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皇后》 一 才人 谢宁和其他人一样呼啦啦跪了一地。 其实在被身边的宫女扯着一起跪下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着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屈膝跪倒,太监们的额头都要贴到青石砖地上了,她也迟钝的跟着跪下。 大概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皇帝来了。 皇帝来了! 谢宁和身边的宫女一样老老实实的跪着,没有敢乱抬头。 她看着青石砖地。因为日日有人勤快打扫,地上并不脏,但是年深日久,砖缝中自然会留下苔痕,一道道纵横的深绿在砖缝中蔓延,象是下围棋用的棋盘一样。 不光是砖缝中,甚至砖面上因为用得久了,有坑尘划痕,里面也都有深深浅浅的绿意。 谢宁看的很专心很自得其乐,直到一双黑地绣金龙的靴子停在她面前,踩住了她面前的石砖。 靴子绣的真好!龙眼睛活灵活现。 皇帝的靴子真是干净啊,别说鞋面了,就连鞋帮都干干净净,一点灰影儿都没有。 谢宁不以为皇帝停下来是因为自己。 她已经在宫里待了两年半啦。说起来两年不算长,可是对宫里的女人来说,已经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上个月刚有一拨女子新选入宫,她们这一批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谢宁上一次见皇帝,就是她进宫的时候。 当时最后一关皇帝是亲选,她也只看到了皇帝的龙袍而已。和她一起进宫的美女有三十多位,都一起给赏了才人的名号,其中梁才人曾经得幸,封了美人,李才人后来居上,封了昭容,其他人就都如同谢宁一样,寂寂无闻,被所有人遗忘了。就象这片园子里的花一样,一春开,一秋谢,然而并无人来赏。 谢宁原本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说的后宫里那么多阴狠毒辣不可思议的事情,全都是女子做出来的,但是现在她渐渐明白过来了。 没有一颗坚实的心,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寂寞中煎熬,人性真的会被慢慢扭曲改变的。 谢宁有时候还真羡慕身边的执役的宫女。她们有奔头,可以争取升职加薪,年满二十八岁还有出宫机会呢。 “你叫什么名字?” 谢宁怔了一下,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抬起头来回话。” “妾……萦香阁才人谢氏,请陛下安。” 她是夏朝永康帝后宫里一个五品的才人。 这就是她和皇帝的全部对话,从头到尾谢宁都处于懵圈的状态。即使皇帝让她抬头,她也必须低垂眼帘,直视龙颜可是会被论罪的。 所以,等皇帝一行人走了,旁人纷纷围着她七嘴八舌的说话时,谢宁心里就在琢磨,面圣也算有两回了,可到现在还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这也算是有幸得见天颜啦? 别开玩笑了。她现在连皇帝的高矮胖瘦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皇帝眉毛眼睛鼻子长什么模样。 在皇权面前,当对方手握你的生死荣辱,而你无力反抗的时候,保住性命好好活下去才是重要的。 谢宁看着面前围着她的乱糟糟的一张张面孔,有熟悉的,也有的非常陌生。 皇帝的魅力真大,他就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搞得现在自己在这些人眼里象是镀了一层金身一样,人人争抢。 回了萦香阁,谢宁一进屋就赶紧坐下,踢掉脚上的鞋:“这鞋太紧了。” 伺候她的两个宫女赶紧去把鞋子捡起来:“才人可别这样,新鞋子总是难免要紧一些的,多穿穿就好了。” “脚捆的象猪蹄膀一样……” 她的声音虽然小,但两个宫女都听见了。两个人中更老成的青荷说:“我去借个楦头来撑一撑吧,撑两晚就不紧了。” 谢宁正琢磨着中午能吃什么,她这个地位的人按说是不能点菜的,只能按份例来,膳房给什么吃什么。遇到爱吃的当然是走运,但这种机率不是太大,大多数时候送来的还是那种不怎么爱吃,或是根本不想吃的。 所以谢宁进宫这两年多以来最大的成果就是——她和膳房的人倒是把关系混的不错。她自己下厨不怎么在行,可是从前看过的食记菜谱不少,倒是凭着这一点博学多识,和膳房的人混了个脸熟,也能时不时的弄到点自己爱吃想吃的东西。 就象现在屋里摆的点心,里面没放桂花、香油、猪油这些东西、糖也放的少少的,吃起来外皮酥苏,馅心爽口,真的一点都不腻。 中午吃蒸菜好不好呢?蒸菜热乎乎的软乎乎的嫩乎乎的,滴上几滴辣椒油,再浇上点蒜茸,她准能干掉两碗。 当然这碗不是海碗,也就比茶碗大一点。 谢宁盘算完这个,发现她屋里两个宫女——青荷和青梅都有点恍惚。一个拿着抹布,在桌角反复的擦反复的擦,也不知道换个地方。另一个则坐在门旁边缝着荷包,可是看起来效率远不如平时。 没等谢宁唤青荷去膳房,有人进了院子。 萦香阁里原先住着三个人,除了谢宁自己,一位刘才人,另外一位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住进来没几天就一场风寒送了命。 刘才人是觉得萦香阁太荒凉偏僻了,想法子托人换了地方住,这儿只剩下了谢宁自己。原来还说要再迁人进来的,但是拖了一年半载的也没迁进来。 谢宁倒觉得这样挺好的,清静。以前刘才人还在的时候,谢宁其实有点儿怕她。因为刘才人的一双眼好象刀子似的那么利,不是盯着人看就是盯着东西看,看得谢宁心里直发毛,不知道她的肚里在盘算些什么,和她在一块儿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生怕说错做错什么被抓住把柄。 所以萦香阁平时是很少人来的,更不要说这来的人身份不同了。 青荷看一眼就愣神了,赶紧迎出去行礼问好。 谢宁也跟着慢慢站起身来。 来的这个人是个内侍,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老叶子绿的葛绸布袍,一身上下收拾的格外体面齐整。 谢宁慢慢从记忆里把这个人找出来,亏得他生的非常面善,五官都很端正,嘴角边好象总是有一抹笑意一样,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人可得罪不得,萦香阁归属后苑,这人正是后苑的副总管太监周禀辰。 这人不说掌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可绝对不能得罪他。一个手握实权的太监和一个低品级无宠的才人,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谁更厉害。 “周公公有礼。”谢宁客客气气的打招呼。 “谢才人不用客气。”周禀辰笑容可掬:“才人大喜,咱家恭喜才人。” 谢宁懵了一下,青荷却马上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喜气洋洋的说:“谢周公公一直关照我们萦香阁,才人就是得蒙圣恩,也绝不会忘了公公的提点照拂。” 谢宁比青荷慢了一拍,刚刚明白过来周禀辰话里的意思。 这大喜,只可能是一种意思。 那就是青荷所说的,得蒙圣恩。用更简单直白的话来说就是:皇帝要睡她! 青荷看着自家才人傻乎乎的样子就直发急,周公公这么大人物,怎么能够这样怠慢? 周禀辰倒是笑呵呵的并不在意,后宫女子哪个不是日思夜想盼着圣宠?一朝心愿得偿,那反应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周禀辰见多了,比谢才人更失态的也有,还有胡言乱语的,当场欢喜的晕过去的,这发个呆真不算什么。 “稍后就有宫人和尚宫过来替谢才人梳妆打理,讲解如何服侍皇上,才人只管按着她们说的去做就行了。” 谢宁终于缓过神来,青荷已经机智的取来了一只沉甸甸的荷包,恭敬的递给周禀辰。用比刚才还客气的态度说:“多谢公公一直提点周全我们才人,一点小小心意,请公公不要嫌弃。” 周禀辰当然不嫌弃。 不是说他那么爱钱,蚊子腿上的肉都要劈下来。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钱已经不是第一当紧的东西了。 谢才人进宫快三年了,又不得宠,虽然有个才人的名头,但是手里那一点钱也就够她自己过日子罢了,不比宫女强太多。她拿出来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厚礼。周禀辰之所以笑着收下,是表明一种态度。 收了钱,大家的关系就更近了一些,以后才好打交道。要是不肯收,那才会让人心惶惶的不安。 虽然不知道谢才人能走到哪一步,但趁现在结份善缘,总不是坏事。要知道这种事情原不用他亲自出马,难得后苑沉寂了一段时日之后,终于又有人出头,周禀辰是为了这个才特意过来一趟。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 伴驾 周禀辰来去匆匆,通知之后就离开了萦香阁。青荷和青梅两个转过神来,一起向谢宁跪下道喜。 “恭贺才人,”青荷比这个当事人激动多了,眼里泪光点点的:“您这终于是熬出头了!” 谢宁自己还是觉得特别不真实。 “起来吧。” 青荷和青梅站起身之后也茫然了。又高兴又茫然。高兴的是自家才人终于得蒙圣宠了!宫里又要选进新人的事情她们当然也知道,才人本来处境就已经这般,再进了新人,那更无头之日。 虽然不知道皇上怎么想起了才人,可是周公公又不会骗她们!一定是刚才在御园中皇上看上了才人的缘故。 刚才从御园中回来之后,青荷心里还在幻想着,说不定借着刚才那一瞥,才人就能鲤鱼翻身,被皇上看中呢?虽然她也知道这希望十分渺茫,可万万没想到周公公就那么来了,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一定得给才人好好准备! 两人高兴完了就开始手足无措。 该如何准备呢? 她们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啊!要给才人穿什么样的衣裳梳什么样的头?还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她们进宫的时候都学过规矩,该怎么行礼,怎么服侍主子,可是关于侍寝,两人一点儿都不懂。 谢宁这会儿比她俩还困惑。 周禀辰当然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她一个小小的才人也不值当的后苑的副总管来开她的玩笑。 可皇帝,怎么突然间看上了她? 不可能啊。 要看上,早在她进宫的时候就该看上了啊。当时都没看上,怎么隔了两年多,突然间就又对她感兴趣了? 就因为在御花园里那么惊鸿一瞥吗? 她今天就没怎么打扮,就描了一下眉毛,脂粉都没有涂……就算她浓妆艳抹了一番,皇上来的时候远远的她就跪了,皇上也看不清她的长相啊? 青荷她们的困扰很快就解决了,周公公刚才走时就说,会有人来替谢才人做准备,他说的没错。 谢宁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午饭之后,有一位罗尚宫领着四名宫人来了,她们一来就把青荷和青梅的差事给顶了,传热水,服侍谢才人入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洗的不仔细的。这种翻来覆去的洗浴让谢宁有一种错觉,她总觉得,罗尚宫说不定不是尚寝监的人,而是御膳监管事儿的,这是要把她洗剥干净炖熟了给皇上送去吧?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泡皱了的时候,罗尚宫终于来一句“好了”。 谢天谢地她终于可以从桶里出来了。 出来之后罗尚宫给她选了一件衣裳,谢才人新做的衣裳有限,罗尚宫也十分明白,并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直接挑了一件成色尚新的浅蓝底绣莲叶莲花的宫装,下面配的是一条雪白的水波裙。挑好衣裳再化妆,这件事就不用宫女来了,罗尚宫亲自动手,用的也是她带来的匣子里的脂粉。 那一个个精致的小匣子不但青荷青梅这样的宫女没见过,连谢宁都是头一次看见。 盒子外表就已经这般精致,打开之后里面盛的胭脂、水粉、眉黛、香脂等物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谢宁乖乖坐着不动,任凭罗尚宫摆弄。 罗尚宫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的,最后替她梳好了发髻,簪上一朵新鲜的从御园中撷下的芍药花,这才退后几步,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才人天生丽质,必会得蒙圣宠的。” 谢宁觉得脸都僵了,又怕弄乱头发,只能微微点头向罗尚宫道谢:“多谢尚宫吉言。” 罗尚宫示意宫女把铜镜捧了过来。微微转过头向镜子里看去。 屋里比屋外要暗一些,谢宁从刚才就一直坐在窗前,从窗子透入的光照在她的身上,铜镜中映出来谢宁的样子,就象她全身都笼罩在一层珍珠似的光晕里,面目五官都看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美。 镜中的她就算看不太清楚,依旧让人一看心中就觉得,啊,真是美丽。 罗尚宫自己也对成果十分满意。 她来之前周公公也派人去传过话,请她多费些心。其实就算没有周公公这一层关照,她也不会怠慢这位谢才人。 之前在御园发生事情早已经不胫而走,这会儿怕是大半个后宫都传遍了。皇上在御园的人丛中一眼就看到了谢才人,还没到午时,皇上身边的总领太监白公公即命人传旨,皇上今晚要召谢才人伴驾。 这样的情形下,借罗尚宫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这件差事啊。 她从刚才起就在打量谢才人。 当然谢才人容貌很不错,要是生的不好,上次就会应选入宫了。近千名待选的姑娘之中,最后入选的只有那么寥寥数十人,有瑕疵的,不出众的绝不可能一路过关斩将最后留在宫中。 但是宫里最不缺美人。 不说这些一批批入宫的美人,就算是宫人那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随便拉一个出来也能称得上五官端正,颇有几分动人之处。 这位谢才人,究竟凭什么引得皇上注目呢? 罗尚宫想不出来,她只能把这归结于眼缘。 有时候人想吃甜,有时候想吃酸,还有时候想吃辣的呢,这都没准儿。 这会儿她殷勤周到一些,将来这谢才人要是真有大福气大运气,她说不定也能跟着沾上光。就算她这次之后就被皇上忘记了,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罗尚宫一边动手打扮,一边跟她一条一条的细说侍寝时的注意事项,谢宁听的直发囧。 什么不得多言,不得妄动,不得损伤龙体,要柔婉,要令皇上欢悦……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怕反而不知道到时候该如何表现,罗尚宫就补充了一句:“才人记住一点就行了,要顺从皇上,听皇上的吩咐。” 等一切收拾停当,谢宁愕然发现一下午的时间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天色已近黄昏,来接她的小轿也已经停在萦香阁门前了。 四名内侍抬着小轿,前面还有宫人引路。罗尚宫送她上了轿子,她的使命也就此完成了。谢宁转头看看,青荷和青梅两个是不能跟着来伺候的。 她心里一阵慌。 等轿子离开萦香阁了,谢宁才想起来,她连块手帕都没有带。如果等下紧张的出了汗该怎么办?用袖子擦?好象不雅啊。如果不擦,汗冲花了脸上的脂粉,那就更不雅了。 好想去解手怎么办? 皇帝对她来说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啊,两人见面了她该说什么?要服侍皇帝宽衣解带吗?还是自己乖乖躺平等着被睡? 要是她在龙床上不小心放了屁……会不会被视为大逆不道,被拖出去打死? 一时间什么打入冷宫啦,乱棍杖毙啦之类乱纷纷全涌进脑子里头,谢宁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的过了一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小轿抬到了什么地方。 轿子停下来着了地,宫人客气的过来扶她下轿。 谢宁抬起头来,看见了匾额上“长宁殿”三个大字。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长宁殿啊。 虽然没吃过猪肉,可是却见过猪走的。 这是皇帝的寝宫啊。 以前刘才人还没从萦香阁搬走的时候,她话里就常常提到长宁殿。在她的口中和心中,长宁殿就是她梦寐以求日夜向往的地方。 谢宁虽然说不向往,可是听她说的时候也很好奇,不知道长宁殿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殿阁是不是很高?宫室是不是很美? 这会儿她真到了长宁殿了,可是哪还有闲情去观察宫室什么样啊。 宫人领着她进了内殿之后,说:“请才人在此恭候圣驾”,她就躬身退下了,坐在一张红木圆凳上,一动也不敢乱动。 过不多时就听着外面脚步声响,谢宁急忙站起身行礼。 皇帝脚步很快从她身边走过,淡淡的说了句:“平身吧。” 谢宁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眼睛只盯着眼前脚边地毯上的花纹。 “不用拘束。”皇帝在内侍的服侍上脱了外袍,唤她:“近前来。” 谢宁走过去的时候差点同手同脚! 她在一旁白公公的示意下,接手了替皇上继续宽衣的活。 皇帝声音听起来并不算严厉,当然也没有太多温和,替他接着宽衣的时候,皇帝淡淡的问:“用过晚膳没有?” 谢宁低声说:“回皇上,还没有用过。”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听出来了,这声音紧张的都有点变调了,而且声音特低,跟小老鼠哼唧似的。 皇帝随意的吩咐了一声:“传膳吧,朕也没吃呢。” 白公公应了一声命人传膳。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 侍寝 皇帝脱了外袍,换上一件看起来更随意些的常服,谢宁觉得这袍子质料象是葛纱。她退了两步,站在一旁老实待着,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问她:“你是哪一年进的宫?” “回皇上,妾是元和二年春天采选入宫。” “今年多大了?” 谢宁轻声回答:“十七了。” 不多时晚膳送了来。并不象谢宁之前以为的那样夸张,以为皇上吃饭必定是丰盛奢侈,上百道菜那样。桌上只是六个菜,一个汤。 这当然已经比谢宁平时吃的好多了,可是就皇帝来说,没个一二百道菜那能叫用膳么? 说过几句话之后,皇帝对她已经显得随意多了:“坐下一起用吧。” 谢宁记着罗尚宫的教诲,总之就是听皇上的话,皇上让干啥干啥。让她坐,她就坐,让她吃,她就吃。 晚膳很清淡,离最近的是一道清炒玉兰片,第二近的是炒鸡脯。炒玉兰片不用说了,挺爽口的。炒鸡脯里用了些酱,吃起来口感也好,谢宁一边吃一边暗暗琢磨这酱是怎么做的。汤是冬瓜汤,汤里透着股冬瓜特有的清甜。 她不敢放开了吃,小口小口的扒饭。皇帝大概是尝一道菜不错,对她说:“这豆腐不错。” 一旁侍膳太监就替她舀了一勺豆腐。 谢宁尝了一口,这豆腐确实不错,很细嫩入味。 皇帝放下筷子,谢宁也赶紧表示她吃好了。 宫人端水过来,服侍着两人漱口洗手。 再然后…… 谢宁就被吃了,里里外外翻来覆去被吃了一个遍。 要怎么形容这个初体验呢? 谢宁想了想,开始挺疼的,后来不怎么疼了,就觉得喘不上气来。皇帝身材挺不错,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手臂和肩背都特别结实,想起以前听人说皇上从小骑射出众,弓马娴熟,还曾经领过兵,看来这话不假。 完事之后她都快散架了,宫人将她扶起来,她当然没有那个能和皇帝同榻到天明的殊荣,最后她是在长宁殿后头的一间宫室里醒来的,再由昨天那一乘轿将她送回去。 谢宁回去了以后接着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才醒。 青荷和青梅两个战战兢兢的守在床前,因为谢宁醒来有先喝一杯温水的习惯,她们两人就守着一杯水,不能让水太烫,当然也不能让它放到凉,从谢宁回来躺下到她醒,这水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杯了。 “才人醒了?” “嗯。”谢宁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靠坐在那里把一杯水喝完,人也算彻底清醒了。 青荷与青梅两个一起跪在床前,又向她道了一次喜。 和她们俩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完全不同,谢宁就觉得累,特别累。 皇帝好象也没有特别喜欢她的表现,说不定这一次之后就不会再想起她了。 青梅扶她起来梳洗时,小声说:“说不定才人会怀上龙种哪,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的,那后半辈子就有了倚靠了啊。” 嘎? 谢宁傻了。 要是青梅不说,她完全没想到这事儿啊,对她来说“被睡”已经是突如其来的大事,把她的思维差不多都占据了,压根儿没有想到“被睡”之后还会有什么后续。 她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来着? 在宫里头吃的好睡的好养的好,没什么心事,所以月事也是蛮有规律的,上个月她是初十来的月事……这个月还没到日子呢,会怀上吗? 一时间顾不上别的事情,在那儿掰着手指计算日子,结果越算越乱了,干脆让青梅拿出纸笔来在纸上列日子。 谢宁心里乱的很,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是盼着怀上,还是盼着别怀上。 怀上了,她有本事把孩子生下来吗?生下来了,她能自己抚养吗?自己养的话,能太太平平把孩子养到大吗? 这三个问题,问的谢宁自己都答不上来。 她没有一点把握。 一夜之间萦香阁大变了样。 门还是原来那门,但是从门可罗雀变成了客似云来。从吃罢早饭起,一拨又一拨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头一拨来的是后苑管着针线房的齐尚宫,送了好些料子来,说是要换季了,上回给萦香阁的料子因为在库里放的时日久了有些褪了色,当时没有多的料子,只能让她们先将就着了,上月末江南的贡缎织锦都到了,正好给她们调换过来。什么?已经都穿上了身了?那就不用调了,调回去了也没地方搁,这些新送来的收下来就行了,省得她们还要再搬一趟回去,省了力气。 瞧这多会说话啊。 青荷打进宫起,就从来没见过齐尚宫的笑脸。就算有笑,那也不是对她这样的宫女笑的。可是现在齐尚宫对才人有多客气就不用说了,连对她,都破天荒的称了一声“青荷姑娘”,把青荷惊的差点翻了手里的茶。 齐尚宫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位老尚宫,这两位以前素不相识,居然是来毛遂自荐的。说的非常婉转,意思是萦香阁这样的宫室,再加上谢才人的身份,这里应该有一位掌事尚宫的。 简直让她们这些走马灯似的花样搞晕头了,她当然没有答应下来——她又不傻,谁知道这两位什么来路?不过她也没有一口拒绝,毕竟不接纳,也不能结仇。 也非常婉转的表示,这样的大事理当听周公公、齐尚宫她们的安排,自己不能做主。再说掌事尚宫只要一位,这一下来了两位,她也无所适从啊。 等她们走了,再来的人就差不多都是和谢宁身份一样的人了。 这些人都是在后苑这里苦熬日子,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希冀得到皇上恩宠的。 这其中就包括了以前从萦香阁迁出去的刘才人。 刘才人和从前要搬走时简直判若两人,对着谢宁满面堆笑,一口一个妹妹的喊着,话里话外拿她们从前同住过一年的情份来说事。总结起来无非是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咳,说白了就是,你好了也别忘了提携我一把,咱还是姐妹,有什么事我也能给你帮上忙不是? 谢宁寻思这从哪儿说起?她自己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皇帝睡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下回,怎么提携别人? 看谢宁没有一口答应,刘才人索性更近一步说了,她想再搬回萦香阁来住。不但她,和她一起来的那一位钟才人也是这个意思,说谢才人一个人住在萦香阁这里偏僻孤单,她们来陪陪她说话解闷。 谢宁心说,姑娘们,你们哪只眼看到我闷了?我不闷,真的。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天,萦香阁都得换门槛了,都叫来的人踩破的。 她不好说什么,这时候青荷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她一边端茶,一面替解围:“我们才人今天身上不自在,精神也短,不能多陪二位说话,真是怠慢了。” 刘才人忙说:“是我们来的不巧,扰着谢妹妹了,那我们明儿再来。”一面很有眼色的起身告辞。 钟才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羡慕与妒意。 所有人都知道昨晚上谢才人被皇上召幸了,现在身子不舒坦是因为什么还用问吗? 钟才人也想这样不舒坦一回,天天都这样不舒坦更好! 青梅藏不住话,送了客回屋小声嘀咕:“真是厚脸皮。当时搬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愿意打,现在看着有好处了又来装什么姐妹情深。” 青荷喝斥她:“快闭嘴,她是才人,轮不到你说她。” 青荷比青梅稳重多了,不象青梅现在单纯的替才人高兴,她想的是可别给才人招祸才是。 昨天才人被小轿接走,青荷和青梅是没资格跟去的,她们只能留下来等着。那时候她听见隔着墙有人说:“她生的还没有我好看,凭什么她坐上了承恩轿……” 承恩轿,是宫里的人对那顶四人抬小轿的称呼。因为坐上那轿子就代表是去侍寝了,所以不知多少人都盼着那顶轿子会停在自己的屋门前。 青梅想着才人现在得荣宠了,可青荷想的是,现在才人就象被人虎视眈眈的一块肉,多少人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今天来的这些人不说了,没来的人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青荷替才人担起心来,皇上是看上了才人哪里呢?万一从此以后皇上就把才人忘了怎么办? 如果才人一直没有被召幸,那日子虽然不好过还是能过下去的。可是一旦被召幸后再被遗忘,那日子会非常难过的。青荷听说过先帝时宫人的事。发疯的,暴病的,还有莫名就没了踪影的。听一些老尚宫们说的,说某某宫人前一天还露面,晚膳也用了,可是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没有人了,被衾整整齐齐的都没有人睡过,哪里都找不到,有人说许是投了湖,投了井,也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不见的。 听着就让人夜里都睡不踏实觉。 青荷一开始跟着谢才人的时候,就觉得谢才人挺安静的。她那时候也没摸清谢才人的脾性,不太敢跟她说话,谢才人就一个人在屋里消磨一整天,来来回回的翻着几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本。有一次青荷进屋,发现谢才人正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划,她应该是照着书上的字在跟着描摹。看到她进屋,谢才人把桌上的字抹了,还对她笑了笑。 当时屋里挺暗的,可是谢才人那一笑象是把屋子都照亮了一样。 从那之后青荷就渐渐敢跟才人说话了。才人待人和和气气的,脾气特别的好,喜欢看个书写个字,除了喜欢琢磨点吃食,对旁的事情也不上心。 相处快有三年了,主仆情分非同一般,青荷是打心眼儿里盼着才人好的。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四 用膳 谢宁晚上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她发现身上有点印子。脖子上,肩膀上,胸口,往下还有。 这当然不是虫子蚊子给叮出来的。 谢宁脸有点发烫,她转头看,站在浴桶边正替她梳头发的青荷处惊不变,视如不见的问:“才人,水烫不烫?要不要再添点凉水?” “不用了。”既然身边的人见怪不怪,那也就坦然自若了。 青荷还从旁边拿出一个小瓶子来,打开来给她闻:“才人您闻闻这个香味?要不要加一点在水里?” 瓶子里盛的应该是香露,闻到了茉莉花香味,很浓,很香。 “这个哪里来的?”谢宁十分意外。 她进宫以来这两年也长了不少见识。香露这种东西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茉莉花在北方不怎么多栽,听说现在用的茉莉香粉、香露之类的东西都是打从江南运来的,以前街上卖的茉莉香粉就比桂花、丁香粉什么的贵好些,更何况香露呢。这么一小瓶估计就不便宜。 “齐尚宫给的。” “她还给了这个?”谢宁今天精神确实不大好,有点心不在焉,只知道齐尚宫给了布料。 “给了呢,还有一瓶梅花香露。” “先不用了。” 谢宁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不用,茉莉花香其实她挺喜欢的。但是一用上,再有人来就可以闻得到香味了。 这些好处,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她“被睡”了才带来的,谢宁总觉得心里有道坎过不去,太难为情了。 青荷不知道哪句话说错,她很快转了话题:“外头下雨了呢。” 谢宁探头看,果然下雨了。她还把手伸出去接了一把雨水,雨不算大,但是青荷如临大敌赶紧把她扶进屋,又去把窗户关上。 “不要关死,留点缝透气。” 青荷应了一声,关窗子的时候留了大概一掌宽的缝,想了想又关上点,只留了二指宽。 下雨关着窗子的话屋里确实闷了些,但青荷更怕才人吹了冷风着凉。 第二天雨小了些,不过还没有停,院子里有一口缸,下面养着鱼,上面还有睡莲。莲花开了一朵,莲叶只有巴掌大,油亮亮的,绿的特别浓。 谢宁站在那儿看缸里的鱼,鱼很小,最大的也只有小指头那么长,在莲叶边上游来游去。细雨一滴滴落在缸里,莲叶中间微凹,象一只一只绿色的小碟子,雨珠就在上面滚来滚去。 吹在脸上的风也是潮潮的,偶尔夹杂着雨丝。 青荷劝她:“才人,咱们进屋吧,别着了凉。” “好。” 说了个好字,但谢宁还是想在院子里多待待。下雨天屋里又闷又暗,萦香阁的房子老了,老房子平时还好,下雨的时候总觉得屋里有股不新鲜的气味。 既然待在屋里又暗又闷,她当然想在院子里转转了。 青荷替她撑的伞是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山水与柳树已经褪了色。伞用的次数并不多,是硬生生搁旧的。 “才人,中午想用点儿什么?现在打发青梅去说一声吧?” “已经快中午了?”都没发现呢,她抬头看了一眼。 天当然还是阴沉的,雨丝在不断飘落。 晴天的时候还好,一到阴雨天气,就容易让人失去明确的时间概念。尤其冬天的时候,为了怕漏进风,窗纸糊的特别厚特别严实,有时候还会糊两层,会把外面的光挡住一大半,一进屋就象进入了夜晚。这还是晴天的时候,要是阴天,那从早到晚都得点灯照明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他季节还能象这样在院子里转转,冬天可不行。 “中午就吃热汤面吧,热烫烫的。”这样阴凉的雨天有点让人打不起精神来,谢宁所以感觉舌头更需要一点刺激来提神:“跟膳房的人说,汤要热热的,辣酱、醋和胡椒都可以多放些。” 青荷犹豫了一下。 宫里头不单是宫女太监们要吃的清淡,谢宁她们这些人也不例外。大多数人都不会喜欢这样没滋没味的饭食,但是不得不这样做。那些刺激性的食物不但大多会有气味,对爱惜容貌女子来说也没有什么好处。 不过青荷的话在喉咙里停了那么一下,最后又咽了回去。 青梅得了吩咐,也撑起一把伞往膳房去了。 萦香阁到膳房的路并不算远,萦香阁和膳房差不多都在偏西北角的位置上。 青梅还没进院门,原来蹲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已经看见她了,蹭的一下跳起身来,满脸堆笑迎上前。 “青梅姐姐。” “姐姐是来给谢才人传膳的吧?” “姐姐快坐。” 青梅这两天已经见到了不少一夜间陡然改变的嘴脸,不然非让这两个小太监吓一跳不可。 “谢才人今儿想吃点什么?我师傅说,今天有不错的鲜鱼,一斤上下,肉最嫩了。” 另一个小太监不甘示弱:“我师父从昨儿起就挑核桃,一个一个的把皮儿去了,碾碎了淘出汁子来做了蒸核桃酪,才人肯定喜欢吃这个,又香又不腻。” 青梅让他俩说的无所适从。 幸好这会儿有个中年太监从屋里出来,喝斥了他们俩一声,又笑着让青梅进屋:“青梅姑娘,谢才人今儿想用点儿什么?” 青梅记起来时青荷的嘱咐,不能这时候觉得才人得势就对别人甩脸子耍威风,万一给才人招了祸,那她俩这样的宫女也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青梅象以前一样挺客气的说:“黄公公好,我们才人说今天中午想吃点热热的汤面,酸辣味儿的,辣椒醋都多搁点。” 黄公公点头应着:“今天下雨,这天气怪阴冷的,是该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暖暖。除了面,还要点儿什么小菜?” “这个才人没说,黄公公看着给做吧。” 黄公公笑着说:“好好好,我一定吩咐他们用心做。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青梅姑娘先回去吧,面和菜一得了我就让人给送过去,省得青梅姑娘再跑一趟了。” 这说的也有理,今天下雨,她一个人也没法儿又打伞又提食盒。 青梅向黄公公屈膝施礼:“那就有劳黄公公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青梅姑娘不用这样客气。” 出了膳房青梅又撑起伞,雨比刚才更紧了,她怕雨水打湿裙子,就把裙子的一角拎起来,捡路上没有多少积水的地方走。 快到萦香阁院门口,青梅快走两步把伞收了顺势甩了两下先放在门边,掸了掸沾了雨珠的肩膀。一回头她就看见院子里廊下站着人。 都是陌生的人。 青梅有些心慌,看看前又看看后,正好青荷端着茶盘从屋里出来。 青梅赶紧叫了一声姐姐。 青荷站在廊下朝她招了一下手,青梅快步走了过去。 “青荷姐姐,这……” 青荷把她拉到屋角,小声说:“皇上来了。” 青梅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跟才人在屋里说话呢,你要机灵点。” 青荷不指望青梅能做出什么功劳,只要不乱说不惹祸就行了。 看青荷镇定自若的样子,青梅有些惶恐的扯住她的袖子,象是这样做她就有了主心骨一样:“我都听姐姐的。” 青荷问:“膳叫过了?” 青梅赶紧说:“黄公公说做得了就送来。” 青荷表面上镇定,其实心里也一点底都没有。皇上来的很突然,就那么几个人跟着,都进了院子了青荷才看见。皇上进了屋之后,她赶紧把前天齐尚宫拿来的好茶叶找出来,精心的砌了茶端进去。 进屋的时候,站在门边的白公公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里直发慌。上茶的时候觉得自己话也说不利索了,手直抖。 还好没有出错。 屋里头比外头要暗一些,窗子支起了半扇。借着这半扇窗隙,外头天光透进来,照在小小的茶桌上。半旧的瓷盏里,茶烟袅袅浮升。 皇帝轻声说:“你这里倒清静。” 这话没有说错,萦香阁如果非要找个优点的话,就是清静。挺大一个院子只有她住在这里,就算把宫女太监都算上也只有六个人。细雨把沿墙那几竿竹子洗的越发翠绿,风一吹过来,颇几分潇潇落落的诗情画意。 谢宁不知道跟皇帝该怎么聊天。她从到了这地方,大部分时间都只和女人打交道,除此以外就只有太监了。 “皇上尝尝这茶。”谢宁只好说这么一句。 皇帝端起茶杯来仔细看看:“你这套茶具倒是别致。” “臣妾觉得这个好看,就一直用着。” 这一套茶具是青色的,壶形似莲蓬,杯子是青色的荷叶形。当然这套茶具做的不够精细,听人说要考究起来的话,这些荷叶杯子上面连脉络都会做的细致入微。用的时间久了,难免磕碰,这套茶具原来是一壶四杯,杯子打了一只,不过好在她也没用这个招待过客人,自己用就不用讲究太多了。 没想到皇帝会来啊! 他一坐下,原来还算宽敞的屋子也显得一下子变得狭小挤窄,这屋里本来用着都挺好的东西,一下子全显得不入流了。 “你要是喜欢这样的,今年吴州贡上来瓷器倒是有几件好的,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谢宁没想到皇帝来了这么一句,只好起身谢恩。 她压力感到更大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五 聊天 和普通人聊个天,哪会随便说一句话,对方就表示要把贡品名瓷相赠?这还怎么聊天?万一下一句话说的不小心,皇帝以为她又是在讨赏怎么办? 皇帝打量着这间屋子——谢宁也跟着他的目光把这间屋子又看了一遍。 屋子陈设的很简单,她住进来两年了,把这里按自己的意思布置了一下,总体来说可以称得上温馨大方。屋里其他东西都没什么可多说,唯独北边靠墙的书架是谢宁最喜欢的。 一个人待在屋里没有事情做的时候,她就尽量做点手工,让自己别闲着,人闲着就会胡思乱想。做些东西,既打发时辰,还妆点了屋子,心境也好象变得更轻松坦荡。 架子上有个草编的小提篮,大概两手合抱这么大,篮子的边和提手上还有细小的碎布扎成的花藤,绿叶红花看起来很是喜人。这些碎布都是做衣裳裁剩下来的布边零碎,实在派不上旁的用场,用在这里也算是变废为宝了。 “这是什么草编的?” “就是西面芙蓉池边上近水长的草,秋天的时候草枯了,他们收拾残荷败叶的时候,我把这些草讨了来,自己编着玩儿。” 皇上称赞了一句:“编的不错,很有巧思。” 篮子里头有几块装饰用的洁白浑圆的鹅卵石,乍一看还以为是鸟蛋呢。 看皇上眼中露出疑问的神色,谢宁不等他再发问,主动解释说:“草篮太轻了,所以放点东西压住它,不然不稳当。” 小蓝子的旁边还有一双干草混着彩线编的鞋子——当然这鞋子只是装饰,不能穿的,看起来也很是玲珑可爱。 再往上的格子里有一只彩纸和竹棍做的小风车,做的漂亮,皇帝拿下来看看,还试着吹了一下,风车轻快的转了起来,不过很快又停下了。 “也是你做的?” 谢宁低着头应:“是。” “这是什么?” 谢宁抬起头,皇帝指的赫然是装在盒子里的……彩蛋。 “是鹅蛋。” 确实是鹅蛋,但是蛋壳里面已经被掏空,上面涂了鲜艳的颜色。皇帝拿起一个来看看,发现蛋壳底部有个小孔,已经用胶糊起来了,蛋壳里应该也另外填了些东西增加份量,这些东西也让蛋壳可以稳稳的立住而不歪斜。 红的,绿的,黄的,黑的,还有的蛋壳上涂了两种颜色,明艳夺目,众蛋蛋在盒子里头济济一堂,显得格外亲密热闹 皇帝拿起一只红色的蛋壳,在手里掂了掂,转过来一看,蛋壳上写着一句诗。 “来时红日弄窗纱”。 这没头没尾的写的什么? 这个红蛋上写红日,是不是有点太逗了? 皇帝再拿起一只黄色的,上面则是一句:两个黄梨鸣翠柳。 这黄梨? 这只蛋壳上确实点了几点麻点儿,就象梨子的瑕斑一样,上面还画了一个梨蒂。 …… 虽然皇帝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生来无所不通,可是过去的近三十年里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别开生面不具一格的黄梨。 皇帝轻轻咳嗽一声,镇定的把蛋壳放了回去。 膳房的办事效率很高,青梅回来没一会儿,膳房的小太监已经把食盒提来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谢宁才想起了这个另她头大的问题。 皇帝怎么会突然到她这儿来?现在可到了用膳的时候了,皇帝难道打算留下来一块儿吃? 她这儿可没有皇帝的饭哪。 “你叫了膳?” 谢宁说是。 “让他们提进来吧。” 膳房的小太监快要吓瘫了! 他只是来给谢才人送午膳来的,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白公公!白公公在这儿,那说明皇上也一定在啊。 小太监战战兢兢进了屋,根本没敢抬头看,先放下食盒跪下叩了个头,然后打开盒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端出来。 先捧出一钵热烫烫的手擀面,再摆开四碟小菜。黄公公不折不扣的按着青梅传的话做的,汤面里搁了不少胡椒和醋,一揭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酸溜溜的香气就直冲人的鼻子。 小太监最后放好了碗筷,皇帝已经在桌前坐下了。 小太监跪着退后,白公公上前来替皇上盛面条舀汤。 皇帝倒象成了主人一样,跟谢宁说:“坐下吧。” 谢宁还得谢恩,然后再坐。 挺好吃的面条,可惜当着皇帝吃太别扭了。面条又不比别的东西,得吸溜着吃,难道在皇帝面前让她发出希里胡噜的吃面声吗?那声音特别象猪在槽里拱食儿的声音。吃其他东西无论哪样也不会有吃面这么尴尬。 想不发出声音,就只能吃的比较拘束了。 皇帝吃面倒是挺大口的,但也没发出多大声音,果然皇帝非一般人,能人所不能啊。 四样小菜里,酸黄瓜条很爽口,猪皮冻特别筋道,吃到嘴里滑滑的弹弹的。另外两碟离她远了,所以谢宁也不费那个事去夹菜,只吃面前这两样就行了。 以后有机会要练习一下吃面条,争取吃的又静又快又饱。 和谢宁的拘束不一样,皇帝吃的非常满意。这样闷闷的阴雨天气,吃完这酸酸辣辣的汤面,出了一身的汗,倒觉得身上轻松多了。 这几样小菜也非常开胃爽口。 皇帝吃饱了也没多留,跟谢宁说了一句:“朕走了。” 谢宁赶紧送客。 送到院门口,皇帝转头说:“进去吧,还下着雨呢,可不要着凉。” 谢宁屈膝轻声说:“谢皇上关心,臣妾恭送皇上。” 谢天谢地,终于送走了。 谢宁回到屋里头,一松了劲儿就觉得浑身都酸。青荷过来扶她在窗前的的竹榻上靠着,取出美人拳来替她捶腿。 “帮我把头发松了,我想睡一会儿。” 青荷小声说:“才人,还是不要睡了,走了困晚上该睡不着了。要不奴婢替您点一炉香,您看会儿书?” 谢宁转头看她,青荷声音更小了:“万一等会儿尚宫姑姑来了,您要是正睡着,可不好啊。” “不会吧?” 皇帝走的时候也没表现的多留恋她,罗尚宫还会来吗? 她的目光落到书架子上,那盒彩蛋还是收起来吧。当时闲着无聊,涂完色顺手抄了几句诗在上面,她这儿没什么客人,没想到会让皇帝看见。 要不先收起来? 不过皇帝都已经看见了,她这会儿再收,好象有点太刻意了。 青荷比谢宁想的要多。 皇上肯定是中意自家才人的。要不然的话,萦香阁这么僻静的地方,皇上怎么也不会顺路走到这里来的。而且皇上和才人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后苑的膳房做的饭食肯定没有皇上的御膳精致,皇上还吃的很香。 这两下里一加,皇上肯定是心里挂念才人啊。要不然的话皇上一天大小事情多少件啊,怎么能在萦香阁盘恒这么久呢? 可是谢宁挺困的,下雨天人本来就没多少精神,又没地方去,不如睡个大觉。 青荷不想让她睡,只好拼命找闲话跟她说。 “才人,齐尚宫新送来茶叶,皇上尝了没有?有没有见怪啊?” 谢宁打了个呵欠:“皇上没在意茶,倒是问了两句茶壶。” 青荷小心翼翼的问:“茶壶是旧了点,不太体面。皇上来咱们事先不知道,不然我一定把那套新的找出来。” 说起茶壶谢宁觉得挺闹心。 皇帝刚才还说要送她新茶具呢,谁知道是顺口一说还是真送啊? 中午挺好的一顿饭,皇帝一来也没吃好。 谢宁盘算起来,晚上吃点什么呢?面条是不想吃了,被皇帝那么一搅和,起码十天不想见着面条了。 她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替她解决难题的人来了。 罗尚宫来了。 青荷和青梅一见罗尚宫就满脸堆笑,罗尚宫道行深,笑的可比这俩黄毛丫头要真诚亲切多了。 要说她第一次来萦香阁的时候,还不确定谢才人前途如何,现在她可是实打实的真心诚意想要讨好谢才人了。 宫里头女人很多,皇上睡过的也多。不过很多都是只有那么一次,之后再也没有被皇上记起过。虽然当今皇帝登基不久,睡过的女人也就那么几个,但先帝在这方面的战斗力可是杠杠的,最高纪录应该是在先帝元淳十年的时候吧?一年里先帝共睡了二百一十多个宫女没带重样的……之所以数据如此清晰,是因为罗尚宫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虽然先帝睡后宫的时候她年纪还小,但是罗尚宫翻看过尚寝监存档里那一年的册子,写册子的人是不会说谎的。 所以被皇帝睡一次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这二百一十多个宫女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时光无声的冲走了。 但是能有第二次,那就不一样了。头一次可以说是偶然的,但第二次皇上还能记得这个人,这就不一般了。 更何况罗尚宫也听说,皇上今天特意到萦香阁来看谢才人,还在这儿用了午膳才走的。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还用问吗?罗尚宫必须巴结好谢才人这日后必将青云直上的登天梯,哪怕不交好也绝不能得罪她。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六 殷勤 和上次差不多的程序,沐浴,梳妆,更衣,但是罗尚宫态度中的微妙不同,谢宁能感觉得到。 洗澡的细节就不说了,梳妆的时候,罗尚宫那手势那力道那技术,跟上次比就让人觉得更用心更妥贴,连用粉的时候,居然打开四个不同的盒子让她选! 上次直接就给她扑上了一脸粉好吗?哪里轮得到她选。 这样大的不同,谢宁又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怪不得后宫的女人个个力争上游,因为好处是这样实在又令人无法抗拒。皇帝就一个,美人又太多,这是多么残酷的比例。后宫佳丽三千人,个个都想货卖青春美貌给皇帝这个唯一的买家。 青春美貌是有保质期的,顶多三五年就一钱不值了。如何在保质期内让卖家产生购买欲?于是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琴棋书画,歌舞弹唱这些锦上添花的妆点自不必说,还有人在皇上面前假摔、假晕、语出惊人。或是先打听好了皇上的路线,在必经之路上吹个曲,唱个歌,跳个舞……这些事情可都不算新鲜。 所以说,虽然已经不是头一次了,谢宁依旧很茫然。她又没有什么过人的才艺,皇帝看中她哪儿了呢? 带着这个疑问,谢宁坐上了小轿。 和白公公也不是头次见了,不过这次谢宁再进了殿之后,就敢悄悄的打量一二了。 以前听人笑话说,皇帝老爷那享福啊!具体表现在哪几点呢?皇帝都是睡在金屋子里,用金碗吃饭,每顿都能吃上红烧肉,妃子娘娘们天天换着睡不重样,想打谁的屁股就喊一声打,那人就要被扒了裤子打板子…… 想起这个谢宁暗暗好笑。 她现在可以负责任的说,皇帝住的屋子不是金子打的,碗也不是。至于吃肉和睡娘娘…… 她正想着,皇帝进来了。 谢宁急忙起身相迎。 “你坐着吧。”皇帝看来心情还不错:“中午在你那儿用的汤面还不错。” 谢宁能说什么,她只能赶紧说:“妾身惶恐。” 皇帝也看出来了,在萦香阁的时候她虽然也拘谨,但是好歹比现在还好一点。 皇帝见多了别人怕他敬他,早习以为常了。不过现在又不是在外头,他还是希望她能自在一点,活泛一点。 “你都念过什么书?” “就识几个字,没怎么念过书。” 皇帝坐到了她旁边,感觉她又瑟缩了一下。 “看你书架上放着些书,是进宫带来的?” 谢宁微微摇头:“那是妾身进宫之后才有的。” “哦?”皇帝来了兴致。 谢宁只好解释给皇帝听:“妾身进宫时曾经有位姚尚宫教导过妾身一阵子,还给了妾身两本佛经。臣妾觉得上面的字好,常对着练练。到了萦香阁之后,陆陆续续又找了一些书来看。” “都是些什么书?” 什么书都有,可杂了。 谢宁哪有挑捡的余地,这时候的书可金贵了。当然了,最多的就是各种佛经之类,宫中女子多信佛,佛经是最易找到的。当然谢宁对吃斋诵经没多大兴趣,她就是想借此识字练字。另外她还找到了两本诗集,都是前朝大家的名作。年前有一个老尚宫离宫之时,还把自己收藏的几十本书都送给了她,大大丰富了谢宁的藏书。这些书她全都看过了,至于字,练的也有点样子了,不能说写的多好,起码横平竖直,勉强算工整。 她挑挑捡捡的跟皇帝说了一些,皇帝倒来了兴致,拉着她的手起身:“过来。” 谢宁跟着皇帝走了过去,外间宫室里也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的满满当当的全是书。 这让她连自己跟皇帝拉着手的事都暂时忘了。 好多书,真想看。 要说她以前是个多么爱书的人,也不见得。但是困在后宫里头,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不能干,又交不到朋友,又没有什么娱乐和消遣,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书陪着她。 皇帝看她的眼睛象是被吸住了一样,盯着书架目不转睛,倒是在心里暗自嘉许。 爱书总比只知道绫罗珠宝的庸脂俗粉要强多了。 皇帝拿起只笔递给她:“来,写几个字朕看看。” 谢宁傻了。 她不是来陪睡的吗?怎么一转眼变成要写字考试了? 她那字能见人吗? 皇帝看出她的顾忌,笑着说:“只管写,写的不好朕也不怪罪你。” 谢宁当然得听他的,只是突然间提起笔来,写什么呢? 这么一时间她只能想起今天早上看鱼时情形,水面莲叶圆圆,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瓣浮在水上,泛起浅浅的涟漪。她只好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这么一行字。 皇帝在旁边看着,她握笔的姿势就有点问题,手腕还有点不稳。 行家一看就知有没有。以前多半没有人认真教过她写字,不然这写字之前总得先把握笔的正确姿势教会。 桃花流水,鳜鱼肥。 皇帝一看就乐了。 这字写的真伤眼,尤其那个水字,中间的一竖简直象根芦柴棍一样,鳜鱼的鳜字就更别提了,这字笔划比旁的字多,她为了写的清楚,只能把字尽量写的大一些。这么一来,这个字比其他字大了整整一圈儿。但即使体格超群,鳜的右半边笔划仍然都糊在一起了,看起来就是个黑团团。 谢宁自己也非常懊恼。 为什么会想起这么一句话呢?鳜字实在太难写了,早知道应该写几个笔划少的省事的字啊。 “不错不错。”皇帝违心的夸奖了一句:“你写字和谁学过没有?” 谢宁老老实实的摇摇头。 就猜着没有人教过。 一个小女子,自己琢磨着能把字写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皇帝这么想着,倒不觉得她好笑了,还为她的用功和用心有些动容。 “怎么会想起这么一句诗来?想吃鱼了?” 谢宁小声辩解:“是早上看见缸中落花和游鱼,想起来的。” 为什么说她惦记吃?就因为她写鱼肥吗? 太小看人了。 可谢宁又有些心虚的想到,她早上站那儿看莲花和金鱼的时候,确实曾经有过和吃相关的念头。 那会儿她想,这缸里养着金鱼好看是好看了,不过不实用。要是养两条鲤鱼,那吃起来多新鲜可口啊。 皇帝揽着她出了门,一边顺口吩咐:“去一趟膳房,看有没有鳜鱼,做一道清蒸鱼呈上来。” 晚膳里头果然多了一道清蒸鳜鱼。 皇帝眉眼在烛光下看起来没有白天那样锋锐,被烛光染上一层温存的光,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招呼她:“快吃吧。” 他那笑是什么意思? 谢宁一边尝着肉极嫩极鲜美的鳜鱼,一边在心里暗自琢磨。 难道皇帝在心里笑话她是个吃货? 看她默默吃鱼,皇帝也觉得这鱼瞧着格外美味了。 侍膳太监很有眼色的替皇帝挟了一块肥嫩的肚皮的好肉,蘸好料汁。 皇帝尝了一口鱼肉。 果然嫩滑香腴,入口即化。 这种滑嫩,让皇帝想起刚才握她手时的感觉来了。 她的手小小的,也是这样的柔软滑腻。 毫不意外的,用完膳谢宁又被皇帝睡了。 而且这一次是两回!两回! 一回完了她还以为自己任务已经完成了呢,正想起身。结果被皇帝从背后按住又来了一回。 第二回皇帝放缓了动作,比头一次要温存。 最后谢宁都要瘫了,自己根本爬不起来,是两个宫女把她架起来扶她去擦洗身体,再往后头宫室安歇的。 一沾枕她马上就睡过去了,更准确的说法是,昏过去。 实在是太累了。身体累,精神更累。 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真的除了疼和累没有太多感觉。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七 女红 她是睡到自然醒的,窗子上一片明光,她乘着小轿被送回去。 青荷与青梅也备了热水和同样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直在等着她。按着常例,一个多时辰前就该回来了,可是等了又等,热水都凉了又再烧热一回,谢宁这才回来。 青荷脸上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气,赶紧过来扶她进门。 连着两次被宠幸,现在自家才人受宠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了,青荷昨晚乐得半宿没睡着。 更不要说才人今天这么晚才回来了。可见昨晚才人一定很受宠。而且才人这么晚回来,看起来精神又不好,不用问也知是起晚了。 能够多睡这么长时间,皇上对自家才人真是另眼相看啊。 “才人先梳洗一下,奴婢去把粥热一热。用了粥才人再好生歇一歇?” 这安排很妥当。 谢宁醒来之后也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不自在,这回青荷准备了温度正适宜的热水,她畅快自在的又洗了一回,换上干净软和的里衣,散着头发坐在榻边喝粥。 粥熬的稠稠的,喝下去感觉又热乎又柔和,把肠胃都熨软了。 青荷正动作轻柔的替她擦头发,听着外头来人,连忙起身出去。 来的是白公公的徒儿阮大良。青荷和青梅不敢怠慢,笑着赶紧迎出来。 阮大良笑的比她俩还亲切还热乎呢。 他师傅点了他来谢才人这儿,这是给他的好处。眼见着谢才人要得势了,先结个善缘比什么都强。要是等人家起来了之后再贴上去,人家也不稀罕了。 “阮公公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敢不敢,皇上吩咐给才人送东西来。” 青荷跟青梅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喜悦。 这宠幸之后,恩赏也跟着来了。 赏赐的东西谢宁接了之后要遥拜谢恩的,再打赏过阮大良,送走他之后,谢宁才领着青荷一一看皇帝都赏了她什么东西。 四匹缎子,两对金镶宝石步摇,两盒样式精巧的各色银锞子。除了这些传统的例赏之外,还有一套茶具,一本字贴。 皇帝提起赏茶具居然不是顺口一说,还真记住了啊。 谢宁打开那只装茶具的锦盒,里面是一套素天色的茶具。釉色晶莹,那一抹青看起来确实如书上说的“雨过天开云破处”,那样透澈动人。 想到这个是皇帝特意吩咐送来的,感觉拿着就有点烫手了。 青荷心说,这御赐的东西可金贵,瓷器又脆,要是碰坏了可不得了的。她说:“奴婢拿去好生收起来吧。” “就放着用吧。” 给了就是让她用的,不是为了让她供起来。再说,谁知道赏过这一回,还有没有下一回呢?趁现在年华好,对自己也好一点。 至于字贴,就让谢宁更纠结了。 皇上赏她字贴是什么意思?觉得她字写的难看让她好好练字吗? 接下来的两三天萦香阁那个闹腾啊。 谢宁如果愿意提起笔来写一点后宫日常生活札记之类,那么这一章的回目就可以取做“谢才人喜获荣宠,萦香阁门庭若市”。 没错,真是门庭若市。 来的人比上一回还多,还杂。谢宁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才人,谁也得罪不起,让这个进来了总不能把另一个拒之门外,但是让她们进来了,三句话不到就开始打听皇上,让谢宁实在无语。 皇上可和气?皇上爱吃什么?皇上喜欢什么颜色?皇上几时再到后苑来?皇上这皇上那,皇上皇上皇上…… 谢宁心里应该觉得她们讨厌的,但是她又不能说出来。 她觉得她们也可怜,但是自己又不是菩萨,没那个本事满足她们的心愿。 问题是,就算她克制忍让,让她们进来了,陪她们说话了,她们也根本就不领情,还觉得她非常奸诈阴毒,因为从她嘴里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掏出来。 别人看着谢宁很得宠,还陪皇上用过膳,皇上甚至来萦香阁盘恒过半天!可是问她什么她都不答,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不敢妄自揣测上意,总之就是怕别人从她这儿得了消息反夺了她的宠爱。 好不容易把一屋子闹哄哄的人送走,青梅收拾茶盏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把手里的抹布一甩:“这都什么人啊?才人也太好性了,就不该让她们进来。” 青荷瞪她一眼:“好好干你的活儿吧,乱嚼什么舌头。” 自家才人虽然得了宠,可是又没有晋位,也没有迁宫呢。住在后苑这里,怎么能对这些人不应酬一二呢?要是敢关上门不让他们进来,不到天黑才人的名声就得让她们传的臭不可闻了。 青荷心里也不是不窝火的,刚才来的那什么刘才人、钟才人、梁美人、白才人,李美人……不管她们嘴上说的多好听,青荷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要是才人能得晋封就好了,能晋一级,最起码这些人就算眼红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上门来。 谢宁让那些人吵吵的头疼,青荷收拾好了外间那一摊子,另端了茶送进屋来:“才人,喝口茶,吃点果子歇歇吧。” 谢宁看见盘子里的石榴,有些奇怪的问:“这时候哪来的石榴?” “膳房的人额外孝敬才人的。” 石榴又大又圆,火红火红的,一个怕不得有一斤多重,个头儿可真不小。 青荷看谢宁感兴趣,连忙说:“他们说要帮着剥,我说不用剥,就这样就好。才人现在要吃的话,我现在就剥。” “我现在不饿,先就这么放着吧,看着也挺喜人的。” 青荷按她说的,把两个大石榴拿了放在案上的盘子里,红红的石榴衬着玉白的盘子,倒是给屋里添了一分亮色。 “青梅呢?还在生闷气?”谢宁摆摆手说:“我都不气了,叫她也不用气。晚上咱们吃好吃的,红烧狮子头好不好?” 青荷也笑了:“她忘性大,一会儿就不记得了。狮子头是不是油腻了些?上次膳房做的那豆腐丸子也很好,难得的是把素豆腐做出了肉味儿来还一点都不腻。” “不用,狮子头怎么就腻了?一点都不腻。”谢宁其实不喜欢那些假荤菜。素菜就素吃,干嘛非得重油赤酱的烧出来,再安上什么素鸡素鸭素火腿的名儿。可能谢宁对它们先入为主有了偏见,怎么也没吃出肉味儿来,就觉得油味儿酱味儿太重了。 豆腐丸子当然也好吃,可她今天不想吃豆腐啊,寡淡了一点,她想吃香喷喷软乎乎的狮子头。 青荷劝不动她只好应下来。 才人什么都挺好,就是对吃食不是一般二般的上心。 青荷想劝劝才人,为着身形苗条,宫里的女人都吃的不多,而且口味都偏素淡,自家才人对吃这么上心,短时间内看不出来,日子久了肯定要后悔的。有空的时候,不如琢磨点别的。 “才人这些天趁着得空,给皇上做点东西吧?” “做活?”谢宁有些意外的问。 青荷点头说:“才人手艺也还不错的……”说这话青荷有点亏心,才人那女红水平,真是拿不出手。可是只要下点功夫,做的细一点,总会做得好的。 “才人可以给皇上绣点东西,象荷包了,扇坠了什么的,都挺好的啊。” 青荷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不过她猜着才人应该明白的。 精心的做了,递给皇上。即使皇上不戴着,这份儿心意皇上也能明白。如果皇上戴上了,那一看见这东西,不就能想到做东西的人了吗?总之都是能在皇上面前讨好的事儿,别人都巴不得呢,自家才人还真是不开窍。 就她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谢宁第一反应果然是打退堂鼓。 她打小手就笨,又没人好生教过她。写字磕磕巴巴的练了这么久,还叫皇帝美美的看了一回笑话。这要再自曝其短,不定得把她的形象毁成什么样的。 她觉得那细细的一根针总是很不听话,往左扎偏偏从右边透出来了,缝不两针就发现线自己就打成结了,可这结是怎么打出来的她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啊。按着一样的花样子,别人就能绣的分毫不差,她都不知道自己绣出来的那一团烂线是什么东西,就算对着原来的样子认都认不出来。 绣这样的玩意儿送给皇上,那是嫌自己日子过的太舒服吗? 青荷还想再接再励的接着劝她,谢宁赶紧想把她支开:“我再想想吧。对了,晚上除了狮子头,我还想再要个糖醋里脊肉。” 真会吃! 青荷无奈的应了下来,心里来来回回把狮子头骂了好几遍,才出去吩咐青梅了。 青梅倒是没她想的那么多,听说才人没让下午那些人气着,还有胃口点菜,她于是高高兴兴的去膳房传话去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八 新衣 狮子头好吃,糖醋里脊肉也好吃,当然除了她点的菜,膳房还又给加了两个菜和一个汤,才人的份例按说确实是四个菜,但是不得宠的才人能吃上两个菜就不错了,以前谢宁每顿也就是两个菜,不过她饭量小,两个菜也是吃不完的。现在膳房当然不敢怠慢她,更不要说皇上还在萦香阁用过膳呢!苛扣谁也不能扣她的。 想也知道,谢宁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四菜一汤一大钵饭都吃完,就算青荷和青梅两个帮着吃也吃不了,院子里其他人也能跟着一块儿享受一下才人的份例菜了。 谢宁以前觉得让她们吃自己吃剩的不好意思,但既然别的地方也是这样,她改变不了这现实,就尽量与人方便。吃菜的时候,她都是另用一双筷子夹出来再用自己的筷子吃,而且只吃一边,不会把整盘菜都拨乱。 青荷她们把端出来的菜拨了分在碗里,她和青梅两个先吃,其他的院子里的另外两个粗使宫女和太监也能跟着沾光。 “膳房的人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以前就不……”青梅话说到一半,就看见青荷在瞪她,后面半句也不敢说了。 “你要是再这么没心没肺的,我就去跟才人说,把你退回去,不能留你在才人身边伺候。”青荷绝不是跟她开玩笑。两个人虽然是一起分到谢宁这里的宫女,但是青荷要大青梅两岁,稳重又能干,来了不到一个月她就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管着了,青梅性格有些冒失,别人不吩咐她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天生就是个打下手的命。 要真是这样青荷也不介意她,可是才人眼看着要得宠了,以后遇到的人和事会越来越多,青梅这样说话不走心,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才人招下大祸来,青荷绝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说别人看人下菜碟?你倒是先看看你自己。以前你有这样的菜吃吗?那时候你敢抱怨一声吗?现在才人得了势你也觉得自己可以抖威风了是吧?你要这么眼皮子浅,一张嘴只会四处得罪人,才人现在有的是人想巴结上来伺候,不少你一个。” 青荷声音不大,说话也不快,可是话里的意思没有半分玩笑。青梅一下子就慌了,赶紧离了凳子就在青荷脚边跪下了:“姐姐,姐姐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可千万别跟才人说赶我走。” 被撵出去就没活路了,只能去干最粗重的活计任人作践。才人待人又好她现在的活计又轻省,她就是死也不愿意出萦香阁的门。 青荷不为所动,把碗筷一推站起身来:“你不是三五岁的孩子了,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你还记不记得前年冬天那个死在井台边的宫女?” 青梅僵硬的点头:“记得。” “她犯了什么错?” “她多话……”青梅打起哆嗦来了。 说起那件事,真是挺吓人的,当时青梅看见了,后来几个月都会做噩梦。那个宫女就是说话冒失得罪了人,身上被泼了冷水,还让她在井边洗衣,等到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全身硬梆梆的,跟井台冻在一起了,拿凿子锤子把冰凿开,尸身才能抬走。 “你要是改不了这个毛病,不说你自己有什么下场,还会连累才人一起跟着遭殃。我话就说这一次,你待在这儿好好想想吧。再有下一次,我也不和你多说一个字,你就直接出去。” 青荷是真没有再说,直接出门了,还有不少活儿要做呢。至于青梅,两人这两年多来也处出来点情分,她才三番五次的提醒她,可这真是最后一次了。青梅如果还改不了她的毛病,青荷也不会再念旧情。 各人的路都在各人脚底下,别人顶多能替你指个方向,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皇上赏的料子齐尚宫把活儿揽过去了,亲自领着一班绣娘赶工赶出来,又亲自领了人送来。 虽然是赶工,但质量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扣。 人家这么给捧场,谢宁当然不能给泼凉水,命青荷拿了装有银锞子的荷包来赠与齐尚宫,还当场拿起新衣里头的一件披帛搭在肩膀上,赞齐尚宫和针线局的手艺好。 宫里头的事儿嘛,讲究的就是个有来有往。齐尚宫这样上赶着示好,谢宁当然不能让人家一番好意落了空。 别的好处她给不起,几句好话总是没问题。论起品阶来,齐尚宫的品阶比她一个小小才人品阶还高,俸禄还多呢。论起实权,齐尚宫是后苑里头几位实权尚宫之一,头一名即使算不上,也铁定能排个前三。 齐尚宫带来的宫女将新衣裙衫用木架子撑起来,展示给谢宁看。 这些衣裳里头还有一套是骑装,样式是曲型的胡服。翻领窄袖袍,素绫束口裤,配着皮面儿软底靴和锦绣雉羽帽。 齐尚宫指着那套骑装说笑着说:“这会儿天气热,说不得入秋的时候才能穿上身了。” 谢宁说:“我还没穿过这样的衣裳,不知道穿上好看不好看。” “一定好看。才人身形窈窕,腰纤颈长,穿这个比旁人合适。” 这么又看衣裳又客套的,热热闹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走。 出了萦香阁的门,齐尚宫后头一个梳弯月流海的年轻宫人就往前快走两步,凑近了小声问齐尚宫:“姑姑今天为何要亲自过来送衣裳?让我们跑一趟也就是了。” 齐尚宫微微一笑:“想不明白?” 问话的宫人连连点头。 “想不明白就接着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说了。” 而萦香阁里头,青荷青梅两个忙活开了,把这些缤纷悦目的新衣裳整理好了收进柜子里头。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新问题。谢宁屋子里的衣柜可没有这么大的地方来盛放,当季的衣裳,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些已经把柜子塞满了,今天送来的这些实在是塞不进去了。 “才人,要不把旧衣裳理一理,先放到厢房里去,腾出地方好把这些新衣裳装起来?” 谢宁想了想:“我记得有一条裙子洗褪色了,还有那件绣长寿花的勾破了边,把这几件腾出来,其他的先不用动。” 青荷有点为难,看看那些让人一见就挪不开眼的新衣裳:“才人,那也腾不出多大地方来,这些还是放不下啊。” “挑两件就行,其他的可以先放到厢房去。”谢宁指了两件,一件是水色的长曳裙,一件是象色的双雀衫。 青荷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就按谢宁说的,将那两件新衣挑出来,其他的就搁到厢房去。 青梅实在不明白,满肚子的纳闷。不过她被青荷告诫过之后,比以前谨慎的多了,轻易不开口说话。 青荷就是那么教她的。不会说话那就少说话,省得祸从口出。青梅呢,听是听进去了,就怕自己记不牢靠,所以总是把牙咬的紧紧的,想说的话全都硬生生的憋着。 两人把新衣收拾好,青荷看了她一眼,见青梅咬着牙瞪大眼,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笑着摇头:“你看看你这样子,有什么话想问你就现在问吧。” 青梅小心翼翼的问:“真的?” “真的,不骗你。” 青梅指指那些新衣:“才人怎么不要这些新的啊?这些比上次送来的那些还好看,样式又新颖,质料又名贵。新衣都是一季一季的,搁过了季放到下一年,那衣裳就搁旧了啊,再穿也不好看了。” 青荷点点头:“刚才我也有点不明白。常听人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这有了新的谁还总穿旧的?可是才人这样做,肯定有她的打算。我猜,才人是不愿意让人在背后指点,说她乍然得宠就轻狂张扬吧。” 青梅想了想,自家才人确实不是性子张扬骄纵的人。 “怪可惜的。” 这些可都是新衣裳、好衣裳啊。 青荷没有再训她眼皮子浅之类的话。 她也觉得可惜。送来的新衣里头有一条石榴红的散花裙,这样正的石榴红可不一般,听说中原的染料染不出来的,应该是番邦来的一种花才能染得出这样鲜艳明丽的红色。这么一条 裙子要是折成钱,够外面普通人家吃用一年的吧?就这么放在箱子里头搁置,真可惜啊。 但是同才人将来的前程相比,这些衣裳又算不了什么了。 青荷说的话,有一部分对了,不过还是没有完全猜中谢宁的想法。 谢宁可不想穿的那么扎眼,尤其是那条红裙子。在这宫里头她还真就没见过几回有人穿这样的红色。真把那裙子穿出去,那得多招人忌恨啊。再说她觉得穿旧衣更舒坦自在。 “才人,望云阁送了一张请柬来。” “望云阁?” 青荷把请柬递过来。 不但谢宁纳闷,就连她也挺诧异的。 望云阁住的是梁美人。 谢宁去过一次望云阁,那还是刚入宫不久的时候,梁美人的品阶变成了美人之后,曾经请她们这些一起入宫的人去望云阁小聚。说是相聚,其实也就是为了夸耀自己的荣宠。 记得当时谢宁夹在众人中很不起眼,而梁美人被众星捧月一样围簇在中间,一起进宫的同伴们好话说了不计其数。就是这风光来的快去的也快,那次聚会后没有几天李才人就得幸,并晋位昭容。 而梁美人就这么渐渐的被人忘记了。 这时候再接到望云阁的贴子,谢宁觉得很意外。 “我看梁美人应该不会平白无故的给您下贴子。才人,上头写的什么?” 谢宁把请柬打开来看了一眼:“邀我明天去望云阁赏茶花。” 这理由谢宁和青荷都不会相信的。 平时又没有什么交情,也没听说梁美人对莳花弄草有偏好,早不请晚不请,这个时候请人,哪里是为了赏花啊。 “才人您去吗?”青荷是满心眼里不乐意。 梁美人是什么心思,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她失宠已久,望云阁门庭冷落,当初得封美人时的风光早就被人遗忘了。哪怕她的品阶比谢宁要高,可是在宫里头得宠才能得到一切,失宠也就会失去一切。谢宁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好时候,而梁美人就象已经烧过的木头,火熄灰冷,无人问津。 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梁美人请她去能为了什么?看她现在的的情形嫉恨不忿?还是象刘才人白美人她们那样,求她提携帮忙? 谢宁想了想:“她是美人我是才人,都正式的下了贴子,去还是要去的。” 青荷想一想也是。梁美人是失宠已久了,但是怎么说她的品阶也要高啊。 “也不知道明天望云阁是不是还请了别人?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好,你去吧。” 青荷现在和过去可不一样。过去才人默默无闻,她这个宫女就更没人理会了。但是才人一得宠,水涨船高,她的面子也跟着涨起来了。一出了萦香阁的门,好些人赶着姐姐前姐姐后的巴结她。不用她问,就有人主动的把一些消息告诉她了。 梁美人当然不止请了谢宁一个,据说望云阁的宫女今天跑了好几处地方送贴子,请的客人都是同一批进宫的那些人,其中包括了从萦得阁搬走的刘才人,冯才人,孙采女,还有李昭容。 李昭容可是当时那批进宫的人里头,现在品阶最高的一个了。她在晋位之后就迁出了后苑,现在是住在西苑靠北边的昭庆宫偏殿,和住在后苑里这些默默无闻的低品阶不入流的昔日同伴早就拉开了距离。 谢宁有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李昭容了。记得采选初入宫时,她们这些人都被暂时安置在靠近掖庭的长溪院,和普通宫女一样,好几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头,那会儿李昭容和谢宁就住在同一间屋,不能说情谊深厚,可也是有几分交情的。 但这种交情很单薄,风一吹就散了。离开长溪院各自有了居处之后,来往就渐渐少了。李昭容得宠并晋位之后,就完全没了往来。 谢宁的性子就是这样。能相处就相处,道路不相同渐行渐远了,她也不强求。 “请是请了,人家未必会赏光。”青荷把谢宁明天要穿的衣裳找了出来细细检查了一番,发现袖腑处有一点皱褶,赶紧让青梅取了烫斗来熨烫平整。 别看都是一些细节,可是千万马虎不得。 这样的场合,自家才人是新贵,穿的应该更漂亮华贵一些。但是才人自己已经把衣裳挑好了,青荷也就不多说什么。 谢宁一早起来认真的梳妆,上了一点胭脂,这样不管到时候气氛怎么样,总之人看起来是好气色。青荷打开首饰盒子让她挑选,谢宁选了一支双鱼垂珠步摇,想了想又放下了,另挑了一朵珠花。 这珠花也不错,做工精致,就是用料有限,上面的水玉、玛瑙成色都一般般,但是拼成一朵花型之后看起来十分协调雅致,花托、细叶和曲藤都做的非常精美。青荷替她簪好之后,谢宁自己又调整了一下。 这么看起来挺好的,肯定不奢华,但也不失体面。 换上出门的衣裳,青荷服侍谢宁出了萦香阁,去望云阁赴会。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九 赏花 望云阁和萦香阁大小差不太多,不同的是望云阁地势高。宫里的宫室馆阁取名也是有规律的,要是地势低的地方那肯定不会取望云这二字了。登高才能远望嘛,一听名字就知道大概了。 谢宁来的不早也不晚。来太早了大家坐着难免冷场没话说,来晚了又会让人觉得是自恃身分摆架子。 刘才人和孙采女已经来了,梁美人正陪着她们俩坐在那里喝茶说话。谢宁进来的时候刘才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急的站起身迎出来。孙采女品阶更低,当然也要想身相迎。 梁美人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她品阶比谢宁高,论理是不用起身相迎的。但是今天是她特意把人请来的,应该礼数周到一些。 这么一犹豫,谢宁已经进屋到了跟前了,她还坐着没起身。 谢宁并不介意,她向梁美人微笑着行礼:“梁姐姐好。” 梁美人这才象被针扎了一样,有些慌乱的起身来还礼:“谢妹妹来了,妹妹别多礼,都是自家姐妹。” 刘才人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的,心里对梁美人的评价又跌了一截。 说是自家姐妹,那刚才就那么大咧咧的坐着等人问好啊?一个美人有什么了不起?谁不知道皇上早把她忘了,都有一年多没有召幸过她一回了。现在巴巴的下贴子请人来赏花,人家不好拂情面过来了,她还要拿乔摆架子。 这是想同人修好的意思吗? 这么蠢钝的一个人,白长了一张漂亮面孔,怪不得皇上不待见她了。 谢宁入座之后,冯才人也来了,众人又客气扰攘一番。 屋里头这五个人,梁美人生的好,打扮的也格外精心,在众人之中应该是最扎眼的一个。她头上就插戴了一支步摇,下面的流苏在脸侧不住晃悠。 谢宁就不喜欢戴这个,总觉得那些流苏长穗垂珠都碍眼,晃来晃去的挡视线不说,还让人心生烦躁。更不用说戴了这个,转身回头的动作都得格外小心,不然动作一大,穗子很可能被甩起来抽自己的脸。 她就被自己抽过。 再说说最不起眼的那个,肯定是孙采女了。她的品阶最低,脸型不出彩,鼻子有肉,嘴唇偏厚,个子也稍矮了一些。皮肤本来应该是很细嫩的,可粉扑的厚都遮住了。穿的是件高腰襦裙,上下一桶连腰都没有,从头到脚找不出一个优点来。 其他三个人就打扮的都差不多了,谢宁并不比其他人显眼。 刘才人看着谢宁,在心里暗自评判了半晌,也就得出顺眼二字来。 李昭容姗姗来迟,屋里头几个人一起站起身迎她进来。 她的品阶最高,隐然已经和后苑里头这些人不是同一阶层了。身份最高的人总是可以最晚一个到场,旁人等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来迟了,各位妹妹不要见怪。” 大家纷纷说起客套话来。宫里头这个姐姐妹妹的称呼一般不按年纪排,是按着地位和资历来排的。李昭容论出生年岁,比谢宁和孙采女年长,但是比梁美人她们几个要小。可那又怎么样,梁美人不也得乖乖的叫一声李姐姐吗?人家品阶比你高了两阶,你上去喊一声妹妹试试?那不成了缺心眼儿嘛。 所以李昭容有这个底气对着她们喊妹妹,她们也得客气恭敬的称姐姐。 梁美人把她的茶花请了出来。 花很不错,一共四盆花一字排开放在廊下摆的矮几上,谢宁不太懂花,但是不妨碍她跟着众人一起欣赏。 李昭容借着赏花,也在看人。 她听说了后苑有位谢才人被召幸。谢才人?她认识的姓谢的才人也就是谢宁一个了,刚进宫时候还在一间屋子里住过。 可是时间有点久了,早先的印象已经模糊了。 当时也不算特别熟,就记得人挺安静,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笑容。不扎眼,看着让人挺舒服的。 现在一看,眉眼还依稀是旧时的样子,就是又长开了些。皮肤好,象洁白纯净的宣纸,淡墨弯眉,翦水双瞳都象用笔描上去的一样。唇上也用了一点胭脂,晕的深浅均匀,那一抹红就如同揉碎了的三月里的妖娆桃瓣,十分可人。 看着顺眼,让人一下就想起绿水春山,那么柔和温软。 李昭容近来也无宠,看着谢宁的眼神就难免有些微妙。 说真的,她今天过来根本不是赏茶花的,就是听说谢宁也来,她才来的。不是看花,是为了看人。 以她的地位再倒过去巴结一个小才人那太掉价了,可是知己知彼总没有坏处。看看她有哪点儿好,哪点吸引了皇上,自己心里也好有数。 从前有一阵子后宫里的人都盯着陈婕妤。因她得宠,所以她穿什么戴什么熏什么香喝什么茶都有人模仿,模仿的原因是众人觉得皇上应该喜爱这些,那么依着样儿学起来,说不定就也能被皇上相中了。 李昭容却不这样想。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长相性子,旁人硬要学也学不到形神兼备。就象陈婕妤喜欢用深樱桃红的唇脂,把两片唇描的水润润红嘟嘟的,人家嘴唇小,描出来就象樱桃。可要是长着一张大嘴的学她,描出来真是血盆大口,那能学吗? 梁美人和李昭容的关系是有点疙瘩的。梁美人是她们这一批进宫的人里头第一个得幸的,可是李昭容后来居上,梁美人难免会觉得,是她夺了自己的宠。更不要说她只得封了美人,李昭容却压了她一头成了昭容。 见了面还是客气,心里头的滋味那就复杂难言了。 但现在再见面,两人都是昨日黄花,这位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谢才人才是新贵。 梁美人没指望一次相约就能干成什么事儿,她起先性子是傲慢一些,觉得自己生的好,又走了其他人前头。两年冷板凳坐下来,多少傲气也磨平了,不得不放低身段另谋出路。谢宁这里先交好她,以后时日长了总能瞅着机会。 决心是下了,就是行动起来磕磕绊绊不顺利。刚才谢宁进屋的时候她就没拿捏好分寸,现在赏花的时候其实正是借机叙话的好时机,她却又犹豫上了。李昭容才是地位最高的,不好撇下。谢宁那里有个刘才人还有个孙采女紧粘着,她想再过去都有点凑不上了,这边跟李昭容又话不投机,两头都落空。 刘才人正殷勤讨好的问:“谢姐姐喜欢这里头哪一株茶?” 抬手不打笑脸人,谢宁也客气:“这株白茶不错,刘才人你觉得呢?” 刘才人一笑:“我觉得这株红的好。” 这四盆茶花品相都好,最右边的一盆还是双色的。同一朵花,一半黄,一半红,就象有人拿笔染出来的一样,很稀奇。 不过谢宁还是喜欢那盆白色的,花朵有茶杯口大,洁白芳香,看起来显得那么舒展和干净。 孙采女跟在一旁,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出过声,安静的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赏了一会儿花,梁美人又请众人吃茶。茶是好茶,可是李昭容只是沾沾唇,谢宁也只是轻轻抿了一口。 就算只是这么一口,青荷侍立在旁都紧张起来了。 宫里头人人谨慎,决不会在不熟悉的地方随意吃喝。谢宁来时青荷还想多叮咛一声,让自家才人务必小心,后来想了想觉得才人应该心里有数,才没有多说。 谁知道梁美人存的什么心?嫉恨的人容易做出疯狂的事情来,小心谨慎一万年都不嫌多。 尤其是入口的东西,更得多加提防。 可现在当着众人,青荷也不能拦她。 好在才人只抿了这么一小口,没有把这一整杯都喝下去的意思。 再看其他人,除了孙采女冯才人两个算是真喝了,其他人的杯里的茶都没怎么见少。 “想想咱们刚进宫学规矩的时候,当时我记得李昭容姐姐是学的最快最好的一个。” 李昭容微笑:“哪里,我记得梁妹妹背诵内律规条比我熟练得多了。倒是孙采女,总是落第,没少被尚宫责罚。” 孙采女有点迟钝的应了一声,连句客套话都接不上来。 梁美人暗自骂了一声蠢钝,不再理她。 当时她们这些人都是在重围中杀出来的,各州各郡都选送了不少美人,最大的是十七岁,最小的只有十二岁,加起来有七八百名呢,要说长的丑的特别粗笨的,早在初选时就刷掉了。最后留下的人里头再一比较,还是能分出高下不等。孙采女就属于垫底的那一种,相貌身材不出众,人也不够机灵。 李昭容来望云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梁美人却心里发急,她是想和谢才人说说话套近乎的,可是到现在也没点进展。 早知道还不如单请谢才人一个,了不起再请一个陪客,现在请的人多了,干什么事儿都不方便。 这精心策划的赏花会却徒劳无功了,这让梁美人如何能甘心? 正琢磨着还能怎么办,宫人突然进来禀报,说陈婕妤来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 婕妤 贴子并没有下给陈婕妤,以前也从来没有打过交道。陈婕妤招呼没打一个突然就来了,让梁美人十分意外。她本能的转头去看李昭容,发现她也感到很惊讶。 屋里人纷纷起身相迎,而陈婕妤已经到了门前,扶着宫人的手迈步进屋。 “我是不请自来啊,各位妹妹不会见怪吧?” 这声音又脆又甜,还带着一丝娇腻腻的余韵。这副旁若无人的姿态,一下子就先声夺人,把屋里头的人都压下去了。 这里头和陈婕妤相熟的也就一个李昭容,其他人连见都没有见过她。 “婕妤姐姐说哪里,姐姐能来,是看得起我们,就连今天这几盆花儿也都倍添光彩啊。” “哎哟,都是一样的姐妹,说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陈婕妤就站在靠门口的位置,停在了那里,把门外照进来的光挡了一半。 谢宁是头一回见着陈婕妤,看着她第一眼就一个感觉。 刺眼! 陈婕妤穿着一件碧蓝底绣玫红花朵的宫装,红蓝二色交杂着,看一眼就觉得有点发晕。她头上云髻高挽,插戴着赤金叠彩花簪,两边还戴着一对飞凤衔珠步摇,那凤口垂下的长流苏怕不得有一尺长,走起来颤巍巍晃悠悠,让人忍不住替她的小细脖子担忧,头上顶着那么重的发髻和首饰,万一脖子给坠断了怎么办? 还有她脸上的妆容,眉毛描的细细有如桃枝,眉梢尖细就象出鞘的刀刃一样,嘴唇涂的艳红纯粹,美则美矣,却给人一种锋芒凛冽的感觉,直觉此人就不好相处,很有攻击性。 梁美人有些不安,做为主人,她当然得招呼应对周到,不能怠慢。 “婕妤姐姐请坐。”梁美人实在不晓得这位怎么突然就跑了来,自己没有下贴子,那也是因为知道对方地位和自己悬殊得太大,根本就高攀不上。可对方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有意怠慢,不把人放在眼里呢? “这就是今天要赏的花儿?”陈婕妤绕着矮几转了一圈儿,她的裙摆更长,每到转弯处都得宫人蹲下给她把裙摆拎起来重新摆好,这种排场可不多见,李昭容刚才虽然来的晚,也没有象她这样带着人亦步亦趋的伺候她。 梁美人不清楚陈婕妤的来意,小心的回答:“花虽然不是很名贵,难得它们到这个时节还能开的这么精神,所以才请一二姐妹来一同赏鉴。婕妤姐姐今日能来,不但我们高兴,这花儿也没有白开这一季。” 陈婕妤转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了清脆的笑声:“真会说话,怪不得皇上能封你一个美人呢。”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场的几人脸上一一掠过:“谢才人是哪一个啊?” 青荷心里一抖,其他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投注于谢宁。 陈婕妤笑着问:“就是你?” 谢宁只能应了一声:“是。” 陈婕妤慢慢挪步,在她面前停下。 “早就听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真人,真是生的不俗啊。” 谢宁能说什么?这种话分明是皮里秋阳,怎么听也不象是在夸奖她。 “婕妤姐姐谬赞了,妹妹当不起。” “怎么当不起?很当得起啊。”陈婕妤也不比她们大几岁,可说起话来一副居高临下的前辈口吻,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别扭。 “我来之前你们已经赏过这花了吧?谢才人更喜欢哪一株啊?” 这是摆明了态度,根本就不是来赏花的。 谢宁也没慌张,指着跟前的那株说:“妹妹觉得这株白茶很清雅别致。” “哦,”陈婕妤瞥了一眼那株花,摇了摇头:“不怎么样嘛,顶多只能算是小家碧玉。” 青荷觉得这话听着就这么刺耳。这是说花呢还是说人呢? 可是人家是婕妤,比才人高着好几级呢。再说这种指桑骂槐的话若当真计较,也争不出个孰对孰错。 陈婕妤往前挪了一步,看着最靠右的那一盆茶花,就是那盆一花双色的。 “这个还有些意思,难为花匠怎么养出来的。” 她伸出手去就把顶梢开的最好的一朵给掐下来了,凑到鼻尖闻了闻,转头朝谢宁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姿态神情,就跟在叫小猫小狗一样轻慢。 旁边站的几个人都没出声。 刘才人她们是根本没有出声说话的资格,而李昭容就站在那儿看着,仿佛就是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完全没有要出声发话的意思。 谢宁大大方方的往前走了一步。 陈婕妤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抬起手把那朵花替她簪在发间。 “名花就该配美人啊,”她转头问:“你们看好看不好看啊?” 不等旁边的人出声回答,陈婕妤自己又摇了摇头:“不合适,都说人比花娇,这看着怎么是花把人给压住了。” 她一伸手把那朵花又给拔了下来,漫不经心的抛在地下,伸出脚重重的碾了碾:“还是不要戴的好,免得把花都糟蹋了。” 这种不屑一顾的轻慢,看得刘才人她们全愣住了。 这哪里踩的是花,踩的是谢才人的脸面啊。 李昭容摆明是要置身事外的,梁美人又是尴尬又是焦急。 客是她请的,事也在她这里出的,回头谢才人奈何不了陈婕妤,还不得记恨上她? 可她这会儿要出声,不管说什么,总要得罪一方。站陈婕妤这边就肯定得罪谢才人,但是站谢才人那边儿?谢才人才多大份量,在陈婕妤面前能算怎么回事?自己也不想得罪了陈婕妤啊。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宁身上。 谢宁倒象是没听出来陈婕妤话里话外的意思一样,弯下腰去把那朵被踩的一塌胡涂的花捡了起来。 “婕妤姐姐说的是,人若是衬不上花,倒只能反过来把花糟蹋了。” 她话说的很平和,态度不卑不亢。 谢宁身形窈窕,陈婕妤偏矮些,就算加上头上梳着的高髻,看起来比她还差了一点。 在旁边的人看来,明明陈婕妤霸道嚣张,可怎么气势上,反倒象是被谢才人给压了一头似的。 陈婕妤被她噎的一愣,提高声音质问道:“你说谁糟蹋了花?” 谢宁把那朵踩过的花放到了她手上:“姐姐们都看着呢,谁糟蹋了花这还用说吗?”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一 顶撞 众目睽睽之下,陈婕妤气的浑身都哆嗦起来。如果不是脸上粉扑的厚,一定会象书上说的那样脸色“一时青一时红”,那样估计场面会更精彩。无奈在这个全是女人的地方,人人脸上都浓妆粉饰,想看真正的脸色还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你……”她用力把手上那朵残花往地上一掼,指着谢宁喝斥道:“你进宫时候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连个上下尊卑都不懂得?” 谢宁还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她,那副一直没有变过的淡定模样反衬的陈婕妤这半天来的言语行为都象个跳梁小丑一样。 “我的规矩自有尚宫姑姑们管束提点,就不劳婕妤姐姐费心了。” 这话说的丁点儿没错,陈婕妤确实没那个职权来管束训诫她。 青荷看着陈婕妤胸口起伏的剧烈,眼瞪的那么大真怕她眼珠子会掉出来,赶紧不着痕迹的往前挪了一步。 她想的很简单,要是陈婕妤气疯了动起手来,那自己一定得把才人护住。陈婕妤怎么说也是婕妤,她要真动手,自家才人难道还能和她对打不成?真要是打起来,回头这事儿闹大了,陈婕妤固然讨不了好,自家才人也非吃亏不可。 刚刚才得了皇上的宠幸,可不能因为这事儿失了皇上的欢心。两相比较孰轻孰重,青荷绝对是拎得清。反正陈婕妤花拳绣腿的能打多重?自己做奴婢的皮糙肉厚挨几下算得了什么?当奴婢的这时候不能护住主子,那还要她有什么用? 陈婕妤终究没有象青荷担心的那样,动口不成就动手,她一甩袖子,刚才那盆双色茶花整个儿从矮几上摔了下来,砸在地上花盆跌的粉碎,开的簇簇茂茂美不胜收的一盆花转眼间就成了一堆断枝残叶。 摔打了一盆茶花之后的陈婕妤扬长而去,看她迈步那个狠劲儿,好象每走一步都在踩着心目中的仇人在泄愤一样。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相顾无言。 李昭容先开了口:“时候也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下回有余暇再来与各位妹妹见面说话。” 陈婕妤刚才虽然不是针对她,但是临走时摔打东西这无疑是给所有人一记警告。陈婕妤没来之前,李昭容还摆着昭容的架子。陈婕妤这么一闹,让她也在今天这些人面前没了脸。 更没脸的是梁美人,这是望云阁,是她的地方,陈婕妤不请自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在这儿耍了一通威风,根本没把她这个主人当回事。 李昭容说要走,梁美人硬挤出笑容来客套了两句把她送走了,其他人也顺势纷纷跟着告辞。 出了望云阁,青荷紧走两步跟上谢宁,想起刚才的情形还后怕不已:“才人,你怎么就敢跟陈婕妤顶撞起来了?” “我怎么顶撞她了?”谢宁口气从容。她不惹事,可是也不怕事。 您那还不叫顶撞?那什么才叫做顶撞啊?没见陈婕妤气的都快背过气去了吗? “再怎么说她也是婕妤啊,认真计较起来,还不是咱们吃亏?才人,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咱们还是忍让一二。人们不是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退一步也得看是什么时候,有时候是该退的,可有时候不能退。” 就象今天这样,她能退吗?退一步之后会怎么样?看陈婕妤的样子,她退一步绝不会换来风平浪静,对方很可能更加步步紧逼。宫里头的人差不多都是欺软怕硬的,她今天让了步,明天会有更多的人踩到她头上来,而且说不定会比今天的陈婕妤更过分更狠辣。 她不想去欺负别人,也不能坐看着别人来践踏自己。 回到萦香阁,青梅从里面迎出来,有些奇怪的问:“才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今儿赏花可热闹吗?” 谢宁只是一笑,青荷在肚里嘀咕起来。 今天可热闹了呢!能不热闹吗?只怕不用一天,这事儿就得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青荷担心不已,陈婕妤肯定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的,以后可得当心她报复。 要是她去告状怎么办呢? 如果她找主事太监或是掌事尚宫去告状,青荷倒不太担心。毕竟陈婕妤又不是后苑的人,而能管到谢宁的无非是周禀辰周公公了。青荷有把握,周禀辰肯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他怎么说也会护着后苑这边的人,不然他这个副主事太监也会让人瞧不起。 可要是陈婕妤在皇上那儿告状呢?说自家才人目无尊卑顶撞她,那皇上会不会就此恶了自家才人,加以训斥和惩处,甚至从此不再召幸? 真要那样可就糟了。 谢宁倒还是挺轻松的,嘱咐青梅说:“你去膳房说一声,中午做一道汤饼来。” 青梅赶紧应了,又多问一句:“只要汤饼吗?别的菜还要点什么?” “上次做的那个花生酿莲藕也不错,就这个吧 。其他的让他们看着做就是了。” 青梅应了一声,赶紧去膳房传话了。眼见就要到正午了,再不快点儿只怕中午这顿就赶不及了。 膳房的人一口就答应了,不多时就将午膳送来。除了谢宁点的汤饼和菜,其他几个小菜膳房也预备的十分用心。素煎豆腐,嫩薄荷清炒鸡蛋,还有一道鹅脯。 谢宁的胃口一点没受影响,吃的挺香的。青荷看着是既放心又担心。放心的是才人吃得好吃的香,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担心的恰恰也是这一点。上午的事儿好象才人一点都没放在心上,这怎么能行呢?要是陈婕妤正在盘算着报复,才人这么毫无防备可怎么应对?正主不急自己这个奴婢再急也没用啊。 谢宁打发她们也去吃饭,可青荷哪里吃得下,肚里头早被烦恼塞的满满的,胡乱扒了几口饭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什么。 青梅满心里好奇,一边扒着饭粒一边打量青荷。 今天去赏花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但是青梅不敢乱打听,她现在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不然青荷又要责骂她多嘴多舌。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二 蟋蟀 青荷从吃了饭就开始往外看。 青梅实在忍不住,哪怕要挨训,她也得问一句,不然要把自己憋死了。 “青荷姐,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这么一盏茶的功夫里都看了三回了,还叫没什么?那什么才叫“有什么”? 青荷在看什么呢? 琢磨了好半天,直到天快黑了,青荷也死了心不往门外张望,青梅才慢慢的明白过来。 青荷是在盼罗尚宫吗? 罗尚宫没来,代表皇上今天不会召幸才人了。 青荷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觉得时间这么难捱。她在心里把自己知道的菩萨神仙都求了个遍。 皇上不找自家才人也没关系,只要今天晚上皇上没有召幸陈婕妤就好。现在抢的就是个争先。自家才人倘若先被召幸了,那就可以先一步向皇上诉说委屈,解释今天赏花会上陈婕妤以势压人的事。可如果陈婕妤先见到了皇上,那她肯定会恶人先告状,不说自己以势压人,反会倒打一耙说小小的才人不知尊卑冒犯于她。 这种事总是得先下手为强的,慢一步就要受制于人啊。 青荷急的都想去给罗尚宫、给周公公送份厚礼过去,看看他们能不能想办法帮着才人见着皇上。 但是萦香阁里实在也拿不出什么重礼来。 青荷这一宿都没有睡好,早起伺候的时候也有些神不守舍。 谢宁晚上睡的很香,一夜无梦直睡到天亮,早上起来晨风一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早起梳妆的时候,青荷心不在焉,先说是挽个海棠髻,那是要把头发分出数绺来分别盘上,最后那发髻就象绽放的海棠花一样。可青荷把头发梳齐,先把头绳齐根扎上了。扎完了她才回过神来,赶紧一边儿连声请罪一边要把扎上的头发散开。 谢宁并不在意这些:“扎上就扎上吧,那就梳个落花髻也行。” 青荷还是坚持:“今儿天气好,还是梳海棠髻合适。” 海棠花在此时又有富贵吉祥之意,可落花落花,这俩字一听就丧气,这个发髻断断梳不得。 最后还是梳了海棠髻,发髻梳好之后插戴着皇上上回赏赐的珠簪,珠光圆润在如云乌发间流转,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院子打扫完了,屋子也收拾过了,青荷和青梅两个凑在一块儿做针线活。谢宁的针线活做的不算太好,就坐在一边看她们做。 有条裙子的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勾破了一点边,青荷熟练的把勾破地方残碎的线头剪了剪,把裙子的那一块摊平,用绷子把那破的地方绷起来准备修补。 要是谢宁自己做,也不是不能做。她以前也自己动手缝补过衣裳,缝是缝上了,就是针线显的不规整,那缝过的一块地方抖开来看,皱巴巴的很不自然,一眼就能看和旁的地方不一样。 萦香阁里青荷的针线算是头挑,青梅比她就差得远。谢宁认真的看着,细细的一枚针在青荷手里头显的那么灵巧又那么听话,她用的线也和裙子本来线完全是一个色,破口渐渐被缝合起来,裙角边只留下一道隐约的印痕,仔细看的话或许能看见这里曾经补过。 可是谁没事儿会盯着别人的裙子边看呢?所以这裙子补成这样已经算是完美了,谢宁非常满意。 “再绣朵花在上面,正好能盖得住。”青荷自己摊平了看,还是不太满意,那道缝补的痕迹虽然浅,可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虽然才人性子豁达不介意这个,对穿戴也不挑剔。可是这裙子要是穿到外头去,外头那些人眼睛毒的很,看到才人穿着缝补过的衣裳,还不定怎么笑话人呢。青荷都能想象出来她们那种又鄙薄又造作的神态语气。 谢宁也拗不过她,想绣花就绣吧。 不过绣什么花,这个她还是有选择决定权的。 青荷拿出夹绣样的本子让谢宁挑选。 那破口不大,补后的痕迹也不大,谢宁在本子上翻了又翻,想找一个最合适的花样。最后她挑中的不是花,而是一只绿油油的,又有须子又有翅子的蟋蟀。 又名蛐蛐。 青荷见怪不怪了。别人家主子总想方设法要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些别致些。这裙子上倘若不绣朵花,也得绣一只漂亮的蝴蝶在上面才相衬。 自家才人的口味就是这么奇怪,青荷以前还试图劝她,结果发现劝也是白劝,也就不再白费那份儿功夫了。 “上次齐尚宫给做的衣裳里头不是有套骑装吗?真是好看。”青梅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人能穿上。” 谢宁自己对那套骑装也觉得新奇,她还没有穿过那样的衣裳呢。以前穿的都是裙子,不管是宽的窄的厚的薄的,都还是裙子。可这个不一样,为了方便骑马,骑装下面是裤子。 谢宁暗自拿定主意,就算没有出去骑马的机会,她也得把那套骑装翻出来试一试穿一穿,在自己屋里过过瘾也成啊。 青荷的活儿做了一半,吃完饭接着做,终于把那只蟋蟀绣好了。浅绿色丝线比裙子的颜色稍深一些,那只蟋蟀绣的活灵活现,连蟋蟀翅子上细细的纹路都没有马虎。 “绣的真好。”谢宁把裙子接过来 :“我去试试。” 她把身上原来穿的那条脱下来,把这条换上。 裙子不但缝补完整了,这只蟋蟀还格外有意思,谢宁迈步的时候裙幅裙边自然也会跟着动,那只蟋蟀就在裙子角忽前忽后,忽隐忽现,倘若不仔细看,真的会认为那是一只活蟋蟀在人脚边蹦跶。 她的裙子试了还没脱下,外头传来了罗尚宫的声音。 青荷霍然起身,象是有鬼在后头撵她一样快步迎了出去。 真的是罗尚宫,不是她听错了。 青荷出来的时候走的飞快,现在终于看见罗尚宫了,却觉得浑身都象散了架,一点力气都没了,一步都迈不动。 太好了,罗尚宫来了。 青荷清楚的知道,如果一直无宠也就罢了,一旦得了宠再失势,那日子该有多么煎熬难过。后苑里有一处地方,住的都是一些和常人不太一样的女人。她们有的是曾在宫里执役当差的尚宫、有的是伺候过皇上的女子。那里头的人疯子不少,青荷每回都不敢打那段院墙下经过。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三 发髻 谢宁换了一件衣裳,发髻倒是没有改,罗尚宫说这个海棠髻梳的好,衬她。 皇上也是这样说。 她行过礼站起身之后,皇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刻。 谢宁以前一直都小心谨慎,但是今天她胆子不知怎么就大了,她也抬起头,大胆的与皇帝上对视。 皇上看她的目光很柔和,就象在欣赏一株绝世名花。 他向她招了一下手,示意她走过去。等谢宁站在他身前的时候,皇上伸出手,替她把珠簪往上扶了扶。 这个举动其实没有什么。连侍寝都经历过不是一回了,皇上刚才的动作连她的肌肤都没沾到,可谢宁还是红了脸。 不知怎么,她觉得刚才他的动作和神态,远比侍寝的时候还更触动她。 过了午之后太阳被阴云遮住,可没有日头照着,天气也没有变得凉爽,反倒是更闷热起来,站在殿中这么短短一会儿,身上就在出汗。 细密的汗珠从身体里渗出来,刺激着皮肤,有一种微痒从背上开始向全身蔓延。 “看样子今天有场好雨要下。”皇上也热,他示意谢宁靠近一些。 谢宁迟钝了好一会儿才会意皇上让她做什么,赶紧接过一边宫人手里汗巾,替皇上擦汗。 “晚膳摆在安溪桥亭子里头,那儿近水,还凉爽一些。”皇上吩咐完白公公,转头问她:“你有什么爱吃的,就便一起吩咐膳房,让他们做了呈来。” 按说现在她应该说不需要额外麻烦,以免再进一步给皇上留下“贪吃”的印象。 可是皇上对她的负面印象也不少了,上次写字就把皇上逗的乐了半天没停,再多一桩也不嫌多,少这一桩也不嫌少。 “要一道冬瓜汤吧。” 如果今天皇上不召她伴驾,她就想喝这个汤的。本来以为计划被打乱了,这汤是喝不成了,没想到兜了一圈,还是该着她今天和冬瓜汤有缘。 “就只要这个?”皇上又问。 谢宁也破罐子破摔了,反正都已经开口了,要一个和要两个都没大差:“那,就再加一道油焖笋。” 白公公应着退到了殿外。 敢在皇上面前这样率性的女子,白公公也就见过两个。 一个是陈婕妤,她任性的名声这宫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她做出什么事来别人都不吃惊。白公公可听说了,梁美人请人赏茶花,没邀陈婕妤。可陈婕妤听说谢才人去了,巴巴的赶了去将人好一顿奚落,还把梁美人心爱的双色茶花给摔了个稀巴烂。 而另一个,就是刚才的谢才人了。真是人不可貌相,谢才人看着温柔腼腆,性情和顺,可是说的话做的事都叫人接连不断的感到意外。 皇上没传步辇,换了一身儿葛纱薄单袍,就这么和谢宁一道往安溪桥那里慢慢走过去。 “京城的天气就是这样,内城和禁宫的地势又有些偏低洼,一到七八月里就濡热难耐,一直到中秋之后都是这样。你在宫里住着还习惯吗?” 谢宁小心的跟着皇上的步子。不能走太慢了,难道让皇上停下来等她?当然也不能走的太快了,必须得保持一个正好跟随着皇上,相差一步的距离。 “还好。臣妾只要睡着了就不会觉得热了,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皇上就停下来看着她笑,笑声格外醇厚好听。笑完了,他又接着往前走。 谢宁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没什么啊? 那皇上笑什么?难道笑她在除了贪吃之外还贪睡吗? 怎么净看着她的短处了?她也是有不少优点的啊。比如说…… 再比如说…… 谢宁在心里盘算了半天,怎么也没找出自己有什么可以称道的长处。 四德里头,德言容功。德字上头她不敢说自己有过人的品行,贤德这名声也绝不是给一个小小才人预备的。言嘛,她承认自己不太会说话,和人应酬客套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冷场。容字她还有几分自信,可这宫里比她强的也大有人在啊。至于这个功,就是谢宁最心虚的一样了,她的女红针线绣活儿实在是拿不出手,天生手就笨。 安溪亭特别宽敞,就建在近岸的水边,四面都是敞窗。从靠水的那一面望出去,窗子下面就是湖水,水面上是碧绿延绵的荷叶。荷花开的正好,离亭子不远处就有一朵,花朵有小盆子那么大。 这儿果然比别处要凉爽很多。 她还看见有水鸟在亭子前面出没,就是有荷叶遮挡,看不清是野鸭子还是鸳鸯。 “这情景就恰似一副画一般,果然没事儿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出来走一走看一看。” 皇上站在她的身后,伸出两手撑在窗台上,谢宁就象是被他环抱住一样,感觉颇不自在。 前几回都没注意到,皇上比她高了好些,她只到他肩膀处,就算能高出一点,那也超不出多少。 如果把发髻也算在身高范畴内,那她想赶上皇上,就得梳个半尺多高的凌霄髻才够得着了。凌霄髻太高,就算她头发很浓密也挺长,也不够梳的,还得用假髻来充上。 皇上只要垂下头,就能看见她头颈低垂的柔顺模样。那一截粉颈肤光致致,曲线柔美仿佛落了雪的山岭。唔,山岭没有这样柔和,到底还是骨梁峥嵘了些。如果说象河湾,可又觉得河弯缺了那么一份天然超逸。 “在想什么?” 皇上说话的时候,气息都喷到她的脖颈上了。 谢宁强忍着想缩头躲闪的冲动,老老实实的说:“臣妾在想凌霄髻。” “凌霄髻?” 自认英明神武天底下没多少事儿难得倒他的皇帝也遇上了自己完全外行的一门学问。而且这种时候看着一湖的荷风碧色,她怎么会想到梳发髻的事情上? 女人的心思当真难猜。 见皇上垂问,谢宁只好尽己所能的解释:“凌霄髻最高能梳一尺来高,上面可以饰以珠花钗簪,特别华贵。”她伸手在自己头上比量了一下:“臣妾想着自己生的矮,要是梳个高髻站在皇上身边儿,那会看着显的更合适些。” 皇上愣了一愣之后,拍着窗台哈哈大笑。 这几天来他还是头一次笑的这样无拘无束,这样尽情和畅快。 这样的话他真是从小到大头回听说。 果然今天叫她来没有错,和她在一块儿就是特别放松和自在。 “你这个子也,”皇上停了一下又笑,到底还是不能昧心的说她生的很高挑。谢宁确实不算矮,但这得看跟谁比。和孙采女、李昭容、陈婕妤来对比,谢宁绝对不落下风。但是站到皇上面前这个头就实在数不上了。皇上轻声咳嗽着,把笑意硬压下去,接着说:“你这个子也不算矮,那凌霄髻想必挺沉的,梳了那个,这头都要被压的抬不起来了。你今天这个头发就梳的很好,很柔美,和你很相衬。” 皇上这是夸她吧?可谢宁被夸了怎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呢?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四 夜雨 晚膳没有送来,亭子里头就坐着谢宁跟皇上两个人。 近水的地方可以听见蛙鸣。夏日的傍晚,天气闷的人都有点喘不过气来,蛙鸣声远远近近的响成一片。 心情不一样,听着这蛙鸣声感觉也是完全不一样的。刚进宫的时候住在掖庭宫那里,附近也有水池,一到黄昏时就能听见蛙鸣。那时候她心中凄惶难安,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身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越听着蛙鸣心里越是发慌。 那会儿特别怕天黑。白天还好,院子里人来人往,有人说说话。可是一到晚上,她就怕的不敢吹熄灯,总觉得外头是一个完全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在想什么?” 谢宁本能的回避了蛙鸣这个话题,只说:“要下雨了。” 象是为了衬托这句话,闷雷声从湖面上滚过,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从第一声雷声响起,蛙鸣声就象约好一样,一时间全部静止。 皇上将她揽在身畔,轻声问:“你身上熏了什么香?” 谢宁摇头:“没有,臣妾不爱熏香。” 尤其是这样炎热的夏天,她不耐烦闻到各种繁杂不同的香气。不管是哪一种香,总是经过了各种工序才制出来的,蒸、炒、炙、炮、烘。其他季节还好,夏天里头人本来就烦躁,不管什么香都能闻出一股烟火腾腾的杀气来。 她说:“这湖水、雨水味,闻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凉快,清静。” 还有荷叶荷花的香,亭子里已经上百年的木料散发出来的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雨渐渐下的大了,雷声隆隆,电光在云层间翻腾乍现。皇上很有闲情逸趣,陪着她站在窗口边看。电光的颜色还不相同,青白的,紫蓝的,一道道电光就象一道一道天幕的裂痕。 “这雨只要下足一个时辰,湖水就会涨起来,漫过九曲桥。”皇上指横贯湖面的长桥,微笑着说:“朕还年幼的时候,有一回贪玩,怕误了读书的时辰,就想穿过这桥抄个近路。到这儿才看见水把桥漫过了,高过了桥面快一尺高。” 谢宁能想象到那情形。 曲桥桥面低,外头的湖水眼看着就将将要涨起来了。 “那皇上当时怎么办呢?” 皇上笑了:“再绕路是来不及了,一定会被太傅抓着正着。朕就把鞋袜除了,裤子卷起来,这么从桥上跑过去了。” 谢宁好险没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就是这样还是有些忍不住。 想想皇上当时是个什么模样吧,光着脚卷着裤腿,象大马猴儿似的在桥上淌水快跑。 “不打紧,想笑就笑吧,朕现在想起来也想笑。”他说:“过了桥之后把脚胡乱一擦,套上鞋袜又是一通快走,还真赶上了,和太傅前后脚进的门。” 谢宁不知道如何评价皇上这段往事,只能含糊的说:“晚膳送来了。” 晚膳被护的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没淋着,但是送膳的太监们身上都淋湿了大半。 她点名的要冬瓜汤盛在一口紫铜的汤锅里,清澄澄的汤,揭开盖那股扑鼻的冬瓜香在亭子里弥漫开来。 侍膳的太监机伶的先替皇上盛汤,然后才轮到她。 汤鲜美无比,冬瓜清甜,贝肉极鲜,还有咸香的火腿,这一味汤入口真是让人快活的神仙都不想做了。 油焖笋吃着也爽口,脆脆的,咬起来有点咯吱咯吱的响,每嚼一口都倍儿有成就感。 皇上跟前的菜色更丰富,可是人往往都觉得别人碗里的饭更香,这道油焖笋谢宁没吃着几口,本来一碟也不大,倒都进了皇上的肚子。冬瓜汤也是一样,谢宁舀了几勺汤泡着饭吃,皇上从来没见过这种吃法。不是说这特没规矩,而是不管他赐膳给臣子,还是和后宫的女子一起用膳,从来没有人就把吃当成吃,认真的吃扎实的吃,那都是做样子,虚的。 他也跟着她学,把汤舀进饭里拌了拌,一碗饭没几口就全下肚了。 “臣妾以前在家的时候习惯这么吃。”吃饱了之后,谢宁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吃着香。” “是挺香的。”皇上问她:“进宫以后就不这么吃了吗?” “也这么吃过几回,就是身边的宫女看不得,总劝着拦着的,说这么吃太添膘了,回头吃肥了小肚子,穿衣裳该不好看了。” 皇上实在是无言以对。 谢才人坦白的叫他觉得不管说什么话都不太合适。 旁人在他面前,总是拼命的表现,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力争完美,叫人无懈可击。 谢才人是不懂,还是不会呢? 皇上心里有数。 她懂,她也会,但是她不愿意那么做。象牵线木偶一样,象其他人一样。 她让他觉得新奇,因为她这份儿坦荡。 甚至两个人的口味都很接近,她点的菜倒是几回都成全了他。做为皇帝,他当然不能表露出自己贪重口腹之欲,身旁的人也不敢擅自做主。几次和她一起用膳,却都吃的合心合口。 外头雨下的更紧了,谢宁望着无边雨幕,肚子填饱了,思绪却飞远了。 不知道等下该怎么回去呢?安溪亭显然不是个能过夜的地方,可是这么大的雨,撑伞也没有用。 但愿雨早些停吧。 用过晚膳雨也没有停,皇上似乎也不急着走,还笑着问她要不要听曲解闷。 “前几天教坊司又排演了新曲,琵琶和笛子都不错。” 谢宁有些纳闷的问:“雨天也能听曲吗?臣妾听人说,雨天里头不管是弦索还是箫管都泛潮发涩,还会走音呢。” “这个不用多虑。” 谢宁也很听话,既然皇上说不用多虑,那她就真的不去多虑了。 乐师冒雨前来,抱着琵琶的乐伎穿着一身大红软绸的衣裳,在雨夜里看来凭生出满眼凄艳。吹笛的乐手是个瘦高个儿,跟在她的身后。 谢宁坐在皇上身旁,听乐伎调了几下弦索,铮铮的清响象是清晨花叶上滴落的露水,音色干净通透。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五 担忧 琵琶声清越,谢宁以前没进宫的时候也听——当时只觉得琵琶弹起来不算很好听,闹腾,嘈杂,听着只让人感到烦躁。 但是现在全然不一样了。琵琶不同,弹琵琶的人不同,听琵琶的地方也不同。 琵琶声一点没有被雨声盖住。弹到激昂处,外面的雨声都被盖过了。 相比之下,笛声就象一个陪衬。 一幅里面总是有主体,有背景。在这首曲子里,琵琶是主体,笛声成了背景。 谢宁以前没听过这首曲子,无从比较。可是她觉得,琵琶有点过于霸道了,而笛声则是一再相让。 她看看面前这两个乐师,女的漂亮,那一身儿红衣在夜间看起来也格外抢眼夺目。抱着琵琶侧身坐在圆凳上,身姿很优美,让谢宁想起一副曾经看过的饮乐图,上面的伎人就是这个样子的。 吹笛的乐师是站着的,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怎么,他一半身子站在柱子的阴影里面,很没有存在感,就如同他的笛声在这段曲子里的位置。 弹琵琶的女子端着姿态,眼神不住的往这边瞟。 谢宁一点儿都不生气,皇上又不是她的,没有这个琵琶女也会有旁人。 琵琶女年纪看不大清楚,但身段很妖娆,不是谢宁这种犹带青涩的年轻姑娘比得了的。 一曲弹完,听曲的两个人都表示了应有的礼数。皇上有赏赐,谢宁也夸赞了几句。 然后? 然后就没然后了,那两人被一起打发走了。 看来琵琶女不是皇上喜欢的那一种。 他们被送走了之后,皇上对她说:“曲子好听吗?” “很好听。”在下着雨的湖畔听这样动听的曲子,真不是一般的享受。上一次听曲也是沾别人的光。这一回皇上特意叫了人过来专演奏给她听,就冲这个谢宁也不能说不好。 “曲子很好,但这两个人心思都不在曲子上。”皇上对此十分内行:“下次叫刘三娘来弹。” 琵琶女的媚眼看来投错了方向。 谢宁发现自己心里还有些小愉悦。 不知不觉外头的雨已经转小了,他们离开安溪桥亭回长宁殿。 雨丝还在从天下飘下来,谢宁轻轻掀开软轿的垂帘,微风挟着雨丝沾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 皇上的步辇在前,他转过头的时候也不是想看到什么,但是挺巧,他看见一截伸出来的手臂,路旁灯盏的光亮照亮她的手,象一枝夜间静静绽放的花苞,洁白,晶莹。 谢宁缩回手,手掌心的雨滴凉丝丝的,似有若无。 下过雨天气凉爽,夜里谢宁要起身的时候,皇上拉住了她。 谢宁有些意外,她只穿着细薄轻软的小衣,衣带都没系上。 已经不早了啊,明儿还是要上早朝的日子。 皇上拉住她,并不是为了再亲热一回。 她被他这么整个揽在怀里,显的特别契合。 按规矩她不能和皇上一块儿过夜,但是规矩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就是用来破坏的。皇上带头做主把规矩踩在脚下,外面司寝尚宫和太监绝不会毫无眼色的跳出来干豫阻拦。 谢宁本以为她在龙床上肯定睡不着。 奇怪的是她很快就睡着了。 也许是太累了,一觉睡到天亮,皇上早已经起身去上早朝,谢宁特别难为情,回去的路上还觉得心里不踏实。 感觉象是偷了什么东西揣在怀里藏着,生怕别人看见。但是如果时间能倒回昨天夜里让她再选择一次,她会选择躺下,还是跪下苦谏皇上要遵循宫规礼法,不肯和皇上共宿一夜。 她想,她还是会选择前者吧。 萦香阁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大雨把院子里的竹叶洗的越发青翠碧绿。青荷给她打水重新梳洗,伺候她更衣,轻声问:“才人有没有同皇上讲?” 谢宁怔了下:“讲什么?” 青荷急了:“昨天您走时奴婢还特意嘱咐的。” 哎呀,她忘记了。 青荷让她跟皇上讲赏花会那天的事情。不是要告陈婕妤的状,只是为了防止她在皇上那里反咬一口把错全推到谢宁身上来。 可谢宁全忘了个干净。 大雨,长满了荷叶的湖面,被雨淹过的曲桥,在烛影中合奏出的乐曲。 她完全没想到陈婕妤的事。 “您可真是,这怎么能忘了呢。” 青荷才高兴了不过一晚,又陷入了焦虑之中。 那能怎么办呢?只好等下次机会吧。 谁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要是在此之前陈婕妤先见到了皇上怎么办?当时的情形青荷全程目睹了,她可以肯定陈婕妤一定会告恶状的。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雨之后没过几天,听说陈婕妤被召幸了。 青荷这几天打听了很多陈婕妤的消息。常听人说知己知彼才能得胜的,她们萦香阁算是和陈婕妤结下仇了,当然得多打听一些,将来也好防备着。 陈婕妤生的娇俏动人,这个青荷在赏花会时已经见过了。旁人说,陈婕妤性子活泼会撒娇,皇上也很喜欢她。至于她任性跋扈的一面,当然不会在皇上面前表露出来。 青荷晚上躺在谢宁外间上夜,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陈婕妤会不会已经在皇上面前把自家才人给告了呢?说不定她还会在皇上面前又哭又求的诉说自己的委屈,请皇上一定要重重惩治才人。 青荷真怕天一亮就会有人冲进萦香阁,把才人给羁押起来严加惩治。真要是那样可该怎么办才好啊? 去求周公公不知道有用没有用? 周公公肯定不会沾这滩浑水的。他现在对才人和颜悦色,那是因为皇上宠爱才人。倘若这份宠爱没有了,周公公肯定会翻脸不认人的。 才人心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害怕? 上次多好的机会,偏偏就那样给错过了。 青荷左思右想的,直到快天明时才打了个盹。 她这样焦虑不安,连青梅也被传染,心神不宁,去膳房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盯着她,小声窃窃私语。 也就只有谢宁一个人还保持着镇定。青荷的担忧她明白,陈婕妤告状的可能性极大。 谢宁只是觉得,皇上应该不会是那样一个偏听偏信的人。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六 簪子 谢宁觉得青荷总这么提心吊胆的不是办法,总得想办法劝一劝她才好。 名义上是主仆,但谢宁从迁进萦香阁青荷青梅就一直伺候她。 她和青梅陪着她度过了最孤独无助的那段时光,青梅更活泼,青荷更老成,谢宁好些时候觉得她这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脾气应该改一改,不然活的太累。 青荷这样替她打算和忧虑,谢宁心里领她这份情。 “把茶盘放下,你过来。” 青荷顺从的把茶盘放在一旁走到了谢宁的身前。 “你看看这些,挑一个吧?以前我是手里头没有东西,想给你们什么也给不了。你挑一个,再让青梅也过来挑一个。” 青荷现在对首饰并没有多大兴趣,可是也不想让才人扫兴。主子赏赐东西这是给你脸,就应该谢了恩欢欢喜喜的收下,否则不就成了给脸不要脸了吗? 谢宁打开的盒子里是一排簪子,这一排簪是十二枝,簪头也不过就是莲子米那么大,上面镶着不同色的珠玉玛瑙,不算是特别贵重。 但正适合青荷她们的身份。 才人不是个小气的人,就算她想赏给青荷和青梅名贵的首饰,那些钗环、步摇,她们也戴不出去,宫女的梳装打扮是有严格规制的,违制的下场自是不必言说。 象这个簪子很合适,平时可以戴,如果将来她们被放出宫去了,这个也可以做为积蓄带走。 青荷屈膝行了礼,从中间挑了一枝,青梅也过来挑了一枝。 “你坐下,我来替你戴上。” 谢宁兴致勃勃的把簪子接过去,青荷也看出来才人这是想让她高兴。 才人为人真好。 越是这样,青荷心里就越难受。 她盼着才人好,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能跟着鸡犬升天得到好处。才人为人宽厚,待人和气。这样好的姑娘如果没进宫来,在宫外头找个婆家,一定也会过的很好。 她不想看到才人象那些年华老去幽居深宫的女人一样,渐渐变疯,慢慢等死。 谢宁替她把簪子插戴好,示意青荷看镜子:“你瞧瞧。” 青荷含笑道谢:“才人手真巧,奴婢觉得自己这脑袋今天难得的体面了一回呢。” 谢宁笑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比我也大不了两岁,可是天天板着一张脸,再这么下去等你满了年限可以出宫的时候,别人得以为你已经是尚宫嬷嬷了,可还怎么找人家?” 听才人讲笑话,青荷很想捧场的笑一笑,就是笑不出来。 “你不用担心。”谢宁放在她肩膀上的双手微微用力:“当今皇上可不是昏庸暴虐的君主,就算陈婕妤得宠,可是你听说过皇上因为陈婕妤而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青荷愣了一下。 这个她倒真的没有听说过。 “陈婕妤不一定会把赏花会的事情说出来,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的说谎总是要冒风险的,万一皇上察知了真相,她的做法可能背上欺君之罪呢。就算她说出来了,皇上一定会因此惩戒我吗?” 谢宁自己其实也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毕竟她和皇上接触过那么几回,说过的话也不算多,她并不算了解皇上,更不能说自己能把握得住皇上的性情。 可是她得给青荷吃颗定心丸,免得皇上还没发落她,青荷先因此落下毛病来。 青荷看起来是比一开始好多了。 才人说的没错,皇上圣明非同凡人,不见得会被陈婕妤蒙骗住。而且才人在皇上心里也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这连着几次伴驾召幸,才人一定让皇上记住了。 所以说到底,这件事情比拼的还是皇上的圣眷,皇上的喜恶就是判断善恶的标准。 皇上更喜欢谁,那么谁就是正义的那一个。 谢宁替青荷调整了一下簪子的位置。 从她第一次被皇上召幸开始,青荷就开始患得患失,这个谢宁已经发现了。 萦香阁没有几个人,而她和青荷青梅相处的时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此间也算是了解的。 青荷怕的东西很多,怕才人不能取悦皇上,怕才人身上的宠幸只是昙花一现不能长久,怕别人出于嫉恨对才人明里暗里敌对出手。 这些忧虑,谢宁也有过。 但她没有去怕。 真要怕的话,那可怕的事儿还多着呢。身为后宫佳丽,没有一个人不怕老,她们立身的根本都是容貌,容颜衰败对她们来说简直比死还可怕。 可人从生下来就注定会老,注定会死。如果每天醒来就想着又老了一天,离死又近了一天,这日子可就没法儿过了,因为每一天都不过是在等死。 谢宁就不会这样折磨自己。 每一天她都用平和并期待的心情去迎接,她盘算今天要做些什么,三餐要怎么安排筹划。现在,她还有了别的期待。 是的。 她有些期待……皇上。 从第一次的战战兢兢,到昨晚的交颈共眠,谢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跨过的这段心路。 可她期待再见到皇上,期待他会说的话,期待他们会一起做的事。 这并不因为他是皇上。 这一天过的很平淡,青荷终于不再草木皆兵,谢宁晚饭的时候要了一道果子露,膳房刻意巴结做的格外用心。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吃一碗冰镇的果子露,的确是十分享受。 本来她是打算把一碗果子露全吃掉的,但事实是只吃了几口她就被劝阻了。 青荷轻声说:“算算日子差不多才人的月事又近了,这时候实在不宜吃这些冷冰冰的东西,不然到时候又该难受了。” “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谢宁有点可惜的看着那碗果子露。 “才人要是实在喜欢,等过了这段日子再享受这个也不晚。” 一说起才人的月事,青荷又忍不住添了新的忧虑。 才人月事不是很规律,有时候会迟个数日,提前倒是没有过。青荷刚拨来伺候的时候,才人有近四个月没来红。 月事不准,那才人怀孩子的把握就不高啊。 还真不巧,偏赶在这个时候才人要是来了月事,皇上那里近期就不会召幸了。宠爱就象热乎乎的饭菜,要的就是个新鲜热烫。要是隔的时间一长,难免就会放凉走了味。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七 初秋 太平无事的过了几天,从那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之后,这两天天气都还算凉爽。 数数日子,快要立秋了。 谢宁发现,刚平静了没有几天,青荷怎么又看着有点沉不住气了? 明明平时她比青梅要安静得多,偏偏想的也太多。象青梅似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事很少能搁过夜,整天吃的好睡的也好。 这个从脸型上都可以一窥端倪。青梅是个圆脸儿,比俗称的“面如满月”还差点,但比标准的鹅蛋那又胖了两圈儿。青荷本来也应该是鹅蛋脸,就是这只蛋体态修长了些,下巴还有些略尖,所以众人都觉得青荷应该是个瓜子脸。 谢宁记得以前她的两腮上还挺有肉的,难道都是为自己操心才变脸的吗? 谢宁猜不出青荷在琢磨什么,索性直接去问她。 “奴婢是想着,天一转凉,就该过节了。” 谢宁点头。过节就过节呗,都已经在宫里过了两回中秋节了。中秋的时候和平时也没有太多不一样。不过比平时多了些月饼、瓜果。宫里当然也有节庆活动,不过她不够格去参加,顶多是跟住的近的几个人一起赏月,喝两杯薄酒。 真的是薄酒,有时候甚至都没有酒味儿,就象在喝有些发酸的甜水。 去年喝着那名为“夜露白”的水酒时,感觉就跟喝露水一样,只是有一点淡淡甜味的水而已,跟酒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没有进宫,谢宁觉得自己开个小小的酿酒的作坊也不错,卖点自己酿的米酒和果酒什么的,应该也能挣钱养活自己了。 可是现在说那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现在,以后,她大概都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青荷所担忧的事显然不是如何过节。看了看才人单纯的目光,青荷真觉得自己实在是任重而道远。才人这么不会谋算,将来可怎么办? 青荷没听说过能者多劳这个词。有的人天生就比别人想的多,想的远,可这样的通常过的都挺累,快乐也相应的变的比一般人少很多。 “按往年的惯例,过节的时候说不定会有晋位的机会。”青荷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晋位啊…… 谢宁慢了一拍想起来。 以前确实有过。皇上把晋位似乎也当成了一种过节的恩赏,赐与后宫的女子。比如梁美人,她就是入宫第一年的新年时晋位的,而李昭容则是在那一年的中秋晋位美人,过后又晋为昭容。 在非年非节的时候也有过晋位的先例,但那得有例外的情况。外头的男人挣前程求的也是立功受奖。后宫女人们想晋位也是一样,立功途径是固定的。 有孕,给皇帝生下孩子延续血脉,公主或是皇子都可以。 青荷当然希望这个仲秋节时,自家才人可以晋位。 “要是这些日子皇上召才人伴驾,您可一定留心,让皇上高兴些。” 谢宁知道青荷的提醒完全是为了自己考量。 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让皇上高兴些啊。要讨一般人的喜欢大概投其所好就可以了,皇上呢?皇上富有四海什么也不缺啊。 况且宫里想讨皇上喜欢的女子真是太多太多了,能用的招数别人肯定早就都用过一遍了,谢宁真不知道如何在这方面推陈出新,以求能让皇上龙颜大悦。 难度太大了啊。 隔了约有半个月她才被皇上再度召去伴驾。 已经立秋了,白天的气候衣旧懊热如同盛夏,但是早晚的时候吹在脸上的风已经颇为凉爽。清晨如果起的早,可以看见大片的芭蕉叶上凝结的夜雾,潮湿的雾气又变成了露水。 谢宁今天穿了一件浅杏子红的宫装,肩膀上还搭着一条象牙色斓花披帛,头上没有过多的珠宝首饰,梳了一个慵云髻,簪着几朵栀子花。花朵洁白无瑕,还带着碧绿的叶片。 现在不是栀子花开放的季节,所以皇上的目光在谢宁的发间停留了一刻之后,马上判断出这并不是真花。 “是绢布做的?” 谢宁微笑着点头,轻声解释:“裁完衣裳总会剩下一些无用的边角料,挺零碎的连荷包也做不了,但是还能剪成花瓣大小,再拼起来就行了。”叶子也一样,是用墨绿色的缎子做的。 “绢布不都是很软的吗?” 哪怕是皇帝也有不了解的东西啊。 谢宁解释:“绢布要上浆,浆子干了之后就会变的硬挺了。” 皇上回忆起在萦香阁书架上看到的草编花篮:“这个也是你自己做的?” “闲着的时候做的消遣。” 这花和她很相称。 后宫的美女们喜欢在头上簪花,首选是那些花形繁复,色泽鲜艳明丽的花朵,比如牡丹、芍药、芙蓉、茶花等等。栀子花当季的时候,也会有人把它结成手绳佩戴,或是别在襟前充作领扣,那是因为栀子花格外芬芳的缘故。 所以谢宁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讨好皇上啊。连这种女子头上戴的花皇上似乎都有兴趣,可以就此聊个一盏茶的时间也不嫌絮烦。 但你能说皇上喜好头花吗? 那肯定不是啊。 她也陪皇上用过膳,但是也看不出来皇上特别喜欢吃什么。 要说真的有喜欢的,那就皇上似乎喜欢她点的菜色。从一开始那次皇上来萦香阁吃的汤面,到上次在安溪桥亭喝的冬瓜汤,这些都是她点的,皇上看样子倒蛮喜欢的。 可这是她的喜好啊,哪能以此来断定皇上的口味就和她一样呢?再说皇上又不是三岁孩子,就算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就能籍此博得皇上欢心了吗? 真是一筹莫展啊。 谢宁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的,想不通的事情就先不去烦恼了。她专心致志的品尝皇上这儿的好茶。 茶叶的颜色碧绿清幽,茶汤淡黄,茶气馨香,口味甘美。 她那里最近送去的茶叶也不错的,当然和皇上这里的不能相比。从敞开的长窗望出去,可以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 蓝的令人难以直视,初秋的艳阳洒在远处宫殿的屋脊上,给那些乌瓦涂抹上了一层融融的金光。 “陈婕妤在朕这里告了你一状呢。” 谢宁已经飞远的思绪被皇上这一句话给唤了回来,她捧着茶盏,澄澈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懵然,好象一时间没能弄明白皇上的意思。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八 回答 谢宁原来还想着,皇上见了她什么也没说,也许陈婕妤没有犯傻去告状也说不定。 谁想她还就是告了。 皇上突然在这时候问起来,谢宁十分意外,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知道她是为什么事情告了你吧?” 皇上又这样一问,谢宁也就跟着点头。 “那你不想替自己分辩一二?” 谢宁愣了下,低头想了想:“臣妾不知道怎么说。” “不要紧,朕等你想,你想好了再说。” 可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啊。 沉默了好一会儿,谢宁开口了。 可是她说的事让皇上也感到有些意外。 她根本没提起那天赏茶花,也没提起陈婕妤一个字。 她说起了进宫前的事。 “臣妾曾经随舅舅去任上两年,回乡的时候在容城附近改走水路。那些船蓬都是涂的黑黑的,说是这样结实,雨淋也不会透。帆的颜色也旧了。因为下雨,我们在城门西边的小客栈里滞留了三天。” 皇上问了一句:“那时候你多大?” “臣妾那年应该是七八岁了吧?”谢宁想了想:“记得不太清楚了。” 皇上虽然不知道谢宁为什么会提起近十年前的往事来,但却觉得她的话很动听,吸引他想知道后面的事。 “这三天里头,舅舅还和人交上了朋友,那是一位告老回乡的老先生,舅舅和他很说得来,两人下棋,品茶,还不知从哪儿借了鱼竿蓑衣,非要出去垂钓。冒着雨去的,一条鱼没钓着,还把身上淋湿了……臣妾那天也跟着去了。渡头下着雨,那天一个人都见不着,一条一条船都泊在那儿不动。回来以后舅母生气,说舅舅就会领着我胡闹,逼得我们赶紧换衣裳喝姜汤。” “后来呢?” “第二天天放晴了,大家就纷纷退了店出门,各奔东西了。我们一路背上,那位老先生是南下,此后再也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谢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来。 那件事明明她过后很快就忘了,因为旅途中遇到的新鲜事很多,比那有趣的多的是。冒着雨去垂钓其实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沉闷的事,她坐不住。 但是谢宁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双小棠木屐,踩在积了水的青石板地上,水洼里的水被她踩的直溅水花,木屐底子敲着石板发出规律而又清脆的声响。 那在雨里踩水的经历才是她记忆最深刻的部分。 皇上看了她一眼。 “讲完了?” 谢宁点点头。 饶是皇上见多识广,也被她的应答给逗笑了。 “你这回答与朕的问话,有一点儿关系没有?” 谢宁诚实的摇头:“没有什么关系。皇上,臣妾都给您讲了个故事听了,您就不要再追问赏花的事了吧?” 这还带讨价还价的? 皇上摇摇头,含笑说:“故事说的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朕都想去看看下雨的渡口,想去雨里头钓一次鱼了。但是朕问的话,你也一样要答。” 谢宁苦着脸,皇上可真不好蒙骗。 “其实臣妾也想过先在皇上这儿解释这件事情来着。”谢宁觉得很别扭,头微微垂了下去,视线落在那只青绿温润的茶盏上。 皇上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当时想怎么解释?”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觉得皇上的语气里挺期待的? 谢宁也想过要怎么跟皇上说这件事,按青荷的说法,一定要强调自己可怜无助又无辜,一切都是陈婕妤她霸道蛮横,先欺侮人在前,错完全不在谢宁的身上。青荷还示意她,男人应该不会喜欢太强势的女子,但是会撒娇的女人总是会多占着些怜惜。 但谢宁性情一向平和,又不是太会说话,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自己在皇上面前扭着身子捏着嗓子说“皇上要给臣妾做主啊”这样的话。 陈婕妤却一定说得出口,谢宁能想象到她在皇上面前会如何娇滴滴的扮委屈,把错全推到旁人身上。 “臣妾,臣妾……” 谢宁急的脸都要红了,就是说不出来。 皇上看着她的头越来越低,等了好一会儿,谢宁含含糊糊的说:“臣妾不是有心的,请皇上不要生气……就算要责罚,也,也一定要罚的轻一点儿。” 皇上忽然间笑出声来。 他笑的那么畅快,那么恣意,一边笑着,一把就将茶桌推开,抓着谢宁的手往前一带,谢宁完全没防备,一头就扎进了皇上怀里头。 皇上笑的胸膛都在震,耳朵贴在上面,听见的笑声和刚才是完全不一样的。 现在听到的笑声似乎更深沉醇厚,震的她的心跳都乱了。 “陈婕妤说你的嘴利的象刀子,可朕怎么没有看出来呢?” 谢宁有些结巴的辩解:“臣妾没有象刀子,就是,臣妾没有想欺负顶撞别人,可是也不能让别人随便欺负。” 或许皇上终于笑够了,他停了下来,就着抱着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将她的下巴轻轻托起来。 谢宁被动的抬起头,迎上了皇帝的视线。 他们的距离太近,她甚至在皇上黝黑的眼珠之中看见了自己愕然不安的模样。 “你在陈婕妤那里就能伶牙俐齿的,怎么到了朕的面前就变的笨嘴拙腮了?” 她有吗? 唔,好象是有吧? 可是皇上这句问话,她还是答不出来啊。 皇上又催问了一句:“说啊。” “臣妾,臣妾……”谢宁脸滚烫热,不必照镜子也知道脸肯定涨的红红的:“臣妾怕说错了话,皇上会怪罪。” “不对。” 这怎么不对了?她说的是实话啊。 也许不是全部心里话,但是肯定不是假话。 “你再想一想,是为什么?”皇上离的更近了,他说话时嘴唇几乎就要贴上她的,谢宁紧张的都要抿住嘴屏住呼吸了。 谢宁的脑袋里象是装满了糊涂浆子,被异常的体温都给煮开了,正咕嘟咕嘟的冒泡泡,什么也想不出来,什么都理不清楚。 “臣妾,怕皇上不高兴。” “嗯,还有吗?” 还有吗?还有什么? 谢宁实在想不出来了。 他的气息吹拂在在她的肌肤上,鼻尖与嘴唇都痒了起来。 皇上的眼睛那么黑,那么深,就象夜的天空,快把人吸进去了。 谢宁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感到头晕目眩。她身子微微一晃,唇象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迎了上去,贴在了皇上的嘴唇上。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十九 温泉 这是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亲吻,但是发生在日落之前,这是头一次。 从前那廖廖几次都是在夜晚。 谢宁先感到茫然,接着就身不由己。 这样和另一个人亲密无间的相融,让她无所适从。 既胆怯,又抗拒,但是,也有期待。感觉整个人都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让对方的气息侵入。同时,也感觉到自己一直以来的的秘密从这条缝隙中渐渐弥散。 谢宁头抵在皇上的肩膀上,她全身发软,气喘吁吁。她觉得自己象是破了一个洞,有好多东西被掏出去,但是又有更多的东西被填了进来。 夕阳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明亮,窗外廊下的金砖地象镜子一样忠实的反射着阳光,将那斑驳的光影投映到了窗子里。 皇上可以看见她颈后散碎细发在夕阳余晖中变成了浅金色的细丝,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背着光的她就象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耳朵上缘细细的茸毛就象抹上了一层金粉。 她的耳朵这样看起来红通通的,耳垂仿佛半透明的贝壳。 他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下。 温软细滑,和贝壳会有的那种坚硬质地当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所以人们想出了软玉温香这个词来。软玉,果然再贴切不过了。而温香……也是名符其实的。 “这几天有没有写字?” 皇上就着这种姿势,把她揽在怀里头低声说话。 谢宁很不习惯,她觉得后背仿佛靠着一块巨大的烙铁一样,那么烫。 他说话时吹在耳后颈上的呼息也是一样烫热。 “写了。” “都写了什么?” “临了……浮云贴。” “唔,”皇上似乎对她的耳垂突然间有了无穷的兴趣,而谢宁觉得那一片薄薄的耳垂就象是剥除了皮肤一样,敏感得不得了,麻与痒与两种感觉交织混融在一起迅速向着肩背、向着全身发散曼延:“回头写几个字朕看看有没有长进。” 谢宁一点儿没感到皇上的那种期待和愉悦。 她又得用“自曝其短”来取悦皇上了。 上次青荷劝说她,让她要尽量讨皇上欢心,她当时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能取悦皇上。 可是现在看来,皇上似乎挺喜欢看到她丢脸的。 从前谢宁不懂,从别人那些遮遮掩掩的谈论中,她总以为“伴驾”和“侍寝”是一回事。 现在她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一回事。 伴驾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象她这样,陪皇上用膳,说话,喝茶,写字,或是皇上在看折子的时候,她在一旁研墨。又或者在皇上想歇一歇的时候,她坐在榻边读一点书给他听。 而侍寝的内容是固定的。 所以谢宁还是很喜欢伴驾的。 虽然有时候她觉得皇上是在看笑话,或是干脆在捉弄她,但是她从皇上这里得到的更多。 用过晚膳之后,谢宁跟着皇上一起进了长宁殿偏殿。 从偏殿左边的门出来,宽敞的庭院一边是座敞轩,一口浴池就建在敞轩里头。 谢宁的眼睛微微睁大,她以为京城之中是没有温泉的,显然她想错了。 长宁殿里这里就有一处,当然泉眼不可能在宫殿的地底下,这水肯定是别处引来的。 宫人和太监们跪伏在池边上,皇上挥了挥手,他们就迅速起身,躬着腰垂着头从两侧退了下去。 一个都没剩! 谢宁看看皇上,这儿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这什么意思,难道还用得着皇上吩咐她吗? 谢宁认命的上前去,替皇上宽衣解带,服侍他入浴。 还好皇上是个好伺候的。 谢宁动作生疏,但是并不笨拙。皇上仰靠在池边的时候,谢宁也只能把外衫除去,只穿小衫和短衬,赤着脚在一边服侍他洗头。 用镶着玉石短柄的木勺舀了水,缓缓浇下,先把头发打湿,从螺钿拼嵌莲花图案的盒子里取出香膏涂在头发上,然后缓缓揉搓开。 淡绿的香膏变成了白腻的沫状。 皇上舒服的长出了口气。 谢宁的手指不象那些宫人和太监们一样有力,但是她非常细致和温柔。 按揉过之后,谢宁擦了下手上的膏沫,再舀了水替皇上把头发冲洗干净,用手将发间的水珠挤落,挽起来,用玉簪别上。 皇上很自然的换了个姿势,示意她替他擦背。 谢宁认命的拿起托盘上的小刷子,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刷毛刷在肌肤上的感觉有点痒痒的,但是如果用力的刷,那种刺痒会变成非常舒适的感觉。 谢宁身上都湿了。 有水打湿的,有她出的汗,还有被浴水升腾出来的雾气熏蒸的。原来就十分轻薄的小衫湿透之后紧紧贴在身上,谢宁面红耳赤的停下手。 皇上转过头看她,谢宁有种想把自己遮挡起来的冲动。 天色已经黑下来,温泉浴池四周的纱幕阻绝了会被灯光诱引来的虫蚊和飞蛾。水汽在纱幕间弥漫,烛台的亮光被茫茫的水烟笼罩,在火光之外有一层象霓虹似的光圈。 这种情形谢宁之前没有看到过。 泉池之畔如雾如梦,她摆弄着一旁的茶具,用热水浇淋过杯盏,再将茶水轻轻注入杯中。 一人一杯。 谢宁垂下眼帘饮茶,长长的扇子一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仿如蝶翼一样的阴影。 皇上的手指轻轻触到了她的睫毛,突如其来的碰触和刺痒让那安静的蝶翼状阴影一下子飘闪开了,露出她澄澈动人眼眸。 意识到皇上的意图,那忽闪忽闪的长睫毛变的安静下来,谢宁微微仰起头,露出柔软雪白的脖颈。 当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合在肌肤上的衣衫被揭去的时候,她难以自抑的战栗起来。 就象被除去的……是一层皮肤。 她在这个人的面前完全失去了防护。 烛影摇红,映着烛光的水波在动荡着,金色的流光象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纱幕被微风吹拂,谢宁觉得自己在向一个不可测的旋涡中陷下去,一直一直的向下沉。 她本能的紧紧抱住了这个操控着她生死荣辱的男人,汹涌的快感和恐慌就象决堤的洪水,会将她击碎,身体,思绪,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 偶遇 朝阳照耀在花格窗棂上,阳光被窗格切格成细碎的光斑投进窗内。 谢宁就是这么活生生被照醒的。 有那么一块光斑端端正正的照在她的眼睛上。 她抬起手遮住眼,整个人往被子里缩。 缩了一半,她就彻底清醒过来了。 这里不是萦香阁,她现在躺的也不是自己的床。萦香阁的那张床并不靠窗子,所以是不可能在床上被太阳照到醒来的。 谢宁终于睁开眼了。 昨天晚上她侍寝之后,又留在了皇上的寝殿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有了第一次逾矩之后,第二、第三次就变得更加容易了。 宫人见她醒了,这才过来殷勤周到服侍她起身。 因为昨天穿来的衣裳弄湿了了也弄皱了,今天不能再穿,宫人取来的衣裳是另一套。 这不是她的衣裳,但是穿上却恰恰合身,再增减一分的余地都没有。这是谁的衣裳?如果是旁人的,怎么长宁殿会有宫嫔的衣裳预备着,她穿着又怎么会这样合身呢? 一旁的宫人轻声解释:“早起白公公打发人去针工局取来的,原是皇上吩咐了给才人制的新衣,除了这一套,另外还有三套,已经送到萦香阁去了。” 皇上还懂得女子的衣裳? 这套衣裳乍看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甚至感觉太素淡了。有些烟灰色的裙衫,但仔细看,裙摆在阳光下隐隐有银光闪烁,就象抹上了一层星辰的碎屑。 外面罩着的是一件孔雀翎毛所织的小坎肩。那种说不上来的颜色,绚烂得耀目。在暗处看仿佛墨绿,在明处看又象是靓蓝。走在阳光之下时,织料反射着一种灿然的的金芒,孔雀翎眼看起来成了一种诱魅的亮紫色。 这样一件织锦,只怕是价低万金,仍然是无处求索。 谢宁觉得这块织锦简直象是有生命的活物一样,美的妖异。 普天之下说不定只有这么一块而已。 身旁的宫人替她理好了裙脚,退后两步,由衷的赞了一句:“才人真美。” 谢宁回过神来。 真正美丽的是这件衣裳。 白公公差了人用软轿送她回萦香阁。 从长宁殿到萦香阁距离不算远,只是要看走哪一条路。出长宁殿后向西经延福门、月华门、长安门,然后就能到后苑了。这条路近,但是人也多。另一条路要多绕一点,出素怀门之后沿静道一直向北,经迎安门也可以回去。这条路要长一些,但是人少。 谢宁有些心虚,在长宁殿睡到日上三午,又穿着这样一件扎眼的衣裳,她巴不得遇着人越少越好。 所以她吩咐走素怀门那条路回去。 静道是后来的名称,这条宫道以前并不叫这个名字。谢宁记得听尚宫讲过一次,这里的原名应该是叫做平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就被叫差了。 其实静道也很贴切,这里人少,确实很安静。两旁高高的宫墙挡住了阳光,墙角地砖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大白天的却让人感到一股阴沉萧瑟。 在这样空旷的一条路上,一点声音也可被放大许多,传的很远。 谢宁坐在轿中,在太监和宫人规律的脚步声中,她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象是沉闷的呜咽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拖曳而行,地砖被摩擦发出的沙沙的声音。 在宫里头,有很多事情看到也要当做没有看见,听到也要当做没有听见。 正在行进中的轿子忽然停下来,前头太监压低声音喝斥:“你们这是怎么办的差?惊扰了贵人谁担待的起?” 谢宁掀起一角轿帘往外看,几个孔武有力的太监正抓着一个女人往后拖。她挣扎的很厉害,鞋子都踢掉了。要不是嘴已经堵上,她一定会去发疯一样撕咬叫骂。 这个人,谢宁认识。 虽然她衣着与上次相见的时候全然不同,可是谢宁仍然一眼把她认了出来。 上一次在安溪桥亭,皇上曾经传召了两个乐师来奏曲,弹琵琶的女子让谢宁印象深刻。 那个女子也看见了坐在软轿中只露出小半边脸庞的谢宁。 她象是凭空陡然生出力气,一把甩开拧住她臂膀的太监,扯下塞口的破布,大声嚷着:“谢才人!求谢才人救命!” 谢宁眉头皱了一下。 轿前头的太监更是心里叫苦。 轿子里坐的这位才人,论品阶实在不算什么,但是论圣宠,长宁殿上上下下现在没有一个敢怠慢她。 这个半路上突然杀出来的麻烦居然叫出了谢才人之名,他显然不能当着才人就这么独断专行让人赶紧把麻烦处置掉。 果然谢宁出声了。 她问:“怎么回事?” 那几个办事不力的太监赶紧加了把力气,又把琵琶女的嘴堵上,其中一个领头的跪着向前膝行两步答话:“回才人的话,这女子是教坊司的乐人,私闯素怀门被拿下,正要依律处置。” “她闯门做什么?” 那个太监不敢隐瞒:“她说想求见主子,找御医瞧病。” 谢宁看着琵琶女的模样,她狼狈不堪,两眼死死盯着她,眼里两点光亮的出奇。 教坊司的乐师伎人不少,要是生了病想请太医并不是特别艰难的事。 回话的那个太监很机灵,小声解释说:“回才人,这女子和那个生病的都在贱籍。” 谢宁明白了。 不但教坊司,连宫中其他服侍的宫人也分成几等。 最低一等就是贱籍,贱籍中的人命比蝼蚁还要微贱,是众人脚底的烂泥。其他人未必有什么更高贵的出身,但是能够有作践他人的机会,是人人都想要来踩上一脚的。 “她擅闯宫门应该怎么处置?” “依律,罪该杖毙。” 送谢宁返回萦香阁的太监是白公公的徒弟小叶,非常机灵的一个人。如果他师傅白洪齐不看好谢才人,是不是可能安排他来做这个差事的。 谢才人圣眷正浓,又在春风得意的当口上,当着她的面说这样的话,不是触才人的霉头是什么? 这个女子还认得才人,叫得出才人的名号。 这事儿处置起来就不能太草率了。 “按罪是该杖毙的,不过她这不是没闯进去嘛,”小叶拿定主意就开始帮那个女子开脱:“再说了,听这意思,她也是心急救人,这也情有可原呐。” 跪在一旁的那个太监心领神会,马上应道:“叶公公说的是,小的明白了。” 明白就好。叶公公一琢磨,反正都要做好人了,不如再送一个人情,也让谢才人高兴高兴。 “你回头去太医院看看,有得空的御医就叫上一个去教坊司给看看病,要是治好了救了人一命,也是你功德不是?” “叶公公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办。” 谢宁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小叶公公。 不到二十岁的人,说话办事这么老到世故。 “谢才人,咱们走吧?” “也好。” 软轿重新向前行进,谢宁放下轿帘。 小叶公公一直把谢宁送到萦香阁,看着青荷与青梅迎上来才满面笑容的告辞。谢宁让青荷拿了一个荷包给他,轻声说:“多谢叶公公费心了。” 这个费心显然不单单是指送她回来这件事。 小叶公公笑容更加谦卑,连说不敢。 他心里头也明白,谢才人不是个蠢人,绝非那种一得意就忘形的轻狂之辈。陈婕妤在皇上面前告状的事儿可瞒不过小叶的师傅白洪齐。陈婕妤告状不奇怪,但她告状没能告倒对方,谢才人的圣宠反而更深了一层。 两下里一对比,这谁更值得讨好还用得着明说吗? 青荷和青梅两个人看着谢宁身上那件孔雀翎毛的坎肩眼睛都发直了。刚才皇上的赏赐已经送来了,才人还没有回来,青荷也没敢擅动,就大概的看了看,这已经让她咋舌不已了。没想到才人一回来,身上的这一件衣裳更是美的让人心惊。 才人能得宠是青荷日夜祈盼的事,可是这一天突然就来了,却又让她心里直发慌。 等谢宁进了屋,青荷跟前跟后的,小心翼翼的问:“才人,皇上有没有问起那件事?” 当然问了啊。 可是这会儿谢宁一点都不想提起这件事。 这件事也算是解决了,就是解决的莫明其妙的,前因后果都让人难以述说,甚至有种羞于启齿的感觉。 青荷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事不宜再追问下去。总之,才人现在显然更得宠了,那就说明陈婕妤那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 她聪明的转开了话题:“才人刚才回来之前,白公公已经打发人送来了好些东西,才人要不要先看一看?” 青梅乐不可支,进进出出的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过来给谢宁过目。 赶着这会儿事多,还有人上赶着凑热闹。 梁美人打发人来,送了一盆花给谢宁。 青荷打发了来人,面色有些复杂的捧着那盆花进来。 “才人,您看。” 送来的这盆花就是赏花那天谢宁表示过喜爱的白茶花。 谢宁就看了一眼,点头一下头。 青荷没好气的嘱咐人把那盆茶花扔到后院里去。 “为什么啊?”青梅觉得那盆花很漂亮。 “要送早不送?看着陈婕妤也奈何不了我们才人,才想起来送花过来?” 虽然踩高拜低是宫里头的人的通病,但是梁美人这也做的太明显太不招人待见了。谁希望她这么盆破花?要不是她请人赏花也不会招来陈婕妤这个麻烦。现在看陈婕妤落了下风又巴巴的送花过来。 她要是赏花会之后立刻送这份儿礼,以才人的性子倒是会领她这份情。 可惜现在才送,晚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一 仲秋 八月十五,仲秋佳节。 这一天萦香阁里乐翻了天,当然不是因为过节的缘故。仲秋哪一年都会有,但是晋位的好事就不是年年都能遇上的了。 谢宁的品阶晋了一阶,现在她已经是五品的美人了。 可谢宁自己总觉得不太那么高兴。 以前青荷青梅也好,来往的别人也好,称呼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唤一声“谢才人”。她都已经习惯了,差不多以为自己就是姓谢名宁字才人了,可是皇上一道旨,她的名字就换了。 难道以后旁人都要称她“谢美人”吗? 被别人美人美人的唤,怎么都觉得有点太难为情了,简直不忍卒听。 她心里明白这只是一个品级称号,就象过去的才人一样,并非等同于“美女”的意思。可明白归明白,听起来还是别扭啊。 被叫做才人的时候她也曾经想过,自己可不算有才。现在要被称为美人了,她更想捂住脸告诉所有人,自己并不美。 能升迁是好事,品阶高了,年俸长了。表面上看,好处就是这些。 但是谁都知道好处不单单是这些。 旨意一下,后苑里住的那些低品阶的才人采女们纷纷过来道贺。 刘才人送了一只玉镯为贺。 谢宁看到那份礼物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刘才人那只玉镯她早就见过,那是刚进宫的时候,大家还都没有经过最后一关皇上亲选,当然也没有各自的封号。刘才人那时候还被大家称为刘玉花。 她很宝贝这玉镯,说是因为要进宫,祖母特意从箱底拿出来给她的,说是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本来只能传给媳妇,不会给出嫁女。可刘玉花不同,她可以进宫,可能会成为刘家最有出息的人。 可现在刘才人却把这个镯子当成了恭贺她晋位的礼物送了过来。 不知道她把这镯子放进礼盒的时候怎么想的,可是谢宁觉得这个镯子太烫手了。 她实在不愿意接。 但是她也不能给刘才人把这个镯子退回去。 “主子,这个怎么处置?” 青荷一向细心,她很快发现主子不习惯被称为美人,多半还是不习惯。所以她很聪明的没有现在就把美人的称呼换过来。 “收起来吧。” “是。” 看主子的表情,这个镯子她以后也不想再看见。 下一份礼物让谢宁又感到意外了。 这也是一件饰物,是一枚镶宝石的累丝金步摇。 这又是谁送的呢? 谢宁拿起压在礼盒下面的贴子,轻轻翻开来。 “赵苓、王默言敬贺。” 这两个名字都十分陌生,她以前应该没有听说过。 今天有许多人来道贺,有些则是送了礼物人没有来的,或者是人来了却没有进门的。 这些事情青荷一定比谢宁要清楚。 青荷小声解释:“来的那两个人是教坊司的,送了东西就走了。奴婢也没想收下的。就是当时人多乱糟糟的,没来及多说。” 白天是够乱的。 “送礼的人长什么样你记得吗?” “记得,一男一女。女的脸上还有点儿伤,涂了粉也没遮严实。” 谢宁知道是谁了。 那天的事情其实她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全是小叶公公卖人情。 结果人家还想着送礼给她。 刘才人一直想得圣宠,四处打点人,手里就算原来还有点积蓄,现在也不剩什么了。如果她还有别的更好的东西,不至于拿这个镯子当贺礼送给她。 而教坊司这两个人送的礼,谢宁觉得收下来更是令人不安,尤其是她知道这两人应该属于贱籍,日子过的不知道有多么艰难,这枝步摇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历。对谢宁来说,这不过是个锦上添花的物件,可有可无。但对他们来说,也许是积攒了很久的家当。 收下这些让谢宁心中很不安。 而这两样礼物,她还算有些了解。另外那些礼物的背后,是不是也有着让人难过的隐情呢? 今天毕竟是她的好日子,也是一年一度的仲秋佳节,谢宁把这些乱纷纷的心事都抛开,跟青荷一起商量晚上怎么过节。 仲秋节又叫做团圆节,有诗人这样写,每逢佳节备思亲。 月亮每个月还有一回变得皎洁圆满,人却不能够象月亮一样。 进宫也算是三年了,谢宁再也没有见过亲人。 不光是她,这宫里的其他人也都一样。象青荷,她进宫的时间比谢宁还要早许多,一别经年,她见不着亲人,甚至连家乡的音讯都完全不知道。 所谓的团圆节,也许对宫墙外的人来说,的确是一个团圆的节日。 但对这道宫墙内的人来说,这团圆二字听起来着实讽刺。 无论是团圆还是讽刺,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一天,一年,一辈子。 今日过节,又赶上谢宁晋封,一院子里伺候的人集合起来,由青荷领头,向谢宁行礼道贺,谢宁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笑着命都起身,然后个个都有赏。 这一下自然是皆大欢喜。没有团圆,好歹也有些银钱安慰。 晚上谢宁没赴别人的请,自己也没打算请别人。 虽然她是按着旧例,在节庆之时晋封一级,看来并没有多么突兀,但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晋封,就不对味了。 从过了年,再到现在仲秋,大半年间获宠的不止她一个,没有品阶的盼着得封,有品阶的也无不伸长了脖子盼着再晋升。才人想升美人,婕妤想升妃子,妃子们……也许更盼着能再进一步。 毕竟后宫无皇后,谁不指望自己能做跃过龙门的那条金鲤鱼? 然而这次只有谢宁一个人晋封了。 这难道不代表着她在皇上心中独占鳌头?只有她一骑绝尘,后宫姐妹万马齐喑。 什么叫众矢之的,什么叫不患寡而患不均? 谢宁现在最不想要的就出风头,最需要的就是低调行事,最好大家都能赶紧把目光从萦香阁移开。 青荷从别的渠道得来一些消息,说是因为今年夏天的水患,皇上连秋猎都已经取消了,后宫当然不再有大肆封赏。 这些谢宁都理解。但要么就都不封,单封一个算怎么回事儿?谢宁真怕被生吃活剥了。 因为心情不好,也可能是一个人过团圆节实在无趣,谢宁只吃了半块月饼,菜也没动几口,早早上床安歇。 第二天萦香阁仍旧是人来人往,一早周公公周禀辰来过,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萦香阁地方偏僻,宫室也有数年未曾修缮过了。后苑有不少更好的宫院,地方大,殿阁也更精雅,谢美人若是有意,可以在其中选一座迁过去住。 周禀辰是后苑副总掌事,好不容易逮着个得宠的苗子,自然不愿意松手让她跑了。皇上如果有意给谢美人换个地方住,那周禀辰当然什么也不敢多说了。但谢美人如果自己对现在的居处不满意,那就是他周禀辰伺候的不周到。 “多谢周公公想着,可是我在这儿住惯了,换了地方倒怕睡不着。” 周禀辰现在已经不能象从前那样毫无顾忌的观察、打量这位谢美人了。不过他还是能判断出来谢美人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看来她是真不想搬,并不是等着谁来三顾茅芦一请再请。 出了萦香阁,周禀辰捏捏袖子里的那个荷包。 荷包里头装的,和他第一次来传报好消息的时候一样份量。 谢美人还真是个妙人。 那一回他没看上这小钱,出来之后直接就赏给小太监了。 这回给的还是那么多,周禀辰却把荷包小心翼翼的收进袖子里。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二 远眺 一过了仲秋,天气似乎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今年的秋天好象来的特别早。 和从前相比,笑脸相迎的人多了一些,明枪暗箭也有,但是也都还在可以容忍的范围之内。 说到底呢,还是要看谁有宠。 得有半个月没有见过皇上,但是见过一次白公公,给她送来了南州贡橘和葡萄。 贡橘个头很大,需要两只手才能捧住,外皮金灿灿的,仿如美玉雕琢而成。不说味道,就单凭这卖相,当皇室贡品也是绰绰有余的。 葡萄更漂亮,一嘟噜有一尺半长!谢宁让青荷拿尺子来量过。一粒一粒紫红色半透明的紧紧挤挨在一起,让人不舍得揪下来吃,揪一颗就会破坏这天生地长出的完美。 这么多,谢宁自己根本吃不完。贡橘生得可爱,皮厚还耐放一些,但葡萄耽搁不起。谢宁拿小剪子把葡萄剪成小串,正好刘才人和孙采女来,就分送她们一些。齐尚宫也来送新装的秋装,又送她一些。获赠的人无不喜出望外。刘才人和孙采女不去说,齐尚宫却是个识货的,知道这贡品葡萄在宫里能享用到的不过寥寥数人,谢美人这里不但有,还能有富余馈赠旁人,这既是谢美人的体面,也是齐尚宫自己的体面。 那件孔雀翎毛织锦做的坎肩不是齐尚宫做的,针工局地方大,人也多,她只负责后苑这一块地方。那块料子她听说过,一送进宫的时候整个针工局都被震动了。这种不常有的希罕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遇着的,齐尚宫也跟着去看过一次,还有福气摸了摸。当时她们一拨人都说,不知道哪位妃子娘娘有那个福气穿上这块料子。 宫里头可以说一点秘密也没有。这块料子最后由刘尚宫亲手裁剪开,用最精华妙绝的部分做成了一件坎肩,穿在了谢美人的身上。 齐尚宫这阵子还收到别人的不少好处,比如说以前曾经住在萦香阁的刘才人,就托人来说,希望给她的秋装做的用心些。 齐尚宫有的收了,有的没有收。 好些人想学着谢美人的穿衣打扮,她们都认定了,皇上这一年约摸就喜欢这样的,既然如此,她们没道理不跟着学起来。不但穿衣,她们还学着谢美人梳髻,打听她用什么胭脂粉,身上熏什么香。 齐尚宫一想到等这批衣裳做起来,后苑里处处都能见着一个个高矮胖瘦各不同的仿制谢美人,都不由自主的有些头疼了。 那些人只怕要枉费心思,齐尚宫消息很灵通,皇上另外赏赐了一批料子让针工局给谢美人另裁了新衣,至于是什么样式色调,齐尚宫还没见着呢。 说起来,皇上有多少大事要忙,居然还能想着给喜欢的女子裁衣打扮,足见谢美人在皇上心中的不同。 葡萄吃完了,贡橘不舍得吃,谢宁去伴驾的时候,皇上问她:“葡萄好吃吗?” 谢宁点头微笑:“很甜,特别好吃。汁水流到手上,黏的厉害,擦也没用,得用水好生洗才能洗掉。” 皇上笑了:“是吗?” 长宁殿里还有葡萄,刚洗过,上面沾着水珠,晶莹剔透。 谢宁一粒一粒把葡萄皮剥掉,皇上在看折子,只用张开嘴,她自然把剥好的葡萄送到了嘴边。 皇上觉得她不爱熏香也有好处,不爱浓妆粉饰也好,起码不会在此时吃葡萄时还要尝到女子手上的香料味儿。亲近的时候,也不会啃着一嘴的粉。 谢宁看得出皇上比前阵子憔悴,眼下的青印很重,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痕,看来这阵子皱眉的次数一定比笑的时候要多得多。 吃了半串葡萄,她起身去洗手的时候,竟然是白公公亲自捧了盥巾在一旁服侍。 这下让谢宁着实吃惊不小。 以白公公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此礼下于人,只怕必有所求。 白公公只是笑着问:“不知谢美人晚膳想用些什么?” 谢宁怔了下,想了想说:“想喝鲜笋汤……要一个焦糖果子,一个素煎豆腐,让膳房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菜蔬,做一道蒸菜,其他的看着上吧。” 白公公应了一声下去了。 回头晚膳送上来,果然谢宁点的菜都有。 谢宁先替皇上盛了汤。 火腿的味道特别鲜,汤又很清淡。喝了几口汤,皇上才开始用饭。 确实吃的也比从前少。 一旁的白公公已经觉得很欣慰了,这阵子政务又多又繁杂,有边患,有内忧,皇上睡的迟醒的早,后宫也都没有亲近。 照白公公看,这饭吃的不香,也不想女人,足见皇上日子过的得有多么难熬。 好不容易今天谢美人来了,白公公觉得再按老一套呈上膳食,皇上怕是也没胃口,不如让谢美人安排。 谢美人出身寻常,从来不点那些繁复的富贵菜。记得有一回她来时,那天的晚膳呈了一道烩百味,做法类似佛跳墙,浓香扑鼻。谢美人尝了一口之后,皇上问她味道怎么样。她说,很好吃,就是吃了这个再吃别的就没有味道了。 皇上当时笑着说:“对。” 那道烩百味皇上也只吃了一口。 白公公觉得挺纳闷,挺金贵的菜,据说膳房要做,得从三天前就开始预备,为什么皇上与谢美人都没有多吃?是不对口味? 皇上那里他不敢去问,谢美人那里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公公这个疑问一直搁心里头。 上次小叶送谢美人回去路上办的事,回来一五一十的都对他禀告了。白公公点头赞许:“办得好。” 想要主子那里讨好,并不是漂亮说的好就行了。小叶这事办的很给谢美人面子,办了事也不能急着在主子面前邀功。做事太急躁,肯定走不长远。 用了晚膳皇上倒是没有再回书案旁边去,他站了起来,长长的伸了一下腰,谢宁觉得自己好象都听见骨节被抻开时嘎巴嘎巴的响声。 “吃的不少,出去走走。” 谢宁跟着皇上一起出了长宁殿。 道路两旁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石灯。 皇上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比她的手大了一圈。 “有没想过换个地方住?” 谢宁轻声说:“住习惯了,没想换。” “也好,那就先住着吧。” 这意思,终究还是要换地方的? 谢宁想了想,如果真要换,也许皇上会给指一处离长宁殿更近的宫苑居住。萦香阁她住的习惯了,但是离长宁殿确实有些远。 月亮升了起来,半圆不圆的,悬挂在宫墙的檐角。夜鸟时不时的叫一声,四下里安静的很,灯笼的光昏黄不定,只照亮他们身畔这么一小片地方。 “来,当心脚下。” 谢宁跟着皇上一步一步上了宫墙。 墙头上风比平地要大,皇上抬了一下手,白公公快步趋前,把斗篷递近。 皇上先替谢宁披上一件,就是在系斗篷的带子时显出了他的不熟练。 等两人都系好斗篷,皇上牵着她的手走到墙边,示意她往远处看。 三年了,谢宁头一次看见宫外。 夜色茫茫,万家灯火。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三 画眉 “朕从前曾经想过,如果朕没有生在皇家,那会身在何处,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谢宁转头看他,夜色中看不清楚皇上的神情。 “你想过这些吗?” 谢宁坦白的说:“想过的。” 她想过,如果她没有进宫,现在会怎么样?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刻谢宁与身边的男人想到了同一处。 即使没有进宫,那她大概也已经嫁人了。 她会嫁给什么人?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和现在的生活肯定不同。 皇上如果不是皇上,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读书人?做买卖的?说不定会成个兵卒,入了行伍? 会这样想,一定是因为现在的生活让他不如意。正因为谢宁也有过那样的假想,所以她十分明白。 这是一种对现实下意识的逃避。 如果怎么怎么样,说明他自己也很明白,这是假想,全是假的不能作真。 明知道是假的还要去想,就是为了暂时让自己能够从现实中挣脱开来,松一口气。 要说皇上也会有不如意的事,也许没有人会相信。 可皇上也是人,吃的也是五谷杂粮,同样有喜欢做的事和不喜欢也要做的事。 最近他的烦恼一定特别的多。 “其实不管走哪一条路,都必定会有顺利和不顺利的时候。宫里头的人各有各的烦恼,宫外头的人也不会比他们轻松多少。种田的怕年景不好,做买卖的怕蚀本。有年纪的人怕子孙不长进,年轻的人怕前途叵测……” “那你怕什么?” 谢宁并不太意外皇上会问她这句话。 “臣妾怕变老啊。” 皇上笑了,谢宁也跟着笑。 可不是,谁都怕老。 皇上把她揽住,唇在她额际轻轻擦过:“滑头。”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臣妾滑头。”谢宁倚在他怀中,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微光:“臣妾从小就是个再老实不过的人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记得还小的时候祖母让我们一起陪着她捡佛米,小孩子跪不住,堂姐借口有事先偷跑了,妹妹窝在一边儿睡着了。” “那你呢?” “我同祖母说,我腿都麻了,祖母就让我起来出去走一走。我就去厨房找点心吃,吃完了再回去继续捡啊。” 皇上听的很认真。 “有一年过正月十五的时候,我们想瞒着大人偷偷出门去看灯。后来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应该瞒着家里人做这样的事,还是该向爹娘长辈们说一声。妹妹弟弟都不高兴,好几天不踩我。不过等十五那日,祖母传话请了舅舅来,带我们出门看了一回灯。舅舅还在灯集上给我们买汤团吃。因为人多,卖汤团的碗都不够,我们买了十个汤圆,然后一人分两个。当时也怪,就是觉得外头卖的比家里做的好吃。” 皇上静静的听她说完,微笑着说:“那等到上元节时,朕也带你去看灯。” 谢宁含笑应了一声。 上元节太遥远了,也不知道那时候这个承诺还有没有人记得呢。 现在他已经带她看过灯了。 能让皇上烦心的都是大事,谢宁帮不上忙。 这一夜睡的很安静。 没有颠鸾倒凤,两人裹着一床锦被。皇上倒是头一沾枕就睡着了,谢宁却迟迟没有入睡。 也许是白天午睡的时候起迟了,晚上就不怎么困。 帐子外头的灯光透进来,恍惚听着外面象是起了风。 皇上睡的很沉,下巴处冒出了短短的青茬。 她不敢乱动,侧着头打量他,然后自己也就跟着睡着了。 第二日应该是不用早朝,皇上起身的时辰比平时晚,谢宁也跟着一起醒了,皇上饶有兴致的看宫人服侍她梳头,还坐到旁边来,向她询问那些瓶瓶罐罐都有什么用途。 发现眉黛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要不我帮你画一画?” 谢宁也迟疑了一下才问:“皇上您会吗?” “想来也不难。” 看他这么兴致勃勃,实在不好扫他的兴。 皇上捡了一枚螺黛在手里,把她的脸轻轻端起一些,小心的描了一下,再一下。 谢宁往后缩了一下。 “疼吗?”他有些紧张的问。 谢宁小声说:“痒。” 她的眉毛本来生的就好,其实不用怎么细描。有时候谢宁不想费事,就根本不去画它。 画这个眉,皇上两臂高举,谢宁紧绷着一动不动,两人都快折腾出一身汗来了。 末了画完,看着仿佛左边比右边长,再添几笔,又觉得右边比左边粗。 皇上实在不知道再怎么添减了,把眉黛放下,有些自嘲的说:“还得多习练才行。” 谢宁揽镜自照,感觉也就比平时显的浓一些黑一些,也并不难看。 “第一次画成这样也不错了。” 她没有再洗脸重画,就这么陪着皇上用了早膳,有朝臣递牌子求见,皇上起驾离开长宁殿,谢宁也就回萦香阁了。 梁美人寻上门来,谢宁也只好打开门请她进来喝茶。 梁美人比她大两岁,但是失宠已久,眉眼看起来总带着一股幽怨自怜,话语里也透着酸溜溜的味道。谢宁和她话不投机,喝完一杯茶,梁美人也就识趣的告辞了。 隔了两天,青荷在服侍她梳妆的时候说新鲜事给她听:“听说这两天好些人都把眉毛描的又粗又黑的,昨天见着白美人,那眉毛吓人一跳,象眼睛上面横了两根枯柴。” 青梅忍不住加了一句:“还是烧焦的。” 谢宁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些人以为她侍寝回来画着那样一双眉毛,就以为皇上近来喜好变了,变成喜欢粗重浓眉了? 那不是他喜欢,是因为他手笨哪。 青荷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她还是没放弃劝说谢宁,说应该给皇上做一二针线。 “其实您一点也不笨,过去做不好是因为不用心。”青荷态度特别诚恳:“您只要想做,一定是能做好的。” 也许她说的有道理吧。 谢宁也觉得可以帮皇上做点东西。 既然她愿意做,那做什么,怎么做,这些事情就全不用她操心了。青荷从头到尾都给安排好了。 “先从简单的做起。做个香袋,做的快一天就能做好了,加上绣花打络子的功夫,也就两天。” 那不是谢宁的水平和速度。 青荷也很明白,接着说:“主子您慢慢做,做个半月功夫也就差不多了。” 别人一天能做的东西她得做半个月,青荷对她水平的估量还真是…… 一点都不客气啊。 男用香袋的样式和颜色,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种,远不及女子所用的那么丰富多样。 谢宁选的布料是块靛青的料子,络子、系绳的颜色配了一圈之后选了枣红。 一开始青荷不同意,她觉得既然是给皇上用,那应该用金黄色或是黑色更加合适。谢宁呢,就觉得这个枣红色好看,配一起看着也顺眼,只想用这个。 想当然,青荷这小胳膊拧不过谢宁的粗大腿,说到底这个是谢宁做不是她做,自然要以主子的意思为先。 上头绣的图案也选择比较简单的,太复杂的谢宁做不来。 谢宁觉得青荷那天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以前做不好,大概是因为她没用心。 谢宁特意请了齐尚宫来指点她,齐尚宫不愧是行家里手,即使配朽木到了她手底下也能给雕出花来。谢宁现在的针脚在她的指点下已经变得均匀紧密多了,不再出现那种歪歪扭扭的蜈蚣脚。绣花难度大一点,但是垫着先描好的样子,一针一针照着花样刺下去,绣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已经颇为象模象样了。 就是做针线太费眼,而且做一会儿活就觉得脖子酸的发酸。 她不过是偶尔做一次就觉得这么艰辛,针工局那些靠眼力和手艺吃饭的人,身体和心力的损耗肯定是巨大的。怪不得针工局里没有什么年老的尚宫,齐尚宫这般年纪都已经可以是老资历了。因为过了三十,身体和技艺就经不起这样损耗了,即使再不情愿,也无法抵挡现实的每况愈下。 做这个香袋也没用十天半个月,五六天的功夫就做好了。谢宁平时不熏香,但这个是香袋,总不能这么空着送过去。 她找了些艾菊和薄荷干叶填在里头,闻起来香气淡薄带着一点苦味。 既然做好了,剩下的步骤就是如何送出去了。 谢宁打算再去伴驾的时候送给皇上。 就是有点烦恼,到时候说些什么? 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要托人送过去,那感觉更不好意思。 青荷可比谢宁本人有信心,认为只要是谢美人亲手做的,那不管做成什么样,皇上都必定喜欢。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四 新人 原来说春天就要再有一批采选的美女进宫,不知道什么缘故一直拖到了秋天,整晚了半年。 这一次入选的人也并不多。听说从京城邻近的京州选的,也有江南来的美人,层层筛过滤过之后,还剩下三十多个人。皇上亲选之后又刷下了一半多,最后有十一个人入宫。 谢宁对这件事情并不上心,但是周围的人却都觉得“谢美人一定心焦忐忑”,争着给她递消息。 周公公来过一次,那意思是,这一次的十一个现在都安置在掖庭宫,得好好学一学规矩。其中有两三个是生的最拔尖的。 谢宁笑着问:“有多漂亮?” 周公公也笑了:“咱家看着,不比陈婕妤、梁美人逊色。” 陈婕妤和梁美人都生的十分动人,说句大实话,谢宁觉得自己颇有不如。 既然说不比那二位差,那肯定是相当动人的美女了。 更重要的是,她们更鲜嫩。 说起来,过了年谢宁也才十八岁,怎么也不能算是老。但是现在的情势是,十八岁也已经不再新鲜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哪。 这么一想,谢宁顿时觉得现在送香袋时机好象不太对。 这边新人进了宫,她这边就巴巴的亲手做针线给皇上。谁不知道呢?女人做这些东西,总是指望着用情针意线把男人的心笼住。 这个香袋是送还是不送啊? 新人新气象,谢宁有一次在园中遇到了其中几个人。 她们穿着粉、黄、蓝、紫各色鲜亮的衣衫,虽然已经是深秋,可是那一份扑面而来的青春鲜活却带着浓浓的春天的生机。 谢宁站在那里看花匠新呈的菊花。花并不是什么名种,但是胜在形态美,层层的花枝自墙头卷垂下来,远看就象一匹绣菊花的彩锦披挂在墙上,一朵朵菊花象是瀑布腾转飞溅出的水花。 有人嘻嘻哈哈的走近,在谢宁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 谢宁一转头就看见她们了。 果然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佳丽,那股鲜活气息远不是已经在宫里浸淫了数年的人能比的。 不教脂粉污颜色。 多好的年纪。 她们之中有一个先屈身行礼的,其他人慌忙都跟着一起问安。 “见过谢美人。” “不必多礼。” 回去的路上青荷发现主子比以往沉默。 一定是见着那些黄毛丫头心情不好了。 也是,虽然自家主子现在得宠,可宫里头最不鲜见的就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其实谢宁想的和青荷担心的并不是一回事。 看见那些新人,让她想起自己刚入宫时候的情形来了。 那时候她每天学规矩学的战战兢兢的,怕被尚宫点名挨训斥。虽然不会挨打,可是当着许多人,也着实下不来台。 后头传来细碎匆忙的脚步声响,还有一声脆生生的唤:“谢姐姐,请留步。” 青荷眉头皱了一下,转过身时还是一脸的笑。 谢宁也停了下来。 追上来的这姑娘是刚才偶遇的几人之一,瓜子脸儿,皮肤雪白,头发梳成垂帘髻,脸上带着笑。 “我姓唐,家里人都叫我红儿。我听说谢姐姐老家也是大铭府的?” 谢宁点了一下头。 “那咱们还是同乡哪。”唐红儿咬了一下唇,往前走了一步,轻声说:“我听尚宫们说,就要给我们安置住处了。我能不能和谢姐姐一块儿住啊?” 谢宁只是微笑没说话,还是青荷笑着回了话:“唐姑娘,萦香阁地方小,厢房和后院都好久没有修缮过了,住不得人。” 心里想的却和嘴上说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萦香阁可不算是好地方,偏僻,房子旧,没人愿意来。死了一个人之后,刘才人象躲瘟疫一样的搬走了。可是现在自家主子得宠了,萦香阁也跟着翻身变得门庭若市。 唐姑娘被拒绝了也没有沮丧尴尬的样子,不过低下头,小声说:“哦,那就算了。” 等走远了青荷忍不住说:“这人真是自来熟。” 谢宁笑笑。 青荷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也失了分寸。平时她还教训青梅不要冒撞,但是自己现在居然也心浮气躁的。 这可不成,得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见着那些新人,青荷就觉得心里烦乱。 等过了午谢宁睡醒午觉起来,青荷进来同她说,刚才又有两位新美人来过,一位姓杨,一位姓赵,因为谢宁在午睡,青荷本来请她们进来坐一坐,她们说迟些时候再来,就走了。 这真是让人不得清静。 不过好在那十一位美人里头不是个个儿都这么积极钻营,一半还是挺安分的,起码现在看着挺安分的。 说到这儿谢宁还有件事挺纳闷的,为什么这美人数是十一个呢?这会儿的人做什么都不喜欢单数,除非一些特殊的情况。但是象是这种采选进人……感觉这个数就是有点怪。要么十个,要么十二个,都很好,偏偏是十一个。 没两天这个疑惑就解开了。 说当时选的是十二个,但是其中有一个确定入选之后又重病了,看起来病的不好,于是就被从名单中剔除了。 怎么不早不晚的偏那会儿重病?怎么都让人觉得这位美人有点太倒霉了。 听罗尚宫话里的意思,剔除了那位生病的美人之后,本来还想再补进一位的,还是皇上听白公公说了之后,发话不用补了,于是今年采选进人就变成了尴尬的十一人。 被罗尚宫服侍打扮之后,谢宁当然是去伴驾的。 她把做好的香袋带上了。本来觉得应该很难送出去的,可是见了皇上之后,倒是很容易就把话说出口了。 “臣妾针线做的不好……皇上看看,这个做的还能入眼吧?” 皇上看着她掏出来的那个香囊。因为之前是揣在怀里的,所以香囊上沾着她的体温。 那股干草的淡香中微带苦意,并不是那种甜腻腻的浓香。 “你针线做的确实一般。”皇上一点儿没给她留面子:“绣的这是个什么?” “这个,就是孔方钱。” 复杂的她真绣不来,这个图案就是一个圈儿套一个四方孔,再简单不过了。 “这个有财源滚滚的意思……”谢宁说完了才在心里咯噔一下。真糟,皇上又用不着挣钱,他又不是做买卖的人。她赶紧再补上一句:“也是天圆地方太平延年的意思。” 结果皇上还挺高兴:“朕今年还挺缺钱的,这个来的正好。来,给朕系上。” 这算歪打正着? 谢宁半跪着把皇上身上原来佩的那一个解下来,把自己绣的这个系上。原来绣的那个看起来成色也还挺新的,上面的绣工和谢宁的水平绝不可同日而语。 不知道这一个是谁做的。也许是针工局的人做的,也说不定是和谢宁身份差不多的后宫妃嫔做给皇上的。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五 袜子 主子被承恩轿抬走,夜里当然不会回来。青荷端着灯最后把屋里都看过了,窗子关了,帘子也放了,白天主子用过的东西也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这才端着灯出门。 她和青梅两个住在后院子里,平时她们俩轮流在主子屋里上夜,主子去伴驾的时候她们就清闲了。 原来刚分到这里来的时候,主子一共也就那么两间半屋子。一间会客,一间是主子的寝室,那小半间就归青荷和青梅两个住。后来这院子里死了一个,刘才人也走了,房舍都空出来,青荷她们俩终于可以不必跟主子挤在一起了。 这屋里就住了她俩,青梅胆小,屋里屋外点了两盏灯。 青荷二话不说就给灭了一盏。 屋里有两个人,那灯点几盏青梅也不在乎了。 “青荷姐,你洗脸吧,我把水都打好了。你洗完也别出去泼水了,等明早我起来去打水时再泼。” 青荷挽起袖子来洗脸,青梅站一边儿给她递手巾。 青荷甩甩手上的水直起腰,接过手巾擦脸,顺手在青梅脑门上弹了一下:“烧得你。日子才刚刚好过起来你就染上铺张的毛病了?屋里屋外点着灯,这得费多少油。” 青梅笑着说:“以前送东西来都要扣一点,最好也要扣两成。现在都足额送来,还有额外多加的。咱院子人少,本来就用不完。” 是啊,这就叫水涨船高,鸡犬升天。 好象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不管那么多,反正意思一样就行了。 青梅为什么想多点灯?这个青荷知道。当时萦香阁一次住进了三个人,除了自家主子和刘才人,还有一位姓王的才人。住进来没有多久,她就一病不起了。她没了之后,刘才人可能是觉得这个地方晦气,想办法搬走了。 当时那位王才人就住在对面,从她没了,伺候她的宫人也走了之后,那屋一直挂着锁。青梅胆子小,白天还好,晚上就总是怕看那屋门,哪怕尿急也会憋住,可不敢半夜里开门出门。 青荷不象她这么胆怯。这宫里头哪年不死人?哪个宫院没死过人?要真这么胆小,日子还怎么过? 两人洗漱好躺下来,吹熄了床头的灯盏。今天月亮好,照的窗户上白光光的。 青梅凑近了一点儿,小声问:“主子应该已经把香囊送给皇上了吧?不知道皇上看不看得中。要我说,香囊上绣个花啊鸟啊的多好,咱主子就绣了那么个东西,这合适吗?” 青荷躺的端端正正的,两手交叠放在小腹。青梅可佩服她了。醒着的时候讲规矩不算厉害,青荷姐连睡着了都不忘了守规矩,这就厉害了。 青荷闭着眼睛说:“我猜皇上会喜欢。” 青梅对她的话从来都是无条件的全部相信接受。既然青荷姐这么说,那皇上肯定会喜欢。 青梅并不明白。 其实做的水平好不好,绣的图案美不美,这都不是关键。重要的是,皇上喜欢不喜欢主子这个人。要是喜欢,那主子就算是送块破布皇上也会夸是别出心裁。要是不喜欢这个人,那送什么都不管用。 “这几天老有人在咱们门前屋后晃悠,”青梅打了个呵欠,声音里带着浓浓睡意:“也不知道她们在瞎晃什么,难道还指望着能在咱们门前见着皇上不成?” 那些人在主子面前一味讨好,一个个都好象跟主子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似的。 其实她们的为的什么?不就指望主子能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她们吗? 可主子凭什么要被她们这么利用呢?为什么要提携她们来分自己的宠?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吗? 主子现在正得宠,才被那些人盯住不放。 可是这样的荣宠,始终象是镜中花,水中月,太虚浮不实了。 要是有个孩子,那就不同了。哪怕以后圣眷不再了,有个孩子可以依靠,也好在这宫里熬过下半辈子。 长宁殿中,谢宁靠着床柱,以手为梳,将头发理顺,分做三股辫了起来。 刚才她的头发弄的十分凌乱,要真是这样过一夜,明天不知得花多少功夫才能打理顺当。 皇上看着她将一头乌黑的青丝辫了起来,玉葱似的手指衬着乌黑的头发,黑的显的更黑,而白的显的更白。 “朕来试试。” 谢宁回头看他,微笑着向后挪了挪,把头发交到他手里。 梳辫子比画眉总是要容易些,皇上也看她辫了一大半了,稍一琢磨,就顺利的上了手,替她把剩下的半截辫完了。 辫是辫上了,就是两人手劲儿不一样,这根辫子上松下紧,很明显能看得出从中间就风格大变。 辫好了头发,谢宁才重新躺下。 皇上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发梢,感觉那柔滑的青丝在指间缠绕滑过。 “怎么忽然想起来给朕做了个香袋?” 谢宁小声说:“这个最省事,做别的臣妾怕做不来。” “真的?朕看你这个香袋做的就很好,下次可以做点儿旁的,唔,比香袋大一点儿的。” 要是做的大一点,那难度可就得成倍的往上翻了。可皇上都这么说了,她也只好应下来:“那臣妾回去试着做双袜子?” “为什么是袜子呢?” 皇上并非没有收过后宫妃嫔做的针线,香袋荷包居多,腰带袍衫不少,做鞋子靴子的也有。 但是袜子之前还确实没有人送过。 “袜子毕竟还小,大的物件太难,臣妾一时还做不来。再说袜子是穿在里面的,就算做的难看了,那也只有皇上自己知道,旁人又不会看见。这么一来臣妾既尽了心意,又免得出乖露丑被人耻笑啊。” 皇上让她给逗乐了,勾着她的辫梢微微用力往后一揪:“你的聪明劲儿全用到这上头了吧?这纯属投机取巧。” 谢宁转过头来想救回自己的辫子:“这有什么办法呢?臣妾要是有真材实料,自然用不着取巧,还巴不得旁人都看见呢,也好夸耀夸耀自己的本事。”顿了一下,她忍着笑说:“皇上放心,臣妾一定会小心仔细,两只袜子一定尽量做成一般大小。” ———————————— ╮( ̄▽ ̄)╭大家圣诞过的快乐咩?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六 无题 谢宁迷迷糊糊的睁眼,帐子撩起来半幅,皇上正站在铜镜前,两个宫人一前一后替皇上将腰间的围带理好。 谢宁一动皇上就发现了,他挥退了两个宫人,走到床前头来。 “醒了?” 谢宁感觉有点儿难为情。 其实她平时一个人睡的时候,都醒的不算晚。可是一来长宁殿,就总是跟睡不醒似的。 皇上看出了她的心事,微笑着安慰了一句:“你睡的倒是香。跟你一块儿,连朕夜里都睡的好了。” 皇上还不是皇上的时候,也是十四岁上才被立为太子的,在那之前苦头也没有少吃,夜里觉很轻。但是和她一起,这几次都是躺下来一觉睡到天明,醒来之后精神也格外的好。 精神好,心情自然也好,要不然上回他也不会试着给谢宁画眉。只是手生,画的不尽如人意。宫中近来忽然流行起浓墨粗眉来了,皇上每一看着,总是想起那天自己手拙画出的那两撇眉,总是觉得有些心虚。 “你要还困就再歇会儿,朕吩咐过了,你用过早膳再回去。” 谢宁赶紧起身:“皇上用过早膳了没有?” 看她样子是不会再躺回去睡了,皇上于是笑着说:“那你起身咱们一块儿用。” 谢宁赶紧起身梳洗,因为赶的匆忙,头发就挽了起来用根簪子绾起,什么珠饰都没戴,脸上也十分素净,脂粉螺黛一概没用。 撇去夜中侍寝时候不说,谢宁白天的时候可没有在皇上面前这样随意过,坐下的时候心中着实不安。 也许那个宫妃侍寝之后不能在长宁殿中过夜的规矩不仅仅是为了龙体安危着想。睡一觉起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这等形容被皇上看在眼里,哪怕是绝世美女这会儿也端不起矜持的架子来,说不定有什么抹眼屎流口水的丑态也被看去,委实不是一件好事。 谢宁就一边用粥,一边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什么出乖露丑事被皇上看见。 应该,没有吧? 皇上对她说:“你象是爱吃面食。” 谢宁忙咽下嘴里的粥才回话:“臣妾都爱吃,在南边住过两年,一天三顿都是吃米的。” 天一亮,规矩就回到每个人身上,皇上如此,她也是一样。 用过膳皇上起驾,谢宁在门口屈身行礼相送,皇上迈出门又停下来,转身轻轻端起她的脸。 谢宁有些意外,一时间抬眼看他。 那双眼沉静通透,象是一泓秋水。 皇上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就上了辇,御驾浩浩荡荡的行远了。 谢宁觉得皇上最后象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又咽下去了。 她能隐约感觉到一些。 那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任何凭据,也描述不出来。 就在皇上和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觉得她好象能明白皇上那一刻在想什么。 仍然是小叶公公送她回了萦香阁。因为上次教坊司那个赵苓闯门求救的事,小叶公公倒算是在谢宁这儿结下了一份善缘。他相貌很讨喜,身材虽然瘦,但是脸儿是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象是没长开的孩子似的。 “谢美人现在住在萦香阁,毕竟是远了一些,来来回回的路上要耽误时间。”小叶公公脸上带着谦卑讨喜的笑意:“小的还听说,后苑的宫室大都年久失修,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成了蛇鼠野狐栖身之处。美人没想换个地方住吗?” 他虽然和气有礼,谢宁却也不能怠慢他。就算不提他的师傅是御前总管太监白洪齐,单小叶自己也是个有城府的。 “一进宫就分了住那儿,人少,也清静,住了也三年了。” 小叶公公踏前一步,含笑说:“谢美人要是想挪一挪,我师傅那儿就有长宁殿四周宫室馆阁的详图,不但房舍画的详细,连花园、鱼池、柳树这些也都画上了,回头我同师傅回一声,把图取来谢美人先看一看?说不定就有哪一处合眼缘的呢。” 谢宁侧过头看他:“这是你师傅的吩咐?” 小叶只看了谢美人一眼,只觉得那张面孔有如白玉无瑕,在轿帘的暗影中就象一朵幽幽绽放的花。他不不敢多看,视线垂下看着自己的靴子尖:“我师傅说,掖庭又进了一批新人,怕是吵闹嘈杂了些,萦香阁就算以前幽静,只怕以后也不得清静啦,谢美人不妨先考虑着,等有了决断再说。” 谢宁点点头:“你替我多谢白公公,替我想的这般周到,我会好好考虑的。” 萦香阁确实不如以前安静了,总是有人找各种机会来试探、拉关系,确实是烦不胜烦。 但她又确实住惯了萦香阁,喜欢那儿的房子院子,喜欢在日落前后会映在窗上的潇湘竹影,喜欢大缸里盛开的莲花和游动的金鱼。 除了不舍,还有惶恐。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样,迁宫容易,因为她现在得宠。但是……说不定哪天这一切都会失去,到时候她连个退路都没有。 谢宁疑心白公公已经看穿了这一点。 说不定皇上也看穿这一点了。 真是左右为难啊。 青荷捧着一本册子过来,上面登着中秋她晋封时收的各处送的礼物。 只看这个册子,倒象是有着万贯家当一样。 其中一大部分都是毫不实用的东西。没有地方摆,不能变价折钱,许多东西也不能再当做礼物转送出去。还要浪费地方来盛放,浪费时间人力来保管。 晋封之后,开销也大了。 以前因为品阶低,也没有这么多应酬往来。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宠,还得了晋封,她才发现宫里头一天天的居然有那么多事情。 就象现在,陈婕妤的生辰就在三天之后, 这份儿礼怎么也得送。 她晋封之后还没与陈婕妤照过面,两人曾经因赏花而结怨,这事儿甚至闹到了皇上面前,陈婕妤先告状,而谢宁毫发无伤反而晋位一级,这场无声的比拼陈婕妤输了一仗。 可是现在她生辰,谢宁还是要有所表示的。 “打听看看别人送什么,咱们也跟着送差不多的。” 青荷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应是。 “我要学着做双袜子,”说起此事谢宁觉得有几分无奈:“上次那块九折棉的布料,你等回头找出来我好用。” 青荷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了:“是,奴婢这就去找。” 这袜子是给谁做的就不必多问了。主子自己开窍了,青荷感到十分欣慰。 青荷想了想,问了另一件事:“主子以前没做过这个,不如先找针工局的人要尺寸,再要个靴袜的样子来,照着做。” “你说的是,那就这么办吧。” 上次做香袋的时候齐尚宫还抽空过来指点了她不少,比如怎么走线,怎么收针,绣纹要怎么显的整齐平滑等等一些窍门。这次做袜子,谢宁也想请教她一二。只是想着齐尚宫也位忙人,总不好为了这样的事情总是打搅她。 ~~~~~~~~~~~ ╮( ̄▽ ̄)╭实在不知道起什么标题啦,这一章主要是过度,所以干脆无题吧。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七 白头 给陈婕妤预备的生辰礼物是一个听风瓶,青荷选好了之后拿来给谢宁过目,待谢宁点头之后就送过去了。 至于陈婕妤生辰的那天,听说会摆两桌酒菜宴请宾客。陈婕妤肯定不会下贴子给萦香阁,谢宁也根本没有打算去。送不送这份礼,两人也不可能化敌为友的。 听说梁美人倒是得到了邀请,她准备的礼物是一套白玛瑙缠丝九孔壶,比起听风瓶价值要高了一筹,也比听风瓶显的更用心。 她正在忙着学做袜子,先用纸来试着裁剪。因为那块九折郡贡的丝棉布宫里没多少,她这里也就一块,原来是想留到夏天的时候做个贴身穿的短衫,现在用来做袜子,谢宁觉得有点浪费。做袜子用不完,但剩下的余料也不够做别的了。 可谁让皇上都开口了呢? 齐尚宫知道谢美人做的香袋已经呈上去了,而且听说皇上从佩上就没有再换下来过,现在谢美人又要做袜子了。 齐尚宫是很愿意再替谢美人出谋划策的,但是奈何近来事务繁多,她确实抽不开身来。想了想,给谢美人另推荐了一位尚宫。 这位尚宫也是针工局的人,年纪呢,比齐尚宫还要大一些。当然了,到了这把年纪,目力早就不行了,没法儿做活计。在针工局这种地方手艺是顶顶要紧的,不能做活,那也只能干靠着混日子。 齐尚宫自己来不了,又不愿意来一个野心勃勃的和自己争抢谢美人这儿的好处,于是弄一个无力威胁她的人来。 这位尚宫姓方,她刚一来时,谢宁第一眼就看见她花白的头发。 光看这头发,简直象是五六十岁的人一样,苍老之极。 让这般年纪的人行礼,谢宁可过意不去,她进来后谢宁就示意青荷,过去搀扶一下,让她不用多礼。 方尚宫抬起头来的时候,谢宁才发现方尚宫虽然早生华发,但并不算太老,看上去也就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相貌端丽,想必年轻的时候更加动人。 “有劳方尚宫,我这人手笨的很,还得方尚宫多多费心。” 方尚宫忙说不敢。 她声音低哑,说话声音很轻。虽然现在自己做不了活,但是指点一下谢宁还是绰绰有余的。她说的非常尽心,从料子是不是透气舒适一直讲到袜口的花纹和系带的绳结,经验之丰富,眼光之精妙,比齐尚宫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个高明的师傅带着,谢宁仍然先用纸来练手,剪了纸样再用浆糊沿着缝线粘起来,做出来的袜子大小形状都没有问题,她才正式用那块丝棉料来做。 方尚宫走了之后,谢宁让青荷把针线收起来,打算出门走一走舒展一下筋骨,在屋里坐了大半天,又一直低头琢磨针线,现在觉得肩膀脖子那里酸疼酸疼的。 青荷陪着她出门,她心情极好:“方尚宫确实有真才实料的,主子做的这么顺利,看来这双袜子明后天的一定能做好了。” “是啊,不过以前没听说过还有方尚宫这么一号人物。” 青荷没说话。 她听见方尚宫的声音的那一刻就明白了很多事。 方尚宫那声音一听就不是正常人的声音,若非是曾经生了重病,要么就是被药弄成那样的。宫里头的主子不想一个人乱说话,就会赏一副药给灌下去,喝了药之后就没法儿出声说话了。这方尚宫还能发出一点声音,算是幸运的。 既然这样,那她寂寂无名也就是很自然的事了。 针工局里的宫人间争斗也十分惨烈,并不是手艺最精妙的一个就能当上掌事。正相反,枪打出头鸟,不懂得藏拙,过分锋芒毕露的人总会过早殒落。 青荷刚进宫没多久的时候,就听大宫女说过一件事。说是某位宫妃身边伺候的宫人做了一个荷包,皇上见了顺口夸了一句,第二天那个宫人就不慎烫了手,伤的很重,就算养好了只怕也不能象以前那样灵活的做女红了。 她们在园子里的时候,远远的又遇着住在掖庭宫的人了,隔的远远的看见,并没有走近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那天遇到过的几个。 以前逛园子的时候多自在,那时候才人无宠,想要水边长的长草编东西,还找了好几个人才拿到手。现在说想要什么,一句话就办到了。甚至不用她开口,就有人主动双手捧着奉上来。 但是却没有过去那么轻松自在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主子,您想换个地方住吗?” 谢宁想了想,微微摇头:“先不换了。” 青荷说:“主子不搬也有理,咱们现在太招眼了,听人说,一动不如一静,奴婢怕一迁宫,会有人趁乱钻空子。再说,当初李昭容也是晋位昭容之后才搬离后苑的。” 至于宫中又进了新人,怕以后会横生是非,谢宁也已经想开了。难道搬到别处去就能躲开是非了?只要她一天得宠,是非就一天不会离她而去,所以迁宫并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袜子很快做好了一只,另一只也快要完工了。 方尚宫又过来了一次,说完了针线的事,也闲聊了几句。 谢宁问:“方尚宫是哪年进宫的?” 方尚宫声音还是低哑,离的近,她说的慢,才能听清楚。要是离的稍远一些,只怕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是八岁入的宫,在宫里已经待了快四十年了。” 很多宫人太监都是如此,幼年就进了宫,在这里几乎度过了一生。他们都畏惧出宫,有的是怕出宫后难以维持生计,实际情况是他们已经不再适应宫外的生活了,宫墙外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危险的,出了宫门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来。 前朝有人写诗说到白头宫女,方尚宫就是这个词活生生的写照。尤其是看到她花白的头发,更让谢宁想要感叹世事沧桑。 也不知道她到了方尚宫这个年纪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满头华发?到时候她又会身在何处?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八 点心 袜子做好,方尚宫也就不来了,谢宁还有些想她,让人送了谢礼过去,方尚宫都收下了,回送给她一本《百花集》。不是讲养花的,是讲绣花的书。 这本书人情太大了。这时候人人都把自己手里的本事捂的紧紧的,想找一本这样的书真是千难万难。 方尚宫送她的这本《百花集》就是一本手抄书,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一本书,只能算是本札记,上头记的的针法、绣技都比较适合初学者,再翻一翻,后面还有写到结子络子扎花。 青荷识字不多,就现在认识的那些字还是服侍了谢宁之后陆续的教给她的。但这书上不光有字,还有好些用细墨线画出来的图样,看上去简洁明了,不识字也能看懂大半。 “方尚宫可真是个实诚人。”青荷不敢多翻,看了两眼之后小心翼翼的捧着书放在案头:“听说现在针工局风气也越来越不好了,以前尚宫、娘子们收徒弟,尽管使唤得狠,多多少少还会教点儿本事。现在可倒好,徒弟嘛也照收,就是什么都不肯教。” 谢宁纳闷的问:“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青荷摇头:“谁知道呢。奴婢原先也差一点进了针工局,幸好没去,听说她们做活挺苦的,又难出头,早早的眼睛和身子骨都熬坏了,连个下场都没有。” 她说的平淡,倒把青梅吓的不轻。 “我当时也差一点被针工局的人挑走。”青梅说:“当时带我们的尚宫说针工局是个好地方,好好干活儿肯定有升迁机会,是非又少,活计又轻省。我当时手笨,人家没挑我。现在想想,没挑我其实是我的福气啊。” 青荷笑着说:“你可算说对了一句话。没去针工局真是你的运气。要不然你现在可没有福气伺候咱们主子了。” 说说笑笑的时间也好打发,到了快中午的时候,青梅如往常一样去膳房点菜去。这才出门,后头就跟上个小太监,满口姐姐姐姐的不离口,好话跟不要钱一样滔滔不绝,就想让她提携差事。 “姐姐现在也是有头有脸儿的大宫女了,这种跑腿传话的差事哪还能劳动姐姐亲自去?咱主子想吃什么,姐姐只管吩咐我,我替姐姐跑腿,准保差不了。要是差了,姐姐把我脑袋摘了去都没二话。” 青梅只是笑笑,脚步并没有停:“我算什么有头有脸啊?这差事一直是我做,都两年多啦。你们活计做完了?” 巴结她的这个小太监姓胡,原本也没名姓,进了宫以后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瘦猴,也有人喊他胡猴。他们也是早早的一起被分到萦香阁来的,在院子里干些杂活儿,近身服侍主子的活计可轮不到他们。 这些人都想争机会在主子面前表现,毕竟有很多活计宫人做不了,还得靠太监来办。 现在不争先,那什么才争? 青梅到膳房,黄公公待她比以前更殷勤客气,赶紧掸着没灰的凳子让她坐下,一迭声的喊徒弟去倒茶。 “黄公公不用这么客气,我们主子说,要是有鱼虾就做一道带河鲜的菜。再来一个荷叶粉蒸肉,一个素炒银芽,汤要清淡些的。” 她说一声黄公公就应一声,笑着从屋里提出个食盒来:“这里头是新栗子做的粉糕,还有蒸枣儿和水晶梨酪,请谢美人尝个鲜。” 这种好处差不多天天都有,青梅也不客气。按份例自家主子每天也有四样点心。但点心与点心是不同的,不得宠的只能捡旁人挑剩的,有时候甚至会把昨天做的给送过去。不得不说,以前谢美人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黄公公要让人帮着青梅提那个装点心的食盒,一路跟过来的胡猴儿先抢一步抬头食盒接到手里了。 回去的路上青梅依旧空着手,胡猴提着食盒走的又快又稳,紧紧跟着她,恰好落后个半步 距离,并没有和青梅并肩同行。 青梅觉得胡猴儿人不错,挺有眼色的。到了门口她把食盒接过来的时候,还算好心的给了他一句指点:“你讨好我没用,我在主子跟前说不上话。你应该去青荷姐姐那里试试,她在主子跟前最有体面了。” 胡猴儿笑着应了,看着青梅转身进了门,肚里忍不住嘀咕。 他何尝不知道青荷才是这萦香阁的内总管?可是青荷那么精明,想黏也得能黏得上啊。 青梅提着食盒进了屋,把里面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青荷正坐在那儿陪着谢宁理线,说着才从外头听说来的新鲜事儿。 “……陈婕妤这下可是抖不了威风了。” 青梅进来的晚,就听见了这么半句,有些好奇的凑近前问:“陈婕妤怎么了?” “陈婕妤前儿不是摆生辰宴嘛。”青荷心情好,对青梅也是格外的和颜悦色,倒让青梅受宠若惊起来。 “这我知道啊。” 青荷笑着说:“她请了一屋子的客人,却迟迟不开席,把客人都饿的肚子直叫,翻来覆去的给人上茶,上的大家都要争着用马桶了。” 青梅目瞪口呆:“为,为什么啊?” 这听起来实在是太恶毒啦。请了客不给饭吃,只拼命让人灌水,灌了一肚子还抢不到马桶用。 陈婕妤真是请客吗?请的都是她的仇家吧。 “其实她就是想等人。” 青梅呆呆的问:“等谁啊?” “等皇上啊。”青荷知道青梅脑筋没那么灵光,痛痛快快告诉她谜底:“她一开始就指望皇上也会去她的生辰宴,所以拖着迟迟不开席。都等到日头偏西了,才不得不死了心,让人开席上菜。因为等了太久了,菜又早就做好了,凉菜不凉,热菜不热,连酒都跑了味,去赴宴的人回来之后都抱怨连天呢。” 因为陈婕妤和谢宁不和,萦香阁上下当然是同仇敌忾,听到陈婕妤倒霉的消息大家都乐不可支。 谢宁也笑了:“幸好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去。”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二十九 邀请 谢宁做好了袜子,怕万一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比如有线头会刺痒,先用自己的手伸进去试了试,感觉手感还是挺舒服的。 试完之后她觉得有点古怪。 这是袜子啊,她把自己的手伸进去试,刚才不觉得什么,现在越想越奇怪。但是如果让她把自己的脚伸进去试,她又没那个胆子了。 袜子交给皇上的时候,皇上十分捧场的当场就试了试。 谢宁跪坐在榻上,替皇上把原来穿的袜子褪下,把自己做的新袜子给他套上。 这是她头一次伺候别人穿鞋袜 ,十分生疏。替皇上系袜带的时候她想着,幸好皇上脚一点都不臭。 “穿着还成吗?”她问。 皇上的脚左右动了下,点头说:“不错,很舒服。” 谢宁笑了:“舒服就好,虽然我试了一下,可还是怕皇上穿上了以后不合脚。” 皇上好奇了:“你试过了?” 谢宁发现自己嘴快了,急忙解释:“臣妾是用手试的。” 这下皇上的神情更古怪了。 谢宁觉得今天自己可能不宜开口,越说越错,索性把头一低不出声了。 皇上强忍着笑,又把袜子夸了一番,接着说:“就是有一点不好。” 谢宁果然紧张的立刻抬起头来:“哪里不妥?” “你就只做了一双吗?”皇上很不满意的质问她:“这让朕怎么替换呢?最少也要做个五双吧?” 五双?还最少? 谢宁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儿没吐出一口血来。 可眼前这人实在是得罪不起,她只能委婉的,把自己的手伸出来给皇上看:“您瞧。” 皇上端起她的手仔细打量。 雪白粉嫩,有确实如诗中所赞的那般,“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指尖微微透着股浅红,仿佛雪地里缀了一片梅粉色的花瓣。 “臣妾技艺不精,做这么一双,指头捏针都磨肿了。” 这话毫不夸张。这次做袜子比上次做香袋还要艰苦,尽管有名师指点,自己也非常认真,但是长久不拿针拈线的手指头一下子承受这么大的劳动量,不付出点代价是不成的。 谢宁接着说:“臣妾不是要偷懒,皇上要是觉得这袜子穿着还成,那臣妾就接着做。就是臣妾做活计很慢,皇上得耐心的多等等才行。” 她这么一说皇上顿时心疼起来了,捧着她的手又是看又是摸,还轻轻的往上吹了吹气:“疼的厉害吗?” 其实疼的一点都不厉害啊。 谢宁脸涨的通红,连忙摇头:“不疼了。” “别说假话,怎么会不疼?十指连心呢。”皇上说:“朕小时候练字,手指和手腕也都肿起来了,连拿筷子都拿不动,这种疼朕知道。” 谢宁更不安了。她这疼哪有皇上说的那么夸张,也就是拿针的时候刺痛,不拿针就没多大感觉。她的注意力都被皇上说的话吸引去了。 “皇上那时候多大年岁呢?” “六岁了吧?”皇上想了想:“朕读书比其他人要晚,旁人早就将字写的工整端正了,朕一下笔,一横写的忽粗忽细的象条虫子一般,实在丑的不能见人。” “可皇上现在的字写的很好啊,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因为皇上督促她练字,还手把手的亲自教过她一些技巧,又拿过自己写的字贴给她练,所以谢宁很知道皇上的字写的如何。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皇上是毫无疑问的天下第一人,那他吃的苦,想必也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多。 “入门难,写着写着就悟到诀窍了,就象突然得了神仙灌顶授法一样,打那之后就写的好起来了。”皇上说:“佛家常讲顿悟,其实不光是佛法,很多事情上,顿悟二字都说得通的。” 谢宁含笑说:“希望臣妾也能早些象皇上所说的这样开悟一回,不管是写字女红都成,总归能有一样可以拿得出手就好。” 皇上含着笑慢慢靠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他说:“你放心,就算你最后还是没一样拿得出手,朕也不会嫌弃你的。” 这话说的柔情款款,可是谢宁怎么听着怎么觉得古怪。 接下来她就被狠狠亲了一回,实在没有余暇去想旁的事。 过了好半天之后谢宁才咂出那句话的味道来。 皇上这是明晃晃的看不起人啊。凭什么她就一定会学无所成? 就冲这,她还真就得认认真真的努把力,不管是哪一样,总得练出个名堂来才行。 不提谢宁这厢下定决心,日子过的快,可以说是宫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西风一阵接着一阵,悄悄将绿叶吹黄,黄叶吹落。 十月初十那天又赶上一个生辰宴。 这一回谢宁收到了贴子,是林淑妃的生辰,特意命人将贴子送到了萦香阁。 皇上登基后第二年,王皇后便病逝了。自皇后甍逝后,宫中高品阶的妃嫔只有两位。一位杨贤妃,一位是林淑妃。贤妃体弱多病,一年里头足足得有大半年是闭门静养着。 谢宁在初进宫被阅选的时候,曾经见过这二位妃子娘娘。 也不能说是见过,当时她可没敢抬头去打量可以一言决定她的命运和生死的贵人,只听到过她们的声音。贤妃声音很低,听着就是中气不足,十分虚弱。淑妃声音清朗悦耳,印象中似乎是透着一股冷淡,感觉是个非常不好接近的人。 至于后来嘛,谢宁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才人,与高高在上的妃子娘娘攀扯不上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往来。 这次淑妃生辰会给她下贴子,这背后的寓意猜都不用猜了。 这意味着谢宁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文不名的小才人了。她这几个月来荣宠加身,已经晋封了一级。上次陈婕妤的生辰宴不请她,那是因为两人有宿怨。 而这一次淑妃的邀请就是一次表态,就明明白白的告诉谢宁,也告诉其他人,谢宁已经被她所代表的那个圈子认可了。 至于谢宁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那没人谁能说得清楚,要看她自己以后的造化了。 ———————————————————— 二更来啦。 蠢蠢的窝也很想成为3k党,就是2k成了习惯了。_(:3」∠)_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 客人 淑妃的生辰宴听说请了足足有十来位客人,谢宁夹在其中既不是垫底的那一个,也绝不算是拔尖的。 早起青荷着意替谢宁梳妆打扮。 要是只看两人的脸色,谢宁脸色粉嘟嘟的,唇色如花瓣,一看就知道晚上睡的好。而青荷却脸色有些发黄,看着十分黯淡,眼睛也有些浮肿,显然一夜没睡好。 不知情的人,真猜不出她们二位哪一个是今天要去赴这生辰宴的。 “主子这是头一回到延宁宫去,这穿戴上可不能马虎了,旁人会笑话的。” 谢宁只是一笑:“我听说今天去的人里头,我和梁美人的品阶实在数不上号,要是我穿的那么扎眼,旁人更得笑话。” 青荷一听,主子这说的也是,不禁为难起来。 这又怕穿的寒酸了让主子失体面,这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可不能露怯示弱,不然以后那些人准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人,更不知背地里要怎么编排。 但是主子说的也没错,毕竟美人这个品阶在宫里不上不下的,今天赴会的有婕妤、昭容、淑媛,这些贵人的品阶都在自家主子之上,的确不能穿的太扎眼了。 谢宁看她为难,也知道她是替自己打算思量,顺手拿起一枝步摇在鬓边比划一下:“你不用想那么多。平时我见客的时候穿什么,今天还穿什么。淑妃娘娘今儿是寿星,我猜啊,请的客人们一定都会穿的规规矩矩,可不会喧宾夺主的。 青荷这下明白过来,麻利的替谢宁装扮。 “礼物装好了吧?” “已经装好了。” 上次陈婕妤生辰送的是听风瓶,这次淑妃生辰,总不能也太敷衍。谢宁在自己箱子里找一找,找出来一个玉石盆景。材料不算名贵,但是样子别致精巧,算是个拿得出手的摆件。单一件怕不好看,又找了一副雪松白河图来凑在一起。 谢宁装扮好了,外头青梅进来禀报:“梁美人来了。” 谢宁说:“快请进来。” 梁美人也得了一张请柬,今天两人说好了要一起赴会。 倒不是她们交情这些日子格外好,而是后苑这么多人,只有她们俩得了贴子,怎么说一起去也能做个伴,也免得形单影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青荷一见梁美人,就知道自家主子没说错。 梁美人穿的也是中规中矩,并没有多出彩。 青荷恍惚记得梁美人才得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走路仿佛都带着一股风,下巴微微扬起,步履轻盈。记得当时不知道是谁传的一句话,说皇上曾经称赞梁美人身姿窈窕,恰如“梁上燕。” 现在梁美人差不多已经快被人们遗忘了。青荷她们曾经暗中猜测过,梁美人可能是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皇上,不然的话怎么会失宠的这样快,皇上好象把这个人干脆忘的一干二净了,再也没有召幸过她。 谢宁起身迎上去:“梁姐姐来的真早。” 梁美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谢宁的穿戴。粉色衫子,下面是条水波绫的鸳鸯裙。这样裙子今年宫中有许多人穿。梁美人从来就不爱跟旁人穿一样的衣裳,觉得那些人一窝蜂似的裁制穿戴一样的衫裙,艳俗且不知所谓。可是现在看着谢宁,她突然觉得自己过去似乎想错了,也做错了。 她过去那样,总要显的和旁人不是一路,不是没有人嘀咕她“故作清高”,可她觉得那正是她品格高洁与众不同。 太招人嫉恨了。 旁人正是看出了她这个特点,所以才一出手就把她给打翻在地。 现在她后悔也已经晚了,皇上大概早就不记得她这个人了。 接到淑妃的贴子时,梁美人还在想着,在淑妃那里会不会见到皇上? 这想法让她心里一阵抽痛,又是一阵火热。 她希望能有一次再见到皇上的机会,向他认错,求他原宥自己年轻气盛做下的错事。 这会儿时间还早,两人坐下说了一会儿话,梁美人问她打算送什么贺礼,把自己预备的贺礼也拿出来给谢宁看。 梁美人预备了一架很精巧的绣屏,上头绣着桃花、荷花、菊花与梅花。 “这绣样,是姐姐自己画的吧?” 梁美人含笑说:“平时闲着也是闲着,随意涂个几笔,这是请针工局的万娘子绣出来的,多亏她手艺精妙,本来画的不怎么好,绣出来还看得过去。” 何止看得过去。和这绣屏一比,谢宁那个盆景就显得很不够诚意了。 这礼物不是三天两天能预备出来的,起码得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准备。画好画,绣起来怎么也得个数日,再做好屏架外框把绣图裱好。 可淑妃下贴子就是这几天的事,不知道梁美人这礼物是不是一早就为了淑妃的生辰预备的。 和旁人一比,谢宁觉得自己的日子过的太没成算了。 看时辰差不多,谢宁和梁美人就一起动身去延宁宫。 谢宁还是头次来,梁美人可不是第一次了。 延宁宫十分宽敞,但看起来也并不算特别华丽。庭院里四处洒扫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来往的太监与宫人都穿戴一新,脸上喜气洋洋。 主子过生辰,他们是得了赏的,一人一套新衣穿着,这个月淑妃加赏他们双份儿的月钱,听说今天还给他们也加菜。 谢宁暗暗惭愧。她也过过生辰,可不敢跟淑妃比派头。今年过生辰的时候她也还只是才人,一人一件衣裳她是赏不起的,不过她院子里头每人都发了一份儿赏钱,那一天也给萦香阁的宫人加菜了。 算算淑妃这里伺候的人手,看来过个生日淑妃也花费不少。 宫人引着谢宁和梁美他人进了正殿坐着。殿中地下铺着一张绛红色绣着五色牡丹的织毯,单是这一张织毯透出的富贵和气派已经先声夺人了。 客人已经来了几位,不过谢宁只认得两三个人,除了李昭容和陈婕妤两个,还有一位高婕妤她曾经见过的。高婕妤生的很丰腴,皮肤白皙体态丰满,象是刚出笼的喧腾腾的白馒头一样。她们来的早,正坐在一起品茶说话。 宫人引领谢宁和梁美人入座。今天的座椅摆成了散开的扇面型,谢宁和梁美的人位置就在右边最靠边的地方。 对于今天的位置谢宁心里有数,她本来也就打算来走个过场,梁美人挨着她坐下。这会儿两人心中不约而同都想着,幸好是与人结伴来的,不然这么孤零零的独坐一隅,左右一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可真叫人尴尬难堪。 她们刚坐下,就又来了一位客人。这位施顺仪是皇上登基之前就在潜邸伺候,她是先皇后身边服侍的宫人,皇上登基册封后宫的时候她就被封了顺仪,据说封这个品阶是当时皇后提携的,她本人并不受宠。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一 宴会 都说皇后当初提携施顺仪,是因为她面相体态看着都是多子多福好生养的缘故。施顺仪确实算不得貌美,甚至看起来有些木讷,厚嘴唇,眼睛略小,穿着一件梧桐绿的宫装,偏下头配着一条褚、绛二色的间色裙,别提有多么的老气臃肿了。 按梁美人以前的脾气,是最看不上施顺仪这样的人了,多么怆俗愚钝,更不要说她出身微贱,当年只不过是一个伺候皇后的丫鬟。现在的梁美人可不象从前了,知道自己从前的脾气作态不讨人喜欢,哪怕硬挤也得堆着笑在脸上。 施顺仪的位置在她们俩前头,显而易见地位高于她们,不过也是个靠边的位置。 谢宁看着直想笑。 淑妃这位置排的真是有讲究,差不多是按着品级将请来的宾客划成了三六九等,分毫不错。比如谢宁,她的品阶低,又是刚刚获封的,可以说在今天受邀的人当中她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于是坐的就是最靠后、最靠边的位置。 这么一看,她是被慢待了。如果谢宁气性大一些,仗着自己有宠就去找皇上诉苦,在皇上那儿也讨不了好的。 尊卑上下绝不可乱,淑妃这样安排连皇上都说不出她错,反而谢宁很可能落得个恃宠生骄的罪名。 也不知道这位淑妃真的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按宫规教条办事的人,还是她另外有什么打算。 陈婕妤虽然没有过来同谢宁说话,可是她和高婕妤凑在一起,不时的小声说笑,两人还一起回头过来看谢宁,怎么看两人都象是在拿她取笑。 谢宁不急不躁,等下她们俩一起又转头看的时候,索性还弯起唇角微笑颔首。 正在看她的两人被逮了个正着。 陈婕妤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她眉梢挑着,嘴唇扁着,那股神气活现的鄙薄讥讽就那么定在了那里。高婕妤毕竟和谢宁没有过直接冲突,俗话说抬手不打笑脸人,见旁人微笑致意,高婕妤习惯性的也回了一笑。 笑完她才发现现在的情况真心不适合打招呼,飞快的扭过脸去。用力太猛,她头上插的步摇垂的珠串流苏都甩了起来,差点儿和头发缠在一起。 所以谢宁不爱插戴步摇,就是觉得这一点儿不方便哪,时时得维持着四平八稳,人必须老老实实的稳重起来,不然就很容易出丑。 经过这么一笑,那两人终于不再频频回顾了。要知道虽然她们俩刚刚那些小动作虽然不疼不痒,可是就象苍蝇似的嗡嗡乱撞,也着实让人觉得有些心烦。 坐在前头的施顺仪看似不经意的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很快转过头去。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靠墙的长案上也已经摆满了众人所送的礼物。那个玉石盆景夹在一堆礼物当中,既不算抢眼,也不算很寒酸。梁美人送的绣屏很精致,但个头稍小了些,又放在靠后的位置。最中间位置放的是一株约一尺高的红珊瑚树,这可是份厚礼,是贤妃命人送来的。 贤妃是礼到人不到,理由么,宫里头没人不知道。天一转冷,贤妃咳喘之症又犯了,根本不能出屋子。 淑妃终于露面了,她一身宫装华丽耀目,有如一只金红的凤凰翩然飞进了正殿里。 众人纷纷起身向淑妃行礼问安,淑妃笑着说:“快别多礼了。其实这生辰我是真不爱过,小时候倒是当成过年一样,因为又有寿面吃,又有礼可收。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过一次生辰就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唉呀,想想真心酸。” 淑妃这当然是说笑,她看起来自然一点儿不显老,和施顺仪、高婕妤她们站在一起,任谁都得觉得淑妃比她俩要年轻得多,可淑妃比高婕妤可还要大两岁呢。 高婕妤笑着接了一句话:“淑妃娘娘哪里老了?我瞅着您跟当年我刚进王府头次见到您的时候一般模样。” “说是过生辰,其实不过是借这个理由大家聚一聚,坐下来吃口茶,好生说说话,平时要请客的话,断断来不了这么齐全。只可惜贤妃妹妹来不了,未免美中不足。” “说起来上次见到贤妃娘娘的时候,看她气色倒还好,只是最近天冷风又大,听说庆云宫这两天又请太医又煎药,着实不轻省,看来贤妃娘娘这一回又病的不轻。” 这种场合没有谢宁她们说话的份,只要老实听着就行了。 谢宁觉得这些人提起贤妃来,总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灾乐祸在里头。话里话外象是替她抱憾,可是争着把她的病往重里说,真不象是真心为她好。 这也不应该感到意外,后宫的女子见了面都亲亲热热的如同姐妹,其实心里头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正说着话,谢宁注意到有人从外头进来。 一个挽着髻的中年尚宫正弯着腰,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个约摸两三岁的孩子迈过高高的门坎。 淑妃一见到她们,脸上的笑意顿时变的更温柔了:“瑶儿,快到母妃这儿来。” 原来这就是玉瑶公主。 谢宁听说过她,不过这还是头次见。 可是她记得玉瑶公主仿佛已经要五岁了?这孩子看起来不象那么大的。 多半是传言有误。 玉瑶公主真是漂亮,穿着一件红缎子的衣裳,头发都刮了,就脑门那里留了小小一块,扎着朵绸花,看起来就象光脑袋上顶着个鸡毛键子一样。大眼睛象葡萄一样,生得玉雪可爱。 谢宁从进宫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这一看就舍不得从眼里拔出来。 梁美人转头的时候注意到了她的神色。 看谢美人那眼都不舍得眨的样子,一定是羡慕的很了。 梁美人自己又何尝不羡慕呢?她多想有个孩子,是皇子当然好,公主也好。只要有个孩子,皇上就不会再这样彻底的冷落她。有个孩子,她的下半辈子总有个依靠。 皇子子嗣少,到现在活着的儿子只有一个,公主倒是有两个,除了玉瑶公主,还有一位年岁更小些,到现在还没正式取名的公主。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怀了没能顺利生下来,要么是生下来了却没能顺利养大。 皇上有那么多的女人,这屋里坐着的全是。但是孩子却这么少。 谢宁不知道是该先同情皇上,还是先同情自己。 淑妃面对女儿的那种打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慈爱温柔,与她面对今天这些客人们的客套热情完全是两回事。 谢宁能看出她有多么在乎女儿,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命尚宫带她回自己屋里去歇着,叮嘱尚宫别让她冻着,别让她乱吃东西,话很多很琐碎。 玉瑶公主来去匆匆,只露了一面就又离开了。 开席前白公公来了一回,送来了皇上的赏赐。等白公公走了,所有人先举杯为今天的寿星上寿,淑妃笑盈盈的满饮了一杯,抬手说:“来来,都别客气,今儿都得吃一碗寿面才准走。” 席上当然不止寿面而已。 谢宁吃了两口素果就放下筷子,专心的欣赏席前的歌舞。 坐在角落里就是有这个好处,还算是比较自在。 梁美人也没吃什么东西,她在观察席上的这些人,一个接一个的看过来,象是在挑拣什么。 想到前次她请自己赏花的事,谢宁想,她大概在找一个机会。 能让她重新回到皇上面前的机会。 也许今天坐在殿中的这些人会有一个愿意帮她,当然这帮助不会是无偿的。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谢宁认出她来了。 是赵苓,那个素怀门闯门被拿下的女子,不久前谢宁晋封时,她还曾经送了贺礼。 她打扮的和头一回在安溪桥亭时一点儿都不象,那一次她穿着一件深红的衣裙,在夜中看起来身段儿格外妖娆。但今天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从脖颈往下包的密不透风,看着象是一个刻板的老尚宫一样。 她行了礼坐在圆凳上,拨琴调弦,叮叮琮琮的乐音象天籁般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再一次听到,还是觉得她的琵琶声特别美。 可惜其他人的心思都不在听曲上,有人在低声说笑,有人在奉迎谄媚,还有人在指桑骂槐,比如一直楔而不舍和谢宁过不去的陈婕妤。 一首曲子弹完,淑妃笑着说:“这样好的琵琶可有些日子没听过了。”一边吩咐人看赏。 赵苓起身谢赏,又向左右席上的人一一躬身行礼。不知是不是谢宁的错觉,她总觉得赵苓刚才那个礼是面朝自己行的。 其实那次闯门的事她应该多谢小叶公公,谢宁不敢居功,她可是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不能算是帮了忙。 对方这样诚挚的感激更让谢宁觉得很不自在。 这总让她觉得自己象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在席上饮了几杯酒,虽然只是甜甜的酒味很淡的醉晚春,谢宁饮不惯酒,脸儿涨的红红的,手按一按胸口,觉得一颗心在手掌下怦怦的跳的很快。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二 醉意 散了席回去的路上,梁美人也发现她不对劲了。 “谢妹妹?” 谢宁回过神来,她将手背贴在脸上,感觉这样有点凉丝丝的,可以舒服一点。 “我可能有点喝多了。” 梁美人想了想刚才在席上谢宁喝了多少。她和谢宁的位子一直靠的很近。刚才一人一席,每人面前都是一个海棠百花的小酒壶,壶里是温过的醉晚春酒。谢宁除了和其他人共饮的几杯,没看见她再动那个壶。 这才喝了几杯?有二两酒没有?肯定没有。 这酒量也太浅了。 梁美人问:“是不是今天这酒太烈了?” “我以前没怎么喝过酒。”谢宁也有点不好意思:“在家的时候不喝,进了宫也没什么机会喝。这是头一回敞开了,一下子喝了好几杯。” “醉晚春确实不算烈酒,宫宴上常备这个,人人都能喝几杯。”梁美人劝她:“你平时可以练练,人家都说这酒量是练出来的,先少喝点,每次喝那么一杯,两杯的,时间长了慢慢酒量就会上来了。一点儿不会喝可不行,一喝就醉那就更不行了。” 谢宁不好意思的冲她笑笑。 两人乘着软轿一前一后的回去,先到的望云阁,梁美人还邀她进去喝茶,谢宁推辞了。这次真是客套,而是她觉得自己的脑袋被轿子这么一颠再一摇,原本还残存的几分清明也都被晃没了。她还是赶紧回萦香阁比较好,再不回去,她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酒意驱使干出什么事来。 梁美人也没有强留,只说:“我那里倒有解酒的葛花,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儿去,那宫人给你煎了水服。” 谢宁含糊的道了一声谢。 她把斗篷的风帽拉起来,蜷着腿,快把自己缩成一个球了。轿子到了萦香阁门口,青荷一见她这模样就有些慌了:“主子这是怎么了?” 谢宁醉眼惺忪,口舌不清的说:“没事,就是酒……” 青荷和青梅两个上前来扶她下了轿进门。 谢宁一头扎到床上就不想动了。 青荷快步过来轻声问:“主子头疼吗?晕不晕?奴婢去倒杯蜂蜜茶吧?” 说话功夫外头有人来,是梁美人打发了宫女送了葛花来。 青荷谢了又谢,收下东西打发人走了,一转头就把那包葛花扔一边去。 旁人送的东西她可不会给主子用,这可是入口的东西,不谨慎怎么能行。 她招了一下手,胡猴赶紧凑了过来:“青荷姐姐有什么吩咐?” 青荷打量他一眼,这人从头到脚都比一般人瘦,简直象放在门缝里挤过又拿出来的一样。 “你去膳房一趟,跟黄公公说,熬点绿豆汤来。” 胡猴利索的答应了一声。 青荷看他去了,转身进了屋。 谢宁大概是觉得领子勒的有些紧,自己扯的有些凌乱松散。发髻也揉搓的变了形。 青荷赶紧过去替她整理,把头上的首饰摘了,再把她外面的衣裳褪下,又抱过一床薄夹被替她盖上。 主子这是喝了多少酒?刚才看她不但脸,就连脖子都红了,就象搽多了胭脂一样。 青梅端了蜂蜜水进来,青荷接来,哄着谢宁抬起头喝了两口。 青梅有点着急:“主子怎么喝醉了?要是回头传旨要去伴驾可怎么办?” 青荷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放心吧,今天不会的。” 青梅不明白:“为什么?” “今日是淑妃娘娘生辰,皇上应该会去延宁宫。” “可上次陈婕妤生辰,皇上那天晚上也没有召幸啊。” “陈婕妤是陈婕妤,淑妃娘娘可不一样。” 就算不看着淑妃的面子,也要看淑妃父亲、兄长的面子。就算他们的面子都不看,也要看玉瑶公主的面子。 皇上儿女少,玉瑶公主很得宠。就算只看在女儿的面上,皇上也会对淑妃娘娘优容有加。 胡猴把绿豆汤提回来了,可主子也已经睡熟了,这汤没能派上用场。这汤总不能再原样提回去,就由几个人分了。 青荷坐在回廊拐角的地方叫胡猴过来问话:“绿豆汤是谁做的?” “是黄公公命他徒弟给煮的。因为我在一旁立等,黄公公还想了个妙招能让汤快些煮好。” “什么妙招?” 胡猴小声说:“这可是黄公公的绝招,我也是站在门口看见一眼,黄公公在锅盖上压了块石头,还用湿布把锅边的缝都堵上了。” “这也算是绝招?” “一般人肯定不知道。我猜啊,这汤一滚开了不就冒热气嘛,热气要是都冒跑了,汤就熟的慢。黄公公这么干,又压紧了锅盖,还堵住了跑气的缝子, 这么一来汤肯定就会快些烧好。” 听他这么说,青荷也觉得确实有道理。黄公公管着后苑这一片的膳食,没点绝招肯定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坐的这么牢稳。 “既然是人家的不传之秘,你看见了就放肚子里,可别到处去说。” 胡儿连忙应着:“姐姐放心,我明白着呢,一定管得住嘴,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半个字。” “你是头次去膳房传话办差事,他们没说你什么吧?” 胡猴忙说:“没有没有,膳房的人对我都特别客气,我还预备了一点儿钱想递过去,他们非不要,还请我吃点心。” 这是应该的。青荷打发胡猴去跑腿,他虽然只是个小太监,却是萦香阁出去的人,膳房的人很有眼色,肯定不会慢待他。 “咱们当奴婢的有什么脸面?脸面都是主子给的。因为咱们主子得势,咱们出去才有脸。可你也要当心,在外头绝不能以势压人,借着主子的名头招摇,给主子惹祸。真有那样的事,你自己也知道后果。” 胡猴连忙保证,就差指天发誓赌咒了。 青荷的话非常不客气,但胡猴心中毫无不悦,只有一片火热。 青荷姐姐这是要提拔他,要用他,才会耐着性子敲打他。 他可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以前主子不得势,他们这些人也没有出头的机会。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只要好好干,没准儿就能成这萦香阁的另一号人物,总有一天旁人都会恭恭敬敬称他一声胡公公。 谢宁一直睡到晚饭时分才醒,醒来还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中午生辰宴上她就没吃多少东西,可是直到现在她也没有觉得肚子饿,反而有些轻微的恶心。 青荷端过一杯温水来给她喝,又服侍她起身穿衣。 ps:祝大家新年愉快,万事如意y^^y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三 腹痛 晚饭谢宁也没怎么吃,到是绿豆汤她觉得倒是爽口,喝了觉得胸口那股烦闷都好多了,连喝了两碗。菜她没怎么动,都叫青荷和青梅端下去了。 这么些菜她们两个也是吃不完的,自然院子里其他人也能得享口福。 胡猴就跟着沾了光,青荷猜着他们这些小太监难能吃到肉,把那碟梅花肉给他了。 梅花肉就是五花肉,肥瘦均匀,切成薄薄的纸一样的肉片,抹过腌料之后一热油上一过就煎熟了,且因为肉薄,熟了之后半卷,肥腴的部分有些微微的半透明,纯瘦肉的部分就是一看就很新鲜好吃的红色,卷起的肉片做为花瓣拼成一朵朵梅花,就是梅花肉了。这梅花二字非常贴切。这菜美味是当然的,同时也非常好看。 胡猴几乎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的把这盘菜端回了屋里。 他这屋住了两个人,不过这会儿屋里却挤了六个。除了还在门上当着班的两个,其他人全在这儿了。 “这就是主子的菜啊?” 胡猴有些得意,但又要把这种得意压下去,表现出宠辱不惊,对这种殊荣司空见惯的淡然姿态来。 “今天我去膳房的时候还看见大师傅在切肉呢,你看人家这刀法,肉切的比窗户纸还薄呢。” 几个人对着主子的一盘菜表情就象见到了主子。要不是这是入口的东西,他们绝对舍不得下筷子,而是要端到案桌上供起来。 最后六个人把这盘肉分了。 胡猴有点肉疼。一盘肉并不多,看着是好看,但是六个人来吃,每人也就分个几片。 这肉真好吃,到了嘴里那种油香肉香浸上了舌头,浸满了嘴巴和喉咙,胡猴想慢点吃,可是根本控制不住,肉片一到嘴里就迫不及待的往下咽。 因为肚里油水太少了。 吃了这盘肉的晚上,胡猴做了个美梦。他梦见自己成了象周公公、膳房黄公公那样的掌事太监,穿着绣花的宫衣,走到哪儿都有人恭敬讨好的称他一声胡公公。 正得意着,突然有人把他推醒了。 胡猴有点纳闷,屋里黑漆漆的,离天亮还早着呢。 他匆匆出来,青荷提着灯笼在外头等他:“你快起身,去前头寻周公公,主子身子不舒坦,回了周公公请当值的太医来一趟。” 这种时候太监就比宫女方便,宫女这种时候出不去,太监就方便多了,他们门路也多。 青荷焦急的嘱咐完他,还把一个荷包塞到他手里,胡猴一捏就知道里头装的是碎银子。 这是让他打点用。 用不着多说话,胡猴一边系扣一边找了灯笼就往外走。 天才将将四更,后苑往前面宫苑的门是早早已经落钥了,所以后苑里头如果有什么事,能寻的人只有周禀辰周公公。 靠着那荷包里的钱,胡猴终于到了周公公的屋里。刚才过几道门往外掏钱的时候他才看见,里面不光有碎银子,还有金豆子! 胡猴是头一次见着金豆子。 以前做梦都没梦到过。 但是把这黄澄澄的实心的金豆子花出去的时候胡猴一点都不心疼。 因为有主子才有金子,要是没了主子,这些东西不说一钱不值,可也成了过眼云烟。 在今晚之前胡猴哪里能到周公公这样的大人物眼前,可是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候,凭着谢美人的名号和那荷包金奶,他居然顺顺利利的闯过来了,现在他就站在周公公的屋子里。 周禀辰披着褂子从屋里出来,胡猴二话不说一刻不敢耽误,扑通跪下,口齿清晰的说:“小的是萦香阁太监胡猴,我们主子夜里突然腹痛,恳请周公公打发人叫当值的太医去给主子看一看。” 周禀辰是知道谢美人的,不是个爱张扬的人。普通的小事绝不会这个时辰使唤人来寻他。 周禀辰二话不说,这就唤人来,拿衣裳拿灯笼出门,一边吩咐胡猴:“你先回去,太医马上就到。” 胡猴利索的又磕了个头,提着灯笼赶紧回去了。 青荷守着门等他,萦香阁谢美人屋子里亮着灯。胡猴禀告了周公公的话之后,青荷点点头:“你去歇歇喝口水吧。” 胡猴应了一声,赶紧去小解。 这一泡尿可憋了太久了,从刚才被叫起来吹了冷风他就想去解手,可是这半天哪里顾得上。 放了水,又喝了口茶,胡猴不敢懈怠。这差事青荷交给他的,他得办的有始有终才行。 胡猴赶到门口,周禀辰带着太医来了,直接就进了里屋。 谢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连唇边都没有血色,见了周禀辰,露出有些虚弱的笑意。 “这半夜三更的,扰了周公公清梦。” “谢美人不必客气。”周禀辰担心也不少。他就怕谢美人真有个万一,自己身上担的干系可不小。这可是皇上现在放在心上的人,如果出了差池,自己难免要背负照管不利的罪责。 太医进来的时候帐子放下了,谢宁的手伸到了床边,手上盖着一块薄薄的丝绢。 太医坐下诊脉。 这一刻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太医的身上。 这位太医四十来岁年纪,个子有些矮,胡子稀疏,在太医院也不是什么数得上号的人物。在宫里值夜是例行公事,但是半夜被叫来看诊,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太医诊着脉,又问青荷一些话。 青荷在太医面前自然是有什么都照实话。 “今日是淑妃娘娘生辰,我们主子去赴了生辰宴,回来时说多喝了几杯,用了两口蜂蜜水就歇下了,晚上也没有用饭,就喝了两碗绿豆汤。看了一会儿书就睡下了,今晚是奴婢上夜,听见了主子在梦中呼痛,后来人都痛醒了。” 周禀辰心里咯噔一声。 这实在太巧了。白日才去赴宴,晚上回来就腹痛。谢美人的宫女也不知道谢美人在延宁宫都用了什么菜,喝的又是什么酒。 会不会是,中毒? 周禀辰越想越是焦躁。 如果真是中毒,那牵连就太广了。淑妃娘娘这个做主人的首先就跑不了干系,今天去赴会的有一个算一个,身上都带着嫌疑。 这一下可是把现在宫里头有体面的妃嫔全都一网打尽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四 太医 周公公并不怕事,可那也得分是什么事。 宫里头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大事了,事情太坏,牵涉太大,他一颗脑袋是扛不住的。 周公公死死盯着这位不熟悉的武太医,就怕他最后说出“中毒”二字来。 真要那样的话,他该如何应对?是不是应该立即把这里所有人都控制住不让消息外泄?总之不能让中毒这事爆出去。 但只怕压不住。 青荷在一旁也紧张的不得了。 她平时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但是今天赶巧了,主子去赴了生辰宴,回来后当晚就出事,青荷首先想到的也是中毒,这才连夜派人去求救。 武太医问完了话,也切过了脉,拈着他稀疏的胡子点头说:“不必担忧,谢美人这是因为今天在席上多半是吃了凉性的东西,回来之后蜂蜜水和绿豆汤也都是凉性的……” 周禀辰等不及听他慢慢的扯闲篇了,迫不及待的问:“这么说谢美人腹痛就是因为进食了凉性的汤饮和食物所致?” 武太医没顺着他的意思认可这种说法,反而摇头说:“非也。虽然确实有饮食不当的缘故,但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周禀辰、青荷,两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连帐子里躺着的谢宁都不自觉的屏住了气息。 武太医卖够了关子,略带得意的接着说:“下官替谢美人诊脉,观之气实血涌,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冒昧请问一句,谢美人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青荷虽然不解,还是马上答了出来:“我们主子月事不是很规律,上个月没有来红,上上个月是十八日前后。” 周禀辰和青荷可不一样,武太医前头的话他是没怎么听明白,但是一问起月事,周禀辰的思路顿时拐了一个大弯。 太医绝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个话,必定是有缘由。 他的心又狂跳了起来。 “敢问武太医,是不是谢美人她……?”周禀辰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武太医拈须微笑:“这就是了。谢美人这是已经有喜了。真是要恭喜谢美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屋里几人都呆了,帐子里头谢宁也怔了。 有孕了?真的吗? 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小腹。 她有孩子了? 外头周公公和青荷同时出声发问。 “太医所说可是真的?” “我们主子今天腹痛,孩子不会有妨碍吧?” 武太医说:“并无大碍。只是谢美人年纪轻,这又是头一回有孕,务必要多加留心,象今天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来一回了。有孕之人吃了凉性的菜,又饮酒,回来之后还进食了蜂蜜与绿豆汤。也亏得谢美人体质好,换一个人,只怕这孩子就保不住了啊。” 周禀辰和青荷俱都大喜!不同的是周禀辰纯是兴奋。谢美人有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宫里太需要这个好消息了。皇上子嗣不丰,仅有一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仅有的那位皇子体弱多病,不但太医院没有办法,连特意从民间请来的几位杏林高手也都束手无策, 这在宫里上上下下都不是秘密,这位长皇子不是长寿之相,难以承继大统。 这种情形之下,皇上多么期盼一个健康的皇子啊。 青荷当然也高兴,但只高兴了短短那么一会儿就开始担心了。 这都要怨她,没经验也不上心,没能及时提醒主子留意身子。要是早就知情,那今天主子就断然不会贸然的食用那些不当的酒菜,回来后她更不会自作主张给主子用解酒的汤饮。 这女人刚有身子的时候是最娇贵的时候,主子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晚上又这样腹痛,要是她的肚子有个万一,那自己可不悔死!就算皇上回过头把萦香阁上下全问了罪,可已经犯的错却已经不能挽回了。 这武太医靠谱么?等天明了还是托人请位专精此道的太医来再给主子看一看才好。 武太医并没开药,这种情形他也不敢随意开药给谢美人。既然腹痛这会儿已经减缓,那就要注意保暖,多饮些热水,多卧床休息。 这下连周禀辰都觉得武太医靠不住。为了保险起见,天一亮他就去再请位有名望的太医来,一旦确定不是误诊,就要马上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禀告给皇上! 已经四更天了,宫中不少人还在睡梦之中,也有不少人已经起身开始一天的劳作。 而萦香阁上上下下的人当然是没法儿再睡了,且不说没有那个闲暇,就算有,也没有人能睡得着。 武太医被留了下来没放他回去,这边青荷恨不得让人把炭盆都生起来放在屋里,好驱走主子身上的寒气。 而谢宁呢,她也睡不着了。 倒不全是因为听到怀孕消息的缘故,她下午就睡的不少了,这回腹痛醒来又折腾着看太医,睡意彻底折腾没了。 整间屋子,甚至整个萦香阁都处于一种反常的静默之中。 差不多的人都已经知道谢美人可能有喜的消息了,但是因为还没有一定以及确准,就不好先嚷嚷起来,万一要不是呢?而如果此时主子已经有孕了,那他们就更不宜闹出什么动静来了,要是惊动了主子的胎气,谁也没长两个脑袋够砍不是? 这一天不是大朝日,皇上在寅时起身,洗漱更衣之时,白洪齐趋前轻声说:“禀皇上,昨夜萦香阁夜半请了太医去看诊。” 皇上转头看了他一眼,白洪齐说:“适才周禀辰亲自去了一趟太医院请了李署令。” 没有重症和大事,周禀辰不会擅自去请李署令。倒过来说也一样,没有重症大事,即使他去请了李署令也不会亲自出马。 萦香阁只有谢美人一人居住,也只有她有资格请太医诊病。既然半夜里就有动静,现在又请了李署令,那她身上一定发生了大事。 “皇上,不如奴才去萦香阁问一声?”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 白洪齐赶忙加快动作替皇上穿好靴子,外头步辇也已经备好。抬步辇的壮力太监大步快走,白洪齐得一溜小跑才能跟上。 虽说跑的气喘吁吁,白洪齐心情却很不错。 甭管周禀辰那小子为什么将萦香阁之事隐瞒不报,这回他的如意算盘可是落空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五 有孕 御驾到萦香阁门外,皇上抬手止住白洪齐想要通报的话,差不多没等御辇落地,就急不可待的从御辇上下来了。 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扑通扑通两声跪下,还没来及喊出问安的话,皇上一阵风似的大步从他们身边掠过,穿过院子进了屋门。 李署令这才刚把上脉,听见门口有响动也没有回头,堪称专心致志。青荷一转头看见了进来的是谁,忙转过身来向外跪倒。 李署令这才发觉有些不对,皇上都已经站到他身后了。 “先诊脉。” 入秋后谢宁的帐子已经换过。夏天的时候她用的是一顶绡帐,帐子有个很好听的名目叫做曳雾,轻盈透明,睡在帐中也可以清晰的看见外头。 可现在帐子已经换成了方纹绫帐,绵密轻软也透气,但是比绡帐那是厚得多了,也看不见外头的情形。 虽然看不见,但是她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皇上怎么会来?这可是一大早。 谢宁有些后怕起来。 如果昨天晚上武太医是误诊,她其实并没有怀孕,只是因为吃了凉性食物才腹痛,那怎么办? 李署令诊脉比平时更细致。皇上就在一旁看着,也由不得他马虎。 帐子被撩起一角,谢宁几乎是惊惶的看着帐子缝隙里皇上的面容。 没有关严的窗子有风吹起来,帐子的一角轻微的晃动。 皇上看着帐子里头,女子不安的神情。帐子缝隙透进一道光,长长的拖曳在绣茶花的被面上,也映出了她眼睛里有些无助而茫然的光亮。 皇上轻声安慰:“不用害怕,李署令医术高明,一定能把你的病医好。” 病? 谢宁迟疑的想到,皇上还不知道昨天武太医的诊断? 李署令也问了青荷几句话,站起身来先向皇上跪拜,叩了一次之后方才说:“恭喜皇上,谢美人确是喜脉无疑。” 谢宁只听见了李署令这一句话,后头皇上说了什么,白公公说了什么,屋里其他人在说什么,她都没有听见。那些纷乱的声音象潮水一样,全被帐子隔在了外头。 她有孩子了,这是真的,武太医和李署令都是这样说,肯定不会有错。 帐子被掀起来半幅,皇上在床边坐了下来,握住她的手:“你听到了吗?你有喜了!” 谢宁怔然看着他,皇上也愣了一下,伸手在她腮边轻轻一刮:“怎么哭了?” 谢宁回过神来,自己慌忙抬手摸了一下,果然触手潮湿。 她都没现自己哭了。 “太高兴了是不是?朕也高兴。” 谢宁被整个抱住了,刚才撩起的半幅帐子又滑落下来,帐子中自成一个封闭的小小世界。 “别哭了,这时候可不该哭,该高兴才对。” 皇上感到怀中人有些僵硬的身子一点一点,慢慢的软化下来,不禁把她揽的更牢了。 他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谢美人不知道自己身怀有孕,还饮了酒,喝了凉性的汤饮,以致于夜半突然腹痛。倘若她真有个万一,倘若动了胎气孩子不保…… 这也不能怪她,她还年轻,身边服侍的宫女也不懂得这些事。李署令适才也说了,谢美人月事不规律,所以之前很难准确的判断出她自己身子的状况。 谢宁不太好意思的抬起头,伸手胡乱的在枕边摸索,可是没摸着要找的东西。 “在找什么?”皇上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还以为自己动作很轻不会被察觉呢。 谢宁声音细如蚊蚋:“找帕子。” 皇上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来递给她。 谢宁赶紧把自己的脸抹揩干净。刚才一时忘形,忘了在宫里头是不能有哭声不能见眼泪的。光眼泪也就算了,她好象还流了鼻涕。 谢宁攥着帕子,看着皇上肩膀上那两点可疑的痕迹,努力让自己把视线移开。 她可不是有意要弄污皇上的袍服的。虽然这不是绣金龙袍,只是一件素面灰青色的常服,可上面两个深色圆印子实在是太显眼了。 “不哭了?” 谢宁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朕适才听白洪齐说你夜里腹痛,现在还痛吗?” “已经不痛了。”肚子其实就疼了那么一会儿,武太医替她诊脉的时疼痛就已经在减轻了。等青荷把汤婆子都找出来时,她已经差不多算是完全恢复如常了。 “不要大意,以后不管衣食住行都要格外仔细留心。” 谢宁连忙应下来:“臣妾记住了。” 即使皇上不说,她也一定会小心的,绝不会再出昨天那样的纰漏了。 “后苑偏僻了一些,不利于你调养身子。只是李署令也说,你现在有了身孕不宜随意挪动……” 谢宁说:“臣妾在这儿住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周公公一直照料臣妾也很尽心,昨天夜里多亏他请了武太医一同前来。” 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利益驱动,周禀辰昨天半夜陪着武太医匆匆赶来,谢宁都承他的情,现在在皇上面前提上一句,也算是她投桃报李了。 皇上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柔顺的披散的长发。这会儿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天真荏弱,格外让人怜惜。 虽然李署令说她体质不错,但是皇上还是觉得她太瘦了。而且她的年纪也小,又是头一回有孕,孕育孩子是肯定要吃苦的。 皇上的手和她的手叠在一起,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 他是真心高兴。 他盼着有一个健康聪慧的儿子,尤其是她生的。 谢美人脾气性格他都信得过,也格外喜欢看重她这份真、这份宠辱不惊。 皇上盼着她生一个象他,也象她的孩子,是皇子当然好,是公主也一定不会差。 “李署令说没说,这孩子会什么时候出世?” “刚才说了,大概是在明年四月底五月初左右。” 四月倒是个好月份,不算冷也不算太热。 谢宁扳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有半年的时间呢。 她也明白十月怀胎的含义,知道孩子不可能今天怀上明天就生,可是她真想早一点儿看见这个孩子。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六 阳光 皇上在萦香阁待了一整天。 谢宁没用早膳,皇上也没用,诊完脉皇上就问她想吃什么。这和平时的问法还不太一样,那神情殷切的让谢宁受宠若惊,坐都坐不稳。 不止皇上这样,连她身边伺候的人也都个个把心提了起来。 主子有孕了?好事啊! 但是这机遇也意味着风险。这孩子从一直到明年初夏生下来,还有半年多呢,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头,萦香阁上上下下都得绷紧了皮,好生伺候谢美人,哪怕睡觉都得把一只眼睁开睡。 就说用膳,现在可不是谢美人一个人吃,她肚子里还有一位小祖宗呐。 “就照平时那样上就行了。”谢宁说完了又问:“皇上想吃什么?” “朕和你吃一样的就行。” 太阳升了起来,晨雾也散尽了。谢宁起身梳妆,皇上就斜倚在榻上看她,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青荷一直知道自家美人挺受宠的,但是终究怎么个受宠法,她也一直没有亲眼见过,现在可算是见着了。皇上这是第二回来萦香阁了,跟自家主子在一块儿,连神情和说话都透着那么一股子随意劲儿。她给主子梳头的时候,皇上还在一边出主意:“这边梳高一点,对,别盘的太紧了。” 青荷都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皇上的指点下把这个头给梳完的,皇上只坐在旁边她就觉得全身僵硬不知道怎么动弹了,更不要说皇上还出言乱指点。 谢宁看着好笑,总算是替自己的宫女说了句公道话:“皇上,术业有专攻,青荷都给臣妾梳了快三年的头了,高低松紧的都妥贴,您就甭给她出主意了,这可是越帮越忙。” 青荷吓了一跳,这下连腿都跟着僵了。 这可是皇上哪!自家主子说话这么随意,简直就是不敬啊。 可皇上居然还笑了,笑的还十分和煦愉悦:“好好好,朕就不说了,省得回来头梳的不好你还得怪在朕的头上。” 早膳送来了,虽然皇上说跟谢宁吃的一样就行,下头的人可不敢当真这么办。 不大的方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不得不又抬了一张桌子进来拼在一起,才将将把抬来的东西全都放下。 膳房得了消息,犹如晴空里炸了两个响雷一样。头一个,皇上在萦香阁。第二个,谢美人有孕了。这一顿早膳可是非同一般,黄公公这回不指使自己的徒子徒孙了,撸起袖子样亲自操刀,琢磨着一下就甩开膀子忙活起来。 后苑的膳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全都忙了起来,黄公公一边干活儿一边琢磨。听说谢美人昨儿夜里腹痛,说是不合该吃了凉性的东西。这幸好是没吃出好歹来,否则膳房呈的那绿豆汤准保得跟着吃挂落。幸好幸好谢美人没事儿,真是皇天保佑啊。 往后这差事可得更加谨慎了,谢美人有了身子,这一天三顿膳食外加点心宵夜茶汤,样样入口之物都得多加十二万分的小心。皇上这么一大早没用早膳就赶过来,可见对谢美人有多上心,这事膳房可万万马虎不得。 今日用膳的主次颠倒过来了,往常务必以皇上为主这是不用说了,今天皇上却先问:“想吃哪样?” 谢宁看了一下桌上摆的。光粥就就有四样,其中有一样咸粥,是鸡肉粥。 咸的不太想吃,她现在想吃点甜甜的,暖暖的汤羹。 “就小米粥吧,放糖了吗?” 侍膳的小太监头都不敢抬,忙答了一声:“回谢美人,已经放过了的。” 皇上点头说:“小米粥补气养胃,你多吃些好。朕也要这个粥。” 黄公公还特意做了谢宁平素喜欢的其他东西,皇上看着倒是觉得样样都新鲜,不是千篇一律的糕啊饼啊之类,也不是那种一大早让人看着就没胃口的煎肉炖肉。有时候皇上也会奇怪,膳房这是什么规律?一大早的送这样油厚荤大的肉菜来谁吃得下?但似乎膳房一直都是这么干的,有一次早上甚至送来了蒸羊羔肉,那真是看一眼就让人胃口全无。 谢宁拿了一张薄饼,在里头卷了一些咸菜丝,递过来问:“皇上尝尝这个。” 薄饼应该面糊里加了鸡蛋摊的,咬一口之后才发现饼里还有切碎的青瓜和火腿粒,吃着鲜香又不油腻,里头卷的咸菜用麻油和辣椒炒的脆生生的,微有些辣,咬一口饼再喝一口香稠的小米粥,觉得不光是肠胃,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除了这薄饼,还有小馒头,一口一个的大小,炸成金黄色,外皮焦脆,里面的填的馅儿也不一样,谢宁吃了一个,皇上也吃了一个:“是枣泥儿的。” “臣妾吃的这个是芋泥馅儿。” 再尝试下去,两人又吃到了豆沙,桂花糖,玫瑰和山楂等等不一样的馅儿。一盘子炸小馒头被吃的一个不剩,谢宁这才发现自己好象是吃撑了。 看她动作略有些僵硬,皇上一回想刚才的情形,就猜着她八成是吃多了。 “去院子里走一走吧,今儿倒是个好天气。” 确实是个好天气,秋高气爽的天气,艳阳当空,天蓝的象是用水洗过一遍似的,连片云都没有。 一走出门,就能感觉到外头的阳光象一件暖暖的斗篷一样,把人从头到脚都包了个严实。 晒晒太阳确实很舒服,就象洗了一个温水浴,彻底把昨天的酒意寒意以及在屋子里捂出的那股潮意都给洗去了。水缸里的莲花已经开败被掐去了,莲叶倒还青翠。院墙上的瓦脊间生着细细的野草,草叶都已经泛黄了,结出了一穗一穗细细的草籽,那穗子毛茸茸的看起来象猫儿狗儿的尾巴,在阳光下穗子上的茸毛也是金灿灿的,象是会发光一样。 皇上看她盯着墙头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营造司的人也偷懒了,墙头都长草了也没来收拾。” 谢宁赶紧扯了扯皇上的袖子:“臣妾就是在看草穗子,好看的紧。宫外头把这个叫狗尾巴草,皇上看象吗?” 皇上闻言,也仔细的看了两眼,笑着说:“确实很象。” 风一吹草叶摇摇晃晃的,就象狗在摇尾巴。 “草籽熟了就会被风吹散吹走,散落到其他地方。再遇着一场春雨又会生根发芽。所以野草虽然荏弱,可是却能生生不息。” 皇上温柔的注视着她,谢宁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细碎的金色阳光映在眼底,亮的惊人。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 三十七 人手 墙头的野草逃过一劫,依旧自在的沐浴在阳光下迎风招展。 周禀辰周公公的心情却不那么美妙。 他抢着请了李署令过来,可没想到白洪齐没隔一盏茶功夫就伺候着皇上过来了,这老小子在宫中的耳目之灵通简直是无孔不入。 面上周禀辰照样得对白洪齐恭恭敬敬,一声一个白公公。白洪齐看起来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周兄弟长周兄弟短。 其实周禀辰比白洪齐还大几岁呢。这宫里头资历当然重要,但是跟的主子更重要。就象白洪齐,在当今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拨过去伺候了,比皇上身边现在的女人陪着皇上的时间都长。周禀辰就没跟上哪个主子,好在他有个得力的师傅,自己又会来事儿,在他这年纪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已经算是十分的精明能干了。 可是如果没意外,这辈子他这品级也就到头了。 周禀辰甘心吗? 他当然不甘心。 眼瞅着一个大好机会撞到他的手里,谢美人真个是争气的,不枉他当初赶了来卖人情,这些日子明里暗里的照应了不少。昨天夜里的事,想一想周禀辰都觉得自己英明啊。要是他看着胡猴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太监,或是对谢美人的事情一托大,不立刻赶着伺候,那只怕现在白洪齐已经捏着他的小辫子要阴他了。 以前和他萦香阁打交道,还是萦香阁的人对周禀辰讨好殷勤居多。但是谢美人有了身孕,那以后这情势就只怕要反过来了。 谢美人怀了龙种,这是多大的福气啊。周公公可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折腰下拜鞍前马后的伺候有什么跌份的,能伺候上一个走时运的主子,旁人求还求不来呢! 这就是他飞黄腾达的通天梯啊,周公公焉有不牢牢抓住的道理? 虽然白洪齐凭空来这么一手,截了他的胡。可是公公没用多长时间就想通了。 白洪齐是把头功给他抹了,但是十月怀胎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谢美人要到明年夏天才能生下孩子,这期间难道白洪齐能把手伸的那么长天天到后苑这里来跟他抢功?来日方长,周公公有的是耐心。 白洪齐看着周禀辰跟吃了大力丸似的,斗志昂扬精神抖擞,笑眯眯的也不多说话。 周禀辰愿意上心那自然好啊。谢美人住在后苑,现在又不宜挪动,就怕下头的人伺候的不周全。周禀辰这人心计手段都有,手底下也算是握着不少人脉,他愿意上心的伺候谢美人,白洪齐正省了心省了力。 “这萦香阁人手没配足吧?谢美人晋封之后就该补齐人手的,怎么到现在看着还就那么几个人?” “瞧白公公说的,兄弟我还敢怠慢了谢美人吗?谢美人头天晋封,第二天我就带着名册子来了,从前往后翻任挑任选。可是谢美人说习惯清静了,暂时不想添人。” 白洪齐料想周禀辰也没不敢敷衍差事。 “现在情况不同了,谢美人有了身孕可马虎不得,就这么几个人怎么伺候得来?再说,这一个老成的人都没有,一群不懂事儿的宫女儿小太监,能照料周全吗?” 周禀辰笑着点头:“白公公真是和兄弟想到一起去了,兄弟这儿也已经有了人选了,保证是稳重妥当,不会出岔子的。” 白洪齐也没有再说什么。 皇上陪着谢美人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要说萦香阁这院子没什么旁的好处,就是清静。拢共就住了谢美人一个主子,奴才也只有那么几个,院子大难免就有收拾不及时的时候。树上的落叶快把花池间的小径铺满了,就象是给这条石子路盖上了一条斑斓美丽的织锦毯子。枫叶经霜更红,晚桂花还没有开败,遥遥就能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桂花的甜香。 中午皇上在这儿用了午膳,用过膳之后还陪着谢宁歇了个中觉。 谢宁一点儿都没觉得受宠若惊,因为她的床实在是窄啊。虽然说两个人挤挤也能睡得上,可到底比长宁殿寝宫里的那张龙床要差远了。 皇上要休息,铺盖自然也不能将就,白洪齐早命人预备好了,铺陈的妥妥贴贴。这套铺盖等皇上走了谢宁也不能再用,得好生收起来,等皇上下次来时有需要再取用。 方纹绫的帐子放了下来,皇上看着帐子一角垂到枕头边的络子,特意扯到眼前来仔细看了一眼。 “这是你打的络子?” “嗯,前些天闲着无事时做的。这叫吉祥如意结。” “打的不错。”皇上夸了一句,想起来今天的事又嘱咐她:“以后别做针线了,你现在得好生保重身子,想吃什么,缺了什么东西,都只管直说,可不要自己憋着藏着不肯讲。” “臣妾知道。” 皇上从背后将她揽住,温热的手掌贴在她的小腹。 “给朕生个儿子吧。” 谢宁含糊的咕哝了一声。睡意来的很快。她模模糊糊的想,这生男生女又不是谁说了算,要是这回生了个女儿怎么办呢?难道再等下次补一个儿子给皇上吗? 皇上怀里搂着这么一个温香软玉的美人,心中却无半分绮思。他想着过去,也想着将来。谢宁睡着了之后,他差不多睡了有一刻钟就醒了,但是心情和精神都格外好。 “跟谢美人说,朕先走了,得空再来瞧她。” 青荷连忙应了。 谢宁还没有醒,昨天夜里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正睡的沉,皇上起身动作又轻,她一点儿没察觉到。 上了辇回长宁殿的时候,皇上看着长长的宫道,顿时觉得萦香阁实在是太远太偏僻了些,离长宁殿有好一段路程,往来一趟光在路上就得花费不少功夫。 有心想给她换个住上,可李署令也说了,才刚刚有孕的人不宜挪动,最好是不搬。一定要搬,也要等四五个月之后胎象稳固了才行。 青荷跪在地下直到御辇走远了才起身。 自家主子还睡的香甜甜的好梦正酣呢。 青荷替她掖好了被角,坐在脚踏上松了口气。从昨天到现在,可算是能放下心来歇上一歇了。手机用户请访问://.piai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