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刀问心》 正文 第一章 大漠伏杀 烈日炎炎,黄沙漫漫。 一线黑影在天地之间缓缓移动。 一名黑衣男子,头戴斗笠,背负长刀,独行在无垠的沙海里。风不大,但觉得太阳烤得斗笠都能冒烟,鼻腔里都是热沙的味道。他脚步极稳,踏沙无声,仿佛每一步都落在一条看不见的脊骨上。 “安静,静得可怕……”他在心里说。 这种安静不是宁和,而是收缩起来的杀意。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如鹰,沿着风沙起起伏伏的纹路快速一扫。远处几株仙人掌顶上的鸟尸早已被晒成干巴巴的。大漠会吞噬掉一切,当然也包括声音。但有些声息,比如潜伏者憋住呼吸时胸腔的轻响,沙粒被衣角轻拂的细滑,还是会被内力深厚的人所察觉。 他停下脚步。 黑衣男子伸手压了压斗笠,长刀仍旧静静地负在背上。他的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几乎要和自己的脚合在一起。就在他要抬脚的一刹那,四周沙地像赶潮一般一阵波动,一圈圈沙浪隆起,绕着他快速移动。 来了。 沙里“噗”地冒出几缕细响,数枚铁爪像毒蝎一般破沙而出,尾针森寒,直掠他咽喉与肋下要穴。黑衣男子身形定住,腰背轻轻一摆,未见他有拔刀的动作,黑刀已在手。刀光旋成一个不大的圈,像水纹沿着他周身一漾,叮叮当当几声脆响,铁爪尽数被磕飞,落在沙中断成几截还“滋滋”地冒着热气。 好俊的刀功!好锋利的黑刀! 他脚下轻轻一发力。 常人跺地,力道早被沙子卸去,一般的高手顶多能踩出一个深坑就很了不得。而他这一震,沙面不见波澜,却像一条条无形细绳把沙池的“鱼”给甩了起来。六条黄影从沙里狼狈跃出,滚作一团,黄沙迸起,遮天蔽日。 定睛一看。 来者六人,个个身材矮瘦,身着黄色连体服,脸上缠着细密的黄色布巾,只露出一双眼。为首一人龅牙外露,深陷的眼窝有着一双眯眯眼,双手戴着铁爪,哑声怪笑: “展鹏飞!榜上写得清清楚楚:黑衣斗笠、携黑刀、独行南下,赏千金,入内堡!爷爷我乃‘大漠六鹰’之首吴用,好叫你到了那边知道是谁收了你的人头!” 黑衣男子缓缓抬起头,斗笠阴影之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他轻轻啐了一口:“你们?也配称鹰?在地底钻洞的鼠辈,怎懂天翔之鹰的姿态。” “你……”吴用气得手指发抖,旁边一名脸色发青的瘦汉道:“大哥,别跟他废话!快布阵围上,莫给他近身!”“是呀大哥!”其余四人纷纷附和后,立刻分列。 六人呈六芒星势布开,步伐在沙上轻点,像把砂砾拨成了看不见的沟线。黑衣男子想起师傅的教诲,这等是在沙漠里最常见的小门道:“流沙困影”。六人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暗扣一枚铁蒺藜或沙弩机关,一旦有人踏错,便有暗器从沙中弹出。配合他们的匍匐潜走和移形换影,能把对手脚步节奏搅乱以至身中暗器和他们的合击。 黑衣男子没有动。他知道这类阵法的厉害,也知道它最大的破绽:需要对手恐惧与犹豫,呼吸一快一急,脚步一慢一乱,则半个身子就入了他们的“沙”,着了他们的道。 这一刻天地仿佛变得很静,几只蜥蜴趴在沙中残垣断壁上吐着舌,转眼又消失。气氛像拉满的弓箭,而它的弦则紧到要崩。 那一瞬间,他动了。 将斗笠扔向空中吸引他们的注意,自己则脚踏七星,步点若隐若现。他像一道黑影掠过黄沙,黑刀并不急着劈出,而是顺着身形走位,把刀势藏在身法里。第一转,他从吴用右侧掠过,刀背轻轻一磕,“当”的一声,把吴用袖中的臂弩震偏射向他的同伴;第二转,他脚跟轻点,一寸内劲从沙下透入,左后方那名埋了半截身子的汉子胸口一闷,刚要跃起,喉咙闪现一道长线;第三转,黑刀在阳光下只亮了一下,接到落下的斗笠戴上,负着长刀背对六人。只感觉残留的刀意带着寒意压过了沙漠中的热气直钻人骨髓里。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焦苦的草味和难闻的粪味。 六人站着不动,像被时间定住。下一刻,他们喉间同时发出声响,胸前巨大的伤口不停流血,眼睛瞪得老大,陆续倒下。 鲜血遇热沙,就像那旱地逢甘霖般渗入。 黑衣男子负手而立,目光冷冷扫过倒地的六人。他走到吴用面前,抬脚把他翻过来。吴用还没死,龅牙上下打战,手伸向怀里。展鹏飞手指一弹,一粒碎沙打在他手背上,痛得他一松,怀里跌出一枚黑色铜牌。铜牌上铸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双目镂空,背面则是刻满了细字。 “展鹏飞,青原部。携黑刀,独行南下。不论死活,赏千金,入内堡。苍狼堡内堡发。” 展鹏飞目光一冷,把铜牌掷回吴用胸口。吴用嘴角溢血,龇牙笑道: “哼……展鹏飞,苍狼堡早查清你的底细,青原部养大的黑刀客。我们只是探路的鬣狗,后头的狼才会真正狩猎……你以为一把刀,能杀得尽大漠饿狼?” 说罢,他腮帮微鼓,喉咙一紧,竟咬碎了口中早就藏好的毒囊,当场毙命。其余几人也早已断气,或自行咬死。沙漠里流沙无情,但江湖人的规矩更没情义可言:任务失败者死。 展鹏飞不再多言,他只是把铜牌系在一截残木上,竖在沙脊上。风吹过,木影孤立,大漠空旷。 他抬眼望南,鹰眼里寒光一闪。 此次,他要去的,正是苍狼堡内堡。 正文 第二章 血夜青原 苏鲁克草原,河水蜿蜒,碧草连天。春夏之交,青草长得极快,马群就像那浅绿草原的深墨点一般,甩着尾巴,抖着鬃毛。青原部的人世代放牧于此,以马为命。尤其那一脉青鬃马,鬃毛泛着深青,耐力极佳,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展鹏飞自小便长在这片草原。 他本是个孤儿,幸得部落的阿爸额吉们轮流接济,不然他早已冻死饿死在沙坳里。部落族长曲兰台并不介意他是个汉人小孩便收留了他,把他当成本部落的孩子,由大家轮流照顾。那时的展鹏飞,总喜欢追着马跑,赤脚踩在草上,摔了跤,满脸是泥,仍咧嘴笑。 六岁那年,部落突遭夜袭。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刀光斧影之中,他眼见亲人们的血洒在自家帐篷前。就在那一刻,一个须发皆白的长须老者踏火而入,袖袍翻滚,刀势如虹,一人一刀,硬是将敌部震退。那一夜,展鹏飞瞪大了眼睛看他。 “想学?”老者回首时问。 展鹏飞拼命点头,带着哭声喊:“师父!” 老者终究拗不过他,留下来教他十年。沙漠之中,烈日下、星光下、风暴里,少年与老者日夜习刀。他的眼,练成了鹰眼,寻常人等难以与他对视;他的脚,练成了铁桩,于在流沙里立稳不陷。 某日,老者留下了一封信,叮嘱他“莫使禁招”,便独自远去。 时光如梭,又过了两年。 夜幕低垂,青原部的牧民们结束了一天的放牧,把马群赶回河边栅栏。妇人们点燃篝火,熬着马奶酒。小孩们则追着羊羔跑,摔得满脸是土,被他额吉扯着耳朵训他,转眼却偷偷塞给他一块马奶干哄他,孩子拿着吃的似乎忘了刚刚被训的画面,一蹦一跳又去找其他玩伴去了。 展鹏飞盘膝而坐,打坐吐纳。他忽然心头一动,耳边捕捉到极细的震动:是马蹄声,杂乱而急促。 他立刻推开帐篷,冲到族长曲兰台的帐前:“族长,有异动!是大批马蹄声,朝咱们这里来了!” 曲兰台沉稳一生,闻言心头也一紧,沉思片刻便立刻吹响号角。号角声凄厉,夜空顿时惊起无数鸟群。部落的壮丁们纷纷带着刀枪赶来,妇女匆忙收拾东西,孩子被推往后方。 不久,火光点点,远处涌来大群骑影。喊杀声骤起,数百人举着火把逼近。他们不是邻部的牧民,而是汉人装束,马鞍旗帜皆带有狼头印记。火箭雨点般落下,帐篷顿时燃起。 “杀!” 青原部奋起抵抗。草原上的牧人虽不善武艺,却人人自幼骑射。男人们怒吼着冲入敌阵,马刀和长矛撞击出刺目的火花。 展鹏飞持刀而战,如一头黑鹰掠入敌群,刀光纵横,血影翻飞。敌人倒下成片,但他们人多势众,仍旧源源不断地涌来。 就在此时,一个肥面双下巴的中年汉人躲在护卫之后,挥着手大喊:“快!给我放火!给我把这群蛮子全杀了!” 他身侧,站着一名老者,鬓发斑白,脸色冷厉,穿着游牧服饰。曲兰台一见,眼神骤变:“巴图尔!” 那老者嘴角抽动,阴声笑道:“曲兰台,没想到吧?十二年前,你请外人插手,坏了我赤焰部的大事。今日,我以汉人的钱财和刀剑,来取你们的水源和草地!” 展鹏飞心头一震:原来当年夜袭的主使,竟是这人! “巴图尔!你败在我手下还不够,还敢勾结外人,坏我草原规矩?”曲兰台咳出一口血,仍怒声呵斥。 巴图尔冷笑:“规矩?规矩能当水喝?凭什么你青原部独占苏鲁克草原,而我赤焰部只能躲在火岩谷?今夜之后,苏鲁克草原就是我的,是我们赤焰部的!” 两伙人厮杀愈烈,火光照得夜空赤红。展鹏飞眼见部落族人一个个倒下,心头仿佛被火烧。他忽然想起师父的嘱托“莫使禁招”。然而耳边是妇孺的哭喊,身后是倒下的阿爸额吉们。 他猛地抬头,双眼如血。 黑刀横胸,脚下立桩,体内内力疯狂涌动。月光下,他的身影仿佛被黑气包裹。 “吒!” 刀气骤起,如狂风骤雨。敌骑成片被斩落,血光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周围数十步内,无人能立。马匹嘶鸣着四散,敌人惊恐万状。 肥面汉人脸色发白,跌坐在地,颤声喊:“这小子是魔教中人!快护我!”巴图尔也怔住,脸上浮现出一丝惊惧。 片刻后,战场已然安静下来。尸体纵横满地,残余的火把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青原部已伤亡惨重,能站立的人寥寥。曲兰台被搀扶着走来,满身血迹,声音嘶哑:“鹏飞……你走吧,带着活着的人走吧。咱们青原部已元气大伤,唯有你还能带领大家活下去。” 展鹏飞跪在他身前,眼神坚定:“族长,鹏飞自幼受部落养育,誓当以性命守卫青原部,怎会丢下你们?” 曲兰台苍老的手紧紧抓住他手腕:“孩子,你是咱青原部的好孩子。记住,好好的带着大家活下去,别想着复仇,一定照顾好大家!” 说罢,他缓缓松手,眼神却依旧高傲,没有一丝低头。 风声呜咽,夜色如铁。展鹏飞立在尸火之间,黑刀低垂,眼中燃着烈焰。 他心中暗誓:族长大人,此刻怕我不能答应您的遗言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远处,狼头旗在夜风中呼呼作响。 苍狼堡的阴影,正笼罩着整个草原。 正文 第三章 狼影来袭 天色阴沉,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青原部的幸存族人,在草原上合力挖出一片土坑,把族长曲兰台和那些战死的同胞安葬进去。按照草原旧俗,坟头插着他们生前最常握的马鞭,旁边放上几块干硬的青原草饼和一袋马奶干。火光照着,妇人们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们拉着母亲的衣角,眼神迷茫,不知未来该往何处。 展鹏飞手握黑刀,单膝跪在族长坟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块上,直至额角渗出血。他一声不吭,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 萨满祭司摇着铜铃,沙哑的声音在风里传开:“苍鹰已去,新的鹰王当起。” 众人随之齐齐望向展鹏飞。那一刻,他不得不挺直脊背,迎上所有目光。虽年轻,但十余年师承所学,加上汉人的见识,使他清楚:青原部若要继续生存,必须有人扛起这个担子。 自此,他便是新的族长。 安葬完毕,展鹏飞带着族人重整家园。帐篷被焚毁,就重新搭;牲畜被劫去,就去草原四散搜寻残存的马群。他一面指挥重建,一面暗自筹划复仇之路。夜里,他常独自守在营火旁,眼神阴沉,心里反复默念:“苍狼堡、巴图尔,这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清理尸体时,有人发现一个异样,敌人的尸堆里并没有巴图尔。展鹏飞蹲下细看,确认他的确不在。显然,那个老贼当夜装死混在死人里,待局势混乱时悄然溜走。 展鹏飞冷笑:“走得好。最好去苍狼堡搬救兵,再让我亲手活捉,逼他带路。” 几日过去,苍狼堡始终没有动静。展鹏飞心里疑惑,独自坐在帐篷里沉思。忽然,心头猛地一紧,他耳力捕捉到远处沙地轻微的律动。那节奏极快,呼吸绵长有力,不是寻常亡命之徒的脚步。 “一、二、三、四……四个人?呼吸沉稳,步伐凌厉,都是高手。” 展鹏飞缓缓起身,握住黑刀,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来的正好。” 他纵身一跃,站到帐篷顶端,声如洪钟传遍营地:“一会有战斗!大家先躲起来!” 族人第一反应是想跟着他一同迎敌,但见他神色自若,眼中甚至透着几分放心,便压下心头的惶恐,分头带着妇孺躲进山坳。 不多时,四条人影破沙而来。四人脚步奇快,每一步落下沙地只留极浅的印痕。须臾间,他们已立在展鹏飞对面。 为首是一名长须老者,面色枯槁,眼神阴鸷,浑身似裹着股阴冷气息。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小子,听说你在修我神教的功法?还杀了苍狼堡的管家!师傅是谁啊?报上名来!正好老夫近日气血不畅,需要吸点精气来补补!”说到最后,他忽然仰头怪笑,声调尖厉刺耳,仿佛有人在砂锅里划铁。 还未等展鹏飞答话,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哈哈一笑,扛着一柄大环刀,声音粗犷:“枯荣老鬼,得了吧!你那一套鬼气森森的玩意儿谁信?什么神教?分明是魔教!魔功也敢自称神功?哼,少废话,杀了他领赏才是正事!” 第三人是个面容消瘦的剑客,眉眼凌厉,声音冷硬:“李鬼,别轻敌。若那巴图尔所言不假,此子屠尽数百人独活,武功绝非等闲。我们务必小心。” 最后一个矮小男子始终未发一言,双手插在袖里,眼神锐利如针。只是他不语,别人也能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展鹏飞站在帐顶,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烦躁。 “聒噪。”他只吐出两个字。 下一瞬,他身影一晃,已至络腮胡李鬼面前。大汉双眼瞪圆,还未来得及抬刀,脸上已重重挨了一掌。只听“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横飞出去,胸口凹陷,重重砸在沙地,口中喷血,瞪眼毙命。 剩下三人瞬间汗毛倒竖,脚步僵在原地。 他们心中齐齐暗骂:“天杀的!这关外荒地居然藏着这种高手?” 矮个男子忽然身形一矮,袖中寒光暴起,十余枚暗器飞射而出。展鹏飞眼神一厉,身子微侧,几枚镖差点擦着颈项而过。他手指一扣,竟在空中接下几枚,反手一抛,暗器回旋疾飞,正中那矮个男子胸膛。矮个男子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被自己的毒镖夺去性命。 与此同时,消瘦剑客趁隙挥剑刺来。 剑势凌厉,却被展鹏飞刀锋一磕,虎口当即崩裂,长剑脱手坠地。他心头一凉,面色煞白。 就在此时,枯荣老鬼的身形诡异地闪到展鹏飞身后,骨棒横扫,黑气翻涌。展鹏飞正要转身,却听对方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啊!修罗刀!” 老鬼瞳孔骤缩,脸色陡变,竟不战而逃,身形疾退。 展鹏飞微微一愣便冷哼一声,脚步一踏,黑刀寒光如电,回身一斩!只听“喀嚓”一声,枯荣老鬼半截身子飞起,黑气随风溃散。 场上只剩下消瘦剑客。 他脸色惨白,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大侠……大侠饶命!小人愿倾其所有,只求活命!” 展鹏飞刀尖垂下,冷眼看他:“倾其所有?你能拿什么?” 剑客忙道:“小人这些年尚有些积蓄,白银千两,尽藏在家中。只要大侠放我一条生路,我愿亲自带路,尽数献上。” 展鹏飞嘴角泛起冷笑,心里却在盘算:“这厮油嘴滑舌,分明想骗我。正好,我正愁没路子潜入苍狼堡,他自送上门。” 剑客心中暗喜,以为自己骗得过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偷偷打量展鹏飞,见他上下打量自己,还以为对方起了怪心,后背一阵发凉:“这小子该不会有……什么癖好吧?我在关外可有‘玉面小郎君’之称,若真……” 展鹏飞忽然收刀,低声道:“拿来吧你!” 清瘦剑客眼前一黑,被刀背一击昏倒。 …… 待他悠悠醒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酸痛。低头一看,竟然赤身裸体,衣衫早被剥去。慌忙四顾,只见不远处,展鹏飞正披着他那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黑衣贴身,竟也衬得分外潇洒。头上戴的,是枯荣老鬼掉落的旧斗笠。 “你……”剑客惊怒交加,想爬起,却被一脚踹翻。 展鹏飞背着手,淡淡道:“你要带我去取银子,不是么?既然身材相仿,这衣裳正好替我掩人耳目。” 剑客羞愧万分,内心盘算。 风卷残沙,黑衣斗笠下的展鹏飞,背影冷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苍狼堡,该轮到你们了。” 正文 第四章 苍狼外堡 日出东方,大漠天边的晨辉把沙地映得一片金色。 前路,一名身材清瘦的男子拼命施展轻功,脚下步伐急促,衣服却显短小,轻功姿态看上去有些滑稽。而他身后,则跟着一位黑衣斗笠的青年,背上长刀,步伐看似不紧不慢,却始终与前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论清瘦男子如何加快,黑衣人始终如影随形。 这清瘦男子正是剑客肖凌。昨日,他被展鹏飞擒下苟活性命,如今只能给人带路。他身上穿的衣物,是从死去同伴黑三身上扒来的暗器装,举止狼狈。背后的那位黑衣青年,则是展鹏飞。 行至中午,天际远远显出高耸的黄土城墙。展鹏飞鹰眼锐利,早已看清城门楼上赫然镌刻着三个大字:苍狼堡。 若说是“堡”,实则已是一座关外雄城。外堡如同外城,街道纵横,商铺林立。再穿过内城门,方是真正的苍狼堡内堡所在。内外之间分工泾渭分明:内堡清贵,供奉着各路高人;外堡则做黑手的外围,杀戮、贩卖、掠夺,全由他们去做。 展鹏飞暗自心惊。 城门两侧的守卫,正是当日夜袭青原部的装束与气势。对寻常人而言,他们已经是久经训练的强敌;而这,还只是外堡的护卫。内堡若真如肖凌所言“高手如云,上万护卫”,那苍狼堡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 两人混在进城的胡汉商旅中进入城中。城内一派繁华,街道两侧酒楼茶肆林立,旗幡招展,小二扯着嗓子吆喝。街边摊贩兜售草原毛皮、胡饼、药材,叫卖声此起彼伏。人群中汉人、胡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展鹏飞心头一阵恍惚。 自幼长在草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踏入“城池”。这一方花花世界的繁华,刺得他眼睛生疼。可下一瞬,他便狠狠咬牙,心中低声斥责自己:“展鹏飞啊展鹏飞!你身负血海深仇,怎能被眼前浮华迷了心志?” 他手中黑刀微微一压,刀鞘顶在肖凌腰间,冷声喝道:“带路,别耍花样。” 肖凌硬挤笑容,带着他在街头七拐八绕,逐渐走到一条人迹稀少的小巷。 展鹏飞脚步一顿,眼神一寒。刀鞘的力度更深,抵得肖凌腰骨生疼:“快带我去找你们管事的!” 肖凌硬着头皮道:“啊?大侠,不是说去取我家银子吗?怎的要去堡主府?” 展鹏飞冷笑:“少来。你那点心思以为能瞒得过我?你口口声声说取银子,怕不是想把我引进你们贼窝,好借机请人围攻?休想!” 话音未落,他猛然一脚踢出,肖凌腰骨脆响,惨叫一声倒地,瞬间动弹不得。 “嗖嗖嗖!” 无数羽箭破空而来,瞬息将小巷罩住。展鹏飞早已感知埋伏,黑刀猛然旋转,刀气卷出罡气,竟在身周凝成一圈圆幕,将箭矢尽数崩落。火花四溅,箭矢纷纷折断坠地。 巷外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喝止:“住手!退下!” 黑压压的伏兵齐齐收弓,缓缓后退。人群分开,一名威武男子大步而来。 他国字脸,山羊胡,发髻束得整齐,身披宽袍,气度威然。其身后,还跟着六人,男女皆有,形态各异,气息深沉,显然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展鹏飞心中一凛。 来者,正是它外堡的头,苍狼堡副堡主沈玉季。 沈玉季望着展鹏飞,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几分抚慰:“少侠好高本领,年纪轻轻便有此造诣,当真前程似锦。何苦走上不死不休之路?青原部的事,确是我苍狼堡之过。都是那巴图尔挑唆,才伤了和气。我已重罚过他,以示诚意。” 他挥了挥手,侍从抬出一副担架。担架上,是奄奄一息的巴图尔,另一边,数个沉重的木箱被同时放到地上。 展鹏飞目光冷冷,未言。 沈玉季指着巴图尔,语气镇定:“此人已受我责罚,交由少侠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巴图尔脸色惨白,却依旧仰头冷笑:“姓沈的,有本事你亲手杀我!死也不死在这青原小子的刀下!” 展鹏飞眼神微动,心中暗骂:“呸!这厮还算条汉子。” 沈玉季却不理会,只是拍了拍手。侍从随即掀开木箱,箱中白银闪烁,布匹叠放整齐,在夕阳下熠熠生光。 “此外,我奉上白银千两、布匹百匹,以补偿你们青原部之损。将来若有重建之需,我苍狼堡也愿出手相助。我沈某是真心想与少侠交好。” 话音刚落,展鹏飞忽然厉声喝道:“呸!血海深仇,岂是你三言两语能抵!老贼,拿命来!” 沈玉季身旁一名精壮男子勃然大怒,喝声如雷:“小子,大言不惭!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见他周身肌肉鼓胀,气血冲顶,双侧太阳穴隆起,分明是练横练功夫的铁布衫高手。 展鹏飞双目如电,沉声道:“少来虚伪!自你们出现之刻,便已运转真气、握紧兵器。你们口口声声言和,实则随时准备偷袭!当我瞎子么?” 那几名高手脸色同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小子……竟能看透我们真气运行!” 言语未落,刀光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苍狼堡六大高手同时出手。暗器破空,剑影如蛇,刀光交织,掌风呼啸。小巷顿时化为杀机的漩涡。 展鹏飞脚下一踏,身影凌空而起,一脚竟踏在铁布衫壮汉头顶。壮汉怒吼着奋力顶起,却被压得双膝一沉。展鹏飞借力而跃,一招横扫千军,将漫天暗器尽数震落。火星飞溅,叮叮作响。 落地瞬间,一道剑影犹如毒蛇缠来,直刺要害。展鹏飞身形急转,一招颠倒乾坤,“当”的一声,长剑崩断,鲜血飞溅,剑客惨叫倒地。 接连几个纵身,火光交织,他连斩三人,血光在黄土街巷中喷洒。 余下三人,唯有沈玉季仍负手而立,脸色沉稳;铁布衫壮汉双拳一握,身躯如铁塔般逼近;还有一名西域女子,腰肢扭转,身法妖娆,周身散发媚功的诡异气息。 夕阳余晖下,人影拉长,杀机弥漫。街巷两侧的护卫早已退散,空气中只有紧张的呼吸声与血腥味。 一场真正的死战,即将在苍狼堡外堡爆发。 正文 第五章 外堡风云 “小哥哥,何必这般冷厉?来姐姐怀里,解你心头之恨吧……”西域女子腰肢扭动,双眸中透出妖异的光芒,声音软腻勾魂。 展鹏飞眼皮一跳,只觉脑海轰然一声,心神差点失守。他心中暗骂:“妖女!师父早年曾言,世上有摄魂大法,能摄人心魄,使人如傀儡。今日一见,好生了得!” 危急关头,他急忙默念师传口诀:“心若止水,天塌不惊……心若止水,天塌不惊……” 刹那间,他气息内敛,心境如一泓清潭,波澜不惊。西域女子骤然一惊,媚功竟全无作用。 “居然是……炼魂决!果然巴图尔那老贼没有说谎。”她目光一凝,脸色骇然。 她收了媚功,试探性问道:“小子,你如何得我神教功法?” 展鹏飞心头一震:“又是神教!魔教?难道师父的来历,与这些人口中的神教有关?” 但他面色冷峻,喝道:“什么神教鬼教?我根本不懂你说什么!少废话,拿命来!” 话未落,黑刀如风劈下。 西域女子心头骇然,只觉一股无形威压压得她全身动弹不得。那黑刀通体漆黑,暗芒若隐若现,仿佛天生克制她的功法。她心中一凉:“难道这便是我神教失落已久的修罗刀?若枯荣老鬼还在,必能看出真伪。如今……糟了!” 她来不及细想,急声呼喊:“贼汉子!快救我!” 铁布衫壮汉怒吼一声,掌风带着雄浑气劲,猛劈展鹏飞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展鹏飞脚下一蹬,左脚踏右脚,身子陡然拔高数丈,竟瞬息脱离掌力。 “梯云纵?”沈玉季目光骤亮。 铁布衫壮汉却收势不住,掌劲如山,直扑向同伴。西域女子惊恐尖叫,就在两人即将相撞之际,一股黑风骤起,将二人猛然震开。 展鹏飞目光一凝:沈玉季终于出手。 他暗暗冷哼:“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他们几人加起来,都不是一合之敌。” 沈玉季负手而立,淡淡开口:“小子,你方才施展的身法,莫非是武当绝学梯云纵?真是奇了。你分明身怀魔功,又执魔教至宝修罗刀,为何却懂得武林正宗的功法?” 展鹏飞一愣:“武当?师父似乎提过,这是中原武林的领袖之一……” 但他嘴上冷笑:“什么武当,什么魔功?我只看见沈堡主手段古怪,似乎也不是什么正道中人吧?” 方才沈玉季明明立在一丈之外,却能凭一股暗劲化解两名属下的掌力与身法,其身法诡异非常。 沈玉季眼神深沉,忽然笑道:“呵呵,你快死了,不妨听我说几句也无妨。想我沈氏一族,本是神教余脉。二十余年前,神教势衰,中原群雄群起而攻,教主与修罗刀一同失踪。群龙无首之下,众人作鸟兽散。我大哥沈玉伯带家眷与金银来到关外,在此立起苍狼堡。多年经营,才有今日局面。那些不容于中原的武林败类,尽皆投奔我等。” 说到此处,他面上竟带着几分骄傲。 展鹏飞冷声道:“既是神教,你又何必口口声声自称魔教?” 沈玉季眼神一冷,旋即又转为不屑:“神教?不过是那些迂腐之徒心中虚妄。世事如棋,强者为尊!苍狼堡就是苍狼堡,何必依附旧名。” 他目光炯炯落在展鹏飞手中黑刀上,声调骤然拔高:“不过,修罗刀!此刀本应随教主一同消失,怎会在你手?快说!你如何得来?” 展鹏飞眼神冷冽:“想知道?下去问你们的教主吧!” 话音一落,他气势陡然暴涨,黑刀猛劈。 沈玉季身形灵活,几度闪避。然展鹏飞真气外放,混元玄功如丝如缕,竟渐渐缠上他四周,将他行动渐困。沈玉季脸色一变,手腕一翻,猛地将铁布衫壮汉与西域女子吸至身前挡刀。 “噗!” 血光四溅,二人惨叫声中,身躯被刀气撕裂。 沈玉季双眼血红,怒吼着扑上,双手翻飞,掌风化作漆黑爪影,直抓展鹏飞。 展鹏飞心神如铁,黑刀一震,硬生生破开魔爪。掌刀齐出,他一掌震在沈玉季胸口。 “轰!” 沈玉季仰天喷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骨裂之声不绝。 他艰难吐出一口血沫,面色惨白,喃喃道:“没想到……小小年纪……内力竟如此……浑厚……” 展鹏飞提刀上前,却没有补刀。他目光冷厉,低声喝道:“沈玉季,传话给你们内堡!我展鹏飞,还会再来!” 言罢,他身影一纵,黑衣如鹰,转瞬消失在远空。 暮色渐深,外堡街市早已一片死寂。原本喧嚣的商贩早早关门,行人四散。护卫们战战兢兢地抬起重伤的副堡主,急忙送回府中疗伤。 沈玉季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吩咐:“传信……内堡……黑刀客……修罗刀……”一名侍从立刻取出狼头铜牌,在背面刻下讯息,翻身上马,疾驰向内堡深处。 苍狼堡外堡的天空,仿佛压下一层沉沉的阴影。 而此时,展鹏飞已回到青原部。族人们并未入睡,仍在火堆前等候。他一出现,众人纷纷围上来。 他们眼中有担忧,也有敬仰,更多的是一种安心:新族长,还活着。 火光摇曳,族人的目光炽热。大漠的夜风凛冽,但这片营地,却格外温暖。 正文 第六章 狼堡夜谈 夜色沉沉,苍狼堡内堡大堂烛火摇曳。 一位满头花白、却仍虎背熊腰的男子,正在厅内负手踱步。眉宇间的威势掩不住纵横沙场多年的霸气。此人,正是苍狼堡堡主、沈家家主沈玉伯。 “哼!一个青原小子,值得你如此心烦意乱吗?你可是苍狼堡的家主!” 左首第一位,一个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吹着热气,声音带着几分讽刺。他正是沈氏老二,副堡主沈玉仲。 话音一落,对面右首第一位的年轻人霍然起身,拱手道:“二叔此言差矣。父亲怎会因一毛头小子而动容?不过是手足情深,念及四叔伤重罢了。” 这青年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正是堡主长子、苍狼堡少主沈林翔。 沈玉仲冷哼一声,把嘴里的茶叶呸回杯中,动作里满是不屑。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左侧次位的男子晃悠着肥硕的身体忙哈哈一笑:“大敌当前,何必伤了和气?当务之急是先救好老四,再派人查探那小子的底细,以及那把所谓‘修罗刀’的真伪。” 说话的是沈氏老三沈玉叔。他常年笑嘻嘻的模样,心思深沉难测。与大哥的霸气、二哥的阴冷相比,他像一团看不透的雾。 “修罗刀?那又是什么东西?”沈林翔眉头一挑,好奇问道。 沈玉仲眼角一挑,带笑不笑地说:“好侄儿,这个问题嘛……得问你父亲,我的好大哥。”他故意看向沈玉伯,话里透着挑衅。 “父亲大人……”沈林翔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却被沈玉伯摆手打断。 “罢了。你也不再年幼,该知晓一些沈家秘辛。” 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孩子,你听说过‘魔教’吗?” “自然听说。”沈林翔答道,“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咱关外向来是流放之地,强者为尊,哪管什么魔教不魔教。倒是堡中有不少人自称‘神教中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玉仲冷笑一声,懒得插话。 沈玉伯目光幽深,声音缓缓在厅内回荡:“魔教,亦称修罗神教。源自西方。第一任教主名曰修罗摩,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中原,本意是修炼人心,克制嗔怒,将阿修罗之力化作守护之力。教义‘止嗔、守正,以力护人’,曾吸引无数门徒。那时,修罗神教势力之盛,几乎与少林、武当比肩。” 他顿了顿,叹息道:“历任教主皆慈悲宽仁,奉行‘有教无类’,不问出身皆可入教。可惜因此混入了不少江湖败类与逃犯。加之修炼神教功法需直面心魔,常伴黑色煞气,外人便认定此为妖魔邪功。久而久之,神教声名日损,被污为魔教。” 大堂里鸦雀无声。 沈玉伯继续道:“修罗神教的镇教绝学,乃‘炼神诀’与‘镇魔刀法’,只有历任教主才可习得。教主信物,便是修罗刀。据说此刀能斩杀心魔,对功法修炼不足之徒更有天生压制之效。寻常教众练的,不过是从炼神诀前五层分出的枝蔓,如‘炼魂决’、‘劈天掌’、‘鬼神拳’等。因难过心魔一关,往往反噬,致使许多人走火入魔,行事嗜血。自此,世人只见其恶,不知其本心。” 他说到这里,神情中透出几分沉重:“二十年前,修罗神教衰败。却出了天才教主段震天,年少便练成炼神诀第八层与镇魔刀法,几乎是自修罗摩后最惊艳之人。只可惜,在各大门派围攻之际,他与修罗刀同时失踪。自那以后,神教群龙无首,我们沈氏一脉才携族人出关,逐渐建起今日的苍狼堡。” 此言一出,沈林翔震惊:“没想到沈家竟有这般秘辛!父亲,那我们所修的,不就是神教功法吗?”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沈玉仲忽然开口:“然也,非也。” 他斜睨一眼沈玉伯,嘴角泛起冷笑:“修罗神教功法玄妙非常,与俗世武功截然不同。说它是‘修仙之法’,也不为过。功法无定式,全凭与心魔斗争,自我参悟幻化。若心性善良,能斩却心魔,便能大成;若一心趋恶,便自生魔招。” 沈林翔恍然,追问:“所以,教中弟子皆习同一功法,却因人心不同,各有所悟?” 沈玉仲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负:“正是。凡资质不差之人,总能领悟一些基础功夫。至于更高境界,则唯有教主才能参透。你爹口中的‘炼魂决’、‘劈天掌’,不过是入门小术。旁支弟子至多只能摸到第二层的门槛,就会被心魔所阻,再难寸进。而我,却已稳稳立足第三层巅峰,半步之遥便是第四层!” 他眼底闪着光,话锋一转,冷冷望向大哥:“至今能修至第九层的,唯有第一任教主修罗摩。连段震天那等天才,也止步第八。而我们沈氏若真是余脉,凭什么不能自立?凭什么要寄人篱下?大哥,你我相比,谁更配做沈家家主?”话中锋芒毕露。 沈林翔闻言,急切道:“父亲,那我们沈家若真是神教余脉,倘若有朝一日神教复兴,岂不是要抛弃这偌大基业?难道那个手持黑刀的青原小子,会是所谓的新教主?” “侄儿所言有理!”沈玉仲猛然坐直,眼中寒光闪烁,“你爹这做家主的,心里只想着将沈家送回神教余脉去做奴才!我和三弟、四弟可从不认同。什么神教魔教,我们是苍狼堡,是沈家!” 沈玉叔笑嘻嘻地插话:“话虽如此,但那刀的真伪,终归要确认一番。老四当年年纪小,未必认得修罗刀真身。” 沈林翔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怒声道:“我不同意!我是苍狼堡少主,不是什么魔教走狗!若真有仇怨,该由我亲手了断!我愿带兵去杀了那个青原小子!” 话音落下,大堂一时寂然。 烛火摇曳,沈玉伯背影肃穆,脸上光影交错,让人看不清神色。 “父亲!”沈林翔双膝一跪,目光炽烈如火,拳头紧握,仿佛随时要扑杀而出。可等了半晌,沈玉伯始终沉默,只是负手而立,眼神深邃如渊。 沈林翔心头更是火起,咬牙起身,重重一揖:“既然父亲不愿表态,孩儿便自作主张!” 说罢,拂袖而去。 堂中气氛凝固,二叔沈玉仲眯眼冷笑,三叔沈玉叔依旧含笑不语。谁都明白,这一去,不仅是展鹏飞与苍狼堡的血战,更是少主与家主之间的一次暗斗。 正文 第七章 寒露刀鸣 天色微明,草尖上凝着露珠,马群早已醒来,低头在草场上缓缓咀嚼。 展鹏飞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吐纳绵长。他自幼便少眠,全靠打坐养神。此刻,他体内真气缓缓运转,正是师父所授的混元玄功。这门功夫不同于寻常内家心法,拳、掌、腿、爪、指、肘、膝、擒、步皆涵其中,博大精深。师父曾言,他天资过人,混元玄功竟能在少年之身便至大成。只是师父临别前叮嘱,绝学虽成,却不可轻泄杀机;至于那一刀半式的禁招刀法,更是到生死关头才能使出。 忽然,展鹏飞眉头一动,双眼倏然睁开。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而急促,震得草场轻颤。 “来的倒快。”他心头一沉,怕牵累族人,身影一掠,早已越出营地,独自南去。转瞬之间,他踏入沙漠,脚下黄沙飞扬。 天边尘雾滚滚,一队人马扑面而来,声势比前夜袭击更盛。 为首的年轻男子勒马止步,冷冽的目光直盯着展鹏飞,眼中杀意森然。 展鹏飞抬手推起斗笠,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黑刀横抱胸前,声音淡漠:“怎么?老的伤了,还要小的来送死?” 那年轻人正是沈家少主沈林翔,他怒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逞口舌之利!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齐响,破空声如骤雨。 展鹏飞脚下连错,身形腾挪,黑刀出鞘,寒光环绕。刀势呼啸间,叮叮当当,竟将箭矢尽数拨落。众人一片哗然,窃窃私语。 沈林翔脸色难看。供奉们低声夸赞,更让他心中恼怒。他猛一挥手,咬牙道:“停!一群废物!谁能拿下他,本少赏百金!” 百金的重赏,立时令众人躁动不安。护卫家仆心知自身斤两,只得暗恨命薄;而几位关外成名的散修供奉,则纷纷摩拳擦掌。 人群中,一条大汉袒胸露腹,提着一对流星锤,大声叫嚣:“秦瞎子!你眼睛都瞎了,还敢来凑热闹?不怕早死吗!” 一个身材矮小、头戴破旧斗笠的老者冷冷笑道:“眼睛没了,心却明白。倒是你,肚皮大,心眼小。” 话音未落,四周一阵哄笑。 “住嘴!”沈林翔喝斥,眼神一厉,“都一起上!杀了他,每人百金!” 喊声震天,气氛顿时躁烈。 秦瞎子手腕翻飞,数枚飞镖破空而至。与此同时,彪形大汉的流星锤轰然砸下,风声如雷。 展鹏飞脚尖一点,纵身半空,黑刀划出残影。镖光与锤影交织,他竟在空中硬生生施展梯云纵,轻身如燕,稳稳落下。 “那是……武当的梯云纵!”有识货的供奉失声惊呼。 众人一阵骚动,心下踌躇。武当、少林皆是中原巨擘,关外散修谁敢轻易得罪他们? 沈林翔冷声道:“什么武当!他不过是个草原小子!此处乃我苍狼堡的地盘,有何可惧!” 几句话立时稳住人心。就在此时,一道剑光疾闪,快得几乎看不清痕迹。 展鹏飞横刀格挡,金铁交鸣,手臂被震得发麻。才喘过气,一板斧又劈面而来。他身子一矮,反手擒住斧柄,借势一拉,竟将持斧之人扯到身前,正好挡住背后疾刺的剑锋。 鲜血溅出,那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 展鹏飞趁势一脚点地,反身横踢,几枚飞镖倒射入人群,顿时惨叫连连。 他黑刀压住流星锤,与大汉硬拼一记。大汉面红耳赤,双臂青筋暴起。忽然,展鹏飞松手,大汉重心不稳,流星锤猛地甩出,正撞上一道电光般的剑影。 叮啷一声巨响,火花四射。 一名长身玉立的道袍男子跌退几步,险些栽倒,脸色难看至极。 有人低声议论:“那是‘一字电剑’丁力!昔日崆峒派掌门麒麟子的弟子,因和师兄争位不成,反而杀师叛逃。” 丁力眸中寒光闪烁,怒骂:“臭小子,敢坏我剑势!”说着身形一展,剑光如游龙扑来。 展鹏飞连连招架,刀剑交错之间,火星乱溅。他渐渐看出端倪:这剑法虽然快,却循着八卦方位,每一次出手都在换宫叠位。若能先他一步占位,剑势便会失了先机。 心念一转,展鹏飞刀势一改,每每抢先一步踏入方位,逼得丁力手忙脚乱。 丁力怒吼:“哪来的野小子,竟敢破我身法!有本事刀剑见真章!” 展鹏飞朗声一笑:“正合我意!” 黑刀挥出,刀势如山崩海啸。丁力手中长剑剧震,虎口崩裂,险些脱手。紧接着一刀横扫,刀气纵横。 丁力脸色骤变,自知不敌,扔出长剑挡刀,转身狂奔。 刀气激荡开来,长剑绷断,前排几人惨叫倒下,血洒黄沙。彪形大汉胸口被刀气震碎,当场毙命。 幸亏他那庞大的身躯正好挡住沈林翔,否则少主本人也要首当其冲。 沈林翔冷汗直冒,心底却暗暗庆幸,已将这条大汉全家记在“恩典簿”上。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仍在权衡:退,颜面尽失;进,九死一生。 他心中暗骂:“没有父亲的命令,内堡那些厉害的老家伙根本不肯随我而动。我能带出来的,也不过这些普通供奉和护卫……今日真是苦了我!” 四周供奉面面相觑,先前尚存的贪念已尽数化为惶恐。几名最强的同伴已死的死、逃的逃,谁还敢再上? 风沙呼啸,沙漠上血迹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沈林翔紧紧握着缰绳,目光阴鸷,心中五味杂陈。 正文 第八章 狼烟令起 “还有谁敢上前来?” “还有谁敢?” “谁?” 展鹏飞真气鼓荡,连喝三声。胸腔似战鼓轰鸣,声音滚滚而出,在沙漠的空旷天地间回荡不绝。那声势似从九天压下,震得人心发颤,连马匹都惊得嘶鸣乱踹。 一阵惨叫划破死寂。只见一长脸男子面色铁青,嘴角溢血,双目圆睁,身子抽搐几下,竟从马背栽下,尘沙飞扬之间气绝身亡。此人修炼的本就阴寒功法,被展鹏飞浑然阳刚的混元玄功震得五脏六腑尽碎,活生生被喝死。 “啊!老蝙蝠被吓得肝胆俱裂了!”人群中有人大喊。话音未落,本已惶恐的众人更似受惊的雀群,四散嘈乱:“他不是人!是妖怪!” 护卫们丢盔卸甲,马匹惊叫奔逃。 沈林翔纵然心胆俱裂,却仍死死勒着缰绳,不敢任马匹乱窜。他手心早已湿透,缰绳几次险些脱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心底疯狂呐喊:这原该是我立威的机会,怎会反成葬命之地?若逃回去,必被族人耻笑……可是死亡?实在太可怕了! 一些供奉见势不妙,早已溃不成军,四散而逃。仅有几个心腹仍硬着头皮围在少主身旁,护卫、家仆或留或跑,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展鹏飞目光如鹰,直直盯向人群中的沈林翔。念及被屠戮的青原族人,胸中怒火再度翻腾。他黑刀猛然一振,脚下黄沙爆起,刀光卷着烈烈风声直扑而去。 “护住少主!”几名供奉咆哮着迎上,刀剑齐出。 叮叮当当,火星乱溅。转瞬间血光迸起,惨叫连连,一个个倒飞而出。 展鹏飞身形疾若闪电,刀已横在沈林翔颈侧,冷冽的寒意几乎割破皮肤。 沈林翔浑身僵直,瑟瑟发抖,想要硬起声调,却只张着嘴半句都说不出。他胯下的战马受不了这股杀机,前蹄高扬,几欲甩下背上主人。 展鹏飞鹰眼一瞪,马匹一声长嘶,竟不敢再动。 他冷冷开口:“今日放你一马!回去告诉他们‘别再派人来,没用!’还是在家洗干净脖子,等我来取你们的狗头!” 话落,他抬刀一收,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滚了。 沈林翔只觉奇耻大辱,却又不敢违逆,急忙勒马狂奔。少主一走,其余人心胆尽丧,纷纷四散逃命。 展鹏飞看着背影,长叹一声:“不外乎如此。” 他心中却也暗暗生出几分疲惫,这些人虽然不足为惧,可关外最庞大势力苍狼堡肯定还有厉害的后手。 …… 回程的队伍已乱不成形。 “完了完了,这回去堡主要怎么责罚?”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责罚!” “少主吓得快尿裤子了,他都跑了,我们不跑干嘛?” 这些窃窃私语传入沈林翔耳中,句句如刀,扎进心里。他胸口起伏,咬牙切齿。他是少主,天之骄子,怎会成了贪生怕死的笑柄?恨意、羞辱与惧意交织,眼眶几乎泛红。他只能狠狠催马,加快速度,只求尽快回到堡中。 …… 苍狼堡大厅,烛火摇曳。 沈林翔单膝跪地,满脸泪痕,声音颤抖:“父亲大人……孩儿错了……擅自做主,损兵折将,请父亲责罚!” 堂中一片沉默。 沈玉伯端坐上首,神色淡漠。看着满地狼狈的儿子,他心中叹息。哪有父母不盼子成龙?可眼前的孩子,却让他心痛又无奈。 二叔沈玉仲轻轻呸了一声,冷笑道:“好侄儿,真有出息!咱苍狼堡的家业,还不够你挥霍?好在你命大跑回来了,不然大哥可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此言如针,扎进沈林翔心口。他浑身发抖,双拳紧攥,咬牙再拜,声音低沉而坚硬:“孩儿鲁莽无能,有愧父亲多年栽培……愿以死谢罪!” “哦?”连沈玉仲也愣了一瞬。 沈玉伯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大丈夫能屈能伸。苟活下来,才有机会报仇。死,只是最容易的选择。要懂得让别人替你去死。” 沈林翔泪眼模糊,抬头看向从小敬仰的父亲,心中翻涌。 沈玉伯缓缓起身,声音骤然高昂:“传我命令!拿下展鹏飞者,赏千金,并可入我苍狼堡内堡‘塞外听雨’阁,任选一部武学典籍!此令不止于堡中,而是传于整个关外!” 此言一出,大堂内骤然寂静。 千金重赏,武学典籍,进入内堡的资格!这可是苍狼堡最高规格的奖赏。几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透堡主心思。 旋即,苍狼堡内堡,狼头烟火冲天而起。轰然巨响间,夜空中绽放出一头巨狼,仰天长嗥,光芒四散,照亮方圆十里。 关外各处,游侠、散修、隐士纷纷抬头仰望。 “那是狼烟令!” “听说只有紧要大事才会施放,今日竟然现世!” “看来关外要起风云了!” 与此同时,一枚枚令牌通过暗道、流沙、商贾之手迅速传开。 黄沙深处,一人自流沙中探身而出,接过令牌,冷笑道:“好机会来了,六兄弟该聚一聚了!” 湖畔草边,一位披蓑戴笠的老者正收竿提鱼,看见令牌,目光闪动,低声道:“塞外的雨,果然要落下了。” 雪山之巅,一名大汉手握重刀,正劈石练功。令牌飞至,他一刀劈断,冷眼一扫,纵身跃下山崖。 …… 狼烟令出,关外震动。 苍狼堡以金银为饵,以秘籍为引,已将无数潜伏江湖的高手一一钓出。 一场暗潮汹涌,杀机四伏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正文 第九章 冰雪真气 杀了大漠六鹰的展鹏飞继续南下。与先前的轻功疾步不同,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他要让苍狼堡的人焦躁等待。 世间最难熬的,莫过于等死! 行不多时,前方是一片草原湖泊。湖水平静如镜,四周亦静。烈日当空,水面却只微微起伏。 湖边,一老者草帽蓑衣,独自垂钓。怪异的是,他用的是直铁钩,且离水面尚有一尺。 展鹏飞心念一动:“曾随师父学汉人典故,知西周开国大功臣吕尚(姜太公)直钩垂钓,曰‘愿者上钩’,由此遇周文王、助伐纣。此人莫非也别有用意?” 到底还是年轻,心中好奇,便止步拱手道:“老先生,晚辈虽不善钓,却知这般钓法怕是难有鱼上钩。” 老者抚须一笑:“古有姜太公钓鱼,今有强老伯垂钓,皆是‘愿者上钩’。”话未落,湖面忽然翻涌,数条鱼儿竞相扑来,“唰唰”数声皆被直钩穿透。 “以内力为笼,驱鱼就钩……果然是练家子。”展鹏飞心中一凛。只见老者倏然抛帽,草帽疾旋如轮掠来。 老者喝道:“小子!你便是老伯的鱼……哈哈!” 展鹏飞不闪不避,提刀直劈。他知此等阴招,若让开,老儿必乘势偷袭。黑刀一落,草帽成碎。老者心疼又惊讶:“此帽非常物,乃塞外韧草晒制,合牛筋编成,寻常刀剑不留痕。此子的刀,倒是宝物。” 老者挥竹竿,虎虎生风,鱼线与铁钩轨迹诡异,连环射来。展鹏飞举刀迎上,“梆”的一声脆响!竹竿竟未断,背脊却陡觉一凉,只得施展“梯云纵”拔地而起。果然铁钩从后背袭来,却扑了个空! “老头,这竿怕不是常物?”展鹏飞问。 老者自得道:“算你有眼力。此竿得自塞北悬壁,乃扎根绝崖的碧绿竹,韧性极强,硬度非常。” “话不多说,拿命来!”老者喝声再上。 “再强也不过竹子。师父所赐之刀,无坚不摧。”展鹏飞运足真气,黑刀劈下,“噼啪”数声,竹竿断为数节。 “呀呀呀!你小子!”老者心爱之物尽毁,怒极。双手翻飞,鱼线舞作九节鞭,间或甩出飞镖。展鹏飞不欲久缠,将刀背于身后,双掌下按,真气激荡四野,“叮铃哐当”,飞镖尽数掉落。老者尚在震惊其内力浑厚之时,黑刀已逼面而至。 “嗖……”一把大刀横空飞来。展鹏飞只得变招格挡,同时抬腿一记,将老者踢出。远处一名巨汉纵身而至,接住老者,抬手一引,空中那柄大刀竟回旋入掌。 巨汉扶老者道:“连你都不敌?难怪苍狼堡这回放了狼烟令。” 展鹏飞打量此人:身高九尺,筋肉虬结。尤觉他御刀数式颇为新奇。 老者咳嗽道:“铁木!多年不见,你的御刀术愈发得心应手了……” 铁木傲然道:“为练此招,我常年雪山闭关,自创‘冰雪真气’,黏性极强,所以使得顺手。”说罢,目中轻蔑,显是不把展鹏飞放在眼里。 展鹏飞心下暗忖:“以真气御刀,倒也是个人才!” 铁木肩扛大刀,指他道:“小子,是束手就缚,还是让大爷给你砍个七刀八刀?” 展鹏飞冷笑:“大话说惯了?猪油蒙心不成?” “哼!”铁木怒极,拔刀蹬腿疾劈。交刀之际,展鹏飞只觉巨力透臂,方挡住,便见那大刀轻轻一震,竟脱手飞去。 “不对。”他心头一悸,急转身刀格,只见原本离手之刀已自背后回杀。铁木双臂挥引,长刀在空盘旋,杀招络绎不绝。展鹏飞只得刀花团护四周。 片刻,铁木嘴角浮起冷笑。展鹏飞忽觉身形迟滞,动作渐慢。 铁木大笑:“小子,觉出来了?大爷的‘冰雪真气’,岂只御刀!” 旁侧老者心念电转:“铁木这‘冰雪真气’竟可入侵经络,使人如堕冰原,渐至僵硬。看样子这些年他有奇遇。此番出山,多半也奔塞外听雨阁去,求更上层功法。” 展鹏飞动作愈发迟缓,刀锋难御。他心念一转:“既然‘冰雪真气’以真气为主,我以混元真气可否克之?”即刻运周天数遍,寒意果退。他心中一喜,面上仍作不支之状。铁木见之,以为得手,激动召回大刀,亲自提刀猛砍。 他虽能御刀,却更钟情于掌中实斩之快意。 两刃将接之瞬,展鹏飞唇角一勾,铁木后背突觉发凉。 电光火石之间! 场中一切骤停。方才如何?原来铁木千钧一发间,用真气将那老者“黏”入两人之间作挡;老者虽旁观,亦提防二人,反以鱼线缠向二人,欲同归于尽;铁木又以真气附刀,令两刀相黏。临门一刻,展鹏飞以混元真气硬破三重乱局:震裂刀上真气,冲散身上寒劲,再回劲震开鱼线。老者当场被真气震毙;铁木则被反卷之鱼线生生扯断一臂。 “啊!”铁木惨呼,飞快封闭数处大穴,转身便逃。 展鹏飞看他断臂狼狈,心念“穷寇莫追”,收刀负背,继续南下。 风过湖面,波纹层层散去,一如先前的平静。 正文 第十章 血字城下 展鹏飞一路南下,终于走到了苍狼外堡不远处。 远远望去,苍狼堡外堡的高墙耸立在草原尽头。烈日当空,风声猎猎,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展鹏飞抬手扶了扶斗笠,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只零星驻守的几名侍卫,如今城墙上却人头攒动,披甲执兵,警惕地张望四野。墙下巡逻的家仆和护卫亦是比平日多了数倍,甚至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展鹏飞心中冷笑:果然,恐惧已深入他们的骨血。 他趁换岗之际,黑刀寒光一闪,几名侍卫应声倒下。血迹溅在青石上,他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掠过,消失在视线中。 踏入外堡,往日车马喧嚣、叫卖不绝的街区,此刻冷冷清清。商铺紧闭,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唯有风卷起纸屑在街道飘荡。 他目光一转,便见墙上贴着一纸告示: “近日有草原匪患闯城,各店家民户非必要不外出!” 展鹏飞嘴角浮起讥讽,心头怒火骤起。 “我是匪患?那他们屠戮我青原部落时,又是什么?” 杀气翻涌,他抬手一刀。只听轰然一声,告示连同墙体被震裂,碎屑四散,墙上留下一道深痕。 巨响传出,立刻引得城头守卒警觉,箭矢如雨般落下。 “可疑之人来袭!”有人大喊。 “唰唰唰!”破空声不断。 展鹏飞身形腾挪,黑刀挽起雪亮刀花,箭矢纷纷被震落。他眼神冷漠,并不与这些小卒计较,几个纵身,直奔内堡。 狼烟腾起,直冲云霄。 消息迅速传入内堡。转眼之间,城墙之上已站满了供奉、散修,以及苍狼堡的护卫。空气中杀气弥漫,人人屏息。 内城大门紧闭。 展鹏飞停在门前,仰首而望,只见城墙正中,一人负手而立,身材魁梧,神色森严。须发虽已染白,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无疑,这便是苍狼堡的家主沈玉伯。 展鹏飞缓缓拔刀,刀尖在城门前石板上划出一道横沟,力透石骨。 随即,他挥刀写下四个血字: “越此线者,死!” 鲜红的字迹狰狞刺目,气势如雷。 城头人群哗然。议论纷纷,有人惊惧,有人怒骂。 沈玉伯眉头紧蹙,沉默不语。就在这时,一名独眼大汉持枪上前,抱拳喝道:“承蒙堡主收留多年,一直无以为报。今日此子城下猖狂,待我斩其首级,以谢堡主大恩!” 此人正是内堡十大供奉之一的丁典。 他少年时曾入少林修习,因不堪清规戒律而弃寺从军。多年征战,他将少林的降龙伏虎棍法与战场杀伐枪术融为一体,自创“破阵枪”。当年关外大战,他独身杀出重围,后投身苍狼堡,被沈玉伯礼遇非常,还得以进入“塞外听雨阁”,将各家枪法融会贯通。 沈玉伯目光深邃,终于开口:“丁先生既有此意,便请下去一试。老夫在此观战,盼你凯旋。” 丁典长啸一声,纵身而下,持枪一步跨过展鹏飞所划血线。 展鹏飞眼神一冷,抬刀迎上。 只见长枪出手,如游龙翻腾,又似蜻蜓点水。枪势连绵,快若闪电。 展鹏飞挥刀抵挡,刀光与枪影交错,铿锵之声震耳欲聋。城头上一片叫好。 然而他心知,眼前这场对决,不过是心理战。他故意收敛杀机,未动真力,只是静静观察。 果不其然,丁典虽看似攻势如潮,实则已拼尽全力。观者眼里两人势均力敌,但行家心知,他已处下风。 丁典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压制对手,索性枪头插地,双手翻腕,枪花大作,仿佛棍法般横扫而来。 展鹏飞目光一闪,黑刀骤然提速。只见阳光之下,一道影子与他脚下一重叠,电光火石之间,刀光已掠过丁典脖颈。 鲜血喷涌,丁典脖子一歪,轰然倒下。 城头之上,一片哗然。有人惋惜叹息,有人心惊胆寒。沈玉伯的手已悄然将栏杆捏出深印。 展鹏飞收刀而立,冷冷环视四周,嗓音如铁:“别磨磨蹭蹭的!还有谁,便一齐下来吧!” 话音未落,两道黑白身影一同跃下。 一黑一白,装束怪异,面容狰狞,如同地府无常。 人群中有人惊呼:“是黑白双煞!他们的实力胜过丁典!” 展鹏飞盯着二人,一人执铁链,一人持长刀。两人咿呀怪叫,扑面而来,声若厉鬼索命。 刀光翻舞,却屡屡斩空,只有衣物,无半点血肉。展鹏飞心头一惊:“难道真是鬼怪?” 城头众人屏息凝神,低声议论:“黑白双煞,杀人如索命,飘忽不定……” 展鹏飞忽而停下,不再追逐。受铁木冰雪真气启发,他双掌合拢,混元真气催动,全身气流翻腾,宛若漩涡。 “呀!”黑白双煞骤然受困,行动如泥。 电光火石之间,黑刀已横空斩落。 惨叫声骤起。 二人倒地,尸体旁散落的衣物机关暴露。原来他们身上暗藏巧具,可瞬间脱衣,再以轻功错位,配合诡异的呼号,扰乱敌人心神。若非展鹏飞心志坚定,定会被他们惑乱,被偷袭至死。 展鹏飞站在尸体旁,仰头冷冷扫视城头。烈日高悬,他一身黑衣仿佛将光芒吞没,阴影笼罩城下。 血水顺沟流淌,正好渗入那行血字之中。 “越此线者,死!” 鲜红如火,格外刺目。 沈玉伯凝视着这一幕,眼神深沉。他心里清楚,展鹏飞的实力,绝非寻常供奉能敌。纵然堡中还有几位更强者,也未必能挡下他。 这一刻,他深思许久并心中叹息:看来,终究还是要请二弟出手了…… 正文 第十一章 血雨对决 苍狼堡城墙之上,乌云翻涌,气氛沉闷。堡中众人屏息凝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孤身负刀的黑衣少年身上。 城墙下,展鹏飞负刀而立,身形孤傲。此刻的他,已成为苍狼堡上下心头的梦魇。 沈玉伯目光冷峻,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他侧首看向身旁的二弟沈玉仲,眼神中隐隐带着一丝请求。 沈玉仲却像没看见一般,双手负背,眯着眼望着雨幕中的展鹏飞,嘴角勾着一丝冷笑。 沈玉伯无奈,压低声音,拱手道:“贤弟,如今大敌当前,还请你以沈家基业为重,出手擒下此子!为兄自当铭感于心。” 沈玉仲缓缓回头,神色玩味,声音阴阳怪气:“呵,大哥既然都把家业抬出来压我,做弟弟的还能说个不字吗?只是……怕江湖上有人说,大哥你武功不如我这个弟弟,那可就不好听了。” “哈哈,”沈玉伯勉强笑了笑,话音中却藏着锋芒,“大敌当头,岂能在乎闲言碎语?只要你能斩下此子的人头,为兄自有办法应对世人之口!” 沈玉仲目光一闪,心头疑惑:大哥与往日不太一样?想了想,他终究还是一声冷哼,身形一纵,如鬼魅般飘下城墙。 城下的展鹏飞抬起头打量着来人,来者与城头那威严的堡主有几分相似,眉宇间还透着几分狠厉,心中暗想:此人莫非是苍狼堡的嫡系而非供奉? “小子,”沈玉仲淡淡开口,声音却如惊雷滚过雨幕,“你能逼我出手,也算是本事。但可惜,你的路到此为止。” 展鹏飞冷笑,声音铿锵:“这些话,我从你们苍狼堡许多人嘴里听过。但最后,他们的尸骨都成了我的见证。” 沈玉仲面色一沉,怒气翻涌:“好个狂妄的小崽子!那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且慢。”展鹏飞眼神凌厉,刀尖一抬,冷声道:“小爷我不杀无名之鬼,报上你的名号吧!” 沈玉仲冷笑连连:“哼哼,好胆!记清楚了,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沈家二爷,沈玉仲!你若有命去见阎罗王,记得说清楚,是谁送你下去的!” “果然是沈家人!来的好”展鹏飞心里说着。 城墙上的众人屏住呼吸,空气凝固,连风声似乎都被压下去了。 “这就是高手过招吗?”有人低声喃喃。 “光是对峙,就让人喘不过气来……”更多人心惊胆战,手心全是冷汗。 而沈玉伯,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天穹轰鸣一声,骤雨倾泻。雨水砸落在两人身上,打湿衣襟,也让场面更添肃杀之气。 展鹏飞率先出手,黑刀骤然出鞘,刀光如霹雳,劈向沈玉仲。 沈玉仲长啸一声,衣衫崩裂,露出一身铁石般的筋骨,皮肤泛着黑红之色。刀光砍在身上,只迸发出金铁之声,火花四溅,却未能伤他分毫。 “很强!”展鹏飞心头一震。 这与先前遇到的铁布衫截然不同,沈玉仲的横练功夫已至大成。除非找到死穴,否则几乎刀枪不入。 城墙之上爆发出一片喝彩。 “好功夫!” “不愧是沈家二爷,这等横练功夫,怕是少林高僧的铜皮铁骨也不过如此!” “果然如此,都说沈二爷才是沈家最强之人!” 沈林翔听到这话,立刻脸色大变,急声喊道:“父亲!他们这是在贬低您啊!” 沈玉伯目光一厉,冷冷喝道:“退下!成大事者,岂能因片言只语而动摇!” 雨声滂沱,城下杀气森寒。 沈玉仲心念如电:这小子刀法凌厉,步法奇妙,若非我横练护身,怕早已身首异处。这刀似乎真是修罗刀……隐约带着能压制我心神的威势! 展鹏飞目光坚毅:普通刀法奈何不了他,只能动用师父临行时所言的禁招! 他深吸一口气,刀势忽然一变,横刀于胸前。周身真气鼓荡,气机森然,四野似乎都被笼罩在刀势之下。 沈玉伯站在城头,眼神猛然一震,手指紧扣栏杆,低声喃喃:“果然没错……这是镇魔刀法的起手式!” 沈玉仲浑身一颤,只觉周围煞气逼人,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恐惧。 下一刻,展鹏飞出刀。 刀光森冷,刀气如涛,竟透过沈玉仲的横练外壳,震得他五脏翻滚。沈玉仲脸色骤变,慌忙变招,不再硬接,身形游走,四处闪避。 城墙上众人顿时骚动:“怎么回事?沈二爷竟不敢正面硬抗了?” 有人惊呼:“难道那少年使出的刀法,连二爷的金刚不坏身也挡不住?” 呼声如潮,震得沈林翔面色惨白。 此时,站在沈玉伯身旁的沈玉叔却忽然靠近,压低声音笑道:“大哥,好算计!” 沈玉伯面无表情:“三弟此言何意?” 沈玉叔冷笑:“大哥,我可不是二哥那个蠢货。你早就看出,这小子手中的黑刀正是修罗刀,他施展的招式,分明就是镇魔刀法。二哥今日,多半要死在他手里。到时你再无人阻拦,双手将家业送与神教,重振旧日声威。这不是你长久以来的心思吗?” 沈玉伯神色微变,尚未开口,沈玉叔却已主动低声道:“罢了罢了,大哥你放心,这回我支持你!” 沈玉伯挑眉,冷冷望了弟弟一眼,心中暗叹:恐怕三弟比二弟更难缠! 沈玉叔凑近几分,声音幽幽:“别人不知,我却知道,你的修为已不止如此。二哥自诩已窥到第四层门槛,可在我看来,你才是真正踏入第四层的人。若非如此,你那气息为何若有若无,反而比寻常弟子更淡?是不是到了那等境界,才能收放自如?” 沈玉伯眼神一凝,缓缓道:“不错。你倒是看得仔细。实不相瞒,我不仅踏入第四层,甚至已隐隐触到第五层的门槛。” “什么!”沈玉叔面色骤变,眼中闪过震惊与狂热。 沈玉伯淡然道:“这便是我欲光复神教的根本。待你自己修到那一层,便知其中玄妙。” 沈玉叔望了眼雨幕中拼死闪避的二哥,心底冷笑:二哥啊二哥,你终究只是我们沈家前进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正文 第十二章 问心魔关 瓢泼大雨如注,天地一片灰濛。 雨水打在盔甲上,打在旗帜上,也打在两人的刀锋与脸颊上,声响四起,却掩不住那阵阵金铁相交的爆裂。 “老子斗鹰一生,今儿这是要让鹰啄了眼啊!”沈玉仲咬着牙,面色铁青,浑身横练功夫支撑着,艰难抵挡着展鹏飞那把黑刀。他每一次硬接黑刀,身上都会发出一阵“干嚓”的金属碰撞声,雨中带着血腥,映得人心发冷。 说来也怪?沈玉伯与沈玉叔都能识得镇魔刀法的影子,独独他沈玉仲却不识。原来往事有因。年少时,沈玉伯身为长子,随父侍奉教主,自幼耳濡目染,见过镇魔刀法的起手与路数;沈玉叔年少做过教主持刀的刀童,昔日贴身看刀,自然对刀中玄机熟识。至于其他人,若非教中长老,见了镇魔刀法不过是自取灭亡。刀若出手,常人还未明白招法便已身首异处。其他的除非是武林翘楚可以抵挡杀招,寻常武夫见了就死于刀下了,所以无人识得此刀法。 镇魔刀法分两部分:前半部也是威力绝伦的刀法,非一般人能抵挡,要不是沈玉仲靠着金刚不坏的硬功和灵活的走位,早已死于刀下;而后半部分则只有七招,每招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招式,‘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雨幕中,两人鏖战已久,锋芒相逼,节奏忽快忽慢,忽近忽远。展鹏飞渐觉耐性消磨,手中刀柄紧握,如山一般沉重。他猛吸一口气,脚下微碎步疾进,黑刀凌空高举,宛如黑云压顶。 沈玉仲双臂交叉以枪换刀之势硬格,展鹏飞脚踏对方碎臂,一跃而起,借势转身飞出,整个人如燕子返巢般疾速掠回。 刀从背后转出,一招低飞斩回,刀势如潮,令人眩目。速度之快,姿态之狠,让在场凡见者无不为之屏息。 即便是横练功夫大成的沈玉仲,也非这一招之长。他步伐踉跄,胸口处一阵沉闷,鲜血顺着衣领渗出,被雨水冲刷着,混合着泥水落下。两人在雨中定格一瞬:一人转身,刀背朝城墙;另一人佝偻跪地,脖颈处血流成线。 城楼之上,众人失声惊呼:“二爷中刀了!这等外露的脖颈,横练应是最防护周全的地方,竟给破了!”恐慌在众人脸上蔓延。有人低喊:“快逃吧!”也有人噤若寒蝉,后退几步。 沈玉伯怔了一瞬,眸中闪过风霜与决绝。他将雨衣攥紧,整理衣襟,深吸口气,负手纵身飞下城头。沈玉叔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连忙跟随而下。城头上议论纷纷,低声争吵充斥着雨声: “堡主要下去亲手收拾了?” “别胡说,堡主的武功不如二爷!” “你懂什么?塞外听雨阁藏书颇多,谁知道堡主是不是练得更厉害?” “嘿,你小子我抓到了吧!刚刚说堡主不如二爷的好像也是你!” “什么呀!胡说……” 人群中不断争吵喧闹。 少主沈林翔终于在混乱中压住众口,他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语气里有着少年的惶恐与一下子承担起权威的勉强。 展鹏飞望着两人到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终于下来了!” 然而下一刻让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沈玉伯与沈玉叔并非如众人所料再战,而是相互看了一眼,忽然齐齐作揖行礼,跪倒雨中,行起了奇怪的手势,口中齐声高喊: “原神教天部沈氏一族,沈玉伯、沈玉叔,叩见教主!愿教主止嗔守正,以力护人!” 这突兀的一幕像一记雷霆,将城楼上、城下所有人的思绪劈裂。有人低声骂道:“这是求饶!屁的阻敌!”更多的人却惊惶:“他们怎会跪下?”沈林翔面色一变,苦涩涌上眉头。 “教主?什么教主?”城头喧哗起伏。驻足的护卫眼中尽是狐疑与畏惧。展鹏飞面色不动,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多日以来,他听到的“修罗”“神教”“镇魔刀”等字眼,如今在这城下重叠,他与师傅之间那些模糊的线索似乎又牵上了一根更粗的绳索。 沈玉伯抬首,眼中有血有泪,声音浑厚:“教主……不知老教主今在何处?我沈家当年为保全神教余力,隐居关外,今日得以一见新教主,实乃神教之幸!”他说得诚恳而沉重,仿佛多年担负的秘密一夜倒下。 展鹏飞冷声:“我只知道我来是为了报仇。” 沈玉伯又跪伏更深,继续道:“教主,刚才死于你刀下之人,确为我家二弟沈玉仲。二弟素来自恃武功高强,常以权势行事,今日之祸,我心痛如焚。若教主欲报仇,老夫愿以身抵命,但望教主莫灭我神教余脉,留我沈家给您鞍前马后,日后助您光复正教。” 沈玉叔急切插话,言词激昂:“大哥!不是的!这是二哥与四弟之举!你身为家主,岂可轻生?你还要辅助教主!我愿以死抵罪!” 眼看众口纷纭,展鹏飞沉默良久,目光收敛。他忽然抬头,语气却带着质问:“你们真不知情?包括之前几轮的围剿、夜袭、勾结草原之事,真是你们全然不知?” 沈玉伯抽出一口长气,声音沙哑:“起初……真不知此事原委!当年神教逢难,我家族携同教众出关,一面经营,一面寻找教主。然我二弟好权,四弟性情刚烈,管事渐多不可控。我虽有不满,但为保全大局,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错事,苦在我心。” 沈玉叔也垂头哭诉,语带悔恨,断断续续道出通盘:“谁能料想,他们竟与草原中人勾结,以部落之争为掩,抢夺马匹、烧杀族人!我恨不得把他们交出去,但骨肉难分,教主先前招式我未识,以为是强敌来袭,故未能和大哥即断。今日命丧刀下,我亦悔恨无穷。” 展鹏飞听着,眼眶一时湿润。他看着眼前这位满面皱纹的家主,看着跪地祈求的两位长者,脑海里又翻回那晚火光、冥冥中掠过的面孔、那一声声无辜的哀号。仇恨与人性在他心中搏斗:一边是血债,必须清算;另一边是无辜的人与一座城的数万生灵,若他一刀了结,究竟是否比当年他们所为更残忍? 沉默像一片浓雾笼罩在雨中。展鹏飞闭目,双眉紧锁,脸上流露出撕裂般的挣扎。胸口处若有若无的光晕闪烁,像是某种莫名的宿命在召唤。 沈玉伯见状,急忙低声吩咐:“三弟,快清场护法!不得有人吵嚷打扰!让教主自问心关!”沈玉叔虽心中怀疑,却仍照命行事,迅速往城墙四周下令,令众人退散,保持肃静。 城下、城头的人群被迫后撤,窃窃私语渐息,但心底的疑虑未散。沈林翔面色越来越难看,仿佛被剥去了少主的底气。 展鹏飞内心问道。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们杀了我部落的人,那些人就该死!” “冤有头,债有主!下令的人我已杀,此事不该再有无辜的人牺牲!” “若不复仇,何以为人?” “……” 展鹏飞缓缓睁开眼,眼中有雨,有血,也有沉甸甸的责任。他没有立刻回答众人,也没有马上挥刀屠城。两个念头在他心中厮杀:一个是复仇,另一个是戒除嗔怒,默念那师父所传的“心若止水,天塌不惊……”。这两股力量此刻互不相让,将他折在中间。 雨仍旧下,身上光芒闪烁,展鹏飞的呼吸平稳,却像是一口被压抑的风暴,随时可能爆发,也可能悄然转向。 在这淋漓雨夜,他闭目立誓:不论道路如何,不问是非公道,唯先“问心”,再作“决断”。 正与邪,皆在一念之间。 正文 第十三章 命途交汇 此刻,雨过天晴,苍狼堡外一片清朗。 大雨冲刷过的城墙湿漉漉的,阳光从云隙间落下,照在青石砖上,泛着冷光。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汇成小股水流,蜿蜒流淌,像是给方才的血战留下的印记。 城下,展鹏飞独立,黑刀归鞘。 他浑身真气收敛,气息沉稳,与先前激斗时那股狂烈之势判若两人。他眉目深沉,眼神平静得如同湖面,却让人心底发寒。 沈玉伯站在旁边,看在眼里,不禁大喜。 他快步迎到展鹏飞身前,双手抱拳,拱手弯腰,语气虔诚:“恭喜教主,顺利度过问心关!神功又进一层,实乃神教中兴之兆!” 展鹏飞眉头一皱,冷声回道:“问心关?那是什么?还有,我不是你们的教主!” 沈玉伯神情肃穆,连忙俯身:“具体详情,待教主移步堡内,属下自当一一道来。” 展鹏飞冷笑,目光如电:“你沈家弯弯绕绕惯了,莫不是想设下奸计,引我入瓮?” “属下绝不敢!”沈玉伯急声辩解,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惶恐。 展鹏飞沉吟片刻,抬手抚过刀柄,心中暗道:“罢了!凭我这一口黑刀,一身武艺,纵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惧?若真是阴谋诡计,便叫他们血溅当场!” “前面带路!”他淡淡说道。 “遵命!”沈玉伯大喜,躬身领路。 随着一声清脆的拍掌声,堡内大道两侧忽然鼓乐齐鸣。只见数十名身着红衣的随侍鱼贯而出,吹拉弹唱,举着各色仪仗,整齐列队。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花瓣的味道,彩带随风飘舞,仿佛要迎接一位久违的王者。 展鹏飞心中一沉,眼神渐冷:“好一个阵仗!倒像是早已料定我会走进来……” 他锐目一扫,只见街边民居与商铺门窗大开,无数百姓跪在地上,低头不语,连小孩都被捂着嘴,悄悄看着这黑衣持刀的青年。 展鹏飞运功凝神,耳力敏锐,捕捉到了人群中低低的交谈声。 “这算怎么回事?不是说堡里遇到大敌,让我们都躲着吗?” “可不是嘛!如今却让我们跪着迎接,咱到底是迎谁呢?” “莫非皇帝来了?荒唐!皇帝老儿哪会千里迢迢跑到这塞外?” “那这人是谁?连堡主都这般郑重其事……” 展鹏飞听得心头火起,冷声一笑:“沈玉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沈玉伯脸色大变,急忙躬身:“教主息怒!属下绝无他意!这一切……只是想让教主知道属下的忠心!” 话音未落,他双膝一屈,竟要跪下。 展鹏飞眼神一冷,脚尖微抬,轻点之间,正好托在他膝盖之下。只听“嗡”的一声,暗劲涌出,硬生生将沈玉伯托得直挺挺站起。 沈玉伯身子一震,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这一跪,本带几分试探之意,膝盖将触地时早已暗运内劲,想借机探测展鹏飞的功力深浅。岂料对方早有防备,不但轻松化解,甚至顺势一托,令他再无借口屈膝。 沈玉伯心底骇然:“此子内力深厚如渊,收放自如,非是我能敌也。看样子我是赌对了!” 展鹏飞冷声开口:“沈堡主,没必要如此虚礼。咱们之间的恩怨尚未了结,你若真有诚意,就把话说清!” 苍狼堡,宗义厅内,檐角滴水声声。厚重的木柱撑起宽阔的大厅,堂中供桌上,香烟缭绕。 展鹏飞立于中央,手扶刀柄,背脊笔直。他拒绝坐上主位,显得警觉而冷漠。沈玉伯与沈玉叔分列两侧,气氛凝重,连沈林翔都被拦在门外,不得入内。 “教主,我修罗神教,源自西方,首任教主名曰修罗摩……” 沈玉伯缓缓开口,将神教起源、教义与衰败之因一一道来。 “‘止嗔、守正,以力护人’……本是护佑苍生之法,却被污为魔功。历任教主慈悲仁厚,广收门徒,不问出身……然而,奸邪败类混入其中,坏我神教声誉。再加之心魔试炼,许多教徒走火入魔,杀戮成性。久而久之,神教竟被天下唾骂,冠之以‘魔教’之名……” 提及青原部落之事,沈玉伯更是声泪俱下:“此乃二弟、四弟所为!他们挟私妄为,行事悖逆,我知晓时已为时晚矣。教主若要报仇,属下愿以死赎罪。但愿您莫要毁尽神教根基,那是留给教主重振的希望啊!” 展鹏飞沉默良久。 他没有怀疑沈玉伯的话,因为从修炼混元玄功以来,他隐隐感觉此功与黑刀之力并非寻常。他的内息与沈玉伯所述的“炼神诀”极为相似,而这柄黑刀,更与传说中的修罗刀一一对应。 难道……师父真是神教教主段震天? 疑问在心头翻滚,他握紧刀柄,眼神一瞬间凌厉无比。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究竟该如何呢?” 矛盾与煎熬,让他胸口起伏。 沈玉伯不敢多言,只垂首静候。沈玉叔在旁,满脸小心,唯恐此刻有丝毫差池。 忽然,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父亲大人!四叔……四叔他去了!”沈林翔声音带着颤抖与悲愤。 “什么!”沈玉伯身形一晃,竟一口气喘不上来,双眼一闭,差点栽倒在地。 “兄长!”沈玉叔急忙扶住,泪眼婆娑:“二哥、四弟已先一步去了黄泉,你若再有闪失,沈家可就……可就散了啊!” 展鹏飞闻言,心头也微微震动。 他记得青原部落满门被屠的惨状,血流成河。可此刻,眼前的人,同样失去了至亲手足,哭声哽咽。 我的痛,他们也有吗?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一挥,黑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寒光逼人。 “青原部落与苍狼堡之事,就此了结!但沈堡主,你需立誓,从今往后约束门下,不得再有残暴之举。若再有人犯……我展鹏飞,必亲手斩尽!” 沈玉伯闻言,脸色苍白,心神恍惚,摇摇欲坠。 片刻后,他强撑着站起身,拱手叹息道:“堡主勿要见怪,属下连失二弟四弟,一时悲痛过度,失态失仪。只是念及教主也曾痛失至亲,心中自觉羞愧,恨不能以死谢罪!但属下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老教主不在,唯有教主您,方能引领我等重振修罗神教昔日神威啊……” 展鹏飞凝视着他,目光冷峻,却并未立刻开口。半晌,他才缓缓伸手,将沈玉伯扶住,不让他再次失态。 “沈堡主,非我展鹏飞做作,而是你所言之事,我也一无所知。若真要论去留,恐怕只有寻得我师父,才能分辨清楚。” 闻此,沈玉伯神色骤然一亮,连忙应声道: “教主所言极是,是属下操之过急了!在您外出寻师期间,青原部落之人,皆是我苍狼堡最尊贵的客人。若有人愿意入堡定居,必以上宾礼遇;若习惯草原之风,不愿进城,也可随时来堡领取粮草、牛羊、布匹,以解生活之忧。” 这一番话,让展鹏飞心头一震。他最放心不下的,正是青原部落幸存的人们。若此事不稳,他便绝不可能离开。如今见沈玉伯言辞恳切,且苍狼堡上下已领教过自己手中黑刀之威,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收敛刀锋,终于拱手一揖: “既如此,我展鹏飞谢过沈堡主。青原部落人皆是我至亲至友,若能得堡主庇护一二,我便能安心外出寻师,查明真相。” 沈玉伯闻言大喜,眼含泪光,朗声应道: “教主何须言谢!今日虽痛失二弟四弟,但得以迎回教主,乃是我沈氏列祖列宗与诸多教众最大的欣慰!属下这便下令,筹备青原部落的安顿与迁徙之事!” 大厅寂静,只有烛火摇曳。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暗暗心惊。 喜优参半。 恩怨未了,江湖路远。 正文 第十四章 风起狼堡 苏鲁克草原上,马群低头咀嚼着青草,风吹过时,草浪翻滚,牧民们却个个神情焦急,目光齐齐投向草原的深处。 “嘿……族长回来了!是族长!” 一个眼尖的少年突然高声喊道。瞬间,人群沸腾,纷纷踮起脚尖,激动地望向那道远远疾驰而来的黑影。 展鹏飞飞身落地,几乎同时被族人们团团围住。他神色从容,将在苍狼堡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包括幕后主使已伏诛的消息。 族人们先是痛哭,继而怒骂,最后归于沉默。 青原部的牧民本性淳朴,草原上的风教会他们如何面对生死,也让他们懂得团结与感恩,更懂得冤冤相报何时了。若非如此,这笔血海深仇不可能就此落幕。 “我很快便要外出一段时日。”展鹏飞环视四周,语气平稳而坚定,“希望族里能推举出一位代理族长,管理部落的日常事务。另外,苍狼堡那边愿意接纳族人前往生活,大家可以自行决定。” 话音刚落,族人们便异口同声地拒绝了。 “族长尚在,哪来的代理!” “我们等你回来,不去别的地方!” “城里再好,也不是咱的草原!” 展鹏飞听得心里发酸。他明白,族人表面淡然,其实心中仍有不甘与恨意,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于是,他不再多言,只叮嘱大家照顾好自己,等他归来。 那一夜,全族彻夜未眠。 篝火熊熊,歌声与酒香在夜空中交织。 虽然不是节日,但对青原部来说,这一晚比任何节日都更重要:大仇得报,族长将行远征,这是属于他们的欢送之夜。 翌日天未亮,族人们还在沉睡。展鹏飞不愿当面告别,悄悄备好行装,独自离开了草原。 与此同时,苍狼堡内外议论四起。 “听说了吗?原来咱是魔教后人?” “奶奶的,什么魔教!那是修罗神教!” “哈哈,也熊,那俺岂不是魔教中人?怪不得俺从小就坏,原来是遗传的!” “那上次迎接的那个年轻刀客……难不成就是新教主?” “……” “苍狼堡要改旗易帜了?” 热闹的气氛被这突兀的几句打断,空气里多了几分诡谲。 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暗暗兴奋,也有人开始盘算未来的去向。 “父亲大人!”沈翔林匆匆入内,跪在沈玉伯面前,神色惶急,“不知为何,咱是修罗神教的消息传了出去,还有人说……展鹏飞是新教主,如今堡内人心惶惶……” “放肆!”沈玉伯厉声喝止,“汝小儿怎敢直呼教主名讳!此等僭越,休要再犯!” 沈翔林咬牙叩头:“孩儿知错。”心中却愤愤不平。沈玉伯冷冷地望着他,心知肚明这消息是如何传开的,也明白这是无法避免的一步。 “从建堡到如今不过二十余年,有些人早忘了自己的根!”他负手而立,声音森然,“该算的账,也该算了。” 沈玉叔笑眯眯地接口道:“那群外来罪囚、供奉不知渊源,情有可原。当年举族迁徙至此,你们这些后辈不懂底细,但老一辈与资深供奉岂会不知?如今神教将复,自然该清算一番。” 沈玉伯当即传令:“全堡上下听令!沈氏一族,皆为神教门徒。凡有子嗣不知身世者,即刻告知!所有教众,准备参见新教主!这些年新加入苍狼堡的人,若愿入教,须经考核;不愿者,可自由生活,或离开此地,恕不相逼。” 一道命令,如惊雷炸响,整个苍狼堡沸腾起来。那些沈氏族人和老供奉们,一个个心思翻涌,暗暗盘算未来的局势。 展鹏飞此时已从草原返回。 他实在被上次那“铺天盖地”的迎接仪式吓到了,这次刻意选择悄悄潜入内堡,未惊动众人。 刚靠近内厅,便听到沈氏兄弟的笑声。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沈玉伯立刻察觉,转身恭敬叩拜:“属下参见教主!” “沈堡主勿如此。”展鹏飞连忙摆手制止。 一番寒暄后,直入主题。 “既然青原部的族人不愿进城,那就随他们在草原生活吧。”沈玉伯语气郑重,“我会定期派人送去物资,护其无虞。” “那就多谢沈堡主了。”展鹏飞拱手回应。 “教主折煞属下了!”沈玉伯又“戏精”上身,展鹏飞已经见怪不怪,直接开口说明来意: “其一,我此番是来辞行,并请沈堡主代为照拂族人;其二,希望以后勿再这般称呼我为教主,也不必行这些繁礼。” 沈玉伯肃然道:“教主之事,属下自当全力以赴!只是称呼与礼节,属下万万做不到!” “你……”展鹏飞一时语塞。 沈玉叔适时打圆场:“不知教主此行,可有方向?据属下所知,教主从未踏出苏鲁克草原与漠北荒漠。” “糟了,这给忘了!我还不知改如何去中原,更是去哪找师傅?”展鹏飞心里一惊。 “不知沈三爷有何见教?”他试探道。 “教主何出此言!属下自当鞍前马后,岂敢妄谈见教!”沈玉叔谦卑得几乎趴在地上。 展鹏飞对他们彻底无语。 真是叱咤风云好汉子,唯唯诺诺似谄奴啊。 正文 十五章 初入中原 一斗笠、一黑刀、一袭黑衣,展鹏飞踏上了南行的征途。 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远在塞外南方的中原腹地。虽然是汉人出身,但他自幼生长于草原,对中原的了解仅限于师傅口中的描述。因此,这趟旅程,对他而言不仅是寻师之路,更是一次追溯根源的旅程。 行至边境,一座高耸的关隘映入眼帘。城墙巍峨,旗帜猎猎,城楼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龙堑关”。笔力遒劲,苍劲有力。城上旌旗密布,守卫森严,将士们个个目光如炬,气息沉稳,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展鹏飞心中暗道:“这镇守边关的兵将,果然不是苍狼堡那些家仆可比的。” 入关进城之前,他依沈玉季的建议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中原装束。黑衣、长发、草原发髻,在中原极易引起注意。而此地又位于中原王朝与大齐王朝的夹缝地带,周围多是草原与沙漠交错之地,商旅、密探、江湖人往来频繁,形势错综复杂。两大势力默许此地存在“自治势力”,互不直接插手,以此牵制对方。苍狼堡、苏鲁克草原,便皆在其中。 沈玉季还传授了不少“江湖窍门”,并给他准备了足够的钱财。展鹏飞虽觉不好意思,却明白“人在江湖,钱财乃行走根本”,不收不行。 来到关门,守卫照例盘查。一名肥头大耳、抠着鼻子的士兵喝道:“站住,关照呢?” 展鹏飞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一张通关文牒递上,心中暗道:“幸好沈三爷事先准备妥当。” 兵丁扫了一眼,冷笑道:“展鹏飞,西京人?经商?经商怎么不带车队,还背着刀?” 展鹏飞拱手笑道:“小本买卖,哪请得起车队?货都自己背着。至于刀嘛,草莽之间行走,防身要紧。” 说罢,他轻轻靠近,顺势将一个荷包塞入那兵丁手中。对方心领神会,掂了掂分量,神色立变,热情地搂着展鹏飞的肩膀:“原来如此!经商不易,防身也该。快走快走,别耽误做生意!” 展鹏飞与他哈哈一笑,从容入关。 他心中暗叹:“沈三爷这法子,倒也实用。若一味硬闯,纵然我武功再高,也难敌成千上万守军围攻。” 习武之人,真气如游泳之气。水性好者一口气畅游千丈,水性差者早早沉底。武功再高,也经不起无休止的车轮战。懂得藏锋,方是真英雄。 进入龙堑关城内,展鹏飞立刻被眼前的繁华震撼。虽见识过苍狼堡内城的热闹,但与此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街道宽阔,人流如织,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百戏杂耍、琴棋书画,无所不有。 他心中暗暗惊叹:“若是到了师傅所说的东城府,不知又该是何等盛景?” 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千里之外的东城府。相传修罗神教的总坛“一线天”便在东城府近郊的一座山头,师傅也极可能在那里。沈玉伯为他准备了详细的路线:从龙堑关入关,先南下柳川府(中原北方第一大府),再折向临安郡(中原水陆枢纽),最后顺水路东行,抵达都城东城府。 他行至街市深处,忽闻前方一阵喧哗:“好!好酒量!” “这已经第五碗了吧?” “第五?恁娘咧!这是第八碗了!” “八碗?!厄喝一口都得躺半天啊!” “就恁这点猫尿,还敢碰醉仙楼的酒?” “王二!恁狂什么狂,咱俩半斤八两!” “恁娘勒!”两人扭打起来,众人纷纷笑道,但注意力更集中在酒楼大厅。 展鹏飞循声望去,只见一座酒楼上挂着“醉仙楼”匾额,旁边旗帜上写着“三碗不过关”五个大字。他忍俊不禁:“这中原人酒量也太差了,我们苏鲁克草原上,毛孩子都能一口闷三大碗。” 他挤入人群,只见酒楼大厅中,众人围着一桌看热闹。一名国字脸、丹凤眼的汉子,衣服虽多处补丁但也难掩他的正气。他正端坐桌前,大碗接连不断下肚,已有十碗之多,仍神色如常,反倒意犹未尽地拍桌催酒。 “小哥,不能再喝啦!”店小二急得跺脚,“这酒是祖传的,两碗就能放倒老黄牛,寻常人连一碗都挺不住!” 汉子朗声笑道:“怕我喝死在你这儿,惹上官司?放宽心,若是我酒量不济,也怨不得旁人!”说着要掏钱,却摸了个空,神色一僵。 展鹏飞眼疾手快,掏出一锭大银扔上桌,稳如磐石,竟无半点声响。旁人不知深浅,那汉子却心头一震:能将一锭银子暗劲控得如此之稳,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展鹏飞拱手笑道:“小哥,再取几坛酒,另上几斤牛肉,再加一副碗筷,这银子够否?” “够,够,够!”掌柜亲自迎上,生怕跑了这大主顾。小二低头,嘴角微动,想是觉得掌柜的为了挣钱也不怕惹出事端,但又不得不去干活。 汉子盯了展鹏飞一眼,心生好感,一脚钩凳,内劲一运,凳子稳稳移至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对方皆是行家,没有敌意。 “在下展鹏飞,最喜结交豪侠之士。今得遇兄台,幸甚!” 那汉子哈哈大笑:“好!我姓孟,字萧剑。酒逢知己千杯少,今日有你作陪,痛快!” 二人推杯换盏,豪情渐起,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皆暗暗称奇:“这两个疯子,怕不是想把醉仙楼的祖传酒喝干!” 夜幕降临,醉仙楼内灯火辉煌,酒香四溢。 江湖上的一段新缘分,就此在这龙堑关的街头,悄然展开…… 正文 第十六章 江湖初识 月上中天,夜已深,醉仙楼内酒坛横陈,浓烈的酒香与夜露交织在一处。小二哥抱着空坛躺在地上,鼾声震天。 “喂,小二,小二,再来两坛好酒!”孟箫剑醉眼朦胧地呼喊着,见那小二抱坛酣睡,不禁朗声大笑。展鹏飞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得老远。 “痛快!痛快!”孟箫剑仰头大笑,脸上透着酒意,“孟某平生最爱美酒!早就听闻这龙堑关的醉仙楼佳酿天下无双,今日特来一试。未料银钱赠与街边兄弟,幸得展兄仗义相助,又能与兄弟开怀畅饮,真乃人生快事!” “孟兄此言差矣,能与孟兄痛饮,对我来说也是一桩乐事。”展鹏飞微微摇头,眼神微醺。他自幼生于草原,酒量惊人,然而这醉仙楼的酒却后劲奇大,就连他也被灌得脸颊发热,头脑微晕。 孟箫剑望着他,心中暗喜:“年纪轻轻,内力不在我之下,又肯以真本事对饮,不以内力散酒气……好个坦荡的小兄弟!” 忽然,一阵急促的箫声划破夜空,夜风中透着肃杀之意。孟箫剑脸色一变,瞬间酒意全无,肃然起身,抱拳向尚在醉意中的展鹏飞拱手一礼,声音中带着不舍:“江湖虽大,知己难逢。帮中有急事,孟某不得不先行一步。展兄,他日再聚!” 话音未落,身影已如夜鹰般掠出醉仙楼,消失在箫声传来的方向。 次日清晨,鸡鸣声打破了清冷的街巷。展鹏飞揉着太阳穴,才发现孟箫剑早已不在。店小二仍抱着酒坛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孟兄……孟兄?”他喊了几声,只有空荡的楼内回音。 展鹏飞摇头轻叹:“这酒果然厉害,我早已有多年打坐练功未曾睡过,如今却被醉倒……孟兄的酒量,果真非凡。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就在此时,掌柜怒气冲冲地从后堂窜出,一边骂一边四下张望:“我的窖藏!全空了!狗蛋,你这看店的,贼都偷光了?” 掌柜一眼看到满地的空坛、小二和展鹏飞,愣了愣,连忙换上赔笑的面孔:“让客官见笑了!”说完飞起一脚,踢醒小二。 “怎么回事?酒都喝光了?”掌柜压低声质问。 “是、是两位客官……太能喝了,从晚上喝到天亮……”小二揉着眼,委屈巴巴地回道。 “你……你知道这些酒值几个钱吗?昨天给的哪够!”掌柜差点心疼得跺脚。 展鹏飞早已听得一清二楚,从包袱里取出一沓银票递上。掌柜与小二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够不够?”展鹏飞问。 掌柜眼珠一转,满脸堆笑,语气无比殷勤:“小店童叟无欺,只需……五百两!” 小二差点喊出声,被掌柜瞪得一哆嗦,闭嘴不语。展鹏飞对中原的物价不熟,直接抽出一张银票交了账,转身离去。 走出龙堑关,他迎着晨风南行,穿过一片茂密竹林。翠绿的竹影随风摇曳,他目光微亮,心中不禁想起当年在苍狼堡门外阻他前行、死于刀下的那名老者手中的竹杖。 他随手一劈,一根青翠竹竿应声而断,握在手中轻挥几下,竹劲如风,竟觉极为趁手。 正当他意气风发之时,耳朵轻轻一动。 前方竹林深处,隐隐传来打斗之声,嘈杂混乱。 “这么巧?”他心中暗道,“若不理会,倒也无妨……但这偏偏挡了我的路。” 他运起轻功,身形掠上竹梢,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片刻便看清前方情形。 林中两拨人正激烈厮杀。一方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手中皆是竹棒;另一方则是矮小的汉装男子,持刀怪异,身形灵巧狠辣。前者明显技不如人,唯有仰仗阵法勉强支撑。 展鹏飞目光一凝,心念一转,回想起师傅曾提过的江湖势力:“中原江湖第一大帮,乞行帮。弟子多为乞丐出身,遍布天下,情报如网,行侠仗义。帮主薛青竹更是以‘疯狗棍法’与‘醉仙拳’闻名江湖。”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身影如鹰隼般俯冲而下,一竹棒横扫劈挑,转眼间击倒三人,局势瞬息逆转。 乞行帮众见援手突至,顾不得言谢,立刻应声反击。他们高喊号子,竹棒敲地,脚步阵势齐整,前后两队交错如战场长枪阵,攻势陡然凌厉。 对方措手不及,连连溃败。为首一人狠狠回头望了展鹏飞一眼,丢下一枚***,转瞬消失在林中。 “哼。”展鹏飞淡淡一笑,并未追赶。 众乞丐围上来,为首一人抱拳深礼,粗犷的面庞上满是感激:“多谢恩公仗义出手,助我等叫花子赶退倭奴!我陈一手,乃乞行帮五袋长老,在此谢过!” 说罢便带众人欲下跪行礼。 展鹏飞微一运气,四周无形气劲托起众人,让他们双膝不得下跪。众人齐声惊呼,心中更是骇然:此人竟能以真气隔空制人! “几位大哥莫如此,小弟姓展名鹏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江湖本分。久闻乞行帮侠名,今日有缘相遇,自是要出手相助。” 陈一手点头,目露敬佩,便道出实情:原来这批倭奴连夜潜入城中,昨夜被帮主亲自击退首领,余党四处逃窜。我们一路追至此地,没想到这还有他们的团伙,险些着了道。 “原来如此。”展鹏飞闻言,眉头一皱,“倭奴?何方人氏?” 陈一手一怔,随后问道:“敢问恩公并非中原人士?” 展鹏飞坦然道:“在下虽是汉人,却自幼长于关外草原,对中原之事所知不多。” 陈一手点头抱拳:“失礼了!恩公救命之恩,一手无以为报,只是如今时局不靖,不得不谨慎。” 他旋即解释:数年前东南沿海出现一批异邦人,身矮语怪,烧杀掳掠、横行无忌。因其武器与招式皆异于中原武学,武林诸派屡战屡败,官府也屡剿不尽。众人遂称其为“倭奴”。 陈一手冷哼道,“天家不察,乡野操心,官府懈怠,唯我江湖儿郎自发抗倭!” “原来如此!”展鹏飞怒道,“早知如此,悔不该放他们走!” 竹林之风吹动,衣袂猎猎,少年初入江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正文 第十七章 青山不改 “恩公不必懊恼,既有此心,何不加入我们抗倭的队伍?” 陈一手见展鹏飞本领高强,又有侠义之心,心下起了招揽的念头。话音一落,众乞行帮弟兄也纷纷附和,诚意十足。 展鹏飞抱拳道:“陈大哥,非展某推辞。此番入中原,是为寻我恩师,尚未知何时才能找到。若此时答应加入你们,怕是心有牵挂,难以全力以赴。但展某可以保证,凡我寻师途中,若遇倭奴烧杀抢掠汉人百姓,必当一一屠尽,绝不留情!” 说罢神色坚毅,众人闻言亦不好再强求,只纷纷表示:若有需要,乞行帮自当出力相助。 “呀!差点忘了,都说乞行帮的情报网遍布天下,陈大哥,我将恩师的容貌与名讳说与你听,还望帮内兄弟多加留意。” 展鹏飞说着,将“无尘道人”的姓名与特征一一道来。 “无尘道人?” 陈一手眉头微皱,暗忖:“以恩公的身手,其师定非等闲之辈。可这名号……我叫花子混迹江湖多年,凡有头有脸的高手多少都有耳闻,从未听过啊。” 展鹏飞话出口,心中却“咯噔”一下: “展鹏飞啊展鹏飞,你糊涂了!师傅的身份尚未查清,倘若真是修罗神教教主……正魔势不两立,这事若传开,可就麻烦了!” 他不敢露声色,忙补道:“陈大哥,我师傅一向闲云野鹤,法号八成也是他随口胡诌的,就怕我去寻他罢了。” 陈一手哈哈一笑:“恩公言之有理。虽未听过此号,但能教出你这等弟子,必是隐世高人无疑。我这就将消息传下去。若有此人踪迹,必定第一时间禀告恩公!” “那就有劳陈大哥了。只是……你们如何能找到我呢?”展鹏飞略显疑惑。 众乞丐闻言,哄然大笑。 陈一手忍笑道:“恩公是救命恩人,你的样貌我们自当牢记于心,回去会请人临摹画像,传遍各地分舵。天下叫花子皆是我们兄弟,你走到哪,我们都能找得到你!” “原来如此。”展鹏飞恍然,心中暗道:“不愧是中原第一大帮,这情报之能,真非浪得虚名。只是……我透出恩师消息,是福是祸,还真难说啊。” 陈一手笑道:“话已至此,我们也不强留恩公。恩情咱众人铭记于心,还要赶去与帮主汇合。恩公此去寻师,前路珍重。” 展鹏飞抱拳回礼:“陈大哥、诸位兄弟,多多保重!他日有缘再见,我必亲访贵帮,拜会薛帮主,早闻其大名,奈何无缘相识!”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骤变。陈一手叹息道:“恩公怕是不知,薛帮主早在十余年前便已仙逝……” “什么!薛帮主他……” 展鹏飞一愣,随即自责:“师傅常年在关外,教我刀法,怕也是不知此事。”忙解释一番,众人理解地点头。 陈一手接着说道:“二十多年前正魔大战,老帮主身受重伤,虽侥幸不死,却未痊愈。十余年前旧伤复发而亡。长老们秘不发丧,由副帮主马德标暂代帮主之位。直到两年前,我们才正式推举孟箫剑孟帮主为新帮主,告知江湖薛老帮主已逝。” “孟箫剑!” 展鹏飞脱口而出,心头一阵激动。 “正是。”陈一手神色肃然,众人亦面露崇敬,“孟帮主乃绝世豪杰,侠肝义胆,抗倭大业皆由他一手策划。近年更是奔走四方,游说各大门派参与其中。” 展鹏飞急切地描述了孟兄的容貌,陈一手大笑:“没错,正是我们帮主!没想到恩公与帮主缘分如此,哈哈,帮主好酒,你们倒是先在醉仙楼把缘分结上了!” “陈大哥,能否引我去见孟帮主?”展鹏飞欣喜问道。 陈一手为难摇头:“昨夜帮主率我们击退此处倭寇后,便赶往下一个据点。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忙于各地抗倭,我们这些帮众,平日也难得一见。” 展鹏飞虽有失落,但很快释然,抱拳道:“若陈大哥得见帮主,还望转达展鹏飞的敬意与思念。” “定不负所托!”陈一手拱手郑重答道。 “陈大哥,青山不改。”展鹏飞学着沈玉季教他的方法微笑着说道。 “绿水长流!”陈一手哈哈大笑,率众抱拳行礼。二人相视,心生惺惺之情,各自踏上不同方向的江湖路。 不久,陈一手猛地一拍脑袋,懊恼道:“糊涂!八月十五是帮中大会,帮主必定会现身啊!” 他连忙转身去追,却哪里还能找到展鹏飞的影子,只得苦笑:“这事没帮上恩公,真是猪脑子!” …… 午后天光淡白,雁门驿在地平线上露出一个长长的轮廓。驿道笔直,两边是打场晒粮的田地。再近些,便见旗帜飘扬,号角不时短促一声。城门外聚着一队车马,驮着皮革、盐包、药材,还有南边来的茶砖;商贩吆喝,马夫喝号,兵甲在门洞里进进出出,步伐踏在石板上,整齐作响。 雁门驿不同一般驿站,地处关南重地,商旅云集,兼之边关情报传递,所以有重兵把守,规模如一个小城。街口摆着两排摊,刀匠敲铁,药铺晒草,镖行门口挂着一面青底白字的旗:“镇北镖局”。对面是一家茶肆,门头斜挂个旧竹篾的“茶”字,阳光一照,影子斜斜地印在门槛上。 展鹏飞慢慢走,慢慢看。 城里人语颇杂,口音南北夹着,时不时能听到“柳川府”“临安郡”等地名。他心里把路线又捋了一遍:从此地继续南下到柳川府,再折向临安郡,借水路入东城府。一线天就在东城府外的山上。 路边两名驿站的快手从他身旁一掠而过,胸口系着驿绶,背后挂着小筒。马蹄飞雪,溅起的尘土扑到他靴面上,他退半步,笑了笑。 中原的节奏,果真是快。 草原小子,踏入江湖;初出茅庐,已闻风雨。 正文 第十八章 雁门初遇 展鹏飞想到昨夜宿醉,酒劲未尽,便寻思着喝些茶水醒醒神。 自幼饮惯草原奶茶的他,对中原茶叶早有耳闻,听说那是“千金一两”的好东西,甚至高价远销海外。念及此,他迈步走进雁门驿镇上的一间茶肆。 “小爷里面请!要喝点什么?”店小二热情迎上。 “你们这儿有什么可推荐的?”展鹏飞实在不懂,只得直问。 店小二笑得见牙不见眼:“咱家茶肆在雁门驿小有名气,绿茶、白茶、黄茶、红茶,样样齐全。但最有名的,还得数这一壶‘关南八味茶’!” 展鹏飞闻言大奇:“八味茶?莫不是八种口味?” 店小二神秘一笑:“客官一尝便知。” 展鹏飞早已按捺不住,手一挥:“好!就来一壶关南八味茶!” “好嘞……一壶八味茶!”小二答应着,回头朝堂内高喊,“一份八味茶,快备着!” 展鹏飞随口又问:“你们这有吃的没?也来点。” “客官是头回来的吧?”小二依旧热情,“要是普通茶水,小的自然会给您配些酥饼、糕点。可您点的是八味茶,那可不一样,咱这茶讲究八味调和,外物反添杂气,所以旁的都不奉了。” “这是何故?”展鹏飞越发好奇。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旁边桌子传来:“那是因为这‘八味茶’讲究八味同调。以南方片茶打底,佐以枸杞、桂圆、冰糖、枣片、熟芝麻、黄芪和薄荷叶。八味交融,恰似天成,岂能让外物破了这份玄妙?” 展鹏飞闻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瘦小少年,衣衫褴褛,面色黝黑,却一双大眼明亮如星。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别吓着客人!”小二原本还想夸这少年几句,见他这身打扮后立刻翻脸。 “你这厮狗眼看人低!”少年跳脚喝道。 眼见小二撸袖子要赶人,展鹏飞连忙摆手:“店家勿恼,此人是我朋友,他的账一并算我头上。” 店小二一听,也不再计较,甩下一句:“算你小子走运,有这位大爷撑腰!”说完转身去了后堂。 少年这才得意地搬了条凳子,坐到展鹏飞对面,眉眼弯弯地笑着。 展鹏飞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心道:“我这是……还怕一个小乞丐不成?” 只见那少年用手在破衣上蹭了蹭,想擦干净点,反倒越擦越脏,索性伸出手来,认真道:“我叫王清远,很高兴认识你!” 展鹏飞一愣,江湖上向来是抱拳为礼,这般握手倒是头一回。愣神之际,对方便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不回应我啊?” 展鹏飞赶紧伸手握上,没想到这手虽脏,却出奇柔软。他一愣,王清远立刻抽回手,脸一红,低声呸道:“流氓!” 场面一度尴尬。展鹏飞抱拳道:“小兄弟,失礼了!我初入中原,礼数不懂,还望见谅。” “关外来的?莫不是大齐王朝的奸细吧?”王清远故意压低声音问道。 展鹏飞忙摇头:“不是不是!在下来自苏鲁克草原,乃青原部落的人,与大齐无干!”心中暗骂:“展鹏飞啊展鹏飞,你一个血染草原的刀客,怎的见了这少年反倒手忙脚乱起来了?” “原来是草原来的朋友啊,看你请我喝茶的份上,原谅你了!”王清远仰着头,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展鹏飞也忍俊不禁,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放松感。 不多时,八味茶端上桌。茶碗打底放了片茶,其余七味分碗排列。小二动作干净利落,镊子飞舞,枸杞、桂圆、冰糖、枣片、芝麻、黄芪、薄荷依次入碗。最后高抛热壶,沸水自上倾泻,蒸气氤氲,八味齐发,香气清幽甜润,令人神魂俱醉。 展鹏飞正想举碗,却怕失礼,硬生生忍着。王清远偏偏故意拖着不喝,暗笑他窘态。过了一会,少年偷笑着端碗慢慢品着。展鹏飞如蒙大赦,急忙学样细抿一口。 入口先是茶香清雅,继而甘甜四溢,几味在舌尖交融,妙不可言。 “你是把我当兄弟吗?”王清远忽然一本正经问。 “那是自然。”展鹏飞放下茶碗,毫不犹豫。 “可我们才认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有句话叫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觉得和王兄弟很投缘,很亲近,心里欢喜。”展鹏飞直率如常。 王清远心中一热,脸颊微烫,故作强硬道:“谁跟你亲近!既然你说我们是兄弟,那我饿了,你该如何?” “当然是请兄弟去吃酒!”展鹏飞不假思索。 “走!”王清远眼睛一亮,抓起茶壶就跑。 展鹏飞愣了一下,随即扔下银子追了出去。小二见桌上压着银锭,乐得嘴都合不拢,根本不在意茶壶让客官给带走了。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座气派酒楼前,牌匾上写着“回味楼”三字。 王清远双手叉腰,得意道:“都说边关贫瘠无味,我偏不信。天时地利人和,哪儿没好东西?这回味楼的菜,才真叫一个地道!” 展鹏飞虽不懂,但看着眼前这个小兄弟神采飞扬,不知不觉地也笑了。 二人入座,酒楼的小二目光老辣,虽见王清远衣衫破旧,却看出他与展鹏飞同行,立刻满脸堆笑:“二位爷,里面请!今天刚打捞的鲤鱼,新鲜得很,要不要来一条?” “红烧鲤鱼自然要。”王清远熟门熟路地点了菜,“再来雁门酥骨鸡、孜然炙羊排、胡饼夹驼肉、凉拌莜面卷、雁门炒山菌,最后来壶雁门烧刀子!” “好嘞,客官真识货!要的可都是咱这的特色!”小二笑得合不拢嘴,飞奔后厨。 二人对坐,相视一笑。 真是…… 小乞儿酷似女娇娥, 傻刀客难辨其真身。 正文 第十九章 “魔刀”初现 小二张罗着上好酒菜,满桌飘香。王清远早已迫不及待,夹一筷子菜,便滔滔不绝地给展鹏飞介绍起每一道菜的来历和厨子的手艺。 “你看这酥骨鸡外焦里嫩,筷子一碰骨头就散;这羊排呢,用孜然炙过,再撒上边疆胡椒,香得能让人梦里都流口水;还有这胡饼驼肉,可是塞外风味,是这雁门回味楼的镇店之宝!” 展鹏飞听得一愣一愣,连筷子都忘了夹。 虽说在青原部落时也有许多谈笑风生的同伴,可眼前这少年给他的感觉全然不同。 聪慧、伶俐、健谈,却又让人觉得亲切。 他一边听,一边喝着那壶“雁门烧刀子”。烈酒入口似火,喉头一阵灼热,直冲心肺。 展鹏飞被呛得连咳两声,心中想到:“咦,果然酒如其名!这比昨夜醉仙楼那酒可凶多了!醉仙楼那酒柔中带劲,后劲绵长;这烧刀子倒好,一口下去,嗓子都快着火了。哈哈!不知清远兄弟酒量如何,莫要像孟大哥那样,一会儿又醉得不省人事!” 想罢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王清远见他对着自己傻笑,心头却一紧,暗忖:“这人仪表堂堂,举止稳重,怎得现在一脸色相?难不成……识破我女儿身不成?哼!晾他也没那胆子,本姑娘自有手段收拾!” “傻小子,你笑什么呢?”王清远假装不在意,抬眼问道。 “我?”展鹏飞愣了愣,挠头憨笑,“我是想着这酒太烈,不知兄弟酒量如何,怕一会儿我先醉倒,丢人现眼。” 王清远这才发现自己多心,轻咳一声道:“我本不善饮,只是这烧刀子是雁门一绝,特意请兄弟尝尝。” “哦?兄弟怎知我能喝如此烈酒?” 王清远当然不能说自己昨夜在醉仙楼人群中看他与孟箫剑拼酒,心中好奇,便一路尾随到此。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我猜的呗!看大哥这气度,傍刀行走江湖,必是练家子。练家子嘛,岂有不爱烈酒之理?再说初来雁门,总得尝点特色的。” 展鹏飞听罢连连点头,觉得这话在理,又抿了一口。 他很快便摸出其中门道,这酒不可豪饮,得小口细斟,任那火辣之气在喉中翻腾,再顺着丹田化入全身,浑身暖流滚动,倒也别有滋味。 正饮得起劲,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刘大疤瘌!你黑风寨也敢劫这趟镖?” “这魔教妖物,人人得而诛之,但该由谁来处置?须得各派共议!” “对啊对啊,说得有理!” “我们镇北镖局押镖至今,还没人敢拦!谁若动手,就是跟镇北为敌!更何况这趟镖是送去少林寺,交予了凡方丈的!” “少林?了凡大师?” 展鹏飞心头一动,眉头紧锁。 “黑风寨、镇北镖局、少林、魔教妖物……这是闹哪出?” “走走走,大哥,我们去瞧瞧热闹!”王清远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 展鹏飞虽不喜多事,但也难掩好奇,二人一同站起,走至回廊俯视。 只见楼下大厅,十几张桌子早被推得东倒西歪,场中剑拔弩张。 展鹏飞目光一扫,认出了其中几人。正是他们进门时看到的那伙人,一个个带刀佩剑,神情不善。 “咋还不打?还等什么?”王清远嘀咕着。 展鹏飞暗自苦笑,怕这小兄弟一激动又惹出事端,只得微微运气戒备。 只见场中一拨人身着统一衣衫,背后绣着“镇北”二字,气势凛然。 他们围着一口黑漆大箱,箱身贴着数道红印封条,“镇北镖局”赫然在目。 想必此箱便是所押之物。 为首的镖头是个魁梧中年人,面容黝黑,满脸胡茬,拱手朗声道:“在下镇北镖局镖头杨雄!这趟镖是奉雇主之命,押送至少林。谁若敢劫镖,便是与我镇北为敌,也是与少林为敌!三思而行!” “少林?”人群中议论纷纷,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顿时犹豫。 这时,一个披裘光头的汉子大笑出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杨镖头这话倒好听!不过据我所知,这趟镖可不是寻常货物,而是魔教妖物!那教主的魔刀!如此凶兵出世,只怕又要掀起血雨腥风。依我看,该由天下英雄共商其事,怎能让你们独揽?真送给少林还是假送,无人得知!” 众人一听“魔教魔刀”,立刻骚动起来。 “魔刀?”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那柄?” “据说一旦出鞘,血光必现!” 一时间,退意尽散,反而群情激昂。 杨雄身边一名年轻镖师怒道:“刘大疤瘌!你们黑风寨坏事干尽,还装什么正义!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带着三寨六洞的喽啰跑来,是想趁乱夺宝。你们这些人,小心被他卖了!” 刘大疤瘌的眼神骤冷,咬牙一笑:“呵,小子倒伶牙俐齿!你镇北镖局能护得住这趟镖吗?魔刀现世,怎能独占?这可是江湖大事,岂由你我说了算!”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众人使了个眼色。那些黑风寨的喽啰与周边几个散人派头纷纷抽刀出鞘,刀光闪烁,气氛骤然紧绷。 楼下的客人早已吓得跑了个干净,只剩几位胆大的江湖客,缩在墙边偷看。 楼上则挤满围观的看客,屏气凝神,连筷子都不敢掉下一根。 展鹏飞静静俯视,眉头微皱。 “魔教妖物……莫非与修罗神教有关?若真是那柄修罗刀……” 王清远侧目望他,见他神情凝重,低声问道:“大哥,你知道那魔刀的来历?” 展鹏飞摇头不答,目光却更深了几分。 “这江湖,看似平静,其实早就暗流汹涌。”他心中暗叹。 刀未出鞘,血光已现。 风雨欲来,江湖之乱,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二十章 雁门血影 霎时间,有人再也按捺不住,刀光骤起,双方瞬息交手,混战成一团。 镇北镖局果然名不虚传,虽是走镖之人,却个个身手不凡。纵然敌众我寡,却仍阵脚不乱,刀往刀来,硬生生与对方拼了个旗鼓相当。 展鹏飞目光锐利,瞥见一名镖师趁乱从门口溜出,心中暗道:“这人定是回去报信增援,这便是东道主之便。” 只是混乱之势越演越烈,楼外竟又不断有黑风寨与其余两寨六洞的人马蜂拥而入,呼喝震天,顷刻间杀声震耳。 “镖头,小钟回去搬救兵咋还没回来!” 人群中有人急得直喊。 杨雄手中大刀翻飞,口中未答,心头却一片沉重…… “怕是小钟已遭毒手。三寨六洞今日倾巢而出,整个雁门驿恐怕都被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小钟安然逃出,只怕镖局也早被围困,大哥在家中恐怕也自身难保!” 王清远在一旁看得心痒,跃跃欲试。 展鹏飞见他蠢蠢欲动,伸手拽住他手腕。那触感柔软异常,竟令他一愣,话到嘴边反倒忘了。 王清远用力抽手,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展鹏飞忙咳嗽一声,低声道:“兄弟莫急,有高手来了。” 话音未落,楼外骤然传来几声惨叫,旋即两道身影破窗而入,一男一女,剑光如虹。 “是华山的黑白双侠!” 人群中有人认出,顿时惊呼。 “华山的人?怎么连他们也来了?” 有人惊惶,有人叹息,也有人想趁乱溜走。 那二人一身黑白相间的衣衫,一黑一白,剑式互补,你攻我守,行云流水。两人合击之势,如雪中双鹤,锋芒之下,几名贼寇连连后退。 展鹏飞在楼上看得分明,拍案称赞:“不愧是名门正派,这华山剑法果然玄妙非常!” 王清远白了他一眼,心里哼道:“名门正派?哼,倒也未必!”随口故意大声道:“不知展大哥功夫如何?比下面那黑猫白猫强几分?” 场面虽乱,但此话却被楼下听得清清楚楚。黑白二人剑势一凝,互视一眼,似觉被冒犯,又强压心火继续与人交手。 王清远偷笑一声,瞥了展鹏飞一眼。展鹏飞只得苦笑摇头,不理他,专心看战局。 有了黑白双侠助阵,局势暂时稳住。但来敌众多,三寨六洞的人马如潮,攻势一波接一波。 白衣女子奋力抵敌,忽然喝道:“师父,还不出手吗!” 展鹏飞心头一震:“果然有高人在暗处,我刚才察觉有高手,并以气机锁定,还以为是这黑风寨的歹人,看样子是华山的长辈。” 就在此时,酒楼外传来一声低喝,一道人影飘然掠入,灰袍山羊须,正气凛然。 “没想到你们这群贼子中,竟还有个隐藏高手!在下华山羊须子,来领教高招!” 这声喝令,震得厅中众人一阵错愕,纷纷停手。羊须子神情警惕,眼神如鹰般扫视四周,心中却暗自戒备:“方才那股气机极盛,不似寻常江湖人……莫非另有高人藏身?” 静听片刻,未闻动静,他才松了口气,朗声道:“我华山派乃名门正宗,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镇北镖局遭难,羊某岂能袖手旁观!” 话音未落,他剑已出鞘,光影流转,如雁门霜雪。剑气一卷,黑风寨众人纷纷中招,惨叫连连。 展鹏飞凝目而视,不禁赞叹:“好一个华山剑法!果真不凡!” 王清远冷哼一声,小声嘀咕:“狗屁的不凡,道貌岸然的老头罢了。” 展鹏飞一愣:“清远兄弟怎这么说?且这位华山前辈看起来不过中年,称他老头似乎不妥吧?” 王清远斜睨他一眼:“哼,我爱叫啥叫啥!你若知他底细,就不会这般佩服了。” 展鹏飞一听,也不再争辩,心想:“此兄虽年幼,却眼识不凡。或许真有内情。” 王清远见他不接话,反而更恼,转过身去不理他。 楼下战况激烈,羊须子以一敌三,转眼便将刘大疤瘌、狮虎寨秦一刀、景阳寨武二三人逼退,各个带伤。三人自知不敌,彼此对望一眼,破口咒骂:“呸!山不转水转!下回再找场子!兄弟们……撤!” 众匪如蒙大赦,纷纷丢盔卸甲而逃。刚到门口,便撞上赶来的大批华山弟子。见得长剑森寒,吓得连滚带爬,有的尿流满裤。 羊须子抚须冷笑,沉声道:“穷寇莫追。” 展鹏飞见他仪态稳重,气度不凡,心生敬意,正要再问王清远,却被对方一个眼神制止。 只见那批华山弟子中,为首一人快步上前,靠近羊须子耳畔低语:“师父,镇北镖局,一个未留。” 羊须子神色一缓,轻轻颔首。 展鹏飞听得分明,心中一惊:“什么?镇北镖局,一个未留?!” 王清远也听出端倪,冷声道:“展大哥,这下你该明白我为何那般说他了吧?” 羊须子似有所感,抬头朝楼上望来,目光阴鸷,暗想:“难不成这小子听见了?不可能!这般年纪,怎会有那等内力?哼,反正马上都要死,不足惧也!” 念头一起,嘴角浮现一丝阴笑。 展鹏飞还未细思,便见羊须子拍了拍手。霎时,华山弟子齐齐动作,封门关窗,气劲交织,呼吸间整座酒楼都被锁住。数十人被点穴掷在一处,镇北镖师与百姓皆动弹不得。 羊须子扫视一圈,舔了舔嘴唇,森然道:“人虽不多,倒也能混个七分饱。诸位,拔刀相助的好戏看完了,该上路了吧?” 众人听完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华山派不是正道门派吗?为何……”展鹏飞心头一震。 忽然,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展大哥,好戏这才开场。” 他惊愕地望向王清远,只见那少年虽被点穴,却神色从容,双唇紧闭。 “别慌,”那声音再次传来,“我这是真气传音,以气化音入你耳中,旁人皆听不见。” “妙也!”展鹏飞心中赞叹。可惜他虽内力深厚,却不懂此法,只能以眼神回应。 真是雁门风声急,正魔难分辨!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炼血成丹 酒楼内血气弥漫,气氛阴森如铁。 华山弟子分列四周,或神色狰狞,或闭眼不忍。被点穴的百姓早已吓得瑟瑟发抖,镇北镖局的杨雄和其余人更是惊惧交加,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混战中回过神来。 羊须子立于人群之前,目光阴冷,缓缓吸气,竟露出一抹贪婪的笑。 “嗯……都是热血的味道……真香。”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惊,几名华山弟子更是浑身打颤,低头不敢多看。 忽然,白侠李金梅站出,俯身一礼,指向被困的王清远,冷声道:“恩师,方才此人辱我与师兄,还望师父先取他性命,以泄我心中之恨!” 羊须子眉头微皱。黑侠秦祥龙连忙跪下,抱拳高声道:“师父息怒!师妹一时受辱失态,言语有误,并非有意命师动手。弟子愿领责,只求师父莫怪!” 白侠一怔,花容失色,也立刻跪下,颤声道:“徒儿错了,还请师父恕罪!” 其余弟子见状,俱都屏息凝立,大气不敢出。 羊须子抚着山羊胡,眯眼叹道:“你等可知,为师修炼至今日,所历何艰?当年老夫代表正派围剿魔教教主段震天,威震天下!可惜那魔头奸诈,暗算于我,致我经脉尽毁、真气逆行。幸得华山祖传秘法,方能再聚内力。只是此功阴阳相斥,每季度需以血养气,否则反噬身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阴森,似在对自己辩解,又似在诱导众徒:“为师在一日,便可镇压邪魔外道,护得天下太平!这点牺牲……不过是些无名蝼蚁罢了。” 听得此言,众弟子神色恍惚,却仍齐声高呼:“师父威武!除魔卫道!” 展鹏飞心头一阵冷意。“除魔卫道?呵……以人血炼丹,还谈什么正道?就我见过的所谓魔教,也没见这般丧尽天良!” 此时,那先前耳语的弟子走上前,双手奉上一枚通体血红的丹药,谄媚道:“师父,刚在镇北镖局炼好的丹。” 羊须子接过,一仰脖吞下。片刻间,面色转红,气息暴涨。 “嗯……建儿炼丹之术,果然炉火纯青,已远胜你大师兄。” 何以建连忙躬身谦声:“师父谬赞,弟子尚有不足,仍需向大师兄多学。” 黑侠淡笑一声:“三师弟太谦虚了。” 展鹏飞心中响起王清远的声音:“这三人便是华山三大弟子,大师兄黑侠秦祥龙、二师姐白侠李金梅、三师弟何以建,在江湖‘小有名头’。” 他凝神观察,只见羊须子吞下血丹后,真气奔腾,几乎肉眼可见,衣袍鼓荡,脚下地砖隐隐颤动。 “这人功力,竟不在沈堡主之下……中原武林,果真卧虎藏龙。”展鹏飞心中警惕暗生。 正思忖间,忽有一声怒骂! “羊须子,你这老贼!要将人炼作丹药以助功力?此举与魔教何异!还敢自称除魔卫道,不知羞耻!” 此声清脆,直贯人心,正是王清远。 华山众人皆惊…… 按理他早被点了穴,怎还能言语?更诡的是,他竟知“炼血丹”的秘密! 羊须子脸色大变,缓缓转身,目光凌厉如刀。 “哼……小娃儿,你这身打扮,是乞行帮的吧?可你年纪轻轻,武功又如此之高,怕不止是个叫花子?乞行帮除了帮主和几位长老,其余皆不入眼,你到底是谁?” 王清远微微一笑,神情镇定:“嘿嘿,小爷正是乞行帮的!我们孟帮主如今就在这雁门驿,片刻之间便能揭穿你这副假面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孟箫剑?!” 羊须子心头一凛,暗道:“糟了,难道那道锁定我的气机,竟是他?不过……哼,我自来行事干净,从未露破绽,就算他乞行帮插手,也奈何不得!” 这时,三弟子何以建上前献计:“师父莫慌。就算乞行帮的人真在此,也不用担心。我们只需先炼了他们,再放火烧楼,宣称是三寨六洞与镇北镖局血拼两败俱伤,我们奋力相救,却终不及事。如此一来,谁敢怀疑我华山?” 羊须子闻言,冷笑点头:“好计!趁乱炼丹、夺宝,再嫁祸贼匪!真是一举两得!” 他双掌合拢,真气激荡,掌心血光闪烁,气浪如潮,眼中贪婪之色更盛。 “都去死吧!” 话音未落,王清远忽然身形一闪,如影似幻。只见残影连连,穿梭于人群之间。啪!啪!数十声脆响,华山弟子尽被扇得东倒西歪。 众人骇然失声,展鹏飞拍案而起:“好俊的身法!” 羊须子怒极反笑,咆哮道:“小贼!这步法……莫非是天山老人的‘神行迷踪步’?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他正惊疑未定,忽又听见楼上展鹏飞的声音,暗骂:“怎地今日尽遇怪人!” 羊须子抬眼望去,只见那年轻人黑衣束发,刀未出鞘,气息却深不可测。 展鹏飞缓缓起身,语声沉稳:“我原不欲多管闲事,只想做个看客。奈何贵派却想要我性命!” 黑刀出鞘,寒光如电,映得整间酒楼一片惨白。羊须子心神一震!那刀,竟与当年的修罗魔刀极为相似!可不是说这刀在镇北镖局的这趟镖中? “莫非……货已掉包”他话未说完,展鹏飞已挥刀劈来。 金铁交鸣,罡风如涛。羊须子服丹后功力大涨,竟能与展鹏飞拼斗数十合不落下风。 二人真气碰撞,震得桌椅飞碎,尘浪滚滚。 另一边,王清远身法如烟,脚不点尘,几乎化作一团影流,嘻笑间便令数名弟子倒地不起。 “好个小贼!”羊须子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然而展鹏飞刀势忽变,收而不发,气机环绕,黑刀外放三尺罡气。 羊须子骤感压迫,面色骤变:“这……这竟是魔教刀法!” 展鹏飞不语,只一刀横扫。刀气迸裂,四周兵刃纷纷断裂,数十人同时倒飞而出。 血光未溅,刀势已收。 展鹏飞缓缓收刀,眼神平静。自青原部落一别后,他的杀气已减,出手留情,不伤性命。尤其当着王清远的面,他更不愿再无故杀人。 王清远转头看他,目光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黑风卷起残灯影,血雾弥漫。羊须子气息紊乱,脸色青白交加,却仍狰狞不屈。 “魔刀在他手,那这走的镖又是何物?怪哉……”他咬牙低语。 展鹏飞一掌震碎门窗,携王清远跃身而出,身影掠过残霞,没入暮色的天际。 真是魔刀何为罪?人心即是锋。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雁门一夜 傍晚的雁门驿最是喧闹。回味楼内窗棂尽碎,木屑横飞,街口早被看客围成一圈。 羊须子立于堂心,袖背如山,缓缓回首,双瞳泛起一丝幽绿,似磷火轻摇。屋内众人但觉目眩神迷,皆如梦初醒,方才腥风血雨仿佛被人从脑中抹去。 他长叹一声,沉声道:“三寨六洞合谋,勾连魔教余孽,今日屠戮镇北镖局满门,意在劫镖!我华山一门恰自东行,路见不平,急来相援,却终归来迟。诸位……惭愧!” 杨雄与数名镖师迷糊起身,先怔后跪,连连叩首:“谢羊大侠搭救!我镇北镖局命薄,此役家破人亡。然诺既出,即是刀山火海,杨某也要把镖送到少林。若半途有失,地下好见亡兄。” 街上看客七嘴八舌: “乌泱泱那一片,全是匪徒,我还以为要杀到家里来!” “难怪楼里忽地闭门,原来华山大侠在里头运功救人。” “方才那声巨响,想是掌门震退恶徒……” 羊须子闻此顿松口气,便目光一凝,似不经意问:“杨镖头,此趟镖物,江湖传言乃魔教妖物,可有此事?不知是谁委你们运送?” 杨雄神色为难,摇头道:“镖局规矩,只报目的地,不泄雇主。至于妖物传闻,杨某不敢妄言,只知此镖直送少林,交于了凡方丈。” 羊须子眼底寒光一掠,心中却在权衡:“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今夜所见,那小子刀势如魔教路数,而他手中黑刀……难道那才是真物?难不成这次只是放出的诱饵?幕后又是谁呢?”念至此处,目光又沉了几分。 杨雄辞别:“镖局遭难,不敢多扰。若我有命走完此镖,再来重谢。” 羊须子说:“江湖多难,杨镖头珍重。” 何以建欲上前追问,被羊须子扬手止住。他转向众弟子,故意大声道:“我等路过雁门,已尽人事。诸君且安歇,明日启程,南下东城府,三月后的武林大会,不可误期。” 黑侠秦祥龙一怔:“师父,尚有三月有余,何必此时动身?” 羊须子淡淡扫他一眼。何以建忙道:“师兄多言。师父自有筹算。”秦祥龙应声退下,去分派房舍、吩咐晚膳。 散去之后,羊须子独坐窗下,翻腕吞入一丸血红丹药,缓吐一口长气,面上隐见潮红。暗想:“适才那少年出刀时刻意收敛,若尽全力,我必丢掉性命。天杀的……为了变强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到底还要怎样才能变强!”思及旧事,指节微颤。 另一边,雁门城顶,夜风如刃。展鹏飞挟着王清远,踏瓦凌檐,转瞬已远离人声。 到了一处僻静小巷,他收掌落地,道:“清远兄弟,今夜暂宿于此。明日一早,我便要南下了。” 王清远说了一句:“哦,你要丢下我?”,脸色一沉,扭头便走:“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展鹏飞一怔,忙追上两步,苦笑道:“兄弟勿怪,并非要撇下你。我来中原本为寻师,恐累兄弟误事。” 王清远停住,眉梢一挑:“千真万确?” “字字不妄。” “那便巧了,我也正要南下。”他笑眼弯弯,“一路做个伴,可好?” 展鹏飞脱口而答:“好。”话出口方觉失态,心底暗斥自己糊涂。此行祸机四伏,师傅身份也尚未明朗。然而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他终究没能说出拒绝。 二人投店后,王清远向展鹏飞借了银两,唤小二去市上照身量买了两袭新衣,又要了热水泡汤。 待他洗去尘垢,换了素净青衫,再露面时,眉眼清秀,竟带三分贵气。 展鹏飞看得怔了怔,赶忙别过脸去,盘膝入定,心中默念:“心若止水,天塌不惊。” 王清远见他窘状,背过身在他床榻上一滚,覆被即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展鹏飞见状不由得苦笑,心中想着:“早知就只订一间客房了,好在我每夜练功并不需睡。” 夜半风紧。 远处镇北镖局,杨雄聚拢遗体,把大哥杨英摆在最前。院中松枝劈啪,火星迸溅。众人皆是镖局自幼在边关收养的孤子,披麻执绋,哭声短促而忍。 杨雄对着烈火低语:“大哥,我走了。这趟镖,不敢失信。若能送到少林,我再下来陪你。”说罢杨雄要遣散众人,独自送镖。众人皆表示还未报镖局收养大恩,定当共同进退。看着众人坚毅的目光,杨雄也不再拒绝。 他一挥手,大家点燃镖局,一行人背着火色,披星戴月,踏上南去官道。 回味楼内,灯影如豆。 羊须子唤三弟子入内,声音淡得像是困意:“以建。” 何以建趋前:“弟子在。” “镇北镖局所押之物可能只是诱饵,师父已有其他打算!和你大师兄一起安排下去,明日日出即行。” “弟子遵命。”何以建退下,屏息关门。心中却另有波澜:“今日师父吞丹之后反觉乏力,十之八九,是那黑衣少年伤了他。那少年年纪轻轻,到底哪一派高手?若能习得这般武功……”念至此处,他眼里悄悄生出一星贪火,旋即又暗自压下。 城外官道,炬火忽明忽暗。杨雄一行人不言不语,只听得行囊与兵刃轻响。 有人忍不住回望,雁门驿在夜色里像一座暗着的大鼓,风吹鼓面,伏着一腔沉雷。 杨雄收回目光,把怀里那封送往少林的密信按得更紧,这才是此趟真正的押送物!更是镇北镖局三代立下的规矩与脸面。 客房里,窗纸被风鼓起又贴回。 展鹏飞运气三个小周天,气海如镜,不生半缕涟漪。忽又忆及酒楼一幕:羊须子那道貌岸然的做派,以及他丢下的那句话。 “正邪之间,原是一线。”他合目,心湖微动,继而复定。 展鹏飞突然睁眼,感觉到远处有能量波动,心中:“可惜离得太远,并不能感知何故,罢了,没有什么是一刀解决不了的!” 天将破晓。 王清远翻身醒来,瞧见榻侧人影如松,他打个哈欠,笑道:“展大哥。” 展鹏飞睁眼,还礼:“走吧。” “走哪?” “柳川府。”他顿了顿,“再转临安郡,取水路赴东城府。” 王清远眨眨眼:“路线你熟?” “不是很熟。” “那真巧,我很熟。” 二人相视而笑。门扉一推,晨光正好,街面尚未全醒,只有早起的馍摊冒着热气。 天一亮,雁门驿城门初开,贩夫挑担,鸡犬相闻,昨夜腥风似被晨露一洗而空。 羊须子带着弟子从另一门悄然出城,面上俱是清和。黑白二侠走在左右,神情肃然。 羊须子路上抚着胡子大义凛然的说:“为师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对师傅的行径有看法,但你们要知道,师傅都是为了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众弟子皆行李说道:“弟子不敢,誓死效忠师傅,共同除魔卫道!” 此时,在更远的屋脊上,有两个年轻人已跃去更远。一个背刀,一个背手。背手的那位回头望了望,眼里笑意极浅,却亮得像一星晨露。 正是清风未歇,路在脚下。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梵声对刀 赶路许久,二人才觉腹中微饿,遂在雁门驿接壤的白水关歇脚吃早茶。 店里蒸汽氤氲,茶汤青绿,胡饼热油初起,芝麻香顺着窗棂钻进鼻端。 堂中客人三三两两,话头却个个发紧: “听说没?昨天雁门驿的镇北镖局上下竟给灭门了!” “嗐,真的假的?镇北镖局在这片打熬了三代,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谁敢瞎编?我表亲昨日连夜往回赶,天亮一进门就把信儿透出来了。” “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听说镇北接了趟重镖,是个要命的宝物。三寨六洞的匪人把镖局和回味楼都围了……” “嚯……” “后头幸得华山的英雄们赶到,才救下几条性命。” “这我也听说了,据说昨晚镇北镖局大火,什么都烧光了……” “唉,这世道。” “……” 嘈声如潮,落在展鹏飞耳中,却只剩几个字眼:灭门、围楼、华山、火起。他指间拈盏,心底一沉:“昨夜自己捕捉的那缕能量波动,多半便是火势所致。火势若猛,离得又远,感知自然不准。” 他放下茶盏,侧目问道:“清远兄弟,想来你对中原诸路略知一二。这‘三寨六洞’,是何来历?” 王清远咬下一角胡饼,呷口茶,笑嘻嘻道:“这话啊,还得从二十年前讲起。那会儿中原武林正盛,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诸门领着不少江湖势力,和魔教对峙。所谓‘江湖势力’,不止这些大门派,也有许多小门派和地方组织,像镇北镖局是一类,三寨六洞又是一类。后来魔教覆灭,天下有了几年清静。可太平久了,新的事又来了。名门里有人想扩张香火,地方武力也想做大名头,彼此磕碰,便难免生事。”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不急不缓:“三寨六洞,本是无门无派的野修抱团,讲义不足,嚣张有余。日子一宽,便干起烧杀掳掠。常道:风停浪静,浮渣便起。” 展鹏飞蹙眉:“名门正派便任他们胡行?” 王清远“呵”的一声:“名门也要过日子,门墙香火要养,人情世故要应。像‘三寨六洞’这等浑水,在不少正道眼里并非最要紧的水。况且,地方上有地方的势力盘根错节,真要一竿子捅到底,未必能捅干净。” 展鹏飞沉吟,想起草原两部之争,心里隐隐起了别样的酸楚。 他抬盏一饮:“都道修罗神教是魔教,然今观所谓‘正道’,也未必清白到哪儿去。” 饭毕,二人折腰结账,踏上南下之路。山风拂面,尘土落靴,驿路上骡马鸣嘶、车铃清脆,皆汇入秋日长天。 下午行至柳川府地界,王清远忽又把脸抹得乌青,衣衫也扯得破烂,俨然又回到乞儿打扮。 “兄弟这是作甚?”展鹏飞问。 王清远眨眼,半真半假:“我在这儿有仇家。要不是柳川府是中部第一大府,地广人稠,真想带展大哥绕道。如今没法,只得乔装。” 展鹏飞闻言,胸口一暖:“兄弟宽心,有我在,且看我如何与你一并解这心头恨。” 王清远心中一热,又飞快压住。他想起雁门驿那一场,展鹏飞与羊须子过招,刀气森然,不似泛泛之辈。但柳川府非雁门驿,水深得很。他鼻尖哼了一声,快步当先。 再行数十里,城郭将近。柳川府城墙高耸,黛砖连云,城角旗影猎猎。与边关龙堑关那等雄武不同,柳川多一分富庶与自信:城门洞开,马车如龙,药贩子、牙行、戏班子、镖队、盐车,川流不息。寻常武夫换上三口气,怕也攀不上这城垣。 “展大哥!”王清远微带骄气,“柳川府乃中部第一大府。占地辽阔,物产殷实,商贾辐辏,人口兴旺。这儿不过边角‘洛水郡’,论繁华,便不输许多州城;若说正中‘柳川郡’,那才是天心之地。更兼这几年,知府用人得法,府主治下武力鼎盛,各方面隐隐有与东城府分庭抗礼之势。” “知府,府主?”展鹏飞蹙眉。 “知府者,中原王朝之官,分管一府政务;府主者,地方武学组织之首,号令本地江湖。柳川民风彪悍,家家尚武,这边就有了许多地方武学组织。到了这里,许多事,不是知府说了算,而是王山巅王府主说了算。”说到此,他语气一缓,眼中闪过一缕沉郁。 展鹏飞察觉到了,心底一跳:莫非仇家是他……他手心微紧,心道:若真如此,不过是一刀的事。 见他愣神,误以为他惧,王清远赌气身形一掠,如风入缝,已钻入人潮深处。 “清远!”展鹏飞回神,疾追。两人你来我往、穿簇破缝,街上的小贩只觉妖风一阵,褡裢都被掀得叮当响;而柳川练家子多,耳聪目明,纷纷侧身让路,低声喝彩:好身法! 殊不知,在人群中有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不知不觉,两人已逼近城心。忽有一队僧人自侧巷出,灰黄袈裟,步履稳健。为首那位慈眉善目,年纪不过四十许,双掌合十,声若洪钟而不扰人:“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身法高绝,于闹市试招,恐惊扰行人。可否移步他处,再论高下?” 展鹏飞心下一窘,拱手:“大师见谅。”话未落,王清远却仰着下巴,冷冷一句:“你是本字辈,还是圆字辈?出世入世,自家都理不清楚的人,少来教我们规矩。” 此言一出,众僧俱变色。为首和尚温声道:“贫僧本弘。” “你就是本弘!”王清远大惊。 展鹏飞小声问着:“兄弟,你认识?” 王清远不敢应答,传音说着:“本弘乃是少林方丈了凡大师的大弟子,一身高超武艺,信奉“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故常带着弟子下山行侠仗义,助农济贫。” 展鹏飞心道:如此,方为我辈楷模。正要应声,本弘忽道:“两位施主无需传音,若觉不便,贫僧可闭其听觉,不扰二位。只是今日领弟子下山,确有要务。适才偶见两位比拼身法,私心难免。想瞧一眼江湖新秀,以便日后贫僧训徒时可告诫他们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可自满。” 展鹏飞见他言辞谦和,礼度周全,暗暗称许:这才像我心中的正道中人。 “传言,他的武功可能已经超过他的师傅了凡大师,但他一心只想救人于世间,并不想将时间都耗费在青灯古瓦面前。”王清远继续传音。 “想来这位施主应该与天山老人渊源颇深了……”本弘继续说道。 王清远一怔,随即豁然一笑:“不愧是本弘大师。正是,天山老人乃吾恩师。” “阿弥陀佛。”本弘合十,“早年有幸与令师一会。其人好钻研武学,每每能出奇招新意,令人敬佩!” “大师真会夸人!”王清远咧嘴,眉眼间竟带了几分稚气,“多数人只说他疯癫,鬼怪。” “非常人,自不做寻常事。”本弘说完,目光转向展鹏飞,神色稍肃:“至于这位施主,贫僧不便妄断。观你招中步眼,似有武当影子,却又杂糅他派。施主师承何门,贫僧也不问。” 他顿了一顿传音入耳:“贫僧有一神通,可观人心。你心向善,善即在你。只是,贫僧手心微痒,想与施主走上两招,不知可否?” 展鹏飞忽听传音先是一惊,闻言胸口一松,抱拳一揖,做个“请”字。 王清远看他眼神,虽不明白但也猜了七八分,悄悄往旁移了半步。 本弘大师说:“圆性,与为师同行。圆慧,你带众师弟先行,为师与圆性随后便到。” “是。”圆慧领命,带众绕道而去,众弟子虽不明所以,但却也只能尊师命。 四人飞身出城,择一处空阔地势。 圆性站在侧后,如困兽绕树,走来走去,脚下土末被搅成一圈深浅不一的辙印。他是圆字辈弟子中武艺最强、性子也最急的一个。此刻眼睁睁看着师父与少年相对,恨不得自己先上去打上三百回合,手掌心痒,耳根子都红了。 王清远双手背在身后,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他虽信本弘大师并无恶意,却也怕高手过招稍有闪失。 展鹏飞肩上黑刀沉沉,刀背抹光不耀眼,反更显得沉静如水。 本弘抬掌行个佛礼,目光与展鹏飞一触即开:“请。” 无风无响,连呼吸都被拉得细长。 展鹏飞忽然迈步,刀意先行。黑刀自肩际缓缓滑落,一个“抱月”起式,刀身未动,气便已扣住本弘胸口。而本弘仅仅微微一笑,袖中指节轻弹,像要拂去衣角一缕灰尘。足尖一点,袈裟底摆无风自鼓,身形只是一晃,便将那股刀意引到旁处,像以柳枝拖走水上的涟漪。 圆性眼睛都亮了:“好!” 王清远哼了一声,偏头说:“才刚开个头。” 展鹏飞再上一步,刀锋微沉,连送两记探步试手,起落之间,脚下走的是极规整的“三才”步伐,刀脊发出极轻微的震鸣。 本弘则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左掌平托,右掌微旋,像在布棋。二人身形仿若缓,意势却极快,气机交错间,地上碎叶纷纷翻卷,围着两人打着旋儿向外飘散。 本弘心中笑道:“看样子贫僧被人小觑了,得逼这位施主使出真本事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慈手止刃 本弘双手合十,十指如兰,袖袍微垂,立若青松。 风自东来,拂动袈裟的边角,尘沙被刀意压成一层无形的薄雾。 他既不前,也不退,像把自己放在了万事万物之外,静待一刀到来。 展鹏飞一步踏前,鼻端微动,已觉周身气机生出古怪的回涌:似有无形金身,自虚空缓缓起立,护其周遭,肩、臂、胸、背诸处,皆有“相”隐然。那“相”不见其形,唯见其势,仿佛古寺铜像,让刀未至先生阻隔。 王清远眼尖,嗓音微扬:“展大哥,这怕不是佛门金钟罩至大成的‘韦陀护法’。” 展鹏飞心中微惊。先前在苍狼堡所遇横练硬功者,于他黑刀之下多难支撑。没料到本弘这一身护体之法,竟远在沈玉仲之上,刀气初探即被拨落。 “本弘大师,小心了。”他只是淡淡一语。 本弘含笑不答,眸底清光一转,仍是伫立当场,仿佛把全部主导权都交给了对方,让来势自来,让去势自去。展鹏飞横刀在胸,混元真气微一催动,草叶即伏,砂粒无声,响动尽敛。圆性和王清远都觉胸口一窒,本弘却轻声念道:“果然……因缘有在。” 刀起如虹,势如崩涛。展鹏飞周身劲力一寸寸叠上,镇魔刀法层层铺展,招里有势,势里有形,每一次迈步都像在刀背上添了又添。那无形的韦陀金相被逼得步步后仰,气浪在空中层叠成环。 圆性看得头皮发紧,本弘却像事先已知,神色波澜不起。王清远本自以为对展大哥的能耐估得极高,此刻仍禁不住暗暗咋舌。刀与人合,势与意齐,已到“刀到心到”的地步。 眼见金钟将破,局势忽变。本弘双肩一沉,气贯丹田。霎那间他睁目而喝,那声不是单纯的怒吼,更像一记远古梵音自喉腔激荡而出,蜂拥入耳,直震人魂的佛门‘狮子吼’。 王清远双指急点两耳周天,以真气阻挡,仍觉胸腔如鼓。传音艰涩而至:“展大哥,是狮子吼!” 展鹏飞气脉微乱,连环之势断了一线。高手角力,争的本就一口气、一缕续;气一馁,势即断。他不恋锋芒,旋即收住刀攻,调息一口,混元真气由内而外罩住耳、鼻、口诸窍,稍微阻挡荡来的声潮。 寂静中,忽有清音不自耳入,而自心生:“小施主内功不俗,却非修罗神教‘炼神诀’之道。刀法精妙则是镇魔刀法的路数,但似有藏锋,何不以镇魔刀法的高招一试?让贫僧观之。” 展鹏飞心内一震。这一日以来,提到“修罗神教”和“镇魔刀法”的人越来越多,难道苍狼堡所言师尊之事,竟真不虚?念头只是一闪,他已收回杂念,暗换呼吸,使出师尊所戒禁招七式中的先手。 他双手握刀,高举过顶,脚下小碎步急踏,步法里藏着细碎疾雷,身形一连三变,直压到本弘之前。本弘神色凝定,从胸前解下佛珠,绕腕成缠,合十,默诵无名的经文。经声在空中并无字形,却把他整个人封进一个安稳的内里。 场外风声乍急又顿。王清远看两人对峙的气势,竟隐隐不在他父亲与恩师之下。本弘名头久著,传闻武功或已越其师了凡大师。但展大哥年纪轻轻,如今竟能与之分庭抗礼。 他不由忆起去年父亲和师傅煮酒论英雄:江湖上年轻一辈独一档,乞行帮孟箫剑、武当云逸、塞外的萧朗、拓跋龙象;第二梯队,少林圆慧、峨眉秦霜霜、大齐阿飞;再下方有他与圆性和其余门派的首席弟子,而华山那三位所谓“大弟子”,连第四梯队也难至。此时再看展大哥,怕是当列“独一档”之行列。念及此,他嘴角不觉一弯,旋即面上飞红,不知想到了什么。 圆性亦看出师父动了真章,心底打起鼓来:“师父常言山外有山,今日算是亲眼所见。” 刀光霍地一掠,展鹏飞自本弘头顶劈落。刀气坠地,平土被削出一道深痕,裂纹犹如虬龙穿行。众人惊其力道,又疑他何以不取人而取地。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收锋,背脊一凛,整个人低飞疾退,如燕掠檐,轻灵无比。 本弘双掌上举,厉声一誓:“万佛怒!”霎时金身法相层层迭出,或怒目,或结印,或横臂。展鹏飞低身疾走,快刀连断,金相破而又生,生而复破。金相愈多,愈夺其“快”,他知势不可久,心念电转,人忽倒立,双足冲天,刀插地面。右臂环转,刀身旋舞,身随刀转,刀随人横;每旋一匝,刀影叠上一重,气力便加上一分,横卷成风,直斩本弘。 本弘两臂舒展,掌心一道万字符疾转成辉,喉际沉诵:“大慈大悲佛手印。”顷刻,一只金色巨掌自虚处凝出,掌心万字符号映照明亮,掌势随念扩张,层层推向前来。刀影每转一圈便加重一层,佛手每进一寸便凝定一重。两股巨力相触,轰声大作,风墙四涌,叶飞土走。 王清远立于八卦方位,十指连掐,借势挪移,把冲击导向两翼;圆性双脚扎地,腿没寸许,身外金钟罩定,钟鸣若有若无。眼见冲击要毁去这一片林地,本弘忽撤法印,把那股力生生收回身内。展鹏飞刀势既出,不及全敛,余波擦肩而过,在他肩头划出一道深痕。展鹏飞连忙侧身退让,硬将后力揉散于地。 鲜血自袈裟下渗出,点点落地。圆性一见红痕,怒火即起,脚尖一磕地,已欲前冲。本弘以一手按肩止血,一手虚拦,沉声:“阿弥陀佛!圆性不可。切磋有伤,在所难免,此乃为师不忍毁林,撤力太急之失。” 展鹏飞拱手躬身:“误伤大师,展某有愧。此招“横贯八方”今日方初试,不知威势若此。大师以草木为念,宁折己身,展某心折。”语毕,目光实诚。 王清远把话头一挑,笑嘻嘻上前,取出一支小瓷瓶:“本弘大师,这里有些归云丹,止血敛伤,略有小补,烦请笑纳。” 本弘只嗅其药香,便知来历,莞尔一笑:“阿弥陀佛。天山老人所炼归云丹,为江湖人梦寐难求之物。贫僧小创,不敢受此厚赐;况且争端因我而起,恩不可再受。” 圆性闻“归云丹”三字,眼里一亮,随即垂首,悻悻退开。 王清远道:“旁人求而不得,于我不过回家一取。大师且收下,权作替展大哥赔礼。”话轻,分寸却稳。分明是想替展鹏飞积攒一份人情。 本弘仍摇首:“初邀比武,心有私意,断不能再受。” 见二人微有不解,他便缓缓言来:“这徒儿圆性,二位也识。世人多知我大弟子圆慧,晓其武艺卓绝、佛法精进。却不知圆性骨格殊异,是百年不遇的罗汉转世。他悟武极快,佛门根基却不稳,性情急躁如火,贫僧常忧一念之差,误入岐途。” 展、王二人对视,皆对这位名满江湖的少林高僧生出几分“有血有肉”的敬意,却不解此处与今日比武有何牵连。 本弘合十:“恰在今日,贫僧遇展施主。” 二人仍不明就里。 “阿弥陀佛。贫僧今日在城中观展施主所负黑刀乃修罗刀,而展施主所用刀法,则是修罗神教的镇魔刀法!” 山风忽止,落叶无声。展鹏飞虽早觉本弘能辨根脚,但“修罗神教”四字直言出口,终究令他心口一紧。苍狼堡所言难道并非空穴?师尊真同神教相关?他未来……要背那把“教主”的刀? 王清远也微怔,展大哥竟是“魔教”传承?他眼底光亮一闪,却另有思量,未露半分。 展鹏飞沉声道:“说句老实话,我亦不知所学是否出自神教。我自幼流寓苏鲁克草原青原部落,所承之师为汉人,自称无尘道人。前阵部落罹难,我在复仇途中方闻修罗神教之名,亦有言我刀法即教中镇魔刀法。是非未定,今入中原,只为寻师问个究竟。” 此言原不该轻吐。正邪不两立,他自身可不计,然师尊与苍狼堡,皆牵万端。但自本弘一言一行,他感到一种不以门户加罪的慈悲,便不觉尽吐衷肠。 本弘颔首,道:“善哉善哉!贫僧方才见展施主之刀,自是修罗之法;但你内功运行,又非神教‘炼神诀’的路数。” 展鹏飞道:“师尊传我内功,名曰‘混元真气’;至于刀法,从未言其名,只嘱禁招七式不可轻用。” 本弘低颂佛号:“因缘自有去来,轮回自有痕迹……” 四人静立片刻,风把焦土上那道刀痕悄悄吹浅。 圆性偷偷看师父的肩伤,拳头又紧了又松。 王清远把瓷瓶抛在掌心,眼神在本弘与展鹏飞之间打了个转,忽然平添几分明亮。 展鹏飞按住刀柄,指节渐松:他觉得这一场交手,并不仅是刀法与佛法的试探,更像是命运于途中伸出的一只手,轻轻把他推向一个将来。 远处林叶动了两动,有鸟惊起,掠过林梢。 正是刀起不问善与恶,念转还凭一念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智照本心 见本弘大师从容处理好伤口,灰黄僧袍上只余一抹浅淡血痕,风一拂即干。 展鹏飞上前,抱拳请教:“大师,正魔之恩怨,晚辈不晓,愿大师解惑!” 本弘合十,眉目清澈,道:“一切须自二十年前那场正魔大战说起。昔日贫僧与诸所谓正道人士,同以修罗神教为魔教。然是非之辨,不在一言一辞,亦不在门墙匾额。久而接触,方知前情未必如传闻。善哉,善哉!此间曲折,非几句可明。展施主若得暇,还望往少林一行,贫僧与家师了凡,当与你细陈前因后果。” 此言如巨石投湖,涟漪层层扩散。王清远侧首,眸中光华一闪,似把玩一个久未说破的念头。展鹏飞却眉心紧蹙,心底反复咀嚼那句:“修罗神教并非魔教?”便联想到近期的所见所闻。 念未定,忽听一缕如晨钟暮鼓般的声音,不自耳入,而自心起。这是本弘的传音入密:“修罗神教的‘炼神诀’,可直面心魔,以照本性善恶而凝成武学。贫僧徒儿圆性,天资卓越,却疏于佛法,久则心魔必生。贫僧有一不情之请,愿借贵教‘炼神诀’一观,为他寻一条降魔之路。” 展鹏飞心中剧震,他正苦于无法传音回应,没想到对方竟连他这未出口的心声都已洞察! 本弘之声继续在心中回旋:“私传武学,自是江湖大忌,贫僧不愿施主为难。愿以一门出自金刚藏菩萨的佛门神通相易——‘金刚心镜智’。” ‘金刚心镜智’四字甫落,犹如沉铁入井,直沉心底。 本弘稍顿,语带详解:“此神通有二用: 其一曰照见——心若明镜,可映众生念起念灭之尘与光。 善念如清泉,过镜无痕;恶念如浊泥,沾台可辨。故能识其善恶,观其心相,虚实相判,不为迷惑。 其二曰开阖——眼耳鼻舌身意,乃至末那,七窍如门。 常人门户洞开,声色乘隙而入,内境难清。修此法者,可随意启闭:欲观世间,则开门纳客;欲求清寂,则闭门谢客,万籁俱寂,独留本心。” 言至此处,风过竹影,地上斑驳如棋。展鹏飞心潮渐涌,此术不惟能看破对手虚实,更能守护灵台,如为心头设一枚安镇之石。其价值,恐怕并不在‘炼神诀’之下。本弘以此相易,只为护其弟子,情至意至,令人动容。 他踌躇顷刻,心中说道:“大师,展某并非推托,只是不知中原门规,又恐冒犯祖训。且‘炼神诀’之名,师尊从未明言,所授内功名为‘混元真气’,刀法亦未明其名,只知七式禁招名称” 本弘望他片刻,目光如灯,照见其无妄。微微颔首,似在权衡。 忽展鹏飞在心中道:“然师尊曾授我一口诀,能使人顷刻澄定。按理须先复命,方可外传。然而今日情势非常,若能济人心魔,展某深信师尊不至见责。” 他垂目,心中默念:“心若止水,天塌不惊。” 本弘闻之,目中喜意电光一闪,道:“善哉!此诀应当是‘炼神诀’中‘炼魂诀’之关窍。” 他遂娓娓道来:“此诀之奇,在照见修炼者本心。心术乖邪者习之,便生摄魂、惑智、抽魄等阴伎;心性端方者行之,则为锻魂砺志、金石不摇之正法。” 此言若雷霆乍裂,照破心疑。 展鹏飞忽忆苍狼堡一役,与媚功女子对峙之时。当他以心诀一凝,其摄魂之术竟如春雪遇阳,霎时瓦解。他喃喃道:“怪不得她当时色变……原来我所行,正是护持本心的那一路。” 本弘含笑点头:“展施主内心自有规矩,故所修自然护正克邪。贫僧欲借此法,替圆性筑一道心防。待他武学逼近关隘,心魔如草蛇灰线之际,可有守门之卒,不致溃决。” 言犹未了,本弘不动声色。 展鹏飞只觉一缕温明之意,如春水入渠,不由耳目,而由心海悄然注入——金刚心镜智的入门法门,在他脑中徐徐展开。又恍若有双温和的手,在他记忆深处翻检一卷尘封旧籍,只拈取要旨,丝毫不夺其余。他微一屏息,对方便已收功,袖口一拂,风声亦静。 “善哉,善哉。”本弘开口,语气如常,“与展施主之缘,方始而已。切记,得暇来少林一叙。圆性,还不行礼。” 圆性憨态勃勃地挠头,虽不知发生什么,但仍合掌一礼,随师匆匆而去。 原来自始至终,本弘为护其心境,闭其数处窍门,使不为外界喧扰所侵,所以并不知晓发生何事。而王清远见他透着傻气,暗暗咋舌:这般憨笨,竟是少林年轻一辈中能与圆慧并论的人物? 展鹏飞却已明白,本弘用心之细,恐其弟子未来因境遇生魔,故屡为闭窍,免其早伤心识。他拱手三作礼,望师徒背影远没林端。 然而去得数十步远,本弘的声音又在心中轻轻响起:“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短短一句,展鹏飞却也参详不透。 侧畔忽有轻声:“展大哥,方才那和尚同你半天未说话,是否和你传音说了什么?”王清远撑着下颌,眼里盛着笑意。 展鹏飞正色:“清远兄弟,本弘大师乃得道高僧,当以尊称。” “好、好、好。”她连应三声,顿了顿,又偏过头去,“那本弘大师到底和展大哥说了什么?” “呃……这是我与大师之间的秘密……”展鹏飞挠挠后脑,不好意思与她直言心法之易与所得之术。 王清远闻言,像被轻轻“戏了一下”,俏脸一绷,作势欲恼。 展鹏飞忙补上一句:“临别一言:‘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不知其意何指?” 王清远“唰”地一红,倏地转身,足下生风,笑骂一声:“追我,我就告诉你!” 正午烈日如炉,洛水郡青石街上一追一逃,影子被拉得细长。风自巷口穿来,带着槐叶香。 彼时,少林队伍与他们恰好相背而行。 一南一北,分道而去。 圆慧领众,所至之处皆下田助农,或清渠、或挑土,手足尽泥,转身又令诸人端坐树阴,收束气息。圆慧知师尊必有去处,需半日方合,便以“行劳练心、静坐观照”二途相更,与其盲目赶路,不若借势修心。待本弘回合,队列顿整,袈裟泛起一层温光,向南而去。 午后日色微斜,王清远领到一家素闻口碑的酒楼,临窗坐下。 展鹏飞一抬目,心头微动:有人在窥。他食指轻勾,内息如丝,淡雾从袖口漫起,顷刻将二人罩入,若隔珠帘。 邻桌几处,立刻有人压低嗓子:“这……是何种功法?八卦门请来乞行帮的就算了,竟还有别家高手?”座下兵刃轻响,有人已半出刀鞘。 四面脚步一合,立时围拢。有人沉声喝道:“八卦门的人约架不敢现身,让外人打头阵,是个什么意思?” 展鹏飞听得云里雾里,正要答话,王清远差点笑喷,忙压了声调解释:“八卦门是柳川府的小门派,眼下围我们的这群,多半是与之不对付的。两家积怨,约在此间比试,倒让人错把我们当帮手。” 展鹏飞点头,却仍疑:“柳川府地头门派,不皆归府主管束?群斗约架,竟可不禁?” 王清远摊手:“习武之人,切磋争衡,不禁为兴。此地规矩——不许灭门,不许屠弱、不许祸及黎庶,其余大抵不管。门派扩张,免不了打擂占地。府主若凡事插手,反成死水。” 展鹏飞想起方才与本弘之战,胸臆微敞:与强者交手,方知己短。此道确可为一郡武学之机杼。 那边围拢的人见雾气缭绕,心里更虚,兵刃虽出,却谁也不敢率先踏前一步。忽听一楼堂口,猛地炸出一嗓子,像铁锤砸钟:“铁刀门的杂碎都在哪儿?你八卦门的爷爷们来了!快脱裤子等挨打!” 楼上楼下,众人面面相觑,眼色一对:坏了,认错人了! 展鹏飞袖口一振,真气一收,真气水雾消散。脚步“咚咚”,一道黑影已沿阶而上,为首者体格雄壮,太阳穴高耸,气血如火。其后却跟着一位衣褴褛的乞者,腰间悬条油亮的竹棒。 那乞者一上楼,目光先在场中一扫,忽地一亮,不理旁人,径直趋前,抱拳深揖:“叫花子鲁一棒,叩见恩公!” 铁刀门那头,“哗”地一片倒吸凉气。方才还欲逞凶者,此刻纷纷缩手:乞行帮的人物,竟称眼前这位为‘恩公’? 展鹏飞一愣:“鲁兄似与在下未曾谋面?” 鲁一棒哈哈一笑,声音粗壮却不失爽朗:“恩公前日在雁门驿,救了我帮中弟兄。陈长老当晚便把恩公的画像传了下来。我们叫花子别的不多,一是眼线遍地,二是最讲义气。恩公救他,等同救我鲁某。” 话音铿锵,不假分毫。 铁刀门众人面色“唰”地惨白,持刀之手不由一松。 展鹏飞忙拱手:“既是陈大哥的兄弟,便莫再称‘恩公’,折煞我了。唤我一声展兄弟,更为亲近。” 鲁一棒仰天一笑,豪气直上:“痛快!我鲁一棒认下你这个‘展兄弟’!” 正是试刃禅门观法相,卷身江湖起风波。 正文 第二十六章 酒楼风急 兄弟相认的戏告一段落,新戏随之登场。 八卦门一众见自家阵脚旁又立起两位“帮手”,气焰无形中抬了三分。而铁刀门那头原本横眉立目的弟子,也不免泄去几缕狠劲儿,握刀的手指悄悄换了个姿势。 鲁一棒挽了挽手中竹棍,笑着对展鹏飞拱拱手:“兄弟且稍坐,哥哥先替人处置点小事,一会儿咱们再好好把酒言欢!” 言罢,他一步前出。铁刀门弟子见状,齐齐捏紧兵刃,木柄皮缠“吱呀”作响。 展鹏飞不愿见群斗,开口平和说着:“两位既都在洛水郡立足,争斗总有缘由,不知所争何事?冤家宜解不宜结,坐下来好生说话,可否?” 八卦门掌门李天力抱拳一揖,借着鲁一棒的面儿,也称了声“兄台”:“我八卦门弟子路见不平,出手管了闲事。谁知铁刀门仗势欺人,围殴我门下。李某闻言气不过,恰逢鲁长老在舍下做客,便相邀过来讨个说法,原委不过如此。” 铁刀门那边为首汉子趁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在下铁刀门门主周铁锋。这事……李门主说得三分像,七分不像。请诸位听我一言:我门下秦柯此前见八卦门中王二街头调戏良家妇女,上前制止,可能拳脚上重了一点。此人便怀恨在心,竟雇青楼女子装作良家,衣衫故意凌乱,冤我徒儿,再借口群殴。若非我门人在旁,他怕是要出大事!” “胡说八道!” “放你娘的屁!” “……” 两边火气稍一对上,就要爆。 骂声咬紧,刀柄齿槽摩擦的声音在桌案下头吱吱直响。 鲁一棒面皮一热,他今日初与展鹏飞结义,头回认兄弟就撞上这种纠纷,颇觉没趣。而展鹏飞也皱了皱眉,目光在两家人脸上扫过,神色不显。王清远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懒懒吐出两个字:“肃静。” 声音不似高喝,却清清冷冷掐住了众人的气口。靠窗几名弟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王清远不急不徐:“既然各执一词,那当事人可在场?” 人丛里挤出两条汉子,衣襟未整,眼神各异。 一个面宽颧高,正是八卦门王二;另一个眉目清朗,臂缠纱布,应是铁刀门秦柯。两人隔着桌案瞪了半晌,都没先开口。 王清远把茶盏推开,问王二:“你口口声声说仗义出手,受害的良家妇女如今何在?” 王二一怔,旋即板起面孔:“良家妇女被人调戏,已是羞惭难当,我等岂能再逼她出面?” 席间几人点头,似觉有理。 秦柯冷笑一声:“我这头好说。那女子原不识得,后来旁人指点,才知是南柯楼的香香。诸位打听一下就晓得,她在那儿……可不是什么良家。” “南柯楼?”展鹏飞心下微奇,侧看王清远——他想问“青楼为何物”,又觉此际不便。 王清远心下早有了论断,忽然盯住王二,语带讥诮:“好个王二。平日逛青楼也就罢了,今又调戏良家,你调戏不成,便起恶念动手,想着杀人灭口,是也不是也?” 王二大怒:“满嘴喷粪!我何曾要他的命?不过……不过想给他个教训!” “呦,这便是承认逛青楼与调戏之事?”王清远斜了一眼,话里带了半分笑。 王二支支吾吾,憋出句:“我王二正经人一个,从未去过那种肮脏之地!” 话音落地,八卦门人群里竟先有人没绷住,低低笑出声。王清远指尖一转:“你这番话,你同门都不信,叫我如何信你?” 王二羞恼成怒,破口大骂:“哪来的小叫花子,敢耍你二爷!” “怎么?”鲁一棒一横棍,声若雷霆,“我们叫花子碍你眼了?” 这一吼,八卦门众人俱是一颤。谁不知乞行帮称“江湖第一大帮”?鲁一棒又是五袋长老,今日他们仗着他在此才敢叫板,如今自己徒弟骂到人头上,李天力也只得干笑着圆场:“鲁长老莫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小子说错话了。呃……是与这位小兄弟打了字谜,糊涂了。” 王清远置之一笑,叩指道:“柳川治下,门派切磋不足为奇,可弟子若欺男霸女,这规矩便坏了。” 一句“规矩”,落在每个人心里分量不同。鲁一棒侧眼一沉,李天力暗暗咬牙,周铁锋不声不响摸了摸刀脊。 王二仍旧嘴硬。王清远见状,收了笑意:“此事原也好办。我有一法,叫人想撒谎都撒不得。”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聚。 鲁一棒忽然开口,盯着王清远上下打量:“小兄弟,身上装束虽破,却与我们叫花子骨子里不同。敢问……你是哪门哪派?” 王清远懒得多费唇舌:“门派稍后再说。但这法子使将出来,真相便见。就怕有人拦我,鲁长老可愿替我做个见证?” 鲁一棒“嘿”地一笑,把棍往地上一撑:“我在,便要个明白。谁理亏,谁认罚。” 李天力心底“咯噔”一下,脸色不由发青。 王二腿肚隐隐发抖,心里盘算:只要不开口,谁能知道?可再一想,这伙人若真有什么怪法,怕是瞒不过。想到这儿,背上的汗珠已悄悄爬出。 王清远伸指,从袖中捏出一枚细小丹丸,夹在指尖,轻描淡写一句:“不知诸位可曾听过吐真丹?” “吐真丹!”鲁一棒与两位门主几乎同时失声,其余弟子面面相觑。 鲁一棒压住声音问:“传闻吐真丹乃天山老人独门秘法,服后一炷香内尽吐实情。江湖只闻其名,未见其形。小兄弟这颗……从何而来?” 不等王清远回话,展鹏飞先抱拳:“鲁大哥,这位清远兄弟,便是天山老人座下弟子。这事,我可以作证。” 鲁一棒眼睛一亮,再看王清远,神色已添三分郑重。 周铁锋一伙像看到了救星,心里反而稳了;李天力一脉愈发不安,刀口下压,指节发白。 王二还在发呆,王清远已抬手两指一弹。第一记指风如针,点中王二腰际要穴,王二痛呼未出,口便张开。第二记指风紧随其后,丹丸划出一道白线,恰恰送入其口。 王二待要作呕,已然咽下。 王清远沉声:“我问,你只可说真话。” 王二眼神一滞,像被人在心上拧了一把:“我……只说真话。” “你是何人,何处出身?” “王二,洛水郡人,自小入八卦门。” 众人闻此纷纷称奇。 王清远紧接着问:“你可曾设局陷害铁刀门秦柯?可曾当街动手,未遂而后哄骗师门出面?” 王二张口:“不是。”八卦门众人齐齐松气。下一瞬,他又机械般续了一句:“我不想杀他,只想……废他。” 鲁一棒眉峰一竖;周铁锋冷哼。王清远追问:“来龙去脉,从头到末,说清楚。” 王二像被牵去的木偶,声音直直地往外蹦:“上上个月,我街上游荡,见张家娘子模样生得水灵,就上前搭话。她胆子小,大声叫喊。我怕出事,抬手就扇。忽有人一脚踢来,我被打得不轻,就逃了。后来打听到他是铁刀门的,心里不平,想寻法子报仇……” 话到此处,窗外寒光一闪。 “叮……” 半截铁镖穿窗疾落,被一抹黑光斜斜撞开,钉在桌沿,余势犹颤。展鹏飞刀未出鞘,手背微抖,便把暗器卸了劲儿。几乎同一时间,王二胸口兀地一拱,青筋暴起,口吐白沫,双足乱蹬,在地上挣命一般翻滚两下,便没了气息。 厅中众目睁圆。八卦门弟子“师兄”“师弟”乱叫,李天力脸色惨白,怒喝道:“我徒虽顽劣,罪不至死!你们合伙行凶,是欺我八卦门无人?” 鲁一棒也为之一怔,眉心拧成一线;王清远忙道:“展大哥,我的丹药绝无问题!” 展鹏飞点头:“我信你。” 李天力咬字如刀:“什么天山老人,什么吐真丹!谁见过?我徒弟死在你们面前,总得有人给个说法!” “死便死了!”周铁锋也沉声接话,“既是替我铁刀门出头,这茬我们扛,不关这位小兄弟的事。” “休要添乱!”王清远回头斥道,心里却冰凉:吐真丹自不致命,师门所赐从未差错,此番王二暴毙,必另有手脚! 鲁一棒上前一步,伸手将那支铁镖从桌沿拔下,拇指在镖身一抹,眼中寒光一凝:“这……是……倭奴铁镖。” 展鹏飞凝神看去,记忆里竹林战斗的影像闪过,他沉声问:“鲁大哥,可当真?” “我乞行帮与倭患周旋多年,此物断不虚看。”鲁一棒咬定。 他转身面向两门人马,高声道:“静一静,都静一静!听我叫花子说一句!王二之死,另有蹊跷。瞧见了吧?这镖若非展兄弟手快,他怕是当场就被钉死。何以同时毒发?我还没想透。但有一条可以肯定:不是吐真丹!而且这位清远小兄弟与展兄弟是一伙,展兄弟的人品,我鲁一棒信得过。” 众人议论未起,展鹏飞忽然抬首,耳际微动,眸光一沉:“来了……有很多人,脚步很快。” 他没有解释“多少”“从哪边”,只是把刀横在身前,刀背微微抬起半指,像把一缕风压在刀上。屋中人听不见外头动静,却从他神情里觉出不妙。 鲁一棒当机立断:“都靠拢!围成一处,有个照应。” 话未尽,铁刀门先紧三步,八卦门再退两步,彼此在案前拉起一道半圆的弧。 靠窗的将窗板合上一半,廊下灯火被风一撩,影子在地面上游移。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倭镖临楼 展鹏飞凝神皱眉,沉声喝道:“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嗖”数声尖锐破空,数枚闪着寒光的飞镖破窗而入。 飞镖密若骤雨,角度刁钻,前后左右皆有来路,竟将一层楼内所有躲避的方位尽数封死。窗纸碎作轻雪,乱飘空中,寒光穿卷其间,霎时杀机充斥,令人汗毛尽竖。 “当心!”展鹏飞一声低喝,不见他如何作势,周身真气已然澎湃涌出,于胸前骤然鼓荡成墙。 那来势汹汹的数十枚飞镖,仿佛撞入无形泥潭,去势骤止,诡异地悬停半空,镖尾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神乎其技的一幕,让酒楼内众人瞬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鲁一棒瞪大了眼睛,心中骇然:“我的老天!展兄弟这内力……年纪轻轻,竟已到了传说中真气外放,凝气成墙的境界!似有和帮主旗鼓相当的实力!难怪,难怪他能单枪匹马从倭奴高手环伺中救下陈长老他们,先前只听传闻,今日得见,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其余八卦门弟子和铁刀门人更是看得心驰神摇,不约而同地想:“不愧是乞行帮的恩人,这身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厉害得紧!” 展鹏飞目光一凛,双掌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送,悬停的飞镖仿佛被无形巨力推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沿着原路倒射而回! 窗外立时传来“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显然外面的人正在奋力格挡,间杂着数声凄厉的惨叫,显然有人未能幸免。 展鹏飞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外面还有活口……” 众人刚因飞镖被破而略微松懈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 王清远贪玩好奇,早已按捺不住,闻言更不迟疑,低喝一声:“我去看看!”施展神行迷踪步,闪身便已冲出酒楼大门。 “清远兄弟,且慢!外面情况不明,交给我来处理!”展鹏飞担心他有失,急忙出声阻止,同时身形一晃,如影随形般追了出去。 鲁一棒见状,猛地将手中枣木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若洪钟般喊道:“诸位!不管我们之前有什么梁子,此刻外敌当前!咱们先把自家恩怨放一放,齐心合力,先宰了这帮犯我中原的倭奴再说!” 言罢身形一纵,率先掠窗而出。八卦门与铁刀门众人互望一眼,俱被其义声所激,纷纷提刀携棍,亦奔出楼外。 此刻,外面的大街上早已空空荡荡,寻常百姓见势不妙早已躲回家中,紧闭门窗。只剩下几十具身着黑色异国服饰的倭奴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展鹏飞、王清远已落在街旁屋脊,瓦上灰尘被真气所扰,微微飘动。对面更有两名蒙面倭奴并肩而立,皆持狭长倭刀,刀尖微垂,双手握柄,重心沉稳,气机敛而不发,如两弯寒星,乍看无奇,实则危险至极。 鲁一棒、李天力与周铁峰三人互望一眼,也同时提气纵身,轻飘飘地跃上屋顶,与展、王二人呈犄角之势。其余功力稍浅的弟子们则迅速在街面上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刀出鞘,棍在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屋顶,以防还有埋伏。 王清远目巡四隅,心下疑窦渐生:白日里杀声惊动半城,竟不见一名官军,连柳川郡内的“武会”巡逻之人亦无踪影!此地处洛水腹心,倭寇何以成队而至?这等静默,反叫人心里发冷。他蹙眉低语:“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展鹏飞虽然对“柳川武会”和洛水郡巡防的具体情况不甚了解,但王清远话中的疑点他也听得明白,只是眼下强敌当前,他心道:“且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再向清远兄弟细细询问不迟。” 这时,其中一名嗓音沙哑的倭奴首领,操着生硬的汉语,阴恻恻地笑道:“哼哼,都说中原武林人士,个个都以侠义自居,标榜什么公平决斗。今日一见,不过是以多欺少之辈,真是令人齿冷!” 王清远虽觉己方人数占优,但不愿在口舌上落了威风,当即反唇相讥:“对付你们这些屡犯我中原大地的倭寇,讲什么江湖规矩?我中原武林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光明磊落!对朋友,自有美酒;对豺狼,唯有刀剑!” 鲁一棒更是怒发冲冠,赤红着脸骂道:“我呸!跟你们这些畜生不如的东西费什么口舌!你们在东南沿海做的孽,罄竹难书!屠村灭镇,奸**女,连孩童都不放过!我叫花子恨不得生啖汝肉,渴饮汝血!今日既然撞上了,就叫你们有来无回!” 王清远虽早听闻倭寇凶残,但具体罪行知之不多,此刻听鲁一棒悲愤道来,想象那惨状,不由也是心头火起,怒意盈胸。 那说话的倭奴摇了摇头,故作叹息状,语气中充满了轻蔑:“看样子,‘天主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中原武林早已外强中干,颓败不堪,尽是些只会逞口舌之利、倚多为胜的废物,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英雄?” 此言一出,屋顶上众人无不勃然大怒。周铁峰猛地踏前一步,抱拳道:“铁刀门周铁锋,中原武林不入流的武夫!前来领教高招,叫你看看中原是否无人!” 展鹏飞眼光毒辣,早已看出这两名倭奴功力深厚,刀法诡异,周铁峰绝非其敌,本欲出言劝阻,但周铁峰话已出口,势成骑虎,他若阻拦,反伤了周铁峰颜面,只好暗自凝神,准备随时出手救援。 只见周铁锋“沧啷”一声拔出他那柄颇具分量的金丝大环刀,往前踏出几步,刀身一震,环扣相击,发出哗棱棱的声响,倒也颇有气势。房下铁刀门弟子见门主出战,纷纷振臂助威,呐喊声震天。 对面那名身形消瘦的倭奴也不答话,只是缓缓拔出长刀,双手紧握刀柄,刀尖直指周铁锋,脚下踏着一种小而快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前挪动,节奏诡异,给人一种毒蛇伺机扑击的压迫感。 两人再无多言,几乎同时发动。 周铁锋一招“力劈华山”直落九天,刀势沉猛,破风如啸。 那倭奴却身形一扭,避其锋端,长刀斜削,竟直奔周铁锋手腕。 招招不花,尽取要害。 短短七八合,胜负已分。 周铁锋刀势虽雄,但招路繁复,在对方简练凌厉的攻势下,反倒处处受制,忙于格挡,难有回旋。 汗水自颊滑落,他心知不妙,却也无可奈何。 与中原武术讲究招法变化、虚实相生不同,这倭奴的刀法极其简洁,几乎全是致命的劈、砍、削、刺,招招进攻,以攻代守,速度奇快,力量沉猛。 周铁锋空有一套变化繁复的“铁刀刀法”,在对方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连续劈砍下,竟被完全压制,只能手忙脚乱地挥刀格挡,所谓招式根本无从施展,不过七八招,已是险象环生,汗流浃背。 王清远看得分明,知道再不出手,周铁峰必有性命之忧。 他趁那倭奴全力一记斜劈,腰腹间空门微露的瞬间,屈指一弹,一缕凝练的指风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正中倭奴腰间软穴。 那倭奴攻势顿时一滞,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周铁锋虽不知缘由,但久经战阵,岂会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大喝一声,使出家传绝学“铁刀八式”中的一招“横断云岭”,大环刀顺势横扫,刀光如匹练般卷向倭奴腰际。 眼看就要得手,千钧一发之际,那倭奴竟展现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左手闪电般自腰间拔出短刀,精准无比地一下插入大环刀刀背的铁环之中! “咔”的一声,刀环被卡死,周铁锋这势大力沉的一扫竟被硬生生止住! 这一下变生肘腋,屋顶众人都是一惊。另一名观战的倭奴嘴角勾起,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仿佛已看到同伴下一瞬手刃对手的血腥场面。 王清远见自己暗中相助竟仍未能克敌,反而让周铁锋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心中又急又恼。 眼见那倭奴左手短刀卡住大环刀,右手长刀已高高举起,朝着周铁锋脖颈猛劈而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再次屈指一弹,指风直射倭奴握刀的右手手腕。 那倭奴只觉得手腕处如同被钢针狠刺了一下,剧痛钻心,五指一松,长刀险些脱手,劈下的势头自然也缓了一缓。 他惊怒交加,猛地后退一步,怒视王清远,用生硬的汉语厉声喝道:“卑鄙!暗中伤人!中原武林……果然都是无耻之徒!” 王清远被他骂得面皮一热,心中恼怒异常,被这等无恶不作的歹人指责“卑鄙”,实在是奇耻大辱。但他两次暗中出手,确是有违公平较量的江湖规矩,虽是为了救人,却也自觉理亏。 同时,他对周铁锋的鲁莽和学艺不精更是暗恼:“本事不济,偏要强出头,还开宗立派,真是误人子弟!” 周铁锋死里逃生,脸色煞白,看着手中被卡住的大环刀,又看看对面倭奴怨毒的眼神,再回想自己刚才狼狈不堪的表现,一股巨大的羞愧感涌上心头。他惨然一笑,猛地松开刀柄,当啷一声,大环刀落于瓦面之上。 他挺直胸膛,对着倭奴道:“罢了!周某学艺不精,不是你的对手,甘愿受死!但我中原武林的脸面,不能因我而辱!你动手吧!” 说罢,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这番举动,倒是显出了几分血性,让众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敬意。 “且慢。”展鹏飞踏前一步,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沉定之力,“周门主且退,我有几句要说。” 两名倭奴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只看一眼,便觉心底发沉。 这少年气息收放自如,立在屋脊,如松如岳,宛似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两个倭奴的目光立刻聚焦到这个一直气度沉凝的年轻人身上,直觉告诉他们,此人方是真正的大敌。 正文 第二十八章 落日围城 展鹏飞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两名倭奴,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这一战,是周门主输了,我们认。”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二位莫非以为,凭着几句激将法和些许不入流的异国刀术,今日就能从这洛水郡全身而退吗?” 他顿了顿,提出一个方案,“不如这样,由在下与二位各过三招。若我败了,或伤或死,任凭处置,并且我保证,在场所有中原武林同道,绝不再阻拦二位,任你们安全离开。”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对方:“若我侥幸,胜了个一招半式……” “展兄弟不可!”周铁锋急忙开口阻止,他亲身体验过倭奴的厉害,焦急道,“他们实力强劲,刀法诡异,你一人对战两人,恐有闪失……” 一旁的王清远却对展鹏飞有着绝对的信心,闻言嗤笑道:“周门主,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展大哥的武功,岂是你能揣度?他既开口,自有把握,无需你我来担心。” 周铁锋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呐呐地不知如何接话。 展鹏飞不再多言,只是对着两名倭奴抱拳一礼,算是依足了江湖规矩。 两名倭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杀机。 他们深知今日局面凶险,若能依言击败这个最强的年轻人,或可有一线生机。 几乎是同时,两人发出一声怪啸,身形如鬼魅般暴起,一左一右,两柄倭刀化作两道森寒匹练,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分袭展鹏飞上下两路,配合默契,狠辣无比! 然而,展鹏飞的身法更是超出了他们的理解。只见他青衫飘动,在两道刀光中宛如闲庭信步,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轻松避过致命的劈砍。 他甚至连背后的黑刀都未曾拔出,只是凭借神妙莫测的步法和精准的身形移动,便将两名倭奴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尽数化解于无形。 下方街面的众弟子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爆发出阵阵喝彩声。屋顶上的鲁一棒、李天力等人也是暗自叹服,心道这展鹏飞的武功,果然已臻化境。 王清远见状便笑着催促道:“展大哥,别耍他们了,兄弟还饿着肚子呢,早点打完,咱们回去继续喝酒吃饭,我刚才可还没吃饱呢!” 展鹏飞闻言,哈哈一笑:“清远兄弟说的是,那便速战速决罢!” 笑声未落,他身法陡然加快,如同鬼魅般欺近那名消瘦倭奴。 那倭奴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和右肩几乎同时传来一阵剧痛,如同被铁钳死死扣住,筋骨欲裂,惨叫一声,长刀已然脱手。正是展鹏飞施展出了混元真气中精妙的擒拿手法。 另一名倭奴见同伴受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眼中凶光一闪,双手举刀,力贯刀身,朝着展鹏飞后心猛劈下来,企图围魏救赵。 展鹏飞仿佛背后长眼,看也不看,左脚脚尖在那掉落倭刀的刀柄上轻轻一挑,那柄倭刀立时如同有了生命般飞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那偷袭的倭奴只觉腹部一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倭刀已然透腹而过,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喉头咯咯作响,随即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而被展鹏飞制住的消瘦倭奴,眼见同伴瞬间毙命,自己又受制于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疯狂。 他猛地用未被控制的左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切向自己的腹部! 展鹏飞万没料到对方如此决绝,待要阻止已然不及。 他本意是想留个活口,逼问其潜入中原的目的以及口中的“天主大人”究竟是何人,没想到这倭奴竟如此悍不畏死,直接选择了剖腹自尽。 看着两名倭奴伏尸屋顶,一场恶战似乎已然结束。几人从屋顶飘然落下,回到大街上,众人立刻围拢上来,纷纷向展鹏飞道贺,称赞他武功盖世,为国除害。 然而,就在众人稍微放松之际,展鹏飞突然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望向长街尽头。 只听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大批身着洛水郡官兵服色的人马,手持刀枪弓弩,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地将街上这几十名武林人士团团包围,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校尉盔甲、面色冷峻的中年军官,他目光扫过满地倭奴尸体和手持兵刃的众人,最后定格在展鹏飞身上,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洛水郡当街聚众斗殴,杀害多人!视王法如无物吗?来人,将这些凶徒统统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鲁一棒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抱拳道:“这位军爷,误会了!我等杀的并非良民,乃是犯境倭寇!他们方才在此设伏袭击我等……” “倭寇?”那校尉冷哼一声,打断鲁一棒的话,指着地上的尸体,“你说他们是倭寇,有何凭证?本官只看到你们手持利刃,当街行凶,尸横遍地!分明是江湖仇杀,还敢狡辩?拿下!” 周铁峰也急了,大声道:“军爷!他们使用的乃是倭刀,招式也是倭奴路数,我等皆可作证!” “作证?”校尉脸上露出一丝讥讽,“你们都是一伙的,自然互相包庇!休得多言,束手就擒,否则刀剑无眼!” 王清远冷眼旁观,看着官兵们只针对自己这些人,对地上那些穿着明显异于中原人的倭奴尸体却视而不见,再联想到之前倭奴大规模出现而官府迟迟不到的诡异情况,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快步走到展鹏飞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展大哥,我明白了!难怪倭奴能如此猖獗,在城中公然行动而官府不闻不问!原来这洛水郡的官府,恐怕早已被倭奴渗透,甚至可能已经勾结在一起!他们现在是要借机除掉我们这些知情人,或者……是想抓我们去向他们的主子邀功!官府如此,看样子本地的柳川武会,恐怕也干净不了!” 展鹏飞闻言,心中一震,他涉足江湖虽不算极深,但也知道若地方官府与外敌勾结,其危害何其巨大。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刀柄,以他的武功,若要强行突围,这些官兵可拦不住他。 王清远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急忙按住他的手,声音更加低沉急促:“展大哥,不可硬拼!我们若在此地与官府冲突,杀伤官兵,那便是坐实了zao反的罪名,正中他们下怀!届时不仅我们自身难保,更会连累亲友,而且这洛水郡的真相将永无大白之日!”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展鹏飞,带着一种决然:“为今之计,我们不如暂且隐忍,不要抵抗,随他们去。我倒要看看,这洛水郡的水到底有多深!他们既然想抓我们,必然有所图谋,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深入虎穴,查清这官府与倭寇勾结的真相,以及那‘天主’究竟是何方神圣!这比我们在外面盲目查探要快得多!” 展鹏飞看着王清远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弓上弦、刀出鞘,眼神冷漠的官兵,心念电转。他深知王清远所言在理,硬闯或许能脱身,但之后呢?不仅自己要亡命天涯,这洛水郡的毒瘤也无法铲除,更多百姓可能受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按剑的手,对着王清远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清远兄弟,你所言有理。好,就依你之计,我们……暂且不抵抗。” 说罢,他转向那名校尉,朗声道:“这位大人,我等愿意配合调查,跟你们回去说清楚。但我等并非凶徒,所杀确是倭寇,还望大人明察!” 那校尉见展鹏飞等人似乎放弃了抵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但脸上依旧冰冷,喝道:“少废话!绑了!” 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涌上前来,用粗重的铁链镣铐将展鹏飞、王清远、鲁一棒、周铁峰、李天风等为首几人牢牢锁住,其余弟子也被刀枪逼住,押解着向郡守府大牢方向而去。 夕阳渐低,墙檐被晚照涂成淡淡的金色。 方才还为民除害的一群武林人,转眼成了阶下之囚。 长街尽头,落日像被远处屋脊割成一瓣一瓣,光线在瓦面上淡下去,仿佛光明与正义也被渐次吞没。 而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牢狱风波与阴谋探查,才刚刚拉开序幕......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洛水狱(一) 去监狱的路上,副官策马贴近校尉,压低声音道:“大人,我们这样当街绑了这些人,那八卦门和铁刀门在本地也算是有些根基,万一县令闫大人那边……” “你懂什么?”校尉不耐烦地打断他,摸着下巴的胡须得意道:“闫望崖那个老狐狸,巴不得我们替他干这脏活!我们动手抓人,他负责定罪,放出话去就说这帮人是倭奴假扮潜伏城中。如今当街行凶,致死数人,老百姓们懂个啥?还不是听我们的?柳川武会那边,自然会有上面的将军和知府老爷去周旋,轮得到你操心?” “大人英明!”副官恍然,躬身称是,这才明白此举乃郡府军政两路的默契。 校尉仰头轻笑,语带嘲讽:“闫望崖想借老子的刀杀人,老子又何尝不是借他的衙门捞钱?互惠互利罢了。” 被缚众人无言,只以眼神相觑。 铁链拽动,叮当作响,随马蹄和甲叶窸索,绵密如雨。 展鹏飞与王清远神色如常,似不过去一处寻常所在。 鲁一棒却怒目圆睁,胸脯微微起伏。 李天力与周铁锋眉目沉郁,眉峰紧锁,心事重重。 王清远偏头,半戏半真地问:“二位都是大丈夫,惹官司而已,何至如此?” 李天力欲言又止,叹息未尽,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队列最前那名校尉背影上,忧色更深。 展鹏飞心细如发,顺势低声道:“不太对,虽然我初入中原,但有些事还是知道一二。按说这江湖门派寻常摩擦,纵有死伤,应该也是由本地衙役、捕快拿人问话,何至劳烦府城边军?而且看这架势:弓马娴熟,步伐齐整,枪林刀阵,气息如一,哪里像拿贼,更像剿匪。” 周铁锋苦笑,压低声线:“展少侠看得明白。你们非洛水郡人,不知此地县令,名闫望崖,外号‘阎王爷’。那洛水监狱,便是他一手掌控的‘鬼门关’。向来是冤案不断,进去的人有去无回。本不该惊动驻军,如今却由军中来押……”他顿了顿,几不可闻,“风声不对久矣。闫望崖与镇守本郡的某位军中实权人物,往来密切。军政勾结,武夫抓人、文吏构陷,这本就是个死局。若是与人江湖比试不敌,死也就死。可若被安上莫名罪名,受尽折辱,死不得其所,才最屈辱。” 王清远非但无惧,反而眼底光意微动:“哦?‘阎王爷’、‘鬼门关’,军政勾结?倒要看看,这藏着什么肮脏勾当?” 周铁锋与李天力相视,皆见彼此眼中的疲惫与无奈。 周铁锋低声道:“李门主,这些年咱两派不对付,不过些小争,称不上血仇。今事未明,权且放下,眼下更要活命。若能侥幸共渡,愿自此休兵。” 李天力沉吟片刻,终道:“罢,且休战。活命要紧。”语气里却藏着一缕难辨的深意。 行抵郡府衙,公堂森然。墨匾“明镜高悬”下风卷檐铃,阴气凛然。 县令闫望崖高坐案后,面色如铁,形容如泥塑判官。 校尉上前一步,抱拳扬声,像是说给堂上堂下与堂外百姓听的:“禀县令!下官今日率兵巡防城西,恰遇此伙凶徒当街行凶,死伤数人,极其惨烈。观其凶悍手段与诡异装扮,绝非寻常斗殴。下官疑其倭寇细作化装中原人士,意在城中生乱!” 堂外围观之民哗然低惊。鲁一棒怒极,眼珠欲裂,破口相骂:“你放屁!狗官!我等皆江湖成名之士,这二位更是本地帮派门主,你们能不识?大家抗倭保民还来不及,岂是倭奴!” 闫望崖根本不理,手起一拍惊堂木,“啪!”声如霹雳,压住众声。 他戟指喝道:“大胆倭奴!人赃并获,还敢巧舌!尔等潜入内城,扮作我中原人氏,当街杀人斗殴,坏我治安,乱我民心,罪证昭昭。按《中原律》,里通外国、危社者,立判死罪!押入死牢,近期问斩!” “狗官!”鲁一棒奋挣,锁链暴响,却被兵士死死按住。 他怒气翻涌,喘息如雷,却不屈头颅。 展鹏飞、王清远相视,皆见对方眼里的冷意与了然。 前者是稳重中透出森寒,后者唇角若无若有勾出一丝讥诮。 王清远心中雪亮:好计!先借刀杀人,再令死无对证。郡衙与驻军多半已为倭奴渗透。今日他们击杀真倭,坏了其事,索性把“捉鬼的钟馗”按成“倭鬼”,一者灭口遮丑,二者报功得赏。里子面子尽占,毒辣至极。 号令既下,众人被重链相连,押出衙门。 铁镣拖地,声若寒蛇吐信。 杀气腾腾的一列人马护送着他们,转入通往“鬼门关”的道路。 行至一处坡道,视线略乱。 鲁一棒趁乱身形微挪,铁链一紧一松,声音入车马杂响之中。他低声道:“兄弟放心!郡衙到大牢一路,我乞行帮眼线满街巷,不出半日,消息传遍,必有人救。” “难!”李天力嗓音沙沉,似从石缝里挤出,“你以为洛水监狱是寻常牢城?它不在地上,在洛水河心孤岛。河道自成阵局,随节气涨落,启闭通途。四面常年雾锁,舟难近,入则迷途,如鬼打墙。” 鲁一棒脸上自信霎时崩塌,骇然:“这……我早年在江湖也曾听闻,只当官府唬人,竟是真的?” 周铁锋苦笑续道:“洛水郡偏安,外客只知柳川尚武,谁晓官狱?但凡入内者,不论盗也,冤也,如坠巨口,再无音讯。无活口、无消息,久而久之,世人只道是虚言。” 绝望如冷潮在囚徒间缓缓漫延。 王清远却眼光一亮,兴味反盛。他记起父亲曾评天下险阵,曾慎言八字:“洛水之眼,鬼狱森罗。”又戒他万不可轻涉。未料今日以囚身亲历此境,算是“入局观局”。 副官策马回望,鞭梢一抖,斥道:“死到临头,还敢嘀咕!”话未落,鞭影“啪”地抽在鲁一棒肩头。血痕即起,鲁一棒闷哼,仍挺直脊背,冷笑以对:“大丈夫死则死矣,何惧!你们这群通敌卖国的狗贼,敢在阴沟里害我,也别指望干干净净!” 他们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不敢,实是不得。 此列押送,足足三百甲卒。前列刀盾稳如墙,长枪于中,森然林立。外围弓弩张弦,箭镝对准囚徒要害。更有轻骑游弋,随时截杀。若单打独斗,这些兵卒岂是江湖高手敌手?可军阵合围,呼吸相衔,攻守如一,最善消耗与压制。纵然内力深厚,一旦换气露隙,便是长枪穿体、乱箭攒心,死状惨烈。此等战场绞杀之术,不理江湖规矩,正是游侠所忌。 渐近洛水。 只见天光昏沉,冷风带着湿气裹面。 江面阔广无际,水色浊重,雾气如积雪,层层叠叠。 雾里浪声拍击,似远似近,像有兽息潜伏。 雾稍薄处,一道破旧木码头探入江心。枯桩斜倚,铁环泛锈,几叶旧船拴缆欲断,轻轻拍着桩身,发出空洞的“咚咚”。而对岸雾幕深处,一团庞大黑影若隐若现,轮廓森冷,恍若伏江的巨兽,吞吐寒气。 “上船!”押送军官一声厉喝,手臂一挥。兵士分批驱赶,粗暴推搡,将囚徒分上不同舟楫。铁链碰舷,声声寒彻。 正此分流之际,鲁一棒眼中光焰一闪,迅速与展鹏飞、李天力等人互换一眼。低声急促:“他们必须分批过河!一船七八兵,正是最松之时!待至河心,同发力,夺船!搏一线活路!” 李天力眉目更深。周铁锋略一点头,似也认同此为绝境一策。 展鹏飞却不看船,只抬眼越过船舷,望向岸上。 江风掀开雾边一角,只见岸地开阔处,三排弓弩手已然列阵,黑色弩臂如林。 弦上冷光,稳稳指向每一只将离岸的小舟。 更有骑队缓缓巡弋,封死可能登陆处。 “鲁兄,看岸边。”展鹏飞沉声。 鲁一棒顺势望去,心头刚燃的火星登时被冷水覆没。他明白,对方非失防,而是更冷酷的局。故意分散船队,以诱其于江心动手。彼时不必搏杀,只要弩雨倾泻,几叶轻舟便会瞬息化作刺猬。江心无掩,死地难逃。 王清远也见分明,微微摇头,低语:“鲁长老,稍安。此局‘请君入瓮’,他们等的就是我们跳河。洛水之险,比刀更利。” 兵士上前扯链,粗声喝骂,驱人登舟。 链锁将众人捆作数串,分置船尾与舷侧。 舟人放缆,篙手撩水,船身一颤,缓缓滑离岸沿。 河面雾潮立刻合拢,将一船人吞入白茫。 舟行江心,四野俱白,天地恍若一色。水声从脚下涌来,拍舷作响。雾中时有黑影掠过,像是别舟,又像错觉。岸上弓弩无声逼视的冷意,仍仿佛贴在背脊。 铁链在舷角轻轻震颤...... 展鹏飞垂目,静看链上斑驳。 王清远抬眼,似要穿破雾障去辨那黑影之城。 鲁一棒咬着牙,肩头血痕已经风干,硬生生不吭一声。 李天力、周铁锋各自沉默,胸臆里郁雷滚动,去不得,来不得,只能熬。 雾愈深,风愈冷,船愈往里,江心仿佛有一只巨手,正慢慢合掌,将他们捧向一口看不见的井。 正文 第三十章 洛水狱(二) 船行河中,水声哗然,雾汽沉重,白茫茫一片几欲贴面,远岸虚无难辨,只觉天地并作一团湿冷。至近处,方觉那座监狱的压迫如实墙突至,阴森之势,扑面难当。 整座狱城以青黑巨石垒就,石色黯沉,罅缝无迹,壁面密爬深色湿藤,似枯败兽皮上盘绕的腐朽筋络。外廓高墙插满尖利铁刺,森然而立,恍如巨兽背脊之嶙峋硬鳍,冷光逼人。 渡船轻撞小码头,哀木低吟,弦索作响。 众人被粗暴推出,脚踏这片死气森然的岛地。向那如兽吻张开的玄铁巨门行去,霉腐、血腥以及更深一层难言的绝望气味扑鼻,令人心神发紧。 玄铁大门以整块铸成,遍刻锈蚀符文,繁复诡秘,望之便觉心悸。 门前两方石兽,似狮非狮,似虎非虎,面目扭曲,空洞眼窝阴阴注视,仿佛在贪婪打量每一个被送入巨口的生灵。 “进去!”兵卒一声喝斥,长枪挤推,铁链牵拽,诸人被塞入门内。 黑铁栅栏重叠,阴风如线穿过。 透栏所见,囚徒形态各异。 有人缩于墙角,双手癫狂抓挠自己皮肤,血痕纵横。 有人奄奄一息,仰卧干草,眼神空空,只凝着顶壁。 也有人于暗影中静坐,神色麻木,如已认命,将残生交与此地。 几乎人人身上皆有触目之创,溃烂未合的伤口,扭曲错位的肢节,残缺的眼鼻,无声诉说着这狱中曾行之酷烈。 押送兵将展鹏飞、王清远、鲁一棒、李天力、周铁锋五人,至狱深处一间并列牢房。紧邻的一间单独狭室,已先有一人羁押,背对众人,面容不见,唯一身影枯瘦,肩背时隐时现,气息杂乱。其余随行弟子,则分押远侧另房,监卒提灯来去,灯焰忽明忽暗,狱廊幽深如井。 众人所困之室,仅在墙顶开了一扇掌宽气窗,窗栏亦用玄铁,留缝不过一线,勉强通风。 四壁为特制青砖,砖层间夹以玄铁板,坚实重韧,触之冰冷,利器难损。 鲁一棒气不平,握拳捶墙,震得手骨生疼,却不过招来呵斥与狱卒一脚。 夜幕既垂,寒月淡薄,自那小窗渗下一线清光,在泥地投出斑驳,如碎银乱落。忽闻侧室中蓦地爆起一阵惨叫,声音嘶厉,似自幽冥深渊翻上,撕扯人心。继之重物撞击之声,接连不断,如垂死之兽在石室里疯狂撞壁。 “杀了我……让我死……不!我不能死……”那声音在生死两端挣扎,时断时续,继而又是狠狠的撞击。周铁锋、李天力面色发白,鲁一棒也敛了怒火,紧盯隔墙,咬牙不语。 展鹏飞闭目凝神,细细辨息。隔壁那人真气浑厚,年岁虽长,体内自有根基之雄浑,实属罕见。但经脉处处似有莫名之力隔断,气行不畅,且血气里又杂着毒腥之味。若在平日,必是江湖中顶尖人物,如今却被困于此,究竟畜何重创,未知。 …… 与此同时,洛水郡城外,一座破败山神庙中,已聚拢几十名乞行帮弟子。 殿宇倾圮,瓦漏处处,月光从破洞倾下,将一张张凝重的面孔映成明灭的剪影。篝火静燃,火光照壁,众人影子在断裂神像上战栗游走,似鬼似魅。 “秦长老,鲁长老被本地官兵所抓,押往了洛水监狱!”一个年轻乞丐急促禀报,语不成调。 被称作“秦长老”的秦小五,乃乞行帮五袋长老,此破庙正是乞行帮在洛水郡的据点。他年仅三十,行事干练,威望不轻。闻言皱眉沉思片刻,道:“洛水监狱素称‘鬼门关’,易守难攻。可我们乞行帮,从不丢下兄弟!”说罢,心下暗想:“此次鲁长老来此公干,并未细述,只知路过八卦门小憩。如今出了此事,莫非与帮中所接之事相关?” 众人正商议如何摸清监狱具体位置,庙外倏地一声破空,一枚小石自窗洞削进,平平稳稳落在秦小五脚边。众人色变,秦小五目光寒亮,四顾一圈,俯身拾起,见石上绕以布条,展开,寥寥数字:“沿洛水下行,见白杨树转向。” “何人所投?”数名乞丐跃出廊外,只见夜色如水,河风猎猎,草叶颤动,并无踪影。 秦小五沉吟片刻,道:“既有人指路,不论敌友,且依言一试。”遂领众悄然出庙,贴着洛水岸边下行。夜黑风紧,衣襟猎猎,河气腥冷。 行约三里,前方果见一株孤立白杨,挺立河畔。众人尚未定夺,暗处又有一枚小石破风而至,轻响一声,落地之势示意向左。此后反复数次,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浓夜里以石点路,领他们转折穿行。 渐行渐近,前方白雾陡重,手指不辨,连水声都像被厚绵裹住。诸人甫入迷雾,立觉方位迷离,脚下湿滑,寸步维艰。 “长老,这雾太浓,根本不可前!”有弟子低呼。 恰在此时,迷雾深处,接连传来石子落地之声,“啪、啪、啪”,疏密有致,有若节拍。 秦小五心下一亮,沉声道:“投石问路!依着石声,莫走散!”一队人便在雾中循着声响,一步一步摸索而行。 每当疑窦复起之时,便有新的石声于另一侧响起,仿佛有人隔着一堵白墙,耐心引导。 约一盏茶又一盏茶,方才雾气忽地一松,众人仿佛从袋口钻出。眼前豁然开朗,横江如练,河心一孤岛蹲踞,黑影如兽,月光下铁与石皆冷。 洛水监狱,赫然静伏。 江水在月下泛着冷鱗,流势急湍,暗流潜走,若有无形之力牵扯人心。 秦小五压声道:“兄弟们,我等虽出身贫微,然乞行帮以义为先。今夜,便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上一闯!”众人皆以双目答之,悄然落水。 霜水砭骨,寒意直入五脏。 暗流若手,时扯人踝。 吸气须短,换息须快。 这些自市井沟渠里打熬出来的身手,水性尽显,靠着意志硬撑,一点点向岛岸攀近。 就在最前头的乞丐伸手欲触岸沿之际,塔楼警铃蓦然尖声长鸣。 “当……当……”声破夜色,惊鸥惊雁。 城头火光连珠点起,箭台之上弩手早列,箭雨呼啸坠落,水面瞬作白昼。 “小心!”秦小五怒喝,枣木棍在水中一拨,叮叮格开几矢。 然箭雨太密,霎时便有数十人或肩或背中箭,血花于水中泛散,哀呼连迭。城上守卫又涌出一层,长枪失,刀影森,严阵相向。 秦小五见偷袭已破,弟子伤亡惨重,心如刀绞,终咬牙断令:“撤!全体撤!”幸存者拼命回撤,合力拖拽伤者,凭着感觉四散冲进迷雾逃散。 众人陆续从迷雾中闯出,赶回破庙,清点人数。出发时五十余人,归者仅二十,且十余人带伤。 庙内气息沉郁如铅,失败的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小五一抹面上寒水,沉声道:“发乞行弹,召集周边兄弟!这监狱再硬,也要想办法撬开!”念及此行怕是与帮中任务有关,他亦只得再作准备。 一名资深弟子应声,从囊中取出一支短管,点燃信子,对空一举,霎时烟花爆开,初如碗状,继而四散成星。流光溅入四野,讯息已然传去。而那于暗处以石引路之黑衣人,冷冷吐一口唾沫,低声哂道:“什么江湖第一大帮,到头来连门槛都摸不着。罢了,回去禀主人。” 夜更深,洛水监狱重归寂静,只隔壁狱室那痛楚的嘶号仍断续如前,似地狱哀歌,敲在人心上。众人已踏进鬼门,生死未卜。 郡界四野,乞行帮的兄弟见空中烟花,一人唤一人,步急如飞,皆向洛水赶去。与此同时,一列镖客披星戴月,入了洛水城,寻了酒肆暂歇。 …… 狱中,铁锁铿然,一名狱卒拽开牢门,油灯一晃,粗目横眉,手里拎条皮鞭,伸指一指李天力:“就你!爷今晚缺下酒菜助兴,抽上你几鞭,过过瘾!” “你……”李天力怒道,方欲起身,忽觉四肢发软,力气尽失。旁侧众人亦个个如被抽走筋骨,浑身乏软,难以支撑。 王清远见多识广,有气无力地道:“糟了,莫非是……七香酥麻散?” 狱卒怪笑一声:“有识货的!你们武功再高,到了洛水狱,都得服软。”言毕,走近换了灯位,灯火下,他眼底得意若蛇吐信。 展鹏飞心中一沉:隔壁那人中毒已久,且非此一味。而他却仍能运转部分内力,非寻常之辈。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天力被拖起,无可奈何,只能各自倒地,听铁索远去。 此毒使体内真气如被截断,时续时绝,难以运用。唯展鹏飞内修浑厚,真气连绵尚在,方可勉强盘膝打坐,逼毒缓气。其余诸人皆瘫软难动,连调息也艰。 王清远艰声道:“展大哥,这‘七香酥麻散’,需以七种毒虫配七味药材,火候极苛,得成后方有此奇效。向来难得。小小洛水狱,竟舍得如此下药?” 展鹏飞道:“并非对谁都用。我方才过隔间时察觉,多是内力较盛者中得其毒。此物显为江湖豪杰所备。”言罢心中暗道:洛水狱想来并不单是郡县监狱这么简单,一路走来不乏有许多高手被禁,看来有什么秘密在这。 鲁一棒叹了一声:“也不知李兄弟……”话未竟,便咽入喉间。 王清远忽问:“鲁大哥,你与李门主如何相识?此番去八卦门作客,原为何事?” 鲁一棒挪了挪身子,寻了个稍舒坦的姿势躺稳,苦笑道:“实不相熟。先前一次围剿倭奴,偶遇李兄,他也出力,算是一面之缘。此番帮主遣我来洛水郡办事,路过八卦门,酒瘾上来,想起他,便上门讨杯酒喝。席间他提及门中弟子遭铁刀门欺压……我这人一喝高了,最听不得不讲道义的话,便顺口应了要去主持公道。后来之事,你们也见着了。”说到此处,苦中带气,“是我这酒虫惹下祸事,连累诸位。” 王清远打趣:“原是酒虫闯祸。”旋即又转向周铁锋,“周门主,你与李门主多年不对付,又是怎么个由来?” 周铁锋功力最弱,此刻气息未匀,断断续续地道:“本来……都是些年少之事。洛水郡门派众多,分散城中各处,只有我们两派挨得很近。原因是我师父与他师父当年是结义兄弟,感情极好。开宗立派,便相互照应,择地相邻。我与李天力……自小入门,儿时还算投缘。后来……常被各自师父拿来比较,久而久之,反彼此厌恶。两人各成掌门后,仍不对付,鸡毛蒜皮之事也要争个高低,门下弟子亦随之仇怨延续……唉。”说至末尾,目中黯然,想起旧日少年心气一脉相承至今,积怨如山,不由低头掩面,悄悄饮泣。 牢内渐静,只有远处水滴沿石壁落下的声响,滴滴入耳,清冷如针。 隔壁那声声痛号,忽远忽近,像悬在众人心尖上的锥,不时轻轻一按,便刺得人眉心发紧。 月色从掌宽小窗倾落一线冷辉,照在地面破损的砖缝里,也照在每个人的眉宇间。 铁链微晃,发出极细的摩擦声,像一条蛇游过荒草。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洛水狱(三) 夜色如墨,牢中湿气侵人。 众人受“七香酥麻散”所制,四肢麻软,真气滞涩,任是久经打熬的身子骨,也似被无形绳索缠住。 鲁一棒仰卧如尸,鼾声却粗如雷,鼻翼喷张,间或夹三两句“好酒!”的梦呓,像还在酒楼席上端杯对笑。 周铁锋背对众人侧卧,肩背偶有微颤,像压着一串说不完的惭愧与惶惑。他紧咬后槽牙,生怕一松口,气便泄了,门中弟子与前路的阴云便从齿缝里漏将出来。 角落的干草堆上,王清远蜷着身子,衣襟半掩半落。原本灵动狡黠的一张脸,此刻蒙了一层不安的薄雾,梦呓忽哽忽笑,断续而出:“爹爹……对妍儿太过严厉了……”片刻,又化作带着倔强的依恋:“……爹爹最好了……”这矛盾如丝的语句,像风里飘摇的灯花,落进展鹏飞耳中,惹他心头微动,隐隐捕到一缕不寻常。然而当口身陷罗网,他收住心念,不于此刻深究。 展鹏飞盘膝而坐,脊脊如弓。他双目垂阖,心火微敛,以混元真气如泉似线,绕经络缓缓推移,试着在药力筑起的藩篱上蚕食寸许。 这“七香酥麻散”药性古怪,不以蛮力可破,须以清、稳、细三字研之,缓消缓解。 正当他神意入定、将息绵绵之际,忽有一线雄浑异常却又温润无比的真气,自隔墙悄然浸来。那股力道不激不厉,像春潮暗涌,层层将他包裹。 展鹏飞心口猛地一沉,外力侵身,理当拒之。奈何毒性未除,真气行走如陷泥涡,寸步难前。电光石火间,他忆起本弘大师所授“金刚心镜智”,即收摄心猿,令意念如镜台一片澄明,不受外物所染,以镜照气,以智别善恶。片刻静听,他渐觉那来气沛然深沉,却无半点杀机戾意,反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温厚与审度,仿佛长辈按脉,试探后生根基。 隔壁那间独狱里,蜷伏在阴影中、时不时发出痛吟的老者,这时蓦然睁眼。先前浑浊的眸子,一瞬间透出锐利的寒光,如鹰掠霜空,毫无颓色。他低低“咦”了一声,干裂的唇瓣轻动,沙哑如砂砾:“……炼神诀……武当……竟还有佛门神通?这小子……难道……”一念未竟,他所发那股外来真气陡然一变,不再止于探查,而化作无数丝缕更为细密温和的暖流,像熟极而巧的丝手,悄悄潜入展鹏飞被药性封死的细微经络,引而不逼,养而不燥。 展鹏飞只觉原本凝滞如冰的真气,在这股力的引带下,渐渐活泛起来。先是某一处细微的裂痕,像冻河初解的一线水脉,继而波纹四散,寒壳松动,药力的坚壳上出现一道又一道淡白的发丝纹。他心中暗骇又暗奇:此人是谁?所用之法与自己所修竟隐隐相合,像隔着山水遥遥呼应。 约一炷香工夫,那股神妙真气来得从容,去得也决绝,潮水退尽,光影复黯。隔壁老者的惨呼又生,比方才更甚,仿佛以痛为蔽,掩去方才露出的锋芒。间或又有几句模糊得几乎不可辨的低语,从牙关里挤出来:“……果然如此……看样子……他真的成了……”意句如断线,落地即灭。展鹏飞听得云雾重重,只觉这座江心鬼狱中似乎还藏着另一重更险的脉络。 …… 柳川府中心,王府书房。 府主王山巅负手立于窗前,雨幕在他眼中铺成一张深沉的帷幔,身形挺如危峰,未言自威。眉宇之间,刀斧刻过一般的硬痕令人生畏,偶一开阖,目光中有寒芒隐现。 青衫书生立在他身后一步。此人姓刘名文渊,王府首席谋士,语气沉稳:“府主,影子已回。他一路暗护小姐至洛水。然小姐在城中卷入纷争,被本地官府擒拿,如今……羁于洛水狱中。” 王山巅并未转身,只在窗下稍稍凝了目。刘文渊复又道:“影子未奉令,不敢擅闯。其曾暗中引乞行帮弟子前去探救,惜彼辈势弱,连狱岛也近不得,死伤不小。影子见势不可为,先回请示。” 王山巅沉默片刻,语声极平,可那股压人脊背的威严从字缝里渗出:“妍儿这孩子,性子随她娘亲。江湖风急,她要试,便让她试。”他话锋一转,冷意陡生,“倒是这洛水郡的闫望崖,秦广武……这些年我似乎宽了他们几分,让他们忘记自家斤两,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碗里划拉。”说罢,才缓缓回身,目光如电刮在刘文渊脸上,“你,知道怎么做。” “属下明白。”刘文渊一揖到底,转身而出。 廊下阴影深处,已立一人。 此人浑身黑衣,眉目掩在阴影里,唯余一双无波的眼。 刘文渊从袖中取出一面玄铁令牌递来,令牌冷光内敛,正面古篆“柳川”二字,背刻山峦之徽,是府主亲令之符。 “影子,持此去洛水。先见闫望崖,命其立刻放人。若伤我家小姐一根汗毛,他这‘阎王爷’的牌位今晚便可撤了。小姐若不肯回,便由她闯荡,你暗护即可,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话音一顿,神情一敛,“再去城防军营,见秦广武,将这四字带到:好自为之。” “影子领命。”黑影声如金石摩擦,收令便退,身形一晃,像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现身。 “还有道密令,待救出小姐之后再打开!”刘文渊对着影子消失的空中射出一道锦囊。 锦囊便消失在空气当中。 …… 城外破庙,篝火昏黄。 秦小五立在火前,潜水湿的衣襟未干,眼里血丝隐隐。诸多乞行帮弟子,或缠着血布,或扶着伤人,神情俱是倦而硬,像旱裂的泥地,纵横都有纹,但还撑着。 “长老,周边的弟兄都到了!”一名臂缠血带的弟子嘶哑道,眼中却亮出一线光。 “是姚长老!” “姚长老来了!” “……” 庙门阴影处一步踏入,来者身躯长,刃眉冷,腰间荷袋多至七层。众人一见劲头大振。此人便是七袋长老姚克勤。 乞行帮以荷袋为阶,帮主八袋,四大长老皆七袋,其下八大分区长老为六袋,各郡县再设五袋,层层而下,规制森严。 姚克勤抱拳,沉声道:“诸位辛苦。我奉帮主密令,在近处办事,见乞行弹起,急赶而来。途中问得零星消息,拼出了几分头绪。细节还请秦长老明示。” 秦小五还礼,长眉一挑:“鲁长老奉命入洛水,本不言明所办。只知他路过八卦门小憩,不意卷入两派争端,继而被官府以‘倭奴犯禁’之名押入洛水狱。” 姚克勤闻言,足下一踏,青石板“喀”的一声裂出寸许,怒气翻上额角:“狗官!真倭不缉,专拿我们这些抗倭的人开刀!”他收脚,沉胸吸气,压住火头。 秦小五续道:“我等先受高人暗中指点,沿洛水下行,借‘投石问路’之声觅近狱岛。无奈守御森严,弓弩如雨,众弟兄死伤,不得不散撤。待回到此处,已是半夜。” 姚长老闻言说道:“不知是谁在暗处为我帮领路,此恩我帮记着。当务之急,如何再找那狱岛入口,才是要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无策。 庙角忽有微细之声,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乞丐缩着肩,怯怯举手:“长、长老……我……或许能试试……” 目光齐齐落他身上。 少年名阿黄,他缩了缩脖子,终究鼓足勇气:“我……鼻子从小灵。方才随众行走,虽然雾大,看不清,可沿途气味各不相同,记得住。快近那片区域时,水里有股淡淡铁腥,与别处不同。” 姚克勤半蹲身,眼锋一收一放,稳稳按在阿黄脸上:“小兄弟你叫何名?此事可有把握?能凭气味再寻路径?” 阿黄点头,眼里竟有属于天赋者的笃定:“属下阿黄。能。闭了眼,嗅着风与水,能再找回去。” 姚克勤目光一扫四座,诸弟兄眼里都是一线被点燃的光。他霍然一握拳:“好!阿黄带路!诸位跟紧!记住……救出鲁长老之前,谁都不许躺下!” “是!”低沉的应声,在破庙回梁轰然回荡。 众人收束行囊,熄了明火,只留几簇暗炭,将热意悄悄贴进怀里。随即一线人影没入黑夜。 阿黄居前,索性闭上双目,不再仗视。 他或伏身嗅草叶的潮腥,或仰脸捕风中的微微转折,鼻翼一翕一张,像在读一卷无字的水上经文。他领着众人,不取直路,时而绕入灌木,时而踏过浅滩,脚印轻浅,气息近无。奇异的是,那些曾使众人迷失的迷雾地带,或稀或开,仿佛被阿黄所择的路径悄然绕过。 秦小五与姚克勤分列左右护持,后队弟子随行。众人虽有疑,却谁也不敢分神,生怕一歪,从黑夜里再找不回这条细细的线。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忽地一片芦苇密布,芦秆在雨里互相摩擦,沙沙如絮。阿黄手一抬,低声:“绕。”众人半弓腰身,贴着湿地,斜切而过,苇梢上的露珠一颗颗砸在肩颈上,冷得牙根直打战。又折又转,忽而水声放大,像有人把河面推到了眼前。 穿过最后一缕雾影,天地倏然开合。 浊浪翻滚,洛水横亘。 远处雾幕与湖面水汽交织,那座青黑色的狱岛轮廓自水雾里凸显。 秦小五抹一把脸上的汗,目光里一寸一寸凝出决绝:“姚长老,那便是洛水狱。” 姚克勤立定,眯眼远望,雨丝顺着眉峰滑下。他压低声音:“诸位别急。我先探探。”语落,人已拔地而起,整个人像一道瘦长的影子贴着河岸草色掠行,又迅速隐于一处低坳。 他回头做了一个手势:稍安勿躁……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令至偃兵 林际风紧,水面寒凝。 姚克勤略去岸边,复又潜回人丛,低声道:“沿岸皆无伏兵。先行潜水渡河,没我命令,不得妄动。” 秦小五点首,压掌示意,众人循声而应。 “扑通” “扑通” 黑影一道道没入江心。冰水刺骨,暗涌牵扯,呼吸与心跳都被浸得发沉。乞行帮弟子咬牙前行,朝着那座雾里隐约的黑影前行。 是夜,柳川至洛水的官道边,一处僻静林坳。 “影子”止步。 他自怀取出四道杏黄符箓,朱砂画篆,笔划纠缠如龙蛇。轻声咒诀一转,左右臂、双膝各拍一符。 “噗”的一声,符焰无火自燃,绿青光晕团团缠住四肢关节。林间气息忽逆,卷叶起尘,旋风俄成。下一瞬,风息影灭,人已不在。 再现时,已越百里。 此术以符借风,缩地如寸,此等“瞬移术之”岂是寻常轻身术能及。 洛水郡守府,后宅寝室。 闫望崖鼾声如鼍,拥新纳美妾,醉梦正酣。院前忽步履轻响,寒意直入骨髓。旋即两记闷哼,守夜仆役扑地。 “砰砰砰。” 连环门响。闫望崖恼从梦起,披衣骂骂咧咧开门。然话未出口,嗓子仿佛被捏住似的,硬生生断在喉间。 门口立着一道黑影,几乎与他面贴面。那黑影不语,抬手即将一方玄铁令牌顶到他鼻尖。 昏灯下,只见令牌上“柳川”二字古篆森然,背面山峦徽记,寒光如芒。 “柳、柳……柳川府主令!” 闫望崖酒气、睡意俱空,两膝一软,扑通而坐,官帽歪斜,唇齿发颤:“阁、阁下是……府主座下……?” 黑影俯瞰,目光冰冷无纹,声音嘶涩,仿佛石铁相磨:“你抓的人里,有府主的人。立刻,放人。” 一句“放人”,冷得屋内油灯也仿佛小了一圈。 闫望崖脚底寒意直冲泥丸,心头翻出千层浪:“柳川府主之威,连王公贵胄亦需回礼三分。今日城中那批立斩‘江湖倭寇’的文书、与军营那边秦广武的勾连、报功的奖赏、甚至还有……此刻统统不值一哂,当然保命要紧! “下官不知,下官这就去!这就去洛水狱!”他连滚带爬穿袍束带,扣错了两颗仍不自知,又试探着结舌:“不知……是府中哪位……” “休要多问。”黑影截断,寒意更甚,“带路。立刻。” “备轿!快备轿!去洛水狱!快、快、快!” 闫望崖尖声喝道,自己也不由自主快步向前。此时他的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老天保佑,那几位“爷”别被狱里杀才折腾出事!韩狱长那边……怕是又少不了一番求告。 江心岛码头,浪声拍木,寒光乱跳。 姚克勤潜身水下,掌中真力激成箭意,自水面破珠而出,疾点塔楼数处黑影,放哨者连声闷倒。 少了高处哨岗,陆上巡逻卫兵便好躲过。 秦小五带人潜至码头,众人准备分批登岸。 忽地,空中钟声凄厉,蓦然炸响,像在幽暗里敲下一记催命符。 “当……当……当……” “敌袭!在码头!戒备!” 墙头火把一线线亮起,蛇行相接,瞬炽如昼。箭楼弩手早已严阵齐排,弩镞在火光下反吐寒星。 “放箭!” 命令落地,飞矢如蝗,雨幕一般倾下,将码头与岸前水域尽数笼罩。 “挡!”姚克勤怒喝,枣木棍旋风骤作,叮当拨断数枝硬弩。 众人或仗竹杖,或仗短刀,悉力格挡,然箭雨过密,瞬息间十数人应声栽入水里,鲜血在波间散开,染出暗红一朵一朵。 “登岸!” 秦小五肩头擦出一道血线,几乎见骨,他却恍若不知,抢先踏上码头。 “杀!” 玄铁巨门“轰”的一声内开,雨帘里扑出一队披蓑铁衣的守卫,手持钢刀,脚步齐如一线,杀声振木。为首一人形貌粗悍,目光坚凝,臂腕抡开,如风扫秋涛。 姚克勤棍影迎上,两兵相接,火星四溅,才两合,二人心中俱是一凛:对手并不在己下。 此人名唤洪翁,执一根细长铁棒,是洛水狱四牢头之一。 洛水狱监狱长韩力拔,手下有东南西北四头:黄衫、段烟、欧阳峦与洪翁。此些人武功高强但均未在江湖上行走,所以并未被外人所知。 另一侧,秦小五与众弟子与岛上守军短兵相接。刀声交轧,金铁嘶鸣,惨呼夹怒喝,泥水与血水在木板上混成一片。 乞行帮弟子仗一腔血性、古怪轻灵的身法强撑,可守军显然训练有素,攻守有序,渐渐逼得众人退向水沿,立足难稳。 姚克勤重棍连番,虽不落下风,却也被洪翁死死牵住,无法抽身救援。他心念如电:此狱非寻常官署,守军之练,法度之密,皆出意表。看样子这洛水狱,远非表皮所见。 秦小五身上再添两刀,血珠顺着衣襟滴落。他心里明白,再迟一刻,非但救不出人,今日来的这些兄弟,怕要交代在此。 “弟兄们,跟老子拼了!”他咬牙一吼,脚下一错,横棍再上。 就在此刻,夜色被一抹细长的影划开。 一人如线,似风,夜中“无声”落地,脚步轻得不起尘。 正是凭“瞬移之术”急至的影子。 他毫无花俏,身形斜切进最密的打杀处。或肘、或指、或掌、或腕,出手短促,落点简洁,皆是要害。不见大的声势,落处却沉若千斤。 “咔”“哧”“砰” 三五招顷,一排守卫已或脱刀、或跪地、或倒仆,竟无一人看清他如何起式。 喧腾的场面,被生生压下半截。 影子未语,气息亦不曾乱一线。 这一泼冷水,硬把失衡的局势拨回。 紧接着,对岸忽有众人声嘶哑高呼,惶急到破了音:“住手!都住手,闫大人到!闫大人有令,统统停手!” 一顶官轿被抬得七扭八歪,跌跌撞撞停在岸沿。 闫望崖几近滚爬着从轿里窜出,帽子不知落在何处。 只见影子瞬间来回横渡河面将其拎到众人面前。 经历此等神速场面的闫望崖顾不得刚刚湿润的裤子,嗓子尖得似要裂开:“误会!都是误会!快停手!” 守军闻县令如此心惊肉跳,刀锋一滞,互相张望,攻势缓了半拍。 洪翁沉眉收棒,侧目打量影子,未语先退半步。心中暗惊:“刚刚此人出手便觉得其招式快的看不清,没想到瞬息之间竟横跨湖面……是个高手!” 姚克勤虽惊讶这场面,但仍纵身回合众人。 乞行帮弟子喘息半瞬,互扶聚拢,眼中仍带迷惘。这场杀到半途忽勒马回缰,究竟唱的哪出? 影子立在当中,身形笔直如标枪,冷眼看闫望崖一步一滑地踏过湿木板。 “开狱门,放人。”他只此四字,毫无转圜。 闫望崖抹一把冷汗,几乎要作揖到地:“是是是!放,这就放!下官亲自去请!” 他忙转身,逢迎道:“洪牢头,一场误会,还请开门。我将里头几位好汉请出来!韩狱长那边,本官自会解释。” 言语之间竟姿态显得极低,叫人更疑此狱和郡县之间的关系? 见洪翁并无行动,闫望崖靠近侧耳低语。洪翁抬眼再看影子一眼,终究挥手。 “吱呀” 玄铁门缓缓开启,门后通道深暗如兽喉,潮气夹血腥,扑面而出。 此狱牢室,尽以玄铁为栏,墙内设夹层,透气不透声,外头刀兵鼓噪,进不来分毫。 展鹏飞在隔壁老者暗助之下,真气运转已复大半。他先前盘坐调息,早觉外头杀声鼎沸,至此又闻巨门开阖之响,便睁目起身。 “快醒醒!外面似乎有人闯进来”他低声唤。 鲁一棒先是鼻翼一哆嗦,勉强撑地坐起,喜道:“定是我帮中兄弟到了!救我们来了!” 周铁锋强自撐起,额头汗珠滚下,仍望向铁门方向,眼里点起一星火。 王清远却枕着草束,唇角微挑,像原就猜到会有此番转折,唯不作声。 彼时门外,影子对姚克勤等说道:“你们就先在此等候,我同他们进去即可!” 众人为此言语不悦,但念他出手相助便忍了下来。姚克勤则安排秦小五清点伤者,自己便盘腿落地调整气息。 闫望崖频频向众人作揖赔话,嘴里“误会误会”不绝,心里却掂着那方玄铁令牌,更好奇乞行帮和柳川的关系? “带他们去,放人。”洪翁压低嗓门对着守卫说着,说罢自己向岛深处走去,消失在黑夜中。 守卫沿途挪开铁栅,玄铁锁链一环环解开,叮当生寒。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假刑真谋 当那串沉重的钥匙自远而近,叮当作响,伴着潮湿甬道里脚步的窸窣与水珠坠石的回声,阴冷如水的牢狱忽地更显逼仄。闫望崖的小心翼翼,隔着铁栏都能闻出一股讨好的酸味。 草垫上,展鹏飞盘膝调息,鼻息若存若亡。 骤然之间,他睁眼,冷电一闪,神识如刀锋探出。 门外那股气息不张扬,却深不可测,恍若潜龙伏渊,静而不露,一瞬便令他周身汗毛尽竖。他微微错步,身形在阴影里挪了半寸,双臂自然垂落,掌心轻扣,暗合守御之势。 隔壁狭室,那个自始至终蜷伏不语的老者,面上皱纹如枯涸沟渠,目尾却在此刻微不可察地掀动了一线。随即又复原状,只是搭在枯草上的指尖,轻轻一捻,像是风里拂过一缕蛛丝。 “吱呀” 铁门久未转动,铰链摩擦声直刮牙根。门缝甫开,一道黑影便像从黑暗里生出来的影,几乎与门同时间到了牢房正中。 那双眼不似人间烟火,锐利寒厉,第一眼便钉在王清远身上,迅速从发梢到足尖扫过。见他虽衣衫褴褛,神采尚在,身躯也无受刑折断之痕,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寸劲,紧绷的下颌线条也卸了半分。 几乎在黑影踏入的同一刹那,展鹏飞如一头蓄势的猎豹,一晃已拦在王清远身前。衣袂微漾,周身真气暗潮涌动,将王清远护得密不透风。他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这名不速之客。 王清远先怔了一怔,继而失笑,伸手在展鹏飞臂上轻拍:“展大哥,无需担心,自己人。” 黑影原要出口的言语,被王清远那一枚微妙的眼神悄然压住。他只颔首,退半步,像一柄收了锋的刀,静静把场子让开。 这时闫望漳才小心翼翼地挤进门来,面上堆满了谄笑,腰弯得几乎要折:“小人有眼无珠,不识真神,误拿了这位公子!公子龙章凤姿、气度非常,岂会与那等宵小同流?皆是误会,误会!”言至此处,他瞟了眼王清远那身满是污痕的粗布破衣,自己也知虚浮,可顾不得许多,陪笑只管往外抛。 王清远低头看了看那件几乎看不出底色的乞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他索性抬了抬下巴,摆出几分纨绔少年的骄气:“既是误会,还磨蹭什么?立刻放人!我这几位朋友,一个也不能少,一个也不能伤。完好无恙地请出去。” “是是是,应当的,应当的!”闫望漳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忙向身后狱卒递眼色。 那狱卒面无表情地上前,自怀中摸出一只翠绿得发诡的小瓶,拔塞,逐一送到众人鼻端。一股难形之气,夹着腐甜与辛辣,直冲天灵。众人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原先凝滞如冰的真气,竟若春水解冻,迟缓却确凿地在经络里流动起来。 周铁锋自众人被掳起,眉峰便未展过。 此刻见气机渐通,反而更躁,几次抬头望向外头,终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喉结滚了两滚,膝盖一弯便跪下,抱拳恳声:“王兄弟……不,王公子!今日恩德,周某没齿不忘!还求,还求再伸援手,他……他怕是……” 王清远急趋两步,扶他起来:“周掌门快请起。重情之人,临难思友,此心可嘉。我怎会坐视?”说罢转脸,神色霎时冷下去,对闫望漳字字如冰:“我们当中另有一人,被你们带去用刑。如今何处?立刻、原样、送回。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落了半点暗伤,闫大人……你懂的!” 闫望漳打了个寒噤,只觉凉意从脚底爬至背脊。他连连点头,急急看向狱卒。那狱卒眼底微现一丝不耐,仍躬身道:“人在外间审讯室。只是……伤得重了一些,动弹不得。小的,这就去抬。” “抬来”二字,让众人心头一松,人,毕竟还在。 审讯室内,火光跳跃,墙面斑驳的血痕已干,色如暗锈。 李天力并未被绑在刑架,而是跪在冰冷石地。面对他的,正是方才开门的那名狱卒。 他低着头,散乱油腻的发遮住大半脸,将眼里的惊涛骇浪隔了个干净。而那股被打乱布局后的阴翳不甘,也藏在呼吸间。他自幼按令入派,潜行多年,至今搅得洛水郡诸多门派相争不和。近来上头又有清洗之令,意外频出扰乱了原本计划,故借“提审”之机金蝉脱壳,转入下一步。然此刻再次出了意外。 指尖蜷缩,触到贴身藏的铜板,冰凉的触感令心神稍定。上头那枚诡异符记,是他的身份标识,也是这些年支撑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的嗓音透出一丝金石摩擦般的涩:“归田大人,属下……” “住嘴。”被他称为归田的狱卒抬手,声音平平,波澜不兴,“功劳苦劳,上峰自知。此番意外,非战之罪,不必自责。”话锋一转,眼角寒芒一闪,“要想继续潜伏,少不得些皮肉之苦。忍一忍。”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拳脚出手干净利落,劲道寸寸透入肌理,专打胸腹、肩背、肋下等非要害。旋即抄起墙上牛皮鞭,蘸了旁边桶中浑浊盐水,手臂一抡,鞭影如毒蛇破空,抽落生皮。 血线乍起,衣衫尽裂。 李天力青筋突暴,汗珠与血珠混落,却硬生生一声不吭,只将上下齿咬得咯咯作响。 片刻,归田停手,俯身低语,言辞如针,唯两人可闻。 李天力眸光骤紧,随即极轻地一点头。归田站直身子,大声道:“来人!抬回去!” 当两名狱卒抬着浑身血污、昏迷不醒的李天力入内,牢中空气也像被按了暂停。安静,重得能压出水来。 展鹏飞一箭步上前,半跪着搭上他的腕脉,指力轻重得当,目光则迅速掠过他身上每一道鞭痕与淤肿。片刻,他收手起身,沉声道:“外伤虽多,未伤筋骨脏腑,内根未损。只是失血过多,又受痛昏厥。周门主且宽心,静养数日,应无大碍。” 周铁锋这才像失了拴的弓弦,“嗡”的一声松掉,长吐一口气。闫望漳忙不迭擦着腮上的汗,连声道:“万幸万幸!” 出狱时,晨雾尚未散尽,薄阳掛在江面,寒光如铁。 重见天日的一瞬,许多人都忍不住仰头深吸一口气,霉腐与血腥似乎还缠在鼻端,却被湿润的风一寸寸剥走。 码头上,乞行帮弟子早已等候。见鲁一棒被押而来又安然踏出,欢声欲上眉梢。鲁一棒见到姚克勤,虎目一红,正欲开口,忽闻新近阵亡弟兄之数,仿佛有人自胸腔里生生擰断了一根筋,他猛地抬起蒲扇大手,左右开弓,啪啪数下,将自己脸扇成高肿的两团。他咬牙道:“我鲁某人欠的,死也要还!” 影子这时瞥了王清远一眼,见他并无立刻返家的意思,抬手向闫望漳略一点。县令如遇大赦,恨不得当场叩谢,踉踉跄跄钻上小船,惶惶离去。 鲁一棒压住悲愤,替展鹏飞与王清远与姚克勤相引,又将昨日酒楼之战展鹏飞仗义出手、以一敌众的光景添油加醋说了遍。众人劫后余生,唏嘘不迭。鲁一棒道:“待正午,在城中设席。一来压惊,二来谢恩。酒我来出!”众人尽皆应诺。 影子身形一晃,像被岸边树影吸走,须臾不见。 众人分批登舟,顺流离岛。 橹声轻击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像一种慢慢退去的梦。 舟中,王清远斜倚舟舷,瞧展鹏飞自上船后眉峰紧锁,遂以传音入密凝音成线,落入其心:“展大哥,为何愁眉不展?” 展鹏飞经狱中短短一遭,尤其与隔壁老者那次无形里的真力交会,使得他对“金刚心境智”的运用似又涨了半寸火候,此刻已能内气裹音,清清楚楚回应:“清远,此事诸多蹊跷。我探李门主之伤,出手者武功阴狠刁钻,恐非寻常狱卒守卫所能。更怪在李门主体内真气根基,深厚过表象,似乎……远在周掌门之上。而他背上鞭痕,血浆凝度、皮肉翻卷的态势,更像是我们见他前‘刚刚’留下的痕,不似前半夜所创。” 王清远眸色一动,继而沉了沉:“展大哥心细如发。牢中你不点破,必另有考量。那便静看此戏且如何唱。” “另问,”展鹏飞似笑非笑,“那位神出鬼没的高人,真是‘朋友’?” 王清远一摊手,笑意狡然:“哪门子朋友?是我爹爹不放心,硬塞过来的护卫。从小跟着我屁股后头,烦得很。” 展鹏飞忍俊不禁:“看来清远兄的来历,比我想得更不简单。” “怎么?”王清远挑眉故意逗他,“知道我来头不小,展大侠就后悔交这个朋友了?” 展鹏飞大笑,重重拍了拍他肩:“我交朋友,只看对脾气。不问门户。你这人我认定了。” 两人相视而笑,舟心也似乎随之轻畅几分。 洛水狱岛深处,一座古朴石楼,外观如旧庙,内里却森严禁卫。 最高层,屏风之后,隐隐坐着一人。 洪翁躬身在前,将今夜种种细细禀过,从影子现身,到闫望崖狼狈收场,无一不述。 屏后那人静静听毕,淡淡吐出几字:“我已知晓。退下。” 洪翁似仍不甘,抬眼试探:“大人,难道就这般坐视?倭奴之爪,已伸至内地,所行之恶,诸多不道,若不……” “哼。”一声冷哼,像寒铁擦过。 无形的威压倏地罩下,洪翁险些岔了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时机未至,做好你分内之事,余者,不得过问。” 洪翁冷汗落至颈后,再不敢多言,深揖而退。 午时,洛水城内最大的酒楼二楼,热闹如沸。 鲁一棒一口气包下整层,命小二摆了十余桌,鸡鸭鱼肉堆得满,酒缸开得大。八卦门、铁刀门的弟子,以及乞行帮这边的兄弟齐聚一堂。劫后重逢,人人都像要把昨日的湿冷阴影借着酒气吐个干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笑语鼎沸之中,李天力忽然放下酒杯,重重叹了一口气。 临桌的周铁锋忙问:“李兄,可是伤处又动?” 李天力摇头,唇边带苦。 他压低声音,向周铁锋与近几张桌的几位要人说道:“不瞒诸位,经此一夜,我算是想透了。江湖地位、门派兴衰,终归虚名。昨夜提审,九死一生,我在鬼门关前真转了一遭。那时才晓得,活着,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望向周铁锋,语气忽地坚硬,“周兄,我意已决。回去便金盆洗手,解散八卦门。带着余下的门人,寻个清净之所,守着十亩薄田,俗世度日,了此残生罢。” “什么?”周铁锋霍然起身,脸色青得发黑,“李天力!你疯了?八卦门是你师父一生心血,你说散便散?对得起他老人家?对得起这些年跟着你的弟子吗?” 李天力只是干笑,提壶把最后一杯酒灌下去,辣火穿喉入腹,眼底倒多了三分死灰。 他抱拳向展鹏飞、王清远与乞行帮诸人躬身:“诸位恩公,救命之德,李某铭刻五中,来日若有机缘,当报。只是……我去意已决。诸位珍重。”说罢,在两名弟子搀扶下,步履虽稳却意极坚决,披风一带,出了厅堂。 八卦门众随之而去。 周铁锋望着那道背影,胸口起伏,终是无言。 他一把抓起酒壶,对嘴连灌数口,“嘭”的一声重重放下,看似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转身对众人抱拳,声音硬得似刀背:“诸位,大恩不言谢。周某,也告辞了。后会有期!”说罢大手一挥,铁刀门众亦鱼贯而退。 喧闹的酒席,霎时空了大半。 案上热气还在,杯中酒尚盈,风自窗缝进来,吹得酒幔微微起伏,人心却各自沉浮。 鲁一棒看着门外空廊,长叹一声,又转身给众兄弟续酒:“活着的,吃一口算一口。弟兄们,且把这口酒先喝了!” 王清远托着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外那抹正午强烈的阳光。 展鹏飞则垂眸无语,心湖之上,不仅是对监狱老者的惦记,亦有对李天力“行为”的疑云。 世事如棋,未有定局。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风雨欲来 宴席之间,鲁一棒兴致未歇,端着酒碗又起老话头,把昨日和倭奴一战从“钟鸣警急”说到“影掠三尺”,把展鹏飞一身本事夸得天花乱坠,连杯中影也要为他拍案喝彩。 座中多是江湖人,喝到热处,便爱听这等快人快语。 酒盏一旋,席面又热了一遭。 姚克勤沉着寡言,只偶尔笑应。 目光却不时从杯沿上掠过,落在对席那位青年身上。 王清远衣着不甚华丽,举止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握筷、擎盏,举手投足间,气息绵长,似山间清泉无声,但于无声处自有根柢。 他不问不说,只笑吟吟地以话回话,以问应问,似太极推手,四两拨千斤。 既不承认来历,也不否认,滴水不漏。 姚克勤心下微凛:此子不凡,不可小觑。 席散更深时分,众人相聚往城外走去送行。 另一边,安顿好弟子的周铁锋披一件旧青袍,独自推门出,沿着熟悉的巷子,径往邻近的八卦门去。 李天力养伤的内室隔着两层帘幕。 药炉尚温,金疮药气味淡淡弥漫。床榻上人倚枕而坐,脸色苍白,唇角干裂,连抬手都似艰难。 周铁锋回手掩上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低声急问:“李天力,你到底卖的什么关子?你清晨让心腹传话,说在狱中偷听得官府与某股神秘势力勾结,欲对洛水郡门派不利,恐连累乞行帮等恩人,不便当众言之。又叫我与你演戏,回来密商。如今四下无外人,你快说,我们如何应这场灭顶之灾?” 李天力侧目,眼中似有苦涩,嗓音细弱如丝:“铁锋……你再近些……此事……关乎性命,隔墙有耳。”他指了指床沿。 周铁锋素来性急,与李自幼相识,近又冰释前嫌,不疑有他,身子便俯了下去,耳朵几乎贴到对方唇边。 灯焰忽然一颤,窗纸外风声恍似叹息。 下一瞬,虚弱的眼神忽地收束如针,精光乍起。被褥下的右手破被而出,掌心蓄满冷狠内劲,笔直点向周铁锋天灵。 近在咫尺,出手如电,避无可避。 “噗……” 闷响之下,骨裂之声细而寒,令人牙酸。 周铁锋身形一僵,双眼骤张,惊痛与不解在瞳仁里急速交错。 他想说些什么,唇却只轻轻动了两下,七窍渗出血与乳白浆液,旋即软倒在床沿,失声而逝。 床前的青铜灯映出他的侧影,仿佛尚在喘息。 窗外的风将帘子轻轻一掀,室内又归死寂。 李天力合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将胸口那团阴寒雾气一并吐尽。 叹息里,或许有一丝旧情,或许仅是对诸多意外发生的烦厌。他抬手,慢慢理了理衣襟,淡淡的血腥味与金疮药气混在一起,像极了某种将要风干的记忆。 城外亭下相别,乞行帮众拱手齐作:“展兄弟,王兄弟,一路保重!” “后会有期!” “他日江湖再见,再痛饮三百杯!” 话声未落,鲁一棒又上前,抓着展鹏飞手腕擎得高高:“小兄弟,他日若有用得着叫花子的地儿,只一声招呼,天涯海角,叫花子也翻着跟头赶到!” 展鹏飞一抱拳,拢袖笑道:“鲁大哥言重。他日有缘,再把酒言欢。” 王清远翻身上马,笑意明亮:“姚长老,鲁大哥,江湖路远,小弟先行一步。” 两人策马并辔,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极长,跨过一截又一截田陌,渐行渐远,没入雾光与天色相接的一线里。 城西一处僻巷,墙根生着湿苔。 姚克勤与鲁一棒绕了两遭,见无尾无梢,方于墙阴里止步。 姚克勤先行肃容,压声道:“按帮规,对口令。” 鲁一棒当即收了嬉笑,耳目一巡,肃然应道:“痛打落水狗!” 姚克勤眸光一暗,稳稳接上:“早日驱倭奴!” 两人对视,齐声吐出:“口令无误!” 确认之后,语气便都沉下来。 姚克勤道:“看来我们领的是同个任务。帮主早有察觉:中原多处门派接连覆灭、首领暴毙,线索指向海外倭奴。洛水郡水路纵横、商旅云集,本是情报枢纽,帮主怀疑此地已成其据点之一,连那洛水狱……也多半被渗透掌控。” 鲁一棒握拳,指节“噼啪”作响,狠狠捶在墙侧土垛上,溅起一片泥星:“这伙畜生,无所不用其极!” “昨夜岛上那守卫头目,武功竟不在我之下。这些人可不是寻常官家中人,究竟是何人?”姚长老道。 闻言鲁一棒长叹口气,也是无从下手。 姚克勤拍了拍他的臂:“动怒无益,我们劫狱救人声大,如今是惊了蛇。我等若在城中逗留,不仅查不着要害,反牵连本帮据点。再结合今日酒楼之事,当下之计,便是速返总舵,将所见所闻尽数禀报,请帮主与诸长老共议。此已非一城一地之事了。” 鲁一棒点头,又压低了声:“姚长老也看出今日的异常了?” “老夫在江湖摸爬打滚数十年,若连这点把戏都瞧不穿,真要老了。”姚克勤哼了一声,袖口一抖。两人互换了个眼色,各自取了随身易容的小物,鬓发一抹,胡髯一贴,衣襟一改,便如两个市井行脚客。说走便走,转入闹市,身形不多时便隐没在人潮里。 铁刀门总舵。 夕阳西下,余光照在门前,却显得冷寂。 院落里本待门主回来的十余名弟子分散着擦刀拭枪,灶屋里热气蒸腾,锅里熬着骨汤。 忽然,墙头一暗,几道黑影如游鱼般跃入院内,落地无声,即刻分作数股,快刀如风,总门一声冷叱,随后大门“哐当”反锁。 守在门旁的两名小弟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喉下寒光一闪,已软倒在地。 其余弟子骤然惊起,尚未列阵,杀声已至。 刀光离身不过半步,便有人应声而倒。 铁刀门弟子并非庸手,然对面来者太快、太狠,又分明熟稔院落格局,先缚关键之处,复以急风骤雨压制,顷刻间,中庭血流如线,溅得井栏上一片殷红。 短短小半柱香,一切归于静止。 黑衣人抬手,示意收网。 紧接着,几人各自取出白色粉末,撒在尸身与血泊之上。 粉末遇血即融,肉躯如遇烈火,旋即软化,渐渐塌陷,化作一片粘腻血水。又有一人取出黄色药粉,沿地一抑,血痕颜色竟迅速消退,留下一片水渍,风一吹,便干透,只余极浅的暗印。若不细看,以为方才洒了缸水。 踱步进门的是李天力。 他背负双手,病态尽褪,面色平静,如看一盘已落定的棋局。 目光扫过院中残影,声线淡得近乎无情:“清洗干净,我会邀约洛水郡诸门门主。拿下他们,其余弟子等细枝末节,则不足为虑。” “遵命!” 他又唤来一名心腹,从袖中抽出数封早备好的拜帖:“去,给铁棍帮、铁拳帮、松山剑派等众位门主传信,就说我明日正午金盆洗手,特邀诸位见证。就说只在门中小范围相聚,无需大张旗鼓。” 亲信低首,接令而去。 院中渐次回复沉寂,只有被冲刷过的青石地面,留着被晚风吹过剩下的淡淡腥甜气。 李天力立于廊下,目光冰冷,心底却在迅速排布明日局势。 分割、围歼,步步为营,务求一网打尽。 柳川王府。 影子驰电而归,先向刘文渊复命。 刘文渊手指轻扣案沿,问明细节,吩咐他即刻返身暗护,莫要轻易现形,非生死关头不许出手。 影子领命,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文渊这才整冠入内,面见府主王山巅。 书房静极,晚霞通红,风吹竹影斑驳墙面。 他躬身道:“府主,影子已救出小姐。军营那边的话也已带到。” 王山巅揉了揉太阳穴,略一点头,目光随即凝在他脸上:“还有?” “小姐此行,身边有一位年轻男子同行。”刘文渊顿了顿,斟酌着词,“影子说此人年岁不大,而呼吸沉稳,步伐轻虚,内力根基不浅。以此年纪,若是成名人物,不应不见于江湖。影子并不识得。” “那还不立刻去查!”王山巅声中带锋,旋又按住心火,“孩子大了,交友是常理,但来历与目的,必须查清。” “属下遵命。” 刘文渊退下,转入后宅一间密室。 门扉一阖,另是一番天地:四野廊庑回环,中庭一根粗如数人合抱的柱子直刺屋顶,柱子表面游丝若有若无,光色流转,四面柜格密布若蜂巢,抽屉纤条、标识分明。 数十名着王府服饰的吏员穿梭其间,或接或发,或记或档,人人目不邪视,步伐如一。 此地正是柳川王府的情报中枢。 王山巅身为柳川府武林盟主,监听全府动向自是题中之义。而在刘文渊主持下,此机构规模已扩张至覆盖中原全境,甚至连塞外的大齐王朝亦在监视之列。世人只知天下第一大帮乞行帮眼线遍布,消息灵通。却无人知晓柳川王府同样掌握着一张庞杂精密的情报巨网,其野心,不言自明。 刘文渊行至柱前书案,抬手,案上四色竹筒静静卧着:红、橙、黄、绿,各司其任。 “刘总管今日有命?”案旁一位花白长者起身作揖,正是府中老人齐老,主持此处多年。 “齐老,我有急情。”刘文渊不多废话,“查一人:与小姐同行,名展鹏飞。越快越好。” 齐老闻与小姐有关,立刻神情一肃,将信息匆匆写上布帛,卷入红色竹筒,挂上丝线。竹筒刚一悬起,便如被无形之手纳入柱子中心,轻轻一颤,不见了踪影。 红筒为急,通达四方最速。橙、黄和绿筒的轻重缓急依次排开。 见任务派发下去,刘文渊,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灯影摇曳,柱子上游丝微亮,仿佛整座府城的消息流脉皆在此处轻轻搏动。 正文 第三十五章 黑沙前夜 展鹏飞与王清远二人沿官道一路南下,天色渐沉,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于暮霭之中隐约浮现。 待得再近些,只见那城楼高耸,如卧凤舒翼,城门上悬一块巨匾,墨字遒劲“凤栖郡”三字在晚风中随灯影忽明忽暗。 城楼檐角悬着成串红灯,灯火映着城墙,远远望去,宛若霞光流淌。 临近城门,城外行人络绎不绝,多是衣着讲究的商贾与公子,车马辐辏,一片繁华热闹景象。 王清远忽然侧过头打量展鹏飞,眼里泛起一丝坏笑:“展大哥,你行走江湖至今,可曾有过心仪的姑娘?” 他故意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莫不是,到现在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罢?” 展鹏飞一愣。 草原儿女直来直去,虽也谈笑风月,却极少如王清远这般肆意调侃。 他只觉耳根一热,轻咳一声,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王清远见他神情窘迫,顿觉好笑,心中又莫名生出一丝欣喜,笑着摆了摆手:“跟你打趣罢了。” 他抬眼望向城门内灯火辉映之处,话锋一转:“展大哥可知,这凤栖郡自古便有‘凤凰栖枝,地蕴灵秀’之说?此地山水相宜,民风柔婉,尤以女儿家最得天地灵气。传说京城中不少王公贵戚、世家公子,若要择妻纳妾,往往先遣人来此寻访佳偶。” 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当今圣人最宠爱的浣妃娘娘,原便是出自凤栖郡林府。” 展鹏飞听罢,只是略略颔首,并未多言。对他而言,身世之谜远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二人策马进城。 与洛水郡的清冷夜晚气象不同,凤栖郡的夜,是一种往外溢的热闹与甜腻。 长街两旁灯火通明,绫罗绸缎铺、珠宝首饰行、胭脂水粉店比比皆是,门脸装饰精致,招牌匾额在灯下光彩夺目。人群熙攘,香风扑鼻。 最惹眼的,是街上往来不绝的女子。 果然如传闻所言,凤栖郡女子多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若雪,举止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与矜持。 有人三五成群,携手漫步于街市,低声笑语。 有人立在铺前与掌柜议价,眉目含情。 也有人倚在花灯摊旁,对一盏精巧彩灯细细摩挲,耳畔珠环相击,铃佩轻响。 再往前行,便见到几处朱栏画栋、飞檐翘角的高楼,楼前挂着串串彩灯,纱幔低垂,灯影摇曳。 楼门口倚着几位衣饰华艳的女子,衣衫虽不算暴露,但衣料轻薄,勾勒出姣好身段,其中有的云鬓半挽,有的略露香肩。她们或抿唇浅笑,或仰首娇嗔,手中团扇、罗帕轻摇,柔声唤道: “这位爷里边请,今日新到好曲儿,不听可要后悔了呢……” “公子请歇歇脚,楼中小酌解乏,曲艺清雅,保管公子流连忘返……” 声音虽软,却透着几分老练。 展鹏飞自幼长于塞外草原,虽在苍狼堡和雁门驿见过胡商聚市、驼铃夜宿,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灯红酒绿的风月之地。 他只觉脸上一阵发烫,视线不知往何处安放,便索性收束心神,目不斜视地略微加快了几步。 王清远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觉得好笑,伸手在他臂上悄悄轻掐了一把,压低声音道:“怎么,展大哥,凤栖郡的夜色看得你眼都直了?可是动了念头,想进去‘开开眼界’?” 他尾音微挑,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揶揄:“若真有此意,小弟倒也不是不能给你带个路。” “不、不是。” 展鹏飞连忙摇头,许是刚才被掐之处还微微作痛,倒让他清醒了几分,指了指楼前那些轻裳薄衫的女子,语气坦然,却满是真实疑惑:“这地方看着并不贫瘠,这些姑娘却穿得如此单薄,是家境艰难,买不起更多布料么?” 王清远怔了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侧过脸去,生怕笑得太过失礼,只好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低声道:“展大哥,你这一问,倒真是天下少有。她们这般打扮,是为了引人入楼,而不是因为买不起衣服。” 他见展鹏飞仍是一脸认真,也不再多作玩笑,道:“天色不早,咱们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二人顺着主街往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热闹却不显俗气的街口停下。 只见前方一座酒楼依河而立,三层高楼,飞檐如展翼,雕梁画栋,气势虽不张扬,却透出几分雅致。 门额上悬着一块墨底金字匾额“梧桐苑”。 王清远仰头看了一眼,微笑道:“凤凰非梧桐不栖,此处名为梧桐苑,倒也与凤栖郡颇为相称。就选这家吧。” 他们牵马上前,店小二眼尖,忙迎出来:“两位爷是打尖还是住店?今日正好腾出几间干净上房。” 有了上次同宿一房的经历,这回王清远刚要开口说“要两间”,展鹏飞却已先他一步,对掌柜拱手道:“劳烦准备一间上房,再备些热水清洗。” 王清远微微一愣,侧目打量展鹏飞,心中不免一跳:“难道……是识破我的女儿身了?念及此处,他莫名有几分脸热,旋即暗暗嗤笑自己多心。他这个呆子,哪里会想得这般细?只怕不过只图省事罢了。” 二人稍作梳洗换装后,王清远非拉着展鹏飞出去体验一番风月之地的美景。 “展大哥,”他搂着展鹏飞肩膀,笑意盎然,“此来凤栖郡,若只是吃顿饭睡一觉便匆匆离开,岂不辜负了这满城的美女?” 展鹏飞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牵头。 …… 镜头一转,江原府温波郡,东南海滨。 距海岸三十里的一处荒僻山坳间,一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乱石与杂草之间。庙顶残瓦缺漏,墙壁斑驳龟裂,唯有庙前的一对石狮还勉强能看出往日雕工的精细。 此刻,破败的庙宇中却燃起了数堆篝火,火光跳跃,将几十上百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众人衣衫虽破旧,却都持刃或棒,眼神坚毅。 在那已半倾斜的山神像下,一人斜靠在一块粗糙蒲团之上。 此人衣衫素朴,甚至还打着几处补丁,但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安然自若、沉稳如山的气度。无论周围多么嘈杂,只要他不言,便似有一股无形的气场,让原本躁动的众人都安静下来。 正是乞行帮帮主,孟箫剑。 当日他在洛水郡见到帮中求救烟花升空,心知事态紧急,来不及与展鹏飞告别,便匆匆离去,辗转各地参与抗倭行动。 此时,一名乞丐打扮的弟子单膝跪地,拱手禀报道:“帮主,据海鲨帮兄弟连日探查所得,已得确切消息:明夜子时前后,将有约六艘倭贼大船,企图在东南五十里外的黑沙湾秘密登陆。” 话音刚落,一旁立着的一名大汉已抢先出声。 只见那汉子虬髯如戟,肩宽背阔,身形如铁塔般巍峨,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逼人的精铁三叉。 他抱拳沉声道:“孟帮主,我海鲨帮弟兄靠海吃饭,一直以护送商船、驱逐海盗为业。这些年倭奴多次侵犯,劫我中原商贾,杀我沿海百姓,官兵却往往置之不理。只让我们这些江湖人士自行解决!” 他目光掠过一众乞丐,语气郑重,带着一丝感激:“幸得贵帮仗义出手,多次相助,我海鲨帮上下铭感于心。只是……此次倭贼势大,只怕将是一场苦战。” 孟箫剑还未开口,他身侧一位须发花白、腰间挂着七只布袋的老丐已“嘿嘿”笑出声来。 那老丐身旁斜倚着一柄九环大刀,刀身虽旧,却被擦拭得锃亮。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葫芦,酒气喷薄:“沈帮主放心!咱乞行帮旁的没有,就是兄弟多,骨头还硬得很!倭奴再多,不过是多砍几刀的事。” 此人正是乞行帮七袋长老,王不二。 海鲨帮帮主沈彪闻言,脸上的阴霾稍退几分,再拱手道:“我海鲨帮弟兄约百余人,已尽数集结于此,愿听孟帮主调遣。” 孟箫剑看着庙中聚集的众人,眉头紧蹙,心中盘算。 此时他手下的帮众,常驻于此者约百余人,近日闻讯赶来支援的零散弟兄,又陆续到齐,总数不过三百出头。反观倭寇,每艘大船按常理至少可载三五百人,六艘船合计,怕是远超两千之数。更何况这些倭人刀术狠辣,身强体壮,一旦在黑沙湾成功登陆,必然直扑村镇,后果不堪设想。 他眉心紧锁,微微叹息。 站在另一侧的七袋长老丁典庆早已看出他的担忧,拈须笑道:“帮主,倭患之难除,根子在官家懈怠不振,乃是旧话。只是……” 他略一思忖,接着说道:“老夫近日听闻,江原府新调来一位驻防将军,名叫祁继发,传言此人出身行伍,自少年便随军征战,性情刚直,颇有报国之志。若能得他出兵相助,陆上、海上里应外合,倭寇之患,未必不可破。” 孟箫剑眼中精光一闪:“哦?还有此事?” 他当机立断,抱拳道:“如此一来,再好不过。丁长老,烦你跑这一趟。你代我前往军营面见祁将军,明言倭寇黑沙湾登陆之事,陈说利害。若他真是一心忧国之人,断不会坐视不理。务必请他率兵出海,与我等前后夹击。” 丁典庆朗声应道:“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身形已如大鸟般自庙门掠出,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 山风呼啸,火光摇曳,孟箫剑目送许久,方才收回视线。 他心道:“若能请得此人出兵,此战大有胜算。若官军不帮这个忙,便只能凭我乞行帮与海鲨帮这些弟兄背水一战了。” 他抬头看向昏暗庙顶,喃喃道:“但愿老天,保我中原沿海百姓一方清宁……” 正文 第三十六章 暗香浮动 凤栖郡街头灯火如昼,二人随意信步其间。 街巷深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女子笑语,又夹杂着酒香与花气,仿佛整座城都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醉意之中。 王清远拉着展鹏飞,一路往城中一条偏僻却灯火连绵的小巷走去。此处正是他方才从店小二口中打听来的本地“风月一条街”,而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那家“韵音宫”。 巷口颇不起眼,仿佛“初极狭,才通人”,再往里走几步,却忽然豁然开朗。 巷中灯火辉煌,楼阁林立,脂粉气与酒气交织,极尽繁华。 最深处却独有一座风格迥异的建筑,门楣上只悬两盏素纱灯笼,灯影微微摇曳,灯罩上以清淡墨色写着三个字,“韵音宫”。 这三个字,并非旁侧寻常脂粉楼那般描金涂彩,而是以极清雅的墨意写成,笔画疏朗飘逸,自有股书卷气。 门前不见浓妆艳抹的女子招徕,只有几名衣着朴素的青衣小厮肃然而立,神情恭谨,一双眼睛却极为锐利。 凡有客人欲趋前入内,皆需先呈上一张小小纸笺,由小厮细细查验无误,这才躬身侧让。 王清远一向好奇,侧耳听了片刻,便摸出几分门道,低声对展鹏飞道:“此处便是凤栖郡最负盛名的风月之所,‘韵音宫’。瞧这情形,显然与旁边那些寻常青楼不同,走得是一条全然不一样的路数。” 他指了指那一张张被查验的纸笺:“此宫似乎每日只开十阁,每阁一名花魁,当夜只接一场雅会。想要入内,不是有银子便行,须先购得其人放出的‘预约函’。每位花魁每日只放出约二十张,用以入阁听曲、饮酒。至于能否被邀入内室共度春宵,便看各人本事与缘分了。” 说着,恰有两名锦衣少年公子站在一旁,低声扬论。 “今日好不容易抢到暗香姑娘的预约函,算你我有缘。” “可不是,这一张函的价格,足够那些个只认银子的青楼抢破头了。” 两人说话间,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揣入怀中,排队等候。 王清远嘴角一勾,宛如游鱼入水般悄然滑近,衣袖微微一抖,动作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待他退回展鹏飞身旁时,指间已多出两张尚带着余温的小小纸片。 跟前那两位公子还毫无所觉,仍在低声闲谈,直至轮到他们验函时,其中一人摸了半天怀里,脸色骤变:“咦?我俩的函呢?” 另一人不免惊讶:“方才不是还在你那?莫非掉在地上了?” 俩人一通翻找,仍是毫无所获,急得满头大汗。 身后两名等候验函的少年看不过眼,冷笑道:“怎地?不会是根本没有买到函,只是在此装样子丢脸罢?” 验函小厮见状,眉头微皱,冷冷道:“若没有预约函,便请二位改日再来。宫中有例,恕不通融。” 那二人面红耳赤,又见几位身材魁梧的打手活动筋骨,只得悻悻而去。 王清远这才缓缓摊开掌心,把其中一张纸笺塞进展鹏飞手中,低声一笑:“走吧,今夜没白来。” 纸笺材质极佳,指尖触之温润细腻,正面写着“暗香”二字,字迹清冷,隐约带着一点梅香。 两人随人流步入门内,给小厮验过纸笺后,穿过一道雕刻精致的影壁,视野豁然开朗。 韵音宫内竟别有洞天。 曲折回廊绕着一汪清池而建,池中点缀着几块玲珑假山,水面浮有青莲与几尾锦鲤。十余座精巧楼阁错落有致,有的临水,有的倚石而筑,每一阁门额上都悬着一块素雅匾牌,或写“流云”、“听雪”,或题“暗香”、“秋水”,皆是清丽之名。 夜风轻拂,楼阁窗棂透出暖黄灯火,隐隐有琴瑟、箫管之声从不同方向传来,却互不冲突,反而汇成一片和谐的夜曲。 二人按纸笺所示,一路向“暗香阁”行去。 暗香阁建在水榭之上,由回廊与主岛相连。阁前两株老梅树虬枝横生,枝干盘旋有力,今虽非寒冬,却在幽微灯火下投下重重枝影,果然有几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韵。 入得门内,只见厅堂宽敞,却并不奢华。 地面竟是一整块巨大的琉璃,薄薄一层铺于水面之上,人站其上,可见脚下清水流动,偶有锦鲤游过,尾影摇曳,如置身水中而不沾一丝湿气。 十余张紫檀案几沿边而设,席上已坐了七八位客人,衣饰各异,有公子,有商贾,也有儒生。每案皆点着一盏素白宫灯,灯火柔和,照得人面色温润。案上放着果盘、雅具与温酒小壶,香气氤氲。 正堂前方以一幅月白纱幕悬起,将内里琴案、香炉的轮廓隐约与外隔开。纱幕后不见人影,只有一缕轻烟袅袅,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檀香。 展鹏飞与王清远在靠后处择案坐下。 不一会儿,一位绿衣小丫鬟脚步轻盈,依次为众人斟上酒水。杯中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幽幽酒香中竟裹着淡淡桂花甜意。 “二位公子面生,可是初临敝郡?” 邻座一名身着素青儒衫的年轻人含笑拱手开口。他身形修长,眉目舒朗,虽不算俊美,却有几分读书人独有的温雅气度。 他态度谦和,不卑不亢:“在下陈子安,本地人,现于府学攻读,备战明年春闱。” 王清远素来与人打交道极快,见他举止稳重,便也拱手还礼:“陈兄有礼。在下王远清,这位是展飞鹏。初到贵地,机缘巧合之下购得暗香姑娘的预约函,便来见识一二。” “原来如此。” 陈子安笑意更盛,压低了声音,似怕惊扰了这厅堂清雅的气氛:“那两位,倒算是来巧了。” 他指了指前方纱幕后方,神色之间透出一丝尊重:“韵音宫十位花魁,各有擅长。此间暗香姑娘,便是近三年来宫中魁首。说她是凤栖郡第一名伶,亦不为过。” 他微顿,又道:“据传暗香姑娘出身书香门第,自小习琴读书,本应安坐闺阁。奈何世事无常,家道中落,辗转飘零,最终落于此处。她琴艺之高,在本郡无人能出其右,有‘空谷流泉,闻者忘俗’之誉。今日二位能得一听,实是机缘。” 话音未终,堂中灯火倏地暗了几分,只留案上宫灯隐隐发光。 下一瞬,只听纱幕后“铮”的一声轻响,像是清泉呢喃,又似冰珠敲玉。 紧接着,琴音如水般缓缓漫开。 起初几声,清清冷冷,恍若寒夜月光洒在一树疏梅上,影落疏窗,透着一股孤高与清冽。 继而弦音渐转,如细流入谷,轻柔而绵长,似有无数心事缠绕其中,说不尽的寂寥幽怨,却又自有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众人屏息静听,不敢稍有喧哗。 忽然,曲调一转。 原本江南幽曲的韵味中,竟隐隐掺入了一股苍凉之意。 弦音如风,如铁骑踏雪,又似长风卷过大漠孤烟,带着直入胸腑的空阔与悲壮。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人恍若身在无垠草原之上。 展鹏飞的身躯微微一震,握着酒杯的手指不由自主收紧。 那琴声里的萧瑟长风、奔腾马蹄、璀璨星河,分明是他少年时无数个夜晚仰望天穹、纵马追风的记忆。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天幕宽广得似乎没有边际。 有人骑在马上仰天大笑,有人在营火前高歌,有人在夜色里默然拔刀练招。 那些早已被江湖风雨掩埋的场景,在琴音之中一一浮现。 他胸口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心中想念青原部落的阿爸额吉们,不知道他们现在过的怎么样?苍狼堡是否真的改过自新了? 一曲终了,余音仍在梁间回荡,经久不散。 厅堂内一时静得只剩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片刻后,才有人轻轻拍案,继而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却仍不敢太过喧嚣,似怕惊扰了这一室余韵。 早有侍女托着银盘,沿着案几间缓步徐行。 盘中空无一物,显是等待众客“添彩”。 诸多客人纷纷将早已备好的银票、金叶、甚至玉佩、绣帕、诗笺轻放其上。有人轻声说着几句赞语,有人只是肃然起身一揖。 不多时,盘中已是琳琅满目。 缓过神的展鹏飞不自觉地怀中掏出银两放了上去,王清远见此面露愠色,低声说着:“还以为展大哥是个淳朴之人,没想到也是为美色买单之人!” 展鹏飞连忙解释:“清远,不,远清兄弟你误会了,只是这琴音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所以……对了,为什么不说我们真名给那个陈兄?” 王清远听到他这个解释虽然表面不信,但心里还是开心的,故作严肃说:“”闯荡江湖自然不能暴露真名,尤其从这万花丛中飘过,岂能让片叶沾身!” 此时,纱幕之后,传来一声清亮却不带多余情绪的女子嗓音:“谢诸位雅赏。” 四字出口,宛如碎玉轻投清泉,虽清冷,却不咄咄逼人。 随即,便再无多余言语。 “暗香姑娘一向如此。” 陈子安突然靠近低声笑道,话语中带着几分惋惜,又隐隐有一丝敬意:“惜字如金,也极少与人深交。越是这般,慕名而来者反而越多。世人多好奇,越得不到,越要追逐。” 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似是想到些什么,放下酒杯后,忽又话锋一转,道:“二位既来韵音宫,不知可曾听说过这凤栖郡乃至四方风月场所中的种种‘门第高低’?” 王清远笑道:“愿闻其详。” 陈子安稍稍整了整衣襟,像是在讲一篇课堂之外的“世情课”,语气仍是温和,却清晰可辨: “这风月之地,与朝堂一般,亦有品级分别。” “最上头的一阶,称作‘司’。” 他说到此处,目光略向上抬了抬:“如京都之教坊司,虽名为乐籍,实则多收纳罪臣之后、宗室旁支或犯事家眷。这些女子多半自小受过良好教养,才艺出众,所接待者非王公贵胄,便是权要重臣。她们更重清谈、品评诗文,不轻与人有肌肤之亲。其所求者多是庇护与生路,反不以银钱论高低。” “其次一阶,方是如这般的‘宫’、‘苑’。” 他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此类场所,外观多清雅端正,门前不见呼喝招徕,姑娘们或自幼被刻意培养,或遭逢变故流落于此,皆有真本事在身。或精琴棋书画,或善歌舞诗赋。她们以雅艺立足,讲究‘缘分’二字。客人若要入内,不仅要有银子,更要有身份与气度。” “再往下,便是诸位耳熟能详的‘楼’与‘院’了。” 陈子安语气淡然:“这等地方最是热闹,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多半靠的是银钱堆砌。来往客人以寻欢作乐为主,花银子便讲究个痛快。有钱,便能做大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意:“至于最末一阶……便是那些深巷里不见天日的小屋子了。多是被家人卖入,或被拐骗而来。无门面、无名号,只求活命。那里头……尽是血泪,难入耳目。” 说到这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不愿再多谈这些阴暗。 “家父曾在县衙掌过刑名,案卷翻阅无数,世间苦楚见得多了。” 陈子安抬眼望向阁中摇曳的灯火,语气不疾不徐:“他说,真正想要识得人心,光看书是不够的,需得看一看这世上最繁华,也最污浊的地方。我们这些读书人,若只晓得闭门攻书,不知人间百态,将来纵登仕途,也难免做出纸上谈兵之事。” 他举杯,朝堂中四处的灯火略略一敬:“所以,韵音宫这等所在,对我辈读书人而言,未必只是寻欢之所,亦是一面折射世情的镜子。” 展鹏飞听在耳中,只觉他这番话衬得他形象显得无比高大。 他抬眼看着纱幕之后那道模糊身影,心中却不由自主想起了从走上江湖到现在的种种场景。 这世道的确如一面镜子,多半时候照不出真心,只能照出欲望与算计。好在也遇到一些真心的朋友,让这世道不那么让人失望…… 正文 第三十七章 风花雪月 门前,先前嘲笑那丢函男子的锦衣公子站起身来,用玉筷轻敲酒杯。 叮叮数声清脆响起,压下了堂内细微的喧哗。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既然暗香姑娘已开嗓献艺,接下来便是第二环节,飞花令。诸位可各显才学,且看今夜谁能得暗香姑娘青眼,博得入室清谈的机缘!” “好!” “刘兄快开始吧!” 陈子安侧过身,向展鹏飞与王清远这边略倾,压低了声音道:“此人名叫刘正直,与我是同窗,向来恃才傲物,最爱攀附权贵,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面上客气,眼底是从不多看一眼的。” 王清远听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又生出新的疑惑。 他目光在陈子安身上那件虽合体却略显崭新的袍子上扫过,低声道:“陈兄不是说令尊曾做过刑名,再观陈兄衣着气度,不似寻常寒门。何况这‘韵音宫’的预约函,所费不赀……” 陈子安闻言,面皮微微一热,显出些赧色,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不瞒二位,家父正直凛然,并无俸禄以外的其他收入。我这身袍子是临行前向一位阔绰同窗借的。至于买函的银子……是我平日省吃俭用,束脩分文不动,攒了半年有余。”他说到此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那垂着的纱幕,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渴望与卑微的光,“只为……能得暗香姑娘垂怜,体会一番何为红颜知己,温柔滋味。” 王清远听得耳根一热,低低斥了一句:“无耻!” 展鹏飞在一旁,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他自幼长于草原,后漂泊江湖,所历皆是刀光剑影、恩怨分明,实在难以理解,为何有人愿为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一面,如此大费周章,耗费心血。 那厢,刘正直已扬声道:“我便开个头,以‘花’为令,献丑了!”他负手踱了一步,抑扬顿挫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有人起身接令:“昨夜闲潭梦落花。” 这一开头,自认文采不凡者纷纷起身: “乱花渐欲迷人眼。” “日出江花红胜火。” “霜叶红于二月花。” “映日荷花别样红。” …… 轮到陈子安时,他从容起身,先向四周略一拱手,缓声道:“泪眼问花花不语。” 此句一出,满堂掌声。 一句含二“花”,确见巧思,且情致宛转,不落俗套。 刘正直面色微沉,手中酒杯捏得紧了。 “妙啊!” “刘公子可能接上?”有人起哄。 刘正直眼珠急转,半晌对不出来,面上挂不住,只狠狠剜了陈子安一眼。 便在此时,一个清越声音从容响起: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满堂倏静。 那字句间透出的肃杀峥嵘之气,恍若金戈铁马破开温软香风,震得众人一时无言。所有目光都投向那发声的少年,正是王清远。 陈子安侧目望去,眼中讶异。 王清远心中传音给展鹏飞:“这诗是我父亲友人所作,我偶然记下,没想到……” 展鹏飞回音:“清远兄弟,看情况,你这是要赢了……” 喝彩声轰然响起,连纱帐后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暗香姑娘柔声问,那声音透过纱幕,少了些清冷,多了丝探究:“这位公子面生,并非栖凤郡人士吧?如此才思,气象不凡,想必也是一方才子。” 王清远正要答话,陈子安却抢道:“这位是王远清公子,那位是展飞鹏公子,皆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特为一睹姑娘芳容。” 王清远只得点头。 纱帐后,暗香透过薄纱,隐约见那王公子唇红齿白、身形纤秀,心下微动,颊边泛起淡红。她招来贴身丫鬟,耳语几句。丫鬟听后也是抿嘴一笑,快步走向王清远。 “王公子,”丫鬟低声道,“姑娘请您曲终后,移步内室一叙。” 展鹏飞睁大双眼,好奇后续发展。 陈子安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拍了拍王清远的肩。 满堂宾客或羡或妒,私语窸窣。 王清远却僵在原地。 他握着微温的酒杯,看着琉璃地面下潺潺流水与游动的红鲤,只觉满室暖香熏得人头晕。他本只是好奇来看个热闹,怎料真要进内室?他一个女子,若被识破…… 琴声再度响起,此番曲调旖旎婉转,尽是缠绵之意。 不过片刻,“暗香姑娘留客”的消息便传了出去,引得阁外不少人探头探脑。皆知暗香这两年间只留过两次客,而那二人后来竟都高中三甲。坊间遂传:得暗香春宵者,必是明日殿试翘楚。 众人纷纷想结交一二。 王清远鞋尖蹭着地面,恨不得凿个洞溜走。展鹏飞却仍与陈子安饮酒闲聊。她传音道:“展大哥,我……我真要去与暗香姑娘同寝了,你不着急?” 展鹏飞回音:“清远兄弟既说常经历这般场合,何必紧张?” 王清远语塞,怕被看轻,又恐身份败露,心下乱成一团,只得硬着头皮等曲终。 曲终人散时,丫鬟提灯引路,王清远随她穿过几重珠帘,步入内室。 室内不似外堂奢华,却处处雅致。 窗前一张花梨木书案,搁着未写完的信笺,墨香淡淡。 左侧月洞门悬着藕色纱帐,内里可见一张雕花卧榻,锦被绣枕皆是素雅颜色。右侧多宝格里摆着些瓷器古玩,最显眼的是一架焦尾琴,琴边香炉青烟袅袅。 暗香已卸了面纱,坐在桌边沏茶。 她约莫十八九岁,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见王清远进来,她起身微微一福:“王公子请坐。” 王清远拱手还礼,刻意压低嗓音:“多谢姑娘厚爱。” 两人对坐,暗香递来一杯茶:“公子那两句诗,气象峥嵘,非寻常文人可作。” 王清远心下一紧,面上镇定道:“是在下多年前听一位游方诗人吟过,记在心里罢了。让姑娘见笑。” 暗香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却含笑点头:“公子过谦。”她顿了顿,似随意问道,“听口音,公子虽不是栖凤郡人士,但也是带着柳川之音?年纪轻轻如此才华,想来也是官家子弟?” “官家不敢高攀,家中乃是不入流的商人,家父做些绸缎生意,常往来南北。”王清远谨慎应答,暗自观察对方。她注意到暗香手指纤长,指腹和掌中却有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她一个风月花魁,何来如此? 暗香亦在打量王清远。这位“公子”肌肤细腻得过分,喉间无结,举止间偶尔流露出女儿态的拘谨。更让她起疑的是那两句诗。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年前听刘文渊先生吟过的!刘先生是王府首席谋士,亦是暗中栽培她的人,也是她痴心仰慕之人。据说这诗从未外传,此人竟说是从游方诗人所得? 莫非……他与王府或者刘先生有关? 暗香心头一跳,不敢再深探,怕暴露自己暗线的身份。 她笑着又劝了几杯酒,王清远本就心虚,借机装出醉态,揉着额角道:“在下……不胜酒力,让姑娘见笑了。” 说罢竟摇摇晃晃起身,径直走到榻边,和衣躺倒,不多时便传来均匀呼吸声。 暗香一愣,她原本还备了后手,一壶“千夜醉”,打算若对方难缠便灌醉他,如今倒省事了。 她轻步走到王清远身边,俯身细听,呼吸绵长,似是真睡着了。 她蹙眉退回桌边,铺纸研墨,快速写下一行小字:“疑有王府之人至,名王远清,年约十六,身形纤秀,探其虚实。”将纸条卷细,推开窗格一角。夜色中一只灰鸽悄然落下,她系好纸条,轻抚鸽背,鸽子振翅没入黑暗。 回身看向榻上“熟睡”的王清远,暗香神情复杂。若真是王府重要人物,她需小心伺候,不能怠慢。 她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一盏小烛,自己则抱了床薄毯,靠在榻边椅上,闭目养神。 烛光摇曳,映着她安静的侧脸。 这些年,她在这风月场中见了太多人:贪官、豪商、才子、武将……她虽不陪客,但从这众多姐妹那里套取重要消息,借夜色掩护传递出去。那两次留宿的“未来三甲”,实则是刘先生早些年暗中资助的寒门才子,她奉命接近,施以恩惠,待他们高中后,便成了王府在朝中的暗桩。 这条路她走了八年。 自从那年家破人亡、被刘先生救下,她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再属于自己。只是偶尔,在这样寂静的深夜,她会想起失散的姐姐。当年乱军中走散,她是否还活着?又在何处…… 一声极轻的梦呓传来。暗香抬眼,见王清远翻了个身,衣领微松,颈间肌肤如玉。她心中疑云更重,却只是轻轻拉好薄被,掩住那无意泄露的痕迹。 外间,宾客散尽,已是深夜。 展鹏飞站在街口,夜风清冷。 陈子安拉他一把:“展兄,宵禁了!若非达官显贵在内城有宅,此刻不宿在风月场所,便只能睡大街了。” 展鹏飞犹豫:“可清远他……” 陈子安挤眉弄眼:“王兄此刻良宵正暖,展兄何必枯等?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虽不及暗香阁高雅,却也别有风情。” 展鹏飞本不愿,但想到王清远“正在温柔乡”,自己却流落街头,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半推半就间,已被陈子安拉到隔壁的热闹地方。 “寻芳楼”三字灯笼在风中轻晃。 陈子安显然是熟客,刚进门,一个丰腴的中年妇人便迎上来,帕子一甩:“陈公子可来了!这位是……” “我展兄弟,头回来,妈妈可得挑个贴心人好好陪着。”陈子安塞了块银子。 展鹏飞疑惑:“陈兄不是说买函的钱都是省吃俭用许久才攒的,怎地……” 陈子安面露尴尬,打了个哈哈:“这……人设,人设。展兄莫怪。” 那拿了银子的妇人眉开眼笑,打断了二人。她领着展鹏飞上楼,推开一扇门:“公子稍坐,姑娘马上来。”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桌两椅,红帐暖被,脂粉气扑鼻。 展鹏飞坐立不安,忽听门响,一个穿着水红衫子的姑娘低头进来,约莫二十来岁,容貌清秀,眼中却带着无奈与倦怠。 “公子。”她声音细细的。 展鹏飞连忙站起:“姑娘不必拘礼,我……我只是坐坐便好。” 那姑娘一怔,抬眼看他,见他面红耳赤、手脚不知往哪放,竟“噗嗤”笑了:“公子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 展鹏飞老实点头。 姑娘神色柔和了些,斟了杯茶递过去:“那公子喝口茶,奴婢先陪您说说话。” 两人对坐,沉默片刻。展鹏飞没话找话:“姑娘怎么称呼?” “我叫小月。”她低头摆弄衣角,“公子呢?” “展飞鹏。” 又是一阵沉默。小月忽然轻声说:“展公子是个好人。” 展鹏飞不解。 小月苦笑:“来这儿的人,多是急色模样,像公子这般的……少见。”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十二岁就被妈妈收养,在这楼里长大。原本也有个家,但爹娘死了,十岁的妹妹也在逃难时走散了……这些年,也不知她是否还活着。” 展鹏飞心头一紧。 他自幼草原长大,虽见过生死,也未曾见过这般身世飘零、沦落风尘的可怜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小月抹了抹眼角,强笑:“让公子见笑了。夜深了,公子若不嫌弃,奴家这就伺候您过夜。” “那怎么行!”展鹏飞连忙摆手,“我,未曾有过……” 小月闻言噗嗤一笑:“那我还是占了公子便宜?” “哪里的话!实在是宵禁了无法回去,只得借此留宿,姑娘早些休息吧!我坐着就好。”展鹏飞一本正经地说着。 小月闻言,内心震动,眼眶一热,泪水便滚落下来。展鹏飞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紧张:“姑娘莫哭,我是哪里做的不对吗?” 小月越哭越厉害,哽咽着:“公子……您是个好人!” 她心中想到那些丑陋的男人压在自己身上,便伤心不已。 这些年为了苟活下去,更为了有一日或许能听到自己走失妹妹的消息,才在这泥沼里挣扎着活下来。 今夜忽遇这样一个赤诚守礼的男子,叫她如何不悲从中来,又生出些微茫的暖意? 烛火噼啪一声,窗外更鼓传来,已是三更。 韵音宫的暗香阁内,烛光依旧微弱。 暗香靠在椅中,似睡非睡。 榻上,王清远悄悄睁开一线眼缝,打量这陌生的房间,心中千头万绪。 寻芳楼的陋室里,小月终于止了泪,躺在床上,展鹏飞则抱刀坐在椅上,闭目调息。 夜色深沉,将两处风月地的悲欢与秘密,一同吞没。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 夜还很长。 正文 第三十八章 蜃影密讯 夜色将尽,东方天边裂开一道惨白的缝隙,像旧伤初愈,却仍带着隐隐寒意。 更夫老李头敲完五更最后一通梆子,“笃……笃……笃……”声在空旷街巷里拖得老长,清冷而幽远。 他揉了把酸胀的眼睛,看了看渐亮的天色,满脸皱纹舒展开来:“这一圈完事儿,回去喝碗热豆脑,再睡个回笼觉,可就舒坦咧……” 想到这儿,他那双穿着破旧皂靴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踩在青石板上,像是也沾了点晨光。 也就在梆声将散未散之际,一道灰影“嗖”地掠过低檐,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只留下一抹淡影。 那是一只信鸽,羽色灰白,羽根在晨曦里泛着金属似的冷光,一双漆黑的眼珠极是机警。 它对韵音宫里重重楼阁早已熟门熟路,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无声无息落在后堂一间精致卧房的雕花窗棂上。 它不咕咕啼叫,只偏着头,用硬喙叩窗:“叩、叩叩、叩、叩。” 两短两长一短,节奏分明,像某种只在暗处流传的接头暗号。 室内,锦帐低垂,香气氤氲。 叩击声刚起第一下,床榻内侧的王清远便倏然睁眼,眸光冷静如冰,哪有半分醉酒酣眠的模样? 他仍维持着均匀绵长的呼吸,身子松弛,背对着外面坐在绣墩上的纤细身影,连睫毛都未多颤一下。 窗边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绣墩上,暗香披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水红薄绸褙子,上绣折枝红梅。 长发如云未绾,似是守了一夜。 听到声响,她先微微侧耳,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床帐内朦胧的身影。 呼吸依旧绵长,像还在熟睡。 这才像只轻巧的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赤足落在冰凉光滑的檀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 灰鸽早等着似的钻了进来,轻轻一纵,稳稳落在她手臂上。 暗香手指纤长稳健,极熟练地自鸟腿上解下一截细竹管,将里面卷得极紧的一条素白布条倒在掌心。信鸽功成身退,振翅一扑楞,径自飞上屋梁的暗格鸟架,低头啄起小罐里的谷粒清水,仿佛在自家一般。 暗香指间夹着那条布,转身来到案旁。 桌上琉璃夜灯尚未熄,火苗如豆,昏黄光晕在她眉目间一层层荡开。 她先将布条对着灯火细细一晃,干净如新,毫无字迹,连墨点污痕都不带半分。她神色如常,显然早在意料之中。 随即取下琉璃灯罩,一手捏着布条两端,悬在烛焰上一寸之处,缓缓来回烘烤。 火焰热意透进棉纤,布面起先毫无变化,片刻后,受热之处隐隐浮起一层极淡的潮润光泽,又迅速干涸。 暗香神情专注,分寸拿捏得极准,既不让火舌燎到布边,又保证热力均匀。 约莫十来个呼吸,她移开布条,凑近烛光细看。原本平整的布面上,此刻隐约浮出极细微的凹凸纹路,仿佛被极细的针尖压划过。 她唇角极轻地一挑,将布条稍稍举高,微微侧头,让视线、布条和烛火光线斜成一线。 异变陡生。 烛光偏斜掠过那些凹痕的刹那,空白布面上,骤然亮起数行细细的银光字迹! 那光芒并非墨色反光,倒像布纤深处忽然亮出了一缕缕寒星,字字如细银丝勾勒,流转着清冷又神秘的光。 从她眼中望去,银辉明亮,笔画清晰;若稍一偏头,或布条角度略有变化,那些字迹便即刻暗淡隐没,只剩下一条寻常的白布。 这便是刘文渊入王府后,自创的密讯法门“蜃影密讯”。 所用“墨水”,以极细的“蜃楼砂”矿粉调入特制鱼鳔胶,书时微粒嵌入纤维,胶液干后彻底隐形。唯有以适当热力引出暗纹,再配以准确角度,方能映出银光字迹。 此法不同寻常“隐墨”,稍一差池便全然无迹,且无味无痕,就算落入外人之手,不知门道,也只当是一截空白旧布。 银芒闪烁间,字迹已清清楚楚映入暗香眼底:“无需多问,小心伺候! 文渊书。” 落款旁,一点殷红朱砂,血一般醒目。 暗香握布的指尖,微微一颤。 红印。 这是王府情报线中最高一重的“急令”标志,非重大紧急任务,或极其特殊的“目标”,决不开此印。 这些年,她潜伏在韵音宫,以“头牌清倌人”的身份做外围线人,也传递过不少消息,所接触到的最高级,不过是橙色印记;那还是与两名新贵入朝的大人有关。 至于亲见“文渊书”三字,更是头一遭。 刘文渊,那位王府第一谋士,府主对其倚重如臂膀。平日情报调度,自有情报部门层层传达,何曾由他亲自落笔? 一个吩咐“小心伺候”的年轻公子……还姓王…… 能让刘文渊亲笔传讯,又动用红印…… 暗香只觉尾椎一凉,寒意直冲后心,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昨夜,她因那句题诗起了兴趣,破例留他在房中过夜,又担心吃亏,还特意准备了“千夜醉”。 万幸。 真是万幸。 若真将那壶“千夜醉”灌下去……她不敢细想后果。王府家规森严,对“自己人”的护短近乎苛刻,她这一点点“逾矩”,都足够送命。 惊悸过后,是深深的后怕。 她稳了稳心神,再看那一行字,银钩铁画,力透“布背”。 刘先生的字如传闻一般,锋芒藏锋,布局严谨。 银光渐淡,字迹重新隐没,布面又成一片素白。 她指腹轻轻摩挲那已经凉透的布纹,仿佛还能感觉到字势中隐隐的力道。 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爬上心头,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点谁都不会知道的隐秘悸动。 这一回,她没有像处置寻常情报那样当场销毁,而是顺着原有折痕将布条细细叠好,小心贴身收入怀中衣袋,贴着心口放好。 床帐之内,王清远闭目躺着,耳中却将窗外信鸽叩窗、暗香起身轻行、灯前烤布、折叠收纳的一举一动听得清清楚楚。 昨夜起他便觉得不对:这韵音宫的头牌,指腹和掌中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步伐沉稳又极轻,一身的劲骨架子绝非寻常伎人。此刻又在深更接飞鸽密信,手法娴熟,显然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 她邀自己留宿,却未对他有丝毫不轨之意,亦无杀机。 他心念电转,终究决定不动声色,继续装作沉睡,以静制动。 屋外天色越发发白,晨光透过窗棂,悄悄爬上床帐边缘。 同一时刻,江原府城中心,南苏郡驻军大营,号角未鸣,营门内外已隐隐透出一股肃杀气息。 丁典庆终于在天光破晓时赶到辕门。 他一身百衲破衣,灰头土脸,被晨风一吹,满身风尘。守门小兵第一眼瞧见的,只是个叫花子。 “站住站住!”年轻兵卒往前一拦,眉毛一竖,“哪儿来的叫花子?这里是军营,快滚快滚!再不滚,打断你狗腿!” 丁典庆拱手,声音却沉稳洪亮:“在下乞行帮七袋长老丁典庆,奉帮主密令,特来求见祁继发祁将军,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小子,嘴倒挺会编。”小兵上下打量他一眼,满脸不耐,“七袋长老?你再吹一袋试试?将军军务繁忙,岂是你这脏货想见就见?再往前一步,信不信爷抽你?” 丁典庆在江湖打滚一辈子,早将火爆脾气磨去七八分,但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耗得起?眉头一沉,手中油光水滑的青竹棒一送一收,看似随意,实则快如闪电。 只听“噗”一声轻响,小兵只觉持枪的手腕、手肘、膝弯几处像被什么敲了一下,麻痛袭来,长枪脱手,“哐当”跌地,人也单膝一软,“噗通”跪倒。再想起身,却发现四肢不听使唤,只能大喊大叫。 这一手虽然不见血,却着实不客气。 箭楼上哨兵已然发现动静。军营中人反应极快,一声尖锐号角骤然刺破晨雾。 “呜……” 短促而急促的警号声响彻营前。 南苏军队素以纪律严整著称,不多时,营中脚步如雷,甲胄铿锵,一队百余人的刀盾兵已列阵封死营门,盾墙如铁,长刀出鞘,寒光闪烁。四角箭楼上弓弦拉开,数十矢头齐齐指向门外那个破衣乞丐,杀意逼人。 丁典庆心中暗赞:“好队伍!反应快,阵势稳。若沿海各郡守军都这般,倭贼还敢屡屡登岸?” 他不敢托大,当即提气运功,一抱拳,声音如钟:“乞行帮七袋长老丁典庆,奉帮主孟箫剑之命,有要紧军情启奏祁继发祁将军,望将军赐见!” 他说得小心,绝口不提“倭寇大举犯境”几个字。 军中人多眼杂,谁知道是否已有奸细潜伏?风声若先走漏,反叫敌人多一分准备。 中军大帐内,号角一响,祁继发已披甲起身。 他方脸黑肤,浓眉若剑,虎目生威,一身明光铠照得帐内烛火乱跳。数名副将、参军鱼贯而入,神色皆肃。 听完哨兵与辕门守将禀报,又隐约听到帐外那一声内力裹着的自报家门,帐中一名中年参军出列拱手:“禀将军,乞行帮行走东南数省,虽皆乞儿出身,帮规却极严,向来打抱不平,常与上岸烧杀抢掠的倭奴厮杀。其帮主孟箫剑亦是条好汉。若真是他们的七袋长老,恐怕不会无的放矢。” 祁继发眉峰一挑,目光一闪:“哦?如此,说不得要亲眼见见这位丁长老。” “传令,有请!” 令旗一挥,辕门前刀盾阵像潮水般两侧分开,箭楼弓手虽收了弓,却仍目露警惕。丁典庆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祁将军又添几分敬重。 入得大帐,只见主位上端坐一人,正是祁继发。两侧列坐数员战将,人人顶盔贯甲,背后亲兵按刀而立,营帐中肃杀之气逼人。 丁典庆纵然身经江湖风浪,走进这军心所在,仍觉胸口一紧。 他不懂朝廷繁文缛节,只按江湖礼数抱拳一揖:“乞行帮丁典庆,见过祁将军,见过诸位将军。” 祁继发略一点头,开门见山:“丁长老星夜赶来,又闹出这番动静,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丁典庆也爽快,将帮众在温波郡外海发现大批倭船集结、沿岸渔村连遭“无名匪患”等种种线索,一一扼要说来,最后才沉声道:“……依帮中探子种种迹象推断,此番倭奴登岸,绝非常见小股试探,来犯之众恐在四五千之上。温波郡守军未得军令,定不出兵支援。只怕沿海村镇要血流成河,化作焦土。帮主已召集附近江湖同道前往策应,但江湖人手终难与正规军对阵,故特遣老朽连夜求见祁将军,请将军发令,救民于水火!”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祁继发一掌拍在面前案几上,厚重杉木案硬生生被震得笔砚齐跳。 “倭奴欺我太甚!”他虎目圆睁,怒气如火,“区区海岛鼠辈,竟敢屡犯我中原疆土,屠戮我百姓?我辈食君之禄,保境安民乃天职,岂能坐视?!” 帐中诸将无不面露愤慨,却也有人眉宇间闪过难色。 先前那参军硬着头皮上前:“将军息怒……如今朝廷……圣心不在此处,兵部无调令,户部无粮饷,各州郡兵马不敢轻动。若被御史参一本‘擅启边衅’‘靡费粮饷’,只怕……” “只怕什么?”祁继发猛然转头,冷冷盯着他,“只怕丢官?只怕掉脑袋?沿海百姓的性命,便不是命?堂堂男儿,披甲执锐,却在此处空吃军粮、袖手旁观,任百姓罹难,与朽木粪土何异?你我血性,莫非还不如乞儿?” 怒斥如鞭,众将脸上纷纷泛起羞色。 左侧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腾地起身,抱拳大喝:“将军!末将周猛,请缨出战!末将愿轻装疾行,赶赴温波,调动当地守军!无粮饷便就地筹措,吃野菜啃树皮,也不让倭奴踏进村镇一步!若不能胜,末将提头来见!” 祁继发大笑:“好!周校尉,有你这血性,我中原之军尚不至全废!” 他回头看向参军,声音不容置疑:“粮草之事,你即刻去办!大营现存粮草,优先供给温波郡。其余诸部,自今日起,口粮减半,训练强度酌情整顿。能省则省,务必在周校尉出营前凑齐几日粮草!若有干系,本将一力担之!” 参军苦笑,却只得俯首:“末将遵命。” 丁典庆听到这里,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鼻头一酸,竟忍不住单膝跪下,撩袍叩拜:“将军高义!乞行帮上下,温波郡百姓,皆当铭记将军之德!老朽替他们,拜谢将军,拜谢诸位将军!” 声音已带几分哽咽。 祁继发急忙起身相扶:“丁长老请起。守土安民,本是我辈职责,何劳谢字?说来惭愧,是我们失察,才让贵帮奔波涉险。” 他转身一声大喝:“周猛!” “末将在!”粗豪的嗓音立刻传来。 “即刻持我虎符快马疾行,赶往温波郡,粮草随后运上。调动守军与孟帮主及各路义士合力抗倭,不得有误!” “得令!” 丁典庆也不多逗留,抱拳一揖:“将军,军情如火,老朽先行一步,赶回温波报信,好让孟帮主与乡亲们早作准备!” “丁长老多加保重!” 丁典庆点点头,转身出帐,人影一晃,早已如一阵疾风掠出营门。 身后,南苏大营内参军拉着账房先生点着粮草,安排士兵装卸押送。驱倭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各怀心思 韵音宫内,王清远下榻的雅间里,晨光已经透亮。茜纱窗上映出一格格淡金色的光影,斑驳投在地板上,像碎玉般铺了一地。 王清远方自“沉睡”中收敛心神,便觉身侧锦褥微微一沉,一股夹着极淡脂粉味、又带几分清冽体香的气息靠近,是暗香。 她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熟睡之人,缓缓躺回他身旁。她像不经意似的略略挪动身子,让自己几缕青丝与他发梢纠缠一处,又悄悄扯松了领口,露出一截雪脂般的颈项与锁骨。她垂着眼睫,呼吸刻意放得轻浅绵长,仿佛仍在睡梦之中,只是那纤长睫毛微微颤抖,泄露了她的清醒。 好个机敏的女子。 王清远在心底暗暗点头:这一番打扮,是要刻意营造“共度春宵”的痕迹。无论她的真正身份如何,此举至少能将他“贵客”的名头坐实,也让她昨夜留宿的举动,有了顺理成章的遮掩。 他顺势接招。 喉间先发出一声带着酒气的含糊低哼,眉头轻蹙,仿佛被晨光和细微动静惊扰,眼皮颤了几下,这才缓缓“醒转”。 初睁眼时,他刻意让眸光带着几分迷茫与宿醉后的浑浊,待瞧清身旁云鬓散乱、衣衫微乱的暗香时,那一抹迷茫很快被惊愕、尴尬,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悔恨取代。 他像被烫着一般“猛”地坐起,侧目一看,正逢暗香“被惊醒”似地幽幽睁眼。 王清远脸上飞起一层红晕,喉咙微哑,连声道:“姑……姑娘,这……在下昨夜贪杯,不知不觉间竟。实在失礼,唐突姑娘,真是该死,在下、在下……” 他说得语无伦次,又羞又窘,一副手足无措、纯良过头的模样,甚至不敢正眼多看暗香。 暗香恰到好处地“嘤咛”一声,忙拉过锦被掩住胸前,雪白香肩若隐若现。双颊飞起两抹晕红,眼波含羞,垂睫低首,声音细若蚊鸣:“公子……莫要如此说……是奴家……心甘情愿侍奉公子。公子昨夜……很……很勇猛……”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偏偏最勾心。她话音极低,眼角余光却是分毫不乱,仔细捕捉王清远脸上每一丝神色变化。 “勇猛?” 王清远心中暗骂,面上懊恼更甚,抬手轻轻一捶额头:“岂有此理……看来是醉得狠了,竟半点记不清。姑娘……姑娘委屈了,在下、在下实在该死……” 他说着便要起身下床,动作中带着急于摆脱尴尬的慌乱。 “公子且慢。” 暗香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松开,柔声道:“时辰尚早,公子可要用些早膳再走?奴家叫人备些清粥小菜,替公子醒醒酒。” “不敢劳烦。”王清远忙拱手,语气客气而疏离,局促之意却不加掩饰,“在下通宵未归,友人必是挂念,须得尽快回去。昨夜多承姑娘照料,在下感激不尽。” 暗香想到布条内容,也不敢强留。只盈盈起身,裣衽一礼,声音柔顺:“那……奴家送送公子。” “不必,不必!” 王清远连连摆手,胡乱抹了抹本就整齐的衣襟,似逃似地从这间弥漫暧昧气息的卧房里匆匆离去。 暗香送他到门槛,倚着门框,望着那道略显仓促且身材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良久,她面上那抹羞涩柔媚的笑意渐渐褪去,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静下来,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冷意。 指尖却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衣襟,那里,贴身藏着折好的素白布条。 王清远快步从韵音宫后门而出,清晨略带寒意的空气迎面扑来,他长呼一口气,胸中郁闷似也散了几分,伪装出来的醉意全然消失。 他此刻念头却不在暗香身上,而在展鹏飞。 展大哥为人端方正直,对儿女之事素来不懂。 昨夜宵禁之时,也不知陈子安那厮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把展大哥一并拖下水…… 一想到那副“老油子”的眉来眼去,王清远心头火气就直往上冒。那陈子安,分明是一看便知在风月场上混熟了的主儿。 展大哥跟着他进了这种地方,岂不成了羊入虎口?万一真被哪家姑娘纠缠上,失了“清白”…… 念及此处,他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几分,几乎要小跑起来。心里把陈子安来来回回骂了个遍,“带坏纯良”、“居心叵测”等等罪名一股脑儿扣在他头上。 与此同时,韵音宫另一处清静偏僻的小院厢房内。 展鹏飞整夜在凳子上打坐调息,清晨小月醒了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在她走后,他便起身立在窗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含苞欲放的白玉兰上,神情有些出神。昨夜种种,与他想象中的“烟花之地”颇不相同。 那位名唤小月的姑娘,在双方最初的拘谨退去之后,便聊起她如何身不由己地被迫漂泊至此……。她话语间偶尔闪过的那一丝与柔弱外表极不相称的倔强,让展鹏飞心湖不免泛起一丝细微涟漪。 “展公子,您醒啦。” 小月端着一盆温水推门而入,脸上仍是温婉笑意,只是眼底淡淡青影,显然睡得并不好。她将温水放到案上,细致地将帕子拧净,双手递上,“公子净净脸吧。早膳已经备好了,是清粥和几样小点。” “有劳小月姑娘。” 展鹏飞接过帕子,动作略显拘谨。他素性寡欲,又不习惯被人如此近身伺候,尤其面前还是一位身世坎坷的女子。 “昨夜……倒是叨扰姑娘了。” 小月轻轻摇头,声音柔软却带着一丝认真:“展公子是好人,与……与其他客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还欲多说什么,终究只是轻声道:“公子保重。日后若是再经江原,有空的话……可再来听小月弹一曲。” 她不曾提“再相见”、不提“再留宿”,只说一曲琴音。 展鹏飞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仅仅一个字,却说得沉稳而笃定。 他留下足额夜资,又不动声色多加了一大锭银子,推到桌角:“这些银子,姑娘……或可自用,或可早做打算。” 他并不大懂青楼中的规矩,不过从陈子安口中听说,这类女子若积攒足够银钱,或有人相助,终有机会赎身离场。此刻不过随手为之,却颇用心。 小月眼圈微微一红,敛衽深深一礼,并不推辞,只在心中暗暗记下:若有一日转得身来,此生恐都不敢忘记今日之人。 离开小院后,展鹏飞依约赶往昨夜分手时说好的街角。 远远便望见一人歪靠在早茶摊的旗杆下。 那人衣衫倒还整新,只是面色惨白带青,眼眶乌得厉害,仿佛连夜被人两拳打了个正着,一手叉腰,一手不住在后腰处揉来揉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半条命。 不是陈子安又是谁。 待看清迎面而来的展鹏飞,他眼睛骤然瞪圆,像见了什么稀世奇观,忙挣扎着挺直身子,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神情之间满是难以置信的羡慕、嫉妒,外加自惭形秽。 “展兄……我的亲哥哥……” 他先长叹一声,又龇牙咧嘴地揉腰,“您、您这……还是人吗?小弟我……哎呦……” 他捂着后腰,一脸生无可恋:“小弟这一身骨头,感觉像给十头大象反复碾了一夜,又拆了重装一遍。您倒好,龙行虎步、红光满面,气息比昨天还足!佩服!小弟五体投地的佩服!” 他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眉飞色舞:“昨夜那位小月姑娘,可尽兴……展兄,快快与小弟说说,您是怎生……应付的?可有什么补肾灵方?” 话里话外,全是挤眉弄眼的猥琐揣测。 展鹏飞看他这副纵欲过度、形容憔悴的模样,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昨夜的一番清谈,于他而言,更多是对人生的沉重体会,绝非陈子安所想的床笫荒唐。他对小月的一点怜惜与惋惜,也不欲与旁人言说半句,更难同此人一起评头论足。 他只淡淡回了三个字:“没什么。” 语气平平,既不炫耀,也无多解释。 随即目光掠过他,望向长街另一头,似不着痕迹地问道:“远清呢?可见到他?” “王兄?还没……” 陈子安话只说了一半,眼前一亮,抬手指向街角:“哎!说曹操曹操到,那不是王兄吗!” 街角晨雾已散,行人渐多。 王清远大步行来,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展大哥!” 他一到近前,第一眼便牢牢落在展鹏飞身上,目光迅速而仔细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只见展鹏飞衣襟整饬,发髻一丝不乱,气色虽略显凝重,却并无疲惫散乱之态,眼神清澈如常。除了比平日多了一分沉默,并无半点“损失清白”的迹象。 王清远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缓缓放下一截。 然而还未及舒一口气,余光便瞟见旁边扶着腰、面色发青、一副“肾虚过度”模样,还在冲展鹏飞挤眉弄眼的陈子安,心底那丝火气“唰”地又窜了上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人! 若展大哥真失身于妓,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目光猛地一冷,狠狠在陈子安脸上剜了一眼。 陈子安被这一下盯得后颈发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但好奇心一上来,又把那点心虚压得死死的。他挤出一脸暧昧笑容,凑到王清远身侧,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自以为压得极低的声音,却哪里瞒得过一旁内力深厚的展鹏飞: “王兄,如何?滋味如何?暗香姑娘,可是韵音宫的头牌……嘿嘿……” 他眼睛一转,作贼似的望了展鹏飞一眼,又望向王清远,“看二位今日精神头,一个比一个足,昨夜必是春宵苦短,战况激烈,受益不浅啊?” 王清远耳根猛地一热,心中又羞又恼。 羞的是男扮女装还当街被人问到这种床第之事。恼的则是这厮满脑肥肠,偏偏还把展大哥也拖下水。 他强自按捺心火,面上却冷了下来,淡淡道:“陈兄说笑了。在下昨夜醉得不省人事,什么也不记得。暗香姑娘不过是尽了待客之礼罢了。” 说到“什么也不记得”时,他刻意加重语气,既将自己与暗香撇清,又暗暗表明“清白”。 心里却恨不得将陈子安按在地上好好打一顿! 展鹏飞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他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沉稳:“远清昨夜歇得可还安稳?” 王清远刚要大话,陈子安又接话茬。 二人对他的那些粗俗揣测,干脆当耳边风,既不接话,也不多问。 于是,清晨渐渐喧闹的街角上,三人并肩而立,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几位公子哥在酒楼青楼散场后会合,说不定正商量着去哪里吃一顿早茶。 然而,彼此胸中,却各有盘算。 王清远:只当展大哥被陈子安拖入“污塘”,失身未明,此刻仍余怒难消,一面暗暗心疼,一面谋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让陈子安吃点苦头。 陈子安:腰酸背痛,眼圈乌青,却又好奇心翻涌。既佩服展鹏飞“非人”的精力,又对王清远与暗香之间的“战况”心痒难耐,满脑子是床笫间的胡思乱想与自我对比。 展鹏飞:对陈子安一身萎靡略觉不齿,对王清远“安然无恙”暗自宽慰。 三人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薄膜。 妒意在暗处悄然燃烧,误解与关切交织,清白与世故碰撞。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三道影子拉得老长,却照不透各自心底那一片灰暗而未明的角落…… 正文 第四十章 退隐杀局 三人喝完早茶,昨夜的疲惫仿佛也随着茶香散去。 几句寒暄,相逢恨晚,却终究各有去处,只得道别分开。 展、王二人继续南下追赶行程,陈子安却只能抓紧脚步往学社赶。出来逍遥了一晚,白天的功课若是落下,将来哪还指望得个高中? 他加快步子转进一条狭长胡同。 胡同里潮气未干,墙角还残着昨夜的灯油味儿。 一个挑着货担的卖货郎从他身前晃晃悠悠地走过,吆喝声在口中压得极低,从他身畔掠过时,脚步一顿,低声吐出一句:“莫要忘了自己的使命。” 那声音不高,却仿佛在他耳畔炸开。 陈子安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浸湿里衣。 等卖货郎肩上的货担远去,他才回过神来,指节发白地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脚步比刚才更快几分。 他怎会忘记。 原本,他父亲只是个在郡县府衙中讨生活的刑名师爷,替人断是非、写文书,挣点钱财养家。 数年前,一桩案子忽然惹了大祸,得罪了本地最大的豪强,林大财主林天霸。 林家世代经商,如今声势更盛。 林大财主的爱女,正是圣上跟前最得宠的浣妃娘娘,他摇身一变成了“国舅”。 父亲差事丢了也就罢了,偏偏对方不肯罢休。 母亲几乎变卖了所有家当,才从刀口下赎回父亲一条命。 再见时,昔日写字如飞的男子却已瘸卧床榻,自胸以下全无知觉,终日沉默,眼中只有阴影,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被吊着一口气。 至于案子究竟牵涉何事,父亲咬死不肯再提,只在偶尔梦中呓语几句,被母亲含泪捂住嘴巴。 日子一天天紧巴,一家人几乎就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一个儒衫中年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破院门前。 那人自称不过是途径此地的儒士,给了一笔不算少的银钱,又帮他寻了名师,送进学社,连学费都一并打点妥帖。 他说得轻巧:“你只要好生读书,将来若能高中,或许有机会查一查你父亲的旧案,替他讨个明白。” 除此之外,再未多言要他回报什么。 可陈子安心里门儿清,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每月让这卖货郎送着真金白银,不仅能让一家三口勉强衣食无忧,还足够支应他在学社的诸般开销,甚至还有余钱让他时不时去风月之地醉生梦死一回。 这等恩情,比再生父母也不差了。 这笔账,将来多半要用命来还。 想到这里,他步子踩在青石板上愈发沉重。 “拿命就拿命吧。”陈子安在心底冷笑一声,“至少这几年让我爹娘不至于饿死,也让我活得像个人,喝过酒、抱过妞……搏一搏,谁知道明日是何光景?” 他抬头望向学社所在的方向,眼中一瞬阴霾,终究压在心底。 画面一转,来到洛水郡。 李天力的心腹逐一将请帖送到洛水郡各大门派、帮会的掌门案头,请他们今日正午前往八卦门总舵,见证掌门李天力“金盆洗手”之礼。 这消息一出,人人都不着头脑。 有消息灵通者却低声私语:“前些日子,他跟铁刀门的周铁锋才一起被官府拿进洛水狱。怎么几日工夫,案子就跟玩笑似的翻了个底朝天?” “可不是,还听说官府放出风声,说他们原本就是倭奴假扮的,呸,真把咱们当傻子!” 有人骂官府荒唐,有人暗猜其中蹊跷。 日头渐渐升上中天。 八卦门内院,院门紧闭,外头看去冷冷清清,院中却早布置妥当。 李天力站在院中,看着自家弟子披上铁刀门的服饰,绑上相似的头巾,活脱脱模仿成铁刀门弟子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转身,又见一名原本缩在角落里、打扮成倭奴的汉子,正对着铜镜将一张人皮面具一寸寸贴到脸上。 待他戴好,李天力亲自凑近细看,不由得露出满意之色: “不错,不错,我和周铁锋自小一起长大,此刻竟也叫我分不出来,旁人更别提了。” 那人嘿然一笑,开始脱去倭奴服饰,换上周铁锋常穿的劲装。 脚下却一点不敢马虎,在靴子里塞进厚垫,将身高生生抬高两寸。倭奴普遍身材矮小,若不弥补这一节,难免露出破绽。 假周铁锋一边理着衣襟,一边低声道:“七香酥麻散早已下在酒里,只要诸位掌门上了席,保管一个都跑不掉。” “七香酥麻散……” 李天力唇边笑意不改,心中却不由回忆起洛水狱那一夜。 那时他与周铁锋一干人等被关在狱中,本欲借机褪去明面身份,专做暗线。却……。 这七香酥麻散有奇香,发作时却能瞬间封锁经脉、散去内力,真气如陷泥淖,越挣扎越沉。 洛水狱、韩力拔…… 不知“主上大人”私下与这位韩狱长做了什么买卖,竟能让他心甘情愿献出这等秘制毒药,还容忍他们在洛水狱中安插人手,暗中剿杀江湖势力。 不过这些事,不在他该知道的范围之内。 他抬眼望向天色。日头已高,院中却丝毫不见喜庆装点。与旁人金盆洗手时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截然不同。 这一点,是他刻意吩咐的。 对外,只说是“内部小聚”,并未张扬,更不摆酒楼宴席。 人少,才好下手。 “走吧。”李天力拂了拂衣袖,淡淡道,“诸位掌门,也该到了。”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络绎不绝。 “铁棍帮帮主,孙九衡到!” “松山剑派门主,顾清涟到!” “铁拳帮帮主,彭云山到!” “……” 通报声如雨点般落下,院中渐渐热闹起来。 李天力换上一脸春风,携“周铁锋”并肩上前,拱手作揖:“诸位同道,天力有幸,得诸位不弃,今日在此当众立誓,自此洗尽铅华,不再插手江湖恩怨。”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还礼。 堂中座位按辈分、门派大小早排好了。 众人落座后,小声议论难免: “八卦门跟铁刀门不是素来不对付么?前些日子才约架打到牢里去,怎么转眼就拜起兄弟来了?” “可不是么,估摸在狱里吃了苦头,回来就晓得怕了。你看,别人金盆洗手,锣鼓喧天。他倒好,连酒楼都不去,就在自家院里摆几桌‘家宴’,生怕人知道似的。” 孙九衡见人越说越没个边,招手让大家稍安,自己一屁股坐下,朗声笑道:“天力,正值壮年,你这却忽然要退隐,是何缘故?” 李天力举起酒杯,语气似笑非笑:“江湖越老,心气越淡。心不在此,也只是负累。今日不比往昔,天力也不过是认个命罢了。”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众人越发觉得古怪,低声议论不止。 假周铁锋却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日之会,是李兄的大喜事,咱江湖儿女行事爽利,话不必多说,先敬他一杯!” 说罢,他先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见他以身作则,也陆续举杯。 酒入口,辛中带甘,奇香后略有一丝说不出的麻痒。 “这酒倒怪,有点……” 顾清涟话未说完,指尖一抖,酒杯“哐啷”落地。 他脸色先是一白,随即涨红如血,青筋暴起,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下乱扎。真气一运,却像被一团软棉死死堵在胸口,半点提不上来。 “有……有毒……” 他声音发颤,一个字才吐出一半,整个人便扑倒在案上,再无气力动弹。 几乎同一时刻,堂中“砰砰”倒地声不绝于耳。 或仰天、或俯身,一个个掌门、帮主脸色扭曲,四肢抽搐,却偏偏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动手。” 李天力一声低喝。 早伏在堂内四角、梁上檐下的黑衣人齐刷刷掠出,刀光闪烁。 外院,护院与仆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批人,铁甲在身,刀剑在手,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整座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都按名单来。” 李天力负手立于堂中,语气冷静得仿佛只是在安排下一道菜:“一个个杀了之后,小心取皮,洗净晾干,制成面具。” 话声落下,他右手轻轻一划。 “喀嚓……” 几颗人头同时滚落案下,鲜血沿着青砖缝隙蜿蜒而走,如同一条从地狱爬出的细蛇。 假周铁锋缓缓掀起面具一角,又立刻按回去,似乎怕被谁看见真容,笑道:“放心,三日之内,这些人都会有一个‘活着’的替身。到时候,洛水郡的江湖……名义上都还在,实则……” 他用力一捏手中的酒杯,“啪”地碎成粉末。 “都在我们手里!” 李天力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影,轻声道: “不,是在主上大人手里。”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东方。 风起了,吹动院中血腥味缓缓散开。 此时外面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殊不知一支熟悉的赶镖队伍从八卦门门前经过。 多年的江湖经验,镖头杨雄闻出了新鲜的血腥味,不敢言语恐惹祸上身,只得吩咐弟子加快脚步离开此地...... 送镖之路竟不似当初所想,竟意外的没有意外,想来是惨死的大哥和诸位兄弟的英灵保佑,念及此,杨雄更要将镖送到少林...... 正文 第四十一章 黑沙之战 江原府温波郡,黑沙湾。 天色已黑,海天一线仿佛被墨染。 海风裹着腥咸之气迎面扑来,冷得如刀。 远处海面上,一点点红光浮动,像被夜色撕开的细细裂口,又像一条条被风吹皱的红线。 距海岸三里,滩涂之后,一道土丘蜿蜒而起。 土丘上竖着一排用旧船板、枯木拼成的简陋栅栏,栅栏后人影憧憧,刀枪林立。正是乞行帮、海鲨帮与附近渔民临时组织起来的防线。 “启禀孟帮主!东边岗哨来报:倭船已入近海,最多一炷香就能靠岸!” 一名满脸风霜的壮汉快步奔至栅栏后,抱拳禀告。 孟箫剑站在栅栏中央,身上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那柄刀却在火光映照下冷光逼人。他静静望着海面,目光深沉,良久才问:“乡亲们都转移妥当了吗?” “老弱妇孺皆已送往后山村落安顿。”那壮汉道,“只是那些轻壮男子多不肯走,说要留下来与我们一同守湾,保自家门前这片海。” 孟箫剑眉头一皱,语气一沉:“胡闹。倭奴刀快枪利,拳脚诡异,你们这些练家子尚且不敌,让他们留在这儿,是送命,不是报国。” 他略一顿,又道:“传令!让乡亲们全部撤退,由帮众与军中将士迎敌。告诉他们,若真想保家,就先保住自个儿的命。” 壮汉应声而去,匆匆下山传令。 这时,远处尘土忽起,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上土丘。 马上军汉披着半旧皮甲,腰间挂着一面虎头令牌,一下马便高声道:“南苏大营周猛,奉祁将军之令,前来助守温波郡黑沙湾!” 丁典庆快步迎上,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笑中带着几分激动:“周校尉,劳顿了!你来得正是时候,倭奴的船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周猛顾不得喘气,一眼扫过栅栏后那一张张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却满是倔强的脸,眼中不由一热:“祁将军命我持虎符从温波郡守军中抽出一千精锐来援。只要诸位肯站着,周某人,就绝不跪着活!” 孟箫剑转身,向他缓缓一拱手。 “温波百姓,多谢周校尉与祁将军。” 他声音不高,却被风一送,飘出了老远。 “废话少说!” 一个少年扛着长枪大吼一声,“等倭寇上来,让他们知道,中原的海风,不好吹!” 众人哄然一笑,紧张之气登时散去几分。 海面上,红点渐近,渐渐连成一片。 那是一艘艘挂着灯笼的倭船。 船头插着怪异旗号,像一张张画歪了的圆脸,在风中猎猎作响。 甲板上人影挤挤挨挨,倭寇披短甲、戴竹笠,兵刃寒光闪烁。 “叮……叮……叮……” 温波郡岸边那口破旧铜钟被人急促敲响,一声声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有斥候匆匆跑来,面如土色:“孟帮主!不止六艘!起码十艘倭船!而且船上还架了火炮!” 这下,就算是见过血的老兵,也有些变色。 “妈的……这回怕是要殉职了。”有人咧嘴骂了一句,“恨就恨在圣人旨意未下,咱死在这儿,连个‘为国捐躯’的名分都讨不来,窝心哪……” 孟箫剑听完,却只是抱拳一揖,沉声道:“诸位将士的义举,孟某佩服。今日这条命,无论朝廷记与不记,天地自会记。咱们只管好好杀敌,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话音未落,第一艘倭船已接近浅滩。 数百名倭寇跳入齐膝深的海水,踏着浪花闷头向岸边猛冲。 “弓手!放箭!” 周猛一声大喝。 栅栏后,早已张弓搭箭的军士与帮众齐齐松指,羽箭破空而出,如骤雨般倾泻而下,插入前排倭寇的胸膛、喉咙与眉心。 有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喊声,便仰面倒进海水里,血花被浪头拍散,瞬间染红了一圈海面。 倭寇一阵错愕,很快反应过来。 后排的炮手急忙调整炮口,对着土丘方向就是一阵轰击。 “轰……轰!” 火光冲天而起,土屑、木屑飞溅,沙滩被炸出一个个大坑。 有人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有人失去臂膀或小腿,却仍咬牙扯下衣襟,在断肢处扎了个死结,又继续翻滚着往后拖。 “周校尉!”丁典庆高声道,“若任由他们火炮横扫,栅栏守不住!” 周猛眯眼望去,只见十艘倭船排成半弧,炮口齐齐调转方向,简直就是一堵铁火之墙。 他猛地一咬牙:“传令!将士们后撤,寻掩体躲避炮火!各位江湖英雄与身手好的弟兄随我从两翼绕下去,想办法登船毁炮!” “弟兄们,上!” 孟箫剑却没等他吩咐完,一声闷喝,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跃出栅栏。 他脚尖一点土丘边缘,身形在半空中连连翻滚,借着爆炸掀起的气浪,生生避开几枚炮弹的碎片,直扑向最近的一艘倭船。 他太清楚火炮的可怕。 若任由这十门火炮肆意发威,岸上士兵与帮中兄弟只怕连一炷香都撑不过。 此时,最近一艘倭船船头上,一名背长刀、眼眸狭长的中年人正眯眼打量岸上局势。 此人正是此次突袭黑沙湾的先锋,小泉健次郎。 “主上大人命我先取温波郡黑沙湾,立下据点,后续大军便能依此为牙,一口咬住江原府……” 小泉心中算着时机,转头对身后炮手冷声道:“第一轮齐射之后暂且停火,听我号令再装弹开第二轮。火炮极贵,不必全用在这些低贱的泥腿子身上。” “哈依!”炮手齐声应道。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破浪而至,轻轻一点船舷,稳稳落在船头。 孟箫剑双足一沾甲板,十数名倭寇已大吼着抽刀扑来。 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身形微晃,似醉非醉。 乞行帮绝学,醉仙拳! 看上去东倒西歪,拳脚却阴狠刁钻,专取要害。 只见他或以肩撞颌,或以肘击肋,或以脚后跟横扫膝弯,拳脚所至之处,倭寇不是喉骨碎裂、当场断气,便是肋骨尽折,口喷鲜血倒地,再无爬起之力。 孟箫剑虽不是滥杀之人,但面对犯境之敌,每一招都落得极重,几乎招招致命。 战到片刻,他目光始终不离火炮所在方向。 有机会便顺手一脚将尸体踢往炮位,或将刚死的倭寇连人带刀抡起,当作兵器砸向炮座,不是震断炮手颈项,就是把炮架砸得东倒西歪。 “小心!他要毁炮!” 小泉健次郎终于看出他的意图,厉声喝道。 甲板立时乱成一团。 孟箫剑趁势一纵,双手运功,内息鼓荡,整个人仿佛被狂风托起。 他立于半空,双掌并起,掌势翻涌,如同要将天穹翻转,狂猛一拍直劈船头! 其成名绝技,翻天掌! “轰!!” 掌力落下的瞬间,船头木梁应声断裂,龙骨重创,整艘倭船猛烈一震,仿佛被巨兽从底下顶了一下,船身剧烈晃动,随即缓缓倾斜。 甲板上的火炮与弹药滚落一地,有火星溅在火药上,险些再引爆一轮。 更多的倭寇则像被掀翻的蚂蚁,一个接一个摔入海中。 岸边海水立刻沸腾起来。 原本潜伏在水下、正咬牙凿船的海鲨帮弟兄们见此情形,眼睛都红了。 他们的家人、兄弟便死在倭刀之下,这些日子积的恨意早已难抑。 一时间,水下寒光闪烁,短叉、鱼镖、匕首接连刺出,专扎落水倭寇的腿筋与心窝。 倭寇在岸上武艺不俗,可一旦入水,哪里是这些靠海吃饭之人的对手? 小泉健次郎被几名亲兵护着,狼狈地从破船一端跃向旁边一艘倭船,才算侥幸逃过一劫。 “刚才那人……”他喘着粗气,满心惊怒,“应是乞行帮的孟箫剑!薛青竹死了,又蹦出来一个孟箫剑!” 他正要下令“全船转舵、退后再炮击”,话才到一半,喉头忽然一滞。 一柄带着血水的倭刀破空而来,直直钉入他咽喉。 小泉健次郎双眼圆睁,喉间只溢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嘶鸣,随即软倒在甲板上。 远处,一道黑影踏着尚未完全倾覆的船身残骸借力而起,正是孟箫剑。 见首领身亡,本就被打乱阵脚的倭寇更是群龙无首,慌作一团。 虽仍有火炮和人海之势,心气却已被打崩,只得仓皇调转船头,企图向深海逃去。 孟箫剑再度使出翻天掌,硬生生将另一艘紧邻的倭船掌得龙骨断裂、船身倾覆。趁着尚未完全沉下,他几次借力换气,脚下连踏残骸,身影起落之间,终于在浪花中翻身掠回岸边。 岸上士兵与帮众则趁势追杀落水倭寇,箭矢与石块齐飞,海面上不断翻起一团团带血的泡沫。 这一战,终以温波一方大获全胜告终。 只是胜利的代价,亦不轻。 第一轮火炮轰击便折了他们不少兄弟,后面的登船肉搏与水战,更是尸横遍野。 海风卷着血腥味吹过,火把在风中摇曳,映得每一张脸都像雕在石头上。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猛这个粗汉鼻子一酸,忽然一把抱住孟箫剑,嗓音发哑:“孟帮主……” 他原以为今夜非死即残,早已把自己的命放在一旁。此刻尚能站在这片沙滩上,他这个大老粗居然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活着真好。”他低声补了一句。 众人一时无言,随即爆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有人仰天长啸,有人跪在沙中痛哭,有人默默收敛同伴的遗体,用破布仔细一层层裹好。 丁典庆和王不二带人开始轻点人马,记录阵亡与负伤之数,吩咐人手安置伤员。 若不是孟箫剑力挽狂澜,先毁其炮,再斩其首,这一夜,怕是黑沙湾上连个活口都难留下。 眼下倭奴虽退,难保会卷土重来。 可至少此刻,浪还在拍岸,温波郡还在,火光下这些仍能站着的人,也还在。 这就够了。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少林旧缘 海风带着咸腥,卷过温波海岸。 战后的余烬尚未冷透,焦木的苦味与血腥的甜腻纠缠在一处,随着日出的光芒一点点被盖下去。 残破营寨前,周猛站得笔直,铠甲上干涸的血渍已凝成深褐,像一层洗不掉的铁锈。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那不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沉到骨缝里的无力。 “来人!”声音沙哑,却仍带着军中惯有的硬劲。 一名斥候疾步而来,单膝跪地:“将军!” “取纸笔来。我说,你记。”周猛转身望向海面。 那里曾黑压压一片倭船,如今虽已退去,却像悬在心口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一字不差,快马送回南苏大营。” 斥候迅速展开粗布,炭笔在指间一紧。 周猛的声音在晚风里一字一顿,像从胸腔里碾出来: “温波急报!寅时三刻,倭奴大举来犯,战船十余艘,兵力逾五千,携火炮数十门。其武功诡谲,长刀锋锐,非以往散勇流寇可比。我军联合乞行帮、海鲨帮拼死抵抗,虽暂退敌,然伤亡惨重。若援军不至,军备不补,恐倭奴卷土重来时,温波必失。望将军速请上令,此非一城一地之危,实为叩关入侵之始。” 他停了停,喉间像堵着一块石头。 斥候笔下疾书,炭迹深深压进粗布纤维。 周猛说完最后一字,沉默良久,才又开口,声音更低、更沉:“告诉祁将军,我周猛愿死守温波。但我需要兵、需要粮、需要军令调动更多守军。若上头再犹豫不决……”他没有说下去,只挥了挥手,像是把那句话硬生生咽回肚里。 斥候将布条卷起,塞入竹筒,蜡封,系在胸前。又从怀中取出一面赤红小旗,旗面绣着一个黑色“急”字,军中最紧急的传令旗,沿途关卡见旗必须放行。若有马匪敢劫,官府必下海捕,不死不休。 “必不辱命!”斥候翻身上马。战马长嘶,四蹄扬起沙尘,转眼没入渐浓晨光。 另一边,孟箫剑独立在海岸高崖上。 脚下是刚刚厮杀过的战场,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像潮湿的墨。 海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回想方才的冲杀,乞行帮弟兄们武功不弱,可在千军万马的冲阵里,个人的勇武终究像浪花一样短促。倭奴刀法诡异,配合默契,更可怕的是他们眼中那股近乎疯癫的杀气。 不是为财为地的掠夺,而像某种更深、更黑暗的欲望。 “帮主。”身后传来丁长老的声音。 孟箫剑没有回头:“弟兄们如何?” 丁典庆走到他身侧,沉默片刻,才道:“沿岸百姓,咱们提前撤到后方,一个没伤。只是自家弟兄……”他顿了顿,声音像被风割了一下,低了下去。 晚风忽然更冷。 孟箫剑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已无彷徨,只剩决断:“传我命令。” “第一,传信各分舵。凡乞行帮弟子,除必要留守者,尽数向温波郡集结。第二,以我的名义,广发英雄帖。” 丁典庆一怔:“帮主是要……” “今年不办帮中大会了。”孟箫剑转身,目光如炬,“我们办‘抗倭救国会’。地点就在温波。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可是帮主,”丁典庆面露难色,“咱们虽为江湖第一大帮,可要召集天下门派,论资历、论声望,恐还需武当或少林牵头。况且今年武林大会早已定在少林寺,日期就在三月之后。此时若要各派改道温波。不说时日紧,就怕……” 孟箫剑拍了拍老伙计的肩:“你的顾虑我明白。所以少林,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您要上少林?” “我与少林……有些渊源。”孟箫剑望向西方,目光似穿过千里山川,“或许能求了凡方丈卖我一个面子。” 丁典庆望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便统领天下第一大帮的男人,此刻眼底竟掠过一丝罕见的怅惘。他不再多问,抱拳躬身:“帮主大义!丁典庆领命,这就去办!” 丁长老远去后,孟箫剑仍立在崖上,久久未动。 海风一阵阵,把他的思绪吹回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黄昏。 记忆里的天空是橘红色的。 村口老槐树下,七八个孩童围成一圈,中间两道小小身影扭打成团。年幼的孟箫剑,那时还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他“狗杂种”。 他正死死掐着一个胖男孩的脖子。 那孩子脸涨得发紫,手脚无力地扑腾。周围孩子的哄笑与尖叫混作一片。 孟箫剑记不清起因了,也许是一块馊馒头,也许是一句“没爹没娘的野种”。他只记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烧掉了恐惧,烧掉了理智,只剩野兽般的本能:你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 “阿弥陀佛。” 声音不高,却像一泓清泉,直灌进脑海。 那声佛号里没有威慑、没有呵斥,只有一种广阔的悲悯,缓缓荡开他心里的暴戾。孟箫剑手一松,胖男孩滚到一边,剧烈咳嗽。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跪倒在地,朝那孩子连连磕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就在那一瞬间,某种坚硬的外壳碎了,露出里面那个害怕的、孤独的、其实从未真正想伤害任何人的孩子。 “善哉善哉。” 一位白眉老僧不知何时立在旁侧。 灰布僧袍洗得发白,眼神却清澈如孩童。 未等老僧再言,村道那头已响起杂乱脚步与叫骂。 十多个村民手持锄头木棍冲来,为首汉子满脸横肉,正是那胖男孩的父亲。 “哪个王八蛋打我儿子?!站出来!” 孟箫剑站起身,不躲、不哭。他习惯了,每次打架,无论谁先动手,最后挨打的总是他。因为他是孤儿,没人为他撑腰。 “又是这野小子!” “早说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过……王家小子常带人欺负他……” 那汉子抡起扁担便冲。孟箫剑闭上眼,等疼痛落下。 “施主且慢。” 老僧一步踏出,轻飘飘拦在中间。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那汉子却莫名停了脚步。 “了凡大师?”有人认出,“是山上少林寺的了凡方丈!” 人群顿时骚动。 了凡将事情经过缓缓道来,言语平和,既不偏袒,也不指责,只说孩童嬉闹失了分寸,所幸未酿大祸。末了淡淡一句:“这孩子心中已有悔意。施主既为人父,何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汉子脸色变幻,终在众人劝说与了凡威望下,狠狠瞪了孟箫剑一眼,拽着儿子走了。临走仍丢下一句:“野种就是野种!” 人群散去,暮色四合。 孟箫剑忽然跪在了凡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师,求您带我走!我会洗衣做饭,会挑水劈柴,什么活都能干!我……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他语速极快,眼里闪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了凡静静看着他,许久,轻叹一声:“你与佛有缘,却非佛门中人。也罢,你可愿随我回寺?” “愿意!愿意!”孩子连连点头。 “路上,为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低下头,声音细得像风:“他们都叫我……狗杂种。” 了凡沉默片刻,道:“老僧出家前俗家姓孟。你既无姓名,可愿随我姓?” “愿意!大师救我,就像我爹一样!” “那你从此便叫孟箫剑。”了凡轻抚他头顶,“箫者,中空而能容。剑者,刚直而不折。愿你心中能容天下苦难,手中能斩世间不公。” “孟箫剑……孟箫剑……”孩子反复念着,忽然跳起,朝空旷田野大喊,“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我不叫狗杂种了!我叫孟箫剑,孟箫剑!” 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重生。 少林寺坐落半山,红墙青瓦,晨钟暮鼓。 了凡不大肆声张,只对寺中长老说收了个俗家弟子,不剃度,却须守寺规,由他亲自教导。 起初僧众对这“外来者”难免疏离。 可孟箫剑勤快,天不亮便扫院挑水,斋堂忙时也主动去帮。 渐渐地,大家便接受了他。 了凡教他认字,教他经文,教他武功。 奇怪的是,他对深奥佛理总提不起兴致,却对师傅讲的“家国天下”“侠义之道”听得入神。更奇的是,少林武功讲究禅武合一,以佛法化解戾气,否则易生心魔。可孟箫剑不参禅不诵经,武功进境却一日千里,招式一学便会,一会便精,真气沛然流转,毫无滞碍。 了凡曾私下感叹:“此子天生侠骨,心中自有正道。佛不在经中,已在他心里。” 如此二十年,弹指一挥。 那日清晨,了凡将孟箫剑唤至方丈院。 银杏叶金黄,落满一地。 “箫剑,你来寺中,有二十年了吧。” “师傅,二十年零一个月整。”孟箫剑恭敬答。 了凡凝望眼前青年,当年瘦小孩童,如今已英气勃发,眼神清澈坚定,一身粗布衣裳也遮不住那股挺拔。 “跪下。”了凡忽然道。 孟箫剑不解,却仍依言跪下。 “这一跪,是你最后一次跪为师。”了凡目光温和。 孟箫剑浑身一震:“师傅何出此言?徒儿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了凡摇头,“是你该下山的时候到了。你我师徒缘分,今日尽了。” “徒儿不要离开师傅!”孟箫剑眼眶瞬间红了。二十年,了凡于他,是师、是父,是他在世间唯一的亲人。 了凡扶他,他却不起。 “听为师说完。”了凡缓缓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担当。如今天家不察,外患频生,百姓受苦。你这一身本事,不该困在青灯古佛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下山之后,除我传你的内功心法,其余少林武功皆不可再用。寺中戒律,也不必再守。更不可对外人提起你的师承。这一点,你要牢记。” “师傅……” “去吧。”了凡转过身,闭上双眼,念珠在指间缓缓拨动,“从此山高水长,你自行己路。但记住为师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孟箫剑明白师傅心意已决。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抵青石,久久不起。起身时,额头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方丈院,走出山门,走出那个庇护了他二十年的地方。因为他知道,一回头,便再也走不下去。 海风更猛,将孟箫剑从回忆中吹醒。 他抬手触了触脸颊,不知何时竟有湿意。 下山后,他入乞行帮,从最低辈弟子做起,凭一身本事与侠义心肠,一步步赢得尊重。两年前老帮主仙逝前,指着他说:“这娃娃心里装着天下,让他领着大家往前走。” 如今,他真要领着大家往前走了,才知肩头担子沉得像山。 “少林……”他低低念着这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名字,终于下定决心,“必须去一趟。” 简单交代帮务后,他孤身上路。 一匹瘦马,一个包袱。 马蹄声碎,海岸渐远。他向中原腹地疾驰,向那座曾是他“家”的寺庙疾驰。 同一片阳光下,不同的人都在路上。 展鹏飞与王清远并骑南行。 一路上王清远滔滔不绝,讲江湖轶闻、经史典故,展鹏飞耐心听着,两人说笑,竟也快活。 “展大哥,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王清远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娇羞地问。 展鹏飞未体会话中深意,只顺口答道:“当然!” 两人相视一笑,马鞭轻扬,脚下更快了几分。 南苏大营,中军帐内。 祁继发读完周猛送来的军报,脸色铁青。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跳起。 “苟日新这缩头乌龟!我的虎符都调不动他?!就给周猛那么点人,让他用血肉去堵倭奴的刀?!” 帐中参军、校尉噤若寒蝉。 良久,参军秦之焕上前一步:“将军息怒。苟将军有他的难处。没有朝廷明令,私自调兵是大罪。但此次军情非同以往。倭奴携火器、成建制入侵。这已不是匪患,而是两国交战。将军,我们可直接上报朝廷。” 祁继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秦先生说得对。你替我拟奏章,将温波战况、倭奴规模、我军困境,一五一十写明。八百里加急,直送东城府!” “遵命!” 秦之焕退下后,祁继发走出帐外,望向东南。夜空无星,黑得像墨。 “周猛,撑住。”他低声道,“一定要撑住。” 烈日下,几路人马各自奔忙: 斥候怀揣军报,策马飞驰在通往东城府的官道上。 孟箫剑单骑西行,目标直指山峦郡少林。 丁典庆放出信号烟花,在阳光下并不显眼的火光在高空炸开,碎成一蓬冷焰,将消息传向四方。 而温波海岸,周猛与乞行帮长老带着众人重修工事,搬石、筑障、补箭、缚木,手上不停,眼里更不敢停。 海平线尽头,隐约又有帆影幢幢。 没人知道倭奴会不会在抗倭救国会举办之前卷土重来。 更不知道会不会有圣人命令,派兵相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