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长的一梦》 1. 大师兄的告别宴 月的青州,天气就已经热起来。知鸟一到中午就叽叽喳喳的开始上班了。这个风景秀丽的中等城市,这些年来气候却是越来越差。冬天愈冷,夏天愈热。而春天,却是越来越短,仿佛前两周还是冷冽的冬天,一眨眼就跳过春天进入到炎热的夏季。 江之寒刚走出研究所的大门,腰上的汉显呼机就嘟嘟的响起来。他摘下来看了看,跨上自己破旧的自行车,一溜烟的冲了出去。 研究所外是一段陡峭的斜坡,在校园里颇有名声。据说许多久旷的花痴男们幻想着著名的自行车撞人相识美女的桥段,从这儿风驰电掣的冲下,真撞上的10个有7个是男人,还有2只是恐龙。如果你撞上大运碰上一位姿色中等偏上的女生,恭喜你,如果她没有给你一耳光再让旁边的男朋友上来猛揍你一顿的话。 江之寒是个个性比较谨慎的人,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个头中等,长相一般,成绩中上,说活不多(除了在熟识的朋友面前)的人,如果用两个字形容他,那就是普通。扔在人群里要找出他,可是比登天还难。父母的朋友要夸他,通常找不出别的词,就是这个孩子老实,做事也踏实。师长们用的最多的是一个稳重。 但江之寒内心其实是一个有几分骄傲的人,在他认识的朋友同学中,真的让他觉得聪明才智过自己的没有几位。虽然出生在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从小就被贴了一个老实的标签,平平稳稳上了大学,从来不是那种卓而不群的人物,在内心里他却是有很多人所不知的自信-那些家伙能做的,我也能做! 江之寒的谨慎体现在生活中的小处-譬如冲下这个20度的斜坡时,他通常轻轻的捏着刹车,让车不要太快。而今天,他放开了刹车,让身下破旧的二手凤凰车肆意冲下,风从身边吹过,林荫道两旁的树木快的后退,有一个瞬间他简直错觉自己不是骑的一辆凤凰,而是开着一辆法拉利。 终于,在这个校园里呆了7年后,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人还未老,却已开始回忆过往,只是因为到了离别的季节。 5月份的校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但对于毕业班的人就有些不寻常的滋味。 春季毕业的研究生,已经完成答辩,有的人已经离开了,还有些人逗留着处理一些善后的琐事。本科的毕业生马上就开始答辩,但对于大多数人那不过是个形式。工作基本定下来了,考研的已经知道结果,剩下的无非是最后一个仪式。 5月份的校园,因此充满着各种告别的活动。而对于我们中国人,没有一项活动比得过……吃。 中午的宴请,主人是研究所的一个博士叫沈城。沈城今年已经34了,是工作几年以后报考的博士。他的毕业,可谓是几经磨难,前前后后他在研究所呆了七年半才拿到这一纸证书。说起来沈城得以毕业江之寒是帮了大忙的,连工作联系他都出了些力。因此虽然不在一个课题组,二人交情颇深。 问过服务员,推开7号包厢的门,就听到有人咿咿呀呀的在唱歌,唱的是当红天后的新曲,古词新唱柳永柳大叔最有名的“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我ka,谁在恶心人,10个大老爷们坐在这儿,唱这个”,江之寒笑骂道。那些夸赞他老实的父母辈亲友们看见恐怕要大吃一惊。研究所这两年半的经历,尤其是后来开始自己跑厂家,做项目,已经慢慢的改造了江之寒,虽然还说不上交际手腕高明,但场面上的应酬,朋友之间的调侃,做起来也算是洒脱而自然。 唱歌的这位,大号叫林胖。他对这个外号毫不抗拒,久而久之他的大名大家常常想不起来是什么。屋里坐着这七位,除了林胖江之寒,就是主人和他课题组的师弟。 之所以有林胖,那是因为沈城的毕业和找工作,林胖是另一位出了大力的,他的功劳恐怕比江之寒还要大很多。林胖比江之寒低一届,是一个导师下的师弟。他进研究所基本是来混文凭的,以后出去瞄准的是国家机关的行政工作。 最开始江之寒对这样混文凭的师弟内心难免有些排斥,带着他做项目很是困难,很多事情甚至要自己代劳。但江之寒算是一个脾气好的,本科毕业以后也算越来越懂人情世故,再加上导师提点了两句,所以一直对林胖颇为照顾,连他硕士毕业需要的一篇论文也是自己写了八0%让他联署的。 但在沈城这件事上,江之寒重新认识了这个师弟,不仅是他家里人脉网络的力量,而且他感觉到此人颇有些豪侠气和热心肠,也算是可交的一个朋友。因此两人的交情倒是愈深厚,平时可以玩笑无忌。 桌子上摆着4盘冷菜,炒螺丝,煮毛豆,拌黄瓜和咸鱼,算是学生聚餐的经典四冷盘,桌下面自然是一箱啤酒。如今才进校的新生(特别是在扩招之后),似乎家境越来越好,皮包越来越鼓,但对于江之寒他们这一代的学生,四冷盘和劣质啤酒也算是学生时代永恒而温暖的回忆。 沈城笑道,“先上冷盘,喝点酒热热身。热菜还没上,就等你和孙悦。”孙悦是下两届的研究生,那一年研究所共招了16个人,就一位女生,此比例据说只有数学系和理论物理系可以媲美。大家开玩笑背后叫她”一点红”,取万绿丛中一点红之意。 江之寒抱歉道,“老板开会,想延多久就多久,咱们替人打工的就是没辙。不过迟到没借口,自罚一杯,我干了。”这个年头大家不叫导师老师或教授,统以老板呼之。 一番劝酒与拼酒之后,孙悦打来电话说中午有事不能来。于是热菜开始呼呼的上,酒开始呼呼的喝,四季财兄弟好的游戏也开始上演。八个大老爷们在一个包间里,演绎着这个季节重复过无数次的剧目:喝告别酒。 酒就是话的催生剂。这绝对是真理。半箱啤酒下肚,男人仿佛变了女人或是老人,家长里短,八卦逸事,不停的从嘴里吐出来。江之寒坐在那儿,有些时间仿佛有些走神,自己好像飘在身体外面在看一出话剧,每句话仿佛从远处传来,撞在身体上还有回音缭绕。 低两届的师弟张章在唠叨孙悦的八卦。据说三位男士在争夺这一点红,一位是所里的博士生,一位是同级的硕士研究生,据说从中学就是同学,一直痴心未改来着,还有一位新加入的据说是计算机系的,自己开始做项目手里颇有几个钱。 江之寒打心里颇瞧不起这位讲八卦的。女生的这些八卦偶尔讲一两句逗个趣也罢了,把这些前因后果,枝枝蔓蔓了解的一清二楚还讲的津津有味的,实在是更象居委会的大妈而不是二十几的大男人。 大学生活,有时候真是太寂寞了。江之寒在心里叹息了一下,心思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想当年和沈城从认识到相互熟悉,其实也是通过挺无聊的事啊-打游戏。从三国到赛车到仙剑,无论是合作还是对打,革命友谊就在联机中萌芽然后成长了。有一段时间两人经常一起骑十分钟的车去校外的教工食堂吃饭,饭后闲聊,虽然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江之寒慢慢感觉很投机。虽然江之寒不是那种喜欢找个人倾诉理想和苦闷的家伙,偶尔有些悲春惜秋的小资情绪也多是自己消化掉。但有一个朋友坐下来云淡风轻的闲聊一些事情,也是很好的一种感觉。 也就在闲聊之中,沈城讲了他的事。进研究所的第二年,招他的导师去了中科院高升了,但还留了在学校带博士生的资格,不过是带个头衔双方都高兴。他的指导老师还挂在那个人之下,但实际关系已经转给另外一位新锐的博导。 这位不满40的博导,最看重的却是经济创收,自己外面开了公司,研究课题也向数据库智能控制那个领域偏,真正本专业基础的研究却是早抛到一旁了。沈城的工作经验和本专业基础还是很扎实的,但由于大学读的很早,开始读博士生的时候对计算机相关的东西就是两眼一摸黑,远不及年轻很多的师弟们,所以不被这位博导看重也是必然的。不能给他打工赚钱的,基本都不在他的视野江围之内。研究课题拖了3年多才开题,然后就步履蹒跚。 沈城年纪算是大的,锐气也慢慢磨平了,课题不顺利,一度堕落到以通宵打游戏打时间和苦闷,也是那段时间开始和江之寒真正认识。 后来所里来了位新的博导,江之寒帮他干过一个月的小项目,凑巧知道他初来乍到也很难找到博士生。再加上他手上有个国家自然基金的项目和沈城的强项以及工作经验很是契合,于是给双方牵了牵线。 沈城开始还有些犹豫,毕竟已经拖了4年而且论文已经开题,但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跳过去,果然不到三年就搞定了毕业。为这事,沈城心里对江之寒是千恩万谢,而且深感江之寒这个人颇有能力,如有机会当非池中之物。 再后来,由于沈城的数学理论基础不算好,江之寒帮他的论文润了色作了不少贡献。机缘巧合,林胖给卷了进来。短时间内在一级学术刊物能够表论文,林胖是走了他父母的关系网。甚至后来沈城的工作他也是出了一些力的。 江之寒有些觉得古怪,为什么最近几天总是有些怀旧,还时不时的觉得自己站在身体外面看自己?在演人鬼情未了吗?他收住心神,觉张章还在喋喋不休他的八卦,不由得插嘴道,张师弟,我送你四句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 兔子不吃窝边草 既然质量也不好 为何定在身边找 林胖带头叫好,学着领袖的语气说,同志们眼光要放远一点嘛,青州师范和青州医大还有无数的深闺怨女等着我们去抚慰嘛。于是合桌哈哈一笑,算是了结了这个话题。 一顿饭,吃吃喝喝聊天吹牛,坐足了三个小时。酒酣饭饱,大伙起身结账,出得门来往停车场走去,当然是自行车的停车场。沈城和江之寒落在最后,才有机会聊几句行程的事。 江之寒问道,车票订了吗? 沈城说是周二下午。 江之寒有些遗憾,恐怕不能去送你了,周一要去沪宁出差,至少得三天才能回来。 沈城喝了不少酒,也就有些激动,他抱着江之寒的肩膀说,送不送那只是个形式问题。在青大呆了这么多年,真正愿意帮忙又帮的上忙的朋友我就交到你这一个。林胖够义气,不过他给我帮忙说实话也是七分看你的面子,你在课题组帮他不少,而且从不和他计较,他嘴上不说心里是记得的。你尽力帮我的忙不求任何回报,他看在眼里又把你更高看一眼,觉得你是个讲义气又有前途的。我呢,这次回去找个没名气的大学做个讲师,慢慢争取混个副教授什么的,博导什么就不想了。一来和父母近了,他们老了可以照应,二来工作还算稳定,虽然机会比不上这里,但相对来说拉项目拉钱的压力也小不少。我倒想安安心心做个大学老师,好好给学生上几节课。我这个人有自知之明,能力有限又被耽误了时间,现在出去无非就是图个安定。你呢?还年轻,又有能力,前途虽然我们都不知道,但我相信你是要有大出息的。 江之寒笑笑说,虽然我比您老小那么几岁,也不再是愣头青了。那些年少时候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就灰飞烟灭了。现在还好找到个不错的工作,混个白领,再争取进步进步,祈求谁恩赐我一个贤惠又不太丑的老婆,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一辈子。 沈城有点吐字不清的说,我看好你。不要小看自己,你前途远大着呢。我去的那个地方,别的不说,空气清新,环境也好,还不算挤。什么时候有空一定过来看看。 江之寒拍拍他的肩膀,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伟人说的都兑现了,天堑变通途。到哪儿不是几个小时的事,平时电话a1s联系也方便的很。说到来宰你,那机会是大大的有。你不用担心我不来,只怕会担心我来的太多。 两人来到停车的地方,各自开锁取车。沈城说,我要去一趟校外,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犹豫了一下,突然说,以前没给你讲过,主要也觉得是太无聊。当年我报考博士,是为了当时的女友。我虽然在厂里是技术骨干,但没后台学历也一般,所以她觉得这样下去前途黯淡,便死活劝我停职考研。想想那个年代,博士是多么神圣的头衔呀。没想到自己不争气,反而陷在这里七年呀。七年呀,就多了一张纸,少了不少头,七年呀。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硕士满街走,博士不如狗。 江之寒知道沈城喝的多了一点,又有些离愁别绪,也就没说什么多余的鼓励和安慰的话,只是用力的拍拍他的肩膀,郑重地说,大师兄,多保重。 沈城咧咧嘴说:“失态了,你也是,多保重。” 于是两人挥挥手,骑着车各奔东西。 酒精被一阵风吹过,涌上头。江之寒骑在车上突然大声朗诵道,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 儿女共沾巾 路旁几个人回过头象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江之寒丝毫不惧,愈大声地道, 老夫聊少年狂 左擎苍,右牵黄,千骑卷平冈。 后面的词却突然卡住了,不记得是什么。几个路人甲路人乙轰然一笑,这样的神经在离别时的校园倒也多见。 远处的女生宿舍,飘飘缈缈的飘来天后的另一老歌,温柔缠绵的唱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江之寒的一腔豪情顿时泻掉了,小声咕隆了句,天后还真喜欢附庸风雅呀,心里却慢慢有些莫名的惆怅。 2. 自己也当回大师兄 回到实验室,江之寒趴在桌上睡了一阵,醒醒酒。然后打开文档,有一个申请新的国家火炬高科技基金的申请文件要写。这个东东,江之寒心里明白,实在是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要提到”填补国内空白,达到国际领先”这个高度,更是荒唐。国内倒真没几个人搞,但现在开的东西大概也就是德国10年前的水平,更不用说他们已经大规模商业化了。但老板把申请报告的初稿拿给自己,那可是了不起的信任,几个师弟们都颇为眼红。 其实江之寒理论上已经毕业了,但离上班报道还有两个月,再加上公司就在一个城市,连公司的技术总监都和老板有几分交情。所以于情于理,江之寒需要在这儿挥余热。但这种无中生有,妙笔生花的东西确实比调试硬件软件还要头痛。江之寒绞尽脑汁想了一个小时,改了三次,连三行字都没写出来。无奈打开去邮箱收收信,也算放松一下。 一个未读邮件的题目是:大师兄,晚上饭局,给个准信。 点开看看内容,被申请报告折磨得有些迟钝的江之寒才意识到,大师兄就是自己。他不由嘀咕到,ka,岁月催人老,少年变白头,我也成大师兄了。 晚上的饭局订在一个叫海上明月天的餐馆,比老家伙们中午吃饭的地方又要高上一个档次。组织活动的是中学同学会。当年江之寒报考青大的时候,青大还没甚名声,虽然是重点,但被认为是一流半到二流的大学。这几年青大展甚快,名气渐大,从老家中学考来的学生也越来越多。年轻一代的大学生,很早就开始有人际网络的概念,组织一个中学同学会,偶尔聚聚,讲讲方言,聊聊故乡,增进一下感情,还可以相互帮忙,委实是个好主意,用时髦的话讲,是双赢,是多赢。 江之寒打电话给主席同学,告诉他自己有个会,会晚一点到,顺便问起这次活动的缘由是什么,才知道自己居然是主人之一。聚餐是为了给三个大四的和江之寒这个研究生作毕业饯行。这一年多,江之寒项目甚忙,经常出差,倒是已经缺席好几次活动了。但这次既然是主人之一,就不好意思不去。不过想想好笑,居然需要客人来给主人安排好今天你请客,然后再电话或是邮件通知。 六点四十,江之寒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吃得热火朝天了。一个大桌,足有17,八个人的阵容,还颇有些陌生的面孔。主席是个瘦瘦的戴眼镜的男生,今年大三。他很热情地站起来欢迎江之寒,大师兄好难请,真是大忙人呀。大一大二的师弟师妹都还没见过吧,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在座的除了主席同学,江之寒只和大四的两位相对较熟。一位叫彭帅的男生是和江之寒一个系的,毕业去了沪宁的一个研究所,另外一个女生是电子系的,叫林墨,在以前的几次聚会中聊过。江之寒对林墨的印象非常好,觉得她是一个不造作又很懂事的女生。他还记得第一次去参加中学同学会,大家约在图书馆前面的林荫道见面。那时候江之寒研一林墨大二,四五个人站在树下边等人边聊天。突然站在江之寒对面的一个女生叫一声往后跳了一小步。江之寒感觉什么东西掉在身上,但东看西看却找不到。林墨走上一步,轻轻的用手指在他的领口弹了一下,却见一只小虫掉到地上。虽然是一件小事,江之寒却印象颇深。虽然后来只是偶尔在校园路上见面打个招呼,但这个清秀女孩的不同于很多女生娇养造作的做派,江之寒一直没有忘记。 江之寒坐下来,一个没见过面的师弟正在讲他追女生的事迹,丝毫没有因为大师兄到场有任何怯场的表现。江之寒和彭帅点头招呼,然后笑着对坐在旁边的林墨说,好像瘦了不少嘛。林墨皱皱眉,我以前很胖吗?江之寒张口结舌,这个,我以为是好话呢,结果还是没说对。林墨大笑,我以前确实是胖呵,这次下定决心减了7,八斤。 江之寒对这个爽朗的女孩不由大生好感,悄悄地打量起来。说实话,以前他还真没仔细看过,就留了个清秀的印象。林墨穿了一件白色印暗花的-shr,下面是水磨蓝的牛仔裤,有一头及肩的乌黑长,眼睛亮亮的很有神,五官说不上特别但组合起来很舒服,下巴由于瘦的原因变得更尖了,嘴唇下有一颗小痣。江之寒心里暗想,ka,这在青大也算是10里挑1的美女了,看来我们家乡倒真是出美女的地方。林墨静态来看,放到女生云集的大学也许就是一个一般耐看的美女。但举止之间爽朗中带有一点真诚一点妩媚,却是又添了几分魅力。 这边江之寒忙着打量美女,那边已经有小家伙开始挑衅了。 一个不认识的小女孩对着江之寒说:“大师兄来了只顾和师姐私聊,迟到了可是要罚酒三杯的。” 江之寒毕竟和公司厂里的老油子都喝了一年多的酒,如何会怕一个小丫头。他笑道:“今天可是我请客也,客随主便。如果小师妹愿意帮我掏钱请客的话,我就当回客人罚酒三杯。” 姓卢的小师妹毫不怯场,反击道:“大师兄谈钱很俗呵,我们进学校还没有聆听教诲你就毕业了。第一次见面,难道不应该请客吗?再说了,你可是马上要找大钱的人了,我们还是无产阶级。” 江之寒点点头说:“要聆听我的教诲很简单,第一次见面作师妹的为表尊敬应该喝一杯,我作师兄的随意就好。” 卢师妹不屑道:“有点风度好不好,应该是男生喝掉女生随意。” 江之寒摇摇头,叹息道:“k,我作为男生干一杯,你作为师妹干一杯,这下可公平?”和小女生斗嘴,江之寒倒真不觉得多么有趣。难道我的精神波长是和三十几的人更合契而和十八九岁的没有相通之处?真是未老先衰呀,想到这儿江之寒不由得笑起来。 姓卢的小师妹已经快的转移了目标,在向主席同学敬酒。 林墨小声说:“笑什么,这么诡异?” 江之寒看着卢师妹有些奇怪的五官组合,不由脱口而出:“自信的人最美丽。” 林墨扑哧一笑,进而沉着脸说:“你好刻薄,人家小姑娘耶。” 江之寒很严肃的说:“我只是真心的羡慕而已,我每天照镜子都在寻找这种自信。” 林墨白了他一眼,那一瞬间江之寒清晰的感觉到心脏扑的跳了一下,很大声很急。 这是怎么了?江之寒在心里问自己,这几天我的情绪很波动,是毕业综合症?眼角的余光瞟了林墨一眼,江之寒觉得自己的心又急跳动了几下,宛如一个没有恋爱过的17岁小男生。他定了定神,偏过头去和彭帅有的没的随便聊了几句。 在座的还有两位是青州师范和青州医大的,今天也来凑热闹。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讨论跨校寻找友好寝室互通有无的话题。 江之寒偏过头对林墨说:“想想几年后这些小家伙就要出来和我们竞争,还真是有几分害怕。你看他们,很早就学会快适应坏境,充满社会性,人际交往能力呱呱叫,没有拘束感,和人自来熟。说实话我可是最近一两年才学会一点这些。所以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林墨若有所思地说:“不要说的自己很老气横秋一样的。不过我倒同意,现在差两年,就好像差了一代人,观念差好多。想当年,我才入大学见到读研究生博士生的师兄,可是战战兢兢,一心想着聆听教诲来着。” 江之寒笑道:“彼此彼此。不过给我们自己说一点鼓鼓劲的话,现在的小孩子还是普遍有些浮躁的,我们研究所有几个有关系的本科生进实验室,叫他们做一下实验记录之类的体力活都是一副不屑的样子。想当年我们才进实验室的时候,能摊到个实验记录的事,还开心得不得了,觉得只要能学到点东西就是好事。” 林墨点点头,但忍不住加道:“想当年这个词你用真是稍嫌年轻了一点。” 饭局接近尾声,主席提议让毕业的师兄师姐讲两句,也算是给师弟师妹们传授一些宝贵的经验。当然几位大四的同学一起推江之寒,说这位才是真正的大师兄,应当和大家分享一下成长的经验。 江之寒想了一小会儿,倒是收起一直轻松说笑的神情,摆出个成熟的大师兄的样子。他喝了口水,清了清喉咙,这番作态倒让卢师妹掩着嘴差点没笑出声来。 江之寒说道:“老实讲,除了比你们痴长几岁,多吃了几年二食堂的夹生饭,我倒真没有什么比在座的更出色的。”他很快的和师弟师妹们进行了一下眼神的接触,接着说:“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倒是现多几年的经历,成功也好,失败也好,甚至庸庸碌碌也好,有时候也是一种财富。每个人都不一样,不仅专业不一样,性格不一样,机遇也不一样,但也许还是有一些共通的东西,所以如果我讲的能给其中一个人哪怕一点点启,也不枉我人生第一次作大师兄的演讲。” 大家都轻轻笑起来。江之寒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我讲2点吧。第一,说来很俗,四个字-珍惜时间。但我最深的感受就是这几年我呆在研究所里,所有本科毕业工作了的同学或是出差或是休假,回来一起吃个饭,说的都是,唉,当年浪费太多时间了,要么学点专业知识,要么搞点自己想搞的东西,也不算荒废。要知道这些家伙中,有天天睡到中午的,有麻将搓到午夜的,当年说起什么珍惜时间那简直是笑话,享受生活做个懒虫才是最高的理想。但一入社会,现各个方面都准备不足,很狼狈很辛苦。学校这个地方,很神奇。时间过得极快也极慢。说快,一晃眼四年就过去了,说慢,有些日子里无所事事了,床上躺躺,到处逛逛,图书馆里心不在焉的坐着,天黑的时候总是不到。大学这个地方,相对还是封闭,既不如中学那样一行一语都有人管着,也不像工作后压力时刻都在那儿。所以很多人很多时候就整个松下来,任时间哗哗的流过去。这也不是什么绝对的错事,在大学校园里享受最早的恋爱滋味,当然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小学就享受过了,或是最后休闲的时光,也不啻一个选择。但一定要想好了,要有自己的规划。当年师兄看着我说,我最羡慕的是你多我四年的青春,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但现在媳妇变成婆婆,我看到你们完全是一样的心情一样的羡慕。所以你们手上最贵重的就是这几年的时光,要享乐的,要充电的,要奋斗的,都100%去做。最糟糕的是回头看时,即没学到又没玩到,浑浑噩噩的就过去了。” “说到规划,我想说一下第二点,那就是一步领先,步步领先。做什么事,早一步,可能就占很大的优势。一般的讲,大一的时候,还有高三的惯性,大家还要拚拼学习,争取考试拿奖学金。到了大二开始感到孤身在外寂寞了,想找女朋友,结果晚了,都给师兄抢走了。女生也不要笑,防火防盗防师兄是给你们的至理名言。到了大三,孤孤单单,考试也无所谓了,不知道干什么,一迷惑一年就过去了。到了大四要拼找工作拼考研,才觉基础这么差或是履历上无甚可写,又落了后手。所以说,一步落后,就处处被动了。在别人傻傻的东张西望的时候,就把想要的女生男生泡到手,别人在苦苦寻找另一半的时候,把成绩和社会履历作的漂亮一点,别人迷茫或是补基础的时候,就开始为考研或工作面试针对性的做准备。总之,大学校园是个避风港,但总不能避一辈子。为了走出去那天,早一天准备,就多一份主动。看得远一些,终究会有所回报。” 江之寒也没想到自己滔滔不绝讲了这么多。但当他结束的时候,下面居然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他举起酒杯,笑笑说,多谢捧场。 3. 天香楼里,断桥门外 聚餐出来,江之寒去前台结帐,一共是六百八十块钱。 江之寒说:“李志毕业是读研究生的,我和彭帅是要工作的,就我们两个摊了吧。我好歹担个大师兄的名分,我出三分之二,彭帅你出三分之一,你看怎么样?” 彭帅爽快的说好。 林墨说:“我也要是工作的,干嘛把我给漏掉了?” 江之寒说:“出来吃饭不好意思让女生出钱吧?” 林墨笑着说:“没看出来大师兄还是有大男子主义的。不管你们怎么分,我出我这一份儿了。”说着掏出钱包,数了一百七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李志看到这样,不好意思也要付钱。大家都劝他说,让要上班的人付钱好了,他也就不再坚持。 出了餐馆,大部队左转回学校宿舍。江之寒需要右转去校外的出租屋-学校的宿舍已经到期了,只好自己出钱在校外租个一间的小屋住。瞥眼看见林墨也右转,便停下脚步等了一等。 “没住宿舍啦?”江之寒问道。 “已经搬出来一年了。外面比较自由。” “住在哪儿?” “断桥门外的教工宿舍里租的,一个老太太租给我一间客房。她一个人过,所以想租个房间出来,也热闹一些。老太太人还不错,住的离学校又近,价格也不算贵。” “那我们正好顺路。一起走吧。”江之寒邀请道。 两人顺着黑黑的街道往下走,两边是沿街小饭店和商店的灯光,左侧是一条窄窄的小溪,却有一个很牛气的名字,叫黄龙溪。 自然的江之寒和林墨谈论起彼此找工作的具体情况。 江之寒说:“我去的是横江集团,算是大的民营企业,不过你不一定听说过。” 林墨说:“我听说过呀,上次他们的创始人来我们学校作报告的时候,我还去听了呢。那个创始人也是我们的校友。你怎么想到去那儿?” 江之寒说:“我们专业可不像你们电子系那么热门。这个公司的技术总监和我的研究生导师关系很好,有两个合作项目我都参与了,在他们总部和工厂一共呆了将近四个月,所以彼此算是很熟悉。他们给的待遇也不错,比给平常的新人还高不少,而且不用实习期。公司的展很快,而且充满朝气和希望,所以就想去试试。你呢?” 林墨说:“我现在基本定了在b和lbsp;江之寒多少有些惊讶,虽然b和l说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企业,但他知道b今年是第一次到青大招人,一共就招了10个人,而且还进行了5轮测试,搞得阵势很大的样子。 他问道:“b一共就没在你们系招几个人吧?” 林墨说:“好像是2个,计算机系招了5个,还有3个是国贸,外语,和经济系的。我们系就是一个博士生和我。” 江之寒知道b和l这次主要招的都是研究生,所以不由对这个师妹刮目相看。她的本事,比自己以为的要强很多呀。 江之寒说:“我们研究所有个博士生去b招聘了,回来还感叹题目很难,面试的人也很刁钻。大家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说b这次招聘才是搞的像千军万马过独木桥。l也是很好的公司啊,据说福利级好的。” 林墨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招上了。面试那会儿,有几个题也没答好,心里挺忐忑的。” 江之寒摇了摇头,笑说:“小同学,过分的谦虚不是虚伪就是骄傲啊。” 林墨皱皱眉,很认真地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招上了,我不算特别强的。” 江之寒看着这个漂亮而且能干的女孩子,还能保有真诚的开朗和谦逊,突然觉得自己像醉了一样。他努力用谈话来掩盖自己的情绪,“你是你们专业女生找工作拿ffr拿得最好的吧?” “是呀。”林墨爽快地承认,“在我们整个专业,算上男生我都是最好的,按照世俗意义上说的话。” 江之寒很开心她的不矫饰,心里不觉又高看了三分。ka,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怎么会有一个人你越看越顺眼呢?江之寒心里嘀咕着,林墨已经在问他在公司做项目的经验。 江之寒当然不吝分享自己的经验,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对于没有真正工作过的林墨还是很新鲜,而且有意义的。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经走近断桥门。 离断桥门约摸20米的地方,有一栋三层的建筑,大门前高高挑起一个灯笼,上面写着:天香楼。 每次看到这个牌子,江之寒都忍不住笑。天香楼在很多武侠书里面都是妓院之类的名字。而青大旁边的这座天香楼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茶馆。说是茶馆,其实除了传统的绿茶花茶乌龙茶,它也卖珍珠奶茶,各式饮料,糕点和小吃。 江之寒怀疑老板是故意取的这个名字,对他的幽默感颇为认同。这家茶楼是两年多前开张的。江之寒还记得有一天晚上无聊,他和同专业最好的朋友李民重出来喝酒。往回走的时候,第一次看到这个茶馆。李民重喝的有些高了,抹了抹眼睛问,之寒,上面写的是什么来着?江之寒说,是天香楼吧。李民重怪叫一声,aka,现如今妓院都光明正大开到大学门口来啦!一定要拉着江之寒上去见识见识。春兰秋菊之类的红姑娘当然是没见着,但那天晚上李民重倒真是盯上了给他们上茶的小姑娘,一见面就惊为天人。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她也是青大的在读学生,在茶楼打工来着。 天香楼的东西不算太贵,加上环境清雅,有几款小吃,蛋糕,和冰淇淋名声在外,所以生意向来很好,在青大学生中的口碑也不错。江之寒看到林墨也在笑,大有知己之感,问道:“也看武侠?” 林墨说:“看很多。” 两人看着那招牌,脑子里飘过无数武侠书中的天香楼的形象,里面一般是某个杀手组织接头的地方,多半有一个红姑娘身怀绝技,身份很不简单。两人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江之寒说:“今天的东西好咸,进去坐坐喝口水?” 林墨犹豫了大概两秒种,点了点头说好。江之寒心里夸自己说,哥们,邀请女孩子搞得很自然,真是进步了。 林墨显然很享受和江之寒的谈话。她虽然性格开朗,但其实很少和一个男生单独出来喝茶。像和江之寒这样的算是半个陌生人单独喝茶,几乎就是第一次。不知道怎的,这个男生,说不上英俊,但给她一种很亲切踏实,如沐春风的感觉。 话题从武侠书开始,说到电影,作品,旅游,和校园的逸事。江之寒并没有刻意去迎合对方的观点,但惊喜的现双方的精神波长倒是出奇的吻合。他盯着她的眼睛和她讲话,所以有机会不掩饰的观察她。在暖色的光调里,林墨的脸的轮廓愈柔和,皮肤细腻仿佛有一种象牙般的颜色。江之寒看着她一眨眼,一皱眉,一颦一笑,小嘴张张合合,仿佛每个神情每个动作都充满魔力。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觉得那就像一潭池水,清新幽深,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深深陷了进去。 江之寒认识一些所谓的美女,通常第一眼看觉得不错,但看多了或者真的有了私下的接触,倒是越来越觉得无味。对于江之寒来说,林墨大概属于那种耐看的美女,动态的她比静态的五官相貌要生动十分,和她走的越近反而越能现她的美丽和风情。 下一个时刻,当江之寒感觉到自己的注视已经出了常规的时间,不禁老脸微红,假装不着意的转开眼光,看着桌上的茶杯,小桌两边的气氛开始有一点点的沉默和暧昧。 “对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在我们老家的家具体在哪儿呢?”江之寒企图打破沉默,突然现一个好的话题。 林墨说了一个大概的地址,江之寒张了张嘴,说:“隔我家大概只有500米。”两人就笑。 江之寒感慨道:“隔500米住了十几年,又在一个中学读书,都互不相识,倒是要到千里之外来相遇和相识,缘分这个东西还真是奇怪也。” 林墨微微低着头,没有回话。半晌后,她抬起头来说:“有些晚了,我们走吧。” ------------------------------------------------------------------------------------------- 天香楼外,断桥门前。 林墨的出租屋就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面,江之寒住的地方还要往前再骑十分钟。 江之寒推着自行车,林墨是步行的。江之寒想了想说:“我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吧。太晚了,女生一个人不安全,虽然这里治安一向不错。” 林墨点点头。江之寒开口想要说什么,但觉得未免太仓促,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反正林墨的通讯地址和联系方式已经在中学同学会的通讯录上了,倒也不需要再讨要呼机和电话号码。 “那我们走吧,”江之寒说道。两人走下人行道,开始过马路。 江之寒一贯的小心让他没有忘记左右看了看,在视野的二十几米范围内没有一辆车。 在昏黄的路灯下,江之寒侧头看着林墨的侧影,她柔顺的长随着行进轻轻的飘荡,鼻子里闻到护水和少女体香混合的好闻的味道,真希望这样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下一刻,江之寒的耳朵里有机器的轰鸣声,一辆红色的有着优美弧线的跑车仿佛恶魔从天而降已经在身边。 林墨张开了嘴,惊恐之下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应。江之寒只有一点点反应的时间,他做了两件事情,使尽全力把在自己和车之间的林墨往后一推,然后还没忘了在心里诅咒道,ka,限30公里的地方,这家伙至少开了100公里吧。 然后,仿佛像这几天他一直感受的那样,他的灵魂在身体外面,看着自己的躯壳高高的飞起,在空中画了一个美丽的弧线,重重的砸在地上。 救护车里面,林墨坐在江之寒的身边。除了极度的惊吓和一点点扭伤,她毫无损。她看着担架上的男生,三个小时前他们不过是见面打声招呼的半个陌生人,二十分钟以前他们仿佛已经是认识了很久的知己朋友。而现在,难道就要天人永隔了吗? 相隔五百米互不相识,要到千里之外来相识相知,难道就是为了这个结局?那又何必要相识? 担架上的江之寒动了动嘴唇,医生没有阻止林墨俯下身去,这个伤者伤势太重,只是时间的问题。江之寒沙哑着声音,林墨把耳朵凑到嘴边才能听到微弱的话声, 他说,要保重,麻烦向我父母说声对不起。 林墨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出来, 他说,很高兴……认……识你,今,今晚很……开心。 林墨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也是。 他说,可惜了…… 然后林墨惊恐的抬起头来,听到语音的断绝,看到手无力的滑下。 但下一刻,江之寒的嘴唇又动了动,林墨俯下去, 他说,你,叫,叫什么名字? 林墨温柔的说,我叫林墨。 没有回答。 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 林墨的声音越来越大,泪水越来越多,前座的一个小护士转过头去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 隧道很长很黑,但有个声音在伴随,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 慢慢的,前面有一丝光。那到底是尽头还是** 4. Reset的那个下午 火车隆隆地驰过,两旁的风景风驰电掣般的倒退。莫斯科,北京,柏林,香港,纽约,巴格达,无数的景物出现,飘过,消失,模糊。然后,火车进入一个长长的山间隧道。前方仿佛有一丝亮光,那是尽头,但无论火车怎么前进却总是可望不可及。火车在隧道里开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开始很弱,慢慢强起来,还带起无数的回音: 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我叫林墨…… 砰,有异物撞击的声音。床上的人摇摇头。砰砰砰,声音更大起来。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推门声,脚步声。床上的人使劲摇摇头,眼前似乎有一道耀眼的白光。出隧道啦?为什么天空如此明亮,好似有九个太阳? 有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历蓉蓉自语道,“没有烧呀?”。下一刻,她曲起手指,用指关节使劲的弹了一下儿子的脑门,大声道:“起床了,太阳都下山了。” 江之寒睁开眼睛,呆滞的看着床前站着的妇人,呢喃道“我叫…” 历蓉蓉没有听清,凑的更近一些,“说什么呢?” “我叫……” 历蓉蓉叹息一声道,“睡傻掉了。你叫江之寒,你老妈叫历蓉蓉,你老爸叫江永文。有问题吗?” 江之寒小声说:“不是叫江之寒。” 历蓉蓉大恨,忍不住又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装傻是没有用的。你不叫江之寒我还是你老妈。”走到门口,回头吩咐道:”还有,从明天开始,我起床你就得给我起来。暑假第一天,让你睡懒觉,你倒好,一睡一整天,醒来不认妈。”说着走出江之寒的房门,去厨房准备晚饭,打开冰箱,又开始念叨,“中饭准备好了也不吃,节约粮食也不是这样个节约法,死小孩儿。” 傻傻的江之寒还躺在床上,一脸迷茫,是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不是江之寒,不是历蓉蓉,叫什么来着? 晚饭时,江之寒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连绵八年或是十年的梦,但内容又都忘记了。似乎捕捉到什么,却说不上来。最后是在隧道里来着,他记的很清楚,但那个名字是什么?他绞尽脑汁却再也想不起来。他甚至能记得那声音的质感,先是柔柔的,然后带一点悲意。我叫……什么来着? 顺带的,好像自己的正常记忆也有些破碎了。不是丢失了,只是破碎了,某些时候好像在身体外面看着自己。 “妈,我做一个好长的梦,象没有尽头一样。好像有好多年那样长,但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历蓉蓉白了儿子一眼,“你睡了比一个对时还多,怕有十六七个小时吧。梦能不长?” “妈,不是那样的。就觉得我好像去了很多地方,看到很多从没看过的东西。嗯,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江之寒说。 过了一会儿,江之寒又感慨道:“妈,我们家看起来好旧。” “怎么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要觉得家里旧,就好好读书,以后挣大钱帮我装个新房子。”历蓉蓉教育儿子说。 “妈,你看起来好年轻。” 历蓉蓉忍不住又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你没烧啊,是睡疯魔了吗?” “妈,你看起来真的很年轻。”江之寒很认真的说。 “儿子,你看起来真的好奇怪。”说完,历蓉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江之寒暑假后就高二了。一般人多以为之寒是一个老实少话的孩子。但历蓉蓉真正知道自己的儿子,虽然不爱出风头,也不是那种成绩顶顶拔尖的小孩,但她一向觉得儿子很聪明,而且在家人和熟悉的朋友面前并不拘束,行为举止不仅有礼貌而且时不时还很有趣。 历蓉蓉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当年读书的时候是成绩拔尖的学生。可惜一个上山下乡运动,毁掉了上大学的机会。很早的就顶替父亲进了工厂。这几十年来,虽然靠自己努力,从车间一线的操作工调到办公室做了文员。但她既无背景,又无学历,知道自己的事业基本就到此为止,无非是挣份钱养家糊口而已。象很多同龄人一样,她多多少少也把希望更多的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但好在她性格洒脱,倒并不是严苛的母亲。江之寒在小学成绩中下,初中中等,到了高一倒是考了个中上,而且还在重点中学。每到重要考试的时候,譬如小学考初中和初中考高中,江之寒总是能水平挥。对此她还是很得意的,她的很多朋友半真半假的说客套话,说你儿子是个聪明的,不死读书,所以成绩越读越好,越重要的考试挥越好,上个重点大学肯定没问题,以后你就享福了。别人说的未必是真心,历蓉蓉倒是听进了心里去,对此她是深信不疑的。 “妈,不等爸爸回来一起吃啊?”江之寒问。 历蓉蓉说:“你真是睡糊涂了,你爸昨天说了今天加班,八点半才能回来,叫我们先吃。我已经给他留菜了。” 江之寒的父亲在很远的郊区上班,每天单程在公车上消耗的时间都要一个半小时。这个时候在中州这个内地中等城市,要调换个工作非常不容易。绝大多数企业还是国营的,说起来是铁饭碗,但想要换个不同的铁饭碗却是难上加难。江永文倒是有一个大学专科的文凭,后来自己边工作边考的函授。他现在也算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但生性内向,不好与人争,所以升职的机会也不大。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说江之寒相貌脾气更像父亲,但历蓉蓉并不以为然。她心底总觉得江之寒骨子里更像自己一些,而且她也希望儿子能够像自己一样更外向,更擅长人际交往。 吃完饭,才不到六点半。夏日的中州,日落大概在八点左右。于是江之寒和妈妈打个招呼,说要出去走走。历蓉蓉说也好,在家睡了一天,应该出去透透新鲜空气。 其实江之寒就是想找个机会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包括那些记忆的碎片。并不是说他的记忆消失了,只不过好像有些连接的丝线暂时断掉了。譬如,妈妈不说父亲加班的事,自己就没想起。但她一提,江之寒马上就有这个印象,是有这么回事儿。 母亲所在的工厂是一家大型的国营印刷厂,是当年国家进行二线建设的时候就建立的,也有40年左右的历史了。厂区离江之寒家的生活区不过四五分钟步行的距离。这个生活区里住的基本都是这个厂的工人和他们的家属。这个年代,商品房在中州还是极其罕见的存在,绝大多数人都住在企业的分配房或者单身宿舍里面。 江之寒绕着生活区和厂区慢慢走着,他很好奇地看着这些建筑和周围的环境,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一样,或者是需要某种程度的重温来唤起一些旧的记忆。江之寒家的住宅楼也有10年的历史了,由于缺乏维护和这个工业城市严重的污染,楼的外面已经斑斑驳驳,失去了原有的颜色。主厂门上方中央的厂名是用马赛克砌成的,由于污染腐蚀也掉落了一两块,给人一种衰败的感觉。在这个夏天的中州,空调也还是稀罕物。对普通的工人来讲,大概十家也就一两家有吧。所以弄堂里,坝子里,单元楼的前面空地里,到处都坐着吃过晚饭在纳凉的人,还有就在外面吃饭的人。 一路走过,都有人打招呼。历蓉蓉在厂里的人缘颇好,虽然手里无权无钱,却是个热心的人。谁家有点吵吵闹闹的小矛盾,或是有些什么小困难,她都很积极的去调解或者帮忙。不管最后成与不成,大家多多少少也要领个人情。顺带着,江之寒在家属区还算挺受待见。好歹江之寒读着重点高中,成绩不坏,在外还有一个老实和踏实的形象。在大人们眼里,这就算一个不错的好孩子。一路上江之寒就忙着招呼阿姨好,偶尔夹着个叔叔好。中州这个地方,管有血缘的长辈,譬如爸爸的妹妹,也可以叫阿姨。而一般的长辈,譬如父母的女同事,则多是要在阿姨前面加上姓,譬如古阿姨王阿姨什么的。江之寒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哪里记得住她们的姓,只好笑呵呵的叫了一路的阿姨好,倒显得更亲切几分。背后一群老太太大婶还在议论,之寒这孩子,今天乐呵呵的嘴巴还真甜。 这就是90年代刚开始的国营工厂区,有几分亲切有几分嘈杂,有很多鸡毛蒜皮的小纷争,和更多是非议论的流言。 把身活区抛在身后,江之寒默默地走在厂区围墙的外面。整个厂区从山底直到山腰,如同整座城市一样,是建在山上。围墙的外边是三百八十八步的梯坎。江之寒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整个厂区和生活区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气氛中,给他一种压抑的感觉,连路旁绿化植的树,都由于空气质量和无人维护,而细细的长不高。 虽然梦境已经模糊,但慢慢的随着自己往上爬的步子,江之寒觉得自己的心绪却慢慢的沉淀,慢慢的成序。而且似乎身体中注入了一些新的东西和新的元素,很虚的,但却能感觉的到。是信心?是雄心?抑或是别的,他说不清楚。 但脑子里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幅景象,无数的鱼儿被激流带动往前游,却不知道路在何方,前面是什么在等着他们。而有一条鱼却高高的跃起,似乎看见了前面的支流,前面的水坝,和前面的危险。那虽然是瞬间的事情,而且很快被遗忘,但那鱼儿似乎得到了信心,我可以与众不同,我可以站的更高看的更远,我可以控制自己的命运。 江之寒握了握自己的拳头,自言自语道:“我可以的”。 “你可以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之寒抬头一看,虽然有1秒钟的停顿,他还是想起这个皮肤稍微有点黑,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好看的酒窝的,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是同班的同学吴桃。 “是你呀,小桃红。”江之寒脱口而出。班里的男生给吴桃取这个外号,是因为她的名字带个桃字,而她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吴桃隐约知道自己的外号,但从来没有男生当着她的面叫过。她涨红了脸,说:“你们背后就叫我这个呀,真无聊。” 江之寒愣了愣,意识到今天自己迟钝的反应,但下意识的他补上一句:“没有恶意啊,是因为你穿红色衣服真的很好看。” 十年后的中学生也许可以熟练的互说我爱你,但在这个时间点的内地封闭的中等城市中州,当着面夸女孩子漂亮可是需要相当的勇气。 “没看出来你这么口花花。”吴桃的脸更红了。小女生还没被同龄的男子当面这样正式的夸过。她有些慌张,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就跑开了,心底却是有一点点开心,我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吗? 江之寒愣愣的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平身第一次当面对同龄女性的赞美已经献给了小桃红同学。这可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他笑了笑,我在变,不是吗?我可以变得更好,也许……也许,我还可以改变这一切---他望着灰蒙蒙的厂房和家属区。也许,我可以是那条飞的很高的鱼。 5. 操场砍人事件(上) 江之寒四处闲逛,想着自己的心事,回家已经八点多了.陪着父母看了会八点档的电视剧,不由打个哈欠,无聊道:“男女主角一个对视要给2分钟的慢镜头,这也太拖戏太无聊了吧。妈,有什么书看看吗?”历蓉蓉算是开通的母亲,暑假才开始倒也不威逼儿子天天看课本参考书,加上她和厂图书馆的管理员交好,经常会把一些小说,杂志,散文什么的近水楼台先借回家来看。“今天有三本新的杂志到了,都是你喜欢的,放在你床头柜上呢。” 江之寒踱回自己屋里,看到是一本f探索,一本读者,还有一本知音姐姐。翻了翻f探索,里面充满了神神道道的东西,又选了几篇读者中的小资煽情文看看,最后拿起知音翻了两页,忍不住大声问道:“妈,你没有搞错吧?这个知音姐姐是我喜欢看的?也太假了吧,比八点档电视还过分。”历蓉蓉说:“搞错了,那本是我的。你也少废话,该睡觉了,明天我起你就得起。” 于是江之寒关上门,熄灯睡觉。闭上眼睛,默默地祈祷梦境能够回来,至少让他知道最后那个名字是什么。火车隆隆声在回响,隧道的景象闪过,那句话却总是断在一半。江之寒知道自己并没有睡着,脑里的景象不过是白天的回忆,而不是新的梦境。他睁开眼睛,看着黑黑的房顶,叹口气,给自己鼓劲道:“不管怎么样,我要有一个不同的开始,一个至少不被八点档电视剧,读者,和知音充斥着的人生。” 历蓉蓉这些年早已形成了生物钟,7点钟从床上坐起身来。象往常一样,丈夫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她推开门,惊讶的现儿子坐在沙上。”妈,给你买的早餐,豆浆油条,经典搭配。”历蓉蓉揉揉眼睛,说“太阳从西边出来啦?”江之寒庄严的宣布:“妈,我要变了。”历蓉蓉笑道“你是孙悟空吗?”江之寒不失时机的拍马屁:“我就是七十二变,也变不出您的手掌心呀。说正经的,”江之寒说:“从今天开始,我决定开始早上出去锻炼,就去学校的操场,给你说一声。”历蓉蓉大概刚睡醒,对于暑假6点多就起床的儿子还是有些不适应,随口说:“锻炼是好事,那就去吧,注意安全。” ------------------------------------------------------------------------------------------ 这一天是江之寒开始锻炼的第三周。开始这一周是靠刚开始的兴奋感支撑的,第二周开始是挑战意志最艰难的时候。熬过了第二周,锻炼这件事仿佛慢慢成了习惯,自然成为了生活作息的一部分。上个周日江之寒被妈妈拉去祭奠外婆(去世3周年的日子)而没有运动,倒感觉浑身不对劲。ka,人家都说吸毒会上瘾,吃巧克力可能上瘾,没成想到我锻炼也会上瘾。江之寒心里想道。 锻炼的计划是江之寒拍拍脑袋自己想出来的,当然他还去查了两本书参考了一下。围着学校的足球场跑10圈,大概3000米左右。然后是一组跳绳,一组引体向上,一组俯卧撑,和一组100米的短跑冲刺。耐力,爆力,和上肢力量的锻炼都覆盖了。江之寒觉得自己拟定的计划无比完美,颇有几分得意。你别说,平时不太锻炼的江之寒,经过这几个星期,饭量大了,每天精神饱满,而他大概测试了一下,自己每个项目都进步了不少(当然原来的基础是不怎么样的)。 江之寒还认识了2个朋友,一个老人家姓杨,几乎每天都看到。过了几天,见面笑笑打个招呼,后来见多了偶尔也闲聊两句。江之寒称他杨伯,杨伯每天都来,有时早一点,有时晚一点,却不见他怎么锻炼,好像只是到处走走站站。杨伯面相看起来还挺年轻,就像四五十岁的样子,但头却是花白的。江之寒有些迷惑,但当然不好意思去问人家年龄是多少,自己私下揣测,可能是有人说的少年白,头白的很早。 另一个朋友却是个同龄人,叫顾望山。大概一周前,江之寒看见有个年纪差不多的男生在操场上骑自行车。中州这个地方,和中国大多数地方不同。因为在山上,坡陡路窄,自行车不是常用的交通工具。除了一些卖菜的人有时骑车运货进城,城里的人是不骑自行车的。更多的倒是一些小孩买来作运动或者娱乐的工具。 江之寒看见他骑的是一辆吉安特,那年头在中州可算是高档的稀罕物。换作原来的江之寒,大概就远处看看,不过这一次他却是走上去,笑着打了了个招呼, “车很酷。” “骑过车吗?” “初中去伯父家学的。” “你这个学校的?” “开学高二。” “我开学高一,顾望山。” “江之寒。” “我说师兄,我看你挺顺眼的。废话不多,挺酷的。” 好**的小子,有这么和师兄说话的吗?江之寒腹诽道,但还是笑着指着车说:“我看它挺顺眼的。” 顾望山哈哈一笑,大方的说:“拿去试试。” 江之寒竖起大拇指:“现在我看你也很顺眼了。” 顾望山大笑。 从那天起,几乎每次碰到顾望山,江之寒都会去遛几圈他的吉安特。顾望山不是每天都来,但一周也总会来个两三次。两人有时凑在一起聊聊天,江之寒感觉得到,顾望山是家里经济宽裕的小孩儿,想想也是600多块的自行车比江之寒老爸老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在顾望山看来,江之寒是个颇有意思的人,随和,不嚣张,知识渊博,隐隐有一种淡然自信的味道。和他聊天,总是能感到很惬意,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锻炼的人格外的多。随着城市的开和人口的增多,室外的空地和锻炼的场所愈的难找。除了市体育馆和区体育馆外,江之寒就读的中州七中和九中,四十二中有城区内仅有的几块足球场。夏天炎热,要踢球,要么赶早,要么等到落日后。所以今天一大早,一个大场子就被分成2半,两拨人在那里踢得不亦乐乎。 江之寒刚刚跑完10圈的长跑,就被操场上的大声吵闹吸引了注意力。几个人大声吵嚷着,还有两位手指都快碰到对方的脸上了。江之寒皱了皱眉,远远看着,并没有凑过去看热闹。不用听也知道那些人在争论什么,这样的抢场子在这儿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过了一会儿,争执似乎已经升级了,四五个人开始互相推挤起来。一个人被推到了地上,他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土,威胁到:“有本事你们不要走”。对方几个人一阵哄笑:“我们还要踢半场,当然不会走。快滚吧。”那人嘴里骂骂咧咧的,不停威胁诅咒着,跑出了校门。 江之寒摇了摇头,走到操场旁边的单双杠器械区,准备开始每天几组的力量练习。顾望山推着车走了过来,打个招呼:“又抢场子啦?”江之寒说:“几个小孩子,都冲得很。”顾望山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说:“不认识,现在很多别的学校的人也跑我们这儿踢球。” 江之寒完成了今天的力量练习,又和顾望山聊了几句。顾望山拿出一本书,两个桔子,扔给江之寒一个,两人找了个树阴,坐下来休息。 “不太对呀”,顾望山突然伸手指了指。 江之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七八个人气势汹汹的向操场走来,大热天却都还穿着夹克。 顾望山皱着眉头:“可能带着家伙”。 江之寒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皱着眉头说:“这帮家伙就是吓吓人,应该不会真的乱来吧。” 顾望山说:“你就不知道吧,14,15岁的小混混最可怕了,不知道轻重,多小的事都能下死手。” 江之寒不禁失笑,顾望山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龄,这句话说得倒是老气横秋的样子。 一群人走到离两人近的那半边踢球的场子,场上的人也注意到了,都停了下来看着他们。领头的家伙后面闪出一个人,指着几个踢球的人,他,他,他,他,这几个家伙打我的。ka,江之寒皱着眉:“是刚才走的那个家伙,别搞大了吧?” 话音未落,进来的团伙已经拉开夹克的拉链,里面是短铁棍和钢管,领头的居然带着一把大砍刀。顾望山唰的站起来,急道:“今天要糟。”操场上踢球的人已经有人在退后,有人在四散跑开。带头的大哥大声叫嚣着,冤有头债有主,老子们来给小弟找场子的,无关的家伙都给我滚开。人群一下子散开,被指的四五个人有人开始往后跑。这边的帮众们一拥而上,棍子钢管已经开始往人身上招呼,有两个无辜的人也未能幸免。ka,江之寒诅咒到,门卫干什么吃的,把这么多带着家伙的人都放进来了。 惊叫声求饶声开始到处响起来,几个人已经倒在操场的地上。但被小弟点名的头号目标却是相当悍勇,拼着挨了一棒,抢近身打了对手两拳,抢了一根钢管在手,和人对打起来。相对其它完全没有反抗的面家伙,他是唯一一个敢奋勇反击的。这一下激起了那帮人的凶性,几乎所有的人都放弃了其他求饶的目标,围了过来。那个小家伙却真是悍勇,力战不退,还冲到领头大哥身边,靠着钢管比刀长的优势,打了对手两下。但终究双拳不敌四手,被砍了一刀,踢翻在地。领头的大哥被打了两下,顿时狂怒起来,大叫道:“给我往死里打,,老子不信打不死你。” 江之寒站起身来,对顾望山说:“你去打电话报警吧,把车借我用一下。” 顾望山惊讶的扭头看着他:“太危险了,还是报警吧。” 江之寒道:“要死人的。” 顾望山:“认识那小子?” 江之寒又说了一次:“要死人了。”又拍了拍自行车说:“有谁跑得过咱们吉安特?我骑着车去冲一下就跑,你快去找个电话报警。初中楼值班室好像就有。” 顾望山虽然表面镇静,心里还是有些惶惑,他拍拍江之寒的肩膀:“小心点,别当英雄把命陪进去了,这帮家伙疯起来下手很狠的。我去打电话,警察一定会很快到的。” 6. 操场砍人事件(下) 江之寒长长的吸一口气,吐出来,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几乎是靠着本能,他决定要冲下去,去拯救一个可能失去的生命。但他没有绝的武功,他没有枪,他没有人数的优势。所以,他必须有一个清楚的计划。 他快的点了一下人数,7个。除了被围殴的,还有一个伤者躺在地上,但显然那七个家伙对他已不敢兴趣。现在所有的人都围在被殴者的身边,有人在用脚踢,还有人在用铁棒打。 江之寒从地上捡了几块大的鹅卵石放在裤兜里,推着自行车下了梯子,骑上车,突然大声叫起来:“杀人啦,叫警察呀。杀人啦。杀人啦。”一边叫一边骑着车冲了过去。围殴的人不约而同愣了一下,然后领头的人怒道:“鬼叫个屁?钉子,带两个人去搞那个小子”。江之寒不停的使尽力量叫着,看到三个人向自己冲过来,一打车把,从旁边冲过去。三个家伙在后面狂追,但显然度够不上自行车。 骑出去一百多米,江之寒回头看去,看到已经把那三个家伙抛开一段距离,他一打车把,绕了个大圈,往回冲去,径直奔着领头大哥这边来了。这一下显然大出三个追赶者的意料。三个人愣了愣,面面相觑:“这家伙疯了吗?”江之寒骑车冲过来,却现没有人冲上来迎战。他估算了一下距离,隔着20来米一个急刹车,一只脚撑着地,对着领头大哥说:“教育一下就好了,别傻傻的打死了人,就要亡命天涯了。”那边的人显然没料到还有人会冲上来教育他们。领头大哥旁边那位是个脾气暴躁的,一棍子打在地上的伤者的身上,叫嚣道:“老子不仅要打死他,还要打残你。” 江之寒等了几秒钟,突然拿出兜里的鹅卵石,一颗接一颗全力扔出去。攻敌于不备,再加点运气,居然有一颗命中了那位大哥的嘴唇,有血流了出来。这下带头大哥再也忍不住了,一指江之寒:“搞翻他”。江之寒不敢犹豫,他记得大校们外就有一个派出所,再说校门那儿还有2个保安,再不济也可能有点用。所以,他的目标是校外。趁着两伙人会合之前,江之寒骑车冲到操场角上,三步两步推车上了梯子,一打车头,从操场边上的公路上全向大门冲去。前面那三个家伙想从路边包抄过来,但终究慢了一步。但他们还是在路上捡了了十几颗石头,向江之寒扔去。江之寒觉得自己的后脑中了一颗,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但感觉不到痛,也不敢有丝毫停留,一溜烟的往前冲去。路边已经有很多人在指指点点,但并没有一个人上前。 冲到校门口,保卫科的两个门卫还站在那里。江之寒心想,我都叫了一路的杀人了,这两位还没挪一下窝,看来是靠不住的。他也不停车,只是减了一下,大声说,几个外面的流氓在砍人,有砍刀,有人有生命危险。就一溜烟的出了校门,往左拐,记得那边是派出所的位置。 刚骑出去一百米左右,就看见4个民警穿着制服走过来。江之寒一看人还挺多,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停住车,对领头的一位说:“有七个流氓在学校里面殴打一个学生,都带着铁棍,还有一个有大砍刀。有一个学生可能受伤很重。”“你受伤了”,前面领头这位看着很年轻,好像不到30的样子,但貌似是这一群人的头。他对对面这个学生言简意赅的描述还是很满意地。他抓住江之寒的头,转过来看了一下,说:“问题不大,就是皮擦破了。小李,来帮忙带他到附近医务所处理一下。”那个警察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确定有人有砍刀?”。这时候的中州,一般的民警顶多就配个手铐警棍什么的,所以对危险的违禁刀具他们是很敏感,也有几分忌惮的。江之寒用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长,这么宽,是领头一个人才有。”“我知道了”,警察摸了摸自己的武装带,江之寒瞥见一个皮套,像是枪套的样子。 说话的功夫,那伙追兵已经冲出了校门,一拐弯,看见这四位警察,领头的叫了声,散了,便分成三伙,一伙冲过马路,一伙往校门的另一边跑去,最后一伙折回去,往学校里跑。领头的警察眼尖,一眼瞄准了带砍刀的那位正冲过马路,他大叫一声,“都给我站住,再不站住我开枪了。”后面一位老警察踏前一步,握住他的右手,说:“林所,不要冲动,这儿人太多,千万不能用枪。流氓打架不是什么大事。”林所说:“行,我去追这伙过马路的,老马你领几个人去看看受伤者的情况。”老马拉着他的手,不紧不慢的说:“这种事,七中学生有没有伤亡才是头等大事,你是领导,应该去看看。我对附近的地形比较熟,我来追那几个家伙。追不上也没关系,附近的人应该和他们打过照面,问一问就会有线索。” 林所简短的说:“好,我去看看”,便往学校里跑去。老马回头吩咐道,“小郑,你跟着林所去处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问江之寒:“你打的报警电话?”江之寒心想,你再问两句,人都跑的没影了。但在他这16岁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直接和警察打过这样的交道,潜意识里是有些对警察很敬畏的东西。他老实回答说:“托一个朋友打的。”老马追问道:“好朋友?”江之寒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回答说:“好朋友”。老马温和的笑了笑,说:“小同学不错,跟着小李,好好去处理一下伤口,别回去太晚让父母担心。对了,可能过两天还会来问你几个问题,如果有人受伤很重的话。把你的名字,家庭住址,和班级,班主任的名字留一份给小李。”江之寒答应着,说话间,拿砍刀的大哥已经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小弄堂里。 江之寒跟着小李去了附近的医务所,却现周六十点才开门。小李要了他的联系方式,然后说:“去二院吧,离这儿最近。记着打针破伤风。我还有任务,就不和你去了。”江之寒点头答应,捂着头上的伤口,骑上自行车直奔二院而去。 回到家已是中午。头上贴着块大大的纱布,一进宿舍区就有老太太大婶们询问议论。江之寒懒得多讲,支吾两句,便冲回了家。从小到大,除了四岁时骑三轮小车摔过一回,江之寒可从没受过什么外伤。父母难免担心一回,问起缘由,江之寒倒是不隐瞒,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江永文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多少替儿子有几分骄傲,他的勇气是自己所不及的。历蓉蓉却是很矛盾,一边很高兴很骄傲,但一边又是担心,还想到流氓团体可能的报复,想要教育江之寒以后少管这些闲事,但一转念,又觉得这样说有悖于平时给他灌输的人生观,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这种事,还是应该找警察,以后少自己逞能。” 江之寒理解父母的担心,倒也没多争辩什么,只是简单的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历蓉蓉突然想起件事情,过来对江之寒说:“明天晚上和我去拜访一个长辈。” “谁呀?” “是我上山下乡时同一个队的知青朋友。现在他已经是市科教处的处长了。你去问个好,讨教一下,以后考大学或者分配什么的指不定也有个帮助。” 末了,历蓉蓉又抱怨道:“脑袋包的像粽子,去了人家还以为你去打架斗殴了呢。” 江之寒抗议说:“妈,我又没做亏心事,有啥不好意思的。” 7. 拜访处长大人 星期天的晚上吃过晚饭,提着两盒礼物,江之寒和妈妈坐上公共汽车,去拜访妈妈上山下乡时的老朋友-戚处长. 爸爸向来不喜交际,找个写计划书的借口说不去了,妈妈也不勉强。 在车上,历蓉蓉讲起当年上山下乡的往事。当时她初中才毕业,就响应号召去了临省一个县。还好外公费尽办法在下乡的地方找到一个老战友,托他家照顾一下母亲。想想也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第一次走这么远,而且一呆就是几年,作父母的谁又能放心?外公的战友为人仗义,那几年里就真的把母亲当作家人看待,经常叫她到家里吃饭,给她送些吃的,还在当地通过自己的关系多加照顾。母亲说因此上山下乡她是相对吃苦最少的。 戚处长名叫戚振华,和母亲在一个小队。在男知青当中属于老实本分的,偷老乡家鸡,和当地农民打架这样的事大概就他没干过,因此不算是合群的。 母亲这个人,从小到大都算豪爽,拿到的好吃的都分给大家一起享用了,去镇上的时候,也给大家带带邮件和百货杂物,所以和他的关系还算不错。 后来回城了,绝大多数知青都招工或是顶替父母进了工厂,而戚振华工作了一年后,去考了大学,出来就进了政府机关,一直都在外地学习工作,辗转十几年后倒分回到故乡当了处长,算是那群知青里面混得最好的之一了。 历蓉蓉感叹说:“当年你老妈读初中的时候,也是成绩数一数二的。从农村回来,还是觉得去外公厂里上班是最稳妥的。功课缺了几年,终究是没有下定决心去考大学,其实开始那几届高考算是简单的。但那时候想,读了大学作了知识分子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再然后也就落得在厂里卖苦力卖了将近20年,也没有什么奔头。” 江之寒知道母亲这些年在厂里,既无文凭又无奥援,十几年的努力,也不过是摆脱了一线操作工的命运而已。她曾经也是心气高的,有时候回头看,对自己的时运不济难免几多感伤。 想到这里,江之寒握了握母亲的手,用力说:“你的梦想让我来帮你实现。” 历蓉蓉欣慰的笑了,她摩挲着儿子的手说:“这一个月来,我觉得你变化很大,变得更懂事更成熟了,妈妈相信你能做成你想做的事。” 公车在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站一个站慢慢往前走。历蓉蓉很开心的和儿子聊天:“以前大家都说你像你爸,长得像性格也像。这个暑假我倒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像我好啊,儿子像妈才有福气。” 江之寒呵呵笑笑,也不说话。 历蓉蓉又道:“我中学同学杨阿姨的爱人温叔叔你认识吧?他前两年出了一次车祸,据说输了很多血,全身三分之一的血都换过了。从前他是一个三脚踢不出响声来的人,这两年成了一个话篓子,还喜欢逛街买衣服,大家都说是换了女人的血,性格也变了。我看你呀,睡了一觉,醒了倒是更外向更能干了。有机会再多睡睡。” 江之寒翻了个白眼,对母亲彻底无语。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倒是想着让那天的梦境回来来着,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戚处长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带着金丝眼镜,显出几分文人的气质。科教处其实不是什么大权在握或者油水很多的部门,所以他这个完全没有背景的人上位才更容易一些。但当级别到了一定地步,各种福利收入都不是一般工薪阶层可以比的,从家里的装修就可见一斑。虽然远说不上豪华,但比江之寒家那是要强不少。 戚处长很客气,也颇为热情。进门就招呼吃水果花生什么的,然后自然要来点忆苦思甜,说说当年的知青岁月,以及共同认识的人的往昔今日。 他的太太和儿子也坐在旁边相陪。以前的江之寒多半对这种谈话很是厌倦,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喜欢的也不应该是这个调调。不过现在的江之寒倒是对他们谈话颇有兴趣,毕竟上山下乡这样的事情,是这一代年轻人没有经历也不会经历的事情。当他们饶有兴致的讲起当年如何在山上遇狼,田里偷鸡,又如何辛苦争取回城的往事,江之寒还不时插嘴问几个问题。 戚处长是在机关里打磨了十几年的人,察言观色绝对是强项。历蓉蓉这个儿子表现得比他的年龄远为成熟,而且和自己说话不卑不亢。当了几年的官,即使平常聊天他也多多少少带几分官腔,不得不说普通工人的历蓉蓉在他面前也显出一点点仰视的姿态,但她儿子却是很从容很沉稳。 成年人聊天,相互赞美一下对方小孩是惯常的客套,即使说话的那位不那么诚心,听话的多半也能听进心里,毕竟大多数的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是天下最好的。 戚处长对江之寒说:“你好好读书,以后考个重点大学一定没有问题。当年你妈读书就是个厉害的,人聪明,基因一定会遗传给你。” 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江之寒笑了笑,回答说:“戚叔叔,可以冒昧请教一个问题吗?” 戚处长说当然。 江之寒问道:“你当年中学的时候也许成绩不是最好的,但十几年后却是你们那个班事业最成功的。现在的父母都希望小孩子学习好。但成绩好能考上大学固然重要,但有些别的东西应该是更重要的吧。能不能讲讲你成功的秘诀呢?” 戚处长愣了愣,这个小孩子的问题很犀利嘛,暗含的马屁也让他颇为受用。他不由又对江之寒高看一眼,倒是抛开了无用的套话,说了几句心里话:“最成功叔叔我不敢说,但经验还是可以和你分享一下的。我以为无非是三点:努力学习努力工作,抓住机遇,结交朋友。踏踏实实的学习新东西做自己的事情很重要,有些东西看似枯燥无用,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对你的事业起到作用,或者仅仅是你的态度就可以得到领导的欣赏。抓住机遇也很重要。我报考大学那年,基础不算是同学中好的,但决心是最大的。我那时候觉得国家终会走上知识兴国的正道,那算是一个正确的预测。毕业的时候恰好遇到机关开始重视吸纳知识分子,我又算是抓住了这个机遇。人一辈子,决定命运的机遇不那么多。丢掉一个,可能就损失惨重。这最后一条呢,就是要多交朋友多和人打交道。我们国家尤其是一个人际网络的社会,不管你多厉害,没人帮衬在哪里都是走不远的。” 江之寒感觉到戚处长说的是推心置腹之言,很诚恳地点头受教。脚踏实地的努力,多交朋友有个强大的人际关系网,再加上独到的远见才能抓住机遇,这三个还真是成功的不可缺要素。 戚处长谈兴大,从卧室里拿出最近出国到日本和美国考察的照片,江之寒看了照片又和他大聊了一阵美国的航母和新一代战斗机,正是戚处长也爱好的东西。这话一投机就是千句少,戚处长倒很惊讶和一个自己儿子年纪的人聊得颇为契合。 一晃眼2个多小时就过去了,怕打扰休息,历蓉蓉就站起来告辞。 戚处长拍着江之寒的肩膀,对历蓉蓉说:“你儿子很不错,知识面广,反应快,更难得的是性格好。”转头对江之寒说:“你风阿姨是在图书馆工作的,她们市图书馆最近搞改革,搞了几个试点的东西,一个外文阅览室,一个影音室,一个精选的阅览室。有没有兴趣办个证去看看。” 江之寒当然说好,对此他求之不得。 “那这样,让你妈妈送张照片过去,你风阿姨她是内部职工,可以办2张证,享受2折的优惠。我给我儿子也办一张,你有机会多带他去看看有用的书,不要一天贪玩。” 江之寒满口答应,又多谢了戚叔叔风阿姨,和戚叔叔的儿子约了时间一起去图书馆的时间,便告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