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者:平妖二十年》 灵明石猴第一章 飞来横祸 游侠儿,出自王昌龄的《塞上曲》:“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指的是自恃勇武、讲义气而轻视生命的人。 我最早听说游侠联盟这个名字,是在199八年的夏天。 那个时候的我在南方已经混迹了两个年头,之前的我中专毕业之后,父母托了关系,给分配到了宋城醴陵下面一家国企水泥厂,担当化验科的技术员,算是有工作的人,一时间春风得意,没曾想待了半年不到的时间,就因为得罪了保卫科的科长而遭到排挤,当时的我也是年轻气盛,一气之下就离了职,丢下铁饭碗,在父母的痛心叱呵下,南下羊城。 我在羊城驻足两个多月,借住在一个初中同学的亲戚家,后来又辗转莞城、特区、香山和珠城,做过五份工,第一份工是跟那位初中同学在番禺一家制鞋厂当普工,刷胶手、贴合工、打磨、转料,又脏又累,一天下来腰都伸不直,我僵持了两个星期就扛不住了,后来去小饭店给人洗碗跑堂,因为跟客人发生争执,又没了工作。 之后我还在香山一家灯饰厂,和珠城一家线路板厂做过一段时间,但时间都不长,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在外奔生活的苦处,也明白了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叹息,并非没有缘由。 不过我并不后悔什么,当初我跟保卫科长的矛盾,在于他调戏车间的小姑娘,我抱打不平,结果到了最后,反而变成了我企图不轨,作风不检点。 最可恨的,是那个得到我帮助的小姑娘,选择站在了保卫科长的那一边。 我忍得住苦和累,忍受不住这背地里的腌臜。 好在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学的专业跟化学有关,在水泥厂待了半年的时间里,跟老科长学了不少本事,凭着这点资历,我在珠城一家线路板厂工作的时候,跟一位当药水供应商的老乡关系处得不错,人家看得起我,便邀请我去位于特区的一家化学药水公司上班。 凭借着这一次机会,我干上了化学药水销售的行当,因为先前吃过太多的苦头,所以我工作起来十分勤奋好学,加上我那老乡肯教我,我又有悟性,经过一年多的时间里,我迅速成长为这家台资企业销售部的骨干。 9八年春节前后,我那老乡成为了销售部的课长,我也是跟着水涨船高,因为业绩卓著,再加上公司主管销售的副理(台企职务)、台湾人泰哥对我也十分赏识,所以我就被破格提拔成了三个副课长之一。 成为副课长之后,我更加卖命,到处辗转推销,成功地接下了好几个大单,让公司,特别是销售部的非议声小了很多。 六月份的时候,我驻扎在莞城厚街,准备攻克一家叫做金信电子的线路板厂——这是一家大厂,员工有超过两千多人,几个车间对于药水的需求非常大,之前的供应商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不过竞争对手那年因为高层人事变动的关系,导致药水质量下降,在加上这家工厂湿法车间的主管跟老金有些关系,所以我们这边就有了机会。 为了拿下这个单子,我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酒店,在厚街常驻。 戗客户这种事情,各行各业都有门道,猫有猫道、鼠有鼠路,就说我们这个行当呢,杀手锏只有两招,第一就是回扣,第二就是伺候好客户,特别是关键客户。 那一个星期,我都在想方设法地游说关键人物,第一位当然是采购部的老大,第二位则是那位负责联系的湿法车间主管,搞定这两个人之后,剩下的就是他们身边跟着喝汤的几个副职,这期间吃吃喝喝自然是避免不了的,另外关于回扣的多少、如何分配,这些都得跟人聊,而且还得偷偷摸摸,不能明目张胆,太过于露骨。 差不多忙活了一个星期左右,那家工厂湿法车间的主管老马跟我打电话,说基本上谈得差不多了,但采供部老大发话了,说我们这边,还是差点儿诚意。 我问老马,我诚意还不足么,一个星期,海鲜都吃了两回? 老马在电话那头笑,说到底是年轻人,还是差点儿火候,要不然你回头去问一下你师傅? 他说的师傅,就是我老乡老金,而我一听这话儿,立刻就懂了。 这是要我帮忙安排妹子。 我在祥辉干了一年多,什么样的客户都有碰过,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当下也是笑着说懂了,懂了,我来安排,回头给您电话。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公司打了过去,不是我安排不了,是来厚街这一个多星期,我手头的经费都快用光了,如果真的要安排什么的话,我肯定还是要跟公司去申请的。 老金在这一行里做了多年,我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在听完情况之后,没有多做刁难,直接把经费给我打了过来。 毕竟这一单能够做成的话,公司能够赚上不少。 经费到手,我当下就通知老马,说我在附近最著名的金太子摆宴,让他帮忙邀请几位领导。 晚上的时候,我在金太子二楼的粤餐厅请金信采购部的老大和老马,以及他们的两位副职吃饭,这帮人晚上过来,本来就不是奔着吃来的,简单吃过之后,就来到了四楼的卡拉k,我对这儿不是很熟悉,好在这几位领导都是识途老马,跟着妈咪领班招呼一下,来到一个包厢里,说要先唱唱歌,然后再办事。 我有求于人,自然什么都答应,过一会儿来了一排姑娘,哗啦啦十五六个,将小小包厢都挤得满满。 老马他们挑了两批,都选了陪酒的公主,瞧见我一个没点,问我为什么。 我当时回答,说我是伺候各位领导的,你们喝好了就行。 说是这么说,最主要的,是我这边经费有限,请客户的话,什么都好说,但我这边却不敢乱来,免得到时候查账的时候说不清——毕竟我们是台资公司,宝岛老板的抠门德性,想必很多人都懂。 姑娘们来了,又是唱歌又是划拳又是劝酒,热闹得很,我赶忙跟几位领导谈合同采购的事情,因为我这边安排得不错,领导们都很高兴,特别是采购部的那个老大,直接拍胸脯说没问题,让我明天直接到他办公室签合同就行。 得了承诺,我就松了一口气,在旁人的劝闹下多喝了几杯,整个人懵懵的,肚子也不舒服,便想要起来上洗手间,结果这时包厢门给人一下子推开了。 这个时候,老马等老司机已经开始对自己点的公主上下其手,手都伸进人家衣服里面去了,这门突然一开,顿时吓了一大跳,我也是,然而没想到推门而入的,居然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如牛乳一般的女孩子,特别是那一双大长腿,立刻就把包厢里其他的姑娘都比了下去。 大长腿美女应该是走错了包厢,瞧见里面的一切,连声道歉,准备离开。 采购部的老吴酒喝得有点儿多,又瞧见那姑娘穿着k公主的制服,于是就借着酒劲儿上前,一把拉住姑娘的手,把人拖到了沙发前来,非要跟人家喝酒。 妹子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就跟包厢里面的几个人挨个儿敬酒。 她喝的是啤酒,金威纯生,一番闹腾下去,四杯见底,人就有些迷离,等到给我敬酒的时候,我说算了姑娘,你回去了,不用跟我喝了。 采购部老吴一把推开我,说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她就做这个的,要你可怜? 我给他推一下,心头一股火,不过又不敢得罪客户,低头装熊,老吴一把抱住了那妹子,调笑道:“妹妹你是几号,回头跟你妈咪说一下,今天你陪我。” 妹子羞红了脸,说老板,我不是做这个的。 老吴一边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揽,一边伸手,去摸人家挺翘的屁股,笑嘻嘻地说道:“哎呀,是不是刚下海,怎么这么矫情啊?没事的,一回生二回熟……” 他跟那女孩儿纠缠了好一会儿,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又要上前,没想到老马还有那位采购部老大都上前来调笑,动手动脚的,就在这个时候,门推开了,来了一个黄头发的男人,眯缝眼鹰钩鼻,他瞧见这儿闹成这样,赶忙过来劝,然后又叫来了服务生,开了一瓶看上去很不错的洋酒,给我们包厢里面的五个人挨个儿敬酒,面子做足了,这才领着人离开。 人家做事敞亮,老马等人就算是再不甘心,也不敢再闹,回去继续喝酒,而我则去外面上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时候,我酒意上涌,忍不住了,抱着马桶就开始吐了,吐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别说晚上吃的饭,就连黄胆水都吐出来了,而且闻到那呕吐物一阵腥臭,越发止不住,差点儿就挂在了洗手间。 等我好不容易吐完,浑身虚脱,在洗手台里洗漱了一下出来,准备回包厢的时候,听到远处有女人喊道:“就是他。” 我抬头一看,好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朝着我飞奔而来。 还没有等我弄明白什么呢,我就给按在了地上,紧接着旁边有人说道:“包厢里面的那几个死者,跟他是一起的……” 什么,死者? 灵明石猴第二章 死而复生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又是惊恐又是害怕,而随后我给人扶了起来,按在墙上,有人在我的身上搜摸,还有人在我的耳边喊道:“你刚才去哪里了?你刚才……” 我本来就有些头晕,给这么一弄,就更是糊涂了,不过好在意识没有丧失,大着舌头回答:“洗手间,洗手间——我酒喝多了,刚才去吐了!”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国字脸走到我跟前,打量了我一下,吩咐旁边的人将我松开一些,然后说道:“你是什么人,你跟42八包厢的人是什么关系?” 我瞧见旁边这几个条子,还有不远处一片混乱的包厢门口,知道问题有点严重了,赶忙说道:“我叫侯漠,我身份证和暂住证在屁股兜儿的钱包里,我是特区祥辉科技有限公司销售部的员工,包厢里面的是金信厂采购部和生产部的领导……” 我这一年多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的场面,也知道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身份表明得越清楚,人家对我的敌意越少。 果然,当旁边一个娃娃脸女警察从我的钱包里摸出身份证,并且递给国字脸看的时候,周围那种戒备状态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是惯例的盘问,我一一如实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包厢里面去。 这个时候,在回答了好几个问题之后,我忍不住问道:“里面到底怎么了?” 国字脸面无表情地说道:“都死了。” 死了? 我感觉眼前一黑,忍不住问道:“怎么可能?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就死了呢?” 国字脸说具体的结果,得调查接触之后才知道,你先告诉我,你们刚才在包厢里都做了些什么,你好好回忆,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不敢怠慢,赶紧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述说。 包括晚上吃饭,然后到包厢里唱歌喝酒。 当我讲到包厢里来了一个妹子的时候,突然间眼前一黑,当时就感觉天旋地也转,一头就栽倒在地,什么都不知道了,而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病房里面,而床前坐着一个人,我打量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穿制服的男人。 这是个协警,发现我醒了之后,先让我别动,然后出去叫人。 没一会儿,病房里又多了几个人,有医生护士,还有一个女警察,是那个娃娃脸,因为长得很像我一个初中同学,所以我记忆比较深刻。 医生给我检查一下之后,告诉旁边的警察,说我没事了,然后离开,而娃娃脸女警则坐在了我身边,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想要坐起来,感觉头疼得很,忍不住地哼了两声,然后说我怎么了? 娃娃脸女警告诉我,说你中毒了。 她还告诉我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昨天跟我一起喝酒的那四个人,全部都死了,死于中毒——如果不是我当时喝高了,去厕所呕吐出了大部分毒物,我说不定也死了。 听到这话儿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发麻,脸皮僵得很。 我的天…… 说句实话,在此之前,虽然我吃过了许多的苦,甚至还在推销的时候给竞争对手雇流氓地痞堵在小巷子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那天一样,离死亡那么近。 我是真的给吓到了,赶忙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娃娃脸女警比国字脸和善许多,大概是知道我没有什么嫌疑,所以告诉我,很有可能是昨天进来给我们敬酒的那个黄毛下的手。 警方经过调查,得知了昨天的情况,一致认为那个黄毛和长腿美女的嫌疑最大。 我想起昨天的事情,猛点头,然后问凶手抓到没有。 娃娃脸女警说抓什么抓,你管好你的事情吧。 我听这意思是没抓到,忍不住问,说他们不是金太子的人么,虽然昨天老马他们做得过分了一点,也不至于要人命吧? 娃娃脸女警瞪我,说谁告诉你人是金太子的?在场四个女服务员,没一个人认识那两人。 什么? 明明穿着金太子的工作服,女的“齐笔”小短裙,男的黑西裤白衬衫扎领结,怎么就不认识呢? 我有点懵,还想问什么,娃娃脸女警的耐心却完了,虎着脸训斥了我一顿,然后开始给我做笔录,我耐着性子回答,对于为什么要请客,后面消费什么的,我尽量保护自己,免得折腾进去,差不多做完笔录之后,娃娃脸女警示意旁边的协警收起笔记本,然后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要不是看你还算老实,你以为你会这么容易过关? 这妹子挺着腰离开,我愣了好久,才想明白过来——大概是知道老马他们叫了小姐,而我没有,以为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呃,好吧。 做过了笔录之后,除了一个协警看着我之外,再没有人来,我问协警同志我能离开么,对方不理我,等我递烟赔好话,才说等通知。 到了下午的时候,医生又给我检查了一遍,告诉我没问题了,我想走,结果又给拦着。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门开了,我师父老金推门进来。 原来是通知到了我的单位。 老金过来,事情就简单许多,协警通知上面,国字脸百忙之中赶到了医院来签字放行,并且告诉我,让我这段时间不要乱走,得随时保持联系,并且让老金签字保证,弄完这些,我们还得去把医院的治疗费给结了。 搞好这一切,我和老金从医院出来,天阴沉沉的,老金的脸也是阴沉沉的。 我问老金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去金信厂盯合同,他瞪了我一眼,说签个屁啊,人都死逑了,你跟谁签? 我当然知道是这么一个结果,但是想起自己辛辛苦苦一个星期,又塞钱又请饭,当孙子一样地伺候那帮家伙,就差这临门一脚了,结果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前期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心中不甘得很。 不过我就算是再不甘,也明白这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但如此,出了这么一件事情,我接下来该怎么办,甚至能不能留在祥辉,都是未知数。 想起这事儿,我忐忑得很,问老金,说老大,那这事…… 老金说公司派我过来接手这边的事情,你就别管了,先回公司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跟老金分别之后,买了车票,坐班车回了特区,公司在宝安那一块,很偏,那个时候还没有怎么开发,穷乡僻壤的,公司之所以选址这里,主要是靠近工业区,我租住在附近村子的农家楼,一个月一百二,条件很简陋,地方又狭窄,到家放下行李之后,就赶到了公司去。 到了公司,我找到泰哥,他是我们公司副理,负责整个销售部门,之前挺赏识我的,我以为能够凭着先前的好印象过关,结果台湾人说翻脸就翻脸,对着我就是一顿痛骂,骂得十分难听,等到了最后,直接给我撂了一句话,让我放下手头工作,先回家休息。 听到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都凉了半截。 回家休息,这事情是有讲究的,有的是避风头,有的则是老板开人的前奏,9八年的时候,虽然有《劳动法》,但真正讲这个的公司可没有几家,至少我知道的不多,而我这一回,按照泰哥目前的这个态度,我感觉自己很有可能是后者。 而且休息的话,我只能够拿基本的最低工资,在经济上这一块,我损失也很大。 不过我不敢跟这个喜怒无常的台湾老板讨价还价,低头说哦。 离开了公司之后,我不断安慰自己,说这一年多来东奔西跑,连过年都是在驻厂,没得休息一天,现在得了个机会,就好好睡几天,结果睡了两天,我就耐不住了,思前想后,打电话给老金,结果一直打不通,又打电话给公司的同事小刘,小刘告诉我泰哥发话了,让我安心在家待着,随传随到,哪儿也别去。 毕竟我可是在局子里挂了号的人。 我那个时候,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完全是待不住了,又不得不强行按耐住心头的烦躁,那种滋味,甭提多难受了。 没曾想第三天的夜里,我在村口明珠广场大排档喝闷酒的时候,老金打了电话过来。 他告诉我,说这两天忙,手机一直没电,刚刚才想起给我打电话。 他跟我说,事情办妥了,单也签成了,让我放下心来,回头他再跟泰哥求求情就行了,没事的…… 我听了很是高兴,到底是老销售,这种单都能够签下来。 我跟老金聊了一下,手机电量不足,嘟嘟地响,我这时才想起来,说你跟谁签的单? 老金说跟老马他们啊,对了,他们听说你因为这事情受了牵连,挺不好意思的,说下次见你,请你喝酒呢…… 啊? 我听到老马的名字时,当时就愣了——老哥你不是耍我吧?老马不是说已经死了么,怎么还跟你签单啊? 你怕不是遇到鬼了吧? 我刚想要跟老金求证,结果那该死的手机直接熄屏没电了,我赶忙找大排档的老板要充电器,老板笑,说靓仔,你看我是用得起手机的人乜? 我赶忙付了钱,准备回家去给手机充电,结果急急忙忙回到家门前的路口,却瞧见了一个让我刻骨难忘的身影。 就是那天被老吴一把拉进包厢里面的长腿美女。 她,怎么在这里? 灵明石猴第三章 引狼入室 我心里憋闷,在村口大排档喝了三瓶啤酒,本来有点儿飘,结果给老金的电话弄清醒了不少,等到瞧见那个长腿美女出现在我住的出租屋附近巷子口时,整个人都惊到了,感觉浑身发麻,脚都迈不开了。 我在那儿站了三秒钟,背上起了一大片的白毛汗。 我之前见识过不少的凶人,有丑陋的,有凶狠的,有霸气外露的,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言不合就杀人的。 而且还是四个。 仅仅就因为被调戏了一下,便直接下毒杀人,这得是多么深沉的心机啊? 你真的这么有本事,当时就吱一声啊,何必当面赔笑,转身杀人呢? 那可是人啊,四条鲜活的性命,说没就没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我瞧见那个让人一眼惊艳、风情万种的女子,就好像看到了一头长着血盆大口、择人而噬的猛虎,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赶紧往人群里面躲。 我躲在街边的杂货店里,透过货架去打量那女人,小心揣摩着她的来意。 好在那女人站在巷子口处等了两分钟,然后就走了,我目送着她离开,想了好一会儿,绕了一个圈,偷偷摸摸地回到了租住的出租房里来。 我住的是三楼,打开铁门之后,还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楼道口,这才将门反锁,不敢开灯,摸着黑来到了床头,将手机充电器的插头摸到,让它给手机充电,等了好一会儿,手机能开机了,我赶忙给老金那边挂了过去,电话通了,我赶忙说道:“老金,老金,那个何警官的联系方式,你有么?” 老金说有,你要? 我说对。 老金有些疑惑,说事情都结束了,你找何警官干嘛?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让老金卷进这件事情里面来,便说你别管,给我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老金显然去翻背包了,我又赶忙问道:“对了,老马他们那天不是已经死了么,警察都说了的,你怎么说又活过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老金在电话那头说道:“唉,这件事情啊,一言难尽,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在翻东西,随口说着,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租屋厕所的门口处,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当然是我把他们都给救活了啊……” 这声音很轻,不过在黑暗的房间里,却显得是那般的清晰。 我抬起头来,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 就是刚才出现在巷子口的女人,此时此刻,她居然出现在了卫生间的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雪纺裙,两条明晃晃的大长腿,紧挨着卫生间有一个窗户,外面昏暗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光,就好像那含冤受屈、索命的恶鬼一样。 在瞧见那女人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好像被人猛然攥住一样,几乎是停止了跳动,而下一秒,我直接挂掉了电话,然后朝着门口冲去。 等我冲到铁门前,才想起了刚才我已经把门给反锁了。 就在我手忙脚乱去开门的时候,那个女人就像鬼魅一样靠近,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触感冰凉,我半边膀子都失去了知觉,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冒了起来,我当时真的简直就是吓尿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给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与地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砰。 我给这么一摔,人却回过了神来,想着管你是人是鬼,老子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你一个小娘们儿? 一想到这个,我也不知道哪儿来了勇气,就想要反抗,结果给那女人在脖子后面按了一下,整个人都瘫了,一点力气都用不出来,就瞧见那女人半蹲在地上,打量了我好一会儿。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闻到了那个女人呼出来的气息,热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 不是鬼。 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又紧张了起来。 这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啊,她为什么能够找得到我,为什么能够直接进入到我的房间里面来? 我满脑子的问号,而那女人在打量了我一会儿之后,然后问我:“你……就是侯漠?” 我心中虽然害怕,但也不想跌份,硬着头皮说道:“对,是我——这位姐姐,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虽然萍水相逢,小弟我得罪过你,但也用不着追杀到天涯海角啊?那天是我的不对,我给您道歉,对不起,可以么?” 长腿美女听到我一通说,冷冷盯着我,说谁跟你姐姐,知道错了? 我赶忙点头,说知道、知道。 长腿美女说抬起头来。 我不明所以,抬起头来,与那女人对视一眼,瞧见她那白得发亮的俏丽脸庞,还有饱满娇嫩的红唇,脑子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害怕,而是在想:这么漂亮的一个女人,要是陪我一晚上,老子就算是死了,也值得…… 我开始理解老吴他们几个为什么那么鬼迷心窍了。 长腿美女瞧见我先是两眼发直,随后有些躲闪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说你怎么没死。 我愣了一下,说啊,我…… 长腿美女伸出右手来,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她的手冰凉彻骨,指甲涂了红油,又尖又长,像是小匕首一样,不知道怎么着,我吓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不敢不说实话——大概就是喝多了,呕吐出了大部分的毒药,后来又及时送去了医院,所以躲过了一劫。 听完我的讲述,长腿美女蹙眉,有些不理解地说道:“不可能啊,尉迟的生死花,只要是沾到,就算是当时就吐,就算是洗了胃,也需要经历死劫啊?不对,不对……” 她认真打量着我,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说道:“除非、除非……你是我们的人?” 她嘴里念叨着当时的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话,好一会儿之后,居然将我一把扔在地上,然后去我的厨房找了一个碗来。 那碗里面盛着水,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刀来,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就将我的手掌给割破。 我疼得龇牙咧嘴,她却不管,将血滴到了碗里面,然后咬破自己的中指,也往碗里滴。 这是……滴血认亲? 我瞧见她这架势,有点儿懵,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啊——我虽然长得不丑,但跟这位美女的差距着实还是太大了,怎么看都不是一家人啊?她这是要干嘛? 我搞不明白,想要去看碗里面的情形,但是屋子里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到。 她难道能够看到?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瞧见那个女人的一对眼睛萤绿发亮,就跟鬼火一样,吓得半天不敢讲话。 她,到底是鬼是人? 我感觉对方简直就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紧张得浑身发抖,而那女人盯着碗里面的血好一会儿之后,摇头,说不对,不对,怎么会是这样呢?这不科学啊…… 她念念叨叨地说着,就像一神经病一样,我这个时候感觉她好像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去,我的身体又恢复了控制。 我当时是真的紧张了,一脑门的心思,就只有一个。 报警,报警,报警。 我得赶紧报警,要不然这个神经病娘们儿发起狂来,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到这里,我趁着那女的一迷糊,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往厨房里面冲,想着把我那做菜的菜刀抓到手,说不定能够杀出去,结果我这边刚刚一蹿,后脑勺就给挨了一下,很重,我就感觉“嗡”的一声,眼前一片黑,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天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窗户漏进来的阳光,迷糊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的事情来,赶忙爬起来,才发现身下凉飕飕,低头一瞅,哎呀我去,居然是挂着空档,全身上下一块裤头都没有,吓得我脸都白了。 咋地了,那女的不会趁着我昏迷的时候图谋不轨、玷污了我的清白吧? 过会儿我反应过来,打量了一下周围,感觉应该没有那档子事,又觉得心头挺郁闷的,那点儿莫名的小期待落了空。 我草草披了衣服,在房间里摸了一下,发现藏在柜子里和鞋盒子的钱都没丢,公司配的那台手机也在呢,要不是我掌心的刀痕,昨天夜晚的事情我都以为是一场梦。 等我把手机重新充上电,老金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昨天到底怎么回事,老是挂电话。 我愣了好久,说没电了,咋了? 老金说你来公司一趟,事情我跟泰哥讲了,他同意你恢复上班了,不过金信厂的事情你别跟了,回头跟小刘去鹅城那边。 我很是高兴,快挂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问起老马他们的事情。 老金告诉我,说这里面好像是有点误会,据说是什么假死,里面讲的那些,我听不懂,而且警察和老马他们那边都讳莫如深,不太愿意谈,你也别多问……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我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最后还是没有去跟国字脸打电话。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上了两天班,下班就张罗着搬家,结果还没有找到房子,就给派去了鹅城,忙活了三天,结果最终没有办成,客户给人戗了,我和小刘给人搞得灰头土脸,给公司知道,又是一通臭骂,让我们赶紧回来。 我们不敢停留,赶忙去鹅城的长途车站买票,那个时候的长途车站跟现在没得比,破破烂烂的,我们在候车厅等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斜对面一个男人在看我。 一开始我忍着,没想到那人有事没事就瞄我,弄得我心头发毛,正想站起来去跟那个人询问,没想到他反而先朝着我走了过来。 开头一句话:“哎,同志,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一头晦气?” 灵明石猴第四章 消失的半块骨头 说句实话,我南漂这几年,见过的骗子无数,特别是这种上来就说“施主你有大凶之兆”的,我基本上都是不加理会的,毕竟他们的套路我都熟知于心,无外乎就是跟你套近乎,说点儿似是而非的话语,骗取你的信任之后,就开始挖空心思,在你这儿骗钱。 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我听到这人说话的时候,却下意识地认真打量起对方来。 这是一个气质沉稳、但长相很年轻的男人,他看上去二十七八,或者三十来岁,两撇如同“陆小凤”一样的胡子让人印象深刻——那年头,在我的印象中,留胡子的不是邋遢鬼,就是艺术家,而面前这位,黑西裤白衬衫,给人以清爽阳光的感觉,眼神黝黑发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让人生不出太多的防备来。 他既不是邋遢鬼,看样子也不是活在自己世界里面的艺术家,见面说我“一头晦气”,一下子就将我的好奇心给挑了起来。 特别是我最近还真的碰到了很诡异的事情,更让我心生兴趣。 所以我没有像对待骗子一样不理不睬,而是问道:“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也知道自己突然跑过来搭讪挺突兀的,笑了笑,然后说道:“别误会啊,我不是什么算命先生,只是觉得你的气色不太正常,所以就多嘴问一句。” 我看着他,心中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好,而旁边的同事小刘则对我说道:“侯哥,我们该走了。” 这会儿离发车还有几分钟,小刘出声,其实是想要提醒我别被人骗了,毕竟那个时候南方这一带的骗子还是挺多的,什么装聋哑人诈捐的啊,卖假报纸的啊,甚至还有人贩子什么的,都挺猖狂,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犹豫着,那人却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香囊一样的东西来,巴掌大,黄布金丝绣边,很精致的样子。 瞧见对方那东西了,我以为是推销,心中防范,谁知道那人却说道:“我平时在羊城一带,你要赶车,来不及的话,这个东西给你,你拿着,贴身放好,轻易不要打开;要是碰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可以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说完,他先是把香囊递给我,然后又摸出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唰唰唰写完之后,一起递给了我。 紧接着,他居然站起来离开,并没有跟我要钱。 我低头看那纸条,上面写着“马一岙,羊城越秀十四村和记杂货铺东”,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旁边的小刘凑过来,打量了一下,说这人的字写得真不错。 的确,这个叫做马一岙的男人一手漂亮的行书,笔锋之间,颇有刚劲,一看就知道是自小下了苦功夫的。 说完字,又说人,小刘说这个人是干嘛的?看着不像是骗子啊。 一分钱也没要,当然不是骗子,其实我心里已经明白,这人之所以过来跟我打招呼,应该就是我先前在莞城招惹的祸患,特别是那个长腿女人来到我住的地方,尽管我不知道她趁着我昏迷时对我干了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复念了一遍纸条上面的内容,记在心头,将其收起,又将那锦囊放在裤兜里,旁边的小刘笑,说瞧你这模样,还真的当一回事? 我说世间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说对吧? 小刘提醒我,说你最好还是打开来看一下,要是有什么脏东西的话,那可不太好。 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围观。 回到公司,我和小刘跟老金报告了鹅城的工作情况,老金面无表情地听完之后,支走小刘,然后低声问我:“你们到底怎么搞的,不是十拿九稳的单子么,怎么就给人撬了呢?这件事情泰哥那边很生气的,回头你遇到他可得小心点。” 我苦笑,说老大,我也不想啊,我们之前联络的是采购部的人,不过对方打通了那厂子大老板的路子,你说我怎么办? 老金说泰哥现在对你挺不满意的,你这两天可别在他面前晃——这样吧,你先去珠城德丽待两天,那边正好有一批药水需要采购,他们是老客户了,你负责协调一下,跟相关领导联络一下感情就行了。 我点头,说好。 因为不敢跟满腹火气的泰哥照面,我让小刘去财务报账,马不停蹄地就坐船去了珠城,在那儿待了三天时间,总算将药水交接完毕之后,请那儿的一帮领导吃饭喝酒,因为莞城的遭遇,我对去娱乐场所的事儿心有余悸,没有办晚场,乘坐最晚的船回到特区,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特区繁荣,我住的这城中村,即便是半夜都还到处是人,我先前尽心尽力伺候厂方领导,喝得有点儿懵,回家途中醒了点酒,不过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所以回到出租屋前,打开门,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但是当我冲凉的时候,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住的地方有热水器,明明是热水,但是冲在身上,我的身体却感觉到一阵冰凉。 那种凉,就好像是你赤身在雪地上打滚儿一样,透心,锥子一样扎人。 然后冲着冲着,我发现洗手间的地下一片血红。 狭窄的浴室里,一地鲜血,我吓了一大跳,停了水,四处张望,没有异样,又赶紧打量自己,前面还好,屁股处却是一阵火辣辣的,伸手一摸,全是血。 这会儿我是真的给吓着了,用毛巾捂住出血的那一块儿,跑到房间里的穿衣镜前,扭身来看,瞧见尾椎骨这一块,有一个婴儿拳头大的破口,有血在往外流,就像小喷泉一样,咕嘟嘟,止都止不住。 我用毛巾拼命捂住,然后使劲儿甩了甩头,让被酒精麻痹的头脑清醒一些。 很快,我想起了前几日那个叫做马一岙的怪人,以及他的锦囊来。 我赶忙回到浴室,从换洗的衣服里面摸出了那个锦囊来,看着被针线封住的口子,一咬牙,将其撕开,发现里面有一张龙飞凤舞写着符文的黄符纸,另外还有半块骨头,以及三根又硬又粗、牙签一般的黑色毛发。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我将锦囊翻了个底朝天,再也没有瞧见别的,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间听到一声尖厉的叫声。 嘎…… 这一声吓了我一跳,赶忙朝着卫生间旁边的阳台望去,发现什么也没有。 这叫声尖锐而凄惨,有点儿像是猫,又或者什么同样的动物,不过因为身上还在流血,我不敢想太多,看了一下那黄符纸,又看了看别的,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咬牙,将那半块骨头往靠近屁股的尾椎骨破口处按出。 我当时其实已经是绝望了,这么做其实也只是潜意识地安慰自己,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当那半块骨头挨着伤口的时候,一股冰冰凉的感觉就传遍了全身。 那感觉,就好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突然喝了一大口的水。 那叫一个爽快。 我当时几乎是懵了一会儿,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手上黏黏的,我下意识地搓了一下,发现伤口结痂,已经不流血了。 真的很神奇。 我当时有一种严重失血的恍惚,在确认伤口停止流血之后,凭着本能擦洗了一下身体,赶忙穿上衣服,然后赶忙往村子的卫生所跑去。 那么多的血,我以为自己都快要死了,结果到了卫生所,跟值班医生说了一下情况,对方让我脱下裤子来帮我检查的时候,却莫名沉默了许久。 当我有些不耐烦地扭身抬头,看向那医生的时候,对方也用一种看“傻波伊”的模样看我。 紧接着,他说道:“你说你屁股有伤口?哪儿呢?” 我说你难道没看到么? 医生面无表情地拿着一面镜子照给我看,只见到光溜溜的屁股上面,除了两个米粒大的痘子和一颗黑痣之外,什么也没有。 伤口自然也没有。 这时那五十多岁的老医生缓缓说道:“年轻人,在外面闯荡呢,要懂得自爱,不要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也别乱去尝试新鲜和猎奇,有的东西,一旦沾上了,这辈子就毁了,知道不?” 他说这话,大概是觉得我可能是个因为毒品而进入幻觉的瘾君子。 我十分狼狈地逃离卫生院,回到家中的时候,才想起那救命的锦囊还扔在浴室,赶忙进去找,发现锦囊在、黄符纸在,就连那三根牙签一般的黑毛都在,唯独帮我止血的半块骨头不见了。 我在浴室想了五分钟,都没有想明白那骨头跑哪儿去了。 闻着浴室里面的血腥气,和那块沾满了鲜血的毛巾,我明白刚才的一切,并不是我喝酒之后的幻觉。 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个电话跟老金,除了交接这两天的工作之外,还跟他请了个假。 老金一开始不太同意,说本来上面对我的印象就不是很好,现在我又要请假,很有可能会影响我年中总结时的加薪。 我没有犹豫,说命都没了,还加什么薪呢。 请了假,我立刻买票赶往羊城,按照当初的地址,几经辗转,找到了十四村那个什么和记杂货铺,老板娘听我说找马一岙,笑了,说你找那个神经病啊,他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啊,神、神经病? 灵明石猴第五章 一院子的怪咖 杂货铺老板娘的话说得我一脸惨白,要知道我放下手头的一大堆工作,请假过来,就是指望这个马一岙能够帮到我,结果她这一句“神经病”,让我实在是有点儿懵。 我说什么神经病? 瞧见我脸色不对,老板娘大概是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说没,没什么;对了,你跟马一岙认识多久了? 我说萍水相逢,不算朋友。 老板娘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这样啊,唉,我也不是喜欢在别人背后嚼人口舌的长舌妇,不过马一岙那人啊,还真的是有点儿怪,来这儿大半年了,没看到他做什么正经事儿,天天到处打晃,然后见天儿领一帮歪瓜裂枣的人来,不成模样,最可气的就是把地址留在我这儿,以为我是他的公司前台,专门帮他搞接待的么…… 这老娘们儿唠唠叨叨,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赶忙掏钱,买了一包挺贵的烟,她这才笑吟吟地指着东面说道:“就那边的大院儿。” 我顺着老板娘的手指望去,瞧见了一个不大的院子和两层低矮小砖房。 我跟老板娘道过谢,走到院子紧闭着的大铁门前,想了想,然后叩门喊道:“有人在家么?” 我反复喊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想起老板娘说马一岙出远门的事情,很是郁闷,正准备先离开的时候,那铁门吱呀一声,露出了一条小缝儿,有一个小萝卜头探出了脑袋,又黑又亮的小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然后问道:“你找谁?” 这小萝卜头脏兮兮的小脸儿,明显偏小的破旧衣服,五六岁、本应天真烂漫的年纪,却偏偏一副戒备的表情,很是违和。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马一岙马先生在么?” 小萝卜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谁?” 我从兜里摸出了那黄色金边锦囊来,从里面把那张纸条递给他,说道:“我跟马先生萍水相逢,不过他说如果我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来这里找他帮忙。” 小萝卜头接过纸条,检查了一下,说对,确实是马哥的字迹。 确定之后,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下我的身后,然后朝我招手:“你先进来吧。” 他把铁门稍微打开一点,我勉强挤进了里面,瞧见院子里原来还有人——两个躺在屋前竹椅上、昏昏欲睡的老头儿,一个站在院子水缸边、体重超过两百斤的胖妞,还有蹲在墙角念念有词的壮汉——那哥们看着二十来岁,光着膀子,虎背熊腰,一身疙瘩肉在阳光之下油光锃亮的,好像电视上的健美先生一样。 不过这些人状态都有一些古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我完全无视,丝毫都不理睬。 小萝卜头领着我往屋子里走去,然后对那两百斤的胖妞喊道:“肥花,来客人了,去倒杯水来。” 那胖妞听到,应了一声,回头看了我一眼,居然很是娇羞地跑进屋里去。 如果是美女,这样子的娇羞很动人,但这个胖妞嘛,让我颇有一种惊悚的感觉,而当我走过那水缸的时候,才发现那缸口一米五的大水缸里面,居然泡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别看身材瘦瘦小小的,但模样十分清秀,眉眼间颇有几番韵味,很是动人。 只不过,这大白天的,一个女孩子,穿着白衣服泡在水里,让我觉得很是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而她也一脸好奇地望着我,我给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朝着她点了点头,说你好。 女孩也冲着我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你好。 我说你怎么泡在水里啊?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很是认真地回答道:“我是一只鱼,就应该在水里啊。” 呃…… 她一句话说得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茬,我干笑了两声,脑子里想起了刚才那老板娘说的话,这一院子里的人,还真的都是奇奇怪怪的。 就在我颇为尴尬的时候,旁边的小萝卜头瞪了那女孩一眼,说有没有脑子啊,不会说话别说。 他在这儿倒是颇有威信,一句话说得女孩儿低下头,紧接着直接潜进了水里去。 小萝卜头把我往屋里面引,说你别多想,她就是脑子进水了。 我一句话都不说,坐在客厅的沙发前,那个叫做肥花的胖妞端来一杯白开水,放在茶几上,小萝卜头招呼道:“我们这儿条件差,只有白开水,你别嫌弃哈,喝……” 我赶了好久的路,的确是渴得很,客套两句,然后端起杯子来,一口气喝干。 放下水杯,我刚要开口说话,小萝卜头却支开了旁边的胖妞:“你去院子里看着海妮吧,免得她呛水淹死了。” 胖妞送了水过来之后,就站在我对面,一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看得我心发慌,小萝卜头的支使让我刚刚松一口气,结果胖妞却说道:“她会淹死?她一口气泡进水里三天三夜,也不会有事好吧……” 没有等胖妞说完,小萝卜头就黑了脸,说让你去就去,愣着干嘛?我哥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们的,这儿谁做主? 他年纪不大,却颇有气场,一发火,胖妞瑟瑟发抖,吐了一下舌头,赶忙离开。 等胖妞离开,小萝卜头小大人一样地对我说道:“你好,我叫钟黄,就是那个‘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的那个钟黄,我马哥出门了,这儿由我来当家,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行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把这小屁孩子当回事儿,还想跟这儿的大人打招呼,没想到进来之后,竹椅上那两老头动也没动,大个子蹲墙角看蚂蚁,而胖妞对他又唯唯诺诺,这才放下轻视之心。 我遇到的这事儿十分离奇,颇有许多不寻常之处,而这小孩儿的言谈举止也是与寻常人等不同,反而让我平添许多信任。 有了马一岙的锦囊,我没有太多的犹豫,当下也是跟小孩儿钟黄说起了我的事情来。 我怕他的理解能力有限,特地将细节说得很清楚。 结果等我啰啰嗦嗦讲完之后,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概意思就是,你撞到邪了,然后给人在身上做了手脚,恰好被马哥看到了,他当时忙,没跟你仔细讲,给了你这锦囊,让你先保命,还让你搞不定的话,过这边来,对么?” 我点头,说对,对,马先生他去哪儿了,你能够联系到他么? 小钟黄嘴一撇,说他有他的事情,忙着咧,再说了,你这件事情也用不着马哥出马啊,我帮你搞定就成了。 我一愣,说你? 小钟黄瞧见我有些不敢相信的表情,一下子就恼了,说嗨哟,瞧不起人还是咋地?就你这点儿破事情,小钟哥帮你直接搞定,咋地,不相信人啊? 这小萝卜头一着急就是一口苞米茬子味儿,我有点儿想笑,不过还是认真问道:“那你说说,你怎么帮我解。” 小钟黄盯着我,说先谈你能给多少钱。 我一听,哎呀这套路,这小屁孩……要不是先前马一岙带给我的好印象,我还真的害怕是个骗局,于是按捺心思,问道:“你要多少钱呢?” 小钟黄好像有些紧张,摸了一下鼻子,才问道:“马哥给你锦囊的时候,问你要了多少?” 我说没有啊,一分钱没要,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小钟黄一听,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脸惊讶地喊道:“不会吧?这不可能啊,你知道他给你的东西有多珍贵不?那符纸,龙泉山出品的,龙泉山啊,知道哪里不?还有那知了骨,以及昆仑豹猫的三根胡须,这些东西,加起来你知道值多少钱不?” 小东西说得我一愣一愣的,我听得很迷糊,不过大概能够听明白,那就是马一岙给我的东西很珍贵。 至于有多珍贵,我也不知道,便问多少钱。 小钟黄气呼呼地说算了、算了,跟你这种圈外人说了你也不懂,别谈那个败家子,你就说你这边能给多少吧。 我试探性地伸出了一个手指,小钟黄瞧见,连忙摇头,说不、不,一百太少。 一百? 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因为刚才我跟他聊的意思,其实是一千,没想到这小孩儿看上去老实稳重,毕竟年纪还是小,要价也不黑,所以我抱着侃客户的心态,跟小钟黄聊了一会儿,谈到了三百块。 谈妥之后,小钟黄开始跟我说道:“我告诉你啊,这件事情,你找到我们,算是找对人了。” 我说怎么回事? 小钟黄说你这件事情啊,是撞邪了,撞邪你知道吧? 我回想起当日之事来,一脸惊悚,说你的意思,是我撞鬼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小钟黄说呸、呸,你这什么封建迷信,我说的撞邪,跟你想的不一样,我…… 就在他准备长篇大论的时候,突然间院子外的铁门传来“邦、邦、邦”的响声,一个女人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喊道:“马一岙,马一岙你给我出来!” 灵明石猴第六章 落魄的游侠联盟和夜行者传说 这一声叫喊颇为尖锐刺耳,正打算跟我长篇大论的小钟黄听到这声音,脸色都变了,对我说等等啊,然后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我弄不清楚状况,跟着走出去,瞧见一个不逊于刚才那胖妞身材的妇人,正掐着肥肉堆砌的腰,在门口跟小钟黄骂骂咧咧,原本一片安静的院子里,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 躺在竹椅上假寐的两老头站起来了,蹲墙角看蚂蚁的大高个儿也过来了,胖妞肥花和潜在水里的海妮都起来围观。 我这时才发现那壮汉个儿真高,站在那儿,如同一堵墙。 那大高个儿,怕不得有两米多吧? 我走到院子里,听到妇人骂骂咧咧,而小钟黄一脸无奈地回过头来,走到我跟前,低声说道:“小侯哥,你手上有没有钱啊?江湖救急。” 我说怎么了? 小钟黄说这位是房东,马哥两个月没有交房租了,她说要是我们再不交,就要赶我们走了。 我一听,下意识地往旁边的几个大人望去,没想到两个老头儿的眼神飘忽,仿佛事不关己,大高个儿倒是看了过来,不过长相原本威猛的他咧嘴一笑,顿时就让人感觉智商有点儿问题,像是个傻大个。 这一院子的人,反倒是这个小萝卜头像个正常人类。 我有求于人,不敢拿架,问道:“多少?” 小钟黄舔了舔嘴唇,然后试探性地说道:“那个啥,一千五,你有么?” 我这次过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钱包里也带着钱的,所以便掏出钱包,数了十五张老人头给他,小钟黄接了过来,转过去递给那体型如猪的房东,结果那娘们拿了钱,沾着唾沫数了一下,居然还嘲讽地看着我,对小钟黄说道:“又从哪儿找来的冤大头?” 小钟黄低着头,说拿着钱回吧您,问那么多。 房东离开,我们回到了客厅来,小钟黄对我说道:“让您见笑了。” 我说你客气了,谁都有为难的时候——对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我们继续说。 小钟黄说你听说过游侠联盟么? 我摇头,说没有。 小钟黄认真地说道:“你没听说过,那也很正常,毕竟这种事情,不是圈内的人,很少有听过这个名字的;那么我们换一种询问方式,你觉得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瞧见小钟黄因为我刚才的慷慨举动,显得更加认真,我也不由得认真起来,回答道:“莫不是……见鬼了?” 小钟黄摇头,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魂之说,即便是你听过了,那也是误传。 我一愣,说那是什么? 小钟黄说你应该是得罪了夜行者。 我一愣,说什么是夜行者? 小钟黄一脸郑重地说道:“我现在空口白牙地说,你或许不太相信,但马哥跟我讲过,说人类的祖先是猿猴,但实际上,还有许多的野兽在漫长的生存和进化过程中获得了智慧,只不过它们在与猿猴进化的‘人类’长期竞争过程中,因为种种原因失败了,最终没有办法成为主流。它们有的隐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大泽之中,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有的则试图改变自己,融入到人群之中——前者成了山精野怪,留下诸多民间传说,而后者则在漫长的混杂过程中,有的暴露身份,从此断绝,有的则与人类生息繁衍,彻底融入了人类社会之中。“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盯着我,然后说道:“那些融入人类社会里的,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来,有的保持着显性基因,就成了夜行者家族,而有的则变成了隐性基因,彻底成为了人类,如果没有某种契机,将会永远地泯灭下去……” “夜行者?” 我在口中反复念着这三个字,感觉好像天方夜谭,而小钟黄则说道:“对,有人将它们称之为妖,但对于它们本人而言,‘物之反常必为妖’,这对它们来说是一个极大贬义和歧视的词语,也十分狭隘,它们更愿意称自己为‘夜行者’,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人类种族——狭义上的人类,是猿猴进化而成,而它们,则是万族进化,如此而已。” 我说你跟我讲这些干嘛? 小钟黄笑了,说你还没有明白么?你的身上,很有可能传承着夜行者的隐形基因,而正是因为这个,使得你被人盯上了,这才导致了后面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啊。 我眉头一跳,忍不住心慌,说你说什么啊,这怎么可能? 小钟黄说:“据我所知,生死花这东西,一般人服用之后,就会立刻进入假死状态,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得到解药的话,就会直接进入脑死亡,变成真死,唯一的例外,就是夜行者,或者有夜行者隐形基因,或者血脉的人。” 他这么说,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我为什么会出现破口流血的现象呢,而且当时我完全感受不到温度,浑身冰冷。” 小钟黄揉了揉脑袋,笑着说道:“估计你身上被种下了启明蛊,所以才会这样。” 我说什么是启明蛊? 小钟黄说这是一种药引,它能够在短时间内让你体内隐藏着的夜行者血脉迅速显露,让你拥有夜行者的力量,并且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夜行者。 我疑惑,说什么叫做有可能? 小钟黄笑了,说你以为成为夜行者很简单?如果在转化的过程中,你的身体如果承受不住基因的裂变、血脉的扩散,就会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全身的器官衰竭而死亡,对,就像得了绝症一样,无药可救。 听到这话儿,不管是信不信,我都忍不住骂出声来:“我去,这不是害老子么?” 小钟黄说你以为尉迟那帮家伙会安什么好心呢?他们做事情就是那样,你若是能够受得住,成了夜行者,那帮人就会在第一时间出现,将你拉拢,而如果你受不住痛苦,身体机能衰竭而亡,他们顶多就损失一瓶启明蛊而已,至于你的死活,你觉得他们会关心? 我心头一跳,说你认识那个什么尉迟? 小钟黄点头,说算是吧。 他似乎不愿意说太多,点到即止,我看着这个如同小大人一般格外沉稳的小男孩儿,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们又是谁?夜行者?” 小钟黄摇头,说不、不,我们不是夜行者,准确的说,我和马哥不是夜行者——我们是游侠联盟的人。 我眉头一跳,说游侠联盟?这是什么鬼东西? 这名字中二无比,听得我尴尬癌都犯了,然而小钟黄却是一脸严肃。 他道:“游侠联盟虽然只有数百年的历史,但它的前身,却是一个大江湖,道门、佛宗、武林以及朝堂,都有高人坐镇传承,然而清初‘禁武令’颁布之后,江湖散落,无数身处其间的前辈高人投入天地会、红花会等反清复明的政治组织,对抗清廷,结果导致清朝中叶妖人遍布,横行肆虐,经过禁武令限制、百年沧桑留下来的有识之士商议会盟,取汉时名声最盛的游侠儿为号,名曰游侠联盟,专门用来打击作恶夜行人的一个广泛意义的同盟。” 听着这些宛如小说话本的秘闻,我揉了揉额头,说你的意思,夜行者都是坏人咯? 小钟黄说也不尽然,人有好有坏,夜行者也是,特别是那些隐藏人类社会的夜行者家族,他们完全适应了正常的人类生活,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过活,从来不会轻举妄动,但也有一些隐性基因、血脉觉醒的夜行者,因为无人引导,又贸然获得了力量,就会做一些违反法律的恶事,甚至杀人放火,横行无忌,再加上一些隐藏在山林、野泽和域外的山妖野怪,也会如此,所以才会需要我们的存在。 听完他的讲述,我看了他一下,又朝着外面望了一眼,说感觉你们联盟不是很强啊,连房租都交不起。 小钟黄尴尬地咳了咳,说这个……因为某些变故,游侠联盟现在也不再紧密,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过我跟你讲,百年之前的游侠联盟,那才叫做真强,虎头太保孙禄堂,武当剑仙李景林,神枪李书文、半步崩拳尚云祥、臂圣张策、南北大侠杜心武、江南第一脚刘百川、神镖李尧臣、玉面虎韩慕侠、千斤大力王王子平……那可都是联盟的旗帜。 这些人名我一个不知道,听得头晕眼花,赶忙问道:“我这个,该怎么办?” 小钟黄认真地看着我,说我想先问一下你,你是想要成为夜行者,获得血脉的力量呢,还是变成普通人,回到自己的生活里面去? 我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回到自己的生活去了,我可没心思搀和你们的事情,跟你们过家家。” 听到我的决断,小钟黄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然后说道:“这件事情啊,整个南方地面,只有一个人能够帮你解决。” 我说谁? 小钟黄打了一个响指,说梅州镇平学宫的梁世宽、梁老师。 灵明石猴第七章 毒蛇泡酒 小钟黄说得头头是道,而我却是满腹疑惑——说实话,如果他年纪再上个二十来岁,我或许觉得他说的这一切是真的,但从这么一个小孩儿口中说出来,虽然他刚才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但总觉得这些话语太过于中二幼稚了,有点儿像是话本小说,或者电视剧里面的情节。 对,这实在是太离谱、太不着调了,怎么听都觉得不太对劲。 但有一件事情,我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现在的我,面对着这件事情,唯一的态度,那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为这事儿关系到我的小命,如果我讳疾忌医,根本不当一回事儿的话,说不定回头真的没了小命,到时候哭都不知道该找谁哭去。 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我决定跟小钟黄一起去梅州。 小钟黄自然不会跟我单独离开,而是带上了那个名字叫做王虎的傻大个儿,然后还煞有介事地交代了胖花一番,至于那两个老头儿,他居然视若无睹,完全不加理会。 我有些不放心,出门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不跟家里的大人说一声?” 小钟黄说你是说老刘头和老李头?嗨,别管,就是俩吃白饭的。 吃白饭? 我听了,觉得十分好奇,然而小钟黄却没有跟我继续解释的意思,带着我就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路上的时候,我开始有意试探小钟黄和大傻个儿,试图探听更多的东西来,然而我很快发现,这个小钟黄简直就是个小狐狸一般,想让你知道的,就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怎么旁敲侧击都弄不出来,至于那个王虎,我的天,除了傻笑,什么也不会,跟一个智障差不多。 好在对于我的事情,小钟黄倒不会隐瞒,他告诉我,如果我想要成为夜行者呢,马哥倒是有办法可以保障成功率,至少能够有一半的几率不死,但如果是拔出启明蛊,这事儿只有梁老师可以。 要知道,启明蛊这名字,一听就知道出自于苗疆巫蛊之术,事实上,启明蛊是小凉山萝丝洞蛊苗的独门绝学,除了那一脉的养蛊人之外,其余人都是束手无策的。 而这位梁老师,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去凉山彝族自治州西部山村支过教,阴差阳错,就学了些养蛊防身的手艺。 听到小钟黄说得一板一眼,我即便是再多的怀疑,也没有多说什么。 梅州位于粤省东北部,地处闽、粤、赣三省交界处,是客家人比较集中的聚居地之一,距离羊城颇远,我们赶上汽车,一直到了夜里,方才抵达地方,落地之后,三人都是饥肠辘辘,便在车站旁边的一个小面馆吃饭。 我的食量不大,一碗即可,没想到那王虎真能吃,一连吃了七碗,连汤带面,愣没留下一点残渣,而且还抹着嘴巴,意犹未尽的样子。 就连小钟黄也吃了三碗,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得我肉疼不已。 毕竟这一路过来,都是我付账。 好在我这一年多在祥辉干得不错,工资加奖金、还有提成什么的还算丰富,存了些钱,不然这花钱如流水,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吃过饭,出门拦了一辆的士,说了地址,让人拉过去,然而的士司机一头雾水,说咩野?镇平学宫,没听说过啊? 我看向小钟黄,而他则挠了挠脑袋,心虚地说道:“我上次听马哥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啊。” 的哥绞尽脑汁,终于想起来:“你们说的,是不是蕉岭文庙啊?嗨,那个地方早就毁了,现在是县人民小学,是不是那个地方?你们确定啊,要是的话,我们就走吧?” 小钟黄拍手,说对,是,就是那儿,我听马哥说了,她在当一小学老师。 的哥一脚油门,车子往前窜去,出了市区,往北直走,天色越发黑了,我怕是黑车,找个荒郊野岭,把我们扔下就走了,而小钟黄大概是瞧出了我的紧张,指了一下坐在副驾驶室上面显得有些缩手缩脚的王虎,说你别慌,有老虎在呢,谁敢惹咱? 一句话将我的心都放在了肚子里。 一番折腾,我们终于赶到了目的地,站在县中心小学的门口,这大半夜的,人家也不开门,小钟黄招呼我先去找个地方住一宿,明天再去找人。 当晚我们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结果王虎的呼噜声弄得我一夜都没有睡好,早晨起来,这汉子呼啦啦又连着吃了十来个包子和五碗稀饭,让我总算是知道这帮人为什么这么穷了。 紧接着我们来到小学,找到门卫打听梁老师。 门卫挺戒备的,一脸警惕地看着我,说你们是干嘛的? 这个时候小钟黄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他冲着门卫大爷甜甜一笑,然后解释了两句,说是梁老师的亲戚,门卫大爷一听,说嗨,不早说?来,登记一下,我让人带你们进去。 我这边登记完,门卫大爷叫了一个学生,让他带我们去数学教务组办公室。 一番折腾,我们终于抵达了办公室,结果却被告知,梁老师请了病假,今天没有来学校。 我们赶忙问到了梁老师的具体住址,然后找了过去。 为了上门,我还特地买了点水果。 梁老师年近五十岁,单身离异,一个人住在类似于筒子楼一般的教师楼三楼,我们找上门,过道上十分拥挤,摆满了杂物,我和小钟黄倒还好,就是王虎有些够呛,缩手缩脚,十分憋屈。 咚、咚、咚…… 我们敲了好一会儿门,里面才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带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出来,一脸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问道:“你们找谁?” 我看着老太太满头的白发,心想着她有可能是梁老师的长辈,于是恭谨地招呼道:“您好,我们找梁世宽梁老师。” 老太太疑惑,说找我?我们认识么? 什么? 我当时有点儿懵了,不是说梁世宽梁老师不到五十岁么,怎么面前这位,看起来都有快七十了? 好在旁边的小钟黄机灵,开口说道:“梁老师,你好,我叫钟黄,我祖师爷是王子平,我师父是王朝安,我师兄马一岙你应该见过的。”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小钟黄,脸色方才释怀,说原来是王朝安的徒弟? 小钟黄嘻嘻笑着说道:“对,对,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今天是特地过来拜访您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我,我赶忙将买的香蕉、苹果往前递。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太太让开门,引我们进去,说道:“唉,来就来,怎么这么客气?” 进了屋子里,我不经意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很典型的一室一厅,屋子狭窄,东西很多,靠墙的柜子上面,摆放着一排十几罐的玻璃瓶,大概是泡酒,而里面则泡着各种动物,从蛇、蜘蛛和蝎子,到心肺、眼睛等器官,应有尽有,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我们在十分陈旧的沙发前坐下,老太太倒了三杯水,然后问小钟黄:“你师父还好吧?身体可硬朗?” 小钟黄点头,说还行,就是有些支气管炎,老毛病了。 两人寒暄两句,小钟黄终于开门见山,对那老太太说道:“梁老师,我这次过来呢,是为了我身边这位小哥——他给人下了启明蛊,身体出现了许多异状,而他通过我师兄马一岙找到我这儿来,想要找人帮忙取出那玩意儿,我知道整个南方地界,能够解这玩意的,也就只有你了,所以才冒昧过来……” 小钟黄跟老太太解释这些的时候,我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梁老师。 她的精神不是很好,显然是真的请了病假,脸没洗,眼窝子里还有发黄的眼屎堆积,屋子里有一股子的陈旧气味,给人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于这么一个风吹即倒的老太太,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惧怕感。 她就仿佛窝在洞里的蛇一般,给人冰凉凉的感觉。 听完小钟黄的叙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说道:“启明蛊说贵不贵,但想要弄来这个,还是需要花费些功夫的,那些人用在他身上,是觉得他能够渡成夜行者?” 小钟黄点头,说对。 老太太问你有没有检查过,到底是什么夜行者? 小钟黄说没有,嘿嘿,你也知道,我们这一门的手段呢,不擅长这个,而且他本人对进入我们这一行当呢,也没有什么兴趣。 老太太听到,站起身来,去那放着坛坛罐罐的柜子前扫量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小陶碗来,从一罐泡着火蚂蚁的玻璃瓶里倒出一点儿刺鼻的酒液,又从一罐浸泡着黄色眼镜蛇的玻璃瓶中倒出点儿酒,将留着长长指甲的右手食指在碗里搅和着,还念念有词的,弄得挺郑重其事的。 最可怕的,是我发现玻璃瓶的大部分毒虫长蛇,居然还是活着的,随着瓶子不断晃动,吐着信子,十分诡异。 差不多完了之后,她端到了我的面前来,言简意赅地说道:“喝。” 我感觉到老太太的性情有些古怪,不敢违抗,望着那浑浊发黄的酒液,一咬牙一横心,一口喝完。 那酒液入喉,下到肚中,顿时就有一股灼热难挡的热力蔓延全身,那辣口的劲儿让我有些迷糊,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下意识问道:“喝了这个,我就能好?” 老太太咧嘴一笑,说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体里,到底是什么夜行者的血脉。 啊? 灵明石猴第八章 凶神恶煞 这句话说得我顿时就想要跳脚骂娘。 说真的,正常人瞧见那一柜子的活虫毒物和脏器泡酒,心中不恐惧是假的,更不用说去喝了,再加上这老太太脏兮兮的手指在里面一顿搅和,我怕自己喝着恶心想吐,所以才一口闷下去的,为的是能够彻底的治病解脱,没想到我这会儿整个人发晕,她却告诉我并不是解药,让我如何不愤怒? 验那夜行者血脉有几把用,关我屁事?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心中的情绪,小钟黄扯了我一把,用目光示意我淡定一些,不要乱来。 小钟黄的及时提醒让我回过神来,又看向老太太阴沉的目光,整个人就好像是冲了一顿凉水澡一般,清醒了许多,使劲儿摇了摇头,然后问道:“需要我配合什么?” 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用,你在这儿待着就好。” 她站起身来,开口说道:“启明蛊这东西呢,说是蛊,其实只是一种药引子而已,寻常人吃了,新陈代谢,消化系统一排解,也就是一泡屎尿而已;但如果身上真的有夜行者的血脉,那么它就会根据不同的种类而衍化成不同的蛊引,正所谓‘鼠咬天开,地辟于丑,人生于寅,卯为日出,辰为行雨,巳蛇归洞,午显阴阳,未时上膘,申时猿啼,金乌坎水,夜临戌狗,混沌亥生’,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所以你也别抱怨,我不确定你的血脉,又如何帮你解蛊除虫呢?” 听到这话儿,我整个人就来了许多精神——原来她这般做,却是解蛊除虫、治病救人的第一步。 我激动了许多,问道:“接下来呢?”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说急什么? 她的眼神阴鸷而尖锐,如同苍鹰一般,看得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多说什么,却感觉头晕乎乎的,天旋地转,晃悠得厉害,感觉那酒劲上来了,一阵一阵的,就像潮水一样,冲击着我的大脑神经,没过一会儿,突然间门口那儿传来“叩、叩、叩”的响声。 紧接着有人在外面喊道:“梁老师,梁老师你在家么?” 老太太回了一声:“谁啊?” 外面那人回答道:“我们是县工会的,听说您老病了,特地过来看一下您……” 县工会? 我脑子晕乎乎的,弄不明白县工会的人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看这位梁老师,然而还没有等我想明白过来,就听到“轰”的一声,那个身体瘦小孱弱的老太太整个人就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到了摆满了泡酒玻璃瓶的柜子上,哐啷一下,十几瓶罐子全部跌落在地。 那玻璃瓶子里的蛇虫鼠蚁果然还活着,伴随着飞溅的碎玻璃,开始往外爬去。 我那个时候酒劲上头,却还保持着半分清醒,瞧见一条三角脑袋的烙铁头毒蛇朝着我蹿来的时候,吓得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往墙角缩去。 而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门口处涌进来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且都是气势汹汹,脸色不善。 我没有经历过这阵仗,脑子有点儿懵,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刚才将梁老师踹飞的,正是领头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男人,而其余几人冲进屋子里来,打量一阵之后,后面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屋子里怎么还有其他人?妈的,带走那老太婆,其余的人处理掉……” 她这话儿还没有说完,我旁边的傻大个却是动了。 吼…… 他大吼一声,就像一头发飙的狗熊一般,朝着这帮人扑了过去,那气势让我感觉好像一台轰隆隆的坦克出现,仿佛势不可挡。 然而下一秒,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出现,也看不清他是怎么弄的,四两拨千斤,三两下,居然就把人给放翻倒地了去,那傻大个儿摔倒在地,整个楼层都抖了三抖,跟地震一样,王虎失手被擒,还兀自奋力挣扎,结果那老头枯木一般的双手落在了他的脖子上,按了三两下之后,就再无动静。 而这个时候,那摔落倒地的梁老师也勉强爬了起来,口中吹着嗡嗡的口哨,地上的那些蛇虫仿佛得了指挥一般,朝着这些不速之客快速游动过去。 这种感受对于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就好像美国电影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我万万没有想到,一个病怏怏的老太太,居然还能够弄出这么一手来。 真的有点儿像是中世纪的女巫一样。 然而这场面看着华丽,但并没有什么卵用,刀疤脸从腰包之中摸出了一把赤红色的粉末来,往地上一撒,顿时间一大团的黄色火焰就冒了出来,紧接着浓烟腾然而起,其间还伴随着刺鼻的雄黄气息,那些奋力蠕动的蛇虫全部都化作灰烬了去。 一个矮胖秃顶的中年男人越众而出,一把抓住了梁老师的手腕,一拉一扯,两人在短时间内似乎在较劲儿,但当刀疤脸上前的时候,梁老师终于撑不住,给撂翻倒地。 虽然把人弄倒,但刀疤脸有些急了,急忙出声道:“赶紧处理,别闹出大动静来。” 听到这吩咐,地中海和瘦老头就朝着我和小钟黄围了过来,我心慌意乱地看了一眼小钟黄,期望他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毕竟从他先前跟梁老师的对话来看,他还是挺有本事的,也有背景,这个时候,说不定能够救我们一命。 然而没想到被我寄予最后希望的小钟黄却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高举双手,说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王朝安的关门弟子,别杀我……” 呃…… 我给小钟黄这突如其来的表现给弄得挺尴尬的,不过下一秒,我突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帮人,并没有说假话。 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所谓的处理,说不定就是杀人灭口。 这个时候充大个儿,只可能死路一条,还不如稍微服点儿软,说不定能够留一下一条小命。 果然,小钟黄的话语让原本杀气腾腾的几人稍微熄了点儿火,瘦老头和地中海转过头来,看向了刀疤脸,而刀疤脸则扭过头去,看向了门口处,这时先前那女声开口了:“都带走,回去再说吧。” 我这个时候酒劲已经上头了,眼前的景色都在晃动,紧接着有人拿着一麻布口袋,朝着我脑门兜来,随后后脑壳儿给猛地一敲,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黑暗如眠。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眼前一片漆黑,呼吸热热的,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套还没有摘下来。 我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应该是在屋子里,而我的手脚都给绳子捆住,身体发僵,想要动一下,结果全身针扎一样的疼,应该是被绑了许久,血液流通不畅的缘故。 我感觉全身都疼,背上湿漉漉一片,估计是在昏迷的时候发了汗,现在凉飕飕的。 我回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心肝儿直跳。 说真的,我之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一帮凶人,在我看来,王虎可比那瘦老头高出大半个身子,如果是正常情况的话,砂锅大的拳头,绝对能够一拳撂倒一个,没想到对方居然三两下就撂翻了他,而且还将我们都给拿下。 倘若不是小钟黄及时表明身份,说不定我们现在都已经死了吧? 哎,不对,小钟黄表明了身份,对方或许有所顾忌,不会对他做什么,但我呢? 我特么一个闲杂人等,完全就没有任何价值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根本没有谁会关注我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岂不是惨了?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感觉不好,心头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甚至都不敢说话,闹出半点儿动静来,因为《西游记》里,有背景的妖怪全特么活了下来,没背景的则都给一棒子敲死了。 我不确定我会不会被敲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有了动静,吱呀一声,有人进了屋子,问了一声:“人醒了?” 大概三秒钟之后,才有人闷声闷气地回答:“没呢。” 进来的那人问道:“来根烟?” 我这才感觉到左边不远处有人起身,走了过去,两人仿佛在点烟,随后原先的看守问道:“飞哥,那个小屁孩子怎么处理?” 前面那人说道:“什么怎么处理,砸手里了呗,湘南奇侠王朝安的徒弟,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上面在头疼想办法呢。” 看守说想什么想啊,这事儿谁也不知道,不行就这个荒郊野岭的,挖个坑埋了呗。 飞哥呸了他一口,说你有没有脑子啊,这种事情,谁能保证永远保密?那可是王朝安啊,湘南奇侠,千斤大力王王子平的唯一传人,你以为是什么小虾米呢?咱们老大是要干大事的,没必要为这件事情得罪他,要知道,那姓王的就是个疯子,我估计上面指不定找个台阶,就把人给放了。 看守说那这两个怎么办? 飞哥说那个傻大个,是虎相的夜行者,上面有招揽的意思,至于这个小子,一废材而已,留着麻烦得很,不行就埋了。 啊? 这个小子,说的不会是我吧? 蒙着头的我,听完这话,冷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