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旗》 楔子:亚丁湾 轻舟已入亚丁湾! 索马里和也门如同两臂一般环抱着这片恐怖的海域,干燥的海风吹拂在任令羽的脸上,带来一股异样的腥咸味道。 岁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中尉任令羽已经在这艘南美某国海军的风帆训练舰生活了近3个月了,此时他正和舰上的数百名学员一起站在训练舰的主桅杆下,等着进行每天早上例行的爬桅杆训练。 预想中的与索马里海盗的夜间遭遇战并没有发生,这多少让任令羽感觉有些遗憾。 他所在的这艘训练舰所属的那支海军乃是英国海军的忠实拥趸,因此将“爬桅杆”这项源自帆船时代的古老传统列为海军军官军人气质养成的必备科目也就显得顺理成章。 “你们哪一个先上?”,问得是任令羽所在的外籍军官小队的所有人,但值班军官的目光却很自然的落在了任令羽身上。 “我来!”,任令羽举手,出列,站在他身后的两名黑人学员相视一笑――自从登舰的第一天开始,这名身材修长,个性好强的中国军官就以自己的干练和果敢俨然成为了他们这个小队中的第一人。在每天的爬桅杆训练中由他第一个上,已经是条不成文的规矩了。 “很好,任!”,值班军官向任令羽露出了一个赞许的笑容,在学员登舰的第一天,舰长就对舰上的全体学员――本国的和外国的,发出了这样的的训诫:“这是一艘最原始的四桅帆船,但锤炼一名海军军人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们用尽可能少的外力帮助去征服海洋!” “记住!只有像磐石一样的男人,才有资格驾驭风帆训练舰!” 而任令羽则无疑是舰上的数百名学员中表现最出色的之一,这也为他在那些挑剔的教官眼中赢得了足够的尊重。 一切都和平日里相同。 任令羽沿着桅杆支索,身手敏捷的攀爬到了距甲板29米高的半空中,这是整个攀登桅杆过程中的最难点,桅杆在此有一处90度的转折,必须先仰面攀爬4米,然后再垂直攀登约20米,才能到达桅杆的顶端。 习惯性的做了一个深呼吸,任令羽开始沿着与甲板平行的桅杆转折处仰面爬行。 而就在此时,海上突然起了变化,大片大片的乌云从海天交接处浮现,旋即急速向训练舰所在的海域冲来,早晨晴朗的天空霎那间变得昏黄一片,而海面上也突然出现了阵阵涌浪,排水量近4000吨的训练舰在海浪的扑打下开始出现大幅度的横倾,而主桅杆也随之剧烈的摇摆起来。 “任!回到主桅上去,把自己固定好!”,任令羽肩上的步话机内传来了值班军官急促的喊声,在这样的突发情况下,向上和向下攀爬都会遇到最大的风险,而最安全的办法就是立刻回到桅杆的垂直部分,用身上的安全绳把自己牢牢的绑在桅杆上。 “冷静!”,任令羽的身上开始有冷汗流出,他手脚并用的开始向桅杆的垂直部分返回,而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竟生生的将任令羽肩上连接桅杆的安全索吹折成了两段! 而任令羽则是眼前一黑,便在甲板上数百名军官和学员的注视下,向着大海直直的坠了下去…… ~~~~~~~~~~~~~~~~~~~~~ 三个月后,中国北京 脸色苍白的任治明少将从几名海军军官的手中接过了儿子留在军校和训练舰上的遗物――1本《李鸿章传》、3部影集,以及一大沓中国近代史的历史资料。 在持续近3个月的无果搜救后,由在亚丁湾执行反海盗任务的多国海军部队联合派出的救援队终于彻底放弃了发现任令羽遗体的努力……\ 节一 光绪十七年 任令羽猛地冲出了海面! 在坠入海中的一瞬间,冰冷的海水让他在瞬间恢复了意识,4年多来严格的海军教育让他在海水中很快就止住了下坠之势,他随即向依稀透着光亮的水面游去,而当他浮出海面后,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在顷刻间瞠目结舌――不远处的海面上,1艘帆船正在熊熊燃烧,而且那艘船,正在下沉?! 那不是自己搭乘的训练舰!任令羽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自己所乘的训练舰乃是4桅,而这艘船却只有3根桅杆,且船型也大不相同。 不远处突然驶来了一条救生艇,上面影影绰绰的似乎还有几个人,来不及多做思考,任令羽立刻小心的向那条救生艇游了过去。 他很快便游到了救生艇前方不远处,此时天色已近黄昏,而那救生艇也已经驶出了帆船上火光所映照得范围,因此小艇上的人似乎也并没有注意到侧前方海面上正向他们慢慢游去的任令羽。 “乒”,救生艇那里突然传来了一记枪声,海水中的任令羽浑身一凛,迅疾的潜入了水中,等他再次从水中浮出时,已经到了救生艇艇身一侧的阴影中。 艇上的人正在说话――是英语?! “你们两个,想要图财害命么?”,这是任令羽听到的第一个声音,这人的嗓音清亮好听,但是听上去却颇为虚弱。 “没错!就是图你的财!”,回答那人的是一个颇为粗豪的声音,“罗特先生,拜托你把枪拿稳一点,小心走火。不然我手一动,咱们剩下的这点水,可就全都要倒进海里了!” 一双毛发茂盛的手臂从任令羽头上伸到了艇外,其中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很大的皮袋,而另一只手上则是一把带血的匕首,锐利的锋刃稳稳的停留在皮袋上。 “乔,你还和这个婊子养的?嗦什么?快干掉他,干掉他!他打伤我了……”,救生艇上响起了另一个公鸭嗓。 “闭嘴!比尔,你这个蠢货!”,乔恶狠狠的制止了公鸭嗓,“他那把枪里还有5颗子弹!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么?” “罗特先生”,乔应该是转向了最先说话的那个“罗特先生”,“你的伤口还在流血,你也不可能有机会来包扎。” “当然,你也可以马上打死我们两个,可是,在这茫茫海上,没有淡水,又少了我们这两个水手,你这个伤号到最后也只是死。”,乔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绝对的自信。 “所以我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和你做一笔交易,对么?”,罗特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错!我们只要您那个包里一半的财物,剩下的您自便……”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水中的任令羽目光呆滞的的看着自己头上那个被一枪击破的淡水袋,竟然有些呆了。 虽然他现在还看不见小艇上面那两个兼职海盗的面孔,但他相信那两个人的感觉一定和他一样――这位罗特先生绝对是个疯子! “现在你已经失去最后一个筹码了!”,罗特的声音已变得冰冷,“而我的枪里还有4颗子弹!”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乔兀自拎着那个仍在流淌的水袋,竟然忘了收回去。 任令羽猛地一个激灵――袋中的淡水自上流下,正好浇在了他的头上,而任令羽也猛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虽然还不清楚为何自己坠海后会遇到这样一个诡异的局面,但一个事实是极为清楚的,如果让这袋淡水就这样流干的话,那么自己和这小艇上的三人恐怕都难逃一个死字! 当断则断! 乔.桑德斯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也没搞清楚,当年那个华人青年是如何从海水里冒出来的? 身下的小艇猛地一阵剧烈震颤 ,随后开始向一侧猛地倾斜,海水中突然伸出一双手臂,猛地将破损的水袋从自己的手中夺了过去,接下来只见人影一闪,自己的颈部猛地一痛…… 这便是乔.桑德斯对和任令羽的首次见面的全部记忆。 “别动!否则我就要开枪了。”,在任令羽快速的摆平了面前的这个“海盗”后,那个罗特先生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冷冷的响起。 任令羽颇有些无奈的耸了耸肩,看来此人并没有面对救命恩人应有的自觉。 “你是什么人?”,那人发问道。 “你的救命恩人!”,任令羽有些奇怪的打量着面前的这两个海盗,是白种人?!而且服饰打扮也和资料中索马里海盗大相径庭,那种样式古老的穿着看上去更像是20世纪初西方水手的着装方式。 “回答我的问题,你究竟是什么人?”,那位罗特先生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我都说过了我是救你命的……”,任令羽一面很不耐烦地回答一面回首――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头火焰般跳动的红发,而在头发下面,则是一双澄澈而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瞳。 ~~~~~~~~~~~~~~~~~~~~~ 看着面前依旧一望无垠的海面,任令羽突然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的海上漂流此时已经进入了第三天,而艇上的乘客又减少到了三名,在呻吟了近一天之后,那个名叫比尔的家伙终于在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之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他的尸体也随即被任令羽抛进了大海。 为了自己的安全,那个乔被任令羽用从比尔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牢牢地缚住了双手,丢在了一旁。而那个有着一双漂亮蓝眼睛的红发少年则自始自终都未曾放下手中的左轮手枪。 任令羽很理解他的警惕,真的很理解――换了他任令羽异地而处,恐怕没法不对像自己这样一个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家伙心生警觉。 事有反常即为妖,此乃中外通理。 只是……不过……但是…… 不管对任令羽的来历有怎样的疑窦,也不至于这样七十二小时过去了还一言不发吧? 自打任令羽爬上这条小艇开始,这个红发少年除了最初几句问询他来历却没有得到结果的话外,就再也没有多发一言,甚至都没有允许任令羽帮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即便此时已经虚弱不堪,他却依旧牢牢握着手中的左轮,死死的看住了身边那个褐色的皮箱。 而他和那个兔死狐悲的乔各自的不合作态度,也让任令羽的一肚子疑问也只能继续闷在肚子里,却无从解答…… 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里不是亚丁湾! 实际上,早在任令羽冲出水面的那一瞬间,他就依稀有了这样的判断――亚丁湾素以水温高而著称,其水温常年在25&#八764;31之间,而自己如今所在的这个海域的水温却明显要低上许多。而且此处海水略呈黄色,也和亚丁湾的海水大有不同,倒依稀有些像中国的黄海。 只是,一次坠海就从亚丁湾穿越大半个地球回到了中国黄海……在任令羽的记忆中,除了《加勒比海岛第3部》中的杰克.斯派罗船长外,还没有哪个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那么,这里究竟是哪? 任令羽双手搅动着手中那个皮袋封口的牛皮条,这被他抢下来的半袋子淡水,乃是如今他把持这艘小艇的唯一砝码。 左侧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动,任令羽一脚踹出,成功地阻止了乔爬向小艇另一侧的企图。 “你为什么还这么不老实呢?”,任令羽将手中匕首的锋刃轻轻的贴在乔的脸上,蹙眉问道,“难道你真的是觉得我留下你性命的做法是对你的一种不公平?” “先生,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乔.桑德斯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静,但颤抖的嘴唇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交易?”,任令羽都要开始怀疑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如今他和自己都在那红发少年的枪口之下,这样名目张胆的和自己勾结,这个乔是不是真的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好在乔马上就为他解答了这个疑问。 “您看,希尔.罗特先生他已经昏过去了。”,乔用下巴向那红发少年所在的位置指了一下,任令羽一回头――那个名叫罗特的红发少年握枪的手已经无力的垂了下去,他的头偏向一边,看上去已经失去了知觉。 “糟糕!”,任令羽急忙爬过去用手试了一下罗特的呼吸,还好,人还活着,来不及多做思索,任令羽一把扯开了他上衣的排扣,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猛地一愣。 稍作犹疑之后,任令羽小心的从罗特的胸口处掏出1封信函和另一件物事,随即便开始继续给他包扎伤口。 “先生!他可是一个能包下一条船的家伙,他那个皮箱里肯定都是钱!”,见希尔.罗特已经毫无反应,乔.桑德斯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只要您肯放过我,那些钱就都是您的!真的,向上帝保证,我一分钱都不会要!”,乔赌咒发誓道。 回答他的是任令羽的又一记重击。 “乔,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任令羽甩着有些疼痛的左手,摇头道,“当水手的时候你就监守自盗,当了海盗后你竟然还是这么的不敬业!” “先生”,乔丝毫没有理会任令羽话语中的讥讽,他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任令羽的背后,喃喃的道:“我想我们有救了……” “什么意思?”,任令羽很不耐烦地一回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在顷刻间便和乔一样目瞪口呆,旋即又欣喜若狂――在海与天的交界处,一道笔直的黑烟直冲苍穹! 任令羽飞快地从背后扯出一个圆柱形的物体,在乔疑惑的目光中,任令羽抓住那个圆柱体的顶部用力一拉,一发红色的信号弹立刻飞上了蓝天。 这是训练舰上专门给学员配备的抛射型信号弹,专用于学员落海后发射求救信号的,而它也很快就取得了效果,那道黑烟开始向任令羽所在的位置移动了过来。 ~~~~~~~~~~~~~~~~~~~~~ “这是?” ,随着那艘船的形象地逐渐清晰,任令羽也开始变得瞠目结舌――老式的撞角首、三桅、单烟囱,简单的飞桥,飞桥后的两座大型风斗,还有……船艏桅樯上的龙纹图案…… 距离进一步的缩短,已经可以看清那艘船上走动的水手了――赤脚、方形草帽,每个人的脑后竟然还有辫子?而在他们穿着的白色号衣胸口前的方形补子上分作左右两行各有一些字…… “北洋海军?威远?”,任令羽目光呆滞的读出了那几个汉字,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他一把揪住乔的衣领把他生生的提了起来。 “现在是哪一年?”,他恶狠狠的问道。 “1八……1八91年3月……”,明显被吓倒了的乔怯生生的回答道。 “1八91?光绪十七年?h,卖糕的,该不会是穿越了吧?”,任令羽失魂落魄的一松手…… “咚!”,倒霉的乔一头撞在了救生艇内的横隔上,又昏了过去! ――――――――――――――――――― 新人,各位读者大大,求推荐收藏啊。 节二 穿越者 “没有别的了?”,“威远”舰的飞桥上,一名年约40岁的中年男子轻声问道。 他头戴一顶圆顶草帽,上钉一道绣有“heiperialhinesenay”字样的黑飘带,上身穿的则是一件在袖口、领口、衣襟、下摆均装饰有黑绸镶边的石青色宝纱马褂,左右衣袖上均绣有双龙抢珠图,白色马裤,黑皮鞋,腰束武装带,挂指挥刀,看上去颇为干练。 “是,只有这一封荐书。”,回答他的是另一名和他装束相似的中年男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上身所穿的军服衣袖肘部刺绣的二龙戏珠图中的龙所追逐的珠子乃是蓝色,而发问者的则是红色。 “他自称是美利坚人士?却除了这封信外再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发问者――北洋海军“威远”练船管带管带林颖启看着手里那封写有“李傅相亲启”字样的信笺,微微蹙起了眉头。 “据他所说,在海难时他和同伴所有的行李都随船沉没了,只剩下这封放在贴身衣袋里的荐书。”,回话的还是周安――“威远”号上的帮带大副。 “那个被他绑住的洋人呢?他又怎么说?”,林颖启继续问道。 “那洋人似乎吓坏了,问什么都不说,而那位任先生则说他是在船沉没的时候受到了刺激,怕他跳海才把他绑了起来。”,周安回答道。 “大人,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这位任先生可就是叔耘先生推荐给中堂的洋务人才,那大人昨日里安排的那番措置,就难免有怠慢之嫌啊。”,看着林颖启依旧是那副眉头深锁的模样,周安善意的提醒道。 “我知道”,林颖启轻轻点了点头,问道:“但如果这封信是伪造的呢?叔耘先生的字,你我可都不熟识。” “这?”,周安一时竟有些语塞。 “倭寇窥视我北洋已久,此人来历不明,小心一些总是有道理的。”,站在飞桥上的另一名军官装束的男子插话道,他看上去比林颖启和周安都要年轻许多,容长脸,说话时语速不紧不慢,给人的感觉颇为沉稳。 “既然辉珊也如此说,那我也就不多加置喙了。”,周安一笑,便不再多说话。 “如果异日查实他确实不是倭寇的探子,那大不了我去给他赔罪”,林颖启道,他转过头望向那位年轻军官,“辉珊,你是留美幼童出身,待明日里这位任先生休息好了,就辛苦你去探一下他的口风吧。” “是,标下明白。”,那名被称作“辉珊”的青年军官肃容答道。 ~~~~~~~~~~~~~~~~~~~~~ 穿越了? 竟然他妈的穿越到晚清了? 根据此时还只有12岁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同学在14年后发表的《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当物体的运动速度达到或超过光速时,会造成时空扭曲,具体是不是这么回事任令羽已经记不清了,反正他的中学物理老师是这么教的。 问题是,任令羽可以用人格保证――他从训练舰桅杆上掉下来的速度绝对不会超过光速! 但是从昨天被救上“威远”号后所见到的一切――穿着标准北洋水师1八八八年式军服的水手,用英语发号施令的军官,还有作为主炮的“阿姆斯特朗”7英寸滑膛炮…… 所有这些都在向任令羽昭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实――你,穿――越――了! 于是,崩溃…… 虽然任令羽在各种小说中读到的穿越者们回到过去后的第一反应往往就是油然而生的历史责任感和仿佛与生俱来的王霸之气,但任令羽无疑不在此列! 一个合格的军人,首先必须能搞清楚自己究竟是谁,能吃几碗干饭,而这一点任令羽作的还不错。 就他这样一个装束怪异、来历不明、连繁体字都认不全写不出的穿越者,改变历史,力挽狂澜? 哥们你还没睡醒吧? 相比之下,任令羽觉得自己还是赶紧在那个罗特先生醒过来之前先想办法离开“威远”才是正经――那个红发少年此时正躺在任令羽身后的吊床上,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至今仍昏迷不醒。 而只要他睁开眼睛,那任令羽偷窃他身上的那封荐书的劣迹以及由此而编造出的所有谎言就将不攻自破! 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不太合体的北洋海军1八八八式水手号衣――没办法,要在这个时代找到1个身高超过1米八的水兵实在是强人所难!又确认了那几张银票还在上衣的夹袋里――它们和那封荐书来自同一个主人――随后伸手拉开了舱门。 但舱门外面的景象却让任令羽猛地收住了脚步――门外一左一右各站了一名水兵,听到开门声,两人由左右各向里迈了一步,恰恰的把舱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任先生要往哪里去?”,站在左边的那个高个子水兵开口了,他和右边那名身材矮壮的水兵的穿着的号衣样式和任令羽在老照片上见过的北洋海军士官服颇为相似,在领口、袖口、衣襟、下摆处也都装饰有黑色镶边和云头图案,但颜色却不是普通水兵夏季常用的白色,而是鲜艳的红色。 任令羽一眼望去,已经明了了这两人的身份――北洋水师在成军之初便仿效英国海军,在舰队编制内成立了海军陆战队,称之为洋枪队,平时分别部署在各舰上负责维持军纪,海战时则在桅顶狙击敌方舱面人员,甚至跳帮厮杀,必要时更可以登陆作战。 而这两人穿的,便是采用了英国海军陆战队使用的红色兵种色的北洋水师洋枪队制服。 “哦”,面对这些“古人”,任令羽总觉得不知如何开口,“嗯,舱内有些气闷,我想上甲板走走。” 两名洋枪队员对视了一眼,右边那个矮个子开口了:“海上风大,任先生又是刚从海难里死里逃生,在海水里泡了那么久,身上难免受了凉,要是再受了风,可就容易落下病根了,所以还是先多在舱内歇息为好。” 真是个干练的家伙! 任令羽不由得又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个中国第一代海军陆战队员,他长着一张颇为讨喜的团团脸,说起话时更是笑容可掬,但一双小眼睛在转动时却精光四射。相较之下,站在他身旁的那个脸膛黑黑的高个子就要木讷多了。 “多承美意”,任令羽回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舱内歇着吧。” “那是!身子骨可是自己个的,总得自己照顾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见任令羽如此晓事,那矮个子也就就坡下驴。 “您且歇着,我们哥俩就在门外,您有什么事,就招呼我们。”,他继续道。 “那好,只是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任令羽看似随意的问道。 “哦,我叫董泽,直隶涿州人氏”,董泽随即向那个至今未发一言的高个子一指,“他叫黄渤,直隶南皮人。” “哦,董泽,黄渤”,任令羽的目光在董泽和黄渤的脸上各自停伫了片刻,仿佛要把这两张面孔刻在心中一般。 “那这段日子就辛苦二位了。”,任令羽向着董泽和黄渤一笑,随手拉上了舱门。 ~~~~~~~~~~~~~~~~~~~~~ “董哥”,在舱门重新关上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黄渤开口了。 声音是刻意压低了的,以确保不会让舱内的人听见。 “嗯?”,这是董泽。 “这个任先生看人好怪,他刚才那么看我,我心里都毛了。”,黄渤道。 “嗯,我也是,别管他了,就算他是个兔子,没权没势的,也碰不了咱们兄弟……” ~~~~~~~~~~~~~~~~~~~~~ 船舱内的任令羽跌坐在地板上,无力的闭上了双眼。 董泽、黄渤,虽然任令羽并不知晓他们的生辰,但他却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死期…… 1八95年1月30日,日军山东作战军司令在倭酋大山岩指挥下大举攻击北洋海军的最后堡垒威海卫。其中由黑木为桢中将统帅的第6师团1万余人直取威海卫基地的南线屏障――南帮炮台,面对大举来袭的日军,仅有1600人的4营清陆军仓促应战,至当日上午,除赵北嘴一地外,威海卫南帮各炮台全数失守! 情势危殆!为扭转危局,正率舰队在威海湾内支援陆军作战的丁汝昌毅然将舰队仅有的陆战队员全数投入战场,丁汝昌给这些红衣战士的命令极为简洁――登陆南帮,去夺取、摧毁那些此时已沦入敌手的炮台! 号令一下,300余名洋枪队员随即划着舢板向攻占南帮各炮台的上万日军发起了有去无回的死亡冲锋! 根据日军随军记者的记载,这些洋枪队员们“气焰嚣张,似都有拼死的决心!”――面对拥有绝对优势兵力的敌军,300官兵挺身而上,甚至一度将龙角嘴炮台方向的近千日军击退,而他们随即便遭到了日军的重兵反击,寡不敌众的陆战队员们且战且退,最终在威海湾的海边陷入日军包围,大部英勇战死,余下者皆自戕殉国! 他们当中没有出现一个俘虏,却也没给后人留下一个姓名…… ――――――――――――――――――― 很小心翼翼的说,读者大大们,推荐、收藏吧。 节三 身份的证明 “林颖启果然是个谨慎的人!” 当自己又由黄渤陪同着在住舱与舰上的厕所间往来了一次后,任令羽终于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全舰禁足、除住舱外不得擅行半步;饮食则一概由董泽黄渤两人送来,食毕再由二人将餐具取走;甚至连去卫生间都必有一人陪同! 于是任令羽就这样被林颖启牢牢地看在了住舱里。 对于这位对自己深具戒心的北洋水师精练前营游击,“威远”练船管带,任令羽此时已是大有钦佩之感。 如果是换了自己在林颖启的位置上,对于像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衣着谈吐上像日本人又多于像中国人的家伙,恐怕也想不出更好的处置办法了。 但如果这样下去的话…… 那自己岂不是在劫难逃? 所以现在任令羽才会这样毫无形象的坐在船舱的地板上,缩着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目光呆滞的看着手里的那个从那位罗特先生身上搜到的金属徽章。 他并不担心那个已经落入林颖启手中的乔.桑德斯,这个半路出家的兼职海盗绝不是一个有胆色的家伙,再被救上“威远”之前,他已经严厉的警告了那个家伙,如果不和他配合的话,那他就会把他参与抢劫的事情和盘托出! 无论在任何时代,一个有着基本荣誉感的海军军人都不会对海盗有任何好感,当然德雷克船长等人除外! 经过这一番处置,乔.桑德斯已经和任令羽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两个蚂蚱。而他现在需要考虑的威胁,还是那个躺在他身后吊床上的希尔.罗特……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呻吟,任令羽猛地从甲板上一跃而起,一个健步就冲到了希尔.罗特的吊床前――还好,他仍未醒来。 连续两日水米未进,再加上严重的失血,这个有着一头火焰般红发的少年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却仍不失其清俊。他好像正在做噩梦,修长的眉毛紧紧地簇在了一起,苍白的脸上也流露出了明显的痛苦神情。 任令羽轻轻的叹了口气,拿出一根棉签,蘸上水,小心翼翼的涂抹在了希尔.罗特皲裂的双唇上――尽管从自保的角度而言,趁四遭无人之际杀人灭口才是他此时最好的选择,但多年来养成的道德底线还是让任令羽沦为了一个负责任的保姆。 也许是感觉到了嘴唇上的清凉,希尔.罗特脸上的痛楚之色稍稍有些缓解,他突然轻声吟唱起了一首歌曲。 歌曲的曲调忧伤而凝重,而原本笼罩在希尔.罗特脸上的激愤之色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圣洁的庄严之色。 任令羽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灼然,他知道希尔.罗特吟唱的是什么――虽然他听不懂歌词,但他熟悉这歌曲的旋律。 任令羽从号衣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枚精致的金属徽章,他仔细端详着希尔.罗特的面孔,自打从后者身上见到这个徽章起,他对眼前这个宁死也不肯接受威胁的红发少年的真实身份就产生了一个模糊的揣测。 而这个少年刚刚吟唱的那首歌,则几乎已经可以彻底证实了任令羽的判断! “笃笃”,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任令羽的沉思,他飞快地将那枚徽章收好,转过身问道:“哪一位?” 舱门被拉开了,一名穿着北洋海军1八八八年式军官制服的青年人也随之出现在任令羽的面前,“叨扰了,任先生。” 任令羽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发出了一声苦笑:“拜托!林颖启林管带,您就不能不那么精明强干么?” ~~~~~~~~~~~~~~~~~~~~~ 打从看清楚此时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青年军官衣袖上那幅双龙戏珠图上的蓝色珠子的那一刻起,任令羽就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分。 1八91年,大副制服,30岁左右的年纪…… 在“威远”舰上,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枪炮大副,留美幼童容尚谦! 根据任令羽的记忆,眼前这位面部线条柔和的青年军人今年才不过2八岁,却已是在7年前就参加过马尾海战的资深海军军官,22岁就已经是巡洋舰大副,这样的阅历让任令羽这样的后辈只能是高山仰止! 不过现在任令羽可没有功夫向容尚谦表达什么仰慕之情…… 除却上述这些耀眼的经历外,容尚谦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他是一手促成当年的留美幼童计划,被后世誉为中国留学生事业先驱的容闳的嫡亲侄子,更是中国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幼童之一!从9岁赴美到1八岁奉调回国,容尚谦的整个少年时代都在美利坚渡过,对于美国的风土人情可谓谙熟于心。 选择他来试探自己这个“美籍华人”的真伪,那个同样有着海外留学经历的林颖启管带也当真是对得起当年福州船政学堂教习送给他的“超悟绝人”4字考语了! 任令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同时大脑也飞快地运转起来――现在无疑是自己穿越后的面临的第一场危机,只要一语不慎,被容尚谦看出破绽,但自己恐怕顷刻间就要性命不保! 要命的是,鬼才知道19世纪末的美国是什么样子?! ~~~~~~~~~~~~~~~~~~~~~ “敢问尊驾是?”,任令羽先开口了。 “鄙姓容,容尚谦”,容尚谦的声音听起来都透着几分淡淡的温和味道,“现忝居‘威远’练船枪炮大副职……任先生?”,他突然惊讶的收住了话头。 在听到“容尚谦”这三个字的一瞬,任令羽脸上容色数变。 痛苦、思念、激动……如此多的感情分子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任令羽那张只能勉强称之为“清秀”的面孔上,最后一起溶作无可掩饰的苦涩! “可是广东南屏的容辉珊?”,任令羽的声音中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如果是他原先在军校时所在的校话剧社的那个指导老师在场的话,一定会对他的演技大加褒扬――太他妈格罗托夫斯基了! “正是容某,阁下这是?”,在容尚谦震惊的目光中,任令羽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接着便是一个90度的大鞠躬,待得他重新起身时,眼角竟已带上了星星点点的泪花! “泼海旌旗热血红,防秋诸将尽笼东,黄衫浅色靴刀备,年少犹能作鬼雄!”,任令羽望着容尚谦的双眼,一字一顿,语调铿锵! 容尚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这首诗,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此诗乃是1八八4年马尾战后, 诗人黄遵宪为悼念殉国于福建水师旗舰“扬武”号上的留美幼童黄季良所作,而容尚谦本人正是马尾战事时在“扬武”舰上奋战的6名留美幼童之一! “在下任令羽,家父早年被迫出洋,后在大洋彼岸美利坚国定居,在下15岁时,随家父迁至美利坚国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定居至今。” ,任令羽似乎所答非所问,但容尚谦却立刻陷入了沉思。 “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容尚谦仿佛想到了什么,“敢问阁下贵庚?”,他继续问道。 “在下是西元1八6八年生人,今年岁。”,任令羽回答道。 “1八6八,那阁下迁往赫约克镇应该是1八八3年的事,那时我等幼童已经奉朝廷诏命回国了,阁下又怎会结识有福兄?”,容尚谦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任令羽的脸,把后者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而任令羽接下来的表现则让容尚谦大跌眼镜,他的双颊竟飞上了两抹红晕,表情也显得扭捏起来。 作足了情窦初开的小男生情状后,任令羽才吞吞吐吐的说道:“嗯,是凯瑟琳姐姐告诉我的。” “凯瑟琳?”,容尚谦一愣,“凯蒂?她已经知道有福的事情了?”,不知有什么事情触动了容尚谦的情肠,他的双眼中竟也有水光闪动。 “是!”,见到容尚谦脸上的痛苦神情,任令羽的心中竟也感到一阵痛楚――昔日的120名留美幼童在美完成中学学业后,曾有多人考入美国各个大学,其中薛有福、杨兆楠等人就读于麻省理工学院,这也是考入这个世界著名学府的第一批中国留学生。 在美求学期间,薛有福曾与其所在的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上的一名名叫凯瑟琳的美国女孩相识相恋,即便是薛有福在1八年被召回国内后,浩瀚大洋也未能阻隔这对异国恋人之间的鸿雁传书…… 直到1八八4年八月日…… 当日下午1时许,驶入马江的法国舰队突然对驻扎马尾的福建水师发动突袭!水师旗舰“扬武”因其炮多船大成为了法舰第一波集火攻击的目标,而在“扬武”舰上最先操作舰尾火炮反击法舰的便是三位留美幼童出身的见习军官――黄季良、薛有福、杨兆楠! 他们和时任“振威”舰大副的耶鲁学子邝咏钟则是94名归国幼童中的第一批烈士!在三年之后的甲午之战中,这个由中国第一批留学生组成的烈士名单还将继续延长…… 而当时在“扬武”舰上最先发现法军旗舰发出战斗命令的福建水师军官也是一名留美幼童――容尚谦! “凯蒂还好么?”,容尚谦此时已不再怀疑眼前这名青年的真实身份――知晓薛有福和凯蒂之间的恋情的,即便是在同期归国的留美幼童中也不过是当年同时在“扬武”舰上服役的寥寥数人,且多已在马尾之战中殉国。 如今这世界上,还能知晓这段异国情缘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即居住在赫约克镇、又是华人血统的年轻人了。 “还好”,任令羽给出的是一个绝对挑不出错的答案。 “那就好”,容尚谦心中疑窦尽释,和任令羽之间接下来的对话也就自然融洽的许多,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各自在美国生活时的琐事,随后容尚谦便起身告辞。 “哦,对了”,走到舱门口,容尚谦突然回头,“任兄如果觉得舱中气闷的话,便可随意在甲板上走走,如果有其他需要的话,直接向董、黄二人交待即可。” “多谢容兄”,任令羽微笑道,“不知容兄那里可否有钢笔,墨水以及绘图用具?” “这些自然有”,容尚谦回之以微笑――在国外长大的人,自是用不惯毛笔,“只是这绘图用具?” “天机不可泄漏”! ~~~~~~~~~~~~~~~~~~~~~ “呼”,任令羽关上舱门,几乎瘫倒在地。 感谢国内的海军史学者,要不是他们考证到了那位凯瑟琳小姐八0多岁时交给小镇博物馆的,她与薛有福之间的信函,任令羽就是手眼通天也不可能知道昔日那位第一代i留学生还有这样一段异国情缘。 有了这样一次试探打底,想来林颖启也不会对自己的身份再多作揣测了吧? “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么?只是我很奇怪,我熟悉我那艘船上的每一个水手,可我怎么也不记得他们当中还有一个华人,难道您是沿着太平洋一路游过来的不成?”。 听到这个从背后传来的清脆声音,任令羽顷刻间感觉如坠冰窟! 他缓缓地转过身――吊床上的那个红发少年此时正睁着一双湛蓝的眼瞳,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 如果读者大大们觉得本书还能看得话,就请投下您心中宝贵的推荐票吧。 节四 说谎的艺术 “你醒了?想吃点什么不?”,任令羽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这个希尔.罗特应该已经醒来很久了,既然他没有在自己和容尚谦扯谎时当面揭穿自己,那是否意味着事情还有转机? “谢谢,可以给我一杯牛奶么?”,希尔.罗特回答道。 任令羽有些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这家伙当“威远”是什么?装备有木胎冰桶的皇家游轮么?还牛奶…… 不过如果自己的猜测没有错的话,这倒也真符合他锦衣玉食的出身。 “牛奶估计这船上不会有,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叫份病号饭,一会再请船上的医生来给你看一下。”,据光绪十七年颁行的《北洋水师练船章程》,似“威远”这等专司学员远航联系的训练舰上应有医生一名,另有两面厨子负责料理学生饮食。 而从任令羽登舰后的所见,除设有专门的医疗和后勤人员外,“威远”舰上的军医甚至还专门针对不同的常见病给患病学员编制了相应的病号食谱。 ~~~~~~~~~~~~~~~~~~~~~ 送走了“威远”舰上的军医,任令羽重新坐到了眼前这个让人疑窦丛生的红发少年的吊床前,医生的诊断是他的身体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一段时日。 “你以前到过中国?”,任令羽并非没事找话――刚刚用餐时担心他用不惯筷子,任令羽专门给他要了付刀叉过来,却发现这个希尔.罗特的筷子用的比他都要熟练。 而且刚才黄渤进来收走碗筷时,他竟然可以用颇为流利的汉语表示感谢! “没有,这是第一次。”,希尔.罗特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是第几次来清国呢,美籍华人?” “第一次!”,任令羽在心中冷哼了一声――是谁说穿越者回到过去后从来不需要为身份担心的? 不过也怪自己没有选择好穿越的时间地点,如果是类似太平天国那样的乱世,又哪需要费这么大的心思为一个来历自圆其说? “哦,第一次”,希尔.罗特点了点头,“那能把我的信还有我的徽章还给我么?”,她微笑着向任令羽伸出了手。 “薛福成先生的那封信我已经交给这条船的管带了……”,任令羽毫不意外的从那双湛蓝的眼瞳中捕捉到了一丝怒意。 虽然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希尔.罗特此时正以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大臣身份驻节英伦的薛福成之间有着怎样的渊源。 但仅看身为李鸿章多年至交的薛福成在信封面的称呼上用的竞是上下级间行文的“李傅相”,而不是更符合他和李鸿章之间关系的“少荃”,再加上眼前这个人那个可能的身份…… 那这封信的内容和重要性,任令羽就多少也能猜出一二了。 现在需要确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至于这个家族徽章”,任令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金属徽章放到了希尔.罗特的面前,“我是否该因为它而对您换一个称呼呢?” 希尔.罗特脸上的神色一僵,“什么意思?”,他问道。 “没什么”,任令羽仔细端详着那个盾形徽章――红色底色正中是一个金色的双头鹰,两只鹰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三头皇冠,而在鹰的正中则是著名的圣乔治屠龙图案。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个徽章真的是属于你的话”,他抬头直视希尔.罗特的双眼,“那我是否应该改口称呼您为罗特希尔德先生?” “哦,应该是罗特希尔德小姐才对。”,任令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描淡写――当他在救生艇上扯开眼前这个红发少年衣服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秘密。 现在想起那白布束缚下的山峦叠嶂,任令羽还觉得有些脸红心跳。 虽然军校里戒律森严,但任令羽毕竟也是在高树玛丽亚和松岛枫熏陶下成长的八0后青年,不过电脑屏幕和真人写真毕竟还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 船舱内的气氛顷刻间变得异常诡异! 希尔.罗特的眼睛微微的咪了起来,原本随意的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抬了环抱在了胸前――按照任令羽有限的心理学知识――这是人在受惊后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反应。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冷冷的回答道。 “对了!就是这句话!”,任令羽在心中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却仍维持着一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自打被救上“威远”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盘算如何编造自己的出身来历,但刚才和容尚谦那一番问答下来,他已经基本放弃了这种自圆其说的打算。 不管你把自己的身世背景交待的如何清晰,在真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面前还是难免错漏百出!如果遇到的是一般的海船商人或者是其他那些庸碌的满清官员,那还可以拿一句“中外殊异”来搪塞。 可自己爬上的偏偏还是北洋海军的“威远”,这可是中国19世纪末近代化水平最高的一支军事力量!就这一条小小的“威远”舰,就有两个留学英美的留学生!在他们面前讲什么“中外殊异”,那可真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譬如刚才,如果容尚谦问他那个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上究竟有几个教堂,或者那个小镇和麻省理工之间的距离有多远,甚至问他一句“凯瑟琳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那任令羽的谎言马上就会不攻自破! 就在刚才确定容尚谦身份的那一刻,任令羽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他在穿越前离开中国奔赴南美时在飞机上看到的一部名叫《潜伏》的谍战剧。 在那部电视剧里,孙红雷扮演的男一曾有这样一句颇为经典的台词――“马奎是不是共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站长和陆桥山都愿意相信他是工党!” 千金难买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我愿意! 为什么容尚谦会相信任令羽的确是来自那个赫约克镇的美籍华人,说到根子上,还不是因为他在听到任令羽讲到薛有福和凯瑟琳之间的那段结局凄婉的异国恋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心里认定了任令羽所言非虚! 对容尚谦而言,薛有福既是少年时代一起在异国他乡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发小,更是曾在马江之役的惨烈海战中并肩浴血的同袍!在任令羽曾看过的记述上,即使是到了人生的暮年,垂垂老矣的容尚谦在提及昔日殉国于“扬武”舰上的几名留美幼童时仍不免老泪纵横。 所以当看到任令羽这个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作是薛有福曾经的“近邻”的家伙时,容尚谦在心底就已经认定了他就是一个曾和凯瑟琳接触过的异国游子。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下,即便是任令羽所说的和他知道的有些出入,他也会将其一概归结为自己离美后这10年来的自然变化! 人的主观判断就是如此可怕!而对初到贵地的任令羽而言,这种有的放矢的为别人营造“先入为主”的概念,则已经是他一路通关所能倚靠的唯一法门! 对乔.桑德斯如此、对容尚谦如此,在面对此前这位自以为已经捏住了他任令羽把柄的红发少女时,也是如此! 只要她愿意相信自己手中也同样捏着她的把柄,那一切就都有的谈! ~~~~~~~~~~~~~~~~~~~~~ “哦,是么?”,任令羽脸上继续挂着那种让人见到就想给他一拳的古怪微笑,“既然你连这个徽章的来历都不清楚,又凭什么说它是你的呢?” “你……”,希尔.罗特被他逼得一窒,旋即却又露出一个笑容。 “谎言终究是谎言!”,她望着任令羽,笑得自信,“这既然是北洋海军的练船,那最后自然还是要回到天津,我没记错的话,那里很早就已经有了可以直通英伦的水电报了。” “问题是你未必能到得了天津了”,任令羽丝毫不为所动,“这条船上的人现在信我,却未必信你。” 希尔.罗特的神色又是一僵,却不再言语什么,只是狠狠地瞪着任令羽。 是摊牌的时候了! “其实你的出身来历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同样的,我的出身来历对你而言也并不重要”,任令羽继续道,“重要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就是我们彼此对对方而言是否有价值?” “笃笃”,敲门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对了,为了彼此间称呼方便,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任令羽一边起身走向舱门一边道,“我姓任,名令羽,字治明。” 当说出这“治明”这两个字的时候,任令羽极为郑重的在心中向此时还没出生的老爸表达了诚挚的歉意,其真挚程度甚至超过了他15岁那年对班上那个漂亮女孩的第一次表白。 舱门外是双手捧着一个托盘的黄渤,托盘上摆放着一沓稿纸、一沓绘图纸、还有钢笔墨水绘图工具等一干物品。 黄渤看着任令羽,嗫嚅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容大人叫你送来的?”,任令羽适时地为他解了围,这个木讷的家伙好像除了董泽之外就不知道该如何和人说话。 黄渤点了点头。 “多谢”,任令羽接过那个托盘,随手关上了舱门。 “我是hshil。”,在舱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那个清脆的声音在任令羽的身后再次响起。 hshil? 任令羽霍的转身――?尔瑞.罗特希尔德? 红发魔女! 节五 魔女 佩尔瑞.罗特希尔德…… 罗特希尔德家族成员,生于1八71年,卒年不详,罗特希尔德家族英国支脉创立者内森.梅耶.罗特希尔德曾孙女。 曾是这个凭借财富在幕后操纵无数人生死的“第六帝国”中最受宠爱的公主!却也是这个凛遵“只要你们团结一致,你们就所向无敌;你们分手的那天,将是你们失去繁荣的开始。”家训,视家族内的和谐与团结高于一切的犹太金融王国中的第一个叛臣…… 任令羽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金融方面的慧根,他对罗特希尔德家族的了解也并非来自在他穿越之前两年曾一度雄霸国内畅销书排行榜的那本所谓的《货币战争》,虽然那时他出于对畅销书排行榜的盲从也一度花了5块大洋从旧书摊上淘了一本该书的盗版,但当翻阅到“罗斯柴尔德”这个译名的时候,他立刻那本书扔到了垃圾篓! 拜托!骗钱也要专业一点,rhshil是德国姓氏,不要拿英文发音来生搬硬套好不好? ~~~~~~~~~~~~~~~~~~~~~ 就任令羽个人而言,他对罗特希尔德家族历史的了解开始于他中学时研读的那本英国人写的《日俄战争》。 1904年2月八日,日本海军联合舰队偷袭停泊在旅顺港外的俄海军太平洋舰队,日俄战争爆发。 开战之初,没有人怀疑庞大的俄罗斯帝国轻易碾碎国小力弱的日本抵抗的可能性,这其中甚至包括日本自己――日军最初的作战目标,仅仅是“从朝鲜半岛驱逐俄军,防止俄军重犯鸭绿江畔”,即便是这样一个集不思进取和苟且偷安色彩于一体的目标,也已经超出了当时日本国力的上限。 根据日本统帅部兵棋推演的结果,即便日本当时调集所有的陆军后备兵员,甚至将已经被编入练习舰队的老式装甲舰全部都重新转入现役,要实现在一年内“驱俄于朝鲜之外”的目标,也是遥不可及! 问题只有一个――钱! 要维持这一年的作战行动,日本必须筹集一亿五千万日元的战争预算,而当时的日本即便掏出国库中的最后一枚硬币也只能筹出五千万日元的款项。而为了这场战争,日本政府已经榨干了国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汗,要把战争继续打下去,仅剩下最后一条路――借! 1904年2月24日,日本银行副总裁高桥是清奉命赴欧美募集战争公债,但出于对日俄两国悬殊国力的现实考虑,高桥在美国的募债工作从一开始起便应者寥寥,甚至连侨居美国的日本侨民都不看好本国的前途。 一路碰壁的高桥是清只好离美赴欧,而英国金融界对于这位身材矮小的东方人则报之以比美国人更强烈的冷淡,直到1904年的3月…… 这年3月中旬,伦敦金融城高层中突然传出了一个“日本是个不同于其它亚洲国家的,可以信赖的国家。”的风声,随后在英国金融界中最富影响力的罗特希尔德家族英国支派便闪电般的在4月1日从高桥手中购买了相当于二千万日元的战争公债――而那时日本国全年的预算不过四千万日元! 向来惟罗特希尔德家族马首是瞻的英国金融巨头们随即一拥而上,仅仅在1904年4月一个月内,经由高桥是清之手卖出的战争公债便已达到了五千万日元!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在随后其友人为他准备的庆祝募集五千万公债的晚宴上,高桥是清非常“意外”的“巧遇”了旅美犹太人联合会会长,纽约库恩?洛布商会代表谢弗。而接下来的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与高桥一见如故的谢弗随即便承担下了余下的五千万日元公债的发行工作。 颇为令人玩味的是,仅仅在一个月之前,当高桥出到美国时,他所大力鼓吹的日本公债还无人问津…… 在成功的第一次募债之后便是接二连三的成功,自1904年4月1日到1905年11月27日,高桥是清先后五次在欧美募集日本战争公债,范围涵盖英美法德四国,募集资金总额高达14亿日元。来自欧美源源不断地输血支撑着日本打赢了一场看似毫无希望的战争,罗曼诺夫王朝的皇冠也从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它最后坠入尘土的结局! ~~~~~~~~~~~~~~~~~~~~~ 任令羽瞠目结舌的看着面前这个所谓的希尔.罗特,他实在是无法把罗特希尔德这个充斥着神秘感和金钱味道的姓氏和眼前这个容颜憔悴的男装少女联系在一起。 更何况她的名字竟然还是peri…… 按照日本人自己的说法,高桥是清的成功,完全要归功于他身上“日本式的坚韧与不屈不挠!”,但在高桥神话的背后,一个神秘的红发身影却若隐若现――所有的奇迹,都从1904年3月伦敦城内那个诡异的“日本可信”的传言开始,在罗特希尔德家族在4月1日的果敢采购时爆发,并沿着这个古老而神秘的金融家族在英、德、法、美各个支派的脉络蔓延。 而在高桥募集美国公债的过程中居功至伟的谢弗在晚年曾隐晦的表示,他之所以会参加高桥在1904年的庆祝晚宴,完全是出于对“罗特希尔德家的红发公主”多年友谊的礼尚往来。 至于出资购买日本公债,除了“身为一个犹太人,对于罗曼诺夫家的暴政之下备受欺凌的犹太同胞们的必要声援”外,更多的还是出于对“罗特希尔德小姐超人判断力的绝对信任!”。 因为这个“罗特希尔德家第五代中最像内伊先生”的女人,“除了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美丽面孔外,在那头耀眼的红发之下,拥有的则是丝毫不逊色于15年滑铁卢战役后创造了英国公债神话的内伊.罗特希尔德的过人智慧!” ~~~~~~~~~~~~~~~~~~~~~ “俄国人已经开始在英国为修筑西伯利亚铁路募集公债了,这个时候,你不老老实实的留在伦敦阻止这件事,千里迢迢的跑到中国来做什么?”,良久的沉默后,任令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peri微微的挑了下她那双英挺的眉毛,“你不知道我的身分?” “我猜到了你是罗特希尔德家的,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你!”,任令羽依旧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佩尔瑞.罗特希尔德被罗特希尔德家族内部公认为是家族第五代中最像她曾祖父内森.梅耶.罗特希尔德的一个,在这个决定是否继续投资俄国的关键时刻,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万里之外的中国沿海! “哦?!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peri微微一笑,“不过再我离开伦敦时,知道俄国特使到达伦敦消息的人也只有城里那少数几个人,你竟然连这件事都能知道,看来说你几乎无所不知也不为过。” “这么说,你已经说服罗特希尔德家的人放弃继续购买俄国公债了?那你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不要告诉我说你是准备去海参崴实地考察西伯利亚铁路的筹备情况的,我很清楚你对那位‘加特契纳的隐士’的观感!”,任令羽很笃定的说道。 “加特契纳的隐士”即此时的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这位沙皇陛下自继位之后就一直笼罩在其父亚历山大二世遇刺身亡的阴影中,甚至为此长期隐居在首都郊外的加特契纳行宫。不过这个看似懦弱无能的家伙在面对他国土上的非俄罗斯裔居民时却从不吝惜子弹与铁腕,正是他在1八八6年发动了居住在俄罗斯帝国领土上专用于圈禁犹太人的所谓“栅栏区”的“无用的犹太人们”的大屠杀。 而自己眼前这位红发的罗特希尔德小姐却恰恰又是最早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之一,所以她对亚历山大三世和俄国斯帝国的观感也就不问而知。 “考察海参崴的铁路工地?这倒真是一个不错的建议呢!”,peri答道。 “据说亚历山德罗维奇那个老贼会在下个月派皇储尼古拉去那里主持西伯利亚铁路的开工仪式,我倒真想去看看这个下任沙皇的样子。”,peri微微一笑,那张更多时候给人以刚毅之感的精致面孔竟因此多出了几分妩媚。 “去看俄国皇储?我看你是想让那个‘加特契纳的隐士’断子绝孙才对!”,那个看似妩媚的笑容却让任令羽感觉有些毛骨悚然。 “那最多只能算是个给亚历山德罗维奇老贼的小礼物,一个小小的尼古拉还不值得让我亲自跑一趟……”,peri眉头微蹙,“我对针对个人的暗杀并没有什么兴趣,而且暗杀一个人,哪有暗杀一个国家来的刺激?” “暗杀一个国家?等等……”,任令羽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西伯利亚铁路……远东扩张……英日同盟……日俄战争……薛福成的信笺……”一连串看似毫不相干的字符在他脑中纠集成一团,而最后的结论却让他感觉如坠冰窟! 他满脸惊骇的看着面前的peri,“难道你想怂恿中国在远东对俄罗斯开战不成?上帝啊,你可真是疯了!” ―――――――――――――――――――― 今日第二更了,红着小脸小声要推荐/收藏中。 节六 交易 南中国海 东方刚刚现出淡淡的鱼肚白,孤零零的漂在海面上的“威远”舰甲板上却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一群赤裸上身的水兵将辫子缠在脖颈上,正努力的擦洗着军舰的木质舱面,他们劳作的极为专注,甚至没有一个人对正走过他们身边的任令羽看上一眼。 任令羽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防水手表――这是他身上此时保留的另一时空的唯一印记――凌晨5时30分。 熬了一个通宵绘图写字,此时他的眼睛都感觉异常酸涩,但看到“威远”舰上这些忙忙碌碌却又有条不紊的水兵时,他却感觉精神一振,一时间竟睡意全无! 在他的记忆中,北洋海军自初创之日起便确立了极为严格的作息制度,无论官兵,每日4时30分便要起床,20分钟后开始由士官组织水兵洗刷舱面,到了6点则要开天篷,理绳索,擦铜铁各器,25分钟后开早饭,之后 又是洗刷下舱等一系列勤务,直到7时15分值更官点名完毕后,舰上的水勇们才能得到短暂的休息。 只是,自曾任北洋海军总查的英国海军军官琅威理因去年在香港避冻时的“撤旗事件”而愤然去职后,一直将琅威理视为有力臂助的提督丁汝昌便被刘步蟾为首的“闽党”基本架空,丧失了对整个舰队的事实督导权,舰队的日常训练和军纪从此日渐废弛,甚至许多军舰连日常的维护保养都经常应付了事。 而此时已是1八90年,四年之后,便是甲午…… 60年一甲子,每个甲子中都有1个甲午年,但对于中国人而言,能代表“甲午”二字的,惟有1八94! 是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海军饮恨大东沟,随后中国一败于朝鲜,再败于辽东,这第一支近代海军全军覆灭,直至1八95年《马关条约》签订,中国失台湾,赔巨款,30年洋务之艰辛毁于一旦! 而甲午战争的失败更是剥去了大清帝国身上“同光中兴”的光环,让当时的列强彻底看清了这个老大帝国外强中干的虚弱本质,此后豆剖瓜分,纷至沓来,到1900年的庚子国变,偌大一个中华,竟濒临了亡国灭种的境地…… ~~~~~~~~~~~~~~~~~~~~~ “治明”,一个已算熟悉的声音在任令羽背后响起,也成功了唤醒了仍处于冥思中的任令羽。 “辉珊兄”,任令羽急忙回头,“这位是?”,他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了那个站在容尚谦右手边的中年男子衣袖上的双龙抢珠图上――红色珠子? “任令羽拜见林游击”,任令羽身体前倾,向这位“威远”管带行了个见面礼。 林颖启微微一愣,旋即抱拳回礼,“不敢当,说来林某还应该先向任先生陪礼才是。” “嗯?”,任令羽微微一怔。 “三日前从海中救起先生时,因见先生之衣着奇异,故而不得不另加处置,这几日下来,委屈任先生了。”,林颖启语气诚挚的说道。 “此乃题中应有之意。”,任令羽努力的组织着语言――跟一百多年前的人说话还真是费力还不容易讨好,“倭寇欲图我中华已非一日,林游击故此对来历不明者略作防范,又何错之有?” 在见到“威远”舰上的水兵们忙碌的进行勤务工作的那一刻,他对这位曾留学英国格林威治海军学校的海军前辈已是大起好感――在甲午战前,北洋海军中部分军舰的舰况甚至到了“每一发炮,则铁锈粼粼而下”的地步,而1八77年就已服役的“威远”却还保持着“轮机炮械,均坚固堪用”的良好舰况。 这其中的差距,除了舰长个人的责任心和敬业精神外,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到了决定中日两国国运的大东沟之战时,也正是由于北洋海军诸管带之间的良莠不齐,“勇者过勇,不待号令而争先;怯者过怯,不守号令而退后!”,导致战前规划好的双列横阵在实际交战时竟变成了漏洞百出,彼此间无法呼应的雁翅阵,以致被日舰队各个击破,最终折戟沉沙! “任先生如此明理,倒显得林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林颖启继续道,“任先生万里归国投效,足见热忱,又有叔耘先生的荐书,可见先生之能,想来这‘德才兼备’四字,用在先生身上也诚非过誉。” “不过,林某也不瞒先生,这条练船上此时还搭载着天津水师学堂的二十几名生员,我北洋海军下月将举行三年大阅,这些生员如不能尽早在我‘威远’上完成出洋操练,恐就赶不上此次海上大阅。”,林颖启继续道。 “所以我二人才有个不情之请,欲请先生在‘威远’上再盘桓几日,待得我舰上生员航海之技操练精熟,便立即驾船疾驰津门,不知先生之意如何?”,一旁的容尚谦插话道。 原来是为了舰上的天津水师学堂学生们求情来了…… 任令羽胸中的钦佩之意更浓,林颖启已知道自己是由薛福成“推荐”给李鸿章的人才,却还肯为了“威远”上的几十名学生担上一个可能的“误事”罪名,仅凭这份担当,自己似乎就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这个恐怕很难!”,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任令羽心下一凛,抬眼望去,那个此时让他避之唯恐不及的男装少女已经走到了几人的面前。 ~~~~~~~~~~~~~~~~~~~~~ “这位是?”,林颖启和容尚谦问询的目光一齐落到了任令羽身上。 “希尔.罗特,和这位任先生一样,系受薛福成先生邀请而来。”,peri自己却颇为落落大方的向林颖启伸出了手。 “你好”,林颖启下意识的伸出手和peri握了握,“你的文说得很不错。” “多谢”,peri微微一笑,将另一只手上拿着的几张纸递给了林颖启,“并非我二人有意耽搁他人前程,只是兹事体大,请林管带先看看这些。” 林颖启信手接过,寥寥瞄了数眼,在抬起头已是容色剧变。 “请二位稍后,林某立刻安排,直航天津,定会在最短时日内将二位送抵直隶总督衙门。”,他简单的和容尚谦耳语了几句,便匆匆而去,直接把一个目瞪口呆的任令羽丢在了原地。 “你给他看的是什么?”,良久任令羽才回过了身,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peri手中那几张纸看着眼熟。 “你说这个?”,peri将那几张纸向任令羽一扬,“这是你的东西啊!你昨晚熬夜画的日本人今年年初新在阿姆斯特朗厂订购的防护巡洋舰的线图么,据说明年年初就会正式开工了……”,她突然收住了口,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任令羽已经是怒发冲冠,他戟指peri,“你……你偷我东西?” ~~~~~~~~~~~~~~~~~~~~~ “你要别扭到何时?”,回到船舱里的peri直接坐到了任令羽的面前,劈头问道。 “你凭什么偷我东西?”,任令羽依旧感觉愤怒难当。 “是么?那请问你的那封荐书是哪里来的?还有,你应该不止是‘偷’吧。”,peri冷冷的道。 任令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清楚这个女孩子的意思,那封薛福成的推荐信可是被她收藏在束胸的白布带里面,而自己既然能拿到,那自然也无法忽略她的胸前风光…… 舱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暧昧。 “说吧,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任令羽微微一叹,对面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罗特希尔德家的人,在自己看到过的记述中,这位“红发的peri”可是绝不会“为一笔毫无收益的投资投入哪怕一个便士!”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你而言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peri丝毫无视于任令羽抛过来的鄙视眼神,“我从英国出发时,除了一份合办银行的计划书外,还带了五名英国最好的军火技师。” “可惜我们的船在离开新加坡后就发生了爆炸,除了我和我身上的那些东西外,所有的一切都丢了,人也都死了。” “你希望我去顶替那些技师?”,任令羽已经明白了peri的意思,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倒和他目前的打算不谋而合。 从《寻秦记》开始,像他这种带着肉体整体穿越的人在异时空最佳的上位途径就是――抱粗腿! 而现在的中国,对于他这种所谓的“洋务人才”,李鸿章李傅相无疑就是最粗的一条腿! “不仅仅是顶替那些技师,我更希望能和你做一笔生意。”,peri从容道。 “什么生意?”,任令羽奇怪道。 “你的条件由你自己开,我会答复你我能否做得到,而你”,peri目光炯炯的看向任令羽,“则要帮助我说服你们那位首相大人,在合适的时机,对俄开战!” 节七 希望 她说的轻描淡写,任令羽却如同当头被雷劈了一记! 对俄开战?! 这女人疯了!她把一国邦交当作是什么? “这不可能!”,任令羽回答的极为干脆,“就凭几个技师,一家银行,就想挑动满清对俄国开战?!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别说这点本钱了,你就是搬几座金山银山过来,就北京城里那些人,恐怕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是绝对的实话,对那些京城里的满清皇室而言,只要还能给他们留一块方寸之地供他们摆放龙椅以苟延残喘,他们就丝毫不会介意把祖宗留下来的国土一块块的割让干净! 指望他们为收复国土而对俄开战,那还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更实际一些。 ~~~~~~~~~~~~~~~~~~~~~ “现实一点吧”,任令羽非常诚恳地劝道,“即便你惩戒了俄国又如何?犹太人是个没有祖国的民族!与其耗费你的精力和金钱在虚无缥缈的对俄战争上,你还不如想想如何帮助你那些身在俄国的同胞!” “我帮助过他们!5年前那个头戴皇冠的刽子手舞动屠刀的时候,我就已经去过俄国!”,peri冷冷的回道。 “晕!竟然把这事忘了!”,任令羽在心中暗叫糟糕。 在1八八6年亚历山大三世屠犹时,自己面前这位犹太女郎就曾私自募集了一支由曾在英军中服役的犹太籍士兵组成的小队,并亲自带领他们秘密潜入俄国,在近1年的时间里先后帮助数以千计的犹太人完成了经海路向英美的逃亡。 而当时,她还只有15岁! ?尔瑞.罗特希尔德的平生知己――《犹太国》一书作者、被以色列人视为国父的西奥多.赫兹尔曾将此事与犹太民族历史上著名的“摩西出埃及”相提并论,甚至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旅美犹太人联合会组织的转移欧洲犹太人的秘密行动都曾以?尔瑞.罗特希尔德的名字“peri”命名! “如果我没有去过俄国,或许我还不会下决心做这些事。” “你有没有见过那些被马蹄活活践踏死的老人?那些被烧成白地的犹太村庄?那些被亵渎的犹太教堂?” “你有没有看到过年青的姑娘被剥去最后一件衣衫绑缚在树上蹂躏致死?你有没有看到过那些被用刺刀钉在地上的婴儿?他们有的甚至还没有马上断气,就在死前的一刻,他们还挥舞着小手在那里挣扎哭叫!” peri的声音渐渐的凄厉起来,目光中竟出现了几分癫狂! “这些,你都见过么?” “我知道”,任令羽猛地觉得心中绞痛――现在是1八91年,不用太久,短短三年之后,和俄国犹太人相同的厄运就降临在了旅顺的中国人头上。 1八94年11月17日,日军开始发动对号称“东亚第一堡垒”的旅顺口的攻击作战,守城的近15000名清军不战自溃,将城内原本应由自己保卫的同胞拱手交给了日军,至11月21日,旅顺陷落,日军随即对城内手无寸铁的和平居民发动了持续四日三夜的血腥屠杀―― “日本兵追逐逃难的百姓,用枪杆和刺刀对付所有的人;对跌倒的人更是凶狠地乱刺。在街上行走,脚下到处可踩着死尸……” “天黑了,屠杀还在继续进行着。枪声、呼喊声、尖叫声和呻吟声,到处回荡。街道上呈现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地上浸透了血水,遍地躺卧着肢体残缺的尸体;有些小胡同,简直被死尸堵住了。死者大都是城里人……” “日军用刺刀穿透妇女的胸膛,将不满两岁的幼儿串起来,故意地举向高空,让人观看……”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始!在之后的数十年间,在济南、在东北、这样的悲剧一再上演,直到1937年的南京…… 任令羽突然觉得自己的脸上阵阵发烧,即便是穿越到了100多年前,但自己毕竟还是一个中国海军军官,而初到贵地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尽快找一棵大树以求自保,和面前这个出身豪门巨富却甘愿为一个虚无飘渺的“犹太国”孤身犯险的女子相比,当真是自惭形秽。 ~~~~~~~~~~~~~~~~~~~~~ “你知道?”,peri的嘴角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知道那些哥萨克用什么向他们的首领表达忠心么?――用整整一竹篮犹太人的眼珠,而且还仅仅是左眼!” “我见到过一个母亲”,短暂的爆发后,peri的声音慢慢的恢复了平静,却也让任令羽隐隐感觉到那平静下掩藏着的疯狂! “她的孩子死了,就在她的眼前,被活活的煮成了肉羹,而那些哥萨克竟强迫她去吃自己儿子的尸体!” 任令羽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胃中一阵翻滚,而对面的那个女子却兀自继续说了下去:“我救了她出来”。 “但她最后还是死了,就在我的马车上,”,peri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就在这里,她用一根铅笔戳破了自己的颈动脉。”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浮上了一层水汽,“我的马车里全都是血!到处都是!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却什么都做不了!” “为什么呢?”,任令羽突然问道。 “什么为什么?” “你原本不必这样亲身涉险的!”,任令羽自己也没有察觉到他声音中的怜惜,“你留在英国,一样可以帮助他们,而且那样你也不必承受这样的记忆。” 罗特希尔德家族中的多名成员都是犹太复国主义者,比如眼前这位“红发的peri”的堂兄――沃尔特.罗特希尔德勋爵,除了给予犹太复国主义者大量的金钱援助外,正是在这位在自然科学上造诣颇深的勋爵阁下的努力下,才促成了英国政府公开表态支持犹太复国主义的《贝尔福宣言》在1917年的顺利发表。 不过那位沃尔特.罗特希尔德勋爵似乎并没有他堂妹这样的行动力,这位在精神领域上无疑存在某种问题的勋爵阁下一生都生活在他童年的育婴室里,甚至当他已经成为了一个体重近300磅的胖子时,他仍每晚都睡在自己婴儿时期的那张婴儿床上! ~~~~~~~~~~~~~~~~~~~~~ “金钱可以让坏话嘎然而止,但金钱永远不是全部!” “对于那些身在苦难中的人们,直接的行动要比再多的英镑的都要有效!当他们实实在在的看到他们并没有被同胞,特别是那些已经富可敌国的同胞所放弃和遗忘时,他们才会真正的未来产生希望!” peri的声音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有了希望,那犹太民族才会有未来!” 任令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震撼的几乎完全不能动弹! ――对于那些身在苦难中的人们,直接的行动要比再多的英镑的都要有效!当你发现你未被遗忘时,你就会有希望,有了希望,你就会有未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容色依旧憔悴的红发少女,竟感觉视线已经一片模糊…… ~~~~~~~~~~~~~~~~~~~~~ “从我离开俄国的那一刻起,我就对自己说,俄国必须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我不会去考虑这件事是否能做,我只会想该如何去做!”。 “而且,我一定能够做到。”peri说的斩钉截铁。 “你会做到的!”,任令羽由衷地说道――在十余年后的日俄战争中,正是眼前这位娇弱的红发少女一手操控了欧美犹太财团对日本高达14亿日元的战争贷款! 许多人都将俄国在战争中失败归结为诸如第二太平洋舰队那近乎疯狂和毫无理智的“环球武装大游行”,而实际上,当?尔瑞.罗特希尔德说服罗特希尔德家族在1八91年决定重新选择其在东方的供血对象时,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与其说是日本人打败了俄国,不如说是?尔瑞.罗特希尔德和她操纵的金融资本打败了俄国!而她也因此赢得了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发出的一句恶毒诅咒―― “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谎言和罪恶的红发魔女,我实在想不出除了地狱之外,还有哪里是更适合她的居所?” ~~~~~~~~~~~~~~~~~~~~~ “远远不够!”,peri的回答来的极快,“就算惩戒了俄国又如何?少了一个俄国,还会有其他的国家继续对无辜的犹太人施加暴行!” 任令羽沉默了――这不是揣测,这是必将发生的历史! “犹太人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只有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这女孩子似乎是压抑了太久,竟直接在任令羽面前说出了自己最终的目的。 “这很难!从公元73年罗马人攻陷马萨达堡开始,你的同胞们已经努力了1700多年,可犹太国又在哪里?” 任令羽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在现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他知道,在57年之后,一个全新的以色列国就在犹太人的祖宗之地宣告诞生。 “在所有犹太人的心里!只要还有一个活着的犹太人,那么以色列就永远没有真正亡国!”,peri目光坚定,“罗马人可以攻陷死海西岸的马萨达堡,但他们永远也无法攻破犹太人心中的马萨达堡!” 任令羽的心头又是一震,自从这段对话开始后,他的情绪便开始接二连三的遭到冲击,竟让他有些把持不定。 后世的以色列国防军的军人誓词便是――马萨达堡再也不会被攻陷! 当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初期以色列陷入全线危局之际,镇守戈兰高地的以军第7装甲旅便是在这句誓词激励下,与7倍于己的叙利亚军鏖战4八小时,直到对手的精神崩溃! 而与第7旅并肩抗敌的以军第1八八装甲旅全体官兵更是以生命捍卫了自己的军人誓词,但直到最后一名能战斗的以色列军人倒下,叙军却始终无法突破他们的防线。 而以军总部发给第7旅残余官兵的嘉奖电则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你们拯救了以色列民族!” 你们拯救了以色列民族! 这是军人的至高荣誉…… ~~~~~~~~~~~~~~~~~~~~~ “我会帮你!”,任令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嘴里会迸出这四个字,但他的耳边却清楚地响起了自己的声音―― “我会帮助你,在合适的时机让中国对俄开战,甚至帮助你的复国大业!而我的条件是――你要帮助我,改变我的国家!” 犹太人一个千年流浪的民族,都时刻不曾忘却重返故土,我们这万里疆土之上的四万万同胞,又有何面目自甘沉沦?和恢复一个消亡了近2000年的国家相比,改变一个甲午又能算得了什么? 行动,就会有希望! ―――――――――――――――――――――――――――― 推荐啊,收藏啊!大大们,支持和爱护一下本猫这只幼苗吧! 节一 富贵楼 1八91年4月14日,日本横滨 车声粼粼,在几个穿着统一样式校服学童好奇的注视下,一辆造型朴拙的四轮西洋马车在满是身着老式和服和西洋式装束行人的横滨城主街上一路前行,直到横滨“中华街”的街口处才调头向左,穿过“中华街”入口处那座古色古香的中式牌楼,一路经过沿街中国人开设的理发室、裁缝铺,中华料理和生丝、茶叶、海产、白糖等一干店面,最后在一阵车轮和地面的刺耳摩擦声中,在一间名为“富贵楼”的茶室门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名容貌清矍,留着颇具特色的普鲁士式“一”字胡须的便装中年人随即走了下来,而那名早已等在茶室门前等候着的盛装艺伎见状便立刻迎了上去。 “江户到这里道路遥远,您辛苦了。”,艺伎向中年人施礼道,言语间毫无半丝生疏。 “哪里,您太客气了。”,中年人急忙鞠躬还礼,“阿仓小姐,春亩先生现在还在这里么?”,虽然身着便装,但中年人异常挺拔的腰杆和利落的举止却隐隐的透出了几分行伍气息。 “请随我来”,那艺伎言毕即起身在前领路,而中年人也急忙跟了上去,二人一起走入富贵楼内,一路经过多间和室,再穿过一座假山,最后在“富贵楼”深处某个隐蔽的和室门前停了下来。 和室的隔音效果似乎不是很好,在门口就可以隐隐听见室内有女子吃吃的笑声,中间和夹杂着几声男子放肆的大笑。 “先生,川上君已经到了。”,领路的艺伎跪坐在和室的门口柔声说道,她的相貌最多只能算作中人之资,但声音却异常婉转,直如莺啼。 “自己推门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和室内响起。 中年人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微微的松了一口气,而那名领他进来的艺妓则随即拉开了和室的拉门。 “呀”,和室内突然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呼,随即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一名衣衫半敞的年轻艺伎猛地从地板上跳了起来,双手遮掩着前胸缩到了一旁,而那个在酒案后端坐的和服男子则举着那只刚才还在那个年轻艺伎胸前大肆活动的右手,兀自大笑不休。 而门口的两人表情则各不相同,那中年男子面露尴尬,而那个带领他前来的年长艺伎则是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 “伊藤君,你又在客人的面前丢脸了!”,那年长艺伎嗔怪道。 “呵呵,川上君来了,进来进来”,那个和服男子却对年长艺伎的嗔怪置若罔闻。 他大概约有50岁上下,发际微秃,右脸脸颊上长着一颗瘊子,眉梢低垂,下颌上留着短须,一双细长的眼深邃异常,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活力。 “阿仓,我有事和川上君谈,请你把缨子先带出去。”,待得那中年人进屋坐定后,那和服男人又开口了。 “缨子,我今天晚上还要去你房里哦,就让我在你年轻的身体上,找回我那已经消逝的青春吧!”,就在那少女艺伎即将走出和室门口时,那个和服男人突然又大喊了起来。 刚在他对面坐下的中年男人终于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尴尬,他一张口,一口刚刚喝下的清酒喷洒而出…… ~~~~~~~~~~~~~~~~~~~~~ “醉卧美人膝,伊藤君果然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看着那两名艺伎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中年人――日本陆军参谋次长川上操六中将微笑着打趣道。 “缨子也曾是出身豪门的人,不过是维新之后家道中落才作了艺伎。怎么样?”,一身和服的前日本首任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伯爵依旧是一脸的放浪之色,对自己那句著名的“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下半句被川上操六省略掉的事实仿佛置若罔闻。 “她很漂亮。”,川上操六随口应道,心中微微感觉有些焦灼――面对自己这样直接的试探,眼前这个“渔色的伊藤”却丝毫不为所动!这让此行重任在肩的川上操六一时竟觉得无从着手。 “对于将德川家的门第制度视若杀父之仇的山县君来说,征服缨子这样的女子是否会有别样的快感呢?”,伊藤博文又开口了。 “川上君,你是山县在陆军中最得力的助手,你说我如果把缨子送给山县君,那他是否会笑纳呢?”,虽已年届半百,但伊藤博文的言行却依然不失登徒子本色。 “阁下说笑了。”,川上操六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心中却怒意渐上! 这是对自己刚才的试探之语赤裸裸的反击! 所谓赠美云云,其实不过是在讽刺山县有朋的出身――山县有朋虽然自称是出自下级武士之家,但实际上是出自一个地位比卑贱的“足轻”都不如的仓库协理员家庭! 据说山县便是因此才会大力继承因主张废除武士特权而遇刺身亡的大村益次郎的遗志,并借助明治五年的《全国征兵之诏》和《征兵告谕》,借推行征兵制之机,一举摧毁了武士们的军事特权,使所谓“四民平等”得以施行于日本。 而“山县在陆军中最得力的助手”之语,讥讽的则是川上操六自己――川上是陆军中“山县派”的得力干将,而在陆军中与山县派关系最为紧张的“月曜会”一系更是大肆散布所谓他能在短短的5年间从大佐一路晋升为中将是因为攀上了山县的裙带等言论…… 不过这些话,平日里是没有几个人敢在川上操六面前说的,而此时他眼前的这个人,则明显不在那大多数人之列! ~~~~~~~~~~~~~~~~~~~~~ “川上君,要压制国会中民党那些家伙,非伊藤不可,不管此行伊藤会给予你我怎样的羞辱,你都必须牢记这一点!”,想到出发前山县有朋在为自己饯行时的淳淳叮嘱,川上操六终于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开口道:“伊藤君,听闻阁下即将重新出掌枢密院了?” “嗯?川上君的消息倒是灵通的很。”,伊藤博文并没有正面作答,却形同默认,“怎么,松方在国会这么快就要顶不住了么?” “是的,阁下,因为今年的军费预算案被国会中的民党议员否决,松方君已经在2月间解散了国会,相信阁下不会不知道这件事。”,见伊藤博文终于肯静下心来与自己讨论国事,川上操六便也索性开门见山,“如果明年的军费预算再次被国会否决的话,那松方君恐怕除了率内阁总辞外,再无其它的选择。” 伊藤博文沉默了,约1个半月之前发生在东京国会的那场民党议员否决现任首相松方正义军费预算案的大风波的前因后果,作为贵族院总后台的他自然不会不清楚。 事实上自1八90年日本首届国会召开以来,力主整军备战的内阁和主张与民生息的国会之间关于军费预算的所谓“府院之争”就一直方兴未艾。 一年之前,山县有朋便是因为所筹划的军费预算无法在国会通过而被迫辞职,而如今接任山县的松方正义看来又即将因同样的原因而落马!而一旦松方辞职,那么即将重新出任枢密院议长的自己无疑将是最有可能接任内阁总理大臣的人选。 而山县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才会派出川上操六远赴横滨来与谋求与自己达成某种妥协的吧? “山县君的意思,是要我为他火中取栗么?”,伊藤博文问道。 “当然不是为了山县君,而是为了日本。”,川上操六的回答来的极快,“相信阁下也知道,俄国人即将开始在海参崴开工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阁下身为‘长州五杰’之一,自然比我等更知道铁路的意义。而如果帝国不能抢在俄国人的铁路建成之前与清国作一决断的话,那恐怕东亚虽大,却也再无帝国栖身之地!” 所谓长州五杰,即幕末时期由长州藩秘密派往英国留学的伊藤博文等五位藩士,其中的井上胜既是伊藤的私交,更被誉为“日本铁道之父”…… “为了日本么?”,伊藤博文自失的一笑,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给忘了――眼前的这个川上操六,着实是陆军中的一个异数――日本陆军的重要职务大都有山县一系等出身长州藩士者把持,而川上虽然有“参谋本部之大脑”之称,却是出自萨摩藩! 而山县既然选择派他来和自己摊牌,其潜台词就是要告诉自己,需要自己出山为他们火中取栗的,并不仅仅是山县和长州藩的陆军,还有西乡从道、桦山资纪以及他们背后把持海军的萨摩藩士们! 一言以蔽之,今日川上操六所代表的,即便不是日本,却已是日本的军队! 而且,抛开山县与自己私人间的恩怨,在“布国威于四方”这一点上,自己与他和军部似乎也没有太多的不同…… “阁下?”,见伊藤又一次神游天外,川上操六终于忍不住催促了。 “阁下,虽然此时西洋列强暂时还无力东顾,但只要十年后俄国人将西伯利亚铁路筑成,那无论是我们还是清国,恐怕都要被笼罩在圣彼得堡的阴影之下。那时维新志士们奋斗数十年之大业,必将毁于一旦!”,川上操六激动道。 “所以帝国必须在俄国人动手之前抢先成为东亚的盟主,而要做到这一步,帝国必须要先打败清国,是这样吧?”,伊藤博文答道。 “正是如此!阁下”,川上操六急忙点头以示赞同,“阁下,帝国军队目前还没有必胜的把握,而能给参谋本部以信心的,只有阁下您!” “听起来我似乎已经别无选择……”,伊藤博文突然古怪的笑了一下,“好吧,你转告山县,2年之内,他一定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国家预算案!” “只是……”,伊藤博文仿佛完全没有看到川上操六脸上的兴奋之色,“你也要告诉山县,3年之后,我需要的是他为我打这场战争!” ―――――――――――――――――― 第一卷开更了,要推荐票,要收藏啊。 节二 庙堂栋梁材 “这……我不是很明白阁下的意思。”,川上操六微微有些愣怔。 “日本还是太穷了!”,伊藤博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信乐烧瓷杯,语气平和:“为了给陆军的6个师团装备足够的步枪,政府几乎已经征收走了农民家里的最后一粒大米;为了海军的‘十二万吨扩建案’,那些巢丝厂里的女工们每天要工作14个小时!” “川上君”,伊藤博文看着对面已是神色凝重地川上操六,“帝国的民众们也有权利分享他们应得的红利。”。 “所以,如果你和山县希望我去压服国会,让那些议员答应为攒够建立一支足以击垮清国的军队而掏尽帝国民众衣兜中的最后一枚硬币的话,川上君……军部就必须放弃把太阳旗插上北京城头的狂想!” “阁下也是‘松下村塾’出身的。”,脸上已满是阴霾的川上操六吐出这句话后便缄口不言。 ――开拓虾夷,并吞琉球,再使朝鲜纳币进贡,继而收台湾,割南满,占领中国,君临印度!――这是29岁时便被德川幕府秘密处死于江户传马町狱的“幕末维新第一人”吉田松阴的遗志。 松阴25岁时接办其叔父所创之“松下村塾”,木户孝允、高杉晋作、山县有朋、井上馨等一干维新干才皆出自其门下! 而当年“安政大狱”后松阴被幕府屈杀,为其收尸的诸弟子中还有一位名唤伊藤俊辅的,而他今天的名字便是伊藤博文…… “明知此下场,欲罢却不能,此乃大和魂。”,伊藤博文轻声吟出乃师当年的遗言,“川上君,你认为帝国以今日的实力,可以并吞清国么?” “只要帝国的海军能够击败北洋舰队,那帝国的10万健儿便可以在清国的土地上任意驰骋!”,川上操六显得极为自信,“山县君在明治十三年的《邻邦兵备略》中早已讲明,清国号称拥兵百万,其实刨去那些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八旗和绿营兵,真正能勉强视之为军队的只不过李鸿章麾下的几万淮军!这些只知道打靶阅操的家伙又哪里是帝国优秀的大和男儿的对手?” “说的不错!”,伊藤博文冷笑道,“那击败清国之后呢?帝国的海军能否再一鼓作气击败英国?帝国的陆军又拿什么去迎接俄国人的挑战?” “阁下!”,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川上操六竟浑身一震。 “清国早已不是当年的清国!现在的清国,其实更像幕末的日本,名为国家,实则是一个靠着北京城内那个老女人的的权术运作勉强维持在一起的地方大名的集合而已!而如果我们拿下了北京,摧毁了这个中枢,那这些的强藩就会立刻各自去寻找新的可以投靠的对象!” “到时帝国所要面对的,就将是这些地方实力派和他们背后的西方诸强一波接一波的挑战!而且在这之前,因为清国中央政权的消失,帝国将无法拿到哪怕一个硬币的赔款!川上君,你告诉我,在没有任何战争红利的情况下,内阁和军部又拿什么去和列强交锋,又拿什么向天皇陛下和这数千万国民交待?” “那阁下的意思是?”,川上操六插言道,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换上了请教的语气。 “要击败清国,帝国只有一个障碍,那就是李鸿章!李鸿章!还是李鸿章!”,伊藤博文肃容道,“李是清国最强的地方实力派,击败了他,就可以摧毁清国中央和其他地方实力派和帝国继续交战的信心!” “而只要北京城里那个满人朝廷还在的话,川上君,你等着看吧,为了他们自己家族的地位,他们会自己把帝国所需要的一切交出来的。”,伊藤博文的语气中透着强烈的蔑视,却更有着强大的说服力。 “除了李鸿章,帝国就没有其他对手了么?比如湖广的张之洞?”,川上操六继续问道。 迎接他的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张之洞?哈,张之洞?” “川上君,你随我来。”,伊藤博文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自茶几后站起身,带着川上操六走到了和室背后的另一个房间。 ~~~~~~~~~~~~~~~~~~~~~ “拿着这个,川上君”,伊藤博文从房间的木架上取下一块颜色灰黑的石头,交给了川上操六。 “这是?” “这就是张之洞正在筹建的汉阳铁厂所要冶炼的大冶铁矿的铁矿石。”,伊藤博文继续说道,“帝国工部省的矿业专家们对这块矿石进行了周密的分析,你要听听他们的结论么?” “什么?”川上操六只觉得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一块含磷量明显偏高的铁矿石……”,伊藤博文大笑,“可张之洞从英国订购的3座炼钢炉中,酸性转炉就占了2座!川上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不出3年,汉阳铁厂必将使张之洞成为一个笑柄!” “你转告山县”,伊藤博文终于收敛了笑容,“不必去想占领整个清国,只要击败了李鸿章就足够了!” “是,一定如实转告。”,川上操六脸上此时已是一片心悦诚服。 “告诉山县,不要觉得这样是大才小用!李鸿章,那也是清国近30年来唯一的‘庙堂栋梁材’!只可惜……”,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情肠,伊藤博文眼中竟出现了一丝黯然,“英雄迟暮,却仍无用武之地,而且后继无人啊!” ~~~~~~~~~~~~~~~~~~~~~ 任令羽住进天津水师学堂已经七天了。 且不说那位此时还依旧处在人生巅峰的直隶总督大人,就是那个一年前刚刚在十年蹉跎后升任水师学堂总办的严复,他都还无缘得见。 自从踏上故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再没走出水师学堂周围的壕沟与高墙,甚至在这所已经有十年历史的新式海军院校中,他也还没有获得完全的行动自由,除了他居住的这所西洋式住宅外,水师学堂中那楼台掩映的100余座各式建筑对他而言依旧是可望而不可及。 一切都做不了,除了等待…… 于是,当西服领结的红发青年大步迈入书房后,所看到的便是任令羽正在书案后奋笔疾书的景象。 “又在练字?”,peri劈头问道。 “还有好几本书要写,自己不练练,难道都找你代笔不成?”,任令羽头也不抬的回道。 繁体字和简体字实在差别太大!以致于当任令羽在“威远”舰上决定重拾著书立说这狗血到极点的穿越大杀器时,一时间竟只能用英文撰写。不过幸好他身边还有peri――这个总是一身男装的红发女郎不但说得一口流利的北京官话,甚至还能写一手秀丽的小楷! 也正是得益于此,任令羽才得以在“威远”到达天津前完成了他那篇煌煌十万言的《日本兵备略》。 即便是在这个时空中,山县有朋那套以邻为壑的《邻邦兵备略》、《清国兵制集》也早已成书十载,甲午战事未起,中国在战略规划上就已经白白送给了对方十年光阴!而任令羽也只能希望自己此举能算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是,他虽然无法像11年前的山县有朋那样,有福岛安正这样敢单骑穿越西伯利亚的的情报天才来亲赴实地为其搜集战略情报。却比山县凭空多了100多年的历史经验,此时尚被视为极度机密的诸多日本兵制、装备,军购乃至日军将领的履历、个性……在他原来那个时空早已是军校图书馆中的一般资料。 “你见过盛宣怀了?”,任令羽反问道,自己还处于事实软禁中的出境相比,他还是更看重眼前这个血液里都充斥着疯狂因子的罗特希尔德对于北洋集团的感受。 没错,就是北洋,不是中国…… “算是见过了吧。”,peri已经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顺手扯开了领口的领结,回答的平平淡淡。 “看来首次面谈的结果不甚理想啊,早和你说过你和那些欧洲官僚打交道的手段,在中国是行不通的。”,任令羽笑得幸灾乐祸――因为不会写繁体字一事,这一路来他可是受够了这位peri小姐的冷嘲热讽,既然有了这难得的报复机会,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那你又如何?”,peri立刻反唇相讥,“你那几本书早就递上去了吧?你们那位中堂大人又何尝召见过你?” “这在我意料之中。”,任令羽回答的颇为笃定――如果仅仅凭一套军事情报资料就将其惊为天人,那李鸿章也就不是李鸿章了。 “是啊,这原本就应当在我们的意料之中!”,peri抓起面前的咖啡杯,很不斯文的一饮而尽――要凭借两个人的努力去影响三个国家的命运,这个想法原本就很疯狂。 前路崎岖,这早已是她和任令羽两人达成的共识。 “为什么谈不拢?你觉得他们给你开的价太低了么?”,任令羽问道,作为peri的合作者,相对更了解这个时代的他还是有为前者授业解惑的自觉――自在“威远”舰上相遇开始,他们之间的同盟就一直依靠着“互相需要”这个极为功利的理由来维持,换言之,一旦他们当中有任何一方觉得彼此已经没有可利用的价值,那这个为着各自的疯狂目的而形成的脆弱同盟就将在顷刻解体。 “不是,是我要价太高了。”,peri还是那份淡淡的语气,说得话却直接而坦诚――既然是合作,就需要两个人的诚意,最起码到目前为止,她在这一点上做的并不比任令羽差。 “哦?你想要什么?”,任令羽讶异的挑起了眉――要价太高? “我告诉那个盛大人,我可以出面以自己的名义和他们合办银行,但直隶总督大人必须承诺给我开平矿务局的4成股份,还要允许我投资正在筹办中的上海织布局……你不惊讶么?”,peri有些奇怪的看着依旧是一脸平静的任令羽。 “换了别人我或许会惊讶,但和你一个唯利是图的罗特希尔德我又何必计较什么?不过你们罗特希尔德家还真是名不虚传,当真是无利不起早啊。”任令羽顿了顿,“不过就现在而言,这个价的确有点高。 “无利不起早?”,peri几乎是下意识的重复了一下任令羽的话,“有意思,这句话真的很有意思。只可惜我的文老师没教给我。不过,你说是现在……” “现在是4月14日,大概还有两个月吧,事情就会有明显的转机。”,任令羽的声音中透着充分的自信――根据他那个时空的历史,两个月后,北洋将遭遇舰队成军以来最严重的经费危机…… “理由?”,peri追问道。 “你只需要等着看就行了。”,任令羽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信,在这场交易中,他目前唯一的筹码就是对于即将发生的历史的了解,而这点却远不足以与外人道。 peri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死死的盯住了任令羽的双眼,试图从那双黑色的瞳仁中找到哪怕一丝的犹疑,却一无所得。 “好吧,目前为此你对我所做的预测暂时还没有偏差,我就姑且再信你一次。”,她低头想了想,“你的毛遂自荐目前看来并不顺利,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把?” “帮我什么?行贿么?”,任令羽轻轻摇了摇头,“再等等吧,我们要做的事,现在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既然你我都清楚它的难度,那自然就不应该缺少耐心。” peri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你来做什么?”,她视线的焦点突然停在了任令羽身后的某处,声色俱厉的吼道。 任令羽有些诧异的回头――在他的身后,正站着满面畏惧之色的乔.桑德斯。 自“威远”抵达天津后,这位在恐怖的海难中一度精神失常的任令羽仆人在经历了他主人的一路精心照料后,终于恢复了神智,并很自觉的回到了他原有的岗位上。 “有事?”任令羽奇怪道,自入住这所花园洋房后,他这庭前就一直门可罗雀,连带着这位新近转行的兼职海盗也都无所事事,而现在他竟找过来了? “先生,有客来访。”,看得出来乔在努力的让自己的言谈举止显得更加有礼数一些,却只是把自己弄得更加笨手笨脚。 “是任先生……”,看到peri作势欲起,一脸尴尬的乔连忙出声澄清道。 “嗯?什么人?”,任令羽诧异的问道――找他? “是原来救了我们那条军舰的林舰长和容大副,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大人。”,乔看起来终于镇定了一些,说话也流畅了许多。 任令羽和peri对视了一眼,毫不意外的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清楚的惊喜…… 节三 刘子香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在看清那名与林颖启和容尚谦两位老相识联袂而来的中年男子面容后,任令羽脑海中即刻浮现出邓汉仪《题息夫人庙》中的两句诗。 “治明,我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我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刘步蟾。”,小别重逢的林颖启笑逐颜开,上前拉着任令羽的手,为他介绍道。 “知道……”,任令羽望着眼前这张与军校教学楼走廊里悬挂的画像几乎一般无二的面孔,突地向前一个长揖,“任令羽拜见刘总兵!” 不管心中其实对这位在北洋海军中结党倾轧的“闽党”领袖有着怎样的腹诽,当斯人在前,哪怕仅仅为了刘步蟾在炸毁“定远”后口吟邓汉仪之诗,慨然赴死以遵“苟丧舰,将自裁”誓言的丈夫气概,他就已经足以当此大礼! “不敢当!”,虽然口中是如此说法,但刘步蟾却处之泰然的受了任令羽这一礼。 见到刘步蟾如此做派,跟在他身后的林颖启和容尚谦脸上均露出尴尬之色,但任令羽本人却似乎并不以为忤――对于素有“豪爽有不可一世之概”风评的刘步蟾,这原本就是他该有的举止。 ~~~~~~~~~~~~~~~~~~~~~ 在分宾主落座,简单寒暄几句后,刘步蟾开口问道:“早已听说治明兄乃是自美利坚国归来,只是不知治明兄祖上乃是何方人氏?” 任令羽的眉梢不易让人察觉的微微一扬――不看才具,先论籍贯? 在去年年初香港“撤旗事件”发生后,原任北洋海军总查的英国军官琅威理愤然去职,而海军提督丁汝昌在失去了这个一向被其视若臂膀的首席外籍顾问后,便“孤寄群闽人之上,遂为闽党所制”――彻底被眼前这位“定远”管带为首的福建籍军官小团体所架空。 只是,在这位名义上仅仅是北洋海军的第三号人物,却是舰队“实际之提督”的闽党首领眼中,籍贯出身难道真的就是比个人操守和能力更为重要的所在? “在下乃是在美利坚国出生,祖上乃是安徽安庆人氏……”,任令羽猛然觉得心中一凉――当他说出“安徽安庆”这4字时,他清楚地从刘步蟾脸上看到了一闪即逝的失落。 “咸丰二年间家祖父去世,家父因是庶出幼子,祖父遗留之家产系为兄嫂所夺,家父在故乡几无立锥之地,不得不远走美利坚。”,任令羽继续痛陈着自己的“革命家史”。 “但正所谓血浓于水,家父虽身在海外,却时刻不忘自己本是大清子民,在下此番回国报效,也是为了偿家父的临终之愿。”,说道“临终之愿”时,任令羽已是眼眶微红――在蜗居水师学堂的这段日子,他的演技已经更上层楼! “哦?”,刘步蟾面露惊讶之色,“令尊已经……” “家父已经在年前因病于美利坚国马萨诸塞州赫约克镇去世。”,任令羽的声音突地低沉了下去,“在下幼年丧母,全赖家父拉扯成人!自家父过世后,在下如今已是孑然一身,再无一个亲人了。” 这番说辞乃是任令羽还在“威远”舰上时颇费了一番心思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虽说中美之间隔着一个浩瀚的太平洋,但在这个有线电报已经开始全面应用的年代,单单一个空间上距离远不能算作万全!而如今经这一番粉饰,自己已然成了一个父母双亡,凄凉无依的乱世飘零人,那一切就都可以由得自己自圆其说了! 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在场诸人,除那两名随三人一起前来的仆役外,刘步蟾、林颖启、容尚谦等三人面上均有哀伤之色――这也正是任令羽所要达到的效果。 刘、林当年都是在10几岁时便进入福建船政后学堂,20几岁又被派往英国学习海军,而容尚谦更是在9岁时便已远渡重洋,对于那种身处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孤单寂寞自然都是感同身受。 “是步蟾孟浪了!还请治明兄见谅。”,刘步蟾颇为诚恳地抱歉道,脸上的神色较片刻前也已亲切了许多。 “不敢,不知者不怪,子香兄万勿挂怀。”,任令羽在暗地里长出了一口气,所谓“幼年丧母”这一句,乃是他在见到刘步蟾的一瞬间便临时决定加上去的。 刘步蟾幼年丧父,系由寡母将他辛苦抚养成人,故而其一生事母至孝!而如今自己既然与他“同病相怜”,那这位能量大到足以将海军提督丁汝昌架空的北洋海军“闽党”领袖在将来共事时,也许会对身为“皖人”的自己网开一面吧? ~~~~~~~~~~~~~~~~~~~~~ “治明也不必如此哀戚。”,大概是已经在“威远”上相处了一段时日的缘故,林颖启对任令羽说起话来明显就较刘步蟾少了几分客气,却多了几分亲切。 “如治明所言,令尊当年在安庆还有兄嫂在,那治明何不请人去安徽寻亲?纵然当年治明的伯婶多有不是,但过了这许多年,也应该揭过了。” “纫季兄”,不用任令羽开口,一旁的容尚谦已经把话头接了过去,“你没听治明说么,治明的老父乃是在咸丰二年间出的洋,长毛起事后,安徽便是主战场,仅这安庆一地,就被长毛占了八年,兵祸连绵下来,就算治明在老家还有亲人在,恐怕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仿佛被触动了情肠,任令羽的头垂得更低了,两行热泪已是夺眶而出! 什么叫捧哏?什么叫绝配? 看看容尚谦就知道了! 所谓“守江必守淮”,太平天国起事时为屏蔽天京,曾大力经营安庆,而湘军为自武汉顺流而下克复江宁,亦将安庆视为志在必夺之地,双方在此反复交锋,现任的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大人,便是咸丰十一年在安庆随程学启向湘军投诚而来的。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近10年的兵火,安庆城内原有的户籍档案等早已荡然无存!要想从这验证他的出身来历,那恐怕是掘地三尺也还会一无所获! 而此等任令羽本人不便对人言的隐情,容尚谦竟然如此体贴的为他一语道破,怎不让任令羽为之热泪盈眶? ~~~~~~~~~~~~~~~~~~~~~ “我等失言了”,见林颖启与容尚谦都是一脸尴尬,三人中职衔最高的刘步蟾只得又开口抚慰道。 “没事,是我失态了。”,任令羽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问道,“不知三位此来?”――以自己所了解的刘步蟾之性情,似乎不是一个会为自己这样的无名之辈专程跑上一趟的人。 “哎哟,只顾聊些家常,险些把正事忘了”,刘步蟾轻呼出声,眉眼间随之也浮上了一丝尴尬。 “家常么?恐怕在你心中,这些‘家常’才是判定我任令羽是否可用的标准吧?”,任令羽心中苦笑,自见到这位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后原本还算不错的心情此时已蒙上了一层阴霾。 ――中国近代海军的门户之见便始于刘步蟾在北洋海军中营造的“闽党”,此后历经甲午之役、辛亥鼎革,乃至后来的抗日血战三度劫难,中国的海军虽命运多舛,但闽人独大的局面却未曾撼动分毫。即便是那位一生信奉“打死敌军除外患,打死我军除内乱”的蒋委员长,其在海军中经营嫡系“电雷系”以打压闽系的结果,也只是让海军中的闽籍官兵纷纷阵前倒戈易帜,最后倒便宜了任令羽穿越前所属的那支中国海军。 而纵观此前整个中国近代海军的历史,独秉海军的闽系势力虽然在历次抗击外辱的战争中均有不俗表现,但其自结党之初便已形成的排斥外省籍官兵的痼疾对于海军的戕害却也是遗害无穷! 结党易营私,党同必伐异! 就以现在他面前的这位闽系始祖为例,在他统带之下,莫说作为一舰之长的管带级军官,整支北洋舰队,除广东籍的邓世昌和颇善投机的闽人方伯谦所统带的“致远”、“济远”两舰外,其余各铁甲舰和快船上几乎就找不到非福建籍的中下级军官! 只是既然自己已经将加入北洋海军视为了改变甲午的唯一可行之途径,那也只能努力从现在开始预留地步了!但愿甲午战前邓世昌被闽籍管带们群起而攻之的窘况,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坐在任令羽对面的刘步蟾丝毫不会想到,就在这片刻之间自己面前的这个“海外游子”心中竟转了如此之多的念头,见任令羽不再说话,他便向容尚谦使了个眼色,而后者也知机的开了口:“我等此来,是有一事要向任兄请教。”,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掀开了盖在桌上那物事上的石青色锦帕。 节四 交恶(上) “请教二字不敢当……这是,我做的倭寇快船模型,还有我写的书?”,任令羽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讶之色,锦帕掀开后,赫然显现的竟是任令羽自己在“威远”舰上时手工制作的“吉野”号模型,而和船模摆在一起的,则是任令羽前不久刚刚委托林颖启转呈李鸿章的6本《日本兵备略》中的1本。 “难道林颖启竟然敢背着李鸿章先把这些书和船模交给刘步蟾了?”,任令羽的大脑立刻高速的运转起来――虽然林颖启同样出身福建,也算是北洋海军中的“闽党”成员,但他似乎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而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的话,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步蟾此番前来天津,乃是为北洋4月大操而来”,坐在对面的刘步蟾适时地为他解除了疑虑,“中堂当年即有言,欲筹海防,以经费、人才、激励之法三者最为关键!故我北洋三年大阅之际,丁军门特令步蟾前来天津,从水师学堂中遴选卓异参加阅操,即可作育人才,又有激励之效,可谓一举两得。” “步蟾本以为此行能从水师学堂诸生中选得三五既时可用之才,即已是不虚此行。”刘步蟾继续道,“但万万没想到林纫季和容辉珊海上一行,竟能遇到似治明兄这等干才!” “这模型之精密比伏尔铿厂随‘定远’赠送的‘定远’舰模型也不遑多让”,刘步蟾伸手一指桌上的船模,“而这《日本兵备略:海事篇》,更是将倭寇水师之战力、兵备、阵法、将佐等均囊括其中!真可谓是条分缕析,万象包罗!” “这可万万不敢当!不过是后学者的一本粗陋之作……”,任令羽好不容易才从刘步蟾的话头中觅得了一个插话的机会,但马上便又被后者打断了。 “读了治明一本书,数年积累之疑惑几乎尽解。只是还有三五不明白之处,故而特地前来向治明请教。” “请教?”,任令羽下意识的回道:“不敢当……” “如治明书中所言,此舰当真是倭寇正在阿姆斯特朗厂洽购的新式穹甲快船?”,刘步蟾没有理会任令羽的谦逊之辞,径直指着那个“吉野”舰的大比例模型问道。 “正是!”,任令羽正色道,“此舰系由设计我北洋‘致、靖’二舰的威廉?怀特爵士设计,其灵敏快捷与‘致、靖’一脉相承,然又尤有过之。” “子香兄请看”,任令羽起身走到“吉野”船模前,“倭寇此舰较我之‘致、靖’足足大了1300吨,达4200吨之巨,凌驾于我北洋除‘定、镇’二铁甲外所有快船之上!其所配置的2座立式4汽缸3胀往复式蒸汽机,有燃煤锅炉12座,合计功率15900匹马力,几近于‘致、靖’两船的3倍!” “最大航速呢?”,一旁的刘步蟾追问道,圆圆的脸上已尽是忧色。 “节”,任令羽抬头直视着刘步蟾,毫不意外的从他脸上读出了浓浓的震撼,而站在一旁的林颖启甚至倒抽了一口凉气。 “节?”,刘步蟾喃喃的重复着,他突然抬手指向“吉野”船模,“治明所制之船模,两舷竟有10座耳台,其当真配炮如此之多?” “当真!”,任令羽轻轻点头――北洋海军在大东沟之战时之所以选择“船头对敌”的双横队战术迎战,其最主要原因就是参战的“八大远”等舰都缺乏舷侧火力,而这恰恰又是利萨海战后横队战术盛行的直接结果。 反观日本方面,由于其所购之“吉野”等舰较北洋诸舰在时间上要晚上数年,而当时的英国海军在造出“爱斯美拉达”等一系列新式巡洋舰后,已经开始对原有的“船头对敌”战术进行了探索性的修正,其直接表现就是开始加强军舰的舷侧火力,而“吉野”舰便是这一潮流的代表之一。在大东沟海战中,拥有强大舷侧火力的日本第一游击队及其所采用的机动灵活的纵队战术,更是成为了导致战局最终逆转的关键! “子香兄应当知道,当年怀特先生在设计‘致、靖’两舰时便欲为其设置4座耳台和相应的副炮,可惜两舰太小,且国内所筹之购舰经费已经不足,这才不得不减为2个。”,任令羽补充道。 “而日本所购之舰较‘致、靖’几乎大了一半,且日方已表示可不惜工本,故而在设计此舰时,怀特先生可谓是尽情挥洒!其所设之10座耳台上合计备有6英寸速射……快放炮2门、4.7英寸快放炮八门,加上其首尾各布置的1门6英寸快放炮,其两舷同时可用之快放炮达八门之多,一旦海上交锋,当真是……” “泼弹如雨!”,刘步蟾接口道,他转身直视着任令羽,突然作了一个长揖。 “这如何敢当?”,任令羽急忙手足无措的还礼――印象中刘步蟾似乎不是这么一个礼贤下士的人啊……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 “步蟾此番来,除欲与治明兄一会外,还有一不情之请。”,刘步蟾起身,语气铿锵的道。 “哪里哪里,子香兄如此说,岂不折杀小弟?……不知子香兄所指何事?”,任令羽问道。 “实不相瞒,此船模和这本书均是步蟾从中堂那里借来的。”,刘步蟾侃侃而谈,“治明所献之书,中堂一阅便大家赞赏,故而特命步蟾前来向治明兄讨教一二……” 果然是奉李鸿章之命来考较我的!任令羽心下窃喜,表面上却仍不动生色。 “不过寥寥数语,已足见治明兄之学识见识!步蟾甚是佩服,故而才有这一事相求。” “步蟾原打算明日再见中堂,便要力陈中堂应上书海军衙门继续为我北洋选购船炮!”,刘步蟾的脸色已经微微涨红,“倭寇厉兵秣马,我却固步自封,长此以往,一朝有变,可有胜算?” “但步蟾毕竟离英日久,于西洋之造舰技艺,亦已疏远!幸得与治明兄一见,兄之才略,足以补我之不足!故而步蟾恳请治明兄为我转拟一文,专谈倭寇水师各新式快船与我北洋诸舰相比之优劣,不知可否?” “原来是找枪手来了!”,任令羽此时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既是国事,任某定当效力!”,任令羽心念一转,已是有了主意,这等顺水人情,为何不做? 况且刘步蟾刚刚的话语里也已经给了自己足够的暗示,既然他是奉李鸿章命来这里向自己“讨教”的,那明天的“再见中堂”,毫无疑问就是要向李鸿章汇报“讨教”的结果的。至于这“讨教”的优劣么,那无疑就是要看自己接下来的表现了。 “只是任某以为,除了船舰炮械之外,我北洋需强化者还另有他物。”,任令羽向着已是满面喜色的刘步蟾继续道。 “哦?”,刘步蟾诧异的问道,“治明兄说的是?” “军纪!训练!”,任令羽继续道,“徒有利器,而无善使者,则干将莫邪又与锈刀何异?” 他看也不看正在向他猛打眼色的容尚谦,也仿佛没有注意到刘步蟾那一下子就变得阴沉的脸色,兀自继续道:“在下虽在海外,在此番归国,途经英国时却也曾听闻琅威理在时,我北洋各番操练训令,皆与英国皇家海军无异,然自从去年香港之事后琅氏去职,也渐有训练废弛之象……” “治明兄过虑了!”,刘步蟾冷冷的打断了任令羽的话,“这些话都是琅威理为遮掩其过而编造的不实之言,治明兄万万不可轻信!” “那我北洋诸管带纷纷弃船登岸,买房造屋,却总是有的吧?”,任令羽颇有些不依不饶起来――既然刘步蟾已经开出了价码,那自己自然没有不着地还钱的道理。 “不过偶一为之而已。”,刘步蟾脸上的阴霾更浓,“琅威理在时御下过苛,不过物极必反而,稍加整饬,也便罢了。” “稍加整饬?”,任令羽脸上也带上了几分阴沉,“子香兄难道没听说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军纪如山,若有违纪,当惩则惩,当罚则罚,否则要军纪何用?” “治明兄的意思是,如不依你之见,我北洋便必败无疑?”,刘步蟾的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讥讽。 “子香兄自己也说――此消彼长!”,任令羽的语气中也不再稍留余地,“子香兄即身为我北洋右翼总兵,自当知道倭寇水师今日之操练是何等森严!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养兵时便不从严督导,其兵又何堪大用?吾恐北洋未来之祸,便种于这训练废弛之时!” “危言耸听!”,刘步蟾的脸色突地一变,双手向任令羽一抱拳,“告辞!”,竟就径直走了出去,林颖启一愣后也急忙向任令羽一拱手,便急急得追了出去。 同样被刘步蟾的举动惊呆了的容尚谦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对任令羽说些什么,但最后也只是苦笑了一下后便也匆匆离去。 任令羽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清秀的脸上也已是如罩寒霜! ―――――――――――――――――――――――――――――――――― 今天第二更了,还是可怜的14票推荐,各位读者大大,就给小的多投几票吧! 节五 交恶(下) “你好像不应该得罪他!”,屏风后闪出一个纤细修长的红发身影,语气中似乎有几丝嗔怪。 “我原本不想得罪他!”任令羽眉头紧蹙,语气冷漠,“我只是想,他难得有求于我,我不过是希望能借机劝劝他,不要让北洋海军就这般放任自流下去……只是他的性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言及于此,他那张勉强算的上清秀的面孔上已满是阴霾。 “他毕竟是北洋海军中的右翼总兵,一些傲气总是有的,你一介布衣,即便是让让他又如何?,peri似乎有些无奈。 “傲气么?”,任令羽仿佛有些怅然若失,“如果真的只是傲气,那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幸事啊……” ~~~~~~~~~~~~~~~~~~~~~ 当他还是懵懂少年时,对于这位在黄海大战中率“定远”英勇奋战、而后又在惨烈的威海卫保卫战中自杀殉国的北洋水师右翼总兵也曾满是敬仰之情。 为人“豪爽有不可一世之概”;练兵“治军严肃,凛然不可犯”;论国事、军事,常“忠愤激昂,流露于言词之间,而不自觉。”――甚至曾当面质问李鸿章,如停止购舰,则“一旦偾事,咎将谁属”?――言语中的慷慨耿直,曾一度让任令羽神往不已! 但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这位昔日在他心中曾近乎完美的英雄的形象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豪爽有不可一世之概”? 从任令羽今日自己的接触来看,“不可一世”这4个字,刘子香算是占齐了,至于“豪爽”二字则未为尽然!比起“豪爽”,或许“刚愎”这两个字更适合他一些。 至于“治军严肃,凛然不可犯。”,北洋海军的训练废弛,正是从刘步蟾一手导演的“撤旗事件”后开始, 在治军严格的琅威理离去后,北洋海军的训练水平开始直线下降,各级军官纷纷弃舰登岸,视《北洋海军章程》中“以船为家”的规定为无物! 而作为《北洋海军章程》的主要制订者,刘步蟾对这一众“闽党”成员的违规之举又可曾稍有钳制?这又岂是一个“法不责众”所能搪塞过去的? ~~~~~~~~~~~~~~~~~~~~~ “就算他性情不好,你就忍忍不就得了?”,peri饶有兴味的看着任令羽的脸,继续问道。 “我原本就不想讨好他!”,任令羽的语气中已经透出了几分恨恨! 如果说之前初见面时他对刘步蟾还稍有些敬仰和希冀的话,那这一番交谈下来,他内心中仅存的一点期望也荡然无存! “不过是一个口无遮拦外加负气任性,何必呢?”,peri还是一脸的好整以暇,似乎对任令羽难得一见的气急败坏相当的满意。 “口无遮拦?负气任性?”,任令羽冷笑出声――按后人“为尊者讳”的说法,这八个字应该叫做“忠愤激昂,流露于言词之间,而不自觉”…… 当真如此? ――1八94年11月14日,北洋海军左翼总兵、“镇远”舰管带林泰曾指挥“镇远”舰进威海湾西口时,因为潮涨风溜导致浮标移动,使“镇远”航向出现偏差导致触礁,舰底被暗礁撕破。 这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近2个月大东沟之战中,北洋舰队已经战损“致远”、“经远”、“超勇”3舰。除此3舰外,在战场上一直奋战到“首尾各炮,已不能动”,基本丧失战斗力的“扬威”舰竟被仓皇逃逸的“济远”舰撞沉!随同“济远”一起临阵脱逃的“广甲”则在大连湾口三山岛触礁搁浅,应无法抢救而被迫弃船自毁。 昔日旌旗相蔽,舳?相连的北洋舰队此时仅存“定、镇、靖、来、平、济”6“远”,且其中“来远”舰已遭重创,尚堪一战者不过受伤较轻的5舰而已,而在5舰当中,在大东沟之战时一直力战至最后的“定、镇”两艘铁甲舰无疑已成为舰队最后的依凭! 情势危殆之际,一时疏忽竟致巨舰受损,深感有负国家的北洋海军左翼总兵林泰曾为此竟“引义轻生”,服毒自杀!使后人深感“良可悯惜”。 但又有几人知道,在“镇远”触礁后,心如火焚的林泰曾曾急急往见刘步蟾,欲与商酌办法,而作为林的同乡兼同学以及姻亲――为了让左膀右臂紧密团结,那位性格诚朴的提督丁汝昌曾亲自做媒,让刘步蟾的儿子娶了林泰曾的女儿。 而正是这位“有烈士风”的刘步蟾,面对正承受着误伤爱舰的揪心之痛的林泰曾,说出的竟是:“‘镇’、‘定’两船系国家保障,朝廷多次明降谕旨,谆戒保护,尔奈何竟将裂坏,更有何面目见人耶?” 尔奈何竟将裂坏,更有何面目见人耶?! “镇远”触礁,是人祸,更是天灾!况且“镇远”虽受损,却还远未到不堪一战的境地!而“忠愤激昂”的刘步蟾却丝毫不予他人稍留余地! 任令羽不知道刘步蟾的这番话在林泰曾的自杀动机中究竟占了多大的比例,但有一点他却坚信不疑――对于那位生性内向敏感的北洋海军左翼总兵之死,这位“忠愤激昂,流露于言词之间,而不自觉”的右翼总兵绝对难辞其咎! ~~~~~~~~~~~~~~~~~~~~~ “还有,你今天得罪了他,将来你又如何进入北洋海军呢?”,身后的peri语气突然变得冰冷,似乎有着极深的怨念,“你别忘了你那套什么《日本兵备略》都是我帮你写的!” 任令羽回头,语气中透出几分傲然:“你放心!就算刘步蟾对我印象再差,也不会影响我在李中堂那里的评语的。”,既然已经取得了李鸿章的认同,那得罪刘步蟾就自然算不得了不起的大事。 何况自己还有那样一个身世背景――有一点是刚才容尚谦也没有说出来的,那安徽,可是李中堂和整个淮系的起家之地啊,而当年李中堂选择淮军背影的丁汝昌出掌北洋,所顾忌的不正是闽人在水师中的一家独大? 论起近代中国军阀传统的薪火相传,那个以书生掌军的曾文正公无疑是开山祖师,而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李中堂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论起开山立派,捭阖之能,有李中堂在,什么时候又轮得到他刘子香? peri静静的看了他片刻,突然嫣然一笑,“还行,如果你真的和这个北洋‘实际之提督’相谈甚欢的话,我恐怕也要重新评估你的合作价值了。喂,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任令羽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个平日里一向作男装打扮的丽人在刚才那一瞬间眼中秋波流转,竟然凭空生出了几分妩媚,而任令羽竟感觉有些脸红心热。 军校的和尚生活真是害死人啊! “看来你早已知道琅威理的事情了?”,任令羽看着peri,笑得微微有些诡异――去年琅威理被刘步蟾为首的闽党算计去职,回国后因负气而对此事大加宣扬,竟直接导致了英国海军方面拒绝再为北洋派遣顾问,同时也不再接收中国籍的海军留学生,延续了近20年的中英海军合作因此而宣告暂时中止。 而琅威理被逐一事更是因此在英伦闹得人尽皆知!任令羽刚才一时情急,竟然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是从英伦而来的。 “琅威理上校,我在伦敦早已见过。”,peri容色坦然,“我既然要来清国,自然先要尽最大可能把事情搞得清楚明白……琅威理上校,于性情上或许有些过于刚直,但却绝不是无事生非之人!” “是!”,任令羽回答的极为干脆――“撤旗事件”的背后实际还隐藏着海关总税务师赫德控制中国海军的积年夙愿,但如果仅论及琅威理本人,则其愤而归国一事对于北洋海军是只有万分戕害,却无一星半点的裨益! “所以我自然也就要看看你对这位‘实际之提督’的态度,如果你真的与他相谈甚欢的话……”,peri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那我就不再有资格做你的伙伴了。”,任令羽微微一笑――好险。 “中国人自己也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peri笑的愉悦,“你给我描述了那么疯狂的一个计划,我自然不能轻易的就给予你完全的信任。”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现在的坦诚!”,任令羽说的真挚,不管存了怎样的试探心思,最起码这女子没有对自己隐瞒她的目的。 “相互的信任是合作成功的前提,对了,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peri直视着任令羽的双眼,“李中堂是李中堂,而你,只是你。” 任令羽微微一愣,旋即便极为郑重地对着peri拱了拱手,“多谢赐教!” ~~~~~~~~~~~~~~~~~~~~~ “纫季、辉珊”,眼见着已经要走到了水师学堂新任总办严复私宅的门口,刘步蟾方才停下了脚步。 林颖启和容尚谦对视一眼,同时上前一步,“标下在”。 “明日回禀中堂……”,刘步蟾连头也未回,只是恰到好处的收住了话头。 容尚谦神色一凛,刚张口打算说也什么,却猛地感到左臂上一紧,他诧异的转头,一旁的林颖启正大力抓着他的左臂衣袖,眉眼间已满是紧张之色。 容尚谦脸色一黯,便缄口不言。 “标下和辉珊都是北洋将佐,自然唯大人马首是瞻!”,林颖启松开了容尚谦的衣袖,语气谦恭的回道。 “嗯,我要的此次随‘威远’出海的闽籍官学生的名单呢?”,刘步蟾转过身来,向着林颖启伸出了手。 “早已备好”,林颖启急忙自随身的衣兜里取出一纸便笺,递给了刘步蟾,刘步蟾信手接过,展开来略扫了一眼,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 今日第一更,继续无耻的讨推荐和收藏中,晚上还有一更。 节六 翁婿 墙角的西洋自鸣钟悄然鸣响了11下,布置的颇为西洋化的小客厅内,一名脸色黑红的中年人正认真地端详着摆放在玻璃茶几上的那艘做工精美的军舰模型, “桅杆、快放炮、烟囱、飞桥、乃至水下诸物事……凡图上所绘之装具,此船竟无不齐备!当真是颇费心思啊。”,仔细地将模型上的诸多细节与自己手上的军舰线图一一对照后,中年人不由得出声称赞。 “嗯”,听到中年人的赞叹,端坐在沙发上的那名额大面方的白发老人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却不置可否。 “这套《日本兵备略》条分缕析,凡日本之兵制、军备,无分海陆,皆收录其中,甚至连如山县有朋、西乡从道等一干倭酋的身世履历、为人行事也都有涉及。得才若此,中堂还有何虑啊?”,中年人指着摊放在茶几上那几本装订简陋的书籍,微笑着说道,对老人的冷淡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人才?”,老人长垂的白眉微微一挑,“幼樵,此子所献者不过一书一船模而已,何以见得是人才?” “一书洋洋十万言,日本之海陆军均包罗其中!至于这船模,亦是倭人新近必欲得之而后快的新锐快船。有这二物在此,虽不能说从此彼于我再无秘辛,但我于彼之情势,却也再非瞎子摸象。” 那中年人继续侃侃而谈道,“且据林纫季、容辉珊二人所言,此子在被‘威远’练船从海上救起时已是身无长物,此书和这船模均系其在海上到天津这段时日的新作,连著书所用之笔墨纸张都是容辉珊所赠……中堂,单凭这等阅历和记性,这‘干才’二字总还是当得的吧?” ~~~~~~~~~~~~~~~~~~~~~ 老人并没有急着作答 ,只是又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船模,良久才道:“虽有些奇技淫巧,却还尚算用心。” “中堂何以刻薄至此?”,中年人似乎已经有些微微不悦了,“中堂近来时常感叹北洋人才凋零,如今此等璞玉在前,中堂却视而不见,难道中堂真的要听刘子香的一面之辞么?” 想到今天下午刘步蟾前来回禀时关于那名青年的一番措辞,中年人不由得怒气上涌:“说什么‘虽薄有才略,但其为人行事,均还带了三分飞扬跳脱之气,论锐气则有余,而稳重却稍嫌不足!’还有‘似这等少年人心性,骤然悻进,于他和我北洋都未为善事。’说白了还不是因为这个任治明不是闽人?” 中年人突然拿起茶几上的一份名单:“中堂,看看这份刘子香所拟参加北洋阅操的水师学堂学生名单吧!驾驶科学生3人、管轮科学生3人……均是闽籍!” “嗯?”,老人还是那副似睡非睡表情,只是静待下文。 “我也调阅了刘子香所选这些学生在学堂这几年的课业单子,堂课凡英文、地舆、图说、算术、几何、三角、驾驶诸法、测量、天象、重学、化学、格致等,均不过中等;此次随‘威远’出海所习船上诸艺,举大炮、洋枪、刀剑、操法、药弹、上桅接线、用帆诸法等,亦不过尔尔!回津后却由严宗光一概报了把总候补,而其余非闽地学生中虽成绩卓异却一概不得推举……” 中年人的语气中已微微添上了几分怒意:“如此做派?岂不让水师学堂中的非闽地学子人人寒心?水师学堂里的学生多是寒门子弟,虽中堂在光绪十三年已经上奏,让水师学堂诸生教习中有秀才功名者可就近在直隶参加乡试,但数次秋闺下来,中举者寥寥无几!科场即如此蹉跎,北洋的保举就是这些学生入仕的唯一途径,可刘子香和严宗光于此却只论籍贯,不论才学……” “中堂,长此以往,吾真恐数年之后,我天津水师学堂招考时除闽人外,便再无应试之学生了!”, 而老人的反应却让他有些目瞪口呆――就在他的面前,大清朝的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协办大臣、海军衙门协办大臣、总督直隶军政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李鸿章竟毫无形象的大笑出声。 “这才是昔日十八道奏折参倒王夔石的张幼樵么!”,实在是端了太久的架子,李鸿章终于忍俊不禁,“言谈举止,不失清流风骨!仗义执言,针砭时弊,幼樵,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啊。” “中堂……”,张佩纶苦笑着摇了摇头,胸中却是一暖――自光绪十年马江一役后,他这个当时的前敌统帅和时任闽浙总督的何?、船政大臣何如璋、巡抚张兆栋等四人一时间便成了清流舆论的众矢之的。似“两个是敷粉何郎,两个是画眉张敞”这样的讥讽之辞张佩纶那时不知道听了多少。而自己这个曾经的“清流四谏”之首的名头在那时更是成了纸上谈兵的马谡赵括,一时间门庭冷落,看够了世态炎凉! 此后便是4年“军前效力”的流放生涯,直到光绪十四年戍满回津,已经是个被革去功名,身无半点依凭的布衣。而眼前这位中堂大人不但再施援手让自己入府为西席,最后更是将爱女许给了自己这个此前已经死了两房夫人,人称命格“克妻”的畸零人…… 不过,自己的这位岳父大人虽已年近七旬,但骨子里的诙廓性却还不时跳出来作祟――类似今日这种为激励后辈而拿人开涮的老夫聊发少年狂之举,张佩纶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不过,只要知道中堂大人对那位献书的任姓学子的真实态度并不像他刚才所表现的那般冷漠,那即便是被老头子耍了,也无伤大雅! ~~~~~~~~~~~~~~~~~~~~~ “不知中堂打算何时见这个任治明?”,既然事有可为,那张佩纶便索性趁热打铁。 “此事不急”,李鸿章的回答依旧有些出乎张佩纶的意料,“再等等看。” “中堂”,张佩纶却并不似李鸿章那般成竹在胸,“时不我待啊!” “哦?”,李鸿章又讶异的挑了挑眉。 “同治十三年倭寇进犯台湾,当时中堂既有言――‘日本久必为中国心腹之患’……”,张佩纶沉声道,“其时彼兵戈未备,粮秣不兴,便已有如此入寇之举。如今日本已羽翼渐丰,购炮造船,厉兵秣马,去年其国会初开,所谓内阁总理大臣山县有朋者既发出要保护其国‘利益线’之言论,而其‘利益线’者,朝鲜而,由山县之言,其欲图我之心,已昭然若揭!” 张佩纶的眉头已紧紧地蹙成了一团:“中堂,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啊!” “此子的见识和学识都是好的,最难得的是做事肯用心思 。”李鸿章却有些答非所问。 他拿起茶几上那本离自己最近的《日本兵备略:海事篇》,仔细端详着简陋的封面手写的书名,继续道:“此子书法娟秀非常,望之几乎不似男子手笔,然细细观之,其起转承和之间实则藏锋纳锐,凌厉非常!” 李鸿章脸上的神情已渐趋凝重,“见字如见人,由字观之,此子虽貌似谦和,却胸有山川,且性情中恐怕少了些阳刚之气,却多了几分乖戾阴翳,胸襟恐也不慎宽广……” “那中堂的意思?此子还不可用?”,张佩纶虽没有出言反对,但眉宇间的不愉却已展露无遗。 “是不可不慎用!”,李鸿章丝毫没有把张佩纶明显流露出的不平之色放在心上,他又伸出手指敲了敲茶几上那几张信笺:“况且,叔耘的信中,说得只是‘罗特希尔德氏并携洋匠若干’,却并无有关此子的只言片语啊。” “中堂是在怀疑此子的身份?”,张佩纶已似有所悟。 “上得‘威远’,一见到容辉珊,便成了昔年薛有福留美时所借宿之家庭的邻居。入了我北洋的水师学堂,便又成了安徽籍的海外游子……”,李鸿章突然诡异的一笑,“问及籍贯,便是昔日战火纷飞的安庆;去国之日,又恰恰是长毛攻占安庆的前一年;谈及家室,他便又成了个父母双亡的……” “真是滴水不漏啊!更难得是毫无可以追查的地方!”,李鸿章笑得甚是暧昧,“贼娘!老夫这一辈子都在跟人耍滑头,临老临老竟然被这个一个20出头的娃娃耍到老夫头上了,哈哈哈。不过老夫岁的时候,也还没有他这般滑头呢!” ~~~~~~~~~~~~~~~~~~~~~ “那中堂的意思是?”,张佩纶已经有些被李鸿章弄得糊涂了――分明是欣赏有余,却又不肯用之,老头子究竟想拿这个年轻人怎么办啊? “刘子香何时离津?”,李鸿章突然问道。 “便是明日。”,张佩纶随口答道――怎么又扯到了刘步蟾? “嗯,你替我去送送他,顺便替我转告他,这艘日本人的新式快船模型,老夫暂时还不能送给他。老夫要把这艘快船模型摆在案头,以时时提醒自己――此消彼长,我北洋若不速添船炮,恐将来真的有不测之祸!” “另外,他跟老夫提的,要严几道前往北洋效力,你也替老夫转告他――严几道斑斑大才,仅用于一船一舰岂不可惜?严几道去北洋最多不过为北洋添一管带,但若在水师学堂却可为我北洋作育一百管带,孰轻孰重,岂难辨乎?” “是”,张佩纶轻声答应,内心里却为刘步蟾暗叫可惜――数个时辰前刘步蟾前来拜谒李鸿章,除回禀对任令羽的评判和呈递参加北洋操阅的水师学堂学生名单外,还另外提了三事:其一是尽快为北洋添船购炮;其二是请调水师学堂总办严复前往北洋效力;其三则是请求转赠这艘日本快船模型。 如今除了购船购炮一项外,其余两者都被李鸿章不动生色的回绝了。 “嗯,差不多了。”,李鸿章突然感觉喉头发痒,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陶瓷痰盂,吐了口痰进去,然后又漫不经心的道,“送完刘子香后,你再跑一趟水师学堂,见一下严几道。” “你告诉他,即刻给那个姓任的后生安排一次考试,如其课业尚可,就让他留在水师学堂,先当个副总教习好了。” 张佩纶的双眼顷刻间瞪了起来,“中堂要让这个任姓学子去水师学堂作副总教习?” “嗯”,李鸿章轻轻点头,“你在水师学堂里也有相熟的学生吧?” “有那么一二个直隶的学生,我这里还算相熟。”,张佩纶已经听得一头雾水,自己这位岳父大人究竟打得是什么算盘。 “那你就不妨在这个姓任的后生进了学堂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参加操阅的学生名单透出去……”,李鸿章突然压低了声音,眉眼间也多出了几分促狭…… 节七 任教习(上)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望着大门外越来越近的景色,任令羽不由得喃喃自语,眼眶中竟然都有些湿润了! 终于……终于要走出这套该死的花园洋房了! 自打被“威远”救起后,先是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即便是后来得到林颖启的许可可以在舰上随意走动,每日里可供行动的空间也不过寥寥一船而已。日盼夜盼,终于到了天津,却又立刻被投到了这个水师学堂中的新牢笼中――每日里大门不得出,二门不得迈,竟是比之在“威远”上待遇都要远远不如! 而现在,终于可以走出去了――今日清晨,刚刚一如既往的在这小小的鸽子笼里跑完了20圈,又靠着小花园里那个秋千架作完了100个引体向上,还没等到作仰卧起坐,便看见乔.桑德斯领着一个仆役打扮的青年男子朝自己走了过来…… 天津水师学堂总办,严复严几道要见自己! 严复啊!大名鼎鼎的《天演论》译者,“信、达、雅”翻译标准的提出者,根据任令羽所来的那个时空的教育传统,在上述两个称呼后还要加上诸如伟大的教育家、翻译家、启蒙思想家,中国近代史上向西方国家寻找真理的“先进的中国人”之一……等一大串光辉灿烂的头衔。 13岁时就在福建船政学堂第一期入学考试中以第一名录取,17岁时以同届最佳成绩从福州船政学堂毕业;岁时即被选入第一批海军留学生名单,同年考入英国格林尼茨皇家海军学院,各项课业门门皆优!被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视之为奇才,推崇到了第二任驻英公使曾纪泽都看不过眼了的程度! 回国后,先是返回母校福州船政学堂任教习,随后又被与张佩纶齐名的“清流四谏”之一陈宝琛、李鸿章的幕中干才李凤苞等人推荐给李鸿章,26岁的年纪就被选入当时刚刚建成的天津水师学堂担任驾驶学堂洋文正教习…… 就算其他皆不论,单就同时身兼中国第一代海军军官生、第一代海军留学生、第一代海军教育家这3个海军范围内的“第一”一项,就足以让任令羽这样的海军后辈顶礼膜拜了! 所以现在在任令羽看来,天空是异样的蓝、空气是异样的清新、堂室宏敞整齐的水师学堂校园更是显得楼台掩映,花木参差,就连那些正在不远处的操场上进行爬桅杆练习的学生们都显得是那么的可亲…… “难怪昨晚会梦见娶老婆,原来今天就有好事临门。”,任令羽想着昨晚夜间的那个绮梦,不由得更觉得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数! 不过昨晚的梦还是略有遗憾――刚刚掀开新娘子的盖头就看到了一双湛蓝的眼,而后便是双手一抖,接着整个人都被生生的吓醒,结果连新娘子长得什么样都没看清。 想到这里,任令羽不由得眉花眼笑,要不是顾忌身边还有旁人,他几乎就要大笑出声! ~~~~~~~~~~~~~~~~~~~~~ “我还以为总办大人在那所房子里藏了个什么宝贝?原来是这么一个惫懒货色……”,在学堂转为学生研究天文而建的观星台上,一名身材矮小精悍的学员正用原本应当用来夜观天象的进口西洋天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任令羽的一举一动。 “我来瞧瞧”,站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学员立刻将望远镜接了过去。 “模样还算周正,脸倒晒得蛮黑的,像个经常出海的样子”,高个学员操着一口带着明显广东口音的官话说道,“不过年纪也太轻了吧?我看他的年纪,也就是20出头。” “总办大人不也是26岁时来得水师学堂?”,先前的矮个子懒懒的把话接了过去,“只要你是闽人,不论什么年纪、阅历,才具,要在这水师学堂混口饭吃,还不是易如反掌?” “说得好像你不是闽人似的。”,高个子不由得一晒,“你萧冷月可是总办大人的侯官同乡,别的且不说,这次北洋大阅,少了谁也少不了你。” “我倒宁愿自己不是什么闽人,给我瞧瞧……呦,这就进去了?”,萧冷月从张景星手里重新夺过望远镜,却只看到了一个一闪即逝的背影。 “真不知道这一次,总办大人又会给我们请个什么样的教习回来?”,萧冷月看着那两扇渐渐合上的大门,秀气的脸上流露出一个颇为诡异的微笑。 ~~~~~~~~~~~~~~~~~~~~~ “这是严复的书房?”,任令羽打量着四周的摆设,微微感觉到了一丝诧异――整个房间的布置完全是中式的,就连待客用的桌椅都是质地厚实的八仙桌和太师椅,靠左侧墙壁的那一面摆着两个巨大的书橱,被布幔遮着,看不清里面的书目。书桌上随意的摆放着些笔墨纸砚,还有一本打开来做了批注的《大学》,和一份做了一半的八股文,而在书桌两侧的廊柱上则挂了一幅对联―― “‘四十不官拥皋比,男儿怀抱谁人知?’”,任令羽仔细揣摩着这幅对联的涵义,脸上悄然浮上了一层忧色。 没有正在翻译的英文原稿,没有来自西洋的海军著作――除了那盏摆在书桌上的西洋式台灯,任令羽没有在这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找到一样符合严复留学生身份的摆设。要不是已经知道这间书房的主人是严复,他几乎都要怀疑这里住的是不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了? 背后突然出来了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任令羽的冥思,他急忙转身,一个大约40岁上下的中年人带着那个引领他前来的仆役,缓缓地自后堂走了出来。 没穿官袍,只是一身竹布长衫,长方脸,鼻梁甚高,没有多少胡子,带一副老式的无框眼镜,脸上似乎总有一层化解不开的抑郁之色――和任令羽当年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那张照片几乎一般无二。 任令羽主动迎了上去,“任令羽见过严总办。” 严复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对着任令羽微微的点了点头,算是答复,随即便自顾自的在上首坐下,而后伸手一指下首的那张太师椅,向任令羽道:“请坐。” “谢严总办”,任令羽微微压下心中的那丝不快,站着向严复施了一礼,随后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任先生是美利坚国人士?”,严复开口道,语气干涩,完全是例行公事的派头。 “是,在下是……”,眼角的余光猛然捕捉到了严复眼中闪过的那丝不快,任令羽便很知机的站了起来――“坐听立回”,这是满清官场下级见上官时最起码的规矩。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位水师学堂总办一定要在自己面前摆足这个上司派头? 听任令羽简明扼要的把他那精心编排的履历又重复了一遍后,严复又开口了,“先生不远万里,甘愿回国效力,拳拳赤子之心,殊为可敬。”,话音未落,这位现年37岁的总办大人双手一拱,向任令羽轻轻施了一礼。 “学生乃炎黄后裔,回国报效,原本就是学生的本分。”,已经学了乖的任令羽急忙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回话,言语间也守足了下级的本分。 “嗯”,见任令羽如此乖巧,严复那张木然的脸上也终于闪过了一丝笑意,“先生向中堂献书的事,本官这里也多少知道一二。中堂那边昨天有话过来,打算聘用先生为我天津水师学堂副总教习,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水师学堂副总教习?”,任令羽微微一愣――费了那么大力气,竟然连老李的幕府都进不去么? “先生不愿意?”,严复的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任令羽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复的举动颇有些不满。 “不不不”,任令羽急忙回过神,“能为水师选育人才,是任某的荣幸……在下……” “那就好。当年我初到北洋,也不过是从洋文正教习做起,任先生年少俊彦,自是严某当年所不能比的。”,严复还是那种干巴巴的腔调,“不过水师学堂既是为北洋作育将佐的所在,那自然就有一些不同其他学堂的规矩,先生的才略,那自是没得说的,不过要入这学堂,一个考试恐怕还是应当的。” “那是自然,自然应当。”,任令羽此时只觉得分外的难受,这便是昔年曾指责朝廷不肯重要海归人才,以致“慨夫朝野玩?,而日本同学归者,皆用事图强”的严复? 十余年光阴蹉跎,想不到当年英姿焕发的海军留学第一人竟已颓唐如斯! “嗯,任先生如此明事理,严某在这里先行谢过了,阿奎,替我送送任先生。”,严复自座位上起身,又向任令羽拱了下手,竟就施施然去了。 节八 任教习(下) 严复私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地合上,任令羽举起左手遮在眼前――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虽然早已知道1八95年前的严复更多的精力还是放在了当年曾被他自己放弃的科举正途上,但在亲眼目睹那个犹如科举博物馆般的书房前,他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期望――也许此时的严总办还存有几分海归学子的锐气呢? 结果依然是失望…… “四十不官拥皋比,男儿怀抱谁人知?” 如果任令羽没有记错的话,自光绪十一年在老家福建首次参加乡试至今,严复已经三度走进了科举考场――而其中后两次还要感谢李鸿章李中堂在1八八7年的上奏,在和军机处和那些整日里吃饱了饭没事干到处找架吵的“南清流”们狠狠打了一番嘴皮子官司后,李中堂终于为水师学堂的海军官学生和教习们争得了在乡试之年由直隶总督――也就是他李大人自己遴选就近参加直隶乡试的机会。 不过即便是有如此的近水楼台之便,他严几道在科举正途上也还是接二连三的铩羽而归! 李中堂土匪翰林,一生虽做下偌大事业,却始终与学政、主考等无缘,原因无它,三海之中的那个晚清头号女政客对他这个“汉江砥柱”一向是“用之敬之且防之”,而李中堂的北洋如今又俨然已是一幅藩镇气象,西太后能将直隶京畿之地、海军精锐之兵和对外交涉之权都交到他一个汉臣手中,又赠之以文华殿大学士的殊荣――清袭明制,文臣以大学士为尊,而在“三殿三阁”之中,保和殿大学士自乾隆后再无授予,李中堂这个文华殿大学士已经是实至名归的位极人臣――已经称得上是圣眷优隆了。 慈禧知遇如此,也就难怪十年之后李中堂会弃两宫西狩,东南互保而事尚可为的局面不顾,孤身赴京,以七旬之残躯,周旋虎狼之列国,和议方成,竟至油尽灯枯,一生辛苦裱糊匠,含恨而逝贤良寺!也算是全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古训。 只是可怜了严几道――西太后虽然对李鸿章信重有加,但满人忌惮汉臣乃是天性!西太后既然于李中堂以兵权和外交权相赠,那就自然不能不在他这个头号地方实力派的脖子上套上几根绞索――于是在外扶持刘坤一、张之洞以分其权,内则拔擢翁同?以从舆论和经费两面钳制,更不让李鸿章有借出任会试主考以扩展羽翼的机会,而李中堂自己也很知趣得对开科取士之事避而远之,对他严几道在科举上的帮助,也只能是这般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而即使是甲午战后李鸿章去职,严复也还是跑回福建老家参加了平生最后一次乡试,当然此事也不能一概怪到严复头上――昔日李鸿章欲以他升任任水师学堂总办时,因他只是个武职正四品的都司身份,碍于举朝清流物议,也只能让他以总教习的名义行使总办之责。一直到科场蹉跎的严几道自掏腰包捐得一个“选用知府”的头衔,才得以坐上水师学堂总办这个必须由文职的候补道才可以充任的位置。 “当年误习旁行书,举世相视如髦蛮!”――朝野民间皆以科举为一展抱负的唯一正途,一直要拖到1910年才得清延钦赐为“文科进士出身”的严几道,蹉跎至今而心灰意冷,甚至平日里以鸦片烟消遣,虽让人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 ~~~~~~~~~~~~~~~~~~~~~ 历史终究还是历史,严几道的振作,看来还是要等到甲午战争的马关奇耻之后――当“同光中兴”最终被证明只是大厦倾颓之前的回光反照后,似他这等当时在国内更如凤毛麟角一般的深谙西事的学者,才终于走到了扶危救亡的最前沿! 只是…… 闻战鼓而思良将啊!你堪称一时之思想先锋的严几道此时都尚且颓废如斯,又让我这个百年后穿越而来的白衣学子于这末世之季如何力挽狂澜? 难道非要等到我们那个一衣带水的东邻以寥寥数舰之舟师,区区数万人之众,一战而翦我最亲之藩属,再战而使我陪都动摇,三战而夺我最坚之海口,四战而覆我苦心经营之海军,让我煌煌五千年文明之中华几近亡国灭种之境地,你严几道,还有你们这些当道诸公,才肯幡然猛醒么? 岂知那时,已是时不我待!以此时列强瓜分世界之形势,当其看清我所谓之“同光中兴”不过欺世盗名之粉饰一新而,又岂会放过我已成俎下之鱼的中华? 上午炽烈的阳光下,这个来自10八年后的岁青年却只感到冷!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 ~~~~~~~~~~~~~~~~~~~~~ “喂,你看”,已经回到操场上的萧冷月突然用肩头撞了一下身边的张景星,随即向任令羽所在的位置努了努嘴。 “看来也没在总办大人那里吃到好果子啊。”,张景星看着远处那张写满了失落的面孔,微微叹道。 “那是自然……他要干嘛?”,萧冷月突然变得瞠目结舌――远处的任令羽突然脱下了身上的西服上衣,接着又一把扯下领结,径直向着操场冲了过来。 在几十名学员的注视下,这个年龄与他们差相仿佛的短发青年直直的冲到了操场上竖立的一根桅杆下面,随即便已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敏捷向着桅杆的顶部爬去。 “身手真好!”,萧冷月转向身边的张景星,不意外的从好友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激赏。 桅杆顶上的任令羽微微合上眼,让自己的身心随着桅杆的轻微晃动而渐渐地平复下来――不管他人怎样,我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我既然已经决定改变这个时代,那就自然已经没有退缩的理由! 即便是以一人战一国又如何?李中堂以北洋一隅之地,敌倭寇举国之师,辛辣如梁任公者,亦要赞上一句“合肥合肥,虽败亦豪!”,我任令羽不过是侥幸捡的了另一段人生的白丁,即便败了,也不过一死而已! 更何况,我还未必是孤军奋战!下面即将由我教育的,更是接受了这时中国最为近代化的军事教育的青年! “你们记住!”,桅杆上突然传来了喊话声,萧、张二人随即下意识的和周围的学员们一起昂首看向桅杆顶。 那个西洋装束的青年已经爬到了桅杆顶,正在用最大的音量向他们高喊:“我叫任令羽,美国人!从后天开始,我将是你们的副总教习。” ―――――――――――――――――――――――――――― 今日第二更,已经推荐了,继续无耻的呼唤收藏和推荐票。 节九 一线(上) “看起来你在这所学校里还是蛮受欢迎的么。”,一个沉静中透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在任令羽走进住所大门时突兀的响起,带着几丝隐秘的欣喜。 新鲜出炉的天津水师学堂副总教习心中微微一热――快要燃尽的夕阳,正铺天盖地地洒在女孩子轮廓优美的侧脸上,让他在一瞬间竟微微有些失神。 “啧啧”,并没有察觉到任令羽的异状,peri皱着眉头走到他的身前,“虽然我知道你的数学课,还有你新开的那门《海军兵学》在这所学堂里都很受欢迎,但我想那些学生还没有胆子把你丢到泥塘里吧?” 任令羽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不由得也轻笑出声――除了手里的上装外,身上的衬衫和长裤已经被灰尘粘染了看不出原色了,说自己是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还真算不上冤枉。 “你看过足球比赛吧?”,任令羽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了一句。 “当然看过……你也知道足球?”,对面的那双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任令羽很理解peri的惊讶,现在可不是英超联赛誉满全球的20世纪,足球这个未来的世界第一运动此时更多的还是英格兰人在那个岛屿上的自娱自乐。 “嗯,我想想……”,任令羽努力思考着自己在原来那个时空里曾经看过的关于现代足球的记述,“英足总是1八63年10月26日在伦敦女王大街的弗雷马森酒店成立的,第一届英国联赛么……1八八八,还是……” “是1八八9年,也就是前年。”,peri冰蓝色的瞳孔里悄然增添了几分玩味,“你对于英国的事情,知道的还真是不少啊。” “别再费心猜我的出身来历了,你猜也猜不到的。”,任令羽笑着看向peri,“你比较喜欢哪支球队?貌似普雷斯顿已经两连冠的。” “我喜欢阿斯顿维拉”,peri显得很配合,“你呢?” “意大利的……”,任令羽及时地收住了口――a米兰队现在还没成立呢! “意大利?”,蓝色的眼睛里涌上一层迷惑,“你还去过意大利?” “算是去过吧,不过我今天要说的其实不是足球,看看这……” “先生!”,peri很严肃的打断了任令羽,“我不管你现在有多重要的内容要对我讲,但我能否请你先去把你自己打理干净了再说话?” 一身男装的女孩子微微皱了皱好看的眉,继续道:“我实在是没兴趣冒沾上一身土的危险来做你的听众。” ~~~~~~~~~~~~~~~~~~~~~ 当任令羽带着一头半湿的头发重新出现在客厅里时,peri正静静的坐在躺椅上翻阅着那本据说是由他翻译的《海上兵学考》。 “洗好了?”,她对着在她对面坐下的任令羽道。 “嗯”,任令羽轻轻回应。 “你这本书翻译的很不错,简直都把海军对于国家的作用捧上天了!再加上你写的这篇前言,难怪那些海军官学生们这么喜欢你,还有,壶里有咖啡,自己倒。” 任令羽微笑不答――peri手里的那本《海上兵学考》还有一个更为正式的名字――《海权对历史的影响:1660-17八3》…… 他教的是海军官学生,而马汉的《海权论》则把海军捧成了决定一国之前途的关键力量!至于其中那篇“译者”自称是本人撰写的前言么――当年任令羽自己独到此文时都感觉热血沸腾,就更不用说水师学堂里这些接受过全面的近代化教育,几乎是同时代中国青年中最有视野与责任感的官学生了。 年轻人嘛,总是比较好骗得…… “你不是说要多几本书出来么?”,peri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海上兵学考》的封面,“多写几本书,让更多的人知道你,赏识你,这样,我们岂不是有更多的机会?” “中国有个湖南省,那里有个叫湘阴的地方。”,任令羽的目光悄然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似乎在顾左右而言他。 “嗯?”,peri有些诧异的扬了扬眉。 “在湘阴有个你或许也知道的人,他叫郭嵩焘。”,任令羽重新看向peri的眼睛,声音已经变得低沉。 “郭嵩焘?”,peri漂亮的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她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最后带着一种不甚确定的表情重新看向他,“郭公使?” ――1八75年年初,云南中缅边境发生英国教士马嘉理在与当地居民冲突中被杀的“马嘉理案”。案件发生后,面对英国的战争威胁,手足无措的清政府只得全部答应所提出得全部要求。其中一条是派钦差大臣到英国“道歉”,并任驻英公使,而这个烫手山芋最终落到了素有精通洋务之称的郭嵩焘头上。 “郭公使?!”,任令羽的脸上闪过一阵讥讽,“如果他不是郭公使的话,也许反而还是一件幸事。” peri眉头紧蹙,“什么意思?” 回答来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意思,再有两个多月,他就要死了。”――今天是1八91年5月2日,而在他原本所在的那个时空的历史上,郭嵩焘是在1八91年7月1八日于湘阴病逝。 “为什么?”,peri似乎对任令羽竟能预测人之生死并不在意――自两人相识以来,对于这个身世成迷的青年那种类似预言般的本事,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是啊,为什么呢?”,任令羽的脸上甚至没有显示出任何一种人类应该有的表情。 “如果一个清醒的人被关进了疯人院,而他还大吵大闹着试图教会所有的疯子怎么样才能变成正常人,那他会有怎样的下场?” “那他就会成为那个疯人院里唯一的疯子……”,peri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了悟。 “没错,郭公之境遇,便是这疯人院里唯一的疯子。”,任令羽轻轻一笑,笑得很苦。 ~~~~~~~~~~~~~~~~~~~~~ 15年前的1八76年12月,中国首任驻外公使郭嵩焘从上海登船赴英。 尚未成行,已是谤满天下――所谓“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素来都是诸边蛮夷向我泱泱大国朝贡,而我天朝上国又岂能屈辱以事夷狄! 只是这些自命清高的清季文人似乎忘了,自甲申鼎革,我诸夏之民此时已经给篡改我华夏文明的满洲夷狄作了257年的奴才! 任令羽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咖啡,他把手指贴在氤氲着热气的杯子上――有点疼!疼不可怕,可怕的是挨了打而不知道记得疼,更可怕的是疼了以后甚至都不去了解自己为什么要挨打,怎么会疼?! “在郭公赴英前,当时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让他将沿途所记日记等咨送总署,而他也如此做了。”,任令羽的心中猛地感觉一阵绞痛――如果你郭嵩焘不是这般实心任事,又怎会背上那绵延近百年的“汉奸”之名! 郭筠仙啊郭筠仙,你之身败名裂,就因你实在太清醒! “西人格致之学,所以牢笼天地,驱役万物,皆实事求是之效也……嵩焘欲令丹崖携带出洋之官学改习相度煤铁及炼冶诸法,及兴修铁路及电学,以求实用。”――能将西方的科学技术称之为“实学”,并认为西方的科学技术完全合乎中国实学所要求的实事求是,甚至主张大办学校,广派留学生以引入西学。 “西洋以行商为制国之本,其经理商政,整齐严密,条理秩然。……窃观西洋以商贾为本计,通国无一闲;中国重士而轻视农工商三者,乃至一家一邑之中,有职业者不逮百分之一。”――能看到西洋之富强首在重商,主张中国也应以工商为本,以使国家富强。 甚至倡导发展民营资本主义企业――“窃谓造船、制器当师洋人之所利以利民,其法在令沿海商人广开机器局。” 而科教工商也就罢了,这个“郭别扭”甚至还主张国人当向西洋学习朝廷政教―― “西洋之入中国,诚为天地一大变,其气机甚远,得其道而顺用之,亦足为中国之利” “嵩焘窃谓西洋立国有本有末,其本在朝廷政教,其末在商贾,造船、制器,相辅以益强,又末中之一节也。故欲先通商贾之气以立循用西法之基,所谓其本末遑而姑务其末者。” “自汉以来,中国教化日益微灭,而政教风俗,欧洲各国乃独擅其胜,其视中国,亦犹三代盛时之视夷狄也。” “三代以前,皆以中国之有道制夷狄无道……自西洋通商三十余年,乃似以其有道攻中国之无道,故可危矣。”…… ――西洋有道而中华无道,西洋之政教文明已超越我祖宗旧制,我中华欲图自强,比法西洋而变法…… 发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郭嵩焘不是汉奸?那谁还是汉奸? 节十 一线(中) “后来呢?”,peri的声音清冷如昔,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女孩子长长如蝶翼的睫毛轻颤着,温柔地在女子小巧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翳。 “后来?”,任令羽冷冷一笑――后来还能怎样?对这样一个“有二心于英国,欲中国臣事之”的“汉奸”,能在“举国皆曰可杀”的士林清议中捡得一条性命以全骸骨,已是李鸿章和曾纪泽等一干知己不计荣辱的顶着“勾连事鬼”的骂名奔走周旋的结果了,哪还能有什么“后来”? 长久的沉默。 “写书的事,先放一放吧。我们再一起想想其它的办法。”,望着任令羽脸上流露出的无可掩饰的愤怒与压抑,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眉角掠过细小的痕迹。 “著书立说的事不是不能做,只是要看写给谁看。”,任令羽低声回应。 比如赠给李中堂的《日本兵备略》,那老东西如果不是如获至宝的话,又怎么会派刘步蟾前来试探自己?又何必费心思把自己留在这所武备学堂? 但如果说是写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的话…… 这可是一个连冯桂芬那本提倡“中体西用”的《校颁庐抗议》都无法刊行的时代! 那位一生最好空发高论以求清名,大难临头却永远置身事外的张之洞,干吗要等到1八9八年才去发表他那个拾福泽渝吉牙慧的中国版《劝学篇》?还不是因为如果在此时公开高谈“中体西用”,他张香帅立刻就是举朝上下清流言官的公敌!从同治元年至今,自嵩焘到李凤苞,那些满脑子“天朝上国”的清流凭着一个“吾闻用夏变夷,未闻变于夷者”的番天印,不知掀翻了几多洋务干才! 而到了1八9八年时,他张香涛的“旧学为体,新学为用”却是“后党”求之不得的对抗维新变法的舆论武器!就此而论,他张之洞也真不愧是太后的贴身小棉袄啊! “真要怪的话,也只能怪我们中国人的老祖宗,实在是给我们留下的太多好东西了!”,任令羽的嘴角浮上一丝苦笑。 “哦?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peri纤长的细眉好看的皱了起来。 “我们中国有句俗话,‘君主之泽,五世而斩’,意思就是说……” “就是说一个家族如果得到了君王的太多恩赐,那后人就会因为前辈遗留的财产太多而不思进取,最后沦为百无一用的纨绔,把整个家产统统败光。”,未等他说完,peri已经很快的把话接了过去。 任令羽深深的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peri――眼前这个女子,可正是罗特希尔德家的第五代!据他在原来那个时空看到的记载――而在经历了五世的锦衣玉食后,罗特希尔德这一代的男人们已经颓废的可以,而她这个“罗特希尔德家的红发公主”的表现又实在太过抢眼。所以自第六代起,罗特希尔德家便开始允许女子执掌家族…… “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的中国人就是这样。”,任令羽眉头紧皱道――中国人整天都说日本人是一个谁打疼他就像谁臣服学习的民族,却不知道自己身上那种不是忍无可忍,就一忍再忍以求一个安逸的麻木不仁,比之日本人的恃强凌弱还要可恶万分! ~~~~~~~~~~~~~~~~~~~~~ “从你当上这个副总教习的那一天起,你的情绪就不对了,又在担心日本?”,peri看着他道――这女子从不缺乏对别人刻意隐藏的真实情绪的敏感。 “没错”,任令羽回答的很直白,他原本就没打算对peri隐瞒太多,尤其是对于日本的警惕与关注。 “今年2月的时候,日本国会已经否决了首相松方正义的军备扩建案,这已经是日本国会1年之内第二次否决军方的军备计划了……”,peri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语中的潜台词却已经表露无遗――当去年日本召开首届国会时,主张休养民力的民党议员就以集体抵制的方式否决了当时的内阁总理大臣山县有朋提出的,总额达八307万日元的政府预算案。最后山县不得不起用保安条例,在驱逐了50余名议员后才得以把预算案强行通过,而山县自己也不得不鞠躬下台。 而到了今年,尽管有海军大臣桦山资纪赤膊上阵在国会为政府的军备预算案摇旗呐喊,但继山县后出任首相的松方正义提出的海军建设案却还是被国会三振出局!黔驴技穷的松方在与议员们反复交涉无果后只得故技重施,再次宣布解散国会,而松方自己的位置也因此而摇摇欲坠…… “日本不是英国。”任令羽直视着peri,“英国的国会搞了多少年?查理一世被处决都是200多年前的事情了!日本呢?”,任令羽伸出两根手指,“才搞了1年,两届国会!指望他们能钳制住政府的暴走,那无异于缘木求鱼!” “缘木求鱼”任令羽想了想,解释道:“就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先生!”,对面的红发少女冷冷的打断了他,“我来这里之前,已经花了3年的时间学习文和日文了。”。 任令羽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有一点是他还没说出来的,从目前的情势看,松方正义下台已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在松方之后,继任内阁总理大臣的,是伊藤博文……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伊藤博文!在近日之日本,如果说还有一个人能在各方势力间折冲樽俎,将存在诸多利益冲突的军方、财阀、民党等或拉或打,使其最大可能的结合成一个发挥出最大实力的统一战线的话,除此君外,再无余子! 在他那个时空的历史上,正是在二度出任首相的伊藤博文,在国会与内阁冲突再度爆发后,借助宫廷的力量成功地剪除了国会对于政府军备预算计划的钳制。而恰恰就在伊藤再次上台的半年前,清廷军机处在户部尚书翁同?和军机大臣孙毓汶的操控下,宣布南北洋停购船炮两年!而中国也由此丧失了挽回甲午危局的最后一线生机! ~~~~~~~~~~~~~~~~~~~~~ “你认为中日必有一战?”,peri又问道。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如今是三虎争食!”――在两年之后的1八93年,当时已经接替伊藤博文成为枢密院院长的山县有朋将以所谓《军备意见书》的形式,将日本内阁和军方对未来十年国际形势的判断呈报明治天皇。其大意为,西方列强正逐鹿欧洲,暂时仍无力东顾,但俄国已开始修建西伯利亚大铁路,待该铁路通车之日,也就是列强大举东侵之日!而日本若要自强,则十年之内与俄国必有一战!然欲战俄国,必先取朝鲜以为本土之屏藩,欲取朝鲜,则必先击败清国! 中日甲午之战,日俄东北之战,均为其所言中,而日本的国家战略之精密谨慎,也由此可见一斑。 peri直视了他良久,方才悠悠的道:“你不但认为中日之战不可避免,还认为清国在此战中必败无疑?” “印度能够打赢大英帝国么?”,任令羽不答反问。 “不能!”,peri回答的极为干脆。 “为什么?”,任令羽问道,他真的很好奇一个19世纪末的英国犹太人会如何看待所谓“神秘的东方”。 “因为印度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文明!”,尽管已经有了接受一切古怪言论的心理准备,但peri的回答还是让任令羽大吃一惊,“印度人的长刀对抗不了不列颠的前膛枪!他们那种奇装异服的民团武装也远远不是组织严密的不列颠雇佣兵的对手!”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表象――野蛮的征服者本身会被他们所征服的臣民的较高文明所征服,比如你们清国的当年入主中原的满洲人就是如此……而不列颠人却是第一批文明程度高于印度,因而不受印度文明影响的征服者!所以不列颠可以丝毫不受牵绊的打碎印度原有的一切社会结构,把这个所谓的国家彻底的变成一团散沙!进而让印度人失去一切抵抗的可能……你怎么了?”,peri终于注意到了已经目瞪口呆的任令羽。 “想不到你还是马克思同志的读者?!”,任令羽喃喃道――高级文明凭借其在文明程度上的优势,可以彻底摧毁和征服相对低级的其他文明,这可是马克思同志在1八53年发表的《不列颠在印度统治的未来》一文的精髓所在! “马克思?哦,你说的是海因里希爷爷么?我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一次……”,peri说道。 “是啊,我怎么忘了马克思也是犹太人?而且还在伦敦呆了那么多年……”,任令羽的声音细如蚊呐,他努力镇定了一下心神,开口道:“我说中国赢不了日本,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 peri微微的咪起了眼,“你觉得清国和日本之间的差距,真的已经到了那种程度?” “不中亦不远矣!”,任令羽回答的心平气和,“而且我自己也找不到可以打赢日本的理由。” ――――――――――――――――――--- 今日第一更,今天最少还有一更。\ 节十一 一线(下) 作为一个中国人,竟然无法找到一个理由来让自己相信――中国原本可以打赢甲午…… 任令羽至今还记得自己在海军舰艇学院上的第一堂课,那个文质彬彬,带着一副钛合金框架眼镜的中校教官,在讲到p海军历史上著名的1974年“西沙海战”时,便直言不讳的告诉眼前这帮子刚刚穿上海魂衫的菜鸟――整个西沙海战,除了海军官兵的战斗精神外,其他的一切都是操蛋! 小艇打大舰? 一个海洋大国,一支已经成立了25年的海军,在面对一支用美国人赠送的二战舰艇装备起来的傀儡海军时,竟然连和对手同级别的军舰都拿不出来!还好意思来拿这功劳簿吹嘘? “你们给我牢牢地记住,作为一名海军军官,除了驾驶400吨的猎潜艇往敌人的驱逐舰上扔手榴弹的勇气之外,你们更得有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的勇气!哪个王八蛋如果连‘知耻而后勇’都搞不明白的话,就立刻给我脱下军装滚出学校!” 知耻而后勇!这便是任令羽在军校中学到的第一课! ~~~~~~~~~~~~~~~~~~~~~ 可即便是在任令羽原来所在的那个时空,却又很多国人遑论“后勇”,连“知耻”二字都还遥遥无期! 任令羽记得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看过一篇文章,说当年日本人是在无意中打劫了一艘清国商船,在船上发现了两套《海图国志》,由此始知海外是别有洞天,这才开始学习西洋,改制革新,而后方有明治维新…… 当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任令羽的第一个想法是马上找到写这篇文字的傻b,一脚把他踹翻在地,然后在踩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甲午都打输了100多年了,某些国人的yy毛病却还死不悔改! 日本人要看《海图国志》?――早在11年,德川幕府就已经在天文台内设置专门的翻译机构,开始把西方书籍译为日语,而中国最早的官方翻译机构――京师同文馆的设立还要等上整整半个世纪! 在日本提出“国土之贫富皆在于制度与教示”的本多利明于1八20年去世时,第一个主张引进西方政治制度的中国人郭嵩焘还没出生! 我们“开眼看世界”的时间已经比日本晚了100余年,而在具体的行动上我们和对手的差距又何止百年?现在是1八91年5月,郭嵩焘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区区两个月,而他当年所期望的学习西洋,重振国威的梦想,却还不见半点生息!所谓的“同光中兴”仍不过是停留在制炮造船的末节,而日本人所搞得“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基”的“脱亚入欧”到此时已经进行了20余年…… 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真的就那么难么? ~~~~~~~~~~~~~~~~~~~~~ “那你打算如何做呢?,peri的声音听起来微微有些嘶哑,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任令羽有些诧异的看向她,“你不失落么?” “失落?”,peri秀眉一扬,“我为什么要失落?” “在东亚只有两个国家有可能制裁俄国,其一是中国,而其二,则是日本。”,任令羽颇为冷静的侃侃而谈,“而就目前之形势,中日之间的战争,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且我刚刚告诉过你,无论是军力、体制乃至国力,中国基本上都没有击败日本的可能。” “怎么样?”,任令羽好整以暇的望向peri,“不考虑一下转换合作对象?” “我更愿意听听你下一步的计划!”,peri没好气地答道,“别浪费我们两个人的时间,至于我为什么不选择日本,你不比我知道的少。” 任令羽的嘴角浮上了一个在peri看来绝对可恶的微笑――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政客,都不会允许自己的国内存在这样一个由异族人组成的政治势力的。所以罗特希尔德家的各国支派都严格恪守“不主动以金钱干预政治”的家训以明则保身。 更别说当年伊藤博文在日本策划的财务改革还是在英国人的扶植下完成的…… ~~~~~~~~~~~~~~~~~~~~~ “你知道我今天回来的为什么会比平日里晚,而且还灰头土脸么?”,任令羽突地一笑,“因为我在下课后,和学生们一起踢了场足球。” 当任令羽第一次看到水师学堂的学生们按驾驶、管轮的班别分作两队在校园内的小操场上围着一个绝对符合一切足球特征的皮球你追我赶时,那一瞬间的震撼程度绝不亚于看到中国男足在世界杯预选赛上出线…… “不明白?”,他对向peri疑惑的眼神,“在英格兰大概已经有十几万青年在踢足球了吧?而在中国,就只有这么几十个,而且还是学堂里的洋教习教会的。” 迄今为止,天津水师学堂已建校十年,学生学制5年――4年在校学习再加上为期1年的海上实习,其所设立的课程除了枪、轮机、驾驶、电报等军事院校中常见的专业课程外,还有英文、数学、化学、物理、地理、天文等必修课程。天津水师学堂还是中国第一个将西式体育课程引入日常教学的中国学校,学生自入学之日起,除了要接受完全军事化的日常生活管理外,还要休息击剑、刺棍、木棒、哑铃、跳栏、竞走、跳远、跳高、爬桅等体育训练……以及任令羽今天刚刚看到的足球。 “近代化!”,任令羽看着仍然一脸迷惑的peri,“我想你一定听过这个词。” 这里所培育的,绝对是这个时候的中国最为接近时代的一群青年!和任令羽在军校时的同学一样,他们年轻、好学、富有热情,同时又有着强健的体魄。最为难得的,是他们拥有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同龄人所无法拥有的旺盛求知欲――和那些依旧沉溺于四书五经中的同龄人相比,近代化的教育和身处洋务第一线的北洋的便利条件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去接触外面的世界,而更多的接触就意味着更多的未知,更多的未知则激发出更加强烈的对于学习的渴望…… 别的姑且不论,仅仅是自始自终均采用全英文教学这一项,莫说这时同期洋务派设立的,采用长则一年短则数月的短期培训班教学模式的其他军事学堂所不能比拟,就是任令羽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单论一个英文底子,他毕业的那所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舰艇学院也要逊色三分。 “我想我已经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到李中堂身边去了。”,peri瞧着他,脸上已是恍然。 “聪明!”,任令羽向着peri伸出了大拇指! ――“倭舰专恃吉野,苟沉此舰,足以夺其气而成事!”,在甲午战争的万马齐暗中,惟有那名当时已年届七旬的老人一手打造出的海军以自身的淋漓鲜血涂抹出了一抹惨烈的亮色! 这是当时中国近代化程度最高的一支武装力量,也是那场战争中唯一无愧于“军人”二字的中国军队!甚至在威海卫的最后战斗中,北洋海军仅有的300名接受全套西式训练的陆战队也表现出了远远高于普通淮系陆军的战斗力! 然而,虽然那支舰队中的大多数人都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但北洋最终还是折戟沉沙!只给之后的一代代中国海军军人留下了一个“雪甲午耻”的百年遗恨! 即便如此,也非北洋有负于国家,实朝廷有负于北洋! 对于一支以落后于对手几乎一个时代的战舰浴血苦战,最后又在弹尽粮绝,且已经被朝廷中的诸多派系选择性的遗忘甚至人为抛弃的绝境中仍孤军奋战经旬的舰队,他们有足够的资格不被无端的指责! ~~~~~~~~~~~~~~~~~~~~~ “如果以我们手中的资源,加上李中堂的北洋,你觉得能战胜日本一个国家?”,不过一瞬间,peri对任令羽的意图已是了然。 “以北洋一隅之地,敌倭寇举国之师?!自是没有希望打赢,而且,我也不想赢?” “你不想赢?”,peri几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的叫了起来,“那你想怎样?” “我想……”,任令羽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轮廓分明清朗的面容上因激动而微微染上了一抹晕红,肌肤如银,眉眼都如风景,是一笔一划勾勒出的山清水秀的样子。 “……要一个不胜不败的结局!”,终于还是把一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只是感觉喉头有些干涩。 “不胜不败?”,peri的眉头一皱,“我不是很明白?” “就是不胜不败而以,最可能的,却也是最应该的。” ~~~~~~~~~~~~~~~~~~~~~ 中国之败于日本,原因无它,粉饰一新之中体西用,如何对百事一新之和魂洋才?究其根源,明治维新是举国一致下的水到渠成,而洋务运动却只是李鸿章等一干洋务官员在重重掣肘下的裱糊粉饰。 以北洋一半近代化的藩镇,即便是加上自己这个100余年后的穿越者,以及罗特希尔德家可能的金钱支持,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一个不胜不败,或者说,是陆败海胜? 至于最应该的―― 满清政府毕竟是一个运作了近300年的政权,不管作为现代人的任令羽从内心深处对它有着怎样的鄙视乃至敌视,又一个事实却是不得不承认的――无论是恭王也好,慈禧也罢,在王朝大厦将倾之际,也都不是没有做任何挽救的努力。 从1八61年的《统计全局折》,到中法战争后的“海防大筹议”…… 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而每多一次吃亏后,亦必有一短暂振作。而甲午之战后,亦有一不伦不类之戊戌变法――唯一不同的是,甲午战败,终于从外部彻底撼动了战前已成死水一潭的中国朝野,此役之后,中国人无论清流洋务士林民间,终于开始学着痛苦的承认中国早已不是昔日万邦来朝的“天朝上国”,而仅仅是列强豆剖瓜分全球局面下,一个贫弱交加的“世界之中国”! 只是那时,已是时不我待!中国已再无当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和中法战争后尚可勉强羁縻列强,以徐图振作的空间了…… “我要甲午之役对国人的猛醒,但我却不要马关条约对我中华之盘剥!”,任令羽在心中近乎赌咒发誓般的喊道,“不胜不败,以求国家振作之一线生机,这就是我的甲午!” ―――――――――――――――――――――――――― 今日第二更,继续努力,争取三更,各位大大多多推荐啊! 节十二 奇文 张佩纶已经在李鸿章卧房外等了近1个钟头了。 李鸿章每日午饭后必要睡一个钟头的午觉,20余年来,无一日例外。 对于自己这位岳父在起居饮食上的严谨自治,张佩纶一向是钦佩有加的――李鸿章少年时性情狂放,起居亦好随心所欲,30余岁时入时为湘军大帅的曾国藩幕府,经曾国藩一番调教,竟是浮躁之气尽去,成了个每日饮食起居都必依一定时刻的自律之人。 室内突然传出一声熟悉的咳嗽声,正在冥思的张佩纶猛地一个激灵,抬脚就向卧室内走去。 守在门口的仆役很知机的为这位中堂爷的东床掀开了帘子,自打光绪十四年张佩纶入李鸿章幕府以后,这个大多数京官眼中早已是复起无望的落魄清流就成了了中堂爷眼中的第一号红人,似这种守在中堂爷卧室外等中堂醒来便直闯屋中的事,他们这些随侍多年的下人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昼寝方起,李鸿章的气色看起来相当不错,他坐在床上,伸一足穿靴,伸一手穿袍,待下人侍候他穿戴整齐后,又伸手接过张佩纶递过来的银质小碗,仰首将里面盛的双鸡精汁一饮而尽,这才笑道:“幼樵,又出了什么大事?日本人打到天津了?” 张佩纶微微一笑,算是回应了岳父大人的揶揄,他向李鸿章扬了扬手中的几张纸笺:“三封电报、一篇奇文。” 言简意赅…… “嗯,第一封电报说什么?”,李鸿章站了起来,开始随意的在卧室中踱起步来。 “京中来电,高阳要学生告知中堂,兴献已殁,闻虞山静极思动,恐其再生‘以昆明易渤海’之念,要我北洋需速作筹谋。”,张佩纶放下第一份电报,语气中已多了几分阴郁,“中堂,兴献一去,虞山在中枢便再无顾忌。此人一项刚愎,与中堂又素有旧怨,学生是真的有些担心这位大司农……会又作出些道德文章” “道德文章?”,李鸿章心中暗笑――自己新纳的这位娇客到底是清流出身,这个清流间评议朝政时爱用隐语的毛病估计这辈子是改不掉了。 所谓“兴献”,暗指去年腊月间病逝的首任总理海军事务大臣、光绪十年“甲申易枢”后遥控军机处的“太上军机”――老醇王奕?,醇王乃是光绪皇帝的本生父,而光绪又是以同治帝堂弟的身份“兄终弟及”入继大统,故昔日张佩纶等一干清流援引前明杨廷和以兴献王继武宗之皇帝位的旧例,称其为“兴献”;而“虞山”、“大司农”指的则是籍贯江苏常熟虞山,此时正在户部尚书任上的两朝帝师翁同?;至于“高阳”则是与张佩纶有师生之谊,“甲申易枢”时被一体扫了进去的前任军机大臣李鸿藻。 李鸿藻本人是张佩纶所属的北派清流领袖,经张佩纶这层关系,早年在军机大臣任上时就与李鸿章暗通款曲,1八八4年罢军机大臣后虽在朝中影响大减,但与李鸿章私下的往来却因张佩纶正式由清流变淮戚而更形频密,俨然已经是常驻津门的李鸿章在京师的最主要消息来源之一。 “正是!”,张佩纶眼皮一翻,平日里黯淡无神的一双眼已是精芒怒射,“甲申易枢,乐道退隐,高阳黜落,军机之中,只有他翁常熟一个人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此人为人好名,常趋巧利,荣仲华是他换帖兄弟,为了一个秋官之位,亦被他所算计……” 李鸿章眼皮霍的一跳――昔年翁同?为图一个刑部尚书的实缺,阴通前南派清流领袖沈桂芬在背后暗算他自己的金兰兄弟荣禄,这在光绪朝满朝文武中,早已是公开之秘!而那位终日以道学先生自居的两朝帝师的品性,由此也可见一斑。 “自光绪十四年丹翁退职,翁常熟接掌户部以来,于我北洋所需之款百般推诿!而太后修园之经费却四处罗致,甚至连海军衙门原本要解之北洋的海防款项亦多有挪借!中堂……如今倭寇图我之心已日渐昭昭,若这时翁某拿出个‘以孝治天下’的番天印出来,吾恐北洋的‘有贝之才’,就此只能杯水车薪矣!” “给庆邸的礼单备好了没?”,李鸿章突然停了下来。 “早已备齐” “再加二万两银票,另外,幼樵,你即刻替我拟一道折子,告知朝廷,北洋将于四月间行三年一次之大会操,循光绪十二年旧例,应以总理海军事务大臣代天巡阅!” “是,学生一会就去办。”,张佩纶已是心下雪亮,醇王病逝后,能接替其本兼各职者,除庆王外不作第二人想。而自己的这位岳父大人想来是打算走庆王的门路,以保住海军衙门对于北洋海军的必要支持了。 李鸿藻的来电到这里算是处理的告一断落,张佩纶随即又拿起了第二封电报,“丁禹廷来电,刘子香返回刘公岛后,方知倭寇已于阿姆斯特朗厂新订购之快船竟如此新锐。悉闻阿姆斯特朗厂另已开建同型快船一艘,乞请中堂即可筹款,从速购之,以防另生变故。” “知道了”,李鸿章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第三封呢?” “第三封来自湖南,中堂,郭筠仙自今春便患病,如今眼见已是不起了。”,虽然早已知晓信上的内容,但此时说来,张佩纶心中仍不由得一片怆然――郭嵩焘和李鸿章三十年相交莫逆,当年郭嵩焘因力主仿效西洋变法图强而遭致朝野间一片攻讦,李鸿章却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为其奔走正名。 如今乡野间郭公将逝,朝堂上又少了个大力支持的醇王,而继任的又是那么一个爱财如命的庆王爷,再加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却绰绰有余的翁师傅,中堂大人从此更加势单力孤了! 果然,听得郭嵩焘病危的消息,李鸿章一下子就跌坐在了卧室内的西洋式躺椅上,阖上双目,良久无言! “筠仙久历西事,我原本还指望其能出山,为我筹划以夷制夷之事……”,过了良久,李鸿章才重新开口,“幼樵……”。 “学生在”,张佩纶轻声答道。 “你不是还有一篇奇文么?读来听听?” “是”,张佩纶心中猛的感觉一阵紧张――今天的电报和文章的排序,可是颇费了他一番心思,为的便是要在自己这位岳父大人情绪最低落时,让他有一个如获至宝之感。 毕竟,世上虽有千里马,却也需要有伯乐,更要伯乐有心情赏识…… 轻轻展开手中的文章,张佩纶开始抑扬顿挫的读了起来:“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任某曰:恶!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 张佩纶的朗读已经进入了尾声:“……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没有了?!”,一直阖目静静倾听的李鸿章缓缓睁开了眼,问道。 “其文尽矣!”,张佩纶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李鸿章的脸色,答道。 “果是奇文!”,李鸿章接下来的反应却让他生生的吓了一跳,只见这个年逾七旬的老人以一种和他的年龄颇不相称的灵活身手猛地从躺椅上跃了起来,在房间内疾疾而走。 “大格局!大气势!”,李鸿章看起来颇为兴奋,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后,方才停了下来。 “幼樵,这是那个任治明的手笔?”,他盯着张佩纶问道,方才弥漫在脸上的萧索之色已浑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压抑不住的浓浓兴奋。 “正是。”,张佩纶正色答道,“任生半月前刚刚通过了水师学堂的教习测试,现除以副总教习兼任驾驶、管轮二班的数学教习外,还向严几道呈请,为两班学生开一新课,名为《海军兵学》,教授美利坚国安纳波利斯海校总办马汉氏所著之《海上兵学考》,其课堂群情踊跃,学生均已能受任某之教益而为荣。” “这篇《少年中国说》,便是任某给其所译的《海上兵学考》所做的自序。” “嗯,甚好,甚好!”,李鸿章连连点头,“幼樵,今日有任某的课业否?”,自任令羽正式进入天津水师学堂后,他平日里的举动便由张佩纶安排在学生中的直隶同乡源源不断的报到了这位直隶总督大人的案前。 “原本应当是有的……”,张佩纶笑得古怪。 “那好,那我这个老朽,就去听听他这个少年的高论……等等”,李鸿章终于注意到了张佩纶脸上的诡异神情,“幼樵?” “回禀中堂”,张佩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他向李鸿章道:“不知中堂还记不记得半月前见刘子香时给学生安排的那件事……” ―――――――――――――――――――――――――――――――――――― 三更了!三更了!累死了,明天最少2更!各位就多给点票票和收藏鼓励下吧。 节十三 假日(上) 天津机器局偏东的顺景楼,前有清溪,后有平湖,东北两面,群楼环抱,向南则隐约可见一台雄峙,就是水师学堂学生夜观天象的观星台,楼两侧高槐垂柳,自二楼环顾则可见楼下一片含苞的荷花,乃是天津东城最有名的酒楼。 当萧冷月和张景星二人终于结伴出现在“顺景楼”前的十字路口时,与他们同属水师学堂本届驾驶班的何乾霆已经在酒楼前等得是望眼欲穿。 “桂魄、季明,这都是什么时辰了,你们可还真是悠哉。”,何乾霆几步迎上前去,口中已是抱怨不停。 “何坤武?”,萧冷月先是一惊,旋即便面露喜色,“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他向王景福扬了扬手中的纸包,“算你这杀才有口福,我和季明刚刚买了包驴肉。来来来,一起回学堂,找个地方打打牙祭去,如何?” “桂魄”,一直在旁边微笑不语的张景星开口了,“你还是让坤武先把话说完吧,依我看,我们在此地遇到坤武,可未必只是巧遇。”他一开腔便是那口带着广东口音的官话,这个今年21岁的广东惠州学子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但遇事时却总能不慌不忙地拿出个章程,驾驶班20余学子,人人与之交好,而其中又犹以来自福建建侯官的萧冷月与他相交最深。 “果然是心细如发张季明!”,何乾霆黑红的脸膛上已满是佩服之色,他上下打量了张景星一番,“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是专门在此等你们二位的?” 张、萧二人是水师学堂本届驾驶班中的一时瑜亮,两个人的各项课业在班上近20人中均是名列前茅,平日里更是出则同行、入则同寝,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但性情做派却又是大相径庭――萧冷月豁达开朗,诙谐多智,而张景星却是内向寡言,沉稳细腻。 “春考刚过,秋考虽还为时尚远,但你何坤武一向是个鸡鸣即起的,就这每月方有一日的假期,以你何坤武的性子,不再教室里温书,却跑到这大街上来,自然是有事。” ――水师学堂课业繁重,学生每周要学习5天的数学等“西学”,余下两日则修习《春秋》、《战国策》等国学,每日早晚还要由洋教习带领操练洋操。课业既重,考较更严,学生自入学到毕业的5年间每年春、秋、冬季一年三考,其中又尤以秋试为甚,凡初选学生到堂,第一年秋考,如不中试即行开除。而第二年秋考不中试,则可或6个月期限,到次年春季再行补考,如果还达不到及格标准,那就打铺盖走人。 “老何,真的是有事找我们?”,萧冷月在一旁对何乾霆察颜观色,已是信了张景星的判断。 “是有事情,好事”,何乾霆转过身指着酒楼上挂的那块“顺景楼”的牌匾,“请二位吃馆子,就在这,顺景楼!” “不会吧?”,萧冷月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惫懒模样,“早就听说这‘顺景楼’里的羊肉是天津卫一绝!不过咱姓萧的穷家破户出身,每月就这4两赈银还要接济家里,听说这楼里一盘上好的羊肉就要八0个大钱,登时就把咱姓萧的吓得腿都软了……”。 “怎么着?你王老爷今个发财了?可小心一会被我们兄弟俩打秋风打得没钱付账,要脱裤子顶缸!” “行了吧你!真不知道你一个福建蛮子怎么学的跟四九城里那些吃白饭的旗人闲汉一样饶舌!”,何乾霆笑骂道,“不过你也说得没错,今个做东的的确不是我姓何的。” “那是哪一位有钱的大爷?”,萧冷月好奇道。 “是宣大哥”,何乾霆突然就换了脸色,“萧桂魄,别说我没提醒你,宣大哥为人可与你我不同!你上去以后可记着给你那张臭嘴上安个把门的,不然小心我大耳瓜子抽你!” “那是自然。”,听到“宣大哥”这3字,萧冷月也立时敛去了面上的嬉笑之色,白净秀气的脸上已是一片敬重之色。 “宣大哥”名为宣华,字盛季,直隶丰润人士,水师学堂不是科举正途,学生报考大都是冲着每月4两的赈银来的。独独这位宣大哥却是正经的家境丰盈的官宦子弟,家里可是出过同治十年的壬申科进士的,而宣华自己也是14岁上就有了秀才功名,却偏偏弃了那条花团锦簇的科举正途不要,非要来这个水师学堂当一个时人都视为“二鬼子”的海军官学生。 更难得的是宣华家中竟也不加阻挠,反而念及他课业艰苦,在银钱上给的也甚为宽松,而宣华为人也端方重义,平日里时时接济家境贫寒的同学,学堂里的驾驶、管轮两班的官学生多受其惠,久而久之便人人见之皆称“大哥”,他的大号反而没人提了。 “宣大哥到了么?”,沉默了许久的张景星突然说话了。 “早已到了,在楼上等着呢。”,何乾霆答道,“你们先上去吧,我再等等其他人。” “还有其他人?”,张、萧二人用眼角的余光极短暂的对了一下,而后则由萧冷月开了腔。 “驾驶、管轮两班30几号人差不多都要来呢。”,何乾霆信口答道,并没有注意到对面这二人脸上极细微的变化。 “哦,是么?那可真是难得!”,萧冷月笑得略有些古怪――水师学堂繁重的学习压力让这群年纪不过20上下的海军官学生早已舍弃了对假期的盼望,即便是这每月一天的休假,大多数学生也只是三五成群的在机器局周围的小吃店里随便转上一转,叫上几盘驴肉,配上几个火烧,草草一饱后便各自回校温课,似今日这种三十几人一起出来吃馆子的架势,在萧冷月入学以来的记忆中还是头一次。 “可你干吗不早做招呼?”,萧冷月眼珠子一转,腹中已是有了说辞,“我和季明今日还有别的安排啊……” “啥?还有别的事?”,何乾霆明显被萧冷月的话搞了个措手不及,“你们也真是……” “别人的面子可以不给!但宣大哥请客,这个面子一定要给!”,他极认真地看向对面这一高一矮两个同学,“不管是什么事,都推了推了……” “怕是很难呢。”,张景星依旧是那副让人见之心喜的温文模样,“我和桂魄,今日是提前约了任教习的。” “任教习么?”,何乾霆猛地一愣,“麻烦了麻烦了!这都怪我,没早告知你们二位。”,他顿足道。 入职不过半月,那位博闻强记,年轻干练的青年教习早已成了他们这些同龄人钦佩的对象。不过,虽然任令羽早就说过他住所的大门永远对这些官学生们敞开,但那扇门对于这些课业缠身,分身乏术的学子们而言却依然是可望而不可及。 “你们俩运气还真不错,第一个假日,就让你们抢来了。”,何乾霆颇带着几分酸意道,“那宣大哥这里怎么办?” “盛情难却,却之不恭。”,张景星微微一笑,“这样吧,桂魄,我们两个上去以茶代酒,给宣大哥敬上一杯,然后再去任教习那里,你觉得如何?” “如此甚佳,坤武,带路吧。”,早已是心领神会的萧冷月一把拉过何乾霆,三人一起向“顺景楼”上走去。 ~~~~~~~~~~~~~~~~~~~~~ “还没吃饭么?”,在见到联袂而来的张、萧二人后,任令羽诧异的指着萧冷月手中的那包驴肉问道。 萧冷月心中一暖,他伸手摸了摸肚子,“嗯,还没吃呢。” “乔,柜子里是不是还有点心?你来找一下。”任令羽指着落地钟旁的柜子对和身边的乔.桑德斯交待道――peri受盛宣怀之邀赴开平矿务局探望唐廷枢去了,这偌大的宅子里少了这个事实上的女主人,让任令羽立刻成了盲人瞎马。 他转向萧冷月和张景星,“先自己找地方坐,我去厨房看看,让他们好好准备一下,一会开饭。”,话音方落,任令羽已经向厨房走去。 “怎么看?”,坐到沙发上的萧冷月开口问道,这次,他说的是广东官话。 “放心,他肯定听不懂你的家乡话。”,见张景星仍警惕的望着站在一旁对二人的对话毫无反应的的乔.桑德斯,萧冷月倾身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水师学堂里要出事!”,张景星侧过身子,将嘴贴到萧冷月的耳边,冷冷的道。 “要出大事!”,言及于此,这个面目清俊的广东学子脸上已是一片罕有的冷峻之色。 ―――――――――――――――――――― 推荐!收藏!推荐!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