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之战争》 第一章 亡念(1) 从头顶上那荒芜的高原直冲下,劲风在这狭窄的峡谷呼啸着穿过,如同这条蜿蜒巨龙的呜咽。 爱维尔坐在巨大岩石的边缘,出神仰视着头顶上的一线青空。 容貌美丽而柔和,身体曲线也玲珑有致;这个紫发的年轻女子正处在踏出青涩刚刚成熟,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光。但是她脸上那最纯净的无忧笑容,以及晃悠着双腿的自然动作,却还是总让人错觉爱维尔的年纪。 “……嗯?什么?”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所呼唤,爱维尔缓慢地抬起脸来,带着一脸发呆没醒的茫然,抬手按在了胸前。 “啊……又开始痛了么?”继续同无形之物交谈着,她带着迷糊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好吧……那就唱歌给你听吧。” 于是女子抱起膝盖仰望着蓝天,开始吟唱起古老的歌谣。 在这巨大的风声之中,她哼唱的温柔声音却如同驾驭激流的小舟;虽然轻柔,却也依然清晰可辨:“阿利亚,阿利亚……满藏幸福的阿利亚……” 歌声慢慢漂浮着,温柔暖和得如同上空照进谷底的阳光,将寒意一点一点地挤开。不知不觉间,连桀骜的风声都如同被驯服一般,渐渐低落到了歌声的背后。 “……梦园圆梦的,阿利亚。”可就在这首歌似乎就要到达最高潮之前,紫发的女子却突然停止了下来。 “好啦,就唱到这里吧……”爱维尔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微笑着问道:“现在感觉好多了吧?” “不能再唱下去了。如果被莱恩知道的话,一定生气的……”她转头望向远处,“他快要来了呢……风停了。” 原本在峡谷中穿梭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但是没有了在耳边吼号的风啸,安静得只有阳光的谷底却不知为何显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像是在突然之间,那狂奔的风就一下子就变成了一整块凝固的重块,压在整个谷底的所有事物之上,连地上的杂草都无法动弹一下。 “好了,下次再唱给你听吧……”爱维尔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舒展开的双手中心顿时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球。十道光线从光球中分出,沿着五指的方向冲向了空中。 光线莫名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瞬间,无数线条在空中勾勒出一块巨大的透明盾牌,几乎将整个峡谷的道路完全封住。线条的颜色也是一种深沉的绿,如同牢牢嵌入空气之中。 做完动作,爱维尔便又闭上眼睛,带着微笑重新陷回了沉思之中。和那空中的光之盾牌一起,如同与凝固的空气融为了一体。 沉寂的静止不知维持了多久,谷中终于传来的新的声音。那声音从微弱很快壮大了起来,低沉得如同滚雷,像是在凝固的空气之上缓慢地碾动着。 突然一阵凉风掠过。 紧接着毫无缓冲的便是尖锐的烈风,轰鸣的咆哮,如海浪般一层一层地打了过来。 寂静太久的山谷一下子被狂风怒吼的声音完全淹没,令人产生一种眼前的一切都摇摇欲坠的错觉。 从前方山谷的拐角处,冲出了白色的洪流。 白色的巨浪如真正洪流般翻滚汹涌着,沿着谷道涌进继而吞没身下的一切;可是那半透明身躯却并无半点水的厚重感,反而更像是烟雾或幻影般轻薄。 白色巨浪的前端是无数化身而成的半透明白狼。它们的后半个身体融入巨浪之中,前半个身体则互相拥挤着,一同狂奔咆哮着。偶有边缘的几头被倾泻的巨浪撞到路边的巨石之上,顷刻碎成无数水滴重返巨浪的体内,然后再从另一个地方钻出。 不知是洪流还是狼群的巨物顶端,却正伏着一个年轻战士。靠着抓紧插在巨物身上的大剑,他辛苦地支撑着不被奔腾的颠簸给甩下来。即使如此,光是从脸色也可以看出他现在并不好过。 一转弯看到了绿色的光墙,他立刻将大剑向左侧掰去:“给我……过去!” 散发着微微的青光,大剑在巨物透明的体内一寸寸挪动着,抹出了一扇巨大的血色。狼群猛然震颤了一下。虽然速度仍然不减,却被头顶的剧痛逼迫着似的调整了方向,向着光墙正正地冲了过去。 同样看到了突然出现在前方的屏障,奔流的狼群透明的体内开始了奇异的变化。微弱的白光从那个巨大身体的各个部分星星点点地燃起,然后灵活地朝向中央游去。聚集起来的光团蠕动着,突然变化成了一只白色的狼崽。包裹着狼崽的庞大身躯也在奔腾的过程中同时剧烈变化着,表面如沸腾一般不停变换着形状。 很快,那一团没有形状的浪潮凝成了半透明的巨狼,乳白色的身体在心脏的部位藏着一只睁着红色大眼的小狼崽。发出和真正的狼同样的嚎叫,那只巨狼踏着震撼地面的脚步,朝着屏障狂奔了过来。 而站在巨狼头顶之上的年轻战士莱恩,顿时又多了几份苦难。虽然及时把双脚埋入凝胶般的歌灵体内“站稳”了脚跟,但一下被抛飞一下子就大落头晕脑胀仍然是免不了的。用上下抖动得无比剧烈的视野艰难地锁定着前方的防线,他估算着距离。 按照计划,爱维尔将会及时把屏障转化成柔性,这样当冲上屏障的眠狼减速到一定程度时,就是完成任务的自己该逃走的时候了。 可是离开那屏障越近,他的脸色就越差。 因为举起双手维持着屏障的爱维尔仍然没有着进一步的动作。 而且那呆滞的表情表明,她又魂游了。 几乎要气晕过去,莱恩不顾一切地从狼头上跳起来,从身下的巨狼身上一把揪下一小块弹性十足的不明物体就朝着爱维尔丢了过去,同时大吼道:“姐姐!你在干嘛呢!” “啊痛痛痛~”小弹丸“啪”的一声准确地打到了天然呆的脑门上,终于把她从白日梦里驱赶了出来。 不知所以地揉着额头抬头,爱维尔正看见已经到了不远处的那张气得几乎要翻白眼的脸。 条件反射似的向后一缩,她怯生生地挥了挥手:“呃,莱恩,你回来啦……” ……于是,那道本来坚固无比的屏障在她挥手的动作之下,被她手中的细线扯得东倒西歪,半秒之后就纷纷坍塌了下来。 透明的巨狼却也已经在这个时候冲到了巨盾面前,毫无迟疑地撞上那道正好开始崩塌的屏障。 巨狼如同撞入豆腐堆里一样撞破上半道残破的屏障,却被下半道屏障所绊倒。巨物在谷道上翻滚了几十米,最后在一声巨响中撞到了两侧的岩石,再次从谷顶震下倾盆的石雨。巨狼就那样被卡在了峡谷的狭窄处,那道网状屏障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网子,将它捆成了一个团子。 然而,巨狼体类的那只小狼崽却因为惯性而直接冲破巨狼脆弱的身体,在空中飞了出去。沿着弧线撞上地面,然后像皮球似地继续向前弹跳着,小狼最后却恰恰好好弹上了那块高大的岩石,撞停在了爱维尔面前。 被刚才那下震得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爱维尔正在头昏脑胀中。听到声音睁开眼睛,她正看到了那只连眼睛都打着旋,想要站起身来却不停旋转着倒下去的小东西。 想都没想,她扑过去一把那个毛茸茸的东西抱紧:“啊……好可爱!” “啊——!”可惜已经恢复过来的小狼崽并不领情,一咬爱维尔的手,趁着她吃痛就从她怀里跳了下来。 只不过没跑几步,颈后却又突然被另一只冰冷强壮的多的手一把卡住,再也逃不掉了。 “让我吃那么多苦头……回去生吃了你!”莱恩将小狼拎到面前,穷凶极恶地恐吓着,心里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当中出了点岔子,不过好歹这个狩猎眠狼的任务到这里也算是完成了。 叹了口气,莱恩回过身去:“……姐姐,你还要哭多久?” 爱维尔正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布娃娃的小女孩一样,蹲在地上画着圈:“呜呜……小狼讨厌我……小狼讨厌我……” 莱恩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眠狼提到眼前,然后微笑着放出了杀气。 “呜……!” 然后将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小狼丢了上去,小家伙一下子就挤入爱维尔的怀里,再也不肯露出半个脑袋了。 “好了姐姐,下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嗯嗯。”破涕为笑的爱维尔一边用脸蹭着小狼,一边梦游一般地——向着岩石之前的半空——踏出了半步。因为踏空一半而理所当然地失去了平衡,爱维尔这才惶然地咿呀叫着……然后后面跟上的一只脚踢上了前脚的脚跟。 挥舞着双手徒劳地挣扎片刻,她就那样带着一脸不知所以的茫然掉了下来。 而正在她下面的莱恩,也只能在那漫长的半秒内,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膝盖朝着自己的后背砸了下来。 彭的一声被砸进了地面,莱恩翻着白眼抽动着手指,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自己的背还能保全…… 尘埃落定之后,爱维尔低头看着自己身下像地毯一样铺着的莱恩,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捅了捅……:“……莱恩,你还好么?” 地毯完全没有动弹,只是从完全埋进土里的脸部那里传来了闷闷的回答声:“大概吧……我也不确定……”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不,姐姐不用道歉,错全在我……期待在平地上都会摔跤的姐姐能完好地走下来,确实是我的妄想……”(bsp; 第一章 亡念(2) “树屋”,为冒险者与佣兵们服务的大陆公会在这个地区的分会所在地,当然也兼任酒馆。 正值这样和暖安逸的午后,平时吵闹的树屋此刻虽然仍然挤满了佣兵,却少见地安静了许多。因为即使是精力过剩的佣兵们,也像是阳光染上了懒散似的,要么无精打采地喝着酒,更多的已经或靠或趴,打起呼来。 “妈的,这什么日子啊,闲的要死……”猥琐的盗贼在桌面上翘起脚,剔着牙:“早知道这样,那个时候不如就加入天地佣兵团去南方战场了。到了现在,也至少能混上个中队长了吧?哈哈。” “盖博,我记得三个月天地佣兵团来招兵的时候,你是第一批被淘汰下来的。”正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书的默法术士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头也不抬地拆着猥琐盗贼的台。 “那……那是大爷我故意隐藏实力!!!”盖博脸一红,然后索性放开了,“按照本大爷的实力,何必要进那种天地佣兵团流浪军团?要进本国的骑士团也不是什么难事。哼哼,你把本大爷,看成那些一看到那个小妞蕾妮就被迷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直接把自己卖给佣兵团的蠢货了么?!” “盖博,我记得上次天地佣兵团带来的蕾妮大人限定版胸像,你可是哭着求我帮你弄到的。”理查德悠然翻过一页书,停顿片刻之后敲了敲桌角:“……还有,你说错话了。” 盖博突然醒悟,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是平时好脾气的医务士米奇已经从桌子对面扑了过来,双眼喷火地瞪着他:“不许说蕾妮大人的坏话!” 看到盖博迅速表示屈服,米奇满意地坐了回去,然后将双手握在了胸前,一脸虔诚与期待:“真想亲眼见见蕾妮大人啊!想要和蕾妮大人的‘骑士团’一起保护她,想要与蕾妮大人的‘军势’一起冲锋陷阵……要是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一天也好……让我死我也愿意啊!” “花痴……”盖博一向对同伴这唯一的一个缺点嗤之以鼻,“看上一眼就能让你去送死?你那小命也太便宜了吧?” “要是能给我上一个晚上,或者至少上上下下摸个够,那才勉强够本啊……”盖博那张猥琐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绝配的猥琐表情,“啧啧……上次爱维尔的身材就很赞啊……” 看到盖博嘿嘿淫笑的样子,理查德这次连开口讽刺的兴趣都没有了。 好在米奇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然听到这话,指不定直接抄起桌面的锤子砸过来了。 倒是旁边的几个佣兵不服气地教训他道:“盖博,你上次只不过是正好把爱维尔小姐撞到在地而已。可是你偏偏蠢到到处去炫耀,活该每次被莱恩打得半死!” “莱恩怎么了?我还怕他??”盖博顿时火冒三丈,“老子还不是看在爱维尔那小妞的面子,所以每次都让着他!”说完,他带着最不屑的神情端起了麦酒送至嘴边。 “哎?我的身材很好么?”一个带着疑惑的好听声音在背后问道。 “当然……当时我趁机摸了几把,绝对……几天不想洗手。”盖博回想当时的感觉,爪子都不受控制地又动弹了几下。 “莱恩,有人夸我身材好唉!”好听的女声似乎非常开心,回身跟另一个人说道。 “嗯,我会奖励他的,用我的拳头……”一个冰冷的声音回答道。 “可是……打人不是不好的么?” “没关系,盖博是出名的不打会痒星人。大家都说他欠揍,说明他实在很需要。所以揍他是奖励。” “喔~那我就先过去了。”女声哼着曲调,渐渐从背后远离了。 ……刚将脸埋入大大的酒杯内,盖博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一只手搭上盖博肩膀,冰冷的男声同时再次响起:“盖博,午安。” 脸上瞬间变换出数种精彩至极的表情,盖博最后还是一咬牙,一寸寸转动起僵硬的头颈,回过了头去。 “莱,莱恩恩!找你盖博大爷有什么事?”虽然猥琐盗贼在表情和话语上是一如既往的嚣张,可声音中却似乎带着不能抑制的颤抖。 笑了笑,莱恩直接对准他那张正好已经完全转过来的脸一个右钩拳抡了上去。 随着一声杀猪似的惨叫,盖博竟然被那一拳击得飞出几米。可是那与出力方向多少有些不同的飞行曲线,和看似狠狠却实则轻柔飘然的落地却立刻让人明白并非是莱恩的力量真有那么惊人。而在落地之后,他那“去势未消”的滚动更是精确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滚到门口,盖博用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一蹬腿便站了起来,随即撒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狂奔了出去。顷刻之后便跑得踪影都已不见,只听得到逐渐远去的鬼哭狼嚎之声:“莱恩!等着瞧!” 静默片刻,树屋中爆发出了几乎掀翻屋顶的笑声,一发不可收拾。人群中有人吹起口哨,大声笑骂起来:“莱恩,今天的表演明显不够精彩啊!是不是需要让爱维尔小姐再牺牲一下?” “滚吧!再胡说八道,不要以为我不敢帮你们把舌头扯出来打几个结!”莱恩向着人群大吼到,一转身再也不理会身后的起哄,往角落里的同伴那儿走去。 像小猫一样开心舔着果汁的爱维尔,莱恩实在是觉得自己很无力:“……姐姐,注意一点吧。” “啊?可是人家是夸我哎……” 所以说……莱恩趴在桌子上,实在是无力再解释什么了。作为这个地区佣兵们心目中的“吉祥物”,爱维尔除了出众的美貌,更出名的是她的性格。那种已经到了“分辨不出别人是否恶意”程度的迷糊,简直是让莱恩心惊胆战。他毫不怀疑,就算以“请你吃棒棒糖”或者“上天台看金鱼”之类借口,也能很轻易就能将爱维尔开开心心地骗走…… “真是头疼……”莱恩痛苦地自言自语道。可话还没说完,却被旁边“咣”的一声打断。 顿时一惊,莱恩回头却看到装着果汁的杯子已经翻倒在桌面上,紫发的女子正从椅子上向外倒去。 “姐姐!”他惊呼一声,一把推开桌子往前一扑,正好将失去意识的女子接在怀里。 “怎么了?发什什么事情了?”酒馆内一阵骚乱,不少佣兵立刻就围拢了上来,纷纷询问道。 将手指伸进爱维尔的袖口中摸索一会儿,莱恩却吐出一口气,首先冷静了下来:“没事,只是之前任务里体力透支了。” “露雅!帮我订个房间吧!我带姐姐上去休息会儿。”莱恩抬头向着柜台内的女服务生叫道。 接过柜台内的女孩子丢来钥匙,莱恩抱起爱维尔走上了楼梯。围观的佣兵们见此情景也纷纷放下心来,四散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穿过走廊来到房间,开锁,进门。然后就在房门在背后关上的瞬间,莱恩之前的所有冷静一扫而空,这才露出了焦急的表情。几乎是一路将衣架之类所有挡道的东西一脚踢开,他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床边,将爱维尔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锁紧了双眉,他解开爱维尔胸前的几粒扣子,然后将她翻过身来,将她的衣服褪至背中。 左侧肩胛骨的位置,雪白的肌肤之上赫然印着烙印一般的黑色符文。以心脏的位置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螺旋而出。更骇人的是,那符文正如同活的一般,缓缓扭动着。只是似乎被什么所阻挡,总也旋不出手掌大小的一块圆形。 莱恩却长出了一口气。 “呼……”动弹了一下,爱维尔似乎渐渐苏醒了过来。 “……莱恩,是刻印又活性化了么……”她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嗯。不过不用担心,仍然没有到达那‘最后一步’。大概是还是因为被默法术的歌之流动刺激了吧。”知道爱维尔已无大碍,莱恩终于放心地站起身来去倒水。似乎是不在意地,他随口问道:“还是……你又有唱那首歌?” 正从床上慢慢地爬起来的爱维尔动作一僵。 叹了口气,她将后背靠在床架上,露出了有些疲惫的笑:“对不起呢,莱恩,瞒不过你……” “不要再唱那首歌了。”莱恩递来水,语气严厉而不容反对,“即使你没有唱出最后两节,之前的乐章明显还是对整个仪式有着刺激作用的。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哪天那‘最后一步’可能就会被激活的。” 爱维尔却没有应答。 “可是,她在痛苦。”将手按在胸前,她低下头去说道,“就在我的心脏旁边,无意识地翻腾,痛苦……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所以我实在不能就那么看着……” “不要再被迷惑了,姐姐!那只是那东西本能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想要引诱你完成仪式而已!”莱恩烦躁地提高了声音,越来越接近发怒的边缘,“它在痛苦又如何?哼……那种东西,要是我有办法的话早把它连根拔出来了!” 爱维尔捂着胸口,疲惫地叹了口气,看向了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开了口:“……莱恩。” “其实我经常在想:在五年前,我或许是做错了什么。或许,我真的该将仪式完成的。”她望着外面,眼神有些迷茫:“因为谁也不知道到底仪式会带来什么,或许那并不是什么邪恶的,而是能帮助我们的东西呢?但反而,仪式没有完成,我们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 莱恩沉默着,只有无数火焰和鲜血,从记忆的最深处再次燃起到了眼前。 “姐姐,不要乱想了。你没做错。”挥掉脑中的幻影,他斩钉截铁地否定道,“因为我不相信要牺牲掉那么多幸福,甚至要将你作为献祭才会出来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总之以后真的不要再唱那首歌了,太危险了。你知道了吗?”莱恩认真地嘱咐道。 爱维尔没有说什么,只是摇摇头一下子扑入了莱恩的怀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拍着背安慰了许久,感觉到怀中的躯体终于完全平静了下来,莱恩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了爱维尔:“好啦,姐姐。你先休息吧……” 然而他一低头,却又是一阵火大:“……姐姐,你就没一点身为女孩子的自觉么!” 刚才被褪至一半的衣服并未被穿上,正如薄纱丝巾一般挽在爱维尔的双臂上,原本的领口现在半勒在了她的胸前。于是雪白的双肩与双峰的上半,就那样袒露了出来。而那几粒仍然系着的扣子,反而让绷紧的衣服更显出那下半浑圆的形状。 爱维尔迟钝地低头看了看,却抬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放心吧,莱恩。姐姐知道的啦!” “那你就快点穿好!” “可是……我总觉得”她一歪头,认真思考似地将手指点到唇上:“如果是莱恩的话,没关系哦……” “……别·说·蠢·话!!”沉默片刻,一阵怒吼响起,伴随着被吓哭的女子连番的认错声:“对不起~~”(bsp; 第一章 亡念(3) 在树屋稍事休息,莱恩便决定带着爱维尔回家再说。不过看来抵御刻印的发作确实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在半路上爱维尔就已经在他的背后睡着了。 背着熟睡的爱维尔,莱恩在黄昏的小巷中慢慢走着。夕阳将小巷的一侧涂上明亮的金色,另一侧却被房屋的阴影所笼罩,陷入无比深沉的黑。于是,阴影与金辉便随着他的步伐,不停交错地映照在他的脸上。 而同平静的脸相对的,他心里的思绪早就已经翻滚不停了。 爱维尔的咏唱当然没办法瞒过他,因为在他的身上有着同样的纹印。就是在现在,那纹印仍然如同被火烤着一样疼痛。 五年前,父亲被一个神秘的女人所蛊惑,想要将他和爱维尔作为祭品奉献给邪神。虽然在关键时刻逃出,但是那未完成的仪式却并未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如同附骨虫蛆一般紧紧跟着他们。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女人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这样,就定下了。”在刻完刻印后,她微笑着俯视着躺在地上疼得快要晕拿过去的自己,说道。 她的笑容淡定,似乎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既定流淌的河流。 爱维尔的歌声,在耳边飘扬。 “好痛……”恍惚之间,莱恩突然感觉到一阵不对劲。虽然那首歌确实对纹印有着活性化的作用,但是在没有唱最后两节的情况下,对刻印的刺激效果怎么可能如此持久而深刻? 猛然惊醒,他才骇然发现,那诅咒般的曲调并非出自脑海的回忆,而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正真真实实地回荡在自己的周围。 确实有谁在唱着这首歌。虽然不是来自于爱维尔,但确实是与普通人所能唱出的不同的,蕴含着魔力的声音。 “……莱恩?”爱维尔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嗯,姐姐。我也听到了。”在疼痛的指引下,莱恩直接望向了歌声发生的地方:远处的山丘上的迪瓦祭台,“要去看看吗?” “嗯。” 在这世界上,应该是不可能还存在着第四个人,会知道这首歌的。 在这座建立在起伏的丘陵之上的小城里,歌之女神迪瓦的祭台处在小城的最高那座山丘之上。自从人王战争以来,女神的信仰在人间已经失落了许久。所以这里早就没有了宏伟的神殿,只是简简单单地筑起一个平整的高台,残留着几根许柱子。但即便如此残破与久远,这个俯瞰着全城地方,却仍然散发着不可名状的神圣。 已经到了只差几十阶的地方,稍稍抬头即可看到平台的边缘,莱恩正倾听着那已经清晰可辨的歌声。 年幼,清冷,却孤傲。和祭台上的大风一起,那冰冷的声音渐渐将灼热的纹印冷却下来。 更让莱恩在意的,却是那终于可以听清的歌词:“阿利亚,阿利亚,血涂绝灭的阿利亚……” ……为什么完全相反?莱恩想着,侧过脸看了一眼正把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爱维尔。她也在很认真地听,露出了奇怪的表情。脚步同时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那歌者也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样子却让莱恩有所意外。 有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祭台的另一侧,侧脸俯瞰着下面的风景,轻声哼唱着那段歌谣。只是身上的衣服却像是经历过一场逃亡一样的破烂;撑在平台上的手臂也似乎受了伤,缠紧的绷带上仍然透出点点血迹。 走到她身前几十步处,莱恩终于看清了那张美丽的侧脸……只是那似曾相识的淡然表情,却让莱恩心里猛的一颤。 犹豫了一下,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开了口:“请问……你是谁?” 少女似乎没想到身边有人。被这么一叫,她瞬间如临大敌地转过身来。 吃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绝望,甚至狂乱到要杀人的憎恶。一瞬间,深邃的黑色双瞳中霎时闪过无数莱恩难以理解的情绪。迷惑地顺着她的视线,莱恩低下头去……他骇然发现,从台阶处到现在自己的脚下,祭台的整个地面竟然都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似乎刚刚写就仍未干透。 而凡是自己踏过的地方,地上的图案全都像是爆开来一般溅向了两边。于是自己一路走来,才没有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异样。但整个图案却像是被一块布从中间狠狠抹了一把,擦出了长长的一条空隙。 可是……自己真的闻不到血腥味啊!这才想到那缠满绷带的手臂所代表的意义,莱恩慌乱到几乎要后退出几步。 少女的双眸终于恢复了平静。各种感情的怒浪重新沉回深处,只留下一片比夜色更深沉,什么都看不到的黑。 朝莱恩微微一笑,她用虚弱的声音开了口:“……你是从下面走过来的么?” “……是,是的。” “用脚,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么?” “……是。” “为什么会这样……”她锁紧眉头,低头沉吟了片刻,但很快就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思考:“算了。” 少女抬起头,向莱恩慢慢绽放出奇特的笑容:“总之,现在你也只能用生命来赔偿了。” 然后就再也支撑不住,她就那样面带着微笑缓缓地地倒了下去。斜躺在地上微弱地喘息着,再也没有力气说话,她望向莱恩的眼中却继续燃满着让他心惊胆战的惨烈与愤怒。 突然笼罩在头顶的阴影,却让莱恩抬头望去,瞬间停止了呼吸。 在他们的头顶上,一道七彩的虹带正从空气慢慢抹出一个巨大的身躯。(bsp; 第二章 失衡(1) “那是……什么?”莱恩望着头顶上的庞然大物,口干舌燥。 巨大的青色圆球足有两人多高,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只是在那光滑的球面上涂着数道长长的血痕,无形中把原本完整的美丽魔纹分隔成了不协调的几块。 球体的周围,无数长满荆刺的条枝顺着圆满的弧线滑动着。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飞快地从球内抽出,又在另一处塞了回去;荆条的有力而坚决地穿行着,移动的刺齿无疑会将所有的接触者瞬间切割。 即使是再罕见的魔物或者歌灵也不会有这样的造型。更何况那充溢于空气的不协调感几乎就有如实质,连迟钝的人类都可以嗅出的。 圆球慢慢浮现了一张浮雕般的青色人脸,然后转动着球体,将那张脸对准了莱恩。 与那张脸上看不到瞳孔的青色双眼对视的瞬间,莱恩猛然惨白了脸。虽然无法以理性来理解与描述,他却突然本能地对那奇异的怪物产生了比恐惧更强烈的抗拒。生理上的排斥感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他头疼欲裂,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莱恩……莱恩?没事吧?”如果不是爱维尔的呼喊,他想他一定已经晕迷过去了。 青色的大球终于开始缓缓下降。 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正围绕着大球的飞速转动着的荆条锯上了一道半透明的光罩,泼出如雨般的火星。紧接着“碰”的一声,青色巨球的本体也撞上了光罩,随之如搁浅一般静止在了两人的头顶,再也动弹不了半分。 满地的血符却在此时闪耀起来。被映上那淡淡的红光,青色巨球的下半部分竟然开始变得模糊,然后一点一点地崩溃了起来。 莱恩心中却愈加慌乱了。 不管是耀眼的透明光罩还是红色的黯淡光压,都在被自己无意中抹去符文的那个位置有个大大的缺口。 那张脸,正从缺口中看着他。而在似笑非笑的脸两侧,有两只爪子正从青色的球体上破皮而出,慢慢向着光罩的缺口伸去。 很快将缺口的边缘握在爪中,两只爪子开始向两边用力。 巨爪所用的力量,从爪臂的猛烈颤抖上就可以看出来。光罩在那样暴力的侵犯下,一明一暗,重影抖动,在低沉的悲鸣声中如橡胶一般被慢慢扯开。 从被扯到之前两倍大的缺口中,那张脸伸了进来。然后……没有身体。如同在一条巨大蠕虫的顶端生长着一张人脸,那个令人恶心的物体就那样从青色的圆球上生长出来一般,伸进了光罩之内。 有着雕塑一般材质的青色皮肤的女人脸睁开了眼睛,用流动着明亮金色的瞳孔望了莱恩片刻,然后开启了嘴唇。 再不迟疑,莱恩转身便跑。 “还有她!”爱维尔却急忙大叫道。 一咬牙,莱恩还是急急停下,转身又冲到了少女的身旁。像揽起一只小猫那样伸手从腹下将身材小巧的少女一把抄起,然后继续向着祭台外冲去。 黑发的少女来不及表达些什么意见,眼中却是一闪,首先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地上的血符的红芒,瞬间暴涨了百倍。 “……”身后却也在同时传来了哼唱。那声音遥远的像是来自于不知名的时空,在那一霎那,竟让莱恩有种时间静止的错觉。 爱维尔也在同时结出一个手印,一个普普通通的默法术屏障顿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 “彭”的一声,两股力量的冲击之下,光罩崩裂成无数水滴,像巨大的浪那样向着祭坛外泼了出去。爆发完红芒的血符也变成了细碎的沙粒,被巨大的气流瞬间吹飞得无影无踪。 如巨锤一般的的巨大气流结结实实地轰上了已经跃出平台的三人背后。虽在屏障阻挡之下没有受伤,但三人还是一下子被那气流抛进了那奇异的光粒之幕。 半空之中,莱恩在脚下召唤出了自己的武器。 下落,刚好站在那半人多宽的剑面上。他就那样继续一手托着背着的爱维尔,一手将少女揽在腰间,脚下驾驭着大剑充当的滑板,从陡峭的山体上飞快地向下冲去。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祭台上已经笼罩着一片红炎,其中伸出无数乱舞着的荆条。此时才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刚才只要慢上片刻,自己要么会被暴烈的红芒烧成灰,要么就会被那些痉挛的荆条瞬间抽成无数小圆片。 庆幸着扭回头去,他开始专心地调整方向,避开滑道上的大石树木。 很快冲到了那座不高的小山的山脚下,又一口气跑进街道,莱恩这才松了一口气停了下来。将身上的两人小心地放下,他才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 那些生死关头来不及考虑的东西,除了普通的恐惧紧张和的压力,更多的是那奇异怪物带来的强烈排斥感,在此刻才显现了出来。 “可恶……那是……什么东西……”几乎要虚脱的莱恩喘息着,充血的脑袋几乎睁不开眼睛。一想到那张诡异的脸,他连声音都和身体一起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停下来了?我们离安全还差得远呢。”少女带着责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虽然仍然虚弱,但现在她至少已经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支起身子来。她现在正坐在街边的大树下,皱眉看着莱恩。 “……什么意思?” “它快追上来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莱恩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刚才的那招,应该是可以瞬间将整座城堡都可以化为乌有的吧?”。 少女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威力很大是没错,但很可惜即使只是以这样程度的伤害,最多也只不过能让它停止几分钟的动作而已。” “……看来,似乎是这样。”莱恩面如死灰地看着不远处的街道中央。那只青色的巨球正从空中缓缓落下,停在他们面前几十步之外。但是似乎确实受了什么伤,圆球的动作比之前缓慢了许多 球体的表面已经被红芒炸得千疮百孔,孔洞下隐约可见不明物体急速的蠕动,正将所有的破烂之处都在一点一点地填满,恢复成光滑的表面。 莱恩的背后开始淌下冷汗。像是怕惊动对方似的,他回头轻声吩咐身后的少女:“……准备好,我数三二一,就抓起你们继续跑。” “……莱恩?”爱维尔小心翼翼地唤道,然后指了指:“它在做什么?” 青色的大球,正在渐渐裂开。 厚重的球面如同蛋壳一样,一块一块地从球体上分裂出来,然后被一根根奇异的爪臂抓着向外打开。如翼般包围着的球壳中央,渐渐显露出的正是之前的那个青色的粗长躯体。 那是如海豚般光秃秃的奇怪躯体,没有手脚的身体线条流畅而清晰,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美感。肌肤光滑而带着的凝重的青,令整个躯体不像血肉,倒是更似玉石雕成。只是上面同样印着几道显眼的血痕。 但是那躯体的诡异之处,却是在两端。向下低垂着的粗壮前端上生长着一张美丽的人脸;而在沿着躯体线条收缩起来,高高竖起的尾部,则突兀地鼓出几大簇晶石,然后生长出黝黑的爪臂,连接着那些打开成翼状的壳片。 六瓣球壳向外慢慢打开,呈翼状舒展开来。青色的纤细躯体则悬浮在最当中,看起来像是一只有着妖异美丽的昆虫。 尤其,那翼般的球壳上还开始出现流动的虹光。斑斓的色彩从无数的小点到连成一片,连荆条都似乎闪亮了起来。 望着那美丽的七色虹光,莱恩却突然感觉到了无法抑制的恐惧。 黑发少女终于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大喊道:“阻止它!!” 在她的声音喊出的同时,莱恩也大吼一声,拔出大剑向着青色的大球冲了过去:“姐姐,快跑!(bsp; 第二章 失衡(2) 荆条的圆环被奥梵从右后方甩了过来,巨大的圆环锯子瞬间扫过中间的区域,朝着莱恩劈头砍来。 莱恩一侧身让过,环锯一抽空便迅速收回,在地上拉出一条深深的沟槽。而在这一条猛然回撤的同时,左上,右上,右下,同时又有三道环锯交叉成一个斜十字抽了过来。 一屈膝一个飞铲,堪堪从从斜十字下面的空隙滑进,莱恩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却见拦腰又来一道。 仍在向前滑行着,眼见自己再做不出任何躲避动作,莱恩索性将大剑换成了反手,剑刃向前斜斜朝下举过头顶。一转眼荆条的圆最前端已经撞上了大剑,倾斜面的受力却牵引着它沿着剑刃的斜坡往上冲去,没有碰到剑士一根汗毛就越过了他的头顶。 转眼,他已越过那数道荆棘的防线,眼前直到奥梵面前都一片空旷。 莱恩却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道环锯果然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被猛地向后一扯,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向着自己的后背兜来。 他将大剑往背后一插。四道环据紧跟着到达,从上到下狠狠抽在了大剑的剑身上。 虽然有大剑作为垫板,猛烈的抽击没有对他造成实际的伤害,回收的圆锯却像是想要恢复原状的弓弦,将大剑和莱恩像箭一样向着奥梵的本体飞射了过去。 奥梵仍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身周出现了许多七彩的光粉,在无形的吸引力作用下飞快地向着壳翼上的光斑涌去。 “黑铁!鸣响吧!‘迎龙斩’!”在空中进行完最简化的吟唱,莱恩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蓄满白光的大剑,大吼着向着奥梵狠狠地当头劈下:“给我停下!!” 大剑斩上了……一道墙壁。 一道突然出现在奥梵与莱恩之间,左右延伸出视野尽头,镶嵌着无数金色符文的透明之墙。 没有任何相撞的大响,甚至看不到大剑被什么东西卡着。但剑刃就是停留在符文之前几寸处的空气中,却再也无法递进一点。 “戒禁。”黑发的少女小声说道,面色死灰地垂下头去,“来不及了……” 即使已经失去了挥动的动能,但莱恩仍然爆喝一声,加在剑上的力量又大了几分。 剑刃与墙壁的接合处,突然向着左右两边同时溢出了无数的符文,一字一字地覆盖上屏障本身的金色符文,然后一起消失。 而剑刃也同时又开始微微移动了起来,慢慢切进了墙壁之内。 莱恩一阵大喜,刚待再加力,面前却突然出现一个七彩的小球。 出现在剑刃与墙壁的后面,奥梵微微张开的嘴唇前,突然出现一个小球。它有着仿佛世界上最鲜活的色彩,不停滚动着,那份感染力似乎马上就要从那个小小的球内迸发出来。 不知何时,翼壳之上已无半点光彩。 莱恩心中一惊,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奥梵那双再次睁开的双眼。 在漫长无比的半秒内,莱恩缓缓将视线从那双瞳中流动的金色,移动到那开启的双唇上。 “rah……”他似乎听到这样一个奇怪的音节。 莱恩唯一的念头,向着小球迅速伸出了手。 下一刻,无数光流从小球中爆发了出来,瞬间吞没了整个视野。 …… 七彩的光流从身体两侧和头顶之上暴虐地狂奔着,离开自己仅仅几步的距离之外就是那毁灭的光流。在那里面,房屋在几秒内被摧枯拉朽般的冲垮,吹飞,最后连残渣都吞没成灰烬。黑发的少女就呆呆地看着这样的情景,表情不知所措。 手心突然一暖,她回过头,却是那个柔弱的紫发女子握住了她的手,正暖暖微笑着。 爱维尔开口说了些什么,却被风暴的轰鸣所完全掩盖,什么都听不到。 不过可以从她的唇上读到的是:“……放心吧,没事的。” 说完,她便转过头去,用一种坚定的微笑着看着前方。即使衣服不时被狂乱的气流割开几道,眼神中也全无半点恐惧。 突然觉得自己被那种奇怪的安全感所传染,黑发的少女叹了口气,也顺着她的视线向前望去。 为她们在这光洪中造出一个安全岛的莱恩正站在她们身前。早就抛下的武器,他只是张开双臂,在迎面冲来的光洪中艰难地站立着,用身体抵挡着。 没有术的光,也没有闪耀的符文。但冲击的光流偏偏就是在莱恩的面前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然后被迫分向两边。不停冲击破碎的光流积累成了厚重的沉淀,如同在他面前树立起了一道七彩的墙壁。 莱恩慢慢回过头来,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无声地喊了句什么。 一对双眼,却同样流转着奇异的金色。 那奇异的情景让黑发少女楞了片刻。但是她很快反应了过来,飞快地解开手上的绷带,掏出小刀在伤痕累累的手臂上用力一割。鲜血顿时飞快地涌出,然后她却抬起手臂向前猛力一挥。 泼出的鲜血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并且沿着奇怪的轨迹从那道无形的墙壁上淌了下来,最后在空中染出一个法阵。 她划出一个手势,法阵便迅速收缩到最小并且消失。 下一刻,血之法阵便出现在了奥梵的胸前。 不但那个放射着光流的小球被瞬间熄灭,转眼之间身躯都被那黯淡的红光吞噬去大半,始终没有表情的奥梵终于也终于面容扭曲地尖叫了起来。 在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嘶叫声中,奥梵不停扭动着身躯。像出现时那样,七彩的虹光开始从每一个尖端开始,将这只怪物慢慢地从莱恩的面前抹去。 看着最后一抹彩色从空气中消失,莱恩才脱力地一屁股坐下。 他回头望去,看到那个黑发的少女和爱维尔仍然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是城镇却已是一片狼藉。从自己坐着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远处,肆虐的光流所经过的地方,所有的房屋都被瞬间蒸发到渣都不留,形成了一条焦黑的通道。 看着被惊动的人们嘈杂的声音从远处渐渐传来,莱恩精疲力尽地呼出一口气:“总算……保住这条命了……” 背后却传来噗通一声。刚放松下来的他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却是那个黑发的少女又晕了过去。 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女,又看了看围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却又满脸不知所措的爱维尔……莱恩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抱起了少女。(bsp; 第三章 月影(1) “露雅,我爱你……”罗纳捧起可爱女孩的脸,诚挚地说道。 俏丽的女孩早就迷失在了那双海蓝色纯净双眸的深情注视中,此刻脑中正一片空白。 罗纳隐蔽地坏笑了一下,然后突然一下子吻了上去。 “唔!”双唇突然被同样的湿润堵上,紧接着那个火热而强壮的躯体就压了上来。露雅心中满是慌乱,却又似乎隐隐带着期待。 一阵几乎窒息的热吻之后,罗纳终于松开了露雅的双唇。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激动,女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却趁机移到了她的耳边,轻轻吮吸她的耳垂。 “我最心爱的……”低沉感性的声音就在露雅的耳旁寸寸响起,冲上耳朵的热气更是让她身体一软。而同时那只从自己的腰间搂过的大手,也配合着轻轻在小腹上抚摸了起来,终于让她浑身上下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软软靠在那个身体之上。 “罗纳,不要……”感觉到那只手开始潜入衣下,露雅细弱蚊声地抗议着。虽然她努力想要推开对方,动作却软软的像是在抚摸对方宽阔的胸膛。 温暖的大手已经向上到达了胸口,甚至有另一只手从腹部直接向下……皮肤上传来的触感些粗糙,可正因此那摩擦才带来了更奇妙的感觉。她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彻底沉沦在这种满足感当中了。 “碰!” 一声巨响惊醒了露雅,也让正在她身上散播着快感的罗纳停下了动作,两人一齐转头看向门口。而一脚揣开了房门的莱恩,也正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们。 “你们……想在我房间里干什么!”莱恩指着罗纳,气得手指直颤。 “莱恩?怎么了……”背后传来了爱维尔的声音。 毫不犹豫地扭头,莱恩对着门外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命令道:“姐姐,不许看。你等会儿再进来。” “……哦。” 见爱维尔乖乖地缩回头去,他才松了一口气转回头来,对着房内的两个人大吼道:“还不快点把衣服穿好从我床上滚起来!!” 房内衣冠不整的两人,却继续用呆滞的眼神望着他,完全没有动作。 “怎……怎么了?”被那视线看得浑身发毛,莱恩不由得退后一步。 又是沉寂片刻,屋子里终于响起了露雅的尖叫声。 “你你你!!你竟然诱拐**!!”露雅用颤抖的手指指向莱恩,带着一脸不可置信和厌恶踉跄着不停后退:“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变态!!” 而罗纳则是一脸呆滞,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莱恩……你竟然也会带女人回来过夜??而且第一次就是这种口味……真已经比我还上等了啊……” “好吧,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想……”认输似地吐出一口晦气,莱恩低头望向了自己怀中抱着的少女。 年幼的少女正依靠在他的胸前,安然地熟睡着。只是脸色一片苍白,看上去是那样的柔弱,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呵护。 “真吵……”黑发的少女终于被吵醒了过来,像小猫一样揉着稀松的睡眼。然后却是回头冷冷一瞥,让罗纳和露雅马上安静了下来。 “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了。” 从莱恩怀里下到地上,她用优雅却虚弱的步子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然后才又回头扫了仍然在愣愣看着她的露雅一眼:“这位姐姐……你还打算让大家看多久?” 露雅突然觉得身上一凉,低头一看……领口已经掉到了肩膀下,酥胸早就露出了大半。短裙的位置也已经在全部的小腹之下,只是险险遮掩着她身上最宝贵的部分。 尖叫一声,她用最快的速度躲回罗纳背后。整理好衣服之后,她却又好奇地重新伸出脑袋上下打量起少女来,然后兴奋地嚼起了罗纳的耳朵:“那孩子长得好可爱……” “那么,能帮我倒杯热水么?”黑发的少女倒是完全不在意,只是转身问莱恩。 这才让爱维尔进来坐下,莱恩点点头,沉默着转身倒了水。刚打算递给伸手过来的女孩,他却突然皱起眉头,改变主意直接将杯子放到了桌面上。 “谢谢……”少女微微颔首,将双手合在了杯上。 只是从桌面抬起几公分的距离,杯子和双手就开始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用在乎什么仪态了。我知道你手都抬不起来了。”莱恩终于忍不住说道。 轻叹一声,黑发的少女也终于放弃了将杯子端起的努力。她将杯底搁在桌面上,小心地倾斜着杯口,小口小口地啜着热水。 剩下的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少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少许血色,露雅却首先坐不住了跳了出来:“喂,你们两个打算就让这两个女孩子都一直这么脏兮兮的么?我来帮她们洗洗干净吧。” 确实,满身的血污和灰尘,衣服也全都破破烂烂。少女的外表现在看上去只比乞丐好那么一点。而经过了那么一场夸张的战斗,爱维尔的身上的泥灰也少不到哪里去。 莱恩一愣,马上反应了过来:“那就交给你照顾了。” 黑发的少女却吓了一跳,有些慌乱了起来:“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唉——?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啦。我自己就可以,还可以帮小伊洗的!”爱维尔也抗议道 “你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可以。”莱恩首先对黑发少女翻了个白眼,“还是好不容易从那种怪物嘴里逃出来,你却比较喜欢晕倒在浴室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死法吗?” “……好,好吧……谢谢……”她低下头去。 “至于姐姐你,洗澡时不会呛到自己就让我很满足了……如果由你来帮她的话,我实在不奢望你不会不小心把她给溺死……” “呜……怎么能那么说,太过分了……” 只有露雅一副诡计得逞的开心表情,将不知所措的少女和一脸沮丧的爱维尔半扶半拽地拉走了:“放心吧,我会把她们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扎上缎带再送到你的床上的……” “……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莱恩怒吼道。(bsp; 第三章 月影(2) 关上门的一瞬间,罗纳像跳蚤一样跃到了莱恩的面前,喷着气兴奋无比:“你你你从哪儿骗回来这么一个小可爱?” “你这家伙!还没告诉我为啥你们会到我床上来搞呢?”莱恩直接拽起罗纳的衣领摇晃了起来。 “偶尔换个地方比较有新鲜感嘛……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小美女到底哪儿来的?” “拿命换来的。”莱恩的脸色却很差。一想到刚才的惊险,他就一点开玩笑的心情都没了。 “条顿将军曾经说过‘即使一只狐狸变了,它也只可能变得越来越狡猾,而不会变得越来越善良’。所以愚钝的莱恩也不可能有一天会变得和你一样开窍的,罗纳。”随着低沉的声音,一个大汉却在此时推门进来。 “啊,是达奇啊。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你们很吵。”叼着烟斗的高大战士简单地回答道,然后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抱起肩膀向莱恩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所以凑凑热闹。” 莱恩忍不住揉了揉脑袋。 风流的金发弓手罗纳,树屋的女招待同时也是罗纳女友的露雅,还有这个黝黑健壮的盾战士达齐;这三个人可以说是莱恩与爱维尔的邻居,都算是这幢小楼的房客。平时的关系就很不错,达齐和罗纳也不止一次地邀请过莱恩和爱维尔加入他们的队伍。但是为了保守一些秘密而并不想太过接近别人,莱恩每次总是拒绝,让他们惋惜不已。不过因为拗不过,一向独来独往的莱恩有时也会与他们一起出一些大型任务,所以别人也经常就把他和爱维尔看作这个小队半正式的成员了。 “之前在城东祭坛的动静,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吧?”莱恩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只是遇到这个差点死在暴走的中阶歌灵嘴下的歌灵师,顺便出了下手而已。” 莱恩没有说谎。但是为了减少一些麻烦,他也并不打算说出所有的真相。 听完之后,稳重的达奇点了点头,而罗纳则吹起了口哨:“原来如此……然后爱维尔又再寻常不过地默法术失控,所以才差点拆掉东城吧?” 刚才那击的惊天动地,早就把全城的冒险者都惊了个大遍。以罗纳那种坐不住的性子,也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了现场。 整块街区从中间被新扣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虽然不是很宽,但长度却是纵马奔驰从一头跑到另一头也需要好一会儿的。原本处在那里的房屋,有的整幢,有的是一半;只要在那条直线上的部分便像是被橡皮擦抹掉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只在地面有着厚厚的灰色粉尘,像是彻底燃成灰烬的木炭。 好在战斗发生的地方是在东城。这个废弃的城区,正是按照冒险者与佣兵之间不成文的规定,专门用来解决各种争端的地方。毕竟不论是战士的武灵战歌还是术士的默法术,毁掉一两幢房屋还是轻而易举的。所以即使是这样惊人的破坏,战斗中不会有人靠近,战斗后也不会有人诧异。最多是吃惊城内竟然有那么高段的高手存在而已。 而正巧爱维尔在这方面的破坏力也早在方圆几百里内赫赫有名,所以罗纳很容易就错误地想到了那点上。 莱恩自然不会去纠正他,只是含糊地将话题带过了。 又扯了一会儿,露雅终于推开门,探进头来。 “叮咚!小美女登场喽!”俏皮地一眨眼做了个手势,她回身将少女从门后拉了进来。 莱恩只是回头随便看了一眼,却瞬间再也移不开视线。 女孩正慢慢踏入窗前的月色之中。 再也没有任何烟尘与污垢的掩盖,少女无瑕的面庞是那样的绝美。刚被推到人前的瞬间,略有些害羞和惶恐的表情可爱无比;然后迅速恢复的淡漠表情,又像是她发梢上的水珠一样的纯净而清丽。 月光之下,少女那深邃黑色的长发和瞳孔,竟显出一种能令人瞬间迷失心神的美丽银蓝。 莱恩终于被罗纳吞口水的声音惊醒,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莱恩!养!这种极品一定要养!你不养我来养!等养大了就吃掉……” “喂!你们两个,怎么都没一点表示啊!”露雅不满地叫了起来。 罗纳瞬间回复了常态,几步跃了过去,用吟诗一般的语气赞叹了起来,“太美了……真是太美了!这国度,银月伊希斯的光辉早已黯淡!只有您的美丽,才能在这孤寂的夜照耀我们的心灵……小姐,请问芳名?”最后那六个字,好像带着吸口水的奇怪声音…… 可惜被赞美的少女似乎并不打算给他面子。她微微一笑,带着遗憾的表情答道:“真可惜,我的名字好像就是那早就已经黯淡的伊希斯。” “…………” 于是,黑发少女伊希斯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目不斜视地从僵硬的罗纳身边经过,坐回之前的那张椅子上,表情愉快地捧起了热茶。 露雅也哼着刚从少女那里学来的曲调,同样目不斜视地着从罗纳身边经过——顺便往他小腿上狠狠踹上一脚——然后坐到伊希斯的身旁,表情愉快地替她打理其起那头秀丽的长发来。 而后面的表情像懒猫似的爱维尔则一脸困顿,毫无知觉地又从罗纳的脚上踩过,然后自顾自地钻进了房间角落的床上,团成一团睡了过去。 “如此,那么我们先告辞了,你们休息吧……”达奇客气地向少女招呼道,然后拖着嗷嗷乱叫满屋乱跳的罗纳以及仍然对伊希斯的长发恋恋不舍的露雅离开了。(bsp; 第三章 月影(3) 房门关上的瞬间,屋子内的气氛顿时冷冻了下来。 莱恩冷冷地看着伊希斯,而黑发的少女则继续毫不在意地喝着水。 “休息的差不多了吧?该给个自我介绍了。你是什么身份?那怪物到底是什么?” “我叫伊希斯,是一名歌灵师,正在追捕那只中阶歌灵,只是运气不好遇到它暴走所以应付不过来了而已……除了名字的部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少女却一边表情舒服地享受热水的温暖,一边随口揶揄着莱恩刚才用来应付罗纳他们的说辞。 “中阶歌灵?”莱恩并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回答道:“戒禁,不和谐音,还有那金色的瞳孔。世界上没有一种中阶歌灵能有这样的能力的。” “……你竟然知道?”将出乎意料的眼神投向了莱恩,伊希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也是。” “好吧那就实话告诉你吧……那是一只奥梵。” 虽然早有准备,但当莱恩真的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在瞬间班起了脸。而如果罗纳和达奇听到这个词的话,大概会直接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脸色铁青的吧。 奥梵,与充满祝福的歌灵精灵圣灵相对者,被歌之女神遗弃而对世界充满诅咒与憎恨的破坏者。奥梵并不是那种只会出现在传说中,只能用来吓唬小孩的虚幻“魔王“。它们是不时地出现在这个大陆上并毁灭掉城镇的,人们头顶上真真实实的恐怖。而它们的强大,从它们最喜欢做的事就可以看出:冲进激烈的战场,杀死所有的军队,然后吸取战争咏星的力量。如果不是有世音神殿的“行刑者”与之战斗,这个世界可能早就被它们毁灭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引来这里啊……”莱恩简直要疯了。如果让一只奥梵闹起来的话,这种小城恐怕不到几分钟就会被毁个精光,一个人都没办法逃出去的。 “为了那个祭台。即使荒废了很久,这里仍然残留着数量绝对不少的神力。我的力量加上那些,就足够捕获那只奥梵了。所以在这附近,没有其他地方更适合设置这个法阵的了。” “你没想过如果失败的话,这城里的人都会死的吗?” 伊希斯抬头看着激动的莱恩,慢慢地开了口:“……如果不是你的妨碍,本来是根本不可能失败。” 莱恩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说实话那个法阵正常情况下别说是破坏,常人应该甚至潜意识地都根本不想靠近。”伊希斯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下两人:“……那么我也想问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如你所见,只是在这个小城里工作的普通冒险者而已。”莱恩表情僵硬地回答道。 “普通的冒险者?”少女微笑着开始了反击,“……调式孤立,戒禁中和,那可是在神殿的行刑人中都算是很稀有的能力呢……还有那金色的瞳孔?我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普通冒险者’已经拥有如此的力量了。” 莱恩几乎露出了杀意。 “但是,你们又的确不是神殿的咏星与星选者……”少女却毫无自觉,只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 意外的话语让莱恩停止了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神殿的人?” “因为力量的运行方式,我对那个可以相当敏感的。要知道你的力量几乎全都是在你的血脉之中流淌,而不像神殿的那群木偶……”伊希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望向了莱恩,“难道你们是……无心者?” “那是什么?”莱恩没有听说过那个名词。 “不知道吗?那就算了,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看着泰然自若,怎么也不打算再说什么的少女,莱恩有些无奈。 “……那么,你从哪里学来的那首歌?” “那首歌?哪首。” “你引来奥梵的那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唱的那首歌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伊希斯干脆地回答道,“那首歌其实并没有曲调,而只有效果。而那个效果就是‘勾起所有听到这首歌的生灵的渴望’,所以才会被我用来吸引奥梵。所以可以说,那首歌到底是什么样子,只取决于听到的人。” 那么说,会再次听到那首歌,其实和那个人无关,而只是因为自己么……莱恩狐疑地看着坦然的少女。她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那种熟悉的淡然表情,仍然让他怎么也放心不下来。 “那么你又是谁?别说你只是一个歌灵师……”莱恩知道,与伊希斯绕圈子说话自己不是对手,于是决定单刀直入。 “但是我真的只是一个歌灵师而已。不论你信或不信,我在这世界上绝无第二个身份。” “……歌灵师什么时候不要命到去找奥梵的麻烦了?那是神殿的工作吧。” “那么说,你怀疑我是神殿的人?” “不,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才更想知道你是谁。” “你又是为什么知道我不是的呢?” “……听着,我没有耐心和你绕圈子。”莱恩沉下脸,指尖开始凝聚出危险的虹色,“而对于一个连身份都不肯表明的家伙,让他永远消失应该是能让我放心的最方便办法……” “唉……你可真是个性急的人。”伊希斯叹了口气,收起了游戏的微笑,“用你所明白的称呼的话,我是一个渎神者。” “其实你也明白吧?我们的碰到只是一次偶然。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我都是不会威胁到你们的,因为我的目标是只是那只奥梵。这样说,你该放心了吧。”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伊希斯的解释。她的分析并没有错,其实双方并没有起冲突的必要。而且关于西大陆的那些神秘的渎神者他也听说过,确实现在这世上唯一不属于神殿,却又拥有可以抗衡咏星实力的家伙了。 实际上人们早就怀疑,他们就是咏星。堕落的咏星。 “那么现在,奥梵的事情怎么办?你已经完全失去战斗能力了吧。” 伊希斯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松答道:“没关系,反正它也只剩一口气了。明天去大陆工会发一个任务通告,剩下的就交给冒险者们好了……在这个城市,高阶的冒险者应该挺多的吧?” “……你,打算让人类去挑战奥梵?即使是受伤的奥梵。” “比蜥蜴还弱的龙就只是蜥蜴而已。受伤的奥梵自然也不再是那个奥梵。”少女冷淡地回答道,“力量的大部分被我封印着,剩下的也消耗得精光……现在的它,真的和一只中阶歌灵没什么区别。” “这是谎言。即使再像真实,谎言仍然就是谎言。” “所以你就打算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们这里有一只奥梵,然后看着整个小城恐慌起来吗?”伊希斯嗤笑道,“愚民的那点米粒般的理性是不足以控制本能的。然后你就看着吧……相互倾轧与背叛,人性的丑陋立刻就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即使那只奥梵根本虚有其表,但他们却首先会被自己造成的泥潭所吞没……” 停顿了一下,她轻声笑了出来,“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不相信你说的话。而既然他们都完全不会相信,我又何必费力去告诉他们真相?” “所以,还不如就只告诉他们‘这是一只中阶歌灵’。反正到时候理所当然地也就能赢了,我也能拿到我所需要的东西。何必再说些没必要的话,节外生枝呢?”少女用双手捧起杯子喝一口热水,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你听好了:说谎还是诚实,说到底其实并不是因为道德或是什么信念。从本质上来说,选择只取决于哪种行为比较有效罢了……如果你能看穿人为的掩饰,就会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那就随便你了。”莱恩耸了耸肩,然后紧盯着伊希斯,“不过我必须和你说清楚:我不想和这件事扯上什么关系,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呆到明天,之后就请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看到到这个少女和那个女人太过相似的表情,他不由自主地就觉得心里发寒。与那个女人扯上关系的事情,哪怕可能性再小,他也决心要坚决避开。 “……”莱恩的直接让伊希斯有一丝惊讶,但她很快平静地晃了晃自己仍然缠着绷带的右腕:“你已经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法阵的确是我弄坏的。”莱恩一开始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但越说越觉得自己心里也来了气,“但按照常理,那东西可以随随便便就找个空地就画吗?可以连个提醒人不进去的结界都不设吗?可以在图案上什么保护的术都不加上去吗?什么都不做就那样随手放出来,简直就像是故意让别人来弄坏的啊!” “总之,不要把自己的过失全部推到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路人身上去吧?” 伊希斯静静地听完,叹了口气垂下了眼去,“也好……反正我也向来没有借助他手的习惯。” “莱恩,我们有责任让这件事结束。”一直静静听着的爱维尔,却突然插嘴,用温和却断然的口吻说道。 “……姐姐!” “莱恩。”爱维尔却只是又唤了一声莱恩的名字。 与爱维尔对视片刻,莱恩垂头丧气地投降了:“……好吧。” 只有这个人,是他无法违抗的,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 又沉默了一会儿,莱恩决定了似的转向伊希斯,开了口:“这件事,我来做。” “什么?” “把奥梵处理掉这件事我来做。但是在事情结束之后,我要详细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少女皱起了眉头,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在找一个人。”莱恩并不打算详细解释,“而那个人可能和你有关。” 点了点头,伊希斯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专心地用热水暖着手。 “对了,忘了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当莱恩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突然开了口,“既然你觉得,你并没有什么错。” 已经将手握在了门把手上,莱恩并没有回头:“第一,并不是我要救你,要谢的话就谢姐姐吧。第二,那时候我还不确定你是不是神殿的人。” “既然没办法确认是不是神殿的人,那当然宁可让我就那么被奥梵吃掉,这样也不用冒风险了吧?” “不。如果你不是神殿的人,那我就当时做了次好事。而如果你是神殿的人,那就更不能把你就那样丢在那里生死由天了……当然要先带回来,问出足够的情报之后,再亲眼确认你的死亡啊……”回过头来,莱恩朝伊希斯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伊希斯却回应以真正的微笑:“不是为了内疚或者报恩那种无聊的感情,这样很好……” “碰”的一声关上背后的房门,莱恩一抬头,却看到罗纳,达奇和露亚正瞪着自己。 “大家都出去了,你一个人在里面赖了那么久,想要干什么呢!”露亚一脸的鄙夷。 罗纳倒是少见地一脸认真:“莱恩,虽然那是个美人,但毕竟是个歌灵师,而歌灵师都是怪人!三思啊!” “不可以推倒未成年,这是道德。”达奇也咳嗽了一下。 “……我说我只是担心她谋害我姐姐,所以保护在一边,你们信么?” 三人异口同声却又斩钉截铁:“不相信。” “那你们就不相信好了!关我毛事啊!”莱恩怒喝道,一脚踹开了挡道的罗纳。 …… 一条普通的小巷。那种连接在明亮的大街的两侧,却连一丝月光都照耀不到,如同回肠的褶皱一般裹藏着黑暗的小巷。 黑暗之中,是两条蠕动的人影,正发着喘息的嗯哼声与吮吸声。 穿着廉价而暴露服饰的女子蹲在壮硕男子面前,在他胯下用嘴努力应付着。偶尔也不忘抬起脸,继续着嘴中动作的同时向着男人露出讨好的笑。 不时被自己的哼哼唧唧所打断,男人断断续续地艰难说道:“宝……宝贝儿,加油!再努力点,这……这枚银币就是你的了!” 被那一枚清凉突然帖到自己的脸上,女人顿时精神一振,做作的呻吟声又大了几分。 一声幽怨的叹息声,却突然从她头顶传来。 明显不是那个正爽的哼哼唧唧的男人发出的声音。那是一个带着奇怪回响,像是错觉一样的女声。 女人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颤,停下了口中的活计:“……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干你的活!还想不想要钱?”刚到了关键时刻就被打断,男人十分恼怒,伸手在女人脑袋上狠狠推搡了一把。 女人被那一把直接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呆呆地没有一点反应。她只是死死盯着男人的脸,表情激烈变化着。 一张脸。 在男人的右侧,几乎紧贴着他的脸颊,从黑暗中又浮现出了一张脸。 没有头发,没有脖子,没有身体;就只是单单一张青色的石雕似的人脸。那张脸上的眼睛正慢慢的睁开,露出金色的双瞳。 它没有动唇,女人却清清楚楚地从它那里听到了那一声叹息:“啊……” 一只青色的巨爪慢慢从男人头顶上的黑暗中探出,像是捏起一颗豆子一样,轻轻钳住了男人的头颅。 女人张大了嘴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看什么看!看鬼——”就在男人终于怒气爆发地大吼的同时,也是“噗”的一声。那只爪子像是拔起一个木塞一样,轻松地把那个脑袋从男人的身体上拔了下来。 人形的酒瓶从颈口迎面泼出了半月形的血带,“啪”地打在了女人的脸上,撞在两面的墙上。 黑暗之中迅速伸出几根奇异的藤条,闪电般地将男人尚未倒下的无头尸体拉了进去。 女人剧烈地颤抖着,全身的关节僵硬得像是石头。连头也无法转开,她只能继续与那张脸对视着。 从那张脸的背后,巨爪和藤条所回到的那片黑暗之中,渐渐传来了奇怪的撕扯和咀嚼声。 女人仍然一动不动。在那双金色双瞳的注视下,她感觉仿佛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反而却像是它加上的一个锁。锁住自己的神志无法昏迷,锁住自己的灵魂无法逃脱。甚至,连那怒海暴风般的恐惧都被死死地关在体内,即使再怎么疯狂翻滚,也无法让身体动上一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咀嚼的声音终于消失了。那张脸又凝视了女人片刻,也重新闭上了眼睛,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女人这时,才终于能从喉咙口发出一些无意义的低声咕噜。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是一声响彻整个街区的绵长尖叫。(bsp; 第四章 翠金(1) 翠金密林与银沙山谷相互毗邻,位于大陆腹地的小国弗莱王国境内。这两座常人所无法涉足的绝境,却以丰富的资源闻名于大陆。珍贵的矿物与植物,罕见的魔兽与歌灵……不论是王公贵族之间攀比的奢侈品还是歌灵师所需要的施术媒介,几乎所有的珍贵原材料都出自于此。 因此纵然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每年仍然有数不清的冒险者或是因为受人雇佣,或是纯粹想要碰运气而来到此地。 而恰好坐落在密林与山谷之间的某一座无名小村,也作为冒险者们的补给与休息的唯一选择,而渐渐发展成了起来。而直到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几乎完全由各式各样的冒险者聚集而成的奇怪小城。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与情况,这个城市甚至不属于任何领主,而是由大陆工会进行托管。 “这就是这座翠金城的来历。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这里的冒险者那么多。除了一部分确实是千里迢迢从大陆各地赶来,大部分都是像我们这样长期居住在此地的。”罗纳满脸笑容,殷勤地向伊希斯解释着,“他们是根据雇主的要求四处跑,我们却是只在这个地方等待有需要的雇主通过公会的中介,而将任务送上门来。” “喔……”伊希斯随口应道,藏在黑色斗篷的宽大兜帽下的脑袋却在不停地左右转动,四处张望着,显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着浓浓的好奇。 听说伊希斯雇佣了莱恩,罗纳他们几个立刻自告奋勇地提出“正好没事,和你们一起去工会收集情报”,实在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是太闲还是喜欢凑热闹。 不过导游罗纳倒确实很有用。因为即使是一个见识广博的旅行者,也会觉得这里是一个得相当奇怪的小城。 满街的行人中几乎看不到老弱,清一色全副武装的壮年。店铺的招牌不是绘画出的熏肉和干菜,而是怪物硕大的头颅与风干的皮毛。与店主面红耳赤讨价还价的不是提着菜蓝的大妈,而是激动地挥舞着手中战锤的维京战士。铁匠铺的屋檐下,无数悬挂着的刀剑如风铃般清脆碰响。沿着街道三五步就有一家客栈,旁边的同样“客满”的马厩中却没有一匹马。取而代之的是安静地吃着草的巨蜥,和对着邻居跃兔的大腿垂涎三尺的剑狼,以及其他形形**的奇怪坐骑与战宠。 “真是奇怪的地方。”伊希斯歪了歪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感叹道,“这个城与其他城市最大的不同点,就是整个城市内就只有冒险者这一种人。但就是这些浑身浸满血腥,那味道已经能够透过毛孔散发到空气中的老练战士们,却偏偏融合成出了一种热腾腾的生活气息。这一幕,真是和谐得让人感觉有说不出的怪异。” “也还好吧?说起冒险者聚集的地方,其实很多靠近著名遗址的小城都是,大城市里一般也有专辟的区域。和这里相比,也就是地方大小的差别吧?”跟在她背后的莱恩有些纳闷地问道。 “不一样。”伊希斯摇头,“你知道冒险者的精神所在是什么?” “探险?金钱?” “不,是‘流浪’。由这个世界生出的人却被切断了扎入世界的根,于是开始如浮萍般四处飘荡。对新领域的探索与追寻,其实只不过是出于扎根的本能。但是因为失去了根,他们却可悲地永远不会觉得任何地方是他们所应该在的落脚点,而只是继续飘向下一个陌生的地国。”伊希斯将随手扯来的草叶撕开,放在手心吹了出去。 “因为这样,冒险者才总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有所谓的家,只有营地和帐篷。或许到最后有人会在某一个地方成家立业,但是他真的会像一个在当地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那样,觉得自己的所在是一件踏实到无需想起的事情么?” “所以,流浪才是冒险者的起源。无根的不安定感才是冒险者的真正灵魂。对一个普通的冒险者来说,其实不论是城市还是荒野,对他的心灵来说都是一样的虚无。” “这就是你们,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和其他冒险者的不同之处。至少,你们望向这街道上一砖一瓦的眼神,确实是实实在在的。” “已经把这里当作家了的意思么……”莱恩看了一眼队友。爱维尔和露雅总是被街边的小饰物吸引住,而罗纳则满头大汗地不停将她们从奸商那里解救出来。 “是的……”伊希斯点点头,然后又回头撇了莱恩一眼:“不过,你似乎不在其中。” 莱恩没有回答什么,只是沉默着跟在伊希斯的身后。 少女也似乎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回头继续好奇地看起街景来。 孤单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莱恩却突然又开了口:“那你呢?” “我?”少女疑惑地回过头,然后笑着指了指天,“我是银月伊希斯啊。那由太阳,大地和海洋,一起宠爱着的小妹。” “……你真狂妄。” “开玩笑的。”伊希斯微笑道,回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她却又若有所思地歪过了头去:“不过想一想,其实我比较像是月影。” “什么?” “银月伊希斯的月影。”她重复道,“那似乎拥抱着世界的每一寸角落,实际上却触摸不到任何东西的月光。” 然后她就回过头去,再也不说话了。 沉默的气氛就这样一直保持着,一直到他们来到树屋门前为止。 翠金城的大陆公会分会之所以会有“树屋”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其实只是出自延续很久的习惯。因为当这座城市还是一个小村,冒险者刚刚聚集起来的时候,大陆公会在这里的分会,确实曾经设立在一座别具当地风味的树上小屋之中。 而同这个城市一起发展起来,现在的公会早就搬入了一座气派豪华的双层大楼之中。但“树屋”这个与现在的形象格格不入的名字,却仍然因为冒险者们根深蒂固的习惯而留了下来。 “小姐,这就是我们平时交流情报的地方。”达奇向伊希斯介绍到,“我想你要找的那东西如果还在这附近的话,应该能从这里得到消息吧。” “可是你要找的那东西那么奇怪,他们真的会知道吗?”莱恩低声问伊希斯道。 “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能看到不同的东西。他们觉得是无关紧要当作笑谈的东西,可能对我就是重要的情报,就是如此。” 一进门,莱恩却发现气氛确实和平时有些不同,满屋的冒险者们似乎都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罗纳朝露雅打了个眼色,本来就是公会职员的她便心领神会地朝内部资料室跑去了。 莱恩则在室内扫了一眼,然后径直向着盖博和理查德那桌走去。。 看到莱恩走来,盖博条件发射式地一缩。不过很快发现不是冲着他来的,这才又重新摊回了椅子上。 莱恩没理他,直接走到万年看书的理查德旁边坐了下来:“出什么事情了?” “昨天晚上,巴迪死了。”理查德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道。 “那个巴迪?怎么回事?”莱恩有些吃惊。这个巴迪,也算是城内的知名强者。而且按照理查德的说法,还不是任务失败那种普通的死法。 “那个蠢货……”盖博抠着鼻子插嘴道,“昨天晚上喝得大醉,然后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进小巷泻火去了。等他的同伴找去的时候,就只剩下一颗脑袋了。” “只剩下一颗脑袋?身体没了?”莱恩皱起了眉头,“那个**还活着?看到什么没?” “那个没用的女人……”盖博往旁边吐了一口痰,“大概是没见过血,就那么疯了。除了一句‘脸’啊什么的,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脸……虽然盖博和理查德他们不知道,但莱恩却立刻想到了昨天所见过的那个怪物。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理查德却突然开口:“莱恩。门口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个字,是你们的同伴吧。” “是啊,怎么了?” “那就是有人来找你们麻烦了。”理查德仍然埋首飘天(bsp; 第四章 翠金(2) 站在门口的一共有四人。其中三人是比常人都要高大上近两倍,彪悍异常的大汉。粗犷的容貌,浓密的胡须,在肌肉纠结的躯体之上直接套上了梭子甲,头戴牛角头盔,身后背着巨斧战锤之类的重型兵器,典型的来自北方的维金战士。但是站在三人身前,似乎是领导者的那个人,却是一个截然相反的俊美青年。身着有着淡淡礼服风格,但是确实经过剪裁适合冒险的白色猎装;金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甚至肩上还停着一只可爱的宠物。这个青年与其说是冒险者,更像是一个外出打猎的贵公子。但是很可惜他原本优雅的气质,已经完全被脸上红肿的伤势和愤怒的表情给破坏掉了。 而其中一个维金战士,正狞笑着用三根粗壮的手指钳在伊希斯的颈侧,似乎随时都打算掐断那根柔弱的脖子。 在围观的冒险者自动形成的圆圈当中,罗纳和达奇早就架起了武器与他们对峙了起来,连爱维尔也一脸慌张地站在里面,咬紧嘴唇摆出了准备释术的起手势。 “你们怎么搞的?”莱恩冲到自己的战斗位置,低声问罗纳。 “伊希斯就跟在我们后面,只差开几步路,我也没想到他们敢在公会里动手……”罗纳也有些急了。 对面的人莱恩认识。那个名叫塔耶尔的贵公子是一个最近突然声名赫起的耀眼新秀。虽然他的样子弱不禁风,也不像是有有召唤武魂的样子,但大家都不会因此而轻视他。因为他的职业是歌灵师的一个少见分支——召唤士。他那可以吞噬掉强大魔兽的真正的武器,他那可以挡下致命伤害的真正防具,现在正蹲在他的肩膀上。而且,塔耶尔最近更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收复了那三个在冒险者中同样算有名人物的维金战士作为自己的护卫,一下子把最大的缺点弥补掉,实力又是大增。 “莱恩,达奇,罗纳……前几天真是承蒙你们小队照顾了啊……”塔耶尔想要冷笑一下,却马上因为牵动到了脸上的伤势而疼得一阵哆嗦。 捂着脸呻吟了好一会儿,他才狠狠瞪了莱恩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先是和怪物一起把竞争者都干掉,然后再一个人吃独食,你们小队的风评果然是很好啊……” 莱恩与达奇对视一眼,终于知道了问题所在。 在前几天狩猎那只眠狼的任务中,“骑”在狼头上的莱恩确实遇到过一队人似乎想要拦下狂奔的眠狼。虽然确实有办法让眠狼停下,但莱恩也没理由把自己的猎物送给他们吧?所以他也就顺手给身下奔流的眠狼又刺激了一下,让它们又加速了几分,直接从那队人身上碾了过去…… 只不过如果那时候认出是塔耶尔的话,莱恩大概真的会考虑一下让眠狼让开点,或者至少在事后对对方可能的报复留个心眼。 要知道塔耶尔的狭隘气量可是出了名的,是个绝对容不得半天吃亏的人。 “塔耶尔,公会之内皆兄弟。我相信你说的应该只是一场误会,我们可以好好谈谈,把事情解释解释清楚的。”达奇沉住气,向对面说道。 “误会?”塔耶尔暴怒地咆哮了起来:“我看得清清楚楚,站在眠狼的头顶驱使它们攻击我的就是你们小队的莱恩!就这样,你还敢说是什么误会??” “可是要知道,很多误会都是因为偶尔看走了眼才发生的……”达奇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轻轻松松地把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看到塔耶尔几乎要气得跳起来,他又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过您可以请求公会鉴定。如果公会认定我们小队确实有不当行为,我们愿意负一切责任。” 塔耶尔没有再生气,而是阴沉地望了达奇很久。他知道如果真的闹到公会,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好吧,那先算是个误会好了。”他故作潇洒地一摊手,然后又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但是就算是事情的起因是出自一个误会,我因此受伤也是个事实吧?” “那么,您要如何?” “正如达奇队长你所说的,公会之内都是兄弟……如果真的只是一场误会的话,我又怎么会太为难自己的兄弟呢?”塔耶尔阴沉地笑着,眼光却扫向了莱恩队伍正当中的爱维尔,“那就请爱维尔小姐赏脸同我一起吃个饭,再在饭后陪我去些幽静优美的地方散散步,谈谈心,也就可以了……” “怎么样?作为一个道歉,这不算过分吧?”塔耶尔得意地扭过头,梳理起肩膀上宠物的毛发来,“不过记得,得我和爱维尔小姐‘单独’相处才行,不要让某些不解风情的野兽来搅局……” 他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与鄙夷扫了一眼莱恩。 达奇和罗纳同时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个塔耶尔就是摆明了来找茬的了。谁都知道,这个看上去“不过分”的条件,在这里至少有一个人是死也不会同意这种条件的。 他们已经能够感受到莱恩身上传来的澎湃杀意了。 “如果你们不答应……”满意地看着莱恩的反应,塔耶尔回头撇了一眼维金战士手中的伊希斯,声音出泄露出一丝凶狠,“那我就只好在你们的这位同伴身上……‘好好地’回礼了。” 这几个故意发慢的音节,止住了莱恩想要马上冲出去的冲动。 不论从何种立场而言,他都不能无视伊希斯的安全。 但是塔耶尔的要求又是不可能答应的…… 周围的冒险者们见到情况僵持,杂乱的起哄也纷纷而起。叫骂声,怂恿声,赌斗声,混合在一起,让莱恩不禁有种想要把一切都轰飞的烦躁。 就在他狠狠磨起牙齿,焦急得手心出汗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轻微而猥琐的声音:“嘿嘿……莱恩小子,要不要盖博大爷我帮忙?说老实话,我也早就看那小白脸不顺眼了……” 莱恩顿时精神一振:只听到声音却没有见到身边出现任何人,这正是盗贼盖博以潜行术隐藏着的结果。 罗纳和达齐肯定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因为他们马上不动声色地移动了几步。看似只是微微变换了下战斗队形,却直接挡住了塔耶尔的视线,将莱恩挡在了背后。 “想办法帮我救下那人,事后要我跪下来叫你爸爸都成。”莱恩压低了声音,咬牙说道。 “好叻,等会儿我会给那个大个子手上来一刀,剩下的你们就自己搞定吧……”这一句过后,盖博就再也没有任何声息。莱恩却知道他已经潜了过去,心中顿时大定。 对面的塔耶尔却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 “还没决定么?”他举起手来,“我再数五下,再没决定我就把他带走了。五,四……” “头儿!”制住伊希斯的那个维金人却突然叫了一声。 被打断的塔耶尔不快地回头问道:“怎么了?” “我刚发现,这好像也是个软货……”维金人舔了舔嘴唇,伸出一根手指,嘿嘿笑着在伊希斯的后腰上一顶。 少女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塔耶尔犹豫了片刻,走到伊希斯面前,一把掀开了她的兜帽。 围观的人们同时爆发出一阵惊讶的嘘声:“嗷!” 被挟持到现在,莱恩终于看到了伊希斯的表情。 如他所想的一样,那张漂亮而冰冷的脸上果然没有慌乱与恐惧。只不过因为刚才被在敏感的腰上来了那么一下,竟然还多带了些羞恼的潮红。 塔耶尔早就看的愣住了。 他凑近到咫尺之处,用食指和拇指抬高伊希斯的下巴,入神地欣赏着那张无暇的脸。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细致的肌肤,他用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声音自言自语着,“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 伊希斯的容貌虽然完美,却是那种偏向**的类型。但是那清洌凛然的气质与举止,却总是让与她接触的人不自觉地小心翼翼,生怕对她有半分低看与不敬;再进而,对她的年龄产生错觉的怀疑。 而对于塔耶尔来说,就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绝色风味。 他的另一只手,现在已经掀开了那黑色的斗篷,从里面那件长袍在大腿侧面的开襟伸了进去。 少女仍然没有任何动作,表情也更显沉静。只是在那慢慢闭上的双眼之中,燃起了越来越明亮的火焰。 塔耶尔的呼吸却渐渐急促起来,眼中也同样开始燃起,却是名为**的火焰。 猛然抽回手,他又恢复了那幅优雅的贵公子般的样子,回头对着达奇微笑着说道:“达奇队长,要不你看这样吧……她是你们新入队的歌灵师吧?正好我们小队最近也想招收一名歌灵师。不如,这次就请达奇队长割爱将她让给我们。那之前我们两队之间的误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达奇先是一愣,然后却猛然拍了下盾牌,吓了塔耶尔一跳。 “塔耶尔,你真是提醒到我了,我之前还差点忘了这件事了……”他冲着塔耶尔笑了,“公会的原则之一,冒险者团队之间的纷争,再怎么闹也是有界限的。超过限度的话,可是会被视为危险分子被公会号召通缉的。” “其中一条,就是不能对对方队伍的雇主下手。”罗纳微笑着接了下去,然后用手中的箭值了值伊希斯:“虽然在这个委托者通常不会冒险涉足的翠金城,就连我们也几乎忘了这一条……很遗憾,你挟持的那人并非我们新招收的队员,而是我们这次任务的雇主。” “什么??!”塔耶尔一惊。 同时,一道黯淡的刀光出现在胁持着伊希斯的那个维金战士的手边,在他的手腕上悄无声息地一刮。 “啊!”爆发出一声惨叫,维金战士的的腕处顿时喷射出如虹的鲜血。他一把推开伊希斯,哀嚎着用捂住被割裂的动脉,再也顾不得她。 他身后的另一个维金战士一见,立刻冲上前来向着跌倒在地上的伊希斯扑去。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少女之前,罗纳如闪电般的一箭已经朝着他的眼窝射来。 维金战士不得已侧身一避,可这一眨眼的延误已经让伊希斯冲了出去。 “不能让她逃了!”塔耶尔急喊道,同两个维金战士一起从背后急追而上。 莱恩却已经持剑冲来。急停转身,迎面就是一个斜向上的横斩。被他特意抬高位置的半月斩痕从身材矮小的伊希斯头顶高高飞过,直接袭向了她身后追击的维金人。 “碰”的一声,维金人用巨斧挡下了莱恩的那一记斩击,但伊希斯也已经与莱恩擦身而过,冲入了达奇与罗纳的保护范围之中。 塔耶尔一愣,还来不及懊恼,身后却“嘭”的一声巨响。爆发的气流将他直接炸飞,掷到了达奇的面前。 “啊……又打偏了……”爱维尔嗫嚅着的声音传来。 正好炸到我屁股这还叫偏?那你本来想炸哪儿?塔耶尔还没来得及气晕,达奇已经将盾牌狠狠压了上来。 “……达奇……你……想干什么……”被那块沉重的盾牌压到喘不过气来,塔耶尔好不容易才从肺里挤出几个字? “我也没有想干什么……”达奇从盾牌后面憨厚无比地朝塔耶尔笑笑,露出一口白牙:“只不过我想起彼拉多曾经说过:‘如果有人非要把左脸凑上来给你打,你何不连他的右脸也一起抽了?’” 随后抽出匕首架在塔耶尔的脖子上,他回头对着维金战士大喊道:“想要你们的头儿活命,就快住手!” 罗纳愉快地吹了下口哨:“形势逆转。” “好了,到此为止!”门口突然一声嘹亮的喊声传来。 随后一支短枪便带着雷鸣的响声破空而来,准确地扎在两方的中间。 好戏被阻,围观的冒险者人怒骂着回过头去,却在看清出声的人都样子后全都悻悻地坐回了座位上。 三名身着蓝色皮革制服,头带羽冠帽子的男子走了进来。 罗纳急忙上前向带头的男子行礼:“朱利安骑士。” 这三人当然并非真正的骑士。话说回来就算是,也不可能在这个冒险者的城市吃得开。他们是“公会守卫蓝骑士”,换言之就是公会内负责治安这个城市的战士。基本是由冒险者的精英中再次筛选而出,他们除了在战力上个个都是一把好手,面子和威望上也相当吃得开。 朱利安骑士走到众人面前,严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你们在干什么?城内严禁私斗。” 看到仍然被达奇按着的塔耶尔,他也不禁揉了揉额头:“达奇,你可以将他放开了。” “我也很想。”达奇却耸了耸肩,“但是要是放开了,我就会倒霉了。” “达奇……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被压在下面的塔耶尔用怨毒的眼神瞪着达奇,吃力无比地一字一字挤着话。 “你看到了吧?”达奇朝朱利安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伊希斯,“另外,我的委托人受辱了,也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放过这个家伙。” 朱利安回过头,被伊希斯像是看着一个死人那样看着塔耶尔的可怕表情吓了一跳。 旁边的骑士对他耳语了几句之后,他又扫了一眼仍然剑拔弩张的众人,慢悠悠地开了口:“好吧,既然你们那么想要打,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地下竞技场,车轮战直到有一队无人能够再战为止,胜负区分采用人间之则。”朱利安一口气说完,笑咪咪地等待着双方的反应。 莱恩等人互相对视了几眼,达奇便朝朱利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而塔耶尔愣了片刻,更是突然大笑了起来:“好,太好了!” 费力却锲而不舍地尽量扭过头,他满脸凶狠地看着仍然压在自己身上的达奇:“你们……就等着一个一个被我一个人干掉吧!”(bsp; 第五章 血影(1) “莱恩!一定要赢啊!”盖博死死握着莱恩的手,脸上的情真意切就差痛哭流涕了,“我们几个兄弟,可是把这个月的酒钱都压到你身上了,你可千万不能输给那个手脚都没力的小白脸啊!” 他牵起莱恩的手,伸手指向了人群之中:“看,他们都在注视着你呢!大家的友情,你都感受到了吧!” “……我感受到了。”莱恩默然。他确实看到几个腰圆膀子粗的大汉朝自己狠狠挥了挥武器,一脸“敢让老子输钱就有的你好看”之类的凶悍表情。 “总之,交给你了!如果真的输了,我想为朋友着想你也会替我们还钱的吧!嗯,就这么说定了!”盖博潇洒地挥挥手,转身就窜入了喧闹的人群之中,转眼之间就连一缕衣角都看不到了。 望着盖博的背影,莱恩抬起手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还是垂下手去,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回头张望了下,看到罗纳和达奇仍然在讨论战术,莱恩干脆背靠着擂台边缘坐了下来。 他抬头凝视着的顶棚上的照明晶体,在喧闹到令人觉得头晕的背景中,感觉视野好像和脑子一起变得恍惚起来。 那段禁忌的记忆之中,似乎有着似曾相识的情景。 同样是看似广阔,实则封闭的地下空间;周围同样围绕着无数狂乱的人群;以及自己那同样作为那人群狂乱的中心,而站上舞台的角色。 “真吵……”他眯起双眼,伸出手指,用指甲在那塞满了攒动人群的情景上慢慢地划了过去。 “噗呲——”口中不知不觉模仿起那血液喷射而出的高压声响,同时在嘴角咧出一道残忍的弧度。 猛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莱恩冒出一身的冷汗。慌忙回头望向爱维尔。 还好,她看上去并没有想起什么,仍然满脸开心地在同露雅说着什么。莱恩拍了拍心口,松下一口气。 “还有五分钟时间,快点选出谁第一个上场吧。”朱利安慢悠悠地逛了过来,提醒道。 罗纳和达奇冲朱利安点了点头,转身朝莱恩走了过来。 虽然说按照冒险者们默认的规矩,东城是私下解决各种纷争的地方;但其实除了黑手或私斗,很少会有两个起了矛盾的冒险团体真的跑到东城的废墟中去来一场火拼。 毕竟对于很多已经混出不少声望的知名冒险者团队来说,稳定和声誉才是最重要的。私下的手段既不能保证一定达到想要效果,更会招致不好的风评。所以遇到一些双方都不肯退让的争端,多半会请求公会调停。而遇到公会调停也失败的情况,公会便会干脆组织双方来一场决斗,用胜负来决定一切是非。 树屋的斗技场,就是专为这种公会认可的“合法斗殴”所准备的场所。 这是一个有着约四百方的巨大面积的地下空间。顶棚之上悬挂着无数巨大的照明晶体,保证这个斗技场虽然处在地下深处,却仍然如同在阳光的照耀下一般亮如白昼。 空间的中央,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所包围的那块突出地面大概半人多高的巨大场地,就是那约有百方大小的擂台。 塔耶尔和达奇两个小队,这时就在擂台的两侧各自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莱恩正懒洋洋地听着罗纳和达奇最后的战术指导。 “塔耶尔是个麻烦的对手。”达奇冷静地分析道,“身为一个召唤师,他的战宠不论攻防能力上都是顶尖的,可以说没有弱点。我们与那只怪物正面抗衡肯定是不合算。” “那就直接攻击他本身吧?”莱恩耸耸肩,想起了盖博那“手脚没力”的评价。 “……要是我们有能力突破那只怪物的防守,那我们还那么费力想绕开它干嘛!” “如果你选择攻击塔耶尔,就会给那只怪物机会;而如果你选择攻击怪物,则会给塔耶尔机会——不要以为他除了召唤就真的什么也不会做了。” “明白了吗?说是一对一,实际上却是二对一甚至多对一,这才是召唤师最麻烦的地方。” 莱恩点点头表示听懂了说明。 “其实我觉得,还是我上吧。”罗纳指了指自己,“弓箭的话,就可以绕开那只该死的野兽直接攻击到塔耶尔了,一开场就狙杀掉对手就行。”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你没有击中他,那以那只野兽的速度,你一定后还来不及开投降就没命了吧” “所以我来就好了。其实这本来就只是我个人的事情。”莱恩看了一眼罗纳和达奇,有些愧疚,“结果还把你们拖进来了。” 罗纳只是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达奇则拍了拍莱恩的肩膀:“我们不是一队的吗。” “真是,我可从来没答应过卖身给你们啊。”莱恩笑了。拿这几个死缠烂打的家伙和真没办法……这样想着,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高兴。 “唉,其实这种情况交给攻守兼备的默法术士是最好了,但是……”继续战术分析,达奇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了。 三人回头看了看似乎正在边哼着歌边做着编织的爱维尔,同时摇头叹气。 “不用想了,我去就可以了。”一直坐在旁边的伊希斯却突然开了口。 也不等回答,她直接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从三人中间穿过,朝着擂台的入口走去。 在她已经快要走到入口前,莱恩才突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你……” 伊希斯转身向莱恩微微一笑,声音却寒冷至极:“胆敢加之于吾身的羞辱,多少都必要亲手还施予他……你不会想阻止我吧?”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带武器。你那把小刀拉在东城了吧?” 因为意料之外的回答而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坚定,“必要时候,用牙齿咬开血管都可以。” “那就是没带了……用这个吧。”莱恩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小匕首丢了过去。 “承情。”伊希斯接下匕首,点了点头以示道谢,然后便走上了擂台。 罗纳在旁边吹了下口哨:“真是有性格的女孩……不过她打算就用一把小匕首来战斗么?” “那只是施法道具而已。”莱恩一边看着伊希斯,一边轻描淡写地含糊带过。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又回头打量了罗纳和达奇两眼:“你们怎么也没阻止她?” “不是和你想的一样么?她那样子看着也拦不住,我们还白白遭记恨。又何必吃力不讨好?再说反正是车轮战而不是固定局数,她上了就算输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反而可以消耗下塔耶尔的体力。” “哦。”莱恩随口应道。 也没必要和他们多做解释,过会儿他们自己就能亲眼见到了……眼神继续追随着少女羸弱的背影,他笃然想着。 伊希斯已经走到了擂台的中间。还没等面前的对手收起惊讶的表情,她就开了口:“炼狱的规则。” 少女如的清脆嗓音瞬间传遍了地下空间,竟引起了半秒钟的死寂。 然后,无数人同一时刻爆发出的狂热欢呼和吼叫,瞬间掀起了一阵狂暴的声浪,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激荡碰撞成了一场人工的风暴。 而在她面前的塔耶尔,也一脸震惊地看着少女。 一下子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吓了一跳,罗纳拉了拉莱恩,脸上的惊讶无以复加:“莱恩!这家伙是不是疯了!竟然提出要按照‘炼狱规则’!” 为了不至于产生重大伤亡影响团队的实力,决斗的规则被按照严苛程度分成了好几类。大多数情况下,被应用的也就是朱利安之前提出的“人间的规则”:双方的其中一方认输,掉落擂台,或是被裁判判定失去战斗力的情况下战斗便立即结束;裁判还会对分出胜负后的继续恶意追打和危险性过大的破坏力招式进行惩罚,可以说是专为切磋而用相当宽松的规则。 “炼狱规则”则是最严苛的那类。只有一方掉落擂台或是死亡,决斗才算结束。而且就算输者活了下来,也必须任凭胜者处置。甚至连逃跑都无法做到的,这才是赌上性命的真正的生死之战。 等到观众的欢呼渐渐冷却下来,塔耶尔却仍然没有作出回答。 下面的观众已经开始不满,纷纷疯狂的叫嚣了起来。“不是男人”,“没种”,“连个小姑娘都怕”之类的谩骂不绝于耳。 好不容易有一场可以见血的过瘾比试,怎么可以就那么错过呢。 但是塔耶尔仍在犹豫。他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而这样的赌局对他来说并非必要,而且太过危险。 伊希斯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嘴角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害怕了?那就现在跳下去认输吧……只要还留在这个擂台上,就算规则不允许我也一定会杀了你的……” 少女的定然却让塔耶尔突然觉得自己想通了:怕什么呢!刚才那么轻易就被维金战士制住,证明她的近身能力也就是和普通的歌灵师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根本不可能胜过自己的战宠,现在的她不就是想通过心理战让自己认输吗? 而擂台下不知谁喊上的那么一句,就更让他下定了决心:“还犹豫什么!上啊!赢了她,这个小美人就是你的奴隶了!” 大笑了出来,他回头朝着朱利安喊道:“我接受了!” 擂台下,顿时掀起了一阵更热烈的欢呼。(bsp; 第五章 血影(2) 在众人屏息瞩目之后总,朱利安猛然挥下了手,决斗正式开始。 从肩头一把抓起那只仍然在团团转的白色松鼠,塔耶尔一边大喊着一边将它向前掷去:“咕噜,给你两分钟的自由!” 在空中翻腾着的同时,白色松鼠飞速产生起了让人惊异的变化。 整个躯体都像是打了气一样的猛然膨胀起来,原本光滑柔顺的乳白色皮毛变成了银白色的鳞甲。前胸,上肢,大腿,全身所有的肌肉全都突出了出来。爪子前端伸出了尖锐的爪子,吻部向前长出,獠牙尽露,蓝宝石一样的圆眼拉长成了杏仁形,泄出暴戾的光。 这一切的发生只在仅仅几秒内。而观众们只看到:那只被扔出来的可爱松鼠在落地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只两人多高的凶残魔物。 落地的沉重身躯踏碎了脚下的砖块,白色魔物在得到自由后所作的第一件事,就是仰天咆哮。 那充满了凶暴的巨大咆哮,让不少人立刻捂住了耳朵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一时之间,那咆哮竟然压过了人声的浪潮,在整个空间之内久久回荡。 发泄完了被压抑许久的暴躁,白色魔物便沉默下来,只是用那狭长的兽瞳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女。 离得稍近的人已经可以听到那类似磨牙的钝声。 面对沉默不语的少女,塔耶尔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斜斜瞥视着:“怎么样?现在认输,还可以做我的宠妃。要是等会儿被打烂了,可就只能做玩物了……” 伊希斯却只是趁着他废话的时候拔出了小刀,慢慢割开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然后她微笑着,向塔耶尔伸出了手。 暗色的鲜血从指尖滴下,在落到地上的瞬间便如同疯了一般,沿着砖块间的缝隙飞速地扩散开去。转眼之间,就在她的身前的地面上铺成了一个扇形的网格。 “不可能……她才留了几滴血,怎么会有那么多……”这不合情理的诡异画面让塔耶尔不太舒服。对面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那平静的笑容,更是让他有种说不出的隐隐畏惧。 急忙挥去心中的杂念,他喊道:“咕噜,上!” 白色的魔物高吼一声作为应答。吼声落下的同时,巨大的身躯便整个窜了出去。狂暴的冲刺是那样的迅疾,转眼之间那白色的魔物便跨过半个擂台,来到了伊希斯的面前。 少女不慌不忙,只是猛然抬起了垂下的手腕。 三道高大的剪影突然从地面上升腾而起。像是用最抽象的符号所表达出的人形,挺得笔直的暗红色带状物构成了三个剪影的身躯与手臂。见到白色的魔物冲来,三道剪影同时迎面扑上。原本坚挺如钢条般的身躯瞬间像是安装了几十处的关节,竟然轻易便如同铁链一样被甩了出去。缠上了白色魔物的身躯。所有的弯曲处却又突然变硬,一下子卡在了那里。 一声愤怒的吼叫,白色的魔物竟然被那三道诡异的剪影锁了起来。如同被数十道铁条卡住了各个部位,一转眼它就已经动也不能动上半分。 “咕噜,挣脱它!”塔耶尔也有些愤怒了,怎么可以被这种样子可笑的东西困住手脚? 白色魔物低吼一声,开始了狠命的挣扎。纠结的肌肉寸寸爆开,脑袋更是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牢笼般的铁条,震得地面都有些许晃动。 可是塔耶尔在旁边却越看越是心惊。以咕噜那可以将战士使用的大型塔盾如同一张废纸般撕开的腕力,全力撕扯之下竟然连让奇怪的红色条带弯上一弯都做不到。那三道红色剪影在锁住咕噜之后便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半点动作的。任凭里面的的魔物疯狂地撕咬撞击,剪影别说有什么损伤,甚至连任何一根条带都没有移开半分位置。 而此时,伊希斯已经走到了那只高大魔物的面前。 伸出染血的手指,她在魔物的腹部画出一个十字。 拼命挣扎着,魔物头一次发出了类似求饶的哀嚎之声。 伊希斯用右手坚决地画出一个手势。 “嗷——”一声惨烈的号叫,魔物的腹部被画上血十字的地方猛然爆开,浓厚的血雾直向外喷去。很快散尽,伤口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里面的血肉已经不翼而飞。 并没有结束,伊希斯直接将左手插入了那伤口之内,然后看了一眼塔耶尔。 魔物痛苦的吼叫顿时嘎然而止。甚至连挣扎的动作也停止了下来,瞬间变得像是一座雕塑。 当机立断,塔耶尔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宝石朝地上掷下。在地上砸得粉碎的同时,宝石爆发出的光芒已经在塔耶尔的面前筑起了一道水晶的屏障。 伊希斯右手的印也刚好完成。 白色魔物的头顶,双手和双肩同时出现了一种艳丽的红光。 停顿半秒,红光开始向塔耶尔猛烈地投掷出无数血红色的小箭。 漫天的血箭砸在整块水晶墙上,虽然没有一支穿透,却都扎入墙内大约一寸多深,留下了无数个蛛网状的裂纹。但没等这一波血箭消散,下一波却已经扑到了墙面之上。 一时之间,噼啪的响声不绝于耳,血箭像密集的暴雨一般无止境地倾泻在水晶墙上。转眼之间水晶墙已经布满了裂纹,,原本透明的墙体变得一片白茫。 一边如雨般不停激射的小箭,那几处的红光开始像火焰燃烧一般一寸寸地吞噬掉魔物的躯体,慢慢向着身体的中心汇聚而去。 当白色魔物的胸口之上已经不留任何东西的时候,那面水晶墙终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悲鸣,迸裂成了无数碎片。 后面的塔耶尔,早就抱住脑袋蹲在地上,不停地颤抖着了。 伊希斯冷哼一声抽出手去,白色魔物剩下的半截躯体应声倒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大块——那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某种血色的结晶物。 一见血雨骤停,塔耶尔惊恐之下立刻转身就跑。心里早就没什么规则,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快从擂台上逃下去,然后继续逃……一直到逃回家为止……对!回家!父亲一定会庇护自己的!那个女人肯定不敢再追杀来了! 就在他欣喜间,脚下却一个踉跄。而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却已经多出了两个样子可笑的血色剪影。 不知不觉间,那暗红色的鲜血已经通过砖块间的沟槽渗满了整个擂台——包括他的脚下和身后。 血影毫无怜悯地将塔耶尔一锁一扭,让他只能惊恐万分地看着伊希斯一步步越走越近。 “别……别杀我!”此时少女那平静的脸,只让他害怕的连声音都在发抖。 伊希斯却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如情人般轻柔地抚上了他的右手——用她那只已经涂满鲜血的左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吧……触碰到我的。”她淡淡问道。 右手一个手势,那条手臂便在塔耶尔的惨叫声中炸裂开来。 “不要杀我!你不能杀我!”甚至顾不得疼痛,塔耶尔开始没命地求饶:“我是凡图大公的儿子!你明白吗!放过我,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可以给你的!呜呜……” 恐惧与疼痛之下,他甚至开始哭了起来:“不要杀我……呜呜……” 伊希斯仍然沉默着,只是张开五指伸出手掌,将鲜血印在了他的脖子上。 回身,一个手势。 一声听起来似乎很轻微的爆破之声,一具无头的尸体便瘫软倒下。 在再次达到高潮的欢呼声中,她头也不回地向台下走去。地上的鲜血在她身后的地面上不停地收缩,最后聚合成了仅仅脸盆大小的一片。 塔耶尔死后,剩下的几个维金战士很干脆地认输了。本来就只是被塔耶尔雇佣,现在金主都死了,也就没什么拼命的理由了。于是这一场决斗,就这样分出了胜负。 可是在伊希斯走下台之后,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分会长想见您。”面孔陌生穿着红色制服的骑士站在朱利安身边,向着伊希斯行礼。 而在他的身后,是一脸无可奈何的莱恩等人。(bsp; 第六章 茶礼(1) 恩西·安森特,大陆公会翠金城分会的分会长。在这个没有领主,由大陆公会托管的特殊小城,这个胖胖的老人却能将一切管理得稳稳当当,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一丝混乱。所以不论是他的实际权力还是在众冒险者心中的地位,分量都是不言而喻的。 于是当莱恩被告知分会长要见他们的时候,莱恩顿时心中一片发慌,一路上都在心惊胆战是不是昨天的事情暴露了。 心中有鬼的他在推开门的一霎那,立刻被房里的奇怪气氛镇住了。 一所布满陈旧气息的大屋。 陈旧的藤椅,陈旧的地板,陈旧地堆积着的各色杂物。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暗淡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融入到那种陈旧的色调中去,连轮廓也仿佛要模糊起来。眼前的场景,如同整个刷上了一层青苔与灰尘混合的灰绿。 格状的窗口照进几条阳光,全都静静地趴在那里,毫不理会离开自己一寸之外的阴暗。在那一条条狭窄光带中的地板和桌椅,却只是显出更多的褪色感。 恩西老爹那硕大的身躯正堆在大屋的中间,在阴暗中像是某种奇怪的鬼神。光照的条纹斜斜擦过他的脸,只抹出了一撇全白的胡子和一个肉球般的下巴。而另一条光格则照在将他身前桌子上,将一堆事物照的清清楚楚。 几只外形古怪的瓶瓶罐罐,由青色的陶土粗糙作成。几只大小不一的杯子,杯口残留着可疑的渍迹。最让莱恩感觉怪异的,是小桌旁边竟然还有一只烧炉,上面正暖着一壶热水。 听说恩西老爹以前也是个歌灵师……不会是要对自己下什么奇怪的术法吧?莱恩心里打着鼓。 如同洞悉了他的想法一般,在那撇胡子上方的阴暗中,突然便有两片耀眼光亮向着莱恩一闪。莱恩心里一突,吓得几乎立刻就要扭头逃走,然后才想起那只是老爹眼镜的反光。 就在一行人战战兢兢的时候,伊希斯却缓步走上前去。 “师长……”走到桌前,她先是向恩西行了一个礼,然后便一言不发地坐下,向那堆瓶罐伸出了手去。 取过一只小碗倒入热水,慢慢转动小碗让热水均匀地淹没小碗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将热水倒掉。从小罐中舀出几勺绿色的粉末倒进碗中,再次倒入热水,并用手指大小的小刷子在碗中来回搅拌。 取第二只略小的碗,在碗面上蒙上纱布,然后将之前的绿色汁液缓慢地倒下,滤出一杯碧色却又清澈的水。 众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伊希斯手中的繁复程序,一时之间,屋内只听得到杯碗碰撞的清脆响声。 将比谁都倒入特制的容器放入水壶中温着,之后又是数道步骤之后,伊希斯已经取过第四个罐子。这次倒出的的一小撮东西,这才终于让莱恩看清了那是某种茶叶。 先用冷水淋,再用热水烫,然后才用之前的那杯碧水将茶叶泡开。伊希斯最后还用两只大小不一的杯子相互倒扣,将那一杯茶水倒滤了数次,直到一杯墨色的茶水之中看不到一丝杂质,这才放到了恩西的面前。 莱恩这才无语地发现,这两个人竟然只是在泡茶而已。 于是在那两人终于开始面带微笑,继续沉默着开始品茶的时候,莱恩发现包括自己在内的其他几个人,都已经昏昏欲睡了。 莱恩抖了抖有点发麻的脚,无聊地左右张望着同伴们的情况。 罗纳耷拉着脸低垂着头,已经处在了做梦的边缘。但是被旁边的露雅狠狠地踩上一脚,他又立刻一抹口水,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达奇抱着肩膀念念有词,似乎在背诵些什么诗歌。 爱维尔……终于可以淋漓尽致的走神了。 莱恩叹了口气,回过头去。进入视线那伊希斯的侧脸,却让他心中突然一阵悸动。 不得不承认,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的韵味,她无时无刻都是那样的赏心悦目。而当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坐立不动时,完美的轮廓与精致的五官又是那样的深刻人心,令那张侧脸美得令人折迷。可爱的美貌,冷漠的容姿,端庄的仪态;三者完美地融成了只属于她的独特气质。如广阔大地上的夜风,并不屑于婉转调皮地与人嬉戏,只是毫不停留地从你身边吹过。 只是现在,有淡淡的晨曦映在那脸上。于是柔嫩白晰的肌肤泛出了粉红,原本漆黑到黯淡的双瞳也闪耀出了水波般的神采;这才融去了几分冷冽,显出了少女原本应有的娇态。 莱恩歪着头欣赏着,觉得还是比较喜欢现在这样的女孩。 “好吧,反正我又不急,有风景看就好了……”莱恩暗自嘀咕着,继续看着姿态优雅的少女,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出神地品味了许久,伊希斯终于放下手中的小巧茶碗,轻声赞叹道:“静灵庭三重门内的罗生叶……真是怀念的味道啊。感谢师长的款待。” “……真是让我意外。”少女对面的老人却是认真打量了她几眼“原本只是听说城内难得来了一个同行,于是想要请来喝杯茶。没想到,却是被敬了无可挑剔的茶礼。” 伊希斯却只是一笑,略一低头。 “嗯……确实不错。礼,仪,味俱到。”啜着茶,恩西不禁再次摇头赞叹道:“在这个礼数缺乏,歌灵师堕落得像是行骗术士的年代,能将第三法的茶礼行到如此的正统而完美,实在可以称得上珍宝……” “所以……”恩西从杯中抬起头来,眼镜又是一阵寒光闪耀,“像你这样出色的孩子,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庭内听说过呢?你的导师是哪位?” “我是导师在外游历时所收弟子,除了于正式出师之前曾前往静灵庭朝圣,并未在庭内多呆,所以师长您没听说过我也是自然。”伊希斯微笑着答道,态度谦逊,“至于导师的名讳……导师处于一些个人的原因命我不得轻易泄露,请师长谅解。” “第三法啊……第三庭的雪樱天,可是天下独此一处的绝景啊。当年老头子曾经有幸见过一次,真是到现在仍然记忆犹新。” “恩西师长……您记错了吧。”伊希斯恭敬地微笑着,眼中却寒意不减,“雪樱天,那可是第四庭的人拿来与别的庭的人斗气的看家法宝啊……要是被您就这么搬到第三庭去,我是很高兴,可第四庭的庭长遮殿师长可是会生气的吧。” “啊啊,那是,人老了,记性不太好……”老人毫不在意地打着哈哈,却又话锋一转,“话说老头子我离开静灵庭也有段时间了。只记得第三法似乎并没有像你刚才用的那种的强力之术。想来,是第三庭的诸位长老离那‘第三法’又近了一步?” 莱恩顿时恍然,原来是刚才的打斗才让老人注意到了伊希斯吧。 “师长您误会了……”伊希斯却是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那并非出自第三法的术,只是我自己的一些不入流的天赋而已。” “真正的第三法之道……”她微笑着伸手向着茶具一展,“想必你刚才,也在这茶中品出了吧?” 恩西沉吟,再次端起了茶杯。 伊希斯也不再说话,只是低下了视线。 一时之间,两人又重回了那如杯中水温般模糊的微妙气氛。(bsp; 第六章 茶礼(2) 也不知过了多久,恩西终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伊希斯背后站着的众人,他突然开口:“巴迪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吧?” 罗纳等人一愣,不知道恩西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是什么用意。 “其实……昨晚在城内死的不止他一个。死亡六人,失踪八人,而且其中任何一个都是城内排得上号的好手。” 众人顿时引起了注意:即使是再高超的冒险者,死也是随时相伴的危险,算不上什么大事。而”失踪”这一说法则更奇怪,崇尚个人的冒险者,即使是同一团队,非任务期间三天两头找不到人也是常有的事,同伴们也不担心——谁知道他在哪儿放浪呢?所以此时恩西的这种郑重的说法,肯定隐藏着很大的问题。 而且……按照恩西的说法,那十几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知名好手。即使是再危险的任务,也很难想象这些早就习惯了在生死之间打滚的老手会在一夜之间全都报销。 “这几个人,有什么共同点么?”伊希斯很轻易就抓到了重点。 “死掉的人都是和巴迪一样只剩下了脑袋,而且其中也有几件被目击者看到了袭击者的样子——奇怪的触手和一张纯白的脸。而那几个失踪者……并不是找不到他们,而是他们的同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活生生地被那触手卷入黑暗,然后就那样消失了。” “看样子,有个噩灵混进称里来了。”达奇言简意赅地概括道。 “而且还是个能在全城无数好手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吃人的棘手家伙……”罗纳也深深皱起了眉头。 歌灵,由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歌”孕育出的精灵。人类,却是离开这个世界的本质最遥远的“层”。存在过于纯粹的歌灵因为害怕被人类污染,所以一般都会小心地避开人类,而且有着固定领地的它们也不会外出游逛。 但是这样的歌灵之中,也有着嗜好人类鲜血的异类,“噩灵”。罗纳他们,现在就是误认为城内出没的就是这样一只噩灵。 “没错……”恩西缓慢地点了点头,深深叹出一口气,“而且还有个问题不能不考虑……这十二人,都是或是留下了痕迹,或是被同伴看到,都是确认了到那只东西的……但是那些落单的人当中,昨晚一夜之间又有多少在没什么人知道的情况下就被那东西吃掉了呢?” 只有莱恩最清楚不过,那根本不是什么噩灵……而是一只如假包换的奥梵,比噩灵可怕千万倍的恐怖。 可是,伊希斯不是说那只奥梵同样受了重伤,这几天应该没能力作恶了么?他和伊希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的却是同样有些困惑的回应。 “老爹,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明白了对方的目的当然不是只给自己说件新闻,那达奇也就很坦白地问了。 “暂时还没有,孩子们还在查那东西的下落。”恩西慢慢摆了摆手,“只是公会的力量终究有限。找到了那东西的行踪之后,狩猎的时候可能还是需要你们能帮忙的。我也已经和其他几个小队知会过这件事了。” “明白了,到时候我们一定会出力的。” 应允下之后,达奇便带着众人向恩西告辞离开了。 走出树屋门口,莱恩看了一眼伊希斯,转头向达奇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姐姐陪伊希斯逛下街,买点术法的材料。” 达奇点点头,带着一脸暧昧笑容的罗纳一起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莱恩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不再掩饰忧色。 “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丢下这句话,他便回头朝着街道的另外一头走去。伊希斯沉默着,爱维尔则继续摸不着头脑的浑噩样子,两人跟在了他的后面,一路无言。 穿过广场外围拥挤的集市,走到中央人群较稀的地方,莱恩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突然停下,沉下脸色望向了伊希斯:“怎么回事?” “是它。”少女的确认很简单,却足以令莱恩觉得一阵晕眩。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它会养伤养个三五天的吗……” “我只是说它三五天内没能力再袭击我们。至于它会不会在此期间去向凡人泄愤,既然与我们无关,我也没那个责任去预计吧?”虽然表情和声音依然平淡,但光从口气上就可以听出,伊希斯现在的心情也同样不佳。 “和我们没关系?”莱恩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和怒气一起上升的音量,“那家伙昨晚那么疯狂地吃人,明显就是为了早点养好伤来找我们吧!这样你还觉得和我们没关系?” 看着愤怒的莱恩,伊希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阵子,竟然难得地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想说的是‘不该轻视人命’之类的正义之言,没想到你却是合格的现实与冷血……我低估你了,真是个有趣的人。” “这个城市的人命确实很轻,轻到能好好担负起自己的那份就谢天谢地了。既然奥梵出现在这里不是我的错,那就算有人因此而死,我又有什么责任替他们愤怒与鸣冤?要知道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在城外的森林与峡谷之中。”莱恩冷冷地答道,看了一眼在一边开心地沐浴着阳光的爱维尔:“我只要管好自己和我担负的人就够了。” “如此……”伊希斯露出了了然的微笑,“看在你让我如此愉快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之所以我没有考虑奥梵袭击凡人的可能,是因为想要通过那种方法来恢复力量是根本不可能的。” “因为奥梵同歌灵一样都是纯粹体。只不过不同的地方在于,歌灵纯粹的是躯体,所以一丝一毫都不能接触到人类。而奥梵纯粹的地方则是力量,所以去吸取人类的力量就像是在牛奶中加入泥水,只会把一切搞得一团糟。这也是为什么奥梵会袭击咏星的原因——人类中拥有纯粹歌力的,就只有咏星而已。” 莱恩反驳道:“但是那东西还是吃人了!如果不是为了吸取力量,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泄愤?” “这是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伊希斯困惑地皱起了眉头,“牺牲者的身体都不见了,说明确实是被它吸收了,但是它吸收那个干什么呢……明明只会导致力量的下降……” “等等……力量下降……力量下降?”思考间,伊希斯突然抓住了什么似的,咀嚼起这几个字来。 然后,少女渐渐变了脸色:“我知道了它想干什么了。人类的污浊歌力会削弱封印的效果。” “可是……它自己的力量不也会同时削弱吗?” “封印并非一面墙,而是一口筛子。力量也并非一块砖,而是一把沙……”伊希斯看着不解的莱恩,苦笑着解释道,“如果一方面筛子上的网眼扩大,一方面又将沙粒变细,那不是刚好就能通过了么?” “这样的话,如果那家伙能挣脱出来,会变弱多少?” “至少会掉到三分之一。但这也是和全盛状态时候比……再弱也会比我们之前面对的那个封印下的状态强上百倍吧。。”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那你的意思就是……我们很快就要面对几百头差点杀掉我们的东西了?” “不,没有那么快!”伊希斯锁紧眉头思虑起来:“没有几百个人的鲜血,它是无法将封印和自己的力量降到那个平衡点的,我们还有时间。” 莱恩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爱维尔轻轻拽了拽胳膊。 “莱恩,那个人……很奇怪。”爱维尔看着远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戒备与忧虑。 莱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在那个身影进入他视线的一刹那,身上顿时滚动出那股无法忘记的恶寒。(bsp; 第七章 腥花开(1) 在不远处拥挤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模样落魄的男子。 虽然是一幅冒险者的打扮,但是他却没有武器。身上的盔甲像是经过了酸液的洗礼,原本光亮的表面现在变得坑坑洼洼暗淡无光,更是在腹部破出一个大洞。盔甲下的衬衣褶皱破烂,被血污沾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男人的上半身像是失去了所有来自肌肉的力气,如同仅仅用骨骼支撑着一般无力地前屈着。低垂的脸被肮脏的头发所遮挡,看不到表情,死气得连呼吸都感觉不到。脚下的步子比木偶更僵硬,连抬起脚背都吃力万分地在地面上拖行着。 周围的冒险者却只是看上两眼就默默走开。即使有脾气暴躁的战士被撞到,看到这样的一个人却也收下了火气,最多只是低骂两声。 当然,也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发出恶毒的嗤笑:看,又是一个不自量力想来这里掘金,结果走投无路的蠢货。 翠金城不是天堂。能力不足的冒险者黯然离开的例子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弄得样子特别凄惨的也不在少数。 人群中似乎有男人的同伴,认出他而惊呼了出来:“加多!你跑到哪里去了,大家都等着你出任务呢……唉?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这一叫,却在周围的人群中引起了一阵议论:“对啊,那人好象是鬼斩破加多……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哗!鬼斩破加多,那种高手也有混不下去的日子啊……” “不对吧,我记得他们小队今天还有个油水丰厚的工作呢……” 莱恩看着那蹒跚的男人,背后却泛出了如毒蛇爬行一般的冰冷感觉,并且迅速渗透进身体内部。 鬼斩破加多,确实是昨晚失踪名单中的一人。 “加多,加多!你怎么了?回答啊!”发现了男人的不对劲,那个同伴焦急地用双手按住了头也不抬仍然想往前走的男人。 在同伴的摇晃之下,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像是颈中有齿轮咬合一样,他一格一格地抬起头,呆滞的眼神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的莱恩。 一瞬间,莱恩身上爬行的隐约凉意突然变成了浸透的冰水,绝对性的冰冷让他几乎有片刻失去了意识。而接着冲击而来唤醒了他的,却是那熟悉而独特的排斥感。 伊希斯突然大声喝到:“快走!” 莱恩早已抱上爱维尔,此时已经冲到了她的身边。用另一只手同样往她腰上一揽,他就那样夹着两人猛地飞跃了出去。 那个男人爆炸了开来。无数的荆条撑破了他的身躯,从爆散的血肉之间甩出。 连一声哼声都来不及发出,离开他最近的同伴首先就被弹出的荆条切成了无数肉块,加入那个男人的身躯形成的漫天碎肉之中。些微的时间差距几乎感觉不到;几乎同时,稍远些一圈的三四名行人也已经被呈圆弧状甩出的荆条拦腰一抽,上半身还带着诧异的表情就那样掉了下来。分开的上身和下身还没掉到地面,就被紧跟着转出的无数小荆环撕成了碎片。 刚才猛然一跃正好飞出那个死亡距离之外,莱恩落地之后并不敢停留,直接从人群之中撞出一条道路,继续飞奔。 狂暴的荆条接踵而至,在半秒之后就扫到了他刚才的落脚点。从这里到那个男人原本所在的这近十步路之间,整个圆形区域之内的人群已经被荆腾的风暴完全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整个区域的上空拥挤着来不及散开的血红色的迷雾,如同罩着一个红色的罩子。 那个男人的爆裂似乎只是开启了某扇隐秘的门锁,瞬间汹涌而出的荆条早就远远超过一个人的身体所能容纳的数量。潮水般的荆条瞬间就铺出几十步开外,却仍然未有停顿。中央如海般拥挤着的荆条一阵涌动,边缘的部分便继续贪婪地向着外侵袭开去。 荆条以看不见鞭影的高速甩入来不及反应的人群之中,或是直接将被命中的人从头劈成两半;即使刚好抽到人与人之间的间隙,也只需要左右一挥便又带起一片血雨。以其锋利和密集,一时之间空中满是肉体撕裂声与血液喷射之声,却没有一个牺牲者有机会发出惨叫。 只有莱恩靠着在荆条爆发前冲出的那一步拉开的距离,再加上头也不回地死命奔逃,这才总算是坚持到现在也没被那紧追不舍的荆海所吞没。但是那荆海的扩张速度终究快上几分。不用回头,光是倾听那荆条抽击到人体的声音越来越近,他也知道自己恐怕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个时候,冒险者中才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些人终究并非慌乱的平民而是熟练的冒险者,对于突发事件早就习惯应对。战士们立刻将术士挡在身后,同时大声地召唤武灵;而术士则开始迅速结印,准备释放默法术。一时之间闪耀的歌力光辉,倒确实像是一道屏障,让那荆林向外扩散的趋势一顿。 似乎因为遭到了出乎意料的抵抗,铺展的荆林竟往回收缩了半步。 莱恩感觉到压力一松,也忍不住慢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但没等片刻,荆条却再次猛然扑上。 见到迎面抽来的荆鞭,一个剑士条件反射地举剑挡格。但柔韧的荆条却不是利刃;荆环的中央的那一点确实被剑刃抵住,但圆环的其他部分却从狭窄剑刃的两侧继续前冲,挤出的两个新的小荆环最后一个交错,切掉了剑士的脑袋。 在他身后的盾战士一见此景,干脆一转身将那一人多高的塔盾罩在了自己的背上,就像是背着乌龟壳一般躲在了后面。一声抽击的巨响,巨盾一震,便看到两道荆环立刻从宽大盾牌的两侧突出,在他身前不远处一个狠狠的相咬。他正庆幸间,背后却被猛然一冲,顿时喷出大口鲜血。低头一看,一根顶端尖锐的荆矛已经从他胸前戳出。 旁边的默法术士满脸惊恐,咬着牙疯狂地变换着手势,终于在荆鞭抽到自己之前一瞬间施法成功飞上了天空。他看着脚下从脚下割过的荆环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发现自己被笼罩在了什么黑影之下。一抬头,竟然是无数荆条编织成了一道巨网,正朝着自己迎头兜下。只来得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他被一下子按入了下面蠕动的荆团之中,再也看不到了。 而这两秒抵抗的代价,就是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临死前都发出了令旁人心惊的惨叫。就是因为抵抗,所以才失去了前面那些牺牲者那种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痛苦就已经死去的幸福。 就因为刚才慢的那一步,莱恩现在彻底陷入了荆条的包围之中。毫无犹豫与怜悯,环形的荆轮从四面八方交错着割来,构成了毫无间隙的绞轮。 在这看似已经避无可避的死境,莱恩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金色的瞳孔中映出从天幕攒射而下的无数荆枪,他对怀中的两人轻声说了一句:“抱紧。” 一排荆枪落下,刺穿的竟然只是他留在原地的残影。本体早已如炮弹一般冲出丈余,莱恩的速度猛然暴增到之前的几倍,空中飞舞着的荆条竟然有点反应未及。 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转折轨迹,莱恩在如雨般落下的荆枪间隙极速穿梭着。速度发挥到极致,身上散发着神秘光芒的他就如一颗拖曳着彗尾的流星。刺击的荆条只能穿透残影,转割而来的荆轮只是最低限度的一跃便落,从脚下铺来的荆排更是被当作了加速的踏板。海浪般的荆条紧紧追逐着那颗流星,在它周围翻滚着绽放出各种的形象,远远看去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在身上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之前,已经精疲力尽的莱恩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荆网的阻拦,冲出了广场。眼看就要撞下地面,他一咬牙用最后的力气一个转身。怀中的爱维尔和伊希斯被送到了上面,他自己却用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地面,还滑出老远才彻底停了下来。 躺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就算是想再逃,也没有任何力气了。 从莱恩胸前爬起身来,伊希斯晃着有些晕乎乎的脑袋,也好不容易才从之前那场屏住呼吸的极速飞行中缓和了过来。迅速地爬起身来,她冲上街道,望向了刚刚逃生而出的地方。 此时的荆条的海洋已经覆盖了整个广场,密密麻麻的程度令连原本应该满地的血肉都看不到半分。 原本挤满硕大一个广场的人群,像他们那样最后成功地从荆网的收割之下逃出而幸存的,仅仅数十人。 荆条在清理掉广场之后突然停了下来,并没有逼进他们和其他幸存者所在的地方——通往广场的那几条道路。它们在广场边缘盘踞了下来,开始令人不舒服地不停蠕动着,仿佛在消化着牺牲者的残渣。 而幸存者们,则几乎全都呆呆矗立在那里,看着这无法以理智来接受的情景。 伊希斯突然惊觉地抬起头来,望向了天空。 在他们的头顶之上,围绕着广场的中心,从六个对称的边缘位置同时出现了六块巨大的光斑。从一只飞鸟大小迅速或扩展到一块云彩那么大,七彩的虹光正一遍遍地从那光斑之上泛过。 而光斑下方,纠结的荆盘正像是被召唤起来一般,伸出无数荆条的尖端,如林一般直挺挺地向着高空的光斑不断上升而去。密集得堪比雨丝的荆条群很快探入那几团光斑之中。 随着那原本聚集的藤条展开,浓厚的血腥味也一下子被掀开,像一张厚重毛毯一样朝人迎面蒙来。 此时呈现在冒险者们面前的奇景,仿佛是一棵看不到顶的巨大榕树,只垂下了盖住整个广场的丝条。 只是那丝条不是绿,而是涂满鲜血的红和挂满碎肉的粉;不是静静垂立或随风飘荡,而是痉挛一般猛一下猛一下地不停颤抖或扭曲……是只属于地狱,不,只属于噩梦的奇景。 战栗颤抖着,冒险者们的选择早就已经不是是否需要呕吐,而是是否应该崩溃。 天上发出了低低的轰鸣。 所有的荆条猛然一拉直,然后一点一点地,从光斑之中拉出了某样东西。 先是细小的尖端,然后是后面以美丽的弧线越展越大的身躯。 “那是……花瓣?”有冒险者呆呆凝视那巨大的物体,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bsp; 第七章 腥花开(2) 那是六片巨大的花瓣。被无数荆条从光斑之内慢慢扯出的巨大身躯正不急不缓地降下,巨大的阴影顿时覆盖了整个广场。 幽雅的紫色,金属般的光滑,还密布着精致的魔纹……这六瓣巨大的花瓣状物体简直有如神物一般的完美。可就是这完美神物的下方,却确实地生长出了那些令人作呕的荆条。 “轰隆”的几声巨响,大地的摇晃令冒险者们几乎全都因为站不稳而跌倒——花瓣塔楼般大小的尖端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扎入了广场边缘的房屋之中。依靠着六个支点,整朵巨花就那样稳稳地盖在了广场之上。 花瓣之间的间长出了薄膜,开始如幕布般缓缓落下。很快广场内的情景再也看不到半分,甚至连那荆藤发出的消化般的恶心声音也完全被那厚重的花瓣隔绝。静静矗立的巨花仿佛一瞬间就抹去了降临之前的所有残酷,只剩下了那优雅外形所散发出的梦幻。那与人的理性相悖的诡异感觉,甚至令人觉得那巨大的形体如虚像般没有半点真实的存在感。 在爱维尔的搀扶下,莱恩总算攒足力气撑起身体,费力地挪到了路边。撞下地面打几个滚不是问题,但是刚才为了逃生使用了那禁忌的力量,实在不是身体可以长时间承受的。尤其是在刚刚解除的现在,别说是浑身的肌肉,就连肺部都会在一次次的呼吸下有种快要涨破似的疼痛。 用下巴指了指那朵巨大的花,他苦笑着望向了伊希斯:“现在这算什么情况?” 伊希斯站在街道中央,沉默地看着那朵巨花。表情愤怒地咬紧着下唇,她好久才挤出一句:“……被它抢先了。” 街道之上的人群早已经逃尽。除了几个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信心的高手仍然零星地站立观望,空旷的街道上只躺着那几个幸存者。虽然侥幸逃出留下了一条性命,但多数带上了不轻的伤,动下都是勉强了。 道路尽头终于冲来了一群人,领头的远远便可看见那身蓝色的制服和标志性的羽冠,正是朱利安。 “竟然能逃出来?到底是运气太好还是……”经过莱恩身边看清了他的脸,朱利安很是诧异地多看了一眼。根据他的了解,这个年轻战士显然不具有能从这样的情况下逃生的实力,况且还带着两个女眷。而且刚巧的是,那个少女又是分会长让他要特别注意的人……但现在的情况不容多想,他也只能向着莱恩喊了一句,就带着人头也不回地冲了过去:“有那么好命能逃出来就不要浪费,快点逃开更远点吧!” 一直冲到花瓣脚下不到几十步的地方,这十几个人才停了下来。 “我们先想办法毁掉这一侧的三只脚,让这东西倒下来再说!刺狼,凡尔赛,你们两个小队负责这个脚;红刃与法塔人去左边,剩下的人和我去右边,开始吧!”朱利安大吼道,语速飞快地布置完任务。那十几人迅速散开,分出的左右两个小队冲进了街道两侧的建筑群中,剩下当中那队则继续朝着那巨大花瓣走去。 原本静寂到像是死物一般的花瓣顿时有了反应。花瓣上部边缘的许多突起物突然爆开,再次涌出了无数的荆条。纠结成盘的荆条被一下子甩上了天空,散开成了网状朝着那几个人落了下来。落到半空,柔软的荆条却瞬间硬化成无数荆枪。骤然加速,布满冒险者头顶每寸天空的荆枪群带着尖锐的箫声扎下。 但这一次荆条的目标却已经不再是先前的普通冒险者,而是城内最强的几个冒险者小队。四人头也没抬的继续快步往前走去,只有走在最后的盾战士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了天幕般落下的荆枪之雨。 “鸣响吧!皮尔萨!”盾战士举起手中的小圆盾吼出武灵的名字,范围巨大的饼形屏障顿时从他头上展开。 高速突进的荆枪撞上那道屏障,硬化的枪身顿时撞得粉碎。无数的碎片沿着屏障一路弹跳地倾泻下来,哗啦如水的声势甚至超过了之前撞击的巨响。 但同荆条那从高空垂下的长度比起来,碎掉的枪身部分实在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一会儿,荆条就又在末端形成了新的硬化层,然后就是第二轮齐刺。几次下来,那个盾战士的屏障和脚步都已不稳。 但此时,队伍里的两名默法术士也已经完成了结印的手势。 荆条群的中央瞬间出现了无数拳头大小的冰球,“嘭”的一声轰然爆开。白色的冻气弥漫快速地弥漫开来,沾染到的荆条一片一片地变成了冰雕。冻气刚散,无数手掌大小的绿色风刃又出现在了冰雕之间。被那密密麻麻的风刃一番无规律地乱飞乱撞,冻成冰块的荆条顿时碎得不成样子,再也无法承担底下的重量,大捆大捆地断落了下去。 在同伴们的保护下,队伍中央的那名剑士终于安全到达了楼房大小的花瓣面前。 抽出背后的大剑,双手持握挎在了腰间,剑士深吸一口气便开始了畜力。剑身之上聚集起莹莹点点的白光,几十息之后便已变成一根水桶粗细,几人多高的光柱。只是这片刻,剑士已经满头大汗,持剑的双手也颤抖不止,显然维持得颇为吃力 当光柱已经饱满得犹如实体的时候,剑士终于爆喝出手。带着光破爆裂的咆哮,硕大的光柱向着花瓣迎头倒下,撞上花瓣爆开成了纯白的光芒与巨响。 可是在光芒褪尽之后,气喘吁吁的剑士看着眼前的情景,却惊讶到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掉了下来。 “这怎么可能!我的光牙破可是连一座小山都可以炸平的啊!”他怒气冲冲地大喊道。 背后的默法术士也不可思议地歪了下脑袋。虽然对剑士那招的威力也同样有着信心,但现在的事实却是:眼前的那巨大的花瓣,只被炸出了一人多高的一个口子,黑黝黝的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左右两侧,另外两个小队所在的地方也同时传来的几声爆炸,但又很快恢复了寂静。 不久,蓝红的信号弹从右侧的花瓣脚下被射上了天空。 详细端详了下,剑士耸了耸肩,招呼同伴到:“他们大概也遇到同样情况了。走吧,我们先去朱利安那里汇合。” 目送着那队冒险者离开,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伊希斯才回头望向了莱恩:“能动了么?” “可以是可以了,不过你想干嘛?” “杀进去。” 正枕着爱维尔的大腿喘息着,莱恩被伊希斯话猛然呛得一阵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他立刻气急地指向了那巨大的花瓣:“……你疯了吗!就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想要杀进去?纯粹是送死吧!” 伊希斯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表情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决然:“虽然它现在确实占了上风,但只要没到最后一步,我可不打算先行放弃。” “处在下风的话先逃跑等待机会不是更好的策略吗?有什么必要死拼?” “因为我是逃不掉的。”伊希斯苦笑了一下,“它已经记住了我的印,不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它找到的。更何况我根本没时间逃多远,再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完成解封了。” “也是,你们还没有被锁定,现在逃还来得及。”又看了几眼莱恩,她叹了口气,转身踏出了步子,“那么,再见吧。” 伊希斯如此干脆地离开,倒是让莱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手上却又将爱维尔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 爱维尔一手抚摸着自己膝上的莱恩的头发,望着伊希斯迈着虚弱步子的背影,表情却是若有所思。 “等一下,小伊。” 伊希斯惊奇地回过头来,却看到爱维尔低头央求道:“……莱恩,我们也去好么?” 她膝下的莱恩用了两秒才明白她说了句什么,猛然一下子坐起身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姐,姐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不管的话,小城就会被毁掉了吧?我不想那样……”爱维尔将视线投到了远处。灰暗破败的街道从她的眼中映出,却带上了流动的暖色,“这里是我和莱恩一起生活的家呢……” “一想到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会被那样毁掉,就会觉得难过……而一想到另外会有许多许多人的家也会被那样毁掉,再想一想我们没有家的那段日子的心情,就会觉得……”真的侧着头想了一想,爱维尔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绝对不可以那样。” 莱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嗯,那我去了。” 转身刚要走,却发现爱维尔拉着他的手并没有放开,他迷惑地回头望去:“姐姐?” “对不起,莱恩,我那么任性地想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爱维尔抬起头,坚定地说出了带着奇怪意味的话,“所以,我也一起去。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本想反驳说“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之类,但突然涌上心头的预感却让莱恩脱口而出了另外一句:“那姐姐呢?” “……我也不会死的。”女子的笑容依然温柔,那古怪的意味却愈加的挥之不去。 “好了,你就带上她吧。反正在这样的情况下,放在照顾不到的地方只会更加危险。”一直冷眼旁观的伊希斯只开口了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在她转过身去的瞬间,莱恩仍然听到了她的迷惑的自言自语:“真是奇怪的人……” 莱恩笑了笑,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从很早以前,死对他和爱维尔来说就已经不再可怕,而只是一种安眠了。 而这可有可无,甚至时常让他们觉得死亡是更好归宿的生命,如果再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东西,那便更没什么存在的意义了吧…… 所以爱维尔可能会觉得或许是大家的幸福,或许是其他什么东西会比她的生命更重要。而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要能够确实地取来那样东西满足爱维尔的心愿,还有什么更重要的呢?那也是同样比生命重要得多的事情。(bsp; 第八章 洗礼与血(1) 头顶之上是漆黑的穹拱,稀疏地散布着无数的银星。仔细一看,那镶嵌在天幕之上的,却是一些连形体都透着高贵的神秘符文。天穹的深黑仿佛有着无穷的高远,于是那明或暗地闪耀着隐约的银光,便更像是点缀于那背景上的真正的繁星。 但是越往那穹型圆顶中心,那似乎是能掩盖掉一切的黑色之中,却越来越明显地浮出一种红。 一种有生命一般,像是倒流的波纹一般向着那中心汇聚而去的红潮。 到最后,拥挤到一起的红潮甚至突破了黑色的拘束高高的耸起。 是的。虽然方向是向下,但那纠拧的态势却只会让人觉得,那红色的突出并非因为垂落的召唤,而只是因为挤压而从那黑色的平面的后面突出耸起。 红潮的突起物的末端,钓垂着一只巨大的蛋。半透明的蛋壳之内,隐约可见的胚胎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红潮流到了巨蛋的上端,被蛋体表面密密麻麻的魔纹分出了无数条细致的分路,最后又在蛋的下端汇聚在一起。一移一停,红色液体在魔纹中的流淌有节奏得像是行进的步伐。 而每一次液体的流淌,巨蛋体内的胚胎便会随之搏动,光芒也一阵明暗。 并没有在那狭窄黑暗的缺口里摸索很久,莱恩便从花瓣内壁上的洞口钻出来之后。一抬头,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这样一种梦幻的景致。 被巨大花朵的包围与外界隔绝开来的这片广场,仿佛真的像是一片从原来的世界上剥离下来的独立空间。虽然小得像是蜗壳,但这所有的景象,却都令这小小的空间满溢着宇宙的气氛。 但是当莱恩低下头来的时候,这个新世界却迅速露出了它丑恶的真面目。 他现在脚下所踏足的,只是围绕着内壁的窄窄一圈而已。稍往前半步,就将踏进一片稠红的血海。 视野可及的整个湖面,全都呈现着一种近乎毫无反光的暗红。但是在头顶的柔和白光的照耀之下,仍可清晰见到在其中沉浮着零星的肉色碎块,与混杂着无法均匀拌开的各色液体。湖面下似乎有什么在不停地搅动,在湖面上搅出了几十个螺旋。被搅开的浆体粘稠到久久无法归位,直到下一次搅拌来临。 无数的尸块堆积粘连着,竟然从血湖中升起一道灰白色的拱形。从血湖的六个方向,各自有六道桥拱从湖中伸向天空,最后在中央融合成了一道巨大的环带,正好托住那巨蛋的下部。 如果不去细看构成桥体的那些糊烂恶心的材料,那灰白色的桥体在空中画出的弧度,竟然如虹桥一般的美丽。 但莱恩不是疯子,是绝对无法在这种情况下欣赏那种建筑的结构之美的。他的唯一反应,只是惨白着脸,僵硬着身躯,一动不动奋力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将腹中的翻腾干压制下去。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也不是没见过那么多的死人。但是目前这种的情况,却仍然超过了他的预期。 从他身后走出的伊希斯却似乎全然未受影响。认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她皱了皱眉头:“……果然在利用人血洗涤封印。” 从天幕之上落下,一直流过巨蛋的红色浆体,就从那空洞之中源源不绝地倾入下面的血湖之中。而在桥拱伸入血池的脚附近,花瓣内部上生长出的粗壮根茎正伸入血池之中,贪婪地吸取着血液,再向上输送入看不见光亮的上方。在伊希斯的提醒下,莱恩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循环。 “……还来得及。”最后将目光集中在那只搏动的巨蛋之上,伊希斯松了一口气,然后指了指那高高的环带,“送我上去。” “要踩着那些……人,走上去么?”莱恩的表情情不自禁地扭曲起来。 “人……?”伊希斯歪头看了一眼莱恩,然后转过身抱起肩膀,斜斜瞥着那座无数肉块拼接而成的桥梁,“那只是一些肉片而已。” “小伊,我觉得,还是不要说这种不尊重的话比较好吧?”爱维尔惶然地插嘴道,不知是否被那情景所吓到。 “不,他们确实已经不算人了……因为如果是人的话,是不会死成那样的。我并非说那种支离破碎的死状,而是说‘死的价值’。一个人,无论如何死去,即使同样是被杀人狂虐杀到成碎片,却也并未失去‘身为一个人’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条件。因为是人,所以才会被杀;因为是人,所以才会给予杀人者以快乐。但是现在这样子……”伊希斯抬起手指,冷笑着指了指对面,“杀人者却完全否定了那些牺牲者身为人的意义所在。它所要的,只是一堆作为建筑材料的肉片,于是它就那样做了。那最基础最根本的存在遭到了如此干脆而彻底的践踏,只留下了和砖块瓦片相同存在意义的东西,哪里还有资格被叫做人呢?” “我并非出于对死者的不敬,而是因为那些人连身为‘死者’的存在都没有剩下。身为人的意义和身份,早已同身体一起被那加害者切碎抛弃,现在留下的只是残渣而已。我那么说,你是否觉得可以接受点?” “不,我只是觉得,那才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了,所以……”爱维尔垂下头,却不再说什么了。 莱恩悄悄叹了口气。他并不是不能理解伊希斯说的那些话,但是问题在于她那样的想法,本身就是站在一个“非人”的角度才能做出的。而这,却恰恰是他和爱维尔竭力想逃避掉的。 爱维尔的想法并非出于迂腐或古板,更不是由于善良到愚蠢。但只要是受困于感情的人类,就不可能在此时此刻不犹豫……更何况,如果曾经看着自己的亲人也变成那样的碎肉,然后久久抱着‘那些’的话…… 所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突然搂紧了把伊希斯和爱维尔,一跃之下就跳掉了那座“桥梁”之上。 但是在落地的瞬间,他却突然觉得:伊希斯说的是那样的正确。 在身体内冲撞着的恶心感更加强烈了,现在莱恩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来源。并非来源于那满地的碎肉本身。而是来自在肉与骨的空隙间流动着的那股违和感。在莱恩的感观中,那种不协调的气氛已经凝厚得如同实体,像血液一样填满了肉块之间的空隙后,甚至满溢到了桥面之上缓缓流淌着。所以被那气息重重包裹之下的尸桥,感觉已全非这世间之物,更不用说像人。 爱维尔的脸色也同样不好。但她仍然蹲了下去,替肉堆中唯一一张稍微完整点的脸合上了眼睛,幽幽叹了一口气。 只有伊希斯表情不变,直接沿着引桥向上走去,似乎全不在意脚下的湿软的踏感。 三人很快走过了引桥,踏上了那圈不过半米宽的环带。伊希斯站到了那巨蛋的蛋壁旁边,回头对莱恩说道:“我会试着让它停下来,但是需要一点时间。我也不知道等下会发生什么事情,请你尽可能地保护我吧。” 见莱恩点头答应,她便放心地伸手按了上去。 那白皙的小手印上蛋壁, 瞬间便毫无阻碍地埋了进去,整个手掌没入巨蛋之内看不见了。 伊希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上了蛋壁,就那样静静地立着。但过了一会儿,她却开始轻轻地哼唱起某种神秘的曲调。 那声音很轻,离开她很近的莱恩也听不清到底在哼些什么。但他们脚下的血湖却突然开始激烈地反应了起来。湖边的根茎猛然之间变粗了几杯,一下将血泊的湖面吸低了半寸;一会儿又全部灌了回来。根茎时快时慢地抽动着,湖中的血液也开始像沸腾一般地扑腾了起来。 正当莱恩和爱维尔专注而担忧地看着血湖的时候,旁边某处的花瓣内壁上却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在他们进来的那个空洞的斜对面,他们现在所处的左侧位置的内壁根部,突然多出了一块火焰般透亮的巨大光斑。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灼热的能量从那个位置冲出并消散,造出了一个新的洞口。 刚刚反应过来的莱恩回过头,正好与从那个洞口钻进来的朱利安对了一眼,两人均是一愣。 原来是朱利安一行人商议之后,也作出了从强行突入的决定。 “……你到底是什么人?”很快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朱利安沉下脸色,迅速抽出腰间的细剑对准了莱恩。而跟在他身后从洞口鱼贯而出的精锐冒险者们,也纷纷作出了相同的动作。 莱恩顿时哑口无言。 好不容易冒死冲进了怪物的巢穴,却看到几个人毫发无伤悠闲轻松地站在那最巨大的怪物身旁,居高临下仿佛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一般。而周围,那诡异的环境更是看上去就危机四伏充满陷阱……就算换作自己,也会立刻就认为那是策划了整起阴谋的幕后黑手吧? 没等莱恩想好说什么,朱利安却已经一斜眼,看到了他身后似乎正在操作某种术法的伊希斯。(bsp; 第八章 洗礼与血(2) “给你们五秒钟,从那上面离开,丢开武器乖乖地下来!不然……死!”巨大的危机感让朱利安立刻朝着上面的三人大喊道,同时挥手示意后面的弓手和术士作好了攻击准备。 看着弓手箭头上闪动的上杀气和术士手中明亮起来的歌力,莱恩的汗都下来了。 如果不使用那禁忌的力量,他是根本不可能一人挡下那些精英冒险者的。但是如果使用那种力量,对他而言那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同死来进行掂量的抉择。 “喂!现在怎么办??”他慌忙回头望向了少女,“我挡不住他们的!” 伊希斯终于停下了咏唱,回头看了一眼形势,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是不可能停下的,不然大家都得死。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 “既然刚才就已将安全托付于你……现在只要相信你就可以了。”回过头去,她淡淡地说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咏唱。 乳白色的巨蛋上,已经出现了皲裂的细纹。 愣愣地看着少女那表情安稳的侧脸,莱恩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习惯性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爱维尔,莱恩却看到爱维尔正同样在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温柔地笑了笑。但笑中,传达出的却是同样的意思。 “……时间到!”朱利安挥下了手去:“杀!” 悬浮于空中的数百道冰锥与风刃,立刻在术士的指挥下朝着环带上抛射而去。几名战士也紧跟着,朝着桥上冲了过来。 心情平静地回过头来,看着从视野中倾泻而来的冰雨,莱恩一翻手召唤出了大剑,低声地自言自语道:“那就……拼了吧!” “姐姐,防御方面就拜托了。”双瞳染上了灿烂的金,莱恩深吸一口气低下身子。平台在反作用力下猛然一震,他已经如箭般从平台边缘射上了天空。 “对不起,借我下力量吧……”爱维尔将双手叠在了胸前,双眼在闭上之前似乎隐约变成了黯淡的血色。漫天冰雨与风羽顿时撞上了一睹看不到的墙壁,被不知名的力量定在了半空之中,眨眼间风化成了无数七彩的粉尘。 纷扬落下的尘幕却突然从背后破出两道幽暗的光束,各自朝着爱维尔和伊希斯射去。 身处半空中的莱恩却早已经注意到这两道暗影。虽然看似毫无借力之处,他却仍然作出了诡异的转向动作,头朝下加速地坠了下去。瞬间截两道箭影的面前,他大吼着伸出左手向着射来的光柱迎面按去:“给我回去吧!” 虹色屏障瞬间闪现之后,那两道暗影以几倍的速度被弹飞了出去,转头向下方引桥上的精英冒险者们射去。 冲在最前面的持枪战士猛然一个急停,暗影弹正好命中他脚前的桥面。可被炸起的一人多高的血柱朝他迎头倒下,也另他不得抬起武器挡在面前,同时脚下又退了一步。 血幕落下,持枪战士却惊讶地发现,从坠下的轨迹判断,本该落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莱恩却完全不见了踪影。他的防御也是因为以为莱恩会在落地之后便借着血幕的掩护趁势突袭,但是现在的整个视野中根本空无一人。 条件反射地转身往身后寻找,他却只看到了同伴满脸惊讶地指向自己现在的背后:“小心!!” 年轻的战士如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背后。举起的大剑遮住了半张脸,仅仅露出的一只金瞳却如燃烧一般地闪耀。 拼了老命才转过一半的身体,枪战士只来得及将枪柄向后挡去。只差一步就能削上喉咙的剑刃撞上了枪柄,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抛溅出耀眼的火花。 第一击的冲力已尽,莱恩不待枪战士反应便迅速将缩起的双腿往下一蹬。枪战士惨号一声,小腿的迎面骨应声而碎。而莱恩却借着这一蹬整个人腾空升起。以与剑刃与枪杆的相抵点为转轴,大剑顿时旋转着向下削去,毫不费力就切进了枪战士的肩膀之中。莱恩拖着剑柄从枪战士的头顶越过,另一侧的剑刃也自上而下刮出一个完美的圆,干净利落地将枪战士的整条手臂卸了下来。 从枪战士的身后落地,莱恩头也不回地一脚踹去。 失去一条手臂的枪战士闷声被踢飞了出去。下半身浸在血湖里,上半身挂在尸桥的边缘,不动弹了。 但剩下的几个战士也已经趁此机会召唤出武灵。之前那个用光牙破斩开花瓣的剑士首当其冲,直接一个跃步冲至刚收回腿的莱恩面前,怒吼着将手中聚集着白色光辉的剑向他拦腰挥去:“喝呀——!” 被这一击凝厚的白光正面轰中,莱恩竟感觉挡下的是迎面砸来的一整只铅块铸成的巨兽。被爆裂的光团直接轰下尸桥,冲入血湖,滑出近十米的距离,在水面上拉出两排激浪。 剑士见此情景也立刻从尸桥跳下了血湖,向着被击退的莱恩追了上。等莱恩刚在齐膝深的血泊中站稳,剑士也已经跃到了他的面前,碗口粗的光柱当头又是一砸。 莱恩举剑格住了那一击,但光柱带来那不可见的力量仍继续轰然压下。绝大的压强猛地灌进两人脚下的血泊中,硬生生地将水面压低了寸许,然后才从几十步开外泄出水面,炸出一圈一人多高的水壁。 莱恩借势后退,光剑剑士却并不打算给他更多的喘息机会,立即紧跟着踏上一步,光柱又从左侧挥来。 仓促举剑档格,莱恩又被震退一步。 “碰!”,“碰!”“碰!”双剑的一次次相撞震出了一声声闷雷似的巨响。光剑战士的动作既不快也不花哨,只是用压倒性的力量,来一下一下地正面硬撼着莱恩的防守。面对这样简单却有效的攻击,莱恩只能选择防守与退后。而莱恩一旦退了一步,剑士又会立刻踏上这一步重新拉回距离,然后又是一记比刚才更重的斩击。 狂乱的力量泄入红色的水面,不停地两人周围炸出各式的水柱与排浪。 虽然慢,但是猛。一点空隙也不留,步步紧逼。转眼之间,剑士已经挥出了七八剑,而莱恩也就后退了七八步。气势高昂之下,剑士甚至豪快地大笑了起来。 而莱恩的体势的破绽却已经越来越大。 “脚步已经乱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失去平衡倒下的吧……‘那力量’,要解放更多吗?”剑上反冲而来的力量令双手发麻,莱恩在心中犹豫着。 抬起头,视线越过剑士的肩膀,尸桥上的状况的时候却让他瞬间咬紧了牙下定了决心。 趁剑士缠住莱恩的时候,一众冒险者已经跑过了一半左后的路程。脚程最快的一个盗贼甚至已经冲到了离开爱维尔不过几步的地方。 “机会!”光剑剑士见莱恩松懈,剑身上的光芒瞬时凝聚成了人腰身粗细的光柱,朝着莱恩当头砸下:“光牙破!” 莱恩却连剑都不抬,只是大吼一声,身体却向后倒去。 “轰!”光芒爆裂,足以轰飞一座小山的力量没有遭到半点抵抗,全数倾下。血色高塔般的水柱从水面上瞬间冲出,然后散成大雨滂沱落下。其中还混杂着的闪亮金属,似乎正是莱恩那把大剑被成的碎片。 剑士的笑容却迅速消失,大惊失色地回头看向了尸桥:“不好!” 眼看着那个女人近在眼前,盗贼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将匕首换了一下手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可就在他想作出突刺之前,一只不似人类的黑色爪子却突然出现在了他视野之中,迅速扩大。 突然出现在盗贼的侧面,莱恩抓住盗贼的脸猛力一推,便将他整个人便掷飞了出去。一眨眼又用诡异的加速方式冲到了盗贼的上方,莱恩再次抓住了他的脸,将他从半空撞向桥面。 “嗵”的一声撞上柔软的桥面,盗贼的脑袋虽然没有被直接磕碎,却也被几乎整个地摁进了松软的肉块之中。 不待他挣扎,莱恩仍然按在盗贼脸上的掌下,虹光闪过。 “呲——”血沫和碎肉如喷泉一般,斜斜向着前方的天空溅射而出。 跪立在那里的莱恩虽然剧烈地喘息着,但是抬起的脸上,金色的双瞳却散发着摄人的光芒。 他的左臂正无力地垂在身侧,血流成河,破烂的不成样子;但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愈合着。而那右臂却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盔甲。而在那连手指都被包紧,更像是某种恐怖爪子的手掌之下,他所按着的地方已经只剩下一片糊烂的血浆。 盗贼的脑袋连同胸口,半个上身已经不复存在。 这一幕的震慑,让后面的冒险者顿时停下了脚步,没有一个人敢再次冲了上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连朱利安也不禁被那情景镇住,用生涩的声音自言自语式地问道。(bsp; 第八章 洗礼与血(3) “蹭”的一声,从莱恩左右两侧的血湖中突然刺出两排血色晶体结成的长枪。莱恩意外地回头望向了环带之上,正看到伊希斯侧脸丢来一个微笑:“差不多控制住了,还有三分钟。” 于是鬼手抽出了晶莹的血枪,望向众冒险者的金瞳中泛出杀意的涟漪。 朱利安终于控制住了波动的情绪,开始仔细思量现在的状况。 远距离攻击显然无效。而只要莱恩那种仿佛直接穿梭空间的瞬间移动还在,他们即使想要绕开莱恩攻击上方的那两个女人也不可能找到空隙。躺在那边失去了半个身体的可怜盗贼就是例证。而似乎那血池已经变成了陷阱,想要分散进攻也无处可以踏足。 所以唯一的一条路……就是那里了么?朱利安抬起头,视线顺着那旷阔的尸桥往上,却被站在那里的莱恩截住。 好吧……一愣之后,他终于打定了主意。抽出细剑,他一边走上前去一边喝到:“战士跟我来,术士和弓手别打上面了,先一起把这家伙干掉再说!” 话音未落,灌满杀气的血枪便擦着脸从他的耳边飞过,捅穿豆腐一样正面穿透了他身后弓手的脑袋,最后“叮”地一声把最后面的默法术士钉在了墙上。 死亡的气息此时才从脸上的伤口渗进体内,瞬间麻痹了朱利安的半侧身体,让他手脚僵硬,连思考都在瞬间凝固了起来。 整个脸已经被一个碗口大小的洞口取代,弓手摇晃了几下就像麻袋一样倒了下去;那名被血枪贯通身体的默法术士却一时未死。口中不停喷涌出鲜血,唔哝出的东西已经不成言语;他挣扎着抬起手摸上穿透胸前的血枪,然后双手才和脑袋一起颓然垂下。 “马克!”看着友人死亡,斧战士悲号一声。被愤怒完全占据的战士挥起巨斧,狂吼着朝莱恩冲了过去:“拿命来吧!!” 被那雷霆般的一吼,朱利安突然惊醒,也大吼着跟在斧战士身后一起冲了出去:“一起上了!快跟上!!” 剩下的两名战士顿时如梦初醒,也拼了命完全解放出了武灵,一起跟了上去。 已经没有人在考虑什么队形了。所有人都在清楚,心中那随时在高涨的恐慌现在带来的是勇气;但是只要再犹豫片刻,便可能彻底击溃理智的的堤坝,让自己完全失去斗志而逃跑。 金瞳鬼手的战士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垂下头,似乎只是静静等待着他们到达。 最先冲到莱恩面前的正是那个愤怒的斧战士。高高举过头顶的巨斧泛着歌力的微光,带着足以劈山断石的凶势当头剁下。 但比那山丘压下的速度更快,猛然伸出的黑爪却一下子牢牢钳住了斧刃。力量从接触面向着两边狂泻而出,瞬间将巨斧背后山岭的幻影震得粉碎,但以单手轻松接下那一击的战士却似乎浑然未觉。 在同一时刻,他的另外一只手已经旋风般地转过一把晶莹的血枪。 还来不及惊讶,斧战士的心口已经被血枪贯穿。 援护的默法术此时才姗姗来迟,莱恩毫不犹豫地用血枪挑起斧战士庞大的身体。手臂粗细的冰锥噼里啪啦地砸向被撑起的肉伞,竟将一具已经死亡的尸体打得手舞足蹈。 冰雨渐小,斧战士的背面也已经被倾泻的冰雨砸得稀烂。莱恩从倒下的尸体背后一跃而出,向几十步外跑在第二的双剑剑士冲去。 双剑剑士一见莱恩迎面冲出,立刻就是一个急停。先是顺势转身,右手自右向左拉出一刀,然后又立刻踏上一步,左手从下往上斩出。一前一后两道斩痕架成了十字,贴着地面向着莱恩迎面急驰而去。 踏出第三步的同时放下了挥上的左手,进入双剑剑士视野的却是十字斩痕沿着空空的地面兀自割去,什么也没有打中。 而上一秒还在远处的那个身影,却如同跨越时空一般瞬间贴到了他的身侧。 在与那低腰冲刺,高速到模糊的身影相错的一霎那,剑士的脑中印下的是那双毫无感情地瞥向自己的金瞳。 扬起的黑色爪子已经揽上了他的腰间。 “哗——” 高速错身冲过同时,双剑剑士被莱恩一爪拦腰撕开。断口喷出的鲜血像是一面红色的旗帜,从他身后展开并飘扬了开来。 任由两截躯体在身后一路泼倒红白翻滚着的,莱恩半步都未停留。只是猛地一挥手臂甩开了粘连上的血肉,他便又加速朝着第三名的盾战士冲去。 “步墙!”盾战士大喝一声,举起了闪耀着光芒的小圆盾。两排透明的六角形甲片立刻**落下,在他身前相互咬合,叠出一面前后三层的坚固的盾墙。 盾墙刚刚组成,莱恩已经冲到了墙前,想也不想地抬起左手,挟带着肉眼可见强劲气流的一拳便猛轰来了上去。 与拳头甫一接触,第一层盾墙顿时整块地被轰得粉碎。无数碎片还来不及落下,就被拳击在空气中搅出的气旋吸入裹起,在空中显出一个巨的螺旋。以拳为尖,那巨大的螺旋继续往前钻去,伸出半臂之后又撞上了第二道屏障。螺尖瞬间透过墙体,旋身则粗暴地撕裂着那个破洞,很快将整面墙体扯得散了架。 见莱恩以如此威势瞬间摧毁了两层盾墙,盾战士却不退反进。 拳头冲出第三层盾墙,最后正好穿透了盾战士手中的那只小圆盾。但就在离开盾战士的腹部只有半寸之处,那却已发力至尽头的拳头却再也不能往前半分。 盾战士闪电般地一伸手,牢牢钳住了莱恩的手腕,大喊道:“就是现在!” 一个身影立刻从盾战士的头顶跃出,一个翻身落到莱恩背后,手中凝聚到立柱大小的光剑便带着雷霆行声横劈向了莱恩:“光牙破!!!” 面对夹击之势,莱恩却在嘴边咧出一道狰狞的弧线:“……抓到你了。” 被锁住的左手松拳成掌,对准了盾战士的腹部;右手伸出,摊开的黑爪迎面挡住了光剑的斩击。展开双臂伸向两侧的敌人,莱恩眼中的金色已经浓郁到在流动:“……破碎吧!!!” 两道虹色的屏障自掌间闪现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静默了下来。时间的滞留维持了片刻,然后回到了正常的世界,屏障消失的同时,对准的两人也炸裂开来。 而莱恩再次从原地消失的同时,最后仅存的朱利安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飞了出去。 重重撞上空间的内壁,朱利安摔落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用血枪轻描淡写地挑飞了剩下的弓手和术士的脑袋,莱恩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残喘着的朱利安,突然失去了继续杀戮的兴趣。如果不出意料,朱利安的内脏现在已经烂得和浆糊差不多,再不可能再有什么威胁了。 抬头看了看环带上专注的伊希斯,又看了看自己那不似人类的右爪,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只牺牲掉一只手就可以解决的话,已经很顺利了……” “那力量”和自己比起来强大得太多,一旦放开就根本无法制压住。所以这只手,是没有办法还原的。 “莱恩!”爱维尔惊呼着从环带上远远跑了过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她一把拉起了莱恩的右臂,颤抖着伸手摸了上去。 “没事,只是暂时的变化而已。”莱恩若无其事地撒着谎,小心翼翼地看着爱维尔焦急到几乎掉泪的表情。 “……那么……想要‘那东西’吗?”背后传来微弱却执着的质问声。 莱恩回头看了看朱利安,然后重新招出了一支血枪,走到了他的面前皱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那么想要那东西吗?”朱利安高傲地抬头莱恩对视着,重复道,“为了得到地下的那东西,所以要先召唤出这怪物把镇子毁掉吗?” 爱维尔急切地解释道:“朱利安先生,你真的误会了!我们也是想保护镇子啊!你所看到的只是……” “别装了!神殿的走狗!在镇子里隐藏了那么久我确实没发现,但是现在终于放开了这股不像人的臭味,还以为别人认不来吗?你们这些……啊——!” 血枪“蹭”地一声将朱利安的手钉在了地上。莱恩表情冰冷地拧动着枪杆。 耳边响着自己的血肉被搅拌发出的阵阵水声,朱利安痛苦得连表情都扭曲了起来。但他却仍然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呻吟,也没有停止向莱恩投去示威似的憎恨眼神。 “莱恩!”爱维尔刚打算阻止,死死瞪着莱恩的朱利安却已经从咬紧的牙关之中,硬生生把刚才没说完的那个词挤了出来:“……怪物。” 面无表情,莱恩却猛地一甩枪。伴着一声惨叫,半只残破的手掌顿时被扯飞了出去。 枪身划半圆抵上了朱利安的喉头,莱恩刚打算就那样刺下,却被爱维尔一把拉住。 “……莱恩,放过他吧。”锁紧眉头,她认真看着莱恩。 “呵呵,我还需要你们饶命吗?尽管杀了我吧。要是我能活下去,一定会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恩西会长的。到时候你们就算逃走,也一会被城里的人追杀至死的!”还没等莱恩回答,朱利安就立刻冷笑了起来。 “……姐姐。”莱恩回过头,无奈地望向了爱维尔:“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想要救他们吗?救下一群满脑子都是怎么杀死我们的人?” 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爱维尔却仍然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莱恩……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讨厌你了,你会讨厌我么?” “当然不会。”莱恩不假思索地答道。 “所以……”她看着莱恩,羞涩的笑容里混合着悲哀,“就算被憎恨,就算被赶走,甚至是被杀;我也仍然喜欢这个镇,喜欢里面的人……所以随便怎么样,都还是觉得不能看着它就这样消失呢。” 莱恩叹了一口气,回头将枪尖从朱利安的喉口挪了开来:“如果那是姐姐的愿望的话……” 是的……如果是她的愿望,那他就算是他的性命他也可以放弃;如果是她的愿望,就算是她的性命他也可以取走。爱维尔的愿望,就是莱恩生存的唯一意义。(bsp; 第八章 洗礼与血(4) 捡回了一条性命的朱利安出神地看着远处,然后却突然又盯住了莱恩:“我已经看透你了。” “你那招式看似可以瞬间到达任何地方,其实只是我们无法看到的超高速的冲刺罢了。说穿了,只是速度快一点;其他和普通的移动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的那种方式并非万能。第一就是到不了原来就到不了的地方,比如有屏障挡着。而第二,由于太过高速,冲刺过程是无法调整方向的。这样你所能到的地方,就必须是你面对着的方向才行。所以……” “哦……所以呢?”莱恩兴趣缺缺。 朱利安却似乎是一口气说了太多的话,停下来喘息了好久。然后,他却慢慢露出了让莱恩突然有些心惊的微笑:“所以……你虽然赢了,但是镇子还是我们的,你别想把它夺走。” “阿尔法!!”猛然睁圆双眼,朱利安拼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从战斗的一开始就躺入血湖中的枪战士一下子弹了起来,将始终紧握在手中的长枪向着环带上掷去。 “噌”,长枪穿透了伊希斯的胸膛,深深扎入了巨蛋之中。 “就这样……镇子,我们守住了……”朱利安虚弱地大笑了起来。 莱恩望着巨蛋,完全停止了呼吸。 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伊希斯缓缓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穿出的长枪。 鲜红的血液沿着枪身往下流淌,流入了巨蛋之中。 “该死,我的血……”只来得及说出那么一句,她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被淋上斑斑点点的殷红,那雪白的巨蛋却突然恢复了生命力一般再次搏动了起来。随着蛋壳的每一次明暗,上面的鲜血却点点地不见,似乎是被吸收进去了一样。 “……至少……”少女挣扎着抬起手,聚集起全身的力气,猛然作出一个手势。 蛋壳上的鲜血骤然闪亮。巨蛋被爆炸一层一层地掀开,乳白色的胶状材质被炸成细碎的绒毛,被气浪吹出。顿时如雪般飘扬飞舞在整个空间之内。 整个空间突然被消去了一切的声音。漫天的白绒仍然在纷扬地飘飞着,却只是沉默地浮游,一言不发地落下。像是深林的雪夜一般,那静谧让人耳朵发疼,更有种死无生气的恐惧。 然后在那漫天白茫的背后,突然睁开了一对金色的双瞳。 正抬头仰望,莱恩在对上那双金瞳孔的瞬间,全身顿时剧烈颤抖了起来。紧紧握住插在地上的血枪,他勉强地制止着双腿和双手的抖动。但另有一种冰冷感却从心脏的部位不停地渗出。那感觉像蛇一样钻入血脉,很快布满了身体内部;化为绳索勒紧着内脏,变成磨盘在骨骼和肌肉上来回碾锉。冲上头脑的晕眩感,让他怀疑自己随时有可能坚持不住而会倒下。 比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更强烈上万倍的排斥感。 不……正因为强烈上了万倍,他才真正清楚地体会到那感觉并非排斥,而是……共鸣。 脚下的大地突然一阵剧烈摇晃,拄着的血枪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化为乌有。莱恩一个踉跄险些被大地甩飞了出去,却也终于摆脱了那种无法自制的状态。但当他很快恢复平衡抬起头来,却正看见伊希斯在爱维尔的惊呼声中从高高的环带之上坠下。 不用多说,莱恩的身姿一眨眼便已到了几十米开外,出现在了伊希斯的下方。接住了坠下的少女之后转过身,又是瞬间的消失与重现,回到了爱维尔的身边。 放下伊希斯,莱恩本想看看她的伤口,但手只伸出一半就叹了口气收了回来。长枪贯通了身体,现在还钉在心脏的部位。这样的伤势要是换了普通人,那也是根本就不用处理了。但现在换了这个能够操控血液的魔女,莱恩看着伊希斯那依旧冷静的脸,总觉得她还是有什么办法的。不过具体要怎么处理,她一定自有主意吧。 伊希斯果然还是睁开了眼睛,费力地用唇语告诉莱恩,“拔掉”。 没有多想,莱恩立刻照做。 如他所料,长枪拔出后,那硕大的洞口内却连一丝鲜血都看不到,少女的惨白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几分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在摇晃的地面上紧紧抱住爱维尔和伊希斯,莱恩终于可以放心抬头看着空间的巨变,心中却突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恐慌。 满天的白茫正如同龙卷风一般旋转着。处在暴风中央的巨蛋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堆松散的绒毛,只是被周围的暴风强行地压迫着,才勉强维持着形状而没有散开。 巨蛋下方的尸桥开始了崩溃。失去了维持桥体力量,桥面上的“砖块”正不停地从主体上分离,落下,在下面的血池中砸出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水坑,渐渐的竟变得如下雨般的密集。上部和基础一起土崩瓦解,尸桥在大地的震颤下,缓慢地沉入血海之中。 环绕四周的那无尽遥远的黑暗背景之上,出现了六条光亮的细线。从下到上,细线一边拓宽着身体,一边飞快地向上延伸而去,很快在穹顶处汇聚在了一起。在两条白线之间的那块黑暗便如同在圆盘上被切出去的一块巨型馅饼,在轰鸣与震撼中徐徐上升,缓缓后退,毫不吝啬地让位给从它的背后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的光明。 抱起爱维尔和伊希斯,莱恩毫不犹豫地向着那块耀眼的光明冲了过去。 一跃而出的瞬间,擦过身体的空气流动,让他睁不开眼睛的阳光,还有头顶那碧蓝的天……久违而熟悉的一切,都让他几乎想要流下眼泪。 保持着冲出时候的高速,莱恩如飞翔般地在建筑之间跳跃着,一口气冲到两个街区外的一座小山之上才停了下来。放下了怀中的爱维尔和伊希斯,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向着逃出的那块地方望去。 六片巨大的紫色已经有五片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一片也在阳光中渐渐溶解,随着上升一步一步地步向了透明。 而在那失去了风暴的动力,开始漫天落下的雪花中央,出现的是一个巨大而美丽的人形。 那人形的躯体有着最完美的的女性比例。但是在那线条优美的躯体之上却没有双臂,从腰部以下也没有双腿,而是化出了类似鸟类的竖尾。青色肌肤如大理石一般光滑,另整个身体像是雕塑一般。人形的脸同样是绝美的容貌,只是从额头向脑后伸出的“头发”却是手臂粗细的须状物。几十道青色的发须纠缠在一起垂至脚下,然后却分成了六股向着不同方向伸去。末端连接着的,正是那些小了许多号,外形形状却没一丝改变的花瓣状壳翼。现在已经可以清晰看清,其中三片壳翼上的美丽魔纹,其实是三个不同的完整纹印。 静静悬浮在高高的半空之中,六片花瓣如翼般伸展在身后;那巨大的女性人形,竟同时散发着深入人灵魂的本质之美,与顿挫人灵魂的不调和之感,纠结混合。 六片壳翼之上,流动的虹光再次开始了聚集。很快,每一个壳翼的外侧都出现了一片调色板般斑斓的光饼。 从光饼上瞬间伸出的六道光线,安静而疯狂地向着四周狂乱地切割扫射了一秒钟,然后同时毫不留恋地消失。 死寂的半秒之后,无数的爆炸声在同一时刻争先恐后地响起。白色的火焰冲毁屋顶腾空而起,在人形身下密密麻麻的街道房屋之中,画出了无数道杂乱交错的笔直划痕。 一转眼,城镇就整个地陷入了火焰与浓烟之中。而造成这一切的人形却依旧只是静静地浮在镇子之上,不可侵犯的美。 坐在远处的山丘上,莱恩沉默地看着下面的情景。右臂上的黑壳已经覆盖到了半个胸口,并且仍不停地在身体上蔓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寂静地悬浮着的人形,他终于站了起来:“……姐姐,你们趁现在逃吧。”(bsp; 第九章 觉悟与挣扎(1) 黑色的躯体像坠落的流星一样斜斜撞下地面,然后冲势不减地撞进了塌毁的房屋群之中。黑色的盔甲在滑行中推开了满地的瓦片,掀出最下层的泥土四溅,最后撞塌半堵本来就已岌岌可危的墙壁才停了下来。 从天而降的七彩光束紧跟着从后面追击而来,沐下的光浴瞬间就将那抹黑色吞没,然后便是腾空而起的灼热的红炎。 轰然的气浪瞬间推翻了周围的残垣断壁,挟卷着无数碎石一口气冲下了街道。原本无形的气浪一路吸入空中的灰尘,很快有了滚滚波涛般的灰色身躯。沿着街道席卷而去,汹涌的灰浪冲入十字路口,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下,“嘭”的一声在无形的墙壁上撞得粉碎。 渐渐消退的透明幕墙背后,爱维尔缓缓放下手,抬头望向了红炎黑烟缭绕的远处。 城镇已经近乎废墟,原本棋盘星格般规则的街区现在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焦黑沟槽,不停涌出着滚滚黑烟。仍然不时有虹色的光束降下,在伤痕累累的城镇上如耕作般一遍一遍地扫过,不停地灼出火焰与沟槽。 美丽的人形仍然悬浮在城镇的上方,城镇的大火在纹丝不动的身体上映照出不停摇曳的焰光。除了时不时地从壳翼上往周围扫射着虹光,安静得简直像是一幅刻在天空之上的画作。 巨大的躯体周围,有几个渺小的光点正围绕着翻飞。那是仍未放弃的冒险者,在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冲击人形。可是每一次都被金色的屏障挡下,然后被扫射的光束逼开,显得是那样的徒劳无力。 似乎是腻烦了,奥梵的壳翼上瞬间甩出数道荆条,猛地将其中一个光点远远抽飞了出去,在废墟中又砸出一片灰尘。 从天上收回视线,爱维尔低头轻声问道:“小伊,你怎么样了?” 枕着爱维尔的大腿安静地平躺着,黑发的少女凝视着头顶上那红蓝相间的天空,平静无比地回答道:“嗯,我快死了。” 爱维尔侧过脸去,似乎不忍再看少女那表情如常却苍白至极的脸。 “……我可是心脏整个都碎掉了。这种情况还能活下去,以为自己不是人类吗?”伊希斯用惯有的轻蔑语气回答道。 “那能力……也不行么?” “当然,血液可是蕴含力量的圣物。如果能做到随意操纵那种高难度的事情,我还要那么麻烦引爆它们干嘛?”少女淡淡答道。她微微抬了抬头,将遮在胸前的手稍稍挪开了一点,看着露出的那个触目惊心的洞口:“终究……只能做到止血这种程度罢了。” 爱维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掌贴上了少女冰冷的脸颊。 藉着那点温暖,黑发的少女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以爱维尔为中心,周围的碎砾和砖块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之下,开始飞快地风化成沙。 高温压迫着大气,发出着一种并不响,却重得能令耳膜发痛的轰鸣。在那低沉的大气之中,却突然破出了砖瓦碎裂的脆响与沉重的脚步声。黑盔的身影从熊熊火焰之中慢慢走了出来。那已脱离“人类”甚远的外形,也一步一步地来到火焰之外,显现了出来。 黑色的甲块像骨骼一样覆盖在整个身体的上面,勾出了魔兽般的厚重的轮廓。伸出的头部有着强壮的颚部与坚硬的额角,身后则拖着一条同样覆满盔甲与硬刺的粗壮尾巴。而连接着头尾的后背高高隆起,沿着脊梁上长出了尖利的锐刺,两侧却还有一对翼状的层叠骨壳。肩膀两侧垂着两只巨爪,四趾状的握紧爪指却仍然占据了三分之一的长度。 额角下方的深缝中现出了一对鲜红的双眼,黑色的魔兽打开了鄂部,朝着天发出的怒吼竟似龙鸣。 背后层叠着的骨壳“哗”的一声展开,猛然喷射出银色的火焰。黑色的魔兽顿时如弹丸一般射上了天空,怒吼着向着空中的美丽人形高速冲击了过去。 看到了银色的光芒飞速逼近,原本悠闲地静止着的奥梵突然失去了安静。身周漂浮着的六朵壳翼猛然颤动起来,它扭曲起身子发出了一声几乎撕裂空间的尖叫。 三朵壳翼呼地升上了高空,从头顶朝着冲来的黑色的魔兽洒下如雨般光束。而另三朵则开始正面对准,开始了无规则的扫射。 原本偶尔才不耐烦地射出一发的光束,骤然变得密密麻麻。围绕着的几个冒险者就只在一瞬间,不是被光束命中燃烧,就是被荆条抽下了地面。 “小伊,你不怕死么?”抬头望着那斑斓闪耀的天空,爱维尔突然问道。 “不会。” “为什么?” “你很吵呢。”少女将手臂遮住在了额头之上,冷淡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死去么……” “但是可以聊天的话,反而比较难得吧?” “好吧,那就聊……因为死亡对我来说只是一次休息。”伊希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淡淡回答道:“……在那持续久远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道何时结束的使命之中,即使祈求也不一定能得到的……休息。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你呢?”睁开眼睛,伊希斯向爱维尔投去了有兴趣的目光。 爱维尔仍然望着天空。即使那是不时闪过的光束与爆炸的火光,只会令人心惊的天空,也没有改变她那仿佛只是仰望悠远蓝天一般的神色。 “……我害怕。”她慢慢开口道,“因为生命,是我唯一剩下的几样东西之一了呢。” “那你还选择留下来,而不是早点逃走。” “啊……那是因为,如果同剩下的几样东西相比的话,生命其实是最没所谓的东西呢。”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苦笑了:“是不是很奇怪的想法?” “不,你只是还没明白而已……”伊希斯微微摇了摇头,“死亡的可怕,是因为它意味着无可挽回的失去。但是,失去的重点却并非是生命本身。生命那种东西,其实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人们所害怕失去的,是那些可以直接温暖人心,为人心所需要的东西……对,正是因为这些东西被赋予到生命之上,所以才成就了人们所误以为的,‘生命的意义’。” “我想你所剩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就是那些吧……确实,如果那些不存在了,生命其实也没意义了。” 侧头认真想了想,爱维尔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话题已经结束,伊希斯呼出一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她们的身下,砖石横竖的废墟已经变成了一片硕大的沙地。无形的力量仍然存在,正一点一点地用那银白色的细沙塑造着某种类似浮雕的形状。 瞬间被纵横交错的光束锁住了身周,黑色魔兽却突然收紧双翼,夹杂在雨般垂直射下的光束中向着地面坠去。交织扫射的光束在身后紧紧跟随,贴着他的尾尖来回切割着天空。 光束群落下地面,覆盖下了一层爆炎的地狱。黑色魔兽却在撞上地面之前张翼缓冲,然后银焰强行喷射扭回了体势,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出了爆炸的云团之中。 奥梵尖叫一声,翼壳上的光斑立刻改变了攻击模式。高空的三朵降下连接天地的光柱,从后面向着黑色魔兽切去;而身旁的三朵也停止了光束的扫射,改为了无数小型光弹的连射。 暴雨般的光弹朝着贴地飞行的魔兽倾倒而下,射击的焦点区域瞬间就被爆散碎屑所升腾成的灰云所笼罩。紧跟着射击焦点与光柱的不停移动,灰云在废墟上一路划出蛇形般蜿蜒的曲线。虽然看不到那黑色的身影,但那团灰云的移动速度却明显的越来越快,向着奥梵的脚下窜去。 瞬间突至奥梵的正下方,滚滚的灰云却突然停在了原地。奥梵也停止了光束的射击,将所有的壳翼收回到了身边,围成了一个圆环。 战场就那样突兀地静止了下来。只有那堆灰色的烟云仍在慢慢沉降着,颜色渐浅,一点点显露出了里面某样黑色的轮廓。 那巨大的黑影突然从里面冲出,撞向了半空之中的奥梵。 壳翼组成的圆环瞬间转向水平,六道光矛向下刺出。倒悬的光之锥阵的尖端上所串着的黑影终于显出了本体,却竟然是一所房屋。 同时,龙形的黑影却已经出现在了奥梵的正面。魔兽的眼中红光一闪,巨爪便要挥下。 奥梵面无表情,环翼上却突然刺出数十根荆枪,瞬间扎透了魔兽的身体。巨爪停留在奥梵面前不远处,却被钉住手臂上的荆枪所阻,再也没办法往前递近半寸。 黑色魔兽沉默着,巨爪的前端却突然在奥梵的面前聚出七彩的光点。而从两个超越人类的存在搏斗着的场所之外,左侧的山丘上也暴然泼来了一场无数的火球与冰刺构成的大雨。 虹光与火雨几乎同时到达,然后就是连串的爆炸。浓密的黑烟瞬间同时向着上下两侧滚出,完全包裹住了奥梵的身体。 散去的黑烟后面,露出的却是两面金色的墙壁。一面挡在黑色魔兽与奥梵的之间,另一面则挡在奥梵的侧面。墙后的人形,完好无损。 两面墙壁裂成了无数排列整齐的金色小板,然后旋转着翻回了空气之中,不留一点痕迹。 墙壁消失的瞬间,刺穿着魔兽的荆枪却软化成了荆条,猛地一下子将黑色的魔兽朝着火球射来的山丘砸了过去。 黑色的魔兽沿着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直线撞入了惊慌失措的冒险者群之中。刚刚完成一轮合奏,排列紧密的默法术士们完全没办法回避,就那样被从天而降的铁球从阵型的中间血肉飞溅地碾出了一条通道。 奥梵的虹色光束紧跟着扫来,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直接在那无法直视的白色中化成了气体。 从又一幢被撞毁的房屋中站起身来,黑色魔兽从周身的伤口不停地洒下吱吱作响的灼热鲜血,用越来越显得蹒跚的沉重步子走了出来。 残缺的双翼再展,喷射出的银炎代替了怒吼,他再次向着空中的人形冲了上去。 “爱维尔,把我放下去吧。”伊希斯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却仍然一丝不苟的清晰,“我差不多要到失去意识的时候了。然后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彻底死掉。到时候,失去控制的血会涌出来,沾你一身的。” 爱维尔摇了摇头,抚了抚伊希斯的头发:“不,我不会让你死的……” “打算叫醒在你体内沉睡着的东西,并且把身体交给她吗?” “被看出来了呢……” “它正在一块一块地吞吃与替换掉你的存在,动静已经吵到让我没办法安心睡去了……”伊希斯冷哼一声。顿了顿后,她问道,“这样看起来,几分钟之后就会到达后悔也来不及的程度了。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么?” “嗯。” “……你愿意赌就赌吧。反正就算再出来一只奥梵,也不会比已经有一只更差了。” “不会的,我相信她。因为她虽然一直睡着,但与她朝夕相处的我却始终感觉得到……”俯身拥住伊希斯的头,爱维尔露出了微笑:“……那真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 银沙地上,排列成行的凹凸黑色符文正围绕着女子,螺旋着向着她的身下一步一步地转进。(bsp; 第九章 觉悟与挣扎(2) 面对迎面冲来的黑色魔兽,奥梵的面前的空气中再次翻出了无数的小板,迅速组合成了金色的屏障。完成的瞬间就是猛烈的冲击,被撞部位的无数小板无一破碎,却纷纷向后移去。如同一张有韧性的网,魔兽一下子就陷进了屏障之中。 愤怒的吼声低沉地滚动,魔兽并没有去管身体周围困住自己的屏障,却只是将两只爪子“碰”的一声按上前面的屏障。神秘的符文开始从接触处流动而出,巨爪却在渐渐地沉入屏障之中。 双爪很快都伸进了金色的屏障里面,魔兽用力向两侧外掰,竟然将那屏障之上扯出了一个口子。在低吼的发力声中,那个口子被扯得越来越大,很快就到了魔兽能将整个上半身都伸进去那样的大小。 缺口的里面,正是奥梵那张秀丽而沉静的脸。 她终于,渐渐睁开了金色的眼。 几道荆条突然射来,绕死了魔兽的四肢。 粗壮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奥梵的面前向破口外冲出,“轰”的一声完完整整地撞上黑色魔兽的头部。顿时颚碎角断,无数黑甲的碎片夹杂在光流的碎浪里,从脑后呈放射状喷出。 没等绷紧的荆条放松,第二根光柱已经撞了上来。又是一声巨响,魔兽背后的双翼首先承受不住,散成碎片飞了出去。 第三发,右爪碎裂…… 用荆条紧紧扯住黑色魔兽,奥梵不知疲倦地聚积起光柱,如巨锤砸击一般一刻不紧不慢地轰击着。粗壮的光柱不停地涂过天空,沉闷的巨响一下下地震荡着空气,每一次都洒下如雨般的碎片和鲜血。 “轰”的一声,绷紧的荆条终于断裂,黑色的魔兽被远远轰飞了出去。 落在爱维尔和伊希斯身前不远处,黑色的盔甲如烟雾般蒸腾而去。剩下的人形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露出了莱恩本来的面目。 奥梵悄无声息地降落下来,悬停在莱恩前面,双眼却望着不远处的爱维尔。 爱维尔平静地与那双死水一般的金色对视着。颈部的白皙的肌肤上,正一点一点地出现了从衣领内爬上来的黑色魔纹。 荆枪停止在她的额前。 脸埋入了地中,如同死尸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的那个人,却不知何时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手中正死死拽住了那根荆枪的尾部。 荆枪瞬间软化,抽出。仍不肯放手的莱恩就那样被甩了出去。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之后,那破麻袋似的身体重重落到了爱维尔的面前。 残破的身体垂着头,沉默着挣扎,想要爬起来。但已变形的手臂却怎么也支撑不起那重量,只能一次一次地倒下。 似乎是被莱恩不停倒下的震动吵醒,伊希斯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早就失去意识了。”看了一眼在面前摇摇晃晃莱恩那张脸,她淡淡说道。抵不住疲惫,眼睛再次合上,一滴清凉却落到了她的脸上。 泪流满面地微笑着,爱维尔默默地注视着仍在面前不停地跌倒爬起着的莱恩。 探出身,她轻轻捧住了莱恩的脸。 “可以了,莱恩,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休息吧。”替那张脸温柔地擦去了血迹和泥土,她爱怜地地凝视着对面那双失神的双眼,然后,吻了上去。 那僵硬而残破的身体,终于缓慢而柔软地倒了下去。 轻轻地放好伊希斯和莱恩,爱维尔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平静地望向了对面的奥梵。魔纹在占据了半个脸颊后已经停止了爬动,但黑色纹体的边缘却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像是深深嵌入肌肤之中。 巨大的人形沉默地与女子对视着,然后从所有的壳翼之上同时射出了无数的荆条。直冲上天空之后扭头坠下,那无数黑影的交错穿行一下子遮盖了天空,如同一座正待倒下的巨型海啸。 海啸脚下的那个渺小的女子却只是张开双臂,表情安详地张开了嘴唇。 美丽的字音回荡而起的一霎那,刺到她身前的无数荆枪瞬间分解成了七彩的烟花。 破碎的震荡沿着荆条飞快地一路向上,很快碎得接近了奥梵的本体。人形的脸上头一次露出的惶恐的表情,尖叫着飞速后退,庞大的身体瞬间滑出几十米外并跃上了高空,才逃离了那个不可见的恐怖崩解区域。 它所畏惧的女子却继续歌唱着,被脚下如花开般不断绽放出的五彩魔纹之圈托起,也同样缓缓地升上了天空。 明明是在开阔的风中,歌声却蕴含着神秘的回响。而与此相对的,夕阳落日的天景也被奇异的力量所抹去,变成了无数滚动的黑色云环。整个地面,瞬间如同置身于巨大风暴的风眼之中。 仿佛是由歌声化成一般,无数轻盈的粉色突然从那靠近黑云笼罩之处的高空飘出。很快变成了一场充满在整个天地之间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不停落下。 奥梵却畏惧到连尖叫声都颤抖起来。无数金色的小块从空间翻出,垒成金字塔形的屏障将它与漫天飞舞的雪花隔绝了开来。 一朵小巧的粉色慢慢地飘落到金色的屏障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两秒之后,那个位置骤然出现了一个尺寸惊人的大洞。于是在漫天的雪花之下,转眼之间屏障就变得千疮百孔,如同腐朽的树叶一般碎裂消失了。 伴随着悲鸣声,奥梵在六片壳翼上聚集起的光斑已经连成了一片,随后射出了前所未有的密集虹光。 或直射,或蛇行,或弧旋,或折转;无数的虹色线条沿着形形**的轨迹划过天空,瞬间将那巨大的黑色背景涂去了一大半。但最后,所有的线条最终却都凹向了同了一个点:远处那个渺小的人类女子。 形影相随着整个天地的歌声,不知何时出现了重音。另一个声音从黑暗的背后飘来,附着在了爱维尔的歌声背后,并且随着一句一句地踱到近台前。 比爱维尔的声音更成熟,更魅惑,却也更温暖的神秘女声。 眼中完全没有从天幕朝自己落来的光束,爱维尔却被飘到眼前的一小朵粉色所吸引到,停止了歌唱面带好奇地伸手接了上去。意境古远的歌声却没有因此而停止,却是由那神秘的温暖女声继续唱了下去。而那漫天飞舞的粉色也终于在爱维尔的掌心现出了真正的面貌:轻柔小巧的樱色花瓣。 左颊上的魔纹边缘的金光愈加的刺眼,周围的皮肤却渐渐晶莹透明到了恐怖的地步。爱维尔轻吹一口气将掌心中的花瓣送回了风中,脸上那调皮的微笑却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 那一个轻微的搅动在空气的传递过程中迅速放大,很快变成了数股挟满花瓣的巨大龙卷风,并排迎上了射来的光束。 如同雨点撞上旋转的雨伞,几乎连接触的时间就都没有,光幕就被风壁所粉碎。在漫天回响的高潮歌声之中,粉色的龙卷以无法抵抗的力量将冲来的光束卷入体内,瞬间将它们撕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粒子,再大片大片地甩了出去。 转眼之间面前已无阻挡,龙卷风继续向前,向着奥梵移动了过去。 与奥梵恐惧的悲鸣声想交映着,于空中吟唱着的女声却越来越洋溢出快乐与喜悦。紧闭着双眼的爱维尔伸手一挥,头顶上的漫天的花瓣又立刻聚集成股,如同一条有生命的巨蛇一般从空中朝自己游动了过来。 奥梵的悲鸣只发出了一声,连屏障都未来得及展开就被飞舞的花瓣所淹没。巨大的身体瞬间被花瓣盖满,如同粉色的雕塑,然后迅速如流沙一般融化倒塌。 歌声,也终于进入了结束的尾音。 爱维尔并没有往奥梵那里看上一眼。连同衣物的身躯都已经开始在空气中渐渐淡去,她只是毫无抵抗地向着朝自己扑来的巨蛇伸出了手去。歌声已经停止,被那粉色的花潮一口吞下之前,爱维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莱恩。那脸上除了一丝挂念,剩下的却是犹如临死之人的安宁的微笑。(bsp; 第十章 终末之恶,起始之约 作为整个剧情的一个主坑,这章后半段加了重要剧情。大家就当复习下,过两天就更新卷了~(已经写完了,所以这次肯定不会跳票了) ====================== 在凉意的风中睁开眼睛,莱恩看见的是有一半染上红霞的深蓝天空。 是梦么?他怀疑地问自己。 所有的事情都清晰地记得,包括奥梵那另人战栗的毁灭,与自己在最后战斗中那几乎失去意识的狂暴。但正是因为记得,所以现在的情况才那样的奇怪……为什么心里那么平静?简直就像是睡眠满足的寻常清晨。 “难道是……姐姐?”他不由自主地将手背顶在自己嘴上,心里的惶恐一下子就把脸冲得烧了起来。 翻身坐起,进入视线的果然是静寂的废墟。城镇已经几乎全毁,只有身下的山丘还看得出以往的形状。只是在远处,不知何为多出了一个青色的巨大沙丘。 “那是奥梵的尸体。”伊希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莱恩回过头去,看到了靠在断壁的阴影之中的少女。胸前的衣服上有个大洞,透出的是里面白皙的肌肤。 “姐姐呢?” “你自己去问她。”伊希斯露出无趣的表情回答道,视线投向了某处,“就知道你第一句话肯定是问这个。” 终于放下心来,莱恩回头顺着少女的视线望去,看见那个在夕阳下舞蹈着的身影。 “姐姐……不对?” 舞动着的是一个哼着歌谣的年轻女子。黑色的连衣长裙虽将她的身体从颈部一直包到手腕与脚踝,几乎没有多露出一寸肌肤,那贴身的剪裁也将那完美身材的每一处美好都表现的淋漓尽致。银色的长发直达腰际,随着女子舞蹈的转身在身边甩出缎带般的美丽光彩。总带着笑意的眼眸中的瞳色,竟是一种鲜血被清水化开之后的淡淡血色。有着刚好成熟的绝美容貌的脸上,左边脸颊上却密布着美丽的魔纹。那红色的纹路从脸颊伸入颈内,似乎在越过半个身躯之后又从右手的袖口伸出,出现在了右手的手背之上。但那布满肌肤的红色的纹路非但没有损害一丝女子的容貌,反而更给她添上了几份神秘的魅力。 虽然轮廓是那样的相似,年纪也差不多,但这个女子显然不是爱维尔。 要说相似,可能就在于她同迷糊的爱维尔一样,有着孩童般的幸福感;要说与安静的爱维尔不同,这个女子的快乐与幸福却是那样的洋溢,简直是渴求着别人的分享…… 但即使是这样,自己也不应该会将她认错的吧?因为眼前的这个女子,简直出色到独一无二。 但就在那一瞬间的迷惑中回过神来,莱恩却发现那个女子已经背起双手弯着腰,站在面前好奇地看着他:“唷,醒了呢……” 她的声音好听而柔软,更带着能令人的心灵沉浸于温暖之中的神奇魔力……差点沉迷,莱恩却突然意识到,那张绝美的脸现在离开自己的距离未免太近了——近到可以看到那红色双瞳中的清澈。 女子被莱恩突然后退的动作惹得咯咯直笑,然后像对待一个小孩那样,伸手摸了摸莱恩的头:“好啦……不过小弟弟,我可不是你姐姐哦。我的名字,叫做琳。” 莱恩愣住了。在她摸上自己头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并没有作出一个战士所应有的警戒反应,却反而有一种让自己害羞的受用感。 似乎这个叫做琳的女子,便天生适合做出这样温柔的动作,自然得能够让一切温顺下来。 “不过,爱维尔有话要我带给你。”琳继续揉着莱恩的头发,却收起笑容,脸色认真地对着莱恩说道,“……‘姐姐以后不能陪你了。莱恩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吧’。” “姐姐?什么意思??”入耳的话语让莱恩感觉仿佛被棍棒敲上了脑后,一下子脸色苍白,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是说……不会的!!”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莱恩恳求一般地紧紧盯着眼前的女子。但逐渐地,他的脸色却变化向了另一种方向:“……不对,你是……是你!!” “想起来了么?五年前我们也见过面呢……”女子笑着答道。 瞬间招返的金瞳中满溢着狂气,长满甲刺的右手以绝无余地的力量向着琳轰去,莱恩同时吼出声音已经嘶哑而变调:“没错!是你!你又把姐姐……” 女子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连放在莱恩头上的手也没有拿回。只有先行而至的拳劲厉风吹开了她颊侧的发丝。 莱恩侧过脸去,在看到了挡住自己拳头的东西之后,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惧的动摇表情。因为那以无可分说的态势挡下自己的攻击的,坚固得如同有着插入空间的栓锁似的东西,竟然只是一片泛着轻微粉光的小小花瓣。 想要后退,莱恩却又悚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半分都不能动弹了——在身体的各处关节,都已经在不知何处附上了那种粉白色的微光花瓣。 琳叹了口气,将放在莱恩头上的手移到了他的脸颊上:“……灼热而纯粹的感情总是那样的漂亮,哪怕只是愤怒和憎恨。” “可是,你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要憎恨我呢?”女子不解地皱起眉头,看着表情扭曲的莱恩。 被放开声音枷锁的瞬间,莱恩立刻红着眼睛咆哮了出来:“那还用说,因为你夺走了姐姐的身体!” “不,我并没有夺走什么。她付出她自己作为祭品,我因此而醒来并保护你们。这一切,全都是按照爱维尔自己的意愿进行的。”琳平静地与莱恩的对视着:“而你,不是发过誓,只要是爱维尔的愿望,哪怕是死亡,你也会替她取来的么?” 莱恩停止了挣扎,紧盯着对面女子的脸上,表情却在剧烈地变化着。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松弛下来,叹了一口气深深地低下了头去,“……没错,那只是谎言。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只有自己不能失去她。” 女子凝视着莱恩,突然感叹道:“……你果然和爱维尔不一样。” “爱维尔心中所充满着的,是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不是对某些人,某些事,而是对所有人,所有东西的温柔。因为其他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重要,所以最后能牺牲的,就只有自己。而你,心中唯一的东西却只有对爱维尔绝顶的爱。为了拥有她,可以不择手段舍弃一切的爱。因为重要的只有她,所以牺牲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虽然还比不上爱维尔的温柔,不过也是有着绝美光彩的,我很喜欢的感情呢……”女子轻轻抚摸着莱恩的脸庞,轻声细语地微笑着,“爱,这种人间最终之恶。” “好吧。”歪着头又想了想,琳慢慢绽放出开心的笑容,用双手捧起了莱恩的脸颊:“如果有一天,你的爱能够比爱维尔的温柔还要‘强’,我就把爱维尔还给你……约定哦。” 莱恩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另外,作为奖励。”女子调皮地笑着,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摁上了莱恩的双唇。 猝不及防,莱恩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唇上就感觉到了那柔软而带着冰凉的指尖。她手指上的一种特别的香味,更是一下子就从他的唇齿间钻进了嘴里,冲上了脑中。 顿时愣住,莱恩只能傻傻看着朝自己微笑着的女子,不知为何心中的狂暴已经被洗得一干二净。 “好了……既然你们都平安了,那我也该走了。”趁莱恩发呆的时候,琳也终于收回手,微笑着后退了几步。 然后转过身,她仰起头痴迷地望着天空,慢慢伸出手做出了拥抱的姿势:“宽广的天空,忠厚的大地;不羁的狂风,婉约的流水;灼热的阳光,清冷的月色……所有的我所喜爱的一切啊,初次见面……所有我所喜爱的一切,久违了呢!” 仿佛响应着那另莱恩无法理解含义的,却能感受到那满溢热爱的奇怪话语中,不知从何处突然吹来了挟满了粉色花瓣的强风。狂风让莱恩几乎睁不开眼睛,充斥着视野的粉色则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地抹去了欢笑着的女子的身躯。 “总之,可爱的小弟弟,别忘了我的名字哦……”回过头,她对着莱恩笑道,“当然,你也可以像别人那样称呼我为——‘终末之恶’。” 最后望向了伊希斯,她的微笑着的脸庞就那样被花瓣彻底所埋没:“……你也保重吧,黑姬的磷子。我们还会再见的。” 转眼之间,满眼的花瓣已经被风吹到了不知哪里,环顾四周也见不到一丝踪影。只有寥寥几片旋转着升上天空,带着那银铃般的笑声渐渐远去。 呆呆地看着花瓣消失,莱恩一时之间竟失落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啊啦……莱恩?很伤心么?”伊希斯的声音在莱恩的背后响起。冷漠的少女的语气从未有过的轻柔,却让莱恩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琳在他心上所残留下的那一点淡薄悠远的余香,瞬间就被冲刷而走,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 脸上的肌肉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莱恩艰难地呼吸着,脖子如同生锈的绞轮,咔咔作响地一顿一顿转过头去。对这个人的憎恨几乎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一样的强烈;但是对这个人的恐惧,却早已经深入了骨髓之内。于是像只野兽一样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念头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脑子的同时,他的身体却在因为恐惧而僵硬,而颤抖,几乎要不听命令地夺路而逃。两种感情的交汇冲击,形成的是无尽而毁灭性的绝望之感。咬牙与痛哭揉合在一起,莱恩的脸孔早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那个名字带着光是念出就会受到无穷痛苦的魔力:“爱……爱汝……特璐琪……” 虽然眼前的人依然是伊希斯的容貌,伊希斯的声音,但莱恩清楚地知道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伊希斯的冷漠,从来就可以让人清楚地感受到“代表厌恶”的丰富感情;而不是现在这样,虽然笑容和睦却虚无得如同画像。 无情,固定,不可接触,不可改变。只能用理性去确认存在,无法用感性去感知存在。眼前这个女人的气质完全不像是人,却更像某种更高层次,像是概念之类不可触摸的存在,就如同……命运。是的,命运,莱恩又颤抖了一下。这个女人对他来说,确实是如同命运一般看不清却又无法违抗的。五年之前,他和爱维尔落入了她的手中;五年之后,当他以为他们已经摆脱了她的时候,却再次发现其实一切仍然在她的掌握之中。 或许是因为五年的冲淡,又或许是因为挣扎无望。恐惧和愤怒最后终于还是被莱恩成功地压抑了下来,“爱汝特璐琪……果然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 “只是巧合而已。我也没想到我派出去办事的仆人……”操控着伊希斯身体的爱汝特璐琪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浅浅笑道,“会遇到我以为永远也见不到的你们两个……” “……”莱恩却只是后退一步。 “啊啊……不要害怕得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嘛。我可是特意借了仆人的身体,出来告诉你一件好事的……我,有办法让‘终末之恶’变回‘爱维尔’。” 突然的希望,瞬间让莱恩睁大眼睛踏出一步。他直接相信了爱汝特璐琪的话,因为当初将爱维尔变成现在这样子的就是她。 “当然,你必须先要把她打败,然后带到我面前来才行。” “告诉我……告诉我变强的方法!能够强到足以打败她的办法!”莱恩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问道。恐惧什么的早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现在心上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爱维尔找回来。 “莱恩,你知道么?你的身体,是我用古神‘拉’的一部分制造出来的。然后,你也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爱汝特璐琪翻出掌心,让莱恩看到了她手心中悬浮着的三个明亮的光之符文:“这是刚才那只奥梵的核心,同时也是所有咏星力量的源泉。’” “但是我告诉你,其实这东西,也是古神‘拉’身体的碎片啊……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她笑了起来,轻轻松松的语气却让莱恩觉得说不出的诱惑,“……杀掉咏星,杀掉奥梵,夺取他们的碎片融合到你的身体里……到最后,连那藏在不知名地方的古神的尸体也夺过来,最后……你就会得到古神‘拉’的所有能力,自然就可以战胜她了……” 莱恩盯着那美丽的碎片好一阵子,才开口道:“那么……代价呢……” “什么?” “别装傻了!我可不相信你会那么好心帮我的忙!你想从里面得到什么!”莱恩大吼了起来。 “我想要的东西么……”爱汝特璐琪一歪头,淡淡微笑着看着莱恩,却让莱恩瞬间浑身冰冷,“实话告诉你好了。五年前我制造你们的目的,本来就是想让你们互相战斗,看看谁更强而已……” 莱恩的心再一次被恐惧摄住,他的腿又有些不听使唤地抖动了起来。 “那么,我就把我可爱的小女仆伊希斯交给你了。需要哪几个碎片,要从哪里去得到那些碎片,她都会帮你的忙的。等你把一切都完成之后,她也会领你来找我的。那么……再见吧。” 话音落下,少女的身体猛然一晃。再次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莱恩熟悉的冷漠表情。可是在莱恩看来,却不知为何觉得真正的伊希斯是那样的炙热。 沉默着与莱恩对视着,伊希斯最后还是低下了头去,低声说到:“除了主人刚才说的那些事,还有件事要我现在要告诉你。” 少女抬了抬手,示意莱恩离开自己稍远。然后她随手从地上拿起了一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往自己的手臂上扎了下去。 血沿着她的手臂淌了出来,莱恩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也骤然疼痛了起来。举起手臂,他看到同样位置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同样伤势。诡异而不合逻辑的情景,让他的呼吸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终末之恶给我们订下的契约:‘王嫁’的仪式……主人也让我以后辅佐你……”伊希斯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怨恨,“欢迎你,陌生人。从此以后,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了……” --------------------- 歌之战争·第一卷 终(bsp; 第零章 楔子 …… 二十日后,翠金城废墟。 看着远处面无表情的士兵与森严的戒备,罗纳和达奇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还是没什么机会溜进去了。” 在确定那个恐怖的怪物已经消失之后,冒险者们才纷纷返回。但此时他们却惊讶地发现:城镇已经被军队所占领。怪物肆虐的中心区域被严密地看守着,严禁任何冒险者靠近。虽然借着重建的名义,但明眼人早就发现,那些忙碌着的士兵明明是在废墟之下寻找着什么东西。 “爱维尔和伊希斯小姐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难道真的……”罗纳垂头丧气地嘀咕着。 “就是因为没消息才可以安心,多半是逃远了吧……不过我总觉得你好像忘了一个人。” “放心吧,莱恩那种生命力比魔兽还顽强的家伙,我倒觉得他会死掉比城镇彻底毁掉还难。”罗纳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但是城镇已经毁了……” “半毁,半毁而已,所以那家伙也就最多半死不活……”罗纳不死心地又回头往禁区内看了一眼,却突然兴奋起来拽了拽达奇,“达奇,快看,就是我说的那个女人……很棒吧!” 废墟中正站着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 不得不说,不论是那高贵的容貌,华丽的长袍,还是慵懒的表情;甚至还有在背后为她撑起遮阳大伞的侍女……这个女人身周的一切都与周围那片灰蒙蒙的废墟格格不入。但是她仅凭本人那种傲然的态势,就能将周围的气氛都贬低地压制下去。她的气质就是强大到那种地步。 达奇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拽起罗纳的衣领转身就走。 “……你活腻了吗?那是世音神殿的祭司。” 女祭司丝堤雅撇了一眼两名冒险者匆忙逃走的背影,从鼻中哼出了一声带着浓重厌恶的不屑:“真是讨厌啊,这些卑弱者就该……” 不满刚表达到一半,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却迫使她回过头来,望向了来者:“怎么样?马蒂尔达。” 接近而来的女性有着直达腰际的褐色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黑色外衣之下是贴身的战斗袍,却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与笑容和双眼一同晶莹闪耀着的,是被纤细的锁链缠绕在右手手背之上的一颗镶嵌着深黑色宝石的戒指。 马蒂尔达·圣米露,就是这样一名外表成熟而艳丽,但是却不显的媚惑,反而有着相当自信与爽朗感觉的女性。 “气味上很干净,战斗结束已经相当久了。我只能确定确实没留下什么的东西隐藏在附近。” “哼……于是这算是挑衅吗?”丝堤雅冷哼了一声,扬起了下颚。 “怎么了,丝堤雅大人?这不是结束了么?”马蒂尔达看了一眼周围的废墟。 “不明白吗?‘遮殿红莲’。”女祭司似乎已经进入相当愤怒的阶段,开始直接用称号称呼着眼前的女子,“‘青离间恸’在德鲁,‘棺柩裁缝师’在维金,‘光瀑耀舞’驻守在型月本国;剩下的几组也都各有狩猎的任务在身……总之,根本没有蚀印会有空到刚好经过这个国家啊!那么,在这里和奥梵战斗的还能是谁?不就只剩下那些我连名字都不想提起的肮脏存在了吗?!” “竟然……竟然开始染指德赛鲁艾了!这群下等动物,世界的渣滓……” 望着挺直腰杆散发着源源不断怒气,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的女祭司,马蒂尔达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捋长发,在飞扬起来的火星之间,她的双眼闪耀着美丽而明亮的火光:“有什么关系呢,祭司大人……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只要斩灭一切就可以了。” “好了,那么丝堤雅大人,那么这里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我也差不多该回里斯安去了。里斯安王比我所听说的更缠人,看来要回收‘王翼’的任务,还得多花上一段时间的样子。” …… 艳丽的女子渐渐走远,女祭司重新孤立在那里。看完这一切,朱利安小心盖好了掀开的那一小块窗帘,沉下了脸来恨恨地开了口,“那群**神养的臭**……真的趁机把手伸进来了。” 坐在房间的阴影之中,胖胖的老人却继续慢悠悠地喝着茶:“没办法,有奥梵出现的已经不再是人间的事务,按照人王协约神殿确实有插手的权利。不过不用在意,朱利安。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要隐藏的东西。” “确实。”重伤未愈,仍然包裹着不少绷带的朱利安沉思起来,“那么说那两个家伙并不是神殿的人,我们搞错了么……” 恩西没有回答。 沉默之中,墙上的翡翠鸟突然鸣叫了起来。 恩西用慢吞吞的动作拿出了纸币,跟随着翡翠鸟有节奏的鸣叫在纸上记录起了暗号似的点与线。 不久之后之后翡翠鸟停止了鸣叫,重新变回了死物。恩西则拿起纸,沉吟着看了起来。 “……是会长的答复吧?说了什么?”朱利安不安地询问道。 “唔……真是有趣。”胖胖的老头扭了扭脑袋,似乎也有点不可思议:“我们好像确实认错人了……那家伙的真正身份竟然是……” “什么?” “不,不用在意……不过朱利安,你要记得:从今以后,那两个人就是我们必须全力协助的贵宾了。”看着朱利安惊愕的表情,老头补充道,“不,不是我们。而是整个公会,包括在这个大陆上的所有分部。”(bsp; 第一章 恶灵食场(1) 希望各位老读者去看看第一卷的最后一章。。有剧情上的重大改动喔 ============================ 烈阳照耀之下,白色的岩地茫然到刺眼。“啪”的一声,大片的稠红被甩上坚硬的地面,以狼藉的形状向着四周溅散了出去。血流沿着倾斜的地面向下流淌了一段,却被一只金属的靴端所阻断。 莱恩皱着眉抬起脚,将被血沾污的靴尖在旁边地面上蹭了蹭干净。然后抬起头,对着面前的情景发出了对象不明的感叹声:“……嚯?” 他看到正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只手臂正甩动着。戴着铁护手的手臂连带着大半个肩膀,已经完全与身体脱离了开来,只在腋下牵连着一小块皮肉。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大部分已经垂在半空中的手臂也因此如秋千般大幅度的摇晃着,不时与身着板甲的躯体相撞,发出着响亮的声音。最后在一次猛烈的甩动之中,手臂终于彻底脱离身体撞上地面,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随之而来响亮的“啪”的一声,悬在半空中的那具尸体突然被巨力生生拗折,本这辈子都不可能相碰的头与脚“嗵”地一声撞在一起。被折叠的躯体竖上了天空,鲜血从折断的腰口溪水般地倒下,却并未落下地面,而是沿着什么无形而巨大的物体表面淌了下去。血流在无数大大小小的形状之间的沟槽中扭转流动,最后终于勾勒出了一副由无数的透明巨齿所堆叠而成的狰狞轮廓。 没有去理会那响亮地咀嚼起尸体的无形巨嘴,莱恩将视线投得更远了一点。因为从那东西的后面,传来的是连成一片的类似响声。 笼罩在山凹之中的的硝烟正在逐渐散去。下面渐渐露出的,是一副令人难以想象的凄惨全景。四周的山壁之上,到处是圆桌大小的焦黑痕迹。而填补在这些被默法术轰击所留下的焦痕之间的,是泼洒着涂炭的鲜血。地面上也同样满是被炸开的大坑,坑边围绕着散落着各种各样残缺不全的尸体,折断的兵器与盾甲的碎片四处洒落。山凹中央的大片帐篷群倾斜瘫倒,只独兀地留下了几根残立的支柱。破烂的帆布涂满了血污与泥泞,隐约可见被覆盖在下面人体的形状。 看得出原本是个规模颇大的营地,现在的山凹之内却只是遍布着百余具尸体,再也没有任何人声。 在连风都没有的一片寂静中,唯一清晰的刺耳的只那种响亮的咀嚼之声。 遍地的尸体之中,却有数十具在不停地抽动着,在尚未完全散去的烟雾之下,隐约可见每一具尸体之上,都伏着某些透明而巨大的东西。 环视了一遍,莱恩表情怪异地举起手蹭了层鼻子。 “怎么了?”身后有人询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莱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苦恼地皱起了眉头,“按照地图的话,这里应该是到达里斯安利亚之前的最后一个营地才对啊?” “什么……”冷漠的少女从莱恩背后伸出脑袋。只看了一眼,她就发出了不屑的嗤声,又缩了回去,“没走错,只不过不幸变成了恶灵的食场而已。” “话是这样说……”莱恩环视着正贪婪地嚼食着的恶灵,“但问题是,我们好像没办法像原来那样轻松地走过这里了。” 分散进食的灵体们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两人,纷纷停止了吭食动作,丢下尸体缓缓升上半空。如同一团团不洁与粘稠感觉的空气,硕大的灵体们以一种类似于水母的姿态,向着中央飘浮过去。汇合在了那只可惧的大口处,十几条灵体很快融合成了一个大团。然后像一团粘土一般,被无形的手揉搓着,不断变换着各种各样诡异的形体。而同时,灵体却开始从几乎完全的透明逐渐地加深,颜色从不知名的地方出现,渐渐渗入空气,涂上形体。 没过多久,怪物已经完全成形,带着诡异的声响漂浮在了空中。中央巨大的锥形身躯几乎完全就只是一张大嘴,狰狞咬合,无数尖齿咬在外面。身躯的两侧伸出横梁般的双臂;左侧的末端连接着的是巨岩的大锤,右边伸出的是却是巨大叉子般的五片平行的利刃。像是各种杂物胡乱拼合在一起,外皮如水波般激荡着,实体化之后的恶灵的完全充溢着异界的气息,与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完全没有相似之感。 视线小心跟随着恶灵的动作,莱恩没有去动挂在腰间的长剑,却松下一口气将双臂垂向了身体两侧。金色的波动从双瞳中溢出绕向手臂,把那微微张开成爪的形状映向了外侧的空中。顿时两只覆满了华丽甲胄的巨爪如同影子一般被光芒从空气中投射而出,悬在了莱恩的双臂两侧之外。深吸一口气,莱恩举起左手挡到身前防御,右手向后拉开准备好了攻击的态势。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所固定的两只护臂,空中的两只巨爪也立刻随着手臂的摆动移动到了相对的位置。 面对凝神戒备的莱恩,对面的恶灵发出似乎是笑声的难听嘎嘎声。它慢慢地将身体倾斜直到水平,让左侧的的巨锤高高地抬上了天空,然后却作出了让莱恩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猛然旋下身体,将巨锤砸向了脚下的地面。 “什——”连惊呼声也只吐出一半,莱恩便被脚下猛颤了一下的大地送到了半寸高的空中。即使只是半秒的浮空之后即刻落地,失去的平衡也让他身体一斜险些跌倒。等到再次站稳抬起头来,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某个巨大的影子之中。借着刚才的一砸,恶灵巨大的身躯已经如陀螺一般弹跃到了他的上方。被旋转着的身躯朝自己甩下来的,正是右侧的那五片冷冽的刃片。 看着刀刃凛冽而来,莱恩暗骂一声便打算先行后退回避。但脚下刚打算发力,他却因为眼角的视线扫到了一眼身后,而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恶灵的地震攻击显然不会精确地只限定在他的脚下,而另外一名受害者又不是像他这样以身体反应见长的战士。于是,在地震发生还不到两秒的现在,伊希斯仍然还维持着双臂拄地跪倒在地上的姿势,一脸的不知所措,连爬起的的动作都来不及反应。 ……如果自己在这个时候避开,那身后的少女,就毫无掩蔽地暴露在那利刃的切割之下了;这是一件不用怎么思考,就让莱恩在瞬间意识到了的事情。 “操!——啊!”发出绝望的哀嚎,莱恩索性张大了双臂。在他惨烈的痛呼声中,利刃尖端的从肩上瞬间切进身体的最里面,后面的刃体则着胸前一路向下切割,最后从下腹破出。鲜血紧跟着从斜切过整个身体的刀口喷射而出,像是从人体内瞬间抽出了几匹的鲜红的缎幔。。 刀刃旋走,后面却还有另一侧的巨锤接踵而来。但巨锤刚刚越过弧形轨迹的最高点,还没开始下落的时候,莱恩却已经猛然伸出左手的巨爪,将巨锤紧紧握在了掌心之中。原本急速旋转着的恶灵也因此骤然停在了空中。 稳健的左爪后面连接的却是一个几乎站不稳的身躯。如同面包片似的残破身体和脚下的血泊,莱恩现在的姿态令人联想到的是破裂的水袋。已经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他勉强地抬起举起了右爪对准了空中的恶灵,一拳。 巨爪微握而成的拳头轻而易举地击烂了恶灵正面锥尖,深深陷到了它的身体里面。背面一侧的半个身体立时爆裂,炸成一大片密集的碎片和粘液,喷射出下。 然后又停顿了几秒,前半洞穿,后半消失的恶灵才发出类似于哀嚎的凄惨叫声,扭曲着渐渐虚化消失。 双臂变回原样,莱恩抱着已经捂不住的肚子,摇晃了几下也倒了下去。 从恶灵开始攻击到现在,不到十秒。这个时候,伊希斯才刚刚站了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仍在蔓延着的血湖,和倒在其中毫无动弹的莱恩,少女似乎是吓呆了,静静地站立着什么表情也没有。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个笨蛋。” ……然后,一脸不耐地用脚尖捅了捅就在脚边的那颗脑袋:“差不多躺够了吧?我知道你已经没事了。要知道‘拉’可是那种就算被彻底烧成灰烬,也只需要几百万分之一次眨眼的时间就会恢复原状的存在。你虽然现在还做不到那样,但恢复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了吧?” 像是踢到了什么开关似的,尸体似的青年竟然真的呻吟了几声,慢悠悠地爬了起来。(bsp; 第二章 恶灵食场(2) “……就算肉会自己长好,但痛可是一点都不会少啊,我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呢……要不然你来试试这滋味?”莱恩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捂着的腹部上。原本那可怕的伤口已经复原了一半有余,剩下的创口上也覆盖着一层模糊的影子,完全看不清里面的血肉。 完全没去理会那副可怜相,少女只是抱起肩膀不满地看着莱恩:“你刚才,打算躲开了吧?” “……”莱恩有些心虚。 “你刚才,第一反应仍然是躲开吧?”不过好在,少女在意的并不是她差点被置于危险之中,“还没有习惯拉的战斗方式么?防御,回复,攻击……不需要回避这种多余的动作。” “什么啊!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当然是先避开攻击再说吧?” “所以说……你还没习惯你‘已经不是一个脆弱的正常人’这样一个事实了吗?”伊希斯摇了摇头,低下头凑近莱恩,深暗的双眼看得他有些心悸,“就算是手臂被砍掉,大腿被砸断,喉咙被切开,肚子被撕烂,胸口被捅穿……也仍然可以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战斗的你,还有什么必要去避开受伤呢?” “就算恢复力再强,也没有可以避开攻击,完全不受伤好吧?”莱恩强行争辩道。想起刚才开膛破肚的痛苦,再对上伊希斯现在目光,他背后有点冷汗淋漓。 “躲开……”伊希斯轻笑了几声,“高阶者之间的战斗,任意一击都能从所在的高阶指定到我们所处的现世,将经过的每一个阶都覆盖到。而从高阶到低阶的指定式,是藉由本源的锁定而无关于你在这一界的状态和位置的,换言之,必中……所以,你想躲到哪里去?” 人所在的地方,只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一阶”。在这之上,重叠着数个人类所不能见,不能触的层次。 莱恩到现在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在刚接触到这个听上去是如此玄妙而抽象的理论的时候,自己有多么的迷惑。 “固然,世界只有一个世界。但是对于掌握了不同规则的存在,世界所显露出的样子也是不同的。这就是不同的‘阶’。并非这个世界由具体而不同的阶叠加而成,而是这个世界的呈现方式是阶越的。”在那个阳光温和的早晨,莱恩的家庭教师,一个来自于静灵廷的歌灵师这样回答他的疑问。 “你看,就好比这块奶酪……”老师微笑着取过了餐盘,让还是个少年的莱恩仔细观察。 “有一些蚂蚁生活在在奶酪的表面之上。它们眼里的世界就是这么一块平面,即使有幸运的蚂蚁走到了奶酪的边上,也会被‘外面的虚无’所吓退。当然,奶酪表面并非总是平整光滑,而是有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孔洞的。蚂蚁们知道,他们的平面世界之上有着许多这样无法理解,无法改变的领域。他们所能做的,只是在前进的同时想办法绕开这些可能叫做‘干旱’,可能叫做‘疾病’,可能叫做‘真理’,或是其他各种各样的坑洞。” “世界,真的只是那样薄薄的一层吗?奶酪表面的蚂蚁这样认为,但奶酪内部的虫子却不同意。因为它们所生活的,正是表面之下那无法为蚂蚁们所理解的,无比厚实的部分。它们在奶酪中日夜钻行着,从各个地方出现,甚至连那些蚂蚁们觉得神秘无比的坑洞,也不过是它们所造成的而已。” “但是……”老教师喝了一口牛奶,露出了让少年的莱恩深思的微笑,“想必虫子也无法想象在奶酪的外面有着些什么。也想不到还有人,在观察着它和蚂蚁的吧。”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而且其实说实话,我们现在所说的‘阶’这种说法,其实也不过一种是更高级点的比喻而已,离开这个世界真实依然还差得很远,更毋庸论它的起源到底为何。”老人忍不住叹息一声,摇起头来。不过很快,他还是微笑着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不过,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凡人就算去想也只是白费吧,自然会有廷内的师长去探究。” 确实,虽然世界的阶现论是从久远的太古流传到现在,几乎已成为人人所知道的公理的说法;但知道并不意味着理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只要知道自己手中的武灵,与对面的敌人恶灵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即可。 少年面对着明显超越了自己的年龄知识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还是听不懂吗?那么我再说得简单点吧……比如有一座楼梯,每一阶上都站着一个人,而且都是面着楼梯的下方。那么第一阶上的能看到的只有自己这一阶,而第二阶的人则可以看到第一和第二阶……总之,越是上面的人,能看到的就越多。而且如果他不开心的话,只要往前轻轻一推……在他之下的人就全都会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当初莱恩在听到这句话时,立刻因为联想起一堆人滚在一起的样子而大笑了出来。但现在,他却立刻想到的却是伊希斯刚才说的话——能够将世界的阶全都覆盖掉的‘拉’。 “……这就是……神的力量?” 如果一个人可以将所有的人都从楼梯上推下去,那不就意味着他是站在最顶点的那个人吗? “是啊。”伊希斯干脆地回答道,“‘拉’,名为拉斯特·阿利亚的古神,曾经是差点毁灭掉这个世界的存在。” 神是什么样子,莱恩其实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当伊希斯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莱恩也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几个陌生的字节,别无其他任何感觉。但是,他却鬼使神差般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然后打了一个寒颤。腹部上那道模糊的影子已经缩小得只剩了一条细线,而影子下面覆盖着的伤口自然也早就不存在了。虽然,仅仅在几分钟之前,它还巨大得可以将人分成两半。 “所以,你的身上流淌着他们的血液,继承了它们的力量。完美的破坏,和……不灭的身躯。” “我是……”莱恩着魔似地低声自言自语地问道,嘴唇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人类吧?” 五年前,当他带着爱维尔从崩溃的海法城逃出来的时候,他就清楚知道自己和爱维尔面临着某种绝境。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人类;而爱维尔的情况则更糟:某种东西潜藏在她的体内,正一步一步地不停侵蚀着她的身体。但就算知道,他们又能做什么?他们只能将那股不属于人类的力量死死压在身体的最深处。为了不惊动它们,别说使用,就连小心翼翼的触探都不敢去做。只要是在爱维尔身上的侵蚀活动不发作的时期,他们就会默契地当它们完全不存在一般,谁也不去提,谁也也不去想。和普通人一般无二地工作,生活。 失去的东西取不回来,坏掉的东西变不回去,未来这种东西根本不用去想。他们仅剩下的唯一安慰,就是在那个身体再也无法坚持的日子到来之前,两个人至少都可以在一起这样平静地一起生活着。 这是一种怎样充满着绝望感的满足啊……莱恩不自觉地牵动了下嘴唇,不知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因为再绝望,至少也是安慰。因为在绝望,所以必须有一种安慰。 直到,眼前这个少女带来了灾祸,也带来了比灾祸更可怕的爱汝特璐琪。 从此,这最后的安慰也被撕掉了。 莱恩看了一眼伊希斯,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其实就这件事,两个月来他思考过很多次,最后的结果总是不能责怪伊希斯。固然,也有她被爱汝特璐琪命令着导演了这一切的可能性,但是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他确实是有着无数次选择可以让这件事不发生。如果他没有去祭台上看发生了什么,如果他决定不把伊希斯带回去,如果他在看到奥梵攻击城镇的时候立刻选择逃跑……是的,这些选择他最后都遵照爱维尔的决定,但是他本来,都是可以自己出手强行阻止这一切的。 话虽如此,但人的感情如果可以受到理性的控制,又何以成为感情?只要一想到现在爱维尔已经不在身边了这件事,他的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地产生怨恨。如果伊希斯没有出现的话……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不是吗? 少女却发现了莱恩的视线,笑眯眯地着了过来:“你在想什么呢?……似乎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样子?” 莱恩立刻打了一个寒战…… “王嫁之仪”……伊希斯如此称呼琳对他们做过的手脚。在这种神秘契约的作用之下,对于伊希斯受到的任何伤害,大部分都会被转移到莱恩的身上;而相对的,莱恩的所有力量都会得到双倍的增强。被保护者是柔弱的操术者,保护者是强健的战士,甚至将“用生命来保护您”这样一句誓言浪漫地完全具现化,尤其承受伤害的莱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不死之身……原本,这无疑是一个太适合两人的契约了。 也就是靠着这个契约的能力,琳首先将三枚碎片给了莱恩融合,然后再通过契约的共享生命力救活了伊希斯。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的这两人,可不是由于那种情投意合的情况才结成契约的。莱恩其实是无所谓,要找到所需要的碎片,他确实需要借助伊希斯的力量。但伊希斯却对于被爱汝特璐琪“送给”了莱恩这件事,相当有些怨念的样子。虽然她平时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但以“训练如何使用力量”的名义,这两个月来却是把莱恩操练越来越狠……尤其在莱恩越痛苦的时候,少女的表情似乎就越愉悦。而最让莱恩完全无话可说的是,伊希斯的手段还的确不是单纯的折磨,而是真的让他变强了……至于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到底是不是真的本来就会在训练中出现,莱恩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多想比较好。 而且说起来,虽然爱汝特璐琪当初说的是让伊希斯辅佐莱恩,可是不知为什么两人的关系到现在却变成了伊希斯做主……每当想到伊希斯那让他完全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就乖乖听话的可怕操控感,莱恩也只能叹息“有其主必有其仆”。 总之,为了不让可怕的“训练”加餐,莱恩立刻满脸严肃地表示:“不,您多心了!我只是认真在思考,怎么样才可以更好地完成拿到这次的碎片的任务而已!” “里斯安的战争咏星,安妮娅·沙赫伦。杀了她,拿走她身上的印。目标不是很明确吗?” “那可是战争咏星啊……太难了吧?” “怎么了?难道你觉得杀一个身为区区人类的咏星,要比面对奥梵还要困难吗?” “并不只是一个人的问题吧!那可是战争咏星啊!周围可是肯定有着重重保护的啊!” “……那又如何?你会被一群蚂蚁挡住脚步吗?”伊希斯斜斜撇了他一眼,已经有些不耐烦解释了,“你见过被军队和军势击退的奥梵吗?” 莱恩语塞。自古以来,因为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奥梵吃掉某一方的咏星而导致战局改变的战例数不胜数。面对这种绝对性的力量,兵力,谋略,战术,精锐……所有原本可以左右战局的一切因素都变得都毫无意义。只要它们出现,一场大战的胜者也就确定在运气好没有被吃掉的那一方了。也因此,奥梵甚至被军人们敬畏而又充满无奈地叫做“战神之骰”。 “但是,我们还没有那么强吧……” “但是相对的,并非战场的里斯安,你觉得还会有那么多的士兵和军势挡在你面前吗?” “……” “况且,要杀一个人……”她作出手势,动作同语调一样,虽然柔软却充满了锋利之感,“又何必把他的身体全部切成碎片呢?只要有一把锋利的刀,可以没阻碍地扎进他的心房……不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伊希斯并没有带着凌冽的杀气。但是莱恩却隐约感觉到了另一种气氛环绕在四周。平静而阴冷,隐隐约约地捉摸不到,但是却根本摆脱不掉。他想,那大概可以叫做死气。 “总之先上路吧。”伊希斯率先转身踏出了脚步。 “还有,你最好注意力集中点。虽然已经到很接近城市的地方了,但是现在这个时期,可能还是会遇到标准之上的魔物与恶灵的。这个营地就是很好的例子。”又回头看了看四周的惨状,少女玩味地笑了笑,提醒道,“毕竟……已经成熟到近乎腐烂的果实,当然会散发出足以吸引来苍蝇的气味。”(bsp; 第二章 警告与咆哮(1) “我会死……”安妮娅·沙赫伦伏在地上,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唯一可以意识到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她的双腿蜷缩着拖在身体的后面,控制不了也感觉不到;上身靠手肘顶在地面上,脑袋却已经无力地垂到了双肩之下。她的脸埋在双臂与胸口构成的狭小空间之内,耳边忽远忽近地回响着自己破风箱似的艰难呼吸声。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视野恍惚扭曲着,明明应该是垂直滴下的汗水,看上去却好像螺旋着要反向朝自己砸来。 身后的那个女人仍然一言不发,源源不绝地散发着压力。那威压不但沉重无比,还带着令人窒息的高热感觉。离开太近的安妮娅虽然不是那份威压原本的目标,但仍然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在一轮庞大而低沉,熊熊燃烧着的烈阳身旁。 几分钟前的情景仍然在安妮娅的脑海中反复:黑衣红发的女人突然出现,一挥手便卷起火焰的龙卷。翻滚而来的爆焰瞬间吞没了她的护卫,在她的眼前将这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烧得连灰都不剩,然后几乎舔上了她的脸。 她无声地呜咽着,眼泪混合着汗水不停地落下,不知道是因为几乎半只脚踏入死亡的恐惧,还是之后被像是一条狗一样钳着后颈拖过来的耻辱。 然而那个恐怖的女人,现在就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于是她依然不敢动弹,不敢发声,甚至在晕厥的感觉一阵阵地冲击着脑袋的时候,却连那样倒下都不敢。体内的恐惧澎湃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爆体而出;空气中满溢着的灼热高压却在另一侧压迫着每一寸肌肤。她感觉夹在中间的自己似乎只剩下了一张薄薄的皮,被内外两侧的对压牢牢地锁在空气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一直到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马蒂尔达。” 丝堤雅施然地叠着双腿倚在椅子上,手中装饰性的扇子摆了摆,向趴在身前地板上的安妮娅投去了怜悯的一瞥:“你看……你快把美丽的花儿都烤干了。” 长发与双瞳上流动着灼亮的赤色,如火焰般艳丽耀眼的女子笑着答道:“你不觉得,从有形的花瓣燃烧成无形的焰华,是一种美的升华么?” 看着安妮娅的身体明显地猛然一颤,成熟的女子露出了孩童般恶作剧的笑,然后才褪去了身上附着的流焰:“当然……那是开玩笑的。” 空气中的灼热瞬间消失,大厅的地毯上已经留下了一个黑色的焦痕画出的大圈。远远地站在圈外,几乎挤在了墙边的大臣们全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敢稍稍往前走上几步。 在这所议事厅的中央,安妮娅正伏在地上。低声呜咽,眼泪和鼻涕和尘土混合在一起涂满了脸;而且因为被马蒂尔达从花园一路拖到这里,衣服上也布满了褶皱泥泞。本该比公主还尊贵的战争咏星一摊烂泥般地软在那里,现在的样子比路边的乞丐好看不到哪里去。 而在她的身后,却是两个气定神闲,仿佛如同看戏一般的锐利女子。 没错,虽说容貌明艳,但给人印象更深刻的却是这两名女子绝对与花瓶这个形容词无缘的,甚至让人会忍不住缩起脑袋来的强势气质。 左侧的女祭司身着华丽的长袍,倚靠在一张精致的躺椅之上。修长的大腿毫不掩饰地从长袍的侧襟中露出,交叠着伸向前方。两名侍女立在身后,一人替女祭司扇着扇子,另一人甚至还捧着似乎装着饮料的瓷瓶。……是的,这里应该是里斯安王国的某个厅殿,里斯安的国王就坐在红毯尽头的王座之上,而两侧则排列着众多大臣。但女祭司就是完全无视眼前主人的存在,而在别人的房间里摆出这样旁若无人的排场……奇妙的是处在这样场景之中的女祭司却显得再自然不过……不,倒不如说是,她本人压倒性的存在感能将周围的一切气氛都强行染成属于自己的色彩的吧。 如果说在丝堤雅的周围还有什么能够保持本色的话,那就是站在她身边的,另一名给人以火焰般灼热压力的女子:马蒂尔达·圣米露。 与华服的丝堤雅相反,这名有着棕色的及腰长发的女子穿的却是旅行者似的黑色皮制大衣。宽大敞开的衣服下面,露出的也是紧身而适合战斗的装束。把这样打扮的她与一名普通佣兵区分的地方,却是她的右手。一枚镶嵌着似有星云隐隐转动的黑色宝石的戒指,以及连接着戒指缠绕在手上的细链。 虽然与有着‘绝对蔑视’气质的丝堤雅不同,但以一身沾满风尘的陈旧衣着随随便便站在那里马蒂尔达,所表达出的却也是另外一种高傲。虽然现在平和,但刚才的火焰威压也已经足够说明,身为强者的她只要愿意所可以展现出来的尊严。 如果说丝堤雅气质的本源是蔑视一切的高傲,那马蒂尔达则是战胜一切的自信。 两侧分列着的大臣们一个个畏缩着,迟疑地相互对视着;无数的视线不停地在中央的这三人之间来回扫动,低低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然则——无一人敢站出来,大声地斥责这两人。 丝堤雅·皮斯美卡,神殿的祭司,世音的侍颂者,神命的咏星掌管者。不论是地位还是实权,都有着与一国之主平起平坐的资格。而至于她身旁的蚀印咏星马蒂尔达·圣米露……或许更是群臣们畏惧的根源。 “蚀印咏星”这个名号或许不如神殿神殿祭司那么响亮,但在世人的心中,却代表着更多的鲜血与恐怖。“审判者”,“行刑人”,被世人如此称呼的她们是人王战争之后神殿所保留的唯一武力。虽然极少公开露面,但她们甚至可以对抗奥梵的非人战力,也成为了神殿对诸国的最大的威慑力。至少,史上那些胆敢在到达侍奉之时之后拒不返回神殿战争咏星们,即使是在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下,也从来就没有一个可以逃过蚀印的清除。 而站在这里的马蒂尔达,却是在那些神秘的咏星之中唯一显露在世人面前的一位。 因为她是神殿专门用来展现给世人的“最强”。 别的蚀印在清除反叛战咏的时候或是喜欢暗杀,或是喜欢急速突入一击脱离,或是喜欢远程狙杀。但只有她,每次都是从大军的最外围开始,一步一步地接近中军。一人挡则一步杀一人,百人挡则一步杀百人,千人挡则一步杀千人……最后以一人之力将大军完全击溃,然后才杀掉她的目标。 以一人敌一军的气势,自然轻易压得那些娇生惯养的大臣们个个噤嘘。 坐在王座上的那个没有半点王者威严的干瘦老人,却仍旧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他似乎是不在意地随便转了下视线,看了一眼他最信赖的左右手,首相泰拉·沙赫伦。 首相会意地站了出来。可就在他刚行完礼,嘴里的话还没吐出来之前,丝堤雅就带着盛气凌人的高傲态度开了口,先一步打断了他:“里斯安的王,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她稍稍抬了抬玉足,指了指安妮娅。 “这个……” “十日前,神殿的接引使者到达过这里。她向你传达了诏令:里斯安的战争咏星,安妮娅·沙赫伦已经到了她该去侍奉女神的时刻,必须即刻返回神殿。” “是的……” “然后,你们哀求接引使者说,安妮娅正在病重之中,暂时无法进行长途跋涉,希望能暂缓几月,是不是?” “是……尊贵的神使,您说的没错。” “那么……”丝堤雅交换了一下重叠的双腿,冷笑了一声:“为什么我来到这里,看见的却是一个健康得在花园里四处游玩的咏星呢?” “尊贵的神使。请容我慢慢解释给您听……”首相又向前走了一步。将丝堤雅射向老国王的视线挡掉了一半,他不慌不忙地向女祭司行了一个礼:“我想您是误会了……在接引使者大人驾临之时,我的女儿安妮娅确实身染急病无法起身。但之后幸得及时医治,她已于三日前康复无碍。但还没来得及通知神殿,大人您就已驾临……总之请丝堤雅大人明察,我国绝无故意欺瞒神殿与诸位神使的意思。” “很好……很好的理由,我似乎没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眯起眼睛看了首相一会儿,丝堤雅突然用不容辩驳的口气发难道,“但是既然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那么我明天就带她走。” “这个么……”首相立即自如地在脸上堆出了为难的表情,流利无比地应对道“虽说我那体弱的女儿大致已经算是康复,但根据医师的嘱咐,其实她还在观察期啊……要是在路上突然又复发了,那耽搁了大人您的行程不说,让大人的贵体又多受了几日辛劳,那可是她怎么也担待不起的啊……不如,大人您就在里斯安,被下人伺候着舒舒服服地等上几日如何?” 然后,他就微微弯腰,厚着脸皮泰然承受着丝堤雅足以称得上凶狠的瞪视。 “哼,算了……”冷哼一声,丝堤雅向后重新倚上了躺椅。舒展回身体的同时,又恢复了那慵懒的音色:“其实,我本也不是为了这件事就亲自来到这种地方的。” 年老的国王瞬间睁开了眼睛,和首相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仅仅是一个不听话的战争咏星和一个打算耍赖的小国,为什么会引起神殿那么大的重视,同时派来一名高阶祭司和一名蚀印咏星?……果然,是有着什么其他原因的吗? 丝堤雅却不说话,懒懒侧偎的姿态虽然美丽而诱人,一言不发所给予的压力却也愈加的沉重。 直到所有人的都不再敢发出半点响声,丝堤雅才在安静无比的背景中用冷淡的声音开了口:“有人看见在你的宫殿里有那些异质者出现。” 这句话一出现,顿时满众哗然。就连老国王都吃惊地瞪大的眼睛,与首相面面相觑起来。 “真可惜,本来我也不会理会这些许的流言……”丝堤雅轻轻摇着手中的绸扇,慢慢抬起头,凌厉的视线逼上了王座,“但是为什么,我立刻就又听到了里斯安竟然胆敢违抗神殿的招返了呢?” “里斯安王啊……你可要想好了。”收起笑容,丝堤雅将手中的扇子指向王座上的老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拖延,拒绝,不管你对于神殿召回咏星有着多大不满,那也最多只是不敬;可你要是真的勾结上了那些异质者,那可就是真正的渎神了。对于不敬之人,神殿或许仍然是宽容大量。但要是亵渎者……那神殿绝对会视·之·为·敌。” 那严厉而凛冽的语气,瞬间令的满座噤然。 “我先回去休息了。”满脸寒霜地从躺椅上站起,丝堤雅最后环视了一遍国王与群臣,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外,最后重重地丢下一句话:“汝等,慎思吧!” 两名侍女默默地紧随其后,马蒂尔达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来。 “抱歉,把这个拉下了……”她朝着群臣随和地笑笑,随便地将手搭上了躺椅的椅背。 炎发灼眼的闪现稍纵即逝,黄铜制的金属躺椅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就在这一瞬间之后气化成了一道青烟。一小撮黑灰从空中落下,洒在地毯上显得是那样的醒目——那是那只金属椅子所留下的唯一痕迹。 然后她才悠然转身跟上了丝堤雅,走出了门外。 被她潇洒地丢在身后的大厅,顿时笼罩在了死一样的沉默之中。几乎所有的人,全都脸色苍白地死死地盯着那一小撮黑灰,甚至没有人敢去看一眼她的背影。(bsp; 第二章 警告与咆哮(2) 一直到脚步声也从远处彻底消失,老国王才咳嗽了一声:“你们看,这件事现在该怎么办?” 群臣们这才如同恶梦惊醒一般,重新交头接耳,纷纷地低声议论了起来。 首先站出来的,仍然是首相泰拉:“陛下,我看……其实把安妮娅交给他们,也是无妨了。” 然而还没等老国王有什么反应, 对面却另有一人对着他怒喝道:“泰拉!这么轻易就被那帮神棍的把戏吓破胆子了吗??” “陛下,绝对不能把安妮娅交出去!”满脸怒容的洛卡亲王从大臣中走了出来,激愤地在老国王面前挥着手,“我里斯安等待了足足五年,才从神殿手中抢到这一个咏星的名额。而安妮娅就任仅仅不到半年,她们就宣称她已经到达了界限,急着要把她收回去……” “连低微的走卒,马前的车夫,恐怕都看得出神殿对我里斯安别有用心!”他顿了顿,重重哼了一声,“哼!要知道人王战争以来,从没有听说过哪一国的战争咏星侍奉王家的时间有少于五年的!” “神殿的确不可不防。”首相摇头晃脑地肯定着,然后却又话锋一转:“然则,现在还不到和他们翻脸的时候。我们仍然依赖神殿为我们培养战争咏星。激怒神殿,那便意味着在将来的五十年内我国再无可用之咏星。” “你也知道战争咏星的重要。那在这和德鲁的战事正紧的时候,你还打算把安妮娅交给回去?若然现在失败,你便是考虑到五十年后又有何意义?” “亲王殿下,您的消息可真不灵通。”首相满脸不愉快地面向了亲王,反驳道,“难道你不知道,德鲁的战争咏星也已经被奥梵袭击失踪了吗?在这时候交还安妮娅,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既不用担心和德鲁的战争,又不用激怒神殿。” “没错!但这也是我们的大好机会!他们失去了咏星,只要我们还留有安妮娅,那德鲁便不堪一击!”亲王激动地振动着双臂,高呼着,“而只要能趁此机会拿下德鲁,五十年……不,一百年之内我们再不能从神殿那里得到战争咏星又如何?我们已经统治了整个德赛鲁艾,已经无人能威胁我们!” “我不得不认真提醒您。”首相撇了撇嘴,对亲王的狂热完全不以为然,“我们的敌人并不是只在德赛鲁艾。您忘记摩尔帝国那只庞然大物了吗?” “从德赛鲁艾分裂为十二国以来已经过了三百年。即使是在松散的协防条约之下摩尔也没有敢进犯过,而要是我们里斯安一统德赛鲁艾,你觉得我们反而会更害怕它吗?” “亲王殿下,您搞错了两点。首先从利益上来讲,摩尔不进犯只是因为分裂而忙于内战的德赛鲁艾对它不会构成威胁。第二从实力上来说,威慑住摩尔的正是十二国的咏星。”首相冷笑着,将原本竖起的两根手指一根根掰了下来,“而如果出现了一个统一,和它几乎拥有差不多大小疆域,可以威胁到它存在的德赛鲁艾;而幸运的是这个新出现的大国却不拥有任何可以抵挡它的大军的咏星……你以为摩尔会怎么做?” 看着语塞的亲王,首相断然地一口气说了下去:“所以,我们绝对不能与神殿决裂。而因为这一点,我们必须把安妮娅交给他们……” “我拒绝。”一个冰冷阴沉,同时听得出满载怒意的男声突然响起,让正对着亲王意气风发的首相一下子噎住。就连之前如同死去一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安妮娅,也猛然一个抽搐,抬头望向了门口。 军靴,长裤,名贵的皮草。头发被剃到仅仅冒出脑袋寸许,耳垂与鼻孔还挂着金色的环。声音的主人,一个脸色阴沉得令人害怕的青年男子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进了大厅。 安妮娅已经在瑟瑟发抖。 差点没背过气去,首相转身气急败坏地地怒喊出来人的名字:“阿斯瑞!” 年轻男子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继续沉着脸色,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慢慢走到了安妮娅面前,停下脚步。 “站起来。”他命令道。 片刻僵硬之后,安妮娅还是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畏缩地站在阿斯瑞的面前,她将双臂紧张地缩在胸前,似乎随时就要抬起来,护在侧脸低垂着的头上。 “抬头。” 只得一寸寸地抬起了头来,安妮娅终于无处可逃地对上了阿斯瑞的视线。 然后,男子面无表情地扬起手中的手杖,狠狠地往少女的脸上抽去。 连惊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手杖破空的嗖声紧接着响亮的肉体抽击声,少女的身体已经倒地滚出了半米开外。喘息着撑起身子,安妮娅用手紧紧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脸,磕碎唇舌的鲜血从指缝间响亮地滴落,却仍然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我明明叫你不要出来,就乖乖呆在房间里的。你把我的话放到哪里去了?……站起来。” 待安妮娅摇摇晃晃地再次站了起来,她的另一侧脸颊就马上又挨上了一记沉重的耳光。还没站稳两秒,少女立刻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踉跄地跌了出去。 走近在蜷缩在地上的安妮娅,阿斯瑞毫无怜悯地一脚将沉重的军靴踢上了少女的胸口。身体瞬间弓紧,安妮娅张大了嘴巴,却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视线低低撇视脚下的少女,阿斯瑞冷冷说到:“……蠢货。” 这个时候,几乎惊呆了的首相才刚刚反应了过来。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他指着阿斯瑞,却颤抖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阿……阿斯瑞!你这个魔鬼!你在对我女儿做什么!快住手!” 阿斯瑞却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滚开点,老混蛋。我教训我的女人,你可没什么资格跳出来说话。” “你说什么!她是我女儿!” 突然转过身,阿斯瑞将手杖指向了首相,爆发式地大吼了出来:“听好了,老混蛋!作为一个咏星,安妮娅是里斯安和王座上那个老家伙的人;作为一个军人,她是我第一军团的人!就算仅仅作为一个女人,在你把她送去做咏星并且给了我以后,也不再是你女儿,而只是我阿斯瑞的人了!你凭什么跳出来指手画脚该把她怎么样怎么样??” “她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打你都管不着!”他大吼着,又往安妮娅身上狠狠踹了好几脚,然后却突然冷静下来,用毒蛇一样的眼神盯住了首相:“……但是,也只有我才能处置她。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们谁也别想把她带走,送到那群狗神娘养的**手里去……连想都别想……你听懂了没?你这条早该进棺材的老狗?” 一下子被震慑住,首相僵硬地继续指着阿斯瑞,却只在喉咙口滚动着无意义的音节,什么也说不出来。 冷哼一声,阿斯瑞转身沉默着向王座上的老国王行了一个礼,然后便拽着安妮娅的衣领,一路几乎是将她在地上半拖着走了出去。 首相颓然地放下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脸。在指缝间,他用谁也听不清的含糊声音自言自语道:“……不配为父……么……” …… 即便外面照来的明媚的阳光也驱不散阴沉的气氛,阿斯瑞正一言不发地在王宫的回廊上走着。安妮娅表情黯淡地垂着头,在他身后几步开外紧紧跟着。经过御医的处理,她的脸已经消肿,只是还看得出些许未褪尽的瘀青。 猛然停下脚步,阿斯瑞戒备地看着前方两名身着华服的男女。 “好久不见,阿斯瑞。征战辛苦了。”雍容的男子大方地脱下手套,将手向着阿斯瑞摊开了过去。 阿斯瑞却没有伸手去握那男子伸过来的手,只是表情冷淡地站在原地:“抱歉,大王子。老头子交代过,你和二王子我都不可以靠近。” 收回手,男子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僵硬,但很快就又将那温和的笑变化得自然无比:“呵呵,你在说什么呢,阿斯瑞。这只是很普通的兄弟之间的亲近而已。” “对了,安妮娅的事情我听说了……”不着痕迹地迅速岔开了话题,他没有再去看阿斯瑞,却是望向了躲在阿斯瑞身后的安妮娅:“我也觉得把安妮娅交回神殿是不妥当的事情……我现在,就是要去就此事劝说一下父王。” 阿斯瑞皱了皱眉头,但脸色却也确实柔和了一些:“……我会记得殿下的善意的。” “哈哈……不用在意,也不用说这些容易让父王误会的话。”男子哈哈大笑了起来,却把身后的女孩拉了出来,“我只是因为被莉凡缠得受不了了才答应帮忙去说上几句话的……安妮娅,莉凡可是盼你从前线回来很久了,想来有很多话要和你聊吧?” “安妮娅!你总算回来了!本来还以为你完成神殿的典礼之后还会回来,可没想到马上就被送去了前线,结果一去就是三个多月,到现在才回来……这段时间里,我可想死你了!”男子身后那名十五六岁的活泼少女,早就按捺不住地飞奔了过来,如燕子一般擦过阿斯瑞的身边,一把拉住安妮娅的手兴奋地说了起来:“怎么样?神殿好玩吗?听说神殿的姐姐个个都是大美人哦?典礼隆重吗?据说咏星的正式礼服都是经过女神亲自祝福的,都是人间所没有的美丽?等下一定要穿给我看看啊……”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女让安妮娅一脸的不知所措,完全跟不上对方兴奋的思路:“那个……莉凡公主殿下……” “对了对了,安妮娅……成为咏星到底是什么感觉?安妮娅一定要给我讲讲哦。对了跟你说,原来我那次的测试是通过的哦!但不知道为什么父王不肯让我去,还骗我说没通过……真过分,我明明和安妮娅约好要一起当上咏星的。”小公主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望着安妮娅的眼里却满是倾羡的神色,“结果你能去了……真好。” 安妮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阿斯瑞一把拉过她,向着男子和少女打了个招呼:“那么,不耽搁两位了。我们先告辞,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 “好的,有空再见吧。” “那么我先去找父王了,安妮娅,等下我再来找你玩哦~!” 背对着离开的两人,安妮娅如同石膏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扭曲得如同地狱的恶鬼。 “羡……慕?”浑身颤抖,安妮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发出了糁人的低低笑声:“阿斯瑞……你听到了吧,她竟然说羡慕我……运气好……不对,不是运气好,是因为她是公主,所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被安排远离那种命运的她,却羡慕被自己的父亲亲自送进那里的我?太好笑了……” 阿斯瑞没有命令安妮娅停止,只是坐上了回廊的围栏,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他才阴沉地开了口:“我会让他们承受到同等的痛苦的……有一天。”(bsp; 第三章 束缚是孱弱的镣铐(1) 三百多年前的里斯安利亚曾是一所要塞;一所为了抵挡摩尔帝国那个庞然大物,而盘踞在德赛鲁埃最西北的埃克蒙德山脉之中的巨大军事要塞。 而即使是在里斯安建国已有三百年之后,这座被立为王都的城市也仍然没有一丝一毫他国王都所应有的雍容华贵。同构成它的那些被附近唯一的建筑材料——埃克蒙德的灰黄花岗岩所堆积起来的建筑物一样,里斯安利亚的整个城市都充溢着的战争的气质:粗壮,简陋,毫无美感却耐用。连花岗岩上黑色的花纹,都令人不时地生出仿佛是刚被战火硝烟燎烧而出的错觉。 但即使是这样的一座城市,“全副武装的骑士在街道上巡逻”这件事,也绝非普通的光景。虽然看上去除此之外的生活一切正常,但不寻常的重压气氛已经使得市民们的交谈之声开始不自觉地降低。并且,总是不由自主地将视线往那些骑士们的身上撇去。 身着整套板甲,腰间挂着长剑与钉锤,甚至连硕大的塔盾都被毫不嫌弃地随身背着;走在街道中央的这两名骑士绝对称得上全副武装。只是前面的年长者没精打采地踱着步,眼神几乎始终耷拉地着看着地面;而在他身后的年轻骑士却相反地绷紧着身体脸涨得通红,似乎在拼命忍耐着什么。偶有人多看两眼,年轻骑士便立刻面色不善地瞪回去,只看得人以为他马上就要冲上来而落荒而逃。 “维特,放松,放松点……你把小孩子都吓到了。我们是来巡查的,不是来抓人的。”老骑士用没精神的声音说到,垂着的头倒更确实像是在巡查路上的蚂蚁。 年轻的骑士维特却赌气似地转开头去,什么也不回答。 老骑士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开口劝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两人前方的人群中却是突然一阵骚动。一个面色慌张的男子仓惶地从人群中一路撞了出来,朝着两人的方向冲了过来。 “城防!城防!抓住他!他抢了我的钱包!”人群后方传来的喊声立刻说明了一切,年轻的骑士顿时一扫之前的郁闷表情,兴奋地咬着牙,捏着拳头就向着那个抢劫者迎了上去。 那个男子也是刚刚冲出人群,一抬头却看见面前是两个骑士,立刻脸色一白。但显然已经退无可退,脸色激烈地交换了几瞬,他竟从衣内掏出一把匕首,大吼着朝年轻骑士扑了过来。 维特却是不闪不避,甚至连腰间的长剑都没有撩起,而是直接暴喝着一拳抡去:“去你妈的!” “锵”的一声,简陋的匕首从骑士的胸甲上瞬间滑开,连条划痕都没有留下。骑士的铁拳却直接砸上男人的胃部,发出了像是打击沙袋一般的沉闷响声。 倒霉的男人身体瞬间佝成虾形,翻着白眼吐出污物,软软倒了下去。 挥挥手示意赶来的城防军赶紧过来善后,年轻的骑士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不再有憋屈的神情。 “解气了吧?”老骑士翻了翻白眼。 “当然……这是什么混蛋命令,我从队长宣布就一口气憋到现在。”年轻的骑士狠狠地说道:“竟然要我们红盾骑士团去防备第二军团?去防备可以将部队的侧翼放心地交给他们的战友?” “你怎么知道是第二军团?” “我又不是傻瓜!不然为什么只是一个巡逻,团长却要我们带上对军势用武器?除了第二军团,难道还会有其他国家的咏星跑来袭击里斯安的王都不成?”维特生气地拍了拍腰间的武器。入鞘的长剑还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那把钉锤上可荡漾着神秘的微光。 老骑士叹了口气:“形势所迫啊……” “什么形势!阿斯瑞大人和安妮娅小姐会叛变?这种谎言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会相信吧?真不知道陛下怎么就会被那几个女巫迷惑了。” “……你最好对世音神殿的那几位女士多些敬意,好歹她们也是侍奉神明的祭司。” “骑士们敬他们的陛下,敬勇敢的战友,甚至也敬有着高洁品格的敌人。”年轻的骑士表情庄重地摸了摸胸前的皇家徽记,神情中充满了坚毅,“但不会敬某个在战争中败给了先王们,然后就像地鼠一样一躲就是几百年,只会幕后操纵,自己却再也不敢露面的神……自然更不会敬她的那些仆女和走狗。” “原句是‘……却决不敬那些只知奴役与玩弄,肆意践踏着人之自由高贵的神灵,以及她那些暴虐残忍的仆从。’!别乱改先灵的名言!”老骑士却一脚踹在年轻人的膝盖窝里,一下子把装腔作势的他踢得差点跪下,“既然你还记得要敬我们的陛下,那就给我好好服从命令,认真巡查!” “知道了知道……啊”维特没好气地应着,气哼哼地回头就走,却鲁莽地一下子撞上了某个人。 “抱——”道歉声尚未出口,在战场上生死搏杀而得来的危机感却让他全身的神经瞬时一颤,立刻前猛地一拱撞开了来人,然后抽出长剑反手劈下。 金鸣之声响起,对方显然挡下了这一击。但骑士刚打算斩出第二剑,却惊觉手中的长剑纹丝不动,怎么也拉不回来了。而当他定睛一看,更是大惊失色地发现对方竟然是用从手腕到胳膊窝的整个上臂内侧完全挡下了刀刃,更是将长剑的前端牢牢抓在了手心中。只不过,那是一只从手臂到指尖,每一处都覆盖着充满金属光泽的黑色甲胄,有着魔兽利爪般凶猛气质的手。 “都给我住手吧,这应该是一个误会!” 被身后老骑士的声音一喊,维特才从愣神中醒悟了过来,但也无奈地发现自己已经泄去了战斗的气势,也不得不有了收手的念头……但无奈,对面那个穿着破旧斗篷的战士虽然也被老骑士喊停,但却仍然维持着警戒的态势,抓着剑刃的爪指上的力度一点都不放松。于是维特只能继续紧张地与那名战士对视着,被他那灰暗的眼神看得身上越来越毛,几乎压抑不住抄起腰间的另一把钉锤砸上去的冲动。 还好这样的僵持没维持多久,那个战士的身后便转出另一个矮小的身影。应该是战士的同伴,这个将脸都深深藏在斗篷兜帽之后的小个子拉了拉战士的衣服,示意他放开了维特的剑。 “……不好意思,我不太习惯被人突然靠那么近,反应大概会有点过火。”战士后退了几步。臂上的黑色的甲胄在手臂放下的过程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之间重新垂回身侧手臂上已经是再普通不过的皮甲。 老骑士连忙客气几句,就拉起还在发愣的维特转身走开了。 从短暂的战斗之后便始终未发一言,一直到身后的目光被人群所隔绝,维特才松驰下身体,吐出了一口气。 “那家伙杀过多少人……刚才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光是那杀气就让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切碎……”摇了摇头,他又焦虑地停下了脚步,“不行,那家伙太危险了,不能放任他就这样……” “都叫你别惹事了!”老骑士却一巴掌拍在维特的后脑勺,翻了翻白眼,“一个从外地来的挺强的冒险者而已,每天来里斯安利亚的这种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到底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好好做你的事情,继续巡逻!” “但……但是你也看到他那盔甲样的武灵了……不需要媒介武具而能自行凝结出实体的武灵……”维特委屈地摸摸头,“有这样实力的家伙,万一他去行刺陛下怎么办?” “保卫陛下的,自然有陛下身边的那些大师。轮得到你什么事?”老骑士满脸不屑地教训道,“作为骑士,我们的使命是在战场之上的效忠,你给我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呃……但问题就是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战场啊……”维特扫视了下四周的小摊贩,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消沉懈怠的表情。 “唔……总,总之,陛下所指定的地方,就是战场!所以你别给我偷懒,好好巡逻!”伴着脸命令完,老骑士忍不住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嘀咕道,“真是,明明一件没什么的小事都要联系上大义和骑士道才说的通,所以我才讨厌毛头小伙……” 纵然不服气,但既然自己一旦有什么异动,屁股就会被狠狠踹上几下的缘故,维特也只得无奈地认真巡逻了。 而在人群的另一边……被维特所攻击的战士正是进城没多久的莱恩。最后看了几眼那两名骑士钻入人群的背影,他这才转身跟上了矮小的同伴,一边走一边抱怨道:“这座城市是怎么回事……骑士已经多到住不下所以满大街逛悠了吗?才走了这几步路就遇到了几组。” “看来情报没有错。”依然藏在斗篷的阴影之下,伊希斯送出了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细小声音,“里斯安的形势已经到了这地步了吗……” 天真是“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总之先等待机会吧。” “喂……”莱恩没好气地用手肘挤了挤少女的肩膀,“你是什么都没想好就直接跑过来的吗?” “不,只是我没预计到竟然会有神殿祭司和蚀印咏星。本来是打算让你直接杀进去就好了的。” “有也没关系吧?不能顺手干掉吗?” 兜帽一歪,伊希斯抬起头来,用一种惊奇甚至是诧异的眼神开始上上下下扫视莱恩。 “……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伊希斯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就在路中间闭上了眼,似乎在专心致志地感应着什么。神妙的气氛维持了好一会儿,她才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对莱恩说道:“找到了……走吧,带你去看个东西。”(bsp; 第三章 束缚是孱弱的镣铐(2) 牛肠大道是里斯安利亚城西贫民区的主干道,也是连接王宫西面的边门与西城门的唯一通道。虽然同名为“大道”,但这条路可不像王宫正门的凯旋大道一般宽阔平整。狭窄得勉强只可容下两辆马车交错,还七扭八拐得让人没走上多久就会迷失方向感,总之绝对不符“牛肠”之名。这样一条路,宽敞的地方只有道路的两端:王宫的边门口和西城门口。王宫的边门是供闲杂人等出宫,更主要的是往外运送垃圾与污物,所以清理出了一片颇大的空地用来停驻运送的马车。由于这样的目的,这地方还被贫民们充满恶意地称为“肛口”。而反倒是另外一处,作为贫民区主要市场的西城门口空地,倒是被称为了“喉口”。至于这样的先后顺序有没有污辱王家的意思……想必巡使们就算知晓也是不敢上报的吧。 总之,伊希斯和莱恩在穿过了半个城市之后,现在正站在这有着不雅称谓的王宫边门驻车场的边缘。 靠在墙角,莱恩四周扫视之后确认无人靠近,扭头问道:“好了,到底要给我看什么啊?” “还没到,等会儿。”伊希斯只丢下一句话,便不再说话,甚至闭上眼睛看都不再看上莱恩一眼。 知道这样子是没办法再从她嘴里挖出一句话来,莱恩只得叹了口气。无聊地张望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决定问问另外一件事。 “说起来……大陆公会那边,没问题吗?” “什么。” “我是说……我们在翠金做出那么大的事情……公会不可能没反应的吧?”莱恩思考了一会儿,整理了下语言,“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们刚才去公会收集情报的时候似乎没什么异样,但我还是觉得这样太危险了……或许他们已经在暗中盯上我们了也不一定。” “那按照你的意思,以后我们就要完全避开公会吗?” “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会避开公会的冒险者本身就很可疑。”伊希斯终于睁开了眼睛,冷冷扫了一眼莱恩,“而且,说实话你的担心其实是毫无必要的。我们不会有危险,以后也尽可以照常从公会那里得到情报和其他帮助。” “……为什么?”莱恩惊奇地问道。 “首先,有一半可能,公会根本不知道那件事和我们有关。”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歪过头瞥向了莱恩,“这是因为……在正常状况下,根本不可能有人活下来,然后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 “不可能说那么绝对的吧?即使是再大的灾难也不可能完全没人活下来的吧?万一……” “不,没有万一。因为那不是什么灾难。”伊希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莱恩,“没人可以活下来,是因为那是终末之恶降临之处……你难道不知道降临所造成的后果吗?” 莱恩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虽然拉并非以全知全能为本征的神,但好歹也是现象神。身为这样一种伟力的继承者……你为什么会无知到这种地步??我觉得你现在需要羞耻地下跪然后真心悔恨地奋发图强。”伊希斯不满地批评道。 “为什么我要为不知道根本没人告诉过我的东西而羞愧到下跪啊!难道你会在别人告诉你之前就猜到今天的菜单么?另外这种事情要我怎么去奋发图强啊!去把大厨绑架来吗?总之别废话了,快解释给我听吧。” “因为那可是高阶存在的‘降临’啊……降临是为了克服或者说绕开展开的必然发散性而产生的方法。总之就是在高阶存在展开的过程中至少保证本征的收敛。但是,由于本征全都收敛到了某一特定的低阶展开点处,所以其他的展开点将只会是空壳而已。空壳再展开到下一阶,仍然是空壳……到最后,除了那一个最纯粹的低阶体,剩下的就是无穷的‘无’。这些‘无’会同任何形式的‘有’产生湮灭……结果就是在降临地除了降临体本身,其他所有存在从最低阶形式开始的崩溃。” 说到这里,伊希斯撇了一眼莱恩,果然看到他正一脸沮丧地前屈着跪在地上:“听……听不懂。” “嗯,那么我就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给你听好了……”伊希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着猛然一脚往莱恩的脑袋上踩了下去:“‘相信我,或者滚。’” “我错了我错了我信你我信你……但你不能再解释得能让我懂点吗?” “好吧……看来你真是半点常识都没能从拉那里继承到,全长成没脑子的力量了。那就只好把你从头教起了。”伊希斯叹了口气,白嫩的小脚又狠狠在莱恩的脑袋上碾了几下,这才解气似地收回了凉鞋之中,“认真听吧。既然你已经踏入这个境界,就必须知道一些事情。” “首先,我想再你再怎么蠢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表现是分阶的。人类所能生存的空间,只不过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一阶,同时也是最具现化的一阶。” “世界的起源,正是最高阶的‘根源’。也就是我们叫做伟大之歌的存在,直到现在仍然包含了这个世界的一切真理。因为这个世界的所有,其实只不过是‘根源’绽放与流淌所延伸出的身躯。根源的流动形成了下一阶‘律理’,律理的发散形成了下一阶‘概念’,概念的投影又形成了下一阶‘现象’……就这样,一直到形成最低阶的物质。这个过程,称为从高阶‘展开’到低阶的过程。” “或者从人类的视角往上看的话,就是随着阶数的提高,世界的表现将从‘物’一步步地接近‘理’。从低阶到高阶,正是实物抽象成现象,又从现象概括成法则的过程。” “总之,从上至下,从因至果,这个世界的表现形式大致可以区分为‘根源’,‘律理’,‘概念’,‘现象’,‘灵能’,‘物质’这六个大阶。而在每一阶层内,都有着无数,或者说‘连续’的子阶存在。” “大部分物体和生物包括人类,都是最低阶‘物质’阶的存在。歌灵与恶灵是‘灵能’阶的存在。为什么只有默法术和武灵战歌才可以伤害到歌灵,而人的身体和普通武器却不行?这就是因为‘灵能’的阶位比‘物质’要高。” “现在提问。”伊希斯伸出手指戳了戳呆呆思考着的莱恩,“知道奥梵是哪一阶的存在吗?” “唔……奥梵是默法术和武灵战歌也无效的吧……现象?” “回答正确,今晚的晚餐允许你吃肉。奥梵是现象阶的存在。超越物质,灵能,处在现象阶的存在。所以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没办法对它们造成伤害。而唯一可以对抗奥梵的神殿咏星,也正是因为他们使用的是来自于拉的碎片的力量……拉,现象阶之神。” 等莱恩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伊希斯才悠然地继续说了下去:“然后是高阶存在出现在低阶的方法:‘降临’。” “首先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所允许的高阶到低阶的转换方法,本来就应该只有一种:‘展开’。也就是如我刚才所告诉你的这个世界的形成过程,从那唯一的根源散发成大数的律理,每一个律理又散发出大数的概念……这样密密麻麻地不停分支下去,到最后形成了这无限的大千世界。” “但是很明显,对于一个高阶存在来说,这样的展开对它本身毫无意义。因为任意存在之所以存在,其主要条件之一就是本征的收敛;但恰恰展开的本质却是将一个本征发散为无数个其他本征。所以展开之后的终究只是展开,而与本体再无关系。” “而‘降临’,就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比如说一个概念阶的存在想要降临,她就会在‘展开’开始之初,就先在现象阶形成有着‘有着她最纯粹的本征的概念’的那个现象,然后放任‘展开’形成其他现象。然后从现象展开到灵能的时候,也是先形成‘有着她最纯粹的本征的现象’的那个灵能,然后任由展开形成其他的灵能……” “好……现在,我再把刚才说的话重新说一遍:降临就是在展开的过程中保证本征的收敛。但是,由于本征全都收敛到了某一特定的低阶展开点处,所以其他的展开点将只会是空壳而已。空壳展开的结果是无穷的‘无’。这些‘无’会同任何形式的‘有’产生湮灭。结果就是在降临地除了降临体本身,其他所有存在从最低阶形式开始的崩溃。这次你明白了吧?” “这个我是理解了……”莱恩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消化点了头。然后他皱眉抬头问道,“但是你刚才也说了,这样的可能性只有一半吧?还有另外一半被公会发现的可能呢?” “被发现或许反而是一件更好的事情。只有同样接触到那个境界的人才能从降临中幸存下来的,或者有能力追溯降临发生之前的事情的。这样的人,必然会了解‘境界内对境界内’的危险性而不会对我们贸然出手。而且在了解事情的缘由之后,与无怨无仇的我们接触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说到这里,伊希斯转回头去,向着王宫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好了,不要废话了。我要你看的东西已经出现了……看到那个女人了吗?、”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有着褐色的及腰长发,穿着黑色风衣类似雇佣兵的女人。 几乎就在莱恩的视线搭上那个女人的同时,他在瞬间听到了自己身体内的巨声。 粘滞的金色“轰”地一声从从体内炸出,在身后翻滚着形成各种各样咆哮的形状。灵魂之内的巨大声响如同山谷中的回响,明明听不清任何明确的话语,却依然强烈到让莱恩瞬间就了解了那其中的意思——“危险!危险!危险!”,“撤退!撤退!撤退!”。那个巨大而冰冷的存在就这样无情绪地大喊着,瞬间接管了他身体的控制权。几乎被震晕,莱恩那点渺小的意志只能缩在灵魂的一角,抖缩着看着自己的身后巨大的爪臂从金色的流光之中伸出。 直到有一股冰凉与细腻突然触到了他的脸颊……这一瞬间,他才想起自己还有着身体,意识猛地弹回了现实。 伊希斯表情淡然地从莱恩的脸颊上收回手,问道:“……又被拉的战斗本能夺去身体控制权了?” 蹲在地上大汗淋漓地点点头,莱恩喘息着回答道,“没……没错……一下子就进入自我防卫了。这女人似乎是太强了……” “那女人——”猛然抬起头,他慌忙大喊起来:“不好!我们没被她发现吧?” “发现了啊。” “什么???” “我说被发现了,就在你晕过去那几分钟。然后她过来和我寒暄了几句,然后看到你这副样子,很遗憾地说那就下次再打然后就走了。” “真的??” “嗯,真的——所以你是笨蛋吧?”伊希斯终于忍不住明确地嘲讽道。 莱恩张大嘴巴,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问了个很蠢问题。他抬头看看四周,发现黑衣的女人早就走的不见踪影。自己和伊希斯的身前尺许的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符文圈。圈外不远处,看守车厂的老人依旧抽着烟,似乎根本没看到自己身后的巨大爪臂。 “要是真被发现了你还能好好蹲在这里流汗玩吗?再说我又不是过来让她杀的。当然是做好了掩蔽的准备才让你看的啊。”伊希斯深深叹了口气。 莱恩所能做只能是憋着一口气,默默地将爪臂送回了金色的流光之中。 “好了,有什么感想?”伊希斯一挥手,两人身前的那道符文圈便渐渐淡去不见。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掂量了一下才慎重地开了口:“……奥梵虽然也一样可以刺激到拉的战斗本能,但还不至于像刚才那个女人一样,直接被唤醒过来。” “所以?如果你对上她会如何?” “即使是拉的战斗本能,作出的决定也是逃走,我还能怎么样?”莱恩苦笑道,然后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遮殿红莲’,‘赤色征裁’,‘天壤劫火’,‘片翼’……你不会无知到这些称号都没听说过吧?”伊希斯看了一眼莱恩,似乎是都懒得说下去了,“当然,她也是你刚才满不在乎地说准备‘顺手干掉’的那个人。”” “唔。我错了,我确实是打不赢‘最强’的……”莱恩吞一口冷气。承认不承认暂且不说,但至少马蒂尔达的强悍就算是在和神殿一向不对付的公会之中,也一样是赫赫有名,“……这样的感觉,似乎不像是人类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存在形式已经快和奥梵差不多了。只不过她的意识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的身体而已。” “……现象阶?那的确不能算人类了吧?” “狭隘的视角。”伊希斯瞥了一眼莱恩,“那你觉得怎么样才算人类?人类就是一种弱小的生物?所以强大了就不能算人类了?” 莱恩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因为强大,所以摆脱了人类的束缚,而且不必以人类的形式,而是以自己的形式来生存。” “哼……终究只是自说自话的定义罢了。并非因为律理,而是自己在束缚自己。你就那么继续被束缚在名为人类的这个框子里吧。”伊希斯淡淡说着,呼出一口气起身向街内走去,“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你还继续这样天真地死守着你所谓的人类身份,那你一辈子也不可能有足够的力量从终末之恶那里取回你想要的东西。” “……你去哪儿?” “当然是赶紧逃啊……”伊希斯停下脚步,回过头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一眼莱恩,“马蒂尔达是没发现不了我们。但你忘了城里还有个祭司在吗?现在还不走,难道你等着被逮住吗?” “我操你早说啊!”莱恩立刻连滚带爬地跟上。 很快,两个人就这样隐没入了牛肠大道的蜿蜒与人群之中。 …… 半个小时之后,丝堤雅站在莱恩和伊希斯曾经呆过的地方,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墙角气得浑身发抖。 到达怒极之处,她猛然抬手向着某个方向一抓。缠满锁链的巨大的铁柜顿时从她掌心前方的虚空中冲出,碾出滚雷般的轰鸣声直冲向了旁边的民居。 在围观平民的惊叫声中,铁柜并未如其表现出的气势一般直插入建筑物之中,反而是撞上了一道红色的薄幕。铁柜与红幕相撞之下震荡成数个残影,顿时发出了一阵撞钟般的长鸣。 丝堤雅冷哼一声放下手来,铁柜也就如同抽屉一般重新缩回了虚空之中。而在逐渐淡去的红色光幕背后,出现的却是马蒂尔达不高兴的脸。 脱去皮甲换成粉色的软布睡衣,松下发髻让长发随意披散,女子此刻已全无之前那种战士的英凌;却是柔美有如寻常女子,神情间竟还透着些许妩媚。托腮支肘,她将身体前倾在窗台上俯视着下面街道上的丝堤雅,抱怨道:“丝堤雅,你真吵……我可刚睡下没多久呢。” 马蒂尔达这样子,让本已发泄出些许的丝堤雅再次火气上冲,尖声怒骂道:“赤色征裁!你被老鼠跟踪到这地步竟然都没有半点知觉的吗?!” 马蒂尔达温和地笑笑,回头揽了揽睡裙,然后竟是一撑窗台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女子在围观的惊呼声中轻盈地落至街道之上,若无其事地将挽至腰间的睡裙放下,向着丝堤雅慢慢走近。 “不想破坏这难得的休闲气氛罢了……反正正如你所说只是两只老鼠而已,想解决的话随时可以。倒是你……”已经走至丝堤雅面前,马蒂尔达歪头打量了下依然气咻咻的女祭司,“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出了其他什么事情了吧?” 丝堤雅瞪了马蒂尔达两眼,带着烦躁的表情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才叹出一口气来:“上个月翠金的事,刚从观星者那里得到消息了。” “如何?” “那样子根本不是什么奥梵与无心者之间的战斗留下的……而是……” “……是什么?” “终末之恶。”表情僵硬,丝堤雅硬邦邦地丢下四个字。 马蒂尔达愣了几秒种,挤出两个字:“该死。” 丝堤雅神色疲惫地揉了揉额头,光用看的就知道她现在有多头疼。 “不过……根据目击者的报告,出现的确实是一只奥梵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那群愚民被吓得记不清了,或者根本在说谎吧?”丝堤雅没好气地回答道,“因为根本没有任何记录中的奥梵的外形符合他们说的那个样子。而且在那个时间之上,观星者也没有观测到任何奥梵的‘星’陨落或者移动。” 马蒂尔达点点头,思量了片刻又问道:“原来翠金那样子,是降临的痕迹吗?可是为什么那么小?朱月之主降临的时候,不是把整个古型月帝国毁掉三分之一吗?” “观星者说那是因为降临只到灵能阶。” “为什么只到灵能阶?”马蒂尔达皱了皱眉,“那并不是一个可以稳定存在的阶吧。” “她们的推断是终末之恶找到了适合的身体,所以就没有继续降临了。” “那个身体……” “对。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用,但现在也只能从这个身体的身份查起了。所以等这边的事情解决,我会马上赶回翠金。而把咏星送回神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丝堤雅深深叹了一口气,“五年前的火,确实是没有扑灭吗……马蒂尔达?” 女子正出神地望着天空,似乎是在回想什么遥远往事。被丝堤雅唤回,她叹出一口气:“她们那样的火,是无法扑灭而只能封印的吧……比如三百年前的那一位……?” 丝堤雅高傲的脸上,竟也露出了畏惧的神色。(bsp; 第四章 那荧绿交汇的河流(1) 本就悠扬的旋律由草笛那萧索的音色所发出,莱恩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处在一片深到不见阳光的海之中,没有着脚之处地不停下沉。而那看不见的黑暗背后的水压的压迫,更是让他除了悲伤什么都想不起来,除了痛苦什么都做不了。就在那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被吞没了的深渊之中,他不停下沉着,直到下方似乎出现了一些血色…… 身体一颤,莱恩猛然睁开眼睛,然后沉默不语地按住了上腹。还差一步,险些就触到了那些他连想都会回避去想的记忆。因为就像刚才那样……即使只是浅触即停,泄露出来的那些就已经……明明只是没有实体的东西,此刻却真的让他感觉自己痛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仿如隔世的陌生感维持了好一会儿,连身后喧嚣的街道之上的马车铃声听上去都像是隔着棉花。莱恩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扭过头,他却有些惊讶地看到伊希斯也同样脸色认真,注视着那个刚才拉走他灵魂的吹笛人。 不过少女显然没有像他一样魂游。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注视,她一开口就满是嘲讽的语气:“睡醒了?” 莱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到了的羞耻感。他慌忙解释道:“这……这是我家乡的曲子,所以一不小心听入神了……额,我说的不是翠金。” 伊希斯却似乎已经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直接转过了身去:“听够了就走吧。” 莱恩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顺手摸出一枚硬币向吹笛人丢了过去,便转身准备扎入人群追上前面伊希斯。 银币落地的脆响之后,笛声却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位客人……我……不是乞丐。” 刚半转过身的莱恩顿时僵直在原地,扭头与同样一脸愣神的吹笛人对视着,两人的脸上同时开始堆出了尴尬。 急中生智,莱恩强笑了起来:“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你笛子吹的太好了,哈哈哈……” “但是……我也不卖艺啊……” 莱恩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笑又立刻死在了脸上,只能继续盖着那死尸似的僵笑,继续与吹笛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吹笛的男人看样貌似乎只有三十多岁,却有着一头如衰弱老人般的灰白色乱发,毫不梳理地胡乱垂在脸上,把左眼盖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的气质都稀薄不已,这男人却惟独那只露出的独眼泛着奇异而神秘的气息。虹膜是最幽深潭水的翠绿色,瞳孔黑得好像可以吸纳一切般无底;那只眼睛若不去认真看也只是一样普通,但如果真的对视上片刻,却让莱恩不自觉地产生了那眼睛通往某个更深邃世界的感觉。 随便地坐在街边屋檐下吹着草笛,这男人全身上下只着一件破旧的白色衬衣与一条同样破烂的黑裤,再加上放在盘起双腿边的一个大箱子,除此之外便一无他物。如果没看到那只奇异的独眼,这个男人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者的样子,所以莱恩才会一时怜悯地地将那枚价值不小的银币投了出去,却没想到完全是自己误会了。而且问题现在那枚银币既已投出,总不能厚着脸皮再去重新要回来吧?这样不是更加失礼?于是这不上不下的尴尬处境,顿时令的莱恩完全不知该怎么做好。 “算了……既然是被理所连接的话……”白发的流浪汉深深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捡起了银币。将银币在手里捏了捏,他想了一想,然后抬头将那只深邃的独眼望向了莱恩,“这位客人,我自我介绍下吧。我叫银古,是一个歌灵师。拿你一枚银币,我给你看看命理如何?” 一见终于有了双方都可下台阶的借口,莱恩立刻大松一口气。又看了几眼模样怎么看都很落魄的中年人,他在心中连连点头:原来是个歌灵师……难怪会打扮的像个流浪汉。反正歌灵师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有什么怪癖都不奇怪。 刚才返回到莱恩身边的伊希斯却在这时候插话进来,语气不善:“歌灵师为什么会去做算命这种街头骗术?” 银古却不一点生气:“……命理可不是算命啊。” 背靠着墙壁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外表落魄的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卷好的烟,也不点燃便塞进了嘴里,悠悠地吸了几口之后才将翠绿色的独眼投向了少女:“……要知道所谓的‘命运’,其实也是一种‘律理’啊。” 看着莱恩和伊希斯两人同时皱起眉头,他满意地点点头,边点燃了口中的烟边继续说了下去:“嗯,就是六阶中的律理,根源最初的展开……” “律的话,大概都能理解,那便是这世界的规则。但是什么是理呢?”银古抬头看着自己吐出的灰烟飘上天空天空,本人的表情语气却也和那烟雾一样的稀薄,“律,是根源的流出。而理则是单条律的流向;多条律的交织;以及,无数的律所形成的一张网。律决定了理的性,理体现了律的质。其实就是一句话:理,是律的阶内展开。” “啊……这么解释是不是不太容易听懂?”直到那一团灰烟终于在高空稀释到看不见踪影之后,他才终于低下头来,向着莱恩摆摆手,然后抽上了另外一口,“我来举个例子吧:将一块石头抛上天空,这块石头最终必然会落下,这是律。而如果有人站在那石头下面,那他就会被石头砸到,这就是理……明白了?其实所谓的‘理’,就是‘命运’。并不只是人的命运,而是只要是被律所照耀下的万物,都会有的‘命运’。你可以这样理解:理,或者命运,就是一些被律所注定而会发生的事情。” “你看,当律只有一两条,而且简单得可以为人所理解的时候,所决定的‘命运’也就是‘站在石头下面被砸到’这样,谁都能明白的事情。而如果由成千上万条律用非常复杂的方式交织而成,而且这些律本身又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那所形成的网……那最后的结果,就是出现一些看似非常偶然,却会产生重大结果,而且必然发生的事情。你想必听说过一个铁钉亡国的故事,听说过蝴蝶煽动翅膀引起千里之外的暴风雨的笑话,也曾经对一些无数次稍微的一念之差就会错过,但最后却还是发生了巧遇所惊奇不已。其实这些,都是一些复杂的‘理’。常人畏惧其不可知,却又无法理解与接受其必然发生性的,便称之为……‘命运’。” 说完,银古便专心地抽起烟,不再发一言。 莱恩自然是听的一头雾水。伊希斯却也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第二法。” 银古显然有些意外,不由得多看了伊希斯几眼:“没错,这就是第二法。小姑娘知道的不少呢?” 伊希斯却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反而是将更尖刻的目光投了过去:“好吧,我现在相信你是一个歌灵师了,还是来自静灵廷的廷师。但是就算你对第二法的理解再深,你也总不会告诉我,你可以改变律理吧?” “要改变律理,那只有根源才做得到吧……我只是有些特别的天赋,偶尔可以‘看到’律理的流向罢了。” “那么,你到底能看到什么呢?” “纠结……律理的纠结点。或者说,‘命运的转折点’,‘宿命的相逢’之类……。” 叼着烟,银古淡淡答道,“我之前说过,大多数的理,都是非常复杂的,而且其中的律也是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我虽然能看到,但也只是看到而已,看到和理解还是差很远的。所以我能做的,就能告诉你们,你们的命理会在什么时间与地点发生一个特别大的纠结而已。至于产生纠结的是其他的什么律理,代表了什么,会发生什么……我就帮不上忙了。” 他用绿瞳随意地向两人瞥视了一眼,问道,“怎么样?要试一试吗?” 皱眉沉吟片刻,伊希斯终于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马上就开始。”银古呼出口气站起身来。又打量了两人几眼,他突然开口吩咐道,“注意不要闭上眼睛。” “‘不要’闭上眼睛?”莱恩有些诧异地问道。一般只有要闭上才会特意吩咐的吧? “你没听错,就是不要闭上。”银古淡淡答道。然后,他自己却闭上了眼睛,站在原地开始悠闲地抽起烟来。 等了好一会儿却没见任何事情发生,莱恩正犹豫着打算开口询问的时候,银古却终于睁开了眼睛:“好了。” “……这就完了?” “嗯,不闭上眼睛就是这样了。” ……那不闭上眼睛到底是怎么样啊?银古的回答随便的让莱恩想翻白眼。然而他刚想继续问下去,却立刻被银古接下去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唔,关于你们的下一个命理的纠结点的话,出乎意料的近呢。” “具体点来说的话,你们只要呆在这里等上一支烟的功夫,就会遇到你们的命运了。” 莱恩沉默。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总之就是这样了……即使你不相信,反正过一会儿你就知道真假了。”银古倒是不在意,一边说着一边背起了身边那个大箱子,随便地向两人摆了摆手就转身离开了:“那么,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下次命理的交汇点,我们再见吧。” 愣愣地看着那个衣着破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莱恩表情抽动了一下,最后也只得一脸无奈地转身将视线投向了女伴:“现在我们去哪里?回旅店吗?” “等。”伊希斯同样凝视着银古的背影,简洁地表示。 “真的要相信他吗?”莱恩有些诧异,嘀咕道,“那种奇怪的人,接触到律理?说什么胡话……” 伊希斯看了一眼莱恩:“……你知道静灵廷吗?” “知道啊,不就是在摩尔帝国境内的那个歌灵师的圣地么。” “那你知道静灵廷里有些什么人吗?” “不就是几个类似乎守墓人的歌灵师么……” 伊希斯再次露出了类似看着无知白痴似的可怜眼神:“守墓人?我告诉你吧,静灵廷里那些歌灵师可不是那些你见过的骗子和术士。他们被称为廷师,是这个世界上最接近根源的人类……注意,‘最接近根源的人类’是指他们是人类,而不是指他们只在人类中最接近。不止是人类,歌灵,甚至更高层次的一些神……但只有他们,才是最接近根源,最接近那包含一切真理的。” “哈,照你那么说,我们刚刚见到的就是一位勾勾手就能改变这个世界的神了?” “不,我说过了,他们还是人类,而且还是‘最普通’的人类。要说能力,他们可能连普通的武者或者默法术士都不如。” 莱恩迷惑了:“可是你刚才还说他们是最接近根源的……人类不是离开根源最远,所以最弱的存在吗?” “‘阶理解’,与‘阶存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彻底理解了高阶,才能把自己的存在形式也转化为高阶形态。但是他们却不同,他们只追求‘理解’的加深,却完全不去考虑‘存在’的进阶。” “所以,静灵廷,在我们的世界里指的就是那样的一群人。他们对世界的理解甚至超过了律理阶,到达离开终极真理只差一步,他们称之为‘六法’的地方。”伊希斯总结道,“因此,如果有一个廷师在我面前,告诉我‘你的命运是如何如何’,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去接受和相信。因为他们确实有能力看到。懂了吗?” “我还是觉得很玄……”莱恩嘟哝道。 但是他很快就因为一阵传来的吵闹而扭头望向了另外一个方向,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等等,好像真出什么事情了。”(bsp; 第四章 那荧绿交汇的河流(2) 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一起,混乱和骚动从远处飞快地传播了过来。莱恩很快就看清,竟然是一骑高大的战马毫无顾忌地在人群之中狂奔直突,朝这边冲了过来。以道路不过可容两辆马车经过的宽度,本来道路的中央也有不少的人正在行走。那匹战马那么一冲,路人们纷纷慌忙躲避,连滚带爬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惊恐的哭喊声。 “都他妈给我滚开!别挡道!”横冲直撞的军马背上的骑手一脸暴怒地大喊着,一见有人来不及避开挡在马前,便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那一柄足有五六米长的武灵幻化战戟狠狠挥去。挡道者虽然不必变成蹄下肉泥,却也飞出五六米砸入道路两边的摊贩之中,又砸出一片混乱。 看了看骑手的视线,判断他的目标倒并不是冲着自己和伊希斯而来,莱恩便懒洋洋地抱起肩,抬脚准备走向街边给奔马让道。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伊希斯却在这个时候拉住了他。 “拦下他。”拽着莱恩的袖角,少女看着疾近的奔马淡淡吩咐道。 莱恩一耸肩,倒也干脆地转身回来,挡在了伊希斯的面前——只不过仍然是抱着肩,一点认真的姿势都没提起。 军马转眼之间已经冲到了莱恩和伊希斯的面前。马上的骑手面对挡道的两人,想也不想就是一戟挥来:“滚开!” 面对带着啸声横扫而来的枪杆,莱恩表情不变地举起了铠化右臂。长戟撞上手臂,以接触点为中的整个中段瞬间震成无数碎片,和前半戟刃部分一起四散飞去。 这一结果让骑手在瞬间露出了惊诧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暴虐,他一言不发地猛一抓缰绳,军马扬起的前蹄便带着风雷之势向着下面的莱恩猛踏了下去。 马蹄刚要落下,一只黑色的爪子却猛地冲了上来,一把将马蹄死死握在爪心。于是另一只前蹄提在空中划动着,两只后腿颤颤地原地踏着,一人半高的军马一时竟维持着这如同小狗伸手般的可笑姿势,怎么也解脱不得。 骑手脸上一丝厉色闪过,却毫不迟疑地猛踏马蹬向后一去,整个人便从马背上弹了出去。 果然下一刻,莱恩握着马蹄的爪臂便猛然往旁边一挥,高大的军马便整个横飞了出去。撞上路边坚固的石墙然后落地,连地面都震了两震,受伤的马匹横在墙角下,嘶鸣挣扎着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弃马的骑手半蹲在地上,死死盯视着莱恩,脸上的神情愈加阴历。而另一边的莱恩却毫不在意地接受着对方的仇视,有兴致地仔细打量起对方来。 白色板寸,金色唇环,这和贵族通常的油头粉面比起来显得那样“出格”打扮,再配上阴厉的神情与沉默却巨大的压力;即使他的穿着是那样的华贵,莱恩也不会认为这样气质的青年会只是一个喜欢打猎的贵公子而已。从他身上,莱恩嗅到的是一种混合着铁嗅与硝烟的血腥味。 “和冒险者不同的杀气……是来自于战场吗?”莱恩暗想。 这时,却又有几骑从远处驰了过来,停在了短发青年的背后。其中几个一看就是军人的中年战士一言不发地下马,迅速分散在了青年两侧,隐隐形成了一个把莱恩包围其中的半月。但另外一个少女,却让莱恩看得一愣,心中猛然一跳。 那个原本低头立在青年身后的少女,也带着吓了一跳的表情突然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莱恩,她又慌慌张张地重新低下了头去。 回头看了一眼伊希斯,莱恩从心灵上将信息传给了与自己共生的契约者:“共鸣了……是咏星。这就是你要我拦下他们的原因吧?” “嗯……原来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吗?正烦恼怎么避开蚀印和祭司来找到她呢……”虽然表情依然沉静,但少女的心灵可没有掩饰那种正掩着嘴恶毒地偷笑的感觉。 “那么,马上动手?”莱恩扫了一眼对面那几个人,没觉得有什么威胁。 “稍等,我需要先感应下蚀印和祭司的动向,一有空隙就会通知你的。在那之前,你就先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玩一会儿吧……呵。” 一声轻笑之后伊希斯便再无声息,莱恩却在瞬间感觉到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冰凉从身上一扫而过。知道伊希斯已经发动了感应歌力的能力,莱恩也就放心地回过头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正与自己对峙的那一群人的身上。 在莱恩与伊希斯几句无声的交谈之间,那个阴沉的青年已经右手虚空一抚,重新凝成了武灵长戟。但就在他看到莱恩已经回过头来,双眉一锁似乎打算再次冲上来之时,却被身后的少女死死拉住了。 “阿……阿斯瑞!不要打架好不好?算了……是我们差点撞到人啊……”神色懦弱的少女嗫嚅着,低声恳求道。飞快地扫一眼莱恩,她不知为何脸色又是一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一抖,“而且那个人……那个人给我感觉好古怪……” 一边拉着青年,她一边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站着的一名中年战士:“杰拉德大师,你也帮我劝劝他吧?” 阴沉青年却连看都不看她一样,直接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粗暴地把她向后甩了出去。痛呼一声,少女踉跄着跌了出去,直接撞到了那名她之前求助的中年战士的怀里。 “对不起,安妮娅小姐。我们‘骑士团’的职责只是保护咏星。”把少女扶好,杰拉德面无表情地用公式化的语气回答道,却不知怎么瞥了一眼阿斯瑞:“以及防止……” 见阿斯瑞立刻回应以毫不开玩笑的杀意眼神,扑克脸的中年人若无其事地把某段话含糊带过,“……之类。总之,我们是无权干涉阿斯瑞殿下想做什么的。” 见安妮娅还想说什么,阿斯瑞终于暴怒地向着少女直接咆哮了出来:“安妮娅你给我闭嘴!别来管我的闲事!” 安妮娅立刻吓得锁紧双唇,哆嗦个不停。阿斯瑞这才又阴沉下表情,回头重新面向了莱恩。他慢慢向后拉出持戟的右臂,左手扶上戟身前端,然后将眯起的视线顺着戟尖瞄向了过去:“小子……你前面挡我道的时候,膝盖站得很硬啊……不过我阿斯瑞,马上就会让你永远站不起来的。” 然后阿斯瑞就闭上了嘴,没有再多说一句。在他身周原本汹涌的戾气迅速沉淀下来,变得阴冷,轻薄。很快,他整个人都仿佛变成了一柄人形的刀刃,比之前的狂暴翻滚安静了许多,却更加的锐利与危险。 “切!”感觉到了皮肤上传来的痛意,莱恩将双臂叠在胸前,瞬间覆上了黑色琥珀般的甲胄。 同时,灵光围绕全身的阿斯瑞冲出。武灵加持后的速度轻易突破了肉体极限,他在眨眼之间已经冲至莱恩面前十几步处,弹出右侧身体,将持枪的右臂向前猛送出去。突击原有的动能加上突刺的再加速,长戟几乎化为了一道银光,直朝着莱恩的喉**去。 莱恩将身体向后仰去,双腿一蹬,整个人几乎是斜躺着在空中向后飞了出去。戟尖处的枪头从他面前的空中刺过,枪头下方的斧刃则接踵而来,切上了他交叠在胸前的双臂。琥珀般的甲胄坚硬得像是金刚石,沉重的斧刃一时切不进去,只能在那表面上狠狠地划磨而过,擦出难听刺耳的声音。 在斧刃冲出双臂格架的范围,落到自己的脸上之前,几乎与戟身平行着飞行的莱恩已经抬起左膝猛地撞上了戟杆,同时将右脚朝着阿斯瑞的下巴踹了上去。 长戟顿时被撞得高高荡起,阿斯瑞狼狈地侧脸避开那从下面踹上来的一脚,自然也无暇顾及莱恩借着双腿踢出的惯性向后翻出两个筋斗,稳稳落在了他的攻击范围之外。 第一回合过后,阿斯瑞自然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莱恩也在心中生出了些许惊异,甚至忘了趁机由守转攻。 只是这情形落在阿斯瑞眼里,却让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恨恨一挥戟将脚边的地面砸得碎石乱飞,他将长戟从原来右手持左手扶的执姿改成了如大剑般的双手握持。微妙的停顿之后,阿斯瑞再次如电般射出,一口气冲至莱恩身前,扬起了战戟。之前收敛的狂暴这次完全从这次的斩击之上炸出,顿时把一柄长戟推动得气势有如巨斧。 莱恩却面露思索之色。片刻踌躇之后,他没有再选择闪避,而是抬起右臂想要强行格挡下了这一击。 虽然是和之前拦马时类似的情景,但这次的结果却是迥异。“咔”的一声,斧刃应声剁入那半透明的黑色臂甲之中半寸,顿时如同砸碎冰块一般碎屑飞溅。吞声咬牙,莱恩用左手死死撑住右臂,但身体却无法避免地被砸飞了出去。 阿斯瑞面露冷笑地踏近两步,开始了连绵的攻击。用枪尖刺,用尖钩划,用斧刃砸。接近之处甚至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肘部和膝盖去同莱恩的甲胄相撞,用巨大的力量将他再次轰远。如同将所有的怒气都宣泄出来一般,阿斯瑞死寂却狂怒的攻击像是暴风雨,猛烈而毫无空隙。一时之间只听到不间断的碎裂之声,被笼罩在其中的莱恩几乎连站稳都变得无比的困难,双臂上原本光滑美丽的甲胄表面已经被砸得布满裂痕与缺口,如犬牙般参差难看。 只顾的左支右挡,面色难看的莱恩早就在心中咬着牙对伊希斯大喊道:“伊希斯!这家伙有问题!这样的力量强度根本不是人类武灵什么啊!这力量……怎么跟前天做掉的那只恶灵差不多?!” 里斯安第二军团的军团长阿斯瑞是一个可以将武灵实体化的高阶战士,这确实是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但这并不能证明他现在拥有如此强的力量是件正常的事。人类之所以能够同歌灵恶灵抗衡,靠的是武灵战歌与默法术。但是人类本身的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达到和歌灵与恶灵同样的水准的——毕竟,它们本身就是“能”阶的存在,“力的结晶”。 不使用任何武灵战歌,而仅仅是依靠纯力量;阿斯瑞现在的战斗方式不像人类,倒更像是恶灵——自己就是这种情况的莱恩,立刻就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起来。 “……那不是他的力量,那是来自于咏星的。他在从咏星身上摄取那原本用来召唤军势的力量……所以当然强大。”沉默片刻,伊希斯从心灵那端发来的回答。 “战争咏星和星选者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莱恩愕然,视线往阿斯瑞的身后一扫,却果然看见安妮娅面目苍白,似乎有些辛苦的样子。 在战争咏星与星选者的组合之中,其实将“军势”召唤到这个世界只是咏星一个人的作用,星选者只是被咏星授予了对军势的代理控制权而已。或者说,所有的力量流动只集中于咏星的身上,而与星选者毫无半点关系。事实上星选者之所以会出现,主要是因为军势这样强大的武力与其被小女孩使用,当然是放在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手里更有效率的缘故……另外再顺便替一些光是维持军势存在就已经精疲力竭的弱小咏星分担一下操控的精神压力而已。 所以说,战争咏星确实是真正神赋的应选者,而星选者却只是毫无异能的凡人而已。因为身为应选者,所以才可以使用碎片那种上阶层的力量;而没有资质的凡人,只是接触都可能就会立刻被变成恶灵。因此,身为战争咏星的安妮娅和星选者的阿斯瑞,本来应该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的。 更让莱恩觉得心头大寒的是:这种由星选者使用咏星之力的战斗方式倒不是没有,而是使用者应该,就只有——神殿的蚀印咏星而已。 “当然没有……所以,撤退吧。”伊希斯显然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感情平淡地发来了命令,“祭司和蚀印确实都没有注意到这边。但我发现竟然有两个其他不明身份的家伙早就埋伏在附近了……虽然还不能肯定是不是我们被盯上了,但还是别和你面前那只老鼠多纠缠了,我们马上走。” “收到……还是不习惯那。”结束与伊希斯的灵魂耳语,莱恩却发现自己仍然不由自主地动了嘴唇。稍微走神叹息了一下,当转回注意力时,他才发现阿斯瑞一记龙卷风一般的螺旋刺击已经突至面前,于是随手伸爪拍去。 一瞬间简直感觉像是被全速疾奔的巨龙撞飞,阿斯瑞毫无反抗之力地任由手中的长戟脱手飞出,只留下了被庞大的力量差点扯到脱臼的手臂和一脸震惊的表情。 身体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那只有着恐怖力量的爪子已经在瞬间移动到了他的头顶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它落下,阿斯瑞几乎觉得已经可以看到自己无头的尸首。 “碰”的一声,莱恩的爪子没有落到阿斯瑞的头上,却砸入一面闪着无数铭文的透明屏障之中。呆呆看着那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半球形屏障,以及嵌在屏障上那差点要了自己命的爪子,阿斯瑞足足愣了两秒才突然做出本该有的回避反应——倒地滚开。 “什么啊,竟然连戒禁都有了吗?这不是跟蚀印越来越像了么……”伊希斯看着全力维系着屏障的安妮娅,一脸无趣的表情。 咔咔的碎裂声中,屏障的球面以莱恩的抓指处为中心出现了无数裂痕,然后“砰”的一声碎成了漫天的粉末。同时,安妮娅如同被无形的巨捶砸中了脑袋一般,头猛地向后一仰,然后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啊啊……还有反噬么?那还是不如原版的。”点了点头,伊希斯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阿斯瑞殿下,退后!”看到这样的情景,杰拉德终于没办法保持那张扑克脸了。在手中幻化出长剑,他大喊着踏出一步,同时长剑一挥:“斩!” 几乎有整个街道那么宽的白色月牙被那把看上去平凡无奇的长剑挥出,呼啸着从坐在地上的阿斯瑞头顶擦过,向着莱恩袭去。 刚想冲向阿斯瑞,莱恩见此急忙收手防御。白色月牙在撞上他双臂的同时就被磕得粉碎,可那无数的碎片却突然爆炸,庞大的气浪推得他又后退了几步。爆炸的威力转瞬便消散得干净,莱恩却也站在原地戒备地盯着中年人,一时不敢出手。 杰拉德的剑似乎是很放松地垂着,但莱恩咬着牙发现自己陷入了大麻烦之中。想要逃走?不,别说是跑出几步,哪怕是只要他一转身,杰拉德立刻就可以先将伊希斯砍成碎块。更不用说,杰拉德身后那几个也同样武灵在手,已经走了过来的战士。 趁此机会,阿斯瑞已经弯着腰跌跌撞撞地滚回到安妮娅面前,把她抱了起来。 全身如筛子一般剧烈地抽搐着,连眼珠都在不停地大幅度翻动,少女唯一可以控制身体做出的动作就是把脸尽量转向了阿斯瑞。似乎想说什么,但牙齿不停地互相撞击之下话语完全无法成形,她最后猛然把嘴张到最大,出口的竟然是尖叫。 高亢,刺耳,毫无转折,凶猛得像是将嗓子完全撕裂,持续十几秒仍不停息,简直惨烈得令人胆寒。 然而令阿斯瑞都想不到去阻止安妮娅一下,甚至让对敌的杰拉德都变色扭过头来的却不是安妮娅的惨叫,而是另一种声音。如同被惨叫声召唤而出……不,应该说简直就像是以那惨叫声为食一般的,在安妮娅的尖叫声逐渐低弱下去的同时自己却越来越清晰响亮的,在城市的上空逐渐回荡起来的一种类似于笑声的古怪嘎嘎声。 如同白色的内里被翻出了青色的鳞片,无数水母般的透明团状一层紧接着一层地从空中浮现出来,转眼便如同堆积的乌云一般覆满了整个城市的上空。随后,整片青色的天空开始不规则地褶皱,把无数如触须般的突出向着地面的方向挤了出来。 莱恩抬头仰望着,问伊希斯发去了询问的灵魂耳语:“这东西怎么那么眼熟?” “当然,我们不是在到这之前的最后一个营地见过吗?” “恶灵?”莱恩一下子反应过来。 “嗯……不过,照现在这情形看起来似乎可以归类入奴兽去了。” “……你说奥梵的奴兽???” 天空上那些下垂的突出已经汇聚成了无数的球形,只被一根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根连接在青色蠕动的天幕之上。无数球体如同挂满在那青色天幕下的风铃,在风中一阵一阵地摇晃着,摇出那种或高活低的古怪笑声。尤其是在众人头顶上挂着的那一团,或许是因为发生中心的关系,竟比其他任何灵团都大上十几倍。 就在众人都心惊胆战地看着头顶上那巨大的球体不停摇晃的时候,安妮娅的惨叫也终于被那古怪的笑声所吃尽,头一歪昏迷了过去。而几乎是在同时,那响彻上空的笑声也嘎然而止。悬挂在天空上的无数球体瞬间停止了摇晃,然后突然落下。。 那团有着几层楼高的巨大灵体也砸了下来,正落到莱恩与阿斯瑞两方的正中间。腾起的灰尘一下子掩盖了所有人的视线,一片白蒙之中只看得到有一个巨大的形体正在剧烈的扭曲着,变形着。 看着那有着锤子与刀刃的异形样子越来越清晰,莱恩却情不自禁地吹了下口哨。有这么大一个家伙挡着,别说攻击,杰拉德现在恐怕是连看都看不到他了。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到伊希斯的身边,一把将年幼的少女揽入怀中,两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迷宫般的街道之中。(bsp; 第五章 天之熔炉(1) 在将近三百多年之前,德赛鲁艾还是一个占据了整个德赛鲁艾高地的大帝国,并且与高地之下平原上的摩尔帝国隐隐对峙着。而区分出高地与平原的埃克蒙德山脉,也就成了隔开这两个国家的天然分界线。在埃克蒙德山脉绵延千里的绝壁山体之上,只有一个位置有着一条天然的山谷足以通行着车马,而成为了连接着高地与平原的通道。于是为了扼住这一条通道,德赛鲁艾在山谷的出口处,几乎完全就是从山体上开凿出了一座巨大的要塞式关隘——里斯安要塞。 三百多年过去了,德赛鲁艾早已四分五裂,里斯安也早已独立建国。城镇在关隘下交通方便的平原上建立壮大了起来,所防备的对象也变成了高地之上那些分裂而出的兄弟国家。于是从山体上开凿而出的要塞,就此同时失去了它的功能和意义。但那如站立的巨人般巨大的身躯,却还是会让看到它的人们觉得,它依然是一个俯视看护着脚下的里斯安利亚城的守护神。 马蒂尔达此时就站在要塞的最顶端,超过九十度向外倾斜的山体向外伸出的最高与最外点。 “嗬,视野果然很棒呢。”从巨石平台边缘的最外端眺望着下面如棋盘般袖珍的城市,玛蒂尔达全然不在意脚下就是千丈高空,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把大半个身体探入半空之中,弯腰仔细观看山壁上开出的那些窗口。 而在她的身后,却是一片繁茂的殷绿。如果不是狂鼓的高风,还有几步之外那除了湛蓝空无一物的天空,这经过精心修剪的草地与园林几乎就会让人以为这是在皇家花园,而忘了自己正身处高出地面千丈之上的高台。 于是马蒂尔达就站在这分界点之上,向前看一眼是自由的得让人想跳出一步坠落下去的天空,向回看一眼却是休憩得令人想躺过去闭上眼睛的草地。这现实交错的感觉,让她不由赞叹了出来:“‘空中花园’……果然不愧和德鲁的‘天之阶梯’一起并称为南大陆两大绝景的名声啊。” ……虽然连神殿的咏星都如此称赞让首相泰拉多少有些得意,但被拿来和死敌德鲁相提并论是怎么回事?翻白眼砸嘴此等不雅的举动确实有是失涵养而不能做出,但至少把下巴抬得高些,声音中多些不屑还是办得到的:“您是说德鲁那在百年前由祈愿咏星拉赫祝祈而出‘天之阶梯’?把那东西称为绝景而顶礼膜拜,不过是愚迂的的德鲁人难得沾得一次女神的荣光,就立刻受宠若惊大惊小怪罢了。难道他们以为女神那无所不能的威能,就仅仅只能表现为一座小山而已吗?” 马蒂尔达被逗乐了:“泰拉大人,您可真会说话。被你这么一说,德鲁对女神的一心诚敬反倒是……?” “先不管德鲁人是不是真的心~怀诚敬……哼,但这种行为本身,却确是大大的不敬。”泰拉板起面孔说着,最后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 马蒂尔达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然后却也看够了似的转身慢慢远离了绝壁边缘,重新踱回了花园中央。 华丽的女祭司此刻,正一如既往地自顾自舒展倚躺着,由身旁的侍女向口中喂送着雪白的冰品。而坐在她对面的老人虽然穿着一样的王袍,此刻却全然不见之前大殿之上的糊涂与寡言,反倒是和蔼可亲,笑得像一只不怀好意的老狐狸:“丝堤雅大人啊……之前在大殿之上,我作为群臣的表率,自然需要以威治人。不过现在是私下场合,你我便不用如此拘束了吧?” “话说……”老国王把身子向前倾了一倾,竟显得有些殷勤,“这由我首相特意前往型月取经,为您制作的冰品,是否还合神使大人您的口味?” 丝堤雅张嘴又从侍女递过来的银质小勺上啜上一口细致的冰沙,细细品味之后却还是皱了皱眉:“不行……用默法术制就的冰块终究不如天然结成的啊……晶格太过整齐所造成的结果,就是入口之后的感觉完全没有起伏。而且,本身的水质也不行。” “你们要是真想供给这种冰品的话,还是得和我们神殿一样,从维金北海最无人烟的纯净之境从海上直接拖一座冰山过来啊。”丝堤雅有些不满地看了一眼泰拉,懒懒地晃了晃勺子。 负责办理此事的泰拉险些一个踉跄,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扭曲。且不说从北海绕过半个大陆到南端的德赛鲁艾要多久,也不说要拖动这么一座冰山以及一路维持低温要动用多少默法术士。最最首先,除了神殿谁还能进入北海那被维金海盗视为圣域来拱卫的纯洁之境?更不要说还要“抢”着东西出来……而最后,这几乎是算是会动员上全国之力的行为,竟然理由只是“口感会好点”?自以为已经尽心尽力地讨好,还想方设法弄来同样冰品的泰拉,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位神殿祭司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了。 好在丝堤雅在挥手让侍女撤走了冰品之后,脸色却也还是缓和了不少:“不过不管怎么说,你等也算有心了。” “说吧,有什么事?”倨傲地扫了一眼泰拉,丝堤雅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不过先说好,想要留下安妮娅是不可能的。” “不会不会,那件事情我等不急。”老国王狡诈地笑笑,轻易把这件事抛开了去,“但是我只是想知道……” “嗯?” “我里斯安王宫之内,真的有人私通那些异质者?如果有,我想以神殿诸位祭司的慧眼一定知道……”老国王眯起眼睛,嘴角边似乎有一丝冷笑,“那个人,是谁?” 丝堤雅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老国王,却神秘一笑,说起了另一件事:“我想你们一定很疑惑,为何这次神殿感召如此之快吧?” “啊?是……大人,即使愚笨如我者,也是明白咏星的界限是与使用量有关的。但是……”老国王与首相对视一样,泰拉急忙满脸不解地接话道,“即使是以上一代的王翼那样地不停征战,也为我里斯安王家服务了近五才蒙神殿感召。为何这次安妮娅还不到一年就……” “一年?”丝堤雅冷笑一声,在侍女的搀扶之下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挺胸抱肩冷冷俯视着老国王:“里斯安王,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吧。” “战争咏星可以召唤军势,这是在洗礼之后被迪瓦女神的赐予。但这种赐予并不是无限的,咏星的每一次召唤都会消耗一些赐予,一旦消耗殆尽,也就是咏星该回到女神身边服侍她,以偿还女神恩情的时候了。赐予的消耗与召唤出军势的种类有关,越强的军势会消耗越多的赐予;也与军势的数量有关,越多的军势自然也会消耗越多的赐予。但是不管怎么说,每一次召唤所可以使用的赐予也是有限制的,绝不可能让一名咏星在一次战斗中用完一生的恩赐。这,都是女神定下的‘法则’。神之力所设下的限制,绝不是每一个咏星愿不愿意遵守的问题,而是她们绝对没有能力去打破的问题。” “所以……假设以一名普通的人类士兵的战斗力作为单位的话,一名战争咏星每一次的限度大概是在五千到七千之间,女神不会允许太过悬殊的力量差。” “上面说的这些,我想你也都知道。但是你是不是清楚,阿斯瑞和安妮娅自从去年受礼以来,平均每一次战役所使出的限度……是多少?” “……我不清楚。请神使大人赐教。” “是三万。”看到泰拉陡然间震惊的样子,丝堤雅微笑着又补上一句:“再加上,为了打破限制而消耗掉的两万,一共是五万。” 想通其中的关节,首相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真是厉害的孩子们啊……比敌人多出十倍的力量,怎么会不战无不胜?”丝堤雅呵呵笑着,声音却渐渐地凶狠了起来,“于是你说……敢于打破女神所定下限制的,有能力打破女神所设下限制的,总不会只靠这两个孩子自己就可以做得到吧?……那么,就还有谁呢?” 首相的脑袋上,此刻已经是汗如雨下。 与丝堤雅不同,他其实并不怎么在乎那力量的来源,而在于……这违反常规的力量,阿斯瑞到底想用它来干什么?不论怎么想,似乎也只有那一个让他觉得如同身处火炉之上的答案。他担心地看了一眼老国王,果然看到老人的脸上再无一丝笑容,苍老的手更是已经捏紧了座椅的把手,青筋暴露。 “你们该知道,要是到达了界限她会变成什么的吧?实际上,在这样的使用强度下,她现在竟然还未出现变化,这已经算是一个奇迹……”正说着,丝堤雅却突然停下话来,转过身看了看天空,然后露出了似乎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啊,不……变化,实际上已经开始了。”(bsp; 第五章 天之熔炉(2) 平台外面的天空已然不是之前的清透之蓝,而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种带着肮脏感觉的深青。在那像是酝酿着暴雨的阴沉天色之下,远远传来了一阵不似人类的奇异笑声。 即使要塞本就处在高山之上,但这乌云似乎也太近了些……泰拉抬头朝着那灰色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倒退几步,失声喊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天上那看上去像是乌云似的东西,竟是由无数活生生的灵体堆积而成。一眼看去就密密麻麻不停地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上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斑点。而且在要塞顶端的人们离得近所以看得真切:那些斑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颜色的变化,而是如同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一般,从灰云表面挤出的无数令人作呕的突起。其中恰有一团突起,就正悬在要塞的上方众人头顶之上,很快就和其他的突起一样汇聚成球形,摇晃个不停…… 眼看着头顶从近到远一片满眼摇摇欲坠的样子,泰拉急忙大喊道:“卫兵!!” 大群侍卫慌忙地从花园外冲了进来。还没等他们将几名尊贵者拱卫周全,天空之上已经发生了惊变。那团大到覆盖了整个城市上空,但又如同活物一般的灰色,巨大的身体猛地一个痉挛。然后布满其上的无数小球便同时倒落了下去,远远看去密密麻麻落下的黑点就像是暴雨,一场朝着城市倾泻而下。要塞顶上的那一只也砸了下来,正落到马蒂尔达之前看风景的山岩崖角上。 看着那团和马差不多大小的诡异东西不停变化扭曲的身体,侍卫小队长咽了口下口水,还是心一横喝令手下冲了上去。几名士兵刚刚冲到那东西面前,那东西却也刚好固定下了形体。士兵刺出的长矛刚好扎进怪物那张足以吞人的血盆大口中,一下子就被咬的死死的半分也挪动不了。还没等他们及时放手,怪物手上的利刃已经忽地伸长,“噗”地扎穿了五名士兵的头颅。然后,它便开始安心而默不作声地咀嚼起口中的矛柄来。像麦秆一般,矛柄一段一段地被咬烂,吞进,越来越短。 而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长矛,颤颤地挂在刀刃之上的沉默死者们,也就一寸寸地被拖动着朝着怪物的大嘴越来越近…… 或许是这场景太过惊骇,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们同僚的尸身被缓缓送进怪物交错的大牙之间,却没有人能作出任何反应。 咔甭……第一个头颅被咬碎的声音终于惊醒了众人。突然想起自己职责,首相几乎是像个女人一样地尖叫了出来:“保护陛下!!快……快退后!!” 首相手忙脚乱,国王更是跌跌撞撞连头都抬不起,两名身份尊贵老人被早已失去战意的士兵簇拥着,狼狈不堪地步步后退着。但是与这些躲在全副武装之后的惊恐脸色对比鲜明的,却偏偏是那几名外表柔弱的女子。手无寸铁却仍然镇静地站在原地,别说是马蒂尔达和丝堤雅,甚至就连祭司身后的那两名普普通通的侍女,都没变过半分的脸色。 抱着肩默不作声地看着怪物咀嚼吞吃着人体,直到五具尸体的胸口以上全都没入怪物口中,丝堤雅才眯起眼睛,冷笑着开了口:“啊啊……吃人了。那样按照程序,可以确认它们的亵渎种身份了。马蒂尔达,开始净化吧。” 飒爽却不乏美丽的女战士微微一笑,动作自然而漂亮地打出一个响指。 “咔——” 清脆的响指之后是半秒的安静。然后,震耳欲聋巨响便凶猛地砸上人们的头顶,猛撼了脚下的地面。平台上的人们一下子东倒西歪,摇晃的视野中映出一道冲上天空的灼亮巨柱。 猛烈得像是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能量全都耗尽,人们还没站稳,那身躯巨大到看上去如同帘幕的火柱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这个时候马蒂尔达刚刚打出响指的手甚至还没完全放下。泰拉摸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定神向前看去,立刻不寒而栗。之前那只狰狞的怪物,现在哪里还有影子?别说怪物,就连怪物脚下的那块土地都已经不见了。平台如同被边缘勺子挖去一块的奶酪,整个花园的外侧都已经被一个半球型的大坑所取代。完美球形的坑壁漆黑光滑,全都覆盖着被高温融出的晶体。 这一次是首先从震撼中反应过来的却是精瘦的老国王。慌慌张张地如猴子一般窜到坑边,他的视线却是直接越过了那半个可惧的球面投向坑外的空中,朝着下面的城市急切地望过去。几乎只是一触,他立刻抱住脑袋像是脚底着火一般跳起来,哀嚎道:“王都!我的王都!” 在眼前的这只怪物被马蒂尔达消灭掉的时候,它那数以百计的同伴已经落入了城市中,开始了无人可以阻挡的破坏与肆虐。城市的躯体被怪物横冲直撞出肉眼可见的沟槽,建筑毁坏倒塌的声音轰隆隆的响成一片。烟尘四腾,喊声四起,那群突如其来的破坏者,在转眼间就已经把城市送入了混乱之中。 “戴维!戴维!你的人呢!赶快通知下去让红盾骑士团赶快进城啊!”似乎是之前的恐惧现在才刚刚爆发出来,老人手舞足蹈,嘶吼的神情竟有些疯狂起来,“步兵……哦不,骑兵!赶快让你最精锐的骑士团出发啊!” “你们也都给我去!五分钟之内赶不到城里的,统统给我上绞刑架!不……砍头!砍!——” 马蒂尔达耸了耸肩,走上前去搭上老人肩膀,像甩开一袋垃圾一样把一个国王推得一头扎向了草地。 “抱歉,陛下您挡道了。”朝着老国王的屁股点了下头算是致歉了事,马蒂尔达便回头继续脚步走下了大坑。 摔得泥满脸,草满嘴,老国王好不容易在侍卫的帮助下转过身来,坐在地上哎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做了几十年的国王,他什么时候被人那么推过?可他刚抬起头,还没动怒就被滚烫的热浪逼了回去。 在炙热到扭曲的空气对面,那名身上流淌着金色流焰的女子无疑是热源的中心。不急不缓踏出的步子像是烙铁烫上雪地,在光滑得如同镜子一般的斜坡上踏出一个个脚印大小的台阶。棕色的长发化为铁水般的暗红,同白皙的肌肤一起被火光染上一层淡金。如同火苗猛涨,长发忽的一声飘起,从发丝之间瞬间吹出无数火星,在空气中飞舞得如同精灵。 美丽,只是同时令人感觉的更清晰的,却是空气中那股已经几乎开始灼烧肺部的炙热。 在老国王不可避免地走神之间,丝堤雅已经踱到了他的身边:“安心吧,里斯安王。” “你已不用担心你的城市。所以不用派出你的武士,不用派出你的术士,更不用派出你的军队。一切的一切,交给马蒂尔达的就好。”视线依然投向着马蒂尔达的背影,她的声音虽然慵懒,其中的意味明确到斩钉截铁,甚至不容一名国王反抗,“你已不必插手。因为到了这里,已是神殿的领域。” 似乎是听到了丝堤雅的话,已经走到平台边缘的马蒂尔达回过了头来,用灼色的双眼投来一个笑意,然后——向着外面的天空跃了出去。 炙红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边缘之下,可是人们的惊呼声甚至还没到嗓子口,一道火焰已经从同样的位置下面冲了出来,直直射上高空。升到高点一个转折,火焰之箭又横向划过长空,转眼间便扎入了那片乌云的最中央。然后…… 火焰……里斯安王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火焰。在他年轻时的征战之中,他见到过燃烧到满眼熏红的城市,也看见过燃烧到黄焰无边的森林,甚至见过火山爆发之后石头融化流淌成河流的大地……但不论如何,他也从未见过燃烧到如眼前这般,仿佛世界都被火焰所吞没的天空。 最纯净的亮焰从乌云的中心点汹涌冲出,无穷尽得仿佛是从天际开出的口子漏下。焰流的海洋如潮水般迅速铺展开身躯,身躯明亮到刺眼的前火在稍微黯淡的后火的推挤之下翻滚着,不停地前进前进前进,不容反抗地吞没着所到之处的乌云。转眼之间天空便由乌黑变成了完全的金黄,无数跳跃的小焰,不停翻滚的巨大焰云,还有那沉重的轰鸣声之下,仿佛这罩在人们头顶上的天空,变成了一个倒扣下来的巨大熔炉。 巨大熔炉中的海一样的焰流终于还是倾倒了下去,在轰隆的巨响之中连成了一根连接天地之间的巨大焰柱。片刻之后,火焰的天空又朝着下面的城市倒下了第二根焰柱,然后紧接着是第三根……在越来越响的轰鸣声中,无数焰柱一根接着一根地从天空落下到了城市之中,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神殿的无数廊柱。只是浩大到这样以天空为穹顶,以城市为地板的神殿,或许只有神明自己动手,才能修建而出。 所以观看到这强大如斯力量的凡人们,不管是国王还是士兵,宰相还是仆从,一时之间全都哆嗦着几乎无法站稳,半跪在地上看着那一根根的焰柱从天上落入城市之中,将一只只怪物连同它们周围百步之内的所有物体一起,在瞬间焚化成灰。 百多道炎柱的降临其实只不过维持了半袋烟的功夫。当最后一根炎柱化为最细的光丝然后消失之时,天空中的焰云也似乎因为耗尽了能量而消散得差不多了。从乌黑到金黄,好不容易才转回最最普通的湛蓝背景的天空之上,一道火箭朝着要塞平台重新射了回来。 火箭落下平台的同时强光一闪,众人放下遮挡手臂的时候马蒂尔达已经重新站在了那里。 “好久没那么尽力了,竟然有些累了呢……”左手握住右腕活动着,马蒂尔达皱了皱眉,然后直接穿过众人走下了平台,“那么我就先去睡会儿了。” 再一次,面对这种目中无人的行为却无一人敢于阻挡甚至是出声,只是用一种沉默到简直是惶恐的态度纷纷让出了通道。之前在大殿之上,众人也曾被玛蒂尔达的气势所震慑。如果说那时候的感觉有如孩童见到了巨人的话,那现在,这个巨人可是真的一指头碾碎了孩子的房子。不是传说,不是感觉,而是让他实实在在地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量。 其实玛蒂尔达刚才做的事情,也不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就完全没人再做得到了。只要能够想办法聚集上百的默法术士,用谐振合唱的方式,大概还是可以模拟出来的吧……但是,几百个人才能抬起的巨石如果一个人就能抬起,那其中的恐怖,又何止只是百倍? 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可以战百人的高阶的战士与的默法术士,也有达到剑圣之阶而可以斩千人者。但就是因为存在着这些人,才更显得马蒂尔达的可怕。抬石千人方敌一者,但就是这样的千敌者,也同样要千人才抵得上玛蒂尔达。唯有她一人做到的不是千人万人,而是举一国之力才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她本就是“最强”。 毋庸置疑,无法怀疑。 眼前这硕大的整个城市,都是她的证明。以一人,灭一军,敌一国的纯粹力量。 老国王突然觉得自己有如**着站在大雪当中,浑身上下消不去的寒冷,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此时在他看来,简直像是锡兵一般的可笑。 他曾经对武力嗤之以鼻。匹夫之勇又有何用?感情,金钱,权力……这些东西才是真正可以创造一切,支配一切,毁掉一切的“万能力量”。但直到刚才他们才发现,他所沾沾自喜的这些所谓“力量”,不过是在同样弱小的人类之间形成幻觉罢了——肥皂泡一样,在真正的强大面前一触即碎的幻觉。就如同玛蒂尔达所拥有的那种,而毫无半点虚假与象征来滥竽充数其间的最纯粹力量。不论他拥有多少财富权力,也照样会在瞬间,让他连同他曾经自恃的这些东西全部灰飞烟灭,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力,那样的——被主宰着。 这样的发现,怎么能让他不剧烈地寒颤着。 而且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着类似的感觉。 “总之,里斯安王啊,你现在看到了吧?安妮娅已经到了危险期了。如果再不把她交给我们……似乎,我们神殿也就不用来‘里斯安利亚’要人了。”丝堤雅用手中的羽扇掩住嘴,轻声笑了起来。然而她瞥向满是伤口的城市的视线却半点也没有掩饰…… 兴奋,如同看到了厌恶的虫子被踩死一般有如狂热的兴奋。 “戴维。”里斯安王轻声呼喊道,脸上已经再也装不出一丝笑容。 里斯安的第一军团,红盾骑士团的团长戴维,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人从一旁走近,低头站到了国王的身边:“在,陛下。” “你带上你的人,去把阿斯瑞和安妮娅重新带回来。不论如何,我都要让神使大人在饭前与他们重新见上一面。记住……不论如何。” 丝堤雅哼出一声,脸上挂满胜利的冷笑转身离开。(bsp; 第六章 樱色的心印,诅咒还是守护(1) 攥紧莱恩衣襟的双手指节发白,咬紧的齿间漏出呜咽,从埋首衣襟间的少女露出的半张脸看上去,她的表情已经是在随时可能崩溃的最后一线。 低头看着将头埋在自己胸口,别说抬头半寸,就连睁眼的余力都没有的伊希斯,莱恩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莫名的愉快。这样一个柔弱无助的形象,比起平时那个总是冷笑淡漠的少女来,好像是可爱太多了?……莱恩这样想着,突然收拢了背后那双泛着七彩光斑的虚幻双翼。 “啊啊啊~~”高速的滑翔变成了急速的俯冲,骤然的加速度终于使少女超过了忍耐的极限,秀丽的五官一下子挤成了一团,如他所愿地哭喊出声来。再也无法维持唇齿的堵锁,呻吟般的哀叫声连绵地从少女的口中喷出,混合着哭声与几乎无法辨认的哀求:“啊……啊啊~~慢……慢一点!” “不是你说要快点的吗。”反正只是有点难受,又不会死,所以始作俑者既没有责任感也没有愧疚心,甚至还有些龌磋地暗想:“……这叫声,好可爱……。” “……混,混蛋……”挤出最后两个字,少女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哭着拼命捶打起可恶的家伙的胸膛来。 看了看已经近在咫尺的地面,莱恩努了努嘴,“嗡”的一声又把双翼打了开来。流转的霓虹飞速地从虚空中抹过,从根到尖绘出一对舒展至极的翅形。虹翼展开到完全之刻,两人骤然失去了所有的速度停滞在了空中。但在这短得像是错觉的半秒静止之后,又瞬间以一种比之前下落更快的速度反向弹上了天空。 这一次,少女干脆一张嘴,死死咬住了莱恩的衣襟。 几次类似的冲击动作之后,似乎取乐于特技飞行的家伙终于发现怀中的少女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之中。不过好在也总算是到了目标地点,总算还剩下点良知的他叹了口气,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轻盈动作落下了一座平缓的小山坡。 终于沾地的少女已经连站都站不稳,在莱恩放开手的同时就直接双腿一歪栽倒了下去。幸好莱恩眼疾手快地将伊希斯一把拖住,将她已经没力得跟短线木偶没什么两样的身体慢慢放平在了地上。 看着少女那死灰一样的表情,莱恩开始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了。虽然一开始只是觉得吓吓这个平时跟冰块似的小女孩很有趣,顺便也可以出出总被她堵得火都发不出的气……但冷静下来一想,他突然发现自己刚才所做的事情,似乎同把一个不会水的人丢进河里没什么两样。 镇静和大胆是一回事,但生理上的必然反应可是另外一回事。连他自己在刚开始学着控制背后那对双翼的时候,都是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对俯冲的恐惧感。身体的外壳变得像纸糊一样,里面的内脏不停在“纸袋”内晃来晃去,好像随时会冲破“纸袋”凌空撒出去一般——坠落时候的那种令人发疯的感觉,对他来说都不只是印在心理上,更是由直接刻在身体之上的。曾经他哪怕只是回忆一下,都会导致身体做出最直接的反应:双腿发虚,小腹猛地下沉。而一个身体本就比自己孱弱不知多少的少女,却在头一次就做出程度那么激烈,持续时间那么久的动作,那种折磨…… 莱恩猛一哆嗦,看到少女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身体仍然僵硬,如木偶,如死尸般一步步挪动着前行,从那低垂的脸下面所发出的,是与其说痛苦倒不如说是愤怒更为多的沉重呼吸声。 每走近一步,伊希斯的脸就抬起一些,那平静到可怕的表情也就更清晰一分。而莱恩也跟着把身子更缩下去一点,满脸堆笑地后退一步:“我,我我还不是因为你说很急吗!所,所以所以就稍微飞,飞快了那么一点点……再说,我也是为了让你早点习惯以后一起飞行的战斗模式啊!” 面无表情地盯着莱恩好一会儿,伊希斯终于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每次出现都会让莱恩心惊胆战的美丽笑容:“说的好……但这毫无意义。” “现在,该轮到你做训练了。”精致的小刀悄无声息地从少女的手中翻出,开始在灵巧纤细的手指间转动。闪烁的银光映照着少女前所未有的温和微笑,却让莱恩害怕到浑身发抖。 “王嫁的契约……”她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若无其事地将刀尖刺入手臂之中。 刃尖开始沿着手臂向下划去,在皮肉中的推进流畅得像是从冰面上滑过。悄无声息地,少女的肌肤就像绸缎一般被割了开来:“其实本质即是命理的重叠。” 疼痛立刻映射在莱恩的身上,让他禁不住抖了下眉毛握紧了自己的手臂。 “将我的命理之网埋入你的命理之中。则所有与外界的交织必先通过于你。”划到上臂的中间,刀尖略微停顿了片刻,然后旋转着刮剜了下去。细线般的割痕立时扩大成手指大小的创口,扭动的银芒在血污间若隐若现地闪现。 莱恩一声不吭,承受着自己手臂里的神经被什么东西挑动着的抽痛。 “所以,伤害和痛苦在加诸于我的身上之前,总会先消耗到你的身上。因为要改变我的命理,就必须先踏过你的命理之河。而另一方面,我想要影响外界的什么事情,力量也会消耗部分在你的身上。”刀尖稍稍提起,之后迅速啄下。刺,挖,割,削,剜……银刃翻飞血花四溅,伊希斯竟把自己手臂当作木块一般,动作激烈地在上面飞快地刻起字来。 修补创伤的模糊影子开始从莱恩的手甲间泄露出来,浓厚的像是一团雾气。伊希斯的刀每变化一个的动作,疼痛就会让他的脸就会无法控制地抽动一下。 “所以——”突然停刀,甩出手臂洒出一片血雨,伊希斯笑眯眯地看着莱恩:“伤害你可能不在乎。但以后每次我施术的时候你都会痛到转移注意力可不行吧?” 连波的疼痛总算恢复到还算平缓的地步,莱恩作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摇晃了下身体,把憋了好久的一口气送了出去。 “不错,下次再练吧。”伊希斯若无其事地收起小刀。她的手臂早就像被海绵吸干净了一般,没留下半点血迹。 总算气消了么……莱恩心里总算大松了一口气,一边知趣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岔开了话题:“好了,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跑到这个地方来?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周围是并无任何特别之处的荒野,里斯安利亚已经远到整个城市可以被一眼就纳入视野之中,莱恩的心中确实有些疑惑。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这里是离开里斯安利亚够远的安全距离而已。” “安全?那些恶灵虽然很麻烦,但也没可怕到要让我们也逃开那么远的地步吧?” “恶灵当然不在话下。但你觉得以那种情况,遮殿红莲还会只是看着而已吗?所以我们必须在她正式出手对付那些恶灵之前,逃到她或者那个祭司所能感应到的范围之外。”伊希斯冷哼一声,抬手指向了里斯安利亚,“看吧,这不是就开始了。” 不用她指,低沉而滚动的巨响已经让莱恩回头望去,然后立刻被看到的情景惊呆在了当场。 亮焰,红炎与灰云。三色组成的巨大的球形几乎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里斯安利亚被那个庞大的火焰之球整个包裹在体内,完全被熏成了一片焦灰,甚至连城市与焰云之间的空气都被映成灼热的淡黄。火焰灼烧之中的城市由于高温的烘烤,整个形象都在空气中不停扭曲着。远远看去,整个城市简直就像是已经被从这个世界上隔绝出来的一般,更像是名为地狱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的地面已只有焦黑一种颜色,在高温下似乎下一秒就会融化成浆;天空沸腾翻滚着融焰,如同一只倒扣的熔炉。从天到地连接着的,是无数根融焰从天空上那口大熔炉倾倒而下所形成的参天火柱。 这是怎样一个异界的投影啊,而造成这一切的,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力量啊……仰望那火焰中的城市,莱恩几乎是膜拜,几乎是畏惧,几乎是渺小地任由那异景在自己的心灵旷荡着。 直到他被伊希斯拉了一下,回过头看到了伊希斯虽然同样肃穆,却只有坚定而无半点畏惧的脸:“好好看着吧,莱恩……这就是人类的最强者,踏入了现象阶的半神。好好看着,体会她的强大,让那恐惧深深铭刻在你的心上,然后在恐惧的逼迫之下不断地变强,再变强,从逃避她,抗衡她,追赶她,一直到超越她……然后,你才有资格,面对那夺走了姐姐身躯的那个‘人’。” 莱恩浑身一震。在虚无的星空之中静止的血肉祭台,在风暴中安然漂流的小镇,聚成龙卷的无数粉色花瓣……无数他所记得和不记得的画面骤然涌入脑中。最后,停止在一张刻着黑色魔纹,连眼里都带着温和笑意的美丽脸庞。 几乎是抽泣似地吸了几口气,他回过头继续看着那火焰之城,再也不发一言。 天边的火柱终于倾尽,包围着城市的巨大焰球也渐渐淡去,只在天空中留下了几缕如云霞般的金色流焰。城市从下面重新露出的身躯,除了被火柱冲击之处留下了数百焦黑,巨大的身躯竟保持了完好,似乎之前将要被融化的态势只是幻觉。 或许会有人哀号和痛苦,但是从远处看起来,只是城市本身已经恢复了宁静。莱恩想着,竟有些松下口气的疲惫。 但是刚打算习惯性地询问伊希斯接下来的动向,他却惊奇地发现少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甚至比之前戒备上了百倍:“别发呆了。那场戏演完了,但对我们来说可不是退场,而是刚刚轮到上场。”(bsp; 第六章 樱色的心印,诅咒还是守护(2) 心中警兆突生,莱恩猛然转身向着山坡上挥出一爪。 金色的刃光沿着坡面飞上,切入树林中便被遮挡的踪影。半刻的无声之后,却是突然撞上了什么似的“砰”的一声炸个粉碎,无数的小碎片射得漫天都是。 被刃光切成数截的树木们这时才纷纷倒塌,密林瞬间变成空地,露出两个身着斗篷的身影。 “真是漂亮。”高个的男子看了看身前的透明光罩上那一道闪耀着的深深斩痕,赞叹道。他从斗篷下露出的是一张有着蓝色瞳孔的清秀面容,蓝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真是漂亮。”在他旁边的矮个小女孩则是紧紧盯着伊希斯喃喃自语道。双眼睁圆到有些失神,原本就普通的五官在奇怪的扭曲之下显得愈加的诡异。 “……无心者。”伊希斯悄然挪动一步,把身体藏入莱恩身后,同时用魂之细语向莱恩发去简单而明确的信息,“敌人。” 莱恩惊讶地发现,体内的力量竟然开始了骚动。与遇见奥梵时候的那种类似于震荡感觉的“共鸣”不同,现在这两人给自己的,却是一种像是黑洞般的强大吸力。 “正与负的中和冲动……你也有感觉到了吗?那看来,虽然是没见过的新面孔,你们确实是神殿的人了。”蓝发男子平静地看着两人,“你们刚才,想对我们的代理人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莱恩已经瞬闪至两人的面前,双臂张开,双爪左右开弓地挥去。 泛着黑光的爪刃准确地从男子的胸口与女孩的脸上切过,如同划过空气般毫无阻碍,爪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轻得像是——挥空。如同被划开的水面倒影,两人的影像开始迅速变蓝,扭曲,然后消失不见。而同时,更清晰实在的形象却出现在莱恩的两侧上空,伸手对准了莱恩。 无形的攻击泻下,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巨锤砸击般的圆坑与数道狭长的斩痕,莱恩身体却毫发无伤,只是渐渐淡去——同样只是残影。又是一道爪痕斩过树林,半秒之后然后莱恩挥爪两人躲避的战斗姿态才出现在了几十步开外。 高速对高速,残像对残像。三人对抗的画面从连贯的动作变成了静止的影像,却可以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镜像所在之处安静无比,破坏力与攻击却倾泻在镜像远处的无人场景之上。一场仿佛时间和空间全都变得支离破碎,随意拼凑的诡异战斗就这样进行着。与画面与声音无法配合上的实际破坏以一种无规则的跳跃轨迹出现在各处,以伊希斯为中心将树林一块一块地征伐出越来越大的空地。 但是,从不停出现的那一幅幅片段中,却可以清楚地看到莱恩越来越处于下风。从有攻有守到左挡右支,很快他就被打得东倒西歪,只能凭借身周的光壁苦苦支撑。最后随着一声巨响,他整个人从那个静止的片段世界被砸了出来,撞进了地面。地面凹下三寸,后背撞地的莱恩也立时断掉脊椎,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紧跟而来的无形巨锤可不会客气地凌空砸下,莱恩的四根手脚瞬间就飞了出去。原本把它们连接到身体的肘膝已经变成了四个涂满鲜血,铺着模糊肉饼的球形大坑。撕心裂肺地惨叫着,疼痛到翻起白眼的战士整个身体都从地面上反弓了起来。但随之一刃一人多高的巨镰,又立刻把他重新钉回了地上。 没有去看胸口的镰刀,只是拼命向后仰着唯一可以动弹的脑袋,顶着地面向后看去,莱恩在伊希斯那淡淡的怜悯表情终于倒映入眼中之后,终于吐出一口气,不动了。 两名无心者从空中缓缓降下。 “连阶越封印都不做,你在想什么?是妄想身为人类的你们在高阶战可以打赢我们?还是单纯的放弃等死?”蓝发青年将腕部延伸出的巨镰从莱恩的胸口抽出,收缩回去重新变回了普通的右手。他那点燃了青色幽火的双瞳望着伊希斯,释放着出明确的杀意:”……好吧,久等了。我马上就来满足你。” 将视线从莱恩的脸上移开,伊希斯举起右臂,慢慢露出了微笑:“抱歉。我确实是在等,不过等的可不是死,而是……这个。” 鲜血。 绝非以滴或者条来计数与描述,而是淌满整个手臂浸透每寸肌肤的鲜血。 绝非自然地沿着手臂笔直流下,却是在手臂上蜿蜒成一行行神秘符纹的鲜血。 绝非黯淡与凝厚,却是仿似有火焰在血液的背后映照一般,那一种有着透明的亮色的鲜血。 无数红芒灼烈的光点被召唤而起,从周围倒伏着的断枝树冠之中密密麻麻地升起。如繁星一般布满天空,千万个红色光点同时开始了——绽放。每一个小小的光点,都以一种看上去不可思议的方式不停地展开,向外铺出了长长的缎带。透明的身躯上印着漂亮的红色花纹,那些缎带在空中优雅地延伸着,扭转着,姿态美丽得像是绽放中的花朵。 千万个光点所绽放出的缎带互相交织着,很快织成了一面薄薄的轻纱。白昼的天幕被隔绝在外,空地内的一切都被映上了一片血色,以及轻纱上密密麻麻如文字般的纹理。 蓝发青年的脸色,此时已是一片苍白。而那个小女孩更是吓得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满脸恐惧地看着天空,开始发出了无意识的呜咽之声。 “这是……本源显现??什么时候做的准备……不对!”青年惊惧地望着伊希斯,低声吼道,“你竟然……拿同伴的性命来给自己争取的时间吗?” 红色笼罩的范围内,渐渐叠上了另一个世界。美丽的场景已如错觉般消失,代替的是渐渐腾升的恐怖。血海的虚影从脚下升起,红色的浪涛淹没了地面。伴随着似近似远的无数哀嚎之声,血海中伸出了无数手臂,挣扎摸索着紧紧拽住了两名无心者的双腿。 “是的,就是显现。来看看我的本源吧……”在地狱的血海中央,站在无数摇摆着手臂簇拥着最中间的少女微笑着,显出一种死亡一般的异常之美:“然后……一起沉入那永恒而黑暗的拥抱。” 再不犹豫,青年重新把右手化为镰刀,两下砍断纠缠两人的所有手臂,大喊道:“露露!” 仍然处在恐惧中的小女孩尖叫着,握着拳头朝着天空虚空一挥。无形的巨锤一下子在众人头顶的红色薄纱上砸出了一个大洞,重新洒下了外界的白色日光。 血海中纠葛的手臂仍未重生,已无束缚的两人如弹簧一般从地上直拔而起,冲出了那个破洞。头也不回的几个闪现,两人转眼间就已经远的看不清身形。 从天空的大洞中目送两个黑点消失在远处,伊希斯轻哼一声放下了手臂。血海的幻象随之瞬间消失,周围的环境重回了那个四处横卧着倒伏树木的林间空地。 “我还以为你那么多刀只是想看我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呢。原来那只是为了释术么?”莱恩从她身后翻身坐起——自然,身体早就被模糊的灰影修复得毫发无伤。 “不,其实我本来真的只是想调&教一下不听话的小狗而已。无心者什么的老实说只是顺手,本来没所谓。” “我比敌人的优先级还高吗!……还有!谁是小狗啊!” “啊啦,不满么?那么就奴隶好了,奴隶。我一句话就让你省却了一千九百九十九万年的时间进化为原始人了,感激我吧。” “偏偏剩下这最后的一万年又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莱恩!想要让像你这样的人进化完全,别说是我,就连是神也实在无能为力!请用你满脑子唯一剩下的色&情去补足吧!” “不要咬手帕!不要装出一副母亲看着失足少年一样的悲痛表情!” 虽然少女平时对莱恩就是表情冷淡开口嘲讽的态度,但绝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每一句话都刺得生生往人最软的地方扎。看起来刚才那次飞行,真的让她非常,非常的愤怒,以至于连经过一场战斗都平息不下来……莱恩心虚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啊呀……比起这个来,为什么要把他们放走?”吵不过也不能吵,总之转换话题就对了。 如果真要打的话,莱恩决不至于那么快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落败。之所以假装被杀死,就是以为伊希斯想要制造一个让对方连逃走都来不及的陷阱,而做出的配合而已。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死’了,剩下的我也不会再有威胁。他们一定会那么判断的吧?已经退场而不会被投以更多目光的演员,想要做些什么不是更加方便吗?更何况,神殿方面的压力也可以让他们来替我们承担。” “这样吗……”这样的思考是正确的,莱恩想了想,也不由得点头赞同。就算不受伤也还有体力的消耗问题,总之干掉这两个无心者己方绝不可能毫无损失。那样他们又该怎么面对接踵而来的神殿祭司与人类最强?这样程度的战斗,是不可能瞒过她们的感觉。 “所以,为了甩开他们,”伊希斯用肯定无比的语气说道:“你死得好。” “喂喂!这是什么口气,难道我是投给尾行恶犬的食饵吗??” “啊拉,又有不满了吗?那么我就再更正下,营养丰富味道可口最重要的是可以重复使用的绝非一次性食饵先生。” “这不还是食饵吗!” “莱恩君,我今天可是打破了自己的惯例,连续给了你两次修正评价的机会。做人不知道感恩的话,可是活不久的。” “……呜呜呜!” “啊拉,莱恩君怎么哭了呢?难道是被我感动到痛哭流涕了?一定是被我感动到痛哭流涕了。” “呜呜……虽然我很想吐槽完全不给人回答时间这一点但是不论如何请您首先把刀收起来吧!” ………… 脸颊贴着地面,双手剪在背后被人用膝盖死死顶住在背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动弹半分,阿斯瑞最后只能喘着气咬牙切齿地骂道。“杰拉德,你这个混蛋,竟然背叛我……” 背上的人依然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口气,只是架在他颈边的长剑靠得更近了一些:“您言重了,阿斯瑞殿下。咏星的骑士团除了保护咏星与星选者的安全,也担负了在他们犯错时候避免他们走得更远的职责。我只是对里斯安王家尽责而已。” 刚想继续大骂,阿斯瑞的视线中却出现了安妮娅有些悬空拖曳的双脚。他低声诅咒着,尽力偏过脸向上望去:“可恶……”。 仍然虚弱无力的安妮娅被士兵架着拖过来,丢在了祭司的面前。用一种像是看着肮脏家畜一般的眼神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的少女,丝缇雅一挥手。缠绕着铁链的棺柩凭空出现,竖立着重重砸在地上,面对着安妮娅那一侧的盖子自行缓缓地打开。被棺柩遮挡住而看不见本貌的未知异物发出着细碎的声音,将无力反抗的安妮娅一寸一寸地拖进了棺柩。 看着少女自始至终盯着棺柩里面的那恐怖到扭曲的表情,国王和首相浑身上下冷气直冒,连声音都变了调:“神使大人,这,这是……” “已经腐烂的东西,当然要隔离开来免得大家闻到臭味不是吗么?” 安妮娅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棺柩的背后,盖子砰的一声猛然关上,少女没比呜咽大多少的悲鸣和那异物的细碎之声也瞬间消失。丝缇雅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回头向着两名老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了,这样就可以了。神殿感谢里斯安的合作。” “能对神殿有所帮助,里斯安十分荣幸。” “那就好。我因为另有要事,所以等下就会先行离开。玛蒂尔达则会多逗留几日再把这东西带走,没问题吧?” “是,没问题,只是……” 看着首相装模作样的欲言又止,丝缇雅发出了不耐烦的哼声:“我知道。一个月内送个适合的人来型月吧,会补足你们里斯安的咏星名额的就是了。” “是是!”首相大喜过望,然后又把视线投向了一边:“那神使大人,这个……神殿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王族的事情王族自己处理,神殿不会插手。”丝缇雅没兴趣地看了一眼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阿斯瑞,但又很快神色一动:“……不过在那之前,先借给我当作饵用一下吧。” ------------- 那个……顺口说一句,既然阿拉垃圾君可以把“这可没办法动画化”作为口头禅,那么我稍微用这个世界中本该不存在的进化论来吐槽几句应该……应该……没问题……的吧?(心虚地偏过头去(bsp; 第七章 入夜前的选择,开始 毫无热度的残光奄奄照下满目疮痍的城市,夕阳渐沉,影子渐长,冷意渐深。 一眼望去,那遍布城市各处的巨坑便如同一处处巨大的伤口,让整个城市愈发显得像是受伤的巨兽,沉默着渐渐沉入黑暗之中。 阿斯瑞收回目光,转身背靠上窗台。视野中那片属于城市与乡野的广阔与金红,瞬间转成了眼前这所本来似乎是储藏室的房间的狭小与黑暗。四壁粗糙,在渐暗的日光下房内显得黑乎乎的一片。从身后的窗到面前紧锁的房门,除去简陋的木床,当中可供他走动的空间不足十步。 而自己,被歌灵师种下“界壁虫”的身体别说是召唤武灵,连基本的体力都被削弱到连手臂都抬不过腰的程度。 这里应该是城外半山腰上的一栋精致小楼,本来是提供给神殿使者的住处。于是现在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关押他,以及“停放”安妮娅的地方。而且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在神殿的使者把安妮娅带走之后,这里就会顺理成章地“属于”自己,成为已经变成废人的自己渡过余生的地方。在这个稍微一扭头就可以在窗外看到自己的梦想,似乎触手可及,却真的只能永远看着的地方?阿斯瑞突然忍不住大笑出来。 “莫塞斯!”他向着背后歪过头去大喊道,脸上没有一丝的绝望和沮丧,依旧自傲到漠然:“这个猪圈和下面的王国,你说,哪一个才是属于我的?” 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住了夕阳的光照。灰袍人凭空出现,稳稳站立在窗外的空中,向着阿斯瑞行礼:“……这要取决于您的选择,阿斯瑞大人。” “我的选择?”阿斯瑞冷哼一声,“到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 “遵命……陛下。那么,先让我帮您把一些好玩的小东西拿走吧。”莫塞斯微微一笑,伸手闪电般插向了阿斯瑞的后颈。变得如幻影一般透明的手没入脑后,快速搅动翻找着,没多久就从里面拽出一条抽动着的虚体长虫。 握拳虚击几下,将武灵长戟在手中招出又返回了几次,阿斯瑞满意地伸了伸懒腰,然后抬手指向了屋角那樽钢铁棺柩:“然后,是我的武器。” 莫塞斯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阿斯瑞也只是似乎感觉到有一阵凉风从耳边擦过,那樽钢铁棺柩就已经被漂亮地切了开来。巨大铁柜那厚重的四壁朝着各自的方向倒下,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摇摇欲坠的安妮娅出现在了当中。 失去支撑的少女只是稍稍摇晃了几下,就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人一样,她的脸从木然中慢慢解冻,然后开始疯狂地变化出各种扭曲的表情。最后用如柴般挣大的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脸,她的嘴里开始不停地滚出听不出意义的话语:“它来了,它抓住我了,死死地捆住了,我动不了,我动不了……我什么都看不到,可是我知道它在那里……它在我耳边说,我不想听,可它还是说,我不想听,可是还是听得到。它反复地说……它说它会等我,它说我马上就也会去到它那里……那时候,它就可以把我……把我——” 神经质的呢喃突然停止。片刻只听得出呼吸声的沉默之后,安妮娅再次发出的声音已经骤然急促到变调,而且转眼就拉高成了嘶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斯瑞大踏步向前,一把拉开安妮娅的手,挥手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 捂着脸慢慢转回头来,安妮娅总算是恢复了些许理智,也终于看到了立在面前的阿斯瑞。立刻像遇到救命稻草一样地扑上去摇晃着阿斯瑞的腿,她一脸惶恐地大喊着,又有些歇斯底里了起来:“阿斯瑞,阿斯瑞!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啊啊啊啊!!” “……”阿斯瑞冷漠地俯视着死死抱着自己痛哭的安妮娅,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就朝她脸上撞了上去,“冷静一下吧。” “嗵”的一声,似乎是膝盖与额头相撞发出的闷响,哭腔瞬间被打断的安妮娅立刻向后倒去。没有倒地,她的后脑和后背途中就重重撞在了支在墙边的棺板上。又在带着回响的撞击声中发出两声痛呼,她斜躺在铁板上再也动弹不了,整个人几乎就要瘫滑了下去。 阿斯瑞蹲下身去,伸手卡安妮娅几乎要瘫软下来的颈部,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听好了……没有人可以救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抢,明白吗?” 头上淌下鲜血,虚弱地喘息与呻吟着的安妮娅用微弱到几乎看不到的幅度点了点头。 “很好。”阿斯瑞点点头,召唤出武灵长戟在安妮娅的裙子上割下了一小条布条,用毫不温柔的粗暴手法草草替她包扎上了额头。然后,退后,站起。 “快站起来。没有时间给你休息和哭。”他命令道,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要开始战斗了。” 因为痛苦而发出轻微的呜咽,但仍然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的少女似乎还有些恍惚:“战斗……和谁……” “你不是不想被带走吗?那么,就只要把想带走你的人都杀光就好了。” “对……只要,把他们都杀光……”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少女重复道,“……杀光。” 房门突然打开,中年战士杰拉德出现在了门口,与里面的三人对视着。 “……我听到这里有些吵闹,于是过来看看阿斯瑞殿下有什么需要。”话随这样说,但中年人的视线却只在阿斯瑞身上停留的片刻就离开,然后深深投向了灰袍者莫塞斯和安妮娅。 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了几次之后,他的眼神已经凌厉得堪比刀锋,武灵长剑也已经悄悄地滑入了手中:“王子殿下,陛下是吩咐过你不可以见客的……还有,安妮娅大人您也该继续好好休息,好等明天和神使大人一起上路才对。” 长剑飞出,扎入墙壁,连带着握剑的手臂。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转眼就被斩下一臂的中年人身体又被同一把刀刃从背后数次刺穿。这时才刚刚露出震惊的表情,杰拉德拼命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具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漆黑甲胄。再次转回头,将低头沉默的安妮娅,一脸不屑的阿斯瑞,以及微笑着的灰袍者映入眼中,杰拉德无法理解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杀光。”安妮娅低垂着头,长发下面露出的双瞳,即使在黑暗中也显着一种明亮的金色。 “安妮娅,配置五体berserker,自由攻击模式,十分钟内杀光这幢房子里的所有人。”阿斯瑞命令道,一边向着那具甲胄走去。漆黑的盔甲打开了正面的甲片,空荡荡的内里似乎准备迎接阿斯瑞的穿戴。 “不用了。该清理的我都已经清理完了,刚才那只,只是送给您的礼物而已。您现在,只需要迈步走出这幢房子而已。”莫塞斯欠身笑道。 阿斯瑞意外地看了一眼灰袍者,便挥手示意安妮娅将盔甲送回了虚空之中,毫不迟疑地转身走出了房门:“既然你那样说的话……” 确实如莫塞斯所言。从储藏室到内间,从内间到外间,从外间到走廊,从走廊到大厅……到处就只是尸体。围着铺满纸牌的圆桌的是士兵的尸体,在宽阔的客厅柔软沙发上的是武者的尸体,楼梯上堆放着食物的小车旁的是侍女的尸体,门厅内是打扫着的老仆的尸体……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所有人似乎连意识都没意识到,就在同一瞬间被切成了几块的样子。杰拉德,确实是被特意留下来的,在一点都没有察觉外面的异样的情况下。阿斯瑞想着,跨过最后一具尸体,推开了大门。 ——出现在眼前的沐浴在金色中的城市,终于不再是从窗口看出去,总觉得自己被隔绝在外的那一小块图画;而是每一个眼角都望不到边,真正身处其中,伸手可以拥住的世界。阿斯瑞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残阳照射的温度与夜风拂过凉意。 安妮娅的歌声,从他的背后幽幽升起,如云雾般慢慢地在空气中弥漫开去。 阿斯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已经出现了一整支军队。人形的与非人形的,全副武装的黑色盔甲漫山遍野密密麻麻,队伍从面前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脚下的城市。遍布整个视野的黑色们沉默地站立着,没有一丝动作,没有一点声音,死寂得像是一群黑色的石像。唯有在每一具盔甲的头盔之上,双眼部位的两团旺盛燃烧着的火焰,一眼望去无比的摇曳。庞大的军队全无一丝活人应有的生气,取而代之的洋溢着的却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不安感。 阿斯瑞冷笑出一声,伸手虚虚地抓了过去,把视野中的城市盛入掌中。 “那么,我现在就去替陛下处理神殿的事情。先告辞了,祝陛下武运亨通。”莫塞斯望着天空中的某处异向,回头向阿斯瑞行了礼,然后微笑着后退,如没入水面下一般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 玛蒂尔达穿着睡衣站立在瓦砾之中,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 她脚下的废墟,转眼之前还只是里斯安利亚城西贫民区的某间再寻常不过的小小旅店。可是在转眼之后,就被现在空中的那个“人”用单纯而巨大的力量瞬间碾压成了一片废墟。正处在黄昏之际,本就是平民们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这附近最热闹的时候,一件小楼的轰然倒塌立刻引发了相当大的骚乱。 玛蒂尔达看了看废墟外惊呼奔走的平民们,抬头看了看空中那个小女孩扭曲的笑,忍不住捏了捏双眼之间:“我说你啊……这是做什么啊……”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手再次虚空一压。 沉重的压力凌空沉下,玛蒂尔达周围原本乱七八糟支起的横梁残墙立刻被看不见的力量碾碎,废墟又平整了几分。 玛蒂尔达却连头上睡得乱七八糟的翘发抖没有低下一点,她正表情烦躁地压按着,“你知不知道睡到最舒服的时候被人吵醒是多么让人心情恶劣的事情。” “轰”的又是一击,废墟中的瓦砾已经快被压成了粉末,木材则以各种形状镶在沙石之中。 玛蒂尔达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吧……要知道,其实我可不像丝缇雅那么热心工作。所以虽然答应她以那个王子为诱饵引你们出来,但本来我本来是打算安心睡到明天早上就走到了。不过既然你们现在还跑来招惹我……” 她抬起右手,把掌中的火球轰然捏爆。四射的火焰沾染到她的身上,立刻点燃了那件普普通通的棉布睡衣。但是,从那燃成灰烬的衣服下面露出来的却不是本该的肌肤,而是一件美丽却不失威严的华丽长裙。 将有着火焰般耀眼金色的双瞳投向空中,她朝着小女孩以及刚刚出现的蓝发青年笑笑,不再压抑而释放开来的强大气息瞬间形成了一个实体的爆炎:“……你要战,那便战!” …… 在四面已被繁星包围的高空,伊希斯正盘膝坐在一只漆黑的龙形巨兽宽广的背上,从它那巨翼与身体的缝隙间默默俯视着下面磨盘大小的城市。 身下的庞然大物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传来了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再等一会儿,莱恩。”少女安抚似地轻轻拍着巨龙的背甲,“马上,就要开始了。”(bsp; 第八章 爱国的卖国者,卖国的爱国者(1) 不到半天,里斯安利亚再次陷入了火海之中。只不过,这次是凡间的火焰。明亮的火光被笼罩着天空的烟雾再重新反射下来,明明是在夜间却将城市映照得比黄昏还明亮。桔黄色的天幕之下,飘飞着如雨般密集的火星与灰烬。 唯有王宫,仍然笼罩在漆黑和寂静之中。 红盾骑士团的重步兵们正防卫在王宫的东门外,约有两百人的队伍列成相隔约有两人多宽的十排,与一百多具诡异的盔甲对峙着。 全身的线条瘦削流畅却充满了爆发感,奇异的人形与其说是穿着盔甲,倒不如说更像是昆虫那般天生便贴身长着的外骨骼。小腿以下收缩成了笔直尖刺,悬浮在离地两拳处;双手的部位则是两刃锋利的长刀,即使沾满了血污,银色的刀刃仍然闪动着掩盖不了的寒光。锋利的外形,纹丝不动的静止,还有互相之间标准到苛刻的距离……红盾的中队长在队伍中打量着这样的对手,脑中形成的印象却是团部库房的兵器架——一把把无鞘长剑整齐地排放在上面,寒气逼人。 它们不是高傲的战士,而只是毫无感情与仁慈的兵器。 所以也是最难掌握的对手,中队长暗暗叹了口气,大吼道:“竖盾!!!” “吼!!”在连绵不绝的盔甲铿锵声中,能将整个人都掩藏在后面的精钢塔盾一块一块地竖立起来。高两米宽一米,厚度约有三十公分的“钢岩”工事盾转眼之间形成了一片铜墙铁壁。 然后“唰”的一声,无数矛枪从盾牌的缝隙之间突然伸刺了出来,像是在盾墙之上又生长出了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程度让人望而丧胆。致命的矛尖仍在不停颤抖着,在火光之下反射出一大片让人眩目的亮银色。 几乎就在同一刻,那群军势也突然爆燃起了双眼的火焰。毫无任何准备动作,它们猛然前倾身体加速冲出,化为无数道人形飞箭向着重步兵们的方阵扑了过去。 “冲锋抵御盾阵启动!!” “吼!”士兵们大喊一声回应着,将单兵长矛收了回去。工事盾上的武灵石开始闪耀起来,光线在离盾阵十几步的前方飞速地互相交织着,很快形成了一堵由六边形组成的透明光墙。 然后,队长就只是咬着牙,等待军势群在视野中飞速扩大的。 一直到军势已经冲到了己方面前十几步的地方,队长才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吼:“第二排,叠盾!!” 拎起第二排士兵手中的十几块沉重工事盾同时狠狠砸下,地面顿时猛地一震。扬起的灰尘之中武灵石闪耀着,第二道光盾瞬间在在第一道光盾背后形成,快速重叠了上去。 巨响耳鸣的钢铁碰撞声中,军势与刚刚亮起的光壁撞在了一起。光壁在猛烈的震撼之中碎掉了第二层,第二排的士兵们几乎全都被武灵的反震之力撞倒在了地上,盾牌上满是凹陷。看着仅存的一道的光壁在剩余军势的压迫下或明或暗,似乎摇摇欲坠,中队长立刻吼道:“第三排!叠盾!” 被挡住的军势仍然在不停地挤压着光壁,但失去冲击力的加成,那单纯的压迫力总算还在叠加着的两层光壁的允许范围之内。 稍稍松了一口气,中队长下达了下一个命令:“枪阵,上前!” 上前的显然不是刚才被持盾士兵作为副手武器使用的纤细步兵长矛,而是全长足有两米的哈尔加农二型阻击炮。传统握把后方是镶嵌着武灵石的夹持用枪托,前端延伸出的不是骑士枪却是一米多长的粗壮炮管;这样的十几把大型武器被士兵双手夹持着并排前进,长长的炮管从第一排的工事盾之间的空隙递了出去架在地上,一排30口径的黝黑炮口对准了几十步外光壁上的军势们。 “等下听我口令:一三排工事盾位关闭光壁并后撤两排待命,五排阻击炮位开始持续二十秒的覆盖射击,二排工事盾位在一排原位置线上加持光盾。各就各位准备听口令:一——二——三……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轰……阻击炮阵前方十米之内的长条形地带瞬间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炮火密集的巨响几乎连成浑然一片,甚至撼动地面震得人脚底发麻。排成一排的十二门炮口不停地因为发射的反冲而弹起又立刻被压回去继续发射,炮火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洗过前方覆盖区域内的每一寸土地。爆炸瞬间就把拥挤的军势群吞没,气浪挟带着无数金属似的碎片,一齐如暴雨一般冲刷在三排新设的光盾上。 令人几乎要彻底耳聋的二十秒后,阻击炮阵终于沉默了下来。炮阵前方已是一片开阔,不存在任何站立着的物体,被炮火耕翻过的焦黑土地上,到处撒着的军势碎片正在自行分解。 伸出的十二根炮身已经过热到暗红,后方枪托上拳头大小的武灵石差不多已经完全蒸发殆尽。 “各排回到各自位置,开始待命!完毕!” 放出最后一道命令,中队长总算松了一口气。到下一批军势被召唤出来,应该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留给他们,希望下一次这群小家伙里也可以没人缺胳膊少腿地安全度过吧。他一边在心里计算着,一边又朝着队伍大吼了起来:“赶快赶快!该冷却的冷却,该上弹的上弹!装备有问题的赶紧和整备兵提!没事做的也抓紧时间休息!不想死的就在下一批出来前把一切都搞定!崽子们!” 提着水桶背着工具扛着武灵石箱的整备兵们已经冲进了方阵,忙碌着的队伍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 而在他们的后方,红盾骑士团的团长戴维坐在断裂倒地的石柱上,一边沉默地注视着刚刚结束战斗开始忙乱士兵们,一边听着副官的战况简报。 “下午十八时整,阿斯瑞的军势军团‘王翼’从王都南门冲入城内,当时未确认其叛乱消息的城防军未进行有效阻击; 十八时三十分,敌军王翼在第三十二大街击溃守军并攻入城防军总部; 十八时五十分,敌放弃城防军总部,开始沿中央大街向王宫方向推进; 十九时十五分,敌推进至鲍尔顿区后与我第五中队发生激战。十分钟后敌继续推进,并分出左右两路朝王宫东西门方向推进。我第五中队伤亡情况目前仍然不明; 十九时四十分,防卫王宫西门的我第二中队被敌军击破,四十五分防卫东门我第四中队被敌军击破,五十分防卫正门的第三中队被敌军击破。敌军进入外宫。十分钟后似乎由于东西两处内门被封闭的关系,两处敌军开始向中央处合流; 二十时,我第一中队于正门内门口部署完毕,开始迎敌。 现在是二十时四十分,仍与敌交战中。 以上,简报完毕。” 副官敬了个礼,退了下去。 “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两位有什么看法?”戴维把视线投向了另外两人。 默法术士团的团长,肥胖的路易斯晃了晃脑袋:“戴维,我和乔埃尔老爹可不是军人,你就不能把现在的形势说得再清楚点吗?” “简单来说,王都已经沦陷,我们这里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了。只要他们发起一次大规模点的冲锋,这里就会完蛋。” 路易斯从口袋里掏出夹满蔬菜与香肠的热狗,一言不发地嚼了起来,直到吞下半个之后才开口道:“但是,为什么他们不发动呢?” “……没错,从王都城门一直到攻破王宫外门,阿斯瑞一直是以不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占有绝对优势的军势迅速冲垮各部守军。为什么到这里却改用小规模的召唤来进行一次次的消耗了呢?”戴维皱起眉头,沉思了起来,“而且,他用来冲锋的兵种竟然不是专用的rier,而是比较‘廉价’saber……” “大概是因为他也没想到你这里突然变得那么难啃?吓了一跳,或者想先用低级兵种来消耗你之类……”路易斯继续专心啃着热狗。 “能让普通士兵也能够抵御军势,新型的军用武灵确实很有用。不过按照阿斯瑞的性格,遇到难缠的对手只会用更凶狠地咬上去而已。而且军势的兵种不是固定而是可以随时转换的,所以消耗的说法也说不通吧。” 路易斯耸了耸肩,“那么,大概就只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突然召唤能力削弱了吧。所以不得不减少数量,降低质量。” 戴维一愣,敲了两下额头之后抬起头来:“路易斯,我想到了……阿斯瑞受伤了!” “……什么?”胖子终于诧异地从热狗里抬起头来。 “是‘骑士团’啊!军势军团的‘骑士团’!” “你是说,那几位大师出手了吗?” “对!军势军团的‘骑士团’这种设置,说是为了保护咏星与星选者,但更重要的作用是对付咏星与星选者叛乱的最后一道保险锁。因为军势固然比普通士兵强得多,但面对淬炼出高阶武灵的大师可还是不够看啊。可能阿斯瑞叛变之前用了什么手段甩开了杰拉德那几位大师,但是刚刚进攻到一半就又被他们赶到了……” “但是,军势并没有消失……” “是的……或许是阿斯瑞赢了,或许是还在战斗中,所以暂时没空管我们。”戴维点点头,又皱起了眉头,“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好运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的,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就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反正能撑到城外的骑士团主力反攻就好了吧?” “但是要说消耗,我这边也依然不利啊……作为普通人的士兵能和军势对抗,可是全靠了这些新拿到手的军用武灵。”回头扫了一眼远处忙碌地整备着装备的士兵们,戴维面露苦笑地回答道,“但是按照现在的消耗程度来看,最多还能撑三次吧……” “那么现在怎么办?” “路易斯,用你的的默法术士团的战略级合奏把他定点清除掉怎么样?” 路易斯面露惊喜,把剩下的热狗全部吞了下去急急忙忙地开口道:“没错!只要他一死,整个军势都会立刻瓦解,连败兵都不用去收拾!” “但是要怎么找到他的位置呢……”两人苦思着,一起把视线投向了在场一直没发声音的第三人。 “……你们看我做什么?你们把歌灵师当什么了?有求必应,大到求雨防灾,小到生儿生女,许什么愿都能能灵的石像?”穿着破烂身材瘦小的老人翻了个白眼,对着两人剔着牙。 “别这么说嘛,乔埃尔大师。您要是不帮忙,我们可都得死在这儿了。”路易斯急忙陪着笑脸,戴维也连忙走上前去,想要搀扶下老人。要知道在这几十年里,红盾的团长都已经换过了好几位,可随军歌灵师的首席却始终是这位看似邋遢的老人,可见其资深。 小老头却一点都不领情,反而一把挥开了戴维的手臂,翻着白眼一脸的不耐烦:“去去去!洗洗手再来!差点把我的干净衣服都弄脏了!”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点都不爱干净……”念念有词,老头爱惜地拍了拍身上那件不比抹布好多少的破布衣服。 看着老头子身上那件几个月没洗过一样,到处布满各种油腻污垢的衣服,戴维终于还是没敢说什么。 幸好有路易斯解围:“呃……乔埃尔大师,请问到底可以不可以……?” “哼,有我在算你们两个小家伙有福气。”乔埃尔却只是撇了撇干瘪的嘴,示意两人看向他的身后,“看到没?可是早就开始准备了。” 两名歌灵师相距大约两步的距离,正面对面跪在地上。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是一个用粉笔划出的古怪图案。他们各自将手按在圆形图案的两边,无数半透明的白色丝线从指缝间像水草一样飘荡出来,连接到放在法阵中央的那个的物体上。 ——那是一只军势的手臂。 在一般情况下,军势被打倒之后身体会整个的化为灰烬消失。也不知道乔埃尔用了什么法子,竟然保存了下来这么一只手臂。 白色的丝线像是有生命的虫子,蠕动着从那只手臂的各个方向钻入,看的戴维一阵头皮发麻。 在丝线的推挤下,手臂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幅度也越来越大。 突然之间,绞成一股粗线的白线冲破手臂,从里面直刺了出来,斜斜地指向了天空。 乔埃尔凑了上去,顺着白刺指向的方向看了几眼,又伸出手掌用虎口丈量了下白刺的长度,嘿嘿笑了起来:“找到aser军势了……” “就在那里。”他肯定无比地说道,指向了城区中央的那座钟楼。 漆黑的高塔静静矗立,却如同沉默的巨人,怜悯地看着脚下大火中的城市与悲惨。 “好了,接下来就要靠你的那些孩子们了。”乔埃尔嘿嘿笑着,用与瘦小衰弱的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巨力狂拍着路易斯的后背。 差点咳嗽出来,路易斯踉跄逃出几步,将手下的默法术士们召集了起来。 三十名默法术士迅速各就各位,很快在专门的圆形战斗队形上站好了各自的位置,路易斯则站在他们的前方面对着圆阵。想了想,他伸手在空中缓缓画出一个符号:“光龙组曲,低部降三调,和声合并。预备……” 发出莹莹白光的手突然挥下,在空中抹出一道浓厚的白芒:“开始!” 然后就再也没有一丝声音发出,三十名默法术士只是开始沉默着比划起手势来。 没有一个人的手势和其他人有一丝相似之处。可是偏偏看上去,每一个人的手势都能在和他人手势的互动之中,显出一种无法言语的魅力。翻飞的手指,灵动的手腕,那仅仅用双手却能表达出的优美姿态和动人节拍,如同一曲绝世之歌的无声念诵。 而在每一个人的脚下,都有一个银色的法阵正从他们踏着的地方慢慢从地下渗透而出,然后从中挤出了乳白色的光团。 先是忽高忽低地喷涌着,然后慢慢脱离地面浮入空中,光团慢慢拉成了曲线美妙的光条。速度伴随着那十根手指的舞蹈而一起加快放慢,银光的彩带绕着术士的身体旋上,缓缓盘出了一条完美的螺旋。 随着螺旋盘高,银色法阵的中央也出现了一条渐渐加粗的纤细光柱,毫无阻碍地透过了正踏在那里的术士的身体,在射出术士头顶之上不远处被夜空吞没。 在光之螺旋越过中央那名术士头顶的一霎那,光柱猛然扩大,在一瞬间就把周围所有的术士全都吞没了进去。(bsp; 第八章 爱国的卖国者,卖国的爱国者(2) 神情恍惚地结束了咏唱,安尼娅徒劳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可是身处在这毫无遮蔽的高塔顶端,那夹杂着哭喊声的冰冷夜风还是让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呜咽。甚至不敢走到平台的边缘向下看上两眼,她蜷缩起来,尽可能地将身体贴近身旁那个庞大的身影。 只有上半身却比“saber”种高大两倍,装甲的复杂程度与表面花纹更加的华丽精致,整体的线条也更加的抽象。名为“aser”的军势正是所有军势的指挥者,星选者用来操控军势的桥梁。 随着轻微的开启声,巨大军势身上几处原本层叠着的甲片突然展了开来,“呼”地猛然喷出了强劲的白色气流。喷射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衰弱了下去,气体颜色也越来越淡。又过了好一会儿,吹着无色和和凉风的出气口才慢慢合上,叠回了原来的样子。然后军势前胸处的甲片才慢慢打开,阿斯瑞从里面探出上半身来,俯视着蜷缩在军势脚下的安妮娅:“怎么样,安定下来了没?” 安妮娅捂住胸口,几乎是磨着牙回答道:“……没事。” 在军势攻下王宫外门之后,安妮娅再次昏厥了过去。不得已,阿斯瑞只得让她暂时休息,只给那支最后的守军施以了最低限度的进攻压力。 皱着眉俯视了安妮娅好一会儿,阿斯瑞才开了口:“你还是再休息下吧。” “我说没事!”安妮娅尖叫了起来。 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了下去,声音瑟瑟发抖:“阿……斯瑞……不行,不能停下来。太可怕了……一停下来,我忍不住地去想那些事情……想象着身体里的那东西一口一口地嚼着我的内脏……还有之前那个,那个……黑色的……” “不要!!……我再……也不想再看到那个了!”她再次恐惧地尖叫了起来,“所以别停下来,把我继续当工具一样的使用吧,让我满脑子都是如何分配力量来保持召唤的平衡吧!不要让我有时间想那些东西!!求求你,阿斯瑞!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沉默地看着再次哭泣起来的安妮娅,阿斯瑞转过了头去:“……我知道了。” “那么准备总攻,不能再和他们磨下去了……把ner和saber全部退返,然后按照最大份额召唤比例为2:1的arher和rier出来。”阿斯瑞从高塔上眺望下去,望着王宫广场上红盾骑士团的方阵,“攻陷‘神殿的里斯安’用的却是神殿的军势,抵抗‘摩尔的里斯安’的最后希望却是摩尔的军用武灵……哼,卖国者和爱国者的立场还真是一样的讽刺和微妙啊。” “轰”的一声,突然从王宫方向爆发出的巨响把他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吞没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安尼娅和阿斯瑞惊惧地回过头,正好看到三十道巨大的光柱一根接一根地从王宫正门的广场上升起,急速冲向了天空。 飞速上升的光柱瞬间就到达了站在高塔上的他们也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的高度,然后却突然像撞上了什么东西似的爆裂开来,顶端扩散成了盘面的倾斜角度各自不一的光环。 光环与光环很快又互相撞击在了一起,伴着此响亮到让人想要捂住耳朵的脆裂声飞溅成了无数的碎片。 更加明亮的光芒却从撞击出迸发了出来,并从中射出了粗壮的光束。 几十只光环相互倾轧着,上百个碰撞处同时射出无数道光束,如同爆开的烟花,向着天空的各个方向绽放了出去。 然后,所有的光束全都自动转过方向,拖出或大或小的圆弧,最后全都向着钟楼笔直冲了过来。 无数道平行的光束越飞越近,很快汇聚成了庞大无比的一股,像是一条张开血盆大口,想要一口吞掉整幢钟楼的的巨蛇。 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那声巨响之后的两秒之内,阿斯瑞和安尼娅都一时之间都只是张大了嘴巴,傻傻看着那迎面而来的巨大的光束瞬间铺满整个视野,却没办法作出半点反映。 直到那光龙已经接近到了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的地步,阿斯瑞才猛然间醒悟过来。军势的巨手一下子抓起安尼娅,背后的甲片“哗”地展开,两道荧绿色的光翼瞬间向下喷射了出来,将整个躯体弹射上了天空。 “呼”的一声,粗大的光束正好从脚下冲过。塔楼的顶端一下子就被整个的吞没,却连半点波澜都没在那条继续向着远处扑去的光之洪流里掀起。 冷汗从背后淌下,阿斯瑞低头看着脚下那半栋焦黑的残塔,这才开始颤抖起双手来。 “安尼娅!!!!!”他怒吼道,“马上给我进行召唤!!马上!!” …… 几乎和中央大道同样粗细的光龙一口吞掉了上半塔楼,然后毫无停滞地冲上了夜空。戴维仰着头,心中充满震撼地看着那光龙渐渐缩小,然后消失在了天边。虽然表面上仍然勉强维持着脸色,可是他的心里却布满消散不掉的焦急。 乔埃尔坐在石柱上,叼着烟草似乎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可是那死死锁住高塔的视线与板起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至于路易斯,早就因为释放法术而体力透支,和其他默法术士一样瘫倒在地上话也说不出了。 一时之间,广场之上竟然鸦雀无声。所有人只是望着光龙飞去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发生。 一段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沉寂。 突然之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从夜空中爆发了出来。听得出那其中所蕴含的极致愤怒,那咆哮绵延着持续许久,甚至让不少士兵都忍不住丢下武器,满脸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乔埃尔用缓慢的动作向前方丢出手中的烟草,脸色凝重地死死盯着了咆哮声爆发出来的地方——原本是钟楼塔尖位置的那片夜空。 “妈个球,偏了。”他简单地说道,脸色难看得可怕。 一簇青色的火焰忽地在战阵前方的尸堆中燃起,然后迅速蔓延开来。不是将所有触碰到的东西都点燃,向每个方向都蔓延去而形成成的大片火焰;火焰之笔在尸体堆中只是专心致志地划着一根根的线条,游动的火焰长蛇在尸体堆中飞速游走着,留下弯弯曲曲的狭长火焰之径,却对身旁经过的东西完全没有碰上一点。 在最后火焰之径所包围起来的那一大块地方上空,空气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异样。无数个银色的亮点出现在了空气中,包围着每个中心点,空气别扭地无规律地扭曲着。 银色的亮点渐渐扩大成了绒绒的光团,它周围的扭曲也开始变得看得出清晰的形状。像是在一杯清水中的冰块,即使是同样的透明,还是能够轻易看得出那折射着不同光线的轮廓与面。 毫无疑问,那慢慢从空气中显现出来的形体是军势。不过这一次,却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同时出现。 那无数悬浮着,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天空的军势,外形上几乎就像是一把华丽的长弓。在弓身的中间搭上箭的地方,与弓身垂直,与地面水平地伸展出一个中空的圆盘。圆盘的左右两侧伸展出了金属的翅膀,仿造野兽怒吼状的浮雕则在中间将圆盘分割成了左右两块。那只头颅向前伸出了弓身之外,似乎羽箭正是从它口中激射而出。弓臂上没有弦,只是两头之间,似乎总有一缕光华,不停地在两头之间飞速往返着,却看不清楚实体。 在每把渐渐实体化的长弓背后,都有一个只有偶尔折射光影才看得到的透明的模糊人形。将长弓抱在胸前,那悬浮在空中的人影曲线婀娜,似是女性。 而与它们给人的感觉截然相反的,正是现在在地面上显现出来的另一种军势。 它们的上身看上去仍然很像是穿着盔甲的骑士。但是与之前那种双手就是双刃的军势相比,它们身上的甲片明显厚重粗旷了许多,甚至从双肩等位置伸出了许多尖刺。 而它们身下所骑乘着东西也并非现实中的任何动物,至少绝对不是马匹。暴虐的坐骑有着强壮的颈部和低沉的重心,刀刃一样的短小双翼虽然不能用来飞行,但是用来在急速冲刺中割下对方的头颅是再合适不过的了。除此以外,它们在头顶同样长着一根令人胆寒,根部足有碗口粗的闪亮尖刺。 而与人类骑兵最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军势的骑士与坐骑的结合是那样的紧密——军势从腰部以下,就直接生长在了坐骑的背上。 不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骑士与坐骑之分,那就只是一个军势而已。 路易斯终于费力站了起来,走到戴维身边。 “拿弓的那种叫做‘arher’,有坐骑的那种是‘rier’。一看就知道,它们是军势里的弓手和骑兵。”没等戴维开口,他就用虚弱的声音解释道。 戴维点点头,声音苦涩地开了口:“我知道……先用弓兵在敌阵上打开缺口,然后骑兵冲锋。这是阿斯瑞和安尼娅用来对付敌方重步兵的标准战术。已经无数次作为战友在他们身旁观看的红盾,又怎么会不知道。” “哈哈,看起来是因为我刚才差点就把那小子的屁股烧黑掉了啊!”路易斯大笑起来,肥胖的身躯是真正的捧腹,“现在的他肯定火冒三丈了。” “喂,两个小子,我打算逃跑了,你们如何?” 戴维和路易斯回过头,看到乔埃尔已经不知何时骑上了一只浑身雪白的大鸟。那只鸟巨大到戴维还没它的腿高,显而易见这是乔埃尔用来逃离的工具。 看到两人没反应,乔埃尔指了指大鸟的两只爪子:“两位。” “乔埃尔大师,您就对我们那么没信心吗?”戴维苦笑道。 “废话,我可不蠢,你自己看看军势的数量。”老头又是一瘪嘴,“普通士兵和军势的战力比是5:1,就算你们有军用武灵,也不过是把战力比提升到2:1到1.5:1,但是你自己看看现在对面有多少军势?更不用说质量。” “也是……”戴维点了点头。他转身,正看到手下那个叫汤姆的中队长正在用已经嘶哑的嗓子向着士兵们吼道:“竖盾!一二三排工事盾,四五排换用防空盾!!!” 摸了摸胸前的团徽,戴维的表情像是突然解脱了似放松了下来的。而旁边的路易斯一脸嬉笑,干脆一屁股在戴维的身旁坐了下来。 知道了两人的选择,乔埃尔摇了摇头,最后叹了一口气,踢了踢脚下的大鸟:“协和,我们走了!” 目送大鸟腾空而起,路易斯忍不住开口问道:“不托他给朱莉叶最后带句话?” “这样比较好。”戴维板着脸说道。 “你还是一样死脑筋……”路易斯摇摇头。 “你怎么不走?”顿了顿,戴维回头问道,似乎是想岔开话题。 “因为来不及了啊……” 远处的军势群中,无数悬浮着的华丽长弓已经仰起角度对准了天空,开始闪耀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辉。 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戴维将手中的盾牌稍微移了一下位置,尽量将将路易斯也挡在了后面。 夜空中,无数的流星从地面上升起,宛如一道倒映的瀑布。 生命最后的五分钟,戴维其实觉得很慢。 arher那不但密集,更是持续得像是真正暴雨一般的光雨在半分钟之后就击碎了防空用光盾,倾斜在红盾的阵地中路。没有负伤者,全员当场阵亡。中路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至少有两位数的孔洞,哪怕是身着重甲都无法幸免。 工事盾的光壁中央自然缺了一个大口子,rier像是散步一样冲了进来——其实也没所谓,两翼完好的光壁也是同样在rier的冲击下立刻破碎。 残留的阻击炮位进行了一轮同时也是最后一轮的射击,最前排的rier约有四分之一因为爆炸的冲击力引发的和同伴相撞而倒地,但剩下的简直像是洗了一场澡一般沐浴着火焰冲进了阵地。接下来,rier便如铁犁翻过土地般地在人类的阵地里来回划拉着。只不过飞溅起来的不是泥土,而是血肉和内脏。 戴维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也就是一根带着狰狞歧视急速迫近,属于军势坐骑头顶上的那根重角。(bsp; 第九章 红黑交缠之夜,王翼亡灭之生(1) 里斯安国王从王座上前倾出身体,僵硬的上半身像是一块单薄的木板。双手却像爪子一样死死扣着座位的扶手,用力之大令的指关节已经毫无血色。首相泰拉勉勉强强地靠扶着国王的王座才没有瘫倒下去,满脸惊恐。原本应该拱卫着他们的护卫们已经全都被钉死在四面的墙壁上,带着姿态各异的痛苦表情,如同环绕着房间的浮雕。从浮雕上不停淌下着鲜血早已将地板浸没,王座之下简直像是地狱的血池。 安妮娅正跪在他们面前,一手撑着地,一手紧紧地捂在脸上。少女从喉间发出着如野兽般的低沉滚动之声,一只有着明亮而流动着的金色的瞳孔从手指之间死死盯着他们。在她的身后,国王的最后一名垂死的护卫正悬在空中,在不停的抽搐中从全身各处喷涌出鲜血。 摇曳的火光在墙上映出的影子,却是更加惊心动魄的影像:翼状的异物从安妮娅的背后长出,前端更是又伸出了无数触手将那护卫吊在空中,在他身上各处缓慢地插送,似乎正在吸取着什么。 “快点安定下来吧,我们的时间可不会多。”毫不在意地靠在墙上的尸体上的阿斯瑞冷冷道。 如同回答,一声类似叹息的久远呻吟之后,护卫砰地掉落在了地上,安妮娅也终于表情平静地站了起来。之前的疯狂不再留有半点痕迹,如往常般气质柔弱的安妮娅拉起裙角,以被教导得完美无缺的礼仪向王座上的两名老人轻声问安:“日安,陛下;日安,父亲……” 再次抬起的脸上,双瞳却是褪不下去的金色:“如你们所见,我已经快要不是人类了。” 面对被震慑得说不出话的两名老人,她语调温柔地陈述着可怕的事实:“如果运气不好坚持不下去了,那我会当场失去意识变成奥梵,大概会把半个王国全部毁掉吧……就算运气好,这身体可以坚持得再久一点,最后也会在摩尔使者帮助下完成转化,从此踏入他们无心者的行列。” “安妮娅·沙赫伦的人生从此结束了,在里斯安王国的陪葬之下。”她轻松地笑了,却不怎知怎么看都显得更像是凄惨。 “安……安妮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又怎么能变成现在这种总人不人鬼不鬼的像什么样子!”似乎是被愤怒增添了勇气,首相一下子就忘记了害怕,踏前一步对着安妮娅怒骂道,“我们沙赫伦家族世世代代侍奉王家已经有两百多年。在这两百年内,我们祖上出过五名王国宰相,七名护卫长,全都是忠心耿耿地侍奉历代先王,从未出生过异心!可你,可你竟然……你到底是什么鬼迷心窍,竟然会去帮着阿斯瑞那个反贼?” “你,你这是让沙赫伦家整整两百年来的列代先祖都掉下了地狱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人气得双脚乱跳,最后竟然老泪纵横起来。 “因为我不想死。”安尼娅平静地答道。 王座上的老国王深深叹了口气:“泰拉,别说了……你没注意到吗?安妮娅刚才说了‘变成奥梵’。看起来,那些无心者已经把什么都告诉她了,关于战争咏星那些本来只有王族才有资格知道的秘密。” “什么……”首相愕然。 安妮娅低下头,喃喃地说道:“是的,都知道了……战争咏星根本不是什么神赐福音的应选者,而不是你们的利用古神之力的代偿消耗品。咏星在以身体为媒介召唤来古神力量的同时,古神的神性也会以咏星的身体作为温床,一边吞吃一边生长……奥梵的本质,根本就是吃光了咏星,从再无营养的咏星身体内破壳而出的新生神性!而神殿为了防止奥梵的出现,在咏星开始变化前就会把她们带回神殿,挖出神性移植给下一个牺牲者……然后那副早已浸满神性力量的身体,还可以废物利用地喂养神殿下面的那些……那些怪物……” “父亲啊,你知道吗?我现在身体好痛啊……背后,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捅出来一样好痛,痛得想拿把刀在你背后也戳上十几个洞啊……父亲啊,你知道吗?我现在好害怕啊……曾经把我拖进黑暗的怪物,现在还在黑暗里等着我啊,它们承诺要怎么把我分着吃掉的声音,到现在还响在我耳边啊……”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她抱紧自己的脑袋,对着泰拉的脸似乎是想微笑,却扭曲得比哭还难看:“……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论怎么都要被吃掉呢!不是被身体里的怪物吃掉,就是被外面的怪物吃掉!” “战争咏星,那是一旦开始就注定结束了的道路……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逃避,只有死,或者死得更惨……好害怕,好绝望……因为绝望所以更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更绝望……”安妮娅抽泣着,泪流满面地望着泰拉:“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父亲!父亲!你能救救我么?救救我啊!” “我……”老人动弹了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当然不会救我的的!因为把我送去送死的不就是你吗?父亲!这些秘密你们都知道!这大陆上的所有王族都知道!而你,我的父亲,也知道!你在什么都知道的情况下,仍然把你的女儿送上的死路!然而……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 “因为阿斯瑞可以救我!那些无心者可以救我!虽然不再是人类,但是我至少可以活下去!我不想死,不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死!就算是变成怪物也好,我也不想死!你明白吗?我不想死!不想死!什么里斯安,什么家族荣耀什么的我才不去管,我只是不想死!不想死!明白吗!!明白吗!!”安妮娅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面对大声哭起来的安妮娅,里斯安王蠕动了下嘴唇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却被首相一把拽住。 痛哭过后,总算安静了下来的安妮娅再次阴郁地望向了泰拉:“那么,父亲……你现在,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苍老而憔悴,泰拉仍然往前踏了一步:“没什么好说的,安妮娅。就像你说的那样,让你成为战争咏星,确实是我的安排。既然已经没有了其他人选,那么我沙赫伦家,就必须要为王家尽忠。” “安妮娅,虽然对不起你……但是作为沙赫伦家的家主,作为里斯安的首相,我必须做出这样的选择。”老人的脸色差得仿佛随时可能倒下,但是神情却坚定得。 “到最后还是满口尽忠尽忠……你这个把亲生女儿都当作尽忠的工具的禽兽……”安妮娅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平静如水:“阿斯瑞,拜托你了。我不太喜欢看见血,先去外面吹吹风。” “啊,对了,陛下。作为莉凡的替罪羊,本来我也是必须谢谢你的。不过毕竟比起站在你旁边的那个男人,你至少做的还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走到门口安妮娅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脸牵了牵嘴角,“再说反正阿斯瑞也有事情找你,于是我就不掺合了。” 黑色的军势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滑出,首相闭上了眼睛。 噗—— 国王有些困难地呼吸着,视线直盯盯地架下突然蔓延出来的血泊。鲜血沿着王座前的台阶一格一格地淌下,无声无息地在红色的地毯上往前爬行着,直到被走近的阿斯瑞踏碎。 走上王座,阿斯瑞一把按住老国王的头,狠狠砸上王座那坚硬的后背。 “阿……阿斯瑞!”血流如注的老国王忍住剧痛呻吟着,从阿斯瑞的掌下发出了虚弱的呻吟:“你想干什么!” “不用在意。”阿斯瑞轻松地拍拍手,“我只是很早就想那么干了而已——从我第一次见到你起。” “你——!” “好了,现在回答你的问题。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屁股底下的那个位子而已。”阿斯瑞指了指王座。 “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该把你带回里斯安!” “别说傻话了,老爸。”阿斯瑞却只是把手中按着的那个脑袋继续往王座上拧了拧,引发了一阵更大的痛呼声,“当初你把我从贫民区带出来的时候,难道真是因为什么恩义吗?难道不是因为很惊喜地发现了一个既有血统,同时又没什么地位和背景,正好适合和安妮娅一起消耗掉的好用工具吗??你敢说,在你心里我的地位真的和那两个哥哥一样吗?” “显然不会。”阿斯瑞微笑着,把国王的脸拉到了自己面前,“就是因为从来没觉得我有资格继承王位,所以才会暗示我制衡两个哥哥,不是吗?” 国王一边痛号着,一边大喊道:“住手!阿斯瑞……这,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你母亲地位实在太过下贱,所以,所以……” “所以,同样下贱的我就该对现在这个位置心满意足,从而对你感激涕零对不对?” 老国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阿斯瑞长出了一口气,掐住国王脖子的大手稍微松了开来,后退一步叹了口气:“……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她是因为贫穷病死的……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但是……” “是被我杀掉的。”打断了老国王急切辩解,阿斯瑞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什么病死的,根本就只是骗你的。那个女人啊,实际上是被我掐死的啊。” “什么!!你——” “明明本来是个下贱的**,却只因为偶尔和国王睡了一觉就自以为变成王后了。脑袋发病到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只要张开腿就不用怕饿死的轻松活儿自然是不干了,宁愿去给人洗衣服。可在那全都是穷人的地方,洗衣服能拿几个子儿?从我有记性开始,就一直是饿着,饿着,饿着……”阿斯瑞的表情满是嫌恶,掐着国王脖子的双手也越来越紧,“别人可怜我,拿吃的给我吃。可那女人怎么干?她就直接用木棍砸在我手上让我放手,再几脚把那吃的踩进泥里碾碎。然后她就用恶心眼神看着,疯子一样地朝我喊着什么我是有着高贵的血统的,总有一天是要变成国王,绝对不能接受别人的施舍什么的,满脸都是妄想,完全没注意到我有多恨她。” “然后有一天,我实在饿得不行了,于是偷了面包。我是还想带回家和那女人一起吃,可是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还是打我……就算自己都饿的起不了床,她还是有力气打我,然后逼我把东西还回去。”阿斯瑞的表情突然轻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于是我终于受不了了,掐死了她……就用现在掐着你的这双手。” “不过那个女人死了以后,我就过的很开心了。冷了就去偷,饿了就去抢,再后来带上小兄弟去收保护费,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玩乐,而且还是手都不用抬地被人送到嘴边。这样轻松的才是真正的生活,不是吗?” “所以说……你说我是该像那个女人一样‘高贵’来饿死自己,还是去偷去抢地活得滋润?”阿斯瑞拍了拍国王的王冠,然后踢了踢旁边首相的尸体,“我是该像这个老头一样‘忠诚’地让自己的女人被送你们送去喂狗,还是一脚把你们这些敢在我头上撒尿的混蛋踢开?” “别问我想干什么,也别问我为什么了。现在你应该都懂了吧。”阿斯瑞轻声说道,然后掐住老国王的脖子,一把将他从王座上提了起来,像布袋狠狠摔向了脚下坚硬的的大理石地面。 “咚”的一声撞上地面,国王翻滚几圈之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阿斯瑞却已经跟了上来,一脚踩上了他的手背,狠狠碾了起来。指骨顿时响起咔咔的怪声,混合着一阵高过一阵的痛嚎声。 “阿斯瑞,你不会得逞的!!”老国王一边痛呼着一边大喊到,“你这个篡位者!!没有人会承认你的!” “不承认我又能承认谁?”阿斯瑞不耐烦地一脚揣向了国王的面门,一下子就把他踢飞出去,“反正不会是已经变成尸体的你。” 翻滚出老远,国王终于撞上了墙壁。抹去满嘴的鲜血,他仍然含含糊糊地说着:“不可能,你们不可能成功的……不过靠着几千军势,你虽然能够占领王都,但是各地的大军是不会听你的……还有红盾。他们离开这里不到十几里,说不定已经开始攻城了。” “哦?这样啊,你给我过来!”阿斯瑞一把揪住国王的头发,完全不顾老国王的猛烈挣扎和痛号,像拖着一条死狗那样一路把他从觐见室里拖了出去。 穿过门厅,通过甬道,最后阿斯瑞把他拖到大门外,一把推到了台阶上:“老鬼,给我看看下面吧!” 宫殿那百阶台阶之下,密密麻麻的军势不发一声地矗立着。从台阶前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都是军势的黑色,那种寂静混合着无法忽视的非人感的,如原野般的黑色。远处燃烧的城市那点点的火光远远射来,在那些冰冷的黑色之中反反复复的折射之后,照得老国王猛然一寒。 “老东西,你给我看好!”拉住国王的头发把他的脑袋高高拽起,阿斯瑞在他的耳边恶狠狠地说道:“在这里,有三千名军势。而且这些军势比普通军势还要强上至少三倍!也就是说,我的这三千军势,可以抵上近五万大军!有这样的大军在,几千骑士团算什么东西?你说我到底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神殿!还有神殿!你们勾结无心者滥用战争咏星的力量,你以为神殿会放任你这样做吗?”老国王挣扎着尖叫道,“别忘了,神殿的使者可还在城里啊!” “哦,对,还有那群**。放心吧,他们不会出现了……至少在我杀掉你之前不会。”阿斯瑞冷笑着拽起老国王的脑袋,强迫着他转向了西南边的天空,“看看那儿。” 在漆黑的天色之下,天空不时闪过火红与泛着银边的黑色,爆炸与巨大的斩痕不停地在四处闪现。毫无疑问,那是一场超越人类者之间的战斗,而其中一方看那火焰就知道是玛蒂尔达。 “我把这个国家都卖了,接下手的那群家伙自然会帮我做些善后的啊。”阿斯瑞大笑了起来,“那女人确实很厉害,连那些无心者都承认她是最强的……但是白天那种……嗯,好像叫做显现吧?那种力量使用过后,她现在可是弱了不止一点半点啊!” “就……就算这样又如何?你逃得了今天,逃不了一世!神殿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错了,神殿最终会承认我的。因为只要最后杀了你,拥有里斯安王族的直系血统的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你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吧?” 老国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什么话也反驳不出来了。 阿斯瑞看着他这样的反应,满意地轻笑了起来:“果然……那些无心者提供的情报没错。虽然我还不清楚那‘王权’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起来王族的血还真是有些什么特别的地方,以至于神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持住它的传承……哪怕那最后的血脉,我,是他们的敌人。” “至于安妮娅……哼,无心者可从来不会害怕神殿。” “话也说完了,那么,老爸,永别了。”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手中的老国王,阿斯瑞召唤出武灵长戟便要刺下。(bsp; 第九章 红黑交缠之夜,王翼亡灭之生(2) 天空中突然响起的奇异呼啸声,让阿斯瑞皱眉停下了手来。 “阿斯瑞!赶快退后!”安妮娅的尖叫着急急地从后面朝两人冲来,伸手在阿斯瑞前方布下了一道戒禁光壁。顺着她惊慌的视线,阿斯瑞往天看去。只一眼,他就立刻大骂一声卧倒在地:“想死吗?你给我趴下!” 燃烧着银色火焰的陨石砸入了军势群的最中间,仿佛震碎人心脏似的巨响声中大地猛烈地震颤起来。冲击波席卷烟尘形成了一堵涌动着飞速推进的灰色墙壁,瞬间就把阿斯瑞和安妮娅吞入体内。 烟尘稍稍沉淀之后,阿斯瑞站了起来,望着眼前的情形有些呆滞。 整个殿前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凹陷的大坑,然而在坑底盘踞着的却根本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一条黑色的巨龙。漆黑而透明的琥珀状装甲遍布全身,哪怕再小的一块上也有着精致的花纹。从头至尾,每一根线条的弧度都是非自然所能形成流畅,每一处转折都是几何意义上的纯净。与军势类似,燃烧着银焰的黑龙与其说是穿着装甲的生物体,倒更像是经过精心设计,兼具破坏力与美感的完美兵器。只是那些在几秒钟前还不可一世地排列整齐着的军势们,现在已经化为了无数的可怜碎片,正散落在坑面上被银色火焰渐渐灼烧殆尽。而巨龙,正沉默着盘在那些“尸骸”堆之上。 阿斯瑞咬着牙,死死盯着悬停在黑龙巨大的脑袋旁边的光球。球中的黑发少女,无疑是就在半天之前还拦下了他的马,还险些杀掉了他的那两个人之一,伊希斯。 “……果然是你们!神殿的暗子吗?可是,别以为事情会那么容易!安妮娅!”阿斯瑞大吼着,张开大口的aser型的军势已经从他背后瞬间浮现。将阿斯瑞纳入体内,巨大的aser军势迅速地开始了变形,转眼便成为了将杰拉德杀掉的那具神秘甲胄。“穿着”军势的阿斯瑞一扬手,召唤出长戟朝向巨龙一指,海一样的军势便立刻行动起来,朝着坑中涌去。 伊希斯却连看都没有看上阿斯瑞一眼。安稳地盘坐着,她抬头望向了西南方向的天空:“莱恩,还有三十秒。” 显然是被这里的事情惊动,天空中原本缠斗着的火焰与黑刃都已经不见。只有三道流星朝着这里急射而来。 化身成黑龙的莱恩抬起头,眼中红芒一闪。原本是无形的力量,却因为将空气都压缩得褶皱起来而形成了可见的波纹,冲击波如涟漪般以它为中心展开,瞬间将涌来的军势们冲得七零八落。军势的残躯在落下的途中就燃起了银色的火焰,还未落地就已经化成了灰烬。 “可恶!都到了地步了……都到了这地步了,怎么可以放弃!!”阿斯瑞大吼着,竟然作势要向着黑龙冲去。可是只迈出半步,身体便整个凝固住了:“安妮娅?安妮娅?你做了什么?可恶!快放开我!!” “不行啊阿斯瑞,不能冲!会死的!一定会死的啊!逃走吧!!不……来不及了啊!!”控制住阿斯瑞身上军势盔甲的安妮娅哭喊着,继续在不能动弹的阿斯瑞身前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屏障。 “二十五秒。”伊希斯神情淡漠地拍了拍黑龙那漂亮的黑甲。 黑龙“哗”的一声展开了双翼。彩虹般斑斓流动着的七彩光翼高高地伸向天空,如同两面旗帜,吸引着无数七彩的光点飞速地聚和过来。不停吸收着那些光点,两道光翼颜色越来越明亮,形状也生长得越来越模糊。五秒过后,空气中已经再无任何七彩光点。在吸收尽能量而灿烂生辉的光翼周围,空间竟然显出一种彻底的黑暗。 黑龙身前出现了一个的虹色彩球。旋转了几圈,虹色彩球如奶油般融开。七彩的洪流从中汹涌而出,轰隆隆地直冲向了阿斯瑞。洪流的前端很快撞上了阿斯瑞身前的屏障,如同浪潮打上礁石一般撞得粉碎。七彩光芒的聚集体从两侧继续冲过,相互挤压碰撞间发出一种如同千万个不重叠嗓音尖叫,又像是千万块铁片同时摩擦发出的刺响那样的可怕声音,一下子就把安妮娅的尖叫吞没得一点都听不见。 “二十秒。” 阿斯瑞背后那高大的王宫瞬间就被洪流冲垮,从底部开始一层层地崩溃下来,踏成碎末。黑龙则在保持照射的同时一步一步地前进着,巨大的身躯几步便爬上大坑。安妮娅所设下的屏障被越来越强的压力压迫得如同深海的水壶,似乎只差一步就会彻底瘪成铁坨。在黑龙踏上坑边平地的同时,在伊希斯的示意下,维持了整整五秒的照射突然停止了。安妮娅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屏障骤然失去压力,应激地猛然向外一弹用去了最后的力量,如肥皂泡一般破灭了。 黑龙如同什么都没看到一般漫不经心地向前一步,巨大的爪子直接将阿斯瑞踩在了脚下。安妮娅双腿一软跪了下来,面对着那巨大的脑袋已经恐惧得身体都无法动弹了。光球飘到她身前破裂开来,伊希斯显出了身形。 “十五秒。哼,打破一道不完全的戒禁都要花上五秒,你也真没用。”一脸不高兴地敲了敲那巨大的龙头,伊希斯看也不看地伸出早已涂满鲜血咒符的右手,如幻影般毫无阻碍地直**了安妮娅的胸膛。 虽然一丝血都没有流出,但安妮娅却立刻如遭电击般地惨叫着,浑身抽搐起来。不受控制的力量从身体里泄漏出来,向下轰的一声将地面震得粉碎,向上化为极光在空气中显出各种扭曲的形象。 一番激烈的反应之后,伊希斯飞快地从安妮娅那完好无损的胸口抽回了手来。看着手中握着那团光芒,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五秒,正好。” 抬头最后确认了一眼那两道已经迫近的黑红流星,她露出了一丝冷笑:“莱恩,走了。” 黑龙点了点头,伊希斯便再次被裹入了巨大的光球之内。单爪握起光球,黑龙沉默着展开虹色双翼,缓慢地抬起,聚集了半秒的光芒,然后暴然扇下。地面发出“嗡”的一声,再次凹下了寸许,冲天而起的黑龙全身再次燃起银焰,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直接把路线上那三道想要阻挡的流星吹开,瞬间消失在了苍穹深处。 三道流星歪歪扭扭地飞开,在空中似乎都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朝着广场落了下来。有着银边的黑色流星首先落到了安妮娅与阿斯瑞的身旁,两名无心者开始检查起两人的状况起来。 “阿斯瑞还活着。”莫塞斯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挑衅地望向了玛蒂尔达。 看着脚下被崩塌的建筑压得血肉模糊的老国王尸体,玛蒂尔达叹了口气:“好吧,这次是你们赢了。” 那名叫做露露的无心者小女孩,却在安妮娅的旁边发出的惊叫声:“莫塞斯!她……她的‘心’不见了!被取走了!” “你们!”莫塞斯脸色一变,玛蒂尔达却一言不发。 “不对!”露露却以更大的声音叫了起来:“她……她开始转化了!” 伏在地上的安妮娅,正在三人的注视下发生着巨变。一双洁白的羽翼“呼”的一声从她背后双胛部位破衣而出,伸在空中招展着。而在那双羽翼的根部,还有无数小得多的翅膀蠢蠢欲动,蠕动着想要生长而出。飞鸟的羽翼,蝙蝠的膜翼,飞虫的薄翼,甚至是各种属于奇异歌灵的光翼……各型各式,各种各样的翅膀拥挤着,相互之间拍打挤压着,似乎想要争夺着那一个位置。不仅如此,从她的双耳,腰间,手臂甚至脚踝上,不该生长双翼的地方也开始冒出许多的小翼。甚至从口中都伸出了拍打的羽翼,已经说不出话的安妮娅无声地在地上翻滚挣扎着,双眼已经翻白。 在争夺之中,唯有最初的那双羽翼越长越大,最后呼的一声盖了下来,形成一个羽毛的大球把安妮娅整个身躯包裹起来。 愣了片刻,莫塞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个闪现便挡在了安妮娅与玛蒂尔达之间,展开双手的大镰大笑了出来:“虽然被你们提前取走了心,但看起来她是注定要变成我们的同伴的……不会让那个你阻碍到她的转化过程的。” 露露看了看玛蒂尔达又看了看莫塞斯,哆哆嗦嗦地也摆出了姿势。 “嘿嘿……来吧,行刑者。很快我们就有三人了,不趁现在出手吗?”低声笑着,莫塞斯双手的镰刀越来越大,上面附着着越来越浓的黑暗气息,面容也被终于不用压制的强烈恨意扭曲了起来,“啊……真期待啊,等下把你碎尸万段的感觉……” 在斗篷下的身体似乎正发生着剧烈的变化,莫塞斯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越来越粗壮和模糊:“让我们变成这样……可恨的神殿……可恨的……杀……杀……杀——杀!” 似乎是被莫塞斯最后的大吼惊动了一般,他背后的羽球在霎那间蓬然解体。漫天飞舞的羽毛之下,露出的是一具仍是人形却绝非人类,如幻想的雕像一般美丽的形体。 绿色的长发下,双耳处伸出的是两对修长的羽翼。一对如翱翔般舒展在头部两侧;另一对却向前收起盖在了脸上,叠起的双翼下只露出了微启的樱唇。 双肩上,两臂延伸出的是一对晶莹的骨翼。从根至尖,甚至每一根羽毛都由奇异的透明骨刺搭成。精致的造型非但不显得可怕与恶心,反而有一种血肉所不可能具有的永恒之美。每一根骨刺都如水凝结而成,透射光线形成了梦幻般的光晕。 最后,就是在大腿外侧也长出了一对膜翼。紫色的翼膜如丝绸般润滑透光,收起挡在腰间的形态简直就像是一袭华丽的长裙。 “安妮娅,先和我们一起把眼前这条神殿走狗做掉。”莫塞斯一变戒备地看着玛蒂尔达,一边命令道。 但是身后,却很久也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安妮娅安静地跪坐着,盖在脸上的双翼没有半点打开的意思,从下面透出的声音浸满迷茫:“这里是……哪里?你们是……谁?” 莫塞斯脸色巨变,急忙转过身,却被突然掀起的狂风击退。 “还有……不要靠近我……”展开代替了双臂的水晶骨翼,少女的身体渐渐浮上天空。在周围飞舞着的无数羽毛动作越来越快,转眼便如无数刀片,以看不清踪影的速度来回飞速地切割着周围的空间。 只得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的戒禁内,莫塞斯和露露只能目送着安妮娅越飘越高。 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夜空之中,漫天切割的刃羽才又渐渐平复下来,慢悠悠地飘飘荡荡落下地面。 一见失去了优势,莫塞斯只得恨恨地看了一眼玛蒂尔达,迅速拎起阿斯瑞与露露一起没入了空气之中。 转眼之间,硕大的广场废墟上便只剩下了炎发灼眼的女子。她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逃得那么快,至于吗……真是超级胆小的家伙们。我刚才可是已经承认你们赢了,我可不是那种愿赌不服输,热衷于秋后算帐的人呐。”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旅店被毁了,城里现在那么乱估计也找不到别的住处了。” “嗯,反正王宫里估计也不会有活人出来赶我,不如随便找个地方睡到天亮再说好了。”点了点头,她一打响指,身上那件华丽的长裙燃烧起来,在火焰中又换回了原本那套在胸口绣着小兔子的可爱睡衣。(bsp; 第十章 虚假的星空 玛蒂尔达不是第一次来到星黎殿,但是不论来多少次她都不会喜欢这里。 鸡蛋壳似的大殿穹顶是深蓝的夜色,上面点缀着无数的亮点,看上去就像是灿烂的星空,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赞叹其美丽璀璨继而迷醉。但是玛蒂尔达却知道,那些东西的本质是如何的与浪漫无关,甚至可以说卑劣实际。穹顶上闪亮的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了一个咏星——或者说一块碎片。星空般梦幻美丽的星黎殿,还有那些凝神注视着星星们的观星者,只是为了监视咏星们——不,确切地说是为了监视那些碎片的状态才存在的。 “虚假的星空……”玛蒂尔达喃喃自语道,低下头去。然后无奈地发现,她仍然可以从脚下大理石地面的倒影里看到那些闪耀的群星。 倒是走在前面的丝堤雅有些迷惑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玛蒂尔达淡然答道,转过头去装作继续看着那些星星。丝堤雅也不过算是个工作上的同僚,关系还没好到可以谈心的地步。她暗暗想着,决定下次一定要找那个人好好发聊聊。一想到一向最怕麻烦的那家伙满脸无奈地听她发牢骚,眼巴巴地嚼着叼在嘴边的烟又不敢抽的样子,玛蒂尔达的脸上就不自觉地浮起了少女般恶作剧的微笑。 一旦穿过那道沿着球形墙壁所建立起的环形观测台,星黎殿的中央立刻变得空旷了起来。在空荡荡的空间的最中央有一个一人多高,桌面大小的小平台,上面盘坐着一名干瘪瘦小的老婆婆。坐在浩瀚的星空的包围之,嘴角带着微笑的老人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散发着某种神秘而虚无的气氛。仿佛只要少看一眼,她就会融入那片星空之中,而且从没在这世界留下过半点痕迹。 玛蒂尔达知道,那就是星黎殿之主星见婆婆,即使是在世音神殿内也是最神秘的几人之一。听说,从星黎殿刚刚建立她就已经坐在了那里。一直到现在,从没有人见她离开过,从没有人见她有过任何动作,几乎没有人听到她开口说过话。她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坐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那不会说话的群星中的一员。 不过玛蒂尔达和丝堤雅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坐在平台下的那名气质平和的中年女性。 领路的星黎殿少女黑卡蒂带着两人走上前去,首先尊敬地向着老婆婆行了礼,然后才轮到了那名中年女性:“主祭大人……” “啊,玛蒂尔达,丝堤雅,你们来了。”世音神殿的主祭希利亚的笑容和睦,穿着朴素,说话也很随意,似乎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但这样一种普普通通的态度却处在玛蒂尔达,丝堤雅等气质非凡的人之中,处在这幽深神秘的大殿之内也毫无变化,更显得有种说不出的特别。 “里斯安的那件事,有了新的变化”希利亚叹了口气,有些愁容不展,“黑卡蒂刚刚告诉我,‘王翼’的位置移动了。” 玛蒂尔达和丝堤雅瞬间了然,希利亚指的是被夺走的那块原本寄宿在安妮娅身上的神性碎片。 对于神殿内的人来说,只提起称号,永远不是指那个人,而指的那一颗星。世俗之人或许只以为“称号”是赐予的咏星,但只有神殿的祭司们才知道,“称号”是寄宿在那个咏星身上的那块神性碎片的名字。“王翼之战争咏星”这个名号,并不是人们所以为“叫做王翼的咏唱者,如星般明亮”。其真正的意义,乃是“咏唱名为王翼之星的人”。人不过是消耗品,星才是永恒的。也因此,人没有被称呼的资格,唯有那独一无二的星才可以。星的寄宿者不停地轮换着,又有什么记住的必要?只需要知道,不过是他们是哪一颗星的寄宿者而已。只要星是相同的,他们的人就是相同的,没有不同的意义存在。就是因为这样,一代代咏星们才继承着相同的称号。 对于星黎殿来说,不也是这样吗?墙上挂着的,永远是一颗颗重要的星,它绝对不会去显示星背后那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如何了。不时地在提醒着人们这残酷的一点,这也是玛蒂尔达讨厌星黎殿的原因之一。 “位置移动了?这不可能!星黎图上的星,亮度取决于活跃度,所以其变化正好用来监控咏星的身体的变异度。但星的位置可是取决于等级的,就算被人夺走了,只要碎片本身的性质不变,位置应该不会变的才对!”丝堤雅首先首先反应了过来,“不对,要说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但那是……” “具体的,让黑卡蒂来解释吧。”希利亚看了一眼星黎殿的少女,示意她上前说明。 及肩长发与眼瞳均是湖水般的透蓝之色,头戴奇异大帽子的矮小少女默默地走上了前来。虽然年纪尚幼,但她可说是星黎殿的主事。星黎殿主人星见婆婆的上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在六年之前,黑卡蒂尚只有十岁的时候,一句确认了她的地位。 “王翼……被灾厄之颜吞噬了。”嗓音略有些沙哑的少女似乎非常沉默寡言,完全不肯多说一个字。 “灾厄之颜?那只融合了三块碎片的奥梵?”本就是负责德赛鲁艾地区的丝堤雅,对这个狩猎范围正处在她的管辖区域内的大麻烦可是极其熟悉的。由灾厄之颜那颗星所具现出的奥梵,已经成功袭击过两名咏星并且夺走了她们的星。三块碎片各自的神性相融之后,灾厄之颜已经变成了连神殿都不敢随便出手的超级怪物。 “是,灾厄之颜,花曇,万条巧手。”黑卡蒂报出了灾厄之颜原本所具有的那三块神性碎片的名字,以及这次加上的那一块,“还有王翼,组成了新的星座。” “难道他们被灾厄之颜给……”丝堤雅念头急转,大惊失色,“不对,难道是说……他们已经连灾厄之颜也……!” 希利亚缓缓点头,脸色严肃:“是的,现在还没办法确认。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拥有四块碎片的奥梵虽然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如果是后一种,那他们可能在做的事情就恐怕就和拉有关了……” “我明白……”丝堤雅咬着牙,“必须查清楚。监视拉的动向,这才是神殿自上古传承下来的本来使命。” “你记得就很好。”希利亚有些安心地点了点头,“另外,从黑卡蒂的观测结果来看,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碎片本身,那下一个应该就是德鲁的‘封弃宫殿’。所以灾厄之容的去向我会另外派人去追,你和玛蒂尔达就再去一次德赛鲁艾吧。” “是,主祭大人。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以少见的恭敬态度,丝堤雅认认真真地行了礼。 “主祭大人,另外还有两件事。首先是关于终末之恶……” “啊,是……还没听过你这次去翠金的结果呢。” “确实是五年前那次事件的余孽。” “果然还是醒过来了吗……”,希利亚满怀遗憾地叹了口气,“那么,她的去向?” 丝堤雅深深低下头去,“对不起,主祭大人,我还没有查到……现在唯一的情报,就是她在一个月前似乎曾经出现在摩尔的边境附近。” “向西去摩尔了吗?单纯只是为了避开神殿的势力范围,还是……”希利亚缓缓点着头咀嚼着这个消息,然后笑着宽慰道,“丝堤雅,这样已经做得不错了。那么另外一件事是?” “是……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里斯安和那个新转化的无心者。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对付他们?” “里斯安和新的无心者?不用去管他们。神殿的使命是监视拉与碎片的状态。用战争咏星来节制诸国本来就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希利亚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而且,人王战争也证明了,‘只要神殿控制了世界,就可以阻止一切发生’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所以,还是就以现在这样宽松的监视就好。随意一个国家的话,他们想站在无心者和摩尔一边,就让他们去吧。” “但是,主祭……如果在这件事上神殿不能表现的强硬点,那神之威严何在?那其他国家的那些猴子王一定会觉得神殿软弱可欺,从而全都倒向了那些渣滓那边去的吧?” “丝堤雅,不会的出现一边倒的。即使我们不做任何事情,这个世界也会自行的保持平衡。一些国家倒向了摩尔,那他们的敌国就一定会坚持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只要安心做好碎片的管理就好。” “是,谢谢主祭大人教诲,我明白了……”丝堤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是,‘王权’落入他人,尤其是那群对我们有深仇大恨的废物之手的话,总觉得很危险……” “没关系……希洛肯皇帝应该不会把‘王权’的关键秘密告诉无心者,并且会很小心地使用他们,不会让他们乱来的。毕竟如果出了事,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希利亚的笑容依然温和,眼睛里却露着狡黠,“要知道王族虽然是人王战争的胜利者,但唯独在那一件事上,却和失败者的神殿是共犯啊……” “呵呵,再凶的狗,只要有主人在管就不用害怕么?主祭大人我明白了。”丝堤雅倾佩地再次欠了身。 “是的。总之,丝堤雅你先负责追踪夺走碎片的那个神秘势力,其他两件事你暂时不用分心,我会让人先替你照看着的。至于德鲁的那个孩子……玛蒂尔达,可以拜托你照顾下吗?” “是,那么我就告退了。”丝堤雅鞠躬应道,然后退了几步便准备离开。而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处在走神的状态的玛蒂尔也达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 跟着丝堤雅转过身,她刚要跟着抬脚,却突然抬头望着穹顶:“啊,对了,黑卡蒂。我一直想看看,我的星在哪里?” “没有。” “什么?” “这块壁……只会显示星。而您,是月。”湖水般的双眼看着玛蒂尔达,少女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给人的感觉却不是冷,而是如水晶般透明无暇。 玛蒂尔达转头望向了自始至终没都像雕像一样毫无动静的星见婆婆,视线停留了片刻,便沉默着转过身离开了大殿。(bsp; 第十一章 皇帝 随着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莫塞斯随时备战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下去。在非人的感官之下,黑暗的甬道转瞬之间便在眼前重新清晰起来,莫塞斯的脑中却突然闪过了一个疑问:自己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开始,渐渐变得只有在这样的幽暗封闭之中,才反而会安心下来了的呢? 只有在黑暗之中,才没有必要继续伪装,才能够毫无负担地正视自己的变化吗?他想着,却仍然无奈地屈从于了回到黑暗的那种舒适慵懒之感……随着啪啪的响声在甬道中回荡起来,莫塞斯终于解放了他那压抑了许久的变异躯体。三米多长的的节肢与顶端那一弯一人多高的暗色镰刃,令得连接在后面的那个小小人形简直只像是那巨大形态的附属品。 “露露,已经到家了,就不用那么辛苦维持拟态了。”通道一下子就变得拥挤了起来,莫塞斯困难地转过仅剩下还保持着人形的小半个身子,寻找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 “嗯。”躲在莫塞斯巨大身体的阴影之中,缩在斗篷之中的小女孩却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应着。她的脸上满是痛苦的抽搐,却依然专注地盯着自己伸出的小手。 叹了口气,莫塞斯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还是解除吧……以后,总会真正地变回来的。” 摇摇头又点点头,沉默的小女孩磨蹭许久最后还是将双手缩回了袖内。然后,她便紧紧闭着双眼,一直等到袖内翻滚的异物彻底凝固下来才再次睁开。 脸上痛苦的表情固然已经不见,但小女孩明显也不敢往自己的袖中多看一眼。她满脸沮丧,低声自言自语道:“莫塞斯,你说布伦斯塔德有没有骗我们?我们真的能变回去吗?以前试了那么多办法都不行……” “放心吧,真的可以的……”莫塞斯声音温和地耐心安慰着小女孩,“她曾经是神殿的高阶祭司。对于圣骸之柩的事情,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的了。” “喔!那么露露会继续认真地帮布伦斯塔德姐姐干活的!” 看着很简单就高兴起来了的小女孩,莫塞斯只无奈地笑了:“对了,露露。我们在里斯安见到的那两个奇怪的人,和神殿有关系但似乎又不是的那个……” “嗯,我记得。那个小姐姐长得好像布伦斯塔德……”想了想,小女孩又迅速摇了摇头,“不,不是长得像,但是不知为何在总感觉哪里相似。反正,第一眼真的让我心里一跳呢。” “像吗……?我怎么没觉得……”莫塞斯迷惑地顿了顿,然后望向了甬道的深处,“……总之,关于这两个奇怪的家伙,不要对齐美尔他们说。” 露露也跟着望向了过去,带着畏惧的神色重重点了头。 面前的甬道在深处透着些许幽亮,隐隐约约的哭喊求救之声与淡淡的血腥气味正从那里传来。 在黑暗中时而下行,时而上升,更是左右折行了无数次之后,莫塞斯和露露终于到达了甬道的出口。在漆黑狭小的通道口外,连接着的是一所庞大的荒废神殿。 原本可容纳万人的巨大空间早已被塌陷的山石掩没掉大半,神殿四墙的上端并没有连接着屋顶,而是和陡峭的山壁融为了一体,继续直直地向上一直插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残破的神殿之中,四处有半毁的照明纹阵发出着虚弱的光。 于是在这如同整个被吞入了深渊腹底的神殿中央,在暗得如同鬼火的幽亮之中,所进行着的也正是一场属于异形的盛宴。 有的异物有着舒展的翼体,勉强可算是与巨鹰相似;另一只身披重鳞四足伏地,也有几分像是巨蜥;而更多的,则是连轮廓都令人找不到与其相似的原型的,真正的异类。数十只或大或小的异物盘踞在神殿的中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那战栗的外形之上,或是脸,或是手,总有着一两处残留着只属于人类的特征。 莫塞斯与露露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几个外表狰狞的脑袋也仅仅瞥了他们一眼就重新转了回去。因为这群异形的注意力,现在都去正全部集中于中央那名他们之中最强的那只外形类似狮类的异物——或者说,集中于那名最强者正用触手缠绕着卷起着的,高高举起半空中的少女的身上。 痛哭着的少女手脚被触手强行拉开成了大字,身体各处的肌肤都有手指粗细的触手在游走搔弄;胸前等敏感部位更是被照顾,不停卷勒与揉搓着。而下体两处,更是在两根尤其粗壮的触手的抽送之下,流淌出混合着鲜血的粘液。少女唔咽呻吟着的,表情混合着痛苦与欢愉,情不自禁地扭动起着腰身迎合起触手的动作,甚至抬起上半身主动向着晃动着的触手吮去。显然除了痛苦,她也正处在一种奇异的兴奋之中。而随着触手动作频率的加快,少女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在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兴奋嘶喊声中,一朵光团渐渐从她的体内透出,缓缓从肌肤下渗透出来,为每一寸肌肤都镀上了一层光亮。 围观着的异形们似乎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在一阵骚动中纷纷从身体各处化出触手,探上了少女的肌肤,吸吮着那奇异的光。 莫塞斯知道这名少女是谁:她就是德鲁王国前阵子“失踪”的那名战争咏星——当然,她被无心者掠走的事实是不可能公开的。德鲁王国与神殿只是宣称她被奥樊所食,然后迅速地找到了她的继任者,并且给她的名号之前加上“前任”两字。而莫塞斯也很清楚她的下场:现在的折磨不过是激活神性的“烹调”过程,异物们适可而止的吸取方式也只是餐前的开胃小食。宴会真正的高潮,必然是少女的身体被彻底撕开,让寄宿在她体内的神性激烈地喷涌而出,来满足无心的异物们发自内心的饥渴。 不过莫塞斯可不打算参与到这场宴会其中去。这些家伙虽然同样是无心者,但莫塞斯对他们绝对只有厌恶。因为它们吸取神性来满足无心之瘾,然后在变得更强大的过程中愈加地非人,同时瘾也更重——做一个人类太过艰难,所以就干脆放纵地去做一个怪物?莫塞斯怎么也不能认同这种可耻的逃兵。 所以,他只是带着露露贴着神殿的墙边走去。在大殿侧后方的小房间才是他所要去的地方。神殿中的光虽然幽暗,但也已经让他觉得有些不适。那名咏星体内活跃起来的神性也同样激起了他无法抗拒的本能渴望。他迫切地想回到自己的圣骸之柩中去,在安稳的黑暗之中获得短暂的平静。 在无心者群中的那名狮形的最强者,齐美尔,却在此时支起身来扭头转向两人,发出了动物咆哮与女声合奏似的奇异声音:“哈哈,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从胸口到头顶,仅仅是支起的上半身就有两人多高,齐美尔即使在那群异形之中都算得上是一个庞然大物。他的形态如同跪坐着的巨大野兽,只是两只前肢无比强壮。而围绕着那同样巨大的头颅则生长着无数的触手,远远看去就像是雄狮的鬓毛。只是,就如同没有狮子可以像齐美尔那么巨大一样,也同样不会有哪只狮子能够长出如此可怖的鬓毛:在无风之下密密麻麻地自行涌动伸缩,互相纠结缠绕的姿态,而且在每一根的顶端都长着利齿交错的口器。简直是一窝密布的蛇群。 抱起比象腿还粗壮的前肢,齐美尔的怪物头颅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而在头颅的额头中央镶嵌着的那张人脸,,则在同时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表情:“真是可怜啊,虫子与老鼠的组合还妄想打猎,结果果然就是饿着肚子逃回来了吗?” 他把颈间的触手卷着的少女作势向前伸了一伸:“不过,伟大的齐美尔不介意赏给你一口。” 莫塞斯根本懒得去做什么反击,连脚步都没缓上一缓。齐美尔的意思,无非是炫耀他们能抓来德鲁的战争咏星,而前往里斯安的莫塞斯却是空手而归。不过莫塞斯本来也不指望满脑子就只有吃的它们能理解自己前往里斯安的真正目标。 像齐美尔他们那样异化得非常严重的无心者,恐怕连思维方式都已经发生了变化……或者说,越来越屈从于本能而脑子不再好使。所以,布伦斯塔德的计划至少在需要精密谋划的现阶段,完全就不必把它们考虑在内。不过将来,单纯作为战力它们还是会有派上用处的一天的。 看着莫塞斯无动于衷,齐美尔大笑了起来:“啊哈哈,真抱歉我忘记了……‘半人’的莫塞斯,哪有勇气吃掉他那同样下等的人类同族呢?” 莫塞斯果然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端详齐美尔一会儿,慢慢开了口:“齐美尔……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面对莫塞斯慢条斯理但也毫无遮挡的恶意,齐美尔就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的野兽一般,开始让低低的声音在喉间滚动:“当然是在享用美餐了……你想说什么!” “是吗……那你需要好好改改你那难看的吃相了。”莫塞斯若无其事地转回了身去,“你现在的样子不像是在吃,倒像是在和你口中的下等生物交配。” 触手的抽动猛然停下。 “当然……我知道你只是玩玩而已。就像我所听说的那样,人类中的最贫穷下贱的那些牧羊人也经常会在他们的家畜身上发泄……和你一样,是不是,齐美尔?”莫塞斯半回过脸,半遮的兜帽下送来一个残酷嘲弄的嘴角。 齐美尔巨大的身躯顿时沉默,一言不发。额头中央的那张人脸却在沉默中咬牙切齿,疯狂地扭曲着。 慢慢地,他身上的触手一根接一根地重新动弹了起来,挥舞的幅度比之前激烈上了百倍。从齐美尔那小山般的巨大身体内部,渐渐回响起来的是千百只的野兽一同低吼发出的声音。连周围的石柱,都开始在那震动的大气中噼啪地碎裂着。 莫塞斯冷笑一声,转身正面面对着齐美尔,展开了镰刃节肢。 此时,那名咏星少女也发出了长长的悲鸣。已经被触手蹂躏了许久的她终于到达了极限,猛烈地甩着头,下身剧烈抽搐着喷射出了大量的液体。 就在少女的身体还没有瘫软下来之前,插在她身下的两根触手却猛地向两边一拱,拉着少女手脚的触手也是突然一扯。 “哗”的一声,少女瞬间被巨大的力量从胯下撕开成了两片。 然而被触手缠着在空中挥舞着的残尸所洒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蓄在少女体内的那种光。银光像烟火一样一朵朵地炸开,越来越碎地飞快泼洒出去。一瞬间绚烂的星光便布满了视野,整个幽暗的空间如同跨入了银河的中央。围观着的异形们顿时轰然而动,伸出触手疯狂挥舞捞动了起来,甚至直接扑入空中大口吞吃着那如鱼群般的大片闪烁。 紧跟着,汹涌的兽群便从那绚烂星河的背后突破了出来。数百只灰白而细节模糊的野兽糅合成了庞大的一股,整个地滚涌了过来。上面的每一只兽类连外表都不固定,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流动个不停,但却唯独只有每一张巨口都清晰地显现出每一颗牙齿,在不停地磨切咬合中咆哮着将这个它的愤怒用各种音调重叠了数百次:“虫子!!!” 露露尖叫着冲入了空中,莫塞斯则一个侧跃闪过了一体的巨大兽群的冲锋。他在空中半转过身,继续飞身疾退的同时扬起长长的镰刃,朝着正轰隆隆碾进废墟的庞然大物挥了过去。镰刃划出的是比本身高大上数倍的绿色轨迹,向前滑行数尺便将硕大的兽群拦腰斩断。重叠到无法分辨的哀嚎声中,兽群的前端怦然解体,炸裂开来飞上天的无数兽躯转眼便化为了团团烂泥,然后又瞬间拧成了条条触手,从高处像暴雨般密集地向着两人刺下。 天空中的露露几乎穿梭成了一条闪电,尖啸着折过几个锐角便把阻截的触手彻底甩在了身后,然后又是一闪便到达了齐美尔的正上空,随后笔直落下。 在地面上飞奔的莫塞斯却一点都没有改变方向,完全无视朝他落下的触手笔直地前进。高速振动的镰刃发出着嗡嗡的响声,射下的触手几乎刚一靠近莫塞斯就被切成了四散的碎片。转眼便冲至兽群被他斩开的断口处,莫塞斯竖起镰刃,前方再次爆出了一片绚烂的绿将兽群瞬间破开,连伤口长出的触手在瞬间被消融得一干二净。不停歇地继续前进,莫塞斯一路将兽群的身体剖成了左右两半,一直冲到兽群产生的地方——齐美尔那张开的大嘴。 镰刃的尖端在触到人脸的额头之时骤然停止,已经将小手按了上去的露露也不知所措。因为在莫塞斯眼前,同样顶上了一根拧成尖刺的触手。 “莫塞斯!你想帮我把这块我早就想彻底切掉的疤解决掉吗?十分感谢!但是很可惜,我也不知道要切哪里啊!”面对几乎是贴着肌肤的利刃,人脸却毫无畏惧之色。齐美尔的身上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张相同的脸,一起扭动出肆无忌惮的表情,无数张嘴同时开口发出了亢奋嘈杂的高喊声,“找吧找吧,帮我找出来吧!然后我的回礼,则是你的脑袋!那可只有一只,实在是好找太多了啊!啊哈哈哈!!!” 齐美尔说的没错,软弱的人躯对无心者来说是永远的弱点,也是潜意识中的最后执念。但眼前的这头毫无顾忌的怪兽,说不定真的把那唯一剩下的属于人类的部分也抛弃了。这样的话,就算切下去对齐美尔也不过是随意就再生下而已罢了。而且现在冷静地想下来,从一开始被激怒的就根本不是齐美尔,而恰恰是他自己。所以这次,自己是彻底输了。莫塞斯咬着牙念道:“……怪物也会演戏吗?” “演戏?不,齐美尔从来不演戏。”齐美尔的人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表情,然后满不在乎地摇晃着大大的头颅,把站在头顶上的露露抖了下去,“齐美尔只是随心所欲,这正是渺小的人类不论如何挣扎都做不到的。” “什么随心所欲!不过是毫无意志,抛弃廉耻的胆小鬼罢了!” 出乎莫塞斯的意料,这一次人脸没有对此大肆嘲笑,却显出了一种微妙的怜悯:“……莫塞斯,你太弱了……” “太弱了。”它重复着,指着莫塞斯的尖刺也慢慢收了回去:“你什么都不明白。意志是什么,抛弃是什么,廉耻又是什么,你全都不明白——所以,你太弱了。” “太弱了”那三个字和完败的耻辱感交织在一起,让莫塞斯什么都说不出来,手中的镰刃也是再也刺不下去。 齐美尔嘿嘿笑了两声,将两只前肢重新摆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又重新趴下将硕大的脑袋搁了上去。然后它便完全没再去理睬僵立着的莫塞斯和指在自己头前的利刃,只是自顾自地自此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将兽群重新收回了体内,合上了大嘴。 空气开始微微震动,那是布伦斯塔德的波动到达了怪物们的上空。莫塞斯从那里面感觉到了向自己传达而来的明确无误的意思:停手。他恨恨地收回镰刃,带着露露向着神殿的角落走去了。 从一开始就半点都没关心过莫塞斯和齐美尔的这场争斗,周围异形的进食也差不多接近了尾声。之前散落成了银河的光点已经重新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在原地嗡嗡振动着,似乎随时都会冲上天空。 但就在那光球真的动了的瞬间,一只巨大的爪臂却又雷霆般地压了下来,轰然将它像只皮球一般拍进了地面里。从蓬起一米高的灰尘中慢条斯理地将抓着光球的爪臂收了回来,齐美尔将光球送入了大口之中,像吃一只苹果那样啃了起来。 围观的异形们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吼声,但却也只能死心地一只只升上天空,朝着幽暗的上空飞走了。 “莫塞斯,莫塞斯,愚蠢的人类。”在一下子就显得空荡荡的废墟中,把最后一口光团吞下肚的齐美尔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趴着自言自语道,“选择了存在,却不知道必先舍弃?简直就如同站在有着无限宝藏的大门前方仅仅数丈,拼命地向前伸手永远挥空,却不知道只需要挪动脚步往前几步。” “嘿……反正这不是齐美尔需要担心的东西。”一边伸出触手将咏星的残尸卷了起来,齐美尔张开大口,翻腾的兽群又从身体里面伸了出来。 卷着咏星尸体两端触手开始朝着相反的方向用力,尸体像床单一样被慢慢拧绞起来,滴下了银色的汁液。 银液滴入灰白色的兽群之中,顿时引发了激烈的反应。所有的兽顿时全都失去了形态,回归入那一股如软泥怪一般的一大团中,沸腾,翻滚,如同被滴入清水的滚烫油锅。而在这期间,齐美尔的人脸上露出的却是极为陶醉的表情:“齐美尔所需要的就只是……唔!愉快!!!” 稀少的汁液很快被拧干吸完。沸腾的灰白之体也渐渐平静了下来。在那重新出现的兽群之中,却似乎多出了一具若隐若现的美好女体。齐美尔意犹未尽地打量着被拧成了草绳似的最后那层人皮,突然眼睛一亮。 触手顶端的口器打开,那层人皮在咔咔的咬碎声中被渐渐吞吃了下去。 虽然,另一条触手的口器中却渐渐升出了一根巨大的肉芯。肉芯蠕动着,却渐渐变成了那名咏星少女的样子——一样的外表,一样的高度,除了在下身,连接着原本的那根触手。 齐美尔巨大的身体 渐渐消失在了虚无之中,只剩下新制成的肉偶僵硬地行动着。但很快,那动作和表情就已经丰富妩媚得如同真人。 空间之中,顿时响起了狂笑之声“哈哈哈,有趣!新的玩具!” 那是渐渐从属于非人的响彻整个天空的多重重叠之声,变成从那外表是少女的异物的嗓子发出的清脆声音。 …… “懒人、懒人、懒人,你一生都不会遇到你的敌人,你一生都不曾真正地活着。”,年轻的皇帝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王座的扶手,伴着那节奏以一种有着特别韵味的声音念道。那含着一丝不满的感慨瞬间便传达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在如广场般宽阔高深的空间内回响了许久也不见衰减。 戴着诡异面具的侍卫们仍然有如无灵魂的石像一般沉默着纹丝不动,剃光毛发的脑袋上画满图腾的僧侣们则深深地弯下腰去,无声地表达着对至高无上者的崇敬。十六名围成圆形跪立祈言的僧侣们站起身来,躬身退至他们的同僚列中。于是在大殿的中央的地面上,那一副显示着莫塞斯和齐美尔的巨大影像也便随之慢慢消失。 “布伦斯塔德卿,说说你对这群无药可救者的看法。” 那名唯一被允许侍立在王座旁的是一名有着黑色长发,面貌普通的女子。被皇帝点名到,她面色冷淡地回答道:“我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在我看来,莫塞斯是个天真的蠢人,而齐美尔只是一只野兽罢了。我不明白这两者,和懒又有什么关系。” “凡压抑欲望者,凡沉溺本能者,皆是因其懒惰之罪。”皇帝断言道。 “因为欲望本就是灵魂的一部分,组成称为人的存在的必要元素之一。因为人就是欲望,所以人才生来就有欲望,而无需去学,无需去悟。既然欲望是灵魂的本色,那人难道不应该遵从欲望的指引来行事?而偏偏却有人压抑欲望……为什么?因为懒惰。因为懒惰,所以不去奋力追赶自己的欲望,不去拼命实现自己的欲望。即使受尽折磨也不肯踏出一步,宁可站在原地压抑自己的本性,这是何等的懒惰,何等的可耻!” “至于齐美尔……它是一只有趣的野兽,懂得遵从自己的本能。但本能终究只是本能,而不是欲望。本能和欲望的区别是什么?本能容易满足,欲望却永无止境;因为本能而欺压弱者吞吃弱者,因为欲望却占有弱者所以保护弱者;本能使人犬服于强者媚从于强者,而欲望却使你无时无刻不想去挑战强者取而代之。真正的欲望,必然是连能够战胜本能地去不停地掠取,掠取,掠取!这才是多么的激烈而美丽人生!怎是仅仅是活着就好,最低要求的,不思进取的本能所能比拟的?懒散地沉溺于本能的满足,而不去用心思考如何才能更多更多地实现自己的欲望的人,也只比压抑欲望者好上那么一线而已。” “懒人!懒人!懒人!你一生都不会遇到你的敌人,你一生都不曾真正地活着!”皇帝再次念道。这一次声音的严厉更胜之前,已有了几分痛斥的味道。 布伦斯塔德沉默了片刻,说道:“皇帝陛下,并非所有人都会有欲望的。” “因为……这世界上确有些人,他们的灵魂中便根本没有欲望。或如莫塞斯,他已无心,空荡荡之处既已一无所有,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欲望。或如齐美尔,他早已放弃做人,自然已无人所才能有的灵魂。或许皇帝陛下您说的没错,只要是一个人,他便不可能摆脱欲望的束缚,而只能选择逃离。但是,您面前的却不只是人类。而是人类的残渣和野兽罢了。” “你错了,布伦斯塔德卿。或是谁可以失去人类的心灵,或是谁可以放弃人类的躯体,甚或是谁可以不以人的准则行事,不以人的身份自居,全然视自己为人外之物。然而,只要他们的心中还有着‘我’的意识,他们就必然心存欲望,他们就仍然是一个可悲而渺小的‘人’。因为要是不去渴求占有,又何必把世界分为‘自我’和‘外物’?终究只有先把世界作出划分,才能令‘自我’去占有那‘外物’,才能满足那渴求占有的欲望啊……‘我’,正是仍然身为人的证明,正是欲望永存的证明。”皇帝紧紧盯着黑发女子的脸说完了这段话,一刻都没有移开,“一日为人,则终身为人。” 布伦斯塔德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欠了欠身表示了服从。 “啊对了,布伦斯塔德卿。你的欲望是什么呢?” “除了神殿的毁灭,我别无所求。” “不急着回答,好好地想一想,好好地……潜藏在灵魂最深处,不去仔细想的话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欲望,才是最最美丽的。”皇帝的神情舒缓了下来,目光却仍然如同摄住猎物一般地锁着女子:“嗯,就好比……说不定你那张平凡的皮下面,隐藏着的却是这世上最极致的美貌呢?” 像是随口说出了一个满意的笑话,皇帝随即回头大笑了起来。而他身旁的女子却依旧沉默着,表情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说的根本就是于己无关的话题。 笑声终于停下,皇帝冷淡地命令道:“把两个军团用量的遗物兵器送去里斯安。三个月之内我要把德鲁掌握在手中。” “摩尔,里斯安,德鲁,纽奥贝尼斯,米德加德,还有型月……”皇帝一边细数着,一边将双手握在腹前,以疏松的姿态向后倚去,“已经三处了,不是吗?” 布伦斯塔德会意地欠身道:“是的,一切都会顺利。您会在夏季到来之前达成愿望的。” “当然。”声音并不响亮,然而随之扩散开来的却是一股看不见的磅礴。一瞬间,这高耸空旷的大殿便如同处在深海一般,每一寸都覆盖着庞大的压力。侍僧们颤抖着,拼命地将脑袋伏得更低,更低。 ……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阿斯瑞轻轻摩挲着扶手上擦拭不掉的斑斑血迹,又一次在心中发出深深的叹息。身下的王座提醒着这一点,连走路都无力的下半身提醒着这一点,而失去的左眼处无法消退的隐痛更是时时提醒着这一点。然而,这所有的一切给他的感觉都比不上一件事更强烈:安妮娅——已经不在了。曾经总是悄无声息地躲在他的视线之外,却又总是从背后探来畏惧但又希望贴近的气息,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现在阿斯瑞从背后所感觉到的,只有无法忽视的一大块空洞。或许就是这一大块空洞,才让他产生了一切都已经过去很久了的错觉——虽然,一切才改变了仅仅几天。 每回想起来一次,就会觉得离自己越来越遥远,但同时所回想到的细节却越来越清晰。阿斯瑞细细咀嚼着这矛盾的感觉,直到被一个冷冷的声音拉了回来。 “阿斯瑞。” 阿斯瑞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面前那个无心者,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这一次皇帝派来的使者不再是莫塞斯,而换成了另一名无心者。不论是佝偻矮小的体型还是湿冷的气息,都显得更加的非人而可憎。 “我听着呢。”他摆了摆枯竹般皮包骨头的手臂,“三个月,让皇帝在三个月内站在德鲁那可笑的‘天之阶梯’的顶端。我听到了。” “嘿嘿嘿……那就好。总之不要忘记了,到底是谁赐予了你现在的荣耀。” 默不作声地看着使者以奇异的蹒跚步伐慢慢挪动到门口,阿斯瑞突然开口问道:“大人……能否告诉我一件事?” “嗯?” “‘王权’,到底是什么?国王应该是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的吧?” 使者停下了脚步,转回来的脸上是一种诡异的笑: “皇帝陛下早就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的……”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就如你所言那般,在三个月内向陛下献上德鲁吧。或许到时候,在天之阶梯的顶端,我们所臣服的伟大唯一会将答案赏赐于你的。”异形之人临走之前发出着奇怪的咕咕笑声,潮湿得令阿斯瑞的眼窝一阵阵的刺痛。 “阿斯瑞,你问得太多了……小心触怒了皇帝陛下。”身旁的洛卡亲王淡淡说道。 阿斯瑞早就猜到除了自己,皇帝在里斯安必有别的安排。但是直到反乱之夜之前,阿斯瑞都从来没想到竟然连这名亲王都在他的协助者之列。正是落入了这个深藏不露的人的陷阱,匆匆赶来王都救驾的红盾骑士团主力被整团剿灭,一举震慑住了其余想要反抗的蠢动。 “皇帝陛下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而已……可不要真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了。”亲王的口气随意的很,但冷笑的表情却是实实在在,早没了半点当初的平庸样子。 阿斯瑞知道亲王说的没错。除了第一军团红盾,其他几个军团几乎都只在短暂的骚乱后就更换了指挥权。而在进入肃清阶段之后,更是有一大批官员第一时间向他效忠并暗示了早就处在的立场,让阿斯瑞震惊于皇帝的手到底伸得有多深多久。 “但是,难道你也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哼……王族都知道王权,但只有王才知道王权是什么。但很可惜,你不是王,”虽然亲王最开始的反驳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的,但一句话过后,他终究还是如阿斯瑞所料地突然停顿了下来,咀嚼般地沉默片刻才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我也不是。” 阿斯瑞扯了扯嘴角,亲王的脸上也不再有什么表情。两人之间的沉默,开始弥漫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最后,亲王找了个借口便打算离开:“我去清查遗物兵器的移交清单。” 不过走到门口,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一脸突然想起什么的表情:“啊对了……关于王权,你的两个哥哥应该多少知道一些。这样关键的秘密,老家伙绝不可能不为自己万一的意外留点线索。而且说不定,他就是拿这个当饵来挑弄着两个儿子互斗的。王权的秘密,可以说就是没有实体的国玺啊。” “不过说起来,他们两个在那天晚上就已经被你杀了?真是可惜啊……”亲王朝阿斯瑞丢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行礼出门。 怔怔地看着关上的房门,阿斯瑞轻嗤了一声:“好一只秃鹫……但我可不是鬣狗。” --------------------------- 将近一万字的超大章……话说这章本来是当作卷三的楔子写的,但写着写着就发现字数大大超过了……于是干脆就另开一章当作卷二的一个尾声放上来吧。(bsp; 卷二 后记 初次见面的朋友们,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的朋友们,好久不见。 我就是那个和无口死鱼眼萝莉同名的作者(真是对不起我没有那么萌!) 不管怎么说,这本虽然没有当轻小说来写,但不知怎么就越写越轻小说,最后连莫名其妙的山寨后记都出来了的小说总算是到了第二卷,字数也突破了15(真的很辛苦,真的……) 说起来,离开上一卷的更新已经过去了几乎整一年。如果算上上一个版本,这本书大概写了已经有三年左右,但是情节才刚刚进行到第二卷,真是对不起!但不管怎么说,看在我一个小时才200到300字的速度的面子上,原谅我如此难产吧……另外这一年内个人的变故也算是相当多了一些,一年只写了半卷,最后狠心丢掉了其他任何事情,每天八小时写了将近一个月才把剩下的半卷写了出来。 情节和主题方面……咳咳,反正才那么点字,也仍然在铺垫阶段,于是跳过…… 下一卷的愿望,希望我的写作速度可以快上那么几倍,和正常人相同就可以了,我要求不高……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也就是要感谢到现在仍然没有忘记我,仍然在支持我的各位。因为害羞,i我就不在这里报了…… 总之,下次再见吧 ps:丢个群号4八500八4,不怕死就来吧…… 您最近阅读过: _.bk.abkhisry(1443八,"歌之战争"); _.bk.sh)火热连载阅读分享世界,创作改变人生 写在歌战复刊之前 说到歌战的来历,其实算是很凑巧……在写另一本书的时候,突然发现“啊,这个想法很有趣,也很有型”,于是就兴致勃勃地围绕着这个“歌”这个核心,不断地完善设定,构筑起来了一个世界。 所以说,歌战原本的意义,只是作为一个有趣的世界,而为了填充这个有趣的世界,自然而然地加上了一些有趣的人物……故事?故事是人物的故事,是世界的故事,但并不是这本飘天的编辑说,希望出书。 这是一个转折……然则对我来说,很遗憾地却并不是一个好的转折。因为有了更多的选择,所以反而出现了踌躇和迷茫。 编辑要是故事,是传统意义上一个高潮迭起有头有尾的故事;而不是一个世界,一个可以慢慢地在四处随手雕琢的世界。于是原来的写法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否定掉。我尝试着按照新的原则重新构筑故事,构筑人物,却发现从我不擅长的方向做出来的东西不过是2流…… 审核失败之后,更糟糕的是发现自己在现在这条路上挣扎了太久,已经忘记原来该是什么样子了…… 于是沉默了一年之后,我所能拿出来的,却只是这么一个2流的东西,苦笑……曾经充满了趣味与爱,用朋友的话来说,“看的时候有一种寻找彩蛋的心情”的歌战可能已经不在了吧…… 首先谢谢还会想到回来看看的各位,然后希望你们……如果看到了自己不想要的东西,请离开——这,至少也是对我过去的一种肯定。 真的……看过新版的不少朋友和编辑异口同声“还不如原来的”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走到最后——这样,至少知道哪条路是错的。 深深的感谢,所有到现在还会打开这本书页面的人们。 一周内开更新卷喔 不是我假更新,只是在往存稿箱里丢新写的章节的时候顺手把一些东西丢去了删除卷。结果这系统竟然把删除卷也算更新……实在是太r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