玉京在上!」 五字元篆,祭拜明玉京,来者不言自明,正是齐国横山老人! 「齐渊王、齐国剑圣季衍、还有大仙祭横山老人——---除了齐国齐家老家主,齐国便算是倾巢而出了。」 横公王吓了一跳,连忙要牵马而去。 那大河祭坛上的符篆忽然亮出光芒」 远空中的黑雾里,忽然有三颗星辰冉冉升起,那三颗星辰一颗血红、一颗透视白光,另一颗通体漆黑仅有边缘亮着紫色的光辉。 一红一白一黑! 三颗星辰显现而出,周遭的虚空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就好像连风声都穿不透这百里峡谷。 正是天上三星。 天上三星高悬天空重安王站在峡谷入口,随意看了一眼天上齐国三人,却又好像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武悬凰、猿魁将军,你们居然已经来了,怎生还要躲在那三星之後?‘ 重安王朝前踏了一步,他长拨出一口气,又忽然深深吸气。 一时之间,方圆百里,元气被他吞噬一空,他满是伤患的体魄中有熔炉轰鸣,元气被他吞入体内又被绝妙的神功炼化,他身後九道帝相闪烁光辉照耀在重安王的身上。 然後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却只见------垂垂老矣,面容老朽的重安王猛然挺直身子,他矮小的身躯变得高大起来,脸上褶皱被抚平开来,干的身子也变作雄壮! 短短刹那,天下武道魁首虞乾一不再老朽,他眼中泛着寒光,身姿便如高山,眼神脾睨之间, 彷佛天下尽在他眼中,就好像是一位盖世的霸王。 「我已将死,不愿死在老朽中,更不愿死在床榻,与其在老朽中活上三年五载,不如在壮年里活上三月五月!」 重安王声音如同雷鸣,响彻方圆数百里」 「阆风城主,猿魁将军,你们分身来此,又借了天上三星八守阙之力想要杀我,想要夺我武道鸿运,气血大势?」 「你们带上齐国恶孽,带上两条猪狗,也敢来寻我?你们不怕死吗?「 重安王朝前再走一步。 咔! 大地猛然自重安王脚下碎去,紧接着就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密密麻麻的裂缝顿时弥漫整座峡谷,继而弥漫的那些山岳上。 ————高耸的山岳在震动,重安王身在正中央,轻声道:「来!”」 「虞乾一,五十七年前,我以真身下界,你我交手。 五十七年後,你已经太老了,气血枯竭,肉身大漏!你这位横扫天上地下的武夫终如同落日, 要从地上沉下去。 所以,我只以分身来送你。「」 阆风城主武悬凰自三星光辉中走出,离他不远处,猿魁将军身穿披挂,他的身姿亦有变化,竟然变作两丈高下,眼中泛着凶光。 与此同时,在那黑色的雾气中,有人着王袍缓缓走来, 「重安王,我来杀你,你的残魂要入我亡魂府中化为我修行的基石。 至於天上的阆风城主、猿魁将军如何前来,我却不知。” 齐渊王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对於这两个仙人,我却也极为不耻。 他们要来杀重安王,不敢真身下界,唯恐天地反噬,也惧怕王爷锤杀了他们。 如今,他们加持了三星八守阙的力量,以分身来临,却还要藉着三星监察天下的力量,与我一道来。 这样的人物,却不知是如何成为天上五城主之一的。」 古元极话语至此,甚至讥嘲一下,眼神带着挑畔掠过武悬凰、猿魁将军。 武悬凰站在前方,警了他一眼:「你想要激怒我?」 古元极灿烂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齿,却并不回答。 武悬凰不再理会古元极,反而望向重安王:「正因为我道心执着,才有今日之行。 我真身无法下界,分身前来便是为了杀你,除此之外再无目的。 为此,我甚至甘愿与这上不得台面的恶孽一同前来,重安王,我此生敬佩者少之又少,人间除了你之外,便只有陈霸先一人, 等你死了,我便在阆风城主为你立下衣冠冢,让阆风城中的凡人祭拜於你。」 「至於你-」武悬凰指了指古元极:「你带了十三万亡魂,初建了亡魂府,又带了两位八境大龙象、八境乾坤前来,以为重安王在来时路上又耗费了大量气血,此消彼长,觉得自己能够杀他。 「恶孽终归是恶孽,若非我与猿魁将军前来,你挨不过重安王三锤。’」’ 齐渊王神色骤然间变化,扭曲的面容上露出癫狂之色了,他张大双臂,声音尖利:「这阅风城城主也好,这天下武道魁首也罢,你们这等人物自视太高,我早已跨越雷劫七重,踏入大天府! 我带横山老人、剑圣季衍前来,又建起亡魂府,携十三万亡魂,附於天一名剑、三把名刀-—- 今日我力可比肩雷劫八重!四十九万雷元,还杀不得一个濒死的老王爷?便是杀不得,也要斩去他一缕残魂,养我亡魂府———— 轰隆! 原本站在峡谷入口的重安王忽然消失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武道精神却猛然显现: 刹那间山岳轰鸣,万千罡风呼啸而起,浓郁到极致的气血在天空中炸响而来,沸腾激荡。 齐渊王忽然色变,他周遭黑暗的雾气燃烧起来。 而燃烧的源头却在於一点微光,微光显现,齐渊王须臾之间便已反应过来。 他躯体中,四十九万雷霆元气疯狂流动,一道道神通自他周边升腾而起。 可是-—----那一缕光辉实在是太快了,光辉由小及大,又带起恐怖无比的气魄,武道精神如若银河落九天,浩浩荡荡而来! 「古元极。」 神通呼啸,齐渊王耳畔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冷漠又好像带着天生的霸道,而微光此时已经扑面而来。 轰! 就好像是有一座神山砸下,带起了一道道雷霆,吹散方圆数百里涌动的烟雾,乃至於仅仅是余威,一旁的季衍和横山老人就已经被强行逼退了。 沉重到极致的力量便就这样毫无阻碍的砸在了齐渊王的身上,砸出了漫天的风雷爆裂之声,砸出了虎啸龙吟之声。 齐渊王甚至不曾闷哼一声,就被重安王这一拳在天空中打落。 便如烈阳坠落,周遭拨云见日,阴暗的雾气全然散去,紧接着却被漫天的烟尘笼罩。 麦隆齐渊王被砸在峡谷左边的大山上,就好像跌落了一颗星辰。 「什麽腌小儿,也配与我说话?」 重安王站在原本齐渊王所在的天空,收回拳头自言自语。 第418章 我偏要杀给天下人看 黄石峡谷的一座高山就好似被流星砸过,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坑来。 重安王昂首挺立站在弥漫的烟尘中。 武悬凰与猿魁将军低头看了齐渊王一眼脸上的神色各有不同。 地位不凡、见多识广的阆风城主神色不改,性情暴烈的猿魁将军却笑一声,继而舒展了一下臂膀,走下虚空。 天上三星照耀而出的星光,就好像有灵,始终罩在猿魁将军与阆风城主身上。 阆风城主弹指,一阵大风吹过,吹去弥漫的烟尘,便看到古元极狼狈的从那深坑中走出,他身上的黑雾越发浓郁了,眼中的戾气、脸上癫狂的笑容以及鲜红的石头都让他如同一只恶鬼。 ‘如此说来,幸好两位仙人前来。」古元极探手一握,手中多出一把长剑,那长剑剑身纤细, 却无剑尖,长剑剑刃尾端平直,就好像一把刻尺,当古元极举起长剑,这把长剑又如同一个「」字。 这是一把名剑,名为天一,本是齐国剑圣季衍的宝剑,排名天下第六,甚至比起陆景腰间的司命还要更高一位。 可这把宝剑在剑圣季衍手中时,剑身银光灿烂、生机勃勃,如虹的银色剑气包裹宝剑,玄妙非常。 可此时此刻被齐渊王拿在手中,剑身上却满是黑色的气息缠绕,仔细看去那些黑气还在不断敲击着宝剑剑刃,传出刺耳的响声」 季衍身着一身黄袍,他左手两只手指并成剑指,也有剑气萦绕,也是一字剑诀,只是这等剑气却远不如之前那般灿烂。 天一宝剑本是中正之剑,平直锋锐,如今却成了承载冤魂的宝器。 剑圣季衍放弃了自己原本的道,将这把宝剑献给了齐渊王,以求在修行道路上更进一步。 於是宝剑轻鸣,似乎在表达它的悲愤。 悲愤者也并不仅仅只有天一宝剑,齐渊王手持长剑,头顶却又飞出三把刀来。 三把刀飞将出来,同样站在空中的横山老人却朝着天上高悬着的三星深深一拜,不去看那三把刀。 「飞景、流采、华———”」 重安王站在天空中,他活动了一番右手手腕,眼中也不由带起了些感慨。 「这三把宝刀自鲁河而来,曾经因为水患害民,为救三万生民,横山大仙祭便倾尽周身修为, 分开鲁河,还差点死於天地反逝,却也因此而获得了这三把宝刀。」 「可这齐国的恶孽在位几十年,却足足杀了几百万人,你不仅视而不见,如今却还把这三把宝刀献给了齐渊王——— 重安王话语至此,语气中的感慨消失不见,反而多了些释然:「仔细想来倒也不奇怪,齐国被这恶孽重压几十年,又有血池、白骨殿立於骊安府,骊安府早已变成了魔气森森的鬼都,季衍、横山,你二人心中也早已被魔气沾染。 你们看起来正常,实际上却也如齐渊王一般疯癫,也好------我将死之前,若还能杀你们三人也算是滔天的功德。」 重安王声音隆隆,好像是在与齐渊王几人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齐渊王走去。 齐渊王身上黑色的雷元闪烁,他仰起头来看着重安王走来,眼神中杀气凛然,声音也越发尖利起来:「两位仙人,你们此时不出手,难道是想要等重安王杀了我,再打杀了你们这两道分身?」 须臾间,磅礴的气血直冲天空,猿魁将军就好像化为了一颗燃烧的太阳,他携着滔天的仙人气血,就好像是天空中坠落的太阳朝着重安王狠狠砸去, 真正的大战就此开始! 齐国剑圣季衍身上剑光骤显,天地一片生白。 横山老人张开双臂,天地间又多出一座祭坛来,那祭坛高高立於天空,只见他朝着祭坛一拜, 天地间的元气雾时凝聚,化作滔天的洪水,进发出狂暴的浪潮! 那浪潮滚滚,席卷了齐国剑圣季衍的剑光,也席卷了周遭的云雾,朝重安王的背影压去。 一时之间三位强者出手,天空好像在这一刻支离破碎了,於这支离破碎中,齐渊王眼晴圆睁, 黑雾如殿,化为一座白骨宫殿,殿宇外大地化作一片血池,古元极沉入血池中,紧接着整座天空都好像蔓延出血池来题齐渊王沉入地上的血池,天一宝剑却自天上浮现出来,朝着重安王的头顶一剑斩下! 「还不够!」阆风城主武悬凰心中低语,他身上衣袍猎猎,一种极致的威压升腾出来,这等威压何其沉重?又有六道帝相从他身上照耀出来,恐怖的仙人气血、气机轰鸣而至,便如若一层一层浪潮。 他身上缠绕着雷霆,朝着重安王轰出一拳。 重安王停下脚步,眼神中金光四射。 「我横扫天下时,便是百万大军我也不放在眼中!你们想要杀我?不自量力!」 重安王语气中带着笑意:「你们都以为我气血枯竭,早已落下巅峰,可你们却不知我虞乾一仍然是虞乾一,天上地下便只有我一个虞乾一!我气血枯竭、命不久矣,可我依然照得九道帝相,肉身依然天下第一,我不死,我便是最强。」 「武悬凰,猿魁将军,你们本应当在我前去太玄京的路上围杀我,那时你们出手,道心如意, 最多被我打散分身,真身受损。 可那时,你们惧怕真身受损,对我出手,道心有缺。 太帝明白你们杀不了我,便只是让你们看我的虚实,我的死劫不在这场远行中,可你们为了弥补道心,却私自召来三星队伍出手,想要藉着三星之力杀我。 你们在明玉京中已经犯下大错,因为三星将要因此受损!」 重安王眼神霸气非凡,他张开双臂,身後九道帝相或燃起火焰,或吞出雷霆,又或映出万千武道精神,又或武道狼烟破云而出,冲入天际! 这是一股极其浩瀚的武道气魄,威势无穷、气息巍峨到极致,就好像可以冲散一切妖邪! 重安王便在这等气魄中猛然一跃,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间他出现在猿魁将军身後,却只见他双手交叠,便如一只大锤一般锤落下来。 「砰!」 爆响声传出,猿魁将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重安王砸在脊梁上。 咔——— 猿魁将军恐怖的力量打空,重安王狂暴的力量却已经从他的後背灌入,绝顶的武道气魄就好似大河决堤,狠狠冲在了猿魁将军体内。 犹如肆虐的洪水冲入城中,猿魁将军的五脏六腑被冲散了,他躯体重的雷霆气血面对重安王可怕的力量竟无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他的脊梁瞬间便被打断! 「武道一途,竟有如此高山?」猿魁将军心中不由颤抖,继而便有剧痛传来,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这具分身的脊梁已然断了! 重安王一击得逞,阆风城主武悬凰夹杂着万千玄妙武道的一拳却接踵而至。 这一拳带起凶猛雷霆仙气,仙气如同一条耸动的天龙,周遭微小的元气都被这可怕的一拳锤散,这一拳中夹杂着的仙人气血如若瀑布,杀伐气滚滚自天而来,强横无际! 阆风城武悬凰!天底下最早一位反抗太梧朝的英豪,他带起六十万挣命的兵马,一路从一座小、 城杀遍半座太梧,他的修为毋庸置疑便是在四甲子之前,也是极其强悍者。 若非太梧朝以招安之策,分化了他与另一位至关重要的反抗者,只怕那天下不需等到陈霸先、 大伏太宗反抗。 还记得他拉起兵马时高声呼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天下生民要活,便只有取了他们的命!」,他一路勇猛高歌,直冲朝歌城而去,天下人苦太梧朝久矣,天下强者纷纷响应,万千生命单食壶浆以迎武军。 可是这般伟岸的人物却最终叛离了人间,成为了阆风城城主,成为了养天上凡人,为十二楼五城中的仙人供给奴仆、血食的仙人! 可无论如何,他的武道修为依然盖世,这一拳似乎探及了武道极巅。 重安王一击之下便击断了猿魁将军的脊梁,此时面对阆风城城主猛烈到来的一拳他却并不硬接只见重安王身形飞退,眨眼间便越出上百里,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季衍的剑气也好,横山老人的元气洪流也罢,根本无法比肩。 唯有武悬凰那恐怖的一拳紧追不舍,天上血池另一处所在,又递出一剑,那一剑带起黑雾滚滚,无数亡魂在其中嚎叫,要朝着重安王吞噬而来。 重安王却不慌不乱,他落在黄石大峡谷另一侧的山上,虚空一握! 顿时,他身後有帝相也握起拳来,重安王手中气血滚滚,无漏的气血夹杂着滚滚的雷霆落入重安王手中,转瞬间便化作了一杆大戟。 重安王手中有了大戟,神色更加豪迈,他双手握大戟,周身气血滚滚而至,带起他每一寸近乎完美的肌肉传出力量来,那可搬山的力量注入大戟朝前狠狠刺去。 金色的雷霆、万千气血、难以想象的武道精神融合在大载戟尖上,一抹亮光自大载上照耀出来,又在一瞬间爆发开来。 这亮光席卷周遭一切,与武悬凰的拳意碰撞,与齐渊王的长剑天一宝剑碰撞,也与季衍的剑气、横山老人的元气洪流碰撞。 这一刻,重安王天下第一的气魄冉冉升起,化为了一颗太阳,照亮了被黑气覆盖的天地, 大戟混去一轮大日! 重安王永不负天下第一之名。 「我乃人间虞无敌,杀得仙人、宵小好下酒!」」 重安王豪迈高歌,三星光辉被就此刺穿,狂暴无比的气魄传遍天下·— 大雷音寺中,原本闭目调息的剑圣商晏睁开眼睛。 他眼神清亮,又背起放在旁边的剑匣走出禅房。 大雷音寺院庭中,优昙华与陆景早已在等候。 商晏仔细看了二人一眼,摇头笑道:「两位得悟人间之真,自然要比我知晓的更早些。」 优昙华念了一声佛号,脸上的笑容收敛:「大雷音寺也属人间,我笑呵呵在山上讲经参佛,这些天上的仙人却以为我怕了,正好-—-”--此时三星无端显现,八颗守星加持伟力,正当空虚。 商晏施主,你既然能够定位到守星所在,你且与我一同先斩去二三颗!」 商晏笑着点头:「正有此意,重安王乃是人间基石,时至今日,他仍然可以引起三星守星杀机,也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好机会。 此次先斩上几颗,半载之後再斩三星,便越发容易了!’ 「至於陆景-———」商晏道:「三星守星非同小可,你修为尚且弱了些,便在此等我与佛陀回来,到时我在送你归去太华城,你恰好天下年轻天骄有约,便在太华城等他们,等到斩三星时机来临,还需你走一遭太玄京。」 陆景摇头。 商晏有些不解。 优昙华却道:「三星照空,武悬凰欲杀重安王令人间元气乱,也令天地大道注目,趁着这番混乱,天上似乎有座楼阁有些动作,却不知是哪一座楼阁,又要下凡何为。” 陆景摸了摸腰间的司命宝剑:「趁混乱而来,那楼阁必然不敢倾巢而出,唯恐有些不管不顾的人间强者出手——-””-此时灵潮将来,可不再是以前仙人能够自由行走於人间的时候了。‘” 商晏明白过来,皱起眉头道:「却不知来临凡间的仙人究竟来自哪一座楼阁,也不知来临的仙人强横与否-—---陆景,人间纷乱已久,仙人予取予夺惯了,便再忍耐些时日,想来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做些甚麽,你於斩三星之谋那是重中之重,不可冒险。「 陆景语气坚定:「是真武楼临凡,我必须要去拦一拦。」 商晏看着陆景坚毅的眼神,也不再劝,只点头道:「我等二人且去天上斩守星,你且小心行事二人驾驭剑光、佛光离去。 陆景照起太微垣,五帝座高悬虚空,他便在星光中走上五帝座消失不见。 南风眠站在白骨宫殿前,看着宫殿前那十六根极为高耸的华表。 华表上镌刻着神秘的铭文,南风眠看不真切,却觉得内心有些反胃。 这些华表、墙壁、乃至白骨宫殿前铺就的白砖都是由一具具白骨制成。 南风眠呸了一口正要拔刀,忽然间耳畔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声。 「小国公! 南风眠有些异,他转头看去,却见白骨殿宇前空无一人的街上,购跑来一位老人。 那老人身着华服,头上的白发打理的一丝不苟,以冠束起。 「小国公,你却不知这血池也好、白骨殿宇也罢,都有古元极元神神像供奉其中,不光如此, 血池、白骨宫殿中各自有魔头七十二,这一百四十四个魔头乃是古元极心中一百四十四种恶念夹杂若一百四十四位被古元极所杀的强者元魂、屍骨铸造而成,强横非常。「 「尤其是在血池、白骨殿宇中更是强上加强,你贸然拔刀惊醒了那些魔头,只怕是要被这些魔头撕碎的。」 那老人匆匆近前来,小声对南风眠道:「我知小国公有一颗见不得恶孽的赤子心,可想要拆了这血池、白骨宫殿只怕并无那般容易。 南风眠挑了挑眉:「你是哪个?」 那老人脸颊一红,眼神中有些羞愧,似乎愧对自己的名讳。 南风眠上下打量了老人一眼,道:「你是齐国齐家老家主齐方始?」 齐老家主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羞愧越发重了,叹气道:「小国公,自从你踏足骊安府,我便再留意你,我知道你杀北秦山阴大都护的壮举,知你跋扈刀魄,也知你腰间的醒骨真人。「 「天下良善者众,却有这般任侠气的,以我的年岁都不曾见过太多,所以今日我才特意前来拦你,人间有许多事并非直来直去,也并非应该一股豪气莽下去,你心中也许生了执念,不杀齐渊王不得已破,只是————-无论何时何地,性命总是最重,带着不通达的念头而活,总比死了要好。」 齐老家主语重心长,南风眠却朝他一笑,侧头询问的:「齐家自太梧朝前,便是鲁地的世家, 仔细想来,这片鲁地上经历了鲁国、太梧朝、朱国、齐国四代一千四百年,帝王如流水,王朝也在更迭,唯独你齐家屹立不倒,靠的便是家主刚才所说的这些道理?」 齐老家主沉默下来,他左右四顾,就看到整座骊安府,乃至整座齐国中最为宽阔的一条街道上却空无一人头他又看到这屹立不倒的白骨殿宇,想起这白骨殿宇之下还有一座万人坑。 「我看过一位逃出齐国的士大夫记载,齐渊王借太子古辰嚣之手建起了这白骨殿宇的地基框架,後来又以人命填满了白骨殿里的地基。」 南风眠眯着眼晴,看着白骨殿宇道:「那位士大夫还记载填满白骨殿宇地基那一日,腐臭味盖压了整座骊安府,乃至骊安府三百里以外都恶臭难当,就好像如今的横山那般。」 齐老家主嘴唇微微颤抖」 南风眠脸上露出些笑容来:「你齐家据说早在朱国时,便开始支援当时是朱国相国的齐渊王古元极,仔细想来,这鲁地上之所以有这样一座恶孽国度,还是你齐家的功劳。 老家主,你那时协助古元极架空朱王,致使朱国王室三千人死於非命,又致使国内发生最为惨烈的大清洗,九万人死在那场清洗中,现在你想起来,可否会後悔?」 齐老家主嘴唇颤抖的越发厉害了,他摇头道:「朱国末期,鲁地上的百姓同样民不聊生,朱国国君昏庸,每日只知奢侈享受,又大兴土木建起华丽宫殿十二座,国中的百姓却连一口米粥都喝不上。 他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那时齐渊王远没有如今这般癫狂,我本想着他出身奴隶,自然知道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的疾苦,他也答应过我,若他登上王位,必然让生民吃饱,於是我齐家才助他得王器!」 南风眠哈哈一笑,眼中的讥嘲越发盛了:「千年的世家,看不出古元极心中的恶孽倒也罢了, 若换做我只怕也看不出人心来,只是-—----齐家助古元极登上大位,却对他不加限制,他杀人时却因惧怕性命有失,不敢劝阻,他见着恶臭的血池、白骨殿宇你们不加阻止,如今我想拆了这白骨殿, 你来阻止我,却一副为我好的模样,实在是令人发笑。」 南风眠话语至此,他手指了指白骨殿宇:「古元极的修为便自血池、白骨殿宇而来,我拆了血池、白骨殿宇,他修为受损,自然有人能杀他。」 齐老家主听到南风眠这番不客气的话,就连身体都颤抖起来,他抬起手来指向南风眠,颤巍巍道:「齐渊王癫狂万分,你若拆了这血池、白骨殿,等他回了齐国必然要大开杀戒,又要建起这两座恶孽之地。」 「这难道不是再造劫难?」 南风眠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齐老家主以为自己说动了南风眠,便又说道:「且不论是否会再造杀孽,我方才只与你说血池、白骨殿宇中各有七十二尊魔头,你在此拔刀,拆不了血池、白骨殿宇不说还只怕性命难保,便是你走了大运,真就胜过了这些魔头,拆了血池、白骨殿宇你也走不出骊安府,骊安府中十万禁军必然会布下天罗地网。 天下最强者并不是单枪匹马的武夫,小国公在军伍中私混十余年,难道不知这个道理——” 「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我杀不了古元极?」南风眠突然开口打断齐老家主。 此时此刻,天色暗了下来,天边那一缕晚霞将要逝去,远方的云雾飘来,下起了小雨。 南风眠道:「我自太玄京前来骊安府时,便有许多人对我说,我去了必死无疑。」 「来了骊安府,月轮每日如此与我说,胆大包天,什麽都敢做的陆景每次来信,都要劝我怂一些,府中人来信更不必说。」 「後来,我那真武山的便宜师傅来了,你说我杀不了齐渊王,也要让我回真武山。「 「此时此刻,老家主匆匆前来,劝我莫要拔刀—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我杀不了古元极那条老狗南风眠话语至此,拔出腰间的醒骨真人来。 「我偏要杀给天下人看!」 月轮醒了过来。 此时正值又一个傍晚,晚霞将天空染得通红,落日已经和远方的山头交汇,就好像那些山托住了这颗将要落下的太阳。 她未曾流泪,就坐在马车中发呆,她身上青色的袍子显得有些单薄,从车窗中投来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却未曾照出些红润来,反而显得她的面色越发苍白了。 苏见霖就坐在月轮的身旁,她有些担忧,几次想要与月轮解释,月轮却只是朝她摇头。 这位本是齐国官宦人家的女子,在骊安府中心甘情愿照顾南风眠每日的餐食,为他打理衣物。 南风眠不从骊安府中离开,她说什麽也不走。 可今日,月轮从行走的马车中醒来,却只是看了同在马车中的苏见霖一眼就一语不发。 她未曾询问苏见霖自己为何在这里,也未曾问南风眠在哪里,更没有吵闹流泪。 可苏见霖心中却越发担忧了。 月轮的状态似乎有些不正常。 就连养鹿道人都皱着眉头,时不时便要掀开帘子去看马车中的月轮一眼。 马车被养鹿道人施加了某种道法,不过两只黄鬃马,一路翻山越岭,渡河走水毫无阻碍。 不过一个白日,这架马车就已经走出了两千里,骊安府距离齐国边境并不远,两千里地虽不足以走出齐国,距离大伏却已然不远。 「你随我去真武山,真武山上也有几处村落,你就在村落中等师弟回来,等他回来,你们便商量着去苏南道又或者水川道,实在不行也可去北川,这些地方有许多风景如画的名胜,也有许多大伏白景中的山水,到时候你们便做一对高飞的鸳鸯,便让师傅为你们证婚。「 苏见霖觉得不能再这般沉默下去,便挤出笑容说道:「我与见川从小便看师弟长大,他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可实际上却比谁都重情重义,我能看出来师弟对你胜过对任何人,所以才会让师尊偷偷带你出来,你可莫要怪他,」 月轮仍然一语不发,她撩起窗帘看着马车以外的群山,看着远处的濒死的落日,不知在想些什 养鹿道人在马车车厢以外听到苏见霖的话,便高声说道:「月轮小姐,我与南风眠说好了,我前脚偷偷带你出了齐国,他趁着齐渊王不在,便去拆了他的血池、白骨宫殿,等拆了这两座恶劣之地,他便也离开齐国,先去真武山寻我们。 你也知他性格执,铁了心要杀齐渊王,只是齐渊王修为高深,南风眠修为终究浅了些,他若是提刀去杀齐渊王,免不了一个死字,如今他能想通,让我们先行离去,他後脚跟来,这可是一件极好的事。 月轮依然沉默不语,她发愣般的看着窗外,忽然嘴角嘟了一句:「太阳快落山。” 「月亮要出来了。」 第419章 人间大圣陆景,再斩仙人有三。 齐老家主看到南风眠拔出了腰间的醒骨真人! 醒骨真人发出清冽的鸣响,刀刃上的寒光卷动天地间的清风吹拂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於是这位老者长长叹气」 「你天赋不凡,本不应当这般冲动,执意寻死。「 齐老家主朝後退了一步:「齐国朝中的大臣也多番谈论过你,小国公你太过年轻,便是有天纵之姿,又有百年无一人的刀道天赋,可你终究还只是七境修士-—---我很不欲看你这等天骄平白死在此处,可你若是执意————」 老者有些颤抖的声音悠悠传来,他看着南风眠,眼中闪出些莫名的光辉来。 「年轻人,便应当有这样的气魄。」齐老家主嘴里仍然在劝告着南风眠,心中却越发生出些敬佩和羡慕来。 还记得他年少时也同样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恶孽的砂砾,所以他成了齐家家主之後,便越发厌恶那时的朱王,所以便有了与古元极一同篡位的事。 可在此之後,当恶孽把持齐国天下,他身上的担子便越来越重了。 百姓的生计、安危、性命重要,可是齐家千年的传承同样重要,千年的世家,大小支脉三十四,人口越三万,他倘若也如南风眠这般悍然拔刀,只怕这三万齐家人就都要成为血池中的亡魂。 所以齐老家主在这许多年来,越发的谨小慎微,越发的深入简出,他尽量不去看齐国发生的事,也不去看那些平白无故身死的人,好按捺住自己愤而拔刀、害死所有齐家人的心绪。 可今日,他看到南风眠执意拔刀不顾生死,心中的羞愧却越发盛了。 「大伏南风眠,蛰伏十二载,刺杀北秦山阴大都护,为北方七城三十万死於非命的百姓报仇。 「大伏崇天帝赞他,匆匆然十二余载,煌煌然不可直视-—-”--这南风眠确实不可直视。「 齐老家主终究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便是再不可直视文如何? 「齐国的恶孽,可并非是区区一个七境修士能够推倒的。「 「等到你死在那些魔头手中,我便为你立下衣冠冢,让你在黄泉路上可以看到归处———” 复杂的思绪在这位年老的家主心中纷乱的交织,他便如平常那般转过头去,不去看又一次杀戮的绽放。 甚至他的步履都变得匆忙起来,唯恐南风眠死时他忍不住去看。 然後,齐老家主便感知到一道如若清风般吹拂而来的刀意自他身後传来。 而清风之後,这静谧的街道猛然间变得肃杀起来。 齐老家主脚步顿住,他有些愣然的转身,便看到南风眠的身影已然变作朦胧。 清风依然吹拂,他彷佛与清风融为一体,融入於每一道清风中,又带起锋锐的刀意。 「醒骨真人是天下名器,南风眠也是天下少有的刀道天才,据说养了刀魄-———-只是—————今日这南风眠的刀意中,可并非仅仅只有刀魄,仅仅只有清风。」 齐老家主皱眉,他隐约感知到天上有一道星光落下,悄然落於站在白骨殿宇之前的南风眠身那星光不同於寻常的元星,玄妙非凡,难以理解。 可齐老家主身为千年世家的家主眼神突然有些怀疑起来————— 「星光灿烂,照出南风眠元神猎猎,带起阵阵清风-—-”--这都不算什麽,可偏偏这星光里,又哪里来的神仙气?」 齐老家主疑问刚起,白骨殿宇之前的南风眠手中的刀忽然动了。 南风眠神色中带着几分快意,青春相伴,长刀横斩。 他赤裸着上身,衣摆却在飘动,数百道刀光闪烁而起,彷佛燃起一场璀璨的烟火! 跋扈刀魄跃然而起,天上的星光也越发灿烂,醒骨真人在兴奋的鸣动,一种厚重到难以想象的力量自星光飞跃而下,落入南风眠的头顶。 下一瞬间,一道道刀光构筑出漫天的清风。 清风忽至,与那些玄妙神秘的星光一同,彻底拟出一座刀光牢笼,围住白骨殿宇。 齐老家主惬然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身後的南风眠,分明看到南风眠头顶星光勾勒出一道虚幻的影子,那影子身後负剑,手持拂尘,盘坐於虚空,额头点出一团火来,尊贵冠宇镶嵌着雷霆,玄妙自然难以想象。 「这是—————·真武大帝? 齐老家主愣然,然後他便看到一缕缕清风剑气,带起晶莹的琥珀色,那琥珀色如有神光,蕴含了天下大江大河,又蕴含了滔天的激流。 大江大河与激流融汇成为天下少有的正气。 正气纵横,继而狂暴,磅礴无比的剑气,便就此斩入白骨殿宇中! 轰隆隆——· 这刀光跋扈一往无前,就彷佛眼前若有山岳,便要斩落山岳,眼前若有河海,便要分开河海, 眼前邪祟猖狂,便要一刀斩去! 齐老家主瞳孔震动,下一瞬间他便看到,当那真武大帝相高高悬挂在南风眠头顶,当他看到领略的清风刀光直入白骨殿宇。 白骨殿宇中七十二魔头本在咆哮,竟然又被刀光笼罩,犹若那黄河奔流入海,跋扈刀魄携着星光昂扬而入,刀光鼎盛···· 一刀斩去魔头七十二! 白骨殿宇便在南风眠这一刀下轰然倒塌,漫天的尘埃带动白骨殿宇中的血腥气冲天而上,浓郁的黑雾也从白骨殿宇中释放出来,继而被天上的星光一照,便自黑变白,又转瞬间化为清风,便如南风眠的清风刀意一同消散於这天地! 「荡魔天下·—-—·-横扫天下邪崇,南风眠得了数百年前洞庭散人的传承?」齐老家主喃喃自语, 旋即便摇头,他看着南风眠头顶真武相—· 「南风眠七境星宫见真武-----这只怕不是得了洞庭散人的传承,这是成了真武大帝的人间行走。」 「普天之下,又要多生震动了。’ 此时俪安府中,不知有多少元神、武道气机飞天而起,朝着这白骨宫殿扫视而来,骊安府中的强者震怒,浑厚、暴烈的气魄纷至沓来似乎要将南风眠吞噬。 齐渊王不在骊安府中,白骨殿宇却被一个七境星空的小儿,一刀斩了————- 等到齐渊王归来,他们又该如何向齐渊王交代? 为今之计,便是斩了南风眠的人头,以平息那恶孽君王的怒火。 南风眠眼中泛着金光,一尊真武相自头顶出现在他的身後,然後-—----不光是南风眠眼眸中闪烁金光,便是他口鼻耳中也有金色的光芒如若流水一般流淌出来,飘扬二三丈。 远远看去,七窍流出金光的南风眠,提刀而立便如同一尊下凡的天神。 天神下凡而来,要斩去骊安府的邪票! 「陆景曾经大闹太玄京,杀了不知道多少太玄京中的官吏,据说连那头邪苍龙都被陆景斩了, 我正好也闹一闹这骊安府,看这满朝的朱紫,看这满朝的魅,看看他们的头被我斩落,脖梗间流出的血是不是黑的! 南风眠豪气顿生,一道元气自他脚下升腾而起,赤色的元气有如一条河流,南风脸便踏在这条元气河流上,手持醒骨真人,放声高歌—·· 「我见诸恶便拔刀,斩尽天下魅,再与清风同归!” 当天上的真武光辉照耀下来, 不知震动了天地间多少人。 崇天帝自太乾宫中走出,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天空中漆黑一片。 他抬头仰望,不见天上众星,直至拨云见日,崇天帝才看到一颗暗淡的星星越发闪亮了。 「真武帝星。」 崇天帝挑了挑眉,眼神中多出些玩味来。 「自洞庭散人之後,天关天阙便遮住真武帝星,真武大帝的道又久不现世-—----直至如今,苍龙,你觉得是谁映照了真武?天上又会有何反应?「 苍龙貂寺仍然身着一身红衣,手持拂尘,低头站在崇天帝身後。 他听到崇天帝询问,低头思索一番,恭敬说道:「真武帝星非同小可,因为这一颗帝星并不仅仅只是帝星,他还关乎真武大帝的道,若只是照了帝星倒也罢了,这番气魄只怕是还得了真武大帝的道,对於天上而言此乃顶天的威胁,只怕这灵潮未起,天上便要大动干戈了。」 崇天帝颌首,又问道:「你觉得天上何时会大动干戈?」 苍龙貂寺眼中泛起亮光,道:「重安王对垒三星,三星光辉有缺,天上趁乱有仙人落凡,只怕便是要去条那得了真武传承之人。」 崇天帝笑道:「来的人太少,天帝闭关,太帝忙於排布灵潮之争,还忙於布局杀虞乾一,他们只怕未曾想到,那人已经照了真武帝星,甚至得了真武传承。」 苍龙貂寺看着天空,眼中的亮光越发盛了,他皱起眉头:「有三位八境大龙象、乾坤临凡而来,带队的不知是哪一位府仙,圣君,是否要知会道人、和尚?如今灵潮不远,仙凡之争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灵潮是我凡间的机会,此时便是吃些天地反噬,应当也无妨? 「些许天地大道反噬,对於道人、和尚而言自然不算什麽,只是——-—-有人已经去了。「 崇天帝仔细看着天空,又看到几颗星辰闪烁出光辉来。 苍龙貂寺有些不解。 崇天帝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我们那天生反骨的景国公匆匆而去,只怕映照真武之道的并非旁人。 苍龙貂寺明白过来:「原来是南国公府的南风眠。」 「南风眠前去骊安府,如今真武高悬,古元极在重安王面前,只怕不死都要被剥去一层皮了。 天地间,不知有多少人仰头看着天上的真武帝星。 真武帝星仍然被天关、天阙遮掩,朦胧不清,可便仅仅只是显露踪迹,都让那些天下有数的强者心中欣喜莫名。 尤其是真武山上,真武山主趴在真武像前豪陶大哭,直至桃山道人来访,他才匆匆擦去眼泪, 轻咳一声,伴装镇定。 「真武现世,荡魔人间,齐渊王建起的白骨殿宇已经倒塌,重安王倘若杀了古元极倒也就罢了,若古元极逃了,还请道兄为我护法。」 桃山道人眼神阴势,道:「我便在这真武山上元神出窍,先去常在山上请百里清风,再去斩了这为祸人间的妖魔。 此时不杀他,倘若等他恢复修为,只怕便再也杀他不得了。」」 真武山主不回答,不知在思索什麽。 桃山道人侧头看着他:「道兄难道是为即将到来的灵潮顾虑?可古元极乃是恶贯满盈的大魔, 他一心想要成为统御百鬼地山的阎罗,野心颇大,甚至胆敢对重安王出手,他便是活在这人间,等到灵潮之争时,又会作何反应无人能知,与其到时候他继续为惑人间,还不如趁着他不在齐国,趁着白骨宫殿轰然倒塌前去斩了他。” 桃山道人刚刚说完,不远处的真武像忽然闪过一丝光辉,齐国方向又有冲天的黑雾弥漫开来, 血色光辉一闪而逝,真武山主面色微微变化,终於摇了摇头。 桃山道人不解,他正要询问。 「血池也被斩了。「真武山主道:「南风眠映照真武,属实意料之外,如今他先斩白骨殿宇, 再斩血池,彻彻底底成了真武行走,他七境五重时便执意要去齐国杀齐渊王,如今他既然已有所成,不妨给他一个机会,令他道行通达。 道兄与百里宗主出手,杀此时的齐渊王自然容易,也不需忌惮如往前那般涂炭齐国生灵,可那南风眠却自然而然失了一次大机缘。」 桃山道人明了过来,他思虑几息时间,这才盘坐於真武相前。 「还记得南风眠幼时颇为顽劣,时常上我那桃山偷桃,我捉他一次又一次,教训他一次又一次,他偏偏不怕不惧,仍然来偷。 後来他来了你这真武山上,随养鹿道人修行,我那桃山才清静下来,如今再看,道兄却是有几分眼光的。」 真武山主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了,他点点头,自吹自擂道:「那时养鹿道人云游在外,我便央他收南风眠为徒。 起初养鹿道人是不愿意的,毕竟他是赫赫有名的真武山武仙人,收一个元神天赋鼎盛的算怎麽回事?」 「於是我苦口婆心,仔细劝他,又让他教了南风眠吐息之法,让他在这真武山上磨练南风眠的心智,不需教他学武,也可教出一个好徒弟来———— 桃山道人看到真武山主吹嘘起来,正要打断他,远处会有元气暴动。 真武山主顿时看向元气暴动的所在,旋即脸上又露出些敬佩和忧愁来。 「重安王没几日好活了,却还在顾念天下,提携天下後辈。」 真武山主感叹:「他特意放走了古元极,未曾打死他,只怕便是为了要送南风眠一个道心如意。」 桃山道人却看上另一处所在,那你先去蔓延,有剑光汹涌而出,照破天地。 「?天上竟有仙人下凡?有些人争斗者,又是谁?」 真武山主看到那炽盛无比的剑光,又隐约看到天上又有几颗星辰若隐若现,原本自得的神色顿时有些难看了。 桃山道人看到真武山主的面色,眼珠一转,消瘦的脸上反而多了些笑容来。 「那日你大张旗鼓前来太玄京,我以为你要收当时还并非是书楼执剑、大伏景国公的陆景为徒,却不曾想你胆魄太小,又夹着尾巴回去了。 怎麽样?你看那几颗星辰,太微垣也好、荧惑也罢,这两颗帝星星光照耀下来,山主可後悔与否?」 真武山主沉默。 桃山道人又说道:「你仔细看,那等剑气中蕴含着难言的玄妙,那便是天地之真,每一剑落在那些仙人之上,便都是杀伐大劫,就如你当时所想,这陆景果然是另一个商晏-—--论及剑道,他也许不如商晏,和论及其他,他也许还要胜过商晏,如果他能在灵潮中活得久远些,天上仙人都要见他生惧。」 真武山主顿时大怒,他朝着桃山道人摆摆手:「回你的桃山去吧,之前百里宗主便於我说过, 你是个惹人厌的,今日回想,他那番话果然并无说错——」 「师尊,云龙不知何时,竟然跑下山去了。」观阳子匆匆前来,打断真武山主的话。 真武山主皱眉问道:「云龙下山,又能去哪里?」 观阳子苦笑一声,拿出一份书信来。 「云龙留下书信,说是太华山书楼执剑陆景,请他前去远山道太华城共商救世之举,他本不欲去,可奈何陆景先生写出的文章太好,令他心血激荡,倘若不去,实在是睡不着。」 「看,你徒弟都跟人跑了。」桃山道人探过头来,看向那封书信。 真武山主却不曾恼怒,他目光落在远处星光照耀之地,那里——---剑气辉光条忽而至,又骤然散去。 「这是好事。」」 云雾遮掩的天上,多了一座楼阁投影,那广大楼阁上又有几处楼台,楼台周遭悬浮着二三座仙境。 楼台几处半隐见,三岛梦断犹纷纭。 楼阁投影突兀出现在虚空中,三星的光辉偷偷播撒,落在那楼阁上。 而那楼阁中缓缓走出三道人影。 那三道人影有二人穿着灰袍,为首的一人身後背负着一柄一人高的大剑,长发束冠,面容坚韧另一人却身着一袭华贵的长衣,雍容不凡。 「长歌府仙,真武楼不惜用尽长空镜,也要送我等三人真身下界,你全盛修为落凡而来,此事只怕非同小可。’ 那身着华贵长衣者刚刚走出楼阁虚影,左右四顾间,嘴角露出些玩味的笑容:「人间还是那座人间,与上次灵潮时并无差别,只是这天地间更浑浊了些,实在腌,比不得我那仙境。」 「境主。」被称之为长歌府仙,身後背负着大剑的灰衣仙人郑重说道:「此事确实极为重要, 若非洞庭楼主落凡阵仗太大,只怕他会亲自前来,所以你我三人要仔细些,莫要浪费了那长空镜。 另一位灰衣府仙轻轻点头,她深邃的眼眸中造出两道光芒,穿过云雾,落在几远处。 而那仙境主也点头说道:「西楼落凡时,三星照住楚狂人,守星之力不曾加持在西楼中仙人身上,天关天阙也无法全然洞开,明玉京伟力更无法降临,西楼楼主也太过大意,致使他们损失惨重。 「可我们今日不同,我们悄然而至,又有三星遮掩,能见你我者只怕少之又少,再加上这齐国是恶孽之地,周遭数千里也并无什麽像样的强者,我等疏忽而去,杀了那人便离去,那些凡间强者还未赶到,我们便回了真武楼。「」 「再加上三星照我,大龙象、乾坤的修为比我等在天上时的修为还要更强些,杀一位天府、道君杀不得,杀一个小儿还不好杀?」 那仙境主一边说话,一边抹了抹额头,顿时他额头上裂开一条缝,一只眼睛显现出来,那眼晴中露出玄光,直落在二百里以外的骊安府。 骊安府中,有人提刀,独身会三百官将,那人身後的真武相令仙境主顿时一愣,旋即厉声叫道:「那人照了真武,得了真武传承!」 长歌府仙猛然皱眉,他神念肆意纵横,直去二百里,旋即杀意冲天而起! 「凡间人竟敢窃据真武,真武乃天上地下第一帝星,对於我真武楼而言更是命脉,此人绝不可活,即刻斩去此人!」 长歌府仙厉声令下,那仙境主与另一位府仙身上顿时有雷光闪耀。 「一旦雷霆仙气显现就要速战速决,斩了那人点即刻归返,否则只怕有人间的强者来临。” 那仙境主咧嘴一笑,探索之间,手里却多了一把长尺:「我这玉尺便来丈量一番那人的长短, 那凡间人必死无疑,等凡间那些强者前来,他的屍骨只怕都已成了粉——-” 恰在此时。 萦绕虚空的仙气,忽然被一阵风雨吹散了。 将要前去骊安府的三位仙人便在此时看到自虚空中,架起一道天梯来,那一架天梯修忽而至, 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架起。 天梯上,一位穿着白玉虎袍的少年走来。 那少年缓步而行,上万里之遥在他脚下却只如一丈,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来临此地! 「这是什麽宝物?」」 那仙境主宰看到来人,大为惊奇,旋即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而那长歌府仙见这少年,瞳孔猛然收缩, 此人在十二楼五城已经无有仙人不知其名讳。 「人间陆景——· 长歌府仙拔出身後的长剑:「上万里之地,条忽而至-—----陆景,你杀西楼赵青萍果然并非只是好运。 仙境主与另一位府仙对视一眼,他眼中杀机涌现,跃跃欲试,又左右四顾:「看来你这宝物, 只能承载一人前来—————-你一人前来,倒是一件好事。” 「若能斩了你,便是立下大功,灵潮之後也许我也能坐一坐楼主之位!」 长歌府仙皱起眉头警了那仙境主一眼。 「这宝物名叫登云梯,便只能用上一次。」陆景踏步而至,腰佩刀剑。 他眼神平静,轻声开口:「阆风城的王十九曾经带着六位仙人前来,我与他说过,我要做那人间守门客,天下仙人来我人间,不让我知晓便罢了,倘若我知晓了,你们便要看一看我司命宝剑的剑意,也看一看我斩草刀的惊蛰刀光。‘」 「找死。」仙境主手中玉尺挥下,顿时雷火齐名,八万道仙气雷霆遮天蔽日,庞然的天气化作百里晚霞,直朝着陆景压来:「我知你悟了人间之真,可是谁告诉你-””-人间之真可称无敌?「 陆景拔剑,太微垣高照,太子巡狩剑气猛然勃发。 「不敢称无敌。」 「杀尔等却够了。」 骊安府中,醒骨真人不知杀了几位将官,血气弥漫天空,周遭的气血、元神都已经黯淡无光。 南风眠手持长刀,只觉天上的真武帝星照出的光辉令他几乎不败,而除了那星光以外,天上又高照着一颗月亮这个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月光温暖,照在南风眠身上,南风眠只觉得自己的元神元气几乎不竭南风眠又斩去了一位魅的头颅,他驻刀而立便看到骊安府北边,十万禁军正在聚集,恐怖的战阵气魄令人心颤。 他又感知到天上的月亮,似乎正在注视着他,令他心里有了些底气。 「月? 南风眠脸上露出些笑容来:「等我杀了古元极,便去寻你。」」 他思绪刚落,就感觉到二百里以外,剑光肆意弥漫,荡气回肠,那剑光中正大气,正气如虹 又带着绝伦的霸道气,转眼间便已高照三十里。 南风眠略有些出神,直至又有一道神通落下,他提刀斩去神通,脸上你的笑容越发盛了。 「好!」他将醒骨真人归鞘,元气又化作一条长河,他踏上长河,朝着骊安府南门而去:「你替我挡着那些仙人,我便去千里外等那古元极归来!」 风雨镜中,陆景肩头司命宝剑泛着清冷的辉光。 他头顶,七颗元星,两颗帝星高高悬空,照耀的星光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脚下的星宫执剑e 风雨境中,有仙人噗血人间大圣陆景,照太微垣、荧惑,再斩仙人有三。 天上震怒、真武楼震怒,人间亦有大震动, 天下强者皆知,陆景为人间守门,并非虚言。 第420章 南风眠照得真武,八万雷光成纯阳 人间大圣者,守人间门,斩天上客。 陆景自照帝星太微垣、荧惑,得悟星宫执剑山之後,便於玉阙人仙、纯阳天人中无敌,才能在大荒山上,不惧无忌公子与百里视, 而在人间大圣命格加持下,陆景身在人间,对於那些落凡下界的仙人而言,一举一动、一剑一神通、一拳一刀都已称得上真正的玄妙。 於是,风雨境中陆景再斩仙人有三,两位真武楼极强悍的府仙,一位仙境主便死在了齐国境内当三星高照,仙人屍骨落於凡间,天上地下不知有多少目光纷纷投向齐国境内。 在那黄石峡谷中,猿魁将军分身的屍体正点点消散,化作虚无的星光,转眼间便与三星星光融为一体,继而消失在人间。 齐国剑圣季衍与横山大祭身体都已经理入了山川中奄奄一息。 重安王未曾杀他们,便如他未曾杀齐渊王古元极一般,这天下武道魁首似乎不屑於去杀这两位由正道入魔道的八境,又似乎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灵潮之争绸缪。 他随意将天一名剑拿在手中,那三把名刀却被他的气机所摄悬於他的身後。 在重安王不远处,阆风城主武悬凰枯坐於一处山头,他那强横的躯体上,已然不见了右边手臂,连带着半片胸腔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阆风城主闭着眼晴,也如同猿魁将军一般,他身上的点点星光正在消散。 「你应该死在今日。」武悬凰气息仓皇,声音却十分沉静,他远望着依然站在峡谷入口处的重安王虞乾一:「你死在今日,你的屍骨被我们拿去天上,还能化为一座楼阁,自此之後照耀天上地下,成为唯一一位凡间立楼者,天地必然会将这一处楼阁命名为乾一楼,自此之後,无论是天上的仙人,还是地上的生灵,都将口诵你真名,自此之後你便能换一种方式不朽。」 「可你依然不死。」武悬凰似乎觉得有些可惜,旋即语气又有些讥嘲起来:「可你今日不止死,不久之後你总是要死的。 天上地下,你这具无双肉体者不知凡几,你死了如同鲸落,万物至此而生,武道因时而兴,只是你今日不死,便真要再等一次天上地下围杀,重安三州必然因你遭累,而你的躯体也将化为无数碎片,自此散落天上地下,再也无法合而为一。 而那些杀你之人心中有愧,也就再也不会提起你的名讳了,无论这次灵潮结果如何,再过四甲子,你虞乾一之名再也无人记得,再也无人提及,你必将成为岁月中的流水,流过去掉无痕迹,性命不长生,声名也不长生,这又何苦?」 武悬凰身躯在缓慢的消散,声音却依然隆隆,炸响在重安王耳畔。 重安王随意抬手,自空中摘下名刀华键,他随意挥刀,便有气血如山而动,眨眼间便斩了武悬凰的头颅。 武悬凰分身没了头颅,却仍日不死,仍然盘坐在那山头上。 「要甚虚名?」 虞乾一神色如常,便如同刀削般的面容上无悲无喜:「若人不可长生,虚名便是流传万千载又能如何?你们这些仙人所求未免太过小气,我若死了,天下人诵我真名也好,天下人为我立起雕像也罢,与我又有何益?」 武悬凰脖梗上并无头颅,可他的声音却依然流传於空气震荡间:「你既然有意长生,便应该登天而上,在天上做一个逍遥的帝王,统御百二十座仙境,寿九千载,而不是如重安王现在这般在濒死中徘徊,虞乾一—如今你尚且还有机会——·” 「若无十万八千岁!也敢称长生?」虞乾一不屑的打断他:「我说你们这些腌仙人太过小、 气,你们且仔细听着,我来人间一趟,杀得天上地下无人敢直视我,便是你们太帝,也不敢与我对垒,只敢搞些天官降世的阴谋诡计,我於这人间不过待了匆匆百年,却已经精彩至极,又何须再上天去,看你们这些恶孽嘴脸?」 「武悬凰,我与你不同,我是人间武道魁首,大伏王爷,天下武道修士心中的山岳!我生在人间,必会死在人间!你以为区区百二十座仙境,寿九千岁便可打动我,可你不知我之所以能够映照九帝相,之所以能够以武道登顶天下第一,便是因为我有所持。 燕雀安知鸿之志?你这人间的叛将又如何能知我所求?」 重安王难得多说了些话,原本沉静的阆风城主仅剩的半边身子却有些颤抖,而颤抖之後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麽,重安王随手扔出手中的华键,华键飞掷而出,甚至在天空中翻转了几个来回,然後又拍在了阆风城主剩余的身子上。 雾时间,就像是被拍死的苍蝇一般,随着啪嗒一声清响,阆风城主这具身躯立刻便化作点点星光彻底消失在天空中。 虞乾一开战时站在峡谷入口,身後高耸聂立着两座高山。 而如今两位仙人、三位人间八境都已踪迹难寻,重安王依然站在峡谷入口,身後那两座高山却已消失不见了,只余留下漫天的沙尘。 重安王依然是壮年模样,他不曾归於老朽,只见他翻手,手中多了一身披挂,却是一身将军甲。 虞乾一认认真真看了那将军甲好一会,又将那将军甲穿戴在身上。 却只见将军甲胄上身,乃是一袭天王雕甲,两肩头各有一只白虎兽头,黑色的甲片似乎是由某种极其罕见的神兽鳞片铸造而成,将军胸前又有一只朱厌胸甲,远远看去就好像燃烧着赤红色的火焰。 虞乾一穿上这一身铠甲,又望向齐国方向,继而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 「人间大圣—」虞乾一嘴里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却越发清亮起来。 他转过身去,正要走过黄石峡谷,又好像有了什麽新的决定,这位刚刚锤杀了两位仙人分身的重安王屈下膝盖猛然一跃! 他便如一颗从地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直冲上虚无缥缈的天际。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天上的天关与天阙,就有如人间的帘幕,自此隔绝天上地下,从此天上是高高在上的仙,地上的凡人反而成了仙人的食粮。 重安王踏云而上,云雾之上的点点星光照着他的身躯,一时之间他竟然与月亮分辉光,与银河共流影,一眼看去,贵上加贵。 他来到天阙、天关之前,这两座建起已久的关隘的光辉,却越发有些暗淡了,好像是不敢在重安王面前展露它们的光辉。 重安王站在天阙、天关之前,突然侧头说道:「你不敢出来见我?」 天关,天阙之内悄然无息,就好似空无一人。 重安王脸上顿时露出些笑来,笑道:「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还记得我刚刚成年时,有上界神仙,乘风往来,问我平安。 我那时不知问我平安者,便是你太帝,只道是寻常的仙人,那时你告诉我,凡人人生一世间, 飘若风过!唯有天上客,才可丈量天下风雨天下晴。 今日我又来见你,你却不敢出来见我,更妄称丈量天下风雨天下晴?」 「你看,当今人间,且不提那些老东西,便只在那方寸之地,有一位人间大圣刚刚斩了三位仙人,又有一位真武行走越过天关天阙,照得真武! 天上机关算尽,苦心铸造了这天关和天阙,妄图占天地之道为己有,可现在倒好,这天关与天阙,反而成了关住你们的牢笼,你们想要下界杀人,都被这牢笼所累,实在是有些好笑。」 天关之内仍然悄无声息,彷佛那里是一片虚无。 重安王似乎觉得无趣,他轻轻抚摸着胸前的朱厌,身上的气魄却越来越深。 「天上想杀我?想要我的屍骨,再立第十三座楼阁?」重安王弹指轻敲朱厌胸甲,语气骤然间变得豪迈起来:「我还需再回一趟重安三州,等我回了重安三州,我便给你们天上与地下一个杀戮的机会,我会来这天关前堵门,看一看这人间天上,究竟谁能杀我!」 「太帝,陆景杀仙人、南风眠照真武,我知你气息耸然,知你想要不计代价,杀了二人,所以----”-不如此时此刻,你与我便在这天关前後,看一看人间的真武行走,究竟是如何杀天地恶孽的。」 这一刻的虞乾一,似乎不再是那垂垂老矣、行之将死、气血枯竭的老人,他背负双手意气风发,昂首挺立间气魄几乎要吞灭天上地下。 他就如此站在天关之前,甚至背对天关,远远望着人间的齐国。 「我与王爷、太帝一同看一看真武如何杀恶孽。」突然一道声音传来! 只见虚空中有神通起光辉,光辉之下,那里倒映着一座瀑布,瀑布之後,有人手持绿玉杖,身後元气带起一条长河,奔流到海不复回。 於是天关之前的云雾变得朦胧起来,明月倒影高悬於此,神通魁首楚狂人踏步而至,他虚空一握,手中便多了两只杯子,又将这两只杯子虚空一留,那两只杯子中便满是美酒。 「太帝不来,我与王爷举杯邀明月,共饮美酒,再看人间天骄,也算是一件风雅之事。」 咔天关以内,似乎有些东西碎去。 陆景站在风雨境中,他头顶帝星太微垣高高悬空,太微垣七十八大神通之一的三公神通照出三颗巨大的眼晴,远远注视着地上。 地上星光弥漫,遮掩了天地,模糊不清,那星光似乎来自於真武,妙不可言,就连陆景的三公神通都无法看一个真切,仅仅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虚影。 那虚影正在琉璃山下一处小镇前一处酒肆里大口喝酒, 酒肆中并无多少人,齐国的世道能在酒肆喝酒者,少之又少,便是这酒肆只怕也是镇上某位官老爷的家产,来喝酒的二三人各自配刀,身上穿着一身漆黑的蛇服。 齐国境内身着蛇服者,必然是齐国内廷的蛇客。 蛇客穿行整座齐国,捕风闻、捉人影,为齐渊王物色血食、监察百官、监察百姓、监察齐国一切人。 蛇客前来,酒肆里的酒自然也就有了着落。 掌柜挤出一脸的笑容,就站在旁边给三人斟酒。 那三位蛇客见南风眠进来,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什麽多余的反应。 「掌柜,他们喝的是什麽酒?酒香不错,且来上二斤!」 南风眠大咧咧坐下,又将腰间的醒骨真人解下放在桌上。 那掌柜面色顿时一变,皱眉说道:「你不是齐国人?不知齐国的规矩?蛇客办案,旁人回避, 还不赶快出去?」 南风眠皱起眉头:「这是什麽道理?这些差人又不成办案,只是来这酒肆吃酒,我也来个酒肆吃酒,难道不行?」 掌柜颜色通红,嘴唇甚至在微微发抖,他连忙来到南风眠身旁:「我乃县衙主簿,你这游侠莫要害我,你若想寻死,等着几位大人走了,我自然为你安排妥当,今日却不行,你赶紧出去,免得求死无门!现那三位蛇客仍然自顾自的喝酒,其中一位为首者眼神微警,只是扫了南风眠一眼,不再理会。 「堂堂主簿大人,竟然还经营酒肆,还要站在桌旁与人侍酒,这倒新鲜。」南风眠不仅不怕, 反而来了兴趣,连忙道:「既然主簿大人是店中的掌柜,不如也与我倒倒酒,我要亲自尝一下主簿大人倒的酒,究竟是什麽味道。」 县衙主簿如同看傻子一般难以置信地看了南风眠一眼,他实在不知这疯子究竟从何而来,光看蛇客生人勿近的气质与他们腰间的刀剑,便知道他们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此人腰间配刀,来了齐国,难道不知齐国蛇客的恶名? 「还望主簿大人知晓,我带来的可并非一人的小买卖,我来你这酒肆是要请客的,我请的那人名声在外,地位极高,在你们齐国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那傻子还在胡言乱语,甚至在掌柜惊骇的眼神中,指着那三名蛇客:「我请那人地位不凡,你且将这三人赶出去,滕空酒肆我才好请客。」 三名蛇客眼见这一身青衣的年轻人这般话语,顿时皱起眉头来。 为首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乾裂的嘴唇上甚至带起一抹血色。 他饶有兴致的转过身来望向南风眠,询问道:「阁下要请客?是要请谁?又为何要请客?” ‘我请的那人,你们不配知道。」南风眠拍了拍桌子:「之所以请他,是因为他在这柳元县中杀了不少人,还害了我好友家中的性命,我请他吃酒,然後斩了他的头颅,好祭祀那些已死之人!」 有一位蛇客冷哼一声,手摸向腰间的短剑:「胡言乱语,死不足惜。」 为首的蛇客却摆了摆手,眯起的眼晴中满是阴冷之色,便如同一只正要捕猎的毒蛇。 「有人在此杀人?」那人道:「我们正好是官家人士,若有冤屈自可道来,我们为你申冤, 说,杀人的是谁?柳元县中死的人又是谁?」 「你们能为我申冤?」南风眠眼晴一亮,他似乎来了兴趣,想了想道:「被杀之人乃是柳元县一年之前的县令月晟,你们可知道此人?」 刹那间·—··—-酒肆中似乎冷了许多。 三位蛇客眼神中的凶光越发盛了,一旁的县衙主簿连连喘息,旋即反应过来连忙一拍桌子,怒声道:「那月晟有祸乱之举,就死在蛇客大人们剑下,你究竟是什麽人?你来我这酒肆发癫,难道是想要嫁祸於我? 也不知这蛇客平日里究竟是如何立威的,此间之事明明与这主簿毫无关系,他却吓得瑟瑟发抖,连退几步,唯恐与南风眠沾上了关系。 南风眠脸上的笑容却一如之前那般,并无什麽变化,他侧头看着这三位蛇客,好奇地询问道:「如此说来,你们与我要请的那人是一夥的?「 「你要请何人?说出名字来,也许我们认识。」 为首蛇客缓缓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下。 南风眠点头,回答道:「那人名为古元极,乃是你们齐国齐渊王,我要在此请他喝酒,将他灌的酊大醉,再将他拖至柳府前,斩了他的狗头,为亡者祭!」 砰! 县衙主簿顿时血涌上头,忽然倒了下去,砸翻了一处桌椅。 那为首的蛇客也突兀拔剑,一阵阵寒意从那剑上传来,阴毒的辉光一闪,那为首的蛇客消失, 下一瞬间却出现在南风眼身後。 短剑划过,便要斩去南风眠的头颅。 「大不敬者,死!」 轻叱自南风眠身後传来,南风眠悠悠抬手,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铿锵! 一声脆响,那将要砍下南风眠头颅的短剑断做两节,而那蛇客也彷佛遭遇重击,猛然飞了出去,砸落在另一处桌椅上,砸出一股灰尘来。 「倒酒,客人来了!」 南风眠仍然站在原地,一指原本三位蛇客桌上的美酒:「便要这种酒。” 其余两位蛇客也要杀将出去,醒骨真人上一阵清风吹拂而起,压得他们无法动弹。 「你也去坐,过些时候我还有事吩咐你们。「 南风眠头也不转,对那刚刚飞出去的蛇客说话。 方才不过眨眼间的交锋,这位武道五境的蛇首已然清楚的明白,眼前之人修为之强横,他们根本难以理解,於是这蛇客就从地上吃力爬起,又坐回桌椅前。 正在此时,酒肆的门缓缓开启,酒肆以外走进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一袭赤红色的长衣,长发束冠,脸色苍白莫名,他背负双手而来,在南风眠对面坐下。 三位蛇客,连带那位干了副业的主簿大人连忙转过头去,身躯止不住的颤抖,他们甚至不敢呼吸,只敢低头看着眼前。 「酒呢?」南风眠有些不快,扔给掌柜几两银子:「上酒,银子管够。「 掌柜拾气力,从地上爬起来上了两壶酒。 南风眠给那红衣人倒酒,又上下扫了那人几眼,道:「我听说你特意去了一趟大伏,去找重安王捱打? 红衣人正是齐渊王,他咧嘴一笑,露出鲜红的舌头:「你在我骊安府住了年余,胆魄却是越来越盛了,敢这般对我说话? 莫不是以为你照了真武,得了真武临凡之威,便能杀我?」 南风眠喝光了杯中的酒,站起身来,狠狠一巴掌扇在齐渊王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传遍酒肆,也将齐渊王的头面扇向一遍,一缕鲜血从齐渊王嘴角流了下来。 「杀你跟杀你,难道还去问你?」南风眠又坐了回去,笑道:「如果放在往日,你乃是雷劫七重的道君,身在齐国,身在血池、白骨殿宇中,寻常雷劫八重也杀不得你。 可你这蠢货,安逸久了,不知风险为何物,竟敢带着你那两条老狗离开齐国。 本大爷如今斩了你的血池、白骨殿宇,你被重安王锤成重伤,我杀不得你?」 齐渊王伸出手擦去嘴角的鲜血,又轻轻舔了舔沾染鲜血的手指,眼晴却越发圆睁:「你若能杀我,我又怎会前来见你?」 「南风眠,你是我的意外之喜。」齐渊王忽然哈哈大笑,笑的声嘶力竭:「重安王藏拙几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在床榻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气血枯竭,修为百不存一,可他不过几月的性命,偏偏仍然那般强大,强到天上地下,如他这般武夫便只有一位。」 「我妄图得他残魂坐镇亡魂府,现在看来倒是我痴心妄想了————”-可是,没想到你还在等我。‘ 齐渊王弯下身子拿过酒壶,也为南风眠倒酒,语气中颇有几分轻松:「你原先比不得虞乾一残魂之万一,可今时今日你乃是照真武者,乃是人间的真武行走,换句话来说-—----在这人间,你便是真武,甚至真武山上的老道人都要见你而拜! 今时今日,你完整的魂魄已然不输重安王的残魂,我得你残魂,供奉於亡魂府中,至於血池, 白骨宫殿—— 齐渊王越说越兴奋,脸上满是扭曲的笑容:「被你拆了也就拆了,等我回骊安府,再杀些牲畜,重建起来也就罢了,又值当得了什麽?「 南风眠脸上的笑容收敛而去,齐渊王指节敲打桌案。 哒、哒、哒——· 这声音有如催命的乐曲,令人心烦意乱。 「你以为你能杀我,可你不知我为齐国的王,我入了齐国,此地便有我的大势,国运大势联通横山,只需我一道念头,横山上那十几万牲畜的亡魂马上就会自大势而来,顷刻间便可加持我的神通—————-南风眠,你要如何杀我?「· 齐渊王揉了揉肿起的面颊,仍然轻声开口:「我之前与你赌斗,我说我会坐在王座上,等你来杀我,这齐国就是独属於本王的王座!你这七境小儿竟然真敢来杀我?着实是天下最好笑的事。「 南风眠摸了摸桌案上的醒骨真人,醒骨真人发出一声清鸣。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摇头说道:「我自小游历天下,配刀走天下河山,见过人、见过妖、见过魔,也见过北秦好人,恶人,见过大伏善人,坏人。 可你这般非人者,我却是第一次见。」 「就比如秦国山阴大都护岳老,他坑杀北方七城三十万人,对待大伏百姓,他称得上残忍非常,但在秦国山阴,他却称得上爱民,秦律虽然严苛,他也一丝不苟的执行,却愿意将自己的俸禄赏给立了功的军户,战场上阵亡者的家眷,他以山阴政令养之,那些家眷每月都有粮食可领,过冬还有炉炭,棉服,也算是心中有些良善。」 「又或者大伏七皇子禹玄楼,他暗中把持槐帮,令许多孩童成为槐叶,效仿大秦的薪柴,又保持大伏诸多暗处的生意,藉机敛财,为此杀人夺命不在话下。 可他平日里却偏偏想着如何救世,如何抵抗秦朝的战车,他希望大伏朝连绵永恒,无有尽头。 「我还见过许多或杀了人,或放火劫舍,或夺人妻女之辈被迫充了军,战场上他们却愿意为伍里的的兄弟而死。’」 南风眠话语至此,再看向齐渊王时,脸上的厌恶却越发重了:「可偏偏你,古元极,你实在是令我有些恶心,在你眼中他人性命无关紧要,伦常无关紧要,你治下百姓更与牲畜一般,甚至你那些妃子,被你砍头制成酒杯者有之,被你剥皮抽筋制成人雕者有之,被你连同腹中胎儿一同刺死者有之,似你这边疯癫之人,是我生平仅见! 正因为如此,我才千里迢迢来了齐国,来了骊安府,就是要让你也知晓—-你也会死。」 「嗯?」齐渊王浑不在意,侧头认真询问道:「你怎麽让我死?」 南风眠拔出醒骨真人,一刀砍去, 齐渊王正要运转修为,唤起雷元,召来星辰,敕令齐国大势,搬运横山鬼神将眼前的南风眠杀 可那醒骨真人上清风流转,南风眠好似融入一片清风中,又从清风中带出一片荡魔正气来。 清风、荡魔正气化作一抹长虹,砍下了齐渊王古元极的头颅。 古元极头颅落下,元神顿觉惊恐,匆忙飞起间,南风眠又是一刀,磅礴的元气从看似渺小的南风眠身上蓬勃而出,他青衣飘动,那一刀中蕴含着无数种风波,无数道湍流。 风波中真武大帝的影像若隐若现,那影像中的大帝也拔剑朝着古元极的元神一斩而过。 须臾之间,古元极元神便被斩碎,南风眠大手一握,握住一片残魂。 「让你这般死了,太过容易,不行。「」 南风眠念头通达,笑声畅快非常。 那残魂露出一张古元极的面容,惊恐万状,询问道:「你如何能杀我?」 「蠢货,那横山上群魂的元气已被我荡去。」 「然後你再好生看我,我是七境·———-还是八境?」 古元极残魂抬眼看去,便看到南风眠元神跳出,元神之後一尊真武大帝榭榭如生,元神之上却有众多雷光萦绕」 他细数雷光,隐约有八万道! 八万雷光成纯阳! 今日,南风眠照得真武,持刀荡魔,又在横山上悟真武大道,一跃成八境,元神度雷劫,须臾成纯阳! 第421章 大天王何不杀我一试? 横山上,寒风呼啸,天上下着大雪,落在污秽的山上,好像要盖住污秽的一切。 南风眠倒提着齐渊王的头颅,腰间配着醒骨真人独自漫步在这横山上, 「我便是在此得悟八境纯阳,元神孕育八万道雷霆元气,跋扈刀魄自此吞吐雷霆元气,而我的每一个念头中俱都蕴含着雷霆,每一道刀气里也自有雷霆涌动。 我能斩去你的头颅,还要靠这八境纯阳雷霆元气。」 南风眠说话间,他的元神跃然而出飞上天空,旁人若是仔细看去,便能看到那元神似乎满是雷霆组成,肆意飞驰的雷霆凝聚成为了那道雷霆,其中自有刀魄纵横,也有种种玄妙的星光蔓延开来。 「真武帝星自有玄妙,当那星辰高照,天下那些真正强悍的八境修行者俱都知晓有人照了真武,他们也隐约看到真武星光自天而降,可是却从来未曾想过,这照耀而下的真武星光遮掩了横山,令横山上十余万道冤魂戾气消散,也遮掩了我度过雷劫的动静。” 「仔细想来,能够这般轻易的斩去你的头颅还要谢过真武帝星。」 南风眠说话间,他的元神飞入眉心化为一道亮光闪烁一番,又彻底消失不见。 齐渊王古元极的头颅被南风眠拿在手中,那颗头颅的眉心也有一道亮光若隐若现。 亮光照出光辉也照出一张人脸,隐隐便是齐渊王的元神。 「八境元神修士,元神纯阳不灭,哪怕是一丝一缕的元神得遇雷霆,便可顷刻间饱满、壮大, 继而再度复苏,这我自然知道。」 南风一路与古元极的头颅说话,又一路来了横山山巅上。 此时是夜,夜光清冷,只有一轮弯月照在天空中,月光洒下令横山山巅更加清冷了。 「我之所以不全然灭杀了你的元神,并非是想要给你复苏的机会,你欠齐国人,天下人一个交代,我仰仗着真武之力,仰仗着重安王锤在你身上的气血余威就此杀你,不光是你不服,天下知你恶名者,也不会服气。」 「所以——-—--早在我荡魔横山时,便在此立了一座衣冠冢,葬了横山上十余万冤魂。 我准备将你的头颅与你那残存的元神,也葬在其中。” 「嘶——--南风眠,你敢!」被南风眠提在手中,却始终沉默的齐渊王头颅却猛然睁开眼晴,他额头的光顿时亮了,照得他那脸色更加苍白,面容更加扭曲。 「你要杀便杀,我古元极能从一介贱隶一路走到如今,又岂能怕死? 这天下之事我已经看见了,我做过奴隶,做过寻常百姓,做过士族,做过官吏,也做过将军, 更做过国君! 杀过百姓、士族、官吏、将军,也杀过国君!天下大好的荣华富贵我已享受过,美艳的娇女我已享受过,生杀欲夺的权利我同样享受过。 今日死在你手中,你便以为我会怕了你这黄口小儿·——— 「不必激我。」南风眠终於找到那巨大的衣冠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寸草不生的小山包。 就连天上的雪都不曾落在那山包上,月光也如是。 ‘我荡魔横山,刀气度化了他们的怨气,可他们终究死於非命,亡魂怨气太重,於是我便与他们说,让他们好生在这衣冠冢中等着,我去摘了你的人头,再将你埋在这里,任凭他们吞噬惩处。 南风眠说话间伸出两根手指,朝着虚空一划,刹那间一道雷霆炸响而过,在那衣冠冢前凿出一个坑来。 「你一路沉默,如今上了这横山却这般多话,无非是想要激我斩了你的元神-—-”--这十三万道冤魂在此等你,我将你的头颅、元神埋葬於此,只怕比杀了你还要更令你惊恐。」 南风眠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轻声低语:「这便对了,便如你所言,你确实运势不凡,天下间该享受的你都已享受了,所以你不怕死。 正因如此,我更不会让你这般轻易死了。」 他将手中的头颅一扔,古元极的头颅落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衣冠冢前的坑里。 此时此刻,那古元极的面容更加扭曲了,眼中的瞳孔似乎要爆裂开来。 南风眠弹指自云雾中照耀下来的星光消失不见,原本温和的雪此时忽然呼啸不止, 鹅毛大雪配上呼啸而来的狂风,就连天上的月亮都被飘来的乌云遮蔽了! 而天地之间,一股阴冷却又带着悲伤的气息自衣冠冢中腾飞出来。 「南风眠—————小真武!你莫要将我留在此地!「” 古元极在那坑中大喊大叫:「我乃齐国齐渊王,魔下还有十万齐国禁军!我那王宫中不知有多少宝物、美人!我还有一身修为神通各有不凡,你若带我离开我便将这一切,都尽数赠予你!」 「齐国的一切,已经不属於你了。」南风眠轻声开口。 眨眼间那阴冷的气息就化作就融入於大雪,落在古元极的头颅上。 古元极睁大眼睛,隐约间看到一张张泪流满面,眼神却快意非常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那些面容缓缓飘来,直至遮住他的视线。 「带我离去——···莫要将我留在其中!”” 古元极还在大喊,南风眠左手捏咒朝前一指。 一道金光在他手中激射而出,落在横山上的衣冠冢上。 「封!」 一颗金黄色的文字陡然印在其上,然後-—-”-又有狂风呼啸吹过,飞来横山上的沙尘,沙尘越积越多,全然盖住了这衣冠家,也盖住了齐渊王的头颅。 至此,横山上的衣冠冢连同齐渊王的头颅一同消失不见了,被彻彻底底埋入了尘埃。 大雪停了,狂风也停了。 天上拨云见月,於是原本清冷的光辉变得温暖起来。 南风眠脸上露出些笑容,他摸着腰间醒骨真人刀柄,先是看了一眼云间的弯月,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另一处天空。 那里似乎有人遥远祝他。 「陆景,我还有要事,还需去见一个人,那人-—”—--比你更重要些,等我见了那人,便将她带去你太华山做客,你可要准备些好酒才行。」 南风眠摇头,一阵清风吹过,身上衣袍随风而动。 他站在山边眺望骊安府所在」 那里齐国老家主正带这三千门客,游走於府中各个世家门阀,游走於几位将军府中。 「齐国魅我已杀三百,剩下的你这老头倘若杀不完,也怪不得旁人。 只是—— 南风想了想,又缓缓拔刀,从横山对面的山岳上斩出一刀! 这一刀带起庞然的刀意,刀光乍然而至,配上天上的月色,便如若琉璃。 琉璃之间席卷风波,於是下一瞬间,群山中便刀光纵横! 纵横的刀光落在那山上,斩去山上的杂草植被,烈烈的元气滔天而下,带起缕缕清风。 清风如神,拾起刻刀! 叮叮恍! 清脆的响声不绝於耳,这刀意绽放於此,就好像天边留来的晚霞,到现在恒山对面那一座石山上。 不消片刻,远远看去那石山上却多了些字。 「南某斩恶孽古元极於此,一年以後再来齐国,如有恶孽,便再斩恶孽!」 这一行字洋洋洒洒,便如龙蛇起舞。 南风眠得意洋洋的看一下极远处的云彩」 「我平日无事,也练了练你这景书,应当是有你几分神韵的。」 他收刀归鞘,就站在横山上仔仔细细看了一眼齐国。 齐国民生凋,山区已无多少人影,偶见村庄,是一片破败零落之感。 有人骑宝马匆匆而来,却是一位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身穿一袭墨色长衣,头戴齐国儒士高冠,身上满是书卷气。 正是曾去河中道谋夺鹿潭机缘,曾与陆景见过面的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 齐含章骑马而至来到横山山脚下,又下得马来恭恭敬敬向横山山巅行礼,进而从衣袖中拿出一份书信来。 只见他规规矩矩一抛,那书信便飞将起来,直飞来山巅,落入南风眠手中。 南风眠开封读信,继而颌首说道:「齐国之事,我自然知晓没有这般容易。 可既然齐家老家主答应过我,要妥善料理齐国之事,看在他曾来劝我莫要送命的份上,我便信—信他。」 ‘骊安府如何动荡我不愿去管,是那些万人坑本不该再那般泥泞下去,还是让里面的屍首有个好归处吧。」 「夺权倾轧,也不可伤及百姓,否则·——”」 南风眠指了指远处山间那几行文字。 齐含章转头看去,神色越发恭敬,又朝着南风眠行礼。 南风眠满意点头,又自山阴处下山,齐含章站在阳山山底下躬身而送,旋即这少年书圣又似乎想起什麽,连忙高声问道:「小国公,大伏景国公陆景广邀天下年轻英豪,前去他那太华山上共图救世之道!含章想要去太华山上再见一番景国公的风采,可否能在那里与小国公再见?」 这一刻,齐含章终於不再遮掩心中的崇敬,他望着山巅上斩去压了齐国数十年的恶孽君王的人物,不由出声询问是否还能再见。 可出乎他意外的是————· 「什麽小国公、景国公!」南风眠却跳脚怒骂道:「陆景是景国公,我是小国公—————平白将我叫低了一辈。」 「陆景已不再是景国公了,他是大伏的叛徒,叫什麽景国公? 老子叫南风眠,也不是什麽小国公,国公谁爱当谁当!」 齐含章有些不知所措,神色又有些慌张,几息时间之後,他才喃喃问道:「那---前辈去还是不去? 「去。」 南风眠去了大伏南边的真武山, 陆景携来风雨,悄然漫步在云中」 风雨遮掩他的情境,云雾送他归去。 他前来齐国杀那三位真武山仙人时,驾驭登云梯而来。 登云梯是趋吉避凶命格下的宝物,因向崇天帝拔刀而得。 千万里之遥,由此登云梯,须臾便至。 那三位真武楼仙人趁着三星动荡下界而来,妄图以迅雷之势杀了南风眠,然後再归於天界,凡间那些强者便是想要援手,只怕也来之不及, 只可惜天上那真武楼谋划了许多,也有大魄力,胆敢让两位府仙、一位仙境之主独自下界--- 可偏偏陆景这登云梯却不讲道理,几方里之遥眨眼而至。 三位仙人被陆景所斩,陆景得了三件一品的仙兵,却也不得不要走回太华城。 他行走於风雨之间,心情倒是十分愉悦。 「兄长杀了恶孽古元极,念头通达,又照了真武帝星,成了真武行走,甚至还比我更先度过雷劫,成为了真正的纯阳修士————” 「如此一来,他那死劫便应当消散了才是。「 想到这里,陆景的心绪便越发愉悦起来。 他一路独行,走过齐国,想了想不曾入大伏,反而绕过北天山,入了西域三十六国中的弥国。 「重安王如今应当回了重安三州,太玄京中那些强者应当得出空来,我若大摇大摆穿过大伏, 只怕还有危险」 自这弥国一路穿过西域十二座国度,再入重安三州,又自重安三州再去远山道,才更安全些, 陆景心中这般打算。 他腾云驾雾而去,越过弥国王宫时,却忽然皱起眉头。 他低头看向那座黄石打造,颇有些异域风情,只是如今那王宫中却满是肃杀之气。 陆景皱着皱眉头,头顶跃出一座太微垣。 太微垣中三公星光高照,化作三颗巨大的三公眼眸,三公眼眸极目而望,便看到两千里之外, 一阵烟沙滚滚,似有大军行军。 隐约间,陆景在那一只大军正中,看到一位骑马的将军。 那人身着暗色轻甲,腰间配着一把长刀,绝顶的气血自他身上冲天而起,直冲入天空,照耀天上众星辰! 「此人是谁?气血修为如此强横,而那气血也夹杂雷劫伟力,只怕是一位八境武夫!」 陆景思绪及此,又仔细看了那道气血几眼,摇头。 「不——-””-并非是寻常的八境,冲天的气势转动起滚滚波涛,又带着帝相之影!」陆景深吸一口气:「这是一位大龙象武夫!」 人间大龙象少而又少,尤其是这股气血如日中天,酝酿着一往无前的气魄,来人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西域、将军、大龙象武夫————” 「是中山侯荆无双!」 荆无双带领大军前来弥国,却不知弥国究竟生出了何事。 陆景想起在太玄京时,他曾见过弥国舞祀将军扶云昭,也见过弥国那少年弥生王。 还记得弥生王十分年轻,性子又有些柔弱,而那舞祀将军扶云昭似乎扮演着帝师的角色,在旁辅佐。 转眼间一年时间逝去,陆景无意前来西域三十六国,没想到这弥国似乎生出了事端。 「去看一看?」陆景心里刚刚有了想法,那弥国王宫中忽然传来一道亮的笑声。 那笑声豪迈,洪亮非常,似乎将要震散天上的云雨! 「陆景先生,既然来了这弥国,便是你我有缘,何不走下云端来这王宫一叙?」 陆景拨开云雾又仔细看去,便看到王宫大门轰然开启,主殿中,一位高大的中年人端坐中王宫正中的大椅上。 那人身着一袭彩甲,甲胄上竟然也缠绕着阵阵云雾,云雾化作烟气在此人身上盘旋流转,竟如同一条真龙一般。 他身後却还背着一面一丈见方的大旗, 旗帜底色纯白,上面却书写着两个血色的文字。 那两个文字纵横恣肆,写出滚滚胆气,又有使天地生变的猛烈笔法,令看到这二字的人精神为之震撼。 「平等!」 旗帜上的平等二字,道明了此人的身份! 陆景看到这平等二字,也就不再犹豫,迈步下了云端,走入弥国王宫中。 那王宫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椅子,那高大的中年人便坐在椅子上,身後巨大的平等旗帜无风而动,猎猎而响! 而王宫玉台上,面色苍白、仍然年轻的弥生王却呼吸急促,眼中怒气酝酿。 弥生王身旁,舞祀将军扶云昭一手按住腰间的细刀,目光直视向坐在大椅上的高大中年人身上陆景走入王宫。 弥生王与舞祀将军神色略有证然,旋即露出些喜意来。 少年弥生王甚至站起身来迎接陆景,他刚要说话,那高大中年人这摆了摆手高声道:「请陆景先生入座!」 王宫中的侍卫纷纷看向弥生王。 弥生王深吸一口气,道:「请陆景先生入座!」 立刻有侍卫搬来另一把大椅。 陆景朝着弥生王行礼,入座。 他与那平等乡来客相对而坐,那高大中年人双手扶着双腿,双腿大开,威势绝伦,就好像在这王宫里,他才是真正的君王一般。 「陆景先生,平日里多番听闻你的大名,直至今日才与你一,从此世间倒是少了一样遗憾。 「见人间最天骄,也算是我前来西域的另一件幸事!」 中年人眼神灼灼,落在陆景身上。 陆景看了一眼此人身後的旗子,道:「我曾见过补天大将军,大将军身後的旗子黑底白字,颇有些正气盎然。 至於大天王身後这面旗子,白底红字,充斥若杀生之气,只怕这面旗帜下的那杆枪,杀过不少人。 「大天王?」玉台上的弥生王、舞祀将军神色顿有变化,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忌惮之色头此人匆忙前来,提了些无理要求,偏偏这人修为强横莫名,便是弥国八千军伍结成军阵也根本困他不得。 弥生王和舞祀将军并非是什麽未曾见过世面的小民,他们自然也看到此人身後那巨大的平等大旗,明白此人必然来自於平等乡题可他们始终不曾想过,来人竟然是与建立平等乡的补天大将军一同治理平等乡的钧天大天王! 这样的人物来了弥国—————-想要送走,就只怕没那麽容易了。 二人心中极为担忧,旋极又看到与大天王相对而坐的陆景,心中略有些安定。 「陆景先生在河中道斩龙时,你我就在河中道求取仙药,陆景先生敕封国公时,你我就在太玄宫,还与陆景先生照面。 他在宫中,那平等乡的天王也许会收敛些。」 弥生王神识传音。 一旁的舞祀将军却叹了口气。 她不过七境修为,却也知平等乡钧天大天王曾经是前裹国天王,他在位时便统领三十余万大军与重安王作战,若非天柱倒塌,压倒了崑仑山,崑仑山上的泉流冲入冉河,令冉河决堤,带了天柱伟力的冉河冲杀了天王二十五万大军,只怕重安王灭燕国还要再费一些大气力。 毕竟那时的囊国天王乃是七国第二强者,论及修为他仅仅弱於当时巅峰时候的魏玄君。 这等人物,若是在灵潮时跌落了境界,他便是大龙象的修为,若他未曾跌落境界那便是如意大天府,是无漏人仙。 陆景先生强则强矣,可他始终太过年轻,不过十八有余的年岁又如何能够与这等活了上百年的人物争锋? 「不过,陆景先生乃是书楼执剑,书楼的面子在这普天之下也有些分量。「” 舞祀将军心中这般想着。 钧天大天王不去看玉台上的二人,只对陆景笑道:「我知道大将军曾去寻过你,他与我说过此事。」 「依他所言,天下纷乱,平等乡既然要灭了那万载奴气,靠如今区区百万人只怕还不够,还需要召陆景先生这般天下强人,许给陆景先生你重拳重势,来补全这人间的天,等到天下王侯权贵都成了尘埃,天下的权势都成了云烟,自然也就能够迎来真正的平等。」 「所以,大将军亲自前去寻你,他带了东王宝座,又将那宝座背在身後-———” 「他对我说,要让你坐上那东王宝座,背负你前来平等乡!」只是大将军声音曦嘘,脸上却笑意浓浓:「只是陆景先生所求甚大,似乎看不上那去去东王之位, 大将军空负了东王宝座回来,却不曾背负你归来。「 「他不愿与我明说——·—·-我其实十分好奇此事,陆景先生—--天下广大,你却并无多少去处,我平等乡不大,却有三百万甘愿赴死的百姓,又有十八万平等军。 我与大将军魔下又各自有一万补天骑、钧天骑,这般军力,不天下豪杰,哪怕是崇天帝想要灭我平等乡,也要费一些周章,付出一些代价。 现在的陆景先生已经不再是大伏景国公,书楼几位先生也离散四处,你成了孤家寡人,竟然也不愿入我那平等乡,实在是令我有些不解,还望先生为我解惑。」 陆景神色不改,又抚平身上长袖上的褶皱:「大将军要召我为东王,曾与我说我为平等乡之後,自此只在是大将军与大天王之下。 「可他却又与我说,平等乡要扫平天下权势,要令天下平等,要灭那万载奴气。 可令陆景不解的是-—-”-平等乡不过三百万人,却仍有上下高低之分,仍有贵贱之别,平等乡的天王、将军也各有权势。 要扫平天下权势,令天下平等的平等乡尚且不平等,我入平等乡又有何益?」 大天王思索片刻,询问目前道:「大将军可曾回答你?「 陆景颌首:「大将军与我说,想要扫灭不平,还需些腌杀人刀,各级天王、将军便是这些杀人刀———-所以我就更入不得平等乡了,我怕我成了东王,扫了天下不平,又被大天王砍去头颅。」” 「而且—————-我不入平等乡,岂不是正合大天王之意?” 钧天大天王直视陆景,脸上笑意盎然:「先生曾杀我魔下明光天王、诛恶天王——-: 我平等乡两座大山头,明光天王、诛恶天王在我这头,你杀了他们,我若再请你入我平等乡, 只怕我山头上那些天王就会趟过两座山头中间的那条河,前去拜谒大将军!」 「所以————”·陆景先生,我只是来西域是有要事,却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 陆景嘴角露出些笑容来,侧头问道:「大天王想要杀我?‘ 大天王点头,道:「天下想杀你之人实在太多,你如今身在西域,中山侯荆无双正匆匆前来, 他冲我而来,可若是看到你在这里,只怕不介意斩了你这大伏的叛臣。 我也曾去见过落龙岛上那条老龙,他允诺我若是可以摘来你的头颅,便给我摘下一万片鳞片, 再以龙息熬炼,为我座下钧天骑打造一万套鳞甲。” 「若是我将你的头送去太玄京,崇天帝定然也有厚赏於我,大秦大烛王亦是如此。 先生,你实不知——-你这项上人头,可太过值钱了。 我今日见你,心中几次三番动了杀机,却又强行按捺下来,因为你对这人间有功,又是书楼执剑,杀你有愧於天下人,更要忌惮书楼那几位先生。 可是先生-—----你与我天王一脉还有仇怨,若不杀你只怕我这大天王之名名不符实,我也难以服众还请先生教我——-我是该杀你?还是敬你?「」 陆景并未犹豫,他大袖一挥,拔出腰间的斩草刀来。 便一如他展露给补天大将军那般,他将斩草刀平放於大天王眼前。 那斩草刀上,仍然照出几缕血色的光辉, 「我曾与大将军说过,我持刀剑而行,有人想要杀我,我便杀他,我也曾与大将军说过,大天王想要杀我,便要做好人头落地的准备! 大天王——你何不拔出身後的旗枪———· 「杀我一试,看看我所言究竟是实是虚!」」 第422章 书楼……不能只在一处。 陆景手掌抚过配在腰间的斩草刀与名剑司命。 天上隐约有一道星光照来,那星光赤红,只落在陆景刀柄、剑柄上,这弥国王宫中顿时充满了肃杀之气陆景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他眼神清澈,面对一位极有可能是大天府境界的人仙,却没有丝毫惧怕。 弥生王与舞祀将军屏住呼吸,神色都有些严重」 倘若这两位天下有名的强者在这王宫中大打出手,不论谁胜谁负,弥国都必将损失惨重。 大天王仍然端坐在大椅上,他目光紧紧凝视着陆景,直至二三息时间逝去,他眼神中的肃然才忽然放松下来。 这位号称钧天的大天王看了一眼陆景腰间的宝剑名刀,眼中忽然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他点头说道:「我听闻许多人提起过陆景先生,说你修了一颗无畏剑魄,养出了一道扶光剑气,剑气又有如同太子巡狩之威,乃是天下习剑者。 以往我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陆景先生却是道心无畏,即便与你对坐的乃是我再悼,你的手竞然胆敢落在那剑柄上————” 「只是—————」大天王话语至此,忽然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姿高大,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陆景,旋即一道恐怖的威势猛然勃发! 陆景直面那威势,便如若来到了一处古战场,古战场中血流满地,屍骨漫天,又有无数的将士们正在冲杀,蓬勃到了极致的战阵气血凝聚在一起,便如若天下最大的烽火狼烟,直冲上天,延绵不绝。 军士之威便在於此,有一有百不值一提,有千有万已有威势,有十万有百万,绝顶的气息连通,战阵气血便如同一颗灼灼燃烧的大日照耀大地,炽热的气血几乎能够烧灭一切邪祟,寻常元神若是在战场上出窍,只怕瞬息之间便会被烧灼为灰烬! 而此时弥国王宫中的大天王,一人气血之威,竟然如同千军万马,他站在陆景面前也如一颗冉再升起的太阳,直照向陆景,让陆景元神颤然,甚至就连陆景那天下第七的司命,也收敛剑气,似乎不敢与大天王争锋! 「这般威势---”-这钧天大天王绝对不曾跌落境界,他仍然是大天府的无漏人仙,至於他究竟度过了几重雷劫,炼化了几道雷霆元气,则神秘不可知。」 陆景低着头,只觉得有一颗太阳离他越来越近,烧去了周遭的空气,令周遭的元气沸腾,也令他好像背负着巨大的烈日。 王营中的侍卫也似乎见到了那恐怖的战场景象。 就连弥生王与舞祀将军眼中也有血丝暴起,惊恐莫名,至於那些侍卫则早已跪倒在王宫中,跪倒在钧天大天王面前,再也不敢抬头去看大天王面容。 平等乡之所以能够存在几十年,而未曾被大伏朝廷铲除,他们的踪迹遍及天下,却仍然存在於世间,便是一种明证,清清楚楚的证明-—----平等乡大将军、大天王之强横,足以令天下众多八境闻之生畏,不敢与他们生出争端来! ‘我知道你斩去了三尊真武楼仙人,我也知道陆景先生底蕴深厚,照星修为就映照两颗帝星, 战力强绝,几乎在玉阙人仙、纯阳天人中无有敌手,即便是北秦出身显赫的人物,也在你手上讨不得好处—— 可是陆景先生,我并非仙人,你那人间之真杀不得我! 你见到强则强矣,帝星玄妙归玄妙,可你我之间修为的差距,可称云泥。 陆景先生在我面前拔剑,未免太过可笑——· 大天王嘴角笑意盎然,身上威严无比的气却越发厚重,直压天地,甚至连整座王宫都震动起来。 陆景始终不渝,直至钧天大天王说出那可笑二字」 「可笑?」 陆景缓缓抬头,天地间吹来一道风波,那风中又携来风雨,王宫中一时之间风雨大作,云雾弥散开来。 「大天王,你修为自然而然要比我强上太多,照星境界与八境大天府相比,确有鸿沟,轻易不可抹平。」 「只是————”-大天王可知道—————-我乃是书楼执剑?太华山上,我立起那五层修身塔,自太玄京中带回了修身塔中所有的典籍。 我是如今书楼的传承者。”」 陆景娓娓道来。 大天王却微微挑眉:「那又如何?夫子已然登天,灵潮一日不起,天帝一日不出,夫子就要在那天上看着天帝! 大先生、二先生、五先生俱都在那北秦! 六先生自海上妖国去了大伏,此时只怕正在河东道找那些酸儒的麻烦,河东八大世家又被他堵门,养圣书院的院长又走了一遭河东。 七先生已死。 至於九先生、十一先生-—----九先生也太过年轻,是十二位先生中最弱者,十一先生在真武山上封了老魔,受伤颇重,乃是对天下贡献最高者,却也是跌境跌的最厉害的人,他们二人倘若在此, 我连同他们一同杀了便是,何有惧之?」」 大天王豪迈万分,右手抬起轻点陆景,有指点江山的气。 可陆景却猛然间握住腰间的司命,拔出这把名剑三寸了。 刹那之间财凛冽的剑光炸响於王宫中,斩去了风雨境中的云气! 「大天王—”-你乃是大天府修士,想要杀我直接动手便是,为何还要与我说这般多的废话?” 钧天大天王看到陆景浑然不惧,脸上的笑容越发甚了,他身上的气息却略有收敛。 紧张万分的弥生王与舞祀将军感知到大天王的气息不再那般咄咄逼人,悬着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看来····大天王确实是在忌惮书楼几位先生··· 舞祀将军思绪还未落下,大天王身上却猛然有一股威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爆发。 这威压汹涌澎湃,如是战鼓鸣雷,又如同万军冲杀! 大天王便在这般可怕的气魄中,在极其短暂的须臾之间,拔出身後的旗枪。 旗枪点出一道寒芒,寒芒一闪即逝,刺骨的杀意顿时笼罩陆景,锁死陆景前後左右进退的虚空,冲天的雷霆元气进发出来,狠狠向着陆景刺来! 与此同时,大天王身後,两道帝相涌现! 轰! 惊天动地的爆裂声骤然传来,犹如大地颤动,又有如地龙翻身,这一枪还未落在陆景身上,余威便已经倾泻而出,眨眼间就横扫了这一座存在了数百年的弥国王宫! 烟尘四起、惊天动地,砖石横飞,华表倾塌,占地百亩的弥国王宫竟然便就此松动,即将倒塌。 此时这一枪带起雷霆爆鸣,已然直刺向陆景而来。 而陆景周遭却弥漫起厚重的风雨。 天上飞快拨云见日,两颗帝星高照,七颗元星熠熠生辉! 太微垣五帝座神通、长垣神通、三公神通、四将军神通猛然运转。 星宫执剑山耸立於陆景身後,司命宝剑出鞘,天上太白星光映照,落在飞舞的司命宝剑上,太微垣太子星辰化过天际,无畏剑魄猛然勃发————— 一道太子巡狩剑气於这一刻攀升到了巅峰,在那风雨中朝着大天王的旗枪横斩而去! 陆景此时也已拔刀。 霸王之怒命格运转,衔日、洗虎、大魁太岁三道元相夹杂着截然不同的武道精神,春雷乍响於此,就好似地上起惊雷,这惊雷刀光横贯天际,斩出了一个破空的清明! 便是在这短暂的一瞬。 陆景几乎底蕴尽出。 他凝聚了自身近乎所有的力量,刀剑同飞,硬生生斩向大天王的枪尖! 「大天王—————-你明知我在,却还想要趁我与执剑不备出手杀人?」 一道清澈的神识传音须臾之间传来,一道光辉涌动,天上飞出一把摺扇来,那摺扇横飞出来悬在还未来得及倒塌的王宫中,朝着大天王的是枪尖狠狠一扇。 周周的元气顿时激荡,摺扇扇出的狂风就如同一条耸动的天龙,天龙化气,竟然化作百十道神通,直向大天王而去! 这摺扇不知是什麽宝贝,玄妙到了极致,神通眨眼而成,百十道神通气势之盛织就了一张罗网,罗网自上而下狠狠盖下! 太子巡狩剑气、霸王之怒命格! 帝星、舞蹈精神! 司命、斩草! 摺扇、神通、罗网! 如此之多的力量交汇,难以想象的威能便在此刻显现。 轰隆————轰隆————轰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声自那方寸之间传出,惊天动地。 而那元气炸裂的所在,陆景极速飞出,钧天大天王屹立原地。 弥国王宫—开始倒塌了! 舞祀将军皱眉,他腰间细刀出鞘,斩去天上跌落的石梁,左手带起脸色越发苍白的弥生王便朝宫殿以外掠去。 王宫将要崩塌,不知有多少宫中丫鬟、内侍匆忙跑出。 风雨境弥漫四处,那些丫鬟、内侍有风雨护持,跑得更快了许多,有巨石巨木砸落,亦有风雨相护————· 崩塌声、尖叫声、大石坠地之声、狂风呼啸之声-—--种种声音乱做一团。 陆景消失在风雨中,又出现在宫殿以外,他的脸色也如弥生王那般苍白,元神强烈的痛楚令他头晕目眩。 有那摺扇神通罗网相助,他自身修为也自有不凡,可哪怕如此,大天王那恐怖的一枪仍然令他身受重伤! 元神,躯体俱都如此。 甚至他手中的斩草刀滑落下来,斜插入大地。 他竟握不了刀了·———· 有人走来,为陆景捡起了那斩草刀。 陆景勉强转头看去,却见那男子身长八尺,身着长袍,头戴一顶高帽。 他手持一把摺扇,右手手腕上带着一只玉色的手镯,大拇指上还佩戴着一枚翡翠扳指,腰间又系着宽大的袖带,足穿一双白色云履,看起来却是一副风神俊朗、不可逼视的贵公子模样。 此人皱着眉头,注视着倒塌的殿宇。 陆景也向那废墟看去————· 却见自那废墟中烟尘中,隐约可见有人弯下身子又直起身来,正是冉悼一一平等乡大天王! 冉悼手握旗枪,朝着地下一刺,猛烈的气血直刺入大地! 、、题清脆的声音传来,大地寸寸龟裂,飞快蔓延开来。 紧接着,那气血再度爆裂开来,龟裂的大地被炸的粉碎,细小的石块飞天而起,大天王再度弯腰,手伸入那碎裂的地面,从中拿出一个物事来。 「道树遗枝,确在此地。‘」’ 冉悼脸上露出畅快的笑意。 陆景与那贵公子定晴望去,却见着大天王手上有一节如同大树枝一般的东西,是那枝芽却并不是木头,反而是一块黑色的石头。 「道树遗枝?」陆景听到这四个字,不由皱起眉头。 那贵公子却冷哼一声:「大天王,西域虽弱,可却还有些兵马,正巧平等乡距离西域不远,不知平等乡三百万百姓可知道你这大天王,如此漠视他们的性命?」 「八先生。」冉悼看向那贵公子,笑道:「书楼十二位先生中,最为离经叛道者,便属八先生可我却不信—————-八先生会向长公主进言,让他们踏平我平等乡———· 八先生终归是书楼先生,可做不出这般残忍之事。「 「我不进言,长公主便不会震怒?」八先生摇了摇头:「长公主喜怒难测,她执掌西域已久——”—”三十六国莫不在她鼓掌之间,久居高位,她已然受不得这般折辱了。” 「宝物有德者居之。」大天王笑道:「这道树遗枝残留於这西域弥国不知多少年,只怕这王宫还没建起来时,宝物就已经在此。 长公主执掌西域这麽多年,却不曾找到这等异宝,便说明她与这宝物无缘,我自此取走,真是天地之理。」 「我平等乡不是什麽天地正统,也不得什麽国之大势,平等乡里长不出一棵道果树来,现在有了这遗枝,正好弥补了平等乡的不足。 只可惜-—--这陆景先生早知八先生在此,他在进弥国王宫时也已有准备,映照星辰、显化元相,我原本想要趁他松懈下来,一枪刺死他,终究事不成。」 大天王冉悼话语至此,脸上颇有些可惜:「我早已答应座下众天王,要为诛恶天王、明光天王报仇,杀了陆景先生也有颇多好处。 如今想来,我答应的太早,也低估了陆景先生成长的速度,若换在此时,我不曾有约定肘, 我竟然会与陆景先生化干戈为玉帛,甚至把酒言欢。 只可惜为天王者,说於魔下众天王的话,已然改不得了。」 「只可惜,今日未曾杀的陆景先生———-—-而那中山侯也快到了,未免横生枝节,我便下次再来杀先生。」 大天王又将那旗枪插回身後,平等二字随风飘扬,他转过身去,又朝着弥生王与舞祀将军行礼:「毁去王宫并非冉某之意,还望弥生王见谅。」 话音落下,有风吹过,带起烟尘」 大天王便在那烟尘中消失不见。 八先生转头看了一眼中山侯行军的方向,叹了口气。 那弥生王不由有些焦急,询问八先生道:「先生,便放任冉悼离开?「 八先生又叹了口气,收起摺扇:「不放他离开又能如何?他乃天下少有的无漏人仙,若非荆无双带着大军前来,他唯恐生出变故,失了刚刚得来的道树遗枝,这才离开此地。 若是他执意杀人,我与执剑大约也只能勉强逃脱,可你与这些王宫中的人只怕都要死於他的枪下了。 弥生王与舞祀将军看着这崩塌的王宫,便是怒上心头也毫无办法。 八先生皱眉看向陆景,道:「我听完我书楼新的执剑所以有些气性,也无惧无畏,可他遇事却稳重大气,不会平白冒险。 先生虽然知道我在这弥国王宫里,可钧天大天王毕竟是天下有数的强者,你修为但凡弱一些, 又或者我出手再慢些,只怕你的屍体就要被埋在这王宫废墟之下了。” 陆景吃力的笑了笑,脸色苍百犹如一张白纸。 而他脑海中,一道道金光流转,最终化为一件光团。 「—件异宝、一颗元种———还是值得冒险的。」 他心中这般想着:「逼大天王出手不过是个凶相,还要不了我的命。」 就在此时,天幕忽然暗了下去远方的天空中,刺眼的光辉闪烁而至,犹如开天的剑气划分天地,斩开虚空,可怕无比的力量令这天地生白。 又有一阵阵梵音落下,那天地间倒影出一尊佛陀。 却见那佛陀高约千百丈,佛陀身金光碧露,宝相庄严。 他手里宝瓶印、大龙象印、须弥印,闭目诵念梵音,遮照天地! 陆景不由睁大眼晴····· 大雷音寺中,那位时常笑眯眯的优昙华今日却显露出如此威势,天上地下彷佛都被佛陀金身遮掩了! 「却不知这位大雷音寺人间大佛,修为究竟到了什麽境界?雷劫八重?甚至雷劫九重?」 陆景心中揣测。 八先生却向前一步,远远眺望向那天空。 「嗯?有星辰坠落?」 陆景听到八先生的话,定晴看去——· 他只看到两颗燃火的星辰坠落而下,那星辰包裹着厚重的仙气,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大道, 玄妙非常。 而在此时,那星辰上烈烈燃烧的火焰,正烧灼着仙气,烧灼着天地大道,又有剑气、佛光萦绕那两颗星辰,不断消磨。 剑气佛光消磨星辰————· 「商晏前辈与优昙华前辈成功了?」 「那两颗星辰,便是天阙的守星?「 陆景咳嗽一声,脸上却不由露出喜意来。 天上三星监察人间,又有八颗守星,接应天上地下的仙人,守护天上三星。 商晏谋划要斩落三星,八颗守星也是极大的阻碍。 今时今日,两颗守星坠落,八去其二,商晏与陆景等人斩三星的计划,又更进了一步。 「只是,三星守星被斩,那天上明玉京为何没有丝毫动作?」 陆景心中有些不解。 天关之前盘坐着的重安王与神通魁首楚狂人站起身来。 他们面朝天关,似乎在等待天关以内的回应。 楚狂人却笑了笑:「商晏、优昙华斩了天上守阙,天地之罚降临而去,天关里面的老爷们自然也就有了不出手的藉口。」’ 「他们不想在灵潮之战前消磨力量,杀商晏、优昙华非同小可,而且不及杀王爷你重要,正因如此··—·他们才不愿出手。” 「只是如今看来,明玉京的气魄却因为天帝的闭关,减了许多啊。」 重安王咧嘴一笑,他一身长发被风吹起,霸气非凡:「天地之罚确实极重,四先生因此而死, 可是-—----灵潮将至,商晏、优昙华总不至於半载便死,只要拖到灵潮,天关天阙俱都大开,天地大道生变,他们也就不会死了。「 「天关天阙俱都大开—···-凡间对於仙人的限制也将彻底消失不见——···-到了那时,天上真正的伟力才会显现。」 楚狂人有些担忧。 重安王挑了挑眉,却忽然促狭起来:「如今,正是你我应当更嚣张一些的时候,等到灵潮到来,再想要这般嚣张,只怕更难了。 况且-—-他们想要夺我屍首,也不愿意让我活到灵潮,必然会在灵潮前下界杀我,我已活不到灵潮,此时不嚣张更待何时?” 楚狂人不知重安王要如何嚣张,下一刻他便看到重安王宽衣解带,朝着那天关天阙撒了一泡尿。 「来,你也一起!也算是为那四先生出一口恶气!’ 中山侯腰间配着那新近练出来的宝刀,骑着龙马,行走在军伍之前。 身後浩浩荡荡六万天军跟随题他一路走过许多小国,来了弥国。 此时弥国都城云褚城一处竹屋里,八先生叹气说道:「你实在是不该来西域,六先生去了大伏,不在长公主身旁。 长公主对你良久,你若只是路过倒也罢了,以你的修为行走於风雨,路途也不经过楼兰, 尚且还算安全。 现在倒好,你受了伤,赶路缓慢,必定跑不过中山侯坐下那匹天上龙马。 看来你免不了要去楼兰见一见长公主了。‘ 陆景看着这宛如贵公子一般的八先生,心中忽然想起九先生和十一先生来。 九先生沉默寡言,却召他为翰墨书院的先生,平日里对他多有照顾,他在翰墨书院中还领悟了春雷刀意,时至今日他已领悟三重元相,可一身武道之基仍然在春雷二字上。 十一先生冷若冰霜,却在最关键时护持了青玥,平日里陆景每次写字,十一先生总会悄无声息的在旁观看,偶尔郑重的点头。 陆景对於书楼的认知,便来自於观棋先生、九先生、十一先生。 所以当他看到八先生做派全然不似太玄京书楼中的先生,不由有些好奇起来。 「夫子有教无类,我这样的人成为书楼先生,自然也十分合理,你不必这般打量我。「 八先生笑道:「我有一种预感,等你见了长公主,以你这俊俏的面容、强横的修为、绝顶的天赋,长公主必然舍不得放你离开。 往後陆景先生只怕要成为长公主的面首,终老在这西域了。」 陆景摇头:「灵潮将至,整座天下都是战场,更谈何终老。「 八先生嘴角抽了抽,泄气道:「我看你年轻,却忘了你是观棋先生的弟子,也与观棋先生一般古板,不懂玩笑为何物。 可惜啊-——-书楼就我这麽一个有趣之人,其余先生都太过无趣, 尤其是与我一同前来西域的老六,他整日一身黑衣,脸比锅底还黑,平日里就喜欢种些桃花, 也不爱说话。」 「不过-—--你虽无趣了些,却比六先生好了许多,等你成了长公主的面首,我便不至於这般孤单了,好事—————大好事!」 陆景看着这没个正形的八先生,嘴角不由露出些笑容来。 「八先生,此次回到太华山,我准备在太华山上再建书楼,我要立起书楼的牌匾,迎接天下年轻英豪。 只是现在太华山书楼先生太少,八先生不如与我一同回太华去?」 陆景说到这里,略微想了想,又补充说道:「等到讯息传出去,九先生和十一先生定然也会回来,你们也能重逢。「 「重逢?」八先生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他眼中似有追忆,开启手中的摺扇来。 那摺扇扇面上,画了一幅画,却是一幅青山图。 「这把摺扇是老大亲手为我所制,扇骨用了桃枝,扇面上是老九为我作画,老六还为此去了海上妖国一遭,偷了个公主回来———” 「如今想来————那般时日过去实在太久了,久到我已记不清楚过了多少年。」 八先生目光从摺扇上落到陆景身上:「只是—————-书楼若在一处便不是书楼了。「 「正因如此,四先生才会登天,才会去鹦鹉洲。” 「我与老六,才会来这西域。」 「老大老二老五去了北秦。」 「老七甚至去了虞渊、炀谷,换了一个死劫回来。「 「书楼———不能只在一处啊。」 这位轻挑的贵公子,此时此刻却极为认真,他凝视着陆景,声音中满是郑重:「陆景-—----我不能随你前去,可你一定要在太华山上建起书楼。「 「书楼不能只在一处————-可大伏,却不能没有书楼。」 第423章 陆景宏愿 弥国有一座佛堂天下有名。 据说这佛堂中曾坐化了一位籍籍无名的僧人,坐化处却多了一枚金色舍利子。 佛门高僧久受佛法洗涤,自有舍利慧根,坐化时候便会留下这等宝物。 可天下僧人众,留下舍利子的却是极少数,留下金色舍利子的更是少之又少,细数四甲子,金色舍利子不过有三,其中之一便是出自这座佛堂。 这座佛堂名为蝉堂,据说是因为那位僧人生前最喜爱养蝉,僧人养蝉是否慈悲暂且不提,正因为那僧人养蝉,如今在这略有些燥热的弥国竟然也家家户户养蝉,听取蝉鸣成了一件雅事。 於是天下人只将那位僧人唤作蝉僧,那金色舍利子在蝉堂中供奉了四十年,却又神秘消失,不知所踪。 那时的弥国国王丢失舍利子,唯恐佛陀夺去他的恩泽,便在这佛堂前种了满地的槐树,树上又养满了整树的蝉。 此时正值傍晚,蝉鸣四起,陆景盘坐在佛堂前,他周遭虚无中隐约有一座夫子杏坛若隐若现, 旁人看不见这夫子香坛,可陆景端坐於其中,周身的元气缓缓融入他的身躯中,修复他的肉身,修复他的元神。 「夫子杏坛用於疗伤、修行再好不过。’ 陆景运转太华山河帝子图录,元气被他纳入体内,天上隐约有星光落下照耀在他的元神上。 八先生此时就在这些槐树以外为他护法」 陆景正在安然疗伤」 此时正值黄昏,佛堂前满地槐花满树蝉,配上天边泛红的晚霞,说不出的壮美。 便在这霞光、槐花、蝉鸣中,舞祀将军扶云昭自那槐树林中走出,身後还带了一个人来。 那人腰佩长刀,躯体巍峨,眼神中似乎蕴含着一片沉静的星海。 舞祀将军在这弥国中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如今带了这人前来,眼神中颇有些敬服, 她带了人过来,甚至又在蝉堂前拿出了一面桌案,在桌案上煮茶。 那人看到陆景正在闭目调息疗伤,并不曾上前打扰。 於是舞祀将军在蝉堂前拿出了一面桌案,拿来两个蒲团,又在桌案上煮茶,请来人入座。 那配着长刀的人物并不客气,便就此坐下。 晚霞渐去,夜色已至,陆景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此刻,明月渐渐升到了高空,透明的云雾遮住了月光,槐树上的蝉鸣声更重了,动听悦耳,让人如同坠入梦境中。 陆景虽在疗伤,却自然感知到了蝉堂前的动静,也知有人前来。 所以当他睁开眼晴,站起身来,也就未曾客气,也坐到了那桌案前。 颇有英气的舞祀将军,今日似乎收敛了她的英武气,她腰间不曾配细刀,甚至身上穿了一袭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配上琵琶襟上衣,容貌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也值得一句美艳动人。 她正跪坐在桌案旁,看到陆景入座向她点头,便直起身来向着陆景行礼,称呼了一声「先生」 ,继而又为陆景添茶。 「叨扰舞祀将军了。」 陆景笑着谢过,舞祀将军轻柔说道:「无妨,天下能为二位煮茶者少之又少,这算是云昭幸事」 陆景颌首,继而又看向与他相对而坐的人物」 此人并不陌生,早在陆景还在长宁街陆家的时候,他便已经见过几次。 那时,陆景还是不值一提的庶子,正想着如何摆脱陆家的牢笼,可眼前之人却已经少年封侯, 贵为大伏中山侯,是大伏最显赫、修为最强悍的侯爷。 往前二人从不曾交谈过,却不曾想今时今日这是西域弥国中,二人竟然有这般的机会相对而坐「长公主命我带你回楼兰。」中山侯声音厚重,却又有一股少年人的清冽,他左手衣袖被箍入护臂,右臂玄策的衣袖却十分宽大,此时他饮茶还不忘用衣袖遮掩住杯口。 这是古礼,盛行於太梧朝。 太梧朝灭亡,四甲子之後的如今,这样的礼仪已经极为少见,却是君子之礼。 「之前有人曾与我说过,我若是前去西域投靠长公主,中山侯必定会杀我。 因为西域没有能够与中山侯平分秋色之辈,哪怕是长公主这样的人物,也要拜中山侯为西域大将军,其余西域群臣不论是那几个王也罢,又或是傅介子、成国公,都无法与中山侯相提并论。「 陆景眼神诚挚,道:「那人说我若入西域,中山侯在西域的地位有缺,必然会酿出杀机。」 中山侯荆无双神色有些变化,他眼里多了几分兴趣:「那麽陆景先生以为,若你前来西域,我可否会杀你? 陆景叹了口气:「我不知侯爷是否会杀我,我也不愿来这些,只是长公主有命,侯爷亲自前来,只怕我难免要去楼兰走上一遭了。」 中山侯皱起眉头:「你们读书人—————说话总是这般弯弯扭扭?「” 陆景顿时笑了笑:「中山侯仍然依持太梧古礼,应当也算是一个读书人,可中山侯竟然不喜欢我这边试探,我便直说了—————” 「我不愿前去楼兰城,也不愿去见长公主,我本要借道西域,越过天山,直去太华城,却不曾想遇到了钧天大天王,这才横生了这许多事端。 中山侯若是不愿我留在西域,恰好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离开。」 荆无双突然笑了,他嘴角酝酿一抹笑意,看着陆景说道:「陆景先生,你也许忘了,我荆无双乃是大伏的侯爷,是大伏的臣子。 我听闻陆景先生手持名剑司命,斩了一条苍龙,杀了七皇子禹玄楼,诱杀了不知凡几的大伏强者,这才逃出太玄京。」 「你是大伏逃犯,我是大伏中山侯,你我相见,我便是不依照长公主的命将你送往游览,也应当将你拿下押回太玄京。「 一旁的舞祀将军跪在蒲团上为二人添茶,她似乎根本未曾听到二人交谈。 陆景神色不改:「天下之事纷纷扰扰,善恶也不过是相对而言。 中山侯确实是大伏的臣子,可现今你来了西域,成了长公主的臣子,便与大伏没有什麽关系了长公主之野心天下皆知,中山侯岂能为二家之臣?」 「正因如此,世间的事无非是种种选择,中山侯既然能选择长公主,自然也能够遵求本心,送我离去。」」 中山侯询问道:「什麽本心?」 陆景回答:「西域虽然有国三十六座,疆域却比不过半个大伏,其中绝大多数还是戈壁、荒漠,人迹罕至,寸草不生。 我想中山侯之所以前来西域,大约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灵潮。 灵潮结果,倘若结在大伏,便是结上十颗道果,只怕也轮不到中山侯。 毕竟大伏疆域以内有大雷音寺,有真武山,有道宗,边境之地尚且有烂陀山,再加上王宫中尚且有一位道人、和尚,尚且有崇天帝,有魏玄君,有那位生苍龙,有大柱国苏厚苍-———” 中山侯虽然天资鼎盛,不亚於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可是中山侯实在太过年轻,论及修为无法与那些上百岁,乃至几百岁的人物争锋。’」 「可西域不同,西域虽有强者,却远远弱於大伏,中山侯前来此地,等到灵潮起时,西域结出道果,无人有资格和中山湖争抢。「 中山侯点头:「可若是先生入了西域,成了长公主魔下,那麽西域的道果属於谁还尤未可知。」 陆景正要回答。 中山侯却难得一笑,他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嘴角却露出些不屑来。 「先生,你以为荆某会惧怕和先生争夺道果?」」 陆景微微一愣。 中山侯却笑道:「陆景先生崭露头角两年有余,干成了许多事,名震天下。 天下人都熟读陆先生的文章,都欣赏过陆先生的笔墨,明白陆先生对天下的功绩,也知道陆先生是普天之下天资最盛的年轻人。 「可是先生————-同为年轻一辈,荆某大先生几岁,却并非白活。 我也曾立下泼天的功劳,我也曾遭遇过杀机,我也安然活到了如今。 倘若我生来按撩不下惧怕,不敢与人争夺机缘,又如何能够走到这一步? 中山侯说话间,还要看拔出腰间的那把长刀。 长刀锋锐,泛着寒光,又酝酿着一道极为锋锐的气魄。 「一往无前、所向披靡,便是我心中所想。」中山侯将那长刀递给陆景,还请先生仔细帮我看看,我的刀怕不怕先生与我争夺道果。「 陆景神色不改,他接过刀来,当这长刀离开中山侯的手,陆景便只觉得腰间托举着一座山川, 沉重无比园「我在那西域百山祭祀之地里得来朝歌铁种,以那铁种为刀基,辅以诸多材料,铸造了这把刀还请先生帮我看看,这把刀是否能够配得上他的名字。」」 陆景仔细看着手中的宝刀,只觉得这沉重至极的宝刀寒光阵阵,杀伐气纵横肆意,其中甚至有阵阵刀鸣声传来,摄人心魄。 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按住震颤不已的斩草刀:「这把刀叫什麽名字?「 荆无双回答道:「那西域百山祭祀之地曾经是太梧祭祀场,算是一处古蹟。 古蹟华表上篆刻着一位位前来祭祀的太梧王,直至亡国的太梧烈皇竟然有百代之多。 於是我将其命名为百代朝歌。 传说太梧朝歌城连绵一万五千亩,气可吞天下,虽然百代而亡,可终究缔造了灿烂的文明。 百代朝歌在我手中,希望也能够缔造荆某百代的气魄。” 陆景看了良久,这才将手中的百代朝歌递给荆无双。 「看来,哪怕是补天大将军这等人物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中山侯平视太梧朝,以人比王朝,自有不凡的气魄,又如何会惧怕我与你争夺机缘。」 一旁的舞祀将军眼睛微亮,不由偷眼瞧着荆无双。 陆景早就发现了扶云昭对於荆无双那异样的眼神,心中不由一笑,旋即又对荆无双道:「可是——-中山侯竟然有此等气,为何要屈居於这西域?便如我刚才所言,西域虽有三十六国,长公主只手掌控西域,可此处并非是铸造百代气魄之所在一旁的。」 方才眼神还落在荆无双身上的舞祀将军,脸色略有变化,又被她遮掩。 荆无双却来了兴致:「先生何出此言?」 陆景并不理会舞祀将军还在身旁,只笑道:「长公主远嫁西域,进而掌控了西域三十六国,疆域广。 功成之後长公主曾给几位大臣写过书信,那些书信被收录在修身塔中,我有幸读过这些书信。 书信中,长公主谈及治理西域的经验,谈及自己的谋划,谈及她如何透过小小的无雷国作为跳板,进而将手掌遮蔽整座西域,侃侃而谈,令人敬佩。」 荆无双道:「长公主确有谋划,才智双全。」」 「自然如此。」陆景先是点头,却又摇头,旋即正色说道:「可这几封书信中,长公主似乎未曾发觉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那便是——-””-长公主吞并西域的过程中,总能遇到某些惊人的巧合,令长公主化险为夷,令长公主安然夺权。 比如,皮山国正巧发生大旱,比如且末国太子意图夺权篡位,又比如戎卢王被美色迷了心,甘愿听从让公主差遣————」 「崇天帝曾与我说过,整座天下都是一面大棋盘,棋盘上的棋子都被执棋的人操弄,有些棋子甚至会认为他们才是主角。 便如崇天帝所言,长公主野心越发明显,时至今日,她虽然是崇天帝的长王女,魔下也有许多大伏名臣辅助,就连中山侯你,也是被崇天帝派来平息西域危须等等九国叛乱。 可长公主却偏偏觉得,她能够驾驭魔下这些人物,能够在这纷扰的世间,分一杯权力的羹!「 「可对於执棋之人而言,棋子终究是棋子,除非跳脱出棋盘,否则总要受他们操弄,便是驰骋也只是在棋盘上驰骋! 只是长公主想要跳出棋盘只怕并无那般容易,因为这棋盘便是她麾魔下的西域,她倘若跳出这棋盘,她甚至会失去成为棋子的资格,自此与其他公主一般久居深宫,彻彻底底成为太玄宫中的陈设。」 咔—— 舞祀将军手中的茶壶不如落下,砸在桌上,不曾碎去,那茶水却撒了一桌。 陆景警了一眼手忙脚乱,额头还浸出汗水的舞祀将军,又望向中山侯。 「侯爷,西域这张棋盘对你而言太过小了些,你配得上更大的棋盘,久居西域,走不过区区的伏河秦界,更谈什麽百代气魄?」 陆景说话时,中山侯默不作声。 直至陆景说完,他依然紧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良久之後,荆无双终於抬起头来,侧头询问陆景:「以先生之见,西域不适合我,那我也应当去哪里?」 陆景忽然眼神灼灼,笑道:「不妨去我那太华山? 我准备在太华山上建起一座书楼,广邀天下年轻英豪共商救世之道,自己做那执棋之人!中山侯来我太华山,便也是那执棋之人,亲自以天上地下为棋盘,以天关天阙为界,自然能够养出百代的气魄! 中山侯愣了愣,旋即眼神流出匪夷所思之色,大笑起来:「陆景先生,你实在有趣-—----我来这弥国,本是护持弥国百姓不受那冉悼威胁,又恰好遇上先生,本以为先生棋盘之论有些道理,不曾想先生竟然说出这般话来。」 「太华山上的书楼不过一座修身塔,其中先生三两人,也许这样的书楼连成为天地棋盘上的棋子都不够资格,又何必好高骜远,妄想去做那执棋之人?」 「还请陆景先生教我,你又有何打算与崇天帝、大烛王争锋,也做那执棋之人?」 陆景对中山侯的笑声浑不在意,只道:「灵潮将起,我准备摘了几颗道果,悬於书楼,令前来我书楼的年轻英豪们俱都能够得道果之妙! 我准备广邀天下天骄参悟神通、法门、玄功,简化这些神通法门,令天下凡人不再拘泥於天上帝星,古今元相! 我准备与众人一同扶正太华天脉,使人间免於成为天上养牲畜之所!」 「中山候,你觉得如何?」 第424章 天下天骄尽赴陆景之请 陆景声音称不上洪亮,甚至还被越发吵闹的蝉鸣声盖住了二三字。 就故意坐在旁边蒲团上的舞祀将军有些懵懂,她偷眼看着眼前这位极年轻的书楼先生,实在不知他何来这般大的宏愿。 「中山侯说------陆景先生要与大伏崇天帝、北秦大烛王争锋,要成为如他们一般下棋的人? 这舞祀将军心中暗想:「崇天帝与大烛王魔下各自有数十万大军,兵马所过,可镇天下,可这陆景成了大伏的叛臣,若非是那灵潮将至,太玄京无暇,陆景先生只怕还要受到大伏追杀,难免仓皇,可今日看来陆景先生似乎浑然不怕,甚至还有这般大的谋划、 只是·陆景先生方才那些话,真就可以实现?” 荆无双盘坐在蒲团上,沉吟片刻,终於又再度看向陆景,摇头说道:「陆景先生,天下如你这般天资绝盛者不多,可你却也小颤了天下英雄。 莫说太梧朝,便是这匆匆似甲子,英雄何其多也?四甲子天地,远一些的年岁生出陈霸先、祖师吕荡、大伏太宗等等人物」 近来又有大伏北秦两位九五至尊,又有天下九甲,又有书楼、真武山、大雷音寺、烂陀山、道宗各自都有极不凡的人物现世。 这些人物尚且不敢称简化功法神通,尚且无法扶正天柱,今日先生与我枯坐於此,先生不过照星修为,虽然一身刀意剑可以纵横玉阙、纯阳,可终究称不上前无古人、後无来者。 凡改天换地者,并非空有宏愿—————先生莫要迷失,脚踏实地才好。「 荆无双娓娓道来,似乎是在劝陆景。 可陆景这脸上带笑,只继续说道: :「四甲子以来,那些凡间英豪俱都忙於争端。 人王陈霸先与大伏太宗崛起於反抗太梧朝暴政,朝歌成为废墟之後他们却为了争夺天下再起争。 最终陈霸先身死,太宗建立大伏,又经历两次灵潮,那些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天骄还不曾踏上救世的道路,就已经埋骨於黄土之间。」 「四甲子之後,大伏徐徐图之,最终吞灭了周遭七国,执掌了西域,却又因为上一次灵潮损失惨重。 又有北秦大烛王也图救世,他与崇天帝理念相悖,最终也难免争端再起。 仔细想来,天下纷扰俱都有其根源,根源在天上,也在凡间!四甲子以来,那些盖世的英雄总想要一统人间,然後再与天上对垒,可一统人间又谈何容易?」 陆景话语至此,眼神里的光芒越发灿烂,他站起身来在那虚空一划。 顿时,他指尖有金光闪过,直斩天上云雾,顷刻之间天上的云雾并被剑气掠过,竟露出一片学堂模样。 「所以——----我才要在太华山上建起书楼,我不兴兵争夺天下,也不理会人间争端,我只召集天下未曾腐朽的天骄,与我一同做那学问。」 「就如中山侯所言,我一人学问、力量终究有限,自然无法简化功法,无法扶正天主,也无法得来诸多道果。 可若是天下有救世之心的英豪一同前来,一同参研,一同寻求扶正天柱,甚至重寻八道天脉、 四条长河、三十二奇云!」 「到那时,我便不信这天下无救。」 天上清风拂过,却未曾吹去那如同学堂一般的云朵。 荆无双仔细看着那云雾,眼神越发深沉。 舞祀将军却有些激动,她也看着天上的云,隐约间却看到一片广阔的书楼,看到无数天资纵横之辈在其中讲学、研究,看到灼灼少年气在其中升腾,直至戳破那天上的天关天阙。 於是——--舞祀将军暗暗记下这朵云,心中暗道:「倘若陆景先生真能够聚起天下天骄,也许我王也可以去那书楼走上一遭,天骄多了必然有各色的人物,其中若有精通医道者,也许可以治好我王的旧疾。」 舞祀将军在心中盘算。 片刻时间眨眼而去,天上那学宫形状的云渐渐消散了。 荆无双也如陆景一般站起身来,他朝後退去一步,朝着陆景行礼」 ‘先生构想令人敬佩-—-”--仔细想来,天下若有能够聚拢起诸多天骄者,其非先生莫属,呼风唤雨的权柄也好,人贵三千言也好、河中之事也好、长柳城斩龙文也好——---俱都震动天下,也令天下人敬佩。 今日先生便是巧言令色以求脱身,我荆无双也认了,愿意放陆景先生回那太华山去。「 陆景犹不知足,皱眉道:「中山侯不与我同去?」 中山侯摸了摸腰间的百代朝歌,道:「我与先生各有其道,西域这棋盘虽小,可却也能够养出一条大龙来,等某成了那条大龙,再以大龙之身以求吾道。 也许等那时,我会来太华山上,看看先生的功绩。「」 舞祀将军在旁闭口不言数十年来在这西域,长公主便是独一无二的天,可今日中山侯却要违抗长公主之命,放任陆景先生离开-—-—--这让舞祀将军有些担忧中山侯,也让舞祀将军心中有些感慨。 「中山侯与陆景先生却都是天下有数的天骄之辈,天骄见天骄-—””-大约便是今日的景象。” 中山侯自这蝉堂前离去。 只留下舞祀将军目送中山侯,直至中山侯消失在槐树林里。 蝉鸣声依旧。 陆景忽然道:「中山侯年岁尚轻,少年得立大功,战功封侯,又有盖世的鼎盛天赋,这样的人物不曾年少得志便猖狂,反而少年老成,持住本心。 这倒是一件极难得的事。」 舞祀将军道:「先生不也是如此?甚至比中山侯还要更加年轻,以少年之身名动天下,以少年之身修为盖压世间不知多少老朽之辈,换做大伏那些公子,这般年岁,只怕还在奢靡享受,遛鸟妓,先生却想要做那执棋之人,以图救世。」 陆景想起荆无双行的太梧古礼,想起他腰间那把名为百代朝歌的宝刀不曾说话,心中却自言自语。 「仔细算起来————·-我的年岁可要比中山侯大的多。「” 他前世经历许多,也有些成就,浮云渐去,反而令他返璞归真,身上不曾缺少少年气。 可这荆无双,实在是不像一位二十三四的人物。 金色的霞光自东方升起,带出朝阳来。 远方的群山荒芜,在太阳便从其中拱出来,冉冉升起。 金色的光辉与西北荒凉的黄土,令丘壑的轮廓更明显了。 此时正值初秋,整个西北走廊却仍然酷热南禾雨身着一袭素雅的烟罗长裙,头戴斗笠,腰间佩剑,一副行走江湖的侠客儿女模样。 只是她姣好的身姿与荒芜的西北走廊有些格格不入,自然也就引来了些不长眼的胡子、走客。 可对於那些胡子、走客而言,千秀水的剑光,大约最像波光粼粼的河面。 剑气一出,便有如水波荡漾。 美则美矣,却也最杀人。 南禾雨剑指轻动,千秀水浮起光滑,四百剑气融於其中,最终又归於她腰间,不沾染任何一抹血色。 她也不去看那些倒在地上的胡子,也不愿去想这些人究竟害了多少寻常百姓,她从袖间拿出一张河绸纸,上面极为认真的誉抄着一纸文章」 南禾雨看着纸上文章,脸上不由露出一些笑容来。 恰在此时,她身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阁下也是要去那远山道太华山?「 那声音开朗清脆,又带着些意外,南禾雨元神神念却下意识落在千秀水上。 说话那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後,以她的修为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可南禾雨终究出身不凡,也是见过世面的,她未曾慌张,缓缓转过身去,却见有二位女子就站在离他不远的所在。 站在前方的女子身穿翠纹织锦羽缎斗篷,斗篷下是刺绣花裙,又配上藕丝琵琶纹上裳,气质不凡 而身後那个女子则头戴高冠,身穿一袭没有丝毫点缀的黑色长衣。 此时此刻,二人正有些好奇的看着南禾雨。 「排名天下第十四的名剑千秀水。」衣着华贵的女子方才说完,又摇头纠正自己:「应当是第十五,天下还多了一把陆景先生的司命宝剑。」 南禾雨听到陆景的名讳,神念这才离开千秀水,她正要说话,那女子却开口介绍道:「我名为细奴筝,自南诏而来,也要去太华山,南小姐不如与我们同行?」」 南禾雨杏子清冷,也并无多少朋友,有些不习惯这名为细奴筝的女子,她正要拒绝,那女子却不给南禾雨说话的机会,只笑道:「今日这条通往西北道、重安三州、远山道的走廊实在热闹,你看不远处三十里,那两人。」 南禾雨有些好奇的向前看去,却看不真切。 西北黄土纵横,山川连天,便是这天下有名的西北走廊也弯弯绕绕,便是修行有成的人物也不能一眼看去三十里。 於是南禾雨越发好奇,眼前这女子看似年轻,却不知年岁究竟几何,修为似乎极强。 「这般轻描淡写,神念远望三十里,应当已经凝聚星宫,位居照星巅峰了。「 南禾雨心中这般揣测那女子仍然抬眼望着远处:「那和尚是大雷音寺的静亭行者,那位道人我也曾见过,乃是真武山云龙道人,是天下最年轻的八境修士。 他比陆景先生还要小上一岁,却天生慧根,生来便是七境,生来便有元星相伴,真武山又自有玄妙的传承,所以才有了这等人物。「 「至於那静亭行者,他身後背负着一座观音像,我家父亲和大哥说了,什麽时候他身後的观音像活了,他便能修成金刚,不再做那行者。” 细奴筝侃侃而谈,似乎对天下强者极有了解。 若是陆景在此,自然能够识得这女子便是南诏凤阳公主」 南禾雨终於能够说出一句话来,她不由询问道:「那大雷音寺的行者、真武山上的道人,也是去太华山?」 细奴筝笑着点头:「陆景先生广发书信,天下敬陆景先生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一段少年文章,更能令人热血沸腾。 实不相瞒,我也曾与陆景先生当面,陆景先生不光是修为不凡,又熟读诗文,熟读天下典籍, 上得太华山去不说其他,必然能够增长许多见识。」 「而且-这几日上山的并非只有我们几位,我之前还见了你们大伏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 他比你还要清冷些,我与他说话,他全当没听过。」 凤阳公主说到这里,笑的越发灿烂了:「於是我便狠狠打了他一顿,好叫他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拳刀不凡,身後那把魔刀来自真武山上的天魔,可不回人话总归不礼貌,我早早教训他一顿,免得他上了天骄众多的太华山被那些真正的天才视为怪胎。」 南禾雨摇头:「能够受陆景————-陆景先生邀请的人物,德行竟然也不差,岂会平白骂人?” 「谁说的?」细奴筝一本正经的反驳:「我的德行便不怎麽样。」 南禾雨沉默,不知该说什麽好」 细奴筝却凑过头来,道:「陆景先生请的是天下天骄,可不是什麽德行不凡的圣人君子,南小姐你上了太华山可要小心些,据说平等乡、海上妖国也有来人。 你看,人间的叛逆、海上的妖怪俱都来了,这太华山岂能不热闹?」 南禾雨思索一番,最终却摇头道:「还望小姐见谅,我独自一人行走惯了———” 细奴筝打断南禾雨的话:「都是要去太华山的,走了西北走廊这条路,便要经过重安三州再去远山道,最终到达太华山驾驭元神直飞而去还是有些风险,重安三州军威猛烈,尤其是与北秦交战,重安王世子虞东神严禁修行者高来高去,否则被重安三州十八万黑甲军威一震,便是我只怕也落不了好处。」’ 南禾雨想了想,终究未曾拒绝细奴筝的邀请, 却不曾想细奴筝果然是个自来熟,他带着南禾雨走得最快,不多时便赶上了静亭行者与云龙道 云龙道人模样清秀,眼神清澈,看到细奴筝便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位南诏凤阳公主的元神。 陆景曾经在大雷音寺人间大佛、真武山山主、元九郎、玉叶舍人这些人物相助之下,前往天阙映照帝星时,云龙道人就在真武山山主旁边,而大雷音寺人间大佛身旁,则有凤阳公主驾驭大雷音寺地藏轮佛光,同样看陆景登天映照帝星。 细奴筝见了静亭行者,终於不再那般的随意,反而恭恭敬敬向着身後背负观音像的静亭行者行礼。 「师兄。」」 静亭行者一如在长柳城斩龙时那般沉默寡言,只是双掌合十,诵念了一声佛号。 南禾雨看着眼前三人气息一个比一个厚重,便如同三座大海难以揣测,这才想起她离开太玄京时,那师尊禹星岛岛主与花阁阁主柳大家曾与她说,太华山上必将聚拢起天下的豪杰,整座天下最为天资纵横之辈可能都会去太华山,也许他们不会留在太华山,可必然要去赴陆景先生的约。 如今南禾雨再看,眼前三人中,那极年轻的云龙道人修为匪夷所思,无数人终其一生都看不到希望的八境,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龄就已经踏足。 听云龙道人说话,那来历神秘的细奴筝又称呼静亭行者为师兄,她应当也是大雷音寺的俗家弟子,便如大伏太子禹涿仙,修为最低也是一位星宫。 静亭行者更不必说,在河中道时,他曾放下身後的观音像,也来了长柳城中斩龙,那时他就已经是照星九重。 细奴筝说,当静亭行者身後的观音像活过来,他便可以得证金刚金刚果位天下少有。 南禾雨不知此言是否为真,可她却切实的知道,自己引以为豪的天赋在这三人面前,似乎有些不够看了。 只是——-””-自从陆景离开,南禾雨似乎越发成熟了,她那一颗羽化剑心更加坚定,风雨剑气在她手中如风亦如雨。 人总会成长,那昔日的见到天骄南禾雨也确实与以往大不同。 五人结伴而行。 走过了行人还算匆忙的西北走廊,遇到了不少荒凉之处的酒肆,遇到了叫苦连天的走商,也遇到了因为近年来西北雨水颇多而得了一个好收成,喜笑颜开的老农-——· 人间百态俱都在此题这也是南禾雨不曾御剑飞过西北走廊的原因。 「陆景先生自太玄京前来这荒凉的远山,不知他习惯与否?」」 南禾雨看到层层叠叠的黄土,看到如同大地脉络一般起,却光秃秃没一草一木的山川,心中不由有些担忧题旋即又想起陆景虽然出身贵府,但过得却并不娇贵。 思绪至此也就纷至沓来,她想起陆家,想起水榭中关於真正的问答,想起绫雀,想起退婚-—---, 「匆匆二年,却有如二十年般。」她在心中苦笑一声。 那时在太玄京,她只想摆脱那在当时的她看来稍显可笑的婚约,更不想无心误陆景。 匆匆二年光阴之後,南禾雨还记得自己收到陆景书信时,一整夜未曾睡去,第二日便收起行囊离开太玄京,踏上了前来太华山的道路。 「也不知重安王回了重安三州没有。」 云龙道人明明年少,却也如那些年老的道士一般下意识摸着自己的下巴。 哪怕他下巴光溜溜并无胡须。 细奴筝道:「重安王在黄石峡谷锤杀仙人分身之事还未过多久,他也许还没回来。」」 「重安王在黄石峡谷锤杀了仙人分身?」年轻的云龙道人有些吃惊,又有些兴奋。 细奴筝点头:「据说那两位仙人化身一个是阆风城城主,一个是赫赫有名的猿魁将军,都是自我凡间登天成仙的人物,一等一的不凡。」 云龙道人呸了一口,道:「什麽一等一的不凡,不过是我人间的叛徒。 我听师傅说过,那阆风城最为残酷,周遭数十座仙境中养着不知凡几的凡人,仙人们以凡人血气为食,比魔头还魔头,起码百鬼地山、阳劫海、雷劫海中的妖魔可不会养凡人。「 细奴筝拍了拍云龙道人的肩头:「道士,你破戒了,莫要嗔怒。」 云龙道人更加生气:「我们可没有那麽多戒律清规要守,所谓修身养性方得自然,可我一听阆风城三字便上火。 可惜阆风城主、猿魁将军下界而来的只是化身,若是真身被王爷锤杀才更解气些。”」 细奴筝眼珠一转,道:「最近天下不太平,你要想听个爽利,爽利的倒也有。 据说不久之前,陆景先生持剑杀了三尊下凡的仙人。 那些仙人都是真武楼府仙一级的人物,各有不凡,便是整个十二楼五城府仙数量也并无多少, 一下被陆景先生杀了三个,只怕那真武楼楼主也颇为恼火。「 「陆景先生杀了三尊仙人?」南禾雨暗暗听着。 一旁的云龙道人听到真武楼顿时沉默下来,走在路上,偶尔还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南禾雨与细奴筝身後的女官有些不解。 细奴筝悄悄对二人说道:「真武楼楼主也自人间登天,曾经也是天下有名的侠客。 天下人皆称他为洞庭散人,至今还有许多典籍记载他名讳。「 「他诞生自太梧朝,是数百年前的人物,曾经背负一把大剑荡魔天下,横扫天下邪祟。」细奴筝说到这里,语气中不免多了些可惜:「可後来不知为何,他也登上天去,成为了真武楼楼主,从此人间妖魔邪崇再与他无关。」」 「也许是为了求得仙人的长生?死期将至,天下又有几人能够把持住增寿的诱惑?” 人间弱於天上的原因就在於此, 人间便是纯阳天人,无漏人仙也不过寿三百载, 四甲子那些名正天下的人物今日再看,活下来的又有几人? 可天上那些仙人踏足纯阳、玉阙之境,寿元便有了一千二百载。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人间天人人仙看秋不过三百。 天上那些仙人却可轻易看尽一千二百个秋,倘若能登上大龙象、大天府,又或者乾坤、道君之境,寿命更为悠长。 这般天地之别,又有几人能不心动? 几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话。 细奴筝似乎知道许多事,天南海北的事都能说上些, 云龙道人还有些少年稚气,明明是八境的修士,可却很少离开真武山,现在偶然见到西北奇景,见到丹霞、旷野就会大呼小叫。 静亭行者一路不言,只是跟在几人身後。 南禾雨最初有些排斥与人同行,如今反倒庆幸起来,起码他知晓了很多关於陆景先生的讯息。 几人来了重安三州,原本不打算前往重安城,云龙道人却提议要去看那一片天下闻名的油花地,细奴筝也想去看一看。 南禾雨只想早些上太华山,本不想再去确定重安城了,细奴筝又对他道:「陆景先生斩仙未归,倒也不必这般早上山。” 陆景不在,南禾雨也就不再急着上山了,也随众人去了重安城郊,大片的油菜花熠熠生辉,肉眼看不到边际的金黄花海,像是大地的金色绸锦」 偶然有一阵风吹过,涌动的金黄更像是一片金色的海了。 「重安油花,果然不愧为大伏百景之一!」云龙道人想要跳入油菜花中,又被细奴筝扯住道袍。 云龙道人转过头来,却看细奴筝远远指了指大荒山大荒山似乎无有边际,千沟万壑,隔绝北秦、大伏,便是从这里看去,也只能看到一片苍茫。 此时那苍茫中似乎有些异动。 「那大荒山上来了几个人。」云龙子看得远,脸上有几分惊容:「看起来都是些年轻人,而且—————-修为俱都十分强横,比公主你还要更强。 凤阳公主不去问云龙道人是怎麽知晓她身份的,她也极目远眺,低声说道:「他们自然要比我更强,都是北秦一等一的天骄之辈。 看,那为首的正是食天下之气的北秦大公子将栖!’」 「与他同来,带着白狐面具,腰佩长刀的北秦大公孙之女公孙素衣,还有百里错之子百里视他们不久之前还闯入大伏,想要拦重安王入京,结果被重安王打跑了,大伏强者追索,还抓了那位无忌公子,据说百里视也重伤而归。 今日看来,那百里视的气息果然赢弱了许多。「 「他们-————-是想要做什麽?」云龙道人刚刚开口,远处忽有马蹄声传来。 几人转头看去,却见一匹北地重马缓缓而至,马上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那少女身着一身黄衣,黑色长发梳出一个辫子,辫子末尾插着一只黄花簪子,配上她白皙精致的面容,称得上美不胜收。 那黄花簪是用一朵黄花制成,黄花鲜艳,花香扑鼻,被摘下制成了簪子,却没有枯萎之象。 「几位前来我重安三州,我兄长命我请几位进城,他要替景先生尽一尽地主之宜。」 那黄衣女子道:「城中已然有不少陆景先生的客人,城外大荒山上那些人物也是陆景先生的客 如今陆景先生尚未归返,便由我们替陆景先生招待几位。「 云龙道人被那黄花迷了眼,愣愣的询问:「不知姑娘的兄长是?” 一旁的细奴筝不由白了他一眼:「重安三州的地主还能有谁?」 「她是道宗大圣虞七裹,她兄长自然是银甲长枪射天狼的虞东神!」 然後与跟随几人入城,又登上城墙,却看到宽阔的城墙上有人摆宴,宴会桌案前已有不少人端坐南禾雨举目看去,只觉天下盛况大约便是如此。 大卜大骄尽赴陆景之请,齐坐一堂。 虞东神身穿一身银衣,正站在城墙前,他手指指向大荒山,高声道:「大公子既然来了大荒山,何不赴宴?」 大荒山上忽然飞沙走石,似有群山震动, 有人站起,远眺重安城,猛烈的气势如风暴席卷而来。 而那人高声笑道:「世子请我们入城赴宴,就不怕我们将你这满城头的大伏天骄屠戮殆尽,一劳永逸?」 虞东神眼神中有光辉展露,锋锐的枪意同样冲天而起:「大公子不妨一试?」 第425章 人间能添一颗道果,我便照一照,又有何妨? 虞东神气息悠长,炸响於城墙上就如有瀑布冲刷下来回荡在天地间。 众人看向虞东神的背影,只觉这位重安王世子颇有乃父之姿,在场众人中强者无数,俱都能看到虞东神躯体中的气血沉重无比,又有绝伦气魄涌动,令人敬佩。 南禾雨感知着虞东神身上不断鸣响而出的细小雷鸣,心中对着重安三州实际的掌控者又多了些敬佩。 「英雄惜英雄,怪不得陆景当初要相助这位边境世子离开太玄京,返回重安三州。「 云龙子也因公子将栖那无礼而又轻视的话着恼,毕竟是真武山上的少年人,就算是修身养性的道人,也无法无视公子将栖方才那番话。 可旋即他似乎又觉得公子将栖所言,并非只是大话。 「据说北秦公子将栖得了食气之法,天下少有,年岁不大却早就已经修成大龙象,可重安王世子成就八境玉阙尚且不足一年-—----在场这些天骄中,也并无一人能够与公子将栖争锋,他身旁那位大公孙之女公孙素衣也同样强横,拳法在这天下也可排进前十。 就算不算那受了伤的百里视,只说公子将栖与公孙素衣,倘若他们真的登上城头——— 云龙子思绪及此,又左右看了看。 今日这城墙上确实有许多天骄之辈。 比如身後背负着一把黑色长刀的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就坐在不远处。 有一位身着异族服饰,头戴纱珠的女子抱着一只猫,有些好奇的望着城墙底下的大荒山。 也有一位壮年男子,身後插着一面旗帜,旗帜上写了平等二字,大约是平等乡将军,又或者天王。 城头上除了凡人,上前还有妖族,却是两位少女,云龙道人不曾见过他们,可能这般畅通无阻前来重安三州的妖族其实并不多,应当是烛星山上的大圣。 就有一男一女,身上气息婉约颇有些书卷气。 云龙子也不曾见过他们,一旁的南禾雨就想起来这两人是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与横山圣女安霓— 除了这几人之外,云龙子还看到了烂陀山的和尚,看到了河东国来的背剑侠客,还有铸剑阁、 药王谷的弟子。 甚至——-云龙子分明看到有头身两只鹿角,容貌俊逸的龙属也在宴中! 此时此刻,这城头宴会中已经聚集了十余位来自天下四处的天骄,而这并非是极限,还有许多人正在路上未曾到达」 「只是———-这些天下一等一的天才论及修为,却无有人能够与公子将栖与公孙素衣相提并论。」 云龙子心中这般想着:「东神世子倘若真请来了北秦这两位年轻强者,就算重安城城内城外有气血猛烈的军卒数十万,宴中这般近,若他们真要暴起杀人,只怕一瞬间便能杀好几人。 毕竟天下年轻八境实在是少之又少,年轻的大龙象更是寥若晨星。「 年轻的道士这般想着,一旁凤阳公主大约看出了他心中担忧,朝他眨了眨眼。 「我修行大地藏轮,生了佛慧,可以看清虞东神世子的气魄。 他身上的气血雷鸣可浑然不像一位刚刚踏入八境的玉阙人仙。」 凤阳公主神识流转,落在云龙子的耳畔。 云龙子略有一,进而便看到聂立於於东生身旁的那杆神枪。 只见那神枪屹立在一旁,寻常如果我不去看他便罢,可当云龙子的目光落在那神枪上,那杆枪锐气却猛然勃发,直刺云龙子元神,锐气之盛,甚至有刺穿天穹的气势。 「能够驾驭这杆神枪,实在是不凡。」云龙子眼神越发亮了起来:「便如山主所言,下了山才知天下广大,才知世间人物的不凡。」 细奴筝的声音也再度传来:「虞东神修为在短时间里精进不少,有人相传重安王前去太玄京, 是为这位世子求了一个世袭罔替。 若是真就求到了,有大伏大势在身,虞东神修为短暂时间越过一二重雷劫也有可能,再加上那杆天下第一的神枪,他不惧公子将栖也并无什麽值得惊讶的。」 二人神识交流。 城头上的虞东神却已转过身来看到几人前来。 他不再去理会大方身上的北秦三人,反而朝南禾雨几人行礼。 「真武山、大雷音寺、南诏、大伏俱都有来人,也算是我重安三州一件幸事,诸位且请入座, 来尝一尝我北地风味。」 五人刚要入座,虞七襄来请静亭行者:「行者且来,我们还有素斋。「 静亭行者被请至另外一张桌案。 其余四人入座,不多时便有鲜嫩的羊肉、葫芦鸡、黄滔河鲤鱼、麻食、重安乱炖入席,又有几壶美酒开封,席间立刻有香味扑鼻。 「这是我重安三州最有名的黄川酒,乃是用天山雪水,高粱、小麦、大米、玉米、豌豆等五粮为原料精心酿制,只是近些年来我重安三州物产并不丰饶,为了节省粮食,重安三州百姓日常并不饮酒,这黄川酒也不过用了一百余坛,只用来赏赐军伍、接待贵客。”」 虞东神嘴角含笑,道:「诸位且饮胜。” 南禾雨心中一动重安三州有民数千万,重安城往後上万里土地都是重安三州辖地,倘若不与北秦连年对峙、连年作战,重安三州哪怕地处北地,也绝对是极其难得的富饶之地。 天山下的物产赛过江南可并非是一句空话。 可惜重安三州北拒秦国数十年,硬生生打穷了这片富饶的大地,就连酿酒都要这般小心翼翼。 她心中正这般想着」 那大荒山上却忽然又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我早就想尝一尝黄川酒,既然方才世子相请,我便登上重安城城头,看一看这百丈可以高城之後的景象,又有何妨?」 听到这豪迈的声音,云龙子、凤阳公主,乃至这城头上所有人神色都不免有些变化。 旋即便有几道云气翻涌,公子将栖、公孙素衣自大荒山上踏步而至,也落在这城头上。 虞东神背负双手,眼神中颇有些赞誉,也请二人入座,笑道:「公子胆气倒是极盛,来我重安城城头,难道不担心你与公孙小姐上来容易,下去便难了?」 彷佛是回应虞东神的话,那城墙之下,有一阵热烈的气浪传来,那气浪雄壮,连绵不绝,冰冷的杀气就有如火山进发,轻而易举搅碎了天上悬着的云朵。 便是城头上这些见多识广的强者,都不由悚然一惊。 他们也低头仔细看去,便看到重安城一处朦胧云气遮掩的阴影中,无声无息站立着一位位极其可怕的军卒,隐约间还能听到某种猛兽低沉的咆哮声———— 「骑虎军。」 徐行之不由轻声开口,他身後那把魔刀都在不断震动,似乎极其惧怕这等威势。 他乃是冠军大将军之子,自然知道军伍的强横,尤其是曾经在重安王魔下很少世间的骑虎军! 甚至有传言称,八万骑虎军结成军阵,气血荡漾狂风袭卷,可以扛住八千仙人,被重安王扫灭的七国,不知有多少成名已久的军阵都被八万骑虎军镇压,自此灭去,人世间再无他们的传说。 「怪不得天下地位最高绝者,还是崇天帝、大烛王、重安王,匹夫便是有再高绝的修为,又如何能与这般恐怖暴烈的军阵相提并论。」 道宗白云渺叹了口气」 他身旁的孔凡却低着头,不去看重安城中的骑虎军,也更不愿去看那威势惊人的虞东神。 百云渺皱了皱眉,低声对孔凡说道: 「不如我们现在出发,先去远山道等候陆景先生?」 孔凡却摇了摇头:「方才那---重安王世子说了,陆景先生此时正在西域,马上便会赶来,我们便就此等候他吧,百里宗主说我们前来太华山,见了陆景先生与众多天骄必然有所得,倘若离开了这里,也许会错过些什麽。「」 白云渺心中叹气一旁的孔凡却又道:「据说兄长便是受了那大公孙的命前来太玄京刺杀重安王世子。 其实-—---我那兄长在这场刺杀中扮演的乃是死士,他一旦入了大伏,不管能否杀掉世子,他都是必死无疑。」 她的目光悄然落在公孙素衣身上,眼中却并无什麽仇恨。 白云渺有些佩服孔凡。 孔凡转过头来朝她勉强一笑:「我并非不明事理、蛮横的妖物,兄长受人之命前来杀一个护持百姓的英雄人物,那英雄人物本就是受害了。” 「而那大公孙派兄长前来,兄长甘愿前来大伏送死,那位北秦的大人物对兄长必然又有大恩, 甚至甘愿为他赴死。 所以无论是重安王世子也好,还是北秦大公孙也好,我都不愿去恨。」 「世子是为了活命,大公孙是在挟恩图报,虽然称不上高亮,但我兄长却也接受了。「 孔凡神识如同溪流,缓缓淌过,颇为温柔, 白云渺却知道这般温柔的孔凡心中却还藏着深刻的仇怨。 仇怨的矛头,大概便是真正杀了孔梵行的大伏地官的箭甲元九郎! 世间又有几人能视亲人身死而无动於衷,又有几人那个漠视仇怨? 二人神识交流。 虞东神举杯遥敬众人,旋即对公子将栖感慨道:「东神从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和公子、公孙小姐同桌而坐,共饮黄川酒。 陆景先生的名头确实有几分斤两,那一封书信便是现在回忆起来,也令人激动。‘ 公子将栖眯了眯眼睛,身上的气息却越发雄壮了,弥漫城头。 「我确实是为陆景先生前来,却并非是为了陆景先生的那一份书信,也不是为了他那稚嫩的救世谋划。」 公子将栖盘坐於桌案前,大马金刀,一头黑发披落在他的肩头,有如星辰般的眼眸灼灼生辉! 「我大秦在等待一个机会,等那机会来临,我大秦燃火战车必然要点燃天下,要将天下烧成一辆新的战车。 战车烈烈而去,必然能够撞碎天关天阙,撞碎十二楼五城,也撞碎那些仙境。 那些仙人高高俯视人间太久,不能以温和待他们,要以猛烈、要以烈火、要以刀剑。 空谈误事,这便是书楼有十二位先生,有观棋先生,甚至有夫子之般的人物,却并不曾救世的原由。 公孙素衣坐在公子将栖身旁默不作声。 城头上也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来大荒山远处的黄沙,少许吹入虞东神眼前碗中的黄川酒里。 虞东神将黄沙与黄川酒一同饮下,目光却直视公子将栖。 「能够将世间铸造成一辆上天入地的战车自然是好,可代价又如何?」 虞东神道:「天上仙人一茬又一茬收割凡人,令他们化作仙气供养天上,这是凡间的悲恸。 我大伏上层日渐糜烂,崇天帝无心治国救世,只关注他的棋盘,因为在他眼中,等到天地贯通,仙气卷入,凡俗之人终会死去,又何须管顾?所以才有天下评出的血祭,才有死伤无数的河中道之灾劫,还有西北蝗灾,有黄滔河屡次决堤,更有官吏对天下生民敲骨吸髓,不给人活路。」 「你北秦不也同样如此?仙人在养牲畜,你北秦也在养牲畜。 秦国九成九百姓终日劳作,不过是奴仆,不过是牲畜,不过是大秦这辆燃火战车下的柴薪!这般救世,又有何益?」 虞东神轻敲桌案,目光冷视公子将栖与公孙素衣。 「我重安三州守着大荒山,守住三十万北秦武徒,并非只是为了得那一声英雄的称号,也并非是为了可笑的战功。 我重安三州数十万军卒之所以视死如归,甘愿埋骨大荒山也不愿让你们踏过来,是因为----我重安三州的人是人,不是柴薪、不是牲畜,更不愿成为柴薪、牲畜! 大公子!法家之理救不了世,只会让原本就残破的凡间更加残破!」 虞东神脊梁挺立,声音振聋发,他面容上多有坚毅,眼神中还有几分视死如归,彷佛愿意为了身後重安三州子民死而後已。 「这便是重安三州连年征战,中原之地都在传说重安三州马上就会被攻破,但重安三州的人口却在增长----重安三州百姓不仅不逃离这片即将被北秦吞噬之地,北方、西北、中原之地的百姓却还要逃来重安三州的原由! 有父王与我在,大烛王、韩辛台、大公孙、百里错、申屠想要攻入重安三州,将重安三州化作战车上的铁梁————·永无可能。 虞东神低语,说於公子将栖听,也说给自己听。 公子将栖听到虞东神这番话语,眼神中亦有几分敬佩,可他却仍不认同虞东神的话。 「牲畜也好、柴薪也罢,终究只是一时的。」公子将栖道:「此乃三世苦,百世功,苦了如今的三世,往後百世便再不必受那仙人之苦!」 「便如我所言,空谈误国,重安三州这般死死违抗,崇天帝却在自己布下的棋盘上醉生梦死, 对着人间究竟有何益处? 顽抗太久,无非令天上仙人越发猖狂,越发奴役人间。 还有陆景——-—-我曾面见陆景,与他谈及救世之策,他不屑一顾。 今日却妄图与这些年轻人救世,实在可笑———” 公子将栖还未说完,又忽然感知到了什麽,虞东神同样如此,他们转头看去,便看到远处大荒山西南麓,有人背着行囊缓缓走来.\n 虞东神看到来人,眼神越发欣喜了。 他甚至站起身来,来到城墙边上朝那人招手。 虞七裹更是惊喜,跑跑跳跳便下了楼,前去迎接那人。 城头上众多天骄目光尽落於那山中小道上。 南禾雨深吸一口气,也来到城墙边上仔细看去。 他看到陆景穿着一身虎服,腰间配着他们南家的斩草刀,他自己练就的司命宝剑,缓缓行来一别许多日,陆景似乎受了伤,脸色略有些苍白,眉宇之间还有些疲倦。 「陆景先生受伤了?」南禾雨心中暗想。 正在大荒山上,曾登上墙头的百里视看到陆景前来,不由撇了撇嘴,继而又站在大荒山山头上高声说道:「陆景,我听说你新近杀了三尊仙人!可有其事?」 陆景回答道:「是有此事,乃是真武楼两位府仙,一位仙境主。」 他轻描淡写,却引起城头上许多不知此事的人物一阵骚动。 百里视想了想,忽然站定,朝着陆景行了一个秦礼。 陆景朝他颌首,又见虞七裹牵着一匹马,匆匆前来。 她仍然是一副少女模样,眼神却深邃许多:「先生,你斩仙人有功,还请上马,我来给你牵马。 陆景正要拒绝,虞七裹却笑道:「我从小到大,不过只给三个人牵过马。 除了我父王母亲之外,便只有百里宗主,你是第四人,我要给先生牵马,先生可莫要客气才是。」 於是陆景也就不存在客气,他翻身上马,又有些异的摸了摸身下老马的马鬃。 「这是重安王骑去太玄京的那匹老马?」 老马长嘶一声。 虞七襄却朝陆景嘘了一声,又俏皮眨眼:「这老马不服老,最厌他人称它为老马。」 陆景闻言,想了想,又郑重朝那老马道歉:「你能驮重安王前去太玄京,自然是有功德的,我不该称你为老马。‘ 那匹老马又长嘶一声,神气昂首迈步入了重安城中。 守了天关天阙许久的重安王与楚狂人,终於站起身来。 他们饮尽了几十坛酒,又看见了天上的星光,直至南风眠去了真武山,二人才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天上仍然高悬着一轮明月。 明月照出百光,洒落人间,也照在真武山上。 重安王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真武山,眼神中不知为何多了些莫名的感慨。 「天下之事,莫之能测,就算是算尽天下的神弦公也算不清楚。」 楚狂人伸出手来,温和的月光洒落在他的手上。 他皱起眉头,冷眼看了一眼天阙:「因果层层叠叠,那天上月光却有些分外清冷了,看来人间出了又一位真武行走,对於天上而言是绝顶的大事。 十二楼五城想来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那真武行走身旁还有月轮相陪。” 重安王不再去看真武山,他伸出双手伸展自己的筋骨,又朝着楚狂人摆了摆手。 「神弦公算不到,真武山主、优昙华、般严密帝算不到,你我又岂能事事防备? 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缘法,且让他们去爬自己的山。 我们·———也有山须爬。 楚狂人似乎听懂了,他与重安王并肩而行,忽然道:「王爷打算如何?」 重安王哈哈一笑,丝毫不曾瞒着天阙天关,反而声音颇为豪迈,只见他一直地上重安三州所在。 此时重安三州城头上,陆景谢过众人已然入座,他和虞东神、公子将栖、公孙素衣同坐一张桌案。 此间世上有数的几人正在论道。 楚狂人看到陆景,眼神有些欣慰。 「陆景是人间意外之喜。」重安王道:「他前来太华山之後,便不再去看那些无用的杂书了, 反而看尽了修身塔中那些神通、功法典籍。 如今他斩得仙人归来,心中大约有了些许主意。 书楼为他铺垫了良多,不知蒐罗了多少典籍,令他见世人所不能见,知世人所不能知。 他想要换一种方法救世,有人觉得他空谈,有人觉得他痴人说梦,我却觉得大有可为。」 「因为他是夫子书楼的楼主,他承了四先生的剑,他是观棋先生的弟子—--我也面见於他,知道他颇有些不同。」 「所以———-书楼为他打了基础,我要为他铺路。”」 重安王豪气冲天,直扑天关天阙:「天上要杀我,不愿让我活到灵潮到来,可这对天下并非是一件坏事。 因为他们不得不前来杀我。」 「一旦前来杀我,便给了我机会————” 重安王气息悠然,气魄却惊天动地。 楚狂人皱眉听着,旋即便听到惊人之语。 只听重安王上指天穹,又指了指天关天阙:「我打算藉此机会,打死一位城主,杀去一位楼主,摘来一颗帝星、一颗元星,拆出几具仙人骨-—----再将自己的屍体留给陆景,供他研究。 让他仔仔细细看一看---这凡人究竟有能否不借星辰、神相的修行之道,让他仔仔细细探寻一番,仙人与凡人究竟何异,也让他看看仙气与元气究竟有何差别,天地大道究竟如何运转!」 重安王声音如若雷鸣。 天关天阙内外,俱都震的轰鸣作响。 天阙以内,大概无有仙人不曾听到这番话。 原本与重安王并肩而行的楚狂人都不由停下脚步。 重安王继续前行,不曾理会他。 楚狂人望着重安王的背影,神色忽然有些悲意。 「人间失去了四先生,失去了观棋先生,如今又要失去虞乾一,这位真正的狂人。」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圣贤,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天下皆知神通魁首楚狂人行过许多狂事,曾经与观棋先生打碎天上黄鹤楼,令天上不得不再立第十二楼,曾经搬来鹦鹉洲,只为人间大灾祸,也曾杀太梧北皇,当时视为大逆不道。 与他同行的观棋先生受了天罚,他却不愧神通魁首之名,以神通隔绝天罚,甚至敢与三星映照的众多仙人化身大战。 这样的人物,称得上一句凤歌笑圣贤。 可重安王比他更狂,身在天关天阙以外,却敢说出方才那番话。 於是楚狂人向他背影行礼,直至他站起身来,忽然道:「天官降世一战後,我曾发下宏愿,要与你一战。」 重安王头也不回:「且等我杀了城主,摘来帝星,再与你一战。」 陆景坐在桌案前,从背後的行囊中拿出一卷典籍。 那典籍书页泛黄,似乎已然有了些年头。 众人俱都望向他,陆景笑道:「这行囊中的书卷是书楼西域藏书,我此次前去西域便带了回来其中有几本典籍颇为珍贵,就比如这一本————” 陆景此时就像是一位教书先生,盘坐在桌案前,对宴会上的众人道:「书中记载了五大天柱, 八大天脉、四大长河、三十二朵奇云对於这天地的神益,也记载了凡人出现这些事物时的迹象陆景正在说话,与他相对而坐的公子将栖忽然轻扣桌面,打断陆景道:「先生,我此来并非是想要听你的救世之道。」 虞东神不由皱眉。 陆景却放下手中的典籍,神色如常,一指远处的大荒山却见那大荒山山顶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树来。 那棵树翠绿粗壮,十分不凡。 众人转头望去,陆景对公子将栖道:「大公子几人对重安王出手,重安王赐你们一根手指,便是大公子曾经提及的大凶之物。「 「大荒山上长出树来,想必大公子已然将重安王的手指种入了那道果树所在之地,所以大公子此来,是为了让我以荧惑、计都、罗高照那棵树,让它彻彻底底成为一棵道果树?「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对视一眼,他正要说话,劝陆景照星。 陆景却忽然一抚衣袖,头顶三颗星辰跃然而出。 帝星荧惑,元星计都罗顿时高照大荒山! 「人间能添一棵道果果树,我便照一照,又有何妨?」 第426章 真相 荧惑、计都、罗高照於天,赤红色的星光彷佛血色直落在大荒山上, 大荒山上的黄土也变为赤色,赤色汹涌,带着极强烈的杀机、杀念,又带起大凶的星光。 城头上的众人感知到天上星光中的杀意,感知到其中有恐怖的气息隐隐而动,心中竟然都有些烦躁起来,甚至修为稍弱的侍从,眼中暴起血色,隐隐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直至虞东神朝他们看了—眼。 锋锐的枪意乍然显现,刺入他们的双眼,令他们的眼神清明起来。 细奴筝挑了挑眉,有些感慨的看着天上那一颗帝星两颗元星:「这般凶恶的星辰,时时刻刻照在陆景先生的元神上,陆景先生竟然没有被这冲天的凶戮之念占住心神,自此成为无慾的杀戮魔头,可真是难得。」’ 云龙子也十分敬佩的点头。 南禾雨按住腰间的千秀水,天下第十五的名剑传来阵阵如波涛般的剑意,洗涤她的元神,羽化剑心微微震荡,荡去南禾雨心中的烦躁。 直至此时,当所有人都在看天上的星辰、大荒山上的道果果树时,南禾雨这才敢偷眼去看陆景。 此时陆景衣摆飘动,他脸上也有星光落下,令他俊逸无比的面容越发显得出尘了,南禾雨有些出神,直到与陆景相对而坐的公子将栖大笑声传来。 这位北秦第一公子站起身,远远眺望着大荒山, 只见大荒山上,有了三颗凶星的映照,一棵道果果树自幼小的枝芽飞速生长,不过几息时间长出数尺,再过是十余息时间,便已经有碗口粗细,半丈长短。 原本嫩绿的枝芽也变作血色,远远看去,就像是秋日的枫树鲜红如火。 陆景弹指。 天上立刻拨云见日,那三颗凶星已然消失不见了,唯有大荒山上那颗道果果树挺立。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乃至大荒山上的百里视大约都不曾想过事情竟然能够进展的如此顺利。 公子将栖并未离去又坐回桌案前,他眼里带着探寻,摩梭着手上的酒杯。 重安三州的酒杯却都是陶土制成,配上黄川酒,别有一番风味。 所以当公子将栖手指摩擦酒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便是这微弱的声音令这城墙上安静下来。 他不曾开口,一旁始终沉默的公孙素衣却问道:「还记得上次在大荒山上见陆景先生,先生吃了鹿肉,饮了美酒,最终却不愿在道果果树上照耀星光。「 「仔细想来距离上一次相见,不过几十日时间,这次先生去这般爽利,实在是出乎素衣的意料。 虞东神就坐在陆景旁边,他还远远看着大荒山上的果树,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些什麽。 陆景警了一眼虞东神,也不去看公子将栖与公孙素衣,他站起身来来到城墙边上远远看下大荒山上的果树。 几息时间过去,陆景又拿起方才那本典籍。 他翻开典籍,翻去数十页:「方才大公子说——--书楼蹉跎数十载,想要将学问之火传遍天下, 最终却毫无用处。 凡间依然是那座凡间,天上依然是天上,人间的磨难依旧,天上依然高高俯视。 可是—————-书楼耕耘数十载,却蒐罗了天下不知多少典籍。「 陆景说到这里,忽然一指被他放在一旁的行囊,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褐布行囊便就此开启了。 却见一道清澈的光辉从中传来,紧接着就如同树叶被大风卷起飞上虚空,那行囊中却有一本本书籍也飞上天去! 啪啦啦—— 微风吹拂过天上的典籍,也好像是风吹落叶。 在场的众人失神看向天空,不过十几息时间,天上的书籍便已经遮天蔽日。 「我以荧惑计都罗三颗星辰高照道果,既有原因,也有请求。 原因为大公子四人对重安王出手,却被重安王轻易打退。 可重安王未曾杀你们,反而斩下自己一根手指让你们带走,继而埋在大荒山上。 仔细想来,这是重安王用心良苦。 重安王希望人间多一颗道果果树,多结出一枚道果。 他不愿杀你们,是因为你们是这人间天赋最为鼎盛的年轻一辈,他们希望你们在即将到来的灵潮中发光发热,为人间夺来些不凡的机缘,正因如此,我来重安三州就要以星辰照耀大荒山,也算是个陆景在为人间做事。」 陆景徐徐开口。 即便是西域大月公主都轻轻拍了拍怀里的黑猫,黑猫化作名剑妲己,落在她的腰间。 大月公主轻抚刀身,以大月礼仪表达对重安王的敬意。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神色也肃然起来,他们俱都看向重安城。 广大的重安城家家户户大红高挂,他们知道重安三州风俗与北秦、大伏迥异,他们死了太多青壮,若每日挂白那便显得太过无望, 逝者已去,生者还需过活。 所以哪家若是有牺牲的儿郎,街坊邻居、县衙长官都会送去剪纸灯笼,以示敬意。 「重安王未曾负重安三州的百姓,也不曾负人间。」 公子将栖由衷敬佩,甚至闭起眼晴深深吸了一口气。 顿时,周遭元气被他吸入腹中,这位想要食尽天下之气的大秦贵胄道:「重安刚烈,便是这元气都如火如阳。」’ 公孙素衣也点了点头:「我听闻齐渊王古元极在重安王归返时拦路,重安王锤杀了两位仙人化身,却却唯独放过了齐渊王,让齐渊王归还齐国。「 「我时又不解,父将却与我说齐国有人磨刀霍霍,要借齐渊王的头颅祭祀亡者,也要通达自己的念头,所以重安王放齐渊王离去,就是给他一个斩去执念,通达念头的机会· 敢问陆景先生,齐国那人是否通达了自己的念头,斩去了自己的执念?」 谈及此事,陆景顿时开心起来,他脸上终於浮现出由衷的笑容。 城头上齐国少年书圣齐含章站起身,向众人行礼道:「齐渊王已死,小国公南风眠砍倒了血池、白骨殿宇,斩去了这位恶孽君王的头颅,又将他的元神困锁於横山,受万千冤魂啃食,齐渊王为祸人间数十载,也算是死得其所。」 他身旁的安宽旌,神色却有些凄惶。 她乃是横山神庙的圣女,现在横山神庙已经不存,原本的神庙旧址被齐渊王用来关押十余万冤魂,现在冤魂已去,横山神庙却已经血腥不堪,这一座传了人间两百年岁月的庙宇彻彻底底落寞了。 反而是一旁的南禾雨听到南风眠的名字,先是一惬,继而也如陆景一般眉宇中满是喜色。 她性子向来清冷,平日里不苟言笑,此时笑出来又配上她清丽绝伦的容颜,顿时有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之感,就连她身旁的凤阳公主看到南禾雨的笑容都不由愣了愣神。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也听到了南风眠的名字,北秦大公子沉默片刻,忽然感叹:「南风眠在我大秦山阴郡蛰伏十二载,山阴大都护岳牢被他所杀,令我秦国损失惨重。」 「没想到短短二年,就连齐渊王这样的人物都死在了他的手上,大伏可真是好运,前有重安王、崇天帝这样的人物,後又有南风眠、陆景先生这等人物。 「南风眠前去杀意国君王尚且无惧,重安王注目人间,对我这等敌国公子尚且留守,陆景先生以星辰照耀大荒山,我还听说陆景先生前去斩仙人,既是因为人间之真,也是因为那天上的仙人自真武楼而来,要去杀那南风眠。「 「先生有忠有义,本公子十分敬佩,先生不妨说一说你那请求,我与公孙小姐且听上一听,看看能否为你解忧。」 公子将栖开口,南禾雨神色又有些不同。 反而是一旁的细奴筝朝他眨了眨眼,神识传音:「这便是世事无常,我听说陆景曾与你们南国公府闹得不可开交,没想到如今他与南风眠却成了结拜兄弟,陆景甘愿为南风眠去杀三位雷劫四重往上的仙人—— 南禾雨不语。 陆景倒是未曾想这许多,他听到公子将栖询问,便直接了当道:「我想请大公子能够允许太华山书楼前往北秦,摘录北秦学问典籍。 陆景想要在太华山上再建书楼,藉以扶正天柱,重现天脉、长河、奇云,藉以简化神通武学还需要这些典籍做低。」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对视一眼,旋即北秦大公子起身行礼,道:「此事非同小可,大秦典籍俱都被严格管理於太傅台中,等某归去黑龙台,立刻请见大烛王,向他求请此事。只是-----此事结果如何,某尚且无法向先生保证。」 二人说完便站起身来离开。 离开之前,公子将栖走下城墙走入大荒山,却又忽然想到了什麽,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陆景, 又看向虞东神。 ‘某谢过先生照星,也要烦请世子代某谢过王爷。」公子将栖转身,声音悠然传来:「只是道与道不同,等到往後战场相见,某仍然会摘下世子头颅-——”· 倘若陆景先生但有阻拦,北秦悬阳军、黑龙甲也会推平太华山。」 虞东神眯着眼晴,看着公子将栖离去。 陆景却也微微一笑:「大荒山并非是北秦的大荒山,也不是重安三州的大荒山,大荒山上的道果果树同样如此。 果树已然长大,灵潮一来果树便会长出道果,只是——--公子能否摘去这枚道果尚未可知。「 公子将栖、公孙素衣、与他们一同离去的百里视闻言,脚步都有一顿。 「既如此,我与先生尚且有一战,只是先生-—-你得人间之真乃是人间大圣,可斩天上大龙象,天上乾坤。 可不知你能否以照星之境,也斩人间大龙象,人间乾坤?「 「灵潮一来,天下风云大变,某也有望直登大天府,到了那时,还请先生前来与我夺那道果, 让我也食先生之气,以得人间大成!」 三人消失在大荒山上。 陆景与虞东神目送他们离开。 就连始终无言的静亭行者,都不由转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观音像。 观音像无悲无喜,行者却念了一声佛号。 「得来金刚,不求争锋,也成果位。”」 陆景、虞东神坐回桌前。 陆景翻开那本典籍,在众人的目光中朝那太华山一指。 顿时太华山河帝子图录悄然运转,太华之脉便如同一条威严天龙自太华山脚下腾飞而起,天脉如气缠绕太华之脉,一股氮盒之气就此而来,浓郁的元气向那太华山聚集,令太华山显得巍峨许多。 众人惊奇地看着太华山,陆景道:「太华山河帝子图录中驾驭太华之脉的法门尚有残缺,但我从这本西域典籍中得了驾驭天柱之脉的法门。 太华天柱已然断去,可仅仅是残缺的太华之脉落在太华山上,仍然可以令元气大增,在太华山上修行八境以下都大有益」 倘若是完整的太华之脉,太华山必然成为天下圣地,方圆万里以内,包括神关、天山、周边西域七国、远山道、重安三州、西北道都将被天柱影响,元气增幅数以百倍计。 而元气不同於仙气,对於凡人而言也并非什麽难以承受的负担。 我之所以召集天下年轻英豪赴约,便是想要研究着救世之道。” 陆景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众人感知太华山上那浓郁的元气,心中心绪各有不同。 良久之後,云龙子却忽然怅然若失:「原来数千年前,整座人间元气都这般浓郁?」 陆景回答:「数千年前,人间元气比现在的太华山还要更浓郁许多,因为那时的人间并非只有五大天柱,尚且有八大天脉、四道长河、三十二奇云,这些人间胜景相辅相成,为天地供应元气「後来,它们俱都残破了,天脉、长河、奇云残破与天上仙人有无关联并无记载,可数百年来,五大天柱中有四道却实打实被天上仙人设计断绝,现今就只有魏地石楼尚且还算完整。 只是——----我遍观修身塔中的典籍,又在这西域万千典籍中仔细寻找,却不曾找到如同太华山河帝子图录一般的功法。 所以我打算走一遭魏地,再走一遭太玄京,去那里找一找是否有掌控石楼天柱的功法。 倘若能够驾驭石楼之脉,对我人间来说不亚於一重小灵潮。‘」 陆景语出惊人。 城头上的众人俱都皱眉。 始终一语不发的南禾雨终於有些心急起来,她皱起眉头道:「先生,天下都知道你不久之前杀了大伏七皇子,又杀了数百名大伏强者,叛出了大伏。 你现在不论是去魏地,还是去太玄京都不妥当。「 陆景摇头:「我已经写信去了魏地,敬呈魏玄君亲启,魏地徒有石楼天柱,却无操控天柱之法,这是人间之憾。 魏玄君操持魏地已经太多年,想必整个魏地四十五城他都了如指掌,也势必已经找了个遍,能够在魏地找到操控石楼天柱的功法的可能少而又少,我只去主要是看一看石楼天柱,看一看支撑人间的完整天柱,究竟是什麽样的。」 「至於太玄京—————-诸位不必担心,有几人与我一同前去。「 陆景说到这里,就连虞东神都有些好奇起来,不由问道:「不说太玄京中强者无数,太玄宫中藏匿多年的大修士不在少数,更何况太玄京中还有崇天帝这位天下第二的强者。 陆景先生,究竟是哪几位能够保下你的性命?」 「乃是剑甲商晏与大雷音寺人间之佛优昙华。」陆景回答:「到那时,我还会邀请其余几位前辈,倘若他们有暇,应当也愿意去太玄京走上一遭。‘」 陆景说到这里,又在心中自言自语:「更何况·———-崇天帝不一定非要杀我。」 此时齐含章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秀模样,只是语气却显得恭敬了许多:「先生,今日得闻天柱之奇,也令我心驰神往。 只是—-先生邀请我们前来太华山,我们对这广大天地又有何益?」” 城头上顿时安静下来。 南禾雨、孔凡、白云渺、静亭行者、大月公主、安霓旌、云龙子、南诏凤阳公主、徐行之俱都望向陆景。 这些人对於陆景而言都算是熟面孔。 又有来自烂陀山的迷思和尚、平等乡武霁天王、东河国侠客姜子伯、铸剑阁石破园、药王谷风六、祁生河龙王等生面孔同样如是。 他们灼灼的目光落在陆景身上,希望自陆景那里得到一个满意的回答。 陆景微微一笑,天上忽然有风雨前来,压住卷动的黄沙。 那些风雨弥漫虚空,继而化作一副壮丽的景象。 那景象中有五大天柱、八大天脉、四大长河、三十二朵奇云浮现出来,天空乾净透彻并无星辰高悬。 远方的天地间,似乎再无天关天阙,而地上的生民仔细劳作,自给自足。 「天上仙人压迫人间已久,如何既能保全人间,又能不再受天上压迫?」 陆景娓娓道来:「自从我离开太玄京之後便苦思冥想,我观天观地,观大伏观北秦,观崇天帝的棋盘,也观大烛王的战车。「 「无论是战车也好,棋盘也罢,凡间生民上不得战车,也上不得棋盘。 棋盘盖上,便是功成,也要盖去一半人的性命。 大烛王的战车则更不必说,想要让战车燃起火焰直冲天际,不知需要多少柴薪。 这是两位王者为人间开出的药方,药效极猛烈,却不知能否除了天上这一人间的顽疾。」 「所以我便在想,倘若人间五大天柱一同耸立,倘若人间不再依靠天上那些星辰,宙宇中那些元相也可修炼武道、神通,天上对於人间再无制约,能否更好一些。」 虞东神皱起眉头,眼神忽然有些匪夷所思:「先生想要革新武道、革新神通?」 平等乡年轻的武霁天王当先站起身来,摇头说道:「陆景先生杀明光天王、诛恶天王,在我平等乡已然沸沸扬扬,我此番接到陆景先生的书信,心中也有救世之念,所以才冒着同僚厌憎特意前来,想要仔细听一听陆景先生究竟有何良策。」 「可如今看来,陆景先生此番言语实在有些荒唐,且不说扶正天柱何其难也,太梧朝末年以来三百余年,天下天柱断去了四座,唯有魏玄君扶正了一座不曾断去的天柱,石楼天柱才得以存留至 而那四大长河、三十二奇云、八大天脉更是无稽之谈,找寻到他们的踪迹已然不容易,更湟论复原!」 「至於革新武道、神通更是天大的笑话。」 武霁天王面容坚毅,此刻他皱起眉头显得十分恼怒:「数千年以来,元神照耀星辰,纯阳渡雷劫!武道映照神相,人仙成雷霆玉阙那是真正的正道,是千百年来无可更改的道路。 数千年来不知有多少强者,不去谈论更远,便指出武道一途这三百年,先有陈霸先、大伏太宗!後有重安王、大烛王! 这些人物即便放在三千年岁月中,不论天上地下俱都是耀眼的明星,他们尚且无法改革武道, 依然映照帝相,陆景先生-—---我知你乃是当世难得的天骄,我知你修为高绝可以以照星杀八经,也知你得了人间之真,是值得敬重的人间守门客! 可你与这几人相比又如何?他们难道不曾想过革新武道?不再依靠可以轻易被仙人遮掩的星辰、神相? 他们无有所得,你又何德何能能够立下这般宏愿?‘ 武霁天王话语至此,一抚衣袖,周身上下气血流淌,带起周遭元气,便如一颗流星一般直冲上天消失不见。 虞东神微微皱眉,陆景却朝他摆了摆手。 这位书楼少年执剑左右环顾,看到众人脸上的神色。 甚至虞东神眼神里都藏着一些不解。 於是陆景自顾自一笑,摇头道:「上千年以来,天下强者无数,比我天赋更高者大约也不在少数,比如那五六十年就已经登仙境,斩仙人五千的剑甲商晏。 比如那位天上地下都灭杀他不得,还余留下他些许执念元神的陈霸先。 又比如当世重安王、崇天帝、大烛王!” 「可是——-我熟读天下典籍,遍观人间之史,也看了上下三千年史书,却从来不曾看过有哪一位人间英豪—--想要改革武道、神通,不再去映那星辰、元相!” 轰隆! 天上忽然一道雷霆炸起,炸的天际生白! 惊人的雷声传遍天下,犹如惊蛰天雷。 正走在无人乡六龙道的重安王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些许笑容,眼神越发清明,可旋即又有一阵可惜之色流露出来。 「可惜我太老了———」 太玄京崇天帝走出太玄宫,他望着天空中乍现的雷光,涌动的风雨,藏在袖袍下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黑龙台上大烛王、大公孙、韩辛台同样如是」 真武山主盘坐山巅,也望向天空,忽然又哭又笑。 道宗百里清风在低头看着腰间的葫芦,他像是在质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腰间的葫芦——· 「天下玄奇止於八境第十重,大玄道君之境,天地大道尽在於眼中,可是—----无论是天上也好,人间也罢,这能封妖敕魔的葫芦仅此一件,你不是来自於天上,也不是来自於人间,你究竟来自何处?」 他肩头的芙府仙本在抚琴,此时却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天上斩龙台,陈霸先残魂猛然睁眼,他神色狞,恶狠狠看了一眼比天上更高的天,又看了一眼明玉京所在,狠狠2了一口。 「等我回去,掀了你这故弄玄虚的明玉京!‘ 也在那大秦。 大先生匆匆站起身来,他也满脸扭曲,双手舞着头颅,只觉得剧痛从头颅中传来,几乎要让他的头生生炸开。 「天魔、魔头、疯子、真武山—————-桃树!” 「陆景要成魔头了!」 「陆景要疯了!”」 「仙人赢定了!仙人赢了,再改了史书!天下凡人不过地上牲畜,只能忘了!」 二先生匆匆前来,他实在不知大先生为何会如此,便只能小心在旁候着。 直至过去了一个时辰,大先生头不疼了,他呆呆的躺在床上,眼晴却好像透过屋顶,看向天空。 「夫子————·师尊————· 「天罚天罚!天罚究竟来自於仙人,还是来自於天?」 「师尊————十二师弟去了哪里?他真就疯了吗?」 明玉京旁边那小院里。 夫子正编织着一双草鞋」 他一边编草,一边似乎是在随口说话。 「十二见了真相,十二成了凡间的大魔头,天上地下都要诛杀他。」 「跋扈将军见了真相,大卜人忘了他的名讳,世上再无人知道他也曾探究过真相。」 「神弦公只窥到一点,从此就成了缩头的龟,从此不敢走出封宿海一步。」 「虞乾一有了些明悟,尚且不曾看清,他便深受重伤,只能在回光返照的如今自床榻上爬起静待身死。」 「我见了真相,也不得不登天。 「天帝,现在又有人看清了一些,甚至想要让全天下人俱都看清,你又待如何?」 明玉京中一阵微风吹来。 夫子放下手中的草鞋,自顾自笑了笑。 「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我也在天上,就在你身旁看着你。」 第427章 青玥 天上闪电就如同一条银龙,直落於远方的大荒山,将那座褐色的山头染成了银色。 天空中乌云密布,就好像配酿着一场难以想象的大风暴。 陆景有些异的抬头,也不知这天变得为何如此之快。 城头上众人低头沉思,不曾注意云雨中的风暴将要到来。 东河国姜子伯身後背负着一柄长刀,他皱着眉头思索良久,这才抬头询问陆景:「也许这天下武道、神通本就没有第二条道路?映照星辰、显化神相本就是修行的必经之路,前人未曾寻到道路,我们又如何能够超脱星辰、神相,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路?「 烂陀山的迷思和尚忽然说道:「我曾听闻般严密帝讲佛,讲到佛法果位有金刚、菩萨、佛陀, 天上人间皆同,金刚果、菩萨果、佛陀果自佛法修为高深而定,自有三千成道之法,不拘泥於一物,也不拘泥於一花一草,有如般若、有如摩诃、有如罗汉。 只是班严密地之後也曾说,无论是修佛修道,自应该暗合天地,天地乃大佛陀果显化,自然要参悟星辰、罗汉金刚之表。」 於是众人颌首。 虞东神也皱起眉头,认真说道:「天下修行之法殊途同归,注定要映照星辰,显化神相,天上星辰高照、宙宇中也自然有神相玄妙,这并非是寻常武者乃至那些真正的修行大成者能够规避的。 陆景先生,修行一途想要革新,可并没有那麽容易。」 陆景听闻此言,并未直接回答,然後抬起头来指向天空。 须臾之间,天空中的风雨顿有所止,云雾也被排开,那天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星辰。 星辰闪烁,熠熠生辉,说不出的庄严气派。 众人神色变化,云龙子抬着头看着那颗星辰,不由感慨说道:「帝星太微垣--周天十二帝星中,神通变化最为丰富的帝星,由此形成,可通晓大神通七十八,小神通一百九十六,都乃是玄妙无比的法门。 陆景先生能够映照太微垣,在这百年以内实在是绝无仅有。 而百年之前也不过只有太梧烈皇映照星辰。」 细奴筝眼神灼灼,她也仔细看着天空中悬浮的太微垣,继而神色又变的有些落寞起来。 「太微垣真身被天关天阙所封锁,凡间之人能够映照太微垣实在是难上加难-----天上那些仙人得了天地之道,却用於封锁人间,令人间修行一道自始至终落後於天上,实在是令人恼怒。 陆景先生之所以想要革新修行一途,这大约便是原因。」 恰在此时,陆景伸出两根手指自天上一摘,立刻便从天上摘下一道剑气。 那剑气金光四溢,又有着难以言说的威严,正是太子巡狩剑气。 天下剑道广阔,剑气无数,和陆景得自帝星太微垣的太子巡狩剑气论及锋锐,论及威势必然也榜上有名。 众人还来不及惊叹,陆景却又伸出右手,他那右手上也有一道剑气瞬间凝聚。 这道剑气也为金色,哪怕比起真正的太子巡狩剑气要弱上许多,可仍然有不凡的威势。 众人皱起眉头有些不解的看着陆景。 陆景不做隐瞒,坦然道:「天下武道也好,神通也罢,俱都有其中的玄妙,这些玄妙并非凭空而生,皆有原由,有其中的规律-—· 倘若能参透星辰神通、元相武道中的规律,参悟其中的原由,便是不藉助星辰、神相伟力也能施展出来。」 众人大为惊奇,云龙子甚至站起身来来到陆景身旁,仔细瞧着那道剑气,旋即惊奇道:「这道剑气酝酿而出的威严,确实与这道货真价实的太子巡狩剑气极为相似。「 城墙上,十余位天下天骄顿有色变,徐行之甚至解下身後的长刀,又在众人面前拔出长刀。 顿时,那长刀上森寒的魔气直扑出来,顿时弥漫了这一处饮宴之地。 只见他弹指。 铿锵————· 一道刀光乍响而至,斩落远处的虚空。 徐行之远远注视着那道光消失,足足过去五息时间,旋即又弹出一道刀光。 如此六道刀光之後,徐行之缓缓摇头,他眼神中有些无奈的看向陆景:「天下并非所有人都是陆景先生,陆景先生点拨,我便也想试一试参悟这元相刀光中的所谓规律。 只是一无所得。」 南诏凤阳公主也紧盯着陆景身旁那两道悬空的剑气,皱起眉来:「虽然说先生这道剑气与真正的太子巡狩剑气有些相似。 可没有了星光映照,也没有了帝星调动的天地元气,单凭先生自身神火酝的元气,两道剑光之差距,实在是有些过於大了。 这一道太子巡狩剑气,只怕可以轻易斩去任何一位七境修士,便是寻常的玉阙人仙、纯阳天人挨了这麽一道剑气也要深受重伤。 可另一道陆景先生自己参悟出来的剑气,既没有星辰施加的天地伟力,也没有星辰调动的厚重元气,最多是一道神火境剑气的威能,哪怕陆景先生神火元气雄浑,有别於寻常人,能斩去一些七境,可若是遇到七境三重以上的人物,恐怕——” 在场众人仔细揣摩,不过三言两语,便清楚的指出陆景另一道剑气的不足。 其一:参悟星辰神通、神相武道,继而不藉助星辰神相施展出来极为艰难,对於这些天骄而言都这般晦涩难通,更莫要论寻常人。 而且——-哪怕是参悟出来了,没有星辰、神相,想要施展出来也要更难。 其二:要彻底摆脱星辰神相并无那般容易,没有了星辰神相加持,神通也好、武道也罢,威能大大减弱,直落到第六境界神火级别,想要以此作战,就如同自断双臂一般。 陆景赞许的看着众人,他摆了摆手,散去天空中两道剑光,天上高悬的帝星太微垣就此消失不见了。 风雨又来,云雾遮住天空,天地再度变得阴暗起来。 「正因这两点原因,我也知道革新修行一道的不易,所以自我上太华山以来也在仔细研究参悟,想要寻出一条不同的路了。」 「我仔细思索,细数我元神、肉体修行之路,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陆景元神便就此跃然而出。 透明的元神厚重无比,头顶悬浮的九颗星辰,两颗帝星、七颗元星玄妙非凡,照出点点星光, 落在陆景元神上。 可当陆景轻拂衣袖,头顶高悬的九颗星辰消失不见,不再照耀星光,陆景元神却忽然变小,变得与陆景真身无异。 「炼神一道,感应、出窍、浮空、日照、化真、神火——-”-此乃炼神前六境,第七境乃是照星, 第八境乃是纯阳。”」 「诸位可曾发现,炼神八境中,第七境界照星,与其余七重境界究竟有何不同?「 陆景发问城墙头上的众人皱眉思索。 南禾雨似有所悟,开口道:「炼神一道,前六重都是在修行元神本身,乃是在壮大自己的元神,可元神的无限壮大,却止於第七境照星!」」 南禾雨这一番话,顿时令在场众人茅塞顿开」 云龙子睁大眼睛喃喃自语:「第八境纯阳境界也是藉助雷劫,藉助雷霆元气,壮大自己的元神可唯独第七重,却引入了天上星辰,以星光照耀人生,元神虽然也在壮大,可归根结底令修为增长的,却是照在元神上的星光。 星光越发浓厚,所映照的星辰位格越高,修行者便越发强悍。 就比如陆景先生,他以照星境界,映照两颗帝星、七颗元星,再加上他各色的神通,竟然能够以照星之境,直面玉阙、纯阳,甚至度过三重雷劫的纯阳修士,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玉阙、纯阳境界中,他堪称无敌!” 虞东神长长呼出一口气:「武道一图同样如是,第六重先天之前,俱都在藉助天地元气,熬练自己的肉身体魄。 唯独到了神相境界,却要藉助神相加持提升自己的肉身,直到度过了神相境,登临时第八境天府境天府境一共九重,前三重为玉阙,中三重为大龙象,後三重为大天府!这三重境界却再度回归提升肉身的道路,只是-—----因为有第七重神相,第八重一切武道基础也都落在九重神相上,所有的武道功法,也以神相为核心!」 这位重安三州世子语气中带着些悚然:「仔细想来-—---照星、神相就好像是刻意被插入这八重修行境界中的钉子!」 孔凡、白云渺、大月公主不由深吸一口气安霓旌也坐在城头有些不知所措」 烂头山的迷思和尚喘着粗气,铸剑阁、药王谷两位传人紧紧握着拳头。 而那位祁生河龙王彷佛还有些不信,他低着头,头顶双角闪烁着某种光辉:「这不过是我等揣测,毫无根据!」 此时就连陆景都紧皱着眉头。 「看来我召集诸位前来,确有所得。 就连我都不曾想到这一重,我只想到第七境之下,都在熬炼元神体魄,第七境却大有不同。 可仔细想来便如诸位所言,第八境又重归了元神体魄一途,这第七重境界实在是太过突兀,令人百思不解!」 他看着天上不断闪烁的雷电银龙,心中越发有些怀疑起来:「难道-—”-原本的修行道路并非如此,最起码第七境并非如此头也许在古老的岁月,无论是武道、还是元神,第七境仍然是壮大己身,并无什麽星辰,并无什麽元相。 这些星辰,神相不过是一枚钉子,被刻意凿入我等体魄、元神中,好限制我等体魄、元神的精进?」 安霓旌猛然站起身来,她眼神迷茫,摇着头说道:「并非我们凡间第七境是照耀星辰,显化神相,天上仙人同样如此! 那等仙人如此强大,十二楼五城各有不凡,玄妙犹如天上楼阁、天上城池难以揣测。 他们甚至掌控了天地之道,又岂会被限制?」 「这一切不过都是揣测,不过都是无中生有!’」 齐含章沉默不语。 安霓旌又狠狠摇了摇头,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了。 凤阳公主看着那流光,不由高声说道:「不过只是揣测,上前也无根据,圣女何不听完了再走?」 虚空中的云雾已经彻底遮住了这位横山圣女的踪迹,她不曾归返,也没有任何回应就此消失不见了。 反而是白云渺道:「横山神庙乃是人间的叛徒,他们供奉天上,供奉十二楼五城,无时无刻不在期待天上地下融为一体,好让天上彻彻底底的统御人间。 这种道统,本来就与我们今日想要救世的理念不同,安霓旌能来,大约是他那师尊指使,他要走便走吧。」 「只是————-她听了今日这番话,道心只怕有失,若不能坚定道心,往後修行一道必有滞碍。‘ 「此事绝非易与,贫僧这就要回烂陀山,请般严密帝定夺,陆景施主·———-还望能够再见。‘ 烂驼山迷思和尚也站起身来离开了城墙。 陆景看着眼前众人,深吸一口气:「即便是猜想也要仔细验证。 有了这番猜测,我再去石楼天柱,也可以在那古老的天柱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大有所得,只是此事并非一场论道便可探寻其中的真理,我於太华山上建起了新的书楼,广收天下武道典籍、神通,我打算往後半载仔细参研这些典籍、神通看看能否在其中参研出一些不经过星辰、神相提升元神体魄的法门。 平日里我也会参演照星神通、神相武道,将他们简化,编撰成册。 陆景说到这里,眼神变作坚定:「若是真有一天,真能找到不同於如今的第七境,我会将这些神通、武道收藏於修身塔中,任何凡间修行者都能够借阅修炼!「 在场众人眼露敬意。 无论今日之言是揣测还是无中生有,陆景能够有这般宏愿,足以见他确实想要医治这将死的人间。 「诸位-—----倘若诸位愿意,可以蒐罗来一些神通、武道典籍,用以研究。 今日在场的人物据都是天下赫赫有名之辈,你们若有牵挂便自行离去,他日我若有所得就再请你们过来。」 「我太华身上也有些房舍,若是有人愿意与我一同参演,又不惧生活清贫,也可以去我那太华山书楼,与我一同研究、参演。「 陆景缓缓道来。 那位祁生河龙王并无耽搁,而是站起身来,向着陆景行礼:「陆景先生大义,不愿意见凡间有失,也不愿见凡间生灵尽死,小龙空有些声名,却无异於我所存活的人间。」 「今日见先生,我便想留在先生身边参演第二-—-—--只是,小龙身为祁生河龙王,还需司掌祁生风雨,不可轻易擅离职守。」 陆景听闻此言,却随意摇了摇头:「不过是保证风雨罢了又有何难?祁生县距离太华山不远, 每次有天诏来临,要你布风施雨,你与我说便是。 我只需邀来一道剑气,剑气带我神念直去自然可以呼风唤雨。」 祁生河龙王大喜过望, 陆景却似乎想到什麽,看着那龙王道:「只是你要想清楚些—----对於天下龙属而言,我可是彻彻底底的恶人,是天下龙属共敌,你如果留在我太华山上,只怕天下龙属都要怨恨於你,往後也许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龙王却随意一笑:「天下龙属空有年岁,却不过是万年的臣属,自有历以来无有龙属作大的年代,龙属对於人间的贵献也实在浅薄。 我读了陆景先生的书信,只觉得心潮澎湃,也要做一做初升的旭日,养出一条大光的道路来。 而且——-我在太华山上,他们想要他杀我只怕并不容易。」」 陆景脸上不由露出些笑容了,他看着这年轻的真龙,眼神里也颇有赞许。 此时陆景野生出些豪气来,点头笑道:「我有一座斩龙台,可斩去天下恶龙。 你在太华山上,除了那断了脊梁的老烛龙之外,再无有龙属敢於靠近。 至於那条老烛龙-—--他只想登天,其余一切事对他而言都是麻烦,甚至想要杀我也不过是委托他人,不愿亲自前来,倒也不必担忧。」 「至於天上那座老龙楼————” 陆景顿了顿:「就怕他们不来!「」 龙王留下,南禾雨轻轻抿了抿嘴唇,有些不知该怎麽开口。 一旁的凤阳公主偷眼看了一眼南禾雨,却忽然挽住南禾雨的胳膊。 哪怕是女人,这般清静的举动也让性格清冷的南禾雨下意识有些抵触,正要抽出手臂来,却又听细奴筝笑道:「我平日里也闲暇无事,正好和南家小姐一同上太华山看看,陆景先生能够参悟照星神通,看清其中的规律,我自然也能!」 南禾雨闻言,红着脸点头。 大月公主、静亭行者、孔凡、白云渺、徐行之也愿意留在太华山上。 此时天上的雷鸣终於渐轻。 铸剑阁石破园离去,但承诺会送来许多铸剑阁珍藏的神通、武道、功法。 东河国的侠客姜子伯、药王谷的风六却留下了。 虞七裹探出头来,她先是偷偷看了一眼自家兄长。 虞东神拍了拍虞七裹的肩膀,点头。 虞七裹顿时喜出望外,她仔细问:「徐无鬼、濯耀罗————--还有青玥姐姐太华山上吗?” 南禾雨听到青玥的名讳,眼神突然间变得有些晦暗。 「徐无鬼、濯耀罗都在。」 陆景沉默二三息时间,又远远看上极远处的云海:「你青玥姐姐大约是有什麽事情绊住了,还不曾回来。」 海上妖国,一处静谧的岛屿。 那岛屿上人烟并不稀少,不仅有凡人,也有与凡人一同混居的妖族。 此时晚霞已至,岛上吹着温柔的海风。 青玥背着药箱,独自行走在沙滩上。 偶尔便会看到沙滩上有人、有妖走过,他们看到青玥便会恭恭敬敬向青玥行礼: 青玥仍然穿着那一身素色的长衣,一如他在陆景身边是那样。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令人如沐清风。 每一个向她行礼的人,眼神都有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青玥便就此回了一处树屋。 那树屋并不大,里头却十分精致,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就在那树屋门前等着。 她远远看到青玥前来便恭恭敬敬向青玥行礼。 「树女。」青玥看着那少女道:「我这房舍并不乱,又何须你天天前来收拾?「」 树女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颇为明媚:「青玥大夫,岸边的海风看似温柔,实际上是要侵蚀房舍、被褥的,再加上海风潮湿,屋里难免有些难受。 我便找些钱来,用些粗浅的法术烤一烤房舍,暖一暖被褥,您回来了也能睡得舒服些。” 青玥并不曾太过客气,她转头看了一眼深邃的海,又对树女道:「今日太晚了,你不妨就在我这屋中睡下,明日清早再回去? 树女摇头:「我知道大夫晚上还要作画,就不再旁打扰了,明日清早我再来送饭过来。 西村的周妈妈有拿手的手艺,她做出的虾饺便是岛主大人都要点名来吃,周妈妈早些日子就几次与我说过,要让你嚐嚐她的虾饺,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央我为你送饭的实在太多,还不曾排上她, 明日且轮若她了。「 青玥送走了树女,进了屋中做到桌前, 她推开窗,看到天上挂着一轮明月,明月圆满,又是一年中秋。 明月照出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青玥想起那一年中秋,她与陆景坐在陆府那处是小院中,也望着天上的月亮,吃着难得的月饼。 陆景与她讲了一个龙女与人相恋,最终却不能在一起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是重山老爷,不知那龙女又在何处。 想着想着,青玥嘴角露出些笑容来,她低头看向桌案,桌案上竟然有一幅幅画像,每一幅都是陆景她再度提笔「公子,你说陆府少了谁都是团圆,可是这一年的中秋对於青玥来说,是第一个不曾团圆的中秋。」 树女走了许久,转头看向那海边的木屋,看到里面亮起一盏烛灯。 於是她摇了摇头:「能令青玥大夫这般牵挂,却不知那画中的人儿是谁。」 第428章 石楼天柱 於是太华山上又多了几位先生。 太华城中的百姓对於这些陌生的来客有些好奇,可这些各异的先生平日里极少进城,反倒是太华城那蒙学学堂里的学生更多了,除此之外太华山中又添了三门学堂。 这三门学堂分别为「学问」、「神通」、「武道」。 区区六个字,却让整座太华城都为之震动。 天下可有不收束修学杂的大学堂? 尤其是神通、武道对於这天下而言,乃是极珍贵的传承,寻常人自学入门不得,倘若要拜师, 便真真正正是一辈子的事了,从此之後师徒情分甚至可以与父母恩德相提并论。 正因如此,一连两月太华城里的百姓家家户户都带着自家的孩子去那学堂拜门。 陆景先生的名讳便越发响亮了。 也有人猜测这位陆景先生便是曾经的景国公,太华城乃是他的食邑之地,传说他逃出了太玄京也就来了太华山上,他本是书楼的先生,传道授业也是他所求,新的学堂因此而来。 正因如此,太华城中那些权贵人家、富豪乡绅反而有了诸多顾虑。 若那白衣的先生真就是叛逃出太玄京的景国公陆景,让自家的子弟入那学堂学习,倘若往後太玄京追究起来,岂不是要吃一个谋逆反叛的罪名? 这罪名可就天了,轻则条头,重则抄家灭门」」 远山道虽然偏远,可无论如何,这里仍然是大伏的疆域,大伏崇天帝的威名依然赫赫,也依然充满了威严。 再看那些寻常百姓,他们反而不理会这些传言。 太华山上本就贫苦,哪怕城主姜先时多次夺地主乡绅们的土地分於城中的平民,可是远山道的土地产出本就不多,姜先时十余年前在太华城中带起腥风血雨才分出的土地也产不出多少粮食, 寻常百姓仍然是吃一顿饿一顿。 可若是学了神通、武道,这天下之大哪里都可去的,吃一口饱饭也算容易。 往後可能到来的罪罚,哪里有且先学得一些珍贵的本领重要? 因此太华山上的学堂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可惜的是,太华山上的那些陌生先生并非来者不拒,什麽人都收。 新建的三处学堂不同於蒙学。 学问堂只收那些寒窗苦读许久的少年学生。 神通武道两座学堂更是严苛。 武道学堂需要摸骨。 神通学堂倒是简单,那些先生只看一眼前来求学的孩子的眼眸,就已经有了结果。 太华山上众人的体魄、天赋明显要比绝大多数地方更好。 可即便如此,陆景新创办的神通武道两座学堂仍然没有收下太多学生,毕竟如今的书楼当先要务是查证天下典籍,寻找武道、神通的革新之路,同时还要参演照星神通,神相武道,将这些神通武道简化为七境以下也能使用,其中的难度不言而喻。 所幸如今前来太华山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天骄。 天骄之辈,一旦打破楷,便有所得。 这两个月以来,着白衣的陆景,时常在太华山上与众人一同参演。 太微垣本就是一处神通宝库,其中强横的神通有二百之多,陆景一边参演这些神通,一边梳理其中的规律,又与众位天骄讨论,短短两月便大有所得。 太微垣七十八大神通中,竟然被他简化了十八道神通。 简化十八道神通在如今来说其实并无多少用处,简化出的神通若无星辰映照,也发挥不了多少威能。 真正关键的是,陆景与众人在简化神通的过程中,隐隐约约探查到一些规律,这些规律彷佛有着某种脉络,自神通境界的感应开始,一路蔓延到神火之境,再往後却断绝了。 这令众人兴奋不已。 天地之道皆有规律,武道神通同样如此。 若能以规律证得神通一道的发展,也许神火熬炼元神的境界也就不在那般遥远了。 除此之外,太玄京众人做的最多的,就是遍观天下典籍。 陆景自西域带回来了上百万册典籍,五层修身塔中尚且有数百万册。 如此之多的典籍俱都汇总到了修身塔,云龙子、齐含章最为废寝忘食,在这两月以来,他们走出修身塔的时间屈指可数。 凤阳公主耐不住性子,可当看到如此之多珍贵的典籍就在眼前,她也分外认真。 而对於其他几位来说,陆景先生实在有些大气」 修身塔中许多典籍十分珍贵,放在往前,倘若不是书楼弟子,又哪里能够踏上二层楼以上去研究参悟,可陆景先生却似乎浑然不将这些典籍之珍贵放在眼中,那位龙王也好,又或者齐国的齐含章、药王谷的药六、西域的大月公主、冠军大将军之子徐行之也罢,陆景绝不限制他们观看的典籍。 甚至陆景写下书信命敖九疑亲自动身广发天下。 天下皆无论是哪一座朝廷,又不论是哪一处宗门学派都可前来太华山上,以典籍换典籍。 他们可以带着典籍前来,誉抄典籍而去! 於是整座天下又变得沸沸扬扬。 陆景眼中好似全然没有传承之贵。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迁腐的言官上言,请大伏捉拿叛逃的景国公,将那些典籍收归国有。 这一类上书的官吏,出身大多集中於河中道,河中道八大世家学子屡次作文怒斥陆景,毕竟在他们眼中—————学问极珍贵,乃是真真正正的圣人遗留。 倘若那些珍贵的典籍流通天下,那些寻常人物岂不是也能读到学问? 如此一来,学问之珍贵又如何能够体现?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宗门大为恼怒,修身塔中可并非只藏着那些无主的神通、功法,许多神通功法自有传承之宗派,陆景在太华山上不做限制的流通这些宗门的神通功法,自然是犯了大忌讳。 只是陆景似乎根本不理会这些, 他写给真武山主的书信上,赫然写下:「北秦大烛王铁骑踏过秦国江湖,秦国宗门百不存一, 所有宗门武道、神通俱都收归北秦,妖法邪法被焚烧殆尽,寻常武道、神通下发郡县,高深武道神通则留於军中,供军卒修行。 崇天帝志在他那一座棋盘,不曾理会大伏江湖中的宗派,反倒令他们越发猖獗。 天下神通武道若在盛世,宗门珍贵些也有道理。 可如今天下危在旦夕,天上仙人翻转而下直压人间!这些宗派之主至今还不愿为人间做些贡献,这样不行。」 「虽然陆景这般决定有些霸道,也有些不讲道理,可既然要让这人间壮大,自然也该有所牺牲不牺牲性命,牺牲一些传承,换得陆景一个霸道的声名,陆景也十分愿意。」 「天下倘若有不服的宗门,自让他前来太华山上,陆景恭迎在此。「 这封写给真武山主的书信,不知为何便流传到了江湖上。 江湖宗派一边咒骂,一边又赶忙派人前去太华山上,以典籍换典籍。 毕竟·—·总不能真就带着刀剑去太华山找陆景先生的麻烦吧? 陆景杀大伏七皇子,杀数百大伏强者的威势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更何况有人传说,太华山可并非只有陆景这麽一位强者。 距离灵潮越近,各色讯息自然也就不胫而走,并不如之前那般讳莫如深,寻常修行之人也知道天下还有第八境,第八境修士亦有不少。 云龙道人,南诏凤阳公主之名也如同激荡的暗流传遍天下。 这般背景下,这些宗门只能以典籍换典籍,如果去晚了,反而有诸多隐患。 区区两月,远山道官道上的快马、行人,天上飞天的修行者便越发多了。 於是陆景又召来远山道主官,悄然将三百骑虎武卒托付给远山道主官,令他维持远山道的法纪,莫要让这些来往的江湖修行客扰了百姓」 太华山上也开始实行行走制度」 每月都有两位行走下,行走於远山道,察知做恶之辈。 如此又过了两月。 四个月的时间,一切好像都走上了正轨。 陆景也就离开了太华山,要去魏地走上一遭。 魏地便是原本的魏国疆域。 重安王横扫七国,七国绝大多数王族都被重安王流放、灭族,疆域也被大伏吞并,成了如今诸多的道府。 唯独魏国有些特殊,魏国魏铜甲威名赫赫,数十载岁月中不知杀去多少军伍,魏玄君更是天下有数的强者,他乃是天下唯一一位扶正天柱的人物,强如慕容垂也在他手上败落。 正因为他如此之强,又愿意归降於大伏,崇天帝便封了他为大伏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异姓王爷。 魏国也就成了魏地,辖下七座道府,魏地以内也是魏玄君自决,只需每年前往太玄京中面见崇天帝述职即可。 这对於七国王族来说是莫大的礼遇。 魏地地处大伏东北,有颇多矿山,又有一条着名的长生江,直穿魏地而过,竟然联通七道,长生江沿岸百姓富足,粮食出产虽比不上江南一道,比起大伏西南西北却要多的多。 魏地百姓倘若不遭灾,平日里虽然吃不上肉食,米面倒也可吃饱。 只是近年来,魏地长生江年年决堤,冲去了沿岸不知多少食粮,魏地百姓也绝不好过。 陆景走在长生江畔,斩去了四位悄然下界,前来收集血气的仙人。 他皱起眉头,极目远望。 他看到长生江便如同一条黄色的真龙一般,匍匐在大地上。 只是此时这条真龙彷佛受了重伤,决堤流出的江水就如同真龙血液,冲刷两岸。 但有混乱,必然有平等乡的身影。 有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头陀穿行於受灾的百姓中,不知又在做什麽勾当。 陆景摇了摇头。 只要不杀人害命,平等乡倘若是用粮食蛊惑人心,也就随他去吧,毕竟魏地乃是魏玄君的魏地,是大伏的魏地,他们任凭平等乡来去自如,想来应当也是有所缘由。 陆景就此去了昌盛府拜见魏玄君」 仆人带他前往中堂,又奉上茶水。 陆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挂在中堂正中央的一幅诗词,眉头微微一挑,有些异。 那一首诗词,竟然是陆景曾经写给陆重山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写字的人物在这幅诗词上注入了难以想象的悲戚,陆景一眼看去,分明能看出往先峥嵘巍峨的魏体,如今却婉转哀伤,令人伤神。 陆景看了一眼,就不再去看了。 哪怕以他的修为,仔细看那幅文字,仍然令他元神如遭重压。 「这幅字,应当便是魏玄君所写,否则区区一幅文字,又如何有这般的威严。「 陆景心中的思绪落下,中堂中忽然有一位披甲的将军走进来。 他恭恭敬敬向陆景行礼,道:「陆景先生,王爷如今正在长留山上狩猎,他命我前来,邀先生一同前去长留山狩猎。」 主家安排,陆景自然不曾拒绝」 他出了魏王府,又骑上了照夜,与那将军一同先去长留山。 那位英武的将军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陆景身下的照夜,脸上露出惊容来。 「明明是一匹马,却如有天龙奔走,毛发坚硬如同龙鳞,实在是太过少见。」 那位将军十分不解:「我知道陆景先生这匹马是天下有名的名马照夜,只是我实在不知照夜竟然此等不凡。」 陆景并未解释,只是随意笑了笑。 他身下的照夜却长嘶一声,趾高气扬的昂起头来,昂首阔步走出昌盛府。 这位魏地将军自然不知照夜长久以来,每日都以龙珠为食,龙乃百兽王者,龙珠大凶,可倘若能够度化其中的凶戮,却又是大补之物。 照夜、濯耀罗、徐无鬼,这一人一怪一马几乎是拿龙珠当做糖豆嗑,自然能够有所精进。 毕竟普天之下,能够拿出这般多龙珠的人,便只有灭了西云龙宫上万龙属的陆景了。 长留山乃是魏地最有名的大川,乃是大伏百景之一。 太梧志中就有记载,昌盛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据传乃是太昊居所,有神鸟毕方出没,身上多仙草,多产金矿与玉石。 区区一行文字,便足以道尽长留山的不凡陆景跟着那位将军,一路骑马而上。 见到漫山遍野的松柏与常青树,在这略有些寒冷的魏地,时值秋日,长留山却依然山明水秀, 树木生长繁茂。 陆景实在不知这般翠意盎然的山岳,究竟是如何产出那般多金矿玉石的。 天下最有名的玉,大抵便是长留玉,哪怕是太玄京东的那些贵胄也并非人手一块,就连公主皇子都对长留玉趋之若鹜。 陆景一路行来,倒是未曾看到开采金矿、玉石的矿地,偶然有火红的鸟飞过,令陆景有些惊奇「是人都传说这长留山上有神兽毕方,可我从小到大都在长留山上打猎,却从来不曾见过那等神鸟,反而是这浮火鸟我见的多了。 这种鸟极为好看,羽毛如同烈火,头顶还长着如同玉石一般的坚壳,晶莹剔透———”」 「只是,这浮火鸟离开了长留山就活不了了,所以这普天之下就只有长留山有。 浮火鸟乃是长留山得以位居大伏百景第三位的重要原因。」’ 将军一路介绍着长留山的风物,又拿出一枚玉石递给陆景:「陆景先生,这便是长留玉,这种玉石出产极少,每年不过二三斤,雕琢成玉又是其中色正、颜阳、极润之处,所以这长留玉佩,每年也不过三五块。「 「太玄京中的贵人总是托人来要,只可惜-—--”我家王爷也是极贵的贵人,偶尔赏他们一两个也就是了。 陆景接过那长留玉,玉石入手极为温润,颜色通透,玉中无雾无脏,这玉石被他握在手里,周遭元气流动的速度都明显快了许多,纷纷朝着陆景涌来。 陆景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轻一声,又极认真的拿出另外一枚玉佩。 那玉佩不过小半个手掌大,方方正正,其上并无什麽雕刻。 那位将军看到这麽玉佩,眼神顿时有些变化。 「长留玉主-—-——」那将军咽了咽口水,他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摸一摸陆景手中的玉佩,旋即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连忙向陆景行礼赔罪。 陆景朝他摇了摇头,又将手中两枚玉佩一同递给那将军。 将军仔细端详一番,将玉佩还给陆景,心中感叹:「不愧是天下有名的陆景先生,竟然有一枚长留玉主。」」 「原来观棋先生留给我的玉佩,是产自着长留山上。」陆景心中却在思索:「却不知这枚玉佩究竟有何作用。」 观棋先生留给陆景的东西不多,除了一封书信之外,便只有这枚摆放在书信上的玉佩,倘若只是一枚装饰所用的东西,想来观棋先生不会这般郑重的留给他。 只是这玉佩颇为神秘,不论是陆景催动元神,又或者照起星光,这玉佩都毫无变化,就好像这枚玉佩确确实实只是因为普通的坠饰。 一路上了山,穿过一片林地,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那山顶竟然十分平坦,只长着一地青草红花.\n 青草红花中,陆景看到一匹高头大马旁边,正有一位身姿巍峨者眺望远处。 他身披一件绦紫色的锦袍,衣袍上再无一分坠饰,配上他巍峨挺拔的身姿,威势极为不凡。 此人便站在山巅上,眺望远方的云海。 云海浓厚,这人也不知是否穿过云海看到了云海之下的事物,反正看得极为认真。 不需要怀疑,他便是魏地的王爷魏玄君。 「你看,那云海上最高的一座山峰。「 魏玄君头也不回,反而伸出左手来指向远处。 陆景上前,就看到一座奇怪的山峰屹立在云海上。 那山峰远远看去一层又一层,就像是一座石楼。 陆景顿时明白过来:「那座山—————-便是石楼天柱?「 魏玄君点头,他极宽的肩膀彷佛能够挑起山岳,陆景站在他身旁,便真如书生与将军之间的差别。 「这便是石楼天柱。」魏玄君头也不转:「我侥幸扶正将要倾塌的天柱,换来了我这残废的右手。 他伸出右手,拿下手上的黑色貂皮手套。 顿时露出漆黑无比的手掌,那手掌就好像是乾枯的枝芽,皮肉褶皱,细如树枝。 陆景皱起眉头,他隐约看到魏玄君手掌上萦绕着一重黑色的雾气,不知来由。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魏玄君又道:「我扶正了完整的天柱,石楼天柱仍然在为这天下供给元气,只可惜-—----掌控石楼天柱的法门已经失传,早年我也曾查遍天下典籍,又遣人於这广大的人间搜寻,我甚至登上天去,想要在十二楼五城中寻找踪迹。」 「只是结果并不如人意,我不曾找到掌控石楼天柱的方法,这一根天下仅剩的天柱无法发挥出他应有的力量,也就只能屹立在此。 我知道灵潮开启------仙人开启天关天阙这两座牢笼潮涌下界,首当其冲的除了那些道国果树之外,便是这石楼天柱。」 陆景想了想最後一步,向魏玄君行礼:「王爷功绩对於广大人间而言自有其重,天下修士都要谢过王爷扶正天柱。「」 魏玄君终於转过头来,他仔仔细细看着陆景,忽然说道:「你是大伏的叛臣,我是大伏的王爷,你敢穿过西北道前来见我,难道就不怕我拿了你,送到太玄京?” 陆景站起身来,看向太玄京所在: 「不劳烦王爷动手,等到我上了那石楼天柱仔细看看,便会动身前去太玄京。」 魏玄君摇头:「太玄京中我也找过,并没有掌控石楼天柱之法,莫要去看了。「 「陆景前去太玄京,并非只是去找石楼天柱掌控之法,还有些要事。」陆景说到这里,直截了当道:「王爷,我可否去那石楼天柱仔细看一看?」 魏玄君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有何不可?」 「整座天下都知道陆景先生天资纵横,又有深厚的福缘,也许你上了天柱,确确实实能够查知到一些蛛丝马迹。」 「只是—————-你境界修为还弱了些,上不得天柱最高处。 不如你随我一同前来,我带你上去。「 魏玄君话语至此便翻身上马,马儿猛然一跃就有如脚踏实地一般踏足云海,朝着那石楼天柱而去。 陆景同样翻身上马,照夜行走於虚空也如履平地。 魏玄君走在前头,陆景只觉得这天地间彷佛连风都消失不见了,唯有周遭呼啸的云雾告诉陆景,登上天柱并无那般容易。 魏玄君这样的人物自然知道陆景修为算不上弱,况且元神武道同修,可斩八境。 可他仍然说陆景登不上天柱最高处就可知晓-—--登天柱并无那般容易。 对於陆景不算容易的事,对於魏玄君明显游刃有余,他自云海骑马踏足天柱,又绕着天柱而上,直来到天柱最高处。 陆景跟在魏玄君身後,不曾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压力。 他一路走来,一路看来! 在他眼中石楼天柱却好像是一座寻常的山岳,并没有丝毫的不同。 他也无法查知到如太华山中太华脉一样的气息,登上高处也就只是看得更远了。 陆景筑起眉头。 魏玄君站在陆景身旁,天柱之下仍然是云海。 「天柱乃是人间的支柱,只可惜对人间凡人来说,天柱太过於神秘,我最初来时以为顶住天柱压力,走到最高处就可以得到天柱传承,只是现在想起来,倒是有些想当然了。」 魏玄君似乎想起了往事:「我与--夫人一同前来此山,没想到百年悄然逝去,我竟成了这守山的人,灵潮一来,我只怕再难离开石楼一步了。’」 陆景目光四处探寻,过去十几息时间,他站在原地抬起头来向天上看,隐约间看到卷动的云雾中似乎蕴藏着某些奇异的力量。 他微微挑眉,转身走向来路:「王爷,我自己来登一登这天柱。」」 「试一试倒也无妨。」魏玄君笑了一声:「只是这天柱可并非那般好攀登,那天上盘踞着的气,我也看到了,我可以告诉你,那等气-———-与你无益。」 陆景下山:「不试试又如何知道?」 第429章 未归之人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哪怕是初秋时节,连片的长留山上仍然云霞灿烂,山气苍翠。 陆景剑光与云光融合为一,又冲散了石楼天柱左右的云,落在山底。 他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眼前这一座山峰隐隐约约,却直插云中,举目远望,就能看到万里的云海遮掩了石楼天柱的顶峰,即便有连绵的山川点缀,天地也因此显得更加辽阔。 陆景只觉得这天柱实在是太高了,隐约间那天柱上尚且还萦绕着一重重奇异的元气,元气流转於天柱,压得周遭的云气都聚拢过来,於是也就生出了云海。 陆景抚摸着腰间宝剑剑柄,又深吸一口气,踏步登山。 石楼天柱聂立於众多山川中,危且陡峭,寻常人想要登山其实并不容易。 陆景沿着隐约的山路直上,一路看到怪石,又看到种种翠绿,他直去百丈,眉头不由微微—皮。 他敏锐的感觉到,自这石楼天柱上,有一股厚重的力量压在他的身上,也压住他的元神,令他元神有些暗淡,令他的身躯都有些沉重。 登寻常的山岳容易,可登上天柱便难了。 又上了三百丈,陆景登山的速度减缓了许多,他只觉得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山岳山路,就好像是极其浓稠的沼泽,令他有些寸步难行。 他远看四周,周遭的大山仍然高耸,他距离登上石楼天柱还很早。 於是他酝起太华山帝子玄功,周遭气血徐徐凝聚下来,注入他的体魄,他继续迈步而行。 魏玄君离开了石楼天柱,他站在长留山山顶,手里还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那头高大的黑色骏马,另外一匹却是陆景的照夜。 照夜向来桀骜,现在被魏玄君牵在手中,却低眉顺眼,显得极为温顺。 他身後,那位将军恭恭敬敬的站着,又有一位二十左右的女子也远望着那石楼天柱。 那女子穿了一身绿色长衣,身姿姣好,额头还有一点朱红,映衬她的面容显得更加白皙。 正是安庆郡主「你何时回来的?」魏玄君了一眼安庆,又看向远处的天柱。 安庆半载之前离家出走,说是不愿意再当这无趣的郡主了,半载过去,安庆郡主归了家。 父女二人在这长留山上相见,一旁的将军低着头,眼神还有些无奈。 「明明是父女,却如同仇人一般,王爷和郡主实在是————”” 那将军在心中叹了口气」 安庆郡主听到了魏玄君的询问,却并不回答,她也来到山边上,远远看向天柱。 天柱高耸,又有云海遮掩,安庆郡主看不到云海下的景象,不由皱起眉头来。 魏玄君轻挥长袖,顿时一阵清风吹过,云雾消散,云海上也透出光来,倒映出天柱上的景象。 安庆郡主就看到陆景正一步一步登山。 在山上的云雾中、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又在石楼山上的苍翠欲滴,陆景一路登山,踏过苍翠,也踏过峥,直上石楼天柱的顶峰而去。 只是他的步履有些凌乱,显出几分狼来。 魏玄君摇头:「这位书楼先生确实固执了些,我已经与他说过,这天柱自有威势,并不好攀登,哪怕是那些大龙象前来都要望而却步。 他却执意要自山底登山而上,徒劳做一些无用功。「 安庆都主仔细看着陆景登山,她忽然想起太玄京中的往事。 她也如同魏玄君一般摇头,神态竟然与魏玄君颇有几分相似:「陆景-早在长宁街陆家时, 我便与他相识。 他这人看起来年轻固执,实际上确实不凡,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天骄。」 魏玄君转过头来,有些异的看了安庆一眼,又道:「天下胆敢质疑陆景不是天才的人物,只怕一个也没有。」 「可是--并非天骄之辈就可以登上石楼天柱,石楼天柱自有其玄妙,越往上,元气重压就越强,这并非什麽天资、天赋能够扛住,还需要真正绝顶的修为。 所以一力破万法就是如此,如果没有雷劫六重以上的体魄、元神,想要登上石楼,无异於痴人说梦。 魏玄君说到这里,略有停顿,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你可知道这石楼天柱上,埋葬了多少天下豪客的豪气?」 「自我出生以来,这天柱便耸立於长留山一侧,历代天下,都有上石楼天柱者可得天下之宝, 可登道君大天府的传言,那时-—---魏地尚且不曾生乱,上一次灵潮还未到来,人间天下乃至那天上十二楼五城,不知有多少人亲自前来,想要登上石楼,可惜他们的气魄俱都折在这里,他们的修为因此大损,有些人甚至此生再难精进。」 「就比如·———·慕容垂。」 魏玄君提到这个名字,语气中还有颇多感叹。 「灵潮之前,他建国屈北,却败在我的手上,他魔下兵马也不敌重安王的骑虎武卒,後来灵潮起,仙人下凡,人间和天上争锋十载,灵潮退去,他跌下了大天府。” 「後来,他前来石楼天柱,想要藉助石楼元气重压更进一步,从而恢复修为,重归大天府,可是他失败了。」 「他不曾登上天柱,甚至被石楼元气压断了脊梁,受首辅姜白石救治,慕容垂才得以保下性命,这件事情已成往事,却还被天下修士引以为戒。「」 安庆郡主听到这番话顿时皱起眉头来:「既然如此危险,你为何不提醒陆景?他贸然登山,倘若也被压断脊梁———— 魏玄君打断安庆郡主:「年轻人锋芒太利并非什麽好事,他不惧怕我将他拿住送去太玄京,甚至与我说—————-等他完了石楼天柱一行,就直去太玄京! 他的气魄太锐,即便来路颇顺,往後也是要吃苦头的,还不如就在这石楼天柱上,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知道山岳之重,并非一身顽气能够挑起。」 安庆郡主也许是想到了盛姿,眉宇中颇有些担忧,於是这位郡主高声呼喝:「陆景,莫要再登山了她的声音中蕴含着元气,百里之外都能听到。 可陆景仍然在爬山,并无什麽反应。 魏玄君笑道:「石楼天柱那些厚重的元气可并不是只有厚重那麽简单,你的声音如果想要穿透石楼元气也并不难,等再过五十载,等你登上八境乾坤。」 安庆郡主瞪了魏玄君一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提醒陆景。 此时魏玄君却忽然正色道:「陆景想要做执棋之人,想要做为世间开药方的大夫,所以他才来石楼天柱,我在魏地百年光阴,天柱上哪里有一块石头我都了然於胸。 即便这般熟悉,我都未曾找出天柱的隐秘。 陆景匆匆前来,他既然愿意自己找一找,那让他找一找又何妨?想做下棋的人、开药的人可并没有那般容易,倘若连区区一个石楼天柱都能拦路,我便劝他好生做一个书法先生就是,不必去淌天上天下的浑水。」’ 「那陆景--为何不用照星、神相的修为?」魏玄君身後那位将军在两人相谈时开口。 安庆郡主正欲反驳,听到那将军的话就又看向石楼天柱。 魏玄君同样如此,旋即他眼神有些论异起来。 他清楚的看到,正在行路登山的陆景一路向上,他身上气血凝聚,体魄雄浑,却无神相的踪迹。 他文看到陆景元神出窍,正在自己的肉身後面推着」 元神推着肉身上山,这般景象颇有些怪异,这转眼间魏玄君就看到这时的陆景,正穿行於天柱云海处。 「陆景已经登上三分之一了。」’ 安庆郡主略微放下心来。 可那位将军却仍然感到惊奇,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看着石楼天柱:「陆景先生是天底下最为强悍的照星修士,一身的武道修为也有七境神相。 但他登山,为何没有星辰照空,为何没有神相映照?」 「可他倘若只是用了六重境界的体魄元神,又如何能够登上这般高处?」 魏玄君沉思,他眼里有金光展露出来,那光辉如同漩涡,落在远处。 他清楚的看到陆景身上并无元相,元神上也没有星光照耀,仅仅有一种种奇妙的神通在他身旁闪烁。 司命剑、斩草刀早已出鞘。 斩草刀被陆景握在手中,司命宝剑悬在陆景的肩头。 六境的神火在陆景元神中燃烧,六境的先天之气吞吐於入陆景口中! 「六境?」魏玄君越发不解。 区区六境,却竟然真就斩碎了山上那些厚重的元气,斩出一条通往山上的坦途。 他们就这般一路看着陆景登上山巅。 安庆郡主恰在此时询问魏玄君:「你刚才不是说,若无大龙象、乾坤的修为,便无法登上天柱之巅吗?」 魏玄君沉默不答,他低头看着刺破云海的天柱,看着天柱上的陆景,同样不解。 陆景站在山巅,感受着脚下这根天柱,却已有些大不同。 此时脚下这天柱却好像活过来了一般,有些东西似是在其中跳动。 天上下起雨来,云雾渐湿,青山更加显得苍翠欲滴。 峥嵘的山峰隐入雾气中,确确实实就像是一根天柱,连线天上地下一般。 「这第七重照星境、神相境果然有猫腻。” 陆景深吸一口气:「石楼天柱在排斥天上的星辰,也在排斥宙宇中的神相,以照星元神,元相体登山更是难上加难。」 「可寻常神火境界、先天境界,想要斩开天柱上的元气也实属不易,同样极难。」 他心中清楚的知道,他之所以能够登上山巅,最大的原因是他没有利用照星神相修为,石楼天柱上那些厚重的元气渐渐稀薄,并不曾那般排斥他。 第二个原因,就是他底蕴深厚,体魄非常,元神更是强悍,远远强过寻常的神火境界、先天境界! 正因如此,他强过神火境、先天境太多,他在第六境时,就已经可以斩杀照星境界、神相境界的修士,可以不借用照星、神相斩开石楼元气,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这样想来,石楼天柱不会接纳照星、体魄神相的人物,真正能够掌控石楼天柱的,应当是不曾照耀星辰,元神却比神火境更进一步者————— 陆景思绪及此,竟有些豁然并朗。 「怪不得操控太华山太华之脉的法门不需要极高深的修为,只需要神火跳动就可以驾驭!可太华山是残缺的天柱,元气用的比石楼天柱更少些也是正常。」 「所以-—-—-」陆景不由瞳孔微缩:「也许在某一个时代,武道修为第七境界并非是神相,而是继续增强自身体魄,不藉助元相的法门: 元神修为第七境界也同样不是照星,而是继续熬炼元神,不藉助星辰照耀的大神通!「 「换句话来说,那等境界不藉助星辰、元相这等外物,而是真真正正的纳天地之力於自身,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陆景似有明悟,却又觉得前路虚无缥缈。 「我读了那般多的书,却从未读过相关的记载——-”--天下强人何其多也,我不信这广阔的天下就只有我一人察觉到第七境的突兀!」 陆景嘴唇有些发乾,他望着天柱以外,云雾缭绕在脚下,飘渺难言,天上的雨并不大,又带起更深的飘渺来。 表独立兮云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香冥冥兮羌昼晦嗨,东风飘兮神灵雨—·—— 陆景感知着脚下石楼天柱的跃动,那跃动近在眼前,又好像隔了一重厚重至极的雾气,令他看不真切「看来—-—-掌控石楼天柱,掌控其中石楼之脉的关键,很有可能是那消失的第七境!」” 「可是那第七境是什麽?如何才能够踏足神秘的第七境?」 「看来还需要更多的典籍,以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 陆景不再执着,他转而下山, 照夜不知何时也下了长留山,正在石楼天柱底下等待陆景。 安庆郡主站在照夜身旁,也抬头望着高处峥嵘的山峰。 魏玄君没有下山,他依然站在长留山山巅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陆景看到安庆郡主前来,向她行礼。 安庆郡主想了想,竟没有了两年前那般顽劣,也向陆景回礼。 她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陆景,问道:「你要去哪里?」 「魏————-父王说,你要去太玄京?‘· 陆景点头:「受人之托,要去太玄京拿一样宝物,顺便再去寻一些东西。「」 「不去看看故人?」安庆郡主问道: 「太玄京是你发迹之所,其实还有许多人翘首以盼你能回去。」 陆景知道安庆郡主在说什麽,他笑了笑:「若是有缘,自然能够见到。」 「那我与你同去。」安庆郡主转身便要去牵马:「据说苏照时这次犯下了大错,他带着陈家那残了腿的女子跑了,陈家厚圣公震怒,整个养生书院都在对大柱国口诛笔伐,如今京中就只有盛姿在,她必然焦急万分,我赶回玄都去,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陆景却朝她摆摆手:「郡主要去太玄京,直去就可,与我一同前去反而不好。」 他握住腰间的斩草刀:「天下要杀我者不计其数,这一路上只怕并不太平,郡主在侧,只怕会连累郡主。」 安庆郡主停下脚步,冷笑一声道:「连累我?天下谁敢杀我?你是怕我连累你?」 陆景一如在太玄京那时,并不惯着这位骄横的郡主,点头说道:「郡主修为太弱了,走路走不快,遇到贼人,陆景还要分神护你,实在太多麻烦。」 安庆郡主了脚,她冷眼看着陆景,陆景却自顾自翻身上马,过了几息时间,安庆郡主脸上的清冷消失不见了,她笑了笑摇头道:「不带我就不带我,经历了这麽多事,你的性子却还一如你还是陆府庶子时那样,你比你那便宜父亲,还值得一句少年盛气。」 「父亲?」 陆景思绪渐起,他转而看向远处太玄京方向。 长宁街上,陆府挂白-—----神霄将军陆神远新近生下来的十余个孩子却一个接一个早天,陆府中满府素,令越发苍老的陆府太君神伤。 陆神远依然整日待在那处偏僻小院中,闭门避日,既不见客人,也不见府中人物。 唯有府中那棵大槐树却越来越茂盛,树冠遮天蔽日。 此事的陆景并不知道这些,他其实照夜向长留山行礼,又朝安庆郡主摆手转而离去,踏上前往太玄京的道路齐国骊安府此时的骊安府好像变得更残破了。 裴音归手中拿着广寒宫,有些恍惚出神。 她自海上来,然後就听到讯息,说是齐渊王死了,被太玄京南家的南风眠砍了下来,连带血池、白骨殿都被那贵气的侠客拆了。 齐国多番动荡,各种势力多番博弈,甚至有将军想要造反。 时日匆匆逝去半载」 骊安府中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齐国最负盛名的齐家多番撰写文章,连带齐国文坛大大小小的官吏都着书立文,不认齐渊王数十年的统治。 史官将齐渊王之治称之为恶孽祸国,古元极夺国视为叛逆,被定性为彻彻底底的得国不正。 齐渊王并无多余的子嗣,太子古辰嚣被陆景砍了头,古元极也就因此绝後,齐国老家主联同朝中将臣自齐国民间找到了一位朱国後嗣,这位只有九岁的孩子被带到骊安府,王袍加身,成了王座上的王。 「齐国不再是齐国了,又改回了朱国?」 裴音归语气中颇有些难以置信,她在那波涛惊天的海上,整日熬炼箭术,修行元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前来骊安府,一箭穿透古元极的眉心。 可不曾想距离她跟随元九郎离开太玄京,时间不过只过去了不足二年。 那不可一世,强压整座齐国的恶孽君王古元极就已经被人斩掉了头颅。 这未免令裴音归有些出神。 「少年少女化身侠客,苦练十载,回来斩杀仇人,报得大仇。」 「这样的故事,只在大伏民间那些话本中。「 元九郎头戴斗笠,身後背负着未归长弓,蹲在一处残破的墙头。 那残破墙头原本不知是哪一位贵人的府邸,也不知是在哪一次权力争斗中落败,院中的草木已经及好膝高了,中堂中的华表坠落下来,摔成了一截截大石头。 裴音归抿了抿嘴唇:「我只是不曾想过,那魔头一般的古元极,竟然也有死的那一日。」 元九郎扶了扶斗笠:「元九郎差一点点就要长生千百载,他倘若真就练成了亡魂府,血池、白骨、亡魂三而为一,他又得了重安王的一缕残魂,被他入那阎罗府中,成了真真正正的阎罗,天下能够杀他者只怕真就屈指可数了。」 「那些人物忙着与天博弈,忙着驾驭人间,忙着下棋,顾不上他,到了那时,称古元极一句无敌於天下,这也并不过分。」 「可他还是死了。」裴音归冷笑道:「我不曾亲眼看到南风眼砍下他的头颅,实在可惜。」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身後的广寒宫,弯弓搭箭。 就好像有一道清冷的月光在地上升起,直越过骊安府,落在不远处的横山上,射入横山山中。 「就算是为我那母亲报仇了。」裴音归自言自语。 元九郎站起身来:「若换做往常,古元极想要死只怕并无这般容易,只可惜长久以来的安乐、 高位,令他忘了自己处在的位置。 他敢让南风眠这样的天骄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成长,他敢离开骊安府,暴露白骨殿、血池,他甚至胆大包天,胆敢对虞乾一出手,终究换来了一个死字。 只是-—---我本想有朝一日让你用广寒宫杀了古元极,斩去你的执念,以此成道,没想到古元极自己布下了杀劫,自己杀了自己,倒是让人可惜。」 「他死了也好。」裴音归平静道:「我杀他不知何年何月,他每活一日,就有不知多少人死在他的手中,如今死了,在横山上承受万魂啃噬,正是他的归宿。」 她一边说着,一边跳下城头,直去俪安王宫。 齐国王宫称不上宏伟,但却足够广大,裴音归入了宫,却不曾去那些灯火所在之地,反而来了一处偏僻的宫阙。 「这里曾是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之地。「」 裴音归轻车熟路入了许久未曾住人的破败冷宫,又掀开床榻,露出一个密道来。 她与元九郎翻身入其中元九郎就看到这处暗室里不知有多少典籍。 密密麻麻的典籍很多已经腐烂不堪,完全不像是一本书了,书上的墨色也已经退去。 有些书架却被一颗颗常亮的明珠照亮,明珠照不出光来,照在书架的书上,这些书籍虽然也有腐烂的踪迹,却能够依稀辨认其上文字。 「齐国王宫修建於太梧烈皇一处行宫上,我在这暗室之中曾经找到两本武道典籍,住在太玄京时,陆景先生就住在我的隔壁,他教我识字,教我修炼那典籍上的武道功法。 还记得其中有一本武道典籍,讲的是以气养剑之法,陆景先生学会此术,用这剑术送了南风免出太玄京,前往骊安府。」 「仔细想来,古元极之死,也有我的因果。’ 裴音归看着暗室中这些典籍:「如今陆景先生就在太华山上,他要天下历史悠久的古籍,正好可以将这些典籍送过去。」 元九郎道:「陆景去了太玄京,早已不在太华山上了。 裴音归看了看手中的广寒宫:「我只将这些典籍送去太华山,就在太华山上等待陆景先生便是了。 元九郎并未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他知道古元极死了,一生都想要杀了古元极的裴音归,如今法无所适从,就好像是一根浮木一般,不知何去。 她想去太华山,想来是因为陆景写就的那一封救世书信,有了目标总是好事。 「师尊—————-不如你也去太华山?」裴音归道:「你是天下九甲之一,是天下赫赫有名的强者, 又何须受制於大伏朝廷,为崇天帝卖命? 你想救这人间,总有许多路,陆景先生看似年轻但却是个有主意的,你去太华山上,陆景先生无论要做什麽大事,有你相助定然事半功倍。”」 「谁想救这人间?」元九郎转身:「无论是何年岁,人间总是这个人间,天上总是那个天上, 旁人死,也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去救?「 裴音归正要说话。 元九郎道:「我并非受制於大伏朝廷,也并非为崇天帝卖命。 地官教了我,我不过相助於他,天下谁好谁坏,谁强谁弱都与我无关。”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出暗室」 裴音归站在原处,她低头思索片刻,忽然抬头道:「地官教了你,你是在相助於他,你觉得这是道理。 「可你教了我,却从来不曾让我助你,这又是为何?」 暗室以外毫无回应」 裴音归神色有些落寞,摸了摸并无什麽名气的广寒宫。 「你那把长弓名为未归。」」 「究竟何为未归?」 第430章 再回太玄京 这天下总要发生一些稀罕事。 比如重安王安然回了重安三州,甚至样貌越发年轻,全然没有了龙锺之态。 比如天上坠下两颗星辰,落在极遥远的西方发出了刺目的光芒。 比如大柱国苏厚苍之子苏照时,竟然有一个走不了路的姑娘私奔,偏偏那位走不了路的姑娘家世也颇为显赫,闹得整座太玄京沸沸扬扬。 又比如许多修行者都在盛传,那之前杀了大伏七皇子禹玄楼,又长了许多太玄京修士、官将, 辜负了王恩的景国公陆景,竟然又要回太玄京了。 尤其是最後一件,令太玄京中的许多人咋舌。 仔细想来,看似发生了许多事,实际上不过两年之前,陆景就在太玄京中发迹。 那一个冬日,陆景被京尹府狮衙以他谋害了南国公府公子南雪虎为名,拿入了府衙大牢,在那一日起太玄京中的人们便识得了这位天纵之才。 他成了书楼先生,他摆脱了南国公府的婚约,摆脱了陆府这一锁。 後来,他又招兽见帝,被崇天帝点为清贵,又以此为基,殿前试中谋得了呼风唤雨两把宝剑, 得了执律雷霆的权柄。 再後来,他又去了河中道,在数百万人遭受苦难的河中道呼风唤雨,斩了为祸的妖龙,立下了大功,得以封为景国公,成为了大伏自有历以来最年轻的国公。 只可惜他成为景国公後的短短数月,便叛出了太玄京,成为了大伏叛臣,成了许多太玄京百姓茶余饭後的谈资。 有人会感叹陆景先生太过执。 也有人会在酒後怒骂陆景大逆不道,辜负王恩。 便一如近四十年前的白衣商晏一般。 更多的人则是在猜测,陆景前来太玄京又会得到何等的惩处,会被如何处置。 此时此刻的陆景并不知他再一次成为了太玄京满城谈论的红人,他骑在照夜马上与一人一马并肩而行。 那人身姿高大,身躯巍峨,长发凌乱披落下来,脸上是密密麻麻的络腮胡。 他手中拿着一杆绿色玉杖,通体翠绿,其中流荡着浓郁的元气」 竟然是天下神通之甲楚狂人。 「我其实并不习惯骑马。」楚狂人骑在一匹大宛马上,他手握缰绳走在官道上:「骑马太慢了些,浪费时间不说,也不如驾驭元气追星赶月来的更加平稳。」 陆景一边看着沿途的风景,一边道:「前辈,骑马自然有骑马的好处。」 「若是驾驭元气前去太玄京,如今的时日还太早了些,商晏前辈托我前去太玄京中取一物,又与我说过,那宝物要等到立冬才能取来。 倘若太早去了反而不好,毕竟太玄京中有许多复杂的人与事,还不如看一看沿途的风景。」 楚狂人看到不远处一条长江,看到其上的江枫渔火对愁眠,又看到点点星光洒落在江面上,江水因此而波光粼粼,颇为好看,便也就点了点头。 他语气中有些感叹:「我原本极爱山水,也喜欢天下名山大川正因此,我才与观棋先生成了挚友,我与他曾经游历天下二三年,游遍了大伏百景,真就去了天下诸多的河海湖泊,名山大川,也拜访了许多隐匿江湖的的名士,那些年岁是我修行以来最好的年岁。」 「只可惜-游遍了大伏百景,看尽了名山大川之後,我与他一同归返太玄京,路过了河中道,路途中就看到河中道已经大旱二年,往前河中道乃是天下粮仓十分富饶,可即便再富饶,这世道下二年欠收,也足以令河中道大乱。」 楚狂人说到这里,越发沉默,就好像是在回忆那时的事,过去二三息时间,他又道:「我只记得那时的河中道饿遍野,饥饿的顽童在泥泞中哇哇大哭,恶人们已经开起菜市,大声叫卖,也有寻常百姓易子而食,好一个人间炼狱。」 「我修行了三个甲子之年,二百年间不知见惯了多少这样的惨事,所以我不曾回头去看河中, 直带着观棋先生回的太玄京。」 「後来我离开太玄京前去方丈山上修行闭关,我本打算闭关十八载,等到我更进一步再行出关可惜天上炸起的春雷,惊醒了我。」 楚狂人向来纵情恣意,他是悠长的人生尚且不足以形容他名讳中的一个狂字,只是在这一刻, 楚狂人却有些落寞:「我心中隐约有不祥之兆,因此匆匆出关。 就听说书楼的纪尘安和白观棋,冒着春雷之罚,搬来了鹦鹉洲,倒扣在了那河中道上。 鹦鹉洲化作泼天的大雨,点出风烟云雾,照出浮空的云气遮掩天上烈日,救了河中道大灾。」 「天上震怒,天地大道因此而惩罚了两位先生,那道春雷我至今想起来,都像是一道自天而落的剑气,直斩两位先生!」 楚狂人娓娓道来。 陆景神色亦有变化,周遭的山水似乎都黯淡无光了:「我知道这件事情,虽然无人与我讲过, 书中也全然没有记载,可我从很多人的话里拼凑出了这件事情的全貌。」 「後来,四先生扛下了大多数春雷之威,又残喘了几年,最终在修身塔前吐血而亡。 人间一位真真正正的盖世天才,就如此轻易的死了。’ 「他一肩挑下了诸多因果,换来了观棋先生残喘十余年,他希望观棋先生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不再受那春雷之苦,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意,观棋先生还是死了,春雷夺去了他大半性命,崇天帝又夺去了小半。」 陆景话语至此,眼神忽然越发凌厉起来:「最为讽刺的是,那偌大的鹦鹉洲,不知是多少场的风雨,并不曾彻底救下河中道。 四先生死後,河中道还是遭了灾,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那里,成了天上所需的血气。」 楚狂人颌首:「天下间四先生太少、观棋先生太少,我做不了四先生,也做不了观棋先生,这是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些笑容来:「崇天帝总归活不了太久,灵潮起,我也会多杀几个仙人祭奠於他们。 秋风呼啸,眼前是一处旷野。 二人骑马前行,陆景没了观花赏景的兴致」 楚狂人却好像又想起游历山水的乐趣」 他想起那时与他一同游历黄鹤楼、鹦鹉洲,看遍整座天下的书生。 那时观棋先生还只是少年,他已经活了约莫二百岁,早已名动天下,乃是天下魁首之一,可那段日子,楚狂人也如同一位少年一般, 垂柳飞花路村香,酒旗风暖少年狂。 萍水相逢的日子里,二人终日饮酒寻路,醉则卧於山中,醒来这又赶路,如今转过头去再想, 这山水确实极美。 「前辈,此去太玄京终究有些危险,我贸然致信於前辈,颇有些唐突,倘若前辈———」陆景手握缰绳,语气中颇有些感激。 楚狂人打断陆景的话,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角神山:「你是观棋先生的弟子,我陪你走一遭又有何妨? 更何况,前来护持你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陆景在马上行礼」 二人越过角神山入了太玄京。 太玄京仍然是天下最为繁盛的所在。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千万人家」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只一眼便知道此乃天下第一的城府。 「太玄大道连斜日,青牛白马七香车。 龙乾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官家画阁中天起,帝王殿宇云外直。 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天下人都说,走过的城池越多,越知道太玄京的宏伟,越知道太玄京的豪奢。 陆景与楚狂人进城已然是深夜,可这太玄京却如同不夜之城,自城门处看去,好一片灯火璀璨太玄京中,并不行宵禁,太玄京人士,也并不惧怕夜晚。 尤其是流花街上,许多灯笼高高挂在街道两旁,街上亮如白昼,千灯万火映照着两旁的建筑, 便有如天上城池,处处火树银花,耀如百昼。 「流花街———”」 陆景骑马而过,他看到了诸泰河,看到了花阁,看到了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女子,看到了他斩去许百焰的长桥。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太玄京依然惊人的繁华。 「如果天下都如太玄京一般,这人间就算是成了。」楚狂人打了个哈欠:「只可惜空前广阔的大伏,只有一座太玄京,太玄京中也不过千万子民,大伏不知其数的百姓供养一座太玄京已然力不从心了。」 「我去找个地方睡一觉,等你启程,我们再一同离去。」 楚狂人与陆景分别。 陆景骑马走在太玄京的大街小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去处。 他又骑马穿过那条小路,去了书楼。 「养圣书院-————」他看着书楼门庭前莫大的牌匾,又看到探出墙头的枫树已然如火一般。 书楼已经不再是四季如春了。 他心里并无多少思绪,也并不曾恼怒。 没了修身塔、没了几位先生,这一处所在不算什麽。 书楼最贵重的并非是这处於太玄京最繁华之地的旧址。 於是陆景又去了十里长宁街, 长宁街上,仍然有那般多的贵胄府邸,原本白玉为堂金做马的陆府门却好像有些破败,又挂着白绫不知死了何人。 陆景前来长宁街上,自然不是因为怀念陆府,他的视线直去落在西院那一处小院里。 小院许久不曾住人,满是落叶杂草。 唯有院中那石桌依旧,曾几何时,陆景每日从出楼回来,青玥就早已准备好了饭食,煮好了面汤,就坐在那石桌上等他。 「青玥不知去了哪里,我命敖九疑多番寻找却也不曾找到。」 陆景心中隐有担忧,又想起青玥是跟随十一先生一同离去,才放下心来。 「陆景。」忽然,一声惊喜中带着些疑问的呼唤声响起。 陆景转过头来,就看到不远处那棵柳树下,一身如火的身姿就骑在那匹素上,手里拿着马,正远远望着她。 一如往前许多个时日,盛姿每次都在这棵柳树下等他。 「所以这陆府中,竟然发生了这麽多事。」 陆景仍然骑马而行,身边的人物却从楚狂人换成了盛姿。 盛姿身後同样火红的披风随风而动,她一如之前那般美艳,尤其是她唇上还点着朱红,更添几分娇媚了。 「自你走後,这神霄伯府就怪事连连,神霄将军娶了很多侧室,生了许多孩子,那些孩子却又一个又一个天折。 接连一年时间,这陆府门前就没有不挂白灯笼的时候。「 「陆琼莫名其妙消失了,你也知老太君向来最疼爱陆琼,陆琼没了,老太君原本就严重的头疼病更严重了,一病不起,至今还躺在床榻上,大概是没多少时日好活了。’ 「其中最吃痛的还是锺夫人,没了陆琼,锺夫人几次花了大价钱,找了不知多少关系,白方黑方都找了个遍,想要寻找陆琼的踪迹,只是并无结果——-她如今整日在府中发疯,时常就打杀府上的丫鬟,又或者打杀神远将军的妾室。 陆神远只将这些女人娶来,令她们怀孕生子便再不管他们了。」 盛姿说到这里,都不用皱起眉头:「如今想来,你能在这般的府中过活,确实不容易。」 国京盛姿沉默下来。 陆景勒住缰绳,照夜停在了路边。 盛姿道:「陆漪倒还好,受不了府中诸多事,搬去了重山老爷那一处大昭寺里的别院,如今每日伺候重山老爷,为他洗衣做饭,倒也算尽了孝心。」 「只是宁蔷——· 「宁蔷小姐如何了?」陆景有些焦急。 「後日便要嫁人了。」盛姿抿了抿嘴唇。 陆景似乎明白了什麽,不知不觉他与盛姿已然走到了长宁街街口。 他回头看去,隐约还能看到陆府。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京尹府狮衙前来拿他,为他靠上锁血缭时的景象。 那时宁蔷看到他手脚上的缭,眼中落下泪来,哭着对老太君说:「奶奶,那是锁血缭,这上了武道修士的身,气血凝固五脏六腑不堪其重,痛苦无比,表弟不过十七岁,你且求些情, 便是真要去京尹府,也不至於带上这等————」 宁蔷哭着求情,换来了宁老太君与锺夫人的一顿训斥那时陆景笑着安慰他们,莫要担心,无碍的。 「这世上许多事强求不得,你们以後还要过得好些。」 真就过得好吗? 陆景不再去看陆府,转过头来询问道:「要嫁给哪一家?」 陆府汝且院中灯火通明,府中的丫鬟们正在准备府中难得的喜事。 院中桌案上,已经摆好了素三彩果盘、大青花果盘,准备了白瓷茶具、紫砂茶具、玻璃茶具, 陈女贞酒、漱口孟、六匣、黄杨木梳、绣看满床翁锻床帘、幌帐一类的东西自然少不得。 只是奇怪的是,如同陆家这般长宁街上数一数二豪奢的贵府,准备的尽是些小物事,诸如沉香木镶玉如意、山由玉如意,又或者黄花梨攒海棠花围床、酸枝三屏风就、美人榻、八仙桌却是不 金银珠宝则更是没有。 林忍冬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满面愁容的丫鬟忙碌,心中便越发生气了。 她转过头来,看到宁蔷正对着铜镜发呆,脸上并无愁容,也没有喜色,满是麻木。 宁蔷的日疾似乎也犯了,脸色又重归之前那般苍白。 「宁蔷,你便听我一句,我带你悄然离开太玄京,去我老家苏南道————-那里景色宜人,气候温润,正是养身体的好去处,总好过你待在这太玄京,後日就嫁给那大理寺寺卿家的花柳客。」 林忍冬有些焦急,抬头看了看天光已然是深夜了,便有说道:「你也知我家境况,我家父亲乃是苏南道第一的元神修士,天下修士莫有不敬他者,你随我前去,哪怕是神霄将军都不敢问我父亲要人。」 「那大理寺寺卿家的公子虽然有些样貌,可坊间尽是他始乱终弃的传闻,平日里有流连流花街,去的还不是花阁那等的清静之所,据说他去听曲,从不找书寓,也不找清倌人,出了风月之所他便遛狗斗鸡,整日带着些狗腿子胡混,这般人物又哪里配得上你?」 林忍冬越说越恼怒:「老太君真是病糊涂了——-要我看必然是那锺夫人的主意,将你嫁给大理寺寺卿家公子,藉助大理寺的力量,才好满天下找陆琼———”」 「忍冬。」宁蔷打断林忍冬,她脸上并无一丝生气,只呆愣愣道:「大理寺寺卿在这朝中也称得上地位不凡又有实权,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嫁过去,我嫁过去其实是我高攀了。」 「我宁蔷父母都死在了妖祸中,在这陆府其实是一个多余的人,论及出身其实也不算什麽,我这样的女子能嫁到大理寺寺卿家,又怎麽能说他们高攀?」 林忍冬冷笑一声:「大理寺寺卿确实算得上顶天的官了,可那又如何,还不是他们主动前来提亲,那些日子你定好了,养好了身体,整座太玄京都有你的美名,出身端正又生的这般好的女子, 整座太玄京又有几个? 便是有,其余的公主、极贵的小姐,又岂是他们能够高攀的?」 宁蔷摇头:「忍冬,你不知大理寺寺卿已经是极大的官了。」 「我与你一同长大,又岂能不知你的性子?官再大又如何?」林忍冬睁大眼睛:「我只问你, 你想嫁吗?」 宁蔷终於沉默下来,天上月色清幽,洒在窗台上,就如同铺了一层雪。 「陆琼不见了。」宁蔷道:「也许以大理寺的威势,真就能够找到陆琼。’ 「自从我没了父母,长辈中照顾我的便只有老太君了,她心疼我,如今我看着她病倒在床榻上,又如何能够狠下心肠,不去理会琼弟的所在,不去理会老太君的身体?」 林忍冬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眯着眼晴看着宁蔷,一狠心,道:「我本不愿意告诉你,毕竟事已成此,都说反而令你伤神。」 「可那老太君也好,偌大的陆府其他人也罢,你可知道他们为何接你来太玄京?为何要将你养在陆府?」 「你父母做了一辈子生意,做出了一个不俗的家业,他们死在了妖祸中,一整个商船的货物确实也都没了。 可是北川那成片成片的土地,成片成片的铺子,不知其数的产业又去了哪里?「 「你还年幼,不知你父母的产业倒也正常,可我父亲本就是生意人,又如何不知你父母的生意究竟如何?老太君悄然接你过来,看似是心疼你—-好,便当她心里真就疼你这个自家女儿遗留下来的女子,可她也确实喜欢你家那些富庶的产业。」 「长宁街陆府本就豪奢,可我父亲却颇为不耻,至於我说-—”-连那等苦命女儿的家产都要霸占,便是京中的贵府,竟也有吃绝户的事!」」 宁蔷如遭雷击,她捂住心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一时之间变作煞白。 「吃绝户?」 林忍冬看到宁蔷的反应,也慌了神,她匆忙开启梳妆台上的匣子,从中拿出一枚丹药来,让林忍冬吞下去。 这丹药乃是书楼十一先生与青玥一同为宁蔷开出的方子,正因为有这丹药,宁蔷身体才会好上许多,那顽固的心疾也得以控制。 如今宁蔷犯了心病,这丹药又起了作用,片刻时间,宁蔷的呼吸终於渐渐平缓下来。 可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低着头,肩头在微微颤抖。 良久之後她抬起头来,林忍冬便看到宁蔷泪流满面。 「忍冬,我该如何是好?」 她声音颤抖,询问林忍冬。 「我带你离开太玄京。」林忍冬斩钉截铁, 宁蔷心中竟还担忧陆琼:「可是琼弟————”」 「等我们回了苏南道,我便央求父亲去找陆琼,你莫要担心。」 宁蔷思虑许久,终於点了点头。 可正在这时,林忍冬身旁的丫鬟却匆匆走了进来:「小姐,许是陆府看到你来了,便派了赵万两,吴悲死两位护院过来,就守在门前。” 第431章 神火之后 「赵万两、吴悲死?」 林忍冬顿时大怒就要出门:「两个六境的老卒,难道我还怕了他们?「 宁蔷连忙站起身来,拦住林忍冬:「忍冬,赵万两与吴悲死都是府中的老人,是曾经跟随在神霄将军魔下一同参加了亡人谷之战的,你莫要与他们起了冲突——” 林忍冬却浑然不怕:「我的天资比起陆景这样的天骄之辈只能算作平常,可我父亲乃是真真正正的纯阳天人,我就算没什麽天赋,耳濡目染也修成了神火,挣了一些神通,难道我还打不过他们两个老卒不成?」 宁蔷是看得更清楚些,他看向窗外,看到陆家灯火通明,心中却有些悲凉:「你自然打得过他们,可这里毕竟是陆家府邸,你与他们大打出手,就算是我那性格清冷,终日躲在院中的舅舅不去理会,自然也会有更多的护院前来,陆府护院并不是只有赵万两与吴悲死。」 「想要在这陆府中拦住你我,其实并不太难。」 宁蔷说到这里,脸上显得越发苍白了,嘴角牵扯出一抹难言的笑意,摇头对林忍冬说道:「天下哪有能够称心如意的?万千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忍冬你先回去吧,後日我出阁,你便来送送我,为我盖上盖头。」」 林忍冬知道宁蔷所言确有道理,她身在陆府深处,若无人在意倒也罢了,可现在赵万两和吴悲死就守在门前,她想要在这两个老卒眼皮子底下带走宁蔷,无异於痴人说梦。 「只可惜我父亲还在苏南道,否则我去求他,他竟然愿意助我们。” 林忍冬皱着眉头似乎是在思索还有什麽退路,又或者是在思考还有什麽人物,能够相助於他们, 忽然林忍冬抬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光亮:「宁蔷,我前些日子听了一个传闻,据说陆景要回太玄京了原本脸色落寞,眼神无光的宁蔷立刻抬起头来,她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匆匆询问林忍冬道:「景弟要回来了?」 林忍冬回答:「许多公子小姐都是这麽传的,说是陆景已经在回太玄京的路上,也许再过几日就要回来了。」 宁蔷听了林忍冬的话,惊喜过後又有些担忧:「景弟这是回来干什麽?他被朝廷通缉,又在太玄经中犯下了大罪,他回太玄京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她说到这里,呼吸都有些粗重起来:「他犯下的可是杀头的罪过,能逃则逃,又怎生要回太玄京?」 林忍冬看出了勉强的担忧与焦急,她同样不知陆景为何胆子这麽大,可她却又从陆景身上看到了一些希望,便对宁蔷道:「陆景修为不俗,天下人都在传他能够直面天人、人仙,这即便是在整座大伏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如果回了太玄京,对你来说其实是极好的事,起码可以带我们离开太玄京。」 宁蔷眼中的担忧越盛了,摇头道:「景弟前来太玄京,首要之务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若是带着你我难免要束手束脚,只怕会害了他的性命。 而且—--忍冬,你父亲虽无官职,可却是苏南道第一元神修士,同时也是苏南道最富有的商人,景弟终究是朝廷通缉之人,身上是背负了大罪过的,我倒还好,可你若是与他走得太近,只怕你父亲会受朝廷冷眼。」 林忍冬好奇的看了宁蔷一眼,道:「平日里看你并不愿琢磨这些,今日怎麽看的这般透彻? 不过倒也无妨,我父亲之前还曾夸赞过陆景,说是对他颇有敬重,再说苏南道是我父亲发迹之所,产业遍及整个道府,与朝廷多有关联,受些冷眼也不值当什麽。」 宁蔷坐回了梨花椅上,幽幽道:「你答应我,如果景弟真就来了,你也莫要将此事拿去叨扰他,他肩上扛着许多,我又何必再去拖累他?」 「也许我的归宿就在这太玄京中,就在那大理石寺卿府上————我—————·认命了。」 宁蔷闭起眼睛。 林忍冬眼中也有泪水打转。 她与宁蔷一同长大,从小到大便玩耍在一起,如今又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厌世之意。 恰在此时。 有一位丫鬟走入宁蔷的闺房,站在屏风外面恭恭敬敬行礼,又道:「小姐,春泽斋中传来讯息,老太君让我等为你梳洗打扮,那大理寺寺卿府上又改了主意,说是明日清早就要来府上迎娶。」 当—— 宁蔷身前桌案上的铜镜倒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忍冬嘴唇微微颤抖连忙问道:「怎麽是明日?明日是陆府府上宴请,後日才是过门的日子! 大理寺寺卿公子这样的人物成婚,早先必然已经安排妥当了许多事,又如何能够乱改时日?客人怎麽办?宴席又怎麽办?」 那丫鬟也咬了咬牙,道:「忍冬小姐,老太君与大夫人也十分疑惑,可是大理寺寺卿府上确实派了管家、媒人一同前来传信。 那管家说了,明日陆府便办陆府的宴席,他王家也在明日办宴,有心之辈自然会错开时间两家都来,倒也不算什麽。」」 丫鬟说到这里略有一顿,又有些无奈道:「那管家还有些趾高气昂,说神霄将军久久闭关,陆府又生出了许多不吉利的事,陆府的宴席,京中也许并无多少权贵前来参加,倒是可以怠慢 「好生无礼。」林忍冬皱着眉头:「老太君平日里最好这些虚礼,他们又如此无礼,怎麽今日便答应的这般痛快?」 丫鬟沉默不语,她神色里也颇有些茫然:「总之老太君这般吩咐下来了,明日正午时分,王家就来迎亲,蔷小姐,成婚时的衣着妆容颇有讲究,还需给你开脸,沐浴全身。 今日辛苦小姐,只怕并无睡觉的时间了。」 宁蔷一动不动坐在桌案前,道:「知道了。” 林忍冬看到好友如此消沉,心中越发难受,她抬头看上天空,却看到天上的月亮都被云雾遮挡住了,月光不再透下来,不再落於大地上,显得这陆府竟有些鬼祟之感。 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宁蔷朝她勉强一笑,仍然是那一句话:「大理寺寺卿———是我高攀了。」 林忍冬立刻泪如泉涌。 是啊,就如同宁蔷所言,对这太玄京绝大多数的女子而言,能够嫁到大理寺寺卿府上自然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对绝大多数女子而言确实是高攀了。 可是————”-自小生活在北川道,又是父母独女,受尽了疼爱的宁蔷却不同於其他女子,她不愿意嫁给一个终日流连风月之地的富家公子,她不喜欢他。 大昭寺一如之前二年那般香火不绝。 时至秋日,大昭山路上的枫叶已然如火,陆景踏在山路上,树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令人有些心旷神怡。 山中如火,又刮来清澈的秋风。 陆景侧头对身旁的盛姿道:「重山叔父我一人去见就好,你又何必专程前来陪我。」」 盛姿低着头,不去看陆景的面容,只是笑道:「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是太玄京的东道主, 自然要陪一陪你。」 陆景微微一笑。 盛姿余光警到陆景的笑容,只觉得秋日的天气越发明媚了」 二人并肩,一如陆景自河中道归来的那一日。 那日有雪,今日又有如烈火般的枫叶。 盛姿就走在陆景身旁,走得极慢,於是陆景也不由收敛脚步慢下来。 二人便如此悠然而行,一路走上了大昭山,看到了山侧那巨大的佛陀像,也看到了那漫山流下的瀑布,直至看到陆重山的小屋。 二年不见,陆重山学一如之前那般,白日里就盘坐在瀑布前,身前的桌案上满是佛经、典籍。 与二年前不同的是,陆漪这姑娘却显得成熟了许多,她蹲坐在瀑布的下游,手中拿着一根捶衣棒,正仔仔细细洗衣服。 盛姿在陆府中、 二生达乎年五字美后关云类便是由陆漪带过来的。 她走下山路,恰巧陆漪回了房中点起炊烟,大约是要为陆重山准备早饭。 二人便来到陆重山身後。 盛姿还在欣赏激流而下的瀑布。 陆景却看向陆重山身前桌面上的佛经与典籍。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警,可当他看到那典籍上的几行文字,神色顿时郑重起来。 只见他伸长脖子,极认真的越过路重山的肩头,看一下那本典籍。 「中天要录?」 这又是什麽年代的典籍? 陆景隐约从这惊鸿一警中,看出这典籍中竟然在描写元神一途与天地的关联。 「随日而至,感应天枢、泥丸化真犹如天盖,神火灼灼燃烧,乃为假阳,假阳引真阳,真阳铸雷火——— 陆景咀嚼着中天要录上的那一段文字,越发觉得这一行文字的玄妙。 「修行一途,便是夺天地之真!感应、出窍、日照、化真、神火—一步步修行,一步步壮大自身,从而得以与天地相联通,驾驭天地之力,又可藉助天地之力改造自身。」 「现在的照星境界改造自身元神的程度实在太低,反而是纯粹藉助天地宙宇间的伟力,可这中天要录中的这段话,却与照星境界有些不符。」」 陆景暗暗思索。 他清楚的看到,那中天要录谈及神火之後,并不曾提及天上星辰,反而比作假阳。 神火是假阳,却要藉助神火这假阳引动真阳入体,真阳又要铸造雷火— 陆景似乎在这茫茫的天地道路中,看到了一条被迷雾遮掩的路。 直至此时,陆重山的心绪似乎终於从那些典籍中抽离,他听到身後的响动,继而侧过头来,就看到一身白衣,腰间配着斩草刀、司命剑的陆景正看向他。 陆重山微微一愣,继而匆忙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笑容。 「陆景,你何时回了太玄京?」 陆景恭恭敬敬行礼:「我昨日子时才入太玄京,今日清早便赶来盼望叔父了。」 陆景语气缓慢,执晚辈礼仪。 陆重山上前扶起他,看着他感慨道:「天下的事实在是难以预料,曾几何时你还在春泽斋中恭敬听训,便是要去那书楼,老太君也不放手。 这才多久,你离开了太玄京又回来了。」 他脸上多有感慨,既然又想起了什麽,又有些落寞起来。 陆景知道他在想他那姣娘和幼,也不说什麽,只在旁等候。 「三哥!」 忽然,颇有些惊喜的声音传来。 陆景转头看去,就看到那院子门前,陆漪挽着双袖,头上还带着丝币包住自己的头发,正惊喜的望着他。 那瀑布前,盛姿有些担忧的看着陆重山与陆漪。 陆景看了他一眼,笑道:「崇天帝自上一次灵潮落败之後就性情大变,不再去关注民生,也不愿理会朝政。 可崇天帝无论怎麽变,都不是一位恣睢腌的小人,正因如此我才敢来探望重山叔父和陆漪妹妹。」 盛姿听到陆景的话有些紧张,她连忙左右看了看,确定周遭无人才放下心来。 陆漪端来一些吃食,几碗米粥,几碟咸菜,几个白面馍馍。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道:「我手艺不行,这院里也不能见荤腥————”」 盛姿大大方方一笑,挪撤陆漪道:「我几次来看你,你每次都拿这些米粥咸菜搪塞我,明日可要与我一同出去,好好请我吃顿好的。」 陆漪知道盛姿的用意,摇头道:「盛姐姐每次都这般说,可每次与我一同上街,付银两的却都是姐姐你。」 她似乎是在大昭寺中呆久了,终日无聊,今日又有陆景这一位极亲近却又许久未见的堂哥前来,陆漪说了许多话。 她询问陆景离开太玄京之後去了哪里,问太华山上的景色如何,能不能与这大昭寺相比,又问太华山是否太过荒凉,问陆景可曾亏待自己。 页「同题然後本来笑得极开心的陆漪眼里突然有了泪水,她抿着嘴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又看到陆景皱起眉头了眼神中颇有关切,於是这位不过十七岁的少女就大声哭了起来。 陆重山急的手忙脚乱。 「三哥,陆府全然变了,变得阴森恐怖。 我府上的绮蓝丫鬟被大夫人因为一件小事打杀,老太君生了病,就因为锦葵姐姐不曾点好檀香,老太君便让大夫人处置。 大夫人竟然打断了锦葵的一条腿,又将她赶出了陆府,如今不知锦葵姐姐究竟在何处。」 陆景和盛姿对视一眼,他们不知还有此事。 锦葵乃是老太君最得宠的丫鬟,在府上的地位比起一些庶出的公子小姐还要更高许多。 而且这丫鬟称得上八面玲珑,无论是说话做事都滴水不漏,哪怕是陆府的大管家见了锦葵,都要喊上一声大姑娘。 却不曾想,这样得宠的丫鬟,却因为如此小事被打断了腿赶出了陆府,简直匪夷所思。 陆景睬着眼睛,想起陆府那棵参天的大树.\n 陆漪这丫头却还在哭诉:「老太君真就老糊涂了,她竟然要将蔷姐姐嫁给那整日聚会遛狗斗鸡,不学无术的王家公子,我前些日子才去看过蔷姐姐,原本已经调理好的身子又变差了,脸色越发苍白,想来是那心疾又犯了————”-後日她便要出嫁,我时至今日都不敢去看她,我怕我一看到她就哭,反而令她伤心———」 陆漪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今日见了陆景和盛姿前来,才敢畅畅快快哭一场。 陆重山坐在旁边,眼中多有关切。 他在那陆府,唯有陆漪与陆景与他最亲,最像他的亲人。 陆景听了许久,又轻轻弹指,一道柔和的风吹来,吹乾了陆漪脸上的泪水。 他朝着陆漪柔和一笑,道:「你放心,今晚我就去见一见蔷姐姐,她倘若不愿出嫁-—-那就不嫁了。 陆漪顿时喜出望外。 陆重山叹了口气,低着头自言自语:「一府之盛哀不过转瞬,陆府空有百年繁荣,时至今日也该落幕了。」 他似乎并不眷恋陆府的繁华,又站起身来,朝陆景招了招手。 陆重山与陆景行走在山中。 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那闭眼的佛陀,看到那瀑布不断倾注而下。 「你既然敢来太玄京,我也就不问你缘由了。」大约是因为陆漪的整日陪伴,陆重山的语气好了许多,不再那般消沉,他指了指那如同山岳一般巨大的佛陀,道:「天下将乱,陆府的结局乃是真正的天道,府中人种出的因,现在要结出果了。「 就连陆景也不知陆重山口中的因与果究竟是什麽,他对陆家你并无多少兴趣,也就并没有过多询问。 陆重山继续说道:「你看到那大佛了吗?这尊大佛看似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可我读遍天下佛经,寻遍天下典籍根源,才知道这尊佛陀因为毗沙门恶佛,佛性凶恶,最擅吸引人的魂魄。 早在大昭寺在此地建立佛门宝刹之前,这佛陀像已经在此。 也许大昭寺这一届主持取法号为释怒主持,大约便是想要度化这尊佛陀。」 「大昭寺佛统特殊,想要令天下为善,便是佛陀也莫要有恶佛、怒佛,只是人有人性,佛亦有佛性,平白干涉渡化,反而会生出祸端来。」 陆景听到陆重山的话,只觉得天为惊奇」 眼前这佛陀像竟然是一尊恶佛陀,他下意识想要映照太微垣,照起三公神通,仔细看一看这佛陀的雕像。 一旁的陆重山却好像看透了他所思所想,朝他摆了摆手。 「不必执於显相,恶佛自有恶佛的佛性,而且———-等到灵潮起,也许这佛陀就不在这大昭寺了。 陆景瞳孔一缩,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去先是远远看了一眼瀑布前头桌案上的典籍,又看向那佛陀像,紧接着他的自光文落在陆重山身上。 他隐隐约约见猜到一种可能。 陆重山却将双手背在身後,对陆景道:「我也要离开太玄京了,你那小妹跟在我身旁只怕太过危险,毕竟世道太乱。 我听大昭寺佛子神秀和尚与我说,你在太华山上建了一座新的书楼,若是可以----还请你将陆漪带去太华山,所谓长兄为父,你与陆漪虽然只是堂兄妹,可在我眼里,偌大的陆府便只有你称得上陆漪的长兄。 叔父就将陆漪托付给你,我心中并没有令她成家的打算,也不想看她有多高的成就,随你在一起,大约要更安全些,平生只是喜乐便好。」 陆景敏锐的嘎到一丝托付的意味,他忽然想起在陆府竹林小屋中的时候,陆重山曾与他说过, 有朝一日,他要去南海落龙岛,去寻那头坠凡的老龙,接回他的姣娘和幼囡———· 後来,陆景每每想及此事,都只觉得重山叔父受了些刺激,老龙便是他的梦魇,姣娘、幼是他的执念,令他无法割舍。 现在在看,陆重山—好像真打算去一遭落龙岛。 於是——-陆景低头想了想,却并未劝陆重山,反而朝他一笑,道:「叔父,你倘若要去南海寻了条老龙,去之前倒是可以知会我一声,我与你一同前去。」 陆重山微微一惬,望向陆景。 陆景摸了摸腰间的宝剑宝刀,笑道:「那老龙许以重利央人杀我,我一人势单力薄,还要重山叔父助我。」 陆重山醒转过来,他先是点头,然後又摇头。 「那老龙自天上落凡,根基已经坏了,老龙楼也早已没了他的龙鳞。 即便他如今的修为通天,想要更进一步已然不可能。 以你的天赋,有朝一日总能报仇,又何须与我一同前去?」 陆重山似乎看穿了他,笑道:「我知道你念着情分,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可这件事情我不需你助我,我答应过姣娘,要去接她们娘俩,要去报仇,就不能假你之手。」 他语罢,又从袖中拿出一本典籍来。 那典籍正是《中天要录》。 您兴趣的。 他将中天要录递给陆景:「这本书不过是在讲些天地风物,讲些与天地相合的道理,於我无益,你拿去参研吧。」 「这本书是我得自姜白石,那时我还年轻,颇有些名头,姜首辅一日在街头见我驻足买书,就将这本书赠予我了,并送了我时时勤勉四字。 只可惜——-我辜负了姜首辅的期望,蹉跎一生并无什麽建树。」 两鬓早已百发丛生的陆重山长长叹了口气。 陆景接过中天要录,心中暗想,恰好剑甲商晏请他去拿的宝物,也在姜首辅手中,到时候见了姜首辅,却也可以问问中天要录的来历。 「今日前来大昭寺,所得甚丰。」 陆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那恶佛雕像。 他此来大昭寺,得了神火之後真正境界的蛛丝马迹,又揣测到一些重山叔父的意图-——””: 「我还在陆家时,锦葵姑娘也相助我良多,时常与我透露一些讯息,平日里对青玥也多有照顾她离开陆府,又不知去了哪里?断了一条腿,若不小心些只怕性命也无了。」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又与陆重山一同下了山,来到那小院中。 他要来纸笔,写下一封书信,又随手一扔。 那书信就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了。 「柳大家在太玄京中颇有人力,黑白皆有涉猎,不知能否寻到锦葵姑娘的踪迹。」 「至於陆琼—————」 陆景眼神渐冷,想起他还在太玄京时,陆琼便与几个杀气冲天的和尚有些来往。 那些和尚的来历陆景自然知道」 「平等乡。」 陆景心中思索。 陆琼看似顽劣,实则有一颗赤子之心,与陆府绝大多数人都不同。 他心地良善,不拘泥於世俗功名,行事看似荒唐,可却由心而为。 在整个陆府,有人可怜那时的陆景,有人视陆景为陆府的腐肉恨不能割去,唯有陆琼待他,与待他人并无两样,时有挪,但却并没有什麽坏心思,真遇到大事,还时常为陆景求情。 陆景自然记得这些。 他远远望向太玄京陆家方向,就如同陆重山所言,陆家自有他的因果,终究是要化为一处废墟的。 陆景不愿去看那些恣睢小人,却要给那些好人种下的因,给出一个果。 所谓因果,大约便是如此。 「陆府那些好人的因果在我这里,那些恶人的因果,又是谁浇水施肥的?」 他下意识想起一位深宫中的女子来。 恰在此时,盛府上有一位侍卫匆匆前来,向盛姿禀报了一件事。 盛姿皱了皱眉头看向陆景。 「婚期改了,大理寺寺卿迎亲的队伍已经接走了宁蔷小姐。」 陆漪面色大变。 陆景神色却丝毫不改,躬下身来行礼,向陆重山道别。 秋日的风又起。 陆景骑上照夜,与盛姿回了太玄京。 他站在太玄京城门前,抬眼看去,太玄京中最为宏伟的忍让是那一座辉煌的宫阙。 那宫阙中似乎有人正坐在王座上,与陆景对望。 不知在想些什麽。 第432章 我能做那书楼执剑否? 大理寺寺卿家的公子娶亲,哪怕是对於太玄京中的权贵而言,也算是一件大事。 哪怕王家大公子王臣儒是个遛狗斗鸡,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纨,整座太玄京中的豪门世家、官府将门也要派人前去祝贺。 大理寺卿王武成就站在府门前,远远眺望青云街口能够入住青云街,王武成自然是有几分傲气的,他今日的脸色并不好看,哪怕站在门口迎客, 见到前来祝贺的京中大人们,王武成脸上的笑容也十分牵强。 他身旁,大理寺少卿也前来帮着操持,他自然能够察觉到自己的顶头上司对於这桩婚事极不满意,原因自然是大理寺寺卿这样显赫的门,却娶了这麽一个丧父丧母,身上又有些顽疾的女子。 新娘虽然借住在神霄将军府,可仔细想来,她并不算神霄将军府上的人,父母本就为一介商人,如今更是魂消妖祸。 再说,九湖陆家早已经落寞,府中青黄不接不说,家中又有怪事频发,令人忌讳。 神霄将军刚刚从远山道回来时,圣君召他入宫,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猜测圣君要重新起复神霄伯,却不曾想一年多时间过去,神霄伯依然是那个神霄伯,仍然处於大幅朝廷权力的边缘。 这等的陆家,本就与大理寺寺卿府上并非门当户对,那女子倘若是陆府上的小姐倒也罢了,毕竟九湖陆家门媚不高,府中家资却极为丰厚,整条十里长宁街,陆府最为富庶豪奢,大理寺并不是能轻易敛财的所在,权财相辅倒也不错。 可偏偏这新娘并非是九湖陆家之女,换句话来说,便如同白身一般,娶了这样的儿媳回来,王武成文如何能够并心, 「只可惜王大人对他府上那位大公子是毫无办法。」 大理寺少卿想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 雷厉风行的王武成面对家中顽劣嫡子,面对家长悍妻,也只能咬着牙引起这女子过门。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时不时高高抬起头,透过宽门大院看向远处,想要看一看拿捏住王家公子人心的究竟是何等的姑娘。 此时此刻,那中堂之後,一位身着缭姿镶银丝罗裙的宫装妇人神色也同样不好看,她正是王家大夫人,来自河东八大家之一的谢家,家世显赫,王武成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这谢家的门媚功不可没。 王夫人此时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水,询问身旁一位丫鬟:「少爷走到哪里了?」 那丫鬟恭恭敬敬回答:「已然过了观前街,再过片刻时间就到了。「」 「马鞍、火盆可准备妥当了?」 「这女子是个不祥的,草字、麸子、栗子、花生、枣也要多准备些,破了她的邪气才好。」 她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茶水。 那丫鬟就回答:「夫人放心,早已准备妥当了,你吩咐的破邪咒符也早已贴上了,夫人不必挂碍。」 她略微顿了顿,对王夫人笑道:「这姓宁的北川道女子倒是个有心机的,不知何时哄顺了臣儒公子,竟然令臣儒公子这般痴狂,哭着喊着闹着都要让老爷前去提亲。 手段倒也令人佩服。」 王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盅,冷哼一声:「也算是她的造化,可是入了我王家府上,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不消三五日也如同猫儿一般了,大府的规矩,又岂是那般轻易的?」 丫鬟行了礼,站起身来为王夫人捏肩揉背:「只可惜公子太急了些,否则等到公子娶了正妻, 再收这女子为妾室自是最好的。」 王夫人神色难看,冷哼一声,瞪了那丫鬟一眼,道:「往後莫要说这许多,她既然进了府中, 便是臣儒的妻室,便是高攀的也轮不到你们说话。」 那丫鬟低下头来,笑道:「夫人说的是。」 王夫人虽然这般说了,可无论是语气还是神色,分明都没有责怪那丫鬟的意思,想来这丫鬟应当是个得宠的,又或者——-便如这丫鬟所言,王夫人也如王武成,心中极不喜欢陆府上那无父无母的女子。 正在此时,有家丁匆匆来报:「夫人,轿子已经到门前了。」」 「倒是快了些。」王夫人站起身来,那丫鬟扶着她出门,就看到自家儿子一脸喜气洋洋,从那挂着彩的大马上一跃而下。 戴红盖头的女子下轿,过火盆、过马鞍,又撒下了五彩粮破邪,周遭有人纷纷喝彩,一时之间场面出奇的热闹。 陆景自远处的街口走来,来了这青云街上。 青云街一如既往的宽阔,能容纳八架马车并驾齐行,他看着热闹的王府门前,又看到那名为王臣儒的王家公子,最开始王臣儒去扶宁蔷下轿,他还未曾碰到宁蔷,便被一旁的司礼喝止,说是不合规矩,他这才收敛住手臂,站在一旁。 陆景正要继续前行,去那王家走一走,可不远处的街巷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穿银袍,剑眉星目,相貌堂堂,身躯凛凛,一双眼眸射天上斗牛之星,顾盼之间就好像有万夫不敌的威风。 陆景停下脚步,看向那人。 来人背负双手,也来到陆景身旁。 他看着不远处的王府,道:「大理石寺卿即便是在整座太玄京,都算得上真正的权贵,先生那表姐能够嫁到王家,其实也算是一个好归宿,我看那王家公子对这女子也颇为上心,先生何不给他一个机会?」 「上心?」陆景摇头:「元神渐长,自有识人知性之明,尤其是这等几乎不曾修行的人物,殿下,按照道理,你修行了大雷音寺的杀生菩萨法,又曾经跟随七先生读书习字,岂能不知这王家公子的习性?」 来人正是太子禹涿仙。 禹仙威势仍然灵力非常,高大的身躯周遭隐约有雷霆闪烁。 他听闻陆景的话,嘴角露出些笑容来:「先生,我知道你胆魄如铁,又养了无畏剑心,行事猛烈,因此你之前在太玄京行了那等悖逆之事,令我大为惊异。 可即便如此,我却从来不曾想过,你竟然还敢回太玄京,甚至回了太玄京之後首次露面,就是想要进那太玄京有数的大府上夺亲,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先生可曾想过你这般做的後果?」 陆景身着白衣,衣袂飘然,他看着禹涿仙认真询问道:「还望太子与我说一说我这般做的後果?」 太子禹涿仙眼神忽然越发凌厉起来:「先生前来太玄京,太玄京中许多官将,许多修行者之所以无人相问,是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默契的等待圣君下令,他们装作看不见你,以等待圣君对你的处置。 )宏芯耐。 我知道神通魁首楚狂人与你一同进了京城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桃山上的守山人就在山上,宫中的道人与和尚正在暗处看着你,大伏地官也许便在那些前来参加宴席的人中。 楚狂人强则强矣,可只靠他一人,只怕还护不住先生。」 此时天上风波起」 云雾遮掩了艳阳,天气更清冷了些,又有云彩飘来,大雨将至。 陆景听了禹涿仙的话,神色不曾有丝毫变化,他也笑了笑:「既如此,太子出现在我身旁,是要看我是否会出手,我一旦出手,太子便会对我出手,杀生菩萨法临天,要以杀生法镇压於我?」 「先生说笑了。」禹仙眼中如有雷霆酝酿,直落天地:「只是我又去了一趟雷劫海,自那雷劫中得了些许明悟,杀生菩萨法便如雷霆,应当迅疾璀璨,有杀灭一切的气魄。 我修为有了精进,就想要看一看先生的剑道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也想要看一看先生的太微垣、 荧惑帝星究竟何其玄妙。」 陆景看向太子,脸上笑容不改,又摇了摇头:「我来太玄京是为了办事,并非是个寻死。 我已经杀了一位皇子,是为大逆不道之人,若是又杀了太子,只怕确确实实走不出这太玄京了。」 「所以-太子你可曾记得,曾几何时你在书楼不远的清雅别院中答应我,要为我办一件事。 禹涿仙气息一确经买lehna 次与先生当面,只觉如先生这般的少年少之又少,先生又解我之难,所以才有了此事。」 「先生竟还记得,倒也是能的。」 陆景侧头问道:「太子说话还算数吗?’ 禹涿仙自然而然点头:「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不算数的道理?先生是想让我阻止这一桩婚事?此事-——--倒是令我有些难办,我为大伏太子,群臣对我却有监督职责,我倘若做出这般荒唐之事,明日御史台的言官奏摺,只怕就会如同雪花一般飘到太乾宫,摆上圣君的案头。」 「只是——-陆景先生,我今日前来见你,既想要问一问先生胆魄为何如此之甚,也想要验证是我的杀生菩萨法。 可先生既然想要我履约,那我———— 「太子误会了。」陆景摇头,道:「太子乃是群臣表率,又岂能做这般荒唐之事?我书楼七先生曾经教授太子学问,想来七先生是认同太子的,既如此,我又何必损了太子的法度?」 禹涿仙眼神越发不解:「所以先生是让我?」 「我想让太子在旁看着,莫要挡我的路。」陆景手扶着一刀一剑,踏步向前。 禹涿仙神色惬然,等他反应过来,陆景便已然一身白衣,直去王家府上。 宁蔷隔着头上的红纱,隐约看到王府的高门大院,她看到堂上,王大人与王夫人坐在高处,周遭许多权贵列席。 两位长辈脸上挤出慈爱的笑容,望向了宁蔷。 哪怕宁蔷头上盖着头纱,可一道薄纱,又怎能遮掩住宁蔷的目光。 她这二年来寄人篱下,最是看得清他人的神色,於是宁蔷变成那些慈爱、温和中看到这两位长辈眼神深处的冷然。 宁蔷心中叹了口气。 她今日从陆府上轿时就在思索,她宁蔷的归宿大约就如此了,她并无选择的权利,就如同一具木偶一般被盛装打扮,继而送上花轿。 如今到了这王家府上,王武成与谢夫人的眼神要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便是认命,往後的日子只怕也并不简单。 一如她在轿上听到前来迎亲的丫鬟窃窃私语。 「至多半载,依照公子的的性子就会生厌,到了那时可就没有这般风光了———」 「正是如此,到那时若是她规规矩矩好生做一位正妻倒也罢了,倘若还敢生出事端来,还有好日子等着她哩!」 大府的规矩何其多也? 两个丫鬟若无旁人授意,又岂会在这般大喜的日子说出这样的话来? 宁蔷知道,这是王府对於她的敲打,可无论如何不过是上了迎亲的轿子便有了这番敲打,去了那府中,又应该是何等的光景? 宁蔷有些出神,她想起还在陆府时的陆景来。 陆景一介庶子,平日里就多遭人白眼,後来又成了南国公府冲喜的赘婿。 那时的景弟,心绪大约也与我一般吧?并无选择的权利,只如傀儡木偶一般。 宁蔷思绪飘飞,她心中有些绞痛,一时之间眼晴有些模糊,耳朵也多出了些杂音。 正因如此,她未曾听到一旁的司礼正高声让她上前奉上第一道茶礼,强烈的痛楚令她喘气声都更粗了许多,於是宁蔷只能强撑身躯站稳,免得支撑不住倾倒下去。 司礼见宁蔷没有反应,便又出声,宁蔷仍然没有反应。 王武成皱起眉头。 此刻中堂中有一位将军察觉到了宁蔷素乱的鼻息,又听出了他嘈杂的心跳声,就皱眉道:「这女子似是有些不舒服,不如稍作歇息————” 大理寺寺卿王武成却忽然抬手,笑道:「今日乃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也是我王家的大事,礼仪尊贵,又怎能平白打断?臣儒,你去扶着你这新婚之妻,与她一同奉茶。」 王武成这般说了,旁边自有人应和,拍手道:「如此也好,如此一对年轻公子小姐,正该这般恩爱,二人一同奉茶,也有极好的寓意!」 王臣儒听了父亲的话,也就自然而然凑近宁蔷,便想去扶她。 宁蔷耳畔仍然有杂音鸣响,心中的绞痛还未曾停息,她敏锐的感觉到王臣儒凑了过来,下意识想要说一句·——.\n「如今还未礼成,这不合规矩」,可却又没有了说话的力气———.\n —呼直至从庭外有一阵微风吹来,直吹在宁蔷的心上。 那微风温润,就像是从宽阔的麦田中吹来,顿时让宁蔷心神一松,心中的绞痛顿有所止,她听到门外有一阵骚动传来,旋即又从轻纱遮掩中看到本来端坐在高位的王武成猛然站起,面色骇然。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道极熟悉的声音传来。 「表姐,好些了吗?」 区区六个字,宁蔷顿时泪如雨下,她肩头抽搐着不曾转过身来。 中堂中的众人惊疑之间,就看到一身白衣迈步而来,他腰间配着刀剑,刀与剑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铿锵——· 场上众人何其多也,一时之间却无有一人出声,就看着那人走进来,直直来到中堂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乃是刑部侍郎郑元义,他猛然站起身来,手指指向陆景,怒喝道:「陆景!通缉要犯,竟然如此猖狂,胆敢来此青云街!」 雾时之间,太玄城守军元朗将军一身气血轰然勃发,激昂的气血化作一阵狂风直扑而来。 又有宿玄将军猛然一拳轰落,只一瞬间,空中爆响声传来,汹涌的拳意就如同烈火,中堂中气血闪耀,彷佛四面八方都燃起火焰! 又有十余道元神出窍而来,种种神通酝酿,锁住陆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又过去几短暂的一瞬,更多的气魄浑然照起,威威凛凛令人不寒而栗,其中甚至有玄衣卫自阴影中显现出来,站定於这王家中堂的四面八方,一道阵法跃然升起! 此时此刻,陆景正迈步走向宁蔷,他感知到了这绝伦的神通、强横的武道,神色依然丝毫不改却见他弹指,青云街虚空中,二颗帝星、七颗元星冉冉升起,直挂云间。 荧惑凶戮之气肆意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青云街。 如有剑气起璧山,立气高峰百余座! 自这青云街上,剑气如璧玉,转瞬间就有上百道璧山耸立,每一道剑气山岳中,都如有一股浩浩荡荡的长风,长风吹拂而来彷佛吹散那些剑气山岳中的阴霾,露出了一轮炽热的大日! 人间剑气化作剑气大日,光芒大作。 陆景抬头,天上星辰、剑气璧山、大日烈阳、剑气长风全然落在腰间的司命宝剑上。 直至这一刻,宝剑出鞘,一剑挥洒而出。 如有剑气射云天,直上当空,剑气中夹杂着汹涌的正气,直贯天地! 顿时,周遭气血也好、武道也好、神通也好、滚滚武道狼烟也好,俱都被这一道剑气轻易的绞碎。 便是七境巅峰的两军将军都被强横的力量带起,飞将出去,其余人更不必说,尤其是那些元神修士,被陆景剑气大日一照,元神顿时萎靡,惨叫连连。 王家中堂爆碎,也斩去了玄衣卫的阵法。 陆景就在这爆碎的尘埃中向前,此时宁蔷终於转过头来,她摘下轻纱,看到陆景肩头悬剑而至她看到王臣儒穿着喜服站在她的身旁不知所措。 大理寺寺卿王武成与那来自河东世家的谢夫人仍然坐在高位,一动不动。 也不知方才那恐怖的剑气涟漪为何不曾冲飞他们。 下一瞬间,宁蔷便知道了答案,她看到陆景上前朝着王武成行礼,道:「寺卿不必担忧,陆景前来只是为了问表姐一句话。」 他左右看了看这破败的中堂,摇头道:「如此境况实非我愿,若非那些将军大人平白对我出手,也不至於如此。」 继而他又看着宁蔷,缓缓问道:「表姐。」」 「你可愿意出嫁?」 宁蔷脸上仍然不断流下泪水,她看着陆景,依稀看到那位酷暑之时人在假山旁读书的少年,於是她坚定的摇了摇头。 「不愿意。」’ 陆景笑着颌首,又对王武成道:「我家表姐既然不愿,这桩婚事便办不成了。「 王武成终於回过神来,他既然能够任职大理寺,自然有几分气魄, 他皱起眉头,冷哼道:「陆景!父母之命媒之言贵於天地!你乃是书楼先生,是天下儒生表率,又是书楼执剑,自命清贵不凡。 可你今日却在做什麽?平白闯入他人喜宴,夺人妻子,究竟是何道理?」 「何来父母之命?」陆景轻拂衣袖,自有微风前来卷起宁蔷:「我那姑父姑母早已不再世,这桩婚事你们可曾问过北川的宁家?」 王武成气息一滞,北川宁家便只有两脉,宁蔷父母早已不在,宁蔷的伯父已经垂垂老矣,又无多大权势,无论是王家还是陆家都全然不曾将北川宁家当一回事。 他一时理亏,又强撑起精神,道:「也曾问过宁家,不曾有答覆,这宁蔷住在陆府已然四年有余,得了陆府老太君之命,难道不够?」 「不够。」陆景摇头:「没有主家的答覆,便是有陆府老太君之命,也不够。」 王武成怒发冲冠,厉声质问道:「陆景,你眼中无父无君,岂能做那书楼执剑?」” 陆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武成,他们目光交错,陆景深邃的眼神与王武成的目光交错,他望若王武成,轻声问道:「王大人,你且看我,我能做书楼执剑否?」 王武成气息渐弱,他想起陆景对於这天下的功绩,又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於是陆景走出王家府邸」 禹仙仍然站在原处,这位太子有些惊奇的看到陆景踏空而去,又看了一眼太玄宫方向,却见那里毫无动静。 第433章 从未见过的卦象 一年以前,那位叛出太玄京的景国公真回来了」 他甚至大闹了大理寺寺卿家的婚宴,带走了自家表姐,据说是因为他那表姐并不愿嫁给王家纨的公子。 民间百姓最喜欢这样的事,不过二三日时间就已经传遍了太玄京。 玄都人家又怎会不知陆景是谁?他本身在太玄京便是一个传奇,自不受待见的豪门庶子一路成长为景国公,并非依靠他人的荫恩,而是因功劳封为国公。 河中道已然不知有多少个陆景的生祠,甚至有些村落路口都立有陆景佩剑持刀着白衣的雕像。 在陆景身上,本就有很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再加上抢亲一事,又让陆景更接地气,不再是那位高悬於天,名声震动天下的盖世天骄。 而玄都那些权贵人家却在纷纷猜测,为何陆景这样的逆贼进了太玄京,太玄宫中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圣君与那些执掌天下的大人们就好像根本不曾知道这件事,京都中一时之间风平浪静,大理寺寺卿几次入宫想要面见圣君都无从得见,又去见了青云街上府中养病的姜白石姜首辅,却又漠然归来,自此之後三五日,也不再众人前提及此事了。 太玄京中的权贵自然是天下最聪明的一干人,事情进展至此,他们都默契的知晓了圣君似乎改了主意,并不打算再要陆景的命了。 而最为愤怒、懊悔的大约便是长宁街陆家老太君和锺夫人」 老太君本就身体有恙,听闻此事,大声怒骂好几句逆贼,又因太过恼怒,头痛欲裂昏了过去, 於是陆家又请民间名医,又请宫中太医,这才将老太君救起。 救起之後,锺夫人与老太君沉默良久, 老太君颤颤巍巍站起来,她拄着鹿头柺杖走出春泽站,眼神中又藏着一些後悔。 「这二三年时间,太玄京中总有人看我陆家的笑话,说是陆家好不容易养出一个麒麟子,养出一个盖世的人物,却硬生生被执家的妇人们推了出去。」」 老太君一阵虚弱的咳嗽之後,又道:「我心中其实知道他们说的并非是闲话,而是事实,你我确确实实将我陆家中兴的希望推了出去。」 「後来,他成了逆反的贼人,甚至皇子都死在他的手中,我一边庆幸,一边又暗生快意,庆幸於我陆府早已和陆景没了关系,快意则是来自於陆景这等出身的贼人,又如何能够站的比陆家更高?活该成为叛贼,受大伏朝廷通缉。!」 锺夫人默默的听着,她面色苍白,大约是因为陆琼的消失而忧心成疾。 她听着老太君的话,心中又何尝不是这般想的。 「据说陆景是那第八境的修士,若是陆景愿意相助,也许就能够找到琼儿了。」 锺夫人思绪及此,眼神里又有些列毒恼怒。 以前的陆景生死都在她的手中,如今却成了这样的境地,她不由看向陆神远小院的方向,列毒和恼怒退去,又变做了凄凉。 老太君自然知道锺夫人在看什麽,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明白———百年陆家真就要落寞了。 她转身回了春泽斋,低声道:「锦葵,准备一些檀香————”” 老太君话还未说完,又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忽然落下泪来,她猛然转过身来,对锺夫人说道:「你备上马车,据说陆景就在他那养鹿街空山巷中的小院里,我们去同他认罪,老身就向他跪下,求他寻一寻琼儿!」 此次锺夫人不曾多说什麽,匆忙转过身去准备马车。 二人一路去了空山巷,可那空山巷小院中并无陆景的踪迹。 一位诰命老夫人,一位执掌一座豪府的大夫人就这般在空山巷口一连等了三日,都不曾见到陆景的踪迹,无奈只能失望而返。 陆景确实在住在空山巷中,只是不愿见二人。 又过一日,蔚花阁的柳大家就传来讯息,有人在麒麟街上见过锦葵姑娘,她们派人去寻找,锦葵姑娘确实在麒麟街上。 锦葵姑娘能够在陆府那等所在一路从一个普通的丫鬟,成为照料侍奉老太君的大姑娘。 哪怕跛着腿,也并不曾屈服.\n 她典当了因她贴身携带而不曾被扒去的一枚玉佩,又租了小屋,买了原料制成桃花糕,在显贵极多的麒麟街售卖。 锦葵姑娘是真的品嚐过桃花酥,老太君时常赏她一两块,这位大姑娘自然知道供不应求的桃花酥究竟是何味道,她做成了桃花糕,风味虽无法全然复刻,却已经有七八成相似。 再加上这桃花糕比起桃花酥而言,确确实实便宜不知多少倍。 麒麟街上的军户大府不少,地痞不敢生事,她倒也安稳的靠着桃花糕赚了钱财,已经在太玄京中置办了一处小院子,生活越发富足起来。 唯一的遗憾,大约便是她的腿残了,成了麒麟街上跛女西施。 当陆景和宁蔷前去见她,她正忙忙碌碌为人装桃花膏,低头间见到有两人站在她面前,还不曾反应过来,只说道:「客官稍候,等我给这两个客人装好———”」 「锦葵姐姐。」宁蔷忽然开口。 锦葵身体一僵抬起头来,就看到宁蔷就在面前,而宁蔷身旁是一位白衣的少年。 锦葵自然识得这位白衣少年,他还在陆府西院那座寒酸破败的小院时,锦葵时常为他传信,後来这白衣的少年越发不凡,一路直上,成了天下皆知的人物。 令她意外的是————-这少年竟还记得她,甚至还专门托人找她。 这让锦葵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侍奉了老太君十六年,到头来换了一顿毒打,换了一个残足,换了一个身无分文,然後被赶出了陆家。 而她也不过给了陆景一些小小的援手,陆景竟然还记得。 「我听说了蔷小姐的事,三少爷何等的人物,想来以後不论是大理寺的王家也好,还是老太君—————·陆府也罢,应当都不敢再追究了。” 锦葵卖完了桃花糕,三人又回了锦葵置办的小院里。 那小院不大,却也是二进的宅子,宅子里种了许多花草,哪怕是秋日都异香传来,锦葵为二人准备了晚饭,三人就坐在院中闲谈。 锦葵偷眼看着陆景,又小心翼翼说道:「还望三少爷见谅,三少爷身份尊贵,锦葵招待不周 陆景看着锦葵小心的模样,不由一笑:「大姑娘,我已经不是陆府的三少爷,也不再是大伏的寻: 锦葵固执的摇头,道:「这半年以来我都在坊间,坊间也有许多——-陆公子的讯息,自然知道公子是天下顶顶尊贵的人物。」 陆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麽好。 宁蔷适时救场,有些不解的问道:「锦葵,那苏南道据说是很好的地方,四季如春,风光养人,你与我和陆漪前去有个照应,岂不是很好?何必留在这太玄京里?」 锦葵沉默几息时间,仍然如同路上那般摇头:「景少爷和蔷小姐还记挂着锦葵,锦葵自然也识得少爷小姐的恩德,只是-—---锦葵之前十余年时间都在侍奉他人,都在陆府纷纷扰扰的吵闹中度过。 如今离开了陆府,有了些赚钱的行当,能养活自己,已经很满足了。 我是太玄京人士,本名赵小妹,自小生活在太玄京,後来家道中落,父母为了还债,将我卖到了陆府,也才有了锦葵这个名字,我一生见识浅薄,却也不想提高什麽眼界了,只想好生在太玄京这一故乡活着。 我还有一位妹妹,一位兄长,我被卖到陆府之前,兄长去了水川做生意,现在不知在何处,我那妹妹饿死在了屋中,就埋在东城诸泰河旁。」」 「我留在太玄京有两个好处,一个是能料理妹妹的墓葬,另外一个好处——-往後若是我那兄长回了乡,也许还能再见。」 锦葵娓娓道来,脸上并无什麽哀愁忧伤,倒是颇多坚定。 陆景和宁蔷对视一眼,宁蔷也不再相劝,反而笑着道:「赵家姐姐比我更有本事,你已经在太玄京中扎了根,等你兄长回来,自然能够相见。」 陆景思一番,忽然拿出纸笔,写下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写给了南国公府。 南国公府上,还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南停归将死,是陆景将太冲龙君的龙角赠予他,他才能够勉强续命。 陆景在信中提及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令南国公府照料锦葵,让她莫要说那些地痞流氓,又或者官府的欺辱盘剥。 第二件事便是要求南国公府尽快治好锦葵的跛足。 「姑娘不曾修行武道,骨骼软弱,治疗起来却更加容易,明日你依旧去那麒麟街上做生意,自然会有人前来为你诊疗。 陆景这般丰富,锦葵喜出望外,还不等他感谢,陆景又折起第二份书信,轻轻往空中一抛, 空中云气流转,却见一条龙影盘旋而至,转而化作一位黑衣人。 「你将这封信送到陆府,且看他们如何反应。」 那黑衣人拿了信,陡然消失在了院中。 不过半个时辰,那黑衣人却又归来,手中拿了一份奴契。 陆景有些异,询问敖九疑:「这般轻易?」 敖九疑点头回答:「我去送信,听说是你写的信,那管家恭恭敬敬将我迎了进去,陆府那个诰命夫人和掌家的夫人一同前来看了信,掌家的夫人问及公子在何处,我不曾理会她,她大约是想要在这身契上做些文章,又被那老太君喝止。 那老太君一语不发,便将这契约给了我我便带回来了。」 「身契?」锦葵一愣,从陆景手中拿过这身契,喜出望外。 陆景知道老太君之所以这般爽快,想来心中也是念着锦葵姑娘的好,陆景写信来要,她也知道锦葵姑娘尚且活着,也就有心成全她。 锦葵一时间眼中也泛起了雾气。 一同生活十余年,她早已将老太君当做自家长辈,即便半载前发生了那等事情,她心里依然不曾全然放下那位老人~ 宁蔷大约也想起了老太君平日里对她的好,眼底也有些悲痛。 陆景自然知道人之一类,有善有恶,善面与恶面同时存在也并不值得惊奇。 正因如此,他并不愿见老太君与锺夫人,对於陆府的厄难他也毫不理会,毕竟在他身上曾经承受着老太君与锺夫人的恶,看她们凋零,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而那些曾经相助过她的人,锦葵也好,宁蔷也好,陆景自然记得。 二人道别锦葵,次日清早,陆景又是召来敖九疑,命他送宁蔷与林忍冬、陆漪前往苏南道。 陆漪本不愿去,还想要留在大昭寺中照料陆重山,却被陆重山笑着以去那江南繁盛的苏南道逛逛再回来为原由,打发陆漪去了。 陆景也与陆漪、宁蔷说过,等她们在苏南道玩上一阵,立冬之後你他就让敖九疑接他们前往太华山。 冬日的太华山,自有它的壮丽不凡,再加上现在的太华山上,陆景又开设了神通武道二门学科,宁蔷与陆漪学一学神通,也算是一件极好的事。 至於二人往後的道路,陆景并不打算干涉她们,一切看她们所思所想。 盛姿今日也来送别,直至二人在太玄京以外驾龙离开,盛姿这才看了陆景一眼,欲言又止。 陆景看到盛姿这幅模样,脸上带出些笑意来,询问道:「苏照时与那陈家小姐,不会是藏在你那里吧? 盛姿知道陆景聪颖,大约是捕捉到了某些蛛丝马迹倒也并不觉奇怪,她戴上赤红色披风上的帽子,红色的丝绒映衬着她白皙的面容,显得越发娇贵。 「照时等了陈家小姐八九年的光阴,他不想再等了。」 盛姿道:「二人虽不曾经过千难万险,可终究彼此挂念这般多时日,陈家家主厚圣公自认为持天下世家的牛耳,恪守儒教正统,大柱国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河东苏家除名,他是河东八大家的叛徒,陈家必然不同意这桩婚事。 与其就这般看不到希望的等着,还不如放肆上一回。」 盛姿说到这里,顿了顿,她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轻声道:「最起码,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陈家小姐跟着苏照时跑了,往後盛家只怕并无选择的余地了。”」 陆景听闻此言,并不认同盛姿,他摇了摇头道:「世家规矩可并无那般简单,陈家小姐跟着苏照时跑了,倘若往後被寻回去,为了家门脸面,也许——”」 盛姿叹了口气:「我与苏照时、陈家小姐都已谈及此事,他们心中也有所准备,如今太玄京中也有默契,陈家亚圣不曾出关,河东八大家即便声名在外,却还无有人敢质问执掌三十六万玉龙军的大柱国。 可是-—---灵潮将至,陈家亚圣只怕也要出关了,等到亚圣出关,就是河东八大家真正崛起之时,到了那时又是怎样的境况,谁也不知。」 二人并肩而行,陆景思索片刻,又笑道:「往後倘若苏兄与陈家小姐在这天下没了立足之处, 其实可以来我太华山, 太华山上新建了很多房舍,也有很多年轻人在山上修行,虽然不如陈家小姐的老家北川道,但可不必受人打扰,也算是一个好去处。」 盛姿眼神顿时亮起,她匆匆点头道:「如此正好,你要回太华山时便知会我一声,正好带着二人回去。」 陆景并不推脱,轻轻点头。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私念。 太华山上强者不少,最强者便是慕容垂,乃是大龙象修为,等到灵潮一来,慕容垂极有可能恢复修为,再渡七重雷劫,重归大天府。 除此之外,还有真武山上的云龙子,南诏凤阳公主,这两人据都是八境纯阳天人,修为不凡。 有他们参演武道、神通,简化星辰功法、神相武道自然极好,可若是苏照时上了山,也许大柱国苏厚苍也会来太华山上逛一逛。 苏厚苍乃是真真正正大伏军中第一人,与冠军大将军一般不曾在上一次灵潮中跌落境界。 正因为有这样强横的修为,他才能够硬生生踏入雷劫海,从中捞起呼风唤雨两把名器,又能够带领玉林军,直去妖、魔、龙横行的中神海,硬生生划分出一座封宿海,肃清其中的妖物魔王真龙,让大伏多出一座不与疆土接壤的海域。 这样的人物,武道造诣只怕高到了天上,他上太华山,若能指点一番,自然也有其造化。 「这玄都实在无聊,苏照时既然要去,那我也去你那太华山上逛一逛,你舍了大伏景国公不做偏偏要去e 陆景正要说什麽,突然看到这麒麟街的尽头,有人正在等他。 那人坐在马车上,须发皆白,看起来已然十分苍老,唯有眼神却极为清亮、深邃,正常的陆景。 盛姿也看到那人,神色恭敬朝那马车行礼。 陆景看向盛姿,盛姿朝他点点头,陆景便与盛姿告别,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人便是大伏当朝首辅姜白石。 姜白石老了,骑不了他那白牛了,如今只以马车出行,太玄京中的人不知多久不曾看到过姜白石骑着白牛悠哉悠哉走在路上,老人大约也十分怀念,掀起窗帘,道:「马车便只有这点不好,无论是骑马还是骑牛,都能轻易看到沿街的景观,马车上却只能先开帘子,只能看到一小块天下。」 陆景不知姜白石最後的天下二字蕴含着怎样的深意。 他这一次前来太玄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前来拜访姜白石。 剑甲商晏请他前往太玄京,寻姜白石取一件宝物,这也是陆景身在太玄京中却依然这麽从容的原因。 当今大伏天下,下棋的不过二人,除了那端坐帝座的大伏圣君崇天帝之外,就是青云街上的姜白石。 斩三星的宝贝在姜白石那里,就意味着崇天帝也知道此事,此事经过了崇天帝同意亦或者预设。 最起码在斩灭三星之前,陆景不会被大伏朝廷清算。 「崇天帝想要斩灭天关天阙,使天上地下融为一体。 商晏想要斩去三星,令凡间不再受到天上监察,仔细想来商晏的谋划其实对崇天帝有利。’ 陆景心中思索。 姜白石却又问起慕容垂来:「仔细想来,慕容垂跟随我已经有六十年光阴,六十年时间他都在为我照料白牛。」」 「他最初来时,我答应他每月二两银子的工钱,可这六十年以来,他从来未曾找我要过工钱, 他不来要我就没给,现在想起来,我还欠他一千四百四十两银子。」 「他在你那太华山上,是否也如在我青云街上的府邸一般消沉?」 陆景摇头:「太华山上新设了一个蒙学学堂,教授孩子们千字文,慕容前辈主动请缨,又给那些孩子们教授一些养气健体的图纳之法,这些日子他倒是颇为繁忙,整日哄那些不愿吐纳的孩童。」 姜白石一愣,继而大笑起来:「看来他不喜欢我那白牛是有道理的,白牛整日卧在地上,除了吃草就是抬头看天,沉闷的紧,再加上我已经年老,他在我府上自然要消沉些。」 陆景有些好奇的问道:「商晏前辈让我前来太玄京,寻姜首辅拿一个宝物,不知是何宝物?」 马车悠然,姜白石脸上仍然带着笑:「那宝物还未曾成熟,立冬之後应当差不多了——-其实也不算宝物,只是一个引子、诱饵罢了,商晏、优昙华还有你要做一件大事,那件诱饵,是我唯一能够相助你们的东西,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姜白石不说宝物具体为何物,路径也就不再多问,他转而拿出中天要录来。 姜首辅一见这中天要录,眼中忽然闪过一缕光辉,他语气中颇有些可惜:「陆重山是自上一次灵潮之後,太玄京中诞生的唯一一位有望成就八境第十重的人物,我将这中天要录给他,就是对他寄予厚望,也是以身入棋,不曾想他受了情伤,反而观想恶佛——这是人间的损失。‘ 陆景闻言,即便是以他清冷的性子,都大觉惊奇。 姜白石感慨道:「那时,大先生曾告诉我,陆重山乃是神佛转世,不需干涉,随缘就可有所成。 神弦公曾与我说,神佛转世非同小可,全然不加干预只怕走上邪路,於是我给了他这一本中天要录。 一如百里清风亲自教授虞七裹,一如魏玄君亲自将安庆郡主送来太玄京。” 姜百石言语中意有所指。 陆景微微挑眉,他心中似乎有些明白虞七裹为何仅仅十五六岁的年纪,却能够映照某种独特的神光,那神光降临,虞七裹不过先天境界的修为,却能够直面第七境巅峰大敌。 也许虞七裹、安庆郡主也是神佛转世,一如陆重山。 陆景正在思索。 姜白石却忽然自陆景手中拿过中天要录,对陆景郑重说道:「神佛转世者,一世之後又一世, 可陆景你并非转世神佛,你死了便是死了,再无下一世。」 「所以-—---这中天要录你莫要再研究了,所谓探寻真正的第七境,对你而言是一个大杀劫,对这天下更无用处。」 姜白石声音传入陆景耳中,与此同时,一道金光从陆景脑海中蔓延开来。 趋吉避凶命格悄然触发一道道讯息自陆景脑海中悄然回荡。 ! 陆景微微挑眉:「这又是什麽卦象?」 第434章 哪怕是天地凝聚出来的云雾,也怕我的剑气 陆景脑海中,金色的光辉悄然绽放,种种资讯流入,令陆景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姜白石却还在低语:「这人间,自古以来看透一些隐秘者其实也有几位,只是这人间依旧是这个人间,天上仍是那个天上,那些想要探寻其中隐秘的人物,却都已经凋零,就好像自始至终不曾出现在这人世间。」 他娓娓道来,清亮的眼神里竟有了些许疲倦。 陆景看着他一语不发,姜白石知道陆景的性子,叹了口气又道:「人间也好,天上也罢,到了第七境界总要藉助天地的伟力,才可继续精进,我不曾习武炼神,却也知道这些。 你想要革新武道——-想要以此为基,给这天下开一张药方,我敬佩你,只是你不知其中的艰难。 也好———-这中天要录共有三卷,你随我一同前去我府上,我将这三卷中天要录尽数给你,你且去探寻,寻到一些蛛丝马迹,寻到一些过往人物的境遇,你大约就会改变主意。 想要治一治天下,其实并不容易,革新武道神通反而是最难的那一种。” 「此话,除我之外没有人可以与你说,因为我不曾修行,不曾染上星辰、元相,陆景————”-他日你若能从中天要录上得道明悟,就前来我墓葬给我点上一支香。」」 此时的陆景正要询问,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姜白石颤巍巍下了马车,陆景也跟着他下了马车,然後陆景便看到一条河,正是诸泰河。 诸泰河流入太玄京,又悠然直去六个道府,哪怕是在广大的大伏,如此流水充沛、未曾决堤的的河流却只有这麽一条。 姜白石站在诸泰河河畔,河畔两岸自有人家,烟火气嫋嫋,有人正在诸泰河上捶打衣物,有些老人正在垂钓,更多的人却在诸泰河中取水「我来告诉你,这诸泰河曾经便是天下四大长河之一,也如那天柱一般,为天下供应元气。」 姜白石语出惊人:「只是後来,诸泰河蜕为凡俗,再也不曾产出元气,只化为这麽一条寻常的河流。 大约是因为诸泰河有灵,哪怕是化作了寻常河流,诸泰河也养育了一方百姓,有历史可考的三千多年以来,诸泰河从来未曾决堤,从来未曾泛滥,从来不曾给人间造成过厄难。」 「你的野心颇大,既想要革新武道神通,又想要扶正天柱,甚至在探寻四大长河、八大天脉、 三十二朵奇云。 只可惜你想要做的,其实早就有人做过,只是——”-人间之事,并非是想就能做成。 我知你天资纵横天下,也知你聪颖过人,你想试一试-—--”-也好,不去试一试,道心又如何圆满?」 陆景一边听着姜白石说话,一边低头看着诸泰河。 诸泰河十分清澈,哪怕流经了六个道府、一座太玄京,却好像没有从上游带下泥沙,太玄京中的河段碧绿无波,反而像是一滩湖水。 陆景神念飞出,落入水中,诸泰河中的河水却没有丝毫玄妙之处,一如寻常之水。 他不由皱起眉头————· 人间有天柱天脉,又有长河奇云,可是现在,这般多支撑人间元气的所在,却只留了一座石楼天柱,甚至那驾驭石楼天柱之法也已经失传,天下无人能够令石楼天柱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破败的天下因此而更加破败了。 「姜首辅—-你可知我为何要革新武道,革新神通?」陆景看着并无波澜的诸泰河,对身旁的姜白石说话。 姜白石道:「愿闻其详。」 陆景道:「原本我对於照星境界、神相境界不过有些怀疑,想要探寻其中的隐秘,陆景也一直以为革新武道神通是为了不再受天上制约,让人间修士、武者的路能更好走一些,传承起来也更容易—些。 可是我去了一遭魏地,上了石楼天柱,却又发现那掌控天柱的方法,又似乎与神火之後不藉助天上星辰、元相熬炼元神、体魄有关。」 陆景身上白衣随风而动,他似乎有些迷茫,眼神依然落在诸泰河上:「所以我越发确信寻到真正的第七境,对於人间而言非同小可。」 「姜首辅方才与我说,我探寻了隐秘对人间无益,可我却想要问一问姜首辅,就如姜首辅所言,古往今来人间也有人探寻其中的隐秘,最终却失败了。 居然无人能够查知到其中真正的真相,姜首辅又如何知道————-这是无益的?」 姜白石苍老面容上神色不改,他佝偻着身子蹲了下来,满是褶皱的手指触到冰凉的河水。 「你且看那些仙人-—--”-他们也照天上之星,也观种种神相,这些仙人已经在天上俯视人间不知多久,他们建起天关天阙锁住人间,又以他们所掌控的天地大道限制人间,以天上三星监察人间。 这些仙人就好像是压住人间的盖子,我穷极一生不过是想要掀开这一盖子,听起来这般简单的目的,却令我在这人间郁郁行走数十年。” 「就像我方才所言那般,我不曾修行武道、元神,所以在你方才所谓的隐秘上,知晓的其实比那些天下有名的强者更多一些———-这大约也是一种天地之道。 所以我在种种历史的记载里,看穿了许多事。 姜白石的声音渐沉,他的手指仍然没在诸泰河河水中,手指心动,诸泰河水终於泛起了阵阵涟漪。 「我看到了太梧的帝王因此而走火入魔,太梧朝因此而没落。’ 「我看到抗击太梧时,原本是一介老农的太祖因此而死,中道崩促,最终太宗建立了大伏。」 「我看到跋扈将军因此而彻底迷失,最终不知死在何处,天下人知道他死了,却忘了他的名讳,只记得他腰间那把天下第一的名刀。 「我还看到真武山下镇压着的魔头,当年正风华正茂,有指点江山之能,可他後来却因此入魔,被镇压在真武山下,镇压这个魔头的人正是书楼的夫子,天下学问最高之人,高到登天而上仍然最高。」 「陆景,就如我方才所言,你所探寻的道路不仅前路崎岖,还太过虚无缥缈!因为那些天上十二楼五城的仙人,其实都未曾看穿这些隐秘。 人间现在尚且无法摆脱天上俯视,尚且无法自那些仙人手中夺得灵潮果实,又如何能够探知比仙人还高的秘密?」 姜白石说了一些历史长河中的隐秘。 天色猛然暗了下来,云雾卷积,风雨欲来。 陆景皱眉看着天空,忽然冷哼了一声,却见他眉心风雨印记悄然显现出来,一道金色的光芒自那风雨印记上闪过———· 驱般送公雨。 姜白石仍然蹲坐在诸泰河河畔,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云动,甚至炸起几道雷鸣, 陆景呼风唤雨的权柄下,此时天上的云雾竟然没有丝毫变化。 姜白石彷佛早有所料,艰难的站起身来。 「呼风唤雨的权柄,尚且驱不散这些云雾?」 陆景紧皱着眉头也看着天空。 姜白石摇头:「不能再说了,我这性命、头颅还有些用处,若是再说只怕要死在这雷霆下了。 「陆景,天地之真也好、天地权柄也好、天地之道也好,俱都是来自於天地,你想以天地权柄驱散同样来自於天地的云雨,是怕不够。」 姜白石说着话,陆景依然抬头看着天空。 直至过去四五息时间,陆景眉心的印记忽然再度闪烁,天上的云雾猛然凝聚的更多了,一道道雷霆在天空中炸响,如同银蛇一般扭曲飞舞的闪电直落下来,照亮了天际。 风雨权柄印记再度闪烁,一阵微风自上而下吹拂而来,吹到那厚重而又漆黑的云雾上,云雾中终於有点点雨水落了下来。 姜白石有些惊讶「既然驱不散这云雾,那我就让这云中的雨水落下来,好生看一看这雨水究竟有何不同。」 陆景喃喃自语。 姜白石睁大眼晴,伸出手来,任由那零散的雨滴落在他的手上。 雨水冰凉刺骨,秋日时节,不应当下这样的雨。 他正待说些什麽,天上的云雾却更加厚重,陆景风雨印记呼来的风、唤来的雨戛然而止。 天上云雾依旧,却不再下雨了。 姜白石似乎有些失望,他摇了摇头,对陆景道:「且去我青云街———”」 这位大伏第一首辅话音未落,陆景却好像未曾听他说话,腰间司命宝剑乍起一道虹光,昂扬的剑气肆意而出,难以想象的玄妙剑意转眼斩出,继而勾勒出锋锐而又炽盛的剑光。 剑光眨眼间直去不知多少里,飞上天空.\n 就有如烈日照破风雨,又有如太子巡视天下,无比炽热、锋利的剑光斩在天上直落而下的闪电上。 灼灼剑气雷霆震动长空,下一瞬间雷惊电散,闪电被斩碎了,剑气又直直飞入云雾,斩在那极其厚重的黑色浓雾上。 轰隆隆————— 又是一道难以想象的雷鸣声传来,就好像那云雾中暗藏着一尊天神,正在张口呼喝。 可下一瞬间,当陆景剑气斩入云雾,云雾猛然炸开,其中积累的雨水也同样炸开,散落在广的大地上。 天上——·真就下起雨来,空中的云都被陆景斩碎。 「姜首辅,你看,哪怕是天地凝聚出来的云雾,也怕我的剑气。」 陆景司命划过一道流光,归於剑鞘,他肃然的脸上终於多出了些笑容,那笑容清澈却又极为坚定:「我来人间一遭,若是只想求一个安稳的荣华富贵,我只做那景国公岂不是更好?成为你与崇天帝的棋子,向那天关天阙出剑便是,又或者我也如同那阆风城主、猿魁将军,又或者大伏天官一般登天而上,成为一方仙境之主,享寿千二百载,乃至三千六百载,这样岂不是更好?」 「我来天下一遭,既然修了四先生的剑气,拜了观棋先生为师,读遍了修身塔中的典籍,得了呼风唤雨的权柄,悟了天地之真成了那人间守门客,就必然要做出一些事来,否则等到这天下亡了,等到天下凡人都被圈养,都沦为牲畜,等到人命凋零,我便是修上纯阳,成为道君,甚至踏上那传说中的八境第十重又能如何?无非是端坐高天,冷眼看天上岁月变迁罢了。」 陆景好像是在和姜首辅说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进而明志。 他脑海中却还闪烁着金光,那一道从来未曾出现过的卦象逐渐消散了。 姜白石看着眼前这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可惜,於是他出声提醒道:「你也想成为那太梧的疯王、大伏的太祖?也想要如跋扈将军一般?」 陆景扶着剑柄,不曾回答,眼神却已经清楚的告诉姜白石他的答案。 姜白石仔细看着陆景,忽然哈哈大笑,道:「少年有此志,有如春雷乍响,令人敬佩。 只是往後—————-就如那天上不肯散去的云雾,必然有杀劫接而至,陆景先生———还请小心。 姜白石说罢,双臂大开,双掌交叠,极为郑重的向陆景行礼。 「还有———”-你要为天下开药方,圣君与我、大烛王与韩辛台、乃至商晏等等人物,都想要医治这天下。 往後药性与药性碰撞必有死伤,还望先生莫要怪老朽。 姜白石声音极为平静,陆景却嗅到一丝不寻常,他也向姜白石行礼: 「先生有此志向,我也不再多说,我已经老朽,便只与你说了这麽一会话,就已经疲倦不堪, 且容老朽回府休息,明日我府上人就会将那中天要录其余的二卷送来,希望能对先生的道路起到一些作用。 姜白石上了马车,与陆景道别,马车悠悠,又去了那平坦的青云街。 陆景站在诸泰河河畔,他一如之前那般看着河水,又像姜白石一样蹲下身来,左手没入河水中他的元神也在此刻出窍,元神左手同样没入水里,神火悄然在元神大脑神宫中燃烧,一道神火元气落入诸泰河中。 彷佛河中点起一盏烛火,蒸发了点点水气,除此之外诸泰河却没有任何反应。 「四大长河之一的诸泰河已死,全然不同於魏地的石楼天柱。「 陆景站起身来,他紧皱眉头,四大长河、八大天脉、三十二朵奇云的历史太过久远,可是天下的史书中却并无记载,陆景毫无头绪,不知该如何寻到这些奇景的痕迹。 「便是神通魁首楚狂人,也不知其中的隐秘,天下又有何人知晓?」 陆景侧头想了想,忽然想起百里清风来。 「据传道宗宗主百里清风性命悠长,可他建起道宗不过百年光阴,也不知百里清风究竟活了多少年岁,若他性命悠长,不知是否知晓这些奇景的秘密?」 他打定主意,等他下次见到百里清风,就仔细问个清楚。 恰在此时,远处又有两匹马踏着雨水走来。 陆景定晴看去,就看到盛姿骑着素踵前来,而盛姿身旁还有一个陆景颇为熟悉的人。 安庆郡主———· 陆景忽然想起刚刚姜百石的话」 「重山叔父乃是神佛转世,除了重山叔父之外,姜首辅还提到了虞七裹,提到了安庆郡主。」 陆景思绪翻涌,他想起二三年之前,他去盛姿府上赴约,当时便有卦象提及,可见天人,见恶人。 当时卦象所指的恶人,不需多想,应当是那恶孽许白焰。 可是天人是谁,当时的陆景无从知晓,可是现在再回想,那天人应当就是指安庆郡主。 「姜首辅刚刚说神佛转世,死了一世又有一世—---再看虞七裹与安庆郡主,他们似乎并不知自己乃是神佛转世,也不记得自己一世又一世的记忆。 倘若这些记忆复苏—-神佛的记忆应当足够漫长,也许也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心绪一动,照夜自远处跑来,陆景翻身上马,等待盛姿与安庆郡主。 天上还在下雨。 微风徐来,吹在陆景脸上,有些冰凉。 陆景有些异,他体魄不凡,武道修为也已经有神相三重,寻常的风又如何能让他感到冰凉? 干是他心生好奇兴融飞出,跟随那道风波, 风波流转,直入太玄宫。 陆景神念在太玄宫前徘徊,忽见宫门大开,三万丈宫道直通太乾殿,殿宇中崇天帝高坐王座, 仍然身穿一身玄色宝纹袍,他右手拄着脑袋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也许是感觉到陆景的神念,王座上的崇天帝缓缓睁开眼晴,看向陆景。 陆景那一道神念与崇天帝的目光碰触,刹那间,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伟力自那目光中传来,轻而易举碾碎了陆景那一缕神念。 一道难以想象的不祥之感突然自陆景元神中喷薄而出——- 「要发生什麽?」陆景心中自问。 他感知着自己脑海中那金色趋吉避凶命格,这一道命格泛着微弱的金光,不曾炸开,也不曾有讯息传来。 「崇天帝在谋划些什麽————”这谋划似乎与我无关?」” 「可为何我会这般不安?」 陆景深吸一口气,他左右看了看」 此刻太玄京中暴雨如注,街道上除了有气血护身的盛姿,以及撑起一把伞的安庆郡主以外,并无旁人。 二人缓缓骑马而至,陆景看不出异样,就只好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与二人一同骑马离去。 「安庆来了,正好一起聚聚。」 盛姿道:「照时与那陈家小姐,想要请先生为见证。」 「见证?」陆景向甚至投去探寻的目光。 「少男少女,又有何事需要见证?」安庆郡主道:「还请陆景—·陆景先生,为照时与陈家小姐证婚。」 陆景未答。 安庆郡主似乎怕陆景不答应,便认真说道:「我知道陆景先生乃是书楼执剑,是真正的儒家先生,儒门最重父母之命、媒之言,只是先生-—”-人间最可贵的事,大约就是毫无杂质,甘愿为其放弃一切的思慕之情。 那陈家小姐身为世家女子,这也能说出但得两心相照,无灯无月又无妨这等话来,逐渐她与照实的真心」 这般通透、坚持的少男少女,有陆景先生这样的人物为二人证婚,想来他们也能更坚定些。「 盛姿骑着马,眼神却有些惊奇的看着安庆郡主。 她向来知道安庆郡主性子高傲,从不在他人面前作低,哪怕是其父魏玄君也拿她毫无办法。 可今天,安庆郡主与陆景说话却极为谦恭,不在直呼陆景之名,反而称陆景先生,话语里全然无半分她的性子。 由此可见————-她对自小的玩伴苏照时也颇为看重,为了苏照时与陈家小姐的婚事,也愿意求人。 於是盛姿也开口,想要劝一劝陆景:「陆景————” 他还未说完,陆景却已经挥动照夜的缰绳。 「天下最重门媚,最重父母之命、媒之言的其实并不是书楼。」陆景脸上带着笑,道:「河东八大世家自认儒道正统,看不得书楼便是因为书楼从不重这些繁文节,书楼进驻太玄京几十年,学问之道甚至传於内府,太玄京女子比起其他道府中的女子要更自由一些。」 「若非朝中仍然有大量河东世家子任要职,太玄京中的百姓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也许书楼早就招收女子入学。」 陆景声音传入二人耳中,令二人颇为欣喜。 「陆景先生愿意为这对新人证婚?」 「走吧,我也去见见苏兄。」 南风眠正在真武山上过着极好的日子。 他上了真武山,狼狠奚落了一番养鹿道人,让他明白他的弟子是个有大本事的,说要斩了那恶孽的齐渊王,就一定能够砍下他的头来。 养鹿道人大怒,南风眠又说他与师兄师姐看到那齐渊王,就吓得落荒而逃,实在算不得英雄。 那一日,养鹿道人还大声狡辩:「若非我在灵潮之中跌了境界,岂能怕那齐渊王?」 南风眠却哈哈笑道:「师傅,你便是还在鼎盛,不曾跌落境界,也不过是天府六重的大龙象, 对上齐渊王难免要被他一剑砍下头颅,莫要再自夸了。」」 养鹿道人实在是拿南风眠无法,就赶他与月轮下山二人走後,养鹿道人却趾高气昂,走遍了真武山上七座道观,甚至还去了真武观中寻那真武山雷。 真武山上的道观观主们也好生羡慕,得见真武的行走,却成了养鹿道人的弟子,实在是令他们有些意难平。 哪怕他们是道家高人,平生就一个清静自在,一时之间也难免有些接受不了。 再加上养鹿道人接连二三月,整日都在真武山上游走,碰到人就背着手、昂着头谈及自家弟子,真是好一顿威风。 谁人不想这般威风? 只可惜他们却没有南风眠这样的弟子,无奈之下,他们远远见着养鹿道人,便匆匆忙忙避着他。 真武山上便是这般境况南风眠与月轮下了山,游走天下。 南风眠乃是真武行走,对於天下邪祟彷佛有一种天生的感应,他与月轮所过之处,往往有邪魔盘踞,南风眠则拔剑斩之,一如许多年前的洞庭散人。 拔剑荡魔,好不自在。 「我们且去北川道逛一逛,北川道今年遭了蝗灾,原本的富庶之地颗粒无收,必然滋生许多邪崇。」 此刻南风眠腰间配着醒骨真人,手中拿着一碗青稞面,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对陪在他身边的月轮道:「我每斩一尊邪祟,我看到的真武就更清楚些,只可惜天下少有齐渊王这样的邪祟,斩了古元极,令我修为大增,天上有两颗帝星显现,以我元星换帝星,实在爽快。」 旁的月轮不由拍了拍他的肩喷ee 渊王这样的邪祟又怎会可惜?这般的邪祟再多几个,又不知会死多少人。」 南风眠一口将碗中的余汤喝完,拍了拍肚子,笑道:「不过是玩笑之语—天下邪祟自然越少越好,最好—————-我这真武行走再无用武之地。」 「不过你说—-上一位真武行走,既那位赫赫有名的洞庭散人最终又去了何方?他消失不见是因为他死了,还是因为斩尽了天下邪祟,自此收刀归隐?」 月轮眼神温柔,她拿出手帕,为南风眠擦去嘴角的面汤:「定然是斩尽了那时的邪祟,收到与相知之人归隐田园了。」 南风眠不习惯月轮亲近的举动,推开了月轮的手,又左右看了看面馆中其他人。 他看到其他人都偷眼瞧着二人,立刻便带着月轮落荒而逃。 「男女授受不亲,往後可莫要这般亲昵了。」南风眠这般说着,月轮背起双手,弯起眉眼,笑着点头:「知道了。」」 「陆景又回了太玄京,我们先去北川道,等到陆景回了太华山,我再带你去见见我那结拜兄弟「我在真武山上,其实有些自吹自擂了,若无陆景替我斩了那三位仙人,莫说是杀古元极,只怕我的人头都要交代在那三尊仙人手里。」” 「说起我那结拜兄弟,可真是天下少有的豪杰,於我也不多让———」 南风眠离开了骊安府,阴沉渐去,又变得洒脱起来,他一路与月轮说话。 月轮总是笑着听他说,只是偶尔还会抬头看天。 秋日时节,天上的圆月高高挂起」 可不知为何,月轮看到的月亮与以前大有不同了,变得————-鲜红如血。 就菀如一尊恐怖的邪票。 第435章 真武行走 证婚一事,对於陈家小姐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可苏照时却执意要寻一个有名望的人为二人证婚,他之所以这麽执着大概是为了给二人这并不被看好的婚事,求一些礼仪。 他不能明媒正娶陈家小姐幼鸣,最起码也要有人证婚,不至於成为野合。 陆景前来,令让人颇为欣喜,陆景先生虽然叛出了大伏,可他在天下读书人心中,仍然有极高的地位。 无论是人贵三千言,又或者不久之前才流传出来的少年救世言,都令天下读书人颇为神往。 少年书生有救世之念,而这少年又是书楼执剑,身上对着人世间又有大功德。 这样的人物放眼天下,其实也少而又少。 陈家小姐陈幼鸣身穿一袭喜袍,头戴红纱,坐在椅子上。 苏照时则穿着一身新郎服,头戴官帽,脸上泛起温和的笑,看着陆景。 陆景站在桌案前,提笔为二人写下了一句证言。 今生但愿无离别,花月下,秀屏前,双蚕成茧共缠绵,更结後生缘。 陆景不曾用他最负盛名的草字书写,反而用了簪花小楷。 清秀的字印在大红色的案子上,苏照时看到陆景的祝愿,又看了看盛府盛姿小院中挂起的那两盏红灯笼,他的目光又落在头戴红纱的陈幼鸣身上, 眼神越发沉静起来。 他苦等八九年光阴,终於如愿。 只可惜这场婚事,大柱国苏厚苍不在,陈幼鸣的父母也不在。 二人结为连理,见证的不过只有盛姿、安庆郡主以及陆景三人。 可即便如此,苏照时仍然不後悔,眼里亦没有一丝一毫的志芯,一如曾几何时他画给陈家小姐的画一般。 陆景还记得那幅画上大雪漫天,陈家小姐坐在雪中,眼神清幽望向天际。 那幅画笔墨坚韧,亦如今日苏照时的心绪。 「此来太玄京,确实有许多收获。」’ 陆景与盛姿、安庆郡主一同出了小院,陆景回头看了看仅仅挂了两盏红灯笼的院门,他心中却忽然越发想念起青玥来。 他与青玥早已订婚,若非观棋先生未死,若非他没有离开太玄京,他与青玥应当早已成婚,他心中这一桩炽热的夙愿已然如愿。 「十一先生不知带了青玥去了何处,我写下那封少年救世言之後,也写了青玥的名字,以大师优昙华的人间之真,青玥也应当收到了这封信才对。」 陆景心中思索。 安庆郡主见证了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的婚事,显得越发开心了, 盛姿却在沉默,走出几步,也如同陆景一般转过身去,看向院门前的红色灯笼。 她心中极为羡慕那陈家小姐,也羡慕苏照时。 二人终成连理,可她却只能苦等着,不知何时-—----她才能够成为自己心上人的心上人。 安庆郡主走出几步,似乎又感知到什麽,她皱起眉头看向长宁街方向, 她敏锐的感知到,自今日天上风雨大作,又有雷鸣电闪之後,长宁街上好像变得有些不同。 一种难以想象的气息,正在长宁街上迅速壮大,变得悠长无限。 安庆郡主以为自己感知错了,因为她见陆景毫无所觉。 自己的修为比起陆景而言有天地之别,陆景尚且无法感知到长宁街上盛起的神秘气息,自己又如何能够感知? 於是安庆郡主就将这一插曲丢掷脑後。 她有些感慨说道:「我以前读了很多绘本小说,小说里总写男女离别, 总写有情人无法成眷属,可是你看-·----只要有心,哪怕阻碍来自於河东千年的世家,二人仍然可以结成完满的姻缘。」 盛姿偷眼看了陆景一眼,不曾说话。 陆景想了想,也未曾说话。 天下有情人只要有心,终能成卷属? 天下之事又如何这般容易? 时日匆忙,又过去十几日。 南风眠看着手里的绘本小说,颇为之以鼻的笑了笑。 「这一看便是酸腐书生写出的小说,人妖相恋,最终却因为世俗被迫分离,最後甚至阴阳两隔。 这实在是太过老套了,我娘在我五六岁时就喜欢看这样的绘本。」, 月轮从南风眠手里抢过那本小说,撇了撇嘴道:「你不愿看就罢了,还偏偏要奚落我一番。」’ 这小说十二人途经北川道道府元水府,月轮偶然所得。 除了这一本人妖相恋的小说之外,尚且还有七八本不同的。 得了这些小说,月轮这几日除了赶路之余,一有闲暇,心绪就几乎全在这些小说上。 南风眠时不时还会看到月轮眼里满是雾气,甚至有几次还掉下眼泪了。 他不知月轮这丫头为何这般性情,甚至还好言相劝月轮,让她莫要信那小说中的故事。 天下又哪有那麽多不成眷属的有情人?又哪有那般多的生死之恋? 月轮每次都点头答应,回过神来就又去看那些小说,令他有些伤神,又过几日他也就习惯了,任凭月轮每过一个县城,就去那些陈旧的书店寻这等小说。 二人来了北川道十几日。 除了北川道南部十几个县城稍好之外,北川道其余所在俱都遭了大灾。 巴掌大的蝗虫遮天蔽曰,不知有几百亿只。 这些蝗虫就像黑压压的乌云,直飞而过,莫说是粮食,就连树皮都被啃得乾乾净净。 面对如此恐怖数量的蝗虫灾祸,即便是南风眠这样的修士都只觉得无力。 元气有时尽,星光映照元神,元神也终有暗淡的时日,最初南风眠看到蝗虫过境总会拔刀,醒骨真人展出清风刀意,横扫方圆十里,可是蝗虫总是无边无际,斩灭干里,就文有百里。 南风眠直至元气耗尽,也终究未曾看到这蝗灾的尽头。 而北川道百姓却只能够待在家中,他们一年的劳苦,都化作了蝗虫的食粮。 幸亏北川道富庶,百姓家中还有往年的余量,可北川道以外的西北道, 河北道百姓却已经吃完了粮食,不得不流离失所,踏上逃荒的道路。 一如之前遭了大旱之灾的河中道。 「这蝗灾来的实在蹊跷,不知起於何处,各大道府未曾反应过来,就已经成了天大的灾祸。」 南风眠腰佩醒骨真人,身穿一袭青衣。 他与月轮稍作休息,就又行走於北川道的山川中。 灾祸之年,邪祟丛生。 南风眠配刀赶路,路上不知杀了几尊为祸百姓的鬼神,不知杀了多少肆虐的妖怪。 他眼中看到的真武相越发凝练,越发清晰。 可南风眠心中却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灵潮未起,这些妖孽就已然这般作祟,倘若灵潮来了,这人间的百姓又如何能活?」 南风眠心中这般想着。 北川道地处中南,向来富庶,这里的官府能人不少,强者亦不少,北川道还是河东八大家之一苏家的发迹之处,苏家的大宅就屹立在涞水县。 这样的地方遭受了蝗虫灾祸之後,官府尚且无法控制鬼神与妖魔肆虐, 那其他偏远的道府一旦遭灾,岂不是要被那些妖魔鬼怪全然占了? 「太玄京究竟在做什麽?」」 南风眠思绪及此,不由皱起眉头。 这十几年光阴,他在太玄京的时日屈指可数,他心中着实信不过那些大人。 只是他从未想过——--强人无数,又有圣君与姜白石在的太玄京,面对大伏地域下这般的灾祸却无动於衷,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 「灾祸无源头,玄都中的大人们却好像已经放弃了天下。’’ 南风眠与月轮一同登上了被穿到岐黄山,他登高而望,又看到黑压压一片蝗虫直飞而过,北川道万里平原都被笼罩。 月轮看到那等天地大灾,无论是看几次,脸色都不免发白。 南风眠远望山下,忽然想起他与陆景在南国公府畅饮美酒时,陆琴与他说起过的事。 ‘河中道大灾,并非只是寻常的旱灾,天上仙人执掌天地之道,掌控天地四时,也掌控天地灾祸。」」 「十余年前,河中道将要遭灾,四先生与观棋先生搬来鹦鹉洲,令河中道大旱推迟,四先生因此而死,观棋先生也因此而深受重伤,命不久矣。」 「而大灾之後,河中道在六年时间里就死了上千万人,天上有仙人落凡,手持玉瓶,收集着凡人无法看到的气。’ 凡人无法看到的气——·—·.\n 南风眠举目看去,只能看到被灾祸凌虐之後的仓皇大地,看到一片破败,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了。 於是他转过头来询问月轮。 月轮有些茫然地摇头。 南风眠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若无天上仙人,人间会有灾祸吗?」 旋即他又自顾自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这天下的灾祸,并非全然来自於天上仙人。 正在这时,他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天下灾祸,并非尽出於天上,也有可能出自人间的妖孽。」 南风眠听到这声音,神色不改,转头看去。 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位身穿黄衣,面容老朽,脸上满是困苦疲乏的老者。 这位老者闭着眼睛,气息紊乱,似乎很累。 南风眠看不出这老者深浅,心中却已经知道这老者的不凡。 以他的修为,此人能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後,这老者修为之强大, 恐怕最低也是一位大龙象、乾坤天人。 「这老人也并非什麽妖魔邪祟。’」 南风眠乃是真武行走,自有法眼可看天下妖魔邪祟,可在他眼中这老人如同寻常百姓,身上并无丝毫的邪气。 「老丈,人间也有招致灾祸的妖孽?」」 南风眠见老人不是邪魔妖祟,倒也不急,反而出声询问。 那老人睁开眼晴,看向月轮,又看向南风眠,回答道:「天下妖孽不少,可最大的妖孽有四,来历悠久,曾经是这人间的支柱,可最终却因天地生灵攒下的怨气,化为妖孽。 或附於人胎,或成为精怪,或成为宝物,又或者登天成仙------无论如何,他们都乃是这天上地下最为恐怖的妖孽。」 南风眠听到这番话顿时来了兴趣,又向那老人问道:「还请老丈解一解晚辈困惑——···-不知这蝗灾是天地自然之灾,还是来自天上———.-又或者是来自· 那人间的妖孽?」 那老丈呼吸有些急促,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说道:「这蝗灾来自於天上,天上有一宝物,名为黄瓶,瓶中酝酿五害,蝗灾便是其中之一。」’ 「灵潮将起,天上仙需要人间之气为他们撑开天关天阙,好来这人间抢夺灵潮果实。 所以仙人还需要一场灾祸,除去战争之外,人间最能死人的灾祸无非是饥荒,粮食欠收自有饥荒而来。 河北道、西北道已然死了不少人了。」」 南风眠不免皱眉:「如此说来,这蝗灾是来源於天上,并非来自於人间的妖孽?想要阻止这灾祸,也无人间妖孽可斩?’」 那神秘的老人摇头:「这灾祸既来自天上,也来自人间, 因为天上那孕育五害的黄瓶其实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四大妖孽之一。 南风眠看着那老人,忽然问道:「不知老丈来历?」 那老人摇了摇头:「我出生不过六十载,却已然老之将死,你问我的来历,哪怕是我自己也并不清楚。」」 「老丈不过六十岁?」南风眠大为惊奇,他不由失礼上下打量那老人一番,心中越发觉的惊疑。 也确实值得惊疑。 南风眠得了那天大的机缘,才能成为真武行走,如今他度过了雷劫,不过纯阳修为,虽然因为真武降世星光的缘故,战力强绝,远胜纯阳天人,可他终究不过雷劫一重。 可眼前这老人,气息内敛,令他丝毫看之不透,最低也有雷劫六重的修为,这般人物不过六十——--实在令人惊讶。 哪怕是太玄京中中强者,六十之年登临雷劫六重者少之又少,仔细想来,也不过崇天帝、重安王、大柱国三人,也许再往後推上二十年,中山侯、陆景、他南风眠、太子禹仙也在此列,人数也不过双掌之数。 此时树下的老人说自己不知自己的来历,修为如此强悍,又知天上地下的隐秘,令南风眠越发好奇起来。 「老丈-—--”-你可知这将要席卷整个大伏的蝗灾,究竟如何才能够灭去?」 南风眠询问,那老丈毫不犹豫,回答道:「消解这遮天蔽日的蝗灾倒也简单,只需登上天气,毁了那黄瓶,其中孕育的五害连同人间的蝗灾自然会消减。 自此之後天上地下也会少一件妖孽化为的宝物。」 月轮仔细听着,忽然有些不解的说道:「公子时常与我说-—---人间有不少强者曾登上天去,比如那位剑甲商晏登上仙境,夺得仙剑五千,熔链成为仙金,造了两把名剑。 又比如那登上天去,又觉得天上无趣再回凡间的四先生。 还有那位魏玄君,去得天阙,观天上帝星的魏玄君。」 「”..—-对,还有你那结拜兄弟同样如此,天上竟然有这样的妖孽宝物, 他们为何不曾毁去?」 南风眠道:「若非老丈为我们解惑,我也不知天上人间还有四个妖孽, 也许他们同样不知。」’ 那老人却摇了摇头:「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只是··--便是登上天去,也并非所有人都能见到那黄瓶,就比如-···--真武行走南风眠-----你登上天去,自然能够得见黄瓶,至於能不能打碎,则另是两说。」 月轮心中一震,她心里忽然有一些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南风眠听到老人这般说,即便心中起疑,却也顺势问道:「老丈又怎知我登上天去,就真能够打碎黄瓶?」 那老人笑道:「真武帝星向来被天上遮掩,天上真武楼视真武帝星为他们禁,天上那真武楼主,乃是真武在天上的行走,在十二楼五城那些楼主城主眼里,人间并不需要真武行走。 他们想要杀你,所以才不惜派出两位府仙、一位仙境主一同下凡,却被那陆景斩了,如今只好以这黄瓶,邀你入瓮中!」 南风眠紧皱着眉头,沉思。 一旁的月轮有些紧张:「老丈又如何知道此事?你也是天上仙人,特意前来传信的?」 老人摇头:「传信的人已经被我杀了。” 他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後树前有一块墓碑,墓碑上的文字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 -一天上传信人之墓。 这老人为传信的人立了碑文。 「这些天上凡人主要是有些可怜,性命不过三十载,哪怕学有所成也不过成为一介平凡仙人,甚至无法惠泽子孙亲眷,唯有成为仙境之主,偌大的凡人宗族才可在那些仙境中拥有一席之地。」 「所以,我为这下界传信的凡人立了碑。’ 那老人说到这里,不然伸出手指来,是那墓碑前一桌,捉来一道残魂, 老人将那残魂随意一抛,抛向虚空。 虚空中顿时亮起一道光辉,光辉从天而上,直直冲入云端。 「南风眠,你且看天上。」’ 老人轻声开口,南风眠抬头看天,就看到那光辉直射之处,亮出一座天关、一座天阙。 那天关天阙之上,一个黄色的宝瓶正在旋转,自那宝瓶中难以想象的蝗虫正不断飞出,自天上飞落人间! 南风眠与月轮一时之间看着有些呆了。 老人却轻拂衣袖,站起身来:「南风眠,这是天上那些仙人为了杀你而行的阳谋,你走遍几座道府,看到饿死的百姓数不胜数。 以你的性情,就如杀北秦山阴大都护的你、就如前去齐国杀齐渊王的你-----如今天上,那妖孽宝物正在等着你,你可敢登上天去,斩碎那黄瓶?」 月轮紧咬着牙关,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南风眠。 她太怕南风眠答应此事,也不理会是否失礼,便匆忙说道:「公子,此事是否属实还是两说,你可千万莫要冲动..” 南风眠抬头看着天空,他眼中倒映出一尊真武神相来,轻轻点头:「那黄瓶确实是真的。」 老人背负双手离去,笑道:「你斩了那黄瓶,既能够消除这人间的蝗灾,又能够相助你那结拜兄弟,这一件妖孽宝物中蕴含着某种气息,正是你那结拜兄弟正在探寻的隐秘。 他转身下山,又在崎岖的山路上消失不见。 南风眠还在思索,月轮站在一旁。 天上的云雾再度收敛,那一道炽盛的光辉也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关天阙已经化为虚无,那黄瓶-----却好像依然悬浮在南风眠眼里。 「那是天上——————公子,你若是去了就回不来了。」」 月轮眼晴中酝酿起雾气,她咬着嘴唇,心中怕急了。 「哭什麽。」」 南风眠摸了摸下巴,又犹豫一番,伸出手来抹去月轮眼中的泪水。 「你看我,像那平白去送死的傻子吗?」 月轮点头。 她还记得南风眠前往齐国杀齐渊王时候的决心。 南风眠却无奈说道:「齐国山阴郡不过一个岳牢,齐国也不过一个齐渊王。 可那天关天阙之後,却不知有多少能够轻易杀了我的仙人,我去山阴郡杀岳牢潜伏了十二年,我去骊安府也是在赌古元极发现不了我。」 ‘天上那些仙人着实有些可笑,以为我只是没长脑子的莽夫,那黄瓶我确实想斩碎,倘若能以我性命换了黄瓶其实也算值得,但我如今登天不过是去送死罢了,除了送死只怕没有第二种可能。」 月轮听到南风眠的话,顿时喜出望外。 她正要说话,南风眠却忽然拔出腰间的醒骨真人。 醒骨真人长刀横天,指向那广阔的天际。 「真武楼主这般着急想要杀我,看来是不想让我活到灵潮爆发————-看来灵潮一起,真武帝星必有其他的机缘来临-·-既然如此···这般拙劣的阳谋可不够。」 「师尊曾与我说过,天上仙人必会在灵潮爆发之前去杀重安王。」 「既然如此,不如你们前来杀重安王时,带着那黄瓶下界,我就等候在重安王身旁,容你们一起来杀!’ 南风眠声如清风,缓缓吹而去。 天上又起雷鸣,似乎是在回应南风眠的约战。 第436章 天下又结出一枚道果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凉秋。 又一个秋日已去,天渐冷了,风中已然有了冬日的味道,同样渐冷的风吹拂在太玄京的大地上。 罗末已至,姜白石也已经许久不曾去上朝。 他那青云街上的府中,不过留下了二人。 一位是做饭的老厨子,另外一位则是门房。 姜白石似乎并不需要丫鬟服侍他,只需要已经在姜白石府中足足待了四十年的厨子为他端来一碗饭两个菜,他再自已煮酒温茶,浊酒配上家常饭,便足够这位首辅大人过活。 距离大雪还有些日子,姜白石已经并不理会朝政了,他将所有事都交给他那得意的弟子盛如舟,盛如舟越发权倾朝野,朝廷中不知有多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姜白石独自饮酒,这位次辅大人便匆匆前来,他手中带了三两烧刀子,姜白石一看到那熟悉的酒瓶,便立刻喜笑颜开。 他出生贫寒,本是河北道一位豪绅府上的家奴,後来因为大伏先皇大赦天下,因缘际会脱去奴籍,得以读书求学。 贫苦之人年轻时又哪里喝得起好酒。 於是这关中五霸岗传来的烧刀子,就成了姜白石年轻时最爱喝的酒。 烧刀子性烈,烈酒入喉,苦涩刺激,後劲极大,就如同这烈酒在胸腔中燃烧,辛辣非常。 玄都中的达官贵人爱喝烧刀子的大机率只有姜白石一人,只是他不曾修行元神,也并没有熬炼肉身武道,随着年老这般烈的酒,他也不能多饮了。 盛如舟担心老师的身体,多番劝诫,姜白石便与盛如舟有了约定,每隔半月才喝三两。 今日的光阴,就是喝酒的时日了。 盛如舟为姜白石倒上一杯烧刀子,姜白石小心翼翼的拿起酒杯,眯起眼晴饮入嘴里,并不曾直接咽下,反而含在嘴里细细品味。 这酒太烈,姜白石只觉得舌尖有强烈的灼烧感,就如同火一样浓烈。 直至二三息时间之後,他才饮下,酒就像是一团火一样一路烧下去,自喉咙入肚。 盛如舟看着姜白石享受的饮酒,思绪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不舍和沉重起来。 「我见了陆景,他还是一如一二年前那般,性格执,天不怕地不怕。」 姜白石饮了酒,越发满足,盘坐在桌案前吃饭。 盛如舟点头说道:「哪怕是四甲子太玄京,如陆景这般的人物也不多,数来数去,不过一位四先生一位观棋先生,一位剑甲商晏—--”-少年意气,其实是极难得的东西。」」 姜白石微微一笑,认同道:「我年轻时唯唯诺诺,即便是前来太玄京中求学,也不敢出於人前,平日里遭了学堂中他人的欺辱,也不过默默忍耐-----我不知少年意气又是怎样的感觉,但我却觉得陆景这样的人物,这天下其实越多越好。 他如今在太华山上建起了书楼,同时教授武道神通学问,入了他的学堂,应当收获不小\———-白观棋年岁不大,但是识人的本事天下少有,我也不如。」 盛如舟道:「书楼便是如此,总能有不凡的传承之人,夫子登天已经五十一年,可是这五十一年光阴中,太玄京已经改变太多,大先生、四先生、观棋先生-—--再加上如今执剑的陆景,书楼确确实实对得起教化天下的美名。」」 姜白石听到盛如舟谈起大先生,竟然出奇的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远远看向北秦方向,感慨道:「若无大学生,并无今日的姜白石,若无书楼,也无今日的太玄京。 大先生受我所托,也为了让学问流传於那蛮荒之地,亲自前往秦国,仔细算来已然有二十六个年头。」’ 盛如舟自然知道他这位老师在说什麽。 姜白石转过头看向卧在院中的老白牛,自顾自说道:「仔细想来,当年的太玄京礼制有若疯癫,因为家父姓名中有一个进字,即便我考中的进士,进士身份也被剥夺,直至书楼开始公开击这等严苛的礼制,大先生手中握笔,以笔为剑,在太玄京中冲锋陷阵,短短三个月,便与河东八大家六位大儒论道,最终得胜。」 「如今想起来-—-—--那时的大先生同样意气风发,书楼也因此压过河东八大家彻彻底底成为太玄京中儒道正统,自那时开始,太玄京严苛的礼制也逐渐消减, 如今想起来,就只有孝道依然有些不讲道理,愚孝横行,除此之外----太玄京大约能称得上当世学问最昌盛之处。」 「只可惜当今天下,当今时代,学问昌盛救不了人间。」 盛如舟默默看着姜白石。 姜白石走在看着那头白牛。 白牛似乎注意到姜白石的目光,也慵懒的转过头来,那百牛眼中无悲无喜, 这也并不呆滞,反而显得十分灵动,它彷佛一个旁观者,默然观察着姜白石,也观察着这人世间。 过去十几息时间。 向来十分尊敬自家老师的盛如舟,忽然站起身来朝着姜白石恭恭敬敬行的弟子礼:「请老师为学生解惑。」 姜白石终於转过头来,看向盛如舟,问道:「你想问我----为何这二十年来,我越发不理会朝政?越发不在乎这世间?」」 盛如舟深吸一口气:「就如————-就如圣君一般。” 倘若放在以前,盛如舟绝不敢说出这一句非议的话,可是这位大伏次辅大人在这上下二十年里,越发觉得那位曾经勤勉治国、耳听八方的圣君越发不在乎朝中非议,整日躲在太乾殿中,不知在做些什麽。 姜白石抬眼看向天空,又觉得一阵疲乏,神色又苍老一分。 「治国、治国!此乃天下最振奋人心之事,修行也好、学问得胜也罢,比起治国有功的成就比起来,都算不得爽快。」 姜白石仍然看着天空,也许是说到了这般振奋人心之事,他脸上又多了些血色:「我还记得我刚刚入朝为官时,不过是一介七品小吏,为翰林院典籍,掌管官府图书。」」 「後来我分类图书有功,成了典籍厅学士————-那时上一次灵潮还未开启,圣君刚刚登临大位,眼观大伏天下,面面俱到。 那时圣君喜好微服夜访,时常来我典籍厅中寻书。 再後来我青云直上,圣君赐我大权柄,宰执天下,我开运河、分了世家之地於百姓,又收归盐铁之利,打击私盐世家,国库富饶,又用这些银钱改良天下水利、新办学堂,在那二十年里,天下在我眼中不过是我房前的三亩水地,我想种什麽,就能长出什麽来。」 「所以我不愿修行,因为修行在我眼中不过是浪费时间,我短短二十年成就大伏三甲子未竟之业,令民富国强,令大伏欣欣向荣,百废已兴! 那时我心中暗想---下一步就要推广武道神通,在天下之民中选拔天资强盛之辈,以抗击天穹,彻彻底底令人间脱去十二楼五城之厄,不要在我短暂的百年光阴里,彻彻底底为人间铸造一个盛世出来。」 姜白石低语。 盛如舟知道姜白石并非在夸夸其谈。 在那个时代,姜白石被崇天帝称之为神士,宰执天下! 国势在姜白石掌控下越发宏伟,正因如此,姜白石今年一百二十岁,担任首辅八十载,却无一人胆敢弹劾姜白石年老久居高位,因为姜白石过往的功勳足够他再吃一百年。 盛如舟想到这里,想要由衷的夸赞姜白石几句。 姜白石话语中的精气却转瞬泄去,他神色越发晦暗,彷佛想起了极为不堪的事。 却听他继续说道:「我治国二十年之後,天下怪事频发,灾祸连连,旱灾、 水灾、蝗灾、人祸、地龙翻身接踵而至,短短五年,我大伏人口锐减三千万,五年之後————·灵潮爆发。」 年老的姜白石眼中闪过一缕异样,他闭起眼晴,似乎不愿意让盛如舟看到他的眼神:「我至今还记得那一日天洞大开,天穹彷佛裂了一个洞,自那洞中,不知其数的仙人如瀑布一般飞流直下,天上下起暴雨,雷鸣声震碎天穹。 我彷佛看到了史书中记载的太梧末年,看到了又一场末世。」」 「於是,圣君聚拢朝中大军,聚拢江湖强者,共同抗击天上十二楼五城,想要将那些仙人赶回天穹,想要争夺史书中记载的道果!」 姜白石又饮了一杯烧刀子,这一次他不曾抿在口中仔细体味,反而一杯入喉,带起穿肠的辛辣。 「我宰执天下二十年,造出了一个大伏盛世,我以为这般盛世能维持百年、 二百年、五百年!可结果如何?不过短短一年!天柱断绝、大地倾覆,山野中鬼神邪祟多不胜数,百鬼地山十八处通道洞开,真龙翻江倒海,不知多少良田被冲毁,数亿百姓因此而死! 一年时间,就将我毕生的成就毁於一旦,大伏---不光是大伏,整座天下都入了仙人瓮中,整座天下都成了屠宰场,那史书中记载的道果都被仙人掠夺。」 「还记得灵潮未曾降临之前,崇天帝也与我一般想要为这天下铸造一个固若金汤,便是在灵潮最初降临的时候,崇天帝依然英姿勃发,有伟力吞天上地下之势。 他手持屠仙黑金,修成剑道十九式,每一式都有斩仙人之能,他统御大伏一百二十万兵马,魔下十八位大将军各有其强,三甲子积累的八境修士数量也不在少数。」 「只是後来—-””-人间终究败北了,十八位大将军只留下了大柱国与冠军大将军,三甲子积累的八境修士绝大多数都死在那些仙人手中,活下来的也因为大战时留下来的伤患再加上灵潮退去,跌落境界。’ 「那时我终於明白,莫说是我二十年的积累,便是大伏三甲子的积累,只因为一场灵潮,只因为那些仙人的一次落凡,便彻彻底底毁於一旦。」 「所谓天下------根本不是我等凡人的天下,所谓大治之世,那般脆弱不堪。」 姜白石似乎陷入回忆,眼神越发的朦胧迷茫。 盛如舟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後来的事他知道,灵潮之後,崇天帝不再那般勤於民生,不再那般眼观天下八方,对於大伏民间之事理会不多,而向来不愿动干戈的重安王开始对外征伐连灭七国,将周遭除朱国、秦国之外的七座国度尽数灭去,归入大伏统治。 大柱国也带领三十六万玉龙军征伐西域,杀王二十二,灭国有十二,西域四十八国只余三十六。 大伏虽然不曾吞并西域,实际上却已经获得了西域的掌控权。 在这之後,崇天帝大肆蒐罗天下神通武道典籍,大肆蒐罗天下宝物,一副奢靡做派,却再不愿意着眼於天下百姓。 如此五十四载岁月,直至如今。 「所以-—-老师对这人间没有了信心?觉得无论如何治世,最终逃不过一场灵潮,也逃不过一场仙人下凡间?」」 听闻此言,姜白石浑浊的眼中突然照出一缕精光。 他缓缓摇头—————· 「尚且还有机会,只待下一次灵潮到来。” 盛如舟还想再问,姜白石却挥了挥衣袖,对盛如舟说道:「你如今统御当朝内阁,正是繁忙的时候,又怎能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去吧!’」 盛如舟站起身来,同样恭敬的朝着姜白石行礼,继而转身离去。 姜白石起身亲自去找了府中的老厨子,又让他准备上一桌好饭菜。 他又从自家房中,拿出棋盘来摆在桌案上,静静等候。 夜晚悄然而至,天上突然亮起星光,那些星光渐渐凝聚转化作一道人影。 人影自天上而来,落在太玄京青云街上,敲响了姜白石府上的房门。 姜白石亲自前去开门,来人乃是一位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龄,面色苍白,眼神却十分漆黑、深邃,隐隐约约间其中又好像有星光翻涌,便如同蕴含着一座银河。 姜白石看到来人,脸上泛起由衷的笑容来,他请那少年进府入座,二人默不作声饮茶,大约又过去半个时辰。 青云街上又来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乃是天地间的元气凝聚而成,其中夹杂着点点黑色的云雾,显得颇为厚重。 人影同样敲门,同样入府入座,这才不再那般模糊,显现出五官来。 来人消瘦,眼神阴骜,嘴唇白薄,眉心有一处奴字烙印。 唯有北秦,有这种烙印之法,会给奴籍烙上烙印,以便区分管理。 有此烙印,修为却如此高绝的北秦人物,不过只有一人,那便是大秦国师韩辛台! 韩辛台以及那自天而来的少年坐在棋盘前对弈。 姜白石就在旁边看着,时间匆忙过去三个时辰。 那少年突然大笑一声,先是指了指韩辛台,又指了指姜白石:「人间棋甲姜白石,还有黑龙台上对弈第一人韩辛台也不过如此,尽输於我手!」 他话语至此,便站起身来,踏空而去。 直至这少年走上云端,又转过身来,低头俯视着当今天下地位极其崇高的二人,道:「今日对弈颇为过瘾,明日还请二位登上天阙,就在我那天阙中,与我对弈一局!」 少年说完就此离开了。 韩辛台终於来得及看姜白石一眼,不过一眼,这位看似极为阴损刻薄的大秦国师忽然嚎大哭。 姜白石同样朝他摆手,韩辛台大哭离去。 此时的桌案前,又只剩下姜白石一人。 姜白石却怡然自得,脸上的笑容越发盛了。 他饮尽了白天喝剩的二两酒,背起双手来到白牛前。 白牛没了慕容垂照料,似乎有些瘦了,他的牛毛却显得越发浓密、越发亮了姜白石不过夜间寒冷,就在白牛身旁盘坐下来,他抚摸着白牛的牛头,微笑道:「等我走後,你也莫要待在这太玄京了,太玄京中那道人、和尚你良久,等我一走他们就要将你剥皮吃肉,又将你的牛角炼成宝物。 对你而言天下之大其实尽可去的,你若想念慕容垂就去寻他,你若是想念十二先生,也可去寻他。 只是鹿潭已然不在了,如今灵潮将来,莫要再如之前那般游荡於天地三百年,你能安然度过两个灵潮,却不一定能够度过第三个。」 白牛轻了一声,好像是在回应姜白石。 姜白石脸上带的笑,又喂了白牛揉牛腿:「还记得我为奴时,只是带你出府吃草运水,走到半道你总会偷懒不走,府中的管家知道此事,就与我说你是头倔牛,你偷懒不走莫要强拉,因为其他人拉过无数次,也曾用鞭子抽你,却无济於事。」 「那时我便十分感激你,正因为你半道不走,我每日才有许多读书的时间, 才能在脱去奴籍之後,就拜入邯郸先生门下,就此彻底成为一位读书人。」 「不过,有时候你也颇令我生气,你可还记得那周家的小姐,周家小姐对我有意,我带着你穿过竹林想要赴约,走到半路你又不走了,任凭我如何哀求也无济於事,我本想叫你留在竹林中,赴约之後再来找你,可走了十几步,又怕你被别人牵走,无奈之下失了周家小姐的约。 若不是你,我也不至於独身这般多年岁,周家小姐那般的良人自那之後,我再也不曾遇到。」」 白牛摇头晃脑,似乎有些生气,彷佛是在与姜白石说,那周家小姐并非是你的良人。 姜白石也不反驳,仍然低声与百牛说着许多事,那些事情发生的年代太过久远,可姜白石却清晰的记得。 他记得自己捱过的每一顿毒打,记得自己在邯郸先生门下如何受人欺辱,也记得三十岁那年初中进士时的欣喜,也记得因为避讳礼制,被皇榜除名时的惶恐与愤薄。 时间悠然而逝,已经一百余年了。 他与白牛相待一百余年,过往的许多夜晚也如今夜。 姜白石说了好一阵,不知何时又背靠着白牛睡着了。 白牛身上散发着微光,就好像一床被子包裹着姜白石。 姜白石这般年老,却文像一位婴儿一般酣睡於此。 时值初冬,立冬之夜,太玄京从没下过雪。 可这一日朝阳未升,天上就已经下起雪来。 这是一场大雪,即便放在深冬,也是一场大雪。 可奇怪的是天上并无乌云,太阳昇起来之後也并未潜伏在云後,反而照出阳光,落在大地上。 数日来的阴天空突然间变得明亮起来,愁云扫尽,天空变得澄澈见底, 障也无姜白石醒了过来,拍了拍白牛的牛角。 平日里只顾着睡觉的白牛终於站起身来,他用牛角蹭了蹭姜白石的衣角,姜白石脱去了白牛上的缰绳,白牛至此毫无拘束。 「去吧,记住了,莫要留在太玄京。」」 姜白石放白牛离开,白牛一步三回首,最终出了首辅府,离开了青云街。 姜白石则回了主屋中,换上一身华贵的官服。 那官服上绣着仙鹤,也绣着云雾缭绕的高山。 仙鹤游於高山---这样的官服整个大伏只有这一件,乃是姜白石自己亲自绘画,又交给礼部司衣府制作。 在灵潮之前的二十载,姜白石每次上朝都会穿上这一件官服。 後来,灵潮十载之後,姜白石再也没有穿过这件鹤袍,直至今日。 穿了官服的姜白石站在院中,他望向太玄宫方向行礼,太玄宫中似乎也有人向他行礼下一瞬间,天上云雾累积,进而化作一架登天之梯,梯子尽头乃是一座天。 天阙上,那面色苍白的少年正背负双手等他。 姜白石朝前迈出几步,将要踏在那云梯上。 却不知这老人又起了什麽兴趣,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笑容来,继而摇了摇 「天下修土,都想要元神纯阳,体魄如天上玉阙,只是不知修行有成究竟又如何?」 姜白石自言自语。 下一瞬间,他脑海中凝聚出神宫,其中元神越发凝练,就此化真,紧接着姜白石元神出窍,在这烈日与大雪下,一步一步踏上天空。 他踏出第一步,那元神眉心中神火灼灼燃烧起来,当他踏出第二步,九朵神火已凝为一体。 当他踏出第三步,人间四颗帝星高照,五颗元星熠熠生辉-——— 姜白石元神就这般一步一步踏前而行,他走向天穹,天上照起雷光。 难以想象的天地雷霆凝聚,落在他的元神上, 可他的元神却似乎无比的凝练、无比的厚重、无比的坚固。 每一道天地雷霆落在姜白石的元神上,他的元神便越强一分。 直至九道雷霆落下,姜白石已然站在天阙上。 那面色苍白的少年也为之惊异,直至姜白石坐在那天阙之上,韩辛台神念也就此前来。 这一次,与那苍白少年对弈的乃是姜白石。 姜白石执白棋落子,却极其嚣张地落在天元处。 天阙上的少年皱起眉头,又惊讶於姜白石的失礼,他与姜白石对弈五十载, 姜白石从未这般。 此时的姜白石,却不曾看那棋盘,反而看向人间。 人间纷扰,人间繁盛,人间美好,人间凄苦-—-自今日开始,再与他无关。 陆景站在青云街姜白石府前,他正要敲门,却又发现房门已开。 一身白衣的陆景有些异,进而走入其中—·· 然後他便看到姜白石府上空无一人,唯有一棵大树不知何时屹立在院中,大树繁茂,树上结了一枚果实。 陆景瞳孔猛然缩小。 因为那一枚果实,是一枚道果。 自上一次灵潮之後,天下又结出了一枚道果。 第437章 陆神远,长生法 灵潮未起,天下长出了一枚道果。 这颗道果金灿灿的,上面充斥着氮氩之气,那些气息便如同一颗心脏一般勃勃跳动,吸纳周遭的元气。 陆景清晰的感知到那道果中蕴藏着的浑厚无比的力量,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太玄宫方向,却见到那里依然十分静谧,就好像那王座上的圣君,不曾感知到太玄京中长出了一枚道果。 「这便是商晏前辈让我来取的宝物?’」 陆景想起姜首辅曾与他说过,那宝物直至冬至才会长出来,此时天上还下着大雪,大雪纷飞却不曾落在那颗道果果树上,也不曾落在道果上。 也正是在这一刻,道果上的光辉越发璀璨,彷佛是在吸引陆景上前。 陆景再未犹豫,他上前一步探出手来,摘下那一枚道果。 道果入手温润而又温暖,陆景来不及细细感受,抬手之间,那道果就已经被他收入了神宫中。 「商晏前辈应当就在太玄京附近,还有楚前辈。」 陆景心中思索,却也没有丝毫迟疑,转身踏出姜白石府邸。 当他两只脚踏在青云街上,天地间的风雪越发肆虐了。 初冬时节这般大雪明显不正常,陆景不由抬头看天,却看到天上再度酝酿起雷霆,闪电又如银蛇落下,一如那天他与姜白石在河畔时相见那般。 陆景自然知晓道果非同小可。 他一道神念飞出,天上的云雾突然被拨开。 楚狂人手持绿玉杖,站在一片云上。 这位神通魁首也紧皱着眉头,目光还落在姜白石府上的道果果树上。 他见识不凡,却也不知灵潮未起,天下为何会长出一枚道果来。 「陆景,道果便是当今天下最不凡的宝物,道果现世,现在看是风平浪静, 可内里已经波涛汹涌。 十二楼五城必然有所动作,我且去天阙前拦一拦他们,你尽快告知商是。」 楚狂人神念纷飞,直落於陆景耳畔。 陆景轻轻颌首,扶住腰间的司命宝剑。 只见他弹指,敖九疑自虚空中踏出,向陆景行礼陆景命他带着照夜、苏照时、陈幼鸣一同前去太华山,敖九疑领命离去,陆景也并不耽搁,朝着太玄京门口走去。 太玄宫中依然毫无动静。 陆景神念化开,笼罩方圆二十里所在,察周遭异动, 他发现太玄京绝大多数所在依然风平浪静,唯独长宁街上忽然有一道虚无缥缈的气息飞出,眨眼间就已经飞离了太玄京。 陆景只觉这道气息有些熟悉,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索性也就不再多想。 帝星太微垣高悬於空,太微垣中五帝座星辰照出星光,落在陆景元神上。 转瞬间,这些星光化为一架帝座战车,战车前方又有从官星辰照下星光化为一只咆哮着的狮子。 狮子拉动帝座战车,陆景迈步登天,端坐於那帝座战车上。 太微垣之所以玄妙就在於此。 其中七十八道大神通,百道小神通,帝星太微垣驾驭一百七十八颗从星,种种神通便在这些从星中。 帝座战车划过天空,又收敛起上面闪烁的金光,隐於雾中。 陆景却丝毫不敢放松,司命宝剑早已出鞘悬在他的肩头。 他的右手又落在斩草刀上,警惕非常! 他不知当他摘下那一枚道果,天上天下早已震动。 真武山上真武山主来到那一片桃林,桃林之下镇封着的魔头正蠢蠢欲动。 老山主手持拂尘,看着这片桃林,心中叹了一口气。 烂陀寺,沉睡不知多少日的般严密帝终於醒来,他身躯高约三丈,比起优昙花更像是一尊佛陀,这尊三丈佛陀就此醒来,整座烂陀寺中敲响洪钟,震动天地。 神关中,那些早已经失去意志的妖魔也似乎感知到了这一枚道果,这些沉睡着的妖魔猛然惊醒,又聚拢在一起,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向神关! 神关高耸的墙头上,李观龙背负双手,他气息沉静,修为似乎又有精进,他也回头看了一眼太玄京方向,继而握住一杆军旗狠狠朝前一挥。 神关城墙墙头上,不知多少箭手已经蓄势待发,随着李观龙旗令一出,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羽箭自墙头上飞落····· 普天之下,不知多出了多少异动。 陆景帝座战车却如同一道疾飞而过的星辰,直直朝着大雷音寺而去,直至来到大伏百景之一的五老峰上方,他忽然皱起眉头,隐约察觉到那五老峰上,刚才在太玄京感知到的那一股神秘气息正在凝聚。 陆景不愿横生枝节,不再用神念探查那股神秘气息,就想要飞过五老峰。 轰隆隆! 一阵恐怖的气息自那五老峰上轰然爆发。 陆景神色不改,肩头司命却已经光芒大作,一道剑气横飞而出! 这道剑气霸道无比,夹杂着不知多少玄妙神通,横扫五老峰上爆发而来的气息。 眨眼之间,一道摄入的金光扫过。 铮! 铮铮之音鸣响。 周遭百里之地的云雾都被陆景的剑气斩去! 当云雾散去,那神秘气息与陆景太子巡狩剑气碰撞,继而飞退,终於露出真面自了。 陆景坐在帝座战车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读书养性许多年,这天下能够令他这般惊讶之事其实少而又少。 可这一刻,陆景脸上确确实实满是惊疑不定的神色,他甚至自那帝座战车上站起身来,望向远处。 只见他前方十里所在,有一位身着将军铠甲,神色沉静的人正在看着他。 陆景之所以惊讶,是因为那人———-竟然是陆神远! 「陆神远—— 陆景天上照起两颗帝星、七颗元星,星辰光辉照在陆景身上,太微垣三公神通化作三颗巨大的眼睛同样悬於高空。 三公神通遗落下来的星光也落在陆神远身上, 然後陆景便发觉---就算是以三公神通之玄妙,竟然还是无法彻彻底底看清眼前之人的修为。 「此人真是陆神远?’」 一股股神秘之气自陆神远身上不断逸散出来。 陆景忽然想起前几日安庆郡主曾经问过他-是否感知到长宁街上有一股奇怪的气魄。 那时的陆景确实不曾感知到,可现在想起来,这股气息大约便是来自於陆神远! 自陆景成为陆景,自始至终都不曾与他这一位父亲说上一句话。 早在长宁街陆府时,陆神远被贬谪远山道不曾回京。 後来陆神远回了太玄京,陆景却早已经离开陆府,二人从未有过交流。 在陆景印象里,少年盛气陆神远其实早已经泯然众人,堪堪七境照星的修为并不值得称道。 也有传言称陆神远得了太梧烈皇的长生法,太梧烈皇因这神秘的修行法门, 寿八百载,史书中尽有记载,并非什麽传说——— 只是,陆神远真就得了长生法的精髓?他又是在何时跨过八境雷劫? 眨眼之间,陆景脑海中就已经有了不知多少疑问。 但那陆神远却一语不发,陆景仔细看去,只见陆神远眼中又有一团白雾弥漫,遮住了他的眼珠。 於是陆景索性不再去想,他又坐回帝座战车,刚刚想要开口询问-· 那空中的陆神远眨眼间消散为一团雾气。 那雾气中蕴含风雷,沉重的气血与那风雷融为一体,直扑而至。 这时间太过短暂了,陆景只觉得一阵风波袭来,便有惊人的雷霆气血砸落下来。 天上天王星、太白星齐齐显现,照在陆景身上,风雨境也在极为短暂的时间构筑而出。 陆景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向後仰倒,入了风雨境中,躲过了陆神远这恐怖的—拳。 风雨境中风雨弥漫,一切都变得朦胧。 帝座战车早已消失,陆景也已经拔出腰间的斩草刀。 司命宝剑疾飞而至,再度落於他的肩头。 他静静的看着前方,而那一团神秘之气再度凝聚,烟波纷飞,陆神远从那云雾中走出。 却见陆神远身上气血彷佛已经燃烧,无比浑厚而又强烈的厚重气血里,透露出一种种武道精神,这些武道精神又化作滚滚狼烟,直冲天际,就好像这陆神远乃是一颗太阳! 「这是什麽修为?不像玉阙,也不像大龙象。’’ 陆景心中思索,身形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迟缓。 当陆神远走出云雾,陆景朝侧边的云雨踏出一步。 他的身影眨眼间消失了,融入於风雨中。 天上又照起足足五颗星辰。 一颗赤红色的星辰高照,令风雨境中的风雨都化为了血色。 这颗星辰正是荧惑。 荧惑一出,便为大凶之兆!一道道风雨中夹杂着惊人的杀伐气,陆神远不由皱起眉头,因为他清楚的感知到,风雨境中的每一滴雨水,每一缕风,都彷佛一道神通,落在他的肉身上,割裂他的身躯,斩去他的气血。 而这荧惑帝星并非唯一。 萤火星辰周遭,又有计都、罗两颗星辰,就如同两只血色的眼睛死死注视着陆神远,令陆神远的身躯如坠冰窖,行动迟缓。 又有鲲鹏、勾陈元星带起浩浩荡荡的元气,不断充盈风雨境中的风雨。 铿锵! 陆神远正在皱眉抵抗天上的云雨,他周遭的云雾却在眨眼间爆开。 一尊天王法身从中跃然而出,法身右手握拳,那拳头上又有星光萦绕,刺目的星光、如同一座山岳一般的拳头刺破了厚重的云雾,砸落下来,砸在陆神远的肉身上。 陆神远眼中的云雾猛然浓郁起来,只见他身上进发出来的滚滚狼烟越发厚重,他周身上下骨骼啪作响,长生之气凝聚在他的掌中。 —掌! 周遭卷积龙卷,猛烈的雷霆气血与那天王法身的拳头碰撞,天王法身瞬间碎去。 陆神远屈膝一跳,彷佛要撕裂虚空,狂暴的杀气弥漫开来,飞入天王法身炸裂的躯体中。 而那躯体里,一柄斩草刀夹杂着衔日、洗虎、大魁太岁三种武道元相的滚滚气血横斩而下。 面无表情的陆神远,嘴角难得露起一丝笑容,大约是在下陆景以三颗元相的神相三重斩他,实在不自量力。 可紧接着-————-陆神远便感知到一种惊人的力量从斩草刀上斩出。 这一刀太强了,竟然令轻敌的陆神远都为之一惊。 区区神相三重又如何能够斩出这样的一刀? 「八百之气!」」 陆神远在惊讶之间匆匆弹指,惊人的武道气机就如同春雷一般炸响,迎上陆景的斩草刀,两相碰撞,陆神远还在原地,陆景再度归於风雨中消失不见了。 「这风雨—————真是碍事。」 陆神远终於开口,他说话间张开双臂文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似乎将周遭的元气尽数吞入口中,难言的气血在他身上轰鸣激荡,雷霆在其中爆开,八万缕雷霆气血被陆神远凝聚在口中。 「平他将口中的八万雷霆气血退出。 大风起!化作百里浓烈的气血。 气血不曾吹散陆景玄妙的风雨境,但却笼罩在了整座风雨境上。 当气血笼罩风雨境,陆神远瞬间察知到陆景的方位。 他朝前踏出一步,顷刻间就出现在三百丈之外,他腿不知何时高高抬起,当他声音显现的那一刻直接落下,砸在了虚空中。 虚空破碎,从那破碎的虚空中,飞出一道弥天的剑气来。 澎湃的剑光沟通人间,人间元星源源不断的凝聚元气,落入那剑光。 剑光如同大无畏,直面眼前的陆神远,就如同初升的朝阳,再再升起。 人间元星、无畏剑魄、扶光剑气配上空中的三公神通,轻易便察觉了陆神远这鞭山一腿的破绽,斩在了气血薄弱之处。 司命宝剑悬空斩出。 陆景毫不停歇,他自那破碎的虚空中跳出。 宝蓝命格霸王之怒再度触发,刀光再起,陆景身上气血同样昂扬,直灌入陆景手中的斩草刀里! 又有一刀斩来!斩开陆神远周遭弥漫的气血,刀光眨眼间纵横三百丈,落在陆神远的脖颈! 轰隆隆! 陆神远看到陆景这惊人的一剑一刀,神色终於不在那般淡然,他身上的雷鸣越发震天鸣响,震出诸多雷霆气血迎接陆景。 「千二百之气!」」 陆神远右手前探、脚步一踏,那神秘的气息再度引来,加持在陆神远身上, 令陆神远一举一动,一拳一腿,都蕴含着天崩地裂的威势。 通天的拳意连绵悠长,彷佛长生之玄妙。 「留下道果,我可以来日再杀你!」 陆神远气息悠长,拳意吞没陆景的剑气,那前踏的气血却未曾照出帝相、元相,却能够压制陆景的斩草刀! 陆景一击不成,又隐入风雨境中。 可陆神远气血早已密布风雨境,陆景刚刚消失,陆神远就踏空而至,他双掌朝前一推,带出狂暴的气魄砸向前方。 陆景再度显出行踪。 这一次他不曾出剑,天上太微垣帝星闪耀,长垣神通眨眼构筑而出,封锁上下周遭三十里。 这一道封禁大神通困锁周遭,陆神远的动作终於变得迟缓,更多的荧惑风雨落在陆神远身上,消磨他的气血。 陆景也不再隐入风雨境,他站在远处收刀归鞘,抬手间,司命飞来落入他的手中。 陆景持剑,周遭立起一座执剑山。 这座星宫执剑山周围,又有一百零八剑气璧山,剑气璧山酝酿汹涌澎湃,太微垣再度闪炼光辉,太白、天王同样如此。 三颗星辰照起星光,落在陆景司命宝剑上。 太子巡狩剑气悄无声息间再度酝酿出来·· 「你这长生之法—————-为何不曾显化神相—————」陆景持剑而来,开口询问。 陆神远被长垣神通锁住,行动迟缓,却仍然往後退了一步。 他摇了摇头:「你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只可惜你运气太好,倘若再等十曰,我凝成千六百气————.」 铿又是一道剑气鸣响,三里剑气直斩而去,又与云雾风雨融为一体。 剑气起风雨,直落三十里气血中。 风雨境中的风雨再度受到荧惑星光照耀,再度化为锋锐的剑气匆匆而至。 陆神远探出手掌轻轻一捏,捏碎几缕风雨,又捏来几缕气血。 他看到那惊人的太子巡狩剑气已然酝酿而成,便再也不迟疑。 他眼中神秘的长生之气再度升腾、凝聚,又消散开来。 而陆神远的身躯也如这长生之气一般升腾、凝聚、消散,彻彻底底消失在风雨境中。 陆景看着陆神远诡异的消失,不由皱起眉头来。 这般诡异的武道实在少见。 「更重要的是-—”—--他那所谓长生法中,隐约可见先天之气肆虐,却未曾感知到神相气息。’’ 「没有感应元相、帝相,却如此强横,能够与我相斗而不落下风,还要强过天下玉阙人仙。」 陆景散去太子巡狩剑气,又收敛风雨。 那五老峰周遭的云雾都已经被陆景剑气、陆神远气血驱散,露出苍翠的山峰来。 陆景落在那五老峰上,只觉得这座奇峰上,竟然隐隐残留着方才陆神远身上那等气息。 「五老峰—————」 陆景熟读天下典籍,自然知道这五老峰颇为不凡。 太梧五代帝王都在此参悟武道神通,乃是帝王家的闭关之地,而最後一位太梧烈皇修炼走火入魔最终疯癫,相传便死在这五老峰上。 「陆神远那神秘的长生法便来自於太梧烈皇—.”” 他心中暗暗思索,想了想,又分出一道神念,自这五老峰上捕获了一道极为稀薄的神秘之气收入元神中。 「等到三星之事事了,还要好好研究一番。」 「至於陆神远-———--他还是陆神远吗?」陆景想起陆神远眼中瞳孔被遮掩,厚重的长生之气弥漫他的眼中,就好像是被那长生之气夺舍。 「长宁街陆家这一二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死了许多婴儿,不需多想,必然和陆神远有关。」」 陆景收了长生之气,帝座战车再度显现,他端坐战车,再去六百里,来到魏地长生江上空。 他远远看去,长生江上空的云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穿锦衣,锦帽貂裘,此时锦衣被晚霞照耀,隐隐显露出一颗兽头来。 他神色狂傲,身躯高大,一身气魄如同烈烈之阳。 陆景看到那人,神色略微有些变化。 他还记得观棋先生还在时,他曾经在太玄京中见过此人。 那人来见他,邀他入其门下,甚至曾言自己教过重安王。 「入我门下,我传你大玄功,传你肉身搬山的武典,让你气血如若烽火,如若万军攻城,让你有望登临武道决定。」 「来,拜我为师,我赐你一场大机缘,拜我为师,你便是想要那天上的星石,我也给你摘来一颗—————”」 那时此人与陆景说的话,陆景还清楚的记得。 如今想起来,眼前此人并未再说空话。 因为哪怕陆景修为已然到了极高的境界,可他再看那云端上的人物,依然觉得此人就如同一座高山,难以攀登。 「此人最低都是一位大龙象巅峰的人仙---甚至很有可能已经登临大天府, 是人间有数的强者。」’ 陆景心中暗想,却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果果然是极为珍贵的宝物,虽然不知我手中这一枚道果究竟有何用途,却引来了这等强者。」」 他心中这般想着,战车却丝毫不曾停歇,直去那朵云雾。 他靠近那朵云,终於看到弥漫的云气後,并非只有这神秘强者一人,还有一位年轻书生。 那书生有些好奇的看着陆景,陆景却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仙气。 是一位仙人? 陆景思绪及此,却又否定了这一想法。 这仅仅只是感觉到些许仙气,他那人间大圣的命格见了这年轻人也并未触发,由此可见此人并非是什麽仙人。 「并非仙人,但身上却有仙气————是天上的凡人?」」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而那威武的中年人看到陆景驾乘帝座战车前来,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来。 「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物。」那中年人笑道:「以凡人之身,映照天上太微垣,实在不凡,这帝座战车的神通也确有其玄妙。 只可惜,你当时未曾入我门下,否则以你的天资,再加我的教导,时至今日,你最低也是一个神相巅峰的肉身修为,也许只差临门一脚,便能踏入八境玉阙。」 陆景自战车上走下,踏空而来,也来到那云上。 他正要说话,那人却摆了摆手,道:「你莫要朝前走,往前平等乡大天王摩下唯一一位大龙象修士正在等你,他乃是平等乡第三强者,仅次於大天王与大将军,你若前行难免要被他摘去头颅。」 「我知道那商在此,可是落龙岛那头老龙受天上之诏正在赶来,他还需要拦住那头老龙与我,护不得你。」 陆景听闻此言,眉头微挑,询问道:「前辈前来,也是为了我手中的道果?」 那人坦然点头:「你未曾经历过上一次灵潮,不知道果之珍贵,圣君自有谋划,可我已经老朽,寿元将尽,还需要这颗道果延寿,再加上-—--”-你手中这枚道果得来的实在容易,我来寻你要这道果,也要比灵潮开启之後再行争夺更为容易。」 「你不能待在这里,因为那头老龙片刻时间就会到来,你若是继续前行,平等乡的第二天王正在前方等你,你等在这里哪怕是有商晏前来,你只怕也必死无疑。 你若前行,以你的修为还杀不了一位大龙象。’ 「所以陆景-—-不如你将手中的道果给我,趁着那老龙还未赶来,我带着道果离开,正好为你解厄。」 陆景低头想了想,询问道:「我之前见过前辈一面,却不知前辈名讳?」 那人回答道:「天下人都称我为大伏地官,我曾经与太宗太祖一同打下了这大伏天下。」 「大伏地官?」陆景自然知道他是太祖太宗魔下修为最为强悍的二人,此二人一人被封为大伏天官,最终却骑白虎登天而去,另外一人被封为大伏地官,隐没於大伏四甲子,不知是死是活。 地官呵呵一笑,道:「陆景,你将道果交给我,我去为你杀了那陆神远,上天想要藉助陆神远之手杀了你,我杀了陆神远,也算是保你一命,否则等他修成千六百之气必然会卷土重来。 你可莫要盼着他顾念父子之情·-·-他修了长生之气,却不如太梧烈皇的长生之气那般中正宏伟,反而处处透露着邪累,恐怕他这长生法与太梧烈皇的长生法大有差别,他每日在府中生孩子,又夺去那些孩子的性命,原因便在於此。 如今只怕你这父亲做梦都想砍下你的头颅,吃了你的元神,你这般有大气运的人物若是被他吃了,他那长生法必然更进一步,若能修成三千之气,他便能以凡人之体比肩天上楼主,战力甚至还要强过全盛时期的城主,这样的诱惑,有谁人能够抵挡?」」 陆景默默听着,直至大伏地官说完,陆景却忽然看向远处的云雾,道:「不如-—----我将那道果留给商晏前辈,大伏地官也好、老烛龙也好,都去与他争夺便是「那平等乡第三强者既然前来杀我,正好我也去孤身会一会他。」 「报我之仇,成我之道!」」 第438章 你真就以为你是那救世的天王了? 陆景低头看着长生江,似乎是在与大伏地官说话,文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大伏地官听到陆景的话,不由皱起眉头。 而他身旁那位身上蕴含一缕仙人之气的年轻书生却忽然抚掌而笑,道:「早已听闻人间陆景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倒是令我有些惊讶,以星宫修为,尚且不曾登临八境纯阳,却想要杀八境大龙象,实在是志向远大。 我不知该说先生胆魄不凡,还是该说先生不自量力。」」 陆景看一下那年轻人,不动声色问道:「请问阁下是?」」 大伏地官道:「他乃故人之後,这几日有暇,便来我这里逛一逛,又听闻我要前来见陆景先生,他便特意跟来,想要见一见你这位名震天上人间的人物。」 「故人之後?」陆景神色依然不改,只说道:「原来地官前辈在那天上,竟也有故人。」」 那年轻书生有些意外。 大伏地官却转头对他说道:「陆景领悟了人间之真,对天上来客尤为敏锐, 你虽然不是仙人,但身上自有仙气蒙绕,逃不过陆景的法眼。」 年轻书生了然点头,又摇头感慨:「我以为以我收敛气息的法门,天下少有人能看出我的根脚,却不曾想不过是只见了陆景先生一人,就被陆景先生看穿看透,实在是令人哑然。」’ 大伏地官还要说话,却又似乎察觉到了什麽。 他缓缓自云上站起身来,舒展身躯。 巍峨的身姿彷佛一座高山,雄浑的气魄就如同山上的大风,呼啸而至,吹散了周遭弥漫的云气,露出远方的晚霞。 滚滚狼烟之气便从他的身上进发开来,直且浓厚。 陆景感知着这般狼烟之气,心中顿时了然。 眼前这位大伏地官,必然已经成就大天府,不曾局限在大龙象,这样的人物人间少有。 而恰在此时,天上鲲鹏元星映照,陆景斩龙士命格轰然运转,他感知到一股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真龙气息自那晚霞映照处腾飞而起,直直朝这里而来。 这股真龙气息太过磅礴,哪怕其中还夹杂着颓唐、消沉之气,可仍然是那般古老、强大,比起陆景曾经见过的最强龙属太冲龙君还要强大不知多少! 这样的真龙,也许天上十二楼五城中的老龙楼中不止在一二条,可在如今的人间,在陈霸先斩龙台斩去万千真龙之後,便只有一位自天上而来的老烛龙! 「商晏,你躲在云後看了许久,如今烛龙已来,你还不现身?」 大伏地官轻声开口。 忽然间,两道清幽的剑光眨眼而至,剑光清冷,轻而易举斩去大伏地官的恐怖的气魄,也斩断他的狼烟,更是清扫周遭的龙属威严。 那少年书生色变,自虚空中站起身来,不敢再坐着。 「这便是登临天阙之後,入六十座仙境,斩仙人五千,夺取五千仙兵的剑甲商是?」 少年书生见了这番世面,脸上不由有些兴奋。 可那大伏地官却打断他的思绪,道:「你快些走吧,再待在这里,等那剑甲有暇,就要一剑斩了你。’’ 少年书生气息一滞,眨眼间自虚空中消失不见了。 下一个须臾,那两道剑光中,商晏一身玄衣,身後背负着剑匣,缓步而来。 他似乎走的极慢,步履悠然,可不过二三步,便已经跨越十余里天空,来到大伏地官与陆景身前。 而那排名天下第三第四的神术白鹿两把名剑,高悬於虚空,不断铿锵争鸣, 道道细碎的剑气逸散开来,散落於虚空,斩碎天上点点元气。 「大伏地官-——.」商晏不去看他,反而看向远方老烛龙龙威连绵的所在道:「你倒是长了胆子,崇天帝不曾拦陆景,你竟敢悄然跑出太玄宫,趁着魏玄君去了阳劫海,在这长生江上阻拦陆景,妄图染指这一颗道果。」 大伏地官听闻崇天帝三字,面色骤然一滞,旋即身上的威势越发重了,他摇头说道:「我已老朽,也如身受重伤的虞乾一一般必死无疑。 我与圣君说过,倘若赐我这一颗道果,容我以这一颗道果修行、延寿,我必能成就八境九重天,凝聚八十一万道雷霆气血,成为大伏支柱,也成为人间支柱。 只是-—-圣君糊涂,不知作何想,竟然平白让这等宝物流出太玄京,任由你与陆景所得— 「我生性愚钝,比不了太宗太祖,比不了那起虎的天官,比不了神士姜白石,更比不了圣君----可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倘若我不抓住这一次机会,天下已没有重安王的精血为我延寿。」 大伏地官徐徐开口,全然不曾隐瞒。 他似乎是在回答商夏的疑问,又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向崇天帝讲述自己悖逆的理由。 陆景悄然听着,又要拿出道果扔给商晏,商晏却朝他摆了摆手,道:「道果不可再拖,我同时与他们一人一龙争斗,只怕还需许多时候。 还需陆景你将道果送到大雷音寺人间大佛手中,佛陀已然入梦,摆下高坛, 还需要这枚道果。」」 陆景动作一滞,神色又带出几分犹豫。 道果珍贵非常,不知有几人题,即便崇天帝不知为何未曾遣人来拦,可这天下广大,图谋道果者不知其数,其中强者也不在少数,以他的修为-—----想要顺利将道果送到大雷音寺,只怕并不容易。 若是出了岔子,就会影响他们的谋划。 陆景忧心。 商晏却忽然高声一笑,道:「你既修成了无畏剑魄,刚才又说要以平等乡第二天王成你之道,若你能成道,自然可以将道果送到大雷音寺,又何须志忑?」 大伏地官陡然挑眉:「剑甲倒是对陆景太有信心,只是天下八境太少,并非是因为天资纵横之辈太少,而是因为纯阳、玉阙之境门槛太高,极难一而就。 陆景先生自有登临八境的天资,只是他如今却还不是八境,想要登上八境也远没有那般容易,剑甲就这般将道果交给他,等在前面的并非是什麽玉阙人仙, 而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龙象。 剑甲,就怕你信陆景先生信的过头了,道果最後平白落入了平等乡将军与天王手中!」 商是却并不理会大伏地官,只见他朝虚空一捉,神术须臾之间落入他的手中,剑甲持剑,天地间的气息猛然一变,周遭的晚霞、云气、元气,乃至地上的长生江、草木、山川都变成了一把把长剑,虚空中顿时剑气纵横。 而那龙威越发盛了,隐约能够听到真龙咆哮声。 大伏地官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只需与那老龙杀了你,我再杀了那老龙,陆景手中道果自然能助我破除厄难-———·-剑甲————-我纵横天下四甲子,可近六十年,我从不曾酣畅出手,只怕坏了我的寿命。 可我却依然想要会天下群雄,看一看武道极限究竟在何处—.—”” 大伏地官喃喃自语。 商晏却摇头笑道:「你已经老朽,杀不了我,更杀不了那头老烛龙。’ 大伏地官顿时大怒,他身上一种直冲天际的武道精神越发炽盛,冲破天地的武道气血眨眼间便如浪潮一般涌来。 他站在浪潮中,彷佛不死不灭的武道枭雄,双手作扛山之姿虚空一抛! 轰隆隆! 气血凝聚化作山岳,山岳就此被抛下,砸落在商晏的头顶。 「我乃是大伏地官,那老烛龙若在全盛时期也就罢了,可他如今瞎了一双眼,我怎会杀不了他?」 大伏地官暴怒,声音轰鸣。 陆景脑海中,商温和的声音却已然传来。 「此地交给我便是,你只顾一路前去。」’ 陆景不再多言,就此沉默转身,直朝着大雷音寺方向而去。 而此处长生江上,必然要爆发一场空前的大战。 细数四甲子岁月,这等大战恐怕只在灵潮之时才有,令人神往。 只可惜陆景无法在旁观看,无法在旁体悟天下剑道魁首的剑气,他再度坐回帝座战车。 狮子咆哮、战车滚滚,不消多时就已经远去八百里。 即便走出八百里,陆景仍然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自那长生江上,三道难以想象的力量正在碰撞,不知多少雷霆元气、雷霆气血轰鸣、消散,剑气、真龙气魄、无双气血肆意横流! 就好像他们的神通、剑气、龙威轰碎了晚霞,夜幕悄然而至。 陆景一路奔波,来到一处平原。 他特意不曾走过天山,反而从西北道绕行北川道,又自北川道入熙宁道,进而进入西域。 如此一来,恰好可以绕过平等乡盘踞的天山,又能够绕过楼兰古国,绕过那位长公主。 而这处西留平原正在熙宁道中,乃是西部最有名的粮仓。 只可惜-————-如今这粮仓遭了蝗灾,一眼看去满目疮。 蝗虫过处,莫说是粮食,哪怕是稻杆杂草都被吃得一乾二净。 陆景乘战车至此,眼神平静,眼底却又有些怒意。 不消多说,这般突兀、恐怖的蝗灾必然来自於天上,灵潮将起,天上需要足够的人间血气,喂养诸多仙人也好,洞开天关天阙也罢,人间凡人之死正是天上仙人秋收的好粮食,只需狠狠收割一番,自然能够聚拢他们所需的气血。 只是陆景执掌风雨印记,能够藉助天地权柄呼风唤雨。 可在此之後二年间,天下却极少有旱灾,反而蝗灾肆虐-——· 陆景心中暗暗思索,忽然间一道声音从下方狼藉的平原上传来。 「仙人指掌不知多少天地权柄,你能够呼风唤雨,他们便释放蝗灾,他日若是人间解了蝗虫的灾祸,他们必然还会降下其他灾祸。 凡间便是砧板,凡人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们宰割。” 「这般情况下,崇天帝不施仁政,不思让这些百姓过得好些,反而着眼於那可笑的期盼,不理会凡人的死活,任凭那些世家、达官贵人欺凌百姓,自居高人一等,这是天下的脓疮,我要将其戳破,只需让其中的脓水流出来,凡人便会好过很多。 不至於既要受到仙人收割,又要被食肉的大人们践踏。」’ 声音徐徐而至,落於陆景耳畔。 陆景低头看去,却看到下方的平原上燃起一团篝火。 那篝火两旁,端坐着三人。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坐在大伏地官身旁的年轻书生。 另外一人身躯矮小,身旁却有一头真正的狮子卧倒,正慵懒的舔食爪牙。 最後一人陆景却极为熟悉,他身後插着一杆大旗,旗帜飘扬,上书平等二字,气魄宛若烈火熊熊燃烧,似乎要烧去天下! 此人正是平等乡大天王再悼! 陆景看到大天府境界的再悼心中却并无多少惧怕。 只因这再悼气息并不雄壮,周身上下还有许多处透明。 此乃一道精血化身。 大天府境界的精确化身虽然已颇为强悍,只是这一道化身中蕴含的精血不多,称不上强大,陆景自然不至於惧怕。 而真正令陆景忌惮的,却是那位身躯矮小,身旁有狮子相伴的天王。 「平等乡狮子天王———.」 陆景心中喃喃自语,他并不曾驾驭帝座战车妄图逃离,反而深吸一口气,驾驭帝座战车直落平原之上,来到那篝火旁边。 那年轻书生眼带笑容,看着陆景,笑意盈盈。 陆景警了他一眼,对大天王道:「眼前这天上仙人的奴仆,也配与我们同等相坐?」 少年书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勃然大怒,周遭元气顿时凝聚,化为一道道雷霆云酿在天际。 狮子天王沉默不语。 大天王却解下身後的平等大旗,直插在地上,对陆景道:「这天上来客尚且年轻,他先你一步来此西留,明明修为强横玄妙,却依然不对你出手。 我猜他是想要在这里做一只黄雀,等到你与狮子天王分出胜负,他在行对胜者出手。」」 陆景眼中少有露出些轻蔑来:「看来这天上仙人的奴仆最初并不是为了道果下界,只是碰巧赶上了人间结出了一枚道果。 否则他不至於这般蠢笨,竟然妄图在平等乡然後扮演一只黄雀。」’ 狮子天王依然沉默。 可那年轻书生却已经完全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低低笑了一声,摇头道:「我并非是什麽天上仙人的奴仆,家父乃是一楼楼主,天上人间俱都少有, 我之所以留下凡人血脉,是因为这等低贱血脉其实还有些妙用。 却没想到·—--我这凡人血脉如今却起了大用,你领悟了人间之真,成了人间守门人,天上仙人反而不好杀你。 可我不同,我杀你便有如杀鸡————· 「我之所以前来此处,并非是忌惮於你,我向来喜好看戏-----刚才你说你与这平等乡有仇,你要报仇雪恨,我便起了兴致特意前来看看————.」 年轻书生狂傲非常,口气泼天。 大天王冉悼略一思衬,道:「天上凡人登仙而又执掌大权者其实不过二人, 一位乃是阆风城主武悬凰,可阁下方才说你的父亲是一位楼主-----那这位楼主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陆景点头:「与大伏地官乃是故人的,自然是卧虎楼楼主、大伏天官。」 少年书生盘膝而坐,他扬起头颅笑道:「我来人间,本不是因为陆景,更不是因为道果。」 「却不曾想-————-气运到了,人间却长出了一枚道果,西楼楼主亲自下凡都不曾斩去的陆景竟然也送上门来,实在是令我意—..” 这卧虎楼主之子尚未说完。 陆景却忽然打断他的话,对大天王与狮子天王道:「不如我们且先斩了他, 再行分出胜负,决定道果归属。」 陆景话音刚落。 狮子天王身旁那头雄狮原本闭起的眼睛猛然睁开,一股摄人的精光从他眼中照出,也正是在这一瞬间,狮子天王身上照出缕缕光辉,这光辉金黄,照亮了周遭十里所在。 金黄色气血有如狮子潮,不断咆哮轰鸣,顷刻间就朝着那少年书生碾压而去少年书生全然不曾想过,狮子天王出手竟然如此果决。 他元神分出一道神念,天上星光照出,却见有两颗帝星闪耀而至。 当帝星洒下光辉,少年书生周遭顷刻之间就有晚霞照耀,缕缕晚霞中蕴含着不知多少元气,厚重的元气化作屏障,拦住那狮子潮。 可就在这时。 陆景腰中的长刀已然出鞘。 斩草刀夹杂着雷霆轰鸣,春雷刀意暴烈而至,便如若惊蛰到来,轰鸣连连。 锋锐的刀意、霸道的气魄,再加上宝蓝命格霸王之怒。 一时间,近在尺的少年书生竟然感知到了一股危机自於元神上弥漫出来。 他弹指之间,身前显化一只白虎张嘴朝着陆景这春雷一刀吞噬而去,又有狂风呼啸,风中隐约有万千仙人同样呼啸而至,淹没天际。 只因天上,陆景的司命宝剑不知何时悬於高空,宝剑闪过辉光,炽热的扶光剑气直斩而下,彷佛要斩去那少年书生的头颅,万千仙人双臂大开,仙光四溢, 吞没陆景的剑气。 好! 一声狮吼声猛然想起。 自那万千仙人中,狮子的血盆大口周然显现,一口吞下,便吞噬三千仙人。 而那狮子天王又一掌击来,这一掌中气血也显化出一只狮子来,竟然是一尊帝相! 帝相轩辕少微!乃狮子相,大龙象天王果然名不虚传。 此一掌之中,不知蕴含着何等雄厚的气血,一掌击出,有若地龙翻身,就连方圆十余里的平原大地都轰鸣作响。 少年书生咬牙,冷哼一声。 天上星光映照,他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头虚幻的白虎。 白虎照耀出璀璨光辉,拦住狮子天王一掌,也拦住陆景召来的风雨。 少年书生翻身上了白虎。 「我若想走,你们拦不了我—-我倒要看看我走後,你们究竟动不动手。 我偏要做那一只黄雀,等你们分出胜负,成了螳螂,我就来吃掉你们。’ 少年书生声音隆隆,犹若雷鸣,那头白虎虚影却又犹如一道闪电,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天上的宝物倒是有些奇特。’」 大天王依然坐在地上。 那篝火早已被三人可怕的力量吹灭,甚至连柴火都已经成了粉。 大天王弹指,一缕气血弥漫,又在地上燃起火焰。 「要杀这天上楼主之子,的确不太容易。 我早已听闻天官育有二子,这少年书生应当是老大,乃是天官与一位凡人女子所生,第二子却是一位彻头彻尾的仙人。 论及天赋,其实是这少年书生更胜一筹,他年龄不大,不过三十之年,放到人间,只怕唯有陆景先生、中山侯荆无双、大伏太子禹涿仙、北秦公子将栖、公孙素衣这等人物才能与他相提并论。 若是能杀了他,对於人间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大天王说到这里,不由可惜的摇头:「只可惜我得了那道果遗种,我和大将军还需要唤起这颗遗种的生机,不能中断、不能亲来此地,否则来此一趟,只怕收获不菲。 既能够杀一位天上天骄,还能够得一枚道果。」 他说话间,眼神又落在陆景身上:「若是运气好些,趁着大将军不注意,还能够杀了陆景先生,此乃一举三得。 只是————·-这般好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狮子天王不曾再回篝火旁,他轻轻抚摸着身子旁边的狮子,身後那轩辕少微帝相若隐若现,极具威压。 他并不急着出手,在等陆景与那大天王说完话。 「先生你觉得我平等乡如何?」大天王说了许多,又忽然发问。 陆景摇头:「倘若大天王知行合一,却以平等治理平等乡,以平等理念践行於天山中,陆景自然会敬佩一二。 只是大将军与大天王的平等乡中尚且封了大将军大天王,尚且封了东西南北四王,又有各大天王,各大将军。 区区三百万人不知分了多少层级,层层管辖,实在算不得平等。 若是所谓万载奴气俱成灰的平等乡都不能令百姓平等,我又如何敬佩得起来?, 「不过是管辖的手段罢了,等到这次灵潮之後,大伏与北秦俱都被仙人打碎,我平等乡必将接管天下,到了那时,人间必会迎来真正的平等。 陆景先生,你书楼向来提倡有教无类,这本身便是另一种平等观念,为何又不认同我平等乡的平等?」 大天王徐徐发问。 陆景侧头看着插在地上的平等大旗,那面旗帜迎风飘动,平等二字即便是在如此漆黑的黑夜里,依然熠熠生辉,彷佛这两个字有一种独特的魔力。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尊大天王有些可笑,便问道:「大天王为何想要杀我?」 他说话间,双手化作剑指,抹过眉心,他那眉心中显现出一缕金色的印记来那印记正是风雨印记。 「听大天王方才所言,大天王除了痛恨人间那些权贵之外,还痛恨天上那些仙人,怒骂这些仙人为人间带来了诸多灾祸,也恨这些仙人将人间视为砧板,随意收割鱼一般的凡人。」 「照此说来,大天王不应当杀我,因为我是人间唯一执掌呼风唤雨天地权柄的凡人。 人间因我而不再有旱灾。」 「我明悟人间之真,那些仙人便是雷劫五重的大龙象、乾坤天人的修为,在我剑下也只能饮恨。 我在人间,人间便如同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剑,这一柄剑专斩仙人!」」 「大天王如此关心天下百姓,难道不知我陆景的功绩? 河中道那一面面丰碑,都在祭祀陆景,因为我尚且弱小之时,就胆敢为小民求命,胆敢斩天下龙属,就敢触怒天上西楼,胆敢呼风唤雨。 河中道因我而重燃生机,我活民亿万,对这人间、对这人间之民有天大的功劳。」 「大天王,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百姓,说是要湮灭万载怒气,说是要令天下平等,说是要得登大位之後抗击天穹——-——-可是你却要杀我这样的人,只为了令你手下服你?」 「今日————-大天王竟然还敢问我觉得你那平等乡如何,既如此—————便容许陆景不客气。」」 陆景声音平静,话语却如同一根尖刺,毫不客气:「平等乡在我眼中不过是腌之地。 也许自大雷音寺中走出的补天大将军那时确有救民救世的远大志向以及伟大宏愿,所以他硬生生用手中的禅杖凿出了一片平等乡————.」 「後来,大天王入驻其中,前来投奔的绿林好汉、江湖儿郎越来越多,聚拢民众也超过三百万。 自那时起,平等乡就成了一片腌之地,天王、将军勾心斗角,收敛利益, 平等乡中的那些百姓成了工具,与满朝奸妄的齐国朝廷其实并无两样,比起大伏朝廷还要更肮脏一些。」 大天王盘坐在篝火前,他脸上原本带笑,可当陆景直言而出,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解,最终变得晦暗不堪。 可陆景却没有丝毫客气的打算,此时他脸上反而带出些笑容来,问道:「大天王,我且问你,你平日里站在高处,自谢为救世的天王,自谢为那些百姓的解救之人可觉得高处太冷? 是否以这些高尚的宏愿遮掩你的野心,你便真就以为————.」 「你是那救世、钧天的人间天王了?」 第439章 谁是星宫? 陆景坐在新的篝火旁,眼神平静的掠过再悼的化身,似乎是在问一件极其寻常的事。 可正是这一份平常,却令冉悼沉默下来, 他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陆景的话,直至七八息时间悄然流逝,陆景面前的那团篝火猛然间大涨,窜起的火苗高约一丈,炙热的火焰似乎要吞噬陆景! 可陆景却屹然不动,彷佛根本不曾察觉那等火焰即将烧来,烧穿他的躯体! 而那狮子天王就站在远处,一手抚摸着身旁狮子的头颅,微微眯起眼睛。 那篝火终究只是篝火,在大盛之後骤然变弱,继而再度归於平常。 大天王不再多言,他站起身来,本想要说一句道不同不相与谋,最终却摇了摇头。 这一道大天府修士的精血化身随着一阵微风吹过须臾之间便开始消散了,风吹去,吹去了二人身前的篝火,也吹去了再悼的声音。 唯有再悼轻轻一句「吃了他」轻声响起。 话音甫落! 一重重气血骤然从狮子天王身上炸响开来。 气血化作涟漪,四散而去,惊人的威势自他身上传来,龙啸象吟,杀气大作。 与此同时狮子咆哮声真正带起冲天的气血,直登天上,卷动重重云雾。 这一位雷劫四重的大龙象就此消失在原地,浩大的气血带起狂涛,帝相轩辕少微自那虚无中若隐若现。 便如一只狮子在搏杀猎物,狮子天王也自这浩大的气势中眨眼而来,带出狮子相,带来雷霆,大开大合之下,双掌交叠拍一下。 一时之间,三十二万道雷霆气血猛然勃发,一种难以想象的武道精神镇压而来,便要将陆景的头颅拍碎。 「狮子撼山!‘」 大龙象武道顷刻而至。 陆景腰间司命宝剑,也已然飞出! 天上两颗帝星高照,荧惑帝星照在这处平原上,平原上多出血色的风雨。 陆景眉心显现出风雨印记。 他知道倘若他接不下这大龙象一拳,但有气受损,但有元神受伤,一切休矣! 狮子天王明显也知道这一点,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与魔下的雄狮彷佛融为一体,狮子咆哮、獠牙锋锐!狮子天王气机恐怖, 气血将要撼动山岳,他要毕功於一击,利用大龙象与星宫境界的巨大差距,杀陆景於此地。 这位狮子天王料定陆景必然不敢直面他这狮子撼山的锋芒,必然会暂避这可怕的杀机。 於是,帝相轩辕少微中源源不断的传出绝盛的气血,便如若一层又一层浪潮盖压四方之地,想要锁住陆景的退路。 方圆二里所在之气血,就如若一座高山,硬生生压住陆景,让他便是退,也要受他这一击之威! 「陆景先生,得罪了!’」 气血隆隆,波动燃烧周遭的空气,空气争鸣传入陆景耳畔,彷佛是在与陆景告别———· 可下一瞬间,天上太微垣已然高照,长垣封禁神通不知何时,竟然也已经困锁住了狮子天王! 陆景对着可怕可怖的大龙象一击,竟然也不做丝毫的躲避,肩头的司命反而酝酿出漫天杀伐气,夹杂着太子巡狩剑气,无畏剑魄轰然运转,竟然也直直朝着大龙象狮子天王斩来。 狮子天王大为惊异,那憾山一击却毫不停息,身上武道狼烟越发滚滚,彷佛是在兴奋於这陆景竟然想要与他正面对垒! 可下一瞬间-—-··-狮子天王便发现陆景彷佛不要命了。 那太子巡狩剑气直斩而来!而陆景腰间的斩草刀也已经出鞘。 天际间一道春雷乍响,三重元相重重显现,彷佛要撕裂狮子气血。 狂风骤起,一种一往无前的武道精神同样锋芒毕露。 「开蜀道!」 得自九先生的拔刀术跃然而出,春雷闪过,如开蜀道,炸响於天际。 只一瞬间,陆景几乎底蕴进出。 司命斩出他最强一剑,带起星宫执剑山。 霸王之怒命格运转,开蜀道带出狂暴的刀意,崩碎气血,要与那狮子天王硬碰硬。 轰隆隆! 这一次碰撞,陆景几乎毫无取巧,风雨激荡之间,他本身与剑气相融,又带出风雨,剑气升起一轮东君大日,映照扶光,又有如无畏太子巡视天下! 斩草刀宛如一道雷霆开蜀道,霸王之怒霸道绝伦,即便眼前这位狮子天王乃是一尊大龙象,也无半点惧怕。 剑气刀意杀天王武道,两相碰撞,周遭的一切彷佛在一瞬间淹灭了。 三十二万道雷霆气血,与剑气消磨,虚无中火花连连。 周遭的元气与空气彷佛俱都被蒸发了,漫天的武道精神显化出狮子相,将要吞噬一切。 直至陆景春雷刀意炸响而来,拔刀开蜀山,这尊狮子天王的气息终有一滞。 可紧接着,一道帝相、八道元相顷刻间,便有更加雄浑的气血滚滚而至,冲破了长垣神通,越发汹涌。 「以星空境界直面雷劫四重大龙象—--陆景先生极有可能是三千年来第一位。」 狮子天王震动虚空,淡漠的声音传入陆景耳畔,可陆景却依然不惧,一道剑光消磨,另一道剑光不知何时已经绽放开来。 陆景的剑太快了,太白剑光灿若白虹,又如同无尽天地间一条瀑布,绵延不绝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称他为少年剑甲,并非只是虚名。 只是这一道太白剑光,却不曾向狮子天王斩去,反而转攻为守,盘桓於陆景周遭护住陆景元神、肉身,而陆景斩草刀仍然一往无前,狠狠斩落! 直去陆景剑光的狮子天王不由一愣,他周身上下的肌肉起,丝毫不理会陆景已经侵入他周身的斩草刀,双掌再去陆景头颅! 「以命搏命?还是以星宫、神相之命搏杀大龙象之命---陆景先生太过冲动了。」 狮子天王心中这般想着,他修成雷劫四重,自有三十二万道雷霆气血充斥周身,如今与陆景以命换命,又如何会怕? 大龙象之肉身,难道不比陆景肉身来的坚硬? 大龙象之性命,难道不比陆景性命来得坚韧? 这一击,结果似乎已然跃然於狮子天王眼前,便是陆景受他憾山一击,性命骤然便被狮子吞噬,而陆景那不过区区神相修为的斩草刀意,甚至斩不开他的护体气血—— 可当二人神通武道碰撞的刹那,气血交叠、风雨朦胧间-·· 狮子天王却看到陆景平静的眼神。 眼神中无畏无惧,却文并非冲动,反而文有一种胸有成竹。 狮子天王武道精神坚韧不拔,自然无惧,心中却也同样有些异,不知陆景究竟何来的信心与他以命换命? 可下一个须臾。 随着陆景肉食盘桓的太白剑光进发出铿锵之音,狮子天王难以想象的气血卷动周遭元气,狠狠杀来,杀在陆景剑气之上。 而陆景的剑气却比想象中更坚韧些,竟然扛住了一刹那,便是这一刹那时间陆景斩草刀便透着狮子玄功的隙,狼狠砍在狮子天王脖颈之上。 狮子天王神色不改,雷霆气血护体,自以为陆景的刀斩不破他的雷霆气 可当那春雷刀意真正落在狮子天王身上,狮子天王猛然面色钜变。 他只感受到陆景这一刀绝非寻常神相三重,甚至神相巅峰境界神阙修为能够斩出! 他自不知陆景霸王之路命格何其强悍,七丈之内,陆景便有如再世霸王,强绝无双,只觉得陆景这一刀刀意澎湃,杀意横空。 可狮子关王仍然不慎!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我又何惧?」」 狮子天王心中这般想着,而陆景身躯周遭的太白剑光已然被他的冲天气血磨灭,一种种武道玄功轰然运转,便要夺了陆景的性命。 然而-—-·--此时此刻,陆景斩草刀终於落在狮子天王的脖颈。 原本无惧的狮子天王,却在一往无前的锋锐刀意之中,猛然间感觉到一缕剑气。 这一缕剑气夹杂在风雨中,充斥杀机,当这一缕剑气藏在风雨境中、藏在荧惑星光中、藏在长垣神通里,种种障眼之法终究瞒过了狮子天王。 剑气一点,然後扶光冉冉升起,狂暴的剑气爆发出剑光,直去七八里,一剑光寒天下。 狮子天王本身对自身帝相肉身极为自信,不信陆景这麽一位神相三重的人物近身,便能够斩破他的肉身,於是他诸多雷霆气血只想要夺陆景性命,不曾防御自身。 当陆景的剑光、刀意在极近的距离、极其短暂的时间里爆发,狮子天王脖颈之间顿时血光大作、血流如注,他的雷霆气血自此逸散开来·---他的头颅被陆景斩开大半,聋拉下来,晃晃悠悠。 雷霆气血护住狮子天王的伤口,精血流出,他的肉身想要在短暂的时间里恢复。 狮子天王—————-竟然因此重伤! 只是这尊平等乡排名第三的天王,便是受此重伤,除了最初刹那的惊讶之外,心中武道精神不曾受损,依然炽盛非常。 因为·—在他眼中陆景已然是一尊死人了。 以命换命,他被这陆景重重手段斩成重伤,可陆景受他一击,即便不死,受伤必然比他更重! 事实也正是如此! 当狮子天王憾山一击狠狠拍在陆景周遭剑气上,剑气铿锵破碎,无尽的雷霆气血直直奔涌而来,周遭虚空中又有一只狮子张开血盆大口不知从哪里显现,狠狼咬在他的左臂之上。 只一瞬间,狮子天王那雷霆一击就已经侵入陆景身躯,击打在他的元神上, 陆景真宫被这恐怖的气血打中,只一瞬间就已经裂缝满布,他金光四溢的元神同样如此,便如同一尊将要破碎的佛陀金身,裂缝密密麻麻。 而他的肉身更是不堪,狮子一口便吞去了他的左臂,带起点点血光。 那头凶猛的狮子吞住他的左臂之後,更是摇首撕咬,将陆景一整条左臂撕咬下来,连带将陆景肉身抛飞到了极远处。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只一击之下,陆景并被打成重伤,甚至被吞去一臂, 这便是雷劫四重大龙象之强横! 陆景身躯被抛弃,身上元神气机不断消散,几乎下一瞬间就是暴毙而亡。 狮子天王同样受伤极重,一半头颅聋拉下来,他妄图以雷霆气血、自身精血修复自身,却发现天上荧惑、计都、罗三颗星辰映照,星光照在方才那剑气上,剑气弥漫间洒落在他受伤处,由此凶星星光,仓促之间,他竟然无法为自己疗伤。 可便是不疗伤,狮子天王身上依然有气血流转,比起陆景而言,伤势不知好了多少。 更重要的是·-他仍然有余力抹去陆景最後一次生机。 八百里外长生江上。 激荡的剑气、龙鸣、气血几乎蒸发了百里江域半数的江水,这些江水上升成为云气,弥漫天际。 云气中,一条难以想象的庞然巨物若隐若现。 大伏地官同样站在云气中,看着漫步於虚空的商晏。 此刻,商晏正皱着眉头,转头看向西留平原方向。 此间的战事稍缓,大伏地官也看向那座平原,摇头道:「看来哪怕是陆景这种的天骄都会失算--商晏,你对陆景太有信心,以至於忘记了他不过是七境巅峰境界,虽然一身底蕴雄厚非常,玉阙、纯阳境界以内无人是他的对手。 可那狮子天王终究是一尊大龙象,是一位度过雷劫四重的人仙。 你让陆景独身面对雷劫四重的大龙象人仙,未免太过相信他。’, 云气中,雷光闪烁,那头瞎了眼的老烛龙口中吞出雷霆来,那些雷霆四散, 笼罩百里境界,锁住商夏的剑气。 这头老烛龙在防备商晏以剑气救援陆景。 陆景映照斩龙台,天生便是龙属大敌,再加上他发迹短短二三年,死在他手上的龙属不知其数。 哪怕这头老烛龙对於人间并无归属感,人间那些龙属对他而言不过爬虫,可他仍然想要让陆景死,让陈霸先那一座斩龙台彻彻底底消失於天上人间! 商晏感知着陆景破败的气息,便是这位举世无双的剑甲如今心中都有些急迫,他弹指之间神术、白鹿悬於他的身旁,惊人的剑意自他身上勃发,轰鸣作响。 他想要强行突破老烛龙的龙气封锁,为那平原上递去一剑,保下陆景性命。 他正要出剑,既然又感知到陆景似乎又有些动作。 商晏神念探查之间,清晰的感知到那躺在地上的陆景抬手,手中多了一枚青色的丹药,那丹药被他以仅剩的力量抛飞入口! 老烛龙、大伏地官同样感知到了陆景的动作,大伏地官微微挑眉,脸上显现出一丝意外来。 「这枚丹药—————-倒是有些讲究。」」 他心中这般想:「倒是像十一先生的青炼丹,只是-————-又是谁在耗费大半心血,为陆景练得此丹?」 「只是————-便是由此丹药,消化丹药只怕也无法快过狮子天王取他性命—————.」 老烛龙一声龙吟,他真身终於从云雾中飞出,庞然无比的真身就如同一座悬空的山岳,太过震撼。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浩瀚元气燃起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凝聚起来,又夹杂着点点雷霆,一时之间长生江上方圆百里,便宛如一条雷劫海、阳劫海,威势无双。 此等威势,便是要困住商晏。 这头老龙.··.要陆景死。 咆哮龙吟,声传天下。 大伏地官也不由微微摇头。 看来这位书楼执剑要死了—— 大伏地官思绪未落,气息却忽然一滞,就连难得脸上露出焦急之色的商是都不由轻易一声。 他们神念纷飞,直去远处平原。 只见躺在地上的陆景身旁,竟然隐约可见一颗颗否树盛开,否树所在,却是一方高坛。 陆景就彷佛躺在那高台上,当否树盛开,他吞入口中的青炼丹竟然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消解、消化。 急速朝此奔来,想要杀了陆景的狮子天王与那头雄狮杀机涌现。 此时此刻,便是向来从容的狮子天王也敏锐的感觉到,陆景方才吞入口中的丹药必有玄机,要尽快杀了陆景,夺得道果才无後顾之忧! 只是这一人一狮尚且不曾踏入否坛,陆景虚弱的躯体依然躺在地上,可他原本受了重伤的真宫、元神却在於难以想象的速度复原。 不过刹那时间,原本密布裂缝的真宫已然恢复如初,暗淡的元神再次金光四溢。 便是在这一刻,陆景元神出真宫,出窍而来。 天上两颗帝星、七颗元星熠熠生辉,太微垣高照,长垣神通再度封禁,三公神通高悬,三只眼晴彷佛要看破狮子天王。 而陆景的元神却已然持剑,又一道剑气条忽间凝聚起来,这一道剑气引动荧惑帝星之凶戮,其中竟文有扶光剑气之中正,浩浩荡荡! 狮子天王顿住身形,正要暴退,可他伤口却传来剧痛,荧惑星光照耀之下, 那致命的伤痛竟然无法被雷霆精血复原! 这不免令他气息一滞。 便是这区区一滞,陆景那一道彷佛能洞穿一切的剑光已然到来。 那剑光带起万千风雨,又带起如血的星光,剑光如瀑,也如满天大日照起光! 轰! 爆笑声传来,刺目的玄光飞起,直直斩落,斩在狮子天王残存的头颅上。 狮子天王头颅被陆景斩去,肆意的剑光刺入他的脖颈,刺入他的身躯,眨眼间消失不见了。 这一尊天王停住步伐,站在原地, 平一阵微风吹过,他身上顿时血流如注,每一道毛孔中都有血液渗出,断去的头颅滚落,双目圆睁,他周身上下的雷霆气血不断想要修补伤势,陆景的剑气却已经侵入狮子天王的五脏六腑,他的心脏被眨眼动穿,浑身精血被扶光剑气蒸发,生机已然断绝。 生机断绝,雷霆气血也不断消散。 狮子天王死了。 死在了陆景元神剑下! 而那头狮子与狮子天王性命相连,狮子天王以精血喂养它,以武道精神、气机与他双生,正因如此,天王才能与这狮子共修武道,一人一狮武道融为一体。 如今天王死了,那头狮子匍匐在天王狮身之下不断呜咽,最终也气绝而亡。 得见此景,商晏皱起的眉头终於解开,神术、白鹿两柄宝剑剑气越发轻快。 云气中的老烛龙似乎有些不满,云气中的雷霆越发胜了。 大伏地官抚掌而笑,道:「不愧是圣君选中的刀剑!」 西留平原。 陆景元神归窍,否坛运转为他疗伤,天上八颗星辰散去,唯有一颗荧惑古星依然高照。 陆景强撑坐起,盘膝而坐,夫子香坛正在不断为他疗伤。 只是杏坛虽然玄妙,也确确实实在治疗陆景肉身伤势,可是陆景却被那狮子咬去了一条手臂,哪怕这否坛是疗伤的至宝,也无法做到断肢重生。 神相七重之上,气血充盈,七道神相坐镇四肢头颅五脏六腑,方可搬运气血,调集一切肉身伟力,断肢重生。 可即便是神相七重,想要断肢重生也并非一而就,往往需要今年累月的生长。 唯有八境玉阙人仙,凝聚八万道雷霆气血,雷霆气血又熬炼雷霆精血,以此生生不息,若无其他阻碍,眨眼之间便可断肢重生! 陆景肉身修为莫说是八境玉阙人仙,便是神相七重尚且还有一段距离。 陆景倒也不急,只盘膝坐在否坛中,想要稍许恢复气力,再行赶路。 可恰在此时,大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陆景先生能够以星宫境界杀八重大龙象,哪怕是得了那丹药之力,也足以见先生之强,运筹惟间便将这青炼丹用了一个淋漓尽致,若无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只怕先生便是有两枚青炼丹,也杀不了这尊大龙象。 我实在佩服先生。」 那声音悠然传来。 陆景盘坐在否坛中,抬头看去。 却见那位天上天官之子不知何时早已归返,可正端坐云端,低头俯视着陆景陆景神色不改。 那书生模样的天官之子却笑道:「只是先生方才说我做不得那只在後的黄雀,如今那头养狮子的天王已死,陆景先生虽然藉助了丹药之能恢复了元神修为,可是你那肉身已然残破,再无法斩出那等奇怪的刀意,没有武道之利,拔不了刀的陆景先生,只怕面对一位寻常的玉阙人仙也无一战之力。 那我便要来问一问先生—----我可做得那只捕螳螂的黄雀?」” 少年书生心情极好。 大约是觉得偶然下界,却平百得了一枚道果,又杀了陆景这麽一个十二楼五城不知多少大仙人的心腹大患,以此立下泼天的大功劳。 只有如何不令他惊喜? 陆景听闻少年书生的话,依然坐在否坛中,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天上又有风雨来,冲刷掉了他身上的血渍脏污,令他便是断了一臂,依然有天下少有的俊逸。 「不知阁下贵姓?」陆景开口询问。 那少年书生却抚掌笑道:「先生想要拖延时间?好等那一位天下剑甲前来救你?」 「剑甲虽然强横,以他如今的年岁有此修为,实在是太过惊人,令我犹如高山仰止。 只是-—----他强则强矣,如今与他争斗的却是大伏地官,却是自天上落凡而来的老烛龙,老烛龙本是老龙楼楼主,自然也是强横非常。 他以一敌二,又如何能够前来助你?」 少年书生盘坐云端,身上云气飘飞,眼神平静间直视陆景,可在那平静中却酝酿着深深的杀机。 陆景感知到这等杀机,忽然微微一笑,询问道:「阁下端坐云端,却在拖延时间,不曾杀我————”」 「道是不敢?」 少年书生哈哈大笑:「区区星宫,杀你有何不敢?」 陆景摇头:「谁是星宫?」 他话音刚落,天上忽然云气聚集,一道紫色雷霆乍响而至,落在陆景元神之上! 第440章 你可愿炼化这一枚道果? 那天上雷霆无声,雷霆中似乎有种种玄妙的明悟,直直落下来,透过陆景残破的肉身,落在陆景元神上。 陆景元神闪耀着紫色的光芒,似乎是在迎接雷霆。 与此同时,一缕缕元气时间便在陆景元神上凝聚起来,这些元气与紫色雷霆交融,进而文有变化,变得越发玄奥。 那天上的少年书生咬着牙,亲眼看着陆景只一瞬间并彻彻底底踏入第八境, 渡过第一重雷劫。 陆景渡劫的速度实在太快,从那紫色雷霆闪烁,直到陆景凝聚一道道雷霆元气,又萦绕在陆景元神,不过瞬间。 这足以证明----陆景虽然只有星宫境界,但他元神之底蕴已然无比雄厚,雄厚到「纯阳渡雷劫」这等艰难的大劫,在陆景眼中也不过尔尔! 少年书生端坐在云端,眯着眼睛看着陆景。 陆景肉身还在疗伤,元神却越发闪耀金光,肆意的金光悬於空中,似乎是在天地昭告一位新的八境已然诞生。 诞生的悄无声息,诞生的快若雷霆! 「能够成为十二楼五城的心腹大患,能够令天上西楼楼主亲自下凡杀你却不得,陆景先生—————-你果然不凡。’ 在沉默中过去二三息时间,少年书生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对陆景说道:「看来我这次下界,并无杀你的机缘,也并无道果的机缘。」 少年书生道:「不过——-—--我们还会再见,不需多久,我便能成我之道,到了那时,我还会跟随家父下界而来,到了那时----我再与你交手,我要仔细看一看你这位人间大圣的天骄,与我大成之道相比又如何。」, 他声音低沉,身上书生长袍迎风而动。 天上云气渐盛,逐渐隐没他的身躯,遮掩他的身影。 少年书生看到陆景刹那之间便已踏入第八境,已然不愿意陆景纠缠。 陆景尚且不曾登临纯阳时,就已经能够与雷劫四重大战,虽然最後得胜还要依靠那一枚青炼丹,可他运筹惟间,竟然能够令那狮子天王受伤,这就足以见他惊人的战力。 虽然不曾有仙人血脉,可他终究乃是卧虎楼楼主之子,他在天上养尊处优不曾与这般的人间天骄争斗,再加上他下界而来本就不是为了会陆景这样的豪雄,所以他才想要退去。 恰在此时,陆景元神却突然自他真宫中走出。 金色的元神上,闪耀着道道雷光, 那些紫色的雷霆争鸣,不时闪过一缕独特的光辉,有那光辉映衬,显得陆景的气魄越发雄浑。 却只见陆景元神眉心中风雨印记一闪而过,方圆百里之天地顿有变化,云气越发凝厚,继而又来风波云雨。 这狂风大雨令广阔的天地都变得越发朦胧。 陆景元神就站在这朦胧中,笑道:「阁下想要做捕螳螂的黄雀,如今看到螳强壮,黄雀却想退走?哪有这般道理?」 大风吹过,吹出那少年书生的行踪, 少年书生就静静站在云雾中,看着陆景:「我想离去,你还能拦我不成?」 陆景认真摇头:「我看到了阁下那白虎遁,玄妙非常,乃是天上的仙术与人间神通交融之大成,玄妙异常,其中只怕又有宝物作为媒介,一经发动,便可瞬时间直去数百里,便是方才那位狮子天王都望尘莫及,我如今不过凝聚些许的雷霆元气,自然无法追上阁下。」 少年书生微微扬起头,他正要说些什麽。 陆景身上的雷霆却在极其短暂的刹那凝聚,虚空中云气激荡,司命宝剑竟在此时破空而出。 太子巡狩剑气转眼间破空而出,难以想象的剑光夹杂着一道道紫色的雷霆, 玄妙到了极致。 少年书生神色猛然变化。 而他脑海中,亦有陆景元神轰鸣:「黄雀要走,螳螂的钳子要送一送黄雀。 少年书生身躯周遭亦有雷霆元气凝聚,随着他躯体中的血脉急速流动,那一道白虎虚影再度显现。 他匆忙间已经翻上白虎脊背,陆景的剑气瞬息而至。 这书生身影消失不见,太子巡狩剑气也消失不见。 陆景元神归窍,再度抬眼看去,却见虚空中一缕缕鲜血洒落,紧接着便有一条臂膀坠落而下,落在大地上。 那一只黄雀被螳螂的钳子,钳下了一条手臂,自得其所! 陆景感知着自己元神上不断流动的雷霆元气,越发感觉到这些元气之强横! 虽然只是跨越一个境界,却令陆景的战力直线飙升,令陆景终究踏入天下少有的强者之列。 陆景思绪连连,而他残破的肉身也在逐渐复原。 盘坐在杏坛中的陆景感知着他身躯中肌肉耸动、血液流转、心脏跳动,又有一道道先天之气不断流窜,三道元相在他身後不断浮现,元相中自有玄妙的力量传来,帮他修复身躯。 陆景感知着身体的变化,也感知着元神的变化。 踏入雷劫一重的纯阳境界,陆景对於这天地的明悟又有变化,在他眼中天地间流动的元气越发慢了,他眼中密布着雷霆元气,正因为有这些雷霆元气,他甚至能够看到天地元气中蕴含着点点金色的物质。 这些金色物质沉重却又稀少,彷佛珍贵非常。 「我已凝聚雷霆元气,元神纯阳·---却无法炼化元气中的金色物质,不知这些金色物质究竟是什麽?」」 陆景这般想着,而他的肉身伤势越发轻了。 他不曾耽搁,站起身来正要离开这西留平原,又看到那少年书生的手臂就随意散落在地上。 陆景微微挑眉,不然弹指,神念驾驭元气托起那少年书生的手臂,来到陆景身前。 陆景低头看去,却见这位天官之子的手臂,肌肉鲜红,血液却是金黄的,连带那年轻书生的骨骼,都是金灿灿的。 「那天官之子明明修炼元神,肉身屏弱不堪,为何他的骨骼与血液都是金黄色的?便与那无漏人仙一般?」 他皱起眉头,心中思索。 「也许这便是他能够驾驭那等遁法的原因!这大约便是卧虎楼主独特的血脉。」 「只是不知这血脉是否是独一无二,若能解构这种血脉,令天下人人人都有这种血脉,那岂不是人人都有天官之子的天赋?「 陆景心中忽然多出一个疯狂的想法来」 他翻掌之间,那条手臂已经消失不见,被他收好。 「能有闲暇,还要好生研究一番,我有三公神通,若以雷霆元气催动,却不知能否看出这血脉的不凡。」 他一边思索,一边抬步前行。 他的左臂不曾复原,令陆景心中有些异样。 他抬头看着天空,此时太阳已然落下,因陆景那一剑斩碎了周遭的云气,令天上星辰俱都显现,星光点点。 於是-—----陆景忽然兴致大起,只见他一步步踏上虚空,轻声道:「天上有何神相?」 他彷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这天地。 与此同时,陆景身上一道道气血流转,一缕缕武道气机化为武道狼烟滚滚而上,直升上天! 那长生江上的二人一龙俱都有些惊异。 就连商晏都挑了挑眉。 然後他们便看到-—----天上再度飘来云气,云气中隐隐绰绰,显露出一道道神相。 一时之间,这一座平原的天上,竟然显露出不知多少神相,等待陆景观想显化。 陆景豪气起,再破武道境界。 便一如他最初破了神相境界那般,不过须臾之间,观想显化几重元相! 正因如此,陆景再看天穹,却在那天穹之中,隐约有一道帝相若隐若现,陆景深吸一口气--迈步前行,悄无声息之间,周身气血再有变化。 一缕缕天地元气凝聚,竟然化为气血,气血涌入他那断臂上,一时之间, 条条肌肉、骨骼不断生长出来,肌肉包裹骨骼,层层叠叠,一缕缕气血在其中奔涌激荡! 陆景行路,而他的武道修为也如同他的元神修为一般,大有提升! 悄无声息间,陆景与还在太玄京时的自己相比,战力提升何其大也。 他走向大雷音寺,心中无惧无畏,一如他前来西留平原,迎战大龙象的狮子天王那般! 大雷音寺中,人间大佛优昙华已然沉沉睡去。 可当陆景站在云上,却发现这一座山,乃至山上的大雷音寺却有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这一座佛门圣地虽有不凡,但是庙宇却称不上宏大,其中僧人也不过十余人。 可此时此刻,陆景皱着眉头看向雷音山,竟看到这座山岳比起往前不知高了多少,高耸的山岳山顶上,一座辉煌的佛陀殿宇耸立在此。 金碧辉煌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彷佛镶嵌在山顶上的宝石一般。 寺庙外墙竟同样也是金黄色,其上镌刻着一尊尊佛陀像,那些佛陀榭榭如生,色彩斑斓,彷佛便是那些传说中的佛陀自天上而来,入住这大雷音寺。 陆景仔细看去,又看到这寺庙的柱子与横梁上,俱都装饰着一个个佛陀雕像,佛陀雕像各有不同,有佛陀怒目而视,有佛陀跌而坐,有佛陀手持宝塔、 宝伞,亦有佛陀手捏宝瓶印,神色中透露着慈悲-————? 「这便是真正的大雷音寺?」 「又或者,传闻人间大佛优昙华也明悟天地之真,佛陀入梦,梦中景便成人间景,玄妙非常。」」 他心中这般想着,却也并不犹豫,直落在那山头上,走入截然不同的大雷音寺,走入那辉煌的雷音寺宝殿! 宝殿中似乎燃烧着一种独特的香料,香气弥漫在虚空中,令陆景精神一震。 陆景抬眼看去,却见殿宇正中,一尊佛陀金身像闭目跌而坐,那佛陀像周遭闪烁着奇异的光辉,光辉点点又串成一条线,隐入这人间。 「优昙华前辈?」 陆景心中暗暗思索,身後忽然传来商的声音:「优昙华已然是人间之佛陀,你我之前所见不过是他口中的众生之相,我见过优昙华七八次,每一次见到的优昙花都有不同,有时是怒目的金刚,有时是年老庄严的主持,有时是年轻的少年比丘,有时却已经垂垂老朽将要作化,甚至我曾见过他化为女人身,见过他化作帝王相,也见过他有若妖物---天下若有最为奇妙者,便是这位人间大佛。 他无固定相,却又有百形百相,不愧为佛陀之名,比起人间佛门第二的般严密帝而言,还要更加奇妙。」 陆景不由肃然起敬。 他原以为他上一次见到的优昙华便是他的真身,却不知这一尊人间大佛竟然如此玄妙。 「你元神踏入八境,凝聚雷霆元气,武道修为也有长足进步,对於你我的谋划而言,大有益!」 商晏脸上带着笑容,抬头注视着那佛陀法身。 陆景朝着商晏行礼,抬手之间,手中已然多了一枚金灿灿的道果。 他拿出道果,直至这一刻,他终於感知到那金色的道果中有一种极其独特的律动,这些律动中彷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彷佛炼化这一枚道果,便能够明悟种种不凡之玄妙。 「只有登临八境,才可感知道果玄妙。」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却依然将手中的道果递给商晏。 商晏他并不接过这珍贵无比的道果,摇头道:「这道果乃是诱饵,也是答谢之礼。」」 「我之所以请你相助,除了你那人间之真可斩仙人之外----还需要你炼化道果,充当一回诱饵。」」 「之所以让你前去太玄京中取这一枚道果,便是因为这道果是我与姜白石的谢礼,你既承担了大风险,总要有大收益才是。」」 商晏说到这里,不再去看那佛陀,反而转头看一下陆景,极认真道:「陆景,你要想清楚----此次斩三星并没有那般容易,灵潮未起,你炼化道果,监察天地的三星便会显现,其上的天地之力连同三星守阙便会前来杀你,风险极大!」 「你自然也可以不选择炼化这一枚道果,不去做那诱饵,做何选择,全然在你,我与优昙华并不多劝。」 陆景脑海中那金色的趋吉避凶命格不能发出金光,道道信息流转而至,流入陆景的脑海。 第441章 两颗帝星 雷劫三重 震,九四,震遂泥,未光也! 炼化道果,成为斩星诱饵。 大凶:天上三星负天地之力,监察人间,炼化道果,成斩星诱饵,必有杀身之祸。 获:两枚元种、操雷之锤、宝蓝命格「食脉而修],一道宝蓝机缘, 凶:不炼化道果,却也失去道果机缘,往后与天下强者争锋,不曾占得先机。 获:一枚命格元种、一道宝蓝机缘。 当陆景脑海中一道金色的光辉不断凝聚、盘旋,种种信息便就此落入他的脑海中,令陆景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趋吉避凶命格触发之下,炼化道果是吉是凶,已然不必多想,原本陆景以为炼化道果,成为斩三星的诱饵,必然是大凶之势,不炼化道果,应当是吉兆。 却不曾想,炼化道果自不必说,确为大凶,不炼化道果,反而不如他心中所想。 「道果乃是天地间的珍宝,细数千年以来,不过只出现了三次,三次灵潮,不知造就了多少英雄,但是得到道果者却少之又少,绝大多数道果都被天上仙人摘去,成为了仙人执掌人间的凭依,为十二楼五城养育了一位又一位强者,自此横压人间不知多少年。 这人间第一枚道果,来自于姜白石,姜白石甘愿以毕生积累,沟通天地之力,以自己身死,换来了这一颗道果,确实珍贵不凡,你若能炼化,必有大增益。」 陆景还在思索,一旁的商晏道:「只是-—----炼化这枚道果,天上仙人尚且不曾彻底洞开天关天阙,无法全力下界,天上三星必然会动用数千年积累,前来杀你。 这不同于你执掌呼风唤雨的权柄,对于十二楼五城的威胁不言而喻。 你若是炼化此道果,必有杀身之祸,哪怕我与优昙华已然谋划许多,哪怕太阿神剑出世,能否保你安危只怕还是两说。 所以此事你还要细细斟酌,仔细思索,优昙华尚且还有几日才会苏醒你莫要心急,先仔细看看这枚道果,再行决定。」 商晏语重心长,娓道来,既说明了炼化道果的好处,也说明了炼化道果的凶险。 陆景看着手中紫色的道果,便宛若一枚晶莹的宝石,透露着独特的光, 他看不清这道果究竟有何妙用,却清楚的觉得,当他将这枚道果捧在手中, 他浑身上下的雷霆元气对越发活跃,越发强横。 便如同商晏所言,这枚道果确实不凡,不知其中蕴含着何等磅礴的伟力。 「道果珍贵———--前辈既然要持剑斩仙,为何不自行炼化?” 陆景眼神还落在道果上,开口询问商晏:「前辈要斩三星,为此筹谋许多年,甚至得见太阿神剑,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枚道果想来也是前辈向姜首辅求得,既然如此,这道果合该前辈炼化。」 商晏却摇了摇头:「我已炼化一枚道果,再行炼化,梳理二者冲突只怕还要耗费许多时日,他反而耽误了斩三星的时日,而且-—--”-人间应当有更多的强者,陆景,你天资横溢,自有大成就,而我,我虽负剑甲之名,却也是凡人,便如你那少年救世之说,也想要救一救这人间。 若能令人间再度诞生一位陈霸先、重安王,也算是我商晏的成就。” 陆景听到商晏所言,心中不由敬服,旋即心中又有些讶然商晏是人间千年以来,天资最为不凡者之一,陆景在太玄京时,就不知多少次听到过白衣剑甲的名头,自然也知道商晏的事迹,知道他的年岁。 仔细想来,商晏其实未曾经历过上一次灵潮。 四十年前,他也叛出太玄京,不再执掌大伏律法雷霆,那时他不过二十岁的年龄。 今年商晏堪堪六十岁,对比天下豪杰而言,商晏的年岁正值年轻,纯阳天人三百岁的寿命称不上悠长,却是五甲子之数,商晏若是不死于战祸,他尚且还有四甲子的寿命。 四甲子·—.—何其漫长。 大伏建国至此,不过四甲子,这般年岁就有如此强横的修为,他甚至在长生江上独战大伏地官与那条落下凡间的老烛龙! 由此可见,商晏之天赋。 而真正令陆景吃惊的,并非只是商晏的原由。 六十年前,灵潮已然结束,天下道果各有其主,绝大多数都被天上得去,只有一二颗遗落人间,被人间人物所得。 如此一来···-商晏又如何在灵潮结束之后炼化这等珍宝? 商晏大约看出了陆景的疑惑,他嘴角露出些笑容来,摇头道:「既然要做斩三星的谋划,自然不可空谈。 天下人只知我登上仙境,得来仙剑五千,铸造了神术与白鹿。 却不知我在天上,也得了一枚道果。 更不知早在那时,天上三星便欲杀我,若非有人相助,只怕如今的我早已成为枯骨,遗落在那仙境之上。」 商晏如此道来,陆景心中顿时越发惊异。 天下人自然知道剑甲商晏曾经登天而去,携仙剑五千而返,可却不知商晏竟然还在那天上得了一枚道果,甚至他曾经在天上经历一番死劫———· 商晏见陆景沉默,便转身离去,任由陆景思索陆景索性盘坐在那佛陀金身之前,手中握着那枚道果。 他心中其实早有定论。 「若是不炼化道果,乃为大吉之兆,也许我还会犹豫。」 他心中这般想着。 炼化道果乃是大凶,但是所得颇丰,能够得到一种宝蓝命格、两颗元种、还有一道宝蓝机缘。 如此丰厚的奖赏,除了那被趋吉避凶命格定为死劫的卦象之外,从未有过。 宝蓝命格颇为珍贵,陆景直到今日,也不过只有霸王之怒、人间大圣两种。 除此之外,便如同少年剑甲、登仙体魄、斩龙士、山河大将这等珍贵的命格,不过都是尊青命格。 人间大圣命格自不必说,陆景依靠这等命格不知杀了几尊仙人,由此命格在手,陆景对上仙人,其剑气之锋锐,不知强出多少倍。 霸王之怒则弥补了陆景体魄修为不够的短板,陆景神相三重之时,借助霸王之怒这样的宝蓝命格,甚至能够砍伤雷劫四重的大龙象。 哪怕那大龙象想要以伤换伤,不曾专注于防守,却也依然难得,甚至可称天下独一。 由此可见这宝蓝命格的珍贵。 「还有两枚元种—」 陆景神念沉入脑海,便能看到代表趋吉避凶命格的金色光辉中,隐隐约约有五点光芒若隐若现,这五点光芒中命格元气极为充沛,彼此交织在一起,化为了一枚枚种子。 趋吉避凶命格最开始时,往往只奖赏命格元气,后来随着陆景修为渐深,命格越发繁多,命格等级也直升而上,命格元气反而变少了,变为了元种。 「我在太玄京时,进宫前去找寻观棋先生,得了一枚命格元种。」 「向崇天帝拔剑,又得一枚。」 「再加上不应公子将栖之情,以及不久之前在弥国时,对阵平等乡大天王冉悼时,不过共计四枚元种。」 「这许多年以来,我还积累了一万命格元气,一万命格元气还能孕育出一枚元种。」 「倘若再加上两枚元种,一共便有八枚元种----而十枚元种,恰好能够提升人间大圣又或者霸王之怒,对我而言有极大的提升。」 正因有此种种好处,陆景早在趋吉避凶命格触发之时,心中便已然有了决断。 炼化道果,所得甚丰,既得了道果机缘,又能够获得许多命格奖赏,为大凶之兆。 可若是不炼化道果,既没有了道果机缘,所得虽然丰厚,却不能与大凶之兆所得相提并论。 而且趋吉避凶命格极为玄妙,卦象显示不炼化道果,也是凶兆,往后必然应验。 如此相比,陆景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调整气息,他的气息越发平顺,周身上下肌肉、五脏六腑也如停滞一般,不再有丝毫异动。 一缕神念自他脑海真宫中进发而出,天上九颗星辰映照,两颗帝星、七颗元星一同显现,照耀在陆景元神上,陆景元神上顿时雷霆缠绕,一缕缕雷霆元气眨眼而至,蓬勃而出,包裹住那一枚道果! 一时之间,天地生出变化了。 难以想象的玄妙力量,自道果上轰然流转而出,涌入陆景真宫元神中。 陆景元神变得极其璀璨,金光四溢,他元神之上那些雷霆元气也从紫色,缓缓变作金色! 陆景的力量开始拔升! 原本他不过凝聚两万道雷霆元气,距离雷劫一重巅峰的八万道雷霆元气还有极大差距。 可此时此刻,大雷音寺中不知有多少元气凝聚而来,落在陆景元神上, 这些元气经由天上星光照耀,又被陆景元神上的雷霆元气同化,进而化作新的雷霆元气。 不过几刻钟,陆景已然雷劫一重圆满,凝聚八万道雷霆元气! 大雷音寺宝殿之外,商晏感知那殿宇中磅礴的元气,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来。 他越发敬佩观棋先生的识人之能。 「少年人物,养一颗无畏之心,确为不易,这应当也是人间之幸。」 商晏这般想着,旋即他又深深朝着大雷音寺宝殿行礼,轻声低语道:! 还请佛陀代为遮掩。」 一时之间,大雷音寺流转出刺目的金光,直冲寰宇,登临天阙。 天上三星顿时浮现而来,也照不出星光,想要落在大雷音寺山头, 只是佛陀光辉却为不凡,当那金色的佛光化作晚霞,遮掩雷音寺,天上那些星光便无有寸进。 「天上三星得了天地之力,奉天帝之命监察人间,即便是佛陀之能,遮掩大雷音寺这一处方寸之地的天机,也不可长久,至多三日。」 「却不知陆景炼化道果,要耗费几日。」 商晏这般想着,他想了想,解下身后的剑匣。 剑匣中神术、白鹿两柄名剑,顿时直飞而出,悬在商晏眼前。 「修为提升,对于道果之能而言不过只是附带,却不知这道果真正的能力又是什么----陆景炼化道果,此时不论是明悟还是天赋,都拔升到了一种新的巅峰。 我便借此机会,祝陆景养一枚剑心,无畏剑魄化作无畏剑心,令他剑气越发锋锐。」 商晏轻轻抬起手指,朝着那大雷音寺宝殿虚空一点,顿时,神术、白鹿发出一声轻快的鸣响,飞入那宝殿中。 一时之间,那佛陀金身前,剑气四溢,种种玄妙的剑气围绕陆景盘旋、 飞舞。 神术、白鹿早在两年之前,就已经与陆景结缘。 那时南风眠想要出太玄京,前去齐国骊安府,太玄京中有人不允,不许南风眠离京而去。 陆景便拔剑相助,剑甲商借出了这两柄宝剑相助。 殿宇中的陆景,也敢知道了神术、白鹿两柄名剑的欢快,心中对于商晏又多了几分感激。 陆景修行,已然三年有余。 他这番修行道路上,观棋先生养其性,明其志,始终在身后默默的支持他。 他又承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剑出扶光,受了四先生的剑骨,令他剑道一骑绝尘。 除此以外,天下众多强者中,便独有这位剑甲商晏对他相助良多。 他曾借出神术、白鹿两柄名剑,说是借剑,却助他养出了无畏剑魄,又教授他剑气起璧山,令他星宫之时,铸造了星宫执剑山。 剑道一途,四先生与剑甲商据都是他的引路人。 时至今日,商晏这一位引路人仍然不忘为他引路,无论是道果也好,又或是今日飞入殿宇中的两把名剑,都令陆景所获极多。 陆景腰间的司命也极飞而出,与那些剑光共舞。 陆景无畏剑魄受那些剑光洗练,随他修为一同提升,越发凝实。 无比锋锐的剑气便在其中酝酿, 「剑化作剑心,自此之后太白剑光、人间扶光剑气,又或者太微垣太子巡狩剑气俱都越发锋锐。」 他心中这般思索。 而他头顶,又有一道紫色雷霆凭空而来,直直落在陆景元神上。 陆景元神顿时被雷光充斥。 这些紫色雷光劈落而下,却反而与那些雷霆元气融为一体,不过片刻, 雷霆元气终于突破八万道,又凝聚出八万零一道。 八万零一道之后,雷霆元气再度疯狂凝聚起来, 短短七八个时辰,十六万道雷霆元气悄然凝聚于陆景元神之上,轰鸣作响,令陆景元神便宛如一尊操弄雷霆的真神! 「只可惜这些雷霆元气受到照星境界挟制,唯有天上群星照耀,星光落在元神上,才可执掌、动用,等到斩三星之事一了,定然要仔细研读那中正要录,若有可能,还要寻来-—---陆神远那一套太梧烈皇的长生法,印证其道,寻出武道神通崭新的道路。」 陆景心中正在思索。 忽然间,天上又照出两缕光辉。 「?」 他轻一声,抬头看去,却见天上云雾中,竟然隐隐之间,又造出两颗帝星! 殿宇之外,剑甲商晏也感知到了天上的星光,他抬头看去,真是有些惊喜,旋极又皱起眉头。 「劳烦大佛,再代为遮掩一番。」 商晏再度向看大雷音寺宝殿行礼。 那遮掩大雷音寺的佛陀佛光顿时分润出一部分,直登上天,遮掩住天穹。 「只是这样一来,大佛便只能遮掩两日,倘若两日以内,陆景能够炼化道果。 此次谋划还有一些喘息之时,三星化身不至于在陆景还在炼化时降临, 所冒的凶险会小许多。」 「倘若两日以内他不曾炼化道果,这番谋划就怕会更难许多。」 殿宇中的陆景并不知其中的危险,商是之所以不告诉他,便也是希望他炼化道果时心无旁鹜,倘若知道炼化还有时间限制,陆景的道心必然不会这般稳固。 至于其中有可能产生的风险,商晏与优昙华自然会助他抗下。 于是,殿宇中的陆景迎接着崭新的两道星光,一边炼化道果,一边又在思索——· 天上又照起两道帝星星光,陆景又该舍弃哪两道元星,映照新的帝星。 天下人修行元神,并非一而就,绝大多数人最初元神照耀星辰时,不过映照一枚即寻常的星辰。 照星九重,照得九颗元星者,少之又少,往往不过二三颗元星,其余尽是繁星。 而其中有俊者,照得不凡星辰,得以踏入八境纯阳。 纯阳之后,自然会有新的星辰感召而来,元星替换那些凡星,甚至帝星替换元星! 正因如此,凡是八境修士,或多或少都可以映照帝星,又或者观想显化帝相。 如同陆景这般,还在照星境界,就已经映照帝星者实在是少而又少,可称凤毛麟角。 当然,也有比陆景更加强横的人物,就比如重安王,他照星之时便已经显化九种帝相。 天上以天地之力遮掩人间,人间不过四道帝相,可在重安王这等人物眼中,十二楼五城的遮掩似乎并无什么作用,他突破这种限制,帝相寻他而来,九道帝相傍身,他才得以成为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 重安王乃是天下武道魁首,可同样也是天下战力第一的人物。 人间再无比他更加强横者,细数千年,也许只有那位被设计而死的陈霸先有与他一战之力。 大约也正是这原因,令天上人间俱都忌惮,才有了那天官降世、三星凌空、太帝亲自降临的一战。 「帝星四象!」 「帝星黄道!」 两颗星辰高悬于空,俱都被佛陀金光遮掩。 可能这两颗星辰的星光,却透过这佛陀金光,落在陆景元神上。 陆景元神上的紫色被这等金色中和,透露出一种中正、宏伟来。 与此同时,高高照耀着陆景的七颗元星俱都因此而震动,两颗人间的帝星现世,令这些元星惧怕非常,唯恐自己被这帝星替换, 「这些星辰也在惧怕— 陆景依然仰看头,细数天上那七颗元星。 他仔细思索了足足两庄香时间,忽然抬手,指点天上第一颗元星。 这颗元星正是他映照的第一颗元星勾陈。 「勾陈操雷,可以带修士踏入纯阳,元神所操控的元气变化作雷霆元气,元气中自有雷霆之能,运转所有神通都可驾驭雷霆之力,这勾陈元星虽然助我良多,也是我映照的第一颗元星,却已经无法为我提供助力了。」 指点勾陈之后,陆景有点向鲲鹏元星。 「鲲鹏元星有食龙之能,还可驾驭云气,大大增加飞行速度。」 ‘只是如今凡间,除了那中神海中的乱地,再加上那头老烛龙之外,已经没有龙属能够威胁到我。 对于中神海中的孽龙以及那落凡的老烛龙而言,鲲鹏所增幅的食龙之能只能算是聊胜于无。」 而那天上老龙楼更是如此,想要斩那些成仙的老龙,已然不能够再借助这鲲鹏元星了。」 之所以选择鲲鹏元星,除了这些原由之外,陆景尚且还有斩龙士命格, 斩龙士命格乃是尊青命格,极为不凡,陆景斩龙台映照之下,对上龙属,强横自不必多说,不需鲲鹏锦上添花。 若有必要,陆景还可以将斩龙士命格再度提升为宝蓝命格,只是这样一来会耗费元种,会大大减缓陆景提升人间大圣、霸王之怒两种命格的时间, 这也是陆景不曾提升斩龙士命格的原因。 综此种种。 当陆景抬手指点这两颗元星。 天上照耀陆景的勾陈、鲲鹏两颗元星顿时变作暗淡,逐渐隐入云雾之后。 与此同时,又有两颗闪耀着金光的星辰高高悬空,还在帝星太微垣、帝星荧惑之后,悬于空中,照耀似乎是亘古变有的星光,落在陆景的元神上。 四颗帝星如此高照,令陆景元神上那些紫色的雷霆元气竟然生出一些变化来。 这些雷霆元气,紫中带着金色的元气,越发浑厚。 然后···再度有更加凝实的元气凝聚而来。 陆景身上雷霆元气爆鸣,继而凝聚出第十六万零一道雷霆元气! 他便在一日之内,连破两境,成就雷劫三重! 第442章 明月照人人不见 元神修行之途,渡过雷劫,元神受雷电洗礼,元气化为雷霆元气,便为纯阳之境。 渡过雷劫四重,便是乾坤之境。 所谓纯阳者,元神如太阳、如雷霆,阳气极盛,象征神圣、超脱,寻常妖魔鬼神看到元神纯阳者,便如同见大日炎炎,如见雷霆惊蛰,一眼看去便有可能魂飞魄散。 所谓乾坤者,上承天之伟力,元神刚健、坚硬,下接地之玄妙,神念广阔、无垠,天地之间,元气尽归其用,诸多妙法一眼便可看到,达至乾坤境界,天下神通无有其不可参悟者。 陆景不过只在大雷音寺闭关一日,便已然登临雷劫三重,虽然不曾突破乾坤境界,却已经修成二十四万道雷霆元气,成就纯阳巅峰。 道果之强可见一斑! 陆景原本便底蕴深厚,照星星空境界时,就已经能够对阵纯阳天人、玉阙人仙,如今他的修为拔升不知几倍,再加他在西留平原接连突破数重武道境界,观想显化三种元相、一种帝相,体魄伟力亦不知提升了多少,他自身的战力,已然来到一种崭新的境界。 「到了第八境,八境每一重天差距都颇大,可即便如此,我倘若再对上那位狮子天王,定然可以轻松取胜------如此看来,我倘若对上寻常的八境大龙象亦或者乾坤修土,应当可以迎战第六重,即便不得胜,也绝不会输。 只是不知---”-倘若我与中山侯荆无双又或者北秦公子将栖、公孙素衣这等大龙象搏杀,能有几成胜算。」 中山侯荆无双一身武道修为不知何其刚强,陆景与他见过一面,只觉得这位少年封侯的人物,眼里就好像是孕育了两只太阳,烈火熊熊,无边无际。 北秦公子将栖同样如此,他食遍天下之气,食气修行,强横无端,哪怕是放眼这座人间,甚至天上十二楼五城,他这般的天骄仍然少之又少。 公孙素衣则承其父亲的拳意,阴和阳、刚和柔都已然达到了一种极致的平衡,这位北秦年轻的将军与他见过许多面,次次沉默不语,她一双拳头却如同孕育两座山岳,极为不凡。 这样的人物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人间年轻一辈的巅峰,他们传承玄妙, 自小就受最好的武道教授,一生机缘也绝不比陆景要少。 倘若对上这样的人物,却不知如今的陆景能否战而胜之。 「反而是天上那些仙人-—---大龙象、乾坤仙人在我眼中已然算不得什么,只是到了这等境界,人间大圣这一道宝蓝命格,提升的战力已经不甚可观------雷劫六重的大龙象、乾坤仙人我都可战而胜之,可那些已经登临大天府、道君境界的楼主,我却还差一些—··—· 灵潮将起,我还需要尽快提升人间大圣命格才是,又或者找寻新的机缘,破入乾坤境界。」 陆景手中的道果已然大有变化,雷霆元气包裹之下,这一枚道果已然变得几近透明。 他思绪纷飞,谋划着往后的道路。 倘若有旁人知道陆景所想,只怕会惊异于他的战力修为。 陆景自己都不曾察觉,当他想要迎战公子将栖、中山侯荆无双时,他不过雷劫三重纯阳境界的修为。 纯阳境界就想要迎战那些大龙象天骄,而且还是天下最负盛名,天资最为鼎盛的天骄,而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奇怪,实在令人惊讶。 道果缓缓旋转,越发透明。 陆景直至此时才抛去了脑海中诸多所想,他仔细看去,这一枚道果最深处竟然出现密密麻麻的丝线,当陆景的雷霆元气逐渐炼化外层的道果,进而接触那些丝线,那些丝线便会在顷刻间沿着他的元气,飞入他的元神里,落在元神眉心消失不见。 丝线不知何其多也,只怕有上万道。 而这上万道丝线随着陆景雷霆元气彻底消化道果,而全部飞入陆景眉心直至此时,陆景眉心再度多出一道印记。 那印记若隐若现,玄妙不凡,又有海量的信息从这道印记中传入陆景的脑海,令他元神放出璀璨无比的光辉。 陆景感知着那些光辉,感知着那等海量的信息,神色终有了变化。 也正是在这时,他脑海中趋吉避凶命格金光大作,那些金光里包裹看诸多玄妙,分离而出,落在陆景脑海另一侧。 金光有二,其中之一飞出趋吉避凶命格之后,金光上去,化作一团宝蓝色的光芒,这一团宝蓝色光辉徐徐悬浮。 陆景一眼看去,关于这一道宝蓝命格的信息便瞬间流入他的脑海中。 食脉而修:宝蓝命格,可见天地之脉,食脉而修,食尽天地之脉, 得成大道。 区区一行文字,令陆景微微挑眉,继而心中又有些无奈起来。 「人间已无天脉,八大天脉俱都已经干涸,不存于世,甚至连遗址在哪里都不曾有人记载,这一道宝蓝命格—--实在是有些无用。」 陆景叹了一口气,正打算再去看另外两道金光。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人间有八大天脉,天上四百八十座仙境,又有十二楼五城,却不知是否也有天脉? 倘若灵潮开启,人间天上再无界限,那些天上仙人可以来我人间,我自然也可以登上天去,食脉修行,如此想来-—----往后再登天而去,必然要注意一番。」 「这一道宝蓝命格可见天下之脉,却不知能否见那些天脉的遗址,倘若能够见天脉遗址,倒是省了许多气力,到时候就可以研究一番人间天脉是否可以复苏。」 第二道金光则是一件宝物。 操雷之锤。 「这一件宝物倒是颇有意思。’ 陆景还在思索,这大雷音寺宝殿殿宇中的佛陀金身光芒却逐渐褪去, 商晏走了进来,他看着陆景,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不过一日有余就已经炼化道果,看来这一枚道果也不曾排斥你陆景站起身来,向剑甲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神术、白鹿前来磨练我无畏剑魄。」 「剑魄成剑心,是一件好事,天下修成剑心者其实并不多,天生剑心者更是凤毛麟角。 有些剑心只有登临八境,以雷霆元气驾驭,以纯阳元神体悟,方可明白这剑心之玄妙,天下天生剑心者大多泯然众人矣,而修行之路体悟剑心者少之又少,你能成其中之一,对于人间剑道也是一件极好的事。」 商晏话语至此,又叮嘱陆景道:「往后倘若你见到剑道修为不凡的后辈,也可相助一番,替他磨练剑魄也好,练出剑心也罢,于我人间而言总归也是一次传承。」 陆景忽然想起南禾雨的风雨剑心,这才明白南禾雨拥有这等珍贵不凡的剑心,为何修为精进那般缓慢,风雨剑气莫说是与扶光剑气、太子巡狩剑气相比,便是与太白剑光比较,也称不上玄妙。 其实南禾雨确实称得上天骄,区区二十出头的年岁,已然照星三四重, 一身剑道修为也称得上玄妙。 同年龄的人物,除了如陆景以外的极少数人,无人能够与她比肩。 只是天下太大,天骄太多,再加上南禾雨起点甚高,她所经历之事里, 比她更天骄者不在少数,所以才显得这位领悟了风雨剑心的女子有些平庸。 「灵潮以来,元气贯入人间,南禾雨的修为就能够飞速提升,到了第八境,风雨剑心逐渐圆满,人间倒是又多一位传承剑道者。」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向商晏点头:「往后陆景若能遇到剑道修为不凡者,必然会提拔点拨,为人间传下剑道传承。」 商晏听到陆景答应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佛陀金身:「道果已然被你炼化,这几日你就在这宝殿中熬炼元神,仔细准备。 我去中神海借来太阿,行我们绸缪的最后一步。” 商晏话语至此,又想了想,解下身后的剑匣,缓缓打开。 那神术、白鹿这两柄天下第三、第四的名剑正在其中,除了这两笔名剑之外,上去还有两处藏剑之位。 「我炼制这剑匣时,便立下宏愿,除了这神术、白鹿两把名剑之外,我尚且还要得到太阿、南烛侯,尽收天下四大名剑,以此斩尽天上仙人,杀尽人间不平。 却不曾想,匆匆逝去二十余载,我不曾见那南烛侯,便是与我有些机缘的太阿,我也不过只能借来一用,太阿不愿意成为我匣中之剑。」 陆景心生好奇,询问道:「商晏前辈,我曾驾驭神术、白鹿两柄宝剑那时我修为不过神火,尚且无法发挥这两把宝剑万中之一的力量,可我仍然觉得这两把宝剑之强大,威能难以想象。 我如今若是手持这两柄宝剑,便是中山侯荆无双也好、北秦公子将栖也罢,我都有信心能够战而胜之。 却不知还在神术、白鹿这两把宝剑之上的太阿、南烛侯,又有何等威能?」 「天下人谈及天下名剑,总说一品名剑二十一,如今那位安弱鹿又为你炼铸一把司命,天下名剑就成了二十二把。」 商是低头看向陆景腰间的司命宝剑。 那司命宝剑微微颤动,似乎是在回应这位天下剑道魁首。 「只是天下人却不知,这二十二把名剑中,前五的名剑并非是一品名剑,又或者-—----之后的十七柄名剑不足以与前五的名剑相提并论,太阿、南烛侯、神术、白鹿、大良造------五柄名剑早已超脱一品,便如同与你送给重安王世子虞东神,融汇了鹿潭几乎所有精华的神枪一般,称之为神剑其实并不逾矩。」 商晏娓娓道来:「如今这天下前五的名剑,神术、白鹿在我手中,大良造乃是大烛王亲自锻造,又以秦国极高的军阶命名,最先被赐予大公孙,大公孙又觉得他并非剑道所长,手握如此名器多有浪费,就将这一柄剑送给了当时名不见经传的秦国小辈。 可如今,这位秦国小辈已然经过了上一次灵潮洗礼,成为了秦国剑神。 天下人都当他与齐国剑圣齐名,可是-----齐国稷下剑阁那位手握天一的剑圣季衍根本无法与秦国剑神相提并论,季衍的一字剑决在我眼中其实上不得台面,想来在那秦国剑神眼中,也同样如此。」 陆景听到商晏提及天下第五的名剑大良造, 他下意识想起虞东神曾对他承诺过,他往后必然会会见秦国剑神,从他手中夺来那一柄天下第五的名剑,以此作为答谢之礼送给他。 陆景想到此处,不由笑了笑。 「看来虞东神不知那位秦国剑神何其强大,若他知道,只怕就不会说出这样的承诺了。」 陆景未曾想到的是,重安王卧榻在床,虞东神极年少的时候就已经统御重安三州数十万军卒,与北秦对时许多年,又如何不知秦国剑神的强横? 他之所以做出那一番承诺,并非只是搪塞大话,更不是不知其中的难处陆景以神枪送他,在虞东神心中,他必然要以神剑送之,哪怕他曾经送出一柄天下第十六,曾是北秦无忌公子佩剑的三十六郡,也远远不够。 陆景思绪纷飞,他又想起太玄京中那一位圣君。 据说圣君以剑道所长,早在灵潮之前就已经自创剑道十九式,每一式都不知斩过多少仙人。 在灵潮时,他手持黑金剑,杀戮诸多仙人,那一柄黑金剑自那之后便被世人称之为屠仙黑金,后来崇天帝将那屠仙黑金赐予陆景,陆景又炼入司命。 屠仙黑金这把宝剑已经不存于世。 「那崇天帝··-就不曾再搜罗一把好剑?」 商晏听到此言,忽然沉默下来,直至过去七八息时间,他忽然长叹一口气:「无论如何,崇天帝仍然是当世最天骄之一。 我手中两柄神剑,那一日你离开太玄京,我在太玄宫中拦他,即便他忌惮三星不曾用出全力,手中也并无什么天下名器,依然令我受了重伤。」 「也许——·--崇天帝的剑道,已然不需要神剑了———.—又或者,他才是那位剑道第一甲?」 他低声开口,仿佛是在与陆景说话,又仿佛是在与自己说, 陆景有些异,锋芒毕露、剑气无双的天下剑甲,竟然有这般自我怀疑的时候? 他正要说话。 商晏却忽然抬起头来,摇头道:「崇天帝之强,并非仅仅强在剑道十九式,倘若单纯比起剑道,他不如我。」 话语至此,商晏顿有所觉,他冷笑一声,弹指照出一缕剑气,那剑光却飞入商晏眉心真宫,绕看自身元神一刺,便刺出一道黑烟来。 那黑烟消散,商晏这才冷哼一声:「手段倒是颇多,武道、神通、鬼术、妖法、佛学乃至阎罗之术,尽揽百家所长,竟然想以这阎罗之术坏我的剑心」 他对陆景道:「崇天帝之剑道仅次于我,只是·---他精通的手段实在太多,灵潮之后,他搜罗天下典籍,吞并七国、西域,就连烂陀寺般严密帝、 桃山道人都听命于他,他宫中尚且有一位道人,一位和尚自太梧时代活到如今,神弦公为他卜卦,以此来寻找天下稀有典籍,令崇天帝所学驳杂到了极致,也与你一般武道神通同修,只是-—---崇天帝是这人间天资最为鼎盛之人,他样样学、样样精通,许多武道神通术法,天下甚至无有能够超越他者。 便是刀剑造诣,也俱都天下有数。」 「也许,他并不需要那些宝物、名器,他自身便是天下少有的名器,若无三星映照,若非他不想在那十二楼五城前暴露自身修为,我不敌他。 乃至人间大佛优昙华、真武山主都不敌他。’ 「夫子登天,陈霸先已死,人间能够一定胜过他的,唯有一位。” 陆景自然知道那一位是谁。 人间若有一个第一,若有一个无敌,若有一个最强, 那细数天下豪雄,甚至算上四甲子前的诸多人物,也只能数出一位, 那便是当朝重安王虞乾一! 商晏不愿多谈崇天帝,他又想起了陆景方才的话,道:「你刚才说,你如今若有神术、白鹿这等宝剑,即便是对上中山侯、公子将栖也能战而胜之··..」 「你小看中山侯与那公子将栖了。」商晏摇头:「天下并非只有你有异宝,中山侯来历神秘,传承极为丰厚,手中极有可能有一件国器,你想要胜他,凭你纯阳修为只怕还不够。 公子将栖承了大烛王的武道传承,又是食气修行的异人,北秦法家治世,韩辛台专程为他摘来北秦之气,供他修行,如今这位北秦大公子距离大天府只差一步,他的底蕴不比你浅薄。」 陆景闻言受教,只觉得自己不该小天下英雄。 「除了这两位之外,天下尚且还有一位年轻人物同样不容你小,便是那位大伏太子禹涿仙。」商晏又道。 「禹仙?」陆景微微挑眉,道:「我不久之前还曾见他,他虽然修行了大雷音寺杀生菩萨法,算是半个人间大佛的弟子,可他终究不过是玉阙修为,距离大龙象境界尚且还有许多距离,又如何能够与中山侯、公子将栖相提并论?」 商晏神色不改,眼神却有些清冷:「只因这位大伏太子并非是凡人,也并非是崇天帝之子,他大有来历------如今他忘却前尘,只以为自己乃是禹先天之子,只以为自己是玉阙修为。 他前来大雷音寺,乃是崇天帝所请,明面上是传他杀生菩萨法,实际上却是借助佛陀优昙华的人间之真,封印他之前的记忆。 崇天帝自认为他能够驾驭禹涿仙-----确实如此自然更好,但有风波,只怕又会酿成一番厄难。」 陆景只觉得脑袋里颇有些迟钝。 「大伏太子禹涿仙,竟然不是崇天帝之子?」 ‘崇天帝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他所构筑的棋盘,究竟何其宏大?」 太玄京中太玄宫。 苍龙貂寺正小心翼翼的为低头注视着桌案的崇天帝倒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落入杯中,却不曾有丝毫的声音,不曾打扰到崇天帝。 崇天帝则是拨弄桌案上的一枚玉佩。 那一枚玉佩如同月牙一般,却颇为晶莹透彻,却是一块温润的好玉, 「陆景得了道果,如今应当已然炼化,我看那优昙华的金光本来笼罩着大雷音寺,如今却收敛起来,只笼罩那一处佛陀殿。」 崇天帝忽然开口,又放下手中的月牙玉佩,站起身来,走下玉台。 苍龙貂寺手持拂尘,躬身跟在崇天帝身后侍奉。 崇天帝迈步走出太乾殿,抬头看着天空。 今日的夜空云雾颇多,并无明月、繁星。 冬日的夜晚本就如此,黑暗中带着些许阴沉。 苍龙貂寺恭恭敬敬道:「剑甲和景国公还有那人间大佛,想要斩去天上三星,对于人间、对于圣君都是一件大好事。 圣君赐下道果,既可成诱饵,引来天上三星,又可以擢升景国公的修为,景国公明悟了人间之真,修为提升就能多杀几尊仙人,这对于人间又是一件大好事。」 苍龙貂寺小心翼翼说着。 崇天帝却笑了笑,摇头说道:「你这老狗,倒是懂得哄我开心。 那道果并非是我赐下,乃是姜白石所请。 陆景也已经不再是景国公。」 苍龙貂寺听到崇天帝与他说话,便只是笑了笑,道:「那是姜首辅毕生精气,再加与天阙仙下了六十载棋,才化为的道果。 这道果长在太玄京中,倘若圣君不允,无人可以拿走,景国公与那剑甲能够带走,便是圣君的恩赐。」 「至于景国公—————-他终究是大伏的臣子,有朝一日总会归返,再上殿中,即拜圣君。」 这一次崇天帝不曾答应苍龙貂寺,他抬头看着天空,看了那浓厚的云雾好一阵,旋即又问道:「荆无双可曾清醒些?」 苍龙貂寺回答:「那老余孽越发明目张胆,与人会交谈,甚至用上了古礼,中山侯——--越发混沌了,每日清醒不过片刻。」 崇天帝似乎只是发问,并不在乎此事,他依然在看着天上的云气,突然间抬起手来轻轻摆了摆衣袖。 一时之间,那天上的云雾忽然闪去,拨云见月。 冬日的月不曾圆满,缺损却并不多。 柔和的月光照耀下来洒在大地上,就如同铺就了一层白霜。 「这一柄柄刀剑,总要磨砺,若是百般呵护,反而会生锈,反而会钝去。」崇天帝轻声自语。 苍龙貂寺默默在身后等候。 足足过去片刻时间,崇天帝忽然探索,原本桌案之上,那一枚月牙玉佩飞入他的手中。 他手指轻轻一动,月牙玉佩便骤然间碎成两瓣。 无端灾劫,不知来自何处。 月轮正在湖畔旁洗漱,今夜有些冷,令穿着单薄的她有些冷。 她转头看去,却见那木屋窗前,南风眠喝的酪酊大醉,如今正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 月轮并不知南风眠为何会喝醉,许久之前,她那见识颇为不凡的县令父亲,就曾经与她说过,武道修士到了雪山境界,就已经喝不醉了,只需运转气血,便可以蒸发体内的酒水,倘若想喝,便是喝上十天十夜也醉不得。 而到了大阳境界,哪怕不曾运转气血,不曾蒸发体内的酒水,那些酒水也无法夺去大阳武夫的心智。 所以南风眠究竟为何会喝醉? 月轮也不知。 她看着呼呼大睡的南风眠,只是温婉的笑着。 一阵清风吹过,吹动木屋前的帘子,哪怕此时时节已然是冬日,哪怕冬日的风有些刺骨,可此时在月轮心中,这般清冷的风也如春风一般。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少女的心绪,早已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捆缚在那一缕清风上。 自她经历绝望与哀痛之后,南风眠又为她带来希望,让月轮得以明白, 这活着的日子并没有那般难熬。 于是月轮的心愿也就变成「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变成「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 「能日日如此,是月轮之幸。」 月轮心中这般想着,乌黑的长发被她束在脑后。 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羞涩一笑,继而又偷眼看了一眼南风眠。 看到南风眠不曾醒来,就将长发解下,又束起了妇人发髻。 她从袖中拿出一小块铜镜,仔细看看自己的头发,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天好像亮了起来。 月轮有些异的抬头,便看到天上的云气不知何时已然散去。 云气散去,并无星辰,但却有一轮残月正高高悬挂在天上。 月轮看到明月出云,原本还有些欣喜,可当她看到那一轮弯月,眼中不知为何忽然多了一道迷茫。 这迷茫渐深。 月轮站起身来,迈步向前。 天上的残月照出的月光化作她的阶梯,月轮就踏在这月光上一步一步, 直去天上的明月。 明月残照人去也。 南风眠忽然惊醒,他左右四顾,神念又散去四方,却不见月轮的踪迹, 太玄京中。 崇天帝眼前多了一块棋盘。 他在棋盘上落子,落出一个明月照人人不见。 第443章 我与剑甲 大佛去斩三星! 天上明玉京,十二楼五城。 天上突然多了一道弯月,与阆风城齐平,只略略矮于明玉京。 明玉京一侧那质朴的草庐中,夫子洒扫了庭院,又为他种下的果蔬浇了水,这才坐在庭院中的桌案前。 他一边备注文章,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向草庐以外,似乎是在等候什么人物的到来。 此时已然是冬日,就连明玉京也下起了雪。 可夫子这草庐中却不曾有片雪沾染,气候也十分温润,昨日还有一场蒙蒙春雨。 便一如太玄京中那一座四季如春的书楼。 夫子就在这春日里面种下了很多果蔬,也如许多归隐田园的读书人一般,平日里批注典籍,自给自足,自得其乐。 照在明玉京以外的十二座楼阁,四座仙人城池,乃至四百八十座仙境的残月洒下清辉。 夫子目光偶尔警过这月亮,眼神深邃,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并没有等候太久。 自那草庐以外的云雾里,走出一个黑衣的人影来。 那人头戴高冠,身穿玄衣,目光如炬,眉心还有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印记,似乎要烧却一切。 他来到这简陋的草庐门前,并未贸然闯入,反而极有礼节的敲了敲竹门。 夫子站起身来为此仙人开门。 那仙人走了进来,就看到院中种下的果蔬,摇头道:「何须自己去种? 劳心劳力,诸多仙境里有不少仙果仙蔬-—----倘若你想要吃些凡人的风味,阆风城中也有不少,你只需知会武悬凰一声,他自然会为你送来。」 夫子请了那仙人入座,只摇头说道:「尚有余力,就自己种一些,我在人间书楼的时候同样如此。 那时,我在修身塔前还有两亩田地,养活了我与我那十二位弟子。」 仙人颌首,笑着说道:「能吃到夫子亲自种下的果蔬,你那些弟子倒是颇有福气。」 夫子微微叹气,白皙如同婴儿的面容上露出一些愁苦来:「当我的弟子没什么好的,有人死在了人间,有人被镇压封印在真武山里,有人断了臂膀,有人被迫与心上之人两隔,还有人终日不语,我这老师-—---也已经太久不曾看见他们了。」 那仙人听到夫子的话,道:「以夫子之能,倘若想要见他们,只需去一趟人间便是,天上其实也没什么好的,又何须留恋这一处草庐?」 夫子听闻此言,坦然摇头:「我不能回人间。」 「倘若我回了人间,那沉睡、闭关的天帝就会醒过来,他如今还不能醒来,还需再等些时候。」 仙人听闻此言,沉默下来,直至二三息时间之后,他才夫子说道:「你是学问之师,是人间之师,也是人间唯一一圣,你为人间守住明玉京,已然是天大的功劳,你也如你那四弟子一般守住了本性—·—.-只是,夫子——-人间与十二楼五城的差距,并非是一尊天帝、一位夫子能够弥补。 你身在天上,人间学问传承就会慢下来,儒门也越发衰败,最终灵潮到来,人间终究会再度败给天上,大秦都、太玄京也终究会败给明玉京,又何须这般顽抗?」 「若是人间那些所谓强者不负隅顽抗,不做无用之功,人间死伤会少上许多。」 夫子哈哈一笑,看着那些人说道:「你们这些天上仙人,总爱说些胡话。」 「我且问你,仙人劫掠人间已久,太梧朝也好,大伏、大秦朝也好,又何曾屈服过? 倘若人间真没有了敢向仙人拔剑拔刀的人物,人间就已彻底死了,人间生灵就会变成这地里的果蔬,任凭他人采摘、吃掉。 人间那些凡人也会变得和阆风城中的凡人一样,寿不过三十载,彻彻底底变成你们的血食,这才是人间真正的没落。」 仙人反问道:「现在的人间,就不曾没落?」 「跋扈将军,被我斩杀于中神海畔,夫子那位十二弟子也成了魔头,终日疯癫,不能自已。 青城山被我仙人推倒,陈霸先那一轮残魄就只能留在斩龙台中,成为孤魂野鬼。」 「几次灵潮,人间太多强者都已经成为一坯黄土,于人间再无益处。 哪怕是那禹先天,有气吞天地之志,有登临明玉京帝王位的野心,可最终如何? 他在仙人面前落败,从千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变为了昏庸君王,整日里搜罗人间天上之典籍,甚至特意掳去了弱水楼楼主,生下了那可见天上仙人仙术的皇子,意图想要参演天上仙术。 妄图以这些微末小术击败仙人,实在是令我发笑。’ 「夫子,天在地上,人间本来就是天上的附庸,你们又何须这般顽抗? 便是顽抗,也并无结果,无非是杀一些微末的仙人,至多杀一些府仙罢了, 又能如何? 天上多的是仙人,死一两个其实也无妨。」 「人间也多的是凡人,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无非是死的早一些罢了, 夫子何必介怀?」 夫子仔细看了这仙人一眼,忽然感慨说道:「太帝,你越发无耻,身在天上,站在高处,你却只能够平视明玉京,你未曾将人间的生灵当成生命, 甚至不曾将明玉京以外的仙人当做生灵。 等到天帝不得不醒,我会第一个杀你。” 「夫子也开杀戒?」太帝哈哈一笑。 夫子道:「罪当诛者,自然该杀,我平生杀过两人,也懂如何杀人。」 「哪怕杀了我又如何?」太帝站起身来:「人间只有一位夫子,可天上仙人众多,夫子杀我必有破绽,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接任太帝之位,可如果夫子死了,人间可否会再出一位夫子?」 夫子突然想到一位少年来,摇头笑道:「有何不可?」 太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摇头:「人间只会有一位夫子,而人间其余人物哪怕是多一些挣扎也无济于事。 这一次灵潮,禹先天会死,大烛王会死,那所谓天下九甲会死,虞乾一更要死在灵潮之前。 还请夫子仔细看看,人间如何被仙人的潮水淹没,如何被绝望镇压。」 他说完这番话,背着双手,就要走出这一座草庐。 夫子却为他倒茶,挽留说道:「太帝何不稍作休息,再行离去? 人间正有一场大事发生,不如与我一同看一看?」 太帝有些好奇的转过头来,却见夫子为他倒了茶水,又将二人的杯盏挪到桌案边缘。 他在桌上倒了一滩清水,又向着太帝招手。 太帝上前几步,低头看去,忽然面色微变。 只见那一滩清水中倒映出一座高耸的山岳来。 那山川顶峰屹立着一座辉煌的庙宇,庙宇中此时闪耀的金光正在褪去, 缓缓显露出一些踪迹来。 太帝还不曾察觉。 监察天地的天上三星,骤然之间自天穹深处再再升起。 那天上三星照出点点星光,直直落在那一座庙宇中。 于是太帝就亲眼看到,那些星光照破金光,直落入大雷音寺。 他看到一位银袍的少年,正从金身蒲团上站了起来, 直至此时,整座天穹都轰然而动——·—· 「人间多出一枚道果——-天上三星竟无丝毫所觉,此时这一枚道果还被炼化!」 十二楼五城中,有仙人奔走疾呼,有仙人低头拨开云雾看一下凡间,也有仙人怒目以对:「未受灵潮养育便诞出道果-—----此乃逆天地,淫巧所得,快些抹除!」 白玉京、天镛城、昆宫、玄圃城、承渊山上,不知有多少仙人张目。 十二楼中,有不少楼主站在楼阁之上、光碧之堂、琼华之室,皱眉之间注视着人间那白衣的少年。 「陆景。」 西楼楼主水云君皱起眉头。 他曾携半座西楼下人间,最可惜因为天地排斥,那些仙人不曾发挥全力西楼损兵折将,他也不曾杀了这陆景。 一别二年,水云君再次看到陆景,便发觉这陆景元神上萦绕着的雷霆元力,也感知到了当陆景现身,天上照起四道帝星星光。 不知何时,这人间白衣少年,竟然已经登临雷劫三重,成为纯阳天人, 凝聚出二十万道雷霆元气,映照四颗帝星! 「便如我所言,此子不杀,必成天上大患。」 水云君喃喃自语,旋即他眉头舒展开来:「只可惜吞了这不在规则以内的道果,天上三星所熔的天地规则便饶不了你。」 「三星直落,又有八颗守阙—————-也好。」 此时这草庐里,太帝忽然抹去桌岸上的清水,他抬头看向夫子:「夫子在代为遮掩?否则人间诞生了一枚道果,那三星何至于察觉不到?」 夫子摇头:「这一枚道果可歌可敬,本身便是为了人间而诞生,三星察觉不到其实也算正常。」 太帝拂袖,冷哼道:「这陆景炼化了一枚道果,也省得我天上仙人前去杀他,他若是死在三星化身,死在八颗守星星光照耀下,那一枚道果伟力自然归于三星,也算是为天上做了嫁衣。」 夫子身前桌案上的清水被太帝抹去,夫子索性轻轻弹指。 明玉京之下,浓厚的云气缓缓散开,天关天阙笼罩下的朦胧也逐渐变作透彻清晰。 夫子就这般看着人间,轻声对太帝说道:「不如你与我一同来看看,陆景这位我书楼的执剑先生,究竟死还是不死?」 太帝先是一愣,旋即大笑出声,上气不接下气道:「夫子!这陆景修为是有精进,可他终究不过是八境纯阳,天上三星、八颗守阙化身并非是什么仙人化身,而是天地的化身,他明悟了天地之真,可斩仙人,可并不代表他能够斩去那天地规则之化身! 夫子,陆景死还是不死又何须多想?」 夫子端坐在草庐中:「曾经你下界去想要杀陆景,却被崇天帝与大烛王逼退,不得不立下天上西楼下人间的赌约,陆景未死。」 「那水云君带了半座西楼风雨下人间,陆景依然未死,太帝——--你先仔细看看再说。」 太帝收敛脸上的笑容,他也低头看去,却见那大雷音寺上笼罩的金光已经全然散去。 买了三星的光辉越来越炽盛,照遍了大雷音寺,也照遍了人间。 那些修为高深者,俱都看到三星的光辉直直压下,压的这些能够看到三星的修行者喘不过气来。 无数人惊异于三星骤然降临,甚至三星星光前所未有的炽盛于是他们纷纷转头看向那三星星光最为炽盛之地,正是大雷音寺。 真武山中,养鹿道人转头看着身旁的真武山主。 真武山主紧皱着眉头,他不再讲授玉清真经,站起身来前去真武山上的一片桃林。 那桃林上方,也有星光照落远处,星光照出一个人影来,这人影虚幻, 却坐在一处石头上抬头看着天空。 真武山主匆匆赶去,却见百里清风不知何时也来了真武山上的桃林。 他解下腰间的红葫芦,将其中的桂花酒倒在地上。 「我请你喝酒。」百里清风一头银发配上他俊逸潇洒的面容,令他有些出尘:「山主不喝酒,这一壶上好的桂花,便只你我同饮。」 真武山主手持拂尘,身上的道袍有些凌乱,叹气说道:「这陆景真是胆大包天,他自何处得来的道果?天上三星星光如此炽热,只怕是三星化身也要降临人间了。」 百里清风想了想,突然指点身旁一块石头。 那石头顿时长出四肢双眼,又长出一对翅膀,疾飞而去。 「看来这一枚道果在规则之外—-----这倒是奇怪,自我记事以来,人间从未在灵潮以外的时日诞生道果! 商晏在天上抢得的那一枚道果也是在灵潮时结果,被天上掠夺而去,奉于仙境之中,恰好被他撞见,是他的机缘。 可这陆景的道果———」 真武山主一脸愁容:「这可如何是好,人间好不容易有陆景这样的少年人物,如今他却作了大死!天地规则化身降临,他又如何能活?」 百里清风又饮了一口桂花酒,转头看向那虚幻的人影。 那虚幻人影从石头上站起身来,山上山风吹过,吹遍这一座桃花林,隐约间也吹出了那虚幻人影的轮廓。 人影似乎还极为年轻,相貌堂堂,他脸上露出些粉来:「你们惜命, 又不敢向这天地之力出手,哪怕这天地之力被天上所掌控,哪怕天上借助这种规则,监察、统御人间,你们也自不敢出手,惧怕落得一个跋扈将军、四师兄、观棋先生的下场来。」 「既然如此,又何必这般作态?」 百里清风听到这虚幻人影的训斥,只摇了摇头。 反而是向来如何的真武山主横眉冷对,怒道:「若非我立下宏愿,要守下这真武山,我又何须惧怕一个死字? 人生匆匆三百载,不过十万餐,死又有何惧?便是放着我活,我又能活多少日?」 那人冷哼一声:「你放我出来,我去助我那书楼先生。」 百里清风适时开口,摇头道:「你是人间的魔头,无论是天地强加于你,还是你自己走火入魔,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放你出来,你倘若发狂,招来大寒,只怕又要死数千万人,我与真武山主俱都担待不起这般的恶孽。」 「而且镇封你,乃是夫子的意思,夫子不曾开口,没有人会放你出来, 百里清风的话,似乎是令那虚幻的影子想起许多事来,他先是然,旋即颤抖起来:「我杀了数千万人?」 真武山主、百里清风俱都不曾说话, 那虚幻的影子有些不知所措,风又吹过,吹出他紧皱的眉头。 「既如此,难道要看着陆景死?」 真武山主叹了口气:「灵潮未起,天地之力仍然有序,能够令三星化身现世,这规矩以外的道果罪责实在太大,你与我这些身在规矩里的人一旦插手,不需天上三星出手,都必死无疑。 我若死了,谁来守住真武山?” 「这山上究竟有什么宝物,何须山主这般在乎?」 百里清风饮了一口酒,笑道:「我与陆景有旧,他曾经救过我那几世的徒弟,所以我打算助他一助,若是真死了,还请山主帮我收敛尸骨,分别埋于常在山、烛星山、道临山。 真武山主敬佩的看了百里清风一眼,低头看着真武山上的大地,说道:「真武山还有大用,乃是此次灵潮重中之重,我若死了,没了真武山, 人间就少了一半希望。」 「你这老道人,不过是怕死。」那虚幻人影似乎又忘却了自己做过的事,站在一旁讥嘲道:「你已经苟活了二百六十年,数来数去,不过只剩下四十年好活,还惜什么命?」 真武山主大怒:「你这魔头,真当我没有脾气?」 他大吼一声,继而又泄下气来。 他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对百里清风道:「你一人又如何能够拦住那天上三星、八颗守阙?」 「也许并非我一人。」百里清风不知为何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边肩头, 又抬眼看向西边。 那里,有一位王爷正拨开云雾,看向天际,眼中战意猎猎。 「我死之前,若能斩去三星,也算是功劳一件。」 虞乾一站起身来,身姿高大如山岳,压服一座天下! 百里清风身在真武山,却见此情景,眼中有的是敬佩,却也常常叹了一口气。 「王爷出手,三星可斩,只是王爷受此天罚,定然等不到天上仙人落凡间杀他。 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遗憾之事。」 真武山主也沉默下来。 「看来王爷也极看重那陆景,否则又如何会在此时出手?」 百里清风又到了一口桂花酒在地上,这才将红葫芦系在腰间,他的腰间除了葫芦之外上前还有一枚封妖救魔的金牌。 他又指点天上的云雾,金牌上划过一缕光辉,那云雾顿时飞了下来,落在百里清风的脚下。 「我与王爷两人前去已经足够,山主不必担忧,你且守好这真武山。」 真武山主略略出神。 百里清风正要腾云驾雾而去,却忽然察觉到重安三州重安王的气魄忽然间消失了,沉入重安城中不知所踪。 他与真武山主正在疑惑。 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风波至,小雨如棉,捎来讯息。 他们听到陆景温和的声音。 「不必来此牺牲。」 「我与剑甲、大佛去斩三星!」 第444章 为世人所不能为,真乃豪雄也 商晏站在霞光中,低头看着这大好人间。 大雷音寺下,山岳连片,峰峦叠嶂,只因到了冬日,不再见苍翠。 神术白鹿两把名剑就悬浮在他的身旁,天上缓缓下起大雪。 大雪连天,剑光同样连天。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素袍,一如他在太玄京中求学时那般。 在商晏眼中,三千里天地俱都在他一道剑气以内,唯独那天关天阙以外的昆宫却显得极远。 他此时此刻正远望着那天关天阙,远望着十二楼五城,看着昆宫。 天上三星隐隐照出星光,八颗守阙浮现在空中,压迫人间大地。 人间潮水再起,波涛泛滥,景象惊人。 这位天下第一剑甲却似乎并不曾将这些守阙放在眼中,他依然站在霞光中,站在大雪里,远远望看昆宫。 忽然间,一道剑气飞起,直去天上,来到天关天阙之前,剑气便化作一道人影。 那人也面容年轻,同样身穿一身书生素袍,一如商晏年轻时。 这是商晏的剑气化身。 三星将至,人间元气隆动,天地间炸响雷霆,可商晏仍然展出一道剑气,又来天上。 天关天阙就仿佛一道天堑,近四十年以来,始终阻隔着商晏,其中有许多次,商晏跨过这一道天堑,却不曾入那昆宫。 而今时今日,天关天阙似乎是在等候商晏的剑气化身,当商晏前来,天关天阙中各有一道光辉散发出来,化作一道虹桥,虹桥尽头正是天上五城之一的昆宫。 昆宫宏大高耸,足有八十一层,八十一层高楼上不知有多少仙人正低头俯视着商晏。 商夏却浑然不惧,他迈步前行,踏上那虹桥, 他腰间不曾佩剑,却自有一种锋芒轻而易举的斩去行路上的云气,他便就此跨过天关天阙,一路来到昆宫,甚至一路走上昆宫许多层楼宇。 楼阁中那些仙人眼中敌意浓浓,但却无人胆敢拔剑, 他就这样直上八十楼。 自八十楼俯瞰天上,只觉得天上广阔,不知有多少仙境,不知有多少仙人-—---而除了仙境仙人以外,又有不知其数的凡人也在天上过火,大多衣裳狼狈,大多面黄肌瘦。 其中也有衣着华贵者,也有凡人宗族,这些人便如同手握皮鞭驱赶奴隶的凡人贵族,驱使奴役天上的凡人。 商晏沉默间冷眼注视天上。 「商晏。」 忽然间有人呼唤他的名讳。 商晏转过头去,却见身后的楼阁忽然间化作林木青青,化为烟云霭霭。 这林木青青、烟云霭霭间,有一道窈窕秀丽的影子正在远处看着他。 那影子秀衣如雪,身周寒烟淡拢,此时她就远远望着商晏,顾盼之间笑容里含着些凄凉。 「姐姐。」 商晏肃然的神情里,终于透露出喜色来,可他依然站在八十层楼阁凭栏处,不曾靠近那林木与烟云,也不曾靠近那道人影。 难道是那人影朝前迈出几步,自阴影中现身,她的容貌极为秀丽,宛如花间朝露,眼中温热的泪珠滚动,即便是隔了几十步,商晏似乎都能够感受到那泪珠的余温。 「我在昆宫中听说了。 人间照起三星,三星之下还有你那两柄剑。」秀丽女子似乎是在哽咽: 「还有人间大佛的佛光。」 「你与人间大佛不同,他明悟了天地之真,只要身在人间,便是再逆天地之力,天地也不会惩处于佛陀。 可你不同,无论你剑气如何锋锐,如何不凡,可你若是斩了三星,天地必然不可容你。」 「若你死了,又有谁能侍奉我的墓葬?又有谁能为我进香?」 秀丽女子说话声音颤抖,道出了一句极拙劣的相劝之语,似乎是想要换取商晏对于人间的眷恋。 「墓葬在太玄宫中。」 商晏隔着极远的距离,躬下身去,朝着秀丽女子行礼:「姐姐,你的残魄也已经死了,你留执念于此,昆宫中的玄妙维持你的执念,便是想要让我有所牵绊,不敢对天上出剑。 13 「太玄宫?」 秀丽女子沉默。 她眼中滚烫的热泪似乎已然变冷,面色也愈发苍白。 「他曾答应过我,我只需在天上等候六年,他便踏过天关前来接我。」 商晏摇头:「可你等了六个六年。」 秀丽女子似乎醒了过来,她轻轻点头:「是啊,我等了三十六载。 三十六载光阴漫长、无望,直至我死在这个第八十层昆宫中,肉身死了、魂魄死了,后来就连残魄也死了。 我听闻他也曾登天,可却没有来看我。” 这一次沉默的反倒是商晏。 他隐约能够想到不语世事的姐姐,就在这昆宫中痴痴等待禹先天,忽而有一日听闻禹先天登天而至,心中不知有多欣喜、雀跃,心中不知燃起了多么炽盛的希望。 可后来又如何? 后来禹先天掳走了弱水楼楼主,却不曾理会已经在天上等候了十年的她那时,她又该何其绝望,何其委屈? 心中燃起的希望变冷,逐渐变为绝望,过程漫长不可知。 于是,商晏忽然又有些怨恨起那太玄宫中崇天帝,他心中一阵烦闷,不想再耗费心机,斩去那天上三星,反而想提前入京,斩了王座上的禹先天。 那秀丽女子擦去秀丽面容上的眼泪,她不再提及崇天帝,只是道:「我魂魄已死,可我执念还在这里,你倘若想要见我,自可登天而来,昆宫宫主不会拦你,天上其余那些仙人也拦不住你。 可你若是拔剑斩三星,斩去那三位剑仙,你便再也见不到我了。」 她声音凄苦,宛如在哀求。 商晏心中的烦闷越发深厚,他低头看了昆宫一下。 八十层高楼之下,云雾遮掩,星光排布,密密麻麻, 而云雾与星光之下,又是一处大恶的人间。 人间的山光秃秃的,河流决堤、蝗灾遍地,流民与死尸同睡,那些凄苦的孩儿已然没了气力哭泣。 这人间可真是丑陋。 商晏心中这般想看,又转眼看向昆宫中的林木、烟云,云雾缭绕间恰是出人地,说不出的美景盛况。 那秀丽女子似乎看穿了商晏心中潮动的心绪,又向前迈出一步,急促说道:「不如你就留在这昆宫中,平日里也陪一陪我,这第八十层看似窄小, 实际上却广阔无边,那些仙人也很少来这里,我在此待了三十九年,太孤单了。 商晏,你真身登天,也来我昆宫中。 我知你不愿意做那仙人,这倒也无妨,天上也有凡人,不碍事的。” 「天上也有凡人?」 商晏听闻此言,忽然转过身去,凭栏相望,又看到广阔的天上十二楼五城中那些如同牲畜一般的凡人,他眼里忽然归于清明,又低头望向人间。 决堤的河流,飞舞而过的蝗虫,流民、死尸、凄苦的孩儿再度落入他的眼里。 三星星光越发璀璨,仿佛要盖过人间的凄苦。 「姐姐,你已经死了,留在这里的却不知是你的执念,还是我的执念。」 商晏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又似乎是在与那林木烟云间的女子说话。 秀丽女子猛然一。 商晏却还在自言自语:「我本应当成为大伏太玄京白衣的执律,执掌律法雷霆,本应当成为大伏状元,不愧对我多年苦读的诗书。 只是偏偏禹先天不再是史书中记载的禹先天,大伏也不再是那一座繁盛的大伏。 你我自流离中前来太玄京,我成了棋盘上的棋子,你成了禹先天置于天上的傀儡。」 「你死在了天上,骨灰化作一场大雪散落于人间,禹先天悍作态在宫中立了你的牌位,墓葬。」 「人间依然多灾多难,比起你我流离失所时还要更加艰难,有人因为去除了南诏之瘴气,就受天罚而死。 有人因为阻止了一场大旱就吐血而亡,更远些时日,有人想要见一见世界的真相而彻底疯癫,继而化为天下最恐怖的魔头,如今还被镇压。 更有人已然彻彻底底被人间遗忘,天下人无人知道他的名讳,他那一把天下第一的名刀,被埋葬在中神海中,无人知其踪迹。」 「唯一不变的,是天上这三颗腌的星辰始终高悬,他们就像是三颗天上的眼晴,低头俯视着人间,软弱看一只只蚁筑巢,看一只只飞蛾扑火, 又看一只只撼大树。 他们高高在上,也如那王座上的崇天帝。” 崇天帝已经走火入魔,其实最该被镇压在真武山之下的是他,自从他败于上一次灵潮,他便彻彻底底成了天下最大的魔头。 端坐帝位,却从来不行有德之事,置天下万民于无物,他也该死-———— 「姐姐,你也知我并非是什么心系天下的人物,可偏偏他将你送到了天上,原本我有人可依,直至三十九年前我变作子然一人,那时他告诉我,你还会回来,他还会去接你。 我不信他,结果证明我是对的,你死在了天上,我的执念徘徊于这昆宫中,终日不散。” 「所以,我便是死在天罚之下,也要斩了三星,能拯万民于水火,也算是我人间幸事,可更重要的是,我能够收来三星之上那三位剑仙的天地之剑,收来他们的骨血,再炼铸一柄剑。” 今日着白衣的剑甲话语至此,忽然弹指。 一缕剑气弥散而来,落在那林木、烟云上,烟云雨林木轻而易举的消失不见,就好像它们原本就是一场虚妄。 「我要以这一把剑斩了崇天帝,既为你报仇,也为人间除一大害。」 商晏道来,那飞舞的剑气折返回来,又落在剑甲的化身上。 而就站在他对面的秀丽女子也开始缓缓消散。 一如商晏方才所言,眼前这女子并非是他的姐姐。 他的姐姐肉身、魂魄、乃至那一缕残魂都已彻彻底底死了,骨灰被商接下来,化作一场十月大雪飘飞于太玄京中,飘飞于她最为眷恋的所在。 这女子不过是商是自己的执念。 他今日上得昆宫来,剑气横飞之间,见了姐姐的面容,也斩去了自己的执念。 恰在此时。 昆宫第八十一层,有一位女子张目。 那女子竟然与方才那秀丽女子长相一模一样,她身在一片烛光中,呼吸轻细悠长,暗中在一片黑暗中将她的半边脸庞勾勒出来,轮廓也是奇美。 此时她长长的睫毛被烛光染成一层金色。 这女子就在这烛光里站起身来,霞裳绚丽,仿佛披了一城晚霞,她手握半截红绸,步步生莲,也走出栏杆处,低头注视着第八十层上的商晏。 商晏抬头,那女子低头,二人目光碰撞。 商晏神色不改,依然清冷。 「你不愿意留在我这昆宫中?」那女子开口询问。 商晏摇头:「你不是她。」 那女子却道:「她是我的一部分,那大伏崇天帝之所以召她入宫,便是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 商晏坚定的摇头:「你不是她,你是昆宫宫主,你是天上地下有数的仙人,她也并不是你的一部分,她有自己的所思所想,崇天帝牺牲了她,你吃了她。」 昆宫宫主沉默,又引入黑暗中。 那飘飞的烛火也同样灭去了:「她是我的一部分,她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你今日若是不死,倘若你能够熬过天罚,灵潮时我会亲自下界,你必须要来我昆宫。」 恰在此时,第八十一层一声轻响,宛如锣鼓被敲响。 商晏的剑气化身眨眼之间,就化作一缕缕雷霆元气彻彻底底消散。 而站在大雷音寺虚空中的商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去,只见大雷音寺宝殿中,一缕佛光冉冉升起,佛光勾勒出一道佛陀金身。 这佛陀金身不知何其广大,恐有百丈之高,此刻高悬于空,竟然盖过了天上的晚霞,融化了飞来的大雪,照出一片金黄色的云气。 天上一轮帝星照耀,星光照在佛陀金身上,竟然与那金光融为一体,就好像天上的帝星本就是地上的佛陀一般,玄妙非常。 这一颗帝星名为「佛陀」。 奇怪的是,人间大佛优昙华这样的人物,此时此刻高照于天空的星辰却竟然只有一颗,除此之外并无其余帝星,也无其余元星。 更加奇异的是,那佛陀金身法相似乎又像是一道帝相,气血烈烈,气魄雄浑。 商晏看到这一尊佛陀金身法相,既然又看向大雷音寺。 却见大雷音寺宝殿内,佛陀像前,一身银袍的陆景长身而成。 他拔出腰间的斩草刀,司命宝剑直飞而出,悬在他的肩头。 便在这一瞬间,他身上一缕缕难以想象的气息缓缓弥漫出来,那是-—·”· 道果的气息。 道果气息何其玄妙?涌动而至,盖压天地。 天上三星感知到这浓郁的气魄,星光越发炽盛。 八颗守阙也在此刻浮现出来,第一守阙直至第八守阙悬于天上三星八方方位,一同亮出光辉。 那天上三星的星光里,缓缓走出三个人影来。 三道人影俱都被星光包裹,面容看不真切。 他们身后俱都背负着一把长剑,长剑也同样被星光包裹,也同样看不真切。 自然天地间的大事。 真是太过宏大了,即便是地上的凡人都清晰的看到天上三颗星辰高悬, 看到八颗守阙围绕着这三颗星辰徐徐运转。 八境修土举目远望,俱都看到大雷音寺上那雄伟的佛陀金身法相,俱都看到背负着白玉剑匣,站在云端的剑甲商晏。 然后,他们又看到自大雷音寺中,又有一道剑气飞起。 一身银色琉璃袍,身躯挺拔,容颜如画,配上他一头瀑布一般的黑发, 再配上他手中寒光闪烁的斩草刀,配上悬于他肩头的司命剑。 真是好一个少年! 不知有多少的目光,落在此处。 太华山上,原本正在埋头于典籍中的云龙道人忽然轻一声,抬起头来。 不久之前才回了太华山,近日正在收拾书楼花草的慕容垂忽然直起身来,看上远处的天际。 南诏凤阳公主同样如是,她本与南禾雨一同参演简化一道星光剑气,却又似有所觉远远望去。 众人正觉得疑惑,云龙道人从袖中拿出一个八卦盘来,抛飞而去,悬于天空中,八卦盘上的八卦方位旋转,既然照出一道金光,落在天上,倒映出大雷音寺上的情景。 于是,太华山上的众人便看到了背负剑匣的剑甲,看到了佛陀金身,也看到了踏云登天的陆景。 西域。 长公主、傅介子看着一面铜镜。 中山侯荆无双却站在一处山巅,山下是他的六万大军,大军汇聚,气血横空,他透过那横空的气血,也看到大雷音寺。 北秦黑龙台。 大烛王背负双手,站在黑龙台边缘抬头远望, 此时黑龙台上豪雄汇聚,大秦国师韩辛台、大公孙、秦国剑神、百里错、申屠、公子将栖、公孙素衣、公子震-—— 甚至北秦书楼中的大先生、二先生聚在此间,他们也同样看着天上的星辰。 始终威严如山的大烛王眼中露出些许敬佩来。 「为世人所不能为,商晏、优昙华——-—--还有那少年陆景,真乃豪雄也!」 第445章 谁人持太阿,执割天上星? 天上的星光越发璀璨了,几乎盖住了整座大雷音寺。 宏大雄伟的大雷音寺上,佛陀金身法相悬空,宝相庄严的佛陀眼中也照出两道佛光,佛光笼罩,照在大雷音寺上。 天上三星星光中,那三位天地之力化作的剑仙已然从中走出。 陆景抬眼看去,便看到这三位剑仙周遭弥漫着汹涌的剑光,那等剑光汹涌澎湃,似乎蕴含着一道道天地至理,在这等剑光笼罩下,大雷音寺山上的虚空几乎化作一片独立的天地,一切都陷入寂静中。 八颗守阙缓缓旋转,也照出独特的光辉,照耀在那三位三星剑仙身上,让他们身上的元气、剑气越发的炽盛。 这三位剑仙太过强悍,远远要比陆景曾经斩杀过的那三尊真武楼府仙、仙境之主还要强大。 就连已经登临雷劫三重,成为纯阳天人的陆景此时看这三位剑仙,也只觉得雾里云深,只觉得大海深邃看不到一个真切。 可此时此地,那三位三星剑仙的气机却全然锁在陆景身上。 天上三星显化剑仙化身,便是来杀陆景。 灵潮未至,陆景却炼化道果,乃是性逆了天上定下的道理、规矩。 道理、规矩之下,陆景明悟了人间之真,乃是人间守门之人,天地规则下的天罚奈何不得他,便是天罚真就有用,天上十二楼五城也等不得陆景苟延残喘。 这等悖逆,必须立斩于人间才是! 所以当三星剑仙恐怖的气机全员锁住陆景,便如同一道道炽盛的剑光直落于陆景周遭,哪怕仅仅只是气机,陆景都能够清晰的感知到这一道道剑气的锋锐。 「若非佛陀金光,若非这三位剑仙似乎在忌惮于商晏前辈的剑光,此等气机之下,只怕我一个照面便死了,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陆景不由深吸一口气。 商晏这样的人物,都要苦心谋划多年,甚至特意前去中神海,借来太阿神剑,又说服人间大佛优昙华相助才敢对天上三星出手,原因正在于此。 天上三星乃是天上仅次于明玉京、昆宫、承渊山、天镛剑、天关天阙的至宝! 其中又融合了不知多少天地之力,融合了不知多少道天道规则,强横到了极致,若能轻易斩去,又如何能够高照人间数千载? 「你莫要担心,只需站在云端,太阿神剑自会保你。」 陆景心中正觉惊讶,商温和的声音传来,落入他的耳中。 陆景左右看去,他不曾看到太阿神剑,可他肩头的司命宝剑却在不断颤动, 发出微弱的光来。 一品名剑自有其灵! 陆景这样的八境修士不曾感知到的神剑气魄,他腰间的司命宝剑却已然感知到了。 他也并不逞强,反而盘膝坐下,坐在云端。 身旁司命宝剑悬空,斩草刀被他收入刀销。 夫子杏坛悄然出现,他全神贯注观想大明王焱天大圣,思绪尽被他炼入真宫中,悟道人命格悄然出发,天上又有太微垣帝星照耀,落在陆景元神上。 商晏看到陆景这般淡然,反而端坐云端,集中精神,竟开始参演那三位剑仙的剑光,心中对于陆景不由更多些敬佩。 「虽然年少,但有见雷霆而不变色的气魄,果然不错。」 他思绪至此,而远处那星光中的三位剑仙却一动不动,一道道杀机依然锁在陆景身上,仿佛是在等商晏、优昙华出手,等一个二人的破绽。 可商晏不愿再等,身上白衣飘动,又轻轻弹指。 须臾之间,神术、白鹿两柄悬在空中的名剑,仿佛揭开了氙氩的雾气,继而照出灿烂的剑光。 那剑光太过璀璨了,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又如同缕缕霞光,闪烁于天空中,眨眼间却又唤来风雪。 天上下起了好一场大雪! 一道道剑光,便穿梭在这场大雪中,顷刻直去数百里。 商晏出剑,天下皆惊。 剑气如辉光,照出方圆千里,不知多少道雷霆元气夹杂在剑气玄妙中,又与这漫天的大雪融为一体,十余种截然不同的剑魄,三种截然不同的剑心在这剑光中显露踪迹。 天下第一剑道魁首名不虚传。 一气吐出剑光三千里,一剑横天斩去十二秋,斩得人间一场雪。 这一场人间大雪,正是因为商出剑! 当商晏剑气腾飞,天上高照的三星星光略有暗淡,旋极更加炽盛了,那点点星光中仿佛蕴含着无数种神通,便如一场大雨一般落了下来,全然落在商晏那些剑气之上。 而那三位剑仙也已经消失于虚空,与那些星光融为一体,唯有一道道剑气自那虚无中斩出,剑气雷动,夹杂着大火,夹杂着大水,又夹杂着阵阵杀伐气,轰然杀来。 天上三星高照于天数千载,今日显现出化身来,那三尊剑仙化身本就强悍, 如今天上又有三星高照,源源不断的为这三尊剑仙化身赋予难以想象的天地伟力! 「天上三星高照,那三位剑仙几乎立于不败之地,雷霆元气无穷无尽,又有天道之力加持,这倒是棘手。」 太华山上,云龙子皱起眉头,他自那八卦镜中,清晰看到大雷音寺方圆千里以内的剑气盛况。 他乃是真武山主的小弟子,虽然看似大大咧咧,实则见识不凡,自然知道那天上三星弥漫下来的星光何等关键。 凤阳公主细奴筝却摇了摇头:「佛陀在此,那天上星光想要照下来,可并无那般容易。」 云龙道人有些异的转头看向细奴筝,这才想起这位南诏公主乃是大雷音寺的俗家弟子,甚至受了地藏轮佛光,是真真正正的佛门弟子,与大雷音寺人间大佛渊源至深。 果不其然。 便如同细奴筝所言,当天上那佛陀法相再度照出光辉,光辉阵阵,显化出一把宝伞虚影,这把宝伞虚空一照,天上三星源源不断照耀下来的星光,竟然被优昙华全然挡住。 天上三星依然闪烁光辉,源源不断的照出星光。 大雷音寺上空的佛陀法相盘膝而坐,闭起眼晴,诵念经文,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人间之真从中进发出来,又夹杂着深厚如同一片大海的雷霆元气,加持于天上的佛门至宝宝伞,始终遮掩住星光。 佛陀遮掩星光,直面天上三星。 商晏拔剑,对上三位剑仙。 陆景盘坐于空,却看向这一场剑道盛宴! 商晏的剑光实在是太过锋锐,穿行于大雪中,神术、白鹿两柄名剑化作两道寒芒,直上虚空。 青山白水映玄红,剑光万丈斗牛寒。 天上点点星光都被商宝剑剑光夺去了光辉,仿佛长河席卷剑仙家,仿佛杀去仙人五千! 商晏闲庭信步,踏入那点点虚空中,又虚空一握。 名剑白鹿依然飞舞于空,而那神术却已经落入商晏手中。 商晏持剑随意斩出,虚空为之一震,旋即一位剑仙被他从虚空中斩出来。 铿锵! 那剑仙手持宝剑,随意一刺,就仿佛刺出了一座深渊,深渊漆黑将要吞没商宴。 而商上方,一道凛冽的剑气化作日光照耀下来,灼灼其辉,似乎想要将商晏砍成两半。 商晏不慌不忙,神念一动,白鹿急速回转,不曾迎向那深渊,也不曾迎向那剑气日光,反而直飞而下,刺入云端。 那云端里,一位剑仙正要朝着陆景而去,却被白鹿宝剑逼出虚空。 商晏手中神术横空,瞬间斩出两道剑气。 一道剑气化作霞光,丝丝缕缕,上升为盾,挡住那天上剑仙的剑气。 另一道剑气剑光凛凛,充满浩大正气,剑道如虹,直刺入那一座漆黑的深渊。 轰隆隆! 一声爆裂的巨响,那虚空中的深渊剑气猛然崩散,化作了一团黑色的雾气, 罩住商晏。 上面屹然不动,再度弹指。 「大河!」 神术宝剑横空,二十四条剑气长河骤然间密布于空,隐约可见这些大河剑光中雷芒涌动,波涛滚滚。 波涛与雷芒齐至,盖压两位剑仙。 那两位剑仙身上星光密布,他们也丝毫不退,手中各自一柄同样极为玄妙的宝剑轻挑,有如碎星坠落下来,两道碎星剑光就这般直截了当的砸落下来,砸在那二十四条剑气大河中。 大河剑气猛然碎去,剑光四溢,吹散空中的风雪剑气。 而商晏却早已消失在原地。 「大川!」」 一时之间,数千道剑气璧山横空而起,将盘膝坐在云端的陆景全然笼罩。 第三剑仙挑动辉煌的星光剑气,正想要斩去陆景,却被那数千道剑气璧山挡住。 便是天地化身也会恍惚,第三剑仙正被这数千道剑气璧山击退而恍惚,须头之间,商晏又从大雪中走来,他朝着虚空一握,五种截然不同的剑气猛然出现, 又猛然收拢起来,挤压而至,想要令第三剑仙粉身碎骨。 第一剑仙、第二剑仙便在此时条忽到来! 冲天的剑光遮天蔽日,连绵剑气招来风雷雨电,弹开虚空中的大雪,划过两道曲线,如若白日惊雷,又如同万丈霞光,向着商晏斩去。 「云雾!」 商晏右手持剑,左手捏出剑指,他的身躯竟然在这一刻化作剑气云雾,云雾与剑气交融,骤然之间散去。 白日惊雷也好、万丈霞光也罢,俱都穿透这些云雾,继而上去。 剑气云雾也在下一瞬重新凝聚,化为商晏的身躯。 商晏依然闲庭信步,时而展出融融剑气,招来大川、大河,时而化作云雾又从另一处虚空中出现· 他神出鬼没,却又飘逸无双,便是天上最有名的剑仙,大抵便也只能够如此了。 所有注视大雷音寺的强者们,即便无法看透商晏的剑光,无法知晓这些剑气究竟何其玄妙,更无法知晓商究竟孕育了几种剑魄、几种剑心。 可他们却能够清晰的看到商的从容,能够感知到那剑光中究竟蕴含了何等雄厚的雷霆元气。 天下第一剑甲名不虚传! 便是那些寻常大天府、道君若要承受商晏的剑光,只怕还需绝顶的宝物阻挡,才可让他们免于一死! 「剑甲不愧为剑甲—————.嗯—————·陆景先生在做什么?」祁生河龙王忽然出声, 又见自己身旁的南家小姐目光始终落在陆景先生身上。 孔凡、静亭行者、徐行之、白云渺、大月公主-等等一众人物也俱都看向那云雾上的陆景。 却见云雾中,陆景身上正悄然酝酿着一道道剑气! 剑光如炬,显现出大河、大川、大雪、云雾诸多剑气来了。 除此之外,又有深渊、星光、烈阳! 种种剑气不断变化,不断交织,不断印证所学,不断碰撞交融,仿佛是在酝酿一种崭新的神通剑气。 「陆景先生的天赋实在鼎盛,同样观看这场大战,他身在战场中却仍然能够沉心静气,明悟剑道。」齐含章都不由诚心赞叹。 一旁的大月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名剑妲己,她叹了一口气,转头询问一旁的南禾雨:「南家小姐可曾看明白那虚空中的剑道?哪怕看清楚一道也好。」 南禾雨原本望着陆景,听到大月公主询问,猛然醒转过来,点头说道:「我只能依稀看清楚大河剑气中,依稀有一道剑光中蕴含风雨。” 大月公主又叹气:「我也只看清那漫天剑光中,隐约有一道摧城剑,除此之外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陆景先生又是如何看清那般多剑气,甚至参演复现的?」 她说到这里,眼神中有些晦暗不堪:「我在西域乃是一等一的剑修,不知有多少人夸赞过我的剑道天赋,我原本便听过剑甲商是的名字,也听过大伏剑道天骄陆景先生的名讳。 我知道我与这二人有差距, 可原以为我与他们的差距有如山巅与山脚,只要我勤恳攀登,终有一日我也能到山巅。 却不曾想,我与他们的差距却有如云泥,我在泥土尘埃里,他们高在云端, 尘埃即便被风卷起,只怕也飞不了那么高。” 南禾雨却仿佛早就习惯了陆景带给她的惊讶,她风雨剑心也似乎更加稳固了,反而安慰大月公主道:「持住道心,莫要气馁-——”—-天下如同玄衣剑甲,如同陆景——-先生一般的人物少之又少,我们又何必跟这样的人物相比?」 大月公主反应过来,感激的看了南禾雨一眼,羞愧道:「是我不智,竟然嫉妒起剑甲与陆景先生的天赋。」 「嫉妒?」 南禾雨抿了抿嘴唇,那般的天赋又有谁能不嫉妒? 八卦盘上悬浮的景象里,陆景酝酿出无数道剑气,交织交融,不断演变。 人间大佛优昙华酝酿出点点佛光,挡住天上的星光。 天上三星、八颗守阙不断照耀出光辉来,想要穿透人间大佛佛陀法相弥漫而出的佛光。 商晏手持神术,白鹿悬空,独自迎战三位三星剑仙,丝毫不落下风。 而天上三星不曾照下星光,三位三星剑仙必有力量枯竭的一刻,到了那时, 商晏便可斩去那三位剑仙,在招来太阿神剑斩去三星。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明玉京那草庐中。 夫子、太帝,也透过稀薄的雾气,看着那一幕人间。 「放任优昙华照耀天上佛陀星,明悟人间之真,算是天上疏忽。」 太帝脸上早已没有了轻松之色,嘴角的笑意也被他收敛而去,头顶玉冠上的珠帘轻轻摆动。 夫子眯着眼睛同样看着人家,他身上的粗布衣袍对比起太帝身上的华服显得一文不值,可他与太帝相对而坐,却显得比太帝更加高大。 「优昙华乃是数千载唯一的人间佛陀,天关天阙拦不住优昙华的元神对于佛陀帝星的吸引,有他在此-—”——-商晏立于不败之地,那三道天地化身,总会被他斩去。」 夫子悠然道来:「此时在洞开天关天去已经来不及了,太帝——-你知道你为何在天上争权,会输给他?为何登临天地之位的不是你? 因为你太过自大,你觉得天上地下尽入你眼,你觉得人间尽是蚁,不值得你仔细上心。 可却不知天上并非最初就高人间一等,若非那些灵潮,若非那些道果,若非那些天道规则,天上又如何能够压过人间? 你觉得天上可以轻易胜过人间,却不知人间也有勇猛之辈,你们不来,他们也要上来。 太帝-————-时至如今,你可敢派楼主、城主下凡,去拦一拦那商晏?」 夫子脸上带着笑容徐徐开口。 「人间败于天上,这是不争的事实。 人间屡次想要反抗却终究不过天上仙人的血食之地,这也是事实。 夫子————”-你是人间最不凡的人物,可你终究是人间人,却不知天上底蕴。」 太帝神色肃然:「天上三星并非那般容易斩去,陆景吞了道果就一定要死, 如今灵潮未起,天关天阙未曾全然洞开,仙人下凡发挥不出全力,恰如你所言·—如今天上还在准备,不会轻易下界。 陆景也并非虞乾一,不知天上仙人牺牲。’ 这一次轮到夫子哈哈大笑,他身躯前探,看着太帝问道:「所以陆景今日死不了了?」 太帝摇头:「便如我所言,他吞了道果,就一定要死。 天上的规则不能被撕出这般大的洞来,我承认我最初小了陆景,此时杀他,也算是弥补我之前的走眼。」 太帝站起身来,拂袖离去。 夫子低头看去,看到陆景参悟诸多剑光,逐渐凝聚出一道更加炽盛的剑光来。 他满意的点头,不知是为陆景点头,还是因为太帝的离去而点头。 太帝匆匆而去。 不多时,天关洞开,从中飞出一张符篆来。 那一张符篆便如流星一般砸下,砸落在落龙岛中。 落龙岛中,有龙咆哮,又有阵阵仙气弥漫, 老烛龙腾飞而起,原本已经瞎了的双眼竟然恢复如初,一片片鳞片光泽逼人,龙牙、龙角各自酿出玄光。 此时这条曾经的老龙楼楼主,仿佛重新归于壮年,仿佛回到了他乃是老龙楼楼主的时日。 老龙额头张贴符篆,腾飞而起,竟然悄无声息的直去大雷音寺。 「坏了!」太昊阙中,陈玄梧猛然站起身来。 中神海里,有一位老者长长叹了一口气。 前路朦胧,他们无法全然算清楚,可即便有天上的符遮掩,陈玄梧与中神海中的老者却依然算到—..老龙再回巅峰,飞出落龙岛。 大雷音寺上方,人间大佛专心致志抵挡星光。 剑甲商夏照起剑光,直去三千里,大开大合间与那三位剑仙争斗。 陆景逐渐凝聚出一幅剑气画卷,那画卷中大河山川,风雷雨电,大日明月各有其光,熠熠生辉。 他欣喜于自己吞了道果,踏入纯阳三重之后,天赋几乎提升到一种极致,竟能够看透许多过往难以揣摩理解的大玄妙。 「此等剑气画卷,全然参演之后,一定能够比太子巡狩剑气更加玄妙强横。 办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当他距离剑气画卷圆满越近,越能感知到周遭的虚空,似乎埋藏着一柄神剑,神剑进发出某种独特的剑气,嵌入虚空中,令陆景实实在在无法看透。 可他隐约能够感知到,那神剑也在因为他的剑气画卷而生出悸动了。 「还要在这剑气画卷中,加上人间、扶光,加上黄滔河、加上长生江、再加上东西南北四条大海。 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山—————-如此才算完整。」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对于这剑气画卷满是憧憬。 忽然间! 他雷霆元气阵阵碰撞,他的元神一阵暗淡。 此乃元神警兆! 陆景面色一变,他刚要左右四顾,仔细探查一番。 远处的云雾,突然轻轻拂过大雷音山,仅仅短暂的刹那,天地似乎被点亮了。 一声低沉的咆哮传来,又有冲天的气血弥漫,难以想象的凶戮气魄转瞬而至,汹涌的杀机自虚空中浮现。 商晏猛然色变,三道剑气却带着烈日之璀璨,带着绝顶凶威直直朝他灌注而来,拦住他的去路。 天上三星、八颗守阙照耀出的星光大盛,竟然吸引住人间大佛优昙华的金光,优昙华一时之间竟然不得抽身护持陆景! 「老龙!」 真武山上,百里清风怒发冲冠。 北秦黑龙台上,秦国剑神、大公孙各自冷哼一声。 大先生抿了抿嘴唇:「这老龙本是破局的棋子,如今反倒成了叛逆、阻碍。 5 天下广大,不知多少强者见此情景。 他们看到虚空中,一条足有千丈长短的天龙吞云吐雾,驾驭元气而至。 吞吐云雾之间,一只龙爪已然充斥天地,上面滚滚的雷霆气血如浪如潮席卷而来,狠狠压向陆景。 而另外一条龙尾,则在虚空一抽,瞬间便抽在天上佛陀金光上,佛陀金光本就迎接天上三星、八颗守阙的恐怖压力,此时自内承受了老龙一击— 喀嘧! 一声清脆的响声,漫天的金光碎去,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碎片,抛飞于天地。 天上三星仍然星光高照,却不曾照在那三位剑仙身上,反而照在优昙华法身上,锁住优昙华。 老烛龙神秘莫测的龙爪遍布天空,便如泰山压顶,压在陆景头顶。 商晏眼见三位剑仙剑光横斩而至,他却冷哼一声,一道神念飞出,虚空中一柄神剑破空而出,一闪即逝。 紧接着,天上龙血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老烛龙一声惨嚎,断去了一爪,龙躯翻滚扭动之间,隐入虚空消失不见了。 他今日出手,不容于天下,天下豪雄都想杀他,他只可前去中神海躲避。 「太阿神剑斩某龙爪,某却抽碎了佛陀金光---还有那商是也受重伤无力持剑.—·陆景必死无疑!」 老烛龙一道气机横飞,便看到那三位剑仙剑光翻涌间,直直落在商神术, 白鹿两柄宝剑,宝剑鸣响,剑气破碎,商晏方才无限的雷霆元气早已注入太阿神剑,斩去了老烛龙龙爪,此时被这三位剑仙毫尽全力联手一击,即便他在仓促间化作云雾,却仍然飞出点点血光。 几乎不败的剑甲—————身受重伤,勉强维持云雾。 「败了?」 真武山主跳脚,百里清风驾云而起,便朝着大雷音寺而去。 「来不及了。」 桃山之上,那道虚幻的影子摇头:「等你到了,陆景、商晏的尸骨都要凉了!」 百里清风却仿若未闻,云气就化作一道流星,消失不见。 「败了!」 真武山主仓皇蹲了下来:「那三位剑仙力量也已耗尽,可是-—--天上三星星光照落下来,那三位剑仙的力量总会恢复,可商晏身受重伤,又有谁能够手持太阿斩去三星? 三星不斩,只需十几息时间,那三尊天地化身就会恢复,到那时.——..” 真武山主话音未落。 一旁那虚幻的影子忽然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他远远看向大雷音寺。 却见原本盘坐在云端的陆景不知何时站起身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裸露的三星,看着那若隐若现的三位剑仙,看着那八颗守星,右手并做剑指,朝着虚空一指。 一幅剑气画卷猛然展开。 那画卷中山川大河、白日洞天、大日明月、长江黄河一应俱全,连绵无绝! 陆景虚空一捉,捉来一只持心笔,在那画卷上写就一行文字。 落笔有神命格悄然触发,无畏剑心不知何时剧烈颤动。 虚空也开始涌动,众人仔细看去,却见那画卷上有字迹龙飞凤舞「试拂人间大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商晏前辈,你携大雪来斩三星,如今大雪犹在,三星,我来斩!」 只见陆景左手依然并住剑指,右手自虚空中一抽,抽出一柄五尺长剑。 那长剑剑身雪白,如同雪花照芙蓉,又有一道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金光四溢熠鸿蒙。 陆景持剑斩下,星空俱动,星辰。 天上明玉京中,有仙人惊醒! 「谁人持太阿,执割天上星?」 第446章 崇天帝落子,天上大劫 太阿神剑的光辉自人间向天上而去,又仿佛自亘古而来。 清辉剑芒直去三十万里,轰然落在那三颗星辰上。 一道刺目的光芒从中闪烁出来,然后-—----所有注视着大雷音山的人们都看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他们看到人间大雪纷飞,看到天上的星辰开始崩溃然后化为无数光点,继而如同尘埃一般彻彻底底消散了。 天上三星消失不见,那八颗守星在剧烈的震动之后同样消散,就好像广大的天空中,从来没有天上三星,从来没有八颗守阙一般。 原本受三星星光照耀,逐渐恢复力量的三位剑仙却不曾消散,他们身上的星光逐渐消散,继而显露出三个实打实的人来。 这三人都已然死去,身上气息全无,元神也已经消散,他们身后负剑,身上的剑光全然散去,自云端坠落。 商晏弹指,一道神念纷飞驾驭周遭的元气接住那三人的户体。 天地云动,这一番场面实在太过宏大了。 即便是地上的凡人,也清清楚楚的看到天上那壮阔无比的一幕。 他们看到晚霞渐收,晚霞之后透出星光的星辰猛然变得无比闪耀,然后星光收敛,闪耀的光芒也随之收敛,在极其耀眼的光辉仿佛炸裂一般散去之后,天上的星辰彻彻底底消失不见了,唯有天边的晚霞依旧,如同火烧一般。 大雪也已经停了。 天上三星已成过往,十二楼五城再也无法监察人间,再也无法如同视自家牲畜圈养之地一般巡视人间。 陆景周身的雷霆元气已然一空,面色有些苍白。 他自己心中也明白,他之所以能够手持太阿神剑斩下天上三星,并不是他的实力已然达到商是的境界。 他体悟这一副剑道画卷,周遭太阿神剑似有雀跃,剑气悸动令他剑心也为之悸动。 于是,他在虚空中握住太阿,拔剑斩下了天上星! 当他握剑,陆景清清楚楚的感知到,那太阿神剑中,不知酝酿了多少剑意, 不知蕴含了多少剑光。 当那些剑意与剑光受他差遣,陆景区区雷劫三重的修为,竟能够进发出那等伟力。 「天下第一名剑,果然名不虚传。」 「怪不得这般名剑,始终沉寂于人间,无人能握此剑,原因大约便是-—---天下没有人能够配得上这把剑,就算是剑甲商晏也不过只能借剑一用,除了剑甲之外,天下剑客不知其数,却无人能够借来这一柄名剑。” 陆景眼神灼灼,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太阿剑。 若能持此剑,只怕便是雷霆七八重,他也能战而胜之, 不过陆景却并未迷失,他也知道太阿剑中蕴含的剑道伟力实在是太过鼎盛, 并非如今的他能够执掌。 他能够斩下天上星,靠的并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太阿剑的力量,他手持此剑,能杀雷劫七八重的大天府、道君,依靠的也必然是此剑之力。 「自身若不强横,手中又怎会有名器相持?」 陆景思及此处,眼中的灼灼之色逐渐退去,变作清明。 而他手中的太阿剑微微颤动,陆景松开手,那太阿剑即刻化作一道寒光刺入虚空中消失不见了。 只余留下宝剑中的诸多剑道明悟,还徘徊在陆景脑海中。 陆景并不曾犹豫,他盘坐在云中,以无畏剑心体悟,夫子杏坛悬浮在陆景周遭,悟道人命格不断触发,消化所得。 天上人间大佛佛陀法身不再散发出金光,又从天空中消散。 优昙华不知何时变为了一位清秀的小沙弥,从大雷音寺中走出,隔着极远的距离,向陆景与空中的商晏行了一个佛礼。 他转过身去,走入大雷音寺。 大雷音寺寺门关闭,不过片刻时间,这一座人间佛门圣地,竟然大有变化, 变为一处幽静小庙。 商晏步下云端,向着那大雷音寺行礼,大约是在谢过优昙华。 这位天下第一剑道魁首并没有离开这座山岳,他也盘膝坐在大雷音寺山门前,调息打坐,吸纳周遭元气,修补自身。 除了恢复伤势之外,商是之所以留在此处,大约便是为了为坐在云端体悟剑道的陆景护法。 两日时间转眼过去。 天上忽然飘来一团白云。 百里清风腰间配着红葫芦,身上一袭青衣,银发飘飞间自云中走下。 商晏睁开眼睛。 百里清风抬头看着天空,感慨道:「幸亏这陆景不仅仅是一位修行天才,还是一位剑道天骄。 若非他那一副剑气画卷引动了太阿宝剑的兴趣,若非他也如同你一般持剑今日剑甲与陆景只怕都不得善终了。」 商晏站起身来,不知为何他的面色极其苍白,就连嘴唇也并无血色。 百里清风看了商晏一眼,眼中更多了些敬佩。 他向商晏行礼,道:「人间大佛优昙华、还有守门人陆景俱都得了天地之真,受到人间护持,即便是斩去三星,天道规则与他们无碍。 和你不同—.」 百里清风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红色葫芦,拿开塞子,从中倒出一枚丹药来。 「这持天丹是我六百年前所得,乃是太梧太宗赐下——---后来,我倒推丹方, 收集了天下珍贵有名的药材炼制了多次,虽然多有所得,可比起这一枚持天丹却多有不如。」 「我一直将这枚丹药收在身旁,想着有朝一日我若受了大劫难,这枚丹药也许能救我一命,今日你对这人间有功,这一枚丹药我便转赠给你。」 百里清风将手中蓝色丹药轻轻一抛,那丹药直飞上天,悬浮在商晏的身前。 商晏看了这一枚丹药一眼,摇头说道:「重安王也受天罚,曾经你也将这枚丹药送给重安王,重安王为何不收?」 百里清风有些无奈的回答道:「重安王说,他杀了太多仙人,便是天上的楼主也杀过两尊,那天庸城的城主也被他打成重伤,至今不曾复苏,还要等下一次灵潮。 他身上的罪责太大,吃了这丹药不过只能延续几年寿命,对于根本其实无济于事,所以不曾收。」 商是笑道:「百里宗主,二十年前你与我在道临山上相会,那时你我交手, 你胜我良多,如今再看,却不知你与我究竟谁更强?」 百里清风由衷回答道:「如今我胜你一筹,可你若是练出了第三把剑,我不敌你。」 「正因如此,你才要收了这枚丹药,多活几年,等到灵潮起,若能得一个延续寿命的道果,也许能够熬过天罚。」 商晏抬头看向陆景,道:「天罚比起想象中的更加恐怖,怪不得便是四先生、观棋先生这样的人物受了天罚,都只能等死,没有任何生还的余地。 宗主,斩去三星的罪责,可并不比重安王杀那些仙人的罪责更轻。」 「如今在我眼中,这天地间密布雷霆,阵阵雷霆便如同永世不散的诅咒,不断落在我元神上。 有朝一日,这些雷霆总会将我的元神湮灭。 这般珍贵的丹药,我就不收了,也许有朝一日,这一枚丹药还能起到大用。」 百里清风还要再劝,商是却轻轻摆手,持天丹却被一股清风包裹,清风吹拂,又落在百里清风身前。 这位道宗宗主想了想,自虚空中摘下丹药,收入葫芦中,道:「现在你还有些余力,这丹药的效用也无法发挥到最大,等你将要死了,我自会带着丹药前来。」 商晏不置可否,拂袖之间,虚空中多了三道人影,正是那三位剑仙的尸体。 「宗主性命悠长,可知这三位前辈的来历?」 百里清风警了一眼,点头说道:「这手持干戈的第一剑仙,来自太梧早年, 乃是宫中侍卫长,守太梧太祖安危,后来据传他神秘失踪,却不曾想被那些仙人擒拿,甚至成了天地之力的炉鼎。」 「这第二剑仙来历还要更加久远,早在海上妖国还未曾建立之时,这一只狐妖得了极神秘的剑道传承,带领众多妖族自陆地逃离,去了海上妖国,只可惜他并不曾建立一番伟业,反而因为那些妖族哗变,死在了岛上。 至于他手中这把剑,却好像并非是他当初的佩剑。」 「这第三位剑仙来历就连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天上阆风城中的人物。」 百里清风见多识广,三言两语就说明了两位剑仙的来历。 商晏微微点头,再度拂袖,这三位剑仙身后那三把极其珍贵的宝剑悄然飞出,落入了他宽大的衣袖中。 「既然宗主来了,就有劳宗主为陆景先生护法,我时日无多,还要赶去百鬼地山,找大阎罗借一尊大鼎,只有好器皿才能练出真正的宝剑来。」 「这第三柄剑,我寄予厚望,必须要重视才是。」 百里清风听到商的话,低头思索一番,奉劝道:「你受了重伤,去百鬼地山寻那十大阎罗太过冒险,不如你我一同等着陆景消化了那些剑道出关,然后我陪你一同前往百鬼地山。’ 「又或者———索性就不去百鬼地山了,去那虞渊炀谷,其中还有不少坠落的天上仙境。 若能收集三五个,也可作为铸造宝剑的好器血。 商晏自然知道百鬼地山的大鼎虽然也极为不凡,可比起那些天上坠落的仙境还稍有不如。 就比如他手中神术、白鹿两把名剑,铸剑的材料都来自于天上那些仙人剑炼化所得,而铸剑的器皿则是赫赫有名的鹿潭。 鹿潭乃是自天上坠落的仙境,也是天上最为不凡的仙境之一。 这一处仙境因为陈霸先而陨落,落入人间时,其中不知还蕴含了多少天道之力,不知多少天材异宝。 每一次鹿潭出世,天地间都能够多出一些不凡的宝物来,也能够培育几位人间天骄。 后来,商晏以鹿潭铸剑,铸造了神术、白鹿两把排名天下第三、第四的名剑,消耗了鹿潭绝大部分的伟力。 再后来,鹿潭诞生了一柄神枪,比起神术、白鹿也不过稍稍逊色,却要强过天下神枪。 正是这两次现世,令鹿潭耗尽了所有底蕴,最终消散于天地。 「虞渊、炀谷中那些遗落的仙境虽然不凡,可比起鹿潭却要差上不少,想要作为炼铸宝剑的器血,确实需要三五座才行----只是三五座遗落的仙境并不好找,如此想来,也许百鬼地山更省一些功夫。」 商晏皱着眉头说话。 一旁的百里清风摇头道:「难找是难找了点,只是我平日闲暇,倒是可以相助于你。 虞渊、炀谷不大,仔细寻找一番,大约也能找到。」 商是眼中的天地遭遇雷霆密布,他闭起眼睛,直至三五息时间,这才缓缓睁开。 「如此一来,倒是要谢过宗主了。」 百里清风见了商晏这般虚弱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灵潮将至,崇天帝对于这人间其实还有大用,若那大烛王未曾突破,他乃是这广大人间排名第二的强者,仅仅比重安王弱上一筹,比起人间大佛、真武山主,比起你我都要更强一筹。 你若是练成宝剑,前去杀他。 若是功成,他死在了你的剑下,对于灵潮时的人间而言那是一大损失。 若是功不成,你死在他的手中,也是人间莫大的遗憾。 只是难以两全,无论结果如何,对人间而言都不美满。」 商晏沉默,道:「等我铸成了宝剑,灵潮早已到来,禹先天想要在灵潮中发光发热,想要打通天上地下,登上那天帝大位还有机会。 他仍然有时间为这人间做出一些贡献来。」 「只是人间不需要仙气,人间也不需要一位牺牲半数森林的天帝,他功成也好,不成也罢,我都会斩了他,成我本心,也为人间除一大害。」 百里清风颌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此时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晚霞尽已收去,明月破云而出,高挂在天空。 这位道宗宗主看着天上的明月,感慨说道:「崇天帝与神士姜白石下棋六十载,你不曾成了那斩仙的刀剑,陆景也不曾成为刀剑,你二人堪称最为锋锐,若你们不为刀剑,他想要斩仙,想要斩去天关天阙只怕并不容易。」 他说到这里,神色微动,天上三星早已消失不见,此时空空荡荡,令百里清风还有些不适应。 一阵风吹过,百里清风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脑海中不知为何多出了一种念头,他斟酌一番,突然说道:「可是-—-”--姜白石化作了道果,引出了三星,你与陆景俱都持剑,斩了天上三星! 你甚至因此承受天罚,往后性命无多——-你们不仍是向天出剑了吗?” 商晏身躯一僵,旋即摇头,道:「天上三星监察人间,对人间百害而无一利,斩去三星对人间百利而无一害,最起码-—----往后仙人想要持天地规则,持那些妖孽宝物收割人间性命,仅仅站在天上发号施令已然不可。 他们还需派遣仙人带着宝物下界才行。」 「崇天帝想要斩去天关天阙,三星确实是他的阻碍,在这一点上,我与他不过理念相同罢了。」 「我与陆景,绝不会成为他的刀剑。」 商晏徐徐开口。 道宗宗主也微微点头:「如此最好。” 「天上三星碎了,人间的灾祸依旧,天上大约已经在紧锣密鼓准备洞开天关天阙。 灵潮之前,他们必然会动用底蕴下界而来,重安王不死,只怕便是天帝、太帝也寝食难安。 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要以仙人性命,卷积人间强者,将他们卷入天罚。 现在你已为人间立下大功,完成了你的夙愿,却万万不可卷入下一场仙人降世之战,否则天罚加剧,你必然熬不到灵潮。」 百里清风仔细告诫。 商晏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答应下来。 二人便盘膝坐下,百里清风又从那红色葫芦中倒出美酒,二人饱饮美酒。 百里清风这样的人物,每每与人喝酒,却总是喝的酪酐大醉,他眯着眼晴看着天空,只见天上那一轮明月若隐若现, 月光不止照到了人间,也照到了天上。 「这月亮似乎有些不对。」 百里清风砸吧着嘴,道:「冬日里,哪有这么圆的月亮?」 商晏也抬头看去,他不曾喝醉,所以看得更加真切些。 紧接着他面色变化,站起身来:「那不是月亮。」 「你也喝醉了?那不是月亮是什么?」百里清风嘟了半句,又猛然站起身来,他抬头以望,仔细看去,神色带出一丝惊慌失措了。 「那是月轮?」 太玄宫中。 崇天帝背负双手站在太乾殿门口,门口的玉台上空无一人,却倒映出天上的繁星,与那一轮圆圆的月亮。 天上三星已去,月轮高照,天上不曾察觉,天上三星、八颗守阙中蕴含的力量也不曾遮掩月光。 人间这一轮明月的光辉不曾落在人间,反而落在了天上,落在了天关天阙, 甚至透过天关天阙,落在了十二楼五城。 「明玉京以为只有天上才有黄瓶,才有旱。」 崇天帝喃喃自语:「人间的月轮也可直照天上,大旱、黄滔河长生江屡次决堤、天柱崩塌、蝗灾——.—?人间受了不少磨难。 天上也应当被这月轮照上一照。」 崇天帝声音平静,却仿佛是在宣判。 而天上那一轮明月的光辉也确确实实洒在了明玉京,甚至洒遍了十二楼五城、四百八十座仙境, 月光照耀,天上的河流开始枯竭,山川也开始震动,更重要的是天上的仙气开始缓缓蒸发。 一时之间,天上不知有多少仙人惊慌失措。 明玉京中太帝发号施令。 「传令天关仙人、天阙仙人入明玉京。」 「传令四百八十仙境,各杀凡血十八万,阆风城杀四百八十万,以血祭祀天道规则。 昆宫、承渊山催动仙器,阻挡月轮月光!」 天空下晦暗下来,天上开始飘起血色。 崇天帝下了六十载棋,终于斩去了天上三星这一条对手的大龙,时至如今, 他第一条大龙已然盘踞,正要吞去对方的星布! 在这灵潮到来的前夕,崇天帝不曾等候天上入侵,反而操控月轮,为天上送了一个大大的礼物。 这礼物乃是血肉浇灌,乃是上千年的仇怨累积而成,天上三星不存,天关天阙无有准备,就这样让月轮的月光直入其中,为天上带来了上千年以来第三场大的灾劫。 第一场,陈霸先登天,大闹明玉京,天帝镇压了陈霸先,却也不得不闭关疗伤,如今尚且不曾出关。 第二场,那魔头照了荧惑帝星,长出双角、酝酿魔气,甘愿成为了一尊盖世大魔,在人间造下了不知多少杀孽,又跨过天关天阙,天上六百座仙境被他杀的只剩下四百八十座。 陈霸先已死,那魔头舍弃了真身逃往人间,又被夫子镇压在桃山之下。 今时今日,天上又迎来了他第三场劫难,月轮高照,杀劫已至。 崇天帝引动月轮,他转头看向重安三州。 「灵潮之前,你不能死。」 重安三州,重安王也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他紧皱眉头,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月轮高照,能照天上,自然也能照人间。 天上尚且能杀凡人,祭祀抵御,人间又该如何? 重安王也看着太玄京方向,他喃喃自语:「你见了天帝,也见了诸多天道规则,你早已被那琳琅满目的天道规则迷惑,你想要掌控这些天道------你已经走火入魔了!」 便如同重安王所言。 当天关天阙两尊仙人去了明玉京,又从明玉京中归来。 天关天阙各自悬起一轮宝镜。 那镜子高高照耀,收起月轮月光,继而又照来人间。 于是,月轮的月光一半照天上,一半照人间。 天上已被月色侵袭,十万仙人之血染红了天上河流。 可不过三日,那月轮的月光就要照来人间。 天上大劫,人间亦是大劫。 此时此地,南风眠握着醒骨真人,他皱着眉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为何,只觉得这月亮这般熟悉。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去看天上的月亮浪费时间。 这几日,他走遍了周遭三百里,却始终不曾找到月轮究竟去了哪里。 第447章 月轮下,人与人 月轮既照天上,也照人间。 天上仙气越发稀薄,月光直落在那些仙人身上,消解他们的皮肉,穿透他们的仙骨,燃烧他们的元神,一时之间四百八十仙境的仙人,都纷纷涌入十二楼五城,希望能够得此庇护。 而人间的月色经过那两轮宝镜的反射,并不像天上那么皎洁。 即便如此,当月轮的光辉落下,似乎与天地融为一体,于是北方开始下起大雪来。 这雪太大了,鹅毛大雪、风雪弥天并不足以形容,其中还夹杂着狂风,不过一个时辰,北方西北道、远山道、重安三州等等诸多道府地上的雪就已经积累了一尺深厚。 南方却下起暴雨,大雨瓢泼,仿佛要淹没一切。 西域艳阳高照,明明是冬日,月亮与太阳高悬于空,炽热无比的阳光直直照耀在天地间,令地上都升腾起烟雾,稀疏的草木都开始自然。 不过风、雨、雪、大旱仅仅四种天灾,就令天下人惶不堪,如同一幅灭世景象。 陆景端坐于云端,以他如今的修为,风雪早已不可侵身,他仍然闭目调息, 参悟剑道。 商晏弹指,飞起一道剑光,斩碎空中厚重的云雾,炽热的剑光蒸发其中的大雨。 百里清风喝了一口酒,又张口一吸,方圆百里的狂风都被他吞入口中,咽进肚里。 「便如你所言,崇天帝果然疯了。」 百里清风忧心怖怖,道:「他明知月轮高照,必定不可能只照天上,还会照落人间,可他依然操控月轮直上高处,为了杀灭那些仙人,人间也不管不顾了。」 商是面色冷然,抬眼看着天上的明月:「自他想要练天地联通,先要让仙气倒卷入人间,与人间元气融合,地上的生灵在他眼中,已然变作了一具具活着的枯骨,这些枯骨有朝一日总会碎成尘埃,早死晚死,又有何区别? , 「若人间凡人死去千万,天上凡人只死十万,甚至一万!在崇天帝眼中,这大约也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 「这又如何是好?」百里清风皱着眉头:「月轮高悬,人间即将成为炼狱, 崇天帝此举是要背离人心,是要受天下唾弃!只是苦了那些寻常生灵,人间百姓也好,寻常的妖精鬼怪也罢,都要因此失了性命。」 「倒也容易,我登上天去,斩了那月轮。」商晏解下身后的白玉剑匣,缓缓打开。 神术、白鹿两柄名剑须臾之间便腾飞而起,悬在他的身旁。 「以你如今的力量可斩不下月轮。」 百里清风抬头看着天空:「月轮自古有之,始终存在于天地,所依靠的并非是先人、仙人们的仁慈,它乃是天地间最大的妖孽之一,并非那般容易就能斩去。 你已经深受重伤,持剑登天,无非两个结果,你斩不了月轮力竭而死,又或者你被天上的仙人砍下头颅,悬挂于天关天阙。」 商晏皱起眉头,在他眼中,周遭的天地依然雷霆万丈,无数雷霆仍然持续不断的落在他的元神上,令他苦痛无比。 「而且,你不是要先练宝剑,然后再去杀那崇天帝? 如果你登上天去,无论成与不成,你就再也没有余力前去杀崇天帝了。」 百里清风望着天上的明月,轻声开口。 商晏沉默一番,正要说话。 百里清风却又转头看向太玄京。 「即便天上仙人不死,月轮也绝不能这般高照人间,只需二三日,人间就要死上几千万人。 许多年来我早已见惯死人,可倘若是死这么多人——-实在令我不忍。」” 「无论崇天帝究竟在谋划什么---剑甲你既然不答应,人间自然还有其他人不答应。」 只见百里清风伸手一摘,从天上摘下一团风来。 他腰间封妖敕魔的令牌闪烁金光,百里清风轻轻一指。 那风便散作万千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天下间老朽颇多,可斩月轮。」 百里清风以风波传信,直去人间四百八十处。 商晏似有所悟。 「天下间老朽颇多,俱都有一颗人心,又怎么会坐视人间遭此厄难?」 「月轮如今还在人间,那些仙人大约也想要斩去月轮,人间若有强者出手, 他们必然会洞开天阙,与人间强者同斩月轮------崇天帝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他明知月轮月光在天上人间诸多强者的注视下,持续不了太多时间,可却仍然以月轮照天上·. 这位剑道魁首闭起眼晴,仔细思索,却始终揣测不到崇天帝究竟意欲何为。 可无论如何,月轮依然照来月光。 百里清风以风波传信,不过二三日,天下间就有许多回应。 北秦地处重安三州以北,同样大雪弥天。 黑龙台上,大烛王从他那燃火战车上站起身来,头戴高冠,身穿玄袍,他神色肃然,询问身后二人:「我那悬日大军不出,你二人可能斩那天上月轮?」 在他身后,大公孙、秦国剑神楚晏华目光也落在天上月轮。 「道宗宗主传来消息,不忍见人间血泪者并不在少数,悬日大军、秦破甲还有其使命,我与剑神前去,想来已然足够了。」 大公孙回答,旋即又皱起眉头,眼神略略有些担忧:「崇天帝已然令天上损失惨重,天上又因为灵潮未起,不敢令那些无法发挥全力的仙人越过天关天阙, 来斩月轮。 天上也在等人间强者与他们一同出手。 却不知崇天帝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昔日想以勇武破天上地下的崇天帝已然不见了。」大烛王眼神中闪过清幽的寒光:「他便如百鬼地山亘古的阎罗一般,谋划天下,虞渊炀谷有他的身影, 中神海有他的身影,天上有他的身影,就连我北秦都有他的身影。」 「他明知月轮高照,人间死伤无数,天下强者、天上仙人必然一同出手,可他仍然挂起月轮。 他明知自此之后,天下无人会服他,他依然挂起月轮,他执掌了大伏数十万兵马,无惧于人间强者——·可以他的性子,又岂能做这等无用之事?」 「云深雾里,无非是想要斩下那天关天阙罢了,他不似我,不想要踏破天关天阙,将天上仙人赶尽杀绝。 他想要留下十二楼五城,让天上仙人落凡间,让地上生灵登天去,自此高坐云端宝座,成为驾驭仙人三百万的帝王。」 大烛王身后那烈烈战车上的火焰燃烧的更加旺盛了,他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无论崇天帝想要做什么,我等以直取之,他挂起月轮,想要让我们斩去月轮,我们斩了便是——」 「除了你二人之外,可还有人想登天而上,斩去那恶孽魔物?」 大烛王询问。 大公孙躬下身去,道:「我大秦境内,大约二先生会一同前往。」 西域中山侯与他魔下六万大军,应当会齐出一刀,如今正在调兵遣将,排兵布阵,酝酿威势。 神关李观龙正调集十八万神关军,长枪直指天上。 大烛王微微挑眉:「神关军只听命于崇天帝,禹先天若无命令,李观龙又如何敢以长枪刺月轮?」 太玄宫中。 崇天帝坐在宝座上,轻声道:「传令魏玄君、冠军大将军,让他们响应百里清风,同斩月轮。” 「徐长河也去看看,他距离八境只差临门一脚,踏足八境,以他前世的恩泽才能够突飞猛进。」 「召令大柱国入宫。」 崇天帝连番下令,身旁的苍龙貂寺仔细记录。 真武山上。 真武山主手持拂尘,看着眼前的真武相。 养鹿道人就蹲在一旁,不断叹气。 「别唉声叹气了。」真武山主实在受不了养鹿道人这般消沉,便道:「你毕竟是经历过灵潮的人间武仙人,如今人间遭了大难,你难道只知道唉声叹气?」 养鹿道人又叹了一口气,道:「不然我又能如何?我那弟子太过命苦,刚刚成了真武行者,现在又要与有情人离别。 我若是一位九境的大真人,自然可以登上天去摘下那月轮来,可我不过刚刚恢复八境修为,甚至不曾再归大龙象,便是想要凑近看看那一轮明月都看不真切,又能有何作为?无非只能够叹气罢了。」 真武山主沉默一番,忽然问道:「南风眠如今又在何处?」 「他本来正在找寻月轮,如今人间遭灾,以他的性子自然是到处寻那些趁乱作票的妖孽,百般交集却仍然心系人间,我这弟子啊--果然不愧能得真武传承,能得真武青睐。」 「他上真武山来,我原本将我这一身武道尽数传授于他,可他却不喜欢练武,反而想练元神刀法,我没法子,便只能扔给他一本吐纳法,却不曾想他练的极好。 仔细想来,他在山中二年,我却不曾教过他什么,现在他称我为师尊,以我的修为仍然不能帮到他一些,实在汗颜。」 「偏偏月轮是天下最大的妖孽,她恍惚间助南风眠体悟真武,恍惚间助他破入八境...—-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便是天上那一轮明月。」 真武山主只觉得这人间实在是太糟了些,他看着真武相,轻声道:「月轮非斩不可,天上要斩她,我人间也要斩她,月轮天命便在于降下灾劫,那女子虽然良善,可她终究是月轮,南风眠与她的纠葛现在已成次要。 南风眠不知唤来劫难的正是天上的明月,其实是一件好事,莫名失踪的女子总要比挂在天上的恶孽来得更好。」 养鹿道人站起身来,叹气间却又固执的摇头:「他总会知道的,与其往后神伤,还不如让他自行抉择。」 真武道人面色一变。 养鹿道人道:「见霖、见川已经下山了,他们乃是风眠我徒的师兄师姐,哪怕修为弱了些,心中也总有护持师弟的念头。 他们前去传信,南风眠今日知道真相,总比往后知道更好些。」 真武山主有些恼怒,可又侧头思索一番,终究叹了一口气:「如此也罢,真武行走于天下,总要斩断情根,不留破绽。」 「只是,他要是斩不断、放不下又该如何?」 养鹿道人不答。 良久之后,他忽然摇头道:「我那徒儿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也曾为人间百姓立下功劳,他不该受此厄难。」 「人间的事,谁能做主?」真武山主叹了口气:「你我、南风眠,乃至那剑甲、陆景不过都只是棋子罢了。」 他话语至此,一挥拂尘,自有云雾前来托起他的身躯。 「我这棋子,也要去斩那月轮了。」 他驾云离去。 太玄京桃山上修佛的道人披上袈裟,摘下冬日里盛开的桃花,也登天而去。 元九郎摘下未归长弓,盘坐于九凝山上静待。 大伏地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他在元九郎面前并非是那一副雄壮巍峨的模样,反而是那副矮小白发老人的样子。 他背负双手,道:「你那弟子带了不知多少典籍前去太华山-————-你为何不拦着? 陆景做的那一档子事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整座太华山上那些年轻人。」 元九郎不置可否。 大伏地官又道:「你传授她箭术,视她为弟子,倘若她死了,那你这一笔买卖岂不是输了?」 「输也就输了,天下又有谁人能够一直赢?」元九郎头也不回,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哪怕是这样的至宝,不也要输上一次又一次,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大伏地官眯着眼晴道:「我便一直在赢。” 「我曾经教授天官习武,后来他青出于蓝,成了大伏最强者,他成天官,我成地官。」 「那时,天下强者都押注于陈霸先,以为以他的力量必然能够君临天下,可我偏偏辅佐大伏太宗,成就了大伏基业。」 「我经历两次灵潮,修为渐弱,也曾遭受致命重伤,可我却得来那虞乾一的精血,强行续命----只需等到下一次灵潮来临,我还能重归巅峰,再活五十载。」 「我教出了你这么一位弟子,也曾是崇天帝的武道教习,匆匆三百年我从未输过——.」 元九郎打断大伏地官的话,冷笑道:「我还记得虞乾一骑马入玄都,他称你为老狗,让你低头牵马,你也只敢低头牵马——这也算赢?」 大伏地官气息一滞,冷哼一声道:「活着才算赢,重安王马上就要死了,他那杆大阳天戟即将无主,他死了,我还活着,我又如何不能算赢?」 元九郎嘲讽般看了他一眼:「等你死了,我会为你收尸,为你立碑---有人为你收尸,你大约也算赢了。」 大伏地官仿佛不曾听出元九郎的嘲讽,他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道:「你看, 那月光越发炽盛,百里清风想来就要出手了。」 南风眠随手斩去一只趁乱食人的妖孽,揉了揉眉心。 他手持醒骨真人,不知为何却有些心绪不宁。 八境修士,凡是心绪不宁,必有其原因。 南风眠心中焦急,总觉得莫名其妙失踪的月轮应当是有了危险,可偏偏他神识笼罩百里,又亲自踏足千里方圆,却始终找不到月轮的踪迹, 月轮不曾修行,又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千里之地。 事事透露着诡异,他已然登临八境,又是真武行走,请真武下凡,他的修为已然高过那些活了数甲子的人物,可月轮偏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能够无声无息拿去月轮者—···整座天下应当不超过五指之数—·也许我应该去太玄京,又或者去大秦都?」 南风眠心中担忧,他举目四望,又见到人间仓皇,心中没来由伸出一丝怒气来。 「这天下啊——.」 恰在此时,远处的天际有两只鹿踏风而至,天上的瓢泼大雨也未曾令他们退却。 南风眠心脏忽然猛烈跳动,他伸出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上天空。 只见一颗明月高悬于天,闪烁着奇异的光辉,似乎是在向他眨眼。 第448章 道果能解人间之厄否? 月亮温和的照耀着大地。 南风眠并不知道天上这轮明月究竟给人间带来了什么,他只觉得冬日里的圆月并不寻常,又觉得这轮明月十分熟悉。 明月照耀大地亘古有之,可南风眠看来,这一轮明月似乎与那一日他留在骊安府中,斩血池、白骨殿宇时高照齐国的明月无有二致,就连月亮上的月纹都相差无几,照出的月光也这般温柔。 只是不知为何,南风眠的心脏却跳的越来越快,他几乎有些室息,神色也越发肃然。 他隐约想到了一些什么,却又不敢定断,只是沉默的望着天上。 此时,那自天边而来的两头鹿已经落到了地上,化作人形。 苏见霖与苏见川远远就看到南风眠正抬头望着天空,正望着天上的月亮,于是他们理所当然的叹了一口气,以为南风眠已经知晓此事。 苏见川年龄小一些,耐不住性子,道:「在骊安府时,月轮煮的饭比起师傅煮的,要好吃许多,那时我还以为,若是师弟与月轮成婚,以师弟的性子想来是不愿意回太玄京,是要定居真武山的,若真是如此,我与姐姐就能前来蹭饭了。 却不曾想——···月轮上了天,竟然成了天下间最——····强大的宝贝。」” 「如今月轮高照,天地间灾祸频发,光是长生江、黄滔河决堤,就不知冲毁了多少人家,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苏见川话音刚落,南风眠神色猛然再变,他死死凝视着天上的明月,心中骤然生出一些怨。 他不曾对不起这天地,这天地又为何要这般待他? 月轮那般温和善良,平日里莫说是杀人,便是对路边的花草都有怜爱之心, 可现在她升上天空化作了月亮,高照人间,照出了一个灾祸连天的天下? 南风眠偏偏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一道清风流转而来,托住他的身躯。 南风眠踏着清风,手中握着醒骨真人,朝着天上的云雾而去。 云雾之上,月光朦胧,月轮就在那里,南风眠想去见月轮,想要将月轮带回人间。 就在南风眠踏步登天时,极远处,突兀进发出一道道雷霆之力。 南风眠眯着眼睛晴转头,就看到那极远的所在,一尊高约千丈的巨人站起身来那巨人似乎是由数十万道雷霆元气凝聚,恐怖不断,强横的气魄在这巨人周遭闪烁,就像是一颗雷霆构筑的太阳,刺目无比。 南风眠远远看去,都令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封妖敕魔·——」他喃喃自语,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警兆来。 然后他便看到,那雷霆居然也站在云端,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既而朝着天上明月狠狠打出一拳。 这一拳气息隆动,仿佛自亘古而来,轻而易举的破碎天上的云气,破除照来地上的月光,击碎周遭的元气,就如同春日里的惊蛰雷霆,直去万里,落在那明月上。 明月弥散出月光来,似乎想要挡下这一拳。 南风眠感知到那月光的厚重,心中刚刚有了些安宁,然后他身躯又微微一颤。 当他神识四散,以他如今的修为,南风眠清楚的感知到·—---这广阔的天下间不知有多少道极其神妙的力量冉冉升起。 他看向九疑山方向,看到有一位扎着长长马尾,赤裸着上身的男儿正弯弓搭箭,他手上长弓雷霆密布,元气纵横,天上群星闪耀,直照在他手中的长弓上, 弓弦弯去,似乎要压塌一整座山岳。 他又看向西域,看到一片荒芜的戈壁上,有将士列队,中山侯荆无双骑在龙马上,手持长刀,他手中那崭新的长刀斩下,就好像有军旗挥动,那六万铁血的将士们也猛然拔刀、弯弓搭箭、直刺长枪。 猛烈的气血几乎化作龙卷,滚滚上天。 真武山上,有人撒豆成兵,那些道军纷纷登上天去,与明月碰撞。 长生江头,魏玄君气息如阳,他将干枯的手臂没入长生江中,留起一捧水来,江水在他手中遂渐化作一杆长枪,长枪被他握在手中,魏玄君又屈身一跳, 便如同朝阳一般直登天上。 除了魏玄君之外,大伏疆域,天上如有雷鸣,有冠军大将军酝酿拳意春雷, 似乎要炸起天穹。 北秦人烟袅袅,却偏偏有剑气腾飞上空,如同鸿飞天飘渺而至,又有烈烈气血如同大日,灼灼登天。 南海上,有一片叶子悄然飞来,那叶子上蕴含着不知何等玄妙的神通,叶子飞上天空,神通也飞上了天空。 一时之间,天下不知有多少强者出手。 百里清风、元九郎、中山侯荆无双、真武山主、魏玄君、冠军大将军、北秦剑神、大公孙、玉叶散人、神关李观龙、大伏地官、重安三州虞东神-—----甚至, 秦国书楼也有出手。 如此之多强者出手,灵潮之后细数六十载从未有之。 这些神通、武道来的太过迅猛,直去天上,短短时间就已经跨越万千距离, 忽然落在那一轮明月照出的月光上。 南风眠停在原地,他眼中酝起血色来,仍然朝前走去。 他又踏出几步,忽然间,那云端之上又有变化。 南风眠凝神望去,只见昔日始终紧闭的天关天阙忽然洞开,其中竟有一道道仙法横飞而至。 那些仙法玄妙非常,夹杂着不知多少令南风眠陌生的星光,夹杂着不知多少种奥妙的神相武道,也夹杂着诸多不存于人间的天道之力,就像是顷刻间披露的迅雷,直直落下来,落在月轮上。 天地与人间难得达成了默契,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强者尽出,轰然砸落在月轮上。 南风眠步履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天,隐约看到那弥漫的神通下,明月的月光突然间散去了。 无比可怕的力量落在明月上,下一瞬间,那明月便如虚幻之物一般分崩离析。 南风眠彻底停下脚步,他抬头看着天空,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天上的明月就这般消失不见了。 人间诸多强者出手,天上洞开天关天阙,斩去了天下最大的恶孽。 南风眠站在云气中,他看到天上的明月彻底消失不见,又看到自那明月分崩离析处,一轮炽盛的光辉直射而出,落在天关天阙以内,落在十二楼五城消失不见。 自那月光笼罩之地,有人便如同鸿毛一般悠然飘落下来,长裙飞扬,长发飞扬。 南风眠驾来清风,接下来那人影。 月轮闭着眼睛,脸上竟带着些笑容。 「黄瓶碎了。」她气息微弱,却仍然说:「我梦到我不知怎么就上了天,又从天上落了下来。」 「我又梦到我化成了月光,照入了天上,落在了你不喜欢的黄瓶上,那召来蝗虫的黄瓶碎了。」 月轮说到这里,忽然急促的咳嗽,脸上带起些苦笑来:「我以为天下再没有比那齐渊王更恶的人了,却不曾想,自我出生那一刻起,便是天下最大的妖孽。」 南风眠一语不发。 月轮转过头去看向他腰间的醒骨真人,醒骨真人就连刀鞘都散发着清冽的光辉,光辉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令她显得越发虚弱。 可哪怕是这般虚弱,月轮都抬起头来,摸了摸南风眠的长刀。 她还记得,便是这把长刀斩碎送自己前去太玄京的马车,斩了令齐国百姓惊恐无状的血池、白骨殿,也斩杀了那恶孽的妖王。 月轮摸了摸南风眠的长刀,又摸了摸自己眉心,她从眉心中摘来一点残存的月光,又拿起南风眠不断颤抖的右手,放入他的右手中。 于是那一道月光便消失在了南风眠右手里,落入了他元神中。 南风眠元神额头上多了一枚圆月印记,正徐徐散发着光辉。 「不要担心,这一道月色是好的。」 月轮徐徐开口,然后她的身躯开始消散,化为点点月光,散落于天地间,消失在南风眠的怀中。 南风眠深吸一口气,面色如潮,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刀,不再去天上,反而转身走下了虚空,又回到邪祟遍地的人间, 苏见霖、苏见川有些担忧的看着南风眠。 南风眠默默不语朝着黄滔河而去。 他背影挺拔,却显得尤其落寞。 苏见霖与苏见川本想要跟在南风眠身后,一道清风吹起沙尘,花了他们的眼晴,等他们回过神来,南风眠却已经消失不见了,却不知去了何处。 这两头神鹿对视一眼,眼中担忧万分,可他们却终究跟丢了南风眠,便只能无奈回了真武山。 当这两只神鹿御风启程,太玄京方向却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只神鹿修为不算高深,看不清太玄京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当他们转头看向天空,却看到自太玄京中,有一道光辉极速飞入天上,飞入还不曾关闭的天关天阙···· 这道光辉就好像是一支燃了火的长箭,落入其中,然后他们便隐约看到天上十二楼五城俱都燃起了大火。 大火弥天,熊熊燃烧,烧遍了十二楼五城,也烧遍了四百八十座仙境,也燃烧了天关天阙! 「天上——着火了?」” 苏见霖苏见川大为疑惑。 真武山上,真武山主仍然站在真武像前,他本来有些担忧的看着南风眠消失的方向,直至天上燃起大火。 一旁的养鹿道人大为惊异,顾不上心疼南风眠,询问道:「那自太玄京中再再升起的是什么东西?能够令天上燃起大火?」 真武像前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位穿着僧袍,却梳着道髻,尖嘴猴腮的奇怪中年人,他看着天空叹气道:「姜白石灵潮未起之前,改革天下,令天下百姓俱都称颂其名,灵潮之后且不说他布下的棋,便说他化作的道果果树,道果被陆景炼化,引动了天上三星,令天上三星被斩。 果树燃起火焰,成了天下最凶的武器,飞入天上。 崇天帝挂起天上的月轮,看来也是诱饵,是为了让天上尽力洞开天关天阙, 好让那燃火的道果果树飞入其中。」 真武山主默不作声。 他看穿天关天阙,看到天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忽然对崇天帝,对已死的姜白石多出些敬佩来。 「月轮高照,能照天上,就能照人间,照了天上三日,死了十余万仙人,照耀人间不过片刻,令天下生灾。 人间的损失比起天上来,倒是不足一提,可终究死人了。」真武山主缓缓开口。 一旁的桃山道人摇头道:「月轮能照人间,可天上那熊熊燃烧的地火,却烧不到人间。 崇天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天帝还在闭关,那等火焰,即便是其余四位城主、十二位楼主想要扑灭只怕也并不容易,如此一来--天上大约没有余力在灵潮之前下界而来,来杀重安王。 崇天帝这是想要保住重安王的性命,直至灵潮?」 真武山主越发不解,他挥动手中的拂尘,挥去笼罩在真武山前的云雾,让他能够看得更真切些。 「天下盛传,上一次天官降世,天地困杀重安王,其中有崇天帝的手笔。 此事且不说是真是假,崇天帝确实未曾派遣玄都中的强者前去相助重安王。 可现在他却布下此局,令天上起火,让他们无暇下界而至前来杀重安王,实在是令人迷惑。」 桃山道人久在太玄京中,那一座桃山距离太玄宫也极近,可他也不敢称自己了解崇天帝,也与真武山主一同摇头。 一旁的养鹿道人回过神来,又开始心疼自家的徒弟。 「南风眠侠气纵横,想要配刀游历山河,见不平则斩不平,现在倒好---天下群雄一同杀了月轮,此事天下群雄自然没错,却不知南风眠心中又是如何想。」 养鹿道人忧心仲快。 真武山主看到声叹气的养鹿道人,本想要上前劝他几句莫要神伤,转而文看到天上燃起的大火,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什么。 「崇天帝一举一动,皆有其谋划。 他令月轮高悬于天,又令天上燃起大火--南风眠乃是人间真武行走,前路不可限量,往后能成长到什么地步也无法揣测。 这样的人物,偏偏与月轮相识-大约也已经相恋,却不知崇天帝何时掌控了月轮,他此举是否在谋算南风眠?」 真武山主心中这般想,却并没有与养鹿道人说,大约是惧怕养鹿道人心中担忧南风眠。 桃山道人站在真武山上,抬头远望,望向这广阔的人间。 他隐约能够看到,来自于天上的那无穷无尽的蝗虫已经退散了,他不知这蝗灾为何会退去,只以为天上忙着灭火,来不及催动黄瓶。 可即便如此,这一个冬日对于人间的生灵而言必然是极为难熬的冬日。 连番灾祸,庄稼欠收,再加上月轮虽然仅仅照了一日,却也令人间大地灾祸频发。 一日天旱倒是其次,有些地方下了一日泼天的大雨,大雨变作洪流,也如同长生江、黄滔河决堤一般,冲毁了不知多少人家。 有些地方大雪封山,雪落的比人更高,不知多少人要被大雪封住,活活饿死人间的生灵便是如此脆弱,哪怕只是些微月轮月光照耀下来,后果也不堪设想。 「可惜那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道果都被天上摘了去--若有那些道果在此, 也许能够多救一些性命。」桃山道人叹息。 真武山主挑了挑眉,询问道:「你猜-—-陆景炼化那一枚道果,又有何等的奇效?」 桃山道人眼中也亮起光芒来。 「道果道果!其中蕴含着天道规则之力,比起那些仙人权柄更加玄妙高深, 剑甲商晏炼化天上仙境得来的道果,便可以驾驭世间万千宝剑,这也是他能感应到太阿方位,甚至能借来太阿的原由,只可惜这一枚道果,对于人间并无什么益处。 只希望陆景炼化的道果,能够减轻一些人间生灵的灾祸。」 桃山道人话语至此,他又看了一眼养鹿道人,轻轻拂袖,一道声音化作丝线,传入真武道人的耳畔:「崇天帝不知耗费了何等雄壮的伟力,燃烧道果果树,又将那道果果树扔到了天上,此时此刻他必定力竭。 山主—..·你可有胆子?」 真武山主望向桃山道人。 桃山道人凑近真武山主,轻声道:「那桃山上的桃树蕴天地元气,自有活命的奇效,我奉崇天帝之命看守这些桃树许多年,现在天下遭灾,我也不想再苦守着这些桃树了。 不如你与我一同前去,砍了那满山的桃树,将它们带到真武山,炼成丹药。 你再派下行走,活命救人-天地间自有你的大功德。」” 真武山主吓了一跳,面容有些犹豫, 「你这老道人,明明是天下有数的强者,又守着一座真武山,底蕴不知何其深厚。 偏偏这般谨小慎微,南风眠上山只因南风眠太过顽劣恣肆,你怕他闯祸便不敢收他。 夫子要种下桃花阵,将那魔头压在真武山上,你百般推脱,最终不得不妥协。 陆景刚刚发迹,你亲自前去太玄京想要收他为徒,却因为他是崇天帝的棋子,无功而返。 剑甲、人间大佛、陆景想要斩去人间三星,你害怕自己生死,也不敢出手。 现在我只是叫你砍树,你还是这般犹豫,实在是有愧于你这一身修为。」 桃山道人一甩袖子,就要离去。 真武山主手持拂尘,颇有些委屈道:「你们只知我胆小,却不知我肩头的担子,我还要守着这真武山,若我死了,真武山又该如何?若我死了,下一次灵潮到来,又有何人镇压昆宫、承渊山?若我死了人间岂能有胜算?」 桃山道人动作一滞,没好气道:「你既然知道你对这人间这般重要,难道那崇天帝还敢杀你不成?你就随我放心砍树,那崇天帝定然在闭关,等他出关,你我早已经离开太玄京,甚至连那些桃树都变成丹药散落于天下,治病救人了,他又不敢杀你,你怕他做甚。」 真武山主侧头想了想,觉得桃山道人说的有道理,又不由挑眉问道:「他不敢杀我,难道还不敢杀你?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了?」 「我的胆魄一直这般大。」桃山道人摇头。 真武山主冷笑道:「若是你胆子一直这么大,早些年就不会听命于崇天帝, 终日守着那桃山,一步不得离。」 桃山道人被真武山主揭破了短处,不由有些恼怒,却不曾反驳,只是问道:「莫要废话,你究竟愿不愿意与我一同去砍树?」 「既然要让真武山主炼丹,就该让他准备炉鼎、准备炼丹的辅药--桃山上的树,我陪你一同去砍。” 一道声音突兀传来,真武山主、桃山道人、养鹿道人一同看去,却见远方的云雾渐渐收起,有人手持绿玉杖,踏云而至, 正是天下神通魁首楚狂人。 桃山道人看到楚狂人,连忙摇头:「崇天帝不敢杀真武山主,因为山主肩头还担着灵潮时的半座人间,他也许不会杀我,因为还需要我为他冲锋陷阵,为他当狗。 只是魁首·····-你若是入了京,砍了树,只怕他出关之后就要来杀你·-你手中那一根绿玉杖也是人间的至宝,就连我也垂涎不已,崇天帝必然想要收归己用。」 楚狂人哈哈大笑,摇头道:「他虽然是天下第二,可是想要杀我,却也并没有那般容易,他一击不曾杀我,我便远遁中神海,等商是练成了宝剑,我就与他一同前去太玄京。 我楚狂人成名一世,又怕过谁来?」 陆景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人间又疮几分。 他皱起眉头,转头看向百里清风、商晏。 百里清风此时正在饮酒。 商是正在盘膝疗伤。 百里清风看到陆景醒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道:「你是人间斩星的功臣,我特意来为你护法。」 陆景道谢,眼中如有探询之色百里清风沉默几息时间,道:「你回太华山时,顺路找一找你那结拜兄长, 莫要让他入了魔道。」 陆景闻言,心中一沉。 百里清风将他闭关时的境况娓娓道来,末了,他自大雷音寺山头看向人间, 询问道:「你那道果,又有何种奇效?可否能解一两分人间之厄?」 第449章 千日酒,醉千日 水川道。 南风眠坐在一处小院中,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里积着雪,这在江南并不常见。 他想起真武山上那小亭中八角檐上结出的冰枝,想起山上的大雪,又想起身边人。 只是身边的人已不在了,房中忙碌洒扫、做饭的人已远去,也不再有人拖着他去赏夜色,赏雪景,赏大山。 他已在这水川府中枯坐十二日,始终不明白为何月轮会登上天去,为天下带来那般深重的灾祸。 他一直以为月轮是天下最大的祥瑞,因为月轮的血能够治病救人,能够活天下不能活。 他更想不明白,登天降下灾劫是否是月轮的天命,他与月轮生活了太久,月轮从最初的沉默寡言,变做整日与他叽叽喳喳,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心中觉得,月轮应当是不想上天的,可他偏偏上了天,化作了天下最大的恶孽。 水川道便遭其难,大河决堤之下,不知冲毁了多少人家,短短一日,就令数万人流离失所。 南风眠一路行来,心中始终不解,他也无心斩妖除魔,索性将自己困在这小院中。 他甚至不想饮酒,也不愿去擦拭醒骨真人。 那一柄名传天下的宝刀如今就随意躺在桌案上,十二日不曾动。 偶尔有清风拂过,南风眠不知是未曾注意,还是不愿去注意。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总有一种声音,那声音渺渺,就像是月轮在他身旁低语在说什么? 南风眠听不真切。 可这些话却令他头痛欲裂,令他无心睡眠,令他心烦意乱,更令他怒气丛生于是,南风眠越发恼怒,不愿踏出这座小院一步。 他一路行来,走过很远的路,去过大伏三十六道,去过北秦,也去过齐国。 他以为自己能凭着一股任侠之气,走遍天下,腰中配刀看遍大好山河,斩尽天下不平。 可现在,他自己却被不平席卷,无法挣脱出去,令他对这世间平白生出了些厌恶。 「月轮不会自己登上天去,高照天上人间。」 南风眠心中这般想着。 正在这时,枝头突然传来鸟叫声。 正值大雪又何来的鸟叫声? 南风眠抬头,就看到有一只月色的云雀正立在枝头上的雪中,叽叽喳喳。 南风眠心烦意乱,恶向胆边生,就想要弹指射出一道元气,斩了这只云雀。 「天下这些恶孽,都自天上来。」 突元之间,南风眠又似乎听到了枝头上的云雀竟然张口说话了。 他挑了挑眉站起身来,冷笑道:「又是哪里来的邪累?岂不知你爷爷专杀孽障妖邪?」 那云雀仍然立在枝头,似乎全然未曾听到南风眠的威胁,又开口道:「若无天关天阙,天地皆为一体,天道规则贯通天地,天上仙人不会以天道规则生生造出这些孽障,以统御人间。 天上那些仙人,便是人间遭难的祸首, 若无天上仙人,月轮大约便只是一位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不至于领受这等天命。」 南风眠一语不发,弹指之间便射出一道元气,落在那枝头的云雀上。 这只云雀顿时身首异处,血液洒落在雪中,引来点点斑驳。 身躯和头颅坠落下来,没入了地上的雪里。 南风眠走出屋子,站在院中看着这只云雀,忽然有些不确定刚才说话的是否是这只寻常的小鸟。 他摇了摇头,头愈发疼了。 「若无天上仙人,月轮并不至于被送到太玄京,我与她也无法相识。」 「若无天上仙人,月轮大约也不是那个月轮。」 「天下之事,最忌讳一个如果。」 南风眠深深吸气,他闭起眼睛,驱散脑海中的纷乱,让自己稍稍沉静下来。 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这小院是南国公府在水川府中的产业,平日里也只是闲置,无人居住,又有谁会来此敲门? 南风眠神识运转,正想要看一看门外的人。 却见小院木门被推开了。 门外有人身着银袍,手中提着两壶酒,就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南风眠。 南风眠眯起眼晴,他好像想起更久远的时候,来人就是这般仰着头,站在南国公府他那小院的屋檐下,拎着竹叶青,笑着邀他饮酒。 于是这位天下有名的侠客有些恍惚。 他轻轻摆了摆手,请来人进了小院,又收拾出了院中的石桌石椅,问道:「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银袍少年点头道:「若非是来特意寻你,我又怎会来江南?」 南风眠揉了揉眉心,低语说道:「你在大雷音寺前斩去三星,我原本想来助你,却被一些琐事绊住,又觉得我如今修为也算不凡,可那天上的三星并不算邪祟,倘若召不来真武,我便是特意前来也无济于事,再加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些烦躁,又觉失礼,索性闭口不言。 这银袍少年正是陆景。 陆景看着与寻常全然不同的南风眠,心中有些担忧,他拿出酒杯,为二人倒上美酒。 酒是南风眠曾经最喜欢的竹叶青。 这竹叶青年间上好,酒香扑鼻。 可偏偏南风眠似乎提不起兴趣,只是勉强举起杯盏,一饮而尽。 大约又怕冷场,便询陆景道:「我也接到了你那少年救世之言,你想在太华山上聚拢起一些年轻人,不知可成了?」 「成了。」陆景点头:「数量不算多,却也已有十余人,其中还有真武山上的云龙子,还有南诏的凤阳公主——..” 「南小姐—————-也来了太华山。」 南风眠听到陆景提起南禾雨,便抬眼看了陆景一眼,摇头道:「南禾雨看似优柔,看似温和,可若是认定了一件事,又偏偏能坚持不懈,以她清冷高傲的性子,愿意来你太华山,便足以证明许多事。」 陆景在南风眠之前并不拐弯抹角,只摇头说道:「我与青玥已经订婚,我递了婚牌,只待她回来,我们就在太华山上成婚, 我与南家小姐———?并无缘分。」 南风眠难得笑了,拍了拍陆景的肩头:「我倒是盼着你与禾雨成婚,如此一来我的辈分就比你高上一辈,往后你见了我,还要叫我一声叔叔。」 陆景看到南风眠嘴角的笑容,心中略略有些放心下来。 南风眠又问他:「青玥小姐去了何处?你为何不去寻她?」 陆景皱眉道:「我请天下风雨为我传来消息,这江南风烟告诉我你在此处, 所以我便来寻。 可偏偏青玥不知去了何处,杳无踪迹,令我也有些担忧。” 「你曾传信给我,说是青玥小姐和十一先生一同离去,十一先生在,青玥小姐无虞,你自可放心。」南风眠劝慰他道:「也许不久之后,她就会回来---寻你。」 他话语至此,大约是又想起了月轮,语气显得有些疲惫。 陆景点头举杯,又饮了一杯酒,这才认真看向南风眠:「兄长,我在太华山上虽然贫苦,却不缺美酒,也有人陪你高谈阔论,你与其待在这徒有其表的江南,不如与我前去远山道,去那太华山上? 你我也可以印证所学--我查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也许能够完前人未完之革新!」 陆景语气灼灼,眸光从他眼中投落下来,与雪色同映一处。 南风眠却问道:「你是怕我独身一人想不开,误入了邪道?」 陆景想了想,摇头道:「我前来江南道之前,有一位前辈让我劝一劝你,让你莫要走火入魔了。」 「可我却觉得-—”—--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误入邪道,可偏偏你这位真武行走,是坠不了邪道的。」 他语气感慨,追忆往事:「我还记得那时我只是陆府不得宠的庶子,那一日我正在读书,看到天边云气透着火色,看到天边有红光袭来,看到你拖着山阴大都护岳牢的尸体一步步走来,那时我便觉得————-侠客,当如是也。」” 「再后来,我在天官节斩那许白焰,你又携清风而至,高唱我见诸恶便拔刀-----便是这句我见诸恶便拔刀,我才会摒弃前嫌,来南国公府寻你喝酒,甚至与你结拜为异姓兄弟。」 「倘若你入了魔,只怕我也要入魔了。」 陆景徐徐到来。 南风眠伴装打了个寒颤,主动为陆景倒了一杯酒:「莫要说这些娘们儿话——-也许有朝一日我会来你那太华山,只是现在还不行—.··-我既然受了真武传承,总要行走天下,斩妖除魔才是,又岂能负了月轮,又负真武?」 陆景从南风眠口中听到那月轮的名字,终于有些放下心来,他笑着颌首,又道:「我听活了许久的道宗宗主说,月轮乃是一世传一世,一世又一世轮回,也许—...」 南风眠打断陆景的话,摇头说道:「下一世,便不是月轮了,没了月轮的记忆,便只是邪祟的躯壳罢了。」 陆景还欲再说。 南风眠却摆了摆手,问道:「你回了太玄京,太玄京可有什么大事发生?我那兄长病可好了?」 陆景回答道:「南家家主的病不曾全然好,却也没了性命之忧。」 南风眠又为陆景添酒:「还要谢过你的天龙龙角,你杀了那太冲龙君,反倒是我那兄长之幸。」 「太玄京还是老样子,哪怕天下残破,人间疮,太玄京中依然奢豪繁华, 万家灯火也如旧日。」 陆景话语至此,想了想,又说道:「倒是凑巧,我来水川道,正好接苏厚苍之子与河东陈家之女一同去我那太华山。” 「这两人私奔了?」南风眠哈哈一笑:「陈家乃是河东八大家领袖,做足了儒道正统的姿态,哪怕大柱国苏厚苍修为盖世,他们也要划清界限。 却不曾想苏厚苍之子·是那叫苏照时的吧?竟有这般本事,竟然拐走了陈家之女?」 又有风吹过。 陆景转头看上天空,又摇头说道:「我那叔父也离开了太玄京,他只背着一袭薄薄的行囊,需要走到中神海,却不知路上行囊够用否?」 「是那陆重山?」南风眠挑了挑眉:「他去中神海,是寻那老烛龙?我知道他在南海道的事--如今的老烛龙躲到了中神海中,他其实应当去南海,没了那老龙,也许那龙女正在南海等他。” 陆景沉默一番,道:「也许不杀那老龙,我那叔父寝食难安。」 「远处天下尽是为情所困者。」南风眠忽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文有几人能够在感情一事上得此善终?」 「我家那侄女、苏照时陈家女、甚至是陆重山都要因此而困顿,我听说天下有名刀能斩去人间情丝,却不知这把刀究竟在哪里?」 南风眠也许是喝醉了,喝得涕泪纵横。 他明明三十出头的年岁,此时却一身老态,令陆景有些心惊。 陆景低头思索一番,忽然抬头道:「兄长不愿意为情所困?」 南风眠又饮了一大杯酒,感慨说道:「我不愿忘-—----只是此事令我头痛欲裂,令我心绪难平,令我想要拔刀斩去这天上人间,我猜是那情丝作怪——-若能斩去这情丝,也许我变成专心行走天下,斩妖除魔。」 陆景轻轻拂袖,手中多了一壶酒。 「这酒名为千日酒。」 此千日酒乃是陆景得太华山河帝子图录时所得,被他始终收着,不曾饮去, 何人见我立凉夜,何人赠我千日酒。 何人知我风霜摧,何人与我共一醉··· 「饮此千日酒,大醉一千日,抛去心中愁,断去心中想。 兄长倘若不想受此情思之苦,就饮下这酒去。」 陆景将千日酒放在桌案上。 南风眠看着这奇怪的酒,询问道:「抛去心中愁,断去心中想?」 陆景颌首。 南风眠沉默一番,又摇头:「我不愿受此煎熬,却也不想断去心中想。」 「无妨。」陆景又将千日酒往前推了推:「此酒只醉千日,不会永远忘却, 千日之后所想重归,不妨碍什么。」 「这酒我便留在兄长这里,兄长若是实在熬不住了,就喝了这酒。」 南风眠愣愣的看着千日酒,终究点头。 第450章 补天 钧天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久不出门的南风眠没有跟随陆景前往太华山,但依然执意要送陆景一程。 敖九疑化作真龙,漆黑的龙身上鳞片闪烁着清幽的光,隐没于云间,龙影若隐若现。 苏照时与陈幼鸣新婚,他们逃离太玄京,来到水川道,面容中洋溢着幸福却又有些沉重。 一路走来,这两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见了太多灾祸,见了太多流民。 哪怕有安庆郡主派遣修行者与他们同行护持,身上又有许多银两,未曾受什么苦难,二人也依然觉得这天下似乎并不像太玄京,也不像河东仓宁府。 少年少女,最易悲戚,也不免悲天悯人。 一路走来,二人也确实相助了许多流离失所者。 只是这天地广大,人间疮遍地,只凭二人又能相助几人? 二人在水川道待了不久,陆景就亲自前来水川府。 苏照时心中感激不已,河东八大家入了太玄京,改书楼名为养圣书院,现在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太玄京百官中不知有多少人是河东八大家出身,这广大的天下,也不知有多少人是河东八大家的门生。 他们之所以离开太玄京,是因为大柱国苏厚苍奉命前往中神海,还带走了大柱国府上八百精锐。 苏照时怕再待在太玄京里,河东诸官虽然不敢对他做些什么,可是陈幼鸣毕竟是陈家女,倘若有陈家长辈上门,陈幼鸣也就不得不回去了。 正因如此,盛姿与安庆郡主才会求陆景将他们带到太华山。 太华山往日贫苦,并无多少书生子弟,河东世家的手腕也不曾伸到太华山上。 再加上陆景声名在天下士子眼中也举足轻重,虽然比不得夫子,比不得陈家亚圣,可他终究是少年儒门清贵,有诸多好诗好词傍身,又写出了人贵三千言、 少年救世说这样的名篇,受人惊讶。 河东世家哪怕再嚣张,大约也不敢公然前去太华山上的书楼抢人。 更何况-----陆景刚刚斩去三星,天下强者都知道他乃是当世最年轻的八境修士之一。 陆景元神上缠绕的雷霆元气浓厚非常,河东世家想要派人前去抢人,只怕派寻常人还不行。 须得是陈家那二位族老,又或者养圣书院如今的院长翠微山人,又或者河东崔家那位既是天下有名的大儒,如今又在清水寺中修行佛法的崔家老太爷— 这般人物,才配踏上太华山,前去要人。 所以苏照时、陈幼鸣暂时躲避,等候苏厚苍归来,太华山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去处。 苏照时、陈幼鸣坐在龙首之上。 二人又何曾见过这般威武的真龙?更未曾坐在真龙头顶上翔九天。 苏照时心中更是惊异。 「太玄京中不知有多少人都在说陆景先生乃是天下龙属的死敌,他发迹以来短短数年,不知有多少龙属死在他的剑下。 却不知他为何能够驾驭这等真龙?」 龙属极为高傲,又如何能够容许寻常的凡人坐在他们头顶? 可是现在,苏照时、陈幼鸣就确确实实坐在敖九疑头顶上翱翔九天。 天地间的山岳、河流,乃至许许多多景观,在云雾的遮掩下,仿佛变做一副泼墨的山水画。 山川变成点点墨迹,大河大江变成蜿蜓的笔触。 二人低头看去,只觉得天地辽阔,心中颇为畅快,这许多日以来的阴都被冲散了。 「怪不得普天之下的人们都想要休息,据说化真修为就能够御风而行,神火修为就能够直去数百丈高空—. 苏照时心中暗暗决定:「往日蹉跎,父亲也不愿让我习武,等到去了太华山上,还要央求陆景先生为我传授武道,或者传下元神修行之法。 手无缚鸡之力受人照料,总不比自身有一两种手段傍身-——”· 往后真要流离,也有几分底气。」 苏照时心中早已下了决心。 他与陈幼鸣成婚,往后之事也许顺利,也许坎坷。 顺利也好,坎珂也罢,总归是要相依为命,他要护持陈幼鸣,总不能这般浑噩度日。 陈幼鸣身在高空中,最初还有些惊吓,始终闭着眼睛。 所幸苏照时在她身旁温言安抚,她终究睁开眼睛,也看到了你这广阔的大地。 她双腿天生残疾,气血不通。 以河东八大家的底蕴,令诸多长辈疏通,也请来了许多知名的大夫,却依然无法治好她的残缺,无法令她起身走路。 她天生就比寻常人少看一些风景。 如今看到了这般壮阔的天地景象,感受着云雾在她呼啸而过,再加上身旁还有苏照时陪伴,陈幼鸣一时之间热泪盈眶。 二人抬眼向前,由衷的感激正闲庭信步的陆景。 陆景与南风眠并肩而行。 南风眠腰间配着醒骨真人,手中拿着一本典籍,一边驾云而行,一边皱着眉头翻动。 「这中正要录不知来源于何处,其中有诸多隐晦,我一时之间参悟不透,可又觉得这些隐晦中蕴藏着许多隐秘。」 南风眠道:「我不曾修行武道,可这中正要录似乎在说神火之后不应当是神相,而是另一种全新的境界,这等境界继续淬炼神火,强化自身,不借助宙宇中诸多神相之力————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陆景道:「中正要录最初应当是姜白石姜首辅所藏,后来他将这三本珍贵的典籍送给了我那重山叔父。 我那叔父天资据说极为不凡,只可惜为情所伤,又陷入其深重的怨恨中,不曾看出这中正要录的珍贵。 我这一次前往太玄京,重山叔父就将这中正要录赠送于我-—----对我而言,确实算是不凡的机缘。」 南风眠微微挑眉,却忽然冷笑一声:「我也听过天上落下凡间的老烛龙强夺陆重山妻女的故事。 陆重山自此消沉,整日就在大昭寺中参研佛法典籍。 其实仔细想来-—-龙属大多性淫,老烛龙不知有多少血脉龙属。 天下多了一位陆重山,姜白石将中正要录赠送给他,偏偏那被逐出老龙楼, 贬下凡间的老烛龙要去夺他的妻女。 这未免有些太过巧合。」 陆景心中一惊,他侧头想了想,又觉得南风眠说的话极有道理。 人间龙属数量不在少数,龙属血脉错综复杂,其中老烛龙的血脉不知凡几。 若是每一支血脉,老烛龙都要亲自去管,不充许他们与凡人婚配,老烛龙也就不必整日在落龙岛上闭眼沉睡。 「老烛龙落于人间,难道是天上那些楼主城主的谋划?」 陆景心中这般想着。 南风眠将手中的典籍递给陆景,道:「我平日里闲暇无事,也会助你钻研天上诸多元星、帝星催动的神通,简化这等神通。 往后如果你能够研究出一些东西来,正好也能用上。」 时至如今,他说话都有气无力。 陆景留了千日酒给他,这位曾经纵情天下的游侠儿,却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喝下这千日酒。 「送你离开之后,我也打算前去太玄京走一遭,老国公寿元将尽,如果他能撑到灵潮,再恢复八境修为才能强撑一段时间。 再加上我那兄长身体有恙。 往后之事如何,谁也说不清楚,我且去见他们一面,以后才能少些遗憾。」 「至于禾雨与雪虎,就要请你照顾了,禾雨且不必说,八境之位必有她一个,雪虎天资比起你们这些真正的天骄来说略微差一点,可若是遇上灵潮,再加上他现在跟着慕容垂,以后也许真能够踏足人仙之境。」 南风眠这般说着,忽然间话锋一转,远远指了指下方一处山涧。 「那里就是你之前向我提及的日月涧,据旁边村庄的老人说,里面曾经有一道温泉,这三十年来却逐渐成了死泉,已经没有水了。」 二人踏步云上,下了天空,来到这一处日月涧。 周遭数十里已然渺无人烟,连日的大雨令这一处所在变成了险地,落石满地,涧中的水也干涸了,温泉也成了死泉。 陆景踏入涧中--如今已然不能被称之为涧了,实际上应当被称之为日月谷他左右四顾,又突然迈步向前,来到一处山洞前。 崭新的宝蓝命格食脉而修悄然触发,陆景再看这一处杂草丛生,阴森幽静的山洞眼中忽然多出了些光亮来。 他隐约看到这山洞中,有点点蓝色的光辉正在沉浮。 这等蓝色光辉已经显得颇为暗淡,将要断绝,甚至无法填满这一处山洞。 南风眠有些好奇的看着陆景。 陆景感慨说道:「昔日人间有五大天柱、四大长河、八大天脉、三十二奇云-—---这些都是人间孕育,乃是人间奇景,共同造就了人间的元气、福缘,维持人间的稳定。 可现在整座人间,就只剩下魏地魏玄君看守的石楼天柱·——· 南风眠顿时知道了陆景话语所指,他也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一处山洞,问道:「所以这日月涧中的死泉山洞,是一处天脉?」 陆景轻轻点头。 他伸出手朝前一捉,捉来一点蓝色光辉。 南风眠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心中正在惊疑。 却又见陆景身上的雷霆元气浓郁了些许,多出了数十道。 「你能炼化这天脉中残余的力量?」 陆景颌首:「天脉何其厚重,即便这条天脉已经死了,只残留下一些未曾消解的余力,我若全然炼化其中的力量,二十万道雷霆元气就会增长到二十四万道,彻彻底底成为雷劫三重巅峰的修土,但有机缘、临门一脚就能踏入雷劫四重,成为乾坤天人。」 南风眠正要说话。 陆景却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又踏天而上。 「只是这些天脉残留非常珍贵,若是这些残留被我炼化了,这一处天脉就彻彻底底消失了。 那些经历过灵潮的强者都说灵潮之神奇··-也许灵潮到来,我们还能有些机缘,令这天脉重生。」 「五大天柱、四大长河、八大天脉、三十二奇云,如果能够扶正几座天柱, 重生一些天脉,那天上降下灾祸,人间就不至于这等无力。」 三言两语,南风眠已然吃透了这些奇景的重要程度。 天上与人间,方位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可实际上在久远的年代,天上与人间之间,应当是平等平衡的,并无谁高谁上之分。 天道规则、人间规则协调统一,有序运转。 南风眠思索至此,挑了挑眉,道:「也许照星之法、观想神相之法,俱都是来自天上?乃是天道规则下的修行法门。 人间也有自己的修行法门?」 陆景道:「我正在寻找其中的真相。 崇天帝治世、大烛王燃起秦火想要烧遍天下,我不满意他们所为,可倘若一味抱怨无有建树,不过是清谈误世,眼高手低之辈,我既然寻到了这等蛛丝马迹,总要沿着这些蛛丝马迹探寻下去,好为这人间有些贡献。」 南风眠站在原地,抬眼望着天空,太阳已经落山,明月却不曾升起,他对陆景有些敬佩,笑道:「有朝一日你如果需要我前来相助,我会饮下千日酒,前来太华山助你,一如你千里迢迢,前来齐国为我斩下那三尊天上仙人。」 陆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南风眠,也笑道:「只是想要偿还出手之情倒是不必,是我欠你许多次。」 南风眠轻拍刀鞘,道:「莫要废话,我不会斩去身旁的风雨,你如果有事, 也请风雨传信就是。」 「至此别离,我要借到北川,前去太玄京,你去太华山应当会路过真武山, 请你与我那便宜师傅传一句话,让他莫要担心。」 南风眠行走天下许多年,他走过许多大伏江山,走过很多北秦山河,也去过西域,去过齐国,见过很多人,与很多人有过交际。 可一去十几年,与南风眠真正有过牵绊的,除了南国公府的亲族之外,不过就只有养鹿道人、苏见霖苏见川、陆景·————-还有月轮。 能够令南风眠专程带话,证明他确实在心中认同养鹿道人这个真武山上的师傅。 陆景自无不答应。 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二人就此告别,南风眠转身离去。 修炼有成的修行者并无多少离别的愁绪,千山万水在他们眼中不算什么。 可是陆景看着南风眠的背影,心中依然有些担忧。 他自然看出南风眠在他身旁似乎有些强撑。 这位昔日潇洒的游侠儿时不时皱眉,时不时揉按眉心,偶尔还会烦躁的摆手似乎是想要驱散一些什么。 这都令陆景心中担忧。 只是-————-天下事,并非是旁人担忧、相助就能解决。 与南风眠交心者太少,月轮也许是他最为重要的人,如今月轮登上天去,为人间降下灾祸,最终被天上与人间的强者斩落。 南风眠看似平静,心中却不知承受着一些什么。 这样的心结还需要他自己来解,陆景哪怕再担忧也终究无济于事。 「兄长,保重。」 陆景站在云上,出奇的朝着南风眠喊了一句。 南风眠步伐微微一顿,却未曾转身,只是伸出手臂来朝着陆景摇了摇,仿佛是在告别,又好像是在说「你多虑了」 陆景就这样看着南风眠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越发想念青玥,想要迫切的与青玥说话。 天上下起蒙蒙小雨,陆景穿行在雨中,风雨仍然不曾带来青玥的消息。 养鹿道人这几日心情都不好。 苏见霖苏见川不在身旁,他命这两头鹿妖带着他炼制的丹药下得山去,以丹药泡酒,救治沿路的难民。 一如他在许多年前,救治太玄京中的平民一般。 太玄京中,陆景曾经生活过的养鹿街,就是以养鹿道人的道号命名。 不论是乱世之中,又或者是在盛世中。 养鹿道人始终游历天下,做下了许多功德之事。 可这一次,天下遭劫,养鹿道人却不曾下山,他站在真武山上他那小草庐前,终日修行。 这令真武山主都有些惊讶。 养鹿道人的性子其实与南风眠有些相像,他从来不修行,修为进境却称不上缓慢,早在灵潮之前,他便是人间赫赫有名的武仙人。 灵潮过去,他也跌落了境界,但是养鹿道人对于修行境界似乎并没有追求, 依然鲜少修炼,整日穿着紫袍在人间晃荡,行走于天下。 到了最近这十几日,养鹿道人却整日修行,吸纳真武山上的诸多元气收归己用,化作自身的雷霆气血,这倒是令真武山上其他道观的道长们颇为吃惊。 今日,真武山上来了两位客人。 真武山主亲自接待这两人,甚至连真武山上其他小道观的观主也前去拜见, 养鹿道人却不曾前去。 此时正是太阳高照,融化了真武山上的积雪。 冬日里冰雪消融,流入山上的小溪,溪水潺潺,养鹿道人就在这潺潺溪水旁修行。 他观想神相,雷霆气血不断缠绕在他所观想的神相上,直至十一个大周天过去。 原本养鹿道人还想要再修行一个大周天,凑够十二周天之术,又见远方的云气滚滚,似乎有风雨同来。 养鹿道人有些异,又抚顺了身上的紫袍,站起身来迎接来人。 却见那风雨中,有人腰佩刀剑,身穿银袍缓缓走来。 养鹿道人见了来人,脸上不由露出些笑容来,朝着来人行礼。 陆景自风雨中走了下来,也朝着养鹿道人行礼,道:「陆景担不起真人行礼。」 「细数这人间,无论是有名有姓者,又或是坊间无名无姓的流离之人,都应当向你行礼。」养鹿道人道:「你斩去三星,天上对于人间降下的灾劫已然收敛不少。」 「往日里,那些楼主、城主只需端坐云端,意念一动,就能够借助天道规则,又或者那些妖孽、宝物,对广大人间降下灾祸。 可现在他们再想要降下灾祸,就需要亲自派遣楼主、城主化身,又或者派遣那些府仙、仙境之主,亲自走出天关天阙,前来人间。」 养鹿道人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些笑容来:「如今灵潮渐至,天下英雄哪怕没有人敢承担斩落三星这种天大的罪责,可若只是杀一两尊仙人,便是受些天罚也要不了他们的命,等到灵潮到来,自然可以补全折损的寿命。 雷劫要不了人命,也就无人会怕了。 反倒是那些仙人要畏首畏尾。」 陆景点了点头,道:「人间与天上自有隔阁,没有灵潮,天上仙人若凡而来,就要被人间压制,战力大损。 就比如我之前斩去的那两位府仙、一位仙境之主,本都是雷劫三重的仙人, 哪怕有天上三星那等伟力照耀,也不过堪堪踏入雷劫四重大龙象、乾坤境,如果没有人间压制,他们凭借三星伟力,只怕会直奔雷劫六重。」 养鹿道人叹了一口气:「这也是他们匆匆忙忙在人间四处散播灾祸,令人间死伤无数的原因。 他们要累积海量的血气,供他们洞开天关天阙,令他们尽量少的折损修为, 好以此在灵潮之前杀了重安王。」 「到了那时,太帝、五大城主必然会引动天道规则,令雷罚加重不知多少。 就如同天官降世,无数仙人、强者围杀重安王,无人去救王爷,非不想,实不能也。 倘若出手,便会被雷罚至死-—----也不知王爷是否能够度过此劫。」 养鹿道人喃喃开口,可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重安王气血枯竭,如今在归年轻,必然是燃烧了自己的精血,以数年耄, 换几月的威武。 天上仙人来杀重安王,无论天上仙人死去多少,重安王定然要死了,活不到灵潮到来。 陆景低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养鹿道人也就不聊这些,反而笑道:「今日真武山倒是有些热闹,不仅有陆景先生前来,那真武观中,还来了两位客人,却不知陆景先生认识否?」 「真武观中来了客人?」 陆景好奇的问道。 养鹿道人点头:「来了平等乡大将军、大天王。」 「补天大将军,钧天大天王?」 陆景不由皱起眉头。 养鹿道人看到陆景神色,知道了陆景似乎与平等乡并不对付,便说道:「他们正面见真武山主,陆景先生可以在我这草庐中待上片刻,等他们走了,真武山主定然会来见你。」 陆景摇头:「我前来真武山,并非是为了见真武山主,而是为了见真人。」 「风眠兄长托我前来,向你报个平安,让你莫要担忧。」 养鹿道人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来,点头说道:「我自然不担心他,他乃是真武在人间的行走,就是上了真武山,进了真武观,他都要坐在那山主老头的上首。” 「我又何必担心他?」 陆景原本想要将南风眠的异样告知养鹿道人,又见养鹿道人这般欣喜,又觉得就是将此事告诉养鹿道人,他也并无法子反而会徒增养鹿道人的烦忧,于是也就闭口不言了。 陆景报了平安就想赶回太华山,去研究中正要录,刚刚要与养鹿道人道别, 忽然有一位清秀的少年自山间的小路缓缓走来。 那少年面容白皙,头发束在脑后,一双清亮的眸子十分深邃,偶尔有雷霆从中闪过。 即便这少年身后未曾插旗,陆景也知道这少年便是他在西北道见过的平等乡补天大将军。 陆景见了补天大将军,面色从容自在。 补天大将军仔细看着陆景,抚掌说道:「先生果然名不虚传,斩下三星的功劳前所未有,以后你走遍天下,见到任何人你都高人一等。 哪怕是那河东世家的亚圣,论及功绩,也不过与你伯仲。 他走遍大伏百景中的七十二处,铸造国器,以抗天上。 你斩去三星,令人间不再受天上监察,这都是顶天的功劳。」 陆景并不客气,他低头思索片刻,抬头问道:「将军,我有一位堂兄,名为陆琼,他可曾被平等上的天王、将军又或者头陀,带到了天山脚下,平等乡中?」 补天大将军坦然回答:「陆神远之子陆琼确实在我平等乡。’ 「可他却不是被掳掠而来,而是自愿前来我平等乡中。」 「他厌倦了太玄经中的尔虞我诈,厌倦了长宁街陆府中人的腌嘴脸,更厌倦了他那整日只知道纳妾生孩子,又将那些孩子弄死的父亲。 他不想游历天下,只想要做一世富家翁,每日写写诗、做做画。 可这在那泥潭般的太玄京,不过是痴人说梦,不过是妄想。」 「所以他甘愿前来平等乡,我分给他一处大宅子,分给他三百亩良田,他每日只需吟诗作对,玩耍玩闹即可,良田宅邸自有下人去打理,岂不是正合他意?」 陆景神色不改,问道:「想要清闲一世、衣食无忧过活一辈子的富家公子不知凡几,将军为何非要找我那堂兄?」 「平等乡要让一切平等,为何又偏偏令我那堂兄奢靡享受,高人一等?」 陆景发问,补天大将军依然十分坦荡:「天下有一颗赤心者少而又少,我在大雷音寺中得了一门典籍、一件异宝,可养出一尊赤子金刚。」 「他享受一世,再得一个金刚果位,不算亏待他。」 陆景神色终于变得有些轻松了,他微微颌首,道:「既然如此,也算是我那堂兄的归宿。」 补天大将军有些惊讶:「陆景先生信我?」 陆景道:「倘若是再悼与我说此话,我自然不信。 可我之前与补天大将军有过交谈,大将军可还记得?」 大将军回答:「自然记得,我千里迢迢,自天山脚下先去西北道行礼,甚至带来了东王的宝座,若你愿意,我会亲自背负东皇宝座,将你背回平等乡。 只是陆景先生与我平等乡无缘,不愿去我那贫苦之地。」 「太华山也并不繁华。」陆景笑道:「只是理念相悖,又何必强融?大将军以诚待我,又知道我与陆府并无什么深厚的牵绊,大约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 补天大将军正要说话。 那山间小路的尽头,不知何时又多了两人。 其中一人手持拂尘,长须飘飘,道袍也飘然,自然是真武山主。 而另外一人身穿铠甲,背负双手,面容威严,身姿巍峨,他站在原地不曾走近,却带给陆景巨大的压力。 哪怕是登临纯阳的陆景,面对这等恐怖的压力,都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千丈高山。 「陆景先生。」那人站在原地,道:「你们陆家与我平等乡有关联的,可并非只是一个陆琼。 你还有一位姐姐,正是我魔下拨雪天王。」 陆景沉着以对,道:「大天王胆魄不小,妄图掌控太子妃··-可是太子禹仙并非易与,可莫要引火烧身。」 「平等乡的大火早已烧了太久,无人能灭。」大天王扬起头来:「我在那大火中种下了一颗道种,只待它生根发芽,长出一枚绝好的道果!」 「所以我冉悼从不怕火烧,反而更怕火烧的不旺。」 他眼神灼灼,直视着陆景:「先生,不如你也来为我平等乡填一填柴火?」 「咳——...」 一旁的真武山主皱起眉头,轻轻咳嗽一声,打断冉悼的话,奉劝冉悼天王道:「大天王,我之所以不计前嫌让你上山,是为灵潮顾虑,倘若往前,你是万万上不得这真武山的。 我知你修行功法特殊,可陆景——---你杀不得,他对于灵潮、对于人间而言, 比你更重要许多。」 冉悼身上鼎盛的气魄顿时收敛,神色也不再那般肃然,反而挂起一抹笑容, 平静说道:「山主说得是,陆景是人间的功臣,往后还有可能会成为大功臣,自然不能那般平白死了。」 陆景正要说话。 真武山主微微点头,同样也要回应,忽然他面色巨变,转头看向山上的某处。 或者一阵微风吹过,吹遍那一处的桃花。 桃花纷乱,飘散于真武山山顶上,有一道极其汹涌的气息从那桃花中飘散而至。 「怎么什么泼皮都敢威胁书楼执剑先生?」 「离了真武山就罢了,上了真武山,就该掌嘴。」 真武山主身旁那位钧天大天王终于感知到了什么,他神色如水,身上气血正要运转,一只虚无的大手不知何时自虚空中凝聚,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轰! 一声惊人的巨响传来,大天府境界的冉悼竟然应声而起,被这一巴掌拍飞了不知多远,砸在远处的山峰上。 山峰断去,冉悼从烟尘中走出,七窍流出鲜血,一身雷霆气血竟被打散许多,无法轻易凝聚出来。 「何人出手?」 就连陆景都目瞪口呆。 第451章 十二先生的道种 明明是冬日,山上起清风,却又桃花纷飞。 陆景抬手从风中摘下一片桃花,只觉得那桃花上流转的气息有些熟悉,浓厚而又神妙。 「十一先生?」 陆景想起这气息的来由,心中有些惊讶起来。 早在修身塔时,不苟言笑,整日陪在观棋先生身旁的十一先生最为神秘。 那时刚开始修行的陆景就已经能够察觉到十一先生身上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距离与十一先生分别已经有将近两年时间。 时隔二载,陆景今天在真武山上查知到十一先生的气息,心中不免有些欣喜。 他朝前走出几步,又皱起眉头,只因真武山上十一先生的气息只在这些纷飞的桃花中。 而远处那桃花来源之地,却有另一股深邃不可言的气魄正徐徐流转,令陆景看不真切。 钧天大天王冉悼自烟尘中走出,面色苍白,身上的雷霆气血也收敛许多,明显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一旁的补天大将军沉默。 二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一眼,神色却越发平静,并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朝着那一片桃花林行礼,又朝着真武山主与陆景行礼,转身踏云而去。 养鹿道人静若寒蝉,不敢多说。 真武山主叹了一口气,忽然转身对陆景说道:「那桃花林中是书楼的故人, 陆景先生如果愿意,倒是可以进去与他一叙。」 陆景心中越发好奇起来。 他踏入桃花林中。 山中桃树交织错落,开出桃花无数, 陆景穿花寻路,直入这桃林深处。 花深里,红露湿人衣,陆景弹去身上的露水,又穿过一条花林小径,便看到远处几块错落的石头上,盘膝坐着一个人影。 陆景近前去,却见那人穿着一身儒袍,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盘膝而坐,手中还拿着一本孝经。 「且来坐。」 听到陆景前来,那人抬起头来,朝着陆景一笑,又指了指身旁另一块石头。 陆景仔细看去,那人颇为年轻,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一双透彻明亮的双眸极为漆黑,头发以木簪束起,面容清秀,脸如桃杏,姿态娴雅,身姿孤瘦雪霜, 却是一位好少年。 「竟然这般年轻?」 陆景有些好奇,他上前去向那人行礼。 那人放下手中孝经,也走下那一块石头向他回礼。 「我听说太玄京中的书楼已经不在了,你在远山道的太华山上又建起了一座新的书楼?楼中有谁?」二人入座,那少年开口询问,语气中竟然带着几分希冀。 陆景坦白说道:「现在楼中并无多少人,算是楼中弟子的,不过只有二三人,一匹马罢了。」 那少年期待的神色暗淡下来,问道:「陈长青、桃天、高二十四、周无冷、 元冢—.—他们都去了何处?」 陆景越发惊讶起来,回答道:「九先生陈长青自观棋先生死后,不知去了何处。」 「二先生高二十四还在北秦不曾回来,十一先生桃天———--也不知去向,六先生元冢原本还在西域,有人说他已经回了大伏,就在河东道,我却不曾见过他。」 「七先生周无冷—·已经逝去,仔细想来已然三年了。」 「七先生死了?」那少年面色一滞,神色越发暗淡,眼神中那深邃的光辉都变淡了几分。 他怅然若失,喃喃说道:「九年前,他还曾经来看过我,那时他已经老朽, 可他还生着我的气,只给我带了一壶酒,不曾与我多说什么。 匆匆九年,他却已经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陆景默默听着,直至几息时间过去,他才询问道:「不知前辈名讳?可与我书楼有旧?」 那人并不回答,反而身躯微微前探,询问陆景:「你可有好酒?」 陆景翻掌之间拿出一瓶养鹿酒来。 那人连连摆手,道:「不喝这酒,真武山上唯独不缺的就是养鹿道人的养鹿酒,我喝了许多年,喝尽了许多瓶,实在是不想再喝了。” 陆景再度反掌,手中却多了一瓶得自北川道的青莲酒。 青莲酒乃是酒中佳品,独产自北川道,以粮食酿制,又以青莲入酒,风味独佳。 哪怕是北川道都少而又少,尤其是这一两年,天下遭劫,粮食减产,各种美酒也相应减产,便是这一瓶酒都是陆景自北川道祁生河龙王手中得来。 那龙王如今就在太华山上参演典籍,所以陆景才能得此美酒。 「是北川道的青莲酒?」那少年看到酒坛,闻到极为稀薄的酒味,就已经知晓这酒来自何处,眼中直露出光芒。 陆景揭开坛封,又拿出两个杯盏,倒出两杯青莲酒,递给那少年。 那少年竟然从陆景手中拿过两杯美酒,一手一个杯子,连喝两口,就将这酒喝尽了。 陆景索性不喝了,只为他倒酒。 那少年接连喝了好几杯,大约又觉得酒杯不过瘾,就从陆景手上拿过那酒坛子,畅饮一番,直喝尽了这一坛青莲酒。 「我原本是极不爱喝酒的。」 那人喝完了陆景的好酒,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叹气道:「只是这山中的光阴实在无聊,若不喝醉,时光便越发难熬了,太阳朝升暮落,这一个个白天, 我实在是熬不到晚上,又熬不到明月落下,太阳升起——..」 「没成想连喝了许多年的酒,却喝成了一个酒鬼,执剑先生莫要见怪,更莫要笑话我。」 陆景盘膝坐在石头上,只是摇头又说道:「我那里还有许多好酒,等我回了太华山,就遣人送过来。」 那少年越发开心了,又因为喝了很多酒,白皙清秀的面容上挂起几分绯红, 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盛,点头说道:「你是观棋先生的弟子?我只在这真武山上见过观棋先生一面,那时他游历天下山河,还不曾掌管书楼。 桃天当时也还在这桃花林中,鲜少回去书楼,就因为他来了这桃林一趟,勾走了桃天的心,桃天就再不回桃林了,反而终日待在书楼里,陪在观棋先生身旁。」 他话语至此,略有沉默,又感叹说道:「太玄京中颇为无趣,观棋先生这样的人物应当归于山川河流,归于人间山水,却不该被困在书楼中。 如今倒好,他已经死了,总好过肩头担着那般沉重的担子,也许他的魂灵正游走于四方,看天下的河山。」 陆景摇头:「天下残破,山河多有灾祸,观棋先生如果看到了今日的山水, 恐怕又不得安息了。」 那少年笑着摇头:「我已久不曾看过天下,久不曾看过人间,也不知道人间成了什么样子。」 陆景听到少年这番话,忽然心有所悟·—· 典籍中不曾记载,可他却从许多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这真武山下镇压着一尊盖世的魔头。 这尊魔头入了魔,为祸人间—-夫子亲自将他镇压在真武山下。 想来这少年,便是那一尊魔头了。 只是令陆景有些意外的是,这魔头竟然与书楼有旧,还知道各位先生的名讳,十一先生似乎出自这一片桃林,七先生老朽之年甚至专程前来看过他。 可眼前此人却不愿意透露自己的名讳,陆景也就并不多问。 「你身上那三本中正要录,可否让我看看?」 那少年见陆景沉默,又主动开口,竟然是索要陆景身上的中正要录。 「前辈又如何知道我元神中藏着三本中正要录?」 中正要录十分珍贵,陆景猜到了眼前这少年的身份,心中自然多了些警惕, 并没有贸然将那三本典籍拿出来,反而好奇询问。 那少年洒脱一笑,道:「因为这中正要录是我写的,三本孤卷上都残留着我的笔墨气息,你踏入桃山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察觉,自然知道。」 直至此刻,陆景眼神里始终隐藏的很好的惊讶之色再也藏不住了。 「中正要录是前辈所撰写?」陆景诚心发问。 那少年得意洋洋的点头,道:「我之所以撰写这中正要录,是想要隐晦的告知姜白石这人间的秘密,只是姜白石醉心权术,不愿意习武炼神,明明看了中正要录,也领会了其中的隐晦所指,却故作痴傻,实在令我失望。 再后来,有一位名叫陆重山的少年书生,也曾上过真武山,那时他颇为落魄,一身狼狈,行囊中就有这中正要录,可他却只当这中正要录不过只是《中正》的注解,不曾细细参读。 我极为失望,夜里还扮作了鬼怪,想要吓他一下。 可这陆重山不知何故心已经死了,就算是鬼怪当前,他也丝毫不惧,只是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今日你前来真武山,才令我喜出望外。’ 少年说到这里,不由哈哈大笑,语气中越发得意:「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想要藏住些什么,可是真相哪有那般好藏? 即便有天道规则遮掩,哪怕人间的规则被压制,许多人便是发现了异样也会慢慢淡忘,许多人又被局势所迫,即便是得知一两分真相,也已经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去废止自身所学,重新探究真相的深处,随即慢慢淡忘,再也想不起来了。 可是细数过往许多年,广阔人间总有人不愿意看着云遮雾罩,要看清云雾之后。 就比如我,就比如————你。” 少年声音清脆,可说出的话里却蕴含着惊人的气魄,仿佛要吞去天地隐晦, 要破除这天地间的迷雾。 陆景不由肃然起敬,他站起身来,向那少年执弟子礼,道:「还请先生教我?」 「我已入魔!」那少年摇头:「我看到了真相,便去探寻他,却走上了岔路,自此一去不可归返,不敢贸然教你。 你看我典籍,前两本仔细参演便是,后面一本里却有了人间天上,那些下棋之人排布下的诸多阴谋,我那时尚且年轻,不曾察觉到那些谋划--就连现在我都似懂非懂,你要仔细斟酌,莫要陷入那些谋划中,与我一样,也成这天上地下的魔头。」 那少年说到这里,又上下看了陆景一眼,有些惊奇的说道:「你也映照了荧惑、计都、罗?」 陆景点头。 那少年却越发惊讶了,仔仔细细打量着陆景:「你映照了这三颗凶星,本心却没有丝毫迷失,反而沉静如水?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陆景坦然道:「其中有诸多缘由,我悟了四先生的人间剑气,悟了四先生的剑骨,又有无畏剑魄助我,再加上我我有一门独特的观想之法,助我清明神识,不坠魔道。」 「独特的观想之法?又是观想什么神明?」那少年诚心问道:「我入魔之后,最先观想太昊,可于事无补,后来又观想真武、东王,同样没有丝毫效用, 至于那姑射、广寒、湘君三位神女我也曾诚心观想,更是没有丝毫助力———” 那少年大为好奇。 恰在此时,陆景敏锐的感知到,自己脑海深处,一道宝蓝色的丝线正缓缓流淌,化作烟尘消散于脑海中。 陆景微微挑眉.—— 那是不久之前,他得自大雷音寺斩三星时,趋吉避凶命格的宝蓝机缘。 「这神秘少年,是宝蓝机缘所在?」 陆景顿时明白过来,他再无犹豫,探手之间,手中多出了纸笔。 他握住持心笔,在那纸上缓缓刻画下大明王天大圣的容貌来。 一尊神明,跃然于纸上。 陆景将那张纸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纸来,仔细看去,却见有一尊神明盘坐在一朵黑色莲花宝座上,· 手向前摊开,拇指与食指轻轻触碰,做出一个佛菩萨印。 另一只手的平举在胸前,手中托举着一团焰火! 「这是一尊佛陀?还是一尊菩萨?」 那少年大为惊奇,又仔细看去,却见那神明明明端坐佛莲,手捏佛印,头上却梳着道髻,穿着赤红色道袍,道袍衣袖之间还绣着一种卦象。 「是道家神圣?」 「不对,也有可能是一尊妖神!” 少年眼中越发疑惑,因为这画像上的神明样貌威严,怒目前视,身后却又有一对肉翅,额头上也长着第三只眼晴! 佛、道、妖.··—· 三种截然不同的道,汇聚到这一尊神明像上。 那少年死死凝视着纸上的神明,问道:「却不知这神明是何名讳?又有何来历?」 陆景摇头,道:「这神明图乃是我意外所得,神明名讳乃是大明王焱天大圣。 我不知其来历,只知观想他,神念清明,气血沉静,修为精进倒是次要,却难坠魔道,颇为神奇。」 「我自认为你见识不凡,佛家神通、道家神通、乃至妖族变化之术皆有涉猎,也熟读过许多典籍,甚至修身塔中诸多典籍十中有三,都是我所抄录于人间四处,却从来不曾见过这尊神明,奇也怪哉!」 「前辈在这真武山上若有闲暇,也可以试着观想这大明王焱天大圣,也许身上的魔性会稍稍退去。」陆景诚心开口。 那少年凝视纸张上的大明王焱天大圣许久时间,这才仔细将这张纸收好,又抬头道:「不过只是一眼,我便知这神明图确有奇效——-——-你知道我是谁?初次见面就以这般大礼相赠?」 陆景又拿出一壶酒来,摇头说道:「真武山主与我说,前辈乃是书楼故人, 我来了这桃花林,前辈又对书楼那几位先生知之甚深-方才前辈文说修身塔中那些典籍十中有三,乃是前辈抄录于人间四处。」 「我原本并不知道前辈的身份,可现在仔细想来,前辈大约是书楼不曾记载明信的三位先生之一。」 「三先生、十先生、十二先生———” 陆景说到这里,略有迟疑:「前辈年岁应该不小,辈分应该不低,想必是那位三先生?」 那少年哈哈一笑,语气中却有些不服气:「我便说我只有一个前三的排名———·只是夫子不允,我的排名还要在最为年轻的陈长青之下,不甚公平。」 「只可惜-—--夫子十二位弟子,书楼十二位先生,并非是以年龄、修为、又或者入门前后排名,十二位先生的排名全靠夫子所定。 我在书楼排名十二,那书楼先生的画像里,确实没有我。 只因为我犯下了大错,被镇压在这真武山下··-陆景·-你是书楼执剑先生,夫子至今还在天上,观棋先生爷已经离世,等我离开真武山,可否能回你的书楼,再做一名先生?」 十二先生眼中又多了深切的期盼。 陆景想了想,回答道:「传说这真武山上的桃树都是夫子所栽,十二先生能够走出桃林,走下真武山,自然是因为身上的孽障消除,魔气消解-—----若先生不入魔,太华山上的书楼自然欢迎先生。」 十二先生大为惊喜,他正要点头,须臾之间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极为黯淡,脸上满是惊恐。 他捂着额头,连连摇头道:「我不配再去书楼,也不配再成为教书的先生了,我身上孽障太重,永世无法消散·· 陆景先生今日得你应允,已经令我喜出望外——--”-你走吧,我这桃林恶孽深重,你这等人物来我桃林,只怕玷污了你。」 十二先生话语至此,忽然弹指。 「这一枚道种是我自天上得来,原本想要种在书楼只是没了机会,后来我被镇压在真武山上,又想将这道种种在桃林中,却又觉得道种如果长在桃林里,一定会沾染我的魔气,即便能够长出道果,只怕对于人间无益,甚至会为人间带来灾祸。」 「你带走这一枚道种,种在太华山上的书楼里,道种成树,如果能长出道果,就算是我在书楼赎罪了。」 「只是-———-我为这人间带来的灾祸,永世不能赎,我再也不会离开这桃林, 自囚至死,就算是对我的惩罚。」 十二先生少年模样,泪流满面,语气中带着愧疚、惶恐。 陆景不知这十二先生对着人间究竟犯下了何等大错,只是眼看着十二先生身躯消散,消失在桃林中,一时之间还未曾反应过来。 良久之后,真武山主手持拂尘,在不远处的小径上朝他招手。 陆景与真武山主并肩而行。 真武山主道:「那一日我听你在重安城楼上与众多少年天骄论道,你谈的什么—我却有些忘了,苦思冥想也不曾想起来只是----你无论要做什么总要小心才是,不要如同十二先生一般也入了魔道,为天下带来深重的灾祸,也令自己愧疚不能已。 陆景问:「十二先生究竟做了什么?」 真武山主叹了口气:「你可知平等乡所在的天山脚下,早先还有两座小国? 陆景闻言一惊,摇头。 真武山主道:「十二先生入魔,要将满天的仙人斩尽,便以那两国之民作为献祭,洞开了天关天阙。 又以两国之民养了魔气,以魔气撒豆成兵,十二先生成了挥斥方遒的将军, 带领这些魔气大军侵入天上,杀尽了天上百二十座仙境。」 「天上仙境原本有六百之数,如今只剩下四百八十座,原因就在于此。」 陆景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何时好。 真武山主道:「他身躯中至今还隐藏着如同泰山一般厚重的魔气,魔气森然,就连夫子、佛陀与我一同都无法消解。 夫子杀他不得,就只能够将他镇压在这真武山下。」 「陆景先生,天下没有人希望这位十二先生能够走下真武山,重归人间。」 陆景步履一顿,向真武山主行礼致歉。 十二先生犯下的恶孽实在太过令人惊然,就连陆景都只觉心惊肉跳----昔日那两国百姓突兀之间造了灭顶之灾,也令陆景心中有些后悔答应十二先生可以重归太华山书楼。 「希望大明王焱天大圣观想图能够消解十二先生的魔气。」 陆景心中由衷期盼。 二人走出桃林。 山上的桃花依旧笑轻风,哪怕如今正是冬日。 陆景手中还握着一枚道种。 那一枚道种如同一颗晶莹的宝石,闪闪发光。 无论如何,陆景此次真武山之行得了一枚道种。 他要将道种种到太华山上,也要令太华山四季如春。 第452章 道果 刺住太阳的天戟 时光悠然,又去半月。 南禾雨坐在书楼一处小亭石凳上,拄着脑袋,呆呆的看着天上飘飞的小雪。 今年的雪尤其多,大约是因为秋日时,人间江河泛滥,水汽升天的缘故。 太华山上的日子千篇一律,就如南禾雨在禹星岛时候那样,整日里参悟那些照星神通,整日里整理典籍。 只是令南禾雨意外的是,便是这样的日子,再加上身旁都是天下鼎鼎有名的年轻天骄,互相印证所学,竟然令南禾雨精进神速,短短时间已经连破三重照星之境,来到照星六重,又映照了三颗元星。 只是这些日子陆景不在太华山上,南禾雨始终有些心神恍惚。 闲暇之余,就来这悬崖旁的小亭中,远眺山下的小路,也远眺远处的天际, 看一看小路上与云雾间是否有故人的踪迹。 小雪纷纷,几月时间,太华山书楼又有许多变化。 太华山上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荒地,再加上现在在这太华山书屋楼中参悟典籍的,都是一等一不凡的人物,平日里搬运山石,垦地破土不在话下。 于是太华山上就多了许多精致的小楼。 孔凡与大月公主文在书楼里种下了许多花草树木,平日里细心打理。 今日的太华山竟然真有一种太玄京书楼的模样。 南禾雨也帮着造景,她久居禹星岛,又是南国公府的小姐,看惯了太玄京那些达官贵人的园林府邸,自然有一些经验。 太华山上虽然没有什么名贵的树木花草,比不得太玄京那些府邸,可南禾雨又用石板铺就了几条小路,又专程自太华城中找来好几位工匠,建起一座座别样的八角小亭。 八角小亭,配上青砖绿瓦的房舍,再配上些精致的小楼,又有园林花草点缀,太华山书楼已经别有一番景致,别有一番规模。 许多人都能看出来,南禾雨对这书楼确实尽心尽力,除了闲暇时在这小亭间呆坐之外,其余所有时间不是在参悟典籍,就是在装点书楼。 南雪虎自然知道自家这性格清冷的妹妹不善言辞,却从不情于行事。 慕容垂看似农妇打扮,实则性子细腻,他看到南未雨这般认真,总是一边打理照夜的毛发,一边对南雪虎叹气。 南雪虎也叹气。 南国公府也算是后继无人了,那有一颗风雨剑心的南禾雨心有所属,来了太华山,不愿意握那斩草刀。 他自己有了难得的机缘,如今跟随慕容垂学武学刀,也在太华山上。 他们那位名震天下的六叔南风眠,据说成了真武行走,甚至杀了齐渊王古元极。 这般想来,太玄京中的南国公府,竟只有南老国公和二人父亲撑着。 好在陆景赠送了太冲龙角为南停归治病,南停归已然没有了性命之忧。 想来他们那位老父失望归失望,可终究也期盼着自己的儿女能够在武道、剑道上又有新的建树。 只可惜,南老国公也好、南停归也罢,他们从来不给二人写信。 二人这几月以来自始至终也不曾写信给太玄京。 只因为原先的景国公陆景毕竟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大伏叛逆,手上还有皇子的性命。 他来太华山,许多人都说陆景已然落草。 在太华山上建起书楼,太玄京养圣书院乃至河东八大家诸多士子儒生,都在说陆景窃夺学问,建起了一座活名钓誉的学堂。 其中也有许多事情令南雪虎与南禾雨担忧, 就比如太玄京对于陆景的态度。 陆景一身修为已然登堂入室,天下无人能够轻视他,过往想要杀他者,大多已经埋入黄土,化作尘埃。 可是南国公府却实打实的屹立在太玄京。 圣君眼皮子底下,南国公府两位后辈却在陆景的太华山上,若是圣君怪罪下来,只怕是天大的事。 「你让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忧,灵潮将至,南国公终究是经历过上一次灵潮的,一身战力也算不凡。 新的灵潮来临,他必定能够在灵潮期间恢复修为,最低也是一位雷劫四重的大龙象。 天下间又有几位大龙象? 崇天帝不会在这个档口怪罪南国公。」 「更何况-—----陆景先生这一次前去太玄京,崇天帝毫无反应,甚至还相助陆景与剑甲商晏,任凭陆景带走那一枚道果,让他们如愿斩下三星。 由此可见,崇天帝还有另外的谋算,陆景说是叛逆,实际上整个大伏都是崇天帝一言而决,崇天帝自始至终都不曾将太华山定为谋逆,其他人更没有资格说。」 慕容垂终究看得透彻些。 南雪虎听了慕容垂的话,才稍稍安下心来。 徐无鬼与濯耀罗仍然整日在书楼玩耍。 南禾雨坐在自己亲手绘制,又有数位工匠与她一同搭建,一同雕琢的小亭中,远望天际。 忽然间,她隐约感知到一阵风波吹来,吹过小亭,也吹散了飘飞在天空中的小雪,更吹散了天上的云雾。 南未禾雨似有所觉,她站起身来遥遥看向远处。 然后她就看到一身银袍的陆景踏云而至,腰间依然配着司命、斩草两把名器。 风波吹去,催动他束在脑后的长发,面容如玉,令南禾雨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先生!」 陆景走近,徐无鬼与灌耀罗也看到陆景。 孩童向来掩饰不住欣喜,他高高向陆景挥手,小小的濯耀罗站在徐无鬼的肩头,也朝着陆景挥手。 陆景踏足虚空,走下平地。 他远远就看到了焕然一新的书楼,眼神里还有些惊喜。 魏惊蛰身穿一身青色书生长袍,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容,道:「先生请来的这些年轻天才大多不凡,短短几月光阴,就将这太华山装点一新。」 陆景正与南禾雨点头打招呼。 魏惊蛰就又说道:「其中还有许多南家小姐的功劳,若非南家小姐尽心尽力装点排布,太华山可能要更乱些。」 陆景由衷向南禾雨道谢。 南禾雨面色无改,只是轻轻摇头。 陆景又与徐无鬼说话。 不远处南雪虎却敏锐的发现侧过头去的南禾雨,嘴角尽力掩住了一抹笑意。 于是南雪虎不由拍了拍额头。 他也迎上前去,问道:「陆景先生在信中说——-你去见了我风眠六叔?」 陆景点头:「他如今正在水川道,不久之后便会回太玄京去,去看看南老国公与你父亲。」 南雪虎终于放下心来,伸手摸了摸身后山鬼名刀,山鬼呼啸,更令他安心许多。 世间多坎坷,唯有登临人仙之境,才能在这纷乱的世间寻一些自在。 唯有登临人仙之境,南禾雨不想握刀之时,他才能够握住南国公府的刀。 「虞七襄又回了重安三州,如今王爷也回了重安三州,也能走动,虞七襄大约是想要陪一陪王爷。」 魏惊蛰与陆景并肩而行,一同看着太华山的变化。 「大柱国之子苏照时与陈家小姐更愿意住在太华城中,姜城主为他们找了一间小院,小院不大,不过一间主屋两间客房,二人却已经十分满意。」 魏惊蛰就像是书楼的管家一般,面面俱到。 陆景颌首,来到修身塔旁蹲下身来。 这一处空地上也种了许多花草,陆景伸出手扒开两旁的花草,又找魏惊蛰文来了一把锄头。 他亲自躬下身去,锄开土地。 修身塔上的众人似有所觉,他们纷纷走到栏杆处看到陆景挖开土壤,又从怀中拿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那宝石闪着独特的光,光辉散落,便是白昼里都显得分外璀璨。 云龙子咪着眼晴喃喃自语:「道种———” 一旁的凤阳公主、徐行之、白云渺、祁生河龙王·--闻言俱都一惊。 「世间竟然还有道种留存?」凤阳公主道:「我只听父王说过一回。」 东河国姜子伯、药王谷的风六眼中不由照出精光-———— 天下至宝,莫过于道果。 大雷音寺、真武山、道宗三山便也罢了,东河国、药王谷却从未长出过道果果树来。 如今太华山被陆景种下一枚道果·--天下间很有可能多出一枚道果果树来如果能在灵潮时结出道果,被人间强者采摘,这对人间而言,自然是一件极好的事。 当陆景亲手将那道种放入土壤中,又锄起土壤,盖住那道种,一道道雷霆元气从陆景身上进发开来流入那土壤里。 又有风雨齐至,直落在修身塔旁的小院中。 刚才陆景种下道种的土地上也闪过一缕缕光辉,当那光芒收敛而去,那里竟然长出了一段手指长的枝芽。 嫩绿的枝芽上还沾染了些雨水。 众人仔细看去,心中欢喜。 陆景深吸一口气,轻声自语:「希望这果树长成,结出一枚道果,护持人间。」 太玄京中,紧闭眼眸的崇天帝忽然睁开眼睛。 「天下已然有几颗道果树了?」他徐徐发问。 大伏地官恭恭敬敬站在一旁,道:「平等乡种下了一枚道种,却不知能否长出道果果树。 大雷音寺、真武山道果果树已经枝繁叶茂。 太玄京、大秦都没有自不必说。 道宗三山的道临山被云雾遮罩,百里清风特意点化云雾,遮蔽山川,却不知其中是否长出了果实。」 「太昊阙太昊雕像头顶上有一颗,烂陀寺般严密帝掌心中也有一颗,想来重安三州即集天地灵气,也必有一颗----海上妖国那位十方主雄心勃勃,海上妖国被他经营得极为昌盛,想来也应当有他一棵。 再加上大荒山上的一棵-----如今显露踪迹的道果果树,已然有十二棵树了。」 「其中唯有平等乡、太华山是道种孕育,却不知是否能够真就长成果树,结出道果。」 「够了!」崇天帝声音平静:「十二颗果树,在灵潮开启的一年之内大半只树必会结出道果-—--”-上一次灵潮人间并无准备,致使天下诸多道果,人间就只得了二三颗——···-这一次就自此开始。」 大伏地官恭敬应是,又迟疑片刻,这才询问道:「老臣已然年迈———” 「你已年迈,不配道果。」崇天帝漠然开口:「受天下道果的人选我已经选好,你那弟子元九郎当有一颗。」 大伏地官似乎早已猜到崇天帝这番安排,他神色平静的行礼,谢过崇天帝的赏赐。 「各人有各命,元九郎能有一颗道果,已然是意外之喜-—---圣君,只是不知那陆景吞下道果,又得了何等奇异的伟力?」 崇天帝低头想了想,道:「道果伟力还在于自己的选择,陆景静默不发-——” 且让他再藏一阵。」 灵潮将来,天地间风雨汇聚。 天上遭了大祸,三星被斩,黄瓶破裂,月轮也已经陨落-—— 人间的灾祸稍稍平息,哪怕这个冬天依然在死人,可这个冬天大约是往后十年最为平静的冬日了。 一切风暴都隐于风雨之后,静待薄发,偶尔有一阵阵雷霆划破天际,落在人间,照亮无数山河湖海。 南风眠回了太玄京。 陆重山只背着一件行囊,翻山越岭,想要去中神海,他原本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徒步赶路,可渐渐的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踏出一步往往就能跨越十余丈,再后来他身上散出黑光,直去云上,云雾也被他身上的光芒浸染,一整片乌云飞去中神海。 这位苦读佛经许多年的老儒士终于被他读出了一番名堂,他不曾选择去南海接回妻女,反而想要去中神海,斩下那头老龙的头颅。 十一先生与青玥还在海上妖国四处行医。 青玥还梦到自己临别时,以那海棠花为药基炼制的丹药已经被陆景服下,于是她在梦中带着笑——···-她已经许久没哭了。 重安三州,无敌于天下的重安王还坐在院中,虞七襄陪在他身旁为他倒酒。 重安王抬头看着天空,他的目光透过天关天阙,看到天上那场大火烧遍了十二层楼,烧遍了五座城池,现在却已经灭的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来,虞七襄也随他一起起身, 「七襄,你可曾看过我那名震天下,混去一轮大日的天戟?」他开口询问。 虞七襄摇头。 「你随我来。」 他带着虞七襄出了王爷府,又来到重安城正中央。 那里种着一颗粗壮高大的扶桑树。 虞乾一也在扶桑树旁蹲下身来轻轻拂过大地,地上顿时多了一个窟窿,他将手伸入窟窿中,从中拔出一杆兵器来。 「你兄长之前曾经带着这一杆天戟前去太玄京,只是他不曾发挥出这杆天戟的威严.. 重安王仔细擦拭兵器上的尘土, 虞七襄认真看去,却看到这一杆漆黑的天戟上突然间发出刺目的光来,就好像是刺住了一枚太阳。 第453章 山人 雨后寒轻,风前香软,春在梨花。 有人身着一身灰袍,自原本繁华的河东道,一路穿过许多道府,来了西北道。 他肩头停着一只青鸟,青鸟明亮的眼眸中仿佛照见了整座人间,灰袍人沉默寡言,却又束起高冠,就像是一位读书许多年却不曾中第的落魄读书人。 西北道的春日也有几分春意,即便漫天的黄土仿佛要淹没一切,哪怕沿途都是逃荒的灾民,可这灰袍读书人却依然面不改色,穿行于蠕行的人群。 「我很久之前就听说大伏繁华,有许多海上不曾有的风物,也有很多文人雅土,却不曾想我随你一同来了西域,又一同来了大伏,大伏竟然比西域还有不如,你看————-满地的尸骨,称得上什么大国?” 那青鸟语气中充满了讥嘲,偶尔拍打翅膀飞出去逛上一圈便又回来,就比如此时,她方才落在那灰袍读书人肩头上,便怒骂道:「这些灾民可真是不长眼, 竟然拿石头打我,许是饿急了眼,连天上的鸟雀都不放过。」 灰袍读书人原本一语不发,直至听到这青鸟说出这番话来,才闷声说道:「天上仙人收割,可不会管你是人是妖,大伏此番遭了这般多灾祸,北秦、 西域、南诏,乃至那海上妖国俱都不能幸免于难。” 青鸟听到灰袍读书人的话,难得不再噪,沉默下来。 灰袍读书人知道这青鸟是想家了,他也沉默几息时间,说道:「我与十方主的因果,还需要你来担一担,你尽可放心,等我了却了因果,又或者等我死了, 我便放你离去,你仍然是海上妖国的公主。」 青鸟有些焦急起来,拍打着翅膀,道:「你说放我离去,可如今乱世,倘若你不在我身旁,我又岂能活着飞到十方妖国?」 读书人并不回答青鸟的话,反而抬起手来,轻轻弹指。 须臾之间,他肩头的这只奇怪青鸟便瞬息间消散而去,化为点点光辉落在他的灰色长袍上。 眨眼间,原本朴素的灰色儒生袍后下衣摆上,顿时多了一道青鸟花纹,又有点点羽毛点缀,竟然显得有些不一样起来。 「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那河东道、北川道倒还不错,越到了这西北就越是荒凉,你看·-·-明明冬去春来,远处那些山上仍然白雪,不曾化去,就连一缕春色都无,比十方妖国可差远了。」 青鸟身形散去,声音却还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读书人并不理会,又徒步行走了十余个昼夜,直至来到甘州府。 甘州府城门紧闭,就连几处缺口都有重兵把守,大约是惧怕灾民涌入城中引起乱子来。 这位读书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直直走入那缺口中,街道两旁扎营的重兵竟全然不曾看到这读书人。 他入了甘州府中,终于有了几分春日的景象,哪怕此处的百姓仍然缺粮,可终究不曾到流离失所的程度,沿街还有些小贩正在叫卖,路旁还有些花草,有那么些生机。 那读书人从一家客栈门口路过,又进了客栈中,给了掌柜几个铜板,又走了出来自客栈门口的花盆中,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他随意将牡丹递到自己的肩头。 一阵光点瞬息间凝聚在他的肩头,进而化为一只青鸟。 那青鸟张口一啄,一只牡丹就被叼在他的口中。 「这里是西北道主府甘州府,应当也算是有几分春色了。」读书人轻声说着,又指了指远处的粮仓:「不过--西北道主官黄奇安犯下了杀头的大罪,甘州府中的百姓之所以能够在粮食欠收的如今,还能有几顿饱饭,全是这位主官私开官府粮仓的结果。」 「城西还收拢了十几万难民--只可惜官府粮仓撑不了多久,等到粮仓中的粮食吃完,甘州府就要出乱子,一出乱子,这西北道主官就要被砍头。」 读书人这些话似乎是在说给肩头的青鸟听,可这只青鸟却似乎并不在乎,只是用尖利的鸟喙摆弄着那只牡丹。 反而自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道:「先生说的是,这官府粮仓中都是陈年的粮食,这二年来并无新粮进来,偌大的粮仓不过只满了三中之二,能够供起全城甘州府民,再加这十二万灾民已然是极限了,现在粮食供应已经减至每日一餐, 即便如此,再过二十余日,官府粮仓中的粮食就要见底了。」 读书人点头,询问道:「节度使可曾杀了甘州府中那些大户?」 「万万杀不得。」来人逐渐走近,摇头说道:「西北道、远山道、西川道, 连同华清道,安宁道看似贫瘠,可实际上出了不少读书人,都在朝中为官。 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知道我私自开仓放粮的事情,他们按兵不动,不曾参我一本,是因为我还要管住西北道,如此纷乱之世,西北道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无人愿意接手。 可如果我敢杀这些地主大户,明日参我的奏章必将如同雪花一般飞至太乾殿的案头,后日我就要被押解回京,斩首示众。」 自这话锋中,已经表明了来人的身份,他正是西北道节度使黄奇安。 那读书人似乎确实有些不解,问道:「我听说如今的首辅大人乃是盛如舟, 他与姜白石不同,不曾谋算天地,反而开始逐步改革,想要重走姜白石在灵潮之前的道路。 那些朝中的大官参你一本,你不如写信给首辅大人,让他保你一保?” 黄奇安叹了口气:「朝中局势错综复杂,盛如舟确实有改革之心,只是这大伏他并非一手遮天,朝中仍然有许多派系如同暗流一般涌动,冲击礁石,天下已经乱上加乱,盛首辅又岂能再看西北造更乱?」 「到那时,我已杀了地主大户放粮,想来首辅大人必然会砍了我的头,平息朝中其他官吏的怒火,然后再派遣一个主官上任。」 读书人又问道:「节度使舍不得自己的头颅?」 黄奇安点头,道:「我这头还有大用,我已经收拢百姓、难民,开垦出不少荒地,正要播种,若西北道再无蝗灾,今年秋天必将是一个丰收的年份。 我死了,官府首,太玄京派遣新的主官过来不知何年何月,这些新近开垦出来的地,只怕就没有了半点作用。」 那读书人越发惊奇:「大人如何知道今年一定是个丰收的年份?」 黄奇安并不隐瞒,笑道:「隔壁远山道太华山上,住着一位极为不凡的先生,他有呼风唤雨之能。 西北道、远山道、西川道之所以这般贫瘠,全是因为干旱少雨,如果有充盈的雨水,长出一些粮食来其实并不难,哪怕比不上江南、河东、河中一带,可西北道人口也少,大量土地养活这些人口绰绰有余。” 「那这些地主大户更应该死。」读书人直言不讳:「姜白石在灵潮之前革新大伏,杀了不知多少人,分了不知多少田地----可灵潮之后短短五六十年,这些土地又被兼并,他们掌握了绝大多数良田好地,杀了他们,抄了他们的家,既有了银两,又有了粮食,再加上广的土地。 西北道必能够焕然一新。」 黄奇安苦笑一声,他又如何不知其中的关节。 可是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是他有一百个头也不够砍。 「分土地我更是不敢,杀了这些地主大户,最多只是让朝中那些养私的大人们恼怒,可我倘若分了土地,满朝文武至少有九成九都想要我的性命。」 读书人面色肃然,道:「我有一计,节度使不如带头反了他娘的,沟通远山道、西川道、安宁道、华清道,五座道府一同反了,聚拢兵马,割据一方,就不用受这些腌赞货色的气了。」 「聚拢兵马?」黄奇安警了这读书人一眼道:「军中那些将领都有名有姓, 大多出身名门世家。 西北道的兵可不是我的私兵,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世家宗族,我何德何能能够聚拢他们反他们自己?只怕我但有反意,西北将军就要率军前来,以军阵杀我。」 「就算真能够连同五座道府一同反了,当此灵潮再起的关头,这种叛逆之举只怕持续不了半月就要被剿灭——··—· 「三十六座道府乃是三十六件国器,威能强横,乃是圣君与姜首辅抗击天上的杀气,哪怕崇天帝不理朝政,我若敢分去这五件国器,只怕他今日就要踏空而至,杀我于此。」 黄奇安话语至此,又朝着这位读书人行礼,道:「先生莫要拿我逗乐,我虽然不知先生名讳,可我却知先生不凡。 先生无声无息出现在甘州府中,以我的修为尚且看不到一丝一毫蛛丝马迹-先生既然愿意指点这西北道的江山,可否指我一条明路? 否则等到那仅剩的粮食吃完,这甘州府只怕——」 黄奇安说到这里,不由满面愁容。 「短短一年有余,这世道怎么变得越发艰难了,河中道的灾祸被陆景先生呼风唤雨解去,可是如今,整座天下都有灾祸蔓延,就连一向富庶的江南、魏地、 河东都灾情遍地真是不给普通的小民活路啊。” 那读书人说道:「灵潮将至,天上仙人正在积累力量准备彻底打开天关天阙,下界而来争夺灵潮果实,在这之前,他们还要削平重安王这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 如此种种缘由,天上仙人自然要更卖力些,否则又如何能够收割到足够的血气?」 黄奇安嘴里嘟着骂了一句,却又觉得无能为力。 读书人并不曾思考,他神色依然肃然,道:「想要让甘州府存在,想要让如此之多的百姓活下来便只有一条路,那些囤粮的大户必须要死。」 黄奇安正要说话。 他又说道:「新的首辅大人盛如舟需要一个保你的原由-—-那就给他一个。」 「甘州府中的大户要杀,可却不是你这位节度使去杀。」 「我不杀,又有谁能杀他们?」黄奇安疑惑询问,旋即明白过来,又看向远山道方向。 读书人轻轻颌首:「崇天帝对于陆景的态度耐人寻味,陆景在杀了七皇子, 杀了不知多少大臣,叛出太玄京之后又回了太玄京,崇天帝却恍若未闻,根本不去理会他。 即便是因为陆景要前去斩三星,可这件事却也能够从侧面证明,崇天帝如今似乎并不急着杀陆景。」 「你休书一封,送到远山道太华山,邀请太华山上的人物下山,杀尽那些地主大户,得来他们的粮食---还可以拿着他们的钱财,去不曾遭灾的苏南道、南海道高价购买粮食,两道地主囤货居奇,就是在等你这样的买家,如此一来可解甘州府之厄,也许能够助甘州府称道下一个秋收时节,倘若下一个秋收真能丰收,也许还能再养活些百姓。」 黄奇安皱眉思索。 那读书人摆了摆衣袖转身要走。 「不知先生名姓?」黄奇安高声询问。 灰袍读书人却只是摆了摆手。 黄奇安目送这神秘人离去,又站在原地等了许久,远远听到挨饿的孩童正在哇哇大哭,又见不远处一条街上大府中,正纵情声色,黄奇安猛然一挥衣袖,转身回了府中。 请来太华山上的人物,斩了这些狗大户,分了他们的粮食。 遭灾最严重的是大伏。 天上仙人本来就刻意照顾大伏,大伏灾祸远远多于其余各国。 而北秦法家治世,大烛王又将北秦所有百姓都视为燃火战车的薪柴,一切土地、一切粮食、一切牲畜-—---一切万物都是北秦朝廷所有,都由北秦朝廷统一调配。 所以秦国遭了灾,粮食减产,无非是所有人一同节衣缩食,三顿变做两顿, 变作一顿,倒没有流民遍地,尸体无数的程度。 西域、南诏、齐国遭受的灾祸并不算重。 在看大伏,真可谓天灾连连,死人无数。 世间强者众多,可在这样的天灾面前,哪怕是再多强者也无济于事。 天道规则之下,强者遭受雷罚,动辄便是生死,无法直接干预。 到了如此严重的程度,就算是没有天道规则肘,世间强者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哪怕是盖世的神通,也无法令天地间的粮食凭空长出,也无法活死人肉白骨可即便是这样,仍然有无数的修行者游走于人间,为这天下出一份力。 桃山道人与楚狂人真就去了太玄京,砍下了满山的桃树,带回了真武山。 胆小怕事的真武山主这一次也豁出去了,开炉炼丹,炼化了满山的桃树,炼成了不知凡几的丹药。 真武山十九位弟子,连同真武山上其余大大小小数十座道观中的道士带着这些丹药一同下山行走于人间,救苦治病。 道宗宗主回了道临山,以他封妖敕魔的大神通,接连救封了四十二棵果树, 十七只黄牛,又为他们供给了不知多少天材异宝。 于是这些果树源源不断的结出果子来,这些黄牛不断产出牛奶。 道宗弟子又将这些果子,将这些牛奶送至山下。 有些名门士族中也有悲天悯人之辈,他们在豪奢中走出,也投身于天下。 而太华山上,陆景偶尔会腾云而去,不多时便文归来,身上还带着些水气也一同携来一些风雨。 只是每日总会写上几封书信,敖九疑整日里穿行于云雾中,送出这些信件, 又带回一些信件来。 陆景总是独自读信,除此之外,就每日待在修身塔五楼上参演典籍,研究那三本中正要录。 中正要录中,隐隐约约都指向先天之后的崭新境界,神相体系中,炼化九重先天之气之后,就要观想神相,以神相之力奔流全身,强化自身肉体、精血、骨骼,甚至毛孔毛发。 可中正要录字里行间都在提及九重先天之气应当重归一,彻底熬炼全身, 令自身不再借助外物,也如观想神相一般。 这一重境界被写就了此书的十二先生称之为归藏,一归藏躯壳肉身,以养性命。 只是如何归藏,陆景却始终参悟不出来,寻遍了三本中正要录也并无所得。 除此之外,陆景还发现中正要录中除了武道一途,同样还记载了精神一道。 「十二先生也如我一般,武道神通同修?」陆景心中这般想着,他摇了摇头,合上中正要录正要参悟星辰神通,又忽有所觉。 他站起身来,走下修身塔,就看到有一位老人上得山来。 他一身锦衣绿袍,发须皆白,面容慈善,正站在书楼正门口,上下打量着太华山上的书楼。 慕容垂不知何时就站在不远处的井边,其余人却似乎都没有察觉,依然专心致志参悟典籍,研修神通。 此时书楼中还有孩童,魏惊蛰正在教授这些孩童们蒙学。 陆景朝前几步,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山人请进。 那老人脸上露出些笑容来:「你认识我?」 陆景道:「我不久之前前去太玄京,也去了书楼—·-便是如今的养圣书院, 恰巧看到山人的画像。」 那老人也叹了口气:「如今我已不再是山人了,也如陆景先生一般,成了一位教书的先生,陆景先生叫我翠微先生便是。」 来人正是如今养圣书院的代院长一一翠微山人。 「陆景,你想要遣人做官,也想改一改这人间只怕并无这般容易。」 那翠微山人道:「我特意前来,便是想要与你说-—-天下之事错综复杂,可并不是你想改就能改。」 「灵潮将至,如今改一改这人间已经来不及了。」陆景与那翠微山人对望, 只是摇头:「我不过是不想住在这离山下极远的山上,徒劳指点江山。」 「我打算也如姜首辅一般,为这人间操劳一番,救一救这天下百姓。」 翠微山人问道:「如何救?」 「还需要世家大族出一些钱粮,让世间百姓度过这一个春夏。」 第454章 我来做斩仙的棋子 新雨初霁,太华四面竟然有了些绿意。 山头岭畔,嫩绿垂红,四野飘逸清香。 翠微山人坐在小亭中,有些感慨的看着四周的山头,不由点头说道:「陆景先生能够呼风唤雨,倒是造福了这太华山。」 「你来这太华山尚且不足二年光阴,太华山中雨水充沛,竟然令这远山道的名山大川有了这般翠绿之意,也许再过三年,这太华山也许便如江南山岳一般, 翠绿茵茵,气候宜人。」 陆景也坐在小亭中,摇头说道:「太华山的水土注定无法与江南媲美,若是下的雨太多了,这里的黄土便会滑落,成了泥流,反而祸害城中的百姓。」 一阵风吹过,翠微山人身上的儒士长袍微微飘动,他抚了抚白须,笑道:「陆景先生既然知道一方水土与一方水土不相同,为何还要以世家的钱粮养天下百姓?」 「这一次遭灾的人太多,河东八大世家,乃至许多小宗族,再加上众多的太玄京、江南一带世家宗族,便是他们想要救助大伏百姓,恐怕钱财粮食也并不足够。」 翠微山人说到这里,目光与陆景的目光碰触:「而且陆景先生端坐在这太华山上,不过张口一言,就要求天下世家献出自家的钱财粮食,救助天下百姓,让他们度过这一春夏。 却不知呼风唤雨的陆景先生,又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什么?」 陆景摇头:「世家大族把持天下土地、天下钱财粮食已然太久,生活奢靡, 哪怕天下遭了大灾,对于这些世家大族而言依然歌舞升平,只是人间不该是这样的人间。 普通小民也应当活下去,陆景做不了什么大事,却也能保天下百姓春夏之后的秋收是一场大丰收。 今日山人来访,我才冒味请求山人能够沟通天下大族,让他们为这人间出一出力,共同度过这一场大灾祸。」 翠微山人叹息一声:「我河东王家可以出一些力,献出一些钱财粮食--只是大伏朝堂已经腐朽,崇天帝并无整顿朝堂之心,在他眼中,天下百姓在这场灵潮之后总会死去大半,如今当务之急,是斩去天关天阙,彻底让天地联通,天道规则与人间规则融为一体,仙气与元气交汇。 哪怕是有了些钱粮又如何?世间遭受灾祸的百姓实在太多,想要将这些钱粮送到这些百姓手中实在太难,世家大族便是有救世之心,只怕也有所顾虑,怕这些钱财粮食出了自己的口袋,便被各级的官更中饱私囊。 陆景先生———你来告诉我,我应当如何说服天下世家?” 翠微山人话语至此,微微一顿,又说道:「倘若那些世家主张口问我,太华山上的陆景又付出了什么,我又该做何回答?」 陆景想了想,忽然间探出手来。 翠微山人探头看去,却见陆景手掌上进发出一缕缕嫩绿的光辉。 那些光辉交织在一起,化作光团,闪闪发光。 翠微山人面色一改,脸上满是讶然,旋即他站起身来,朝着陆景躬身一拜。 「听闻道果之能在于自身选择,陆景先生炼化道果,却选择了这般道秘,实在令老朽佩服,且受老朽一拜!」 翠微山人一躬到地,陆景却也未曾客气,坐在这八角亭中,生生受了这老人一拜。 翠微山人直起身来,犹豫一番,又说道:「只是-—----想要让天下世家为大伏百姓献出钱财粮食来,只怕并不容易。 这一年,崇天帝想要沟通天上地下的谋算,已经为天下人所知,不知有多少大族族长、族老都在谋划着灵潮之后的天下。」 「如果崇天帝败了,天上仙人又一次大获全胜,夺诸多灵潮果实,大伏诸多世家还需要海量的钱财经营灵潮之后的诸多事。」 「如果崇天帝赢了,天上地下连为一体,就算大伏要死上大半的百姓,大伏也必将空前繁荣,到了那时,大伏诸多世家同样需要不少的钱财为基,撬动更多的利益。」 「此时此刻,正值这般关键之情———-再加上太多大人们觉得——.—-人力有时尽,灵潮一来,无论崇天帝胜还是不胜,大伏寻常百姓总要死上大半,如今耗费大价钱救他们,只怕并不是什么良策。」 翠微山人娓娓道来。 陆景却直视翠微山人的眼睛:「山人乃是养圣书院的院长,自身也是极强的元神修土,在天下世家中自然有不凡的名望,河东王家也是仅次于陈家、崔家的世家。 山人不试一试,又怎知不能以数万万大伏百姓的性命,说服那些世家主宰?」 翠微山人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行过万里路、读过万卷书,自认为有些德行、学问、威望,只是人心欲念,并非是有他相劝就能够消解。 于是他不得不再度询问陆景:「陆景先生,我不妨直接问了——-——-天下世家大族献出钱财粮食又能获得些什么?」 陆景坐在八角亭中,指叩石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山人年岁几何?可曾经历过上一次灵潮?」 翠微山人点头。 陆景又问:「山人能够修行至第八境,能够成为河东八大家最强几位大家之一,想来已然修至乾坤境界巅峰,灵潮一来就要踏入大天府-—----大约不仅经历过上一次灵潮,也应当经历过姜首辅分润天下土地,还土地于百姓的壮举?」 翠微山人再度点头。 陆景声音平静:「那时的崇天帝与姜首辅想要打造一个空前繁盛的天下,所以有了前所未有的革新,令大伏蒸蒸日上,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那时,百姓皆有土地,皆能自给自足,诗文同样空前繁荣,懂得修行的百姓也数不胜数,便是天上降下灾祸,能活命的也远多于现在。」 「可灵潮之后,崇天帝与姜白石不再理会世间琐事,专心他们的谋划——--”-不过区区五十年,那些百姓的土地,全被以各种手段收归于世家大族,收归于道府。 山人———-你来告诉我,你们兼并土地的时候,可付了足够的银两?” 翠微山人沉默下来,过去二三息时间,他才说道:「姜首辅分天下土地,本就为世家所不容—.. 「既然世家百姓不愿意,那为何还要分出田地?」陆景语气中多了几分讥嘲:「无非是那时的姜首辅如日中天,大伏朝政他一手把持,不同意分出田地的都被他抄家灭门,你们不得不同意。」 「就像后来再度兼并土地,那些百姓不得不同意一般。」 翠微山人喃喃道:「无论如何,田地归于世家不过是物归原主,天下已经没有另一个姜白石了。」 「是啊,天下已无姜白石。」 陆景同样喃喃自语。 翠微山人站起身来:「时逢天下变局,大伏世家也要自保,我之所以来此不过是想要见一见传名于天下的书楼执剑先生,如今既然已经见到了先生,我便要告辞了。」 「陆景先生,翠微不过只是养圣书院的代院长,等到亚圣出关,院长之位还要还归于他,我这代院长也好,河东王家也罢,并没有威望说服天下世家割下自己的血肉,喂养大伏百姓。 夫子登天,儒门最高者依然是陈家亚圣,他被称之为亚圣,是因为修订编撰了九百本儒道典籍,天下儒生皆是他的门生-----可他终究是世家出身,也认同土治百姓的理念。 先生行事还需谨慎。” 「比如-—----我此次前来,陈家探圣公亲自前来寻我,让我顺道带回陈家小姐——-—-陆景先生,苏照时与那陈幼鸣并非良配,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之言, 厚圣公曾经亲自训斥苏厚苍,他虽为大柱国,却是苏家的不孝子,也是儒门的叛逆,陆景先生何必将他们留在太华山上?徒为自己增添烦恼? 不如让老朽将他们带回去,二人出身不凡,不至于有性命之忧,最多便是断了那痴心妄想的儿女之情罢了。」 翠微山人低声说话。 陆景却站起身来,道:「大伏儒道并非只有河东八大家,山人莫不是忘了我书楼也门生遍地?苏厚苍是不是儒梦叛逆我心中自有计较, 仔细想来,大柱国于我有恩,我那呼风唤雨的刀剑是他自阳劫海中得来,我这呼风唤雨的权柄也与他有些渊源。 现今他去了中神海,我庇护苏照时也是应当,山人请回·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总不该波及到下一辈的头上一一这句话烦请山人带给探圣公。」 翠微山人皱起眉头,摇头道:「我还欠了陈家一个人情,倘若我只身而归, 总归不好----陆景先生,让我带走陈幼鸣如何?陈幼鸣乃是陈家女,万方没有住在太华山上的道理。」 陆景回答:「山人说的是,陈幼鸣是陈家女,河东陈家带自己的女儿回家, 我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这人不该由山人来接,就让探圣公亲自来吧。」 翠微山人风度依旧,他微微拂袖,不动声色的走出小亭,向着陆景行礼:「既然如此,便与陆景先生告别,等我归返养圣书院,自然会与诸位世家主谈及今日陆景先生之言————-如何抉择,还在于他们。」” 陆景摇头:「我听闻翠微山人醉心山水,也曾经游历天下,曾经看过大伏大半山河,也看遍世间百态。 山人这样的人物,尚且觉得救大伏百姓无望,又如何能够寄托于那些世家主主动将自己的钱财粮食拿出来?」 「不久之后,也许我还会走一遭太玄京。」 翠微山人一惬,继而轻轻颌首,转身离去。 陆景依然独坐在八角小亭中。 他拿出一张纸来,又拿出笔墨,仔细研墨写信。 恰在此时,陆景忽然挑了挑眉,他敏锐的感知到太华城方向传出一道不凡的神念来。 陆景冷哼一声:「怎么翠微山主这样的人物,都做了贼人?」 他站起身来轻轻弹指,司命宝剑顿时出鞘, 一缕清冷的剑光浮现出来,司命宝剑刚要疾飞而出,太华城中竟然又有一道厚重的神念进发开来。 刹那间,两道神念碰撞,翠微山人那一道神念顿时无影无踪。 陆景顿时有些异起来,他再度站起身来,来到小亭边缘,远远看去。 却见极远处,有人身着一身灰袍,肩膀上还停着一只青鸟,正迈步登山而来。 陆景看到那人的刹那,就只觉得此人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息。 这种气息他在观棋先生身上感受过,也在九先生身上感受过。 陆景面色微微变化,他放下手中的持心笔,同样走下山去迎接来人。 一身灰袍的中年人登山而至,向着陆景躬身行礼。 陆景同样行礼,道:「可是书楼六先生?」 那中年人点头,又看向山上的书楼。 他感慨一声:「不如太玄京中的书楼气派,但是位于山巅,四周气息贯通, 没有地处闹市那般喧闹压抑,也算是好事。」 陆景与这位六先生并肩而行。 六先生询问说道:「陆景先生可曾收到西北黄奇安的书信?」 陆景有些异的看了六先生一眼:「已然收到了,慕容垂与敖九疑已经下山,也许不日就要归来了。」 「这西北道主官黄奇安确实有几分胆魄,早在我出来太华山时,他就来见我,府中甚至招待了平等乡补天大将军,只因这位大将军想要见我。 后来又央求我为西北道招来云雨---继钟于柏钟先生之后,西北道又来了一位好官。」 六先生脸面黑,神色始终严肃,他就走在陆景身旁,道:「你杀了西北道那些大族门阀,想要将此事做到哪种程度?」 陆景毫不犹豫:「既然要保证下一年丰收,自然要分出土地。” 六先生似乎有些认同,又有些担忧:「你可要想清楚些,一旦分出土地,就没有了回转的余地,天下世家门阀都要与你为敌,要杀你而后快。 你这太华山上-—----可用之人没有几个,想来那修身塔中的两位八境修士应当不会助你与那些大伏世家为敌。 慕容垂强则强矣,可他终究受过重伤,不曾恢复全部实力,你与他二人· 再加我一人,应对天下世家只怕并不容易。」 陆景沉默下来,他思虑了好几息时间,又忽然停住脚步,转头请问六先生:「先生可愿入朝为官?」 六先生步履微微一顿。 他肩头那只青鸟却欢快的拍打起翅膀来:「做官好!做官好!我早就过够了这清贫日子,去天下最为繁盛的大伏做官,总要比待在这荒山上要好。」 六先生屈指一弹,那青鸟便骤然消散为无数光点。 「你有什么打算?」六先生询问。 陆景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群山,望向这大好的山河。 「姜白石留了一颗道果给我,我总要对得起这枚道果—--所以,这三月以来,我屡次写信给崇天帝,也写信给盛如舟。 只是并无什么进展—.」 「可现在六先生你既然上山了,我索性贪心一些,也放肆一些。」 「这天下世家安乐够了,总需要付出一些才是。」 六先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山上的书楼--良久之后,他徐徐颌首:「做官罢了,并无什么难的—-你是书楼执剑,夫子不在、观棋先生也不在,我自然会听你差遣。」 「只是我如果走了,你更难应对天下世家门阀———” 六先生话语至此,眼神中突然闪过一道寒光:「不如,由我下山,西北道那些世家,我来杀,你便将你自己从中摘出来———.” 「你是书楼六先生,天下人皆知,你去太玄京中做官,干的就是这些杀伐事,我作为书楼执剑先生,又如何能将自己摘出来?」 陆景笑着开口:「我就在太华山上等他们前来,河东八大家出了一个厚圣公,已然消耗了他们大半福缘,若是厚圣公不亲自前来,来上二三个人,我与慕容垂也能勉强接下。 至于其他世家名门————且再看吧。」 六先生元神忽然出窍,悬浮在天空中低头注视陆景。 他隐约看到陆景元神上雷霆元气密布,这些雷霆元气粗壮而又充斥玄妙,一缕缕星光照耀在元神上,让陆景的元神金光四溢。 六先生元神满意点头,道:「你这等天资,属实令人吃惊,能够与你比肩者天下应当不过五指之数,观棋先生倒是收了一个好弟子。」 他元神归窍,忽然停下脚步。 他远远注视着书楼正中央的修身塔,摇摇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上山了,就此前去太玄京等你的消息-—--—-老五也从北秦来了大伏,只是不知去了何处,我如果见到他,就让他前来太华山。 他也是练剑的,既能够与你印证所学,也能够护持书楼的安稳。 你要尤其小心-————-天上聚拢海量的血气,一旦仙人下界而来杀重安王,你竟然也是他们的目标。」 陆景随意一笑:「这是人间的大好机会。」 他并不曾留下六先生,而是亲自送六先生下山。 离别之际,陆景朝着六先生躬身一拜,叮嘱道:「我知道六先生修为不凡, 乃是乾坤天人,只是此去非同小可,恐怕要得罪不少人,我在书楼尚且离江南、 河东颇为遥远,六先生却身处漩涡中,此去万万小心。” 六先生神色不改:「让他们来杀你便是。」 这位身着黑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六先生踏上了前往太玄京的路途。 此时晚霞已至,陆景回到山上,再度坐在那小亭中,他撕去方才写下的书信又拿出两张纸来,分别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我。」 一纸一字,都仅仅只有一个我字。 他站起身来,天上雷云涌动,敖九疑终于归返。 陆景将那两封书信抛上天空中,敖九疑张口一吞,穿行在雷云中消失不见。 太枢阁中。 盛如舟走下高台,从虚空中摘下一封信来。 他打开书信,从中有金光闪过,诸位内阁大臣抬头看去,却见那金光化作一道人影。 盛如舟想了想,挥退阁中的大臣。 那人影从金光中走下,正是陆景的模样。 太玄宫中同样如是。 当崇天帝打开这封书信。 陆景自金光中而来。 崇天帝坐在帝座上,身前早已没有了那镇压着苍龙的桌案。 他看着陆景向他行礼,不过微微挥手。 「你斩下三星时,那一卷剑气画卷倒是令我颇感兴趣------其中包含了不少剑道,甚至还有商晏的剑气,你远观商晏剑气而有所悟,确有几分本领可言。” 崇天帝道:「天上有一座洗剑楼,楼中不过六位仙人,却在天上十二楼中排名第一,其中还有两方藏剑石刻,你这剑气画卷也许有资格上那藏剑石刻。” 陆景问道:「圣君剑道十九式可曾上了那藏剑石刻?」 崇天帝摇头:「那藏剑石刻承载不了我的道。’ 陆景想了想又问:「商是前辈的剑道可曾上了藏剑石刻?」 「你可知藏剑石刻为何有两方?」崇天帝回答:「商晏上一次登天,斩碎了藏剑石刻,所以藏剑石刻成了两块。” 陆景脸上露出些笑意来:「既然如此,我对那藏剑石刻更有了些兴趣,也许那石刻之上还残留着商晏前辈的剑气。’ 崇天帝站起身来,背负双手走下高台:「等你修为再强些,再去看看藏剑石刻吧,洗剑楼楼主那是十二楼第一,还要强过阆风城主、昆宫宫主,在强者如麻的天上,都可以排进前五。 就连商是也胜不了他,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去看那藏剑石刻。” 「你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你斩下三星得了一枚道果,可曾选好了道秘?」崇天帝缓缓发问。 陆景深吸一口气,道:「我来做圣君斩仙的棋子。」 崇天帝仔细看了陆景一眼,竟摇头道:「我不需你做棋子——----斩仙的棋子已然有了。」 陆景摇头:「得悟人间之真,人间不过只有二人,我天生便是斩仙的利刃。」 崇天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询问:「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