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开国篇》 第一章 啥都能祖传(修) 第一章啥都能祖传 残冬已逝,春回大地。 南山村的农人经过去年春夏大旱与秋疫,早已经是口粮殆尽,就等着春时。 春来雨至,万物萌发,野菜能添肚子,春播是新一年希望。 立春,无雨。 雨水,无雨。 惊蛰,无雨。 春分,依然是无雨。 地里空,肚里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焦躁,一天比一天绝望。 * “呼……呼……嗷……噜……嗷嗷……” 村口霍家的小院里,一头捆起来的半大黑猪叫声凄厉;小院门口,三三两两的,聚了十几号人。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装扮与神情,白麻衣裳,神色呆滞,眼睛不由自主黏在黑猪上,眼神十分狂热。 目光若真似刀,只怕早已将黑猪剁成饺子馅了。 不管与霍五家远近亲疏,人人眼睛都冒了绿光,肚中“咕噜噜”如雷鸣。 霍家要杀猪了? 杀猪,有肉吃! * 霍家堂屋。 霍大伯对大门外的变化浑然不觉,正苦口婆心劝堂弟:“老五,这不年不节的,说杀猪就杀猪啊!如今这光景,大家连米都吃不上,谁还舍得花钱买肉?那猪才多大?你留一留回头长成了往县里卖,能换多少口粮!小宝性子熊,你还不拦着,可不能这样惯孩子!” “谁熊?我儿熊?!咳,我儿才不熊!满村里数去,哪儿有比我儿还伶俐乖巧的!” 霍五大病初愈,瘦得两腮凹陷,一瞪眼却仍是一股子凶悍之气,尤其说到了儿子,护犊子的他更是要与人拼命一般。 “咳咳咳咳……”这一着急,一口气上不来,更是惊天动地的咳嗽。 霍大伯慌了手脚,连忙给他拍背,改口,“不熊,不熊,随了你的根子,那是最伶俐的,可疼孩子没这么疼的……” “咳,这么好的孩子,我干什么不疼?就说这些日子,这里里外外的活儿哪一件不是小宝做的,他娘去了我又病了,这小半年给他累得都瘦了……” 提到亡妻,硬朗汉子一直挺直的背佝偻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柔和低沉。 “搁在别人家十来岁就下大田,小宝都十三了,干点儿家里的活儿怎么就累瘦了他?” “小宝打小儿灶都没烧过,可你看,我病这俩月,他端屎端尿没半点儿嫌弃,做饭熬药样样都上手了!你说村里哪个比得上他孝顺?有这么个孝顺儿,弟弟舍不得闭眼,逆了老天也挣命活下来!” 霍五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可声音再次抬高起来:“咳,今儿别说杀猪,就是我儿想杀人,他老子也乐意递刀!” “……” 霍大伯直勾勾看了他半天,最终也只叹了口气。 久病床前无孝子。 霍大伯的老妻也是年前时疫没的,儿孙不是不孝,可还比不得小宝。 想起日子好好的,一场时疫下来,家家挂白,堂兄弟各有伤怀。 * 堂兄弟两个口中的熊孩子小宝,此刻离的不远,就在隔了半条街的霍大伯家。 个头高挑的少年,唇红齿白,相貌周正,一身白麻布衣衫浆洗的十分干净,比起村里泥猴似的小子们,显得格外整齐清爽。 霍宝没有进屋子,而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东厢房。 东厢房外搭了梯子,梯子顶上,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正在小心翼翼的揭瓦。 等两片瓦揭下来,好好的屋顶就多了一块补丁。 这上房揭瓦不是别人,正是东厢的主人,霍大伯的长孙石头。 霍宝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大侄子的新房,新娘子还没娶进门呢,就这么破相了。 可村里多用的都是竹瓦,自家也不例外,就石头去年新造的新房是土瓦片。 石头没有直接下房,探出脑袋问道:“宝叔,两片够用么?” 霍宝想了想,这瓦片要在火上烤,谁晓得禁不禁用。 “那就再来几片,过些日子我去县里再买来补上!” “不用不用,就几片瓦,让二叔捎回来就行。” 霍大伯的次子,石头的二叔住在县上,是布店的掌柜,每月都会回来两、三回。 没一会儿,石头抱着一叠瓦片下来,倒是实诚人,足有十来片。 霍宝想要接过来,石头忙侧过身:“都是灰,别脏了宝叔衣裳。” 霍宝也不客气:“走,咱们杀猪去,今天吃大肉!” 叔侄两个高高兴兴出了大门,走了没几步,就听到村口传来喧嚣声。 霍宝心中一惊,不会是有流民进村了吧,那边可是自己家,连忙跑了起来。 石头跟着跑,可抱着瓦跑不快,就被甩在后头。 霍家门口,已经打成一锅粥。 十几号人,或是捉对扭打,或是四、五人混战,根本就没有章法,抓头发踹腿,打的尘土飞扬。 霍宝看见撕打的众人没有眼生的,不像是外村流民进村,就松了一口气,可随后看到的一幕,却怒目横眉,飞冲了上去。 斜前方前一人骑人而坐,红了眼的挥拳头,面带狰狞,被身边人拉住胳膊,扭过身子就要乱蹬踹人。 那拉胳膊的劝架的,不是旁人,正是霍宝的亲亲老爹。 霍老爹大病初愈,身体正虚,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挨上一脚。 霍宝将将赶到,一把抓住行凶者的脚腕,一把扯了那人的腰带,将人高举过头顶,砸向还在旁边混战的人群。 “哎呦!” “别压我!” 一时之间,竟砸躺下了五、六人。 被砸的人哭爹喊娘,没有人被砸到的也茫然四顾,不解人怎么会飞起来,不约而同休了战。 “咳疾还没好,爹出来干什么?着了风又难受,快回屋子去。”霍宝不理会别人,直接扶住老爹,埋怨道。 霍五两眼放光,盯着儿子说不出话。 霍大伯爷孙两人前后脚也走过来,目光灼灼。别人没看全,这祖孙两个看了个完全。 霍宝后知后觉,终于醒过神来,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是谁? 我做了什么? 这一身怪力暴露了,怎么办? 老爹不会怀疑自己是怪物吧? 上辈子家里富裕,就是父母缘薄,养成冷心冷肺的性子;这辈子投胎农家,却是娘疼爹宠十多年,真正的心肝小宝贝。 唯一的遗憾就是记忆重启的晚了,时疫肆虐时还浑浑噩噩,失了老娘。 如今只剩下父子相依为命,老爹就是霍宝的逆鳞,自是谁也碰不得,看到有人对老爹动手,情急之下就忘了一身怪力的事。 他如今什么都不怕,就怕被老爹当怪物,那样可真要伤心了。 “哈哈哈!这把子力气,不愧是老子生的,随我,随我!” 霍五咧着大嘴,拍着儿子的肩膀,面上满是得意。 霍宝:……啥? “祖宗开眼,祖宗开眼呐,传了好几代,又出了个力士,咱们霍家后继有人啦!”霍大伯也是激动不已,满脸欣慰,过来捏霍宝的胳膊。 霍宝:……啊? 周围人群也炸了锅,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爷生前说过,霍太爷是力士,有拉两石强弓!” “那不是能当官?听说县兵里,能拉八斗弓就能当什长了!” “这是祖传,眼气也没用,我们老霍家的男丁都有把子力气。” “……” 霍宝快死机重启了,这是神么情况? 众人看着霍宝,羡慕中生还生出些其他念头,前朝末年霍太爷凭借一人之力,带着逃荒的众人定居南山村,什么开山修路、拔林种田,传的神乎其神。 如今眼看着不太平,灾荒疫病几乎要灭了小村庄,村里多个力士,虽只是个小苗儿,可也让人生出希望,或是老天不亡南山村呢? “……” 霍宝依然乖巧,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怪力气是记忆重启随之来的,他还以为是“金手指”,藏着瞒着怕露了行迹,难道真的是祖宗传的? 怎么啥都能祖传? 真哒假哒? 老爹力气确实比寻常人大,没生病前一人就能捆猪杀猪。可力气归力气,饭量并没有异常,一餐三、四碗,也是青壮正常饭量。 自己身上,多出的“饭桶”的属性是怎么回事? 没有怪力前,霍宝一餐一碗饭;有了怪力气后,一餐要六、七碗,并且不是定数,饭量还在持续增加中。 能吃不怕,可要命的是“饭桶”属性的负面效果要命。 别人一顿不吃饿得慌,霍宝一顿不吃就脱力,跟送半条命似的,你说怕不怕人?! “太爷壮年时,日食斗米,有了年齿才减半。小宝涨了力气,这饭量也该跟着见涨了!”霍大伯摸着胡子道,看着堂侄子点头。 “……” 一斗米十二斤,自、家、太、爷、也、是、饭、桶! 这“饭桶”竟然是怪力带的永久属性!? 霍宝欲哭无泪。 第二章 老爹的人设 夸了一圈堂侄子,霍大伯想起群殴之事,撂下脸来,望向大家:“方才怎么回事?还有人扯什么牛姓、霍姓!去年年景不好,先是大旱,又是大疫,满村子三十六户,一百九十九口,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眼前这些个人,正该守望相助,作甚还拼死拼活?” 话音刚落,一中年妇人拉着一缩头缩脑的少年出来,尖声道:“大伯,牛家人恁不是东西,牛大郎更是挨千刀的,饿疯了来乞食,还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瞧把咱百岁打的,大伯你可得替我们娘俩做主!” 那少年正是方才被人骑着打那个,十七、八年岁,龇牙咧嘴,满脸青肿。 人群中走出来一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路一瘸一拐,带了懊恼:“霍大伯,是我的不是,家里断粮,饿了好几顿,听说霍五叔家杀猪,就带了家里头人过来,想着厚着面皮蹭碗肉汤垫垫……百岁小兄弟说,这猪是霍家的,只给霍家人吃,扔了也不给我们牛家人吃,还让我们滚,别一个劲流口水脏了门口的地,还说我家没了的大丫头命贱福薄,我就急了……” “我儿说的哪里不对?荒了一年,谁家还有余粮?我们本家人还饿着肚皮,这霍家的猪当然可着我们霍家人吃,哪里轮得着你们姓牛的来讨食?” 那妇人讥笑着:“再说一个丫头片子,当宝贝似的,挑完这家挑那家,如今没出门子就病死了,成了孤魂野鬼,连香火也吃不上,不是命贱福薄是什么?”。 不等那汉子回话,霍五就对那妇人怒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老子养的猪,逼逼两句就叫你充公了?给谁吃不给说吃老子说了算,我们小宝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你家小兔崽子做主?!” 说到这里,他又对那汉子骂道:“混账东西,难成这样,怎不早过来同你五叔说?一会儿杀了猪,大家都吃肉,敞开了吃!粮食你也别急,家里还有一斗半的小米,等吃完猪肉,大家都分分,先顶两顿,明天叫人去镇上问问,多贵也先凑钱买两石粮,乡里乡亲,谁还能看着大家饿死!” 一顿训斥,骂得那妇人不敢回嘴,也骂的那汉子红了眼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霍五“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 牛姓其他诸人,也都跟着跪了一片磕头。 “这是干啥?快起来!快起来!”霍五一边扶起那汉子,一边招呼牛家其他人起身。 这边霍五才拉起那汉子,那边“噗通”、“噗通”又跪下两个,是之前束手旁观两姓群殴的两个少年。 “小兔崽子,裹什么乱!不是看热闹看得挺舒坦,滚边去!”霍五见了,黑了脸。 亲不亲,同姓人,方才两姓混战,妇孺都动手了,只有这兄弟俩没动手,霍五当然看不过眼。 这年长的哥哥是不知事的傻儿,就只能骂这个小的。 瘦小少年哽咽着道:“五爷爷,如今粮金贵,我们兄弟又都成丁,当支撑门户了,但凡有半点法子,孙儿也没脸开口,家里早就断了顿,这半月就靠着地里找的野菜根同山上的竹鼠撑着。可大旱了半年,野菜根早不剩什么,就是竹林里这一个半月也只逮了两只巴掌大的小竹鼠,还不够塞牙缝。求五爷爷看在孙儿走的爷爷情分上,也帮孙儿一帮!” 这少年是霍氏族人,祖父名义上是霍五、霍大伯的堂兄弟,可实际上是随母改嫁的拖油瓶,并不是霍家血脉。 这也是为什么少年断粮将一月,带着傻子哥哥求生艰难也没有底气上门求粮的缘故。 如今这年景,粮食就是命,借粮就是要命,没有那交情,开口也是自讨无趣。 霍五踢了一脚,叱骂着:“混账东西,还不给老子滚起来,你们兄弟难道不姓霍?还是逢年过节没给祖宗上坟?乡亲老子都帮,还能不管霍家人?还有脸提你爷爷?没人慢待,你倒是将自己当成外姓人了!要不是看你还晓得看顾你这傻哥哥,熬到今天也没饿死他,算有几分良心,老子直接敲死了你!” 瘦小少年满脸是泪,却不肯立时就起,拉着傻子哥哥,硬是给霍五磕满三个头。 这回跟着跪的,就是其他的霍姓人了。 人心肉长,谁也不是天生的白眼狼。 眼下粮食殆尽,求借无门,霍五许诺大家的不是几口肉、几升米,是给大家一条命。 不分霍姓、牛姓,男人都红了眼圈,几个女子更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一年来,大家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就连霍大伯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接连丧妻、丧子、丧孙,要不是一口心气挺着,老人家也熬不过来。 满院子的哭泣抽泣声,除了霍家两房四人之外,就没有再站着的了。 天地不仁,民生多艰。 昔日安逸宁和的小山村,如今死气沉沉。 老天爷总会下雨,饥荒也会过去,可亲人死别却无法逆转。 想到勤劳慈爱将自己当成命根子似的亲娘,霍宝也是心如刀割,可听到老爹的咳声,不敢让他继续吹风,就上前劝霍大伯:“大伯,这天气一天天暖和,日子总会好的。大家都空着肚子,还是赶紧杀猪吃饭吧!” 霍大伯抹了一把脸,道:“是啊,祖宗保佑,熬了过来,等到下雨就好了。” 霍五也对大家摆摆手道:“都回各家去取东西,没桌没凳、没碗没筷的,等烧好肉用爪子捞啊!” 少一时,霍家大门口就没几个人了。 除了霍大伯爷孙、霍五父子,就只有牛大郎没走,一瘸一拐过来赔不是。 这人之前打人打的红了眼,被霍宝抓起丢出去,摔的眼冒金星也不知缘故。直到方才旁人小声说了,他才晓得自己差点伤了霍五。 霍五哪里会计较,摆摆手打发他走了。 这会功夫,霍大伯才看到孙子怀里的瓦片,皱眉道:“这是咱家东厢屋顶的瓦片?揭了它做什么,白糟蹋东西!” 石头憨笑着不吭声,霍宝忙道:“大伯,是我同石头要的瓦。我想起一止咳的偏方,用猪胆炮治,润肺止咳,正对我爹的症兆,方才去喊石头才想起炮制要用到瓦片,忘了跟大伯先说一声了。” “小宝是为了取猪胆才杀猪的?”霍大伯神色有些复杂。 “嗯,还有猪肺,以形补形,也能熬汤润肺。” “好孩子,好孩子,懂事了!”霍大伯招呼石头:“你五爷舍了肉,咱们家不能干看着,回家取粮去。” 看着这爷孙走了,霍宝就扶着老爹回了屋子。 霍五听了儿子要杀猪的原由,心里酸酸涩涩,早已经软成了一滩水。 宝他娘,瞧见了么,咱家宝儿没白疼。 别人都说咱们不该惯孩子,可好孩子他惯不坏! 霍宝却是纳罕,方才那豪气万千、嘴硬心软,一肩担起十几口人生死做“圣父”的是老爹? 那之前两次三番告诫自己,“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的是哪个?还举了好几个例子。 方才打架那些人家中,就有霍五曾提过的实例。 都是本家撕打起来的,其中两个抓头发挠脸的妇人都是霍家人,还有另两个互殴,打到彼此满脸血的,则是牛家人。 霍家那两个妇人,是嫡亲的妯娌两个,年轻的是寡妇,带了个遗腹子,另一个是她嫂子。 那做嫂子的,无子,夫妻两人就将这遗腹子侄儿当儿子待的;这寡妇就越发好吃懒做,一直啃兄嫂血肉过活。 去年时疫,遗腹子染病,寡妇惜命不敢近身,大伯哥去照看,结果侄子好了,他过了病没熬过去。 亲妯娌成仇,见面打起来,也就不稀奇了。 牛家打起那两个,也都是血脉亲人,则是因为粮食。 年长的是个老混混,辈分高,游手好闲,饥荒刚冒头时就“未雨绸缪”,倚老卖老寻了五花八门的借口,跟着好几家亲戚借了粮食。 那年轻人的爹娘是这老混混的亲侄子,最是忠厚和善,连借带骗被哄走的粮食也最多。 等到后来别人家断粮,这老混混还好吃好喝着。 年轻人不忿,带了弟弟妹妹过去要粮食。 这老混混不肯承认借粮,只说是自己凭本事得的孝敬,早就吃进肚,屙成屎了,谁家惦记还就直接后院粪坑里挑粪去。 如今这老混混还活的好好的,他那忠厚侄子却家破人亡,满门只剩下那年轻人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小辈殴打长辈,大家也视若无睹,没人说上一句。 霍五同儿子说过两家的遭遇,告诉儿子,想要好好活着,就要学着心硬。 太平年景,位高权重,有能力自保,可以怜贫惜弱,做个大善人;不太平的年景,善人不是自己作死了,就是别人害死了。 这世道,容不下好人。 第三章 幸福就是吃肉 知子莫若父,儿子这小表情,霍五如何能不明白儿子的困惑,却不肯直接说缘故,反问他:“要是今天我还躺着,换你主事,你怎么办?” 霍宝仔细想了想刚才见到的情景。 村民现在按照姓氏分了两伙,牛家那边有九人,老弱妇孺四人,青壮五人;霍家这边有十二人,老病妇孺七人,青壮五人。 看似两家势均力敌,霍家人数还占先,可两家真对上,吃亏的只会是霍家。 不说齐心不齐心那些,断粮的是牛家人,不是霍家人。 这人啊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牛家人没有退路,会拼死抢粮,霍家人却不会拼死护粮。 真要到了抢粮的地步,目标不是霍大伯家,就是霍五家,其他霍家人别说来援手,就是跟着哄抢也不无可能。 眼下不是给一碗汤、一口肉,也能卖了好的。 分了肉汤给大家,能得一时感激,可却更容易引起人心之恶。 等到大家又饿了,就会想着霍家有肉,还会琢磨霍家有多少粮。 想到那个可能,霍宝生出几分后怕。 “换了是儿子,也只会同爹一样,将肉都分了,粮食也分了,大家都晓得咱们家没有粮了,也就没人惦记咱们家了!” 霍五点头道:“这就对了,唯有生死是大事,其他的都不重要。为了可以舍弃的外物拼命,那是大傻子!别说家里有后路,粮食舍了就舍了,就算没有后路,也先糊弄过去,随后带着粮食躲出去,也比跟一帮红了眼的人拼命强。” 父子两个都没提霍宝“怪力”的事,霍五是不想儿子遇事只想着耍横斗狠,打别人自己也手疼不是。 霍宝这里,还是普通人的思维模式,没想起自己有的祖传的怪力,一个就能抵挡好几个,压根就不怕牛家人抢粮。 嘴上说的再通透冷情,可父子两个都不是真的狠辣性子,要不然霍宝的怪力,霍五的杀猪刀,还会怕几个手无寸铁,饿了走路都打晃的农夫? 愿意拉扯一把,也是两全之道罢了。 院子里有动静,回去取东西的人陆续回来,父子交流告一段落。 天色过午,春风微醺。 南墙根下那两口大灶已经烧起来,徐徐炊烟,死寂的村庄重新恢复生机。 小院子里满满当当,二十来口人都到了。 地上的黑猪嚎的累了,“哼哼唧唧”,众人看着都直吞口水 黑猪旁边,还有个独轮车,上面是半麻袋小米,百十来斤,这是霍大伯家家所有的粮食,已经放出话去,等饭后也跟着分了。 人老成精,又是经过世事的,之前没有想到,方才也能明白危局所在。 绝处逢生不外如是,不管是霍姓人,还是牛姓人,大家脸上都挂了笑。 两口大锅的水煮沸,仓房里的杀猪案已经搬出来,可以杀猪了。 杀猪的家伙事,大砍刀、小砍刀、尖刀、刮刀,早已经摆好,接猪血的木盆也洗净。 在十几双眼睛中,都定在霍宝身上。 霍宝面不改色,已经心如打鼓。 这……虽是屠家子,可因为被爹娘宠爱,生怕人小惊了魂,十岁前连杀猪也没有看过。十岁后,看过了,可也只是老爹旁搭手,自己上手还真是头一回。 可能是因为霍宝喂了两月的缘故,这头猪半点也不怕人,“哼哼”抬起脑袋,来蹭霍宝的腿。 换做其他人,少不得因为是自己喂养过的,纠结几分“猪猪那么可爱,为什么吃猪猪”,到了霍宝这里,满脑子都是猪苦胆、猪肺,又想起“红烧排骨”、“小炒肉”。 肚子里又有反应了,早上吃的那大半锅粥消食的差不多了。 按照前两天的征兆,这饿了肚子就体虚。 霍宝不敢再浪费时间,拿起杀猪刀,放血、刮毛、开膛、破肚,剔骨,分肉。 大家开始说着笑着,不知何时没了声音,满院子只有砍肉、砍骨头的声音。 开始动刀时,霍宝动作还有些生涩,约到后来又流畅,紧绷着小脸,不知不觉带了几分杀气。 霍宝的动作越来越快,不快不行,手中的砍刀已经越来越重。 砍完最后一块大骨,猪肉也分成拳头大小的块,霍宝额头已经汗津津,脸色有些泛白。 霍五站在人群中看着儿子累了,见状招呼道:“好了,好了,差不离就行,快回屋歇口气儿。” 霍大伯也劝,霍宝扫了眼地上盆里猪肠、猪肚之类“白下水”,立时做听话的样子,放下了刀洗手要回屋,还不忘招呼老爹与霍大伯。 杀猪可以,翻肠子倒粪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等霍宝起身,猪血、净肉、红下水、白下水,已经分成好几盆。 七十来斤的活猪,出了十三、四斤骨头,二十七、八斤净肉,还有十来斤的下水。 猪苦胆与猪肺两样,单独放在一海碗里。 霍宝还惦记炮制猪苦胆之事,要去端碗,霍五已经拿猪苦胆,直接放嘴里,直接吞了进去。 “爹?快吐出来!”霍宝吓了一跳:“这要焙干磨末吃的,不是生吃的!” “哈哈,进肚就行了,不用费事儿!!” “……“ 霍宝怕老爹再惦记生吃猪肺,忙提了猪肺送到厨房挂好。 霍五开口嘱咐灶台边的几个妇人道:“好好收拾白下水,两口大锅,一口炖肉炖骨头,一口炖下水汤。” “霍五叔放心,我们定妥妥的。”一爽利妇人痛快应着。 * 等进了堂屋,霍宝等不得长辈先坐了,就快走两步,扶着一凳子坐了,倒是将两个长辈吓了一跳。 “累到了?”霍五满脸满眼心疼,心中生出几分悔意。就算儿子长了力气,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应该自己上手的。 霍大伯则是看到霍宝揉着肚子,又几分猜测:“这是饿了?” 太爷都“日食斗米”了,自己饭量见涨也不是稀奇事。 霍小抱苦笑道:“早上吃了五海碗稠粥,现下又饿了。” “小宝这是饭量上来了!”霍大伯道 “小宝肚子里没油水,吃多少也不顶饱!”霍五心疼儿子,不由后悔:“早点杀猪好了,悄悄杀了,做了腊肉留着我儿吃。” 十几口人端碗在外头等着,后悔也晚了。 “……” 霍五还是不放心:“先看几日,要是只涨了饭量还好说,有其他的就去县城瞧瞧。” 想起这时候的药汤子,霍宝觉得嘴里直发苦,可老爹一片慈父之心,也容不得他说别的。 * 少一时,肉香味弥漫整个小院。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桌子,各色凳子也都按人头摆好了。 闻着扑鼻而来的荤香,大家都住了闲话,端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饭盆,眼睛都黏在灶台上。 灶台边四个妇人,还有两个七、八的孩子在烧火。 霍寡妇自诩为本家,又有小心思,估摸着粥锅的火候差不离,抢先一步拿了勺子,开祸尝了一口,带了几分得意与期待,高声道:“肉好了……“ 霍寡妇早看好两块后腿肉,足有拳头大,心中已经分派,一块给儿子,一块给自己;还有巴掌大的猪五花,那个留在粥底,等第二碗时再捞上来给儿子同自己。她自己琢磨的美,嘴角湿湿哒哒,脸上也带了出来。 她嫂子看在眼中,瞧着她素个没脸没皮的,不愿白吃了亏,回过头去对石头道:“你五爷爷家的肉,去喊你五爷爷来分肉!” 石头应声去了,只剩下霍寡妇鼓着腮帮子,冲她嫂子运气。 等来到灶前,听说大家等着自己分肉,霍五直接推了儿子一把:“小宝去!” 分肉分粥也不是什么力气活儿,霍宝应了,拿了勺子,看了院子里众人一眼,心中有了决断。 他先盛出来两海碗粥,一碗放了一块后腿肉,两块五花肉,这两碗是给霍大伯与老爹。 两人是长者,理应如此,其他人看在眼中,都不由点头。 又有一碗粥,放了一块五花肉,两块里脊肉,这是牛家那老混混的。 不管人品如何,这人五十多岁,又是牛家辈分最高之人,面上得过得去。 接下来,又是六海碗,各有一块肉,一条肋排,分给四位妇女眷还有两个孩子。 “沾了小宝的光,能先吃肉了,这肉看得就香!” “谢过宝兄弟!” “谢谢宝叔!” 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乖巧伶俐模样。 其他人虽有些不解霍宝作甚这样排序,霍大伯却看在眼中,摸着胡子道:“晓得敬老,还能看顾妇孺,小宝随了太爷,是个仁义的。” “宝兄弟孝顺懂事,霍五叔的福气在后头。” “是啊,是啊,宝叔都能上手杀猪了,这把子力气杀猪正合适哩!” “……” 霍宝只腼腆笑笑,对于剩下端着盆的十几人,就按照先辈分、后年岁依次招呼近前,估摸着分量,一人大半盆粥,又有肉又有骨头的。 猪是霍宝杀的,大概分了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肉都在他心中,一轮盛完,锅里的肉就剩下一块五花肉,一条肋排,正好是霍宝的那份,还有小半锅的粥。 别人早就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满院子都是嚼肉嘬骨头的声音。 “好吃……” “嘻,我这碗有块板油,香……” “吃了这一顿,立时死了也值了。” “满口肉还堵不上嘴,好好的日子说什么背晦话!” “……” 第四章 狼,来了 霍宝没有用海碗装粥,也学着大家直接用尺半的盆来盛粥。 一口五花肉吃下去,口齿生香,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等到霍宝吃完肉,还没有喝粥,不少人已经吃完第一轮,猪下水也炖好了。 猪心、猪肝、猪肚、猪肠、猪血,都切碎混炖,浓郁的脏器味,可这也是肉。 除了妇孺与霍大伯,其他人都盛了下水汤,吃的喷喷香。 霍宝连肉带粥大半盆下去,肚子里三分饱,询问了一圈,大家都不再添粥,霍宝就将剩下的小半锅粥都给包圆了。 大家看得瞠目结舌,因为这已经是四、五个青壮的饭量。 之前羡慕霍宝力气大的,眼下也不怎么羡慕了,这般饭量,谁家供得起? 大家真是敞开了肚皮,两大锅吃食,吃的涓滴不剩,个个吃了个肚圆。 吃饱了就犯困,大人还罢,眯着眼回味肉香,两个童儿已经趴在娘亲怀里,打起小呼噜来。 就连霍宝,也有些打盹。 霍五见了,低声跟霍大伯说了一声。 霍大伯开始分粮,大家立时都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霍大伯拿来的小米共有九十七斤,打算分给众人。 霍五家原本十五斤,煮粥用了两斤,还剩下十三斤,霍大伯又让他拿回去了。 “合在一处,你们父子两个还得跟着大家伙一块再分一回,里外差不了几捧米,折腾什么?” 除去霍五父子之外的十九人,男丁算整份,妇孺算半份,正好分十六份,每份六斤小米。 剩下那一斤,霍大伯也没留,每人半斤,分给两个孩子。 大家抱着粮食,狠狠地吸两口米香,脸上都带了笑。 六斤小米,省着吃能吃大半月。 等到下了雨,野菜出来,这饥荒就算熬过去了。 霍宝摸着肚子,脸上也带了笑。 “饭桶”怎么了? 当饭桶挺好的,吃饱喝足,浑身是劲,现在要是有石头,霍宝都想举起来走两圈。 肉也吃了,粮也分了,大家与同霍五、霍大伯说了声,抱着粮食,提了桌子凳子回家。 霍大伯爷孙、那瘦子同他傻子哥哥没走,几个小的见霍家水缸空了,往后院水井打水去了。 霍大伯则忍不住对着堂弟夸侄子。 “小宝这孩子,处事公道,有仁心,跟咱太爷一样一样的。” “那是当然,也不看是谁生的!”霍五得意洋洋:“打小就大气,不跟别家孩子似的护食,买包糖瓜给他,也是等他娘吃一颗,给我一颗,自己才放嘴里一颗。” 这是炫耀大气?不是炫耀儿子孝顺吗? 霍大伯磨牙,霍宝则摸了摸鼻子。 老爹是“儿吹”,一天三遍的夸自己,还真是羞涩。 石头、虎豹兄弟挑水回来,也都瞅着霍宝笑。 如此亲子时间,却是变故恒生,院外传来各种呼叫声 “杀人了!” “啊!” 随着喊叫声,门口连跑带爬进来一人,半身的血,满脸惊骇。 霍大伯吓了一跳,还来不及说话。 霍五已经快走几步,拿起杀猪刀:“有流民来了?” 霍宝也跟着过去,拿了两把大砍刀,护在老爹身前。 “是官兵!见人就杀!” 话音未落,“嗒嗒嗒嗒”后边已经涌进来六、七个提着刀的官兵,衣帽不全,却个个凶神恶煞模样。 “哈哈,这院里还有六、七来个呀,人头够分了!“ “在外跑了两、三天,有这些泥腿子,总算能交差了。” 霍五变了脸色,回头对众人道:“这些畜生是匪兵,要杀人头冒功!” 不用霍五说,霍宝已经知晓这些人不是人了。 两个后到官兵,腰间湿湿嗒嗒、挂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两个还滴血的人头正是刚才还一起分肉吃的村民。 霍宝眦裂发指,伸手将两把砍刀丢向官兵,并不是失智冲动,而是明白“先下手为强”。 “熬!” “啊!” 大门口本就不宽,八、九人挤在那里,这两把砍刀又是无差别的,自然是砍了个正着。 几个没伤着的官兵提刀上前,霍宝又举起两尺宽、六尺长的杀猪条案狠砸了过去。 “哎呦!” “怎么回事?” 又倒地一串。 霍五将杀猪刀往儿子手中一塞,示意他上前,自己捡起一把砍刀,护在一边。 霍宝握着尖刀,小脸绷得紧紧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老爹说的对,这些杀良的匪兵是畜生。 畜生,该杀。 霍宝上前,一刀一个割喉。 前两个手生,不是割了好几刀,就是闪避不及冲了满脸血。 腥气令人作呕,霍宝心中打颤,却晓得自己要狠下心来,才能护得住自己同老爹。 都是人形怪,怕个毛啊! 须臾功夫,九个匪兵,就只剩下一地尸体。 霍宝站了起来,满身满脸的血。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退后几步,望向霍宝的目光中带了惊恐。 霍宝绷着小脸,见状越发焦躁:“都杀到眼前了,还不快拿刀!外头还有人等着救呢!” 瘦子拉着傻子哥哥过来,捡了两把刀,一人一把。 霍大伯、霍石头也过来了。 剩下求援那人装鹌鹑,不动也不吭声。 时间紧急,霍宝也不啰嗦,将尖刀往腰上一别,举起杀猪板就冲了出去。 外头情景更是人间地狱,地上零散几具无头尸。 十来米外,几个匪兵“嘻嘻哈哈”围成一团,身边也躺了两人。 “就一个小媳妇,还有个老棒菜,刚才老张砍的小媳妇白瞎了。” “能开荤就得了,挑个屁。” “还有个小丫头,嘿,这个归我!” “别啰嗦了,快点快点,先喝了头汤再说。” 说话间,几个匪兵就上前拉扯。 “啊!” “救命,来人啊!” “呜呜……” 这会功夫,霍宝一行也到前。 霍宝手上已经是杀猪板,一拍一个,瞬间就怕翻三个。 霍五砍翻两人,虎豹兄弟砍伤一人。 “你们要造反啊!” “别杀我,别杀我!” “说,你们在哪打了败仗?进村多少人?都往哪去了?”霍宝提了一人领子,逼问道。 “陵水,白衫军占了陵水……二十一人……” “有几个追牛大郎去了!”一妇人哆嗦着说道。 霍宝拿着尖刀,一刀割喉。 其他还醒着的匪兵都噤若寒蝉。 霍宝招呼几个提刀少年:“前头还有六个等着,这快解决了!” 石头还在犹豫,瘦子少年已经拿刀割了一人脖子,还不忘对他哥哥说:“大哥,你去剁边上那个!” 傻子哥哥看着愚笨,可最是听弟弟的话,立时跟剁肉似的,砍了旁边那伤兵十几刀。 只有石头不动。 “石头!”霍大伯恨铁不成钢。 石头脸色骇白,几乎站立不稳,提刀上前,砍了好几刀,才砍对地方,喷了半身血。 一个妇人爬了几步,趴在旁边一人身上嚎啕大哭,那女童也跟了过来。 “爹,爹,呜呜……” 那人幽幽醒来,见妻女都在跟前,族人也来了,放了心,又昏厥过去。 大家顾不得安慰查看伤者,小跑着往不远处的牛大郎家去。 将到牛大郎家跟前,地上就躺了好几个。 牛大郎家门口,大门紧闭,里面是孩童的抽泣声。 牛大郎浑身是血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把刀,如同厉鬼;与牛大郎并肩站着的少年,满脸青肿,正是之前在霍家门口与长辈互殴的那个,手中也拿着刀,红了眼睛。 与两人对峙的是三个匪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只当自己人,高喊道:“快过来,这边有两个刺头!” 牛大郎眼中带了绝望,不肯束手待毙,“嗷”一嗓子就扑倒一人,后背空门大开,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招数。 眼看另两人都砍向牛大郎,霍宝狂奔几步,依旧拿着那杀猪板,一下一个拍趴下。 只剩下一个人,就是牛大郎扑倒那人,已经被牛大郎砍个正着,眼看进气多出气少了。 那青肿脸的少年浑浑噩噩,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地上躺着那人,暴怒道:“你这老混蛋,要坏就坏到底,谁稀罕你挡刀!别以为这样我就不恨你,我恨你一辈子!” 地上躺着那人,赫然是牛家老混混,胸口开了大口子,肠子都露出来了,咧着嘴笑:“恨爷爷的人多,不差你小兔崽子一个……恨吧……保住了咱们这支的根苗,爷爷就是老牛家的大功臣……肉真香,就是宝小子坏心眼儿,给里脊不给肥肉……” 第五章 九与十二 外来的二十一个匪兵,全部毙命。 南山村二十一人,死七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 躲过了天灾,却死在人祸上,惨死者难瞑目,幸存之人也只剩下绝望。 杀人者死,杀官兵形同造反。 造反,连坐! “陵水离咱们村只有三十里,这些畜生不会只有一拨,贼老天,村里不能待了,大家都回去收拾东西,衣服、吃食、菜刀这几样都拿了,孝服也换了,在外头行走犯忌讳,半个时辰后来回来集合,乐意一起走的就一起走,另有投奔处的也过来同大家伙儿道个别!” 霍五早年在外闯荡,有几分见识,拿了主意 大家都没有什么主意,有人做主,就都老实听了,游魂似的离开了。 只那重伤者,是霍五的族侄,躺在霍家院子里,胸腹挨刀,腿筋也被砍断了,别说是逃亡,就是送到医馆,也只能等死。 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处境,不舍的看了眼妻女,满脸祈求的望向霍五。 他没有目睹小族弟发威,能托付的人就只有为人豪爽仗义的族叔了。 “五叔,五叔……” “放心!”霍五正色应下。 那妇人听着话头不对,拉着女儿跪在丈夫面前,哭求道:“别,别留了奴一个……别留奴一个……这半年爹娘、大娃、二娃都走了……你不能走……别丢下奴同妞妞……” 那伤者面上多了红晕,眼见是回光返照。 妇人浑然不觉,还带了欢喜不已:“不流血了,要好了,要好了……” 这夫妻死别场景,霍五不忍相看,招呼霍宝回屋。 “小宝,莫怕,不想杀人,就要被杀,只能选一个,换谁都只会选头一个!”霍五担心儿子,小心劝慰道。 “爹,我不怕!我就是……就是心里烦,不想遇到这些该杀的人……” 遇到了,该杀就杀;遇不着,就更好了。 霍宝不去想那些人的脸,可刀锋割破人皮的动静却好像一直在耳边,让人毛骨悚然。 霍五心疼坏了,十三岁的孩子,杀猪都硬着心肠,更不要说杀人。 可再疼儿子,他也晓得,这世道养儿如羊不如养儿如狼。 “来,跟爹看好东西!”霍五没有再说别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带儿子进了里屋。 父子两人移开床,抬起地上一块木板,霍五提出一个一小两个匣子,小的不过巴掌大,大的有四五尺长。 小匣子打开,金灿灿的,是两枚金饼。 霍宝瞪目结舌。 虽早就晓得老爹有点家底,要不然不会直接允诺给大家买粮,可也没想到会这么丰厚。 “在外头闯荡了十几年,不攒点东西怎么好意思回乡!” 霍五面上带了得色,说话之间,又打开大匣子,里面是一对紫铜色物件,上面放着两本册子。 霍宝早年跟着村里的老童生开过蒙,认识字。 两本册子,薄的记的是《锏九式》,厚的书名是《第五军略》。 第五帅是传说中的人物,前朝名将,在叛军围城、八方无援时死守樊城六年,最后以身殉国,兵器是紫金四棱锏。 紫金四棱锏,单锏三十六斤,双锏七十二斤。 霍宝甩了半天的杀猪案,看到这顺手的东西,将忠烈传说都抛到脑后,跃跃欲试。 “早年爹得了这个,想着是紫铜的,不能当古董卖,溶了也值大钱,没想到我儿有了巨力,这合该是我儿兵器!快试试!” “嗯!” 这紫金四棱锏长三尺半,锏宽两寸,四棱无刃。 霍宝一手一锏,倒是提得动,可总觉得有些别扭,放下左手锏,只拿右手锏,随手挥了几下,并不觉得吃力。 两枚金饼,一枚十两,父子两个一人一枚缠在各自腰带里。 两把紫金四棱锏,通身用旧布条缠好,又用牛皮做了个简易锏囊。 两把大砍刀,一把杀猪刀,这个直接放进旧皮囊里。 爷俩四套衣裳,两双鞋包了一包,十三斤小米、半包盐,还有一荷包碎银子、那两本小册子装了一包。 “妞妞娘,妞妞娘!”院子里有人高声。 霍宝与老爹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好,匆匆出去。 之前回去收拾行李的人已经回来几个,都望向地上,一中年妇人蹲下去,瞪着地上少妇。 少妇趴在丈夫身上,脖子上都是血,已经身亡。 那中年妇人满脸悲愤,一边捶打一边哭骂道:“你这狠心妇人,你这狠心妇人!离了男人就活不得了,就不能有点刚性!妞妞没了爹,你还舍得让她没娘!你这狠心妇人!” “别打我娘,六奶奶别打我娘……”妞妞拉着这人的胳膊,哭着求着。 “六奶奶不打,不打啦!”那中年妇人将妞妞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 大家陆陆续续回来,看了这情景,都跟着红了眼圈。 霍大伯爷孙两个来的最晚,石头身上除了背囊与铁锅,还抱着一个尺高坛子。 妞妞娘已经咽气,霍大伯叹了口气,对霍五道:“时间仓促,走了这些人,不能入土为安,也不好就这样搁着,还是烧了吧,那些匪兵也是,留着都是祸患!” 这打算正是与霍五不谋而合。 村人的尸身,之前就抬到霍家门外。 剩下就是那两处匪兵的尸身,需要抬回来。 留下老病妇孺,其他人都是抬尸去了。 抬了好几趟,死在院子外头的十二个匪兵尸体都抬了进来。 匪兵的尸体都塞进仓房。 妞妞娘殉的这样惨烈,大家便没有将夫妻两个分开,单独在院子里烧了。 牛大郎娘子死在自家门口,让牛大郎背回家,埋在了自家院子。 剩下六具村民尸体,牛老混混、霍寡妇母子、还有牛家三个年轻人,就都放在厨房里。 半坛子素油,几捆柴火。 熊熊火光点起,大家在门口哽咽驻足。 霍五抬头看了看天色,挥了挥手臂:“走吧!” 南山村剩下的十二人,都随大队伍走,没有人提出单独离开。 这一行,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有伤患,带着满身的悲痛,一步一步离了南山村。 陵水在北边,大家就选择了往南走。 * 南山村到县城四十里路,大家走的不快。 牛大郎、牛二郎(匪兵来时跑到霍家那个)、牛清(牛老混混的侄孙)都是轻伤,不碍事,轮流抱小凳子(牛大郎之子),石头、虎豹兄弟(傻子名霍虎,瘦子弟弟叫霍豹)轮流抱妞妞,霍宝则是轮流搀扶老爹、霍大伯、霍六婶几位长辈。 妞妞目睹爹死娘殉,大家原本担心她哭闹,可这孩子十分乖巧,只默默流泪,哭累了就迷迷瞪瞪睡会,睡醒了左望望,右看看,找不到爹娘就又再次流泪,看得人心酸不已。 小凳子安安静静,倒是不哭,就是十分粘人,睡的时候肯让人别人背,醒来的时候就只能亲爹牛大郎抱着。 霍宝不想说话,就听了一耳朵的絮叨。 霍宝扶霍六婶时,霍六婶忍不住低声道:“你七婶子是护着儿子死的,稀里糊涂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总算是当了一回人。便宜她了,往后打不到、骂不着,真是叫人恨的牙痒痒!” “……” 霍宝扶霍大伯时,霍大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累赘,拖累你了。要是县城还能待,我就带妞妞同你六婶子奔你二哥去,你们爷俩带石头走,离的远远的。” “……” 等扶霍五时,霍宝就听老爹小声嘀咕道:“等到县城跟前,好好打听打听,要是世道乱了,牛家那几个想单走就单就走;要是世道没乱,牛家人提出想走,就不能让让他们开口了,不能留后患!” “……” 霍宝睁大了眼睛。 这么凶残,提起宰人跟杀猪似的,对熟人也能下手。 老爹,你真的是个屠子吗? 第六章 总教头,霍老爹 夜色幽碧,小月如钩。 破庙里,篝火点起,上面两个粥锅“咕嘟咕嘟”翻滚,满屋子米香,却不能打破一室黯然。 霍宝摸着那两个紫金锏,心神俱疲。 记忆没有苏醒前被爹娘宠的没心没肺,只当自己是万事不操心的小宝贝,凡是听爹娘的就行了,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记忆苏醒后,也没有争王争霸、为官做宰的野心,就想着找机会捞上几笔,捐个功名能护住家业,然后置办上几百亩,做个小地主。 那几百亩地,就弄个有机生态养殖园,什么果园、菜园、什么鸡鸭鹅、什么牛呀羊啊,再挖个池塘种藕养鱼虾螃蟹,将上辈子偷菜没偷到的遗憾弥补。 好好的种田文模样,多好。 怎么一下子就换剧本了?! 谁也不是杀人魔,法制社会长大的孩子,行事都有尺度。 杀人时,怕;杀人后,后怕。 不管是霍宝,还是其他人,心中都也存了侥幸,要不然也不会焚尸逃亡。 就是想着隐下杀官兵的事,别成为通缉犯,另换了个地方落脚,重新安居乐业。 不想南山村的变故不是孤例。 申正(下午四点)时分大家出发,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里,其中路过四个村子,两个村子被屠村,另两个村子空无人迹。 大家都觉得瘆得慌,不敢再往南走,也不敢留在那些村子里,就听霍豹的建议,拐进树林中这处破庙落脚。 大家不知外头的消息,恐惧无限放大。 霍宝杀人都杀了,其他的畏惧也就少了许多,反而开始乐观起来,庆幸起自己得了这祖传怪力。 自保可期,还能护住老爹,自己这运气不错。 霍五一直留心儿子,眼见他脸色缓和了,就翻身站起,招呼大家开饭。 吃晚了,饿着宝贝儿子怎么办,儿子可不禁饿。 “老五啊老五,你还真是心宽!”霍大伯苦笑。 “再坏能坏到哪儿去,明天抽两人去县城打听打听消息就明白了!” 熬了两锅粥,并不是大家不知节俭,而是霍五怕儿子吃大锅饭吃不饱,说好了父子两个单做。 大家白日里见过霍宝的饭量,自然也无异议。 白日里分出去那些米,因遭遇匪兵散落在地,能拾的都拾了,也糟蹋了不少,大家每人带的口粮有限,放在一起吃,吃多吃少的也不好说。 霍大伯倒是想要过去与霍五父子一道,可自己这边石头、妞妞、霍六婶都得看顾,虎豹兄弟也不好落下,可就剩下牛家四人,倒像是拆伙似的。 一斤半小米,大半个猪肺,熬成满满一大锅稠粥。 霍宝望向老爹,将白日里的烦躁去了大半。 这才是亲爹,离开家时,除了之前收拾好的行囊,别的什么都没带,就特意背了一口锅,就怕自己饿着。 什么尊老爱幼,人人让一让饭什么的,没有,统统没有,父子俩开始埋头吃起来。 大家都带了口粮,最少是六斤小米,口粮多的比他们爷俩还富裕。 分灶了,就是分灶。 另一侧,因为是合灶吃,怕出多了粮食便宜旁人,又想着节俭多吃些日子,大家一人一丁点儿,总共半捧小米,十个人吃,可不是只能多加水。 端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看着里面的零散的猪肺,大家多带了羞惭。 霍家父子提出单吃是不想占大家便宜,可大家白天不是也占了霍家便宜吗? 霍家父子不计较大家的小心思,还给了小半片猪肺过来,对比之下越发显得大家的小心思可笑。 霍豹三口、两口喝完稀粥,拉着傻子哥哥起身,坐到霍五跟前。 “五爷爷,下顿带孙儿哥俩一起吃吧,五爷爷家门口洒的那些小米孙儿都收可,加上我们兄弟俩先前分的,有二十大几斤。宝叔吃的多,可宝叔力气也大,下晌要是没有宝叔神力,咱们村说不得就跟小李村一样死绝了!总不能出力气时让宝叔顶着,不用时就将的宝叔丢一边!没有宝叔护着,孙儿心里没底!” “二十多斤米,你们兄弟节省点吃,能吃一个多月,加上你宝叔,可吃不了几天,你可想好了?” “没有宝叔护着,我们兄弟俩能活几天都不好说,想那长远作什么?” “小兔崽子,合着真要吃了这几斤米,我儿就得护着你?发什么白日梦,不想着自己立起来,指望比你还小的堂叔,面皮恁厚!” “孙儿没那个意思,孙儿是有些小心思,就是、就是想跟在五爷爷同宝叔身边……学学,以后也能自己护住自己个儿,也能给宝叔搭把手。” “想给你宝叔搭手,那你这小兔崽子可真的好好练练,过来让老子瞧瞧斤两!”霍五来了兴致,站了起来。 “哎!”霍豹欢喜的蹦了起来。 除了霍大伯、霍六婶与妞妞、小凳子几个,其他人都是青壮,没有不喜欢舞刀弄枪的,更不要说这个世道,学两招说不得就能多半条命。 石头早已经被爷爷骂了一顿,晓得自己下午不该怂,今天是有五爷爷与小宝叔护着,自己怂了就怂了;赶明个自己遇到生死相搏,再犹豫就要丢了性命。 他并不将自己当外人,直接跟了过去:“五爷爷,我也想学两手!” 剩下三个牛家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分灶之事在前,面上带了尴尬。 霍五看在眼中,爽朗一笑:“大郎你们兄弟几个也别傻坐着了,拿刀过来,雁翎刀!” 雁翎刀就是军刀,今天匪兵那里得的,总共二十把,都用布缠了,都带了出来,路上无人处丢了十几把,留了八把,都用旧布条缠得看不出形状背着。 之前霍五想着大家有菜刀防身,应该用不上这民间不宜用的雁翎刀,叫人拿着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没想到世道真乱了。 石头、虎豹兄弟、牛家三子排排站,霍五拿了一截木头,再上面做了三个记号。 “一个一个来,往这三处,一处砍一刀,能使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先瞧瞧力气与准头!石头同老虎最后砍。” 如此,便霍豹、牛家三子、石头、老虎这样顺序砍了。 结果还自然是没眼看。 六人中,只有霍豹有准头,三处都砍到标记上,却只砍进浅浅一层。其他人成绩好的还在标记擦边,成绩不好的离了两、三寸。 力气这里,则是霍虎最大,石头次之,牛家三子再次之,霍豹垫底。 “哈哈,老虎好样的,这力气同石头差不离!”霍五拍着霍虎的肩膀,不吝夸奖:“都是随了祖宗,虽比不上你宝叔,也能顶三、五个人了!” 霍虎心如稚子,听得懂好赖话,咧嘴“嘿嘿”一笑。 霍豹脸色跟吃屎似的,五爷爷莫非忘了,自己兄弟俩姓霍不假,可实不是霍家血脉。 说哥哥随霍家祖宗,就像说自己老子戴了绿帽子似的,这不大好吧? “小兔崽子又瞎寻思什么呢?你爷爷不是霍家正脉,可也是霍家的曾外孙,身上流着霍家的血,要不然你以为族谱那么好上的!” “啊?”霍豹瞪大眼睛:“霍家曾外孙?这样说来,我太奶是霍家外孙女?这……这孙儿怎么没听过?” “几辈子前的事儿,闲着提他干啥?” “可……可……”霍豹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 “你这废物点心,力气丁点大,就这点准头还能见人。瞧你带了猎弓,将就着用,莫要生了手,等找机会给你寻个弩,好好练那个!”霍五轻哼道。 “嗯嗯!孙儿这就去!”霍豹晓得自己不只是名义上的霍家子孙,身上也流着霍家血脉,双眼闪亮,跟打了鸡血似的。 “霍五叔,我们兄弟……”牛大郎带了几分不安道。 霍家小辈三少年各有长处,牛家三兄弟却都平平。 “你们兄弟看着是中不溜,没有石头、老虎的蛮力,也没有小兔崽子的准头可也没短处。准头差点不多,是才上手的缘故,多练练就好了;劲道能入木半寸,防身砍杀够用了,用这雁翎刀正合适!反倒是那几个小子,各有短处,不好练这个。”霍五点评道。 牛家三人大喜。 霍五便让他们兄弟三个继续砍木头,练习劲道与准头。 霍豹无需吩咐,就拿自己的五斗弓射箭去了。 “老虎、石头,你们两个来打我!” “五爷爷……这怎么能……”石头不动。 霍虎却扑了上去。 心如稚子,判断也就简单。 这个五爷爷给自己同弟弟肉吃,弟弟都听他的话,自己当然该听他的话。 霍五侧身,脚下使绊子。 霍虎就“噗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起身后又是老样子扑人,再次被绊倒,第三回还是同样的动作,又扑第四回。 “行了,不打了!” 这一根筋的架势,霍五都被他气笑了。 “这反应,让人近身了就是个死,又是个憨的,换个招都不会,明儿找个棒子先试试,管对方用什么招式,先砸懵了就行了!” 霍虎歪着脑袋,茫然不解。 霍五没有法子,只有招呼霍豹。 “小兔崽子,你过来同你大哥掰扯明白了!” “哎!” 这时,石头明白过来,五爷爷是要试自己身手。 “五爷爷……” “啰嗦甚么?还不动手?” 石头倒是比霍虎反应强许多,每次能换不同招式攻击霍五,可等到霍五反击时,招架时总是慢半拍,且总是手忙脚乱,没有章法。 霍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孩子,起这破名字,脑子能灵光吗? 不会接招,就只能练快手出击了。 “看你带了把斧头,就先练那个吧,先练准头,再练速度,‘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什么时候你准头速度都练好了,自保就够用了!” “嗯嗯,我听五爷爷的!” 篝火傍,两个孩子都坐在霍六婶身边,看着练习身后的长辈们,模样十分乖巧。 霍宝看着《锏九式》,耳边就听霍六婶随口问话:“大伯,三婶娘是霍家外孙女啊,这怎么先头没听人提过?” 霍宝心中也好奇,一边留意霍大伯,一边扫了眼霍豹。 果然霍豹听见了这一句,支棱起耳朵。 霍大伯抚着胡子:“三婶娘辈分高,又走了好几十年,谁想起来嚼这些……”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一辈都晓得,要不太爷也不能让老三同我们兄弟论排行,还上了族谱……” 霍宝用书遮住脸,抽了抽嘴角。 人老成精,不外如是。 这老兄弟俩个,倒是有逗有捧的。 这是瞧上的霍豹的行事,分得清远近亲疏,听话可调教,也看出他的矛盾所在。 水有源、树有根,霍豹碍于不是霍家血脉,行事飘忽,二老就给他个根儿。 这下,霍豹兄弟才真正成了霍家人。 屋子里砍木头的砍木头,射箭的射箭,好不热闹。 “噤声!” 霍五突然抬头,望向了庙门口。 第七章 好像是红楼啊…… 破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霍宝收起书册,将手搭在紫铜锏上。 霍六婶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面上带了惊惧。 其他人,都戒备的望向门口。 “哒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破庙门口。 庙门破败,半遮半掩,庙里庙外的人眼对眼了个正着。 霍宝放下手,松了一口子。 来人一大两小,容貌有些相似。 大的二十七、八,身形高大,小的一个十二、三岁,一个十来岁,穿着还算体面,就是灰头土脸,模样有些狼狈。 这回戒备的换成了门口的意外来客。 屋子里好几个青壮不说,还多有武器,有刀、有斧头、有弓箭。 那人想走又不敢走,目光扫到霍六婶与两个孩子时定了定,方高声道:“孩子小,春寒风大,可否叨扰一二,烤个火歇歇脚。” 众人都望向霍五,霍五大踏步走了过去,拉了门道:“快进来,别冻着孩子,佛祖的地儿,我们也是路过歇脚。” 那人忙拱手道:“谢谢这位老哥!” 那两个小的跟着进来,十分规矩懂事模样。 霍五回过头去对牛大、石头等人道:“你们别闲着,继续操练着!” 众人听吩咐去了。 剁木头的剁木头,射箭的射箭,看得两个少年移不开眼。 “老哥,你们这是……”那人带了疑惑。 “老家不太平,带家里人去金陵。”霍五放了两根柴火,随口道。 “金陵?老哥在金陵有亲?哪一家?”那人忙追问道。 “有门表亲在,住仙鹤街,海商薛家。”霍五道。 “前些年落户金陵的海商薛家?!论起来到不是外人,正是我大哥的亲家,我这大侄子定的就是薛家长女!”那人说到这里,才想起自我介绍:“小子金陵贾源,在家行二,前些日子带了一子一侄北上给尊长贺寿,走到陵水,正赶上白衫军造反,占了陵水;想又南下奔曲阳,又赶上白衫军攻城,到处抓丁,不敢再走大道,就走小道,避进林子,没想到倒是有幸遇到老哥一行,不知老哥贵姓?” “我姓霍,排行老五,就是曲阳当地人……”说到这里,霍五皱眉:“永阳也被占了?” 永阳是滁州州府所在,曲阳、陵水都是滁州下辖县。 “永阳有朝廷驻军,眼下还太平,不过听说亳州有几位渠帅,结合数万人马,占了州府。” 亳州与滁州紧邻,在滁州正北。 霍五的心沉了下去。 亳州被占,滁州也满是战乱,自北往南,整个淮南道都不太平。 之前决定往南走是对的,方才听出贾源口音随口说了金陵,就随口说了金陵,眼下却说不得还真得往金陵去了。 金陵是江南重地,总不能那里也跟着乱了。 贾源犹豫了一会儿,道:“论起来都沾了亲,五哥又是正好往金陵去,小弟就厚颜求一句,能不能顺路带了我们爷几个同行。却不好让霍五哥白辛苦,霍五哥这拖家带口的,金陵安居也是大破费……”说到这里,拿出一个荷包推上前:“这里有二十两银,只算路上抛费,等到金陵,另有贺仪为五哥暖房!” “这是干啥?瞧不起我霍老五吗?”霍五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怒喝。 “五哥莫恼,小弟不是这个意思……”贾源不由手足无措,连忙解释。 “瞧得起我霍老五,就莫要弄这些狗屁倒灶的,老子又不是走镖的,收个屁银子,既是彪子的亲家,也不是外人,还能丢下你们不管?要是领情,到了金陵,在望江楼请你五哥吃一顿九九席就得了!”霍五带了几分不耐烦道。 贾源见状,不敢再啰嗦,忙收了荷包应诺。 两家既叙了亲,少不得介绍下其他人。 “这是小弟侄儿代化,这是犬子代善。” 霍五便也将自己这一行介绍了。 霍家一众不消说,按照尊卑长幼说了,只是没有提什么堂亲族亲,听着跟一大家子似的;牛家三人,则是说是“表侄”。 这话说起来也没错,霍、牛两姓都在南山村住了几辈子,娶媳嫁女,互为表亲。 贾源态度更客气几分。 只觉得霍家定不是寻常农家,这么一大家子,穿着跟寻常农户似的,估计是怕路上不太平,才换了衣裳。 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寻常农家能使一年,看也不看在眼中;还有那望江楼,金陵数一数二的馆子,上席九两九钱银子,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更不要说惦记吃了。 这霍五大病初愈模样,却不减凶悍之气,谈吐也粗,可儿子在这里摆着,落落大方、斯文乖巧,寻常农户也养不出这样儿子。 没人晓得,霍宝斯文不起来了,心中正问候老天爷的长辈。 金陵贾家,贾源、贾代化、贾代善,与《红楼梦》中的开国国公——初代荣国公、二代宁国公、二代荣国公,籍贯相同,姓名相同,人物关系相同。 还有与贾家有姻亲的海商薛家,又与薛宝琴家的海商事业合上。 要说这是巧合谁信? 太平盛世,霍宝许是能当成巧合。 可眼下这白衫军造反,信奉弥勒佛,听起来是不是觉得熟悉?这不是跟黄巾军、红巾军相似? 这本就是乱世之兆。 又有未来开国国公在眼前,是不是说明,这天下,要改朝换代了。 霍大伯身体打颤,强忍着才没有失态,开口询问:“贾二兄弟,白衫军占了陵水,那城里的百姓呢?” “白衫军只杀官兵,不伤平民百姓,百姓换上白衫,供奉弥勒佛,就是一家人……”贾源看出霍大伯的异常,又有这问话,将下一句白衫军有裹挟百姓充兵的习惯咽下。 霍大伯松了口气,坐得稳当了。 霍宝还在想《红楼梦》中的金陵四大家族。 红楼世界里的金陵四大家族,在贾雨村判葫芦案时提起,霍宝当年是个红谜,看这段介绍的时候心里还疑惑。 这四家,贾家是宁国公、荣国公之后,共二十房分,亲派八房在都外,原籍住十二房;史家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房分十八,都中居十房,原籍现居八房;王家是都太尉统治县伯王公之后,共十二房,都中二房,余者在籍;薛家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弩银行商,共八房分。 前三家都是超品勋爵,又有尚书令、都太尉统治这样的重职,薛家分量相差太大了。 紫薇舍人是中书舍人别称,才是七品官,薛家何德何能,以一七品官宦人家,与三家勋爵并称“四大家族”。 地位不同,怎么做小伙伴? 不过听贾源说薛彪是海商,两家又是姻亲,就有些说得过去了。 地位不够用钱凑,关系不铁联姻贴。 海商豪富,大把的银子砸下去,尾附前三家,也是你情我愿。 还有一处,就是四大家族人口太不均衡,贾史两家房头众多,王薛两家略显单薄。 按照霍宝上辈子看《红楼梦》时的猜测,这四家虽都是金陵出身,可贾史两家应该是早有根基,子孙繁茂;王薛两家是新贵,族人少,房分才少了一半。 “贾二叔,金陵士绅中可有一户姓史的大户?”霍宝想了半天红楼世界,到底不肯死心,试探着问了一句。 “咦?小宝还晓得史家?我一好兄弟就是史家子弟,他家子弟都习武从军,我那兄弟如今就在金陵千户所任掌印!” “听夫子生前提过金陵史家,说是同他家有亲的。”霍宝神色黯然。 真有个史家,没错了,眼前就是红楼开篇前的王朝末世! 乡村种田文改乱世求生文了! 想要种田怎么这么难? 霍五见儿子伤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如何安慰。 那给霍宝开蒙的老童生死了两年,坟前都长草了,之前也没见儿子念叨,现下拿来做幌子套这姓贾的话,可这难过又不是假的,到底是什么缘故。 真是心疼死当爹的了。 霍宝转头看到老爹,却是眼睛闪亮。 霍? 火?! 霍! 上辈子红迷多,能人也多,凭借着北静王水溶对荣国府的客气,推断北静郡王府是异姓王府,堂堂郡王爷才夹在尾巴做人,对八公子弟客气亲近为主,没有龙子龙孙的赫赫威势。 又根据东平郡王穆姓,推断出其他两王一皇的姓氏。 东南西北中,对应五行。 东方木,东平郡王穆姓。 南方火,南安郡王霍姓。 西方金,西宁郡王金姓。 北方水,北静郡王水姓。 中央土,皇族徒姓。 这推断有没毛病,也符合曹雪芹大大喜欢“隐喻”的写作习惯,没毛病! 老爹姓霍! 娘亲姓徒! 娘走了,可还有舅舅活着呢! 第八章 来呀,抢铁锅啊 一夜无话。 次日,大家早早起了,合灶做饭,做了满满三大锅稠粥。 除了霍五、石头带着锅,牛大郎也背着一口锅,只是昨天没用。 石头与虎豹兄弟、牛家三子几人,不是青壮,就是正能吃的少年,对比昨晚的稀粥,再吃今天的稠粥,都是分外满足。 就是妞妞、小凳子两个孩子,饿了一晚上,也无需人哄着劝着,吃得抬不起头。 霍大伯、霍六婶见大家吃的欢快,胃口跟着好了不少,多喝半碗粥。 霍五、霍宝父子更不用说,毫不客气的独自占了一锅粥。 睡的好,吃的饱。 又有了目的地,南山村众人不见昨天的凄楚,看着精神头都不错。 贾源惊诧霍宝的饭量,也留心众人,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霍家众人有倚仗,举家南迁,却井然有序,不见狼狈。 出发前,霍五吩咐霍豹、牛清两个先行探路。 “都机灵些,人多就躲点儿,人少套套话;遇到人敢动手,也别缩手缩脚的,丢老子的人!” 两人应声去了。 剩下众人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也出发了。 霍宝强先一步将自家那口锅背上,不肯让老爹受累。老爹昨晚上没咳,可到底是大病初愈,又是步行赶路。 别人看在眼中,只当儿子孝顺,舍不得老爹背十来斤重的铁锅。 霍五可是晓得儿子身上还背着七十二斤份量的紫金锏,就是父子两个的口粮,那十来斤小米,也在儿子身上背着。 儿子有孝心,可当爹的也心疼儿子。 只是没等霍五说什么,霍宝已经先走一步。 贾家两个少年、妞妞、小凳子也都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 “霍大哥吃的真多,什么时候我也这么能吃就好了!”贾代善满眼崇拜模样。 霍宝看了一眼,这年头饭桶都有人羡慕了? “我想同史大叔学射箭,史大叔嫌我力气小,说是等我一餐能吃三碗饭时再教我。” 贾代善小嘴不闲着,巴巴的将缘故说了。 “学射箭,你爹不送你读书吗?” “送了,可我拿起书就脑壳疼,两年了都没认全字儿,我爹说我这是随根儿!嘻嘻,大伯说过,我爹小时候也笨!” “二弟,混说什么呢!”贾代化见堂弟越发没样子,说起长辈来,忙喝止。 贾代善吐了吐舌头,又带了几分得意道:“我大哥读书好,在族学里数一数二,去年就过了童生试,要是去年有院试,我大哥就是秀才了! “二弟!”贾代化明显是老实孩子,受不得堂弟这吹捧,小脸都红了。 霍宝望向贾代化,真心称赞:“看来代化弟弟学问垒实,要不然尊师也不会允你下场。十二岁就过县试、府试,这要是在北地,就是为人瞩目的神童;就是金陵,繁华富裕、文风鼎盛之地,想来也当不差了。” “当不得霍大哥赞,运气罢了,霍大哥打算何时下场?” “我无心举业,胡乱读了两年书就丢开手了。” “……” 贾代化窘迫,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昨晚霍家子弟都练习武事,只有这位斯斯文文坐在一边没动,又是这般谈吐,对科举也懂行,任是谁见了,也只当他是向学少年。 “霍大哥也不爱读书,真是太好了,要不要同史大叔学射箭?史大叔能拉一石弓,到时咱们就是师兄弟!”贾代善听了眼睛一亮,凑了过来。 “宝叔是力士,以后能拉两石弓!”妞妞觉得小宝叔被小瞧了,忍不住开口。 “哈哈,妞妞晓得什么是力士么?不是力气大了就是力士,得有一牛之力才能被称力士,一牛之力可是五百斤!在军营里,力士起步就是屯长!” “宝叔就是力士,我瞧见了,牛清叔那样的宝叔举起来就扔了!”妞妞大声说到。 她还看见了宝叔轮杀猪板一下就把那些坏人拍趴下,可六婶子早悄悄嘱咐了,不要当别人说那些坏人的事。 “霍大哥那么厉害?!史大叔说的对,饭量大力气就大。那个老虎是不是也有把子力气,瞧他早上也吃了三大碗!” “嗯,不止老虎,石头力气也不小。” “你们家可真厉害,这么多力气大的!” “我爹跟我二叔说了,霍家太爷是力士,能开两石弓……霍家儿孙随了霍太爷,个个有把子力气,这个旁人羡慕也没用!”小凳子半天没插上话,忍不住学舌:“还说小宝叔不是人……” 嗯? 大家齐齐望向小凳子。 妞妞忍不住撅起嘴巴:“牛大叔说宝叔坏话,坏!” “我爹没说小宝叔坏话!我爹说,小宝叔是星星,投胎到你们霍家,还说你们霍家祖坟冒青烟了!” 童言稚语,听得人忍俊不禁,却也没人往心里去。 等走了五、六里路,两个小的走不动,霍宝就停了停,等后头人跟上。 这会儿功夫,探路两人匆匆折返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不能走官道了,官兵在前头设卡,劫掠钱财!” “听说是曲阳县有人昨夜开了城门,迎了白衫军,曲阳县里的百姓就都往外跑,那些官兵好像就是拦那些出城的人,全部携带留下,还要另收过路钱,好些人连衫子都给剥了;对进城方向的,倒是也搜了,过路钱也要,可看着没那么狠。” “路卡有多少人手?”霍五问道。 “不多,我们远远数了,就十来个,可都提了刀,没人敢不给。”霍豹回道。 昨天南山村诸人刚亲身领教过官兵残暴,又都背着“杀官兵”之事,哪里愿意往官兵身边凑,纷纷张罗着绕路。 贾源眼神微动,也没提出异议。 众人就下了官道,沿着林间小路南下。 霍豹、牛清领路,其他人中间,霍五、霍宝父子押后。 “听出什么没?”霍五小声问儿子。 “路卡不像官兵设的,多半是白衫军冒官兵设的,为的是钱财,也为了做个‘前车之鉴’,恐吓没有出城的人别出城。” “你爹我走南闯北十余年,妖魔鬼怪见多了,才有这点见识,小宝这眼力,不比你爹我差了。咱们老霍家,怕不是真的祖坟冒青烟了!” “贾二叔……应该也听出来了。” 贾家三人是身家清白的士绅子弟,昨晚躲的是白衫军,遇到官卡,完全可以舍点过路费,大道直行,贾源却选择了大家一起绕路。 “贾二算是个明白人,我早年路过金陵,听过当地有个大户贾家,家里良田万亩,还出了好几个当官的。就是不晓得贾二与那个贾家,是同族还是同姓。” “当是同族,两个小的都在族学读书。” “长房长孙定了商家女,出门也没有下人,估摸是沾不上光的远支。” 这小路虽偏僻,可没走出几里地,就遇到意外。 远远的,霍宝就听前头有人喊:“打劫!”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忙往前跑去。 小孩胳膊粗细的树苗做路障,六、七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人,拿着锄头、菜刀、棒子做武器,都是一脸见鬼的模样。 小路弯弯曲曲,这些人是对着领路的霍豹、牛清喊的,没想到后边呼呼啦啦又跟出来一堆人。 这些人吓得缩头缩脑的,拿着菜刀那那个都哆嗦,看清楚老人孩子占一半才又不抖了。 “老大,他们有铁锅!” “两口铁锅!” “三口,那小子也背着呢。” 这些人被铁锅壮了胆子,虚张声势起来。 “抢劫,快留口铁锅,不对,留两口!”拿菜刀那小子就是刚才喊抢劫的,挥着菜刀做恐吓状。 就这几颗菜,看得大家都哭笑不得,就是两个小的,脸上也只有好奇,没有畏惧。 南山村众人都望向霍五。 “大郎、石头你们六个上去试试。” 大家连背着的行李也没上,就冲了上去。 牛大郎年纪最大,缠着的雁翎刀跟个棒子似的,直接冲拿菜刀那小子去。 那小子吓得连退了几步,还是被追上,一棒子就打懵了。 除了牛二郎,其他几个都是昨天杀过人的,人都杀过了,打人自然是小菜一碟。 没有什么章法,只凭着力气和猛虎出笼的气势,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片刻功夫,几个新劫匪就都在地上躺着了 “哎哟,哎呦……” “呜呜……” “你们怎么打人呢?” 不像是抢劫的,倒像是被抢的。 霍五上前捡起为首那人的菜刀,在手心中拍了拍:“哪个村的?” “田……田家庄的……” “陵水县那边的,怎么跑曲阳来了?” “知县老爷晓得佛兵要打陵水,怕守不住,就派兵进村,烧屋子,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抓了去城门外做肉墙,我们几个怕死,就跑出来了,着急忙慌的,背着口粮,没带锅,都吃了四天生米了……” “白衫军三天前占了陵水。” “啊?!啊!太好了,我们能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那人一蹦三尺高。 “呵!方才做肉墙你怕白衫军,现在怎么不怕了?” “怕甚?佛兵不伤百姓……先头怕的也不是佛兵,就怕县兵打不过佛兵,拿我们的脑袋充数。” “……” 想要铁锅是没有的,不过霍五也给这些人指了个明路。 “往北走几个村都空了,想要铁锅你们自己撬去吧!” “哎,谢谢大哥,你可真是个大好人!”那小子欢欢喜喜应了。 “……” 第九章 听着耳熟呀 一场闹剧落幕,大家继续走小道。等绕过曲阳县城,就能下官道了。 “那人可真逗,长得跟猴子似的!”贾代善又凑到霍宝跟前,小声嘀咕:“那些白狗子不是造反的逆贼么,怎么比朝廷更得人心?” “……” “霍五伯能教子弟兵器,行路还先安排前哨,是不是当过武官?……怎么教了别人不教你,是不是你爹也不喜欢你?” “……” 这碎嘴子,听得霍宝耳边跟转了个苍蝇似的,嗡嗡直响。 霍宝心中有些烦闷。 亲眼见证白衫军在百姓中得了人心,地方官府待民众如猪狗,小民寸步难行,他想要鼓动老爹找舅舅了。 可凭借上辈子推断来谋生路也太儿戏了! 就算推断靠谱,那开国国公岂是谁都能当上的?军功封爵,无不是拿性命来博,他可舍不得让老爹冒险。 “啊!啊!” “救命!” 焦急凄厉的呼叫声,打破霍宝的胡思乱想。 “噔噔噔噔”霍豹从前面小跑着回来,脸色骇白。 “五叔,前头官道上……有匪兵屠杀车队……” 霍五皱眉,眼角余光扫了眼贾源。 贾源露出几分疑惑,可也没有多嘴。 南山村众人都噤若寒蝉。 伴随着打打杀杀声,惨叫声接连响起。 大家隐藏在树林中,看着几十步外的杀戮。 一个四、五辆骡车的车队,十几个随从护卫,已经被砍杀大半。 还有几个仆妇丫鬟被拉下骡车,无处躲避,引得几个匪兵淫笑,上前拉扯;其中一仆妇护着一小丫头,就被对面那匪兵随手砍杀。 “霍大叔?”牛大郎与匪兵有杀妻杀亲之仇,眼见这些场景再现,仇恨顿生。 “这些兵杀惯人了,你们对付不了,想想小凳子,莫要犯糊涂!”说完这一句,霍五望向儿子:“小宝去,豹子射箭引人试试!”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霍宝点点头,就冲了出去。 人未至,一口铁锅已经丢出去,狠狠砸在一个举刀正要杀人的匪兵身上,将那人砸昏在地。 跟前两个匪兵反应过来,像霍宝冲来。 霍宝抽出一把紫金锏,试起《锏九式》中的第一试,劈字诀,倒是一劈一个准头。 顾忌在外人面前,霍宝没有要人性命,避开脑袋,可劈到肩胛骨上,也是“嘎查”、“卡嘎”的断骨声。 “啊!” “嗷!” 一连废了四、五个人,众匪兵警觉起来,丢开其他,都围向霍宝。 “嗖!嗖!嗖!”二、三十步外有箭射来。 两个匪兵被射的正着,恶狠狠的望向小树林。 人影绰绰,看不清人数。 不等匪兵分兵,霍宝已经开始第二轮。 目标都是肩胛骨,碰上的都是断骨。 众匪兵乱舞着雁翎刀,拿霍宝毫无办法。 又有小树林里射出来的冷箭,片刻功夫,匪兵战力就折损了一半,只剩下十来个站着的。 有个穿戴略不同的匪兵,像是头领,看出霍宝没有下杀手,侧身往骡车前窜去。 不等他到骡车前,霍宝已经丢出去一锏,砸晕了那人。 剩下的人都带了惊骇。 之前大家见了霍宝那“丑棒子”的威力,离他好几步远,却忘了这东西还能投掷。 “挨一棒子,还是直接留下一条命,你们自己选!” 众目睽睽之下,霍宝不能杀人,也不想就此便宜了这些杀人凶手,绷着小脸道。 “小子,你敢杀兵造反?” 霍宝没有应答,只是慢慢地持锏在胸前,望向众匪兵,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已击杀人形怪数人在前,杀了眼前这些人,也没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顶多是不去金陵,北上投亳州投白衫军就是了。 这般杀气腾腾模样,惊得众匪兵都退后几步,不敢再挑衅。 有个瘦小匪兵,怕霍宝改了主意,主动往前移了两步:“别别杀我……我我选一棒子……” “啪!” “啊!” 霍宝没有像之前那样劈肩胛骨,而是用了《锏九式》中第二式截字决,砸伤这匪兵一臂。 有前面匪兵重伤在前,这一臂之伤就显得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剩下九人,竟是无一反抗,都挨了霍宝一下子。 “带着这些畜生滚!” 没有人敢啰嗦,扶起地上伤兵,连滚带爬往南去了。 霍宝望向这些匪兵背影,有些后悔。 “呼啦啦”,原本掩身小树林的众人都过来。 “霍大哥,你真是……你真是太厉害了!你肯定不是人,不是破军,就是七杀!”贾代善窜到霍宝身边,眼睛直冒光:“一棒子一个,这么一下,那么一下,那些混蛋连反手之力都没有!怪不得前头那伙人你不出手,杀猪焉用牛刀!” 霍宝无言以对,往骡车边走了几步,去捡地上那只锏。 贾代善瞧见,忙道:“我帮小宝哥拿去!” 说话间,人就跑过去了,想要捡锏却拿不起来,两手使劲抬起寸高。 霍宝伸出手去,随手取了,放入身后背囊。 贾代善傻眼了。 车队主人年岁不大,二十来岁,被仆从搀扶,半身血,过来就跪,哽咽道。 “小子金陵史从,叩谢恩人救命大恩!” 霍宝见他双目尽赤、难掩悲苦,怕是有亲人死别,心中一叹,侧身避开。 “竟是你这小子?” 贾源走出两步,上前扶人。 那人抬起头来,看了好几眼:“……可是……可是贾二哥?” “正是我,淮南正乱着,你们不在金陵待着,往北走什么?” “贾二哥,贾二哥,我爹……我爹他……”说了半句,那人就昏厥过去。 “贾二爷,我们二老爷方才被那些匪兵杀了……”旁边的忠仆扶了人,哭着禀告。 无巧不成书,这年轻人正是贾源那个掌印好友的堂弟,随父亲往滁州送嫁,不想走到大半,遭遇横祸。 地上尸体除了史二叔、十来个家丁仆妇,还有四、五个匪兵。 贾源不好拿主意,只能将史从叫起。 “这世道,兵比匪更可恨!”史从悲愤难当,却也无可奈何。 杀了匪可以报官,杀了兵还得防着官。 匪兵往金陵方向去了,史从哪里还敢回家? 不管是谁先动刀,史从杀兵在前,回金陵说不得就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史从就托贾源送亡父遗骸回金陵,让亡父入土为安。 恩人霍宝这里,知晓是将往金陵投奔亲戚的,史从则是酬谢一匣子银锭与两张田契两张房契。 这田与房都是金陵的,多半是史家小姐的嫁妆。 “活命大恩,小子无以为报,区区身外之物,聊表寸心,若侥幸苟活,再来寻恩公报恩。” 霍宝连忙摇头,推辞不受,霍五没有客气,直接代儿子收了银子与契纸。 青天白日,虽没有杀人,可到底是袭官兵,这就是将把柄交到了贾、史两家手中。 史家杀人在前,论罪比霍家还大,可也保不齐心黑将杀人的事情推到霍宝身上;贾源那里,也只是看着还罢,到底没有经过事,不好说人品。 为了免除后患,霍五少不得低声跟史从道:“人多口杂,为防泄了消息或被人套话,你那妹妹还有这些人最好都别回金陵了……如今白衫军占了曲阳、陵水,正围攻滁州,怕是难太平。北边占了亳州的白衫军柳元帅是当地大户,素有善名,若是没有投奔处,可往此处去。” 史从满脸感激,拱手作揖。 到底是官道之上,除了史二叔尸骸,其他尸体都移到路边烧了。 五辆骡车,史从留了两辆,一辆给史小姐主仆,一辆给伤了的家丁;另外三辆骡车,一辆史二叔骡车,载了史二叔遗骸,另两辆载了陪嫁用的细软,则是托贾源带回金陵。 两下将作别时,贾源提醒道:“史小弟,涉及人命钱财,传话传不明白,还是写封信为妥。” 史从点头应了。 没有笔墨,史从就从陪嫁车上翻出匹白绢,扯下两尺,咬破手指,写了两封手书。 “一封与今大兄,一封与家母。” 贾源接了,收好。 史从再次谢过霍宝、霍五父子,又对其他人抱抱拳,才带了随从往北去了。 三辆骡车,赶车的就需要三人,其他人挤挤也坐下了。 等走出二十多里,看到县城,众人就下了官道,寻了僻静处待着。 有匪兵逃窜在前,大家不敢赶车进县城,方才大家伙儿没露面,可车子在这里摆着。 霍五拿出两个银锭,请贾源带几个年轻人去县城,买骡车,买吃食。 贾源没有收银子,吩咐子侄两句,就带了几个年轻人进城了。 骡车旁,只剩下老弱妇孺。 贾代善耷拉着脑袋,不再唧唧咋咋。 方才霍宝发威,他只觉得厉害,羡慕崇拜的不得了。可等到烧尸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是生死之畏。战场之上,除了威风凛凛,还有你死我活。 霍宝饥肠辘辘,四肢无力,忍不住又想起舅舅来。 “爹,你有没有舅舅的消息?” “舅舅?哪个舅舅?” “七年前来家里拉了半车粮的那个!” “那是你三舅,那年还带你吃过烤麻雀,在东山寺出家做和尚呢!” 嗯? 霍宝愣住,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