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871》 引子:苦命的孤儿 “苏主任,那我就不远送了,您早点回家休息。今天没安排好,您得原谅我还年轻,下回,咱有的是机会。我都想好了,专门儿物色了一个地儿,就是现在季节还差着点儿,等开了春,咱们往外走走,好好聚两天。哎~哎~,车来了,低头低头……。再见~再见~” 看着渐渐远去的‘奥迪’,张伟抹了一把脸,啐了口吐沫狠狠的骂了声“操!” 吃饭、洗浴、按摩(非法律允许项目),整整造出去七千大元,就他妈为了这三孙子。明明肉疼的不行,还得恬着脸巴巴的说‘照顾不周,您多原谅。’ 深吸了一口北京一月初冰冷的空气,自己安慰一下自己吧,咱不是给这姓苏的当孙子,咱不是为了从他负责的项目中套钱么。 这年头,在哪儿都是经济挂帅,医药行业的腐败是人所共知的,那真是‘晚上劫道的、白天卖药的’,暴利的一塌糊涂,但想要在这个行业里面掘金,更是需要拿钱开道。但既然干上了这一行,就得按照行规走不是。咱是给钱当孙子。没办法,这年头,钱是大爷,谁让咱缺呢。 天空中开始飘起雪花。“啊~!”嘶吼了一声,张伟掖了掖围巾,再次狠狠诅咒了一句“这他妈****的天气!”仿佛一心的不甘,就这么转嫁给了无辜的老天爷。 打车回到租住的狗窝,一颗心多少安定了一些。不管怎样,日子还得过啊。 作为孤儿,虽说现在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但好歹自己也是条汉子,靠着政府的救济上了大学,咱也不能一辈子给政府填麻烦不是。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大学毕业四年,北漂北漂,漂到了北京,生生把自己一个三好学生四有青年优秀学生干部漂成了一个市井小人,白学了一脑子的化工知识,却干起了医药代表。 想想念书时候的铮铮铁骨,再看看镜子中专门为五斗米折腰的现在。“什么世道……”张伟忍不住又诅咒了一句,洗洗睡了。 心不静,觉也睡不着。张伟再次翻身起来,拿起了茶几上的一套组装模型,准备完成未完成的‘事业’。 这是一架‘麦德森机枪’的一比十模型。儿时的梦想,坚持到现在的,只剩这一项了。就这一项,要不是因为这几年中国网络军事论坛的兴盛,和虚拟网络战争游戏的兴起,恐怕都坚持不到现在。 在张伟他们那个群里,你要是没几个拿得出手的‘硬货’,你在线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还好,通过这两年对轻武器模型的磨练,张伟可以负责任的说,只要给他必备的工具,他能手工给你做出一支‘b1杠’。 “玎玲……” “操!”张伟睡眼惺忪的拿起闹钟看了一眼,腾地坐了起来。“奶奶的,又得迟到了!这倒霉催的!” 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儿的穿上衣服登上鞋,简单的大洗了一把脸,牙是来不及刷了,反正咱也不找对象,嚼块儿口香糖凑合了。沾点儿水抹了抹板儿寸的发型,便义无反顾的冲出了家门。 昨晚上好像后半夜雪下大了,路上一片湿滑。交通拥堵,打车都难。张伟一边感谢社会主义的经济大发展,一边进一步的诅咒老天爷“你丫就耍我吧”,同时还在跑步向地铁站赶。 昨天陪客户本身回家就晚,还熬夜做了两个小时的模型,一晚上就没睡多长时间,现在的张伟脑子还有点儿模糊,他打算上地铁上找个座再补补觉。他这样的租住在京郊的上班族都这样,一大早爬起来,然后上地铁或者公交上补觉,运气好的能捡个座,运气不好,站着都能打盹。 眼看地铁站就要到了,张伟紧赶几步,却没料到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就在这时,冷不丁左侧一辆‘宝马’猛地窜出来。 “嘭~”。 “我****老天爷,你丫就耍我吧!”这是张伟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撞死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却没有天上莫名响起的惊雷更引人注意。一地的鲜血,楞没留住早晨上班族们的脚步。观者寥寥。 第一章、妖孽的诞生 “醒了,王爷,小王爷醒了!” 随着一声带着欣喜的女音,锦榻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头好疼,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在脑子里面转啊转的,让人只想吐。还好,随着眼睛对光线的适应,面前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而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也终于开始渐渐淡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银白色的帐幔,然后,陆续浮现了几张陌生的面孔。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娇媚的笑脸,这姑娘约莫十四、五岁,鸭蛋脸,两个小酒窝,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带着泪花,也不知道她哭还是笑呢。然后是一老头,满脸的皱纹,一部山羊胡子,像模像样的摸了摸咱的额头,点点头用略微带点儿山西口音说道:“不碍事了,再吃两服药,就好。” 然后挤过来一张俊美少妇的脸,看样子应该30来岁吧,只是脸上粉比较厚,看不真切。少妇的脸上明显带有被眼泪冲击出来的‘粉沟’,想必是刚刚掉过不少眼泪,现在一上来就抱着咱的身子,一通‘心肝儿宝贝’的乱叫。 脑子里的那些东西终于消失不见,少妇的呼唤让自己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额娘。”小男孩儿动了动嗓子,轻轻的叫了一声。 稚嫩的声音,虽然只是轻轻地两个字,却让少妇再次泪流满面。 “唉~,额娘在这儿。” 叶赫那拉.婉贞曾经育有一子,但是在2岁的时候不幸夭折了,因此对这第二个儿子自然更加的宝贝。却不想只是在后花园摔了一个跟头,这个宝贝儿子竟然昏迷了两个时辰。吓得那拉氏三魂出窍,生怕再失去这第二个儿子。现在孩子终于醒了,看上去也没有受什么伤,这一颗心才算放下。 同样欣喜的还有奕譞。 对于自己这第二个儿子,作为父亲的奕譞同样疼爱。在听闻爱子出事后,盛怒的醇亲王欲将当时陪伴在儿子左右的四个宫女、太监全部杖毙就可见一斑。此时见儿子醒了,立时也凑了上来。 “阿玛。”看到眼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已经清醒过来的载湉立即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嗯。”奕譞作为父亲,自不能像福晋那样失态,但内心的疼爱却绝不会少。 奕譞拍了拍爱子的小身板儿,俯身正要说话,门外突然匆匆跑来一个小太监。不过小太监自然不会直接和高高在上的亲王直接对话,而且看到屋内的情形,一个小太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搅啊。 一旁侍立的王府总管太监看了看围在小主子身边的王爷和福晋,轻轻的退了两步,走出屋外,对那报信小太监招了招手,“什么事,这么慌张,成何体统。” 小太监立刻打下千去:“奴婢该死,还请老祖宗责罚。是宫里来了人传旨,要王爷即刻进宫。” 老总管听了眉头一皱,知道这是大事,万万耽误不得,自也不会再去责怪那个小太监,一提衣摆,快步来到自家主子身边。 “王爷,宫里来人了,要王爷即刻进宫!” 正在关爱儿子的奕譞一听,脸立刻阴沉下来。 当今皇上身体一直不好,进了12月,病越发的沉重起来,此时宫里急招,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思及此处,奕譞立即起身:“人在哪里?” “在外厅候着呢。”总管道。 “走,更衣备轿。我要进宫。”前一句是吩咐下人,后一句却是对福晋说的。 那拉氏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却没有起身相送——现在儿子是第一位的,她自然不愿离开片刻,哪怕是走到门口这一点点距离。 看着匆匆离去的父亲,载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道:“额娘,湉儿口渴。” 换好服饰的奕譞快步往前厅走去,远远的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此人奕譞认识,是圣母皇太后身边的,不过姓安还是姓李记不太清了。 那太监见到奕譞过来,竟不等奕譞进门,反而快步跑了过来,先给奕譞见了礼,然后马上附到奕譞耳边说了一句话:“皇上崩了,太后请王爷议事。”说完,便后退了几步,低头垂立。 虽然早有此思虑,但一旦被证实,却依然震的奕譞一愣。 “快!进宫!” 反应过来的奕譞连忙招呼那传话的太监,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出了王府,早有轿子等在门外。上了轿,奕譞一叠声的催促,四个轿夫仿佛足不沾地般的飞奔而去。 西暖阁。 奕譞和慈禧见了礼,早有太监搬来锦墩,奕譞刚刚坐定,慈禧突然问道:“载湉可好?” 奕譞一愣。 在来的路上,奕譞想了很多慈禧会和他说什么,唯独没想到慈禧会不谈同治而问载湉。此时下意识的答道:“不敢劳动太后挂念。湉儿尚好,只是今日玩耍,摔了一下,睡了半晌,现已无事。” 慈禧听了,点了点头,便不在说话。 奕譞被这一问弄得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见慈禧不说话,自也不好再问,便也闷声坐着。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顿时觉得气氛变得很压抑。 停了几分钟,慈禧仿佛最终下了决心,终于再次开口:“我欲将载湉过继给先帝显皇帝,以继大统,你意如何?” 一句话,登时将奕譞雷了个外焦里嫩! 今日的种种仿佛在梦中一般,先是儿子好好的摔了一跤就莫名昏睡不醒,刚刚醒来又惊闻当今驾崩,匆忙赶来还未定神,又听到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自己儿子要当皇帝。 古之大礼,君臣、父子。那是先论君臣,才论父子。现在自己的儿子要做皇帝,只怕从此一入深宫,从此再无父子亲情,再见,却还要自己向儿子下跪行礼。思及爱子,奕譞心中诸多不舍,只是,这事又岂是他可以做主的? 心念电转,这些思量只在一瞬之间。奕譞知道此事两宫必然已经议定,此时众王大臣及众军机均不在,想必是还未到,自己只是因为是载湉的生父,所以提前告知一声而已。 思及此处,奕譞早已翻身下拜,叩首道:“大统之事,唯太后独断,臣不敢妄自揣摩,单凭太后做主。” 慈禧点了点头,道:“你起来吧,且随我一起去见姐姐。” 慈禧口中的‘姐姐’,自是指的慈安太后,也就是东宫皇太后。奕譞闻言,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弯腰退立一旁。早有太监、宫女,服侍慈禧起驾。奕譞随行左右,一路往东暖阁来。 东暖阁内,慈安见慈禧、奕譞一行,心中清楚,轻声问道:“跟他说了?” 慈禧先和慈安见了礼,口称‘姐姐’,这才道:“已说过了,王爷是明理的。” 慈安点了点头,又对奕譞道:“你也放宽心,左右都是亲人,也不见得就疏远了。我知你疼爱大阿哥,只是交给我们姐妹,你也该放宽心。日后皇帝读书,也还是你来相伴,只是君臣之道,却需谨慎。” 同治帝未亲政时时,奕譞就是弘德殿行走,稽查课程,督导皇帝读书学问。挨同治帝勤政,便被免了此职。此时慈安太后所说,就是许下了之后载湉读书,仍让自己为弘德殿行走,伴读皇帝,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亲近儿子的机会。 奕譞此时自然是磕头谢恩。 门帘掀开,一个太监进来禀道:“回二位主子,恭亲王他们都到了,是否现在让他们进来?” 慈禧看了慈安一眼,见慈安没什么表示,便挥手道:“请各位王爷、臣工进来吧。” 太监领旨出去传话。少顷,恭亲王奕䜣、惇亲王奕誴、孚郡王奕僡、惠郡王奕祥、贝勒载瀓、镇国公奕谟等王大臣及各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御前大臣陆续进来。众臣给两宫太后行礼后,分列两边。奕䜣等人见奕譞先到了,都是心中诧异,只是大家都是心中暗自揣摩,都不会表露出来罢了。 慈禧见诸位大臣都到了,先起身跟慈安行了半礼,然后说道:“先帝沉疴日久,一朝大行,众位臣工已都知晓。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却无子嗣,我与圣母皇太后商议,应从宣宗皇帝嫡派子孙中过继一人到显皇帝嗣下,不知众位臣工以为,何人可继大统?” 大行皇帝宾天,众位大臣自也和奕譞一样,在来时便已知晓。实际上大家到的只比奕譞晚上那么一点点而已,只是未奉宣召,都在殿前军机处候着而已。而众大臣相见,虽然都表面上对大行皇帝悲痛不已,但心中都有同样的一个小九九——就是皇帝无嗣,何人继统。 国之大事,继统为最。古往今来,都是拥立之功大如天。若是在拥立之事上站好队,那今后有生之年,必然一帆风顺,甚至荫及子孙。而若是压错了宝,那丢官罢职,只在朝夕。 众人都知道,同治帝宾天,按照祖宗法制,子继父位,如今能继承大统的只能是同治皇帝的儿子。可同治皇帝死的太早了,还没来得及生。那么按照常理,就该在小一辈儿也就是‘溥字辈’找一个嫡派子孙过继,然后继承大统。可尴尬的是现在皇族道光爷嫡派子孙‘溥字辈’的都还没有出生呢。 怎么办? 那么从道光爷的嫡派子孙中选择一人过继到先帝显皇帝——也就是咸丰帝的嗣下就是唯一选择了。 显皇帝的亲兄弟有奕誴、奕䜣、奕譞、奕譓四人,但是奕誴已经过继给了前惇恪亲王绵恺袭爵,那自是不能再从他这一系出人了。而奕譓又没有子嗣。如此,便只剩下奕䜣、奕譞两人。 奕䜣之子载澄,十八岁;奕譞之子载湉,五岁。这两人会过继谁来继承大统?这个问题,不只是今天,在半年前同治帝身体每况愈下之时,这满朝文武就已经开始猜测了。 众臣当然希望是载澄。 咸丰帝驾崩托孤于八大臣,却又遗诏两宫,以作牵制。本是想内外制衡。却被两宫用了手段,竟联系六王爷夺了大权。两宫垂帘,六王爷总领军机。虽然六王爷睿智,两宫殷勤,但毕竟这大清的江山让两个妇人把持,众人心中又如何不是扎着根刺?若是年仅五岁的载湉继统,岂不是两宫还要二次垂帘? 大清帝国这些年内外兼优,所谓国之将亡,必生妖孽,而雌鸡叱晨、妇寺干政,这可绝非朝廷之福! 而载澄则和同治帝同龄,载澄天资聪颖,素有贤名,人称‘过目即能成诵。喜为诗,叉手而成。’而且‘博材艺,精骑射’,想来必可振兴大清。 不过同治帝正宫皇后阿德鲁氏今年二十一岁,却要过继一个十八岁的儿子,而且载澄和同治帝本就是一辈儿人,如今却要给自己的死鬼堂兄当儿子,这怎么想都觉的别扭。 最关键的是,一旦载澄得登大宝,那么六王爷必然在朝中一枝独秀,这两宫太后,又是否愿意呢? 猜测归猜测,如今一进入东暖阁,看到奕譞已经在座,众大臣瞬间心中就都明白了——谁都甭别扭了,这必是要选载湉无疑了。 有几人和奕䜣交好的大臣此时听西太后发问,便都拿眼偷偷来瞟奕䜣,估计是不甘心,跃跃欲试,便要说话。 只是众人不知道,奕䜣却早已知晓将由载湉继统,甚至比奕譞还要早——召他进宫的太监自是东宫身边的人,他在奕䜣耳旁除了说了那句和其他传旨太监同样的话,还多说了两个字‘载湉’。 以六王爷的聪慧,自然立时明白。 东宫放出来的消息,说明东宫已经认可了,两宫同时首肯,那就是摆明了忌惮自己大权独揽。如果自己再争,必然是鱼死网破的结局。 载澄已经成年,一旦登基,必然亲政,两宫自然靠边儿站。自己本就是军机大臣,再加上皇帝是自己的儿子,那不是比多尔衮还多尔衮?自己越争,就会越招人所嫉,所谓树大招风,到时候,可能就不仅仅是两宫联合反对,其他王公大臣也可能会联合起来反对自己。与其平白树敌,不如不争。 这个道理奕䜣在来的路上便已经想明白,但却有人不明白。或者有人明白,却仍想火中取栗。奕忻担心此时若自己不出面挑明,任由自己一系的出来放炮,反而横生枝节。思及此处,便率先出列道:“既是为先显皇帝继子,天家私事,太后代上择子,自然是从二位太后之意行事,臣等不敢妄断,只是不知是母后皇太后为嫡母,亦或圣母皇太后为嫡母?” 奕䜣出列,众人本来等着他的‘当头炮’,下面自然有人‘把马跳’,然后众人一起‘将军’完事儿。却没想到六王爷会冷不丁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什么叫‘为显皇帝继子’?这是过继个儿子这么简单的事儿么?这是为国选君好么!还‘天家私事’?啊呸!天子即朝廷,天家即天下!这皇家一举一动都关系这大清江山,那有什么私事!再退一万步,就算只是过继个儿子的事儿,那也是得内务府和众王大臣商议呀,也不是任由两个妇人‘决断’!何况这可是皇位,你鬼子六就不想争? 当然也有那机灵的,明白了这里边儿肯定都是商量好了,这是在众人眼前演戏呢,咱静观其变吧。可大多数人还是被彻底雷倒。 慈禧听了奕䜣的话,心下雪亮,知道这是东面提前打好招呼了,否则绝对没这么轻松。毕竟立储继统的大事,若是有什么枝节,就算是自己做了再多的铺垫,也不可能就一定罩得住。 眼睛轻瞟了一下慈安,慈安还是低眉顺眼的正襟危坐,一如往常。慈禧略一思量,此时当然要快刀斩乱麻,立刻道:“此事我和母后皇太后计议,认为醇王爷大阿哥年少聪慧,正是人选,欲收为子嗣。”此时略一顿,心念一转,所谓投桃报李,同时也是安六王之心,便道:“过继之子,自是收在中宫之下。” 慈安太后是咸丰帝的正宫皇后,也就是中宫。慈禧的意思,就是以慈安太后为载湉的嫡母。 过继载湉,六王就算勉强接受,心中也必然愤恨,但是碍于慈安也同意,这才咬牙接受,若是再以自己为嫡母,恐怕奕䜣当时就会反对。而且慈安无子,自己却曾有个同治,此时过继皇子,以正宫为嫡母正是名正言顺,奕䜣若是拿话逼迫,自己也无话反驳。与其让别人提出,不如自己做个好人。 何况载湉是自己的亲侄子,本就有一层血脉关系在,自己有妹妹在手,到时怎么也不会疏远了就是了。 奕䜣听了,明白这是最终的结果了,自然叩首道:“臣附议!” 一旁早有慈禧提前安排好的近臣,立即跟上道:“臣等附议!” 六王一党不明所以,见奕䜣没话说了,也就跟风附议。其他大臣一看这阵势,那还说啥啊,附议吧。 看着匍匐在下的众位大臣,慈禧心满意足。然而不经意间瞥到慈安微笑的嘴角,心里没来由一惊——难道,最终赢的,却是她? 多年之后,一次偶然的密谈,盛宣怀曾问李鸿章:“为何会选今上?”李鸿章满怀深意的说了一句:“东宫尚小西宫两岁,西宫欲揽朝政,难道东宫甘愿孤独等死?” 说到这里,李鸿章宛然一笑,又道:“同意今上继统,避免六王独大。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又不得罪西宫,同时又立时交好了七王爷,为自己挣得又一援兵。明知六王必然不会甘心,定要给西宫上上眼药。借六王之口,将今上养在身边耳提面命,一个养母,一个姨母,孰亲孰近?恐怕今上也难以选择。等到今上亲政后自然也不会被遗忘而打入冷宫。母后皇太后一言未发,却一举数得。哼哼,都说西宫‘机敏而工于心计’,其实要论心机之深沉,东宫才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至于同治皇帝的正牌皇后阿德鲁氏为什么没人提呢?这不明摆着的么?西宫提出为‘显皇帝’立嗣,东宫不说话,六王又配合,这不摆明了把阿德鲁氏当不存在么?只怕当朝除了阿德鲁氏的亲爹,再无一人会在此时还能思及这个短命皇后。 公元1八75年1月12日,即同治十三年腊月初五,大清帝国第十位皇帝爱新觉罗.载淳病逝,享年十九岁。当晚,两宫皇太后召集众位大臣商议,过继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为文宗皇帝嗣子,以东宫母后皇太后为嫡母,继承大统。 次日,翰林院侍讲王庆祺上折,质疑为何有‘贤君’不立而立幼君,力推册立载澄,两宫及军机处以‘幼君尚未成年,正好调教,何以预知为不贤’驳回所折。 初七,诸王大臣等以遗诏迎载湉于醇王府,自此,叶赫那拉.婉贞失去了她第二个儿子。 同治十三年腊月初八,民间的传统腊八节,这一天,慈安、慈禧两宫皇太后在众王大臣的‘殷切期盼’下,终于光荣的二次垂帘听政,再次延续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腊月十四,两宫太后颁布懿旨,醇亲王奕譞以亲王世袭罔替。同时定翰林院侍讲王庆祺有罪,褫职。定服制,缟素百日,仍素服二十七月。又进伯彦讷谟祜、景寿俱管理神机营。 次日再次颁旨,诏‘惇亲王、恭亲王、孚郡王谕旨章奏勿书名,召对宴赉免叩拜’。也就是这几个人今后写什么东西给皇上看就不用署名字了,见面、吃饭也不用磕头了。这一方面是感谢几人在立嗣时没和自己唱反调,但同时也是为了免除奕譞的尴尬。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十六日,即公元1八75年1月日,文宗显皇帝嗣子爱新觉罗.载湉正式称帝,年号‘光绪’,下诏以次年,即公元1八75年2月7日起为光绪元年。二十九日,祫祭太庙。 第二章、可爱的小男孩儿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要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这是光绪三年深秋的一天。一大清早,小载湉就离开了温暖的被窝,洗漱完毕,先给母后皇太后请了安,然后再去长春宫给圣母皇太后请安,再跑回钟萃宫陪慈安太后吃过早饭,然后送慈祥的母后皇太后摆架养心殿听政,这才自己背上小书包去上学。 这通忙啊! 呵呵,开个玩笑。忙归忙,可小载湉贵为皇帝,哪能自己背书包呢。而且皇帝陛下自然也是不能去学校的,小载湉读书的地方叫毓庆宫,在这里有专门的老师教导皇帝读书。内阁学士翁同龢、侍郎夏同善负责教小皇帝识字及儒学,另有内务府御前大臣教习满、蒙语言文字,每隔三天还有一堂骑射课——盖因满人自马上得天下,表示不忘本也。 今天仍然是讲千字文。虽然载湉早已将千字文背的滚瓜烂熟,但翁师傅就是不肯开讲论语,无奈。不多时,毓庆宫中开始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养心殿。 两宫太后正在听诸位大臣汇报工作。内容毫无新意,仍然是各地闹灾,要不就是造反的,这几年来就没个消停,但也不能不管啊,自然是该抚的抚,该剿的剿。 众人公事说完,总理大臣奕訢出列道:“启禀太后,有法兰西公使送来锦盒一个,是给万岁爷的,说是今夏万岁爷订的礼物。” 说着,上前两步,捧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 两宫太后相视一笑,心道:又是载湉搞得鬼。慈禧便问道:“可知所盛何物?” 奕䜣道:“奴才不知。锦盒封着,没有娘娘的旨意,奴才不敢开启,只是奴才闻着,锦盒中隐隐透着香味。” 一旁太监接过锦盒,轻声道:“太后老佛爷,可要奴婢打开看看?” 慈禧微微一笑,挥手道:“不必了,到时自知。”遂又传:“醇亲王。” 奕譞出列:“奴才在。” “你稍后要去毓庆宫,就交给你带给皇帝。” “奴才遵旨。”奕譞上前两步,早有太监将锦盒拿来,奕譞不敢怠慢,手捧锦盒,退了回去。 毓庆宫中,载湉已把千字文读完,开始练字。一手馆阁体饱满光润,颇有三分神韵,令翁同龢欣喜不已。 小皇帝天资聪慧,可以说是过目成诵。一般人识字念书,最少也要个三五年,才能从百家姓、三字经念到千字文,并不是这里面内容多么深奥,文字多么繁复,盖因少年初学识字,所以困难。 可小皇帝识字,几乎是看一遍,便能记住,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三本书已经熟透,更是背下来诗经、唐诗、宋词不下数百首。要不是自己硬压着,早该学习四书了。就这样,小皇帝还自己开始看资治通鉴既明史,经常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出来,搞得自己和夏同善这叫一个汗那。 但是尴尬归尴尬,摊上这么一个聪慧而又好学的学生,那个老师不喜欢呢。翁同龢总是欣慰的想:祖宗保佑,天降圣君,大清中兴有望! 只是不知道翁同龢心中的这个祖宗,又是那一个?想必不会是他翁家的祖宗,毕竟一个汉人的祖宗,怎么会闲的没事儿来保佑满人的江山? 载湉能有让众位老师惊艳的表现,可也不光是得益于聪慧的仿佛生而知之的头脑,苦练也是必不可少的。就比如这书法,没有一个好耐性,绝对沉不下心来,更不可能写得好。虽然小皇帝正是好玩闹的年龄,但他知道翁师傅最看重一个人的字——所谓见字如见人——因此也耐着性子勤学苦练。 既聪慧又好学,更难得是乖巧伶俐,因此不光是几位师傅,就是两宫太后,如今也对小载湉是喜爱的很。 进宫三年多来,载湉将自己的天真可爱发挥到了极致,尤其是一张小嘴儿,就像抹了蜜,对两宫太后的马屁拍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真不愧名字里有个‘甜’字。 在称呼上,因为慈安太后没有子嗣,他便称呼慈安太后为‘皇额娘’,而称呼慈禧太后为‘亲爸爸’。完全号准了两个中年妇女的脉,什么好听说什么,爱听什么说什么。 尤其是对慈禧太后的称呼,充分反映出了小载湉的聪明睿智。 满人一般称姑母叫‘姑爸爸’,这样显得血缘关系近,而且亲切。慈禧是载恬的‘姨母’,就算过继了,和‘姑爸爸’也八杆子打不着。但慈禧曾说:“皇帝的父亲是醇亲王,母亲是我的妹妹。我妹妹生的儿子,就跟我亲生的一样。”小载恬深刻领会慈禧的用意,便尊其喜好,不但称其为“爸爸”,还特别在前面加个“亲”字,既显得亲昵又可以掩饰非亲之嫌。 小载恬不但嘴甜,叫的慈禧极为舒爽。而且极有眼力价儿,今天给母后皇太后捏捏头啊,明天给圣母皇太后打水洗洗脚啊什么的。 你说这样的小孩儿能不招人稀罕么。 本来慈安太后将载湉收到自己宫中带着,就是想发动‘亲情攻势’,让幼年离开母亲的载湉对自己产生依赖,为将来皇帝亲政后自己的幸福生活埋下伏笔,自然不会亏待载湉。现在被小载湉这么一忽悠,更是让没有子嗣的慈安母性大发,疼爱的不得了。 而慈禧那边,虽然对权利的欲望绝不会稍减,但之前同治选妃的事情告诉她,亲生儿子都为必可靠,更何况外甥?自己都四十了,皇帝一天天长大,早晚亲政,为了晚年不会像嘉顺皇后那样被踢到一边,就绝对不能放松对载湉的亲情攻势。 更何况慈安那边对小皇帝这么好,自己若不表示表示,十年之后,自己还不得被她们娘俩儿吃了啊。 于是乎,两宫太后除了在大权上毫不放松外,在日常生活上,则是争先的展现自己慈祥的一面 例如今年夏天,两宫太后就允许了在小皇帝生日那天诸位大臣给小皇帝上贺,还举办了宴会,邀请各国驻华公使前来同乐。 宴会之上,各国公使夫妇都来给小皇帝行礼。在见到法国公使时,小皇帝问道:“我听说法兰西的香水非常好,是这样么?” 法国公使微笑但高傲的说道:“尊敬的皇帝陛下,您说的没错,法兰西的香水是世界上最好的。” 载湉点着小脑袋道:“那好吧,我想要买一点,是不是有一种叫做‘芳烃’的香水呢,希望公使阁下能够帮助我从法国买一点回来。” “当然,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不过我国的香水品牌有很多种,我不知道有没有皇帝陛下要的这个牌子,我会写信让朋友去找,如果有的话,相信可以找到。不知道皇帝陛下要来做什么呢?” 载湉认真的道:“今天是我的寿辰,两位母后送给我很多精美的礼物,再过几个月,母后也要大寿,我也想送给母后一份礼物,所以,还希望公使阁下能够尽快为我买到。” 法国公使听了笑道:“原来是这样,您真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哦,请原谅我的冒犯,你们中国人好像是这么评价的吧。我想,两位太后一定会喜爱这份礼物的。” “谢谢您的帮助,公使先生,希望您在宴会上玩儿的愉快。” 和法国公使谈过后,载湉又同样和美国驻华公使聊了几分钟。 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自然有人关注,很快就有人来询问两位公使,小皇帝到底和他们说了什么? “哦,你们的皇帝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他希望从我国购买礼物,用来在两位太后的寿辰时送上祝福。” “哦,是这样啊,不知道我国皇帝陛下想要购买的是什么呢?” “不,这个我不会告诉你的,这是秘密,要到寿辰的时候打开礼物才有惊喜,请耐心等待。” “呵呵,”来人尴尬的笑了笑,“好吧,那就拜托您了。” 几分钟之后,慈安、慈禧两人便都知道了小皇帝向法兰西、美利坚两国公使求购礼物,以便在自己生日时进献的消息。两位太后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阻止小孩子献爱心,这才有之前文中奕䜣捧出锦盒的一幕。 小载湉的萌童大法和马屁神功所取得的成绩还远不止如此,他甚至成功干预了一次政治决定。 那还是在一年半前,光绪二年的一天。此时,小载湉还没有开始上学。 这天,慈安太后垂帘听政后返回钟萃宫,小载湉像往常一样乖巧的等在一旁。挨慈安换好衣服,净了面,小皇帝乖巧的端上一碗温热的燕窝。 “皇额娘,这是儿臣为您准备的燕窝。”小小的双手捧着金碗,乌黑的眼睛清澈的看着略显疲惫的慈安,嘴角还带着微笑,实在让人不忍拒绝。 慈安结果燕窝,微笑道:“这种事请,让奴才们做就是了,你是皇帝啊。” “可是,儿臣见书上说‘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儿臣在皇额娘面前,只是额娘的儿子,自当侍奉额娘。” 几句话说的慈安疲惫尽去,顿时觉得平常没白疼他。 看着慈安将燕窝几口吃尽,小皇帝歪着小脑袋脆生生的问:“皇额娘,甜么?” 慈安将空碗递给身边的宫女,微笑答道:“皇帝给额娘的燕窝,当然是甜的。” “皇额娘,你累么?让儿臣给你揉揉头吧,可舒服了。”说着,就要往锦榻上爬。 慈安连忙拦下:“皇帝有着个心就是了。” 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男孩儿,慈安忽然心中有种久违的温馨,就像自己小的时候,在自家的炕头陪着额娘一样。 “来,皇帝,坐到额娘身边,跟额娘说说话。” “嗯,”嘴上答应着,随手搬了个锦墩,就坐在慈安脚边。 “额娘,这世上,真有人长着黄头发、绿眼睛么?” 慈安奇道:“皇帝怎么想起问着个?” 载湉指着屋中一座报时钟道:“他们说那个报时钟就是什么法兰西国进贡的,还说法兰西人就是黄头发、绿眼睛。皇额娘,是真的么?” 慈安点点头:“不错,而且啊,就在今日,咱大清还准备派学生去法兰西学习制造呢。” “是么?也是学怎么制作报时钟么?”载湉听到慈安说道政事上,灵机一动,追问道。 “不是的,这报时钟咱们的工匠早就会了,是李鸿章、沈葆桢、丁日昌他们上折子,要选派十几人去学习造机器、炮台、兵船、火器。” “哦。皇额娘,这世上除了咱们大清,是不是只有法兰西国啊?” “当然不是了。咱们大清富有四海,属国众多。东面有朝鲜、琉球,南面有越南、缅甸,西面还有廊尔喀。但极西之地,却有几个国,十分强盛,法兰西只是泰西诸国之一罢了。” “既然不止有法兰西一国,那么我们为什么只安排去法兰西学习呢?是因为法兰西最强盛么?” 慈安听载湉这么一问,也是寻思,是啊,为什么就去法兰西呢? 一旁载湉见慈安若有所思,知道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便也不在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坐着。 不多时,慈安着太监拟旨:今日李鸿章、沈葆桢、丁日昌等所奏派员赴法国求学一事,哀家以为,夷人狡诈,多欺我不识他国技术,常以次充好。若仅赴法兰西一国,恐又被欺瞒尤不知。泰西诸国,除法兰西外,尚有英吉利、美利坚,又有意、奥、德等国,均国力强盛,不弱与法兰西者。且有技术更胜者。宜多选英才,联络诸国,各派人员,以策万全。” 写完,交太监拿去给慈禧,些许小事慈禧自无意见,便用了印,发总理衙门,着奕䜣联络诸国,统一办理。数月后,大清帝国第一批公派留学生二百多人,分别奔赴英、法、德、美、意等国系统学习医学、电子、数学、化学、物理、机械等科。 之后,各省督抚依样画瓢,也纷纷选派人员出洋学习,或去英吉利、或去法兰西,由此数年,循成定例,掀起一股海外求学的浪潮。这些人学成归来后,为中国在20世纪初期制造业和科技腾飞发挥了不可磨灭的作用。而谁又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一个仅有六岁的小孩子的短短几句话。 第三章、慈禧病了 却说当日散了廷议,奕譞便拿着锦盒来到毓庆宫,此时载湉已经完成了上午的学业。 奕譞先给自己的儿子行了君臣之礼,之后便问了几个学业上的问题,随即翁同龢告退。待翁同龢离开后,奕譞将锦盒拿了出来交给载湉。 “这是什么?”三年以来,载湉从未收到过奕譞的礼物,而且君臣有别,奕譞怎么会平白拿东西给皇上?所以载恬很好奇的问道。 “这是今早恭亲王拿来的,说是法兰西国公使托恭亲王交给皇上,是皇上交办的东西。”奕譞恭敬地答道。 “啊!”载湉顿时大喜,“原来买到了,就快到‘亲爸爸’的万寿了,我还以为来不及了呢。”随即把玩起锦盒来,看到盒上封条未动,便不动声色的收入怀中。 当晚,就寝后,载湉在帐中拿出锦盒,轻轻地撕掉封条,打开锦盒。之间里面有一个白色透明玻璃瓶,约半公升,里面装着一些透明液体。锦盒中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法文写着几句话,载湉拿起字条看了看,嘴角漏出一丝微笑,随即将锦盒盖好,放置一旁,并将字条放入口中,缓缓咀嚼咽下。 光绪四年十月。 这一天,是圣母皇太后的生日。 自穆宗皇帝死后,朝廷停止了一切饮宴活动,规定饿分二十七个月内不能穿着华丽的衣服,不能饮酒作乐,以此为给穆宗皇帝奉孝。所以从光绪元年开始,小皇帝载湉和两宫皇太后都没有做过大寿。直到光绪三年七月,慈安皇太后生日,才废除了这一规定,只是太后万寿,自不能大张旗鼓,抛头露面,而且慈安太后性格沉静温雅,也不喜大张旗鼓,便只发了懿旨给各督、抚、大臣,并没有操办。 到了八月份,小皇帝载湉生日,自然也就不用再停办寿宴。 慈禧太后则不同,本就喜爱热闹,尤其爱看京剧。因此生日这天,特意找了一个京城著名的戏班进宫给太后娘娘祝寿,而且,还很是邀请了几个外国使臣的夫人以及各王公大臣福晋一同欢乐。 醇亲王福晋叶赫那拉.婉贞作为慈禧太后的亲妹妹,自然在被邀请之中。 自载湉被接进宫中继承大位之后,每年节庆,婉贞都要进宫给自己的姐姐请安。其目的,当然是希望能有机会见见自己的儿子。可是每一次,慈禧都是以一句“皇帝安好,不用请安了。”直接的拒绝了。婉贞只能通过自己的丈夫口中,探知儿子的一鳞半爪,知道儿子吃饱了,穿暖了,长高了,乖巧了,识字了,念书了。 昨天这一整天,婉贞都心不在焉的,因为她知道,明天是姐姐的寿辰,自己的儿子作为皇帝,是必定要在宴会上给太后拜寿的,而自己就可以趁机见到儿子了。 果然,宴会开始不多时,就有慈禧贴身太监李莲英通传:“皇帝陛下来给老佛爷请安了。” 慈禧微笑点头道:“快请!” “喳~”,李莲英打千道,随即起身拉着长音儿尖声道:“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行礼拜见,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婉贞自然也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只是一双眼睛却偷偷的向儿子瞟去。 然而小皇帝目不斜视,根本没有向他的亲生母亲看上一眼。 “儿臣参见圣母皇太后,给圣母皇太后请安,祝圣母皇太后万寿无疆!”载湉一边说着,一边跪下给慈禧行大礼。 其实载湉平常的时候给慈禧请安都是说‘亲爸爸吉祥’的,只不过今天有外国使节夫人在,属于正式场合,因此见礼时称呼慈禧的封号‘圣母皇太后’。 载湉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慈禧笑盈盈的说道:“皇帝请起。”一旁李莲英连忙过去躬身扶起来,早有太监宫女搬来锦榻放在太后身边。周围其他福晋、妇人给皇帝行完礼后,也都站直了身子。 载湉起身,却没有马上过去就座,只是嘻嘻一笑,道:“亲爸爸,儿臣有礼物送给亲爸爸。” 慈禧笑道:“早知道你要献宝,这就拿出来吧。” 三个月前慈安寿辰,载湉所献是一个美利坚国所致的机器盒子,打开来,就能传出简单的音乐,精美异常。不知今日载湉会拿出什么。 此时载湉便从身边太监手中拿过一个锦盒,当然,此时已不是前段时间奕䜣所交的那一个。载湉所捧这个更大,更华丽。一旁李莲英连忙接过,打开来一看,里边乘着一大一小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瓶中是一种不知名的半透明液体。 慈禧笑着打趣道:“嗯,瓶子倒也精致,只是这瓶中所盛是什么东西?也太少了吧。” 载湉连忙道:“这是香水,是儿臣专门从法兰西国买回来的。亲爸爸别看这一小瓶少,其实,只要一小滴,就能满室芳香。这一瓶,可以用很久呢。” “哦?有多香?这我倒要试试呢。” 李莲英听了,连忙拿出那个小瓶。刚一打开瓶塞,便有香味瞬间散发出来。随即点了一滴到桌上,顿觉一股浓郁的异香扑鼻而来。此香味儿不同于花香,又不同于麝香,众人都从未闻到过。而且,慈禧感觉,这种香气,竟让自己隐隐有一种兴奋。 这种兴奋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情绪。慈禧内心思量着,对,就好像自己刚刚杀了肃顺,垂帘听政时的心情似得,是一种掌控的欲望被满足后带来的兴奋,而且,是那种掌控生死的欲望。 慈禧顿时喜欢上了这种香味。 看到‘亲爸爸’满意,载湉脸上的笑容更盛。此时有太监过来请示,是否开戏。慈禧兴致正高,当然吩咐开戏,一旁李莲英悄悄地将锦盒收起。 当晚宴罢,回到寝宫的慈禧唤来李莲英,“验过了?” 李莲英恭谨道:“是。取了一点儿放入狗食中,无事,又在一小拉苏、一个行走小太监身上各取少量涂抹,都行动、做事一如往常,也无事。奴才也着人问了法国人,证实皇上托他购买的确实是一种香精” 慈禧默默听了,一言不发。 李莲英顿了顿,轻声道:“奴才可着人再详细调查。” 慈禧这才说道:“不必了。” 又顿了顿,随即又道:“以后就用这个吧,但是要注意用量。” 李莲英顿时应声道:“喳。”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光绪六年的秋天。 长春宫中一片忙乱,但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生怕惊扰到屋内躺着的慈禧太后。 慈安此时也在外间坐着,旁边陪同侍立的是小皇帝载湉。母子两人都是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的一言不发。似是为里间的人担着天大的心。 慈禧是在养心殿听证时昏迷的。其时,众臣正在议崇厚的事。 同治年间,中亚回人穆罕默德·雅霍甫——又称阿古柏——作乱,于1八65年成立哲德沙尔汗国,率军入侵新疆。光绪元年,两宫授左宗棠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以金顺为乌鲁木齐都统副之,征讨新疆回乱。光绪三年,阿古柏被清朝陕甘总督左宗棠击败。 但阿古柏是由沙俄幕后支持的,而且同治十年四月,沙俄借阿古柏侵略中国新疆而出现的边疆危机,悍然出兵侵占伊犁地区,并由此向周边渗透。左宗棠击败阿古柏后,本应进一步收复伊犁,但清政府却无力与沙俄作战。于是光绪四年,朝廷派出使俄国钦差大臣崇厚前往俄国,希望和平解决伊犁问题。 崇厚于光绪四年十二月初八日抵达圣彼得堡。三日后开始与俄谈判。没想到崇厚胆大妄为,竟然在未经过朝廷允许的情况下,擅自与俄人签订《里瓦几亚条约》,将伊犁南境的帖克斯河流域和西境霍尔果斯河以西的大片领土割让给沙俄,并赔偿伊犁兵费及恤款五百万卢布(合银二百八十万两)。 条约还允许俄商在蒙古、新疆贸易免税并增开三条通商路线——增加尼布楚至库伦;从科布伦多至归化,经张家口转天津;从新疆经嘉峪关、西安或汉中至汉口。而且,由陆路运入天津、汉口的俄国货物,进口税需较海路运入者减低三分之一。开放松花江,俄商在嘉峪关、乌鲁木齐、哈密、吐鲁番、古城、科布多、乌里雅苏台等七处增设领事。 条约签订后,国内一片哗然,清流大臣纷纷谴责崇厚丧权辱国,就连一向主和的奕诉也认为此条约丧失的权利太多,签了不如不签。 张之洞上奏说:“若尽如新约,所得者伊犁二字之空名,所失者新疆又万里之实际。”要求朝廷立即将“误国媚敌”的崇厚“拿交刑部,明正典刑”,以为后来者戒。 左宗棠听到条约签定的消息后,更是愤怒不已地说:“我得伊犁只剩一片荒郊,北境一二百里间皆俄属部,孤注万里,何以图存?” 光绪五年,朝廷通告俄国公使,以此约“流弊甚大”,拒绝批准,并将崇厚革职交刑部治罪,定为监斩候,秋后处决。 但今日有大臣为崇厚申辩,希望朝廷允许崇厚以白银三十万两为军费以赎罪。慈禧为之大怒,道:“伊犁北境数万国土,只值三十万两白银么?更何况还要赔偿俄人军费。”刚说完这一句,慈禧便感觉一阵头晕,随即不省人事。随即被立刻送回长春宫。 此时,太医已经在里面看了半个时辰了,总算等到慈禧身边的太监总管李莲英撩帘出来。小皇帝连忙问道:“李总管,太后他老人家如何了?” 李莲英先上前给慈安太后、光绪帝行礼,随后道:“启禀母后皇太后、皇上,太后已经醒了,正着奴婢请母后皇太后呢。” 慈安太后听了,顿时松了一口气,挥挥手道:“我这就进去。”说着,站起身来。载恬连忙过来搀扶,李莲英则赶忙为二人打帘。 二人进到里间,太医还没有离开,见到二人来到,立即跪下行礼。 慈安太后一挥手:“罢了,赶紧熬药去吧。”说着,走到慈禧床前坐下。小皇帝给慈禧行了礼,侍立在一旁。 慈禧刚醒,浑身无力,便没有起来,慈安本是个随和的性子,此当然更加不会和她在意。 “妹妹,不是做姐姐的说你,你看你这是何苦。” 其时这段时间,慈禧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每次听政,都是勉力支持。 从光绪四年冬开始,慈禧处理政务越发的勤勉,到光绪五年,更是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这中间,小皇帝载湉曾多次劝说‘亲爸爸’注意身体,慈禧都以‘国事为重’,不予理睬。甚至在慈安太后劝说时,反以为慈安是想要分自己权利,竟然和慈安争吵起来。于是慈安便也不再过问。但此时看慈禧又一次躺在床上,自然忍不住又提了起来。 慈禧在床上勉力笑笑,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要等好时,却不知什么时候,岂不是耽误了正事。只是让姐姐担心了,到叫妹妹心中不忍。” “你看你,都这时候了,还是这么好强。太医用的什么药?” 慈禧道:“哼哼,还不是和往常一样。” 慈禧早年就有痛经、带下等症。咸丰年间,曾服用“调经丸”。而且慈禧喜食京鸭等油荤之品,因此多年患有脾胃病。光绪四年之后,慈禧“神虚未易安眠”的症状更加严重,再加上她本就醉心权利,此时处理政务更是每每都到三更天。 到光绪五年,开始出现突然昏迷等现象。多次请太医查看,都是认为是‘骨蒸’之症,用了药后,初时倒也见效,但是后期病情反复,药效也越来越不明显。但太医也确实查不出其他的病,也只能还是当‘骨蒸’来用药。 “这些个庸医,都该砍了他们的头,没一个用心的。妹妹这病让他们治了两年了,反而越来越重。依我看,不如传旨天下,广招名医。我就不信,泱泱大清,就没有一两个神医?” 之前慈禧的病情一直是太医院医治,但现在看来必须要另找它方了。传旨天下求医问药为自己诊病,慈禧自然不会反对:“这几日妹妹不能上朝,要辛苦姐姐了,政事处理,全凭姐姐决断便好。” 慈安拍拍慈禧的手,说道:“妹妹且安心休息。姐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根本不喜这些,还盼着你赶快好起来,这担子,还得你来挑。” 慈禧微笑不语,两人又聊了些其他,慈安便嘱咐慈禧好好休息,便带着载恬离开了。 第四章、敏感的神医和好奇的大臣 李鸿章一回到宅子,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先奔书房而去。一名中年文士早就等在这里。 此人名叫周馥,安徽建德人。早年因多次应试未中,遂投笔从戎,跑到淮军中做了一名文书。凭着过人的能力,被李鸿章看中,成为李鸿章的幕僚。不多久,周馥升任县丞、知县,之后又升任直隶知州留江苏补用、知府留江苏补用,仕途一帆风顺。清同治九年1八70年,以道员身份留直隶补用,光绪三年1八77年任永定河道;如今在李鸿章府上,可称得上是头号幕僚。 此时李鸿章一进书房,周馥立即迎上去抱拳行礼。李鸿章虚扶了一把,点点头:“玉山不必多礼,坐吧。”说着,两人分宾主落座。 “西宫的病又犯了,这一次是在朝堂之上昏了过去,众位大人都看在眼里。之前宫里传出消息,说已经有过几次突然昏倒,但一直没有外传,对众位大臣也只是说小恙,现在看,怕是没那么简单,估计这时候,京里已经风言四起了吧。” 周馥笑笑道:“哪里还用到现在,那些个王公大臣,那个在宫里没有眼线,对西宫的病情,早已多方打探猜测,今儿只是证实罢了。只不过这一来,崇厚的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李鸿章也是一笑:“确实,要搁在平常,众人求求情,也就过去了,今儿却偏偏赶上太后发病,就算不是被崇厚气的,这屎盆子也得扣到他脑袋上去,弄不好,还要抄家。这个先不去管他,必死的人了。如今宫里传来旨意,请各督抚举荐名医,进京会诊,这个事情,你怎么看?” 周馥摇了摇头道:“西太后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听闻在咸丰爷的时候就有病根儿,经太医院诊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现如今好像还越来越重了,可见这个病恐怕是真不好治的。虽说是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不知凡几,未必就真没有能治好的,但毕竟治不好的可能比较大,若是没有治好,却恐怕连累这举荐之人。” 李鸿章点点头:“话是没错,但宫里既然下了旨,总不能当没看见。所以这个人选,就要慎之又慎了。” 听李鸿章这么一说,周馥想了想,旋即‘啪’的轻拍手中折扇道:“有了,学生举荐一人。此人名叫薛福辰,无锡人,是咸丰五年顺天乡试的第二名举人。做过几天工部员外郎。咸丰八年,因父病故,扶枢归里。丁忧期间正好赶上长毛攻克无锡,他便与母、弟避居宝应,其时曾在东翁府上供过职。平定长毛之后,到山东候补知府。当时黄河缺口,泛滥成灾,巡抚丁宝帧知其对水利索有研究,请他去助治,因此和丁宝帧相交非浅。此人精通诸家医书,东翁可以拉着丁宝帧联名举荐。这丁宝帧之前曾因安德海一案恶了西太后,虽然他有东宫太后护着,但如今举荐良医,可以和西太后修补关系,他断无拒绝的可能。他日若是没有医好,也可以让他分担些责任。” 数日后,李鸿章联合湖广总督李翰章、山东巡抚丁宝帧共同保举上冻候补道薛福辰进京为圣母皇太后诊病。 崇厚因为又有官员参他贪墨,被慈安太后下旨处斩并抄家。从其家中抄没资产折合纹银共计把八十七万两,其中现银就有三十七万两,想必是准备出来打点赎人的,如今全都用作了左宗棠之西军军饷。 另有宅院、田产、铺面并家中珍藏,共折银五十万两,送入宫中,留着给太后娘娘看病用——谁让你把太后气趴下了呢。 八月间,薛福辰到了京城。 今日是太医院面试,既然要给太后看病,总的试试你有没有真材实料啊。同时面试的还有山西阳曲县知县汪守正、武进县孟和派名医马文植等七人。 在问了读过哪些医书,对某些医学问题的见解等常规性问题后,被内务府认为“医学、脉理均极精通”,这才开始进宫给慈禧治病。 薛福辰刚一走进慈禧的屋内,便闻到一种香味。这种香味带着一丝微微的甜味儿,既不同于花香,也不同于麝香或者木香,不知是什么东西。 薛福辰自幼体质异于常人,对外界的变化非常敏感,这也是他为什么后来自学医术的原因。盖因自己的体质问题,太敏感了,所以外界气候环境一有点儿变化就会得病,所谓久病成医,不学不行啊。 进到慈禧床前,隔着帐幔,几人先给太后娘娘磕了头,这时从帐中缓缓伸出一只手——当然,是藏在袖中的。隔着衣服,薛福辰和同来的汪守正、马文植以及太医李德立四人分别给太后娘娘诊了脉。 慈禧便问道:“哀家这个是什么病症,诸位卿家可有结论?” 几人相视一眼,此时自然是太医先说话为好。李太医也不客气,答道:“从太后的脉象看,确是‘骨蒸’之症。当以苦、寒之药平和。” 李太医说完,薛福辰等也都附和。但薛福辰在用药方面却不同意李太医:“臣认为,‘骨蒸’之症用苦、寒之药,的确没错。但太后如今病体衰弱,如果仍只用苦、寒之药,恐征伐过甚,反而不美,不如试试加入‘地骨皮’等药折之,再用人参等温补才是。” 一旁马文植立即道:“不可,太后已病了多时,身体虚弱。所谓‘虚不受补’,此时如用人参等物,才是征伐过甚。” 慈禧见众人所说不一,自不耐烦听他们争论,便将几人都打发了出去。 到了外面,自然有太监带领每人分别开方下药,薛福辰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很快便开了方子。随行伺候的小太监见开好了方子,便要拿去给慈禧看,薛福辰却思及一事,连忙拦住道:“这位总管,下官适才在屋内闻到一种香味,从未闻过,甚是好奇,请问太后老佛爷房内用的是什么香?” 一边说着,手中一边递过去一锭银子。 那太监不动声色的接过,随手掂了掂,约莫有半斤多重,便藏入怀中,道:“不敢当总管二字。太后老佛爷屋中用的,乃是法兰西国的洋香水。最初是万岁爷在老佛爷万寿时献的一份孝心,后来太后老佛爷用的好,这才让李总管又找的法国公使专门买的。” 薛福辰听了,略一思量,又在原本的方子上加了几句话,这才交给那小太监带走。 不多时,四人的方子就都摆在了慈禧的面前。只见薛、汪二人所开方子基本一样,都是温补的方子,马文植所开则是甘平的方子,那李太医自不用说,仍然如同既往,还是苦寒之方。 慈禧吃太医院的药方已经多时,病症不轻反重,此时自然摒弃了那李太医的方子。本想用马文植甘平的方子,但见到薛福辰在方子中写道:“太后此病不宜久卧房中,应适当外出,房中当多通风,臣听闻太后好用香水,此时当用清淡花香为佳。”再思及四人会诊,薛、汪两人都用的温补的方子,便将薛福辰的方子递给李莲英道:“就用这个吧。” 从八月起,宫内用温补的方子,开始给慈禧服用吉林人参,并且每日三次,由小太监抬着慈禧在宫内走动。九、十月份,慈禧的精神开始恢复了一些,凤颜大悦,不但赏赐了薛福辰、汪守正两人金银珠宝不知凡几,还专门为薛福辰题写了云龙福寿字以示嘉奖。至于其他人,自然打发各回各家了。 “光绪三年,今上首办寿宴,当时有法兰西、美利坚两国公使曾和皇上交谈。之后得知,皇上是请他们代买西洋珍玩,作为献给两位太后的礼物。之后母后皇太后万寿,皇上献上美利坚国音乐盒一只,到圣母皇太后万寿,献上的便是这西洋香水。” 李鸿章书房内,周馥正在侃侃而谈。 “太后用了,想必是喜欢的,便在之后又着李总管联系法人,再次购买了一些。两次都是通过法国公使去信,然后买来的。” 薛福辰用的方子使慈禧精神逐渐好转,他的方子自然是各个王公大臣关注的重点。除了用药和别人不同,李鸿章尤其关注薛福辰在方中所写的那两句话。 送走了周馥,李鸿章吩咐更衣备轿,独自一人来到东交胡同,拜会法兰西公使巴德诺。 “哦,我的朋友,你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一见到李鸿章,巴德诺立刻热情的迎了上去。 李鸿章不喜西洋礼节,连忙拱手,巴德诺久居中国,自然知道这些中国官员的毛病,不以为意,将李鸿章让进客厅。 双方分宾主落座之后,巴德诺道:“中国有句古话,叫‘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对于西洋人的这种直来直去的谈话方法,和乱用中国俗语的能力,李鸿章久办洋务,早已熟悉了,当下笑笑道:“的确有事情请你帮忙。” 巴德诺大笑道:“没关系,我们是朋友,有什么事经管说。是关于俄国人的事情么?” 因为前段时间慈禧的病情,朝廷始终没有同意俄国人在新疆的要求,而是派遣曾纪泽前往俄罗斯重新谈判,但俄人以崇厚之约在前,不同意换约,并且增兵西北。此时英、法、美诸国都希望朝廷能够适当开放口岸给俄国通商,这样一来,根据西洋人‘利益均沾’的原则,便也可以同时享受。 李鸿章最讨厌西洋人找各种借口干涉中国内政,更何况是逼迫自己签订不平等条约!此时听巴德诺一提,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来找公使先生并不是谈论公事的。是我自己有一点私事,想要麻烦公使先生。” 听到李鸿章不是来谈新疆的事,巴德诺略微有些失望,但仍虚情假意的说:“哦,没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请尽管说。” “是这样,之前我国皇帝陛下和太后曾拜托公使先生购买贵国香水,我的夫人知道后,非常希望也能使用到这种高贵的香水,因此我来请教公使先生,不知道这种香水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可以买的到?” “哦,原来是这件事。非常抱歉,我的朋友,我也不知道这种香水确切的名称,但是我可以向国内的朋友去信询问。” 李鸿章一听,连忙道:“没关系、没关系,不如这样,请公使先生将你朋友的名字和地址给我,我自己去信询问,如何。” 巴德诺心想,只是代买一点儿香水,又不是军火,根本不挣钱的事儿,无非是个面子问题,当下二话不说,拿出纸笔,便将国内联系人的详细联系方式写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又怕巴德诺再提新疆订约的事儿,不敢多待,赶紧告辞出门。 回到家中,李鸿章换了常服,来到书房坐下,吩咐道:“请府内懂法文的先生过来。” 李鸿章自淮军起家时,就和洋人打交道,家中养了很多精通洋务和洋文的先生。得了老爷的吩咐,马上有下人去请人过来,不多时,一个年轻人便站到了李鸿章面前。 李鸿章将巴德诺写的联系方式给他,“帮我写一封信过去,问问之前法国公使巴德诺先生购买的香水的具体情况。” 那人也不多问,接过纸条,便告辞出去。信写好之后,自然有人交给回法国的商人带去,这就不用李鸿章操心了。 光绪七年,初夏。 经过薛福辰的治疗,慈禧的身体在秋天的时候略有好转,到了春天,已经可以上朝议政了,只是身体还是虚弱,仍然不能长时间的处理政务。没想到到了夏天,因为天气变化,慈禧的病情又出现反复。一直到现在,薛福辰都始终住在宫里,为慈禧调理身体。 这一天晚上,李鸿章正在家中听人读着法国的回信。 “法国人在信中言道,此物虽然确实可以当做芳香剂使用,但因为有一定的毒性,最好不要大量使用,当然,少量使用是没有问题的。” 年前因为突如其来的兴致,给法国人去信询问香水的事情,过了半年,李鸿章都将此事忘了,不想如今终于有了回复。 李鸿章听了翻译所说信的内容,立刻被‘有毒’这个词抓住了心神。 要知道,这可是给太后娘娘使用的,哪怕是有一丁点儿跟‘毒’这个字沾边儿的,那都是杀头的罪名,更何况这个东西是皇帝进献的。 可是宫里用度,任何东西都一定会找人尝试,想必肯定是没有问题,才会给太后使用,更何况太后用了之后,还非常喜欢,更让人再次采买,这法国人会不会搞错了? 这些想法他自然不会跟眼前的小翻译讲,像这种关系到皇家的事情,不要说仅仅是猜测,就算是有真凭实据,都不能跟任何人说。李鸿章也只是在心中想想,其实他也并没有真正的放在心上。 接过翻译递过来的信纸,李鸿章随手将其收入袖中,便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小翻译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了,便行礼出门,刚走到门口,却迎面和匆忙跑来的的管家撞了个满怀。 老管家跟了李鸿章几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此时这么慌乱,必定是有大事发生。李鸿章顾不上责怪那个小翻译,赶紧问道:“除了什么事!” “老爷,出大事了,母后皇太后薨了!” 第五章、帝国的黎明(上) “什么?”李鸿章顿时一惊,“薛福辰不是一直在宫中给太后调理身子么?怎么突然就薨了?” 管家见李鸿章没听清楚自己所说,连忙道:“老爷,不是圣母皇太后,是母后皇太后薨了!” 这次李鸿章到时听清楚了,但也更加不信:“一派胡言!你从哪里听来的疯言疯语!你也是跟在我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这样的话也信?我昨日才见过太后,商谈政事,太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事!这种事也拿来乱说,莫不是不想要脑袋了!” 李鸿章是真的生气了。如果说慈禧太后出事,毕竟已经病了多年,倒也不无可能。可慈安太后这两年身体一直康健,更何况昨天自己还见过太后,这才过了一天时间,就死了,谁信呐?背后诅咒太后,这要给人知道了,别说老管家的脑袋保不住,就是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老管家见李鸿章不信,急的都快哭了,跪在地上磕头道:“老爷,老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拿此事开玩笑,是真的太后老佛爷薨了,传旨的太监就在前厅候着呢!” 李鸿章顿时愣在当场。 钟萃宫中,一个巨大的金棺就放在中间的地上。旁边,几位王爷、军机,各大学士、部堂跪了一地。 面前的凤床上,慈安太后的尸体冰冷的躺着。慈禧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小皇帝跪在床前,哭的像个泪人儿似得。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看着慈安冰冷的尸体,众位大臣都是满腹心事。东太后死的太过突然,此时千头万绪,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左宗棠是个急脾气,此时见众人谁也不说话,便轻咳一声,问道:“初九日,太后还在和我等商议军机,仅仅过了一天,竟然弃世而去,如此之快,到底是什么病?!” 左宗棠带着责问的语气,问出了屋内所有人的心声。虽然左宗棠的语气有些冲,慈禧此时听了,却没有半点脾气,点头向李莲英示意了一下。 李莲英会意,立即出去将太医带了进来。 老太医此时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只待宰的小鸡。的确,给太后看病却把太后治死了,不管是不是他医术的问题,反正人是死他手里的,这太医心知拉他去陪葬这是肯定的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殃及家人。 李莲英上前啪啪两个大嘴巴,将已经吓得神智有些不清的太医打醒:“中堂大人问话,你将母后皇太后的病情详细道来!” 那太医磕磕巴巴的说了,一旁李莲英有拿来太后的起居注和太医院的脉案过来给左宗棠和众位大人看过。 原来慈安太后初十一早发病,当天没有召见大臣,太医院脉案记载‘类风痫甚重’,因为数年前慈安太后也发过同样的病,便按照‘肝厥’用药,到了中午,慈安病情突然加重,神识不清、牙紧,只能撬开牙齿灌药,此时小便已经失禁,到了晚上,脉象已经弱不可查,而且药也已经灌不下去了,戌刻仙逝。 见众位大臣王公再无异议,慈禧才吩咐将慈安太后收殓。 看着已经变成尸体的慈安,再看看形销骨立的慈禧,李鸿章突然间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哆嗦。 慈安的死、慈禧的病、年幼的皇帝、垂帘听政的两宫太后、早夭的同治皇帝。这些东西突然之间一个个的浮现在李鸿章的脑海,逐渐地串成一串儿。 李鸿章突然就想起了仍然在自己衣袖中的那封信。 香水有毒,那么第一个把香水献给慈禧太后的小皇帝知不知道?这法国人既然在信中跟自己说了,那么他就没理由不告诉巴德诺。可巴德诺如果知道有毒,以他对中国皇室的了解,就决不可能还将它献给皇帝。 那么就是说巴德诺不知道了? 如果法国人确实也写了一封信说明香水的问题,而巴德诺却没有看到,那么这封信就一定是随着香水一同送进宫里的,那天奕䜣拿来的时候,自己也在长,那盛香水的锦盒是封着的。当时谁都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而李莲英还提出是不是打开看看,可当时有了慈安太后的礼物在先,慈禧就没有打开,而是交给奕譞直接带给小皇帝。 小皇帝看到这封信了么?信想必也是用法文写的,小皇帝即使看到了,恐怕也不认识。可他会不会问了别人呢?而且,到底有没有这样一封信呢? 为什么自己又会突然想起早逝的同治帝? 咸丰爷宾天,年仅六岁的穆宗皇帝即位,两宫太后联合奕䜣查处了顾命八大臣,开始垂帘听政。十年后,皇帝亲政,但朝政大权实际依然是两宫执掌,郁郁不得志的穆宗皇帝最终英年早逝。随即,同样年幼的载湉即位。 光绪即位时比穆宗更小,至于为什么找个这么小的皇帝,两宫太后的心思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么十年之后小皇帝长大亲政,会不会还像当年穆宗皇帝一样? 思量到这里,李鸿章陡然一惊!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的袭上他的心头。 要怎样,才能避免当年穆宗皇帝的尴尬局面? 只有两宫太后的死,才能为小皇帝的亲政彻底扫清障碍。 不可能的! 李鸿章立刻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虽然心头的恐惧还是那么的不可遏制,而且越来越强烈。 那时候小皇帝才几岁啊,不可能想到的,更加不可能用什么手段,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甚至连书都刚刚开始念。 可是,万一呢? 心中那巨大的恐惧和衣袖中的信纸向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万一呢?万一小皇帝当年想到了呢? 那么用什么方法,一个年仅六七岁的小孩,能让两个健康的中年人离开人世? 那封信,或许就是答案。 这得是什么样的智慧,什么样的心机! 不,不可能,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李鸿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仿佛被衣袖中那薄薄的一片纸压得喘不过气来。 眼前那个哭泣的小男孩儿,突然变得不再瘦弱,反而是高大起来,而且,强壮的让自己恐惧! 这一刻,李鸿章忘了一句老话——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慈安太后薨了。 虽然她死的有些急躁,有些莫名其妙,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人们只能接受。 第二天早晨醒来,慈禧太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成了那道珠帘之后的惟一一个人。 可以独揽朝政的事实就像一针鸡血,让本来缠绵病榻的慈禧突然间来了精神。对于权利的欲望,让慈禧太后重新焕发了生机,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激情投入到革命工作中来。 “恭喜、恭喜!” 薛福辰府上,前来拜访的冯桂芬满面笑容的祝贺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太后老佛爷病体康复,实在是我大清之幸,更兼得振美兄医术超凡,妙手回春。这一次朝廷赏了振美兄头品的顶子,虽然现在是母后皇太后丁忧期间,这喜宴不能摆,但礼却是不能少的。” 说着,着人捧出一幅卷轴:“这是中堂大人亲笔,还请笑纳。” 薛福辰连忙接过,打开一看,乃是‘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中堂大人抬爱了,下官担待不起。” “哎~,振美兄治好了太后的固疾,这天下人都看着呢,振美兄若是担待不起,那天下就没人担待得起了。” 因为慈禧重新燃烧起来的小宇宙,作为近期给太后治病的首席大夫薛福辰自然受益匪浅。 光绪七年六月,重新走上领导工作岗位的慈禧太后将一种前所未有的礼遇加在了薛福辰的头上——因为治好了自己的病,薛福辰被赐予头品顶戴。 这事儿可不算小了,薛福辰虽是小人物,但慈禧因此康复却是大事!因此虽然此时慈安太后新丧,但仍然有很多人过来奉上礼物,以便结交新贵,而冯桂芬就是受李鸿章之托,过来表示心意的。 之所以选冯桂芬而不是周馥来,一是因为冯桂芬和薛福辰都是江苏人,而且二人都是咸丰初年同时入的李鸿章幕,情谊深厚,二是因为冯桂芬不像周馥等人那样有官职在身,属于清流,不太招人猜疑。 但薛福辰是多么聪明的人——不聪明也不可能单凭自学就能学成一代神医。他知道如果只是冯桂芬私人的关系前来祝贺,那应该用的是自己的手幅,毕竟相比李鸿章来说,冯桂芬才是举世公认的书法大家,单纯从字上说,他的字可比李鸿章的金贵多了,而且也是这份情谊。 但冯桂芬拿来的是李鸿章的字,这就说明冯桂芬实际上是受李鸿章所托来的。 李鸿章是什么人?不说他薛福辰曾经只是李鸿章的一名幕僚而已,就算是现在,自己也不过只是一个机缘巧合讨了太后喜的弄臣而已,他李鸿章一个超品的爵爷,天下督抚之首,能来给自己送礼? 很明显,这里面有其他的意思在。 薛福辰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看着眼前‘妙手回春’四个大字,再一琢磨冯桂芬刚才说的话,薛福辰明白了李鸿章想要的是什么。 伸手点了点桌上的那幅字,薛福辰看着冯桂芬的眼睛,郑重的说道:“中堂大人错爱了,下官确实担待不起这四个字。” 冯桂芬同样定定的望着薛福辰,两人半晌都没说话。随即冯桂芬垂下眼帘,点点头,轻声道:“如此,我就不多打搅了,告辞。” 送走了冯桂芬,薛福辰回到客厅,看着那仍然摆在桌上的手幅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扭头而去,只留下那四个大字,孤零零的躺在桌子上。 李鸿章府。 “他是怎么说的?”对着回来复命的冯桂芬,李鸿章谨慎的问道。 “他说,‘中堂大人错爱,下官确实担待不起这四个字’。” “哦?他说‘错爱’?” 冯桂芬肯定的说道:“是!” 得到了冯桂芬的答复,李鸿章顿了一顿,随即起身道:“吩咐备轿,我要去醇王府!” 醇亲王奕譞近期很郁闷。 奕譞是个谨慎的人,他清楚的知道作为皇帝的亲生老爸,在两宫垂帘的时代,自己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所以,在光绪登极不久之后,奕譞便提出辞职,回家养老。 这么有眼力价儿的奴才,太后们自然喜欢,所以,奕譞虽然已经辞职,但一有点儿什么事儿,两位太后也都还想着他,于是去年又委任奕譞统领京城神机营。 但越是被两宫太后关注,奕譞就越是低调,平常的时候尽量不与其他王公大臣来往,以免招人猜忌。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慈安太后暴薨之后,李鸿章好像吃错了药,突然对自己热情起来。 先是因为日本侵占琉球一事。光绪六年,俄人因为伊犁之事咄咄逼人,欲动用兵舰封锁渤海。朝廷本拟按照张之洞折子所说,连日抗俄,因此同意日本对琉球的占领,清廷只保留宫古岛及八重山两地。但詹士府陈宝琛却认为日本人不会因为我们割弃了琉球就与俄人交恶,而大清反而丧失了领土,再加上所谓的‘利益均沾’条款,对朝廷十分不利,不应该同意。 当时两宫太后都还健在,便将这件事交给惇亲王和自己商议。于是各大臣开始就此事扯皮,有说应该尽快签约以免日本人发火,引发战争;有的说应该等俄国条约签订后再签订琉球条约;有说千万不能割地,但可以通商的;也有的说割地可以,但‘利益均沾’绝对不行。 这一扯,就扯到了慈禧病倒,之后曾纪泽和俄人确定了伊犁合约的事,再然后慈安暴毙,日本公使见没便宜可占,便悻悻回国,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之后李鸿章又因为兴修京畿水利的事,找过自己,但这是太后交办的差事,倒也无可厚非。可今天,却是因为撤‘出洋肆业局’的事儿,这可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啊。 奕譞早已走神不知道哪里去了,李鸿章还在那里侃侃而谈。 “王爷,这‘出洋肆业局’原本是为了办理洋务,熟悉西洋各国情形而设。同治十年由南、北洋大臣商议上奏,挑选幼童出洋学习,也是为了给国家将来之用。后光绪二年,两宫太后下旨扩大派洋学员的范围,随即由留美,扩大到英、法、奥、德等国。这一次江南道御史所奏‘荒无管束,致使学员荒废学业甚至私入邪教的,只是留美学员一批而已。且,相关管带人员已经撤回治罪,学员也已结束回国。但其他国学员乃是光绪二年派出,现在学业正盛,且并无任何不利之言传出。老夫以为,当以严格巡查管理为好,不要轻易召回学员,更不宜裁撤’肆业局’。不知王爷以为呢?” 奕譞好容易听完李鸿章的絮叨,赶紧道:“此事乃是太后交办总理衙门议奏,并没有要本王协办,李大人询问本王,仿佛不妥。” 李鸿章听出奕譞话中不虞之意,笑了几声,眼珠一转,随后又道:“王爷多虑了。老夫知道王爷奉太后懿旨,统领神机营。想神机营乃是以火器为先,如今留美学员不日回国,其中不乏熟悉机器、物理及化学的,我欲提请太后将回国学员根据其造诣深浅,分赴各处工作。王爷统领神机营,不如从中筛选优秀之人,在京设立机器局,以便就近补充。如何?” 此事奕譞倒觉得可行。 自从去年冬天督神机营以来,确实发现神机营士官操演虚弱,军备松散,而且所用火器洋枪、炮都不统一,根本已经荒废。如今自己统领,自当尽心整治。而且,这李老头毕竟是当朝重臣,这么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自己一点儿表示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来朝堂之上也不好相见。于是便道:“李中堂这个提议好,本王也有意整顿神机营,来日上朝,必当附议。” 李鸿章见说,立即道:“如此甚好,那老夫就不多打搅了。”于是告辞而去。 几日后上朝,李鸿章果然提请将回国留学人员分派各地,量才适用,同时提请办天津医务局、天津电报局。慈禧都准了。 随即奕譞出来奏道:“自去年领旨统领神机营后,发现营中机构日益臃肿,各种职官达540余人,竟比兵部还多了300余人。而且官兵腐化严重。臣奉命大阅,只见士弱马疲,步伐错乱。有一兵丁竟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骨。更有吸食鸦片者众多。至于其枪械,均采购至西洋,样式凡几,不堪重用。之前恭亲王曾奏准选派神机营官兵30名,赴天津机器局‘学习外洋炸炮等项及各种军火机器’。臣以为不如于京西三家店创设北京神机营机器局,自己生产枪、炮、子弹,以供应京畿营防。” 神机营训练日渐松弛,纪律涣散的问题慈禧早有所闻,因此才专门安排奕譞前去统领。此时听了奕譞的话,慈禧一方面准了奕譞所请,委托李鸿章派员从欧洲代购新机器并安排人员,同时也严令整顿神机营防务,裁撤冗员。 兵部尚书左宗棠随即上奏,说各省督抚本应每年造册上报所属兵马详情,近年荒废,亦当加强整顿。 慈禧准奏,着各省即刻上报,并整顿防务。如再延迟,严惩不贷。 下了朝,光绪陪同慈禧回到长春宫中,慈禧随口问了载湉几句学业,便挥挥手道:“你且去读书吧,不用在这里陪我了。” 载湉连忙行礼告退。 出了长春宫,载湉深深的凝望了这座宫殿一眼。自从慈安死了,慈禧跟自己明显开始疏远,交流的越来越少,而且几乎都是随口问两句学业上的问题,便将自己打发走,再不似当年嘘寒问暖了。 打发走了载湉,慈禧揉揉心口,对身边伺候的李莲英道:“小李子,哀家这两日月事不净,胸口也闷得慌。” 李莲英连忙递上参茶,轻声道:“奴婢这就去请薛神医来给老佛爷诊治诊治。” 慈禧点点头:“是该让他来给哀家调理调理了。” 说着,接过参茶,喝了一口。 咳、咳、咳。 彷佛是呛着了,慈禧突然咳嗽起来。李莲英赶忙接过参茶,掏出手绢给慈禧擦拭嘴角。 ‘噗~’ 猛地,慈禧一口献血喷了出来,往后一仰,摔倒在地。李莲英近在咫尺,立时被淋了一头一脸。 第六章 帝国的黎明(下) 被吓呆了的李莲英甚至忘了去扶业已昏过去的慈禧。直到身边太监宫女的尖叫将他唤醒,李莲英才扯着嗓子尖声道:“快去请御医,不,去请薛神医!快去禀报皇上!” 没走多远的载湉飞快的赶到,此时慈禧已经被抬到床上,仍然昏迷不行。载湉立即吩咐随行的太监,传召在京各王、公、军机大臣、部阁大臣进宫侯旨。 不多时,薛福辰几乎被两个太监抬着就进了来,见慈禧牙关紧咬,面如金纸,且下体流血不止,立即施以金针,暂时止住了血,随即开了个方子,交给李莲英下药。李莲英接过看也不看,便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去煎药。此时载湉上前问道:“薛卿家,太后身子如何?” 薛福辰这才顾得上给皇上行礼:“适才匆忙,请皇上恕罪。” 载湉不耐烦地摆摆手,“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太后的病情如何,你到是赶紧说啊。” 薛福辰战战兢兢的道:“太后老佛爷肝脾淤结,心脉不畅,崩漏不止,臣已经用金针只了血,要等用了药后,稳定住病情,过了今晚,才能仔细诊治。” 听了薛福辰的回答,载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吩咐道:“太后病重,恐近日不能临朝,请恭亲王、礼亲王、醇亲王并李鸿藻、翁同龢和在京总督李鸿章等人进宫,商议这几日朝政处理章程。” 此时太后已经昏迷不醒,李莲英魂不守舍,宫中天大地大,当然皇上最大。得了皇帝的吩咐,立即就有小太监出去传旨。 之前已经要各王公大臣到殿前侯旨,此时再传,自然快捷。不多时,六位大臣便来到长春宫。 看到不省人事的慈禧,诸位大臣自然又是一阵慌乱,都围着薛福辰和李莲英质问。 载湉道:“诸位卿家,圣母皇太后处理朝政,连日操劳,以致卧病在床,现在薛卿家会同诸位太医正在尽心治疗,但这几日恐不能就见好。朝政事繁,不可一日荒废,诸位卿家都是国之弘股,素来被太后所倚重,未来朝政如何办理,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这是载湉第一次和大臣们谈论政事的处理问题,诸位大臣见载湉说话条理清晰,道理明白,心中都是感慨。 此时李鸿章第一个说话:“圣母皇太后这两年偶有不适,但当时母后皇太后尚且安康,朝事都是由母后皇太后言决。如今母后皇太后宾天,母后皇太后又突发重病,以臣之见,这日常政事,倒不如由皇上亲自决断为妥!” 听了李鸿章的话,载湉心中倒是一惊。没想到李鸿章会这么旗帜鲜明的站出来支持自己理朝,本以为第一炮会是翁同龢呢。 一旁礼亲王听了,却道:“恐怕不妥,奴才斗胆,皇上虽然天资聪慧、英明神武,但毕竟还在学业之中,此时临朝,恐怕荒废了课业。倒不如由各部大臣将朝政议了折子,再交宫中,仍由太后定夺。” 翁同龢立刻道:“正如礼亲王所说,皇上天纵之才,于学业一途,倒也不必挣在一时一刻,只要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读书,想必也误不了什么。倒是太后,即使薛福辰用药得当,太后不日康复,但病体初愈,怎好再次操劳过甚?须知正是太后政务繁重,这才病倒。” 翁同龢是帝师,皇帝亲政,他必然是受益的那一个,自然不遗余力的想要推动载恬临朝。 恭亲王奕䜣和慈禧素来不睦,如果慈禧能够放开朝政,奕䜣求之不得,但他也不希望事事都听小皇帝的。毕竟,载湉如今才十二岁。随即道:“翁中堂所言倒也有些道理,以太后如今的身体,确实不宜操劳。只是礼亲王顾虑,也不能不考虑,倒不如暂且将政事移交军机处,以军机大臣汇合诸王公共同议决。” 奕䜣主管军机处,这是在为自己揽权呢。他早在同治初年就想当摄政王,只是有两位太后在,不能得偿所愿,此时见了机会,哪里会不上? 不过他这点儿心思,众人早就看的明明白白,哪能遂了他的意。 奕譞此时仍然担心慈禧会被救治回来,所以心中仍是小心谨慎,不敢明着支持自己的儿子临朝,但他也绝不可能将朝政拱手交给恭王,哪怕他们哥俩私底下再好,但涉及到皇权,一样没有道理可讲。 翁同龢却没有奕譞那些顾虑,立刻道:“朝廷政务全都由军机处打理,六王爷作为领班大臣,又有宝鋆为臂助,自可总揽朝政,只是不知,届时将置皇上于何地?” 翁同龢的言辞虽然犀利,但恭亲王在军机处一家独大也是事实,此时李鸿藻和恭王同在军机处,礼亲王、李鸿章两人平日和恭王、醇王私交都好,此时都不方便明着说话,只有翁同龢,摆明车马的反对将政务交给军机处署理,和奕忻争了起来。一时,气氛顿时有些紧张。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其余四人各打算盘的时候,一直默默无闻的小皇帝忽然道:“适才朕听了诸位卿家所说,都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心甚慰。以朕之见,太后也许不日安康,到时所有事务,自然仍是由太后决断,只是在此之前,还是要以太后老人家的身子要紧。太后既不便临朝,朕又尚且年幼,而完全将国事推给军机处也大为不妥。倒不如效仿先帝,由恭亲王、醇亲王、礼亲王、二位李中堂、翁师傅六人共同署理政务,商议处置。如果有什么事情你六人意见不一,但有两人反对时,再各自上折,由朕待太后精神好些时,再交太后决断。至于朝廷用人、兵祸及涉及西洋诸国事务,仍然以廷议为主。诸位卿家以为如何?” 小皇帝这一番话,说的条理清晰,而且中规中矩。大清在顺治、咸丰二朝都有辅政大臣的先例,虽然那些个辅政大臣们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但此时慈禧未必就薨了,只是几人临时商议一下朝政,不过是将军机处变着法儿的扩大了一下而已,倒也并无不可。 而且此时在慈禧病情不明的情况下,这个建议对所有人来说,似乎都是最容易接受的。 六人互相看一眼,这才忽然发现,皇上临时传召的六人,正好三满三汉。六人当中,恭王和李鸿藻属于军机处,醇王和翁同龢自然是亲帝派,而李鸿章和礼亲王则可以算是中立派。三个王爷当中,又是一个帝派、一个朝堂派、一个中立派;而三个汉臣当中,翁同龢算是帝党,李鸿章虽然不算是军机派,但却和翁同龢不和,又是督抚之首,手握重权,反倒是清流的李鸿藻成了中立派。 六个人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种平衡状态,而这么一个平衡,又恰恰是此时最应该保证的局面。 此时药已经熬好,众人撬开慈禧的嘴巴,慢慢的将药灌下去。 之前慈禧用了金针,下体的血已经止住,现在又服了药,薛福辰见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至于能不能见效,只能听天由命。于是和众位太医到殿外等着,谁也不敢睡,就这么耗着。 至于载湉,也有太监伺候,到偏殿休息去了。 外面奕䜣等人将和皇帝商议临时辅政的意思向等候的诸位大臣传达了一翻,同时也和没能进宫请安的诸位同僚通报了太后老人家现在已无大碍,便打发众人都回去了。不过奕䜣等六人还不能走,他们要等慈禧醒过来,将之前和皇帝商议的决定回禀了,才能算完。 几人自有侍卫和小太监伺候着吃了晚饭,胡乱在军机值守房里凑合着睡了。 呆到后半夜二更时分,几位老大人迷迷糊糊的,就听见有小太监叫门,大家开门一看,小太监一个头磕在地上:“诸位大人速速进宫,太后老佛爷薨了!” 几人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也顾不得形象了,胡乱套上靴子,就往长春宫奔。 到了宫里,太监、宫女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也没人通报,六人就进了长春宫。 光绪皇帝已经在了,薛福辰和几位太医跪了一地。六人也连忙跪下,连忙询问怎么回事儿。 得了皇帝的首肯,薛福辰颤声道:“我和其他几位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半夜李总管使人来叫,说太后老佛爷病体转危,要不行了。我等连忙过来,见太后下身再次出血。连忙施以金针,但仍不能止住,仓促间取药过来,太后已经没了呼吸,药已经灌不下去了……” 说完,和众太医磕头请罪不已。 六人听了,相视一眼,奕䜣道:“皇上,可否让奴才们看上一眼。” 载湉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挥挥手。六人互相搀扶着起来,一起颤颤巍巍的进了寝宫。 寝宫里面一股血腥味儿还没散,李莲英趴在地上,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人轻轻地上前,只见那拉氏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奕䜣壮着胆子上前试了试鼻息,早已经没气儿了,这才回身冲另外五人点点头。六人都没说话,便出了寝宫。 出来后,六人再次跪在光绪面前,恳请皇帝节哀,保重龙体,同时,请皇帝示下,太后的丧事,该怎么办。 光绪沉声道:“依照母后皇太后旧例办吧。”随即又对薛福辰等说:“你们也尽力了,这便出宫去吧。” 几名太医连忙磕头告退,他们虽然听皇上说了不怪罪,但心中仍然惶恐不已,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就会搬家,现在能够奉旨出宫,还来的跟家里安排一下自己的后事。 剩下六位大臣在宫里,开始安排太监、宫女们操持将太后先敛了。然后六人便向皇上请赐,他们要赶紧出宫召集礼部、户部等大臣商议安排太后的后事。 送走六位大臣,天色已进黎明,毫无睡意的光绪帝没有回寝宫,却带着随员,信步上了午门城楼。 清晨,朝阳从东方升起,金水河上一片金光,看着脚下这座逐渐焕发生机的城市,光绪心中突然升起一阵豪情。那长久以来徘徊在心中的压力,此时荡然无存。 是啊,那压力曾经像一块巨石,不,是像一座大山,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那一天,自己在自家院中玩耍,突然摔倒后昏迷。等自己醒来,一切就都变了样。原本的皇上突然死了,自己却成了皇上。原来的阿玛成了臣子,额娘不能见面,却多了一个皇额娘和一个‘亲爸爸’。 想到这儿,载恬心里一阵恶寒! 自己是怎么想起这么个称呼的?简直肉麻的让人恶心。 是那个女人,是她带给自己的压力,逼迫自己不得不暂时舍弃自己的尊严。 在第一眼见到她时,一种复杂的情感就充斥着载湉幼小的心胸。它包含了愤怒、惊恐、厌恶、欣喜,还有仇恨。没有人知道,一个年仅四岁的小孩脑子里会有这么多、这么复杂的情感。 就连载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情感,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情感,在他的眼中,外人只能看到一个幼童对未知的茫然。 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指导着小载恬作出了许多决定。 比如讨好她,比如杀了她。 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刚进宫的那段时间,自己每天都要充噩梦中醒来,每一次噩梦,都是自己被那个女人杀死。以至于在白天的时候,他都不敢靠近那个自称是自己亲人的人。 就是在这样的煎熬中,一个想法逐渐清晰——不能等她杀了自己,我应该先杀了她。 可是那时在载恬小小的脑袋里,甚至不知道‘杀’是一个什么概念。 但他知道保命。所以他下意识的想尽一切办法讨好那个女人,当然也包括另一位皇额娘,以便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些,更安全一些。 直到有一天,他有机会见到了宫中以外的那些人,他鬼使神差的和那个法兰西公使要了一种药物。 在和那个女人共同生活的三年里,他知道她身上一直有一种病。这种病很奇怪,反复咳嗽、痰中多有血丝,间伴胸胀胸痛,以肋间、胸口处为主。另外还有长期存在间断腹泻、血便的症状。尤其特别的是,她的月经极为不正常,经常会有出血不止的症状,曾经有一次在上朝时因为出血不止晕倒,血腥味儿连大殿里的朝臣都能闻到。 载恬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病,但他知道在那些洋鬼子的国家,有一种具有浓郁香味儿的液体,这种从生产煤气的原料中剩下的油状液体虽然有浓郁的芳香,却能够加重慈禧身上的病情。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种东西的,总之在那时这个想法就突然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然后他就通过自己的方法搞到了这种液体,并送给了那位太后。 在送出这份‘礼物’后,他曾经有一段时间担惊受怕,担心被别人发现其中的秘密。然而,那位太后不但没有发现,反而喜欢上了这份礼物,长期使用,乐此不疲。 载恬没有想到,慈禧之所以离不开这种香水,正是因为这种液体香味儿浓郁——她需要这种香水来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 自从那一次在朝堂之上崩漏不止之后,慈禧就有了一种心病——她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尤其是来例假的时候,更是如此。而那种香水香味儿浓郁,正好可以掩盖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所以,慈禧便一直将其带在身边。 终于,她再次发病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自己以为事情会这样就结束掉,却没想到横生波澜,一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大夫竟然发现了香水的秘密,他竟然再给太后治病期间,明确要求更换另外一种提取自茉莉花的精油来替代,还鼓励慈禧经常呆在户外,以避免接触房间里的香水味道。 后来,载恬知道了那位大夫叫薛福辰。 慈禧在薛福辰的治疗下,竟然奇迹般的渐渐好了起来。这对慈禧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但对载恬来说,却是天大的悲哀。 他只能另觅他法,再找机会。 可是没想到,奇迹再次发生。母后皇太后慈安竟然暴毙了! 在小皇帝的心中,虽然两宫太后都是高高在上的,但是他对那位抚养他的慈安太后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既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 所以他没有对这个抚养他的女人做什么特别的事情。慈安的死亡完全是意外。 但慈安的意外死亡却让慈禧看到了独揽大权的希望,于是,在权力的欲望驱使下,她开始不顾薛福辰的意见,废寝忘食的处理朝政,同时,为了能够保持精神,让自己兴奋起来,她再次使用了原来的那种香水。 这一次,再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但是他心里还是忐忑着。薛神医之前曾经创造过奇迹,万一这一次他还能创造奇迹,将慈禧从死亡中拯救出来呢? 小载恬知道自己不能在冒险等待了,他必须采取行动,确保那个女人死去。 现在,这个女人终于死了。搬掉了这座大山,小皇帝的心中感觉无比的轻松。就像这朝阳照射下的城市一样,仿佛一下子焕发了新生。 下了午门城楼,载恬一步步缓慢而坚定的向着皇城走去,走向乾清宫,也走向自己权利的起点。 在小皇帝登上午门城楼的时候,李莲英却一直在长春宫的偏殿中跪着,一动也不敢动。 进宫快三十年了,在太后身边当总管也有十几年,他见惯了宫中的尔弥我诈,为争权夺利的各种龌龊手段。包括他自己,也同样是用了手段,才能除去安德海,在21岁的时候就当上大总管。 但是今晚发生的一幕,现在想来还是让他不禁遍体生寒。 太后旧疾突然爆发,薛福辰和太医们即刻赶到,小皇帝也飞速赶来请安,原本一切都很正常。太后用了薛神医的药,病情稍稍稳定,但仍在昏迷。薛神医和太医们都在殿外等候,随时准备施救,皇上孝心一片,想要伺候左右,随即被安排在左面的偏殿暂歇,只有几个宫女和李莲英在寝殿照顾太后。 过了一会儿,皇上独自进来探望太后。他看了看仍在昏迷的太后,随即问了自己一句话:“太后能醒过来吧?” 李莲英连忙答道:“有薛神医在,应该没问题。” 皇帝点了点头,“薛神医的确医术通神。”随即又问:“你觉得太后这次恢复后,将来还会不会再次病发?” 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李莲英想了想,其实他在太后的身边最长,知道太后这病曾反复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但此时他不能这么说,“依奴才看,有薛神医的调理,太后的身子应该能好起来。” 皇帝似乎笑了一下,随后对身边的宫女说道:“你们去给太后准备些热水来,一会儿再给太后擦擦身子。” 几名宫女看了看李莲英,李莲英灵机一动,感觉到皇帝似乎有话要单独跟自己说,随后对几个宫女点头道:“你们都出去张罗去吧。” 几名宫女随即告退,待屋子里只剩下皇帝和自己时,皇帝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太后真的能好起来么?” 李莲英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于是模棱两可得道:“这个,要看薛神医……” 皇帝突然打断了他的话,用更加坚定的语气问道:“李总管是聪明人,你觉得,太后这一病,还能活多久?” 李莲英的脸色变了。 随即,他看到小皇帝慢慢地走进太后的床前,拿起一个靠枕,放到了太后的脸上,就这么按了下去。 李莲英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阻止、想喊叫,但他立刻想到了皇帝刚才问道的问题——太后就算醒过来,又能活多久?太后的病真的不会再复发了么? 随后又一个问题出现在脑海——太后和皇帝,孰轻孰重,自己该怎么选择? 就这么一迟疑间,皇帝已经将靠枕从太后头上拿下来了,他对李莲英点点头,“李总管是聪明人,这大清的内宫,就需要像李总管这样的能臣来管理,朕将来还要依靠李总管,请李总管多保重,不要太过悲哀,伤了自己的身子。” 说完,小皇帝迅速的回到了对面的偏殿。 等到小皇帝离开,李莲英才颤颤巍巍的走向凤床,将手伸向太后的鼻端。 呼吸没了。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取水的宫女回来了,李莲英连忙退回原位,照常让宫女给太后擦拭。就是这时候,为太后擦身子的宫女发现太后下体再次流血。 不知不觉,天亮了。皇帝要登临大殿,接受朝臣们的礼拜,同时还要安排太后的丧事,而李莲英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不但要配合礼部、内务府安排太后入殓,还要安排当晚服侍的那几名宫女消失。 第七章 火药 光绪八年,五月。 慈禧太后的丧事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慈安太后刚刚下葬不久,众人只是把之前的流程再走一边而已。慈禧和慈安一样,也安葬在咸丰皇帝墓中,和老皇帝作伴。 因为六位大臣的通力配合,慈禧的突然离世并没有给朝廷带来什么动荡。军机处、总理衙门该找谁汇报工作找谁汇报工作,各部也有各部的尚书看着,各省督抚分别上书表示了哀悼和对皇权的忠心后,也是该干嘛干嘛。因此,光绪顺利地接过了慈禧的枪。 不可否认,奕䜣、奕譞等满员也好,李鸿章、翁同龢等汉员也好,虽然都各有各自的毛病,但他们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有他们在朝中,小皇帝倒也省了不少心。比如每天各地、各部堂的折子,都是由他们先看完批复,然后摘要抄录一份摘要给小皇帝。如果小皇帝没什么意见,用了印,第二天就发下去执行。如果有不同意见,或者事情重大众人意见不一,再由皇帝召集会议,拿出章程。至于其他朝廷官员,一般是每五天一次的朝会时,才能亲自给皇帝汇报工作。 这一****会日。 工部尚书、军机上行走翁同龢奏:“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湖广总督李鸿薻上书,因其母病逝,再次请旨许其丁忧一事,以臣之见,我朝以孝治天下,二人乃国之重臣,天下表率,当准许二人丁忧三载,以全孝道。” 载恬知道翁同龢与李鸿章素来不和,这两家的恩怨太复杂,自己也懒的去调和,但是现在翁同龢这样趁火打劫,光绪就非常看不惯。 “不妥,如今朝鲜与美利坚合约未定,东洋人尚据琉球而虎视中华,南方法国人也蠢蠢欲动。国家多事之秋,当以朝廷大事为重,怎可以小孝而失大义!此事无需再议,就命李鸿薻代为丁忧,尽孝坟前;李鸿章可暂卸直隶总督之职,回乡理事。但仍为北洋大臣,并署理两江总督,一方面防备南方法人滋事,同时也整顿长江防务,以防日人趁火打劫。” 见皇帝做了决定,翁同龢也不好再争,否则君前失仪,还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一旁总理衙门行走陈兰斌奏道:“朝鲜使臣正月到京,此时已经数月,日前,美国人薛菲儿也已经到达天津,是否这就签约?” “既然此事已经议定,可以签约。之前李鸿章举荐道员马建中代办此事,朕也认为马爱卿稳重严谨,着令其前往天津,与朝鲜、美利坚签约。切记条约中必须明确朝鲜为我中华属邦,签约时,当以我朝大臣签名在前,而朝鲜使节签名在后。” 陈兰斌领旨。军机大臣、兵部尚书左宗棠又道:“之前朝廷曾下旨粤、桂、云南督抚,令其整备防务,以防法人。各省虽已多做准备,但以臣之见,南兵多为绿营,久失操练,恐难当重任,朝廷应当早作打算,从湘、淮抽调团练,以应不测。” 载恬想了一下,摇头道:“去年因俄人新疆之事,已从湘、淮抽调二十三个营北上,若是再行抽调,恐两地急切无人可用,反而不美。我看广西、云南二抚在折中都提到刘永福其人,言道骁勇异常,甚是可用,可命刘永福为北圻镇扶使,三品顶戴,在广西、越南等地就地招募兵勇,训练成军,以御法人。” 左宗棠又道:“刘永福乃是反贼出身,近年虽心向朝廷,但仍不可不防,既许了他镇扶使的顶戴,最好还是再派干员为副手,以为牵制。” 载恬笑道:“所谓大人有大量。反贼能有改过自新、报效朝廷之心,我朝廷难道没有容人之量么?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许了他,就让他放手去干,再派人牵制他,恐怕适得其反。另外,不妨再示恩宠,允诺其镇成军后,枪、炮火器并铜帽子药,均有朝廷神机营机械局配发。他只要能保障我西南屏属,其他都不用他牵挂,朝廷自有封赏。” 说到这儿,载恬又看向奕譞:“醇亲王,机器局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奕譞连忙出列道:“回皇上,之前由李中堂采买的洋人机械,上月都已运到,现已组装完毕。光绪二年选派留洋人员,也已经到位,随时可以开始生产。” “嗯,很好。过几天朕要亲自去看看。” 奕譞领旨,载恬又叫翁同龢:“翁师傅。” “臣在!” “光绪二年留洋回来的学生,可都安排好了?” “回皇上,都安排好了。根据皇上的意思,抽调了其中拔尖儿的,分拨神机营、天津机器局、济南机械局、青岛北洋水师学堂、福建南洋水师学堂、江南制造局、福建船政局等处。其他人员,分交山西、直隶、山东、河南、安徽、两湖、两江、闽浙、四川、两广当地,使办学堂传授知识。现各省已经开始选择适合之少年入学。新学堂除教授四书五经、算术之外,还开设西洋物理、化学等课业。” “如此甚好。要知道,这些人学成归来,若只是放在各个机器局,不过督抚一人之财产,所贡献不过一只枪、一门炮而已,若是能开启民智,则可广济天下,假以时日,所献又何止百万枪炮。” 众臣山呼‘皇上圣明’。 随即总理衙门又奏报了第二批选派留洋学生的情况,载恬又要求总理衙门驻西洋各使节在外招募西洋教师来华任教事宜,大朝会遂散。 散了朝,载恬回到宫里,换了衣服,便出去跟侍卫打了一趟拳。 自从慈安太后死后,小皇帝感慨人生的无常,越发惜命的很,便请自己的亲老爸帮忙,从外面请了几个江湖上的好手,内外家的都有,来教自己拳法。本来这事儿几位满洲王爷是不准的。毕竟自入关以来,宫里的侍卫都是八旗的子弟,现在整几个汉人拳师进宫,成何体统?但是小皇帝说了,练武是为了强身健体,难道诸位王爷没看到二位太后和先帝都是英年早逝么?难道各位王爷也希望自己早死? 这个帽子可太大了,谁敢答应?于是再没人反对,只是在汉拳师之外,又多加了几个满洲、蒙古布库武士。 想哪布库武士力量虽大,但都是以摔跤角力所长,载湉贵为皇帝,怎么能跟别人抱在一块儿摔跤?你当是写鹿鼎记呢?这么安排,不过是各位王公找一个心里平衡罢了。 如今为了身心健康,小皇帝每天的作息时间极有规律。早晨起来先跑跑步,锻炼一下,然后早饭。有朝会的时候或者有需要处理的政务的时候,就上朝;没有,就去毓庆宫读书。中午饭后午睡半个时辰,然后跟师傅练拳养身。晚上再看看折子,戌时之前就上床睡觉。 又过了几天,醇亲王说机器局已经开始生产了,之前小皇帝曾经说过要亲自视察工作,但众位大臣都以火药制造太过危险,坚决不同意。载恬也觉得目前还是小命重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也就从善如流了,改为安排人员进宫汇报工作。这天醇亲王说这个事儿,就是带人过来汇报的。 “机器局选用机器均为采购德国最新机械,臣等这几日试以生产,测算出大约每年可制造西洋后膛连珠枪五千只,子药约十二万发,若是生产英国十二磅后膛炮,则可生产约七十门。仿制武器的射程、威力,相比西洋采购基本相同,但花费只有一半。” 一名年轻的官员跪在地上,大声的说道。另有几名年轻人则匍匐在他四周,连头也不敢抬。 从他的顶戴朝服上看,只是一名从六品德帮办,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想过有机会能和皇帝对面奏对,因此神情非常激动。 听着下面的汇报,载恬皇帝脑子里面忽然泛起一个念头。那个年轻官员后面说了些什么小皇帝基本没有再听,只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脑子里的信息向画片一样不断闪过,从一个个的碎片开始,逐渐清晰。 “你们中间可有人在西洋有非常要好的朋友?必须要十分靠的住的,朕有事情要交办。” 小皇帝打断了年轻官员的汇报,突然问道。 下面跪着的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陛下怎么突然问到这个问题。 看大家都不说话,载恬眉头一皱:“怎么?没有么?” 一旁奕譞见皇帝脸色不虞,连忙道:“回禀皇上,这一批都是光绪二年选派留洋的,求学期间,颇为自律,所以在交际方面,稍显薄弱,如果皇上要用人,是不是传旨总理衙门寻找?” 载恬摇摇头:“这件事,不适合总理衙门的人去做。回头你再去信给其他机器局,让他们找找去他们那边的人里面有没有,若是真没有,也没法子。” 这时一个年轻官员见皇帝语气消沉,咬了咬牙,仿佛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一般,颤颤的道:“启禀皇上,请皇上恕罪,罪臣有下情禀告。” “嗯?什么事?恕你无罪,说吧。”载恬倒没注意他的神情,只是随口接道。 那年轻官员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说道:“罪臣在德意志国学习化学时,因成绩优异,颇得教授喜爱。因此曾被教授邀请到他家去做客,一来二去,便和教授的女儿相爱,约定终生,而教授也并没有反对,只等这次回国禀告父母,便去信请伊莲芙娜过来完婚。罪臣知道在留洋期间私自交往洋人有罪,但若能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开恩,许臣将功抵过。” 说完,匍匐在地,等待皇帝的裁决。 小皇帝听完,不怒反笑:“你倒是好本事,朕让你出洋学习西洋科技,你倒带回个西洋婆子来。不过,这样一来,到确实能用得上了。朕恕你无罪,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年连忙谢恩,起身答道:“臣名王世绶。” “嗯。你倒也精明,你这桩婚事,想必家里定是不许吧?” “回皇上,皇上圣明,臣家里的确极力反对,为此事,家严已经准备将臣逐出家门。” 载恬点点头,以现在人的思维观念,婚姻那是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自己的儿子背着老子找了一个洋鬼子为妻,没把他打死那算好的了。 “也罢,你家里的事情,朕来给你解决。你是学化学的是吧,你上前来,朕有差事要你去做。” 说着,吩咐太监取来纸笔,写了一些东西。那王世绶跪行几步上前,从太监手中接过皇帝墨宝,只见上面写了几个化学分子式和一些原料配比。 “能看得懂么?” “皇上是天生的圣人,所写这些原料,臣在德意志时也曾接触过,但这配方和反应方程,却从未见过。” “没关系,这是一种新式火药的配方的配方,你按照这个配方回去多尝试几次,定然能够成功,有什么需求,只管找醇亲王。等你试制出来了,朕再让你去德国做另外一件事。” 载恬说完,便起身离去,结束这次召对。 第八章 壬午之变 7月盛夏,正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节,在炙热的骄阳下,一队衣衫褴褛的民夫押运着百十艘粮船,沿着汉江驶进了汉城。 “大人……” 闵谦镐正躺在家中的凉席上乘凉,听到有人叫他,这才抬眼看了一看。 来人是自己的忠仆闵捷。闵谦镐摆了摆手,懒洋洋的道:“什么事?” “回禀大人,从全罗道运来的漕粮到了,您看……” 闵谦镐眼都没睁,随意的道:“到了就到了吧。你去安排一下先给武卫营和壮御营发放1个月的军饷。” 闵捷连忙道:“是,小的立刻就去办。” 7月19日。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领到俸米的金永春把布袋子里的粮食猛地摔在地上,只见袋子里东西洒落了一地,掺杂在粮食里面的糠皮、砂子清晰可见! “朝廷欠了我们13个月的俸禄,现在只发给我们一个月的不说,还用这种糠米来糊弄我们,实在是太欺负人了!我们找他们说理去!” 身旁的几名士兵立刻响应,“对!找他们说理去!” 随后几名士兵不顾长官的阻拦,愤而冲出军营。沿途,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进来。 到了都捧所,金永春将手中的糠米袋子一把摔在守门的别技军士兵身上,随后高声道:“让库直出来!”在他身后,数百名士兵也一起喊着:“让库直出来……” 守门的士兵连忙跑进去,没过多久,闵捷带着十几名卫兵来到大门口。 “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么!” 金永春怒气冲冲的走上前去,愤怒的道:“我们本来应该领到13个月的欠俸,现在你才给我们发了一个月的,而且发给我们的俸米里面一半儿都是糠皮和砂子,这样的米让我们怎么吃!”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贪心的主子,就有贪污的奴才。闵谦镐让闵捷给士兵发放一个月的俸米,闵捷就将一半儿私下买了换钱,而将糠皮和砂子掺进去发给了士兵们。 面对据理力争的士兵,闵捷不但不承认贪污,反而污蔑士兵们无理取闹。 “俸米是什么样的我哪儿知道。漕粮运过来是什么样我就发给你们什么样。况且,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私下里将米里混进了糠皮和砂子,反而想要讹诈朝廷。告诉你们,趁老子还没发火,赶紧给我滚回去,否则,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抓起来关进大牢!” 见闵捷蛮不讲理,金永春怒极反笑,“好,你不承认,不想给我们发放俸米,那我们就自己进去拿!” 说完,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喊一声:“兄弟们,库直把我们的俸米私吞了,我们能答应么!” “不能!” “那好,我现在要进去自己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俸米,你们有谁愿意和我一起的,就随我冲啊!” 随着一声大喊,大批愤怒和饥饿的士兵冲入都捧所,砸毁仓库,夺取粮食,顺便将库直揍了一顿。 “反了!” 看着眼前鼻青脸肿的家仆,闵谦镐不但没有追究他贪污的事情,反而迁怒于那些士兵。“传我的命令,立刻将带头闹事的士兵抓起来!” 闵谦得了主子的军令,随即率领别技军士兵来到,武卫营军营。此时,怒闯都俸所的士兵们早就一哄而散。但武卫营的军官知道带头的是金春永,很快,金春永、柳卜万、郑义吉、姜命俊等四名士兵被别技军抓住,随后被交汉城捕盗厅惩处。 21日,汉城民众中开始流传这四人行将被斩首的消息。很快,消息传到汉城东郊士兵聚居区往十里,引起了士兵们的极大愤慨。 当天晚上,金春永之父金长孙和柳卜万之弟柳春万两人商议后,开始秘密联系和四名被捕士兵的同袍。次日夜间,十几名为首的士兵在金春永家集会,决定聚众哗变,以挽救即将被害的同袍。 当晚,由金长孙起草了通文,要求大家在次日到东别营集合,救援4名士兵。 7月日,以金长孙、柳春万为首的上万名士兵及其眷属麇集汉城郊外的东别营。 起初,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援救被捕的4名士兵,其方式也是示威和请愿而已。士兵们先找到他们的长官——武卫大将李景夏,请求他出面解决此事。李景夏虽然对士兵有所同情,但没有实权,又不敢得罪闵家,遂只写了一封陈情书,让他们直接去找闵谦镐。 当士兵们携带陈情书前往砖洞闵谦镐家讨要说法时,正好撞见了担任都捧所库直的闵谦镐家仆闵捷。此时的闵捷还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依然是一副大爷的样子。并且拒不接受士兵们的陈情,拒绝释放被捕士兵,还威胁要将金长孙等人也抓起来。 闵捷的嘴脸进一步激起了士兵们的情绪,他们愤怒的闯进闵家,想要和闵谦镐见面。但此时闵谦镐不在府中,四处寻找的士兵们看见闵府内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哗变士兵一时积怨爆发、群情激愤,完全把陈情上诉一事抛到九霄云外,便打死了库吏,冲进闵府大肆破坏。 壬午兵变由此爆发。 京师。 御书房内,载恬正伏在案头用心翻看奏折。 前几日,王世绶等人在神机营机器局中经过几次试验,终于成功的制造出无烟火药,随即小皇帝交代给他另外一项差事,将他打发去了德国。这几天则全心投入,关注着越南局势。 日前,因为越南局势变化,已经委派曾国荃为两广总督,并水陆并进,驻防越南。水路方面,着广东水师提督吴广美统带先进兵船,巡防越南洋面;陆路方面,则以广西记名提督黄桂兰统领广西勇营进驻北宁,又有道员赵沃统防军驻太原以为策应。 载恬虽然知道这些准备未必能在冲突真正爆发时起到什么作用,可现在毕竟中法还没有撕破脸,大清只能以追剿叛匪为名进行军事部署,能做的也实在不多。 最关键的是,法国毕竟还是号称‘世界第二’的强国,以大清之疲弱,和法国交战,胜算实在微弱,所以,朝中仍然以主和派为多数,能谈判解决,最好不要妄起边衅。 脑子里正想着如何谈判才能既不损失过多的利益,又能使法国暂缓军事行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忙进来奏道:“启禀皇上,恭亲王有紧急军情求见。” 嗯? 载恬一惊。莫非法国动手了?赶忙道:“快请进来。” 旋即,奕䜣进来参见:“启禀皇上,朝鲜发生叛乱,数名大臣被乱兵杀死,朝鲜王妃失踪,大院君李昰英自立为朝鲜国王。” 听闻是朝鲜兵变,载恬没来由的松了一口气。相比法国在越南的咄咄逼人来说,朝鲜的兵变的确算不了什么。 “朝鲜国内自乱,我大清不宜过早介入,等其国内平定,再派员赴朝沟通。” 听了载恬所说,奕䜣却没有马上奉旨,“回皇上,还有一事,朝鲜乱兵在叛乱时,打死了几名日本人,而且,防火焚烧了日本使馆。” 嗯?听闻牵扯到日本人,载恬立刻皱起了眉头。 外交无小事,况且以现在大清的国力,跟任何一个国家发生外交冲突,都要小心翼翼。就算是日本,在之前侵占了属国琉球,清朝也是捏着鼻子毫无作为。 “召集几位军机大臣、醇王、署理北洋大臣、礼亲王速来商议。” “是”。奕䜣领旨出去叫人,不多时,众位大人便来了。 听奕䜣将情况介绍了一遍,光绪道:“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 此时署理北洋大臣的是张树声,他是个主战派,立刻道:“以臣之见,日人贪婪无限,觊觎朝鲜已久,当此兵变,必然横生事端。以朝鲜国力,根本无法相抗,我国若坐视,则恐又一个琉球事件。此时趁日人尚无反应,应该马上派遣兵舰前往朝鲜平乱,并驻扎当地。若日人不来则罢,如果日本人果真有非礼要求,便就地支持朝鲜抗击。” 听了张树声的话,礼亲王立刻反驳:“不妥,如今南面有法国人欲吞并越南,诸位疆臣督抚均认为以此事为第一要务,若此时在和日本人相抗衡,则我国南北受敌,实为不智。以老臣之见,应当静观其变,等日本人提出条件,再行商谈,如能谈判解决,方为上策。” 张树声还要再说,载恬已在上面发话道:“礼亲王所言,老成谋国。如今朝鲜杀伤人命在先,如果我国立即派兵,恐怕在国际舆论上对我们不利。倒不如暂缓一步,先看看日本人作何行动,我们后发制人,犹未晚也。不过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着令北洋水师选派干员,整顿兵舰,随时待命!” 诸位大臣中只有左宗棠是支持张树声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持谨慎态度,如今皇上又已将调子定了,张树声知道争也争不来,也就不在说什么。 此时在朝鲜,哗变士兵已经得到了引退的大院君李昰应的暗中支持。 当天,士兵们在冷静下来后,自知闯下弥天大祸——抢劫了当朝权贵闵谦镐的府邸已是罪在不赦;而他们以一介兵丁的身份起事,竟然没有靠山。 冷静下来的士兵们知道,事后他们一定会被朝廷像屠宰牛羊一样尽数铲除。这时候,有人喊道:“我们为什么不去找兴宣大院君来主持公道?” 此时士兵们一点儿方向都没有,只要有一个人提出意见,那怕是错误的他们也会执行,更何况大院君在朝鲜民间的名声比闵妃好了很多。 于是,哗变士兵前往并包围云岘宫,请求居住在里面的兴宣大院君予以协助。 李昰应此时已经引退了八九年,但仍不断试图干涉政事,士兵们的行为正好给他从闵妃手中夺回政权提供了机会。 老奸巨猾的大院君对于如何“引导”兵变和掌握大权可谓是胸有成竹。当上万名士兵和军眷向他求助时,他明面上推脱自己已经老了,并厉声喝退士兵;暗中又召来兵变的发起人金长孙、柳春万等人,授之以“密计”。 24日,李昰应派自己的家臣许煜化装成士兵潜入兵变队伍中与金长孙等人一起指挥行动,实际上,哗变士兵现在已经完全被李昰应操控住了。 当天下午,已经被引向‘反闵、排日’的哗变士兵们占据了东别营武库,他们先夺取武器武装自己,然后兵分三路展开暴动:一路袭击捕盗厅和义禁府,释放被关押的金春永、柳卜万等士兵和其他犯人,以及著名的卫正斥邪派儒生白乐宽——后者由于上疏反对开放政策而被闵妃集团逮捕;一路袭击别技军军营所在地——下都监,处死日本籍教官堀本礼造,从而使朝鲜政府手中唯一能镇压起义士兵的力量被消灭;一路则占领京畿监营,扼制朝鲜政府的有生力量。 在士兵行进的同时,大量的手工业者、小商人、城市贫民等汉城普通市民加入了进来,使“兵变”迅速转化为“民变”。 随后,救出同袍的起义士兵高呼着“杀光闵氏”的口号,大举向汉城王宫进发,准备一举推翻闵妃集团的统治。途中士兵们和市民又顺路捣毁了闵台镐、闵泳翊等外戚权贵以及与日本人有交往的人士的府邸;杀掉了前领议政兴寅君李最应和吏曹参判闵昌植。 起义士兵和市民气势高涨,势不可挡,从敦化门攻进了王宫——昌德宫,打死了躲在王宫的金辅铉、闵谦镐等大批闵妃集团官吏,其中闵谦镐连肠子都被打出来,可见民怨之深。 随后起义士兵和市民还攻入后宫,四处追杀闵妃。闵妃在混乱中急忙化装成宫女,在武艺别监洪在羲的保护下逃离王宫,藏身于老家骊州郡的亲戚闵泳纬家中。 接着,哗变士兵与暴动民众开始攻打附近的日本公使馆,声言将‘尽屠倭人’。 在哗变士兵和市民们到达日本使馆之前,花房义质已经接到了别技军军官尹雄烈的信函。花房义质本来想寻求朝鲜政府派兵保护,但此时闵妃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他们。 下午5时许,成千上万的朝鲜军民开始围攻日本公使馆。此时负责守卫使馆的只有一个中队的日本宪兵,但日军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都不是朝鲜义军那些乌合之众所能比拟的。 起义士兵和市民与日本人激战至深夜,仍未能抓住花房义质。26日,花房义质几经周折,逃到仁川避难,得到仁川府使郑志镕的款待。但是此时兵变已经波及到了仁川,当地居民得知日本公使在府使官邸,立刻群起围攻。 不得已,郑志镕只得安排花房义质连夜乘小船出海逃走。 第九章 壬午之变(二) 29日,日本驻朝鲜公使花房义质搭乘英国人的船只,匆匆回到了长崎。随后,他又乘船匆匆回到京都,拜见外务卿井上馨。 “朝鲜兵变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朝鲜旧军闹饷引起的。”花房义质干脆的说,“因为闵妃想要进一步扩充‘别技军’,又不舍得从自己的花费中节省开支,就将主意打到了旧军头上。她打算裁撤旧军,因此一直以来都没有给那些旧军发饷,士兵们气愤,所以激起了兵变。” 自1八76年同日本签订《江华条约》,被迫开港以后,朝鲜各种社会矛盾迅速激化。为缓和社会矛盾,当权的闵妃集团表示要“开化自强”,效仿清朝正在实行的“洋务运动”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革。他们对内按照清朝总理衙门的模式设立了统理机务衙门,对外分别派使团赴中国和日本访问和学习。 但事实上,闵妃集团的这些对外开放和对内改革的措施只是其维持权力、打击反对派的手段。他们醉生梦死,根本没想过为了朝鲜的未来而实行真正的改革。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大力排斥异己,从中央到地方任人唯亲,扶植亲信。闵妃集团的骨干人物闵谦镐、闵台镐、李最应等人都窃弄威权、贪污腐化,地方官吏更是巧立名目、横征暴敛。 1八年,朝鲜创立了一支新式军队——别技军。这支军队由闵妃的侄子闵泳翊掌管,并且延聘日本人充任教官。这支在日本人的威逼下成立的,以排挤清朝为根本目的的军队,却因为是由闵妃的侄子掌管,反而成为了闵妃集团的宠儿和依仗。 1八年7月,日本武官堀本礼造致信闵妃集团骨干闵谦镐、沈舜泽,阐述了建立新军之必要及新式军制。并称设立别技军两个月以来,“队伍略整,行止旋转渐得如意,稍足以见其绪然”,建议“联各科教员于我国,速设兵学校,先立其基,而或教士官,或训兵卒,俾之益扩张,则今日之举终不空”。 在堀本的建议下,闵妃集团打算进一步增加别技军的人数,从京城班常子弟中选出“士官生徒”,前往日本户山军校接受军事教育和训练,以作为别技军军官的后备力量。 加强军备也好,派员去日本学习也好,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但闵妃集团不愿牺牲既得利益,反而变本加厉地剥削人民,从而使朝鲜普通人民的生活更加痛苦,阶级矛盾空前尖锐,骚动的迹象已经出现。 与此同时,朝鲜旧式军队的地位也在迅速下降,与别技军形成鲜明对比。 别技军装备先进,衣装整齐,军饷丰厚;而旧式军队的待遇则十分糟糕,竟13个月欠发军饷。不仅如此,闵妃集团还决定扩充别技军,减少旧军队,将京军训练都监、龙虎营、禁卫营、御营厅、总戎厅五营缩编为武卫、壮御两营,半数旧式军人被迫解甲。 在这种情况下,别技军与旧式军队的矛盾也日益尖锐。 在井上馨面前,花房义质将朝鲜情况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同时力主对朝鲜用兵。 听完花房的汇报,井上馨追问道:“使馆的其他人员现在如何?” 花房义质沉声道:“在下都监别技军被攻击时死了7人,离开汉城的过程中死了6人,一共十三人玉碎。” 井上馨获得了全部资料后,随即道:“你就在这里等着,我立刻去向天皇汇报。” 明治天皇立即召集太正大臣三条美实、右大臣严仓俱视、内阁顾问黑田清隆、参议山县有朋等人商议对策。 黑田清隆和山县有朋都是激进的战争派,听说朝鲜事变后立即建议出兵控制朝鲜,但右大臣严仓俱视却详细的分析了在东北亚中国、日本和俄国三国之间的战略关系,认为自身目前羽翼未丰,应该低调行事,将自己伪装成受害方,博取国际舆论同情,以便取得更加广泛地支持。 此时,日本国内民众通过新闻报纸,也都知道了朝鲜杀死日本使馆人员的事,一时群情激奋,纷纷要求立即对朝宣战。顿时,日本上空,战云密布。 汉城。 起初,朝鲜政府面临变生肘腋的这种情况,并没有给以足够的重视,把这次兵变当作一般的变乱处理,在暴动蔓延时只让武卫大将李景夏再度出面,去晓谕解散。 没想到李景夏被起义军民给轰走了。随后,闵妃派去镇压哗变的一点兵力竟也全部倒戈,终于使闵妃集团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汉城的军队和政权机构一日之内全部瘫痪。 朝鲜高宗李熙面对这种突发状况惊慌失措,被迫急召大院君入宫随侍,并宣布归政于大院君以挽回局面。 李昰应终于如愿以偿,在起义士兵和市民的拥护下第二次掌权摄政。 大院君执政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宫廷的乱局。 此时宫中涌入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市民,搜寻闵妃,捕杀官吏,刹那间变得腥风血雨、混乱不堪。 大院君先命令士兵撤出宫廷,不料士兵们表示:“闵妃还没有被抓到,如果不把她抓住,我们绝不退兵!” 为了安抚起义士兵和民众,大院君诈称闵妃已死于乱军中。同时,他颁布法令,赦免了起义士兵和市民;释放了因反对开放国门而下狱的郑显德、李晚孙、金平默等官员和儒生;又宣布恢复五营军和三军府,废除别技军,并发给士兵积欠的军饷。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起义士兵和市民这才放下武器,从昌德宫撤走。 随后,大院君起用自己的亲信和申应朝等保守士大夫,让自己的长子李载冕兼任武卫大将、户曹判书、宣惠厅堂上等重要职务,掌握兵权和财政。 除了人事的安排外,大院君亦立即着手推行改革以缓解社会危机。 他下令把京城附近郡邑的粮米运往京城,作为军士的俸米及民众的粮食。此后,又下令严禁私自铸造货币,以维护国家的利益;废除都贾制度,强调人人均须纳税;将地方物产直接运至汉城,以免各地豪强从中取得非法利益。 随着李昰应的一项项措施的推行,壬午兵变暂时平息下去。 壬午兵变虽然平息下去,但它引起的政治事件却并未完全结束。 八月5日,鉴于国内的舆论,明治政府下达戒严令,八日又下达了征兵令,积极进行战争准备。 但此时的日本羽翼未丰,也不敢轻易发动大战。随后,在天皇的授意下,井上馨将日本政府的各种条件及应对朝鲜的策略详细阐释在一份“机密训令”中,交给花房义质,由花房义质率领一部分军队前往朝鲜接触大院君政权,以期胁迫其签订不平等条约。井上馨自己则坐镇下关遥控指挥,另有代理陆军卿山县有朋率大军待命。 八月10日,直隶总督署。 因为慈禧的死亡而被一撸到底的薛福辰,又回到了北洋,仍旧在总督署中任幕僚。此时他手持一封电报,急匆匆的跑来找张树声。 看到一向沉稳的薛福辰焦急地表情,张树声立即道:“可是黎庶昌那里有消息了?” “不错。大人所料不差,日本人果然不肯善罢甘休。黎庶昌急电,日本已经发兵前往朝鲜,莼斋在电报中建议朝廷立即派兵。” 张树声听了一拍桌子:“传令丁汝昌,着其会同道员****忠和滞留中国的朝鲜问议官鱼允中,搭乘威远、超勇、扬威三艘军舰赶赴朝鲜,调查事件,了解敌情。还有,告诉他,朝廷还未下旨,如遇敌舰,暂且避让。” 薛福辰领命而去,张树声随即将日本准备出兵朝鲜的消息报告给了军机处、总理衙门,申请出兵朝鲜。 得知日本出兵的消息,朝中原本主和的大臣见日本根本没有跟朝廷谈判的打算,不得已,也同意了张树声的出兵计划。 11日,总理衙门上奏称:据张树声函报,日本现有水兵七百余,陆军七百,奔赴朝鲜,我国似宜派兵前往,以观其变。 此时的光绪,在日本出兵的压力下反而坚定了起来。下旨给张树声及军机处、总理衙门道:“既然日本人咄咄逼人,和平已不可得,便应全力以赴,积极备战。北洋水师立即北上赴朝,同时严令直隶、山东、奉天、吉林等省立即整理勇营,随时准备由海、路两边出兵朝鲜。如北洋水师不敷调派,即调南洋水师北上支援;如兵船不敷调派,即调招商局民船运兵。” 却说丁汝昌当日接到张树声的命令,但因为只是前去探查而非作战,又有‘切勿接敌’一说,所以并没有着急。八月11日北洋水师出发,一路晃晃悠悠,12日下午,丁汝昌等方才到达仁川,然而此时,日本军舰“金刚”号等已先一步到达。 八月12日,花房义质会同陆军少将高岛鞆之助、海军少将仁礼景范,率领1500名士兵气势汹汹地抵达朝鲜仁川港,开赴汉城“问罪”,准备胁迫大院君政权签订不平等条约。 看着仁川港中的日舰,丁汝昌转身和****忠商议:“如今日本人封锁了仁川港,如果我军强制进入,势必和日军发生冲突。不如暂且回去,看朝廷旨意,再做打算。” ****忠想了想,随即说:“不妥,中堂大人派我等前来刺探虚实,若是连岸都没上,便仓促返回,恐怕不好交代,不如由我和鱼允中留在朝鲜进一步探查敌情,军门则回国搬请救兵。” 丁汝昌见****忠自请留下,正中下怀,随即将船驶离仁川,在马山浦登陆。留下两百水兵保护二人之后,丁汝昌便启程离开。 因为日本人已经到达朝鲜,丁汝昌回去的路上便快了许多。八月13日晨,回国后的丁汝昌带来了日本军舰封锁仁川港及****忠极力主张出兵朝鲜的报告书:“乘迅雷之势,直取王京,掩执逆首”。 第十章 壬午之变(三) 此时在朝鲜,花房义质已经进入仁川府。 12日夜,仁川府使任荣镐设宴,接待花房义质等人。 酒席间,一名日本军曹跑到花房义质身边耳语道:“阁下,有两名朝鲜人跑到我军驻地,自称是闵妃属下官员,想要求见阁下。” 在朝鲜担任公使期间,花房义质和闵妃多有接触,知道此人乃是亲日派。其实正是因为闵妃的亲日政策,才造成了朝鲜的这次兵变。如今此人派人前来接触,肯定是对自己有利的。 想到这里,花房便起身向任荣镐告辞,回到日军驻地。随即,有士兵带进两个朝鲜人来。 二人一进房间,便拜倒在地:“兵曹判书赵宁夏、工曹参判金宏集见过尊使。” 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两名朝鲜官员,花房微微翘起了嘴角。他并没有让两人起来,而是直接问道:“你二人深夜来访,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么?” 二人连忙道:“是、是。回尊使阁下,我们都是反对大院君的,希望贵国大军能帮助我们迎回王妃。这次前来,我们带来一个消息。” 随即,二人将打探到的中国皇帝准备派兵前来朝鲜的消息,告诉了花房义质。 得到消息的花房立刻和高岛鞆之助、仁礼景范进行了商议,并将这一消息报告给了井上馨。 八月14日,得知清朝准备派兵的消息后,井上馨大为震惊,随即命令花房义质“一秒也不要犹豫,马上进入京城,以速决谈判,避免中国的干涉”。同时告诫花房义质“你出使之事的成功与否,就在于比清国人进入京城的先后快慢”。 得到命令后的花房义质不敢耽搁,立即率领士兵从仁川出发。八月15日,花房义质会同陆军少将高岛鞆之助、海军少将仁礼景范率1500名日军抵达汉城,准备强行进城与朝鲜政府谈判。 大院君虽非常不愿意日本人进入,但由于日本兵临城下,被迫于1八日同意日军入城。八月19日,1500名日本军全数进入汉城,在昌德宫敦化门广场屯驻。 就在日军进入汉城的同时,奉旨驰援朝鲜的广东水师提督吴长庆率‘庆字军’六营共3000人,乘招商局货轮抵达朝鲜。和他同时到达的还有统领水师的丁汝昌。此时,清军仍秉承‘后发制人’的原则,不想与日军立即发生冲突,随即于仁川北部南阳府的马山浦登岸。 清军大营。 中军帐中,正中间坐的是吴长庆。下首,左边第一个是丁汝昌,之后是林泰增、邓世昌等水军管带;右边第一个是道员****忠,之后则是庆字军中的带兵将官。 这一次朝鲜之行,吴长庆做为主帅,此时自然要和诸位同僚就朝鲜局势交换一下意见。 “本官此次身负皇命,率军支援朝鲜,主要是为平乱而来。至于日本人的事,来之前蒙皇上亲自接见,面授机宜。” 说着,冲上方拱了拱手。下面所座的众人立刻挺直了腰板儿,准备聆听皇上口谕。 扫了一眼众人,吴长庆这才道:“皇上的意思,我****是爱好和平的,能不发生武装冲突,自然最好。但是小鬼子如果非要蹦跶,那也不要客气,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也是很有必要地。” 众人都知道皇帝幼年登基,如今年龄还不大,此时听皇帝将日本人称为‘小鬼子’,心中都是莞尔。不过皇帝这样称呼,倒还是很贴切。那些‘洋鬼子‘都是人高马大的,但东洋人个子矮小,他们称呼日本人,不是一直也是叫‘倭人’、‘倭寇’么。 吴长庆传递完了朝廷的最高指示,便把头转过来,对****忠拱手道:“马大人,” 马建中连忙回礼。 “之前有劳马大人为我军打探消息,吴某再次多谢了。不知如今朝鲜王宫情形如何?” ****忠道:“军门客气了,下官也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说着又道:“如今日本人的兵舰已经封锁了汉江口,而且日本兵也已经兵临汉城。日前,朝政一直是由大院君把持,此人野心甚大,希望通过这次兵变彻底掌握政权,因此最害怕日本干涉。这几日在城中,以‘斥和攘夷’的口号希望鼓动官员和百姓一致抗日。但如今城内百姓虽然斗志激烈,但官员和士兵们则害怕和日本开战。没有了官员和士兵的支持,以下官来看,恐怕大院君也扛不住日本人的压力,弄不好,现在日本人已经进城了。若是日本人和朝鲜抢先签订了协议,那我国就被动了。” ****忠却不知道,如今花房不但率军进了汉城,甚至已经见到了大院君和朝鲜国王李熙,并立即开始与负责接待的朝鲜领议政洪淳穆、礼曹判书李会正等人谈判了。 吴长庆才不管那大院君受了多大压力,朝鲜又签不签订什么协议,在他看来,只要日本人不动武,跟自己就没关系。当即笑道:“若是朝鲜能和日本人顺利签订协议,而不用打仗,那是最好不过。” 听吴长庆这么一说,坐在一旁的****忠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军门大人错了。如果此事如此简单,朝廷又何必派我等前来?直接坐视日本人和朝鲜签约不就行了?又何必劳动大人大军?” 吴长庆虽是此次行动主帅,但他是个武官,对这些外交上的东西,就远远没有****忠这样经常和洋人打交道的文官那么清楚了。听****忠这么一说,好像朝廷如此安排还另有深意,连忙问道:“马大人有何高见?” “适才军门曾转达陛下口谕,不知军门对陛下的口谕作何理解?” 听他这么一问,不但是吴长庆,其他在座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想听听****忠到底要说什么。只是众人之中,倒有两人似乎表情和其他人不同,若有所思。 吴长庆愣了一下,马建中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朝廷或者说是皇帝陛下安排他过来的用意。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但表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说来是下官的不是,军门还是听下官将此次朝鲜兵变的来龙去脉详细说来。” 原来,朝鲜自同治十九年以来,都是以骊兴闵氏为核心的闵妃集团统治朝鲜。闵妃外戚集团通过政变上台,上台后为了标榜与原来的大院君政府不同,便一改大院君时代厉行的锁国政策,而以对外开放标榜,表示要“开化自强”。闵氏集团效仿中国清朝正在实行的“洋务运动”,决定进行一定程度的改革。他们对内按照清朝总理衙门的模式设立了统理机务衙门,对外分别派使团赴中国和日本访问和学习。 光绪二年,朝鲜同日本签订《江华条约》,朝鲜的国门从此被打开;今年又分别与美国和英国缔结了修好通商条约,光绪七年,朝鲜创立了一支新式军队——别技军,由闵妃的侄子闵泳翊掌管,并且延聘日本人充任教官。 说到这里,****忠看了众人一眼,见众人并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意思,不得不继续道:“从闵妃依靠日本人来训练新军这一点,表现出她明显的亲日倾向。导致日本开始从各方面渗透和侵略朝鲜。这才是朝廷真正忌讳的。”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朝廷早已担心日本人会像对待琉球一样,将朝鲜从中国的势力范围剥离出去。 又看了一遍众人的表情,****忠稍稍有些满意,这才继续道:“不过诸位也不用过于担心,朝鲜受我中国千年影响,没有那么容易就会被别人分离。我听说朝鲜人对日本人非常痛恨,‘语到倭边,咬牙欲杀之,小民尤甚’。光绪四年时,日本驻朝公使花房义质进入汉城时,一路遭到民众投石袭击,狼狈不堪。” 众人一听,笑道:“花房义质,这不是如今带兵进入汉城的日本人么?原来这小鬼子当年如此狼狈。” 马道忠也笑道:“是啊,由此看出,朝鲜人对待日本人和对待我****之区别。” 随即又道:“今年三月,日本大仓组职员儿玉朝次郎、三菱公司职员大渊吉成和东本愿寺的和尚莲元宪诚无视开港条约的规定,擅自到朝鲜通商口岸元山港以外的安边府游历,结果遭到朝鲜百姓二三百人的袭击,儿玉和大渊遭重伤,莲元则当场身亡。” 吴长庆此时拍了一下扶手:“原来几个月前日本人就已经死了,那怎么还说是兵变杀死的?” 一旁丁汝昌也问:“是啊,那这兵变又是怎么一回事?” “诸位大人莫急,请听我慢慢说。实际上,去年闵氏设立别技军时,考虑到粮饷的不足,因此将京军五营军(训练都监、龙虎营、禁卫营、御营厅、总戎厅)缩编为武卫营和壮御营,超过半数的旧式军人被迫解甲。这本来就引起了旧式军人的不满,而缩编后的武卫营和壮御营的士兵也并未得到良好的待遇。由于闵妃的弟弟闵谦镐克扣军饷并中饱私囊,加上连年的旱灾和日本的掠夺性贸易,武卫营和壮御营的士兵已经连续13个月没有领到军饷了,武卫营和壮御营充满着怨恨的气氛,这才发生了‘都捧所事件’并马上引发了‘壬午兵变’。” 听马道忠讲了这半晌,众人这才把此次朝鲜兵变的来龙去脉整清楚。 “也就是说朝廷是担心日本人利用这次事件,再扶植一个更加亲日的掌权者上台,使朝鲜完全脱离我大清的掌控。” 这时一个坐在****忠下首靠后的年轻官员插了一句嘴。 ****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吴长庆。吴长庆道:“这是我军中幕室参军张蹇。” 那青年连忙起身给****忠见礼。****忠微笑回礼,随即道:“张先生所言,正是朝廷所想。因此,我建议军门将大军移至汉城城下,向日军施加压力,同时也是表示支持大院君对抗日本人。如果大院君不与日本人签约,那么,这主动权便就又回到我们的手上了。” “嗯。”吴长庆点头道:“马大人所言有理。丁军门,水军方面就拜托诸位了。我军今日先休整一日,明日便移师汉城。” 丁汝昌等人均起身行礼道:“定不负所托!”便告辞出营回船。 第二日,因为仍有很多士兵晕船后体力没能恢复,不得已清军在21日才拔营向汉城进发。 上路还没有多久,前面探马来报:“有朝鲜使臣求见!” 吴长庆一听,连忙召集****忠等人,共同回见朝鲜使节。 “下国使节李会正见过****诸位大人。还请诸位大人率领大军速速驰援,晚了,恐怕日本人就要攻城了!” 朝鲜来人一见到吴长庆等人,立即扑到在地痛哭流涕道。 原来,花房义质一进入汉城,便向朝鲜提出‘必须立即惩办凶徒、对日本遇害侨民和各种损失给予赔偿、割让朝鲜巨济岛或郁陵岛以及增开通商口岸和驻兵权’等七项条款,并威胁朝鲜政府以三天为限答复。 一向排外的大院君为日本人的无礼和刻毒所激怒,在表面上对花房表示不再固执于锁国的同时,暗中指使洪淳穆等人借口为闵妃办理国葬而一再拖延,并准备动员全国兵力击退日本军。 花房义质对朝鲜方面拖延战术非常不满,冲动之下,竟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率日军撤出汉城,以示谈判破裂。 他向朝鲜政府发出最后通牒,打算按照如果谈判破裂就诉诸武力的原定计划,在日正午开始对朝鲜发动战争。 听完李会正的叙述,马道忠大喜过望,立刻向吴长庆请命道:“军门,此乃天赐良机,使我军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汉城。时不我待,请军门允许我先带人火速赶往王都。” 吴长庆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略一思索,便叫过一人道:“此人名为袁世凯,现为我营务帮办,也是一员悍将,便由他帅两哨军兵,随马大人前去,我率大军随后就到。” 说罢,又吩咐袁世凯道:“若日军攻城,如城墙不可守,便退守王宫,务必保护好马大人以及朝鲜国王,等待我的援军。” 袁世凯下马行礼道:“卑职必不负军门所托。”说完起身,挑选精锐士兵二百人,随****忠飞奔而去。 第十一章 壬午之变(四) 22日夜。 正在城头值守的金孝勇被一泡尿憋醒了,揉揉惺忪的睡眼,他慢慢地爬上城墩,打算朝城外尿上一泡。就在这时,他迷迷糊糊的看到城脚下有一团火光,随后,几声奇特的鸟叫声传来。 金孝勇一激灵,顿时睡意全无。他们这些值守城楼的军士早就被叮嘱,千万要注意晚上来自城外的灯火信号,现在,信号果然出现了。 金孝勇来不及系好裤子就跳下了城垛,一脚踹醒还在睡着的同袍,“来信号了,你在这儿看着,我去找将军!” 冷不丁被踹醒的同袍还没有回过神儿来,金孝勇已经跑得没影了。 十分钟后,在城外早就等的不耐烦的李会正终于看到城楼传回的信号,随后,一个吊篮从城上缓缓放下。 乘坐吊篮登上城楼的李会正没好气的对赶来的守城将领道:“怎么这么久才来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要不是有人半夜朝城外撒尿,本官岂不是要等到天亮!” 守城的将领知道是自己睡觉误事,不敢回话,只在一旁支吾。李会正也知道这些兵将都是什么成色,发了几句火之后,也便不再追究。“好了,你赶紧带着人去开城门,****大军到了。” 自前几日日军大队进城后,虽然城里军民口号喊得响,但一想到可能真的要和日本人作战,谁的心里也没底。尤其是这些领头的丘八,别看平常的时候武武喳喳的,真要让他们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死战,每一个带种的。 此时守城的将领听到****大军到了,也就意味着他们不用再亲自和日本人死战了,立刻兴高采烈的跑下去开城门,准备迎接大军进城。 随着城门悄悄地打开,马建中、袁世凯立刻率领士兵进了城,随后他们毫不停留,在李会正德引领下直奔王宫而去。 看到大清的兵丁走远,金孝直这才小声的对自己的头儿说道:“****的大军就来这么几个人,太少了点儿吧,这能打得赢日本人么?该不会是还得靠我们吧?” 那将领下意识的答道:“也许这只是先锋也说不定,后面肯定有大队人马……”说到这儿,他会然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和一名小兵解释。随即翻脸骂道:“妈的,你们还不去城头值守,在这儿干什么!之前偷懒儿的事儿老子还没跟你们算账呢,还不快滚!” 金孝直等人连忙跑掉,那将领兀自还在那里骂骂咧咧,但其实心中却在想着,要是****真的只有这点儿兵力过来,到时候肯定还得指望自己这些人,自己要不要先想个什么由头躲一躲呢。 皇宫里,睡梦中的李熙和李昰应被近侍叫醒,得知****已经派来军队的消息,两人都是心中大定。然而,当看到来的只有区区二百人时,两人的心中又同时一凉。 马建中似乎知道两人担心的是什么,于是上前道:“陛下、大院君,我等只是担心陛下等人安危,这才率精锐提前赶来,至于朝廷大军,日后就到!” 听到朝廷还有大军,两人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下一半儿,随后李昰应道:“天使能够急我父子之安危,连夜劳顿,下国君臣铭感五内,只是****大军赶到虽为时不远,但明日就是日本人最后通牒规定之日,若是届时日本人发起狠来……” 马建中笑道:“无妨,我等自有记忆,袁参军……” 袁世凯应声而出,“陛下,各位大人,下官在路上曾听闻朝鲜曾经有过一支日人训练的军队?” 李昰应道:“不错,不过那‘别技军‘此时已经被解散了。”他以为袁世凯此时提起这支军队,是担心‘别技军’和日本人里应外合,于是连忙解释。 袁世凯道:“哦?那不知贵国是否还能再次找到这些人,如果可以,请立刻派人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我有用处!” 原来,袁世凯在路上就和马建中想好了,吴长庆的大军可能在日或者24日才能赶到,如果庆军大队来不及赶到汉城,那么日日本人攻城的时候,自己就需要独力面对日军大队兵力,凭借他手上的二百人,肯定是力有未逮的。 所以他们只能借助朝鲜现有的军力。袁世凯随即想到,以日本人的严谨,他们训练的‘别技军’也许战斗力比不上日军或者清军,但一定比那些基本不训练的其他朝鲜军队要好的多。所以,他就打起了‘别技军’的主意。 李昰应听明白了袁世凯的计划,但他还有些犹豫,“这样可行么?” 马建中笑道:“请大院君放心,汉城的安危,包在我等身上。” 也许是马建中打了保票,也许是除此之外再无他法,总之李昰应同意了袁世凯的请求,连夜派人设法找到那些被遣散的‘别技军’士卒,到东别营集合。而马建中、袁世凯等人,则抓紧时间休息。 日清晨,对花房义质来说,这是重要的一天。早晨六点半他就起来了,做了一点儿晨运让自己更加清醒和兴奋,然后吃了早饭,再将井上馨所交代的条件默想一遍。八点,他来到了兴仁门外。 汉城最宏伟的城门是崇礼门,但是崇礼门是南门,是用来迎接来自大清的使节的主要城门,花房义质认为日本在东方,所以三天前他离开汉城是出的是兴仁门。 在花房义质的心里,他想通过这次威逼朝鲜王室签约后,将兴仁门打造成第二个崇礼门,为日本奠定在朝鲜和大清一样的地位。 兴仁门外,几名朝鲜官员早已等候在那里。 看到他们,花房义质会心的一笑,知道李熙和大院君抗不住压力了。 果然,几名朝鲜官员就是被委派过来和他洽谈的。 但是花房义质很不满意,“为什么李昰应不亲自前来,难道是蔑视大日本帝国么?” 李会正赶紧陪着笑脸上前道:“不敢不敢,不是大院君不想来,天使也应该知道,城里刚刚平静没几天,现在仍有很多暴民不肯和大日本帝国合作,大院君需要抽出精力平息城内民众的怨气,因此让我等先来,和天使先洽谈一下合约细节。” 李会正已经将对花房义质的称呼由‘使臣’变为‘天使’了,所以他对朝鲜官员的表现还比较满意,因此同意给他们一个面子。 “这是大日本帝国提交的合约副本,之前本使已经将条约内容和大院君大人说过了,只要你们签订了这份条约,今后朝鲜就是大日本帝国的友邦了,大日本帝国会像之前那样,支持你们的朝廷的。” 李会正点头哈腰的道:“明白明白,小臣这就将合约拿给国王陛下和大院君,还请天使在此稍待片刻。”一边说着,一边吩咐身边的人安排茶水点心,伺候花房义质等人休息。 花房义质目送着李会正进了城门,然后就这么大马金刀的坐在了兴仁门外。 事实上,已经得到了来自大清的支持的大院君当然不会再同意花房义质的苛刻条约,李会正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尽可能的拖延时间而已。 此时再东别营,四百余名‘别技军’士兵已经重新集结了起来。除了他们,在远处还有数百名精选出来的朝鲜士兵在列队等待着。 李景夏看着眼前的士兵,随后笑着对袁世凯道:“袁大人,士兵们已经集合完毕,你看……” 袁世凯拱手问道:“有劳李大人。不过,‘别技军’就这么多兵员么?” 李景夏道:“当然不止,不过经过之前的乱象,有些被裁汰的士兵已经离开汉城了,现在能够集合起来的就是这些了。” 袁世凯点点头。 随后,他走到队前,开始对这些懵懂的士兵们讲话。“士兵们,我知道,你们之前经历了不公正的待遇,你们身边的亲朋好友、袍泽,还有朝廷,因为你们是被日本人训练出来的军队而对你们冷眼相看,甚至将你们解散,剥夺你们为国效力的机会。但是我知道,无论你们是接受了什么人的训练,你们首先是朝鲜人,你们从军的使命,首先是保卫这个国家,和这里的人民。现在,能够证明你们仍然是忠诚的朝鲜人的机会就在眼前,今天,我们就要和日本人作战,抵御日本侵略者,保卫皇城。你们有谁愿意加入这支光荣的队伍,证明自己的英勇和忠诚,就请上前一步。” 袁世凯说完,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士兵们中间,没有人向前。大家都在观望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过袁世凯没有催促他们,仍然面带微笑,静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一个年轻的士兵越众而出,“如果我愿意参战,是不是能得到和他们一样的信任?” 袁世凯沉声道:“信任不是靠别人给予的,而是要凭你自己来争取!” 那青年顿了顿,随后道:“好,我参加,请给我一支枪!” 袁世凯笑道:“很好,士兵,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的,现在,请你站到我的身后。”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四百多名‘别技军’士兵都选择了重新拿起武器。 ‘别技营’在之前是作为闵氏的亲信来培养的,但成军时间尚短,大多数士兵并不是死忠于闵氏集团的,而且,之前因为日本教官问题和军饷问题,他们在汉城里一直被人瞧不起,其实每个人心中也都憋着一股怨气。他们并不想低人一等,备选入‘别技军’也不是为了被人嘲笑辱骂的,现在有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大家又怎么会不接受。 现在,袁世凯手中有了一千名精锐的士兵,守城的信心大增。城外的日军不过只有一千五百人,他认为,即使没有吴长庆的援兵,他也能守住汉城。 城外,花房义质仍然在静静地等待,李会正成功的拖延了时间,直到中午,花房义质依然没有看到李会正的影子,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恼羞成怒的花房随即下令炮轰汉城。 “不要慌!不要慌!”城楼之上,袁世凯大声的安抚着士兵们。“日本人急切赶来,希望能够逼迫你们的国王投降,但是他们太心急了,所以不可能携带更多的大炮。他们手里最多只有一些行营炮或者六磅青铜炮,这样的炮火看着吓人,其实根本不能威胁到我们的城墙。” 把守城头的朝鲜士兵在日军刚开始炮轰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慌乱,但袁世凯的话很快平复了他们的情绪。的确,日军的炮火确实带来一些麻烦,却仅仅让几十名士兵受了轻伤,而且多是慌乱中被碎砂石击伤的。那些炮声听起来吓人,但实际上对城头士兵的杀伤远不如对城内的平民。 攻城的战斗主要由高岛丙之柱指挥,看到炮击效果不大,高岛果断的停止了炮击,命令日军开始攻城。 日军士兵训练有素,他们的射击更精准,士气更旺盛。那些步枪所带来的杀伤要远大于火炮,守卫城头的士兵伤亡顿时大了起来。 但清军和朝鲜军队毕竟拥有城池之险,即使伤亡增加,日军也无法轻易地夺取城门。同时,袁世凯命令朝鲜军民将清军的旗帜四处树立,以迷惑日军。高岛担心清军大部已经进城,也不敢盲目进攻。 当发现汉城城头出现清军之后,花房义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可这时候已经后悔莫及。 夺取城门的战斗断断续续的持续到天黑,不知道城中到底有多少清军的花房不敢贸然进攻,只得暂时退回营地,为了防止清军夜袭,高岛还安排了士兵修筑防御工事以防清军反扑。同时,花房义质也紧急向井上馨求助。 此时的汉城,打退了日军第一天的进攻的朝鲜军民一片欢腾。尤其是那些原本‘别技军’的士兵,白天,他们和其他营5营的士兵一起协助清军守城,在战斗中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和作用,自此以后,再不用受别人的冷眼,甚至他们有机会重新成为朝鲜王室的精兵。 但李昰应的心中仍然忐忑不安,今天虽然没有让日本人打进来,不代表明天也无事,大清的大军一天不到,他就一天不会安心。 24日,随着吴长庆率清军大部进驻汉城并在汉城郊外构筑阵地,李昰应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第十二章 壬午之变(五) 随着朝鲜局势的变化,西方列强也越来越关注,其中法国、俄国因为自己的利益缘故,开始表露出对日本的支持倾向。 “皇上,这几日,各国使节纷纷表示对朝鲜局势的关注,尤其是英、法、美、俄等国,而且,臣听闻俄、法使臣曾私下里找过日本人,表示愿意对日本进行援助。若是俄、法两国介入,恐怕朝鲜局势会急剧恶化。” 负责总理衙门事务的醇亲王话音一落,养心殿中其他大臣立刻轻声私语起来,这些老臣都是经历过十几年前二次鸦片战争的,对西洋的恐惧还是非常重。 京城内各国使节的暗中活动,载恬其实早有思量,此时听奕譞这么一说,便道:“各国关注朝鲜,无非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已。而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还记得之前签订朝美、朝英条约时的做法么?” 当初朝鲜在和日本签订第一个通商条约后,美国人也随即带兵舰威逼朝鲜签约,那时负责签约的,便是现在在朝鲜的马道忠。之后英国秉承利益均沾的原则,也随后和朝鲜签订了通商条约。 但奕譞却不知道光绪此时提起这件事,到底想说的是什么。“臣愚鲁,还请皇上明示。” 载恬看着奕譞,暗自谈了口气,自己这个老爹虽然办事认真,又绝对忠心,但在洋务一事上的敏感度,确实和李鸿章还差了不少。 “之前和英、美签订条约时,曾明确规定我中华是朝鲜的宗主国,一切对朝条约、行动,均需经过我国。当时为了顺利签约,这一条英、美都是认可了的。所以,此时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和英、美交涉。一方面允诺绝对保证其在朝鲜的利益,同时也要说明此次事件,是日本挑衅在先。我大清是爱好和平的,不希望和任何国家发生武装冲突,但如果他国无视我国利益存在,我国也绝不会任人鱼肉。” 奕譞倒是一点就透,原来在之前皇上就已经埋下了今日的伏笔,心中不由得大是叹服,更是骄傲不已。其他大臣也同样惊奇于皇帝的心思缜密和料敌机先。 “那俄国和法国那边?” “法国不要紧,现在越南局势未定,法国政府受议会制约,应该不会节外生枝,最多也就是口头上支持日本而已,其最终的目的,还是希望我朝能在越南事务上让步。这方面,可以致电李鸿章,让他在上海和法国人再拖延拖延。至于俄国人。” 说到这里,载恬稍微停了停。 “俄国人觊觎朝鲜日久,其利用‘瑷珲条约’获得我国乌苏里江以东土地之后,立即修建军港,并起名‘符拉迪沃思托克’,征服东方之野心昭然若揭,不可不防。如果朝鲜事件处理不善,俄人倒有八分可能会武力干涉以谋求利益,一旦俄人卷入其中,事态发展便难以掌控。” 下面侍立的大学士,礼亲王奕縱道:“是否可以暗中接触俄人,效法英、美签订条约,许其利益,以使其保持中立?” “万万不可!” 光绪声音虽然仍嫌稚嫩,但却分外坚定。 “俄人不同于英、美,二者远居海外,谋求利益者,无外乎金银矿产,但俄人尽在咫尺,与我陆路相连,所求者却是我大清土地子民。所求利益截然不同。如俄人得了朝鲜,必然进一步窥视我关外龙兴之地,到时候,难道要连祖宗基业也一并舍了么?” 奕縱见说,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涉及祖宗基业,倒也不好在争论什么,便悻悻退下。 一旁奕䜣随即道:“以皇上意思,应该如何处理?” 载恬道:“如今之际,最好迫使日本尽快签约。” “就怕日本难以善罢甘休。”奕䜣随即道。 “哼哼,不见得。日本虽然所求甚大,效法西洋,整军经武,但其毕竟国小力衰,其国内兵舰可用者不过数艘,水兵不足万人,陆军不过数万。若是贸然和我国全面开战,虽然我国必然损失惨重,但日本也恐怕多年积累毁于一旦。日本人目前谨小慎微,我料其必然不会孤注一掷。” 载恬一谈到日本,顿时仿佛豪气满胸,一扫方才谈论俄国时的压抑之情。 “传旨,令北洋水师全力备战,各舰随时准备,做出支援朝鲜甚至出兵日本的姿态,再令南洋水师同时准备,做出随时支援北洋之态。令宋庆、铭安分别整顿毅军和吉林练军,做出随时准备出兵朝鲜的姿态。令黑龙江将军文绪同时整顿练军,以防俄人。” 众人听小皇帝如此安排,大惊失色,奕䜣连忙道:“大军一动,所耗何止万钱,如今国库空虚,还望陛下三思。何况跨海击日,耗费不说,也难有必胜把握,而南洋水师,还要兼顾法国人。臣认为,此举万万不可!” 其他大臣也附和奕䜣,养心殿中顿时跪倒一片。 载恬见众臣都不赞成自己,却也不着急,微笑道:“众位爱卿请起。” 奕䜣依旧跪在地上道:“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其他大臣见奕䜣不起,自然也一起跪着,只有奕譞、张树声、左宗棠等少数几人站在哪里。 奕譞见场面尴尬,连忙轻声道:“皇上,此事,是否交由军机处和总理衙门再议议,拿出一个稳妥的章程出来?” 载恬见奕譞出面,倒也不好驳他,便道:“众位爱卿都误会朕的意思了,还请起身,听朕道来。” 众人见皇上语气放软,再勉强下去,反而显得臣欺主幼,反而不美,便都平身,听皇上怎么说。 载恬见众人起来,这才点头道:“众位卿家所虑,朕心中明白。只是众卿可知‘以和求和,则战必不可免;以战求和,方可避战’的道理?朕方才诸多安排,并非是要全面开战,而是做出一种假象,所谓兵不厌诈,让日本人认为如果他们不尽快和我国订约,则可能会面临我国全面打击。而俄国人也会考虑在此情况下,如贸然介入,是否会损失惨重。如此以来,一方面对日本人施加压力,同时也使俄国人患得患失,这就为我们接下来争取和谈奠定了基础并争取了时间。” 众臣这才明白,皇上所行的乃是疑兵之计,顿时为自己适才所做汗颜不止。 其实满朝文武的智商那个也不比载恬差,只不过大家都被英、法在二十年前打怕了,现在一提到和洋人开战,一个个的就都只转腿肚子,不转脑子了。 此时在朝鲜,中日之间又爆发了一次激烈冲突。 26日,马道忠前往仁川会见花房义质。 此时朝鲜局势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中国手中,就连大院君父子,也被袁世凯设计软禁起来。手中底牌甚多,马道忠在谈判时自然气盛,要求日军立即撤离朝鲜,对于日本所要求的诸般条款,几乎全盘否定。 这时候井上馨已经知道朝鲜事态已经不在控制之中,作为主和派的外务大臣,井上馨一方面命令花房义质稳住局势,尽量通过谈判,获取一定的利益,同时也开始启程亲自奔赴朝鲜。 此时日本的和谈底线已经降低为赔款、道歉、驻军和开放通商四条。但花房义质却另有想法。 花房知道帝国之所以在当前如此被动,都是因为自己当时一时昏头,贸然撤出汉城,以至于清军趁虚而入,掌握了主动。如果自己不能在谈判中为帝国获取更多的利益,那么回去之后等待自己的,很有可能就是切腹。 因此花房一方面在谈判中坚持之前的无理要求,另一方面,则鼓动水、陆两军的好战分子向清军发起挑衅。花房此时仍然认为,一贯软弱的清军并不会和帝国发生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冲突,而且即便发生冲突,训练有素的帝国军队也一定能战胜清军。 届时,挟军事优势,谈判的主动权就又回到自己手中。这样一来,不但能抵消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误,说不定还能成为帝国的英雄。 日本的军人基本上都是坚定地主战派,在花房义质的暗示下,2八日,日本陆军首先向清军阵地发起进攻。 应该说,当时日本陆军的整体素质是优于清朝军队的。但万事总有例外,清朝上百万军队,总能挑出几个能打仗的,偏偏吴长庆的‘庆字军’就是其中之一。 吴长庆虽然在外交方面比较弱,但他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猛将,带兵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更何况清军还占据着地利、人和的优势。 日军在汉城郊外几次冲击,都不能攻破清军防线,反而损失数百人。看到强攻不行,日军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此时在海上,日本也出动兵舰‘金刚’号、‘比睿’号和‘日进’号向北洋水师发起了进攻。 北洋水师目前在朝鲜也只有三艘兵舰,原本一起过来的招商局轮船已经载着朝鲜大院君返回大清,丁汝昌同时安排了在海战中比较鸡肋的‘登瀛洲’号炮舰护航。因此在海上中日双方兵舰数量是相等的。 但日军兵舰的总吨数却远大于北洋水师。 日军的‘金刚’、‘比睿’两舰都是两千两百多吨的铁甲舰,航速14节。3门170毫米炮分别安装在舰艏和舰艉,而在舰体两侧各装备了3门150毫米炮。 北洋水师的‘超勇’、‘扬威’、‘威远’三舰的排水量只有一千二、三百吨。其中‘超勇’、‘扬威’两舰各装备了两门26倍径254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膛炮,航速达到16节;‘威远’舰的一般航速只有11节,但它还备有风帆索具,顺风航速也能达到16节,主要武器装备则是1门190毫米阿姆斯特朗前膛钢炮,另有6门120毫米阿姆斯特朗后膛速射炮位于船舷两侧。 日军舰队的吨位更大,但北洋水师在航速和火力上,却有明显优势。 当今世界,海军仍处在剧烈变革的时代。虽然铁甲舰早已成为各国海军基本装备,但舰炮的布局仍然是采用传统的两侧布局较多。也就是所谓的船旁列炮铁甲舰。这样的舰炮布局,可以使舰艇在使用侧舷接战的时候能够同时获得最大数量的火炮的火力,就像法尔特加海战那样,作战双方的舰艇一旦靠近到射程之内,便需要调整航向,降低航速,然后开炮对轰,看谁先扛不住。 海战一开始,‘超勇’、‘扬威’两舰就充分发挥了航速的优势,牵着‘金刚’、‘比睿’到处跑。日舰虽然在航速上略逊,但相差不多,一开始也能紧紧地咬住北洋的两舰不放。这样一追一逃之间,航速只有九节的日舰‘日进’号便被远远甩在后面,和‘金刚’、‘比睿’两舰拉开了距离。 另一边,‘威远’号则向侧翼扯动,避开日军两艘主力舰,将目标放在了防御力和火力薄弱的‘日进’号上。 洞悉北洋水师的作战意图后,‘金刚’号舰长有马欣一少佐立即向仁礼景范请示:“阁下,敌军舰船向我军后方包抄,应该是想要对付落后的‘日进’号,我们要不要返回支援?” 仁礼景范当然也看得出清军的意图,但此时前面的‘超勇’和‘扬威’两舰为了掩护‘威远’舰,开始降低速度,若是回援‘日进’号,则恐怕会失去攻击中国军舰的机会,而且,仁礼景范也担心,此时回头,会被航速更快地北洋舰追击,到时候首位难顾,将更加不利。倒不如孤注一掷,希望能够在清军‘威远’舰攻击‘日进’号之前就击沉或者重创面前的‘超勇’、‘扬威’两舰。 “不,先不要管‘日进’号,我们全力攻击前面的两艘敌舰!” “是,阁下!”有马欣一毫不迟疑的执行命令,‘金刚’号立即打旗语给‘比睿’号,告知对方指挥官的作战意图。 第十三章 壬午之变(六) 六千米外,拥有更大口径舰炮的北洋战舰抢先开炮。 第一轮炮弹在敌舰左前方落水,据离日舰至少百米,连浪花都没有溅到。 “修正炮位,快装弹!” 刘冠雄是‘超勇’号的枪炮大副,看到第一发炮弹偏离较远,立刻传令及时调整炮位。此时距离日舰驶进他们火炮的最佳射程还有几分钟时间,如果抓紧,‘超勇’还可以再发射两次炮弹。 第二轮炮弹再次打偏,此时已基本处于静止状态的‘超勇’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之后,他也将面对日舰六门火炮的同时打击,那时候,火炮数量更少的‘超勇’将处于劣势。 第三轮炮击打完后,林泰曾来不及查看战果,‘超勇’号便迅速启动再次逃跑。几秒钟后,由日舰上发射的炮弹就落在了‘超勇’身后的水面,要知道‘超勇’可不是铁甲舰,如果被击中,很可能就会失去作战能力。 不能不说林泰曾的运气实在不错,他的第三轮炮击就打中了。 此时日舰距‘超勇’号已不过四千多米,‘超勇’舰上所装备的254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可以轻松击穿日舰上的装甲,炮弹从侧甲板穿入,迅速爆炸,将船的左舷炸出一个大洞,海水顿时涌入。 现在日舰已经发射了一轮主炮,‘金刚’上面的克虏伯炮射速可没有‘超勇’的阿姆斯特朗主炮那么快,现在刘冠雄又有时间了。 ‘扬威’和‘超勇’采用的一摸一样的战术,就这样,两舰打几炮就跑,打几炮就跑,凭借更好的机动性和射程更远的舰炮,始终牵着日军的鼻子走,气的仁礼景范哇哇乱叫。 几轮之后,‘金刚’再次中弹,这一次被击中的是舰桥建筑,发动机排烟管被炸毁,飞舞的碎片四散,正在甲板上指挥作战的有马欣一因此受伤。而且,因为两次中弹,‘金刚’号的动力严重受损,航速大大下降,形势越发对日军不利起来。 但首先取得战果的却是另一片战场。 ‘威远’号没有那么快的航速,也没有日舰那样的装甲和‘超勇’那么优良的火炮,但面对‘日进’号,它还是有优势的。 ‘日进’号作为十年前装备海军的木制战舰,在这样的现代海战中几乎可以被直接忽略,‘威远’的侧舷能同时提供3门120毫米速射炮火力,还能有一门190毫米主炮支援。而无论是120毫米炮还是190毫米炮,都是‘日进’所不能承受的。 远远地看到逐渐沉没的‘日进’和陷入困境的‘金刚’,‘比睿’号就知道如果现在再不撤出战斗,以清军兵舰的高航速,今天恐怕要全军覆没,于是果断地放弃了不可能撤出的‘金刚’号,独自逃之夭夭。 几十分钟后,‘金刚’号沉没,舰上的全体官兵以及海军少将仁礼景范共三百余人葬身海底。 而逃回仁川港后的‘比睿’号几乎没有停留,在加注了淡水和燃煤后,放弃了仍在汉城郊外和清军对峙的陆军和沿汉江逆行进入汉城支援的‘清辉’号,只接上花房义质及其护卫队数十人后,便仓皇逃离朝鲜,返回日本。 2八日夜。经过了一天的激战,吴长庆仍不能休息。他需要盘点当日的损伤,并安排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 此时吴长庆的临时官邸中灯火辉煌,庆字军中几位干将都在,似乎在商议什么。 “报告,”一名亲兵进来道:“大人,马大人求见。” “哦?这么晚了,他不在王宫里好好歇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一边琢麽着,一边吩咐道:“有情。” 随着亲兵的离开,很快马道忠便走了进来,他还带领两名朝鲜人前来拜会吴长庆。 双方见面,互相谦让了一番,马道忠向吴长庆引见带来的两个朝鲜人。 两人自进了厅中一直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此时听马道忠引见,连忙道:“罪民金长孙、郑义吉参见****尊使大人。罪民等一时冲动,酿下滔天大祸,劳动天兵,罪该万死,但罪民冒死恳请天使,允许罪民上阵杀敌。罪民等虽万死不赦,但希望能死在战阵之上,还望天使开恩!” 两人说完,磕头不止。 吴长庆诧异的看着马道忠:“这是怎么回事?” 马道忠道:“此二人是本次兵变的士兵代表,他们白天找到我,希望能有机会上阵杀敌,戴罪立功,不求赦免,但求能死的壮烈一点儿。兵法云‘哀兵必胜’,我看这些人军心可用,就想到一计,正需要他们这些当地熟悉地形的土兵帮助,所以,就带来给军门。” 吴长庆听闻马道忠说有一计,便微笑环视左右,随即问道:“不知马大人计将安出?” ****忠道:“下官见白日里日军攻击甚猛,想必一定疲惫,因此建议军门夜袭!” 吴长庆听了,哈哈大笑,一旁其他庆字军将领也是附和大笑。马道忠被笑的一愣,但随即便醒悟过来,也大笑起来:“原来军门早有准备,倒是下官多虑了。” 吴长庆道:“哪里哪里,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啊。而且,我们正在为黑夜中不利于进攻而头疼,原本打算用那些守城的士兵,正好马大人就送来了及时雨。不知这些朝鲜土兵有多少人?什么装备?” 马道忠见问,踢了那两人一脚,“回大人的话!” 其中一个叫金长孙的连忙道:“回天使,罪民们都在京城东郊十里外聚集,共一千七百人,装备都是些刀枪,仅有少量火器。” 吴长庆想了想,道:“夜间攻击,如果训练不熟,火器反而不堪用,倒不如刀枪来的便利。如果你等果然有心,我便给你们一个待罪立功的机会,你们且回去召集人手到营中集合。” 两人听了大喜,立即磕头道:“多谢天使开恩,我等必奋勇向前,万死不辞!”说完,领命去集合队伍去了。 得了这一千余土兵相助,吴长庆便迅速将夜袭的事情定了下来:“袁世凯,命你率两营火器兵,待朝鲜土兵到后,先用餐休息,待到丑时,前去劫营!” 袁世凯领命大喜,连忙出去张罗去了。 当晚,大军杀向日军阵地,清军火枪手在中军呯、呯放枪射杀,两翼是朝鲜土兵挥舞大刀长矛掩杀。日军猝不及防,黑暗中更不知道四面八方有多少敌军杀来,匆匆抵挡一阵,丢下一地尸体,狼狈逃向仁川去了。 合肥,李家大宅。 李鸿章正在书房写大字,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传来,薛福成一撩门帘,走了进来。 “中堂……” 李鸿章头也不抬,“有信儿了?” 薛福成上前一步,将一份密函递了过去:“从天津走的水线到上海,然后四百里加急过来。” 李鸿章随手接过电函,却看也不看,顺手放到一边,继续写他的字,同时嘴上笑道:“怨不得杏荪一力推崇要架铜线,这洋人的玩意儿就是快。如果单靠跑死马,估计京城那边结果都出来了,我这儿还没收到信儿呢。” 薛福成原本急匆匆的赶来报信,却没想到李鸿章气定神闲,相比已经成竹在胸,随机强迫自己舒缓了情绪,符合着笑道:“恐怕中堂的消息要比某些京城的大员们知道的都早。” 李鸿章却摇摇头:“不行了,离了直隶,就算再怎么快,也快不过天津那几位。那些在京师的,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真正该知道的人,现在都在天津呢。” 薛福成知道李鸿章说的不是张树声。虽然张树声署了直隶总督的位子,想要趁李鸿章丁母忧期间成为新的淮系首领,为此甚至不惜联合翁同龢和恭亲王。但前些日子京里传来消息,皇上下旨夺情,让李鸿章在合肥领了两江的差。这说明圣眷未衰,李鸿章依然简在帝心,早晚有启用的一天,张树声不足为虑。 “中堂说的是恭王?” “还能有谁?”李鸿章放下笔,拿起一抹方巾擦了擦手,随手放下了衣袖,缓步走到桌前喝了口茶,这才道:“太后宾天,皇上圣明,当即立了满汉各三位辅政大臣,其中通洋务的,不过我北洋通商衙门和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如今我身在合肥,张树声根底浅,六王爷不趁机把洋务都揽过来,那他还是‘鬼子六‘么?” 薛福成想了想:“那中堂是不是和醇王通通气?” 李鸿章笑道:“叔耘啊叔耘,你的医术的确高明,但要说政治,还真是差多喽。” 薛福成赶紧道:“请中堂指教。” 李鸿章道:“现在朝政之中最要紧的差事,莫过于洋务,洋务之中最要紧的差事,莫过于外交。而在我大清,能办外交的,不过我与六王两人而已,醇王虽然尊贵,但此事他想插手也插不进去。皇上要想办好差事,就必须要用六王,所以即使他不争,这外交一事,皇上也得倚重他,所以六王一直领着总理衙门。也正因为如此,皇上绝不会让他再染指北洋通商衙门。这一次朝鲜的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六王既然动了心思,皇上自然会看在眼里,所以无论我们动与不动,这次的差事都落不在总理衙门身上。与其急吼吼的树敌,不如老老实实的在家丁我的忧。” 薛福成在进京给慈禧看病之前,是山东的地方官,慈禧薨了之后,薛福成被李鸿章保了下来,但也一撸到底,正好随李鸿章回了合肥老家。在薛福成的从政生涯中,从未办过涉洋事物,但他脑袋聪明,很多事情只要点一下,他一琢麽就明白了。 就像去年他奉旨进京给慈禧太后看病,当时李鸿章曾送给他一幅字,做了一番暗示。而薛福成之所以能在光绪亲政后保住一条命,恰恰是因为他聪明的理解了李鸿章的暗示。 自辛酉政变之后,两宫太后为了和六王一系争权,将三口通商大臣从总理衙门分出来,另立了北洋通商衙门,现在看来,这步棋皇上还得一直下下去。 “中堂的意思是,这次朝廷还是会派北洋的人去办交涉?如果这样,不知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李鸿章道:“不是朝廷,是皇上会将差事派给北洋。北洋大臣管理直隶、山东、奉天三省通商、洋务及有关外交、海防、关税等事宜。朝鲜之事,交给北洋谁也说不出什么。但是张树声刚刚上任,现在又和六王打的火热,估计皇上不会经过他,应该会直接下旨任命总理谈判使节。至于人选么,马建中本就在朝鲜,这个人有些本事,应该就是他了。” 说了这么半天,李鸿章一句也没问来信的内容,而是三绕两绕,直接扯到了和日本人的外交谈判上去了,似乎心中已经箍定,从天津过来的一定是好消息。 但薛福成可没有李鸿章那么足的信心,“中堂认为,日本人不会继续用兵了?” 李鸿章笑道:“日本人好勇斗狠,生性卑戾乖张,恨不得和我们斗个你死我活才好,但是他们不傻,知道自己现在几斤几两。想打?他们拿什么打?” 说着,李鸿章站了起来:“日本是岛国,不管陆军再怎么建设,要想到朝鲜用兵,首先得有海军,但是现在我北洋水师已经扼守朝鲜海上要道,以日本人的水师力量,根本无法把兵力运到朝鲜去。既然打不了,那么他们就只能和谈了。” “可是属下听说法国人在支持日本人,如果日本人能从法国购得军舰,或者直接靠法国人运送兵力,那么……” 李鸿章明白薛福成的意思,他是担心小日本有了法国人撑腰,会不顾一切的全力一战。 “法国人想要的是越南,他们支持日本人,无非是希望日本人能在东北牵制一下朝廷,好让他们能够肆无忌惮的吞并北圻。但日本人未必会甘心做法国人的马前卒。老夫以为,这中间一定还有变数,估计,现在六王爷应该正在和俄国人接触。” 日本人想要借法国的力来压大清,大清自然也会想要借俄国人的力来压日本。这一点载恬能想到,李鸿章不会想不到。 说到这儿,李鸿章似乎谈性已衰,随手拿起刚刚写好的大字,交给薛福成:“来,叔耘,把这幅字拿去交给下人,裱起来。” 薛福成赶忙上前接过,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四海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