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氪命开始长生不死》 正文 第一章 氪命武道 倒塌的桌椅,泥泞的土墙,殷红的血迹。 陈木睁开眼睛,感受着后脑传来的阵痛,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随着脑海中记忆越来越清晰,许久后,陈木终于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 他从蓝星的一个牛马穿越成这大武云梦城镇妖司的一个小卒。 煌煌大武,武道兴隆。 妖魔乱世,邪祟丛生! 这个世界有神魔现世,有妖气散播三千里,一日食人五六城,更有武道高手,只手碎山裂石,一剑断江填海! 武道,是这个世界的主流! 而且,好像他的死也与这有关系。 “你,你竟然还没死?” 一阵声音响起,一身怀朴刀,长相粗犷,坦露的胸部带着四道狰狞伤疤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此刻,他左手拿着一桶火油,右手拿着一个火把。 见到男人,陈木摸了摸传来剧烈阵痛的后脑,思绪回到了记忆截止前的画面。 成功进入镇妖司,吃上皇粮,每个镇妖司成员都有一次免费选取武学的机会。 而他选择的武学名为《太保横练》,乃是一门硬气功,练到高深之处,可修护体罡气,刀刃不能加其身。 而面前这个男人名为厉飞羽,三十岁习武,一手朴刀玩的炉火纯青,因为行侠仗义,杀人流窜到了云梦城,被陈木收留。 厉飞羽传授陈木朴刀术,也因此,帮他成功跨过了镇妖司的门槛。 而自己进入镇妖司第一天,拿到那《太保横练》,厉飞羽以庆贺为由,灌醉自己,而后便一掌打向了自己的后脑,从自己怀中抢夺走了那《太保横练》之术! 《太保横练》在镇妖司,或许是人人可以修炼的大路货色,但是在民间,镇妖司的大路货,也是普通人眼中的香饽饽。 回想此前种种,或许在厉飞羽遇到自己那一天,给自己检查根骨之时,便早设下了今天的局! “厉大哥?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不是在喝酒吗?” “你拿火把来做什么?” 陈木知道厉飞羽杀人夺宝,但是偏偏他还不能戳穿翻脸。 无他,自己拿到《太保横练》不过一天,仅仅是记住,连最为基本的入门境界都没有达到,而最为擅长的朴刀术,算是师承厉飞羽,从实力上来说,自己压根不是厉飞羽的对手。 “陈兄弟,我拿火把来,当然是为了毁尸灭迹啊!” 厉飞羽皮笑肉不笑,下一刻直接冲着陈木掷出火把,而后怀中朴刀猛然出鞘。 一个机灵,陈木瞬间感觉不好,也急忙拔出怀中朴刀。 “砰!” 一阵兵戈交接声响起,陈木直接被击飞出去,双臂颤动,虎口直接被震裂,流出殷红血迹。 自己学武不过一年半载,反观这厉飞羽,十几年功力,他根本挡不住。 就在陈木心生绝望之时,眼前突然浮现出一道面板。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三十七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小成!《太保横练》未入门!】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提升武学造诣!】 【注:寿元不足一年时,不可注入!】 看到这面板,一瞬间,陈木犹如落水的蚂蚁一般,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今他只掌握两种武学。 《朴刀术》是厉飞羽主修功法,十几年的功力,不知道厉飞羽将其推演到了何种境地,即便自己将其推演至大成境界,也不一定能够稳稳胜过他。 如此,陈木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寿命灌注武学《太保横练》!” 【灌注中……】 【你天资卓越,《太保横练》修行不足一年,便已达到入门境界!】 【七年时间恍然而过,你才发现《太保横练》需要水磨功夫,最终达到小成境界!】 【十三年时间恍然而逝,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点滴水磨功夫,加上你对《太保横练》理解越来越深,你终于突破到大成境界!】 【十五年时间过去,你已对《太保横练》熟稔于心,一招一式,早已练习成千上万遍,但你想再拘泥于格式,想要推陈出新,另辟蹊径,终于,在某天你灵光一现,《太保横练》:圆满境界!】 几乎在一瞬间,消耗了陈木三十六年的时光,《太保横练》终于修炼到了圆满境界。 这三十六年,虽是一瞬,但陈木却感觉自己仿佛像是一个朝圣者。 三十六年的时间,三十六年的光阴,心中只有《太保横练》。 “你的招式都是我教的,乖乖去死,不要再反抗了!” “你的《太保横练》,我会帮你发扬光大,绝对不会辱没了它!” 话音落下,厉飞羽再度杀来。 见到这一幕,陈木眸光看向厉飞羽,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惊慌无措,有的只是坦荡。 “砰!” 一道剧烈的碰撞声响起,下一刻,厉飞羽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怎么......怎么可能?” 厉飞羽看着眼前陈木,神情中满是难以置信。 刚刚陈木根本没有举刀,自己朴刀距离他身体七寸之处,无论如何用力,却也难进半寸。 “护体罡气,《太保横练》所属的护体罡气?” “你拿到《太保横练》才一天不到,你便将其修炼至圆满境界了?” 下一刻,厉飞羽猛然想到了什么。 “陈木,你完了!” 话音落下,厉飞羽便要夺门跑路。 陈木哪里能不知道厉飞羽所说是什么,一日《太保横练》武学圆满,这修炼速度根本不是人力可以达到的。 如此,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身怀可以加速武学修炼的异宝。 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能帮人推演武学的异宝,将会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 而他,无名无分无背景的一个三无人员,必然会被那些大人物吃的渣都不剩。 不过,厉飞羽想多了,因为陈木根本就没想放过他。 一念起,陈木迅速朝着厉飞羽而去。 《太保横练》修炼至圆满境界,除却护体罡气外,对他身体各处也有所加成。 不多时,厉飞羽便被陈木堵住了去路。 见状,厉飞羽再度提刀冲着陈木劈砍而来。 只是,交手不到几招,其朴刀便被罡气震断。 “陈木,放过我,我只是一时猪油蒙心,才想贪图你的武学!” “我教你朴刀术,让你进镇妖司,你想一想,除了这件事,我对你……” 话音未落,厉飞羽人头便直接被陈木砍了下来。 信任他的‘陈木’早已经死了! 而自己一个从蓝星来的牛马陈木跟他厉飞羽可没有半点情分! 而就陈木刚杀死了厉飞羽之后,一瞬间,脑海中,冰冷的机械声再度响起。 “斩杀武道修士,夺取武道寿元,十三年!” 正文 第二章 拨刀斩伥鬼 听到那机械声,陈木整个人都惊了。 心念一动,面板再度浮现在眼前。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一年,(掠夺寿元):十三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小成!《太保横练》圆满!】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提升武学造诣!】 【注:寿元不足一年时,不可注入!】 【注:掠夺寿元不可转换寿元,只能灌注武学!】 “自己还是个早死鬼?” 看着面板中自己所剩下的一年寿元,陈木彻底的麻了。 说完,他不由狠狠踹了几脚厉飞羽尸体。 若不是这个狗东西起了杀人夺武学心思,自己也就不用为了活命灌注寿元,导致自己还有一年不到的寿命。 现在,虽说是夺取了厉飞羽武道修行岁月,但是不能转化为自己的寿命,只能用来灌注武学,这不是闹麻了吗? 而就在陈木狠踹厉飞羽尸体的时候,一道翠绿色竹简自其胸口被震了出来。 “竹简?” “莫非是武学?” 厉飞羽虽说该死,但有一点值得称赞,那便是痴迷武学,即便三十岁开始学武,仍旧对武学有着近乎执念的痴迷。 但是他出身贫寒,而且接触武学太晚,根本接触不到上等武学,但即便是这样,一手大路货色的朴刀术,仍然让其玩出了花样,甚至更是帮陈木通过了镇妖司考核。 要知道,云梦城镇妖司,今年所报名额就有七千人,只取三人,这难度堪比前世公务员最卷岗位的考核了,而且,公务员考核还有两年制,三年制,甚至是还有七八年制顽固考生,但是云梦城镇妖司招收人员的年龄只限制在十七岁。 打开绿色竹简,果不其然,就是一篇武学。 此武学名为—《拔剑术》! 陈木细致看了几遍,心中生出一抹庆幸。 庆幸这篇武学,厉飞羽并没有入门。 自己的《太保横练》,练至圆满,可以形成护体罡气,刀剑不可加身,斧钺不可破防,算是上佳的防御武学。 但是这《拔剑术》则是一门攻击武学,舍弃一切防御,寄自己全力于一剑,无往不利,无物不破。 《拔剑术》与《太保横练》二者,这就相当于矛盾之争,具体是矛强,还是盾盛,取决于使用者自身的实力以及对武学的领悟造诣。 但可想而知,一旦厉飞羽入门,就算破不了自己的护体罡气,同样,自己绝对留不下他。 不过,盾是自己的,现在矛也是自己的了! 没有一丝犹豫,陈木直接拿起《拔剑术》,而后顷刻炼化,不,应该顷刻灌注寿元。 【三月时间,你对《拔剑术》有所收获,《拔剑术》直接入门!】 【一年时间,你对《拔剑术》有所领悟,拔剑轮输赢,一剑定生死,你的《拔剑术》达到小成境界!】 【十二年时光转瞬而逝,自从进入小成境界之后,便日夜拨剑,十万次拔剑,这天,你灵光一现,猛然拔剑,最终突破…失败!】 听到脑海中最后一条机械声,陈木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灵光一现,猛然拔剑,听到这的时候,他的心都已经燃起来了,结果突破失败了,心直接变得哇凉! “看来要推演武学,还是要寿元足够充足,不然的话,这种突破失败怕是就会变成常事!” 不过小成境界也已经足够,仅仅是《太保横练》,自己可以说是防御有余,如今多了《拔剑术》,攻防一体,在未曾入境武者的面前,也足够称得上是顶尖选手。 拖着厉飞羽的尸体回到院子,一把大火,将其尸体彻底损毁殆尽。 自此,两人的因果瓜葛,也随着这把火付之一炬。 …… “砰砰砰!” 夜半时分,已经得入睡的陈木房门被人敲响。 “小木,可有银钱?” 陈木打开房门,门外是一身补丁破衣,长得有些黑瘦的庄稼汉子吴三。 作为同庄之人,他与吴三向来没有瓜葛牵绊,但今夜,吴三却找自己来借银钱。 “你找我借银钱?” 陈木静静地看着吴三,开口道。 “小木,你不是当上了镇妖司的大人了吗?” “今晚我女儿出嫁,山神大人责备我嫁妆不够丰厚,我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银钱了,这便想着你都成镇妖司大人了,兜里定会多些银钱。” “今日我借你一贯,来年我多开垦几亩荒地,一定还你!” “山神嫁女?” “这里还有这种陋习?” 听到吴三的话,陈木联系前世今生,却发现这些东西,当真是相通的很。 通过嫁女,寄托山神保佑,从而在来年保证风调雨顺。 但是,整个云梦城山神嫁女不止一处,但每年因为旱雪之灾,饿死的不知道多少。 “我虽然入了镇妖司,但是三天后才去报道,月俸未发,没有多余银钱!” 人各有命,陈木不愿管,同样也管不了。 如今,他只想提升自己境界,延续自己那已经不多的寿命。 而就在陈木想要转身关门的时候,在其后方,几个矮挫肥腻的胖子走了上来。 “吴老三,银钱借到了没有,你闺女今天要出嫁了,若是耽误了吉时,山神大人暴怒,不光你,连你整个村子的都会遭殃……” “啧,这小子,血气有些旺盛啊!这可是顶好的血食!” 那为首胖子对吴三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便迅速的转移到了陈木身上。 “小子,你跟我走一趟荒木山吧,山神大人看上你了!” 那为首胖子看着陈木,激动的手都搓了起来。 “血食?” 听到这两个字,陈木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那三人。 人可修炼武学,从而破境飞升。 同样,妖亦有修炼之法,其中吞人饮血,是最为简便迅速的方法。 因此,只有妖才会将人称之为血食! 只是,感应了十几息,陈木都未曾从三人身上感受到半点妖气。 “不是妖,是人?” 但下一刻,面板再度出现。 【发现三名伥鬼,可掠夺寿元九年!】 见到陈木没有任何表示,为首胖子再度开口。 “小子,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若是不跟我们走,山神大人震怒,那怒火可不是……” 肥腻胖子继续说话,而陈木则是提起了朴刀。 能掠夺寿命,那这事,合该着他来管! 正文 第三章 百年修人 “你意欲何为?难道想要跟山神大人作对?” 见到陈木提刀,为首肥腻胖子满不在乎。 作为山神大人选中的使者,是受神佑的,他们便是神的象征。 虽然陈木和那些瘦弱无力的村民不同,其气血旺盛,可见是学武之人。 但,即便是武者,也不能与神相提并论! “我要是你们,在我提刀的那一刻,就应该跑路!” “而现在,你们没有机会了!” 话音落下,陈木手中朴刀已然出鞘。 古朴的长刀,上面还沾染着厉飞羽的血迹,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道。 而就在朴刀出鞘的这一刹那,那三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无他,陈木此举看似是对他们拔刀。 但实际上是挑衅,是对他们背后山神大人的挑衅。 “小子,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就让我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对神的尊敬!” 话音落下,三人周身散发出道道黑色雾气,白色毛发开始在其身上蔓延,身上衣服直接被撑碎,四肢与胸膛变得极其粗大,神情狰狞无比,宛若野兽。 “妖气!” 感受着三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陈木呢喃开口。 明明是人,但是竟然可以散发妖气,施展妖力! 不,不能说是人,这三个家伙,已经是非人非妖之物,成为所谓的伥鬼,才能如此。 既如此,陈木提刀,下一刻,《拔剑术》直接施展而出! 舍弃一切防御,只专注挥出的这一剑! 一瞬之间,清冷月光下,三道惹眼血柱直接飙升而起。 三名伥鬼,此刻已经是身首异处。 三个非人非妖的家伙觉得自己是神使,但是,一无修为功法在身,二无兵器利刃在手,唯一有点威胁的便是借助其身后那所谓的山神大人的妖力,让自己身体异化! 但是,这种异化,不过增加了自身的一些力量和速度而已,更不用说陈木的《拔剑术》和《太保横练》一个小成一个圆满境界,就只用那大成境界的《朴刀术》,也是来多少死多少! 【杀死三名伥鬼,掠夺武道寿元:九年!】 随着三名伥鬼死去,熟悉的机械声再度传来。 一时间,陈木有种直接氪命的打算,一举将《拔剑术》推演至大成境界。 但他还是生生的止住了这份心思! 现在,他的掠夺寿命就只有九年,从小成到大成境界,可谓是一个聚变,九年时间太短,根本不保险! “你,你杀了神使!” “你这可是大逆不道,你要遭受天谴的!” 就在陈木想要收刀的那一刻,吴三看着地上三个伥鬼的尸体,骂骂咧咧冲着陈木啐道。 “嗯?” 听到这话,陈木有些讶异的看了吴三一眼。 这吴三莫不是个脑残?刚才三人身体异化,状若妖邪的一幕,他可就在一旁亲眼所见。 谁家的神使会是这么个模样。 “陈木,祸患是你惹出来的,你要去给山神大人赔罪,不然…” 只是吴三话音未落,还未曾全部入鞘的朴刀再度寒光一闪! 一道血柱再度飙升而起,吴三睁着眼睛,满脸不甘的倒在了地上。 这吴三也是个奇葩,自己胆小怕事,害怕陈木杀了三个伥鬼,引得那山神连坐报复吴三,于是指责陈木,企图占据道德制高点! 但是这吴三却没想过,陈木连伥鬼都杀了,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叽叽歪歪? 处理了一下这四个家伙的尸体,陈木心中有了打算。 妖兽修道,百年化人,那山神应该是个妖兽修道成人! 自己杀了伥鬼,那所谓的山神始终是个隐患。一日不除,他一日不能心安。 除此之外,那便是陈木的推测。 所谓的山神娶妻,不过是这妖兽吃人血食的借口。 但凡找借口,便说明这妖兽的实力不足。 而实力不足,便有取死之道。 陈木心中打定主意,下一刻隐于夜色之中。 吴三家中,张灯结彩,有汉子等待抬轿,老者紧握唢呐,等待吉时吉日,出发送女。 陈木隐蔽气息,瞅准时机,径直钻入那喜娇之中。 “你,你是何人?” 感到有人上车,喜娇之中的女人娇躯微颤,语气有些颤抖的问道。 “安心当你的新娘子,我带你脱离苦海,若有半分声张,我让你先登极乐!” 陈木板着一张脸,看着女人道。 吴三自己犯蠢,陈木这才杀了他,只希望这吴三的闺女是个聪明人。 “你,你要杀山神?” 听到这话,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语气突兀变得激动了起来。 “我绝对不会声张,只希望你若是杀了那山神,烦请你一定要带我离开这里!” 这一路送亲,不知路上是否还有盘旋询问之事。 既然这女人猜出了陈木的意图,还对自己有所求,似乎可以留下给自己打配合! 于是,陈木点头应道:“可!” 等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先后派出几波人去寻找吴三以及那三个伥鬼,但都无果。 眼看着吉时已到,一汉子来询问了新娘子之后,最终下定决心,不等那四人了,先应上吉时! 随着一阵唢呐声响起,送亲队伍开始起娇,直奔山中而去。 事实上,留下这个新娘子是对的,这一路之上,可谓是波折丛生。 迎亲之中有闹亲一说,轿夫颠娇,小鬼闹婚,都需要新娘子呵斥。 陈木并未学习拟声之术,若不是留下女人,只怕这时候已经露馅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左右,透过掀开轿帘,陈木知道,他们被送入到了一处山洞之中,随着送亲的队伍退去,周遭陷入到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不多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而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美人~” 一道有些黏腻,但是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而轿帘处,一只满是白毛的大手伸了进来。 “砰!” 一瞬之间,陈木朴刀出鞘,一刀劈砍在了那只爪子之上。 血迹四溢,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整座轿子给崩开。 一时间,陈木与那山神对立而站。 此刻,陈木看清楚了那山神。 浑身白毛,虎头人身,什么狗屁山神,不过是一只白虎修道成人罢了。 【发现一只白虎妖兽,可掠夺武道寿元一百三十二年!】 正文 第五章 是只淫虎 “什么?” 听到这话,那白虎一愣,脸上带着一抹惶恐。 而后,他便惊讶的发现,自己的那必杀一击,在虎爪距离陈木面门几寸时,竟然无无法再往下深入半丝。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所谓的必杀一击,根本连陈木的身体都接触不到。 接触不到的必杀,还能称之为必杀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就在此间隙,陈木开始了他的反击。 即便手中没了朴刀,但是《拔剑术》的修炼,早已经让他寄身于剑。 可以说,他就是剑。 一瞬间,陈木食指与中指并拢,一道剑气猛然成型,随后一剑穿心而过。 “砰!” 一道血柱猛然喷薄而出,那白虎妖兽再也不能维持人性,直接化出妖兽形态,随后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杀死白虎妖兽,掠夺武道修行寿元:一百三十二年!】 随着机械声响起,陈木心中的戒备一扫而空。 机械声响起,说明这白虎真死了。 妖兽本就是狡猾之徒,万一玩诈死,一个不备,他便可能阴沟里翻船! “你,你真的把他杀了?” 就在此时,陈木身后,那新娘子开口道。 “你,竟然没死?” 听到这话,陈木转身,有些讶异的看着女人。 刚才他和白虎妖**战,但是那一声虎啸,便差点让他耳膜破裂。 可现在,这女人顶多是衣角微脏,人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我有护身符箓,自然是没事!” 就在此时,女人指了指胸口用红绳挂着的那枚用黄纸朱砂书写的护身符箓。 护身符箓,属于避身消耗类法宝,一枚在几十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在镇妖司领取《太保横练》的时候,他远远的瞧过一眼。 只是,镇妖司底层月俸不过十二两,当然还可以用镇妖点来购买,但他真有了镇妖点,只会买各种武学或者丹药,绝对不会用来买这种消耗类的法宝。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女人绝对不是吴老三的闺女,那吴老三就算卖血凑够了几十两银子,也舍不得,或者说没有渠道去买这护身符箓。 难怪在轿中时,女人所表现出的气质以及镇定根本不像是一个农家女。 “嗯,符箓不错!” 陈木说完,便开始扫荡战利品。 这白虎妖兽修行百年有余,这百年时间,必然在洞中存了不少好东西,现在他死了,那他的一切便是自己的了。 看到陈木敷衍了几句便去寻宝了,女人直接愣住了。 难道这个男人就不想知道自己都能用护身符箓了,到底是什么人吗?还有自己为何会被当成山神曲娶妻的新娘子吗? 而且,女人摸了摸自己俊俏的小脸,自己长得也不讨人嫌吧。 而此时,陈木已经摸到了白虎妖兽最深处的洞里,打开一个箱子之后,一本翠绿色的竹简出现在陈木眼中。 陈木不由一喜,要知道武学最为难寻,市面上流通的都是烂大街的武学,稍微高深一点的都被各大家族以及朝堂机构收拢,偶然有黑市拍卖流传,但每一本都是天价。 像是《太保横练》和《拔剑术》,在未曾入境武者武学中,算的上是不错,仍旧不是顶尖! 但《太保横练》是他干死七千多人,考上镇妖司才拿到手,而《拔剑术》则是厉飞羽修武十三年,运气使然得到的,可想而知武学的难觅。 如今,在这白虎野兽这里,竟然又找到了一本武学,可谓是意外之喜。 陈木无比希望这武学是那白虎自己拓印的《白虎斩》,刚才白虎施展的时候,他便已经看中了,距离自己面门只有几寸,若非自己《太保横练》圆满,便可能直接被其一招带走了。 《合欢法》! 等陈木拿起那的竹简,看清楚里面的内容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废物!” “原本以为山神娶妻是那白虎食人的借口,弄了半天,这竟然真是只淫虎!” 稍一用力,手中竹简直接崩碎。 再度搜寻,随后发现了两株药材以及十几两银子,陈木最为中义的白虎本命武学《白虎斩》,随着白虎的身死彻底的烟消云散。 收拢了所得的收获,陈木快步出洞,准备前去收拢白虎的尸体。 白虎的家财没多少,但是这具尸身价格不俗。 虎骨虎皮虎鞭可以卖钱,虎肉可以作为证据,前往镇妖司获得镇妖点,武道修行岁月一百三十二年,二十年为一镇妖点,这具白虎可以给他带来六点镇妖点。 只是,等陈木出来的时候,那女人正蹲在白虎身前,一只纤纤玉手正在抓着白虎嘴巴,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把匕首,正在撬白虎的虎牙。 妙龄少女虎口拔牙?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要做什么?” 陈木冷着一张脸问道。 要知道,这白虎尸身可是他的财产! 听到这话,女人浑身打了个激灵,仿佛行窃的小偷被人当场抓了现行一般。 她猛地站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眯眯的看向陈木。 “那个,我说想要瞧瞧这白虎有没有生蛀牙,你信不信?” “你猜我信不信?” 陈木没好气的道了一句,随后捡起自己的朴刀,开始给这白虎剥皮肢解。 用了大概一个多时辰,这才将那白虎肢解完毕,将其重要的东西全部收了起来。 只是,当女人看到陈木将虎牙也收拢起来的时候,女人脸上有些急了。 “那个白虎牙,对我很重要,你可不可以给我啊!” 听到这话,陈木笑了起来。 “自是可以,但是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还有,你可是这白虎的新娘子,若不是我杀了这白虎,今晚你可就要和这白虎入洞房了!” “救命之恩又怎么算?” 这女人长得确实漂亮,但漂亮也不能当饭吃。 空口白牙就想从自己这里拿走白虎牙,纯纯想屁吃。 听到这话,女人小脸上不由通红了起来。 “我,我可没说不报答你,我叫姜火玉,是北姜家族的……嗯,你听说过吗?” “没有!” 陈木斩钉截铁的道。 听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陈木连听都没听说过,一瞬间,姜火玉直接蔫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把那白虎牙给我?” 姜火玉脸上带着一丝委屈道。 “有武学吗?” 姜火玉一愣,“就这?” 一瞬间,陈木也是一愣:“你真有?” 正文 第四章 拔剑圆满 “你是武者?” 看到陈木,那白虎先是一愣,眼神中带着戒备。 只是,当他感受到陈木身上的气息未曾破镜时,那缕戒备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鄙夷不屑。 “宵小之徒,竟然来破坏我的好事,你哪来的胆子?” 声音如雷,震耳欲聋,陈木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向那白虎。 强大,暴戾,那厉飞羽在其面前,都能说一句乖巧。 “一只白虎畜生修道成人,不在深山老林安然修道,却在这扮起了劳什子山神,玩那山神娶妻,戕害妙龄女子的戏码!” “今日,便授首吧!” 陈木手中朴刀出鞘,身子半屈在地,正是《拔剑术》的起手招式! 百年修为,妖兽化人。 漫长的武道修行岁月,加上妖兽本身的攻击与防御。 这白虎妖兽,确实是他目前为止见识过最为强大的对手。 只是,他陈木也不差! 一手《太保横练》便花费了他三十六年的时光,一手《拔剑术》更是用了他十二年光景。 看着陈木的招式,感受到陈木身上传来的肃杀之意,那白虎妖兽眉头一皱。 “小子,你若是个破镜武修,今日你虎爷便认栽了。” “但是你不过二十岁模样,即便天赋异禀,可又有几年修行光景?” “你这年龄的武者,不好好待在家里吃你娘的奶,钻到你虎爷新娘子轿中搞事!” “既然你要找死,那虎爷今天就满足你!” 话音落下,一道虎啸之音,自那白虎妖兽口中发出。 一瞬间,陈木只觉得耳膜刺疼不已,而也就在这一刻,熟悉的道道黑气自那白虎妖兽身上释放而出。 这黑气,他见过,与那三名伥鬼同根同源的气息。 也就在这一刻,自洞外,一阵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行几十身长白毛,上半身异化的伥鬼出现在洞口处。 而这些伥鬼,正是山神娶妻时,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 “小子,想跟你虎爷打,你还不够格!” “等虎爷的这些伥鬼折磨的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虎爷会好好享受你这一份血食!” 陈木的目光聚集在那群伥鬼之上,原本板着的那张冷脸,可现在根本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妈的,这白虎妖兽,当真是个送宝童子! 自己能给陈木提供一百三十二年的武道寿元不说,还额外赠送! 无他,因为此刻,脑海中的机械声再度响了。 【发现一群伥鬼,可掠夺寿元七十二年!】 下一刻,陈木动了,手中朴刀直奔伥鬼群杀去。 噗噗噗! 道道血柱喷涌,而脑海中的机械声更是响个不同。 【掠夺伥鬼寿元三年!】 【掠夺伥鬼寿元三年!】 【掠夺伥鬼寿元三年!】 …… 可以说,陈木的《拔剑术》杀伥鬼,简直如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而也在此时,陈木直接将所掠夺的寿元灌注武学《拔剑术》。 【十年时间划指而过,你汲取上次突破失败经验,日夜感悟,十年练剑,一日不敢懈怠,却未有所得,这一日,你独上高楼,忽见浮云遮蔽,再见金芒丛生!你恍然有所得,《拔剑术》达到大成境界!】 【三十六年岁月转瞬即过,《拔剑术》虽已大成,但始终难以再进一步,你寄心与剑,日日与剑为伍,却始终不得,于是你放下了剑,以竹石为剑,以花草鱼虫为剑,实力日渐精进,最终,你放下一切桎梏,自身便是剑,眸光一扫,便是剑气横纵,手指轻点,便是剑仙东来,《拔剑术》圆满境界!】 一瞬间,陈木眼中有精光闪烁,三月入门,一年小成,二十二年破入大成,又三十六年,甄至圆满。 一门《拔剑术》耗费他六十年时光,这六十年中,他就是剑,剑就是他的,一剑在手,哪怕前方天阻地隔,大江横锁。 一剑出,可开天裂地断江,无物可拦,无物可阻! 此刻他手中朴刀,剑气横纵四溢。 “给我死!” 话音落下,一刀斩出,一瞬间,那余下的伥鬼在这一刀之下直接毙命! “你,你怎么可能?” 看到眼前这一幕,那白虎妖兽整个人都呆住了。 刚才那一剑,已经有破镜武修的威力了。 但是,眼前之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即便娘胎里修炼,也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年内破镜! 陈木一个弯刀反转,下一刻用衣袖将朴刀刀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而后,他冰冷的眸光聚集到了那白虎妖兽身上。 白虎妖兽确实强大,但强大归强大,眼前的白虎也并未破镜。 一门圆满境界的《太保横练》足够他与这白虎妖兽纠缠而不败,但现在,加上一门圆满境界《拔剑术》,那杀这白虎妖兽如同杀鸡! 一百三十二年的掠夺寿元,足够自己再将一两门武学推演至圆满境界,四本圆满武学打下底子,足够他打造出圆满的破镜根基。 “受死!” 没有一点废话,陈木再度施展《拔剑术》直冲白虎杀去。 而那白虎妖兽,虽然刚才被陈木那一手刀术震惊住了,但见到陈木如此藐视他,自然是怒不可遏。 妖兽修道,因为身体构造的原因,同境界的妖兽相比较人类来说,更加强悍。 “砰!” 虎爪与朴刀交接,响起一阵金戈碰撞的声音。 不得不说,这妖兽修道成人,身体宿主却是强悍的吓人,尤其是对方还是一只白虎。 自古以来,白虎便是主西方庚金之道,属金性,掌杀伐。 “小子,不要以为有些天赋,便在这里沾沾自喜,依然得意!” “你虎爷还未曾出全力呢?” 话音落下,白虎悍然出手,速度之快,陈木还未反应过来,手中朴刀便被打落在地,而后,白虎妖兽虎爪有精光流转。 “死在你虎爷的本命绝学《白虎斩》身上,你小子这辈子值了!” 话音落下,白虎妖兽的虎爪直奔陈木面门,想要一击毙命。 可就在此时,陈木笑了。 “白虎,你真以为那朴刀才是我的武器吗?” 正文 第六章 颠倒黑白 正所谓眼观鼻,鼻观心。 姜火玉发现陈木似乎对武学极感兴趣,当即便朗声开口。 “武学秘籍是吧?!我姜家密藏可多的是!我这里有数门绝学……” “《太上忘情录》!修炼到高深处,可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万法不侵!” “《九转玄元功》!每转动一重,功力翻倍,九转功成,肉身成圣!” “《虚空凝剑术》!以意凝剑,剑出无形,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还有这《大梦千秋诀》!入梦杀人,一梦千年,醒来时,敌人早已化作枯骨!” 话音落下,陈木脸上古井无波。 姜火玉见其这副模样,还以为是被自己报出的这些神功绝学给镇住了,当即笑着补充道:“此等神功秘籍,自是家族重宝,我不可能随身携带!你先把虎牙给我,我即刻返回家族,到时取来秘籍与你交换!” 此时此刻。 听到这些功法名字牛皮吹上天的陈木却并非被震住,反倒是有点想笑。 太上忘情? 九转玄元? 虚空凝剑术? 这特么怎么不干脆说能白日飞升,一步成仙!? 如此牛掰的功法,几颗虎牙就能换? 骗鬼呢! 若非不是他穿越前曾看过很多本玄幻小说,可能还真被这华丽的功法名字给唬住了! “不换。” 陈木摇摇头,转身便要离开。 “哎!你等等!” 姜火玉急了,伸手就想去抓陈木的胳膊,“我拿这虎牙,是……是为了救人!” 说话间,姜火玉眼眶一红,就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那个人中了奇毒,只有百年妖虎的虎牙磨成粉,才能当药引子!求求你,你就行行好,把虎牙给我吧!”。 可陈木依旧不为所动。 救人? 眼前这女人来历不明,实力看不出虚实,满嘴更是谎话连篇! 不可信! 想到这里,陈木脚下不停,转身朝着山外走去。 眼见陈木要离开,姜火玉连忙跟了上去。 “喂!你这人怎么这么铁石心肠啊!” “我用银子跟你买还不行吗?一百两!不,五百两!” “你站住!你再走我就喊人了!就说你非礼我!” 可面对如此胡搅蛮缠,陈木丝毫没受其影响,赶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走出了大山,回到了云梦城的地界。 远远的,他看见吴三家,一道穿着不合体的粗布男装身影正探头探脑站在墙角,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陈木心中一动,当即走上前去。 那道身影同一时间转过身来,火光下,一张清秀脸庞映入眼帘。 虽然涂抹了些锅底灰,但那眉眼间的柔弱,分明是个女子。 “姑娘,你是谁?” 陈木皱眉问道。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后退两步,“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 陈木一阵无语。 这还用问? 虽然换了男装,抹了锅灰,但这身形,这嗓音,还有那根本遮不住的女儿家神态。 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出来。 这时,女子看到了他身后的姜火玉,满脸惊喜地开口道:“前辈!您回来了?那山神真被您解决了么?” 姜火玉清了清嗓子:“那山神已经死了。” “死了?” 女子闻言大喜,连连磕头,嘴里一个劲念叨着,“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以后我跟我爹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看到眼前这一幕,陈木瞬间便确认了女人的身份——正是吴三本该出嫁给山神的女儿! 不过…… 陈木叹了口气,看向了吴三丫头,“以后日子一个人好好过吧,你也不用再等你爹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话一出,吴三丫头怔了怔,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身处妖魔世道,不会再回来的意思显而易见! “你……你说什么?” 吴三丫头声音发颤,“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我爹已经死了?你……你告诉我,是谁杀了我爹!?” 一边说着,吴三丫头一边死死抓住了陈木的衣服。 陈木眉头深蹙。 犹豫过后,还是决定开口,毕竟吴三乃是其生父,作为其女,吴三丫头有权知道这一切。 “你爹将你送给山神,明摆着是受了伥鬼的挑拨,他中毒已深,没有救了!当时情况特殊,我为了自保,所以……” 听完这番话后,吴三丫头伸手捏拳,使劲地锤向了陈木的胸膛。 “你!你这个屠夫!我爹将我送给山神怎么了?我爹生我养我,就算他亲手杀了我,我也认了!” “但你凭什么杀他?你有什么资格杀他!” “陈木,我知道你你是镇妖司的人!你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呐!” “你等着!等天一亮!我就去城里报官!我就去镇妖司告你!我倒要看看,这云梦城,还有没有王法?镇妖司的人,是不是就可以草菅人命!” 眼见吴三丫头歇斯底里,即将陷入癫狂。 一直杵在陈木身旁的姜火玉当即拍了拍陈木的肩膀,轻声笑道:“要不要我帮你?只要我为你说几句话,帮你做证,这丫头必然不会再闹!当然了,代价是那几颗虎牙!”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 陈木仅仅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漠开口,“不用,我自己处理就行。” “你……” 姜火玉气结,心中暗暗腹诽。 行,硬气是吧!? 她倒要看看,这陈木今天怎么收场! 姜火玉抱着双臂,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 可下一刻,姜火玉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正文 第七章 神tm的除根 只见陈木对着吴三丫头微微一笑,“看来,那虎妖的阴魂还未散尽,居然附在了你的身上,借你的嘴,说它的怨!” “虎妖?什么意思?” 吴三丫头微微一愣,脸上尽是茫然。 此刻,一旁目睹这一切的姜火玉也顿感奇怪。 虎妖阴魂? 附身? 这家伙在说什么胡话? 山神白虎的魂魄明明被其一刀斩得干干净净,哪还有什么俯身之说? 可陈木并不打算过多解释,只听得“噌”的一声响起,那柄刚刚斩杀了白虎的朴刀,再度出鞘。 而刀剑,竟直指女子的咽喉! “啊!” 吴三丫头顿时吓得双腿一软,死亡的恐惧涌上心头,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即便跪倒在地。 “我错了!陈大人!我错了!” “我不该胡说八道!我爹他死有余辜!他是坏人!他该死!” “求求你们,饶我一命!我再也不敢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求求您了!” 吴三丫头浑身颤抖,连哭嚎都不敢出声。 陈木见状,却摇了摇头,“对不起,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话音落下,寒光骤起。 噗嗤! 一道血线飙射而出。 吴三丫头的头颅冲天而起,滚到了姜火玉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她。 姜火玉噌地一下跳开,脸色煞白。 陈木收刀回鞘,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子走去。 “你……你去哪?” 姜火玉连忙出言问道。 陈木冷声开口,“除根。” 除根? 姜火玉咬牙,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她还是跟了上去。 陈木翻墙而入,推开了吴家正屋的大门,一股火烛的味道扑面而来,想必是为了嫁女还未来得及收拾。 只是扫了一眼,便退了出来,接着走向旁边的厢房。 一间,又一间。 寻找,检查。 姜火玉看得心惊肉跳。 看这架势,难道吴三家里还藏着什么同伙? 就在这时,一道痛苦的**声从柴房里传了出来。 陈木的脚步一顿,一步步走过去, 柴房的木门被推开,角落里,稻草上躺着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盖着一床破烂的棉被。 陈木一脚踏入,在老人身边蹲下,伸手搭在了其手腕上。 “油尽灯枯……” 陈木轻轻呢喃。 这老人病入膏肓,五脏六腑早已衰竭,全靠一口气吊着。 放在穿越前的说法,那便是浑身癌转移,想要减轻痛苦,只能打那种违禁药。 但这根本不能解决问题,依然难逃一死的既定命运。 现在吴三死了,吴三丫头也死了。 现在苟活着,只是在承受无尽的痛苦中死去,最后腐烂、发臭,被老鼠啃食。 陈木对着老人叹了口气,旋即抽出了朴刀。 “尘归尘,土归土。” “上路吧,别再受苦了。” 刀光一闪。 一抹鲜血溅在后面的柴火上,很快渗入其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陈木将朴刀在老人破旧的被子上擦了擦,收刀入鞘。 做完这一切后,陈木又走到院子里的鸡圈旁,手起刀落,几只正在打盹的母鸡也瞬间毙命。 随后,他走进鸡窝,将里面的鸡蛋一个个掏出来,摔在地上。 蛋清和蛋黄流了一地。 从开始一直目睹过程的姜火玉顿时瞪大了双眼。 眼前这人,简直就是魔鬼! 杀人也就罢了,连鸡和鸡蛋都不放过! 这……便是其口中的除根么?! 眼见姜火玉发愣,陈木当即小声开口,“行了,搭把手吧!” 姜火玉默默地上前,抬起了吴三丫头那具无头尸身的双脚。 陈木则一手一个,拎起了吴三丫头的头颅和柴房里那个老人的尸体。 …… 城外乱葬岗。 陈木挖了两个坑,将尸体扔了进去,再填上土。 处理完一切,他正眼看向了姜火玉。 “现在,可以说了。” “那几颗虎牙,你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姜火玉心头一紧。 “救人。” 她只说了两个字。 陈木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姜火玉连忙补充道:“难道,救一救未来的自己,就不算救人了吗?” 陈木审视眼前的姜火玉。 她很镇定,在目睹了自己如此残忍的行径后,除了最初的惊骇,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 这份心性,绝非常人。 换位思考,如果他看到一个陌生人冷血地屠戮一家,那只会感到恐惧,然后想尽办法逃离。 可姜火玉却并没有逃,甚至还跟了过来,看着处理完所有事,还帮抬了尸体。 全程,她都没有表现出要逃跑或者反抗的意图。 这太不正常了。 陈木微微思忖了一会,随后从怀里掏出虎牙,扔给了姜火玉。 “接着。” 姜火玉伸手接住,还有些不敢相信。 就……就这么给她了? 陈木看着她,“东西可以给你,但说好的武学秘籍,必须给我。否则,我会亲自上你的姜家登门讨要。” 姜火玉连连点头。 陈木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看着陈木远去的背影,姜火玉这才松了一口气。 …… 走在回城路上的陈木,也陷入了沉思。 武学秘籍? 他一开始是真的想要,但经过吴家丫头这事一闹后,他的处境就变得十分被动。 归根结底,直面上这个姜火玉,他始终没有必胜的把握。 既然如此,虎牙给她便是了。 这妮子若不守信,拿了虎牙跑了也就跑了,没什么大事。 至少,总不会缺德到把自己杀死吴三丫头这事给捅出来吧? 但万一其真的守信,带回了所谓的武功秘籍,那自己这次可不就赚大了? 当然了。 自己目前如此窝囊、软弱、被动的原因说白了就一个。 那就是,现在的自己,还不够强! 正文 第八章 斩天拔剑术 陈木心念一动。 一道面板,在眼前浮现。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一年,(掠夺寿元):一百五十四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小成!《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提升武学造诣!】 【注:寿元不足一年时,不可注入!】 【注:掠夺寿元不可转换寿元,只能灌注武学!】 一百五十四年。 陈木的目光落在《朴刀术》上。 小成。 这也太弱了! 根基不牢,可谓地动山摇。 现在他手里有掠夺来的寿元,自然要物尽其用! “注入寿元,提升《朴刀术》!” 【灌注中……】 【一年时间过去,你挥刀十万次,汗水浸透衣衫,终于摸到了《朴刀术》的门槛,入门!】 【三年时间过去,你刀不离手,睡梦中都在演练刀招,你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朴刀术》:小成!】 【七年时间过去,你开始不满足于固定的招式,尝试将劈、砍、撩、刺融会贯通,随心而发,《朴刀术》:大成!】 【十年时间过去,你已无需再记任何刀招。返璞归真,万法归一。你的刀,就是最简单的劈砍,却也是最极致的杀伐!《朴刀术》:圆满境界!】 只用了十年! 陈木睁开眼。 他没动,甚至没有去拿墙角的朴刀。 可他感觉,自己与刀之间,多了亲密。 然而,还没等他细细品味。 文字还在继续浮现。 【刀为百兵之帅,其势雄浑,一往无前。】 【剑为百兵之君,其意轻灵,一击必杀。】 【拔刀术,取其霸道。拔剑术,取其迅捷。】 【两者本源,皆在拔之一瞬,追求极致的爆发。】 陈木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显示这个。 剑和刀。 如把两者融合,用刀,使出拔剑一般的速度。 那会是何等场景? 一刀出,血光现,敌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身首异处。 “注入寿元,提升《朴刀术》!” 【灌注中……】 【第一年,你尝试以拔剑之式,行拔刀之法。刀身过宽,弧度与剑不同,出鞘阻力巨大,你数次强行发力,撕裂虎口,手臂筋脉寸断。失败。】 【第五年,你幡然醒悟,为何一定要有鞘?你放弃了实体刀鞘的思路,转而研究如何在任何姿态下,都能让身体成为刀鞘,让肌肉的收缩与爆发,成为拔刀的助力。你观摩猛虎下山扑食的瞬间,苍鹰搏兔的俯冲,领悟到了势的重要性。】 【第十三年,你将《拔剑术》圆满境界的内劲爆发法门,融入到每一次挥刀的轨迹之中。刀锋破空,已能带起尖锐的呼啸,有了三分拔剑的迅锐。但刀势依旧散漫,刀的霸道与剑的迅捷,如同水火,无法真正兼容。】 【第二十七年,你陷入了漫长的瓶颈。你日复一日地站在咆哮的瀑布之下,只出一刀,试图斩断那奔流不息的水流。你出刀千万次,瀑布依旧。你心生迷茫,力与速,真的无法兼得吗?难道此路不通?】 【……】 【第三十九年,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之夜,你独立山巅,感受着天地的威压。一道惨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厚重的云层,贯穿了漆黑的天与地。你浑身剧震,醍醐灌顶。你错了!大错特错!为何要斩断?为何要拘泥于形?闪电并非斩开了天空,而是用极致的速度与力量,贯穿了天地间的一切阻碍!你的刀,也该如此!】 【……】 【第五十年,你在心中推演了亿万次,终于将所有感悟融于一炉。你于混沌中睁开双眼,挥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一刀。没有刀光,没有刀声,只有一道寂灭的黑线。你将此招命名,以记雷夜顿悟之恩,以显其破天之志。】 【灌注成功!恭喜宿主开创全新武学:《斩天拔剑术》!】 《斩天拔剑术》。 仅仅是初创,就耗费了他整整五十年的寿元。 “注入寿元,提升《斩天拔剑术》!”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初窥门径。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极致! 【灌注中……】 【第二十二年,你走遍山川大泽,以《拔剑术》斩风、斩浪、斩流云。你发现此招威力虽强,但形迹过重,那一道寂灭黑线,是你刀意的外泄,是力量的浪费。你开始收敛刀意,追求极致的内敛。】 【第三十七年,你弃刀不用,盘坐于孤峰之巅。你观想一柄心意之刀,于神魂之中演练拔刀。起初,心刀凝滞,意念不畅。你耗费十年,终能让心刀随念而动,无形无质,一念生,则刀已出。】 【……】 【第九十年,你开始尝试斩断概念。你对着自己的影子挥刀,影子不动分毫。你对着虚空中的光线挥刀,光线依旧。你明悟,你的刀,斩的是实,而非虚。你的意,还未曾真正触及万物本源。】 【……】 【第一百个年头,你于虚空中斩出最后一刀。刀未出,意已至。万物在你眼中,皆可一刀两断。】 【灌溉成功!《斩天拔剑术》:圆满境界!】 陈木睁开眼。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他能听到老鼠在啃食木头的声音。 能听到窗外三条街外,小贩打哈欠的声音。 六识,在这一刻被无限拔高、锐化! “呃……” 陈木闷哼一声,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发痒。 皮肤表面,开始渗出黑色污泥。 那污泥越来越多,散发着气味,将他的衣衫都浸透了。 伐毛洗髓! 这是武者脱胎换骨,一脚踏进入道境的标杆! 陈木心中一动,面板再度出现。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十一年,(掠夺寿元):四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提升武学造诣!】 【注:寿元不足一年时,不可注入!】 【注:掠夺寿元不可转换寿元,只能灌注武学!】 果然! 在所剩寿元那一栏再也不是先前的一年,而是十一年! 陈木当即大喜。 只要他能持续变强,持续突破,他的寿元就会越来越多! 这才是真正的生路! 正文 第九章 牡丹楼老友 根基初定,灵台清明。 陈木闭目调息,内观己身,不用眼睛,而是锐化了几十倍的感知。 一切都纤毫毕现,血液如溪水般潺潺,心脏如雷鸣般轰隆,肌肉随着呼吸伸展收缩。 突然,陈木眉头一皱,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异样气息,如跗骨之蛆,悄然盘踞。 是印记! 同为入道境修士种下的印记! 陈木双目猛地睁开,寒光乍现,思绪急转,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始作俑者。 姜火玉! 此女竟是入道境修者!? 难怪她目睹自己杀人除根后依旧淡定如斯,原来早已留好了后手。 此女心机,不可不防! 姜火玉能悄无声息地留下这种印记,想必斩杀白虎妖兽也绝非难事,期间却一直隐忍不发,故作柔弱,就连想取虎牙也只是提出交易,并未出手强夺。 无论缘由,此女都绝非易与之辈! 陈木当即调动体内修为,攀上那带着异样气息的印记,包裹、冲刷、剥离,最终将其粉碎。 半个时辰后,陈木吐出一口浊气,目带疲意。 印记已散,却仍大意不得,江湖中追踪法门诡谲多变,或许还藏着些未能察觉的后手。 眼看天色将亮,陈木身形一动,直奔城外水流湍急的河道,纵身一跃。 春寒料峭,河水冰凉刺骨,他却恍若未觉,任河水冲刷。 发丝、手腕、指甲缝,连带着伐毛洗髓后渗出的污泥,一一搓洗,贴身衣物都被细细涮了十几遍。 直到周身再无一丝异样气息,才爬上了岸,架火烘干衣服穿好。 一番折腾,天已大亮,有妇人携着木盆来河边浆洗,不由朝这边多看了几眼,捂着嘴与同行的少女说着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少女则红了脸,推那妇人一把,含羞带怯。 陈木不理这些,只管整理好衣物,不再停留,朝着云梦城的方向赶去。 …… 正是当午,大太阳底下,两个守城门卫哈欠连天,有一搭没一搭地盘查着零星的入城百姓。 陈木径直走向城门,一守卫上下觑了他几眼,横臂拦下。 “干什么的?” “镇妖司,陈木。” 陈木言简意赅,不卑不亢,不想却惹得对方一声嗤笑。 “就你?镇妖司?你可别逗老子了。” “你上街去打听打听,镇妖司的大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刀尖上舔血,能跟妖魔厮杀的爷们儿!” “就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也敢冒充镇妖司的人?我看你是哪个戏班子逃出来的小白脸吧?” 说罢另一个守卫也凑了过来,跟着笑起来。 陈木眉头一蹙,暗道麻烦。 自伐毛洗髓之后,他的皮肤滑嫩细腻了不少,加之本就年轻,看起来的确少了几分武人该有的粗犷。 陈木懒得废话,一把从腰间扯下镇妖司那枚黑沉沉的腰牌,甩了过去。 守卫下意识接住,那腰牌非铁非木,沉甸甸一块,冰凉异常,上面“镇妖司”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凌百代,笔锋间隐隐透着骇人煞气,不由变了脸色,但兀自嘴硬。 “这……镇妖司?你这小白脸还真是这儿的?呵……搞不好是作假的吧?你得好好交代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进镇妖司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陈木不耐,伸手准备拿回腰牌直接进城。 “哎!” 那守卫连忙后退一步,把腰牌往身后一藏,“说不清楚别想走!我怀疑你这腰牌来路不正!” 陈木见他这般,似是打定了主意要难为自己,正要发作,却听一声厉喝。 “干什么呢!堵在门口吵什么吵!” 抬头去看,只见一名体型魁梧,身披甲胄的壮汉走了过来,扫视现场,目光停留在陈木的脸上,微微一愣,随后又看到那枚腰牌,身形一僵,对着守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没长眼的狗东西!镇妖司的大人也是你能盘查的?滚一边去!” 那守卫立刻噤若寒蝉,捧着腰牌双手奉还,灰溜溜退到一边。 “兄弟!莫怪莫怪,下面人不懂规矩,莫和他们一般见识,走!咱们进城!” 那壮汉换上一副笑脸,语气熟稔地过分。 陈木点点头,道了声谢,正要抬腿进城,对方却上前一步,亲热地搭上陈木肩头,嘴角勾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兄弟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天夜里在牡丹楼,咱们还喝过一杯呢,忘了?” 牡丹楼? 陈木毫无印象,他从未踏足过那等风月之地,正欲解释,那壮汉却率先开口。 “兄弟,哥哥我姓赵名熊,这回可得记住了,改日有空,哥哥做东,咱们再好好乐乐!” 说罢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推着他往里走,兀自说道。 “快进去吧兄弟!以后常来往!在这云梦城,有事就报哥哥的名号!” 陈木无奈摇头,刚跨出城门洞,市井的喧嚣声就扑面而来,夹杂着几道令人不适的黏腻视线和窃窃私语。 “瞧见没?那位小哥,镇妖司的,听说常去牡丹楼……” “生得倒是斯文俊俏,像个白面书生,没想到竟然是个象姑啊。” “你懂什么嘛!人家说有龙阳之癖的老爷都喜欢这款,爱的就是这个调调。” “牡丹楼啊,听说里面玩的花,真是可惜了这幅好皮囊……” 声音不大,只是陈木现在的耳力,足够听得清楚。 脚步微微一顿,微微偏头,冰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城门口仍旧爽朗大笑的赵熊身上。 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何主动替他解围,但却害他被人凭空污蔑清白,招惹这些口舌是非…… 怕是已经想好了取死之道! 陈木摇摇头,旋即收回目光,径直朝着县衙而去。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群鸦鼓噪罢了。 若真惹烦了,斩了便是。 正文 第十章 索贿?你什么能耐? 镇妖司位于县衙西侧,黑瓦白墙,门口伫了两尊狰狞石狮,直勾勾觑着来人。 司内大堂,气氛沉闷,茶已添了几回,仍不见有人接待,只有堂外驻守的年轻同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陈木抿了口凉透的茶水,面上无波无澜。 半晌,才见一身材枯瘦,玄衣白面之人踱步而出,目光阴鸷地扫过陈木。 “你就是陈木?” 这人嗓音沙哑,犹如老鸦锉铁,带着沉沉死气。 “是。” “我姓王,是这里的班头,以后你便归我管。” 王班头一撩衣摆在主位从容坐下,手指有意无意哒哒敲着桌子,惹得人心烦。 “镇妖司的规矩很简单,听令行事,不得有违。” “我决定你管哪片区域,要保证你的辖区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做得好有赏,出了事儿加倍罚。” 敲桌子的声音渐渐停了,王班头起身,指了指身后悬着的地图,声音多了几分刻意。 “不过话说回来了,这妖嘛,也分个三六九等。” “有的地方太平,撑死了不过几只孤魂野鬼,管起来不费劲,日子就舒坦些。” “有的嘛,就麻烦些。” 王班头的手指在地图南边几个位置轻轻点了点,陈木随着看去,那里赫然标注着:清风寨、桑叶村、乱葬岗。 “这些地方邪祟闹得凶一些,去的人能囫囵个回来的都不多,大多数连骨头渣子都被啃没了。” 说罢,便转身看向陈木,笑得意味深长。 “这差事怎么分,上面没什么规定,但我嘛,一向没什么私心,说来说去,都是为百姓谋福嘛。” 陈木听懂了,但没什么反应,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王班头见状蹙眉。 “行了,既然进了镇妖司大家就都是兄弟,一家人,别说我不提点你。” “明日县太爷的老娘做寿,我们每个人都掏了十两银子,聊表心意。” “你初来乍到,正是表现的好时机。” 他顿了顿,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口气和缓,却带着威胁。 “当然了,这钱不给也没人逼你,纯属自愿!” “我没钱。” 陈木冷冷开口。 王班头脸色一沉,阴鸷的目光如同毒蛇吐芯,瞬间缠上了对方,一股独属武者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正要发作—— “头儿,还请息怒!” 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刚刚和陈木搭过腔的年轻同僚上前一步,赔上笑脸。 “头儿,这人新来,月俸还没发呢,这十两银子怕是真拿不出来,不是故意违逆您。” 说话这人叫刘子明,因为身型削瘦,又生的尖嘴猴腮,因此得了个“瘦猴”的外号。 王班头的视线从陈木身上离开,又粘上了刘子明,突然冷笑一声,像是找到了更好的出气筒。 “烂猴崽子,就你会当好人?显得你长了张会说话的嘴?” 说罢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抖了几抖,斥道:“行啊,陈木没发俸禄,这钱姑且记下就是,但你从现在开始,赶紧给老子去管城南外的桑叶村!” “桑叶村!” 瘦猴刘子明面如金纸,尖叫出声,随即扑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抱住王班头的腿不断哭喊,“头儿!您开恩呐!那地方邪性得很,妖怪盘踞,之前去的几个兄弟没一个能回来的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娃娃,我不能死啊头儿!” 刘子明声嘶力竭,王班头却面露狠色。 “由得你去或不去?想装好人嘛,有那么大尾巴那就装到底嘛,老子正好也来个成人之美!” 说罢也不再听刘子明如何哀嚎,从他怀中抽出腿,扭头就走。 刘子明声音更加凄惨,兀自朝着对方离开的方向磕着头,一下接着一下。 陈木看着跪地求饶的刘子明,眸光微动。 这瘦猴虽怂,但本质上并不坏,甚至方才还试图帮自己言语了几句。 但在这妖魔乱世之中,单纯的善良并没什么卵用,只会变得软弱可欺。 只有实力,才是赢得尊严的唯一标准! 桑叶村邪性,妖魔作祟,正是掠夺寿元,提升实力的良好发育地。 陈木想了想,朝着王班头离开的背影朗声说道:“我替他去桑叶村!” 王班头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来,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了陈木一番,旋即冷笑再度掉头,朝着跪地磕头的刘子明走了过去。 刘子明连忙抬起头,用满怀希冀的眼神看向了王班头。 然而就在下一刻。 王班头右手捏拳,直接挥向了刘子明的小腹。。 “噗。” 拳头砸到肉里,沉闷的声音响起。 “啊!” 刘子明惨叫一声,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捂着小腹哀嚎不止,疼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王班头收回脚,慢悠悠朝着刘子明走了几步,一脚踹在他的肩膀,冷笑连连。 “我看你是真不懂这里的规矩。” 王班头看着地上痛苦**的刘子明,话却分明是对着陈木说的,“在这一亩三分地儿,除了县太爷,我就是天。” 说完,便又脚踏上了刘子明胸膛,一点点施加力道,“我想让谁去就让谁去,你们就是羔羊,没有选择的资格!” 话音落下,便又是身形一闪来到陈木身前,一拳砸向面门。 这拳又快又狠,携着风声,一击若中,纵然不死也得残废,陈木抬眸,却躲也不躲。 “咣!” 王班头的拳头停在离陈木面门还有三寸的位置,像是被什么挡住了似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反震力随着手掌一路蔓延,瞬间手臂发麻。 王班头收了拳,后撤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陈木。 “护体罡气……这是《太保横练》功至圆满才有的效果,你一个新人怎么会……” 不敢置信地摇摇头,随即眼神一亮,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凌空指向陈木,声音掺了些恶意的快感。 “陈木,你死定了!” 正文 第十一章 人与人的差距比狗都大 王班头眼中狠毒之色欲浓,声音尖锐好似鬼魅。 “你领取咱镇妖司发放的《太保横练》才多久?你一个新人,就练到了圆满境界?” “呵,陈木,你怕是早几年就私下就学会了吧!?” “按照我大周王朝的朝廷律法,未经镇妖司允许而私练其功法,乃是死罪!” 数十年前,大周王朝的镇妖司并不是没有泄露过功法,甚至习得功法者更是逃到了边陲小国隐居度日。 可镇妖司并未打算放过,直接派遣数百高手想要将其彻底扼杀。 收到消息的那人为了苟活性命,甚至打着法不责众的想法将镇妖司的功法在边陲小国全国传播。 消息一出,各大王朝都以为功法泄露这事只怕会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没想到是,第二日大周便派国师亲征小国,一日之间屠杀三十万之民众,至此,边陲小国便落得亡国灭种的下场! 也自那以后,无论江湖还是民间,再也没有人胆敢觊觎偷学镇妖司的任何功法! 王班头说完,盯向陈木的眼神无比冰冷,仿佛像是在看一具尸体一般。 同时,他还瞥向了两旁的手下,做出暗示。 数个手下立刻反应过来,浑身爆发出阵阵杀气。 然而。 陈木淡漠开口,“说完了?” 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王班头几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木不紧不慢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杀意毕现,嘴角却微微上扬,“说完了,就去死吧!” 既然对方对自己动了杀心,那现在他也犯不着忍让。 陈木抬手拔剑。 剑已出鞘,空气中银光一闪,冷意乍现! 《斩天拔剑术》! 王班头一惊,下意识拔剑去挡,只听得“咔嚓”一声,那秉精钢打造的长剑,顿时脆弱如朽木,应声而断。 那道银光却毫不停滞,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饶命!陈爷您饶命啊!” 王班头再也顾不上一贯威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当即跪倒,“砰砰砰”磕头如捣蒜。 剑,停在了据他咽喉半寸之处,却不是因为陈木心软。 一道大红官服的身影,悄然无声出现在二人之间,双手如剪,夹住陈木长剑,令他再也刺不出分毫。 陈木定睛去看,来人面如重枣,几绺长须飘荡胸前,眼神凌厉地看向自己。 正是云梦县太爷许长泽! “收剑,你要在镇妖司杀害同僚?” 许长泽不怒自威,声音沉而不颤,隐隐有泰山压顶之势,已臻入道境后期。 陈木手腕微麻,收势撤剑,面色不改。 王班头正感觉脖颈一凉,吓得几乎昏死过去,随即发现脑袋还在,便连滚带爬躲到县太爷身后,哀哀惨呼。 “姐夫!姐夫救我!这陈木以下犯上,胆敢在这镇妖司当众行凶!您要为我做主啊!” 许长泽眼神扫过大堂,掠过瘫软在地的刘子明,最终停留在持剑而立的陈木身上。 “陈木,你有何话讲!”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陈木周身杀意渐渐蛰伏,却仍然不卑不亢,伸手直指许长泽背后的王班头。 “王班头索贿不成,蓄意殴打同僚,致其重伤,人,还躺在那儿!” 陈木看向被刻意忽略的刘子明,一字一顿。 “我朝素有明令,无故殴打下属,当流三千里。” “我出手,一为保律令之威严,二为护公理之昭昭。” “你放屁!” 王班头似是被踩了尾巴,仗着县太爷姐夫在场,跋扈开口,“姐夫!我根本没打刘子明!那是他自己不慎摔的!休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许长泽冷哼一身,看向蜷缩在地的刘子明,哼道:“刘子明,王班头可曾殴打于你?” 数道目光汇集于地上那道身影,刘子明浑身颤抖,嘴唇哆嗦,强撑着爬起来,一抬头,正对上王班头威胁的目光,顷刻如遭雷击,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不……不曾……” “是小人……不慎摔的。” 声音虽小,但却清晰可闻。 陈木嘴角微扬,心中无比悲哀。 这世道,可真是病态得紧! “如何?”许长泽微微一笑,重新看向陈木,语带讥讽。 “你还想怎么狡辩?” “狡辩?” 陈木迎着目光,淡淡一笑。 “无非以势压人罢了,太爷长了眼睛偏生不用,长了耳朵却偏听偏信,我能有什么办法?” “狂妄竖子!” 许长泽脸色一沉,长袖一挥,直指陈木,厉声喝道:“即使他殴打下属一事属实,却也罪不至死!你用如此凶戾剑法,分明是想蓄意杀人!” “我不过正当防卫,情势所逼,况且他不是还没死么?” 陈木寸步不让,冷静回答。 王班头见状,忙揪着许长泽衣袖哭嚎不止,“姐夫!姐夫!你都看到了吧,你人在这儿他尚且如此跋扈,背地里还不知如何嚣张!您一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啊!” 许长泽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哭嚎,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陈木。 “好,此事暂且搁置不提,我且问你,你第一日报道便将镇妖司功法《太保横练》修炼至圆满,又作何解释?” “此功乃镇妖司不传之秘,若非事先偷学,绝无可能达到如此地步!按律当诛!” 陈木唇角微扬,缓缓摇首,语气肯定。 “此前从未得窥功法,此等境界,不过是这几日修炼成果。” “几日的成果?!”许长泽怒极反笑,“你当本官是三岁稚子?相信你这鬼话?还是你当这满司同僚都是愚夫蠢汉!” 许长泽环视四周,看向随自己过来的几名镇妖司成员,声音冷冽。 “尔等皆修习过《太保横练》,倒也说说,都用了多长时间才堪堪入门?” 被扫过的几名成员纷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却也迫于威压,不得不回答。 “回大人,属下天资鲁钝,用了三年零八个月。” “属下亦用了两年……” “我们当中要属张哥资质最好,却也用了一年半。” 声音此起彼伏,虽用时长短不一,却也指向了一个事实。 《太保横练》单单入门就极难,更别说练至圆满,绝非一日之功。 许长泽点点头,再次看向陈木,语带嘲讽。 “还有什么想说的?你便是资质极佳,也绝不会有如此成就,还不从实招来!” 陈木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背挺得更直。 “人与人之间差距亦比人与狗之间更甚,此等功法于我不过一日功罢,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正文 第十二章 “末流身法” 云梦城,县衙之内。 伴随陈木掷地有声的话语,整个诺大的县衙一时间落针可闻。 不少之前还对陈木遭遇报以同情,或是平日不满王班头作威作福的年轻同僚也都面色铁青,直勾勾地看了过来。 陈木这话说得太傲,太伤人。 简直是在打在场所有人的脸! 镇妖司向来选拔严格,能进镇妖司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主。 就算你天赋略微高于众人,也当虚怀若谷,谦虚低调才是。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别说许长泽,众人都有摩拳擦掌,想要讨教一番的想法。 只是碍于上官在此,不敢造次罢了。 但显然县太爷许长泽已经气得不轻。 “一日之功?!” 许长泽被这番理所当然的态度彻底激怒,冷笑连连,“好,好一个一日之功!好一个天赋异禀!” 他猛地从官袖中掏出一本颜色古旧的薄册,一发狠,甩手掷向陈木。 这行为原本无礼至极,照理说像这等父母官应该端着架子,不苟言笑,但他此时却已装不出大度。 “啪!” 册子摔落在陈木脚下,风一吹书页哗啦啦翻动,隐约可见小字密密麻麻。 “此乃《神虚步》,是我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一本身法秘籍,并非镇妖司所属,你可放心修炼!” 许长泽盯紧陈木,看他捡起册子,毫不在意地翻看,怒气更盛,更是一字一句的开口。 “此功不似《太保横练》那般高深,你既能一日练会《太保横练》,想必修炼此功更是不在话下!” “一日,我只给你一日!明日此时,你若能当众施展此身法,本官便信你所言,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如若做不到……” 许长泽话锋一转,杀机毕现,“那便是欺瞒上官,私学司内功法,无需上报,本官即可将你按律处斩!” 大堂中一时间只有许长泽回声阵阵,再无杂音。 一日? 学会一门陌生身法! 这怎么可能?! 虽说身法这类比之武学要简单些许,但这玩意也绝非一日之功! 就算天赋再卓绝之人,至少也得数月半年,勤加练习方能融会贯通。 想要一日学会?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有人心里都升起一个念头,县太爷这是被逼急眼了,变着法儿要置陈木于死地。 年轻的差人们面面相觑,都认为陈木已入必死之局,虽不满其方才的说辞,但也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怆。 许长泽怒气未消,兀自喘着粗气看向那张脸,此时惊人连眉毛都不曾抖动半分,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 他本不想如此行事,白白落个恶名,但此人委实可恨。 见到自己不说退让三分也就罢了,反而步步紧逼,生生把自己一个县太爷架在火上烤,他能轻饶才怪! 这本《神虚步》虽然算不上绝世武学,但也是他花费不少心力得来。 其身法之精妙,虚实莫测,奇幻非常。 入门已是不易,更别说练至圆满,即使是他自己,也花费了三年时间。 此时此刻。 陈木正一页页快速翻看,这神虚步虽然仅有几十页,却囊括了身法的要诀、步法、气血运转路线等诸多要点…… 稍顷。 陈木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当即合上薄册,双目微阖。 系统页面浮现了出来。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十一年,(掠夺寿元):四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未入门!】 【可将寿元注入武学,提升武学造诣!】 【注:寿元不足一年时,不可注入!】 【注:掠夺寿元不可转换寿元,只能灌注武学!】 陈木心念一动,毫不犹豫的把仅存的四年掠夺寿元全部注入。 【灌注中……】 【第一年,你日月揣度步法之精妙,于方寸之间翻腾转移,身形欲趋灵巧,如幼鸟之初习展翅。】 【第二年,你于悬崖峭壁之间来回往复,险象环生,最终能踏壁而行,如履平地。】 【第三年,你观飞鸟掠空,游鱼戏水,终于领悟虚实变幻之道,身形飘忽,如凭虚御风,残影初现。】 【第四年,你于大成之境徘徊不前,难以突破瓶颈,苦无进展之时,突福至心灵,有感于天地之气肆意流通,恍然若化为清风一缕,不拘于形,不滞于物,万般虚影,皆归一念,乃悟庄子《逍遥游》之无上境界。《神虚步》:圆满境界!】 四年寿元顷刻灌注完成,水到渠成,一步登临圆满! 陈木只觉身体轻若无物,就连周遭气息流动都能随意捕捉。 心念所至,身边可至。 陈木缓缓睁开双眼,许长泽仍在看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看完了?是不是已经了然于胸,融会贯通了?呵……” 话只说到一半,许长泽便转头对着差人下属们掷下命令。 “你们几个,就守在这里,死死盯着这妖孽如何一日之间掌握这门身法!” “看牢他,明日此时,本官定会亲临查验!” “他若学会这门功法还自罢了,若是学不会……” 许长泽淡淡回头,瞥了陈木一眼。 “后果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齐齐回应,“是!” 许长泽不再停留,一挥袖,转头就走,步履生风。 王班头连忙跟了上去,脸上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讨好。 可就在县太爷许长泽即将离开之际,一道淡漠的声音突然间从其身后响起。 “不必等到明天了。” 许长泽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回头。 “你说什么?” 陈木抬手,那本《神虚步》的薄册被迎面抛回给他,许长泽下意识去接,却一时手抖,险些没有接住。 薄册落地,像是应和着陈木的声音。 “就这等末流身法,你怎么好意思拿出来让我学一天的?呵……这也配?” 正文 第十三章 所谓培养! 末流身法? 不够学一天的? 这也配? 许长泽气得胡须微颤,面皮青白交错。 陈木没有再重复,只是向前踏了一步,轻盈得仿佛在云头漫步。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但转瞬间原地便只余淡淡残影,真身却已经出现在了三丈开外的县衙堂口旁。 紧接着,残影尚未消散,真身已然再动。 这一次,陈木身形竟然好似分裂一般,开始一分为二! 若是仅仅如此,还算不得神异,转眼之间两个陈木竟然再度分裂…… 二分为四! 四分为八! 整个县衙大堂内,八个方向竟然同时出现陈木身影! 八道身影姿态各异,或负手而立,或怒目而视,或侧身拔剑。 无不栩栩如生,清晰异常,甚至能看清其翻飞衣袂上的刺绣暗纹! “这……!” 一名差役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去碰,手却直直穿过陈木的身体,扑了个空。 竟是虚影! 许长泽站在原地,面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煞白。 他是识货的。 这套《神虚步》,他整整修炼了三年,始终距圆满还差一线,而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仅仅只是翻看了一遍,便自行领悟了其中的圆满境界——天魔八步! 不! 许长泽嘴唇微颤,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声音却像被砂纸打磨般粗粝喑哑。 “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是没想过陈木可能真的天赋异禀,但那也至少该有个度! 一日练成《太保横练》已然惊世骇俗,现在又当着他的面,把一门从未接触过的身法修炼至圆满?! 这已经不是天赋能够解释的了。 要么此子身怀惊天机缘,要么,他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这时,衙门内八道身影渐渐消散,一切如梦幻泡影,最终只剩他一人,仍伫立原地,仿佛从未移动。 陈木一脸淡漠。 今日出手,并非为了出风头,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他在赌,赌一个机会。 这可是在县衙,若当众展现的天赋越惊人,便越有可能引起上面镇妖司的重视。 一个云梦城的县太爷不过九品,是最底层的官吏,上面还有府城、洲城,乃至都城的总司。 那些大人物手里,才掌握着真正的好东西。 高阶功法、稀有丹药、神兵利器。 当然风险也同样不容小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赌的就是许长洲这种官场老油条的权衡之术,赌的是他们看到自己的天赋后,生出的是招揽而非扼杀之心。 虽说人心鬼蜮,理当设防,但他也确实没得选。 寿元只剩十一年,如果一味按部就班地修炼、积攒实力,根本来不及。 他需要一切可以快速提升实力的东西,而展示能力,无异于是获取这些最快的捷径。 哪怕这能力会让他成为靶子。 许长泽的脸色变了又变,震惊、忌惮、贪婪在脸上交织,最终扭曲成了一个虚伪的笑脸。 “好!好!好!” “本官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我云梦城竟然出了陈小兄弟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此乃天佑我大武!实为苍生之幸,黎民之幸!” 许长泽声音洪亮,响彻大堂,三个好字,一字比一字用力。 一番话说的更是冠冕堂皇,任谁也无法将他和方才气急败坏的县太爷联系到一起。 陈木心头稍安,略略躬身,口气却依旧淡然。 “大人过誉,不过是些微末技俩,当不起如此夸奖。” “当得起,完全当得起啊!” 许长泽笑得更加热情,竟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陈木肩膀。 看似亲昵,实为试探。 手掌落下之时,暗自运上了三分功力。 不想一着触及肩头,却好似拍击在玄铁之上,隐隐有反震之意,心中一凛,此子果真是达到了《太保横练》的圆满境界! 许长泽连忙收回了手,一脸和煦道:“陈小兄弟,今日之事,是本官唐突了。像你这般天赋,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此等成就,本官虚度半生,也是闻所未闻呐!” 话说到这儿,许长泽顿了顿,环视四周,猛地拔高音调。 “下月初五,乃是镇妖司每月发放资源之日,届时州府会有特使前来巡视,本官必当自亲向特使举荐!” “以卿之才,定能获得重点培养!” “到时,便可一步登天了!” 此话一出,堂内顿时哗然。 镇妖司的资源倾斜,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大堂方才还不忿的同僚,看陈木的眼神里都带了点钦佩和羡慕。 人就是这样,对相差不大的同级容忍度低得可怕,但对于不可企及的高峰,就只剩下了纯粹的慕强。 天才嘛,给点特殊照顾怎么了? 陈木却没有多高兴,反而在心中无比警惕。 前世身为牛马的他经历这种事可多了! 功法奖励、丹药资源毛都不给,也就嘴上说的好听! 毫无疑问,这明显画饼! 而且是技术相当粗糙的画饼! 不过。 陈木并不打算戳穿。 他需要这个饼,至少这代表着许长泽在明面上暂时不会动他,必须把他当成天才来对待。 “多谢大人,那不知今日之事……” 陈木拱手,朝对方讨个说法。 “今日之事纯属误会,王班头!” 许长泽大手一挥,王班头连忙上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身为班头,万万不该一时气愤朝属下动手,本应重处,姑且念在你是初犯,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好一个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处罚轻的过分。 陈木默然不语,知道这是许长泽在向他表态。 我给你面子,你也别揪住不放,你我各退一步,面上好看。 许长泽见状,心中稍安,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陈小兄弟如此天纵英才,白白浪费岂不可惜?眼下云梦城中正有一件差事,除非你这样的天才,其他人都不可胜任!” 他一步步踱回主位,转身坐下,捋了把胡须,恢复了那副官威做派。 “城南的桑叶村,妖患为祸已有三月。村民死伤过百,就连前去探查的镇妖司差役,都……折了五人。” 随即顿了顿,观察着陈木反应。 “本官原想亲自走上一遭,但现在看来,陈小兄弟或许更适合这番历练,以铸功绩!届时,本官向特使举荐,也更有底气不是?” 正文 第十四章 画饼的县太爷 图穷匕见。 陈木心中明了,知道对方这是在用举荐作为筹码,逼着他去桑叶村卖命。 却也正中自己下怀。 无论是妖物还是鬼怪,都能提供寿元。 既然桑叶村闹得这么凶,想必盘踞在那的东西不会太弱。 若是能斩杀,那可以掠夺的寿元岂不是…… 陈木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刘子明。 这个刚刚还倒地哀嚎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爬了起来。 仍旧捂着小腹,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拽了拽陈木衣袖。 一下,两下。 力道不重,但意味分明,别去。 陈木看了他一眼,神色微缓。 这个瘦猴,方才为了帮他说话,被王班头打了个半死,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在提醒他。 虽然为人懦弱了些,倒也是个可交之人。 “我去。” 陈木斩钉截铁开口,刘子明猛地抬头,眼中染上了几分惊恐与不解,扯他衣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许长泽眼中闪过一抹得意,还没等他象征性地说几句场面话,陈木又补充道。 “但我有个条件。” 陈木伸手指向身边的刘子明,“我要他和我一起去。” “啊?!” 刘子明一惊,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这下是真的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许长泽微微挑眉,眼珠一转,痛快地答应了。 “准,刘子明,即日起你便协助陈木处理桑叶村妖患,若有推诿,即按渎职罪论处!” 陈木不再多言,对着许长泽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县衙。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口,刘子明才如梦初醒,哀嚎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完了……这下完了……” 他兀自瘫坐在地,嘴里念念有词:“这个煞星,我白当好心一场,白当好心一场啊……” 王班头见陈木已然走远,脸上嚣张之气渐显,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唇角挂着冷笑。 “烂猴崽子,还愣着干什么?你的好兄弟已经走远了,还不快快跟上去协助办案?” 刘子明抬头,心里一阵绝望,但也清楚自己没得选。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自己周旋其中已是不易,这下只能由着人揉圆搓扁。 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尘土满身,便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刀尖上。 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许长泽和王班头对了个眼神,默契地离开了大堂。 此时县衙大堂才炸开了锅,几个差役凑在一起,七嘴八舌。 “成了!他真的就翻了翻书,闭了眼,不到一炷香时间,那身法就练到圆满……” “你们看没看到那残影?八道!我的天呐,之前偷看许大人练也才化出三道!” “想不到我云梦城竟然出来这等天才!哼,我早就看班头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 “住嘴!不要命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差役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止住了众人的议论,随即摇头叹息。 “大才、天才又能怎么样?桑叶村那地方,去了就是个死!” 众人看他,纷纷噤了声。 “你们知道之前那五个人都是怎么死的吗?” “有的只剩了一张人皮,有的用自己肠子上了吊,还有的,被发现的时候碎成了几百块,造孽呦!”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觉后脊发凉。 “这还不是最邪的!”另一个年轻点的差役插嘴。 “去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听说是有道行的,就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疯了!嘴里还一直念叨什么鬼吃魂,妖吃肉……” “鬼吃魂,妖吃肉?” “对!妖怪食人血肉,厉鬼吸人魂魄,两者共生,互为表里,把人啃个干干净净!” 老差役止了话头,却没人再接话,妖鬼互生,去那种地方,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陈木他……”终是有人沉不住气,“他再天才,最多也就是个入道境的武者吧?那东西他能对付?”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可惜了,这么年轻,又是顶好的资质……” 议论渐止,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的县太爷可不是个能容人的主。 陈木展现的天赋越惊人,许长泽就越不会让他活着回来。 况且,这个天才还不听话。 …… 县衙内堂。 许长泽端起白玉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吸溜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茶香沁脾,只可惜到自己手上时茶包上沾了血。 王班头谄媚地站在身后,殷勤为他打着扇,还不忘挑拨。 “姐夫,那小子,就真那么让他去了?我看这人脑后反骨,不是能为您安生效力的人。” 许长泽瞥他一眼,砰地一声放下茶盏,盖碗倾斜,溅出些许热茶。 “不然呢?一炷香练一门功,《太保横练》《神虚步》双双圆满,这种资质,别说小小一个云梦城,就是放眼整个天下,也少之又少。” 王班头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那,姐夫的意思是,真要举荐他?” “举荐?”许长泽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举荐上去,上面会派人下来,盘查根底来历,若是清白,便会重点培养,倾注资源。” “不出几年,此子定有一番成就,成为一方人物。”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条狡黠的毒蛇。 “可那份成就,与我无关。此人今日在大堂如何行事,你也看到了。目无尊卑,全凭一己好恶。” “他若得势,第一件事,你说他会做什么?” 王班头愣住,想起今日自己索贿不成便构陷对方,想起对方詈骂许长泽偏听偏信,有眼无珠。 还有那柄长剑,直直刺向自己咽喉的长剑。 今日自己的县太爷姐夫尚且能阻拦一时,等他独步天下之时,恐怕就是自己魂断之日! 许长泽也不等他回答,把玩着茶盖,眼神深邃。 “天才这东西,有,是好事。但不由自己掌控的天才,可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尤其是……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的天才。” 王班头感觉自己冷汗滴了下来,冷冷开口,声音发干,却透着狠毒。 许长泽点头,旋即两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同时出声。 “所以……咱就不能让他活!” 正文 第十五章 那就一起去 许长泽满意地重新端起茶盏,润了润喉。 “那桑树村,三个月就死了五个镇妖司的人和上百的村民。你说说,再多死两个,很奇怪吗?” 王班头颇有眼力的取来茶壶,续上水,附和着。 “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之前去的都是老手,不也折在那里了?陈木就算再天才,不过就是一个新人,经验不足,又贪功冒进,死在那地方,再正常不过。” 仅仅一瞬,王班头便连应付特使追查的辞令都想好了。 许长泽点点头,又把话题引导另一件事上。 “这段时间,城里的治安你要多费费心,再过半个月,特使就到了。” “记住了,我这人向来安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就是功。” “至于那些妖魔,只要不在这段时间里明着闹事,不弄出什么大动静……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 王班头一愣,“姐夫的意思是……” 许长泽瞥他一眼,为有这么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小舅子略感不快,却又不得不手把手教。 “城西的赌坊,少收一个月的孝敬,让他们安分点,那几天别闹出人命。” “城北的乞丐窝,该拆就拆,把人赶出城去,别让特使看到碍眼的东西,正好也让那些妖魔们打打牙祭!” “还有城隍庙后面那片乱葬岗,最近折腾的厉害,烧点纸钱打点打点,告诉他们安分几天,等人走了,我们送些血食给他们就是了。” 饶是王班头也听得心惊肉跳,老天,自己这姐夫这是摆明了要纵容妖邪啊! 可又转念一想,随即明白。 云梦城地处偏僻,资源有限,镇妖司人手本就不足,较起真来,这城里城外的妖患根本处理不完。 既然如此,还不如双方各退一步。 妖邪得些血食,官府图个清静,双赢。 至于血食嘛……云梦城最不缺的就是人。 睡大街的烂乞丐,统统抓起来打包送去,一举两得。 再不行,栽赃陷害,有的是办法让一两个人合情合理的消失。 “明白了。”王班头低下头,表示一切了然,声音恭敬。 “这段时间,我一定把治安打理好,保证特使大人看到的,都是云梦祥和安宁的一面。” 许长泽懒懒一摆手,王班头便躬身退下,回头轻轻关上门。 门缝里,许长泽正闭目养神,嘴角含笑,仿佛刚刚那番话不过闲聊家常。 …… 县衙门口。 陈木一脚迈过高高的门槛,便听到身后有人急促的脚步声。 他等也不等,径直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陈木!你等等我!” 刘子明连滚带爬追上来,一把扯住陈木的袖子,喘着粗气,哭丧着脸。 “为……为什么?” “桑叶村,那是鬼门关,是地狱!去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回来的!” “我刚才好歹算是帮你说话了,你自己去送死,干嘛还非要拉上我!” “你简直……简直是……” 刘子明憋红了脸,最终一仰脖,拔高声音,骂了出来,“简直是恩将仇报!” 街上行人被这声詈骂吸引了注意,纷纷侧目。 陈木终于停了脚步,转头静静地看着刘子明,淡淡开口。 “说完了?” 刘子明张了张口,没有出声,陈木不待他反应,耐着性子说到。 “如果我不点名要你,你以为自己在县衙还待得下去?” 陈木声音平淡,却字字扎心。 “你一没门路,二没背景,性格软弱,实力低微。” “王班头已经记恨上你了,今天他能借口让你去桑叶村送死,明天就能找别的借口收拾你。” “可能失足落井,可能急病暴毙,到时候你还能活几天?” 刘子明脸色发白,声音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陈木一耸肩,手指无聊拨弄着剑穗,似是毫无心理负担。 “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陈木直言不讳,没什么好隐藏的,不留后患是他信仰的生存哲学。 斩草必除根! 昨日在吴三家他便奉行此理! 若为仇敌,别说家有老弱,就算是敌方家鸡窝里的鸡蛋,他也的摇醒了黄! 否则,一旦让敌人缓过劲来,凄惨的就是他了! 刘子明的唇在颤抖,他想辩解自己没有把刘班头得罪到那种程度,想说这世道总归还是要讲王法。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生生咽了下去。 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自己之前的好兄弟李四,就是因为没钱孝敬,被班头找了由头吊起来打,第二天就突发恶疾死了。 再说娶了个如花似玉小娇妻的王五,因为装听不懂班头的暗示,就被派去了上野岭,活活让妖怪撕成了碎片,他那娇妻第二天就成了班头的外室。 这种事实在太多了,多的大家伙都麻木了,只敢日复一日在淫威之下苟活。 “我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整死,可是我如果去了桑叶村,立刻就会死啊!” 刘子明几乎要哭出声来。 “你不知道之前去的人下场有多惨!上吊的,被剥皮的,被砍成臊子的……” “我知道!” 陈木打断他,“但去了是九死一生,不去是十死无生,你自己选。”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桑叶村赶。 刘子明愣在原地,看着越走越远的背影,一咬牙一跺脚,快步追了上去。 “我跟你去!横竖是个死,我豁出去了!” 陈木淡淡“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城南赶。 此时已近午时,大街上甚是热闹,小贩卖力地吆喝,车马轰隆隆急驰而过。 表面上一片祥和,可这安宁背后,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勾当? 普通人的命分厘不值,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沉了底。 而衙门里那些官老爷们,还在喝茶,还在谈笑。 “陈木……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样了?” 陈木脚步顿了顿,身形一僵。 “向来如此。” 正文 第十六章 桑叶村?肥鼠村? 眼看到了城门根,守城的还是赵熊。 见两人远远过来,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大剌剌打着招呼,待两人走近,看清了他们身上的装束,顿时收了笑脸。 “陈兄弟,这是……出任务?” 赵熊的目光扫过两人,看见刘子明那张哭丧脸,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你们从南门出去,莫非是到……桑叶村?” 陈木点点头,赵熊脸色登时变了,左右看了看,才把二人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兄弟,听哥哥一句劝,那地方去不得!” “许大人下的令,由不得我不去。” 陈木的语气淡淡。 赵熊的脸色复杂起来,盯着陈木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非去不可,老哥就送你件东西。” 他嘱咐二人在原地稍作休息,自己转头离开,没一会儿,捧着个油布包过来,小心翼翼打开。 里面是一双手套,却又不同于常见样式。 通体黑棕色,表面布满了粗硬的短毛,掌心处是厚厚的肉垫,五指粗短,指尖还带着弯曲的利爪。 看上去不像是人手,倒像是…… “熊掌?”刘子明脱口而出。 赵熊点点头。 “这是我从一头成了精的黑熊身上剥下来的,请皮匠制成了这副手套。寻常刀剑难伤,还能稍稍增加几分力道。” “最关键的是,这黑熊生活在深山老林,早已有了灵性,对一些阴邪之物有克制作用。” “你们去的那地方邪性的厉害,拿着它虽然未必能保你平安,但多少能起些作用。” 说着就把手套递了过去。 陈木没接,只是看着赵熊,目光平静。 “赵兄为何帮我?” 非亲非故,相见不过一面,便热情赠宝。 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好意?只怕非奸即盗。 赵熊咧嘴一笑,“嘿嘿,我不是说了么,那日在牡丹楼,咱爷们高兴啊,这不是舍不得你死么……” “够了!” 陈木连忙摆手,深深看了一眼赵熊。 既然对方口花花,有意隐瞒,再他也懒得再问下去。 陈木转身,大步迈出城门。 刘子明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赵熊一眼。 那人仍在城门下,朝他们连连挥挥手。 刘子明心头一热,追上陈木,走出好远才小声询问,“牡丹楼?兄弟你仪表堂堂,真想不到还有这种嗜好!说实话,你刚才这么帮我,是不是看上我了?!兄弟,我先给你交交底,我可没有啥龙阳之癖!当然,这是你不动用武力的情况……” 陈木听得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 自己真是白瞎了,怎么就救下了这种人! …… 数个时辰后。 两人一路赶,总算来到了桑树村。 放眼看去,桑叶村远比描绘中的更加诡异。 进了村,倒不是环境有多血腥恐怖,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整村不见一人,道路两旁的土房无一例外,都紧紧闭着门。 铁锁锈成暗红,像是多年未曾开启,陈木晃了晃大门,看了看锁眼。 锈死了,就算用钥匙也打不开。 “这……这地真的还住着人?” 刘子明不自觉放轻声音,每一步都迈得小心谨慎,生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妖怪。 陈木没回应,目光扫过路旁。 地上散落着枯黄的桑叶,一只肥硕的大黑老鼠从墙角窜出,拖着什么东西,发出轻微声响。 肥鼠见了人却也不怕,反而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陈木眉头一皱,看的分明。 那老鼠嘴里叼的,竟然是半截暗红的骨头! 刘子明也循声看来,脸色一白,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就要吐出来。 老鼠却是毫不在意,拖着骨头,扭着肥硕的屁股就钻进了墙角的鼠洞,紧接着,四周响起了密密麻麻的啃噬声。 那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听得人汗毛竖起,浑身发冷。 “它们……它们在啃……” 刘子明再也忍不住,当即扶着墙呕了个天昏地暗,直倒酸水。 陈木站定,观察起四周。 他自伐毛洗髓后,六识灵敏度远超常人,此刻更是听的清清楚楚。 那啃噬之声不仅来自墙角、地下,甚至来自那些紧闭的门户之中。 两人一路走到村尾,所见所闻几乎别无二致。 紧闭的门户,死寂的气氛,偶尔窜过的老鼠。 终于,在村尾靠近边缘的位置,他们看见了一户院门敞开的人家。 院子破败,土墙倒塌,一条老狗趴在地上,瘦得皮包骨头。 见有人进门,也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浑浊的狗眼死死盯着,不动,也不叫。 只是那眼神不似看人,倒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刘子明浑身发毛,不自觉地往陈木身后缩了缩。 陈木上前两步,走了进去,那老狗仍旧盯着它们,喉咙咯咯作响。 似是警告,也似悲鸣。 “有人吗?”陈木扬声问到。 院内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只枯槁的手探了出来,在门框上慢慢摸索着。 “谁呀?” 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是个老人,穿着沾了土的粗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 眼睛一片浑浊,没有眼球,雾蒙蒙发着白。 是个瞎子。 正文 第十七章 岁月静好? “谁啊,你们是……” 听到动静,瞎子老人侧着耳朵,沙哑着嗓音询问。 陈木回过神,朗声告知来意,“我们是衙门派遣,镇妖司差人专程前来查案的,想找老伯您了解一下桑树村的情况!” 老人的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马上堆起笑容,用枯瘦的手推了推木门,让其敞得更开了些,忙不迭地把两人往屋里让,“原来是城里来的官爷啊!来,外头冷!屋里暖和!快请进!” 火一般的热情和村子里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刘子明轻轻拉扯了一下陈木,眼神中充满戒备,但陈木却只是略微颔首,率先迈步向屋内走去。 一股腐朽之气迎面而来,杂着微弱的腥甜血味。 光线很暗,窗户用破布挡着,只在缝隙处渗出点点微光。 地方不大,家具简陋的过分。 一张歪歪斜斜的木桌,两条破破烂烂的长凳,堆在墙角,散发着陈旧的气息。 “老伯,请问这……” 陈木环视一周,微微皱眉,开口想要向老人打探消息,却不想差点撞上突然凑近的老人。 “两位官爷,别急,先喝点水润润喉。” 老人颤颤巍巍,手里端着两只碗,堪堪盛了些水。 碗边缺了口子,水也浑得不像话。 刘子明凑近看了看,没敢动,陈木则是接了过来,没喝,只是放在桌上。 “老伯,不用麻烦,您坐,我们就随便问问。” “哎,好好,两位官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小老儿一定知无不言。” 老人笑呵呵点点头,摸索着往床边凑,扶着床沿慢吞吞坐了上去。 陈木冷眼看着,没帮忙,似乎在找什么破绽,待到对方坐好才开口问道。 “老伯,您贵姓?” “老汉姓李,村里人呀,都叫我李瞎子。” 老人脸上笑意不减,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准确无误的朝着两人所在位置说着。 “两位官爷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不知道有何公干啊?” 不待陈木再问,老人再次开了口。 刘子明下意识想说抓妖查案,却被陈木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只是例行询问罢了,老伯不必紧张。” 陈木旁敲侧击道:“不知村里最近可还太平?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瞎子哈哈一笑,语气理所当然。 “哪有什么异常呦,托县老爷的福,我们桑叶村年年太平的很。” ”那词怎么说来着?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好着呢。” 陈木与刘子明一对眼,均有些诧异。 夜不闭户? 一路行来,家家户户连门锁都锈死了! 路不拾遗? 这话倒真,只不过那是因为路上压根没一个活人! 老人也不顾二人有没有回应,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村儿呀,地好,风水就好,人杰地灵。家家户户都养蚕缫丝,虽不说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 “县老爷更是治理有方,多少年了,这地儿一点乱子都没出过。” “别的不说,二位官爷单单看我,眼是瞎了,却也活得甚为自在,这日子过得,舒坦!” 老人脸上的表情真实而自然,尾音上扬,甚至带上了几丝陶醉。 听到这里,刘子明缩了缩脖,指指自己的眼睛,表示一个瞎子,出不去门看不见事,什么不知道也算正常。 陈木却摇了摇头,继续问道:“老伯,这家里只有您自己住?” 李瞎子一摆手,一摇头,连忙纠正,生怕对方误会。 “当然不是!老汉我有一双儿女,都有出息。” “别看他们把家安在了城里,却个顶个的孝顺!过个几天就给我买米买肉,米是上好的香米,肉是新宰的猪肉。” 李瞎子嘴角扬着,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满足。 “还有我那老婆子,手艺好得不像话!做的饭那叫一个香,村子里谁不夸我李瞎子是个有福气的!” 刘子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张了张嘴,没出声,下意识朝陈木身边凑了凑。 陈木没理,手指轻轻蹭过桌面上的厚灰。 李瞎子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沉默,仍旧絮絮叨叨说着,兴奋地的描述着村中生活的岁月静好。 他说村里风景秀丽,有钱的老爷们都喜欢来这儿置办产业,方便养老。 他说村里邻居和气,张家的娃儿给他送菜,李家的媳妇儿帮他补衣。 每说一句,两个人的心便更沉一分。 李瞎子所言,和他们一路所见大相径庭。 就算他看不见,那他的家人呢,也置若罔闻? 把一个老瞎子自己丢在村里,给些吃食,由他自生自灭? 那这瞎子的老伴儿呢?又在哪里? 怪,太怪了。 这村,这屋,这人,从里到外透着诡异,不得不防。 “那您的儿女……最近回来过吗?” 刘子明试探着问道。 虽然他人懦弱,但对自己父母向来孝顺,如果真的有人敢把老父丢在这里,自己去城里享福,他说什么也要管上一管。 “回来,怎么不回来?” 李瞎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这不前天刚走!说城里活忙,事儿多,最近是没空来看我了,这不,还给我留了够吃半个月的米和肉呢。” 说完便下了床,拄着盲杖,摸索着走向墙角的米缸,掀开盖子。 “两位官爷,你们快看!这米多香啊,可不便宜,都是儿女们的心意!” 陈木望去,米缸里确实有米,只是那米的颜色惨白的不正常。 粒粒干瘪,还子散发着一股放久了的陈腐气息,甚至还有几条肥硕的虫子在里面蠕动。 “肉也有。” 老人又伸手去摸梁下挂着的一个竹篮,掀开盖着的蓝布,里面果然也有几块肉。 那肉呈暗红色,软趴趴的一坨,像滩烂泥,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怪味儿。 刘子明喉头微动,强忍着不适。 老人却自顾自的把肉放了回去,小心翼翼用布盖好,继续热情地念叨,但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天色在老人的沙哑的声音中渐渐暗了下来,直到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被黑暗吞噬,整个村子陷入更深的死寂。 老人的盲目,在这片黑暗中闪着森森冷光,慢吞吞站起来,努力挺了挺腰,咔咔作响,热情招呼着二人。 “两位官爷,来都来了,就在我家吃完了饭再走吧。” “我家老婆子今天做了拿手的红烧肉!来,也尝尝咱家的滋味!” 正文 第十八章 血雾 不过片刻,饭菜备齐。 陈木和刘子明各坐一条长凳,看着面前的饭菜,面沉似水。 碗里是生米,盘中是生肉。 李瞎子自顾自端起碗,夹了一块生肉往嘴里送去,还嚼得津津有味。 口中不停发出嚼生肉的咯吱声,混着咬碎生米的沙沙声,脸上表情却异常满足。 “好……好吃,老婆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刘子明脸色惨白,冷汗已湿透了衣衫,双手紧紧的扒着陈木胳膊,手指不停哆嗦。 陈木也眉头紧蹙,目光扫过一桌的生肉生米,最终落到李瞎子身上。 看他脸上享受的表情不似作伪,似乎真的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当真邪门儿。 半晌,李瞎子吃饱喝足,满意地一抹嘴,放下碗筷。 一双瞎眼直勾勾对着二人,语气却分外慈祥。 “两位官爷怎的不吃?可是这饭不合胃口?唉,粗茶淡饭,真是怠慢二位了。” “无事,我们不饿,老伯无需在意。”陈木平静回应。 “哦。”李瞎子也不多加勉强。 “我看时间应该也不早了,村里夜路难行,两位不如在此休息一晚?” 刘子明连连摇头,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诡异之地,挤眉弄眼的向陈木使着眼色。 陈木却好像没看到似的,竟直接点头,“那就叨扰老伯了。” 瞎子看不见,自然用不上烛火,可还是从角落里寻了盏灯笼点亮,摸索着给二人带路。 烛火在白纸糊的灯笼起微微跳动,映着李瞎子苍白的眼仁,煞是诡异。 二人不语,默默跟上。 李瞎子引着他们到了一处偏房,屋子不大,四处灌风,房顶漏了个大洞,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屋内只有一张土炕,上边铺着张边缘泛黑的草席子。 “官爷啊,这屋子是年初新修缮的,暖和,舒服,就是平日不怎么通风。” 两人见怪不怪,这瞎子的话向来要反着听。 “哦,多谢老伯收留。”陈木言辞客气。 “哎,两位官爷早些休息,老汉就先不打扰了。” 李瞎子微微躬身,替二人掩好了门,便颤颤巍巍回了主屋,一阵窸窣之后没了动静。 见人离开,刘子明才稍松口气,一屁股坐到了炕上,再看陈木时,声音不免多了几分愠怒。 “陈木,你是不是疯了!这地儿能住?” “你看到没有?那老头吃的是生肉,嚼的是生米!” “这屋压根就没有别人!什么孝顺儿女,什么老太婆?鬼影子都没见一个,全都是鬼扯!” “我知道。” 陈木不慌不忙,盘腿上炕,抬头透过屋顶大洞望着月亮。 血月,不祥…… 只怕今晚没那么好过。 “那你还敢留在这儿!趁那老头睡了,咱们赶紧扯乎,难道还坐下等死?” 刘子明又惊又怕,恨不得立马溜之大吉。 “走不了,这事不解决,恐怕我们出不去。” 陈木一挑眉,只抛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却也不多做解释,而是转向了另一个话题。 “饿了吗?”声音中多了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戏谑。 这话不说还不要紧,一问,刘子明顿觉腹中空空如也。 他本就瘦弱,今日不过清早吃了几根油条,结果刚进村就呕了个干净。 方才又见李瞎子大嚼生肉,又是恶心又是紧张,勉强压过了饥饿,此时被这么一勾,只觉前胸贴后背。 肚子也颇给面子的咕噜叫了起来。 “走,去厨房。” 陈木大手一挥,示意刘子明赶紧跟上,他倒要看看这老头家里到底有没有点正常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也只是用几根木头茅草搭起的破旧棚子,灶台老旧,旁边堆着一小捆柴火。 刘子明伸手一摸,入手潮湿,抽出一根,轻轻一掰,便应声而断。 这是放的时间长了,里面已经朽烂。 怕是点不着了。 一天之内连遭不顺,刘子明是有火没处发,只狠狠踹了脚柴火撒气。 “发火没用,还不如去外边捡点枯枝生火来得实在。” 陈木扫他一眼,语气淡淡,手却不停,就着月光来回翻找,想要找些吃食来。 “我……我去?” 刘子明指指自己,声音都在发抖。 “不然呢?我去?”陈木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然后你留在这里陪那位口味刁钻的老头,还有他那手艺独特的老太婆?” “哎!别!我去还不行嘛!” 刘子明顿时怂了,想起屋里那位咀嚼生肉,大嚼生米的瞎子,不由打了个寒战。 比起屋里那位,还是外边的老鼠更加可爱。 他蹑手蹑脚开了门,探出头。 主屋那边已经没了动静,李瞎子似乎已经睡下了。 绕过地上的老狗,走向院门,轻拉门栓。 “吱呀——” 木门发出令人不适的响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引人注意。 刘子明吓了一跳,立马回头,眼见主屋毫无动静,才长舒一口气,跨出了门槛儿。 下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村里不知何时起了雾,浓得化不开,完全阻挡了人的视线。 更诡异的是,这雾的颜色并非寻常的灰白,而是罕见的血红,如同实质,散发着浓浓的铁锈味儿。 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儿。 刘子明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原地,反应过来后便撒丫子往厨房跑,“陈木,陈木,出事了!外边儿,那大雾,红的!” 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陈木翻找的动作一滞,随即走到门口,若有所思。 有意思。 这雾不光颜色奇,还怪通人性。 居然止于这小院门口,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他知道这户人家不简单,不然也不会在这几乎绝了户的地界存活这么久。 只是…… 陈木低头看看了趴在角落,对一切视若无睹的老狗,眼中疑惑又添几分,随后缓缓开口,“这雾……嗯,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刘子明不过是个二把刀,本事稀松。 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真让其一个人去捡树枝,搞不好要出什么事。 刘子明连连点头,感激涕零地跟在陈木身后,一起迈出了院门。 出了小院儿,雾气比在院中看上去更浓。 不过三五步迈出去,再回头,原本清晰的土墙就只剩下了一片暗红,看不分明。 倒是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愈加明显。 脚踩上湿润的泥土,发出扑哧扑哧的响声,在一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我们往哪边走?” 刘子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村头,来的时候那边有一片桑林,肯定会有枯枝。” 两人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走。 雾气在身边飘过,时浓时淡。 陈木小心谨慎,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可周围只有死寂,诡异的死寂。 奇怪! 怎么连白天那群老鼠啃噬声都消失了? 难道它们也和老头一样,吃饱喝足,蒙头大睡去了? 不对劲。 正文 第十九章 雾中杀局 盏茶功夫后,眼前才隐隐约约浮现出树林的轮廓。 隔着血雾,没了树叶的枝干狰狞可怖,像极了伸着爪子的厉鬼。 “就是这。” 陈木停下脚步,四周看了看。 “捡些干枝,我们尽快回去。” 刘子明一点头,动作快得不像话,低头捡拾。 陈木没帮忙,就杵在原地,手搭在剑上,神情异常警惕。 这里也静,有风吹过树叶,但没声响。 “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 刘子明抱着一捆枯枝站起身,声音急切,“咱们快回去,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待。” 说着转身欲走,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陈木不知何时已经移至他的身前,背对着他,抽出了剑。 “怎么?” 刘子明略一迟疑,随即也捕捉到了异样。 声音! 这片死寂之中突然有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啃噬声,而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吱嘎——”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从雾气深处的某个地方传来。 紧接着便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个吱嘎声响起,伴随着重物拖地的闷响。 它们来自四面八方,似乎是来自他们白天见到的,那无数封门闭户的土房! “门……是那些门……开了?” 刘子明咽了口唾沫,抱柴的手都紧了紧。 “嗯。” 陈木没有多说,死死的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白天藏头露尾不出门,晚上却家家门户洞开? 这般的阴阳颠倒,桑树村的水只怕是深得很哩! 两人试探着往回走,一步一步逼近声源。 突然。 一道光芒亮了起来,紧接着便是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亮光在血雾中亮起,悬浮在半空之中,朝着两人逐渐逼近。 浓雾之中,两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近了,更近了! 直到这时,陈木才发现那些亮着光芒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 刘子明感觉自己头皮都要炸了,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些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齐齐转向,瞬间聚焦到了两人身上! 那是属于食肉动物嗜血的视线,黏黏哒哒,令人生厌。 “陈木,陈木!” 刘子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自觉往后退去,一个踉跄,手里的柴散落一地。 陈木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紧。 下一刻,那些眼睛开始向两个人快速移动,过程中竟听不到半点儿脚步声。 那些眼睛像是凭空悬浮,似风般迅捷。 “跑!” 陈木低喝一声,两人转头就跑。 可没跑出几步,又齐刷刷停了脚。 前方的雾气中出现了更多诡异的光点,更多眸光从道路两侧的门里睁开,逼近。 前有围追,后有堵截,两人瞬间被围。 “这该怎么办?” 刘子明心脏突突直跳,声音带了些许惊慌。 陈木把剑横在胸前,伸手一指其腰间。 刘子明这才如梦方醒,匆匆忙忙拔了刀。 利刃在手,多少带来些安全感。 两人手执利刃背靠背,一刀一剑,在血雾中散着冷光。 那一双双泛着诡异光芒的眸子也越逼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雾中窜出,高高跃起,速度快得惊人,利爪直取刘子明。 “闪开!” 陈木一声暴喝,剑已经挥了上去。 《斩天拔剑术》! 刘子明只觉银光一闪,再去看时,陈木剑尖朝下,已出完了一招。 没有华丽的招式,也没有破空的剑气。 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不过如是。 就这么干脆利落的一下,精准的划过黑影的脖颈。 时间仿佛停滞在此刻。 黑影扑来的动作僵在半空,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刘子明。 下一刻,头颅和脖子便已经分了家。 刘子明感到有液体溅上自己的脸。 黏腻,冰凉,简直不像活物该有的。 那无头死尸从半空中轰然跌下,四肢还在无意义的抽搐。 而惨叫声,却在身体倒地的同时发了出来。 与此同时,雾气中的所有眼睛都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疯狂。 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双双眸子的移动速度猛然加快,身躯却依然隐藏在血雾之中。 不是对着二人,而是转向了地上那具无头尸体。 “咔嚓,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红色的黏液满天飞溅。 同类相食! 没有丝毫感情,不带任何犹豫,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陈木的脑海中响起。 【杀死一名行尸走肉,掠夺武道寿元:三年!】 陈木的眼中顿时精光乍现,心中暗自盘算。 这些怪物的寿元虽少,但胜在数量多,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能掠夺不少。 不至于让自己白走这一遭。 思及此处,便打定了主意,手腕一沉,剑意盎然,直指那些怪物,誓要从这血雾中杀出一条生路,顺便赚足寿元。 然而身形未动,衣袖却又被扯住,陈木回头一看,是刘子明。 “陈木!莫要动手!” “别……别杀他们,你看他们穿的是村民的衣裳!” “他们不是妖,是桑叶村的村民!” 正文 第二十章 全村妖化 村民? 陈木动作一滞。 方才他只来得及关注那一双双诡异的眼睛,以及冰冷黏腻的血液,确实并未细看装束打扮。 被刘子明猛地提醒,陈木的眼神瞬间犀利。 他连忙催动起神虚步,脚尖轻点,不过瞬间,身形便化为了数道虚实难辨的残影。 鬼魅般朝着怪物们进发,想要一探究竟。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怪物们穿着各异,粗布麻衣,是百姓常穿的款式。 虽说身上血迹斑斑,神态痴痴傻傻,的确是村民无疑。 可他们的姿态,却甚是骇人。 个个如同牛马一般四肢着地,手脚扭曲成诡异的姿态,指尖一片乌黑,似有利爪。 行动时耸肩弓背,迅速异常。 像极了嗜血野兽!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们的脸,五官还隐隐约约保持着人的形状,但皮肤紧绷,绒毛遍布,脸色隐隐发青。 瞳孔倒竖成针,在血雾下反射着幽微光芒。 鼻子微缩,嘴唇却向两边大大裂开,露出异常尖锐的牙齿。 这简直不是人脸,更像是长在人身上的猫脸。 所有村民皆是此状,只是有的年轻,有的苍老。 陈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呢喃道:“这些村民竟然全都妖化了……” 所谓妖化,一般是被大妖侵蚀夺体,肉身、魂魄皆被妖力改造,最终沦为半人半妖的傀儡。 再者便是走了邪路,修炼了些阴邪至极的旁门左道,引得妖气入体,遂成妖邪。 但无论如何,这都只是个例。 而像桑叶村村民这般,整个村子无论男女老少,几乎在同一时期,以同一种方式妖化,简直闻所未闻! 换言之,集体妖化,若非大灾便是大邪,一旦蔓延,恐怕整个云梦城都会沦为妖界鬼域。 是到那时莫说是他陈木,便是许长泽,甚至特使亲临,恐怕也难以收拾。 陈木额头已然微微见汗,暗道此行有些孟浪。 这趟桑叶村之行,比他预想的要麻烦的多,也危险的多! 这时,身旁的刘子明犹豫开口。 “陈木,此事委实过于邪门,依我看,只靠你我二人之力恐无法解决。” “不如我们先退回云梦城,禀报许老爷,到时上报镇妖司处理吧!” 陈木想了想,当即点头,旋即拉着刘子明全力施展神虚步。 数道残影在血雾中乍现,从已经妖化的村民中堪堪而过。 “嗷——” 察觉到两人要逃,妖化的村民们骤然变得狂躁,嘶吼声此起彼伏,伸手速度竟也快上几倍。 他们不再一味攻击,竟然隐隐有了协同作战的趋势,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将二人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陈木登时心生警戒。 这些妖化的村民不光越聚越多,而且在这其中他不乏感受到了同为入道境强者的存在! 此地不宜久留! 陈木凭借已臻圆满的神虚步,拉着刘子明堪堪闪避。 偶尔拔剑出鞘,挡下致命攻击,却不敢再施展斩天拔剑术进行斩杀。 刘子明也咬着牙挥动着佩刀,尽管手臂发麻,气胸口气血翻涌不止,但也勉强护得住自己,跟紧了陈木的脚步。 两人且战且退,不敢有丝毫停留,凭借记忆,朝着村口方向撤去。 血雾翻腾,遮天蔽日。 耳畔尽是猎猎风声,哀哀嘶吼声及利爪的破空声。 不知道逃了多久,陈木突然脚步一滞,一把拉住刘子明,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停了?” 刘子明喘着粗气,回头看他。 陈木没有说话,只是剑尖一指。 顺着看去,只见地上枯枝散落,不远处躺着一具被啃得稀烂的尸体。 那尸体上没有头! 刘子明蹬蹬蹬后退几步,满脸错愕。 这算什么? 他们拼死搏杀,迂回辗转。 兜兜转转,竟然回到了原地。 鬼打墙吗? 不,情况只怕还要更糟! 刘子明看着面沉如水的陈木,猛地想起两人身处偏屋之时,对方那句没来由的话。 “走不了,这事不解决,恐怕我们出不去。” 再看看当前,血雾翻涌,妖物堵截,费劲力气却回到原点。 真他妈一语成谶! 当即便不再犹豫,撩袍擦了擦刀上血迹,横刃身前,摆出架势。 此番身临绝境,反而催发出破釜沉舟的气势。 出刀也不再一味自保,多了几分凌厉狠辣,一手修罗刀使得精妙无比,凡刀之所至,皆伴随凄厉哀嚎,猩红喷涌。 血雾,更浓了几分。 陈木眼神微变,看着对方手起刀落,妖物嚎叫反击,心头突然警铃大作! 不能再杀了! 方才自己击杀那名妖物时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到不对,每死一人,这血雾便更浓几分。 雾气一浓,那些妖物便似得了助力,不光速度更快,眼中疯狂亦是更胜从前! 他亲眼看到一个村妇打扮的老妪,扑杀时的速度快到竟然留下残影! 这哪里还是普通的妖物,分明是入了武道的门槛。 这要是单个还好说,但这是整个村子,成百上千的妖化村民! 倘若再杀,只会让这些村民实力涨到难以控制的地步,两人便只有死一条。 到底该如何破局?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重回旧地 陈木突然灵光一现,毫不犹豫地挥剑,截住刘子明对着妖物的奋力一击。 “吭!”刀剑相接发出清脆的响声,陈木竟感到掌心微微发麻。 果然,能进镇妖司的都不是一般泛泛之辈。 刘子明被这一拦震得接连后退几步就要摔倒,连忙以刀拄地稳住身形,脸上还带着尚未消失的狠戾。 “怎么了?” “不打了,跟我走!” 陈木当即调转方向,刘子明知晓他已有主意,也不多问,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这边!”陈木催运神虚步,拽着刘子明在妖物群中穿梭急转,堪堪从破空袭来的里利爪间寻出一条生路。 前方,那扇破旧的院门终于在血雾中逐渐清晰。 门扉虚掩,门缝中透出一点昏黄烛火,那是李瞎子给两人照亮用的灯笼,还未熄灭。 院外翻腾的血雾,院内依旧不见分毫,好像被一堵无形之墙生生隔开。 两人一脚踏入院内,才长舒口气。 回头望去,刚刚那些穷追不舍的妖化村民,在接近院内三丈的位置,竟然生生止住了脚步。 一个个蹲伏在地,吼中是喑哑的嘶吼声,竖瞳死死地盯着两人,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嘭!” 院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刹那间,所有声音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村民的嘶吼,利爪刨地,连带着那腥味极重的血雾,通通被阻挡在了门外,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岁月静好。 刘子明瘫软在地,刚刚的一腔意气全在奔逃之时泄了个彻底,现下死里逃生,出些许侥幸。 “他们……不敢进来?我的天,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木淡淡一扫四周,一切如常。 土墙、柴堆、对一切视若无睹,兀自喘气的老狗。 主屋没有任何动静,看起来李瞎子并未惊醒。 偏房的门还虚掩着,月光透过屋顶破洞照下来,在地上留下一圈光晕。 平静的有些诡异。 “先休息。”陈木收剑回鞘,迈向偏房,“一切等天亮再说。” "天亮之后那些东西会散?" 刘子明爬起来,跟在身后紧走了两步进了偏房。 “或许吧。” 陈木摇了摇头,但想到桑树村白日封门闭户,晚上才出现这一境况。 若这规律确切,那熬到日出也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房,陈木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依旧是一片破败,草席积灰。 刘子明一屁股坐上炕沿,解下水囊咕咚咚几口灌了下去,又递给陈木。 “喝两口水吧,好歹灌个水饱,饭是别想了,这鬼地方的东西,就是有我也不敢吃了。” 陈木摇摇头,接过水囊,却没喝。 解下佩剑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抬腿上了抗,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方才一路奔逃,虽未受伤,但一路精神紧绷,着实消耗不少。 此刻方才略微松懈,疲惫感顿时蔓延全身。 尝试运功催动《太保横练》,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护体罡气自行运转,在身体表面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些腐朽之气尽数隔绝在外。 时间缓缓流逝。 刘子明早已抱着刀,侧卧在土炕之上沉沉睡了过去,眉间忧色不减,似乎在梦中也极不安稳。 陈木则慢慢陷入一种玄妙状态。 许是饥饿困乏,又或许是这院子本身的影响,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气血运行的速度逐渐趋缓,呼吸也逐渐变得轻绵悠长。 接着,他睡了过去。 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 不知过了多久,陈木猛然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山坡上。 月色惨白,照得四周一片凄凉。 身后不远处,桑叶村得的轮廓若隐若现,依旧能看到村中血雾翻腾。 而他面前,却是一片乱葬岗。 坟冢林立,棺木裸露,白骨散落一地,凄风卷过枯草,发出簌簌响声。 乌鸦停在枯枝上,死死盯着陈木这位不速之客,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乱葬岗深处,山壁嶙峋。 陈木眉头紧蹙,是梦,可又并非一般的梦境。 自伐毛洗髓之后,他的精神意志远超常人,即使是做梦,只要心念一动,立时便可恢复清醒。 可此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却无法挣脱。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万一能找到什么线索呢? 陈木定了定神,朝着乱葬岗深处走去,仿佛有什么指引着他。 突然,一阵哭声传来。 苍老、嘶哑、断断续续,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陈木脚步顿了顿,但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终于寻到声音源头,他突然眼皮跳了跳,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梦中惊变 出现在眼前的并不是坟,而是一个快要倒塌的窑洞,差不多半人来高,洞口用碎石和枯枝随意地堆砌遮挡着。 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蜷缩了个身影,后背侧对着窑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 陈木心下警觉,眯眼去看。 这次看清了,里面是个老太婆。 衣衫蓝缕,满头白发,手里端了个破碗,碗沿儿缺了口,里边似乎盛了些什么。 陈木皱眉,隐隐不安。 周遭似乎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那并不是尸臭,而是某种陈年污垢、草药和疾病混合的复杂味道。 “饿……好饿啊……” 老太婆边哭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凄厉, 陈木看着此情此景,心中念头急转,一个念头似惊雷般炸响在他的脑海中。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窑洞,而是寄死窑! 是没了劳动能力的老人等死的窑洞! 农民靠天吃饭,收成不稳定,遇个灾年糊口都难,于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成了负担。 为了节省口粮食,儿女们早早挖好窑洞,只等老人彻底没了作用,就背进这寄死窑。 美其名曰上山修行,实则是赤裸裸的弃老。 头天还肯送个一日三餐,但之后每过一天,便减送一餐,直至粮绝,便任其自生自灭! “饿……要吃……” 老太婆突然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吞咽声,那声音黏腻急促,不像是吃饭,倒像野兽在吞食。 陈木略感异样,悄无声息上前几步。 然后,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那破碗里盛的并非什么饭菜,而是一颗血淋淋的孩童头颅。 头颅不大,却皮肤青紫,双目紧闭。 老太婆枯瘦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抠着眼珠,将眼眶里半凝固的红白之物挖出来,送进口中,闭上眼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十分享受。 “咔嚓!” 一口咬碎了什么,是颅骨。 陈木立于乱葬岗凄凄哀风之中,手按剑柄,只觉毛骨悚然。 咀嚼声、吸吮声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烧红的烙铁,直直烫进了他意识的深处。 “不够,不够,还是饿啊……” 老太婆的声音愈加凄厉,将孩童头颅最后一点皮肉剔净,送进口中,随手将颅骨丢出了窑口。 那头颅兀自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了泥土,最终停在了陈木脚边,用眼眶处黑漆漆的窟窿盯着他。 下一刻,老太太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一张脸,一张绝非人类的脸。 皮肤青灰,紧绷如同鼓面,上边却布满了黑色的短毛,五官都扭曲的错了位。 眼睛细长上挑,瞳孔却缩成了两条竖着的缝,幽幽闪着暗红的光。 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上边沾着血丝。 那是一张猫脸,与桑叶村那些妖化的村民如同一辙的诡异的猫脸。 唯一不同的是,这张脸更老,更扭曲,也更加邪恶。 “新鲜的……血肉……” 猫脸老太咧开嘴,口角涎水拉着丝,四肢着地,脊背拱起,指甲早已变成乌黑的利爪,深深陷入泥土。 下一秒,她动了。 苍老的身体凌空跃起,利爪如电,直取陈木! 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带着极致的贪婪和疯狂的食欲,她的力量远比桑叶村血雾中的妖化村民强大数倍! 陈木眼神一凛,不退反进。 在这诡异的梦里,逃避已是毫无意义,既然如此,那便斩了! 心念已至,剑已出鞘,《拔天斩剑术》骤然运转至极致。 一道寂灭的剑意撕裂梦境,直取老太! 猫脸老太一声长啸,四肢猛地凌空一蹬,竟然在空中转换了方向,化为一道玄色的残影,堪堪避过了那致命一剑。 随即落地,双腿蹬地蓄力,双臂微微抬起,腹部紧贴地面,毛发根根竖起,俨然一副戒备攻击之态。 “轰!”身后轰然巨响,老太回首,原先所立之处,地面竟已被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好小子……有点本事。” 老太竖瞳死死锁定陈木,眼中嗜血贪婪之色欲浓,突然不再爬行,摇晃着站了起来,浑身骨骼咔咔作响。 身形依旧佝偻,但那股子凶戾之气却节节攀升,周围血气萦绕,竟和桑叶村的血雾同根同源,却更加精纯! “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哈哈哈哈……” 老太清晰的声音随着狂笑竟然逐渐变得模糊重叠,孩童声、老汉声、青年声、少女声此起彼伏,竟似万口齐喑! 而老太那张猫脸,也在此时剧烈变化,五官扭曲蠕动,血气迷蒙间,竟然顷刻换了一副模样。 那是一个妙龄少女,面若桃花,却满目森然,眼角淌着血泪。 紧接着,少女的脸再次变化,变成一付憨厚青年模样,却满脸空洞,一派死寂。 再变!憨态可掬的小童,嘴角挂着诡异的冷笑。再变!尖嘴猴腮的老妪,眼中却满是愁苦…… 老太的脸上飞速切换着一张又一张面孔,无论男女老少,眉宇之间尽皆带着极致的痛苦,或是空洞或是愁苦。 每张脸,都曾经属于桑叶村某个村民!每张脸,都禁锢着村民的怨魂! 每换一次脸,老太凶戾之气就暴涨几分,周身血气更浓几分。 “嘿嘿……百相噬魂……小子受死!” 无数个嘈杂凌乱的声音汇成一股音浪,劈头盖脸朝着陈木奔涌而去! 陈木后退两步,识海微震,深知这怨气厉害之处并非撕裂肉体,而是侵蚀精神。 当即稳定心神,固守灵台,脚下确是猛地一踏。 《神虚步》! 音浪冲击如水波荡漾,陈木身形瞬间一分为八,八道虚实难辨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直指向老太奔去,将其团团围住,同时举剑! 猫脸老太快速切换的面孔陡然停止,最后变成了一张带着极度惊恐的老妇脸。 她显然没有料到陈木身法如此诡异,八道身影同时锁定,同样杀意凛冽,一时间竟然分不出哪个才是真身! “装神弄鬼!” 八个身影同时冷喝出声,下一刻便毫不犹豫的展开攻击! 七道是虚,扰敌视线。 一道为真,直取死穴! “啊——” 猫脸老太发出的声音不似人言,凄厉异常,随后那声惨叫便卡在喉间。 脸上最后定格的那张老妇面孔瞬间凝固,眼中充斥的惊骇与怨毒好像能溢出来,死死盯着陈木,似乎要把他的模样刻入骨子。 冷风一过,老太身形一震,迅速变得透明溃散,最后伸出利爪,直指陈木,发出最后的呓语。 “不会放过……你……”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不能让他出去! 破碎的声音逐渐消失在了风里,仿佛从未存在。 只剩下那个空洞的寄死窑,和地上几具被啃食干净的骸骨。 终于解决了,陈木收剑,八道身影合而为一。 明明取得了胜利,他的眉间却忧色不减。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缺了些什么,这猫妖如此强大,那能够掠夺的寿元…… 寿元! 陈木猛地抬头,不对! 斩杀了如此强大的猫妖老太,脑海中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却并未响起,他并未掠夺到任何寿元。 这根本不符合系统的规定,除非…… 除非刚刚斩杀的妖物并非妖邪本体,或者这一切本就不是真实的,而是幻境! 对的! 现在的他正身处梦境之中! 陈木心中暗惊。 刚刚的场景委实太过真实,自己竟然忘记尚在梦中。 还没等他懊恼多久,脑袋就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开始扭曲变化,破旧的窑洞,荒芜的坟冢,森森的白骨,包括他自己,一切都变得模糊失真。 陈木捂着头,意识不停挣扎,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漆黑。 …… 双眼猛然睁开,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依旧盘腿坐在李瞎子家偏房的土炕之上,身下是潮湿黏腻的草席,屋顶的破洞透出清冷月光。 回来了。 陈木稍稳心神,第一摸向身侧,长剑冰冷的触感传到指尖,让他略感安心。 是梦,但又不是单纯的梦境。 对决后的疲惫,指尖的麻木,精神的损耗都在证明着刚刚的一切并非虚幻。 他立刻看向身侧,刘子明抱刀侧卧,似已熟睡,但状态极不对劲! 双目紧闭,眉间紧蹙,印堂发黑,嘴唇无意识地哆嗦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肌肉控制不住的痉挛。 更令陈木不安的是,刘子明裸露的手臂上,竟在长出一层黑毛,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硬浓密。 陈木抓过他的手一看,指甲也在快速生长,变尖变利,呈现着不祥的乌黑色。 妖化! 刘子明正在和桑叶村那些失去了理智的村民一样,趋于妖化! 那地方太邪了,不但能让人陷入如此逼真的梦境,还能因梦境之中的变故影响现实身体。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那妖怪妖化村民的手段?! 陈木心中登时警铃大作,瞬间从炕上弹起,一把扶住刘子明身体猛地摇晃。 “刘子明!醒醒!” 陈木低喝一声,说话间运上了三分功力,想要靠声音唤醒对方。 刘子明毫无反应,身体抖动更甚,手上的变异仍在继续,并渐渐向着手臂蔓延。 陈木猛地挥手,一巴掌甩上了刘子明的脸颊,登时红了一片。 “刘子明!醒过来!看着我!” 叭叭叭又是几个耳光,刘子明脑袋随着陈木的巴掌来回晃动,眼皮颤动,却无法彻底睁开,喉咙中发出低低的,类似野兽的呜咽之声。 眼看呼唤和耳光无效,妖化的迹象越来越重,陈木心头一击,猛地将刘子明从炕上拽了起来。 就在他双脚着地的一瞬间,刘子明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什么扯着似的,开始一步一步,踉跄着朝门口走去。 仿佛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吸引着他。 而他的双眼依旧紧闭,更可怕的是,离门口越近,他身上妖化的速度就越快。 不过几步,他的脖颈已经泛起青黑,脸颊肌肉微微抽动,眼看也要被完全妖化。 “回来!” 陈木怒喝一声,旋即一把扳住刘子明双肩,用尽全力往后拖。 哪想刘子明的身体沉重的不像话,双脚仿佛生根,任他如何用力,就是岿然不动。 距离门口,只有三步。 陈木手上青筋暴起,运起《太保横练》,脚下生根,挡在刘子明身前,阻止他前进。 可这并没什么效果,反而又迈了一步。 刘子明指甲已经长到了寸余长,乌黑尖锐,带着倒钩,脖颈已是黑毛丛生。 又是一步! 陈木情急之下松开一只手,化掌为刀,朝着刘子明的脖颈劈下,力求将其打晕,可又顾忌真的打伤打死了他,终是留了三分力。 一声闷哼,刘子明的身体抖了抖,却没有倒下,转而用更大的力量挣脱陈木的桎梏,眼看还有最后一步,甚至手已经搭上了门框! “哐!” 陈木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抬脚,运足了十成功力朝着刘子明的腿弯处狠狠踹去!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刘子明身子一歪,随即跪倒,扒着门框的手也松了。 有戏! 陈木当即不再犹豫,上前接连几脚,或踹其小腿,或扫其脚腕,巧劲和蛮劲刚柔并济,力求把人踹回屋里,远离那扇门。 刘子明被踹的翻滚不止,衣衫沾满灰尘,模样狼狈不堪。 陈木亦不心软,一脚接着一脚,靴子击打肉体的声音异常明显,整个屋子都是“砰砰”之声。 就在陈木又是一脚将要落下之时,一直紧闭双眼,毫无知觉的刘子明竟然从喉咙中挤出一丝微弱的人声。 沙哑,但清晰。 “陈木……陈木……疼……疼死了……别踹了……” 陈木硬生生把这即将踹出去的脚收在了半空。 刘子明痛苦的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双手抱着伤腿,不住翻腾**。 陈木蹲下身来看他,心里却没有多少愧疚。 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已是艰难,他刚刚所作所为,又是为了阻止刘子明继续妖化。 手段虽然暴力了些,但终究是达到了目的,没有真的踢断他的腿骨已是念及了同僚之谊。 只是刘子明现在的状态委实有些诡异。 双眼依旧紧闭,身上黑毛浓密,指甲尖锐如勾,透着乌黑,五官还算基本正常,只是稍稍移位。 虽然已经停止了继续妖化,但也并未变回原来的人形。 他可以抱着伤腿喊疼,甚至喊出陈木的名字,说明他已有意识,却始终无法从梦中脱身。 “刘子明,你能听清我说话吗?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吗?” 陈木蹲在刘子明身边,沉声问道。 “知……知道……桑叶村……李瞎子家。” 刘子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继而哀求。 “陈木……快……救救我……我要撑不住了。” 正文 第二十四章 飞熊入梦 陈木心中一凛,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才能帮你。” “我在……一片乱葬岗,一个……猫脸老太在……吃孩子……” 刘子明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果然! 陈木若有所思,继续问到:“然后呢?” “她……发现了我……追我……我跑不掉。” “她抓住我……说我输了……我的魂就是她的……变成空壳子……像那些村民……” “除非……除非她死……不然……不然……” 刘子明的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绒毛猛地蹿出一截,喉咙里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之声,身体开始挣扎,那只完好的腿猛地蹬地,眼看又要往外爬去,却终究是受了伤,少了些力道。 陈木一掌摁住他,心绪急转。 入梦,猫脸老太,吃人魂魄。 刘子明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但意思足够清晰,梦中所见,果然和他一般无二,看着这诡异的集体妖化,源头果然是梦境。 如此看来那猫脸老太绝非是单纯的梦境幻象,而是某种能够侵入意识,吞噬魂魄的邪祟之物。 先是施法入梦,接着便在梦中将村民们一一击破,吞噬魂魄,练就其方才使出的“百相噬魂”之术。 村民们空有躯壳没了魂魄,又被这邪祟趁虚而入,占了躯壳,同化为妖,成了只能在夜间游荡的傀儡。 照此看来,村民们白日闭门不出,也许是因为体内邪祟在日间沉睡? 那李瞎子又凭什么不受影响?莫非眼瞎之人做不成梦?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特殊之处…… 陈木的眼神再次看向刘子明,那张脸上的痛苦之色依旧显著。 自己斩杀了猫脸老太,于是顺利脱离梦境。 刘子明本事不济,在梦中落败,恐怕就要被吞噬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下麻烦大了。 陈木冰冷的眼神透过窗户看向小院之外。 血雾依然在院墙外无声的翻腾,已经被妖化的村民,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包围等待,只要他们敢出门,就会成百上千的扑上来,用利爪撕碎他们的肉体。 怎么办? 难道回云梦城搬救兵? 且不说能否走出这妖物的重重包围和被血雾封锁的村子。 就算能,许长泽和王班头也只会拍手称快,巴不得他们死在这里。 眼下可谓是无人可助,唯有自助! 陈木暗暗思忖。 方才他自己也是死里逃生,拼尽了全力,才以《斩天拔剑术》配合《神虚步》,堪堪斩了那猫脸老太的梦中之身。 若想帮助刘子明,除非让他也能够进入其梦境之中。 对了! “入梦……” 陈木低声呢喃,手指无意的敲击着剑柄,无比苦恼。 这比面对厉飞雨的朴刀和白虎妖兽的利爪更让他憋闷。 刀剑能斩有形之物,却无法破无形之魔。 现在就是想帮刘子明,他也无从下手! 怎么办呢?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胸膛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温热。 陈木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即伸手入怀,摸那个油布包。 正是赵熊在城门口塞给他的那副熊掌手套。 赵熊当时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这黑熊生活在深山老林,早已有了灵性,对一些阴邪之物有克制作用。” 阴邪之物……这梦境的侵蚀,算不算一种极致的阴邪? 陈木想了想,当即快速打开油布包,那双棕黑色布的,布满了硬毛,掌心带肉垫,尖指间有弯爪的手套静静躺在掌心。 周遭散发着昏暗的幽光,刚刚的温热便是由此而来。 熊掌,能有什么用? 难道可以在梦境外就能一巴掌拍飞猫妖老太? 陈木怔怔盯着手套,突然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飞熊入梦! 他猛地想起,前世零碎的记忆里,听过这样一个词,至于具体什么意思,早就遗忘的干干净净了。 但顾名思义嘛,大概是神异之熊,能够进入梦境,驱魔镇邪。 陈木眼中寒光一现,当即不再犹豫,拿起手套缓缓戴上。 手套比他想象中更要贴合手掌,套在手上,并无一丝厚重笨拙之感,手指活动异常灵活,好似这熊掌便是从自己胳膊上长出的一般。 掌心的肉垫虽然模糊了触觉,但指尖利爪的冰凉锐利之感却异常清晰,指尖萦绕着黑气,似乎真的能轻易撕开无形的屏障。 更奇异的是,戴上手套的瞬间,一股温润暖流便从掌心流入,顺着手臂直冲脑门,仿佛熊的灵性在慢慢复苏,登时一扫梦中交战的疲惫之感,灵台一片清明。 “有用无用,一试便知。” 陈木戴好手套,右手持剑,左手把仍在挣扎的刘子明扳正,使他面向自己,深吸一口气,将带着熊掌手套的左手按在刘子明的额头上。 屏息凝神,尝试将熊掌那股温润暖流,连带着自己的精神意志,一起灌注进去。 起初并无异样,但在几个呼吸之后,异变陡生! 刘子明突然浑身剧颤,猛地睁开双眼,然而眼神空洞,并无神采。 与此同时,陈木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套,骤然发出玄色光芒! 下一秒。 “嗡——。” 又是那阵熟悉的眩晕感。带着一股强烈的震荡和抽离。 刘子明抽搐扭曲的面庞,破败的土炕,寂静的小院,眼前一切景象都如同镜花水月,剧烈震荡、扭曲、破碎! 天旋地转。 陈木仿佛一瞬间被抛上九天,又跌落凡尘,在天地之间来回穿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所有的混乱和不适感骤然消失。 陈木缓缓睁开了眼睛。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李瞎子往事 陈木的意识被熊掌手套的力量强行拖拽入梦,睁开眼却并未坠入到预想中的乱葬岗。 眼前出现的是居然是李瞎子那破败且安全的小院儿。 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不是要去救人么? 怎么还在这里? 陈木正在纳闷,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手无脚,甚至连躯干都没有。 他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悬在院子的上方,俯视着这里的一切。 时间流速开始变得古怪,他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一些残破的画面,一幕一幕在他眼前展开。 院子的格局与现在大体相同,但又不似现在这般破败。 院子里站着的是一对中年夫妇。 男的精瘦,刚扛着农具往家赶,眼神里是庄稼人特有的精明与固执。 回到家,却不见个笑模样,直勾勾盯着邻居家正在玩耍的男娃,眼神中流露出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女人在旁边晾晒着衣服,动作麻利,时而轻抚自己的肚子,但眉宇之间总停着抹挥之不去的的忧色。 “怎么也得有个儿子啊!没有儿子,在村里腰杆子都挺不直,老了谁管?” 男人叹口气,蹲下身子给院里的大黑狗喂食,眼睛却瞥向女人。 “唉,孩儿他爹,都怨我这肚子不争气,生了两个,全都是丫头。” “是我对不住你,对不起咱老李家啊。” 女人垂了头低声回应,话语之间满是自责,连看都不敢看丈夫一眼。 老李家?! 陈木瞬间确认,这男人就是年轻时的李瞎子,只是现在还未失明。 而这女人,眉眼之间竟像极了梦境中猫脸老太。 猫脸老太和李瞎子居然是夫妇?! 所以李瞎子家才是桑叶村唯一安全的地方? 陈木觉得自己好像有了点头绪,但又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索性继续旁观。 画面流转,夫妇两个的生活每天都在对后继香火的渴望缓缓展开。 他们拼命劳作,省吃俭用。 厨房里整日飘着中药味儿,可小院里却始终弥漫着失望和压抑。 时不时会有几个瘦小的女孩出现在小院里,主动帮着母亲做些轻活。 她们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父母,想要从他们脸上得到哪怕一点点赞许,可回应她们的永远都是父亲不耐烦的呵斥。 “丫头片子,迟早是赔钱货!” 女孩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又或是彻底死心,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活儿做得更勤。 男人偶尔会温柔地抚摸着院子里大黑狗的头,朝着它抱怨生活的不如意,亲热地叫它老伙计。 对大黑狗倒比对女儿的态度更加亲切几分。 终于,转折到来,女人再次怀孕。 生产那日,男人在屋外来回踱步,接生婆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道是个带把儿的。 男人高兴地跳了起来,脸上迸发出狂喜,他冲进屋,抱着男孩,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女儿们也被彻底抛在了角落。 最好的食物,最多的关注,无原则的偏袒,全都倾注到了儿子身上。 儿子在骄纵中长大,眉眼间逐渐有了父亲的精明,却少了几分父亲的勤恳,多了些骄横和理所当然。 转眼间,女儿们陆续到了年纪,老两口随意挑了女婿,打发她们匆匆嫁人,如同泼出去的水。 而女儿们离开时也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后来,儿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老两口欢天喜地的张罗,做足了排场。 甚至把正屋让了出来,自己搬进了偏房,正是陈木和刘子明所在的那一间。 那一夜,大黑狗在偏房门口徘徊良久,用头拱拱门,却没有进门。 最初的几年日子过得尚算平静,孙子出生时,老两口抱着那团软乎乎的温暖,笑开了花。 那一刻,仿佛一生的盼头都落到了实处。 然而美梦很快被打碎,随着老两口年纪越来越大,病也越来越多,儿媳妇的脸色也越来越冷。 嫌老两口吃的多干的少。 儿子起初还和稀泥,渐渐的也开始附和。 直到老头得了遮眼翳,逐渐失明,彻底没了用处,成了瞎子,儿媳妇儿的指桑骂槐也就升级到了当面呵斥。 李瞎子脸上写满了屈辱和不敢置信,只能闷头抽烟。 老太婆则躲在灶台边偷偷抹泪,偷摸念叨: “老了,不中用了……” “早知道今日,当初就应该多疼疼丫头……” 然而后悔无门,儿子一日一日愈发过分,竟开始克扣饭食,冬天连柴火都不给老两口。 老太婆冻得大病了一场,儿子请郎中的钱却拖了又拖。 李瞎子满是无奈,最后还是早已嫁出去的女儿捎来些铜板,但也到此为止,再无下文。 只有大黑狗经常跑出门去,叼些枯枝送到老两口屋里供他们取暖。 事啊,都是一报还一报。 老太婆的病反反复复,儿子的不耐也达到了巅峰。 这日,儿子和儿媳在角落里低声商量,时不时瞟向村外乱葬岗的方向。 脸上混杂着烦躁,与看到希望曙光的解脱。 几天后,儿子头一遭主动踏入偏房,脸上带着笑,眼里藏着毒。 “爹,娘你们这身子骨总不利索,家里吵嚷,也没有办法静养,村外头有个清静的地儿,儿子送你们去享福。” “爹娘,你们别怪,家和才能万事兴,你们在家一天,这个家就吵吵闹闹没个完。” “你们就再疼儿子一次吧。” 说完也不等老两口反应,儿子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就用一块破门板,把不断哀求哭泣的老太婆和心如死灰的李瞎子抬向了乱葬岗。 大黑狗汪汪地叫着,叼着儿子的裤腿不撒口,反被一脚踹倒。 人被抬出了院子,狗也跟了上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乱葬岗的寄死窑,两座半人高的窑洞,是儿子亲手给他们搭建的活墓! 李瞎子和老太太被分别塞进了两个窑洞,洞口用碎石堵上,只留缝隙。 儿子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连一顿饭也不给二老留,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窑洞里黑暗、腐臭、潮湿。 老太婆起初还微弱的哭骂哀求,渐渐的只剩下了喘息。 李瞎子昏死的更早一些,第二天就不再叹息。 只是李瞎子的窑口始终有扑簌簌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刨石块。 月圆之夜,李瞎子的窑口被彻底刨开,蹲在窑口的是那只大黑狗,两只前爪流着血,硬是把昏迷的李瞎子拖了出来。 回去再刨老太婆的时候,却已经晚了。 因为,一只黑猫抢先钻进了老太婆的窑洞……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群猫叩首 窑洞中突然爆发出滔天的怨气。 老太婆本已孱弱不堪的躯体被妖气包裹,那是源自猫妖的贪婪和恶毒,混合着自身极致的饥饿和痛苦,逐渐异化。 大黑狗远远站在山坡上,看着老太婆所在的寄死窑,伫立良久,低低呜咽,最后垂着尾巴默默离开。 一切似乎都回归了平静,直到这天,一个孩子站在了老太婆的窑前。 李瞎子和老太婆放在心尖尖上的乖孙。 半大小子,或许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对奶奶的记忆和好奇,或许不过是孩童顽劣的探险游戏。 他溜到乱葬岗,扒弄着寄死窑的碎石,朝着里边张望。 “奶奶?” 小孩子的声音带着软糯,透着浓浓的好奇。 可回应他的并不是奶奶慈祥的声音,而是一只布满了黑色短毛,指尖乌黑的尖锐利爪。 以及一张五官已经完全扭曲的猫脸和满口獠牙。 “咔嚓!咕噜——” 孩子的惊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声,咀嚼声。 几滴温热猩红的血液溅到了门口碎石。 再后来是儿子和儿媳。 孩子的失踪让他们惊恐,最终一路摸索到了寄死窑。 他们提着柴刀壮胆,脸上混合着愤怒、恐惧和难以置信。 “老不死的,你到底把娃咋了?” “滚出来!” 他们叫骂,疯狂地扒拉碎石。 紧接着响起的是他们更加凄惨的呼号。 猫脸老太的力量因为吞噬至亲的血肉而疯狂增长,窑口也被暗红的血污浸透。 陈木似幽魂般漂浮在空中,看着这场灭绝人伦的惨剧和邪变,心中却波澜不惊。 人心之恶有时比妖魔更甚。 他不同情,不悲悯,只在冷眼旁观中寻找破局的关键。 渐渐的他注意到,在这些令人窒息的画面中,总有一点不协调的杂色反复出现。 狗。 那条大黑狗。 从李瞎子家还算和睦的早年,到儿子的出生、长大、争吵,直到惨剧发生。 这条老狗的身影几乎出现在了每一个关键画面里。 陈木不由地联想,现实之中李瞎子的院里,那条趴在角落的老狗。 瘦骨嶙峋,对一切漠不关心,仿佛随时会断了生气的老狗。 毛色、体型皆能一一对上,虽然现实中那条狗更加衰老,但其轮廓依稀能与画中的大黑狗重合。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陈木脑中炸开。 画面之中,黑狗的举动就不似寻常,极为通晓人性。 如果说衔枝捡柴还能用本能解释,那刨石救人呢?看到黑猫钻入窑中就长叹离开呢? 它能知道黑猫是妖,那它自己呢?莫非…… 陈木暗暗断定,这条狗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的狗! 思绪纷杂间,眼下世界的故事却并未停止。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子明的身影突然出现,如先前自己梦境那般,正被一团血红迷雾包裹牵引着,朝乱葬岗走去。 那里是猫脸老太邪念核心,一旦刘子明真的被拖入寄死窑,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不能再等! 陈木心念一动,视角竟骤然收缩,源自熊掌手套的那股牵引力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不再飘荡,而是朝着刘子明所在的位置极速坠落! “刘子明!” 眼看对方就要踏入窑口,陈木当即一声大喝,声音仿佛实质,直接炸在刘子明周围,溅起一地碎石! 刘子明身体陡然一颤,迷茫的眼神里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当即停在原地。 下一刻,陈木天神骤降,一手拽住他的胳膊,另一手则如同巨熊掌风,猛地拍向缠绕着刘子明的血雾。 “嗤——” 那团血雾突然发出无声尖啸,好像烙铁按在了皮肉上,随即变得稀薄,最后完全消散。 刘子明没了牵引,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总算恢复了几分活人样子。 “陈木!” “醒来,跟着我!” 陈木发出明确指令,毫不犹豫再次挥掌。 身后仿佛有一头无形的巨熊仰天咆哮,把周遭的阴暗冰冷强行驱散,开拓出一片净土。 刘子明下意识朝着陈木身边靠拢。 与此同时,寄死窑洞口浓郁的血雾剧烈翻腾。 一张含着无尽怨毒的猫脸从黑暗中探出,猩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两人,突然仰天,发出穿刺灵魂的凄厉长啸。 即将到口的猎物被夺,猫脸老太的愤怒瞬间达到顶峰。 陈木冷哼一声,横剑在前,长剑因为熊掌手套的加持,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玄色的光晕。 “不长记性!” 陈木断喝一声,一剑挥去,斩天拔剑术的剑意被完全激发出来,登时化为一道耀目的白光,直逼对方! 猫脸老太灵巧躲避,那带着破魔之气的剑气径直向前,一声巨响,竟生生劈开了对方容身的寄死窑。 瞬间天地失色,风云骤变,整个梦境空间都在剧烈震动。 猫脸老太顿时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嚎,最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那怨毒的目光如附骨之蛆,让二人暗暗心惊。 下一刻,脚下土地轰然震动,转眼间竟裂开一道万丈深渊。 陈木毫无防备,不及反应,当即下坠。 “陈木!” 刘子明飞身跃起,却只来得及抓住长剑剑刃,一时血流如注,顺着剑身蜿蜒直下。 饶是这般拼命,却也阻不住陈木下坠的力道,反被一起带下了深渊。 恍惚中,那黑熊手套似乎被什么激活,幽幽玄光登时被一团耀目金光取代,瞬间包裹两人。 扭曲感再次袭来。 …… “啊——” 偏房内,陈木和刘子明几乎同时惊叫出声,身形巨震,睁开了双眼。 他们还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刘子明躺倒在地,身上印着一个个鞋印,那是陈木接连踹翻他时留下的。 陈木在他身旁,带着熊掌手套的手还没有离开他的额头。 “嘶!”刘子明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抬手一看,掌心伤痕犹在,正缓缓流着鲜血。 这可真是奇了,梦境受伤,竟然关联到了现实。 另一边,陈木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异常疲惫,但比上次梦斩猫妖老太的时候要好上太多。 他低头去看,熊掌手套的光芒已经渐渐隐去,恢复如常。 “差点……差点就死在梦里……这桑树村……邪的厉害。” 刘子明扯下衣摆一角,喘息着包扎伤口,后怕不已。 陈木看他,黑毛尽褪,指甲也恢复如初,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冷冷开口。 “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还没完。”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护主灵犬 “跟我来。”陈木说道,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 此时已天色渐亮,隔着院墙可以看到外面血雾已散。 那只老狗依然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皮毛黯淡无光,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陈木迈步上前,在距离老狗三尺处停下,眼神锐利如刀。 “别装了,你根本不是普通的狗。” “你是狗妖,并且目睹了桑树村发生的一切悲剧,对不对?” 刘子明闻言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惊疑不定的看看陈木,又看看那条老狗。 这陈木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怎么跟条狗说起话来,还狗妖? 谁家狗妖给凡人看门护院? 这也忒扯。 “陈木,你这是……” 刘子明的话还没说完,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那只老狗,真的开口说话了。 “后生,眼力不错。” 一道沙哑苍老的人声从狗嘴里吐了出来。 刘子明猛地一惊,手指颤抖地指向老狗。 “我靠,你真的……真的会说话!” 陈木没理他,只是继续盯着老狗。 “你是狗妖,为何会沦落至此?” “你守着这院子,守着李瞎子,到底图个什么?” 陈木的问出疑惑,方才梦境之中便觉得异常,堂堂狗妖,不似家犬般为了口食物效忠,这狗妖必有所图。 “图个……心安……” 它的目光越过陈木,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屋门,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瞎子是我的恩公。” 故事还要从三十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它是个已经修炼近百年的狗妖,名唤黑天。 在深山修行日久,距离化形只差最后一步,天雷劫。 那一日乌云压顶,电闪雷鸣,九道天雷自天边轰然劈下。 前八道它都硬扛了下来,虽然妖力亏损了大半,但终究是挺住了,直到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山林深处窜出,快如鬼魅。 正是那为祸桑树村的黑猫妖,它与黑天素有旧怨,此刻趁它渡劫最虚弱的时候突然偷袭。 趁他病,要他命! 黑天猝不及防被利爪穿胸,妖丹几乎碎裂,而最后一道天雷也在此时落下。 天雷加偷袭,黑天瞬间重伤垂死,修为十去其九,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 猫妖一着得手,冷笑离去,认定它必死无疑,但没想到老狗命不该绝。 上山砍柴的李瞎子救了他。 那时他还不是个瞎子,只是个普通的农夫,名叫李山。 路过那片山林,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黑天。 李山心善,不忍见它枉死,便撕下衣摆替它包扎,小心翼翼带到了家。 那时李家还不似后来那般糟心,李山的妻子王氏刚刚生下大女儿,夫妻俩日字虽然清贫却也和睦。 见丈夫抱回一条重伤黑狗,王氏也没有说什么,还帮忙熬了米汤,一勺勺喂它。 它在李家养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亲眼看到李山每日劳作,却总会省下一口吃食喂他,看着王氏虽然抱怨日子艰难,却从未赶它走。 黑天伤势渐渐好转,修为却再也难以恢复,当下的力量甚至连它连巅峰时的一成都不到。 它本可以离开李家,回深山修行,但却没有走。 因为但凡妖类修行,最看重的便是因果,救命之恩便是天大的因果。 他救了黑天一命,黑天便要护他一世安稳,这便是黑天欠他的。 “我就这么留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天天坏掉,看着他为了生儿子而焦头烂额,看着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黑天的声音越发沙哑,说几个字就要微微喘息。 后面的事,陈木在梦中也都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儿子不孝,女儿嫁人,老两口被一起送进了寄死窑,黑天救出了李瞎子,却让黑猫妖趁虚而入霸占了老太婆躯壳。 制造了这桑树村的惨剧。 “罪魁祸首是那只猫妖,它用梦境侵蚀村民。” “又借着王氏的厉鬼怨气,吞噬魂魄,最终练成了百相噬魂的邪术。” “村民们白日魂魄残缺,闭门不出,入夜被猫妖控制,化为半人半妖的怪物,而血雾正是猫妖妖力和村民的怨气所化。” 黑天慢慢道出实情。 陈木皱眉,“那你呢?你就这么看着?” “我能如何?” 黑天反问,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修为十不存一,连救个人都做不到。” “猫妖吞了至亲血肉,又炼化上百村民,妖力远超于我。” “我能做的就只有用最后力量护住小院,护住李瞎子。” 它看向主屋,眼神复杂。 “我给他编织了幻境,在他眼里,儿女孝顺,老伴健在,每日送来新鲜米肉。” “他可以活在这个幻境,至少不必面对这人间地狱。” 陈木想起那缸已经生虫了白米和梁下的几块腐肉。 “那些吃的是你放的?” “是我还能动弹的时候从村里找来的,起初还算新鲜,可是后来……” 老狗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我寿元将近,妖力枯竭,爬起来都难。” “那些米肉放坏了,我也没有办法换,可他在幻境里依然吃得香甜。” 陈木想起初见李瞎子时对方嚼生米,吃生肉的样子。 当时只觉胆寒,现在想起,更多的倒是心酸。 院内一时寂静,良久,陈木才打破沉默。 “怎么才能杀了那只猫妖?” “你们要杀它?” 黑天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寿元将尽,活不过三日。” 老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死后,你们要替我照顾李瞎子,保他安度晚年,这是我最后的牵挂。” 刘子明和陈木对视一眼,齐刷刷点了头。 就算黑天不提这个要求,他们也不会放着这么一个老人在这自生自灭。 黑天见状,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点点头。 “好,那我告诉你们方法。” “据你们刚刚所说,猫妖被你们在梦中接连打败,虽未伤及本体,但消耗了大量精神。对老太婆的躯壳控制力已大不如前,这就是你们的机会。” 陈木追问,“具体怎么做?” “老太婆最大的执念是他的孙子,你们其中一人可以扮作他孙子的模样,扰其神智,另一人再给其致命一击。” 刘子明登时一愣。 “扮孙子?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扮小孩?这身形也差太多了吧!” 黑天缓缓说道:“我可以暂时施法改变你们的形态,能维持两个时辰,只是……” “只是什么?”陈木看他。 “只是我如今太过虚弱,施展此术最耗妖力。” “所以,我需要新鲜的血食。”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再破梦魇 陈木闻言二话不说,伸手就了抓住刘子明刚刚包扎好的手。 “哎哎哎!你干什么?” 刘子明被捏的一声惨叫。 陈木扯下那染血的绷带,露出其掌心的伤口,血已半凝,但仍有新鲜血珠渗出。 他抓住刘子明的手,凑到黑天嘴边。 “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他划两刀。” 刘子明:???? “陈木,你……你竟然拿我的血送人情!” 黑天看着眼前带有温度的血珠,喉头咕噜滚动一下,似是无比渴望,但还是勉强克制本能看向刘子明,征求同意。 刘子明看看自己流血不止的伤口,又看看老狗虚弱的模样,最后一咬牙,一跺脚。 “行行行,我自个儿来,你别让他动手,他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骂骂咧咧蹲下,手掌凑近黑天嘴边,黑天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极度轻柔地舔舐着掌心伤口。 片刻后,老狗抬头,眼中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够了,多谢!那么现在说说我的计划。” 得到鲜血后,黑天也恢复了一些力气,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我会暂时撤回护住院子的法力,只护住李瞎子的正屋,猫妖感应到我的衰弱,一定会被吸引前来。” “他觊觎我的妖丹已久,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子明立刻发现问题,连忙追问。 “等一下!你撤回法力,外面那些妖化的村民岂不是一哄而入?” 黑天仰头,眼睛里闪着几分神采。 “天已渐明,他们只在夜间出游,太阳一出,血雾尽散,他们便会退回各自屋中沉睡。” “现在……”陈木站起身,拍了拍衣板上的尘土,“问题来了。” 他和刘子明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谁扮孙子?” 虽是疑问,但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陈木缓缓转头看向刘子明,刘子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连连后退。 “你……你看我干嘛?” “孙子当然你来扮!”陈木理所当然,“我负责杀妖,分工明确。” 刘子明连连摇头。 他本想反驳想抗议,想说自己也可以杀妖,但看着陈木腰间那柄剑,想起梦中劈开寄死窑的那力道,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黑天看着两人,脸上似乎浮现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接着便看向刘子明,“你站到我面前来。” 刘子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黑天艰难的抬头,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声起,黑天眼中幽光大盛,它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淡淡的青雾,缓缓飘向刘子明。 不消片刻,雾气散去,陈木看着刘子明的打扮,嘴角几乎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个瘦高青年,但身上却穿着一套极为违和的童装。 红色肚兜勉强遮住胸口,下身却是一条开裆裤,露出两条细长的腿。 “好……好了吗?” 刘子明忐忑问道,显然对自己这身打扮茫然不知。 陈木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 刘子铭狐疑地上下看了自己一眼,脸登时涨的通红。 “我……真要穿这个?”刘子铭的声音发颤。 陈木双手抱胸,故作淡定,“当然。” “可这……这开裆裤。” 刘子明指着裤裆的那道口子,嘴角抽搐。 “猫妖难道还看你屁股不成?” “孙子的作用只在于吸引它一瞬的注意,真正的杀招在我这儿。” 陈木轻咳一声,佯装严肃。 黑天趴在一旁,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法力所剩无几,只能是个简单的障眼法,至于身形相貌实在无力改变。” 顿了顿,随即补充。 “不过你放心,妖物辨人更多凭的是气息,外形反倒其次,这套衣服沾带着孩子的气味,不必忧虑。” 刘子明嘴角抽搐,然后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陈木点点头,看向刘子明,眼珠一转,开口嘱咐。 “一会我们先躲进偏屋,我先出来,然后你等我信号,叫你出来时,你要用小孩声音喊奶奶,越像越好。” 刘子明苦着脸尝试开口。 “奶……奶。” 那声音干涩别扭,毫无孩童之感。 “再软一些,想象你真的是个小娃娃。”陈木听的一阵皱眉。 刘子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憋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细了几分。 “奶奶。” 虽然还是别扭,但勉强有了几分孩童的味道。 陈木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偏房,刘子明也跟了进去,透过门缝观察院子。 黑天趴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院中无形的屏障开始松动消散,最后收缩到了主屋附近。 李瞎子还在屋里沉睡,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静的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刘子明手中全是汗,陈木则一动不动盯着院门,手却已经搭到了剑柄上。 突然,院墙外的土路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来了!”陈木压低声音。 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一只布满黑毛的手搭在门框上,紧接着,一张扭曲的猫脸探了进来。 正是梦境中的猫脸老太。 它在院门停了片刻,扫视整个院子,最后定格在趴在地上的老狗身上。 “桀桀……” 猫脸老太发出沙哑的笑声,充满了怨毒和得意。 “老狗,你终于撑不住了……” 它迈步走向黑天,四肢着地,动作异常敏捷。 黑天缓缓睁开眼,死死盯着猫妖,声音却很平静,“你来了。” “我当然要来!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猫脸老太绕着黑天踱步,似乎在欣赏垂死的猎物。 “当年雷劫之下,我本以为你必死无疑,没想到让你逃了一命,还被这瞎子所救。真是莫大讽刺。” 黑风不答,只静静看着它。 “这些年你守着这破院子,守着这瞎子,浪费了一身修为。” “今天我就要亲手挖出你的妖丹,吞了你的魂魄。” “然后让这瞎子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把他的幻境一层一层撕碎的!” “我要让他知道,他的老伴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儿孙是怎么被我一口口吃掉的!” 话音未落,猫脸老太猛地向前一扑,一爪扫向黑天。 黑天勉强侧身,却还是被爪风扫中,顿时皮开肉绽。 “太弱了!” “当年的你好歹还能与我战上三百回合,如今连我一爪都接不住。” 它再次抬起爪子,这一次爪尖凝聚起浓郁黑气,显然是要痛下杀手。 “老狗,你我恩怨,今日便一次清算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记恩不记仇 方才梦中所见,李瞎子的岁月静好,全都靠此狗来维系。 它能制造无形屏障,能在被妖化的村落中觅食,存活至今,绝不仅仅是侥幸。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陈木心念急转,瞬间便做出了决定,于是收敛了自身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老狗。 老狗依然闭目趴着,胸膛微微起伏。 若非陈木知其不凡,也会仅仅把它当作一条行将就木的家犬。 没有犹豫,陈木再次拿出那副熊掌手套戴上,轻轻按在了老狗额头。 飞熊入梦之术,这次的目标是这条忠诚而神秘的黑狗。 然而陈木这番举动,在刚刚经历剧痛,神智还有些恍惚的刘子明眼中显得格外怪异。 “嗬嗬……” 刘子明忍着脚上固定后的闷痛,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虚弱的讥讽。 “陈木,你当真疯了不成?这时候看一条狗在想什么梦话?它要是能梦到骨头都算它……” 话未说完,便被陈木打断。 “这狗很不一般。” 陈木的目光再次落到老狗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刘子明张了张嘴,看着陈木专注的侧脸,想起自入村之后的种种诡异,那点讥讽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难道这半死不活的老狗,真的藏着惊天秘密? 陈木不再理他,全副身心沉浸在老狗的记忆中。 意识突破蒙蒙黑暗,渐渐的,画面变得清晰。 一只幼小的黑狗在光线昏暗的洞窟中缓缓爬行,极为瘦弱,肋骨根根分明。 洞窟中还有几只看起来更为强壮活泼的幼崽,互相嬉戏打闹,追逐奔跑,却从不带它。 偶尔还联合起来,把它挤到角落,抢夺那份原本属于它的吃食。 而洞窟深处两个庞大而模糊的身影,始终被浓郁的灵雾笼罩。 它们的目光冰冷且挑剔,仿佛在评估一件并不满意的作品。 资质差,不受重视,被排斥。 那股属于小黑狗的委屈和孤独,一点点漫过陈木的意识。 饥饿已经是常态,洞窟里能找到的食物,总是优先供给更加强壮的兄弟姐妹。 瘦小的黑狗经常饿得头晕眼花,却只能舔舐着岩壁上的水珠充饥。 它试图离开洞窟,去外面寻找食物,但总被洞口无形的屏障挡回。 终于有一天,在又一次被抢走食物后,极度的饥饿压倒一切。 它不知怎么钻过了屏障中一道裂缝,滚出了那个冰冷而压抑的家。 外面是陌生的山林,对它而言广阔的可怕。 它惊恐的四处乱窜,躲避着危险,寻找可以果腹的食物。 草根、昆虫、浆果,什么都可以,它从来不挑,却始终填不饱日益空虚的肚子。 它的体力迅速流逝,眼神也变得涣散。 终于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泥泞里。 它绝望的呜咽,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它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画面也由此变得生动明亮,有了色彩和温度。 那是一个面容憨厚,却带着些许精明的庄稼汉,正是李瞎子。 只是那时他的眼睛很亮,尚未失明。 上山砍柴,遇到了濒死的小狗,犹豫一瞬,还是把它裹进了自己并不厚实的衣服里,带回了家。 接下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快速闪烁,却充斥着纯粹的快乐和极致的依赖。 李瞎子用米汤一口口喂它,小狗虚弱地舔舐,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慢慢地,小狗长大,成了半大的黑狗,摇着尾巴跟在李瞎子脚边。 李瞎子下地,它在田埂上扑蝴蝶,李瞎子回家,它第一个冲到门口迎接,夜里就蜷缩在李瞎子床脚发出安稳的呼噜声。 李瞎子教它简单的指令,它学的认真,偶尔李瞎子心情好,扔一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骨头给它,看它欢天喜地的叼着跑开,男人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心笑容。 他们一起进山打猎,黑狗灵敏的的嗅觉成了李瞎子最好的帮手。 一次李瞎子误入野猪区,被一头暴躁的公猪盯上,危急关头,黑狗不顾自身安危,狂吠着扑上去撕咬野猪,为李瞎子争取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李瞎子脱险后,抱着受伤流血却依然对他摇尾巴的黑狗,眼眶发红。 嘴里不住念叨,“好伙计!好伙计!” 一年又一年,四季轮转。 院子里,土炕边,山林间,田野上,到处都是一人一狗相依相伴的身影。 黑狗的眼神始终清澈如初,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给了它第二次生命的男人。 李瞎子或许偏执、懦弱,对香火有执念。 但在那个时候,在黑狗面前,他是一个可靠温暖,值得付出一切的主人。 这些简单却充满了温情的快乐时光,在老狗濒临消散的意识深处被一遍又一遍的重温。 相比之下,那些悲惨的变故,乃至它燃烧自己撑起守护结界,在陈木此刻感知到的记忆中只是一闪而过,仿佛被刻意淡化。 仿佛对它而言,那些付出与痛苦,不过是自然而然发生,无需过多强调的代价。 而真正支撑它走到现在的,始终是那些并肩陪伴的温暖。 陈木的意识被轻轻推离记忆之河,重新回归现实。 他缓缓睁开眼,掌心下老狗的鼻头微微翕动,又归于沉寂。 它依然趴在那里,枯槁、衰弱,奄奄一息。 陈木收回手,默默摘下手套,望着这条一心守护在主人身边的老狗,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世人常言,畜生记仇不记恩。 可眼前的生灵,它记得最深的,从来不是洞窟里的忽视与欺凌,不是濒死的绝望,甚至不是付出一切的痛苦。 它死死铭记、反复温习的,始终是那份足以照亮整个生命的温暖。 一饭之恩尚能铭记。 相比之下,这桑树村里那些有着复杂心思,权衡利弊。 为了自己可以置父母于死地,为了安逸可以无视道德伦理的人,又当如何? 人心鬼蜮,有时竟真的不如犬类这般赤诚纯粹。 陈木心中感叹,无声却沉重。 这无关是非善恶的简单评判,而是一种对生命本质最直观的感触。 老狗的道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令人动容。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一直关注院外,疼得不停吸气的刘子明突然发出一声低呼。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陈木!快看!外面……外面血雾散尽了。” 陈木猛然回头看向院外。 果然,那道血雾现在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院门外,桑树村的土路空空荡荡,那些夜晚游荡的妖物全都不见了踪影,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血雾散,白日临,那些躯壳果然如之前推测的那般,退回到了巢穴。 陈木眼中寒光一现,看向刘子明,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那正好。” 他走回炕边,将熊掌手套妥帖收好,语气却不带一丝感情。 “趁着他们休息。” “咱们去把那些怪物。” “通通杀光!” 正文 第三十一章 配合斩妖 破庙半掩着门,陈木对刘子明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贴近破庙,小心观察。 庙内竟有三个已然妖化的村民,他们一坐二立,庙内神像倾倒,贡果翻覆。 坐在香案上的那个妖化村民异常壮硕,周身毛色油亮,利爪乌黑,散发出的气息赫然已经达到了入道境初期的层次,俨然是管理此地的巨型猫妖。 两只略微瘦小些的一左一右,站得笔直,仿佛神明护法。 “这个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啊,敢把神像撤了自己上,想必有些本事。” 刘子明压低声音,脸色凝重。 陈木微微点头,略一思忖,计上心来,对刘子明使了个眼色,指了庙墙一侧。 刘子明立刻会意,忍着痛,悄无声息地挪到那边准备策应。 陈木则深吸一口气,故意加重了脚步,大喇喇走到院门前,大声挑衅。 “里面的妖孽,出来受死!镇妖司办案,清剿邪祟。” “吼——” 庙内顿时传来一声爆喝,紧接着,庙门便被一股巨力从内部撞开,木屑纷飞,一个巨大的身影冲了出来。 “镇妖司?敢打扰老祖进食者,死!” 巨型猫妖的喉咙里发出充满杀意的低吼,话音未落,身形已闪电般扑向陈木。 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爆鸣,直取陈木头颅。 单这一击的力道便远超之前见到的所有猫妖。 陈木不敢硬接,神虚步瞬间发动,身形一化为二,向左右两侧快速闪避。 巨型猫妖一爪落空,力道尽皆落到了陈木原先站立的地面上。 “轰!” 青石地面被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顷刻间碎石飞溅。 “蠢物!只会用些蛮力吗?” 陈木虚影开口嘲讽,试图激怒对方,真身却在闪避的同时,悄然拉近了少许距离。 巨型猫妖果然被激怒,闻言狂吼一声,扭身扑向了开口说话的陈木虚影。 就是现在! 早已埋伏在侧的刘子明,瞅准巨猫妖侧面空门大开的刹那,怒吼一声,不顾腿伤,从墙边猛然扑出,劈刀砍下。 那佩刀已灌注全身力气,施展的便是修罗刀法中最为狠辣的一式——修罗斩! “咣!” 刀锋入肉,却不是熟悉的切割感,仿佛砍中浸足了水的硬物。 刘子明一惊,这巨型猫妖的脖颈肌肉竟如此坚韧! 饶是用出了十足的气力,这一刀竟能未将其头颅斩下,只是深深嵌入脖颈,血液狂喷而出! “嗷——” 巨型猫妖吃痛,庞大身躯猛地一震,随即发出惊天痛嚎,有如魔音贯耳。 刘子明顿觉一阵声浪排山倒海袭来,浑身一颤,朴刀险些脱手。 就在猫妖注意力被刘子明吸引的致命空当,陈木动了。 神虚步运转到极致,身影陡然变得轻若无物,脚下一点,人已腾空跃起。 他并非直扑猫妖,而是精准无比的踩在了刘子明深深嵌入巨猫脖颈的刀背之上。 这一踩时机正妙,将自身重量与一股巧劲化为向下的猛然增势。 “咔嚓!”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刘子明只觉刀身上传来一股下压之力。 原本坚韧异常的脖颈终于不堪重负,刀锋再无阻碍,顺势狠狠向下一拖。 那巨型猫妖的脖颈便被这一刀彻底斩断,只剩一点皮肉连着。 利爪顿时失去力量,僵在半空,片刻,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在地上抽搐不止。 陈木毫不停留,立刻上前补了一剑,彻底了结了它。 【杀死入道境猫妖傀儡,掠夺寿元二十五年。】 提示音响起,陈木微微气喘。看了一眼刘子明已经卷了刃的朴刀,心中凛然。 这巨型猫妖的实力已接近入道境,若非刚刚靠计谋引它分神,偷袭得手,如若正面硬刚,即便能胜,恐怕也要费一番手脚。 刘子明这时才一瘸一拐走过来,仍然心有余悸。 “乖乖,这玩意儿真硬,差点让你玩脱了!” 陈木摇摇头没说话,顺手解决了其他两个普通的妖化村民,如砍瓜切菜,毫无难度。 两人稍作喘息,继续向推村尾推进,清理工作越发熟练,也越发沉默。 心里那点不适,早已被冰冷的杀意和眼前的现实碾碎。 陈木和刘子明已经不记得清理了多少户。 每推开一扇门,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恐尖叫,便是野兽的嘶吼。 每踏入一户人家,看到的不是屠宰场,便是被折磨不成人形的村民。 “下一户!” 陈木声音沙哑,指着前方靠近边缘的一处院落。 这院子看起来比别家稍显齐整,土墙虽旧,却无太大破损,院门紧闭,门前却并无锁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警惕。 陈木示意刘子明在侧翼戒备,自己则如之前一般上前推门。 门居然是从内闩着。 陈木眉头微蹙,手上加了几分力道。 “嘎吱——” 门闩应声而断,木门向内敞开。 院内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面容憔悴的村妇。 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削,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打扫过的痕迹,与别处的狼藉截然不同。 更让陈木惊异的是,这妇人身上并无妖气,也没有那些妖化村民的黑毛,竖瞳和利爪,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受了惊吓的村妇。 然而,在这早已沦为妖窟的桑叶村,一个普通的村妇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 那妇人见门被撞开,陈木持剑闯入,先是一颤,脸上血色尽退。 下一秒,不像其他妖化村民那样嘶吼,也并非呆立不动,而是猛的转身,朝着堂屋方向拔腿就跑。 “想跑?” 陈木冷哼一声,瞬间追了上去,把人堵在了堂屋里。 几乎同时,刘子明也忍痛急冲几步,堵住侧面的窗户,防止对方破窗逃逸。 妇人被前后夹击,退路全无,背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别……别杀我。” “我……我不是妖怪!我没有被附身!” 陈木没有立刻动手,却也没有放下警惕,只是上下来回打量审视着她。 “没有被附身?” “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这村的人要么成了妖物的血食,要么成了傀儡。” “你凭什么例外?” 妇人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下定了决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大人,求您饶我一命,我真的没害人!” 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猫大仙……猫大仙没有要我的身子,而且还……给了我力量。” 猫大仙,力量。 陈木捕捉到关键词,眼神更冷。 “说清楚。”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人祸胜妖 陈木一边厉声喝问,一边警惕地打量起周遭环境。 厢房不大,靠墙有一张土炕,炕上没有被褥,只有些散发着恶臭的干草。 在墙角蜷缩着三个人。 两个瘦的脱了形的成年男女,一老一壮,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同样瘦小的男孩。 他们的手脚都被麻绳捆绑,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抓痕和溃烂的伤口。 陈木没有立刻出手解救,长剑出鞘,冰冷的眸光重新锁定妇人。 “说!你是谁?为何在此?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墙角三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妇人见逃路被刘子明堵死,又见陈木没有立刻斩杀,眼中求生欲大盛,连连解释。 语速极快,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些猫……那些猫妖没有害我,他们还帮我!” “帮你?” 刘子明拄着刀,喘着粗气,不住冷笑。 “帮你把这些人捆起来,像猪狗一样折磨?帮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妇人身体一颤,抬头看向墙角三人。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有怨恨,有快意,也有一丝惶恐。 她咬了咬唇,声音渐低,却带着一股积压已久的怨恨。 “他们……他们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陈木眉头一挑,听不出喜怒。 “对!就是罪有应得!” 妇人的声音陡然抜高,脸上带着一股扭曲的激动。 “两位爷,您不知道,我嫁到这家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牛做马,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活、家里活全都是我一个人干!” 她先是指着那个被捆得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这个老虔婆,变着法折磨我!饭也不让吃饱,冬天连件厚衣裳都不给,我坐月子连碗红糖水都不舍得让我喝!” 又指了指中年男子,“还有这个窝囊废!只听这个老虔婆的话,打我骂我,我在他们家连条狗都不如!” 最后又看向了小男孩,眼神更加怨毒。 “还有这个小崽子!仗着是个带把儿的,被全家宠上了天!才几岁就学着偷我东西,朝他奶奶告黑状!就是个坏种,跟他爹他奶一样,根子上就是坏的!” 她越说越激动,却不似哭诉委屈,更像是在宣泄积压多年的仇恨。 “我养猫,我就喜欢猫,猫比人强,猫知道谁对它好。” “我偷偷省下口粮,喂村里的野猫!只有它们听我说话,不会打我,骂我,看不起我!” 刘子明咽了咽口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打断妇人的哭诉。 “后来……后来村子出事了,猫变了,人也变了,那些猫找到了我。” “它们没有像对别人那样钻进我的身子,吃我的魂儿,它们懂我,它们给了我力量!” 妇人抬起头,眼神亮得有些骇人。 “它们让我抓住这些人,捆起来!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他们以前怎么对我,我就怎么还回去!” “我不杀他们,我要让他们尝尝当畜生的滋味!饿着冻着,挨打受骂。” “这都是报应,是他们欠我的!” 陈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刘子明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看状若疯魔的妇人,又看看墙角那三个不成人样的家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妖物邪恶,可眼前妇人,这个仇恨吞噬的人。 其心思之扭曲,行事之残忍,比起那些只知食肉啖魂的猫妖,更令人齿冷心寒。 妇人见两人沉默不语,以为有了转机,连忙膝行两步哀求。 “两位行行好,我没有害人的心思,就守着这些院子,这些人的吃食还是我给他们的,没有想过饿死他们!” “您放过我,也放过那些帮我的猫吧!它们就在附近,很听话,不会害您这样好心肠的人!” 言辞中对那些妖猫甚是维护,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依赖和亲近。 陈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再次扫过墙角三个已经意识模糊的人。 他们身上的伤痕累累,尤其是那孩子,瘦骨鳞峋,遍布淤青,小小的身躯,无声的诉说着凄惨。 “你说他们罪有应得。” 陈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家人不慈,丈夫不义。” “但你可以走,可以离开这个家,大武律法,也并非全无妇人活路。” “告官、和离,哪怕独自艰难求生,也好过自己变成另一个施暴者,堕入与妖邪为伍的深渊。” 陈木顿了顿,缓缓拔出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光。 “你说你没有害人,那这村中其他被囚禁、被折辱、被当做生育工具和血食储备的百姓呢?” “你和你的猫,与外面那些食人妖物,本质又有何区别?” “不过一个披着人皮,一个顶着猫脸,都在行吃人之事。” 妇人听到这里脸上的哀求之色骤然僵住,转化为更深的恐惧和一丝不甘的怨恨。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官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人,我不是妖怪!” 她尖声叫道,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一瞬,陈木动了,剑光乍现,划破屋内空气。 妇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扑通一声倒下。 “嗤——” 血柱冲天而起,温热的液体沾在陈木的衣襟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收剑转身。 “陈木,你……” 刘子明惊呼出声,虽然他觉得这妇人行事极端可怖,但对方毕竟尚未妖化。 陈木如此干脆利落的斩杀,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她和妖已经没有区别了。” 陈木擦去剑上的血,语气平静。 “甚至更糟,妖邪害人多是本能或为了修炼,而她是在清醒的享受折磨至亲的快感。” “人心入魔,留之何益。” 刘子明哑口无言,看看妇人落地的头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陈木不语,走到墙角,割断三人身上的绳索,三人顿时软倒在地。 刘子明叹了口气,上前帮忙,待到三人神志清醒,便将三人扶起,尽量放柔了声音。 “你们别怕,我们是镇妖司的,在清理村中妖怪,现在没事了。”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哆嗦着站起来。 老太婆看着眼前妇人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陈木身上的公服和腰牌,浑浊的老眼顿时闪过一丝精明。 她突然挣脱儿子的搀扶,扑到妇人的尸体旁干嚎起来。 “我的儿媳妇啊,你死的好惨啊!” “你丢下我们一家老小怎么办啊!” 她哭了两声,猛地转向陈木,脸上老泪纵横,语气却带着一股市侩。 “你们是镇妖司的,你们杀了我儿媳妇,你杀了我们的家人!赔钱!要赔钱!不然我去告官,告你们滥杀无辜!” 正文 第三十章 被圈养的村民 刘子明被陈木那冰冷至极的“杀光”二字,骇的身形一抖。 夜晚那些游荡的身影,虽然面目妖异,但身上残破的粗布衣裳,依稀能够便认出是村民的装束。 思及此处,不由得喉咙发干,低声问道。 “陈木,他们只是普通村民,被猫妖所害才会变成这样,或许……或许还能有救?” 陈木检查了一下身上装备,却头也不抬。 “他们的魂魄已被猫妖吞噬,肉身也被群猫占据。” “现在的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妖,纵使我们能驱离附体猫妖,其魂亦无法回归本体。” “浑浑噩噩,行尸走肉,你又于心何忍?” 说罢,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刘子明。 刘子明张了张嘴,终究是无言以对,于是咬了咬牙,尽量撑直了身体。 “你说的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些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陈木见他决心已定,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李瞎子的小院儿。 白天的桑叶村,土墙斑驳,道路荒芜,静的可怕。 陈木脚步轻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户紧闭的院门。 刘子明拄着一根陈木替他寻来的粗树枝,一瘸一拐在后面跟着,神情紧张。 户门皆如昨日一般,门外落锁,锈迹斑斑,仿佛多年未开。 陈木选了一户侧耳倾听,但门中并无任何声息。 正想离开继续搜索下一户,突然鼻翼微动,嗅得空气中传来的一丝难以言说的甜腻腥味。 这味道与昨夜的血雾有些相似,却更加新鲜浓郁。 陈木和刘子明当即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已嗅到,脸色微微一白。 事有古怪! 陈木不再犹豫,后退半步,运起十成力气,低喝一声,猛地踹向那扇看似结实的木门。 “砰!” 木门被瞬间踹开,门板歪歪斜斜躺倒在地,紧接着一股浓烈至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急忙掩鼻,向内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瞳孔骤然紧缩。 堂屋的地上铺着肮脏的稻草,一对浑身赤裸的男女,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脚,蜷缩在角落。 他们身上布满了交错的淤青和抓痕,却神情呆滞,嘴唇干裂,仅仅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 而他们前方一个身影背对着门蹲坐在地。 那身影穿着村民的粗布衣裳,一身黑毛,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听到破门声,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是一张青黑交错,布满绒毛,满口血腥的猫脸。 而它手里捧着的,赫然是一截白嫩细腻,带着未干血迹的婴儿小腿! 暗红的血肉,白生生的骨茬触目惊心! 这一幕犹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陈木眼底。 他瞬间明白了,那些被囚禁男女的用途。 他们就像被囚禁圈养的牲畜,被迫造娃,而产下的婴儿则成了那些怪物的血食! 传说之中,童男童女的血肉精元对妖魔而言,乃是大补之物,甚至能与蟠桃、人参果这天地灵根的物什扯上关联。 这些妖化的东西,不仅失了人性,竟连与主人曾经的情分都荡然无存。 将曾经的庇护者视为牲畜囚徒,甚至专挑最无辜稚嫩的孩童下手,行此禽兽不如之事! “畜……畜生!” 刘子明目眦欲裂,胃里翻江倒海,饶是此前心中多有不忍,此时也被怒火冲垮了恐惧和腿上的疼痛。 他本就对妖邪深恶痛绝,此刻又见到如此惨绝人寰的景象,哪里还忍得住? 那妖化村民也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桀桀怪笑,丢开手中残肢,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利爪探出,一副随时准备扑击的姿态。 它身上散发的妖气并不强盛,约摸只是寻常野兽经过妖化,堪堪摸到武道门槛的边缘。 “死!” 刘子明怒喝一声,竟然不顾腿伤,单腿猛然蹬地。 当做拐杖的粗树枝此刻也被他当成了利刃,倾注了满腔怒火,朝着猫妖狠狠砍去! 他虽更善刀法,但此刻盛怒之下,含愤一击,竟也颇具力道,破空有声。 那妖化村民则敏捷地向侧方一跃,轻易避开了这略显笨拙的攻击。 又猛的伸出利爪,反手抓向了刘子明受伤的小腿,角度极为刁钻。 就在利爪即将触及皮肉之际,一道冷冽剑影后发先至。 猫妖伸出的前肢被齐齐砍断,乌黑的血浆立刻喷溅而出。 陈木早已不知何时切入战局,手中的长剑毫无花哨。 他面色冰冷如铁,眼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森森杀意。 那妖化村民剧痛之下,不由发出凄厉惨嚎,陈木神虚步微动,身影一晃,便已至其身后,剑光再闪。 【杀死一名猫妖傀儡,掠夺武道寿元:三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陈木不再看地上已经断成两截的残尸,收剑,走向被捆缚的男女。 鼻息尚存,但他们眼神空洞,对外界毫无反应,显然魂魄受损严重,与行尸走肉无异。 即使能救出,恐怕也难以恢复神智。 “混账东西!这些妖孽,竟将人当做畜生圈养,还……” “果然,这些妖化的村民早就不是人了,而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不,畜生都不如!” 刘子明拄着树枝,看着眼前血淋淋的婴儿残肢,气得浑身发抖。 陈木没再多言,转身走向走出了这间屋子,冷冷说道。 “下一家!” 一户,两户、三户…… 几乎每一户尚能进入的人家,景象都大同小异。 被囚禁折磨用于生产的男女,看守的妖化村民,令人发指的血腥场景。 有的正在进食,有的则昏昏欲睡。 它们的实力大多不强,只是凭借本能和敏捷行动。 对付寻常百姓乃至低阶武者或已足够,但是在盛怒且渐生默契的陈木和刘子明面前,全都成了待宰羔羊。 陈木剑法凌厉,斩天拔剑术的意境融入了普通的劈砍,往往一刀毙敌。 刘子明也早已杀红了眼,腿伤似乎被怒火暂时压制。 他不再拘泥于招式,手中的树枝,腰间佩刀,甚至夺来的妖物利爪,通通成了他杀戮的武器。 专攻这些妖化村民的关节、眼睛等脆弱之处,与陈木形成有效配合。 心里最后一丝怜悯犹豫,在此等暴行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斩妖除魔的决绝。 【掠夺寿元,六年,九年,十二年……】 系统提示音不断响起,两人愈杀愈勇。 直到来到一间破庙门口,陈木一皱眉,突然眼神锐利。 这破庙里的气息波动,明显比刚刚那群小妖强上很多。 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 正文 第三十三章 斩尽杀绝 年轻男子似乎也被老太婆的话提醒了,眼睛死死盯着陈木,满是怨恨。 就连那个小男孩也缩了缩身子,模仿着父亲凶狠的眼神瞪了过来。 刘子明愣了,扶人的手僵在半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刚刚救下三人,没等来道谢,反而被对方讹钱? 这是什么世道! 陈木的脚步也停在了门口,他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有预料。 看看老太婆贪婪的眼神,又看看中年男子毫不掩饰的恨意,突然裂开嘴笑了。 “看来……” 陈木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刘子明说。 “这猫妖道行确实不浅,附体村民之后,竟然能够完全显现人形,将爪子毛发通通隐匿。” “差点连我们也骗了过去……” 话音未落,剑光再起。 这一次更快,更冷,更决绝。 哭诉声,哀怨声,算计声戛然而止。 三颗头颅落地时仍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没了头颅的尸身晃了晃,便相继扑地。 刘子明目瞪口呆,手指微微发抖。 看着瞬间变成尸山血海的小院,喉咙发干,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陈木只是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神色淡漠。 “一家人嘛。” “就得整整齐齐的。” 收吧收剑入鞘,转身向院外走去,步伐稳健,踏过血泊,在院子里留下几个血脚印。 “走了。” 他对着犹自僵立的刘子明说:“还剩几家,清理完我们赶去乱葬岗。” 刘子明如梦初醒,看着陈木的背影,又看了看满院的尸体,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也只是咬了牙,拄着树枝一瘸一拐跟了上去。 【杀死行尸走肉,掠夺寿元三年!】 【杀死行尸走肉,掠夺寿元三年!】 【杀死行尸走肉,掠夺寿元三年!】 日头高挂,桑叶村最后一户藏有妖化村民的院落也在刀剑声中被清理干净,系统提示也响个不停。 最后一只妖化村民被陈木揪出来时,竖瞳中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发出桀桀怪声,夹杂着模糊的人言。 “等着月圆……老祖宗苏醒……报仇……你们……都得死!” 陈木面无表情,手起剑落,乌黑的血溅在土墙上,声音戛然而止。 【杀死行尸走肉,掠夺寿元三年!】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响起,至此,村中所有的妖化村民已经被悉数剿灭。 陈木看眼系统面板,掠夺寿元竟已达到了三百二十五年! 但他仍旧面色肃穆,不见喜色。 “都解决了……” 刘子明倚在院边喘着粗气。 陈木点点头,目光却投向了远处的乱葬岗。 事情还没有结束,源头,还在那里。 两人没有耽搁,拖着疲惫的身躯,径直向乱葬岗方向赶去。 …… 虽然日光依旧大盛,但乱葬岗依旧阴森不减,歪斜的墓碑,飘动的白幡,白骨露于野。 陈木和刘子明一刻不停地分头寻找,几乎翻遍了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半塌的坟茔,幽深的寄死窑,扭曲的老歪脖子树。 除了几具被妖物啃噬过的骸骨,他们一无所获。 没有猫脸老太的踪影,甚至连一丝属于她的妖气都难以捕捉。 “这老妖婆白天藏的可真够深的。” 刘子明拄着树枝,低声道。 陈木站在一处较高的土坡上,暗暗思索,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那猫脸老太最擅长梦境和藏匿,白天日气盛,力量受限,自然会躲藏起来。” “只有晚上,妖物才会现身,而月圆之夜,阴气更盛,也是这类妖物力量最强的时候。“” “看来那猫妖死前威胁并非虚言,我们只能做好准备,等她主动找上门了。” “等他找上门……” 刘子明心中一紧。 “对,得做好准备。” 陈木的声音斩钉截铁,随即不再理会刘子明,盘膝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闭上双眼,意识下沉。 系统面板浮现在意识深处。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十一年,(掠夺寿元):三百二十五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圆满!】 【特殊物品:熊掌手套技能:飞熊入梦(可灌注)】 飞熊入梦也可灌注? 他的目光落到“熊掌手套”几个字上上。 这件来自赵熊的异宝,之前在救助刘子明,窥探老狗记忆时,已大显神通。 但陈木隐约觉得这手套的潜力远不止于此。 梦境是那猫脸老太的主场,也是其最强大的武器。 若想在其最擅长的领域击败它,乃至铲除整个祸根,这手套恐怕是关键。 立刻灌注寿元,提升飞熊入梦。 【灌注中……】 【第一年,你日夜以气血温养手套,感悟其中残留的飞熊灵性,渐渐与之建立更深的联系。】 【第十年,你主动开始尝试催动手套中的灵性,不仅满足于被动入梦或窥探。你于寂静深夜,戴着手套冥想,意念仿佛化身为熊,咆哮山林,震慑百兽。飞熊手套灵性渐苏,与你心神共鸣愈发强烈。】 【第三十年,你已能初步掌控手套的“入梦”之力,不仅仅是被牵引或窥视,而是能够主动构筑相对简单的梦境屏障,甚至能在极近距离内,轻微影响他人梦境片段。你开始领悟“飞熊”并非凡熊,乃上古异兽,掌梦境、破虚妄,其力可通幽。】 【第六十年,你于一次深度冥想中,意念彻底与手套中沉睡的飞熊残灵融合。刹那间,你仿佛化身上古飞熊,仰天长啸,声震九幽。无数关于梦境操控、意识攻防、虚实变幻的玄奥感悟涌入心田。你明悟了“飞熊入梦”之法的更高境界,不仅能入梦窥梦,更能以自身梦境为基,构建“梦域”,并将同等级强行拖入其中!至此,《飞熊入梦术》:大成!】 【灌注成功!飞熊手套境界提升至:大成!解锁能力:梦域构筑(小范围)、强制拖梦(对同级别或以下级别的目标有效)】 【限制:需接近目标,且目标心神出现波动或防御薄弱之时,成功率最高。】 几十年掠夺寿元瞬间消耗,陈木猛地睁开眼睛,眸中似有幽光一闪而逝。 梦域构筑,强制拖梦。 陈木细细体悟新获得的能力,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那猫脸老太不是最喜欢入侵他人梦境,吞噬魂魄,玩弄人心吗? 如今他也有了入侵梦境,甚至营造梦境战场的能力。 你想在梦中杀人,好,那我便与你梦中对决。 陈木眼中寒光闪烁。 看看是你的百相噬魂厉害,还是我的飞熊入梦更胜一筹。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再回乱葬岗 陈木心思初定,却也很快注意到,此术顺利施展的一个限制。 那便是需要距离目标足够近,最好在其心神出现波动,或防御薄弱之时。 可那猫脸老太素来狡猾谨慎,白日藏头露尾,夜晚更有血雾掩护,身手敏捷灵巧。 如何才能近她的身?又如何能让她心神波动? 陈木眉头紧锁,飞速思考。 忽然回忆起之前为救刘子明,被动窥见的那段关于猫脸老太形成的因果。 李瞎子夫妇被儿子送入寄死窑,黑猫入体,妖化初成,第一个吞噬的便是前来窥探的小孙子,接着便是闻声赶来的儿子儿媳…… 便是那一日的怨气、背叛和至亲的血肉,才让猫脸老太彻底成型。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逐渐在他脑海中展开。 筹谋片刻,陈木豁然转身,对着一脸疑惑的刘子明挥手。 “走,回李瞎子家。” “现在回去,不是等老妖婆吗?”刘子明不解。 “光等不够,我们得让她不得不来,不得不靠近我们。” 陈木简短解释,大步流星向村里走去,刘子明则一脸莫名地也跟了上去。 …… 两人返回李瞎子小院儿,院里依旧死气沉沉。 李瞎子蹲在墙角,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着儿女孝顺,饭菜喷香的胡话。 而那只老狗就趴在他脚边,气息奄奄,尾巴的摇动都极为无力。 陈木缓步走到李瞎子面前,挡住了他看向虚空的目光。 “老伯,您很想见您的老伴、儿子和小孙子,对吗?” 陈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李瞎子听了,却是浑身一颤,空洞的眼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混乱。 然后猛地抱住头,像是拒绝接受现实一般,嘶声大吼。 “不……我不见他们!他们都好好着呢,在城里享福!享福……” 陈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李瞎子颤抖的身躯,语气却是不容质疑,像是诚心要撕裂李瞎子温情脉脉的幻觉。 “不,他们此刻都在乱葬岗,还记得吗?乱葬岗,您去过的。” “胡说!你胡说!我从没有去过,从来没有!” 李瞎子疯狂着摇头,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拼了命往后退去,双脚扑腾,一时尘烟四起。 趴在一侧的老狗也挣扎着起身,对着陈木虚弱地叫了一声,支撑着想要保护主人。 “刘子明。”陈木轻声,刘子明一愣,当即明白,快步上前安抚老狗。 陈木也蹲了下来,默默运起飞熊入梦之术,感受并安抚他波动的精神世界,声音也带上了蛊惑。 “去看看吧,亲人在那,真相也在那儿,然后就结束了,一切都清静了。” 李瞎子挣扎渐渐微弱,神情更加空洞迷茫,喃喃跟着重复。 “结束……清静……去看看……” 而另一边,刘子明试图靠近老狗,老狗昂着头,尽管虚弱,却仍然呲着牙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不让我近身。”刘子明无奈说道。 陈木点点头,径直走过来,蹲在老狗面前。 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与老狗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对视。 “我知道你听得懂。” “桑叶村的祸根就在乱葬岗,你的主人沉溺幻想,被困此处生不如死,外边那些变成怪物的村民,更是不得安宁。” “今夜我要彻底解决这一切,我需要你和你主人的帮助,同我们走一趟乱葬岗。” 老狗这才安静下来,静静看着陈木。 良久,眼中的凶光敛去,低低呜咽一声,艰难挪动身体,用头蹭了蹭李瞎子小腿。 再次看向陈木时,竟缓缓点了点头。 这狗竟然通灵至此。 刘子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还是忍不住问道:“陈木,你到底要做什么?” “重现当年。” “乱葬岗,寄死窑,李瞎子还有这条狗,都是当年场景不可或缺的部分。” 陈木言简意赅。 “重现当年,那老妖婆就会来吗?还靠得足够近?”刘子明依然不解。 “她会来的。” “那里是她诞生之地,充满最浓烈的怨念,重现当年,就是对她执念最强烈的刺激。” “而今晚恰逢月圆之夜,她的力量虽然也会达到最强境界,但也最容易被此类刺激吸引。” 陈木顿了顿,突然看向刘子明,眼神意味深长。 “但是光有丈夫和狗还不够,当年第一个引她出手,让她尝到至亲血肉滋味的,可是……” 刘子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接口,“是什么?” 陈木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在刘子明看来不怀好意的表情。 “是一个孩子,她的小孙子。” 孩子? 刘子明一愣,环顾四周。 “这鬼地方哪来的孩子?难道你要……” 他猛地想到一个可能,眼睛登时睁大,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陈木,你开什么玩笑!我这么大个人,哪里像小孩儿了?” “不需要你长得像。” 陈木走近几声,声音低沉。 “我只需要你扮演那个角色,在关键时候乱其心神。” 刘子明恍然大悟,想起陈木之前提及的梦境所见。 正是那小孙子的一声“奶奶”,才刺激了刚刚异变,神智混乱的老太婆,导致了后面的惨剧。 可见这是让猫脸老太的心神波动的关键。 可让他一个大男人去扮小孩叫奶奶…… 刘子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陈木盯着他,淡淡开口。 “事关生死,击破妖邪,还在乎这点面子?” 刘子明瞧着陈木毋庸置疑的眼神,想着一路行来的凶险和肩负的责任,牙一咬,心一横。 “行!为了除掉这祸害,我豁出去了!怎么演?要我做什么?” “只需在关键时刻,大声唤她奶奶,扰她心神即可。” “但声音务必要自然些,带点孩童的好奇,甚至依赖,这对她的刺激最大。” 刘子明嘴角一抽,苦着脸尝试开口。 “奶……奶。” 那声音干涩别扭,毫无孩童之感。 “再软一些,想象你真的是个小娃娃。”陈木听的一阵皱眉。 刘子明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憋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细了几分。 “奶奶!” 虽然还是别扭,但勉强有了几分孩童的味道。 陈木点点头,算是勉强认可,转身扶起李瞎子向外走去,老狗则挣扎着跟在他们脚边。 一行人在月光映照下,一步步走向那片阴森诡异的乱葬岗。 …… 陈木把李瞎子被安置在一座窑洞前,老狗低伏在脚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和刘子明则离得稍远一些,却仍在强制拖梦的有效距离内。 随即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沉入半梦半睡的玄妙状态,全力运转飞熊入梦之术,感知着梦境的细微变化,等待猎物触动陷阱。 时间缓缓流逝中,血雾完全笼罩了乱葬岗,视线也逐渐变得模糊。 阴风卷着地上枯枝,发出簌簌响声,仿佛无数冤魂哭泣。 一刻,两刻……众人心有灵犀默了声。 突然,周围温度骤降,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衣物。 刘子明牙齿开始打颤,却不是冷的,像是被无形的恶意锁定后的战栗。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迷雾深处,朝着他们的位置悄然逼近。 与此同时,陈木猛地一睁眼。 来了!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出师不利 乱葬岗的死寂被一阵细碎而诡异的脚步声打破。 迷雾深处,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现形,正是猫脸老太。 月圆之夜,她本打算来到此地,借着怨气汲取天地精华,却骤然看到了窑洞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怔愣。 李瞎子,那个被她吞噬了至亲却侥幸得救的丈夫。 以及那条总是碍手碍脚,屡次坏她好事的黑狗。 即使妖化至此,即使魂魄已被怨毒和贪婪侵蚀,但躯壳深处属于老太婆的记忆,仍在此刻影响着她的心志。 就是此时! 潜伏在侧的刘子明猛地深吸口气,用尽全力,将那句练习了无数遍却仍显别扭的声音,朝着浓雾中的身影抛了过去。 “奶奶!” 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伪装和依赖。 奶奶? 这个称呼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了猫脸老太意识中最混沌、最敏感的区域。 那是小孙子临死前带着奶音的惊呼,是儿子儿媳惊恐的面容,是李瞎子崩溃的惨叫…… 无数被她吞噬消化,化为了力量源泉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被粗暴地翻搅起来。 她猩红的竖瞳猛地收缩,周身妖气都随之一滞。 就在心神失守,防御出现致命裂痕的瞬间! 一直在李瞎子附近闭目凝神,将飞熊入梦术运转到极致的陈木,骤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幽光毕现,手上的熊掌手套一时光芒大盛。 一股磅礴浩大的精神力量,如同已然苏醒的远古飞熊,张开巨口,朝着心神失守的猫脸老太发出了无声的咆哮。 强制拖梦! 血雾翻腾的乱葬岗景象,在李瞎子、刘子明和老狗眼中,只是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 但在陈木和猫脸老太的意识里面,却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 猫脸老太只觉一股无法抵抗的拉扯之力降临,眼前血色登时褪去。 熟悉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她的意识被强行拖拽入一片由他人主宰的陌生领域。 天旋地转,光影变幻。 下一刻,猫脸老太猛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熟悉的荒芜之地! 依旧是歪斜的墓碑,裸露的棺木,以及前方两座半塌的寄死窑。 依然是乱葬岗,却又有些微妙不同。 天空低垂,却不见圆月,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昏暗。 “梦境?竟敢将我拖入梦中?!” 猫脸老太瞬间反应过来,一时惊怒交加。 她本是玩弄梦境,吞噬魂魄的高手,何曾想过自己也会被别人拖入梦中? 随即,转念一想,冷冷笑了。 “也好,在梦中我的百相噬魂方能发挥到极致!” “小子,你这是自寻死路!” 当即不再废话,四肢伏地,脊背弓起,属于入道境妖物的凶悍气息轰然爆发。 尽管是梦中对抗,但这股气息的威压比其现实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显然,她对梦境的运用远超初识此术的陈木。 “死!” 猫脸老太动了,利爪携风,带着尖锐的啸声,目标明确,直取陈木咽喉。 陈木瞳孔微缩,脚下神虚步瞬间踏出,刹那间身形已话一为三,朝着不同方向急掠。 “嗤啦!” 一道虚影被利爪扫过,如泡影般溃散。 “雕虫小技。” 猫脸老太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直奔陈木真身而去! 想当初陈木梦中与其交锋之时,对方尚且被自己以神虚步偷袭成功,此番再度偷袭,对方竟丝毫不受影响! 难道是月圆之夜的加持?还是眼前此人,并非猫妖的梦境分身?而是…… 陈木真身急退,横剑在前,堪堪挡住猫爪。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梦境炸响,陈木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更有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随着剑身而来,试图侵蚀他的意志。 “反应不慢,但逃得掉吗?” 猫脸老太发出重叠的怪笑,脸上面孔突然急速切换,男女老少,痛苦狰狞。 每换一张脸,她散发出的怨念和精神压迫便强上一分。 她并不急于全力扑杀,反而像戏弄老鼠。 利用对乱葬岗的熟悉,借歪斜的墓碑和半塌的寄死窑为掩护,忽隐忽现,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发动攻击。 陈木也将神虚步催动到极致,八道身影在坟场中不断穿梭,试图拉开距离,寻找机会。 他的斩天拔剑术固然凌厉,但对方神出鬼没,且不断以怨魂哀嚎进行精神干扰,一时竟然难以锁定其身,几次出剑都落在了空处。 猫脸老太对这片仿造的乱葬岗似乎了如指掌,时而从坟冢后窜出,时而借枯树转移,陈木措手不及。 “噗!” 利爪从陈木旁边的坟土中猛然袭来,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但仍在腰侧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虽在梦境,但疼痛无比真实,陈木闷哼一声,不由踉跄几步。 “嘿嘿,小子,梦境是我的主场,你的意识、记忆、恐惧都会成为我的食物。” 猫脸老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攻击愈发神出鬼没。 陈木咬牙坚持,但护体罡气的小锅在梦境中似乎也大打折扣。 “不能硬拼,必须利用梦域的特性。” 他心念急转,边打边向乱葬岗深处退去,那里他仿造了更多复杂地形。 猫脸老太穷追不舍,越发得意。 只见她一扑佯装袭击陈木正面,却半途身形一晃,向下沉去。 那里在现实乱葬岗中,应该有一个连通地下暗穴的缝隙。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还伴随着轻微的痛哼。 猫脸老太错愕地装到冷硬的地面,额头上肿起了个包。 怎么回事?这里明明应该有一条缝隙,好让她完美偷袭,为何现在却是实心坟土? 她愣了一瞬,竖瞳中闪过一丝茫然,正被全身戒备的陈木精准捕捉。 陈木的脑海中仿佛有电光划过。 是了,这是我的梦境! 虽然极力仿造了乱葬岗,但细节不可能完全还原。 自己并不知道那些坟土下面是否有暗道,不知道每条暗道的走向,梦境便无法完美呈现这些细节! 想通此节,陈木心中豁然开朗,一阵掌控感瞬间涌上心头。 方才的狼狈,很大程度上因为他将梦域当成了现实,下意识按照现实逻辑去搏杀,却忘了自己才是这片梦域真正的主宰。 猫脸老太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几次借助地形发动的偷袭,都因为细节和记忆不符而大打折扣,几次险些使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不由得又惊又怒,攻击越发狂躁,试图以绝对力量和速度来碾压陈木。 “百相噬魂,万鬼嚎哭!” 猫脸老太一声厉喝,脸上百张面孔竟同时张开嘴,发出无数凄厉的嚎哭,直扑陈木识海。 这一次,她动用了压箱底的本事,立誓要彻底撕碎陈木的灵魂!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诸天神佛 陈木顿觉压力倍增,护体罡气剧烈震荡,嘴角也溢出一丝鲜血,形势岌岌可危。 但在生死关头,陈木反倒冷静下来,不再试图按照现实逻辑去战斗。 既然是我的梦,那何……不天马行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伴随着前世一些深入人心的记忆画面,不可抑制地涌现出来。 梦境开始剧烈震颤,扭曲,重组! 猫脸老太惊骇地发现,周围熟悉的景色正飞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金光和浩瀚祥云! 天空之中梵唱阵阵,无量金光瞬间驱散了血雾和阴暗,将整个梦域映照得一片庄严神圣。 陈木伫立金光之中,在他身前,一道道身影正由光晕逐渐凝实。 首先显现的是三位宝相庄严,气息浩渺的菩萨。 居中者头戴宝冠,手持净瓶,慈悲普度。 左侧者坐骑青狮,手持慧剑,法相威严。 右侧者坐骑白象,手持如意,祥和瑞霭。 菩萨法相身后,金光更盛。 一尊尊或怒目而视,或慈悲含笑,或手持法宝,或脚踩祥云的罗汉接连显现。 降龙罗汉目运金光,伏虎罗汉声如洪钟,托塔罗汉、静坐罗汉、过**汉…… 影影绰绰,虽不似菩萨法相那般清晰,但汇聚而成的磅礴佛力与神圣威压,如山岳大海,充盈了整个梦境空间。 “这……这是什么东西?!” 猫脸老太虚度百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莫说见过,连听都未曾听过。 菩萨?罗汉?那是什么?比山神老爷更厉害的神祇吗? 她吞噬的村民魂魄里,只有最粗浅的鬼神概念,何曾有过如此系统恢弘,充满无上威严与慈悲的佛门景象! “妖孽,还不伏法!”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南无阿弥陀佛……” 梵唱阵阵,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此境正是由陈木心念所化,借鉴了前世《西游记》中诸天神佛场景。 或许并无真实神力,但其中蕴含的正大光明,克制邪祟的精神,在这片精神主导的梦域之中,威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猫脸老太彻底僵在了原地。 全身的妖力在沸腾,怨气在尖叫,面对这仿佛能净化一切的佛光,她的凶煞气焰迅速消散。 “不……不可能!这是幻象!梦境幻象!” 猫脸老太嘶声尖叫,试图驱散心中恐惧,但声音在阵阵梵唱中显得异常微弱。 然而,令她灵魂为之冻结的景象,还在后面。 无量金光突然向内收敛,诸天神佛虚影上方,一尊无法形容其广大,无法描绘其庄严的如来金身,缓缓显现。 端坐于金色莲台之上,头有肉髻,面如满月,耳垂及肩,目含慈悲,俯瞰众生,洞悉因果,观缘生灭。 他一出现,便成了这方梦境天地的中心,一切法则、声音,尽皆向他朝拜。 如来并未看向猫脸老太,只是低垂眼睑。 一个平和恢弘,仿若来自九天之外又响彻心底的声音缓缓响起。 “孽畜,执迷不悟,怨念缠身,造下无边杀业。”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扑通!” 猫脸老太突然双膝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在无上威严与慈悲并存的佛光笼罩下,她体内所有的怨气、戾气、妖力都迅速消融溃散。 百相噬魂之术反噬自身! 那些被她吞噬禁锢的怨魂面孔,在佛光中纷纷露出解脱之色,渐渐淡化消散。 她感到自己辛苦修炼、吞噬积累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她。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 猫脸老太语无伦次地哭喊,用额头疯狂撞击地面,仿佛要将无尽的罪孽就此赎清。 “我不该……我不该吃我孙儿……不该把大家都变成怪物……呜……我好痛苦……救我……” 这一刻,她仿佛挣脱了妖性的侵蚀,变回了那个在寄死窑中等死的可怜老妇。 哭声凄厉绝望,令人心生怜悯。 而陈木则独立于诸天神佛虚影之前,面色微微发白。 同时维持如此宏大的梦境场景,对他的精神力消耗巨大。 但他眼神锋利,牢牢锁定心神已乱的猫脸老太。 桑叶村尸横遍野,生灵涂炭,那些被囚禁折磨的男女,被当作食的婴孩,李瞎子的疯癫,老狗的濒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眼前。 忏悔?若忏悔有用,要镇妖司何为? 如果泪水能够清洗罪孽,那无辜者的亡魂将如何安息? 陈木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妖就是妖,其言其行岂可轻信?尤其是这梦境之中,欺诈本就是常事。 他不再犹豫,趁着猫脸老太心神彻底失守,防御降至最低的刹那,将全部意志贯注于手中长剑。 剑身嗡鸣,尽将力道凝于剑尖一点,直刺猫脸老太跪伏在地的后心! 这一剑,定要彻底泯灭这妖物的梦中之魂,断绝其现实本体的核心灵性!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猫脸老太身躯的瞬间。 那原本涕泪横流,悔恨交加的脸上,陡然浮现出极致的怨毒与狡诈。 猩红的竖瞳中,哪里有半分悔意?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机。 “小子,你上当了!” “老祖我修行百载,历经人世悲苦,妖化蜕变,岂会真被这不知所谓的幻象唬住?” “给我死!” 跪伏在地的身躯猛然弹起,速度快到极致。 一双乌黑利爪之上,凝聚了她残余的所有妖力与怨念,直刺陈木的心口! 这一下暴起发难,距离又近,时机把握的阴毒到了极点,显然是蓄谋已久的绝杀反击。 她根本未被度化,所有忏悔痛哭都是伪装,只为麻痹陈木,换取这逆转生死的一击! 陈木警铃狂震,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这老妖婆的狡诈与凶顽。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反扑,纵有神虚步也难以完全避开。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那由陈木精神力构建的,本是虚影的菩萨罗汉,乃至高居虚空若隐若现的如来光影,似乎都感应到了这极致的反扑与生死危机。 虚空之中骤然响起洪亮佛号。 “嗡——嘛——呢——叭——咪——吽。” 正文 第三十七章 梦斩妖魂 六字大明咒毫无征兆地从如来金身口中诵出。 不是一声,仿佛千万号佛陀同时诵唱。 竟在空中凝成实体,汇成一道由金色梵文组成的洪流,后发先至,瞬间涌向了猫脸老太。 “啊——” 猫脸老太发出凄厉惨叫,扑杀动作犹如撞上烧红的铁壁,骤然僵至空中。 金光之下,只见老太身上黑毛疯狂脱落,皮肤像被炙烤一般冒出滚滚黑烟,整个妖魂形体都在剧烈扭曲种淡化。 她脸上的怨毒狡诈的表情,瞬间被无边恐惧和难以置信取代。 另一边,陈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但他战斗本能仍在。 虽不明白为何自己构筑的虚影会自主爆发如此威力,但此刻无疑是天赐良机。 斩! 剑光如电,猛地划过猫脸老太被金光禁锢,无法动弹的脖颈。 那猫脸老太狰狞怨毒的表情彻底凝固,竖瞳的光芒急速黯淡涣散,笼罩她的金光也缓缓收敛。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用残留的意念发出微弱急促的哀求,直接传递到陈木的心神。 “不……不要……我修行不易……百年方得灵智……吞心噬魂方有今日……饶……饶了我……” “我乃……北邙一派麾下……杀了我……北邙一派不会放过你……必有后患……” 声音,戛然而止。 猫脸老太的妖魂在陈木剑下寸寸碎裂,化作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梦境开始剧烈摇晃,天空中诸佛虚影,金色祥云也随之模糊淡化。 构建这宏大战场所消耗的精神力已然见底,强敌已灭,梦域自然难以维持。 陈木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面色惨白如纸。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在消散的菩萨罗汉、如来光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刚刚那道金光……并非完全受我控制……” 陈木回想起金光爆发之时那种古老威严而纯粹的感觉,绝非自己单靠想象和意念驱动所能达到的效果。 “飞熊入梦,构建梦域……难道不仅仅是虚幻构想?” “这些由我记忆显化,借用了特定名号与意象的存在……” “其原型,在这方武道世界里,是否真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生寒,又隐隐悸动。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飞熊入梦的能力,恐怕远超他的预估。 这个世界的水,也比他想象中更深。 来不及细想,梦域便彻底崩溃。 …… 现实世界,乱葬岗血雾边缘。 李瞎子依然蹲在窑洞前喃喃自语,刘子明紧张地握刀戒备。 那只气息奄奄的老狗勉强抬着头,警惕地望着某个方向。 突然。 “喵呜——” 一声充满了痛苦和虚弱,却依然尖锐刺耳的猫嚎,从猫脸老太僵立不动的本体传来。 只见那佝偻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被无形之力狠狠击中,从老太婆口中射出。 滚落在地,化为实体,竟然是一只通体漆黑,毛发暗淡,精神萎靡的黑猫。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四肢发软,趔趄了一下,脸上依然残留着不甘与怨毒。 黑猫身上的妖气几乎消失殆尽,境界更是跌到谷底,显然梦境中妖魂被斩,对它造成了毁灭性打击。 不仅修为尽丧,甚至被打回了最初附体时的畜生原形,灵智都蒙昧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本能的怨恨。 黑猫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缩小了无数倍的爪子,随即猛地扭头,看向了场中另外三个活物。 疯癫的李瞎子,紧张戒备的刘子明,和那只奄奄一息的老狗。 就是他们……害得自己百年修行毁于一旦! 让自己从掌控一村的猫脸老太,变回了那个朝不保夕,灵智昏聩的野兽! 极致的怨恨冲垮了残存的理智。 黑猫发出一声凄厉嘶叫,后腿一蹬,身形瞬间化作一道狼狈却依然迅速的黑影,直扑距离最近,毫无防备的李瞎子! 猫爪探出,虽已无妖力加持,但那尖锐的爪子,正对准了李瞎子枯槁的脖颈。 它要杀了他,杀了这个一切开始的源头之一! “小心!” 刘子明惊呼,想要扑救,但他腿伤未愈,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猫爪就要触及李瞎子的皮肤。 “吼——” 一直趴在李瞎子脚边,气息微弱的老狗,在这一刻,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身躯,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起,精准无比地挡在了黑猫与李瞎子之间。 “噗嗤!” 黑猫的利爪狠狠地抓在老狗的胸膛上。 老狗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反而张开了嘴,一口咬住了黑猫扑来的前肢。 牙齿深深嵌入,虽然无力咬断,却禁锢了黑猫的动作。 黑猫吃痛,疯狂挣扎,另一只爪子胡乱地抓挠着老狗的头脸。 老狗任凭黑猫抓挠,死死咬住不松口,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那是燃烧生命也要守护主人的决绝! 它用尽力气,头颅猛地甩动,将黑猫狠狠掼向地面。 “砰咚!” 黑猫被摔得七荤八素,松开了爪子,挣扎着要爬起来。 老狗喘着粗气,挡在李瞎子的身前,四肢颤抖,却寸步不让。 它胸膛微微起伏,似乎那一击已耗尽了它最后的生命力。 黑猫看出了老狗的虚弱,不再试图绕过,而是将全部的怒火转向了碍事的老狗。 一猫一狗,顿时在这乱葬岗的血雾边缘,展开了最后惨烈的缠斗。 扑咬、抓挠、翻滚……血肉横飞,惨烈无比! 老狗明显处于下风,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但关键时刻,它总是护住要害,不惜以伤换伤,咬住黑猫的后腿躯干,拖延它的攻击。 刘子明看得心急,试图拖着伤腿靠近,或助老狗一臂之力,或趁机了结那黑猫。 但一猫一狗缠斗太紧,动作又快又狠,毫无章法。 他怕误伤老狗,投鼠忌器,一时竟无法插手,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就在这时,盘坐在地的陈木,身躯微微一震,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 正文 第三十八章 舍生取义 陈木眼中幽光一闪而逝,再抬眼时,已经看清了当前的局势。 猫脸老太已然倒下,老狗正在与黑猫缠斗不休,李瞎子浑浑噩噩,刘子明腿伤难动。 陈木当即起身,目光冰凉,瞬间锁定黑猫。 此妖不除,日后必为后患。 无论是为了桑叶村死难的无辜百姓,还是为了这条忠心护主的老狗,抑或是因为梦域之中那句“北邙一派”,都决不能放它离去。 银光一现,长剑出鞘,飞身上前就要加入战局。 然而刚一靠近,陈木就陷入了两难。 这一猫一狗缠斗委实太过紧密,战圈呈现出一种极为混乱又难舍难分的状态。 陈木持剑游走,目光不断寻找着出手的间隙。 有好几次,明明已经看准黑猫的破绽,长剑刚要刺出,老狗恰好为了封住黑猫去路而猛地转移。 或是黑猫瞥见长剑冷光,狡猾地将要害缩到老狗身下。 长剑悬在半空,却又不得不收。 突然,一道极其沙哑微弱,却又清晰异常的声音,直接响彻陈木识海之中。 “出手……莫要犹豫……” 陈木动作一顿,惊疑看向场中,发出声音的,竟是那条已然奄奄一息的老狗! 在与黑猫缠斗的间隙,竟然艰难回头,深深看了陈木一眼。 紧接着,一道更加清晰的声音,回荡在陈木识海。 “此猫……并非凡种,乃是北邙一派的爪牙……不止一只……” “若放走它……必然引起同伴关注……方圆百里……必遭灭顶之灾……” 北邙一派爪牙? 陈木瞳孔骤缩。 看来梦境之中猫脸老太死前威胁所言非虚,并且听这老狗的意思,背后牵扯的势力也极为恐怖。 “我……本源已枯……全凭执念强撑……本就大限将至……” “不如……以我之身……助你铲除此獠……以绝后患……” 老狗的意念愈加微弱,浑浊的眼中却流露出极其人性化的情绪,那是对主人最深刻的眷恋与不舍。 “我那主人……心智已损……望你带他离开……寻一安身之所……莫要让他……曝尸荒野……” 意念传输至此,已如游丝,老狗最后看向陈木,目中满是赴死的决绝与托付。 “快……此时乃最好时机……连我一起……莫要手软!” 陈木握剑的指节已经微微发白,看着场上已经遍体鳞伤,却仍然死死咬住黑猫后腿不放的老狗,又看向对一切浑然不觉,兀自痴笑的李瞎子。 老狗给出的信息,委实太过惊人,北邙一派,并非一只,灭顶之灾……这些字眼,无不预示着更大的麻烦和灾难。 而这老狗,甘愿以死创造击杀黑猫的机会,这份忠义与决绝,令人为之动容。 给李瞎子寻一安身之处,这倒不难,只是亲手斩杀忠犬…… 陈木皱眉沉思。 我辈武者,当以斩妖除魔、护卫一方为己任,岂能因一时妇人之仁,留下祸患无穷? 心中明朗后,陈木再抬头时,双眼中已全无犹豫之色,身影像鬼魅般掠出,原地只剩一道残影。 正当黑猫又一次扑向老狗,因疯狂撕咬而露出颈侧的同时。 剑光已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盛世,只有一道快得几乎难以捕捉的寒光,精准无比的劈入一猫一狗缠斗的战场。 剑锋所指,不仅仅是黑猫,连同老狗和其紧密接触的部分身体,尽数笼罩。 “喵——” 黑猫竖瞳骤然紧缩,极致的危险让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它想逃,可老狗蕴含最后生命力的撕咬成了禁锢它生命的枷锁,而陈木的剑锋太快,太冷,太决绝,已让它没有丝毫避让的余地。 “噗!” 剑光掠过,血光四溢,两颗硕大的头颅先后落地。 黑猫的表情仍旧充满了怨毒与惊骇,兀自在地上滚了几圈,血红的猫眼顿时失了神采,只有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老狗并没有发出哀嚎,头颅轱辘着滚向李瞎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浑浊的狗眼似乎清明了一瞬,最后一次眷恋地看向对一切仍茫然不知的李瞎子,就彻底失去了光彩。 血,微微浸湿了李瞎子脚下的土地。 【杀死百年猫妖,掠夺寿元:一百三十五年】 【杀死通灵黑犬,掠夺寿元:零年】 冰冷的提示音再度想起,却激不起陈木心底一丝波澜,只是拄着剑,半跪在地。 构筑梦境耗费的精神力还未恢复,便立刻透支全部精力斩杀猫妖,他已疲惫不堪,呼吸都带上了些许急促。 而眼前并排倒下的两具无头尸体,更让他心情复杂。 黑猫伏诛,大快人心,但忠犬殒命,却令人扼腕。 就在此时,一直蹲在窑洞前,对外界一切血腥厮杀都毫无反应,一直沉溺于幻想之中的李瞎子,身体猛然一震,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颤抖着伸手向脚下摸索。 直到摸到了那颗硕大的,仍然带着余温的狗头。 “老……老伙计?” 李瞎子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颤颤巍巍地抱起头颅,死死禁锢在自己怀中,一遍遍抚过老狗枯槁的毛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面部肌肉疯狂抽搐着。 记起来了,一幕幕被他强行遗忘、扭曲、篡改的真相,冲垮了他拼命构建起的脆弱屏障,轰然涌入他清醒的意识之中! 寄死窑的冰冷绝望,儿子的决绝和残忍,老伴凄厉的尖叫,血肉被咀嚼的恐怖声响,老狗拖他出洞的粗重喘息,日复一日的生米和腐肉…… “啊啊啊——” 李瞎子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起来,却仍然死死搂着老狗头颅不放。 血迹浸透了衣衫他却茫然不知,眼泪从他那已经干涸的眼窝中疯狂涌出,一滴一滴落到老狗头上,落到老狗眼睛里,又从眼睛淌出,像是它也在流泪。 陈木和刘子明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李瞎子哭了很久,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良久,他才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爬起来。 脸上泪痕仍在,却多了一丝平静,那是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空洞茫然。 他不再疯言疯语,只是用那双干枯的双手,一点一点,在地上艰难挖掘。 正文 第三十九章 新的开始 陈木和刘子明对视一眼,沉默着上前帮忙,三个男人足足挖了两个时辰,才挖好两个土坑。 李瞎子摸到猫脸老太已经开始僵直的尸体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点一点拂去她脸上残留的血污和尘土,为她整理好了残破的粗布衣裳。 然后弯下腰,用自己本就瘦弱的身躯将老伴背起,踉踉跄跄往其中一个土坑挪。 陈木站起身,不帮忙,只是帮他指明了方向,看着他亲手把人放了进去。 没有棺木,甚至没有一张草席,只有一抔接一抔的黄土遮身。 李瞎子掩埋的动作很慢,却异常庄重,像是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埋葬的也不是祸害全村的妖物,而是相伴数十载的爱人。 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只是其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依恋、懊悔、释然、解脱,以及无尽的悲伤。 埋好老伴,他又蹒跚着走到老狗尸体旁,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 蹲下身,像无数次抚摸着他一样,为它整理凌乱的毛发,将它那颗已经失去了神采的头颅,摆成一个安详的姿势,将老狗同样抱起,放入一个并排的,稍小一点的土坑。 老狗很轻,这让他更感心酸,于是缓缓褪下上衣,盖住了老狗躯体。 “老伙计啊,是我李瞎子对不住你啊……是我没用……让你跟我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下辈子……要是还能见面……你一定来找我啊……” 李瞎子口中呜咽之声再起,说的却不是疯话,而是清醒的忏悔与回忆。 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推土压实,浑浊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新翻的泥土上。 黄土渐渐掩盖了忠犬的身躯,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李瞎子靠在坟包上,仰着头,肩膀耸动不休。 月光笼罩着乱葬岗一大一小两座坟茔,旁边倒着一个满脸悲怆的老汉,两个表情肃穆的年轻人伫立在侧,像是哀悼,又像是沉默的见证。 同一时间,在距桑叶村数十里之外。 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某个隐秘的山洞里,一窝刚出生不久,眼睛都未睁开的小狗崽,正挤在母亲温暖的腹下争抢奶水。 其中一只浑身漆黑的小狗崽并未像它的兄弟姐妹一样奋力挤撞。 它突然停止了吸吮,小小的脑袋从母亲腹下钻出,用湿漉漉的鼻子朝着某个方向嗅了嗅,那双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缕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朝着桑叶村的方向,它摇摇晃晃地站起,又马上摔倒,挣扎着想要爬出窝,喉间发出属于幼崽的哼唧声。 小狗崽的动作很快被母狗发现,下一刻,一条温暖而粗糙的大舌头就把它卷了回去,强势按回了温暖的腹部,将饱满的奶水喂到它嘴边。 母狗低低呜咽一声,似是安抚,又像在告诫。 小狗崽挣扎两下,终于抵不过温暖和食物的诱惑,以及骨子深处对母爱的渴望,重新安静下来吸吮乳汁,重新融入兄弟姐妹之中。 只是小小的心灵中,似乎还留存着一丝关于守护和约定的模糊影子。 轮回的宿命,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动。 身处桑叶村乱葬岗的陈木似有所感,抬头朝着荒山方向望去,可是那里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到,就像他的心头,同样是一团理不开的乱麻。 北邙一派的神秘莫测,梦境中真实的佛光,种种疑团交织难解,让他明白,云梦城的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 陈木和刘子明带着李瞎子回村的时候,被囚禁在各家各户的男女们已陆续穿上了衣服,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身上遍布的淤青和抓痕被遮掩在布衣之下,但那饱受凌虐的记忆却迟迟无法抹去。 “救人。”陈木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多数被关押的男女都已神志不清,眼神空洞,身上满是伤痕。有些女人腹部隆起,显然已经怀有身孕。 “作孽啊……” 刘子明拄着树枝,看着眼前这惨状,摇头叹息。 陈木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用剑劈开一间间屋子的门锁,将那些被绳索捆绑的村民一一解救出来。 有的村民获救后跪地痛哭,有的则依旧痴痴傻傻,对外界毫无反应。 “这些人……怕是很难恢复正常了。” 刘子明检查了几个村民的状况后,忧心忡忡。 陈木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人一个个扶到屋外阳光下。 有些村民身上伤口已经溃烂,他简单清理包扎,又从那些被斩杀的妖化村民家中搜出些存粮,分给众人。 李瞎子站在原地,他看不见,但是听的到人们的哀鸣,闻得见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身体微微颤抖。 想象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富饶村子也不见了,只剩下满地残躯,这个现实如刀子一般剜着他的心。 不用别人多说什么,他心里早为自己判了死刑。 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总算将能找着的幸存者都安置妥当。 粗略一数,竟还有三十七人,这个数字让陈木心头一沉。 整个桑叶村鼎盛时少说也有两三百口,如今十不存一。 李瞎子自从回到村里后,就一直跟在陈木身后帮忙。 他虽眼盲,但对村中各家各户的位置了如指掌,反而成了最好的向导。 那双枯瘦的手在搀扶村民时格外轻柔,仿佛在赎什么罪。 三个人在村里忙活了一天。 他们将那些尚有行动能力的村民组织起来,一起清理村里的尸体和污秽。 尸体太多了,有被迫害致死的正常村民残骸,也有妖化后被陈木斩杀的猫妖傀儡。 陈木指挥着村民们挖了个大坑,将妖化村民尸体全部掩埋。 至于无辜被屠戮,只剩残骸的村民尸骨,则被单独安葬在了村西头的一片空地上,立了简易的木牌。 墓前断断续续响起压抑的哭声,起先还只是一两声抽噎,到后面竟然连成了片,男男女女抱头痛哭,有对幸存的庆幸,有对痛失家人的悲痛,更多的,却是茫然。 妖患虽除,可也家破人亡,这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刘子明也被这一幕感染,眼眶微红,他看出了人们死里逃生后对未来的迷茫,虽然事不关己,但他毕竟身为官差,总要为百姓们谋个出路,于是靠近陈木,低声询问。 “陈木,你说他们以后该怎么办?” 陈木没有回答,看着眼前一张张绝望的脸,陷入沉思。 正文 第四十章 众望所归 傍晚时分,村里飘起了炊烟。 李瞎子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几个还算清醒的村民协助下,生火做饭。 大家凑了一点散碎铜钱,派人去镇上买了米面和菜肉,这一次,不再是生米生肉。 门板被拆下来,架了长凳,就是个简易的木桌。 这本是村里停尸的摆法,可现在没人顾得上忌讳,只想赶紧吃上一口热乎的饭菜。 青菜炒肉、蒸鸡蛋、白米饭。 菜色简单的过分但在这死里逃生的桑叶村,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村民们执意要留陈木和刘子明吃饭。 李瞎子拉着两个人的手,一时竟老泪纵横。 “两位官爷,村里没什么好东西了,但二位一定要留下吃顿饭。” “要不是你们,这桑叶村可就真完了。” 村民们也赶紧附和。 陈木本想拒绝,可奈何盛情难却,最终点了头。 于是一村的百姓,就围着几张破门板,吃了顿终于像样的饭菜。 刘子明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客气,端起碗大口扒饭,险些噎着。 陈木却吃的很慢,边吃边观察这桌上的氛围,过了许久,才幽幽开口。 “现在妖患已除,但村子里业已元气大伤,你们……今后如何打算?” 这话问的直接,也甚为现实。 桑叶村自经这场浩劫,活下来的十不存一,且在极端精神折磨中濒临崩溃,自顾尚且不暇,想要重建,谈何容易?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竟不约而同地落在李瞎子身上。 半晌,一个汉子犹豫开口。 “李叔,你在村里辈分高,经验自然比我们年轻人足些,又是经历过事的,我们想着推举李叔当村长,领着大伙儿把咱们村重新建起来。” 李瞎子闻言浑身一颤,连连摆手,摇头拒绝。 “我……我不行,我一个瞎子,再说我哪有这个脸,这场祸事……” “老伯!” 李瞎子的声音被陈木厉声打断,不由一愣,没再接着说下去,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责与愧疚。 陈木放下碗筷,说话掷地有声。 “妖患是定数,并非人力所能左右。” “桑叶村遭此大难,是天灾,亦是人祸。” “那些猫妖借着人心怨念作祟,要说该杀,第一个该杀的便是那妖物。第二个该杀的,便是那些趁乱作恶,助纣为虐之人!” 陈木说着,拍了拍李瞎子肩膀。 “如今村里正缺个主心骨,你熟悉这村中的事务,辈分也够,就莫要推辞了,这个差事,非你不可。” 刘子明也在一旁应和:“对啊老伯,你要是真觉得……就应该带领大家伙把村子重新建起来,让村子再兴旺起来才是。” 几个村民也纷纷帮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就是李叔,您就答应吧。” “就是,咱们活下来的每户,谁家没受过您的恩惠?” “对啊,您以前眼睛还好的时候也没少帮衬大家,您做村长我们服气!” 李瞎子听的嘴唇哆嗦,白茫茫的眼窝里竟然又蓄满了泪水,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 他转向众人,声音依旧干涩沙哑。 “好……我李瞎子没什么本事,全靠大家抬举,我就厚着脸皮,担起这个担子。” 众人齐声称是,气氛一时竟有些热烈。 酒足饭饱,村民们在李瞎子的指挥下分工明确,收拾残局的,照顾伤重病患的,组队巡夜的,秩序井然。 刘子明靠着墙,腿依旧疼痛,额上流着冷汗,看到这一幕竟有了笑模样,碰碰陈木,感叹连连。 “终于……有点人样了,老兄,跟着你我们还真闯过了这关。” 陈木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多了些生气的村民,心头沉重稍轻,转头看到李瞎子,心念一动,走上前将李瞎子拉到一边。 “老伯,你做了村长,可要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事就必须要烂在肚子里。” “关于妖患这……这些秘密,永远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这不光是为了你,还有整个村子,风声一旦传出去,桑叶村将再无宁日。” 李瞎子重重点头,指天发誓。 “官爷,您就放心,这些事,我会带到棺材里去的。” 陈木方才安下心来,桑叶村的发展并未断绝,同时他又完成了对老狗的承诺。 这些年轻的村民会爱戴他们村仅剩的一个老人,照顾他的生活,为他养老送终,这也是陈木能够想到的最好结局。 告别村民,陈木和刘子明又围着村周转了一圈。 夜色中的桑叶村安静地出奇,只有几户人家家里还燃着微弱的灯火。 大多数村民已经安然睡下,经过这么多事,他们也疲惫至极,最需要休息。 二人走出不远,刘子明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路边的石头上,揉着腿伤。 “为什么不再留一宿,明日再回云梦城?”刘子明问道。 陈木摇头,站在村口,目光却看向远处一片漆黑的乱葬岗。 “先不回去,还有些事要办。” 刘子明不解,“什么事比回去复命更重要?” 陈木猛的回头,眼睛已带上森森寒光。 “斩草要除根。” 刘子明心头一凛,瞬间明白。 猫脸老太已死,猫妖已除,可那猫妖的巢穴还没找到。 这种东西,如若留下什么后患,可能会滋生新的妖邪。 当即起身,“我和你去!” 陈木看看他的伤腿,迟疑片刻,便点了头。 趁着夜色,两人一前一后赶至乱葬岗。 虽是没了妖物作祟,但乱葬岗上阴森之气丝毫不减。 两人之前已经把这地方搜过一番,这次陈木目标明确,直奔猫妖老太曾经藏身的寄死窑。 白天当着李瞎子的面,他不好细细搜查,现在夜深人静,正是时候。 陈木在窑前仔细搜索,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枯骨和破碎的布片,除此之外,似乎什么也没有。 他俯身寻找一圈也没什么发现,正当此时,刘子明碰碰他,指着窑洞背阴处的一个角落。 “陈木,你看这里泥土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略微深些,像是……像是被故意踩踏过。” 陈木连忙蹲下身细看,果然在土缝之间发现了些杂物,拿起来对着月光一看。 是几根黑色的猫毛。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炼化妖丹 陈木蹲在地上,手指捻着几根黑色的猫毛,借着月光细看。 毛质粗糙,尖端还残留着微弱的妖气,和猫脸老太身上的气息同根同源。 低头再看那片明显被翻弄过的泥土,表面似有小动物留下的抓迹。 陈木心念一动,当即拔出长剑,插入泥土边缘,轻轻一撬。 “咔擦。” 土层传来一阵碎裂之声,陈木手腕发力,登时将一块巴掌大的土块整个掀起。 下面不是实土,而是一个巧妙遮掩过的狭小洞口,只有碗口大小,边缘光滑,显然有东西经常进出。 陈木眯起眼睛,心中有了推断。 “这便是那猫妖巢穴入口,如此狭小,恐怕只能供那黑猫的本体进出。” 刘子明紧盯洞口,皱了眉,“那我们挖开看看。” 没有犹豫,陈木当即抽剑削开洞口边缘的土石,将洞口扩大了些。 刘子明见状,连忙忍着腿伤,拔出朴刀前来帮忙。 金属与泥土摩擦发出沙沙声,在死寂的乱葬岗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终于,洞口扩大到了足以让一人自由进出,浓郁的妖气混合着腐臭从洞中涌出,令人作呕。 陈木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火光顿时照亮了洞穴内部。 这并非天然形成的土洞,洞壁光滑,有明显的爪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掏出来。 洞穴不深,直径约莫五尺,最深处堆着一些干草和破布,形成了一个简陋的猫窝,窝周围杂散落着零碎的人骨。 指骨、肋骨,也有属于婴儿的碎裂颅骨。 而猫窝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肉疙瘩。 表面粗糙不平,总体呈暗红色,隐隐有暗金色的纹路在表面流转。 陈木伸手将其取出,触手温热,质地柔软,握在手中竟然隐隐能感受到如心跳一般的微微颤动。 “这……什么东西?” 陈木皱眉,满脸疑惑,对着月光翻来覆去的查看。 妖物窝里的肉疙瘩?看起来不像宝石,更不像什么寻常物件,其中蕴含着一股精纯有气息驳杂的妖力波动。 刘子明凑近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然睁大,声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讶。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妖丹?” “妖丹?” 陈木挑眉,示意刘子明继续说下去。 “对,我在镇妖司的杂书里看到过这东西的描述,就是妖物破境化形后体内妖力能聚而成的精华!” “可是这猫妖不过百年道行,居然就能结成妖丹,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得到了什么机缘!” 机缘么? 陈木不由想起了猫妖提过的的北邙一派,眉头微蹙,顿感背后牵扯复杂,只是这妖丹…… “有何用处?”陈木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用处大了!”刘子明语速飞快。 “这妖丹凝结了妖物毕生的修为精华,若是能请炼丹师炼成丹药,服用后不但能够修为大涨,还能延年益寿!” “就这一颗百年妖丹炼成的丹药,能抵得上武者苦修二三十年!” 陈木静静听着,眸光落在那颗温热跳动的妖丹上,增长修为、益寿延年,这两个词深深触动了他。 自己所剩寿元不过短短十一年,急需延寿之物,修为虽已入道,但面对云梦城乃至更广阔的天地,仍然远远不够。 这妖丹,恰是雪中送炭。 只是……炼丹师?且不说能否找到可靠的炼丹师,单是这妖丹的来历,就不好解释。 难道要告诉别人,这是桑叶村猫妖体内挖出来的?那牵扯可就太多,也太广了。 “那若是直接服用呢?”陈木提问。 刘子明当即连连摇头。 “不可,这妖丹之中妖力杂乱,直接吞服最多只能吸收三成功效,剩下的都会直接浪费,更有甚者可能会被妖力侵蚀,得不偿失。” “云梦城中就有几位出名的炼丹师,不如送去炼化,到时你再服用,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陈木微微一顿,直视对方,只见对方眼眸清澈,并无半分贪念,沉默片刻问道。 “我服用?难道你不想要? “想啊,怎么可能不想。” 刘子明咧嘴一笑,毫无虚伪扭捏之态。 “这东西是你找到的,合该是你的。” “再说,桑叶村一行,如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梦中了。” “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刘子明就是再贪,也不至于贪到这个份上。” 他说的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勉强,陈木也点点头,不再推辞。 这份情,他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陈木又仔细搜索了洞穴,并无其他更有价值之物,便把挖出的土一推,又掩埋了洞口。 “我们在此稍作休整,你也处理一下腿伤。” 刘子明依言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重新检查了用于固定腿部的树枝和布条。 陈木则是走到了不远处的一颗桑树下,盘膝而坐。 看似运功调息,实际上早已把心神沉入体内。 他没有尝试直接去吸收妖丹,刘子明的警告言犹在耳,只是想起了系统。 既然寿元可以掠夺,武学能够灌注,甚至连那副熊掌手套也能灌注领悟技能,那是不是也能模拟加速炼化妖丹的过程? 心念一动,陈木唤出了系统面板。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十一年,(掠夺寿元):四百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圆满!】 【特殊物品:熊掌手套(飞熊入梦术:圆满)】 【发现可吸收物品:百年猫妖丹(蕴含妖力精华,可转化为寿元与修为)】 【是否吸收?】 果然,系统连妖丹都能处理! 陈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是”。 【吸收中……】 【灌注掠夺寿元三年,催化妖丹转化……】 【第一月,你以罡气包裹妖丹,妖力如针刺般反噬经脉,你运转《太保横练》,金芒护体,强行镇压。】 【第六月,妖丹表层杂质剥落,精纯妖力注入丹田,你发现其中夹杂着猫妖的修行记忆,你以剑意斩碎杂念,只留纯净能量】 【第一年,妖丹缩小三成,丹田开始膨胀,气血奔涌,骨骼嗡鸣作响。】 【第二年,妖丹核心显露,暗金色精华外缠猫妖怨念,你剑意如瀑,将其彻底碾碎。】 【第三年,妖力尽数吸收,真元奔流加速,罡气强度提升五成,剑意愈发凌厉,《神虚步》残影近乎实质】 【转化完成!获得寿元:三十年!修为提升:入道境中期!】 正文 第四十二章 查无此人?! 陈木再睁眼时,手中妖丹已经化为飞灰。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六识再次被拔高,周围十丈以内的风吹草动都清晰可闻。 最让他惊喜的是,《太保横练》的护体罡气愈发凝实,《斩天拔剑术》的剑意在心中不断流转,仿佛随时能够刺出更加凌厉的一击。 这便是入道境中期么? 武道修行,入境之后便为入道境,入道境分为初、中、后三期,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 寻常武者苦修十年,也未必能从初期踏入中期,而陈木,竟然凭着一颗妖丹,顷刻之间变完成了这一转变。 此时若再对上猫脸老太,不需要飞熊入梦,不需要诸天神佛幻影,他也有信心在现实之中,五十招之内将其斩杀! 陈木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向刘子明,直到靠近他五步之内,刘子明才发觉动静转头看向了他。 “陈木?你没事吧?” 刘子明盯着他看了许久,总觉得陈木似乎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妖丹你收好了,等会到云梦城,我们再……” 刘子明话未说完已戛然而止,看着陈木在他面前摊开的手掌。 里面空空如也。 “妖丹呢?” “用了。” “用了?!你直接吞了?我不是说过这样只能吸收三成,而且极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 话说一半,他自己噎住了。 此时的陈木气息平稳,眼神清明,不见半点异常。 而那周身隐有精芒流转,分明是境界突破的表现! “我自有办法,走吧,回云梦城。” 陈木语气平淡,也不多做解释,转头就走。 刘子明看着对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也是,这一路走来陈木身上有多少解释不清的谜团?数日练成的《太保横练》,片刻领悟的《神虚步》,不仅能入他人之梦救人,还能利用梦域斩灭妖魂。 这样看来,再多加一个炼化妖丹的特殊法门也不奇怪。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不能以常理度之,好在这样的人物,目前是友非敌。 刘子明摇摇头,拄着粗树枝踉跄跟了上去。 …… 东方既白时,两人已经抵达了云梦城外。 城门口早就排起来稀稀拉拉的队伍,大多是赶早集的农夫和小贩。 守城卫兵依旧一副吊儿郎当样,这个农夫筐里掏一把花生,那个小贩担里抓两块豆腐,就连进城投亲的穷书生,也要留下几个铜板当做孝敬。 陈木皱眉,不由想起了自己第一天进府就索要贿赂的王班头。 真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云梦城的风气算是没救了。 一旁的刘子明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好像已经见惯了这般场面。 两人走至门前,已有一虎背熊腰的卫兵拦住他们,厉声呵叱。 “干什么的!不知道提前把路引拿出来吗!你当咱爷们儿时间很多是不是?” 那卫兵一脸横肉,神态倨傲,摆明了要找个由头敲诈一番。 “镇妖司的,刚刚执行任务归来。” 陈木微一皱眉,随即亮出腰牌。 那卫兵态度立刻和缓,面带恭敬地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两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双手送还。 “原来是镇妖司的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刚真是多有得罪,还请大人原谅!”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陈木面无表情,接过腰牌挂回,眼神却还习惯性扫视一圈,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赵熊。 想自己上次入城那天赵熊忙自己解围,又在去桑叶村之前赠予了起到关键作用的熊掌手套,于情于理,自己都应该当面道谢。 或许还能旁敲侧击一下对方的来历和意图。 然而,寻人未果,莫非今日休憩在家? 陈木微微皱眉,出声询问卫兵。 “赵熊兄弟今日不当值?” “赵熊?哪个赵熊?” 那卫兵明显一愣,脱口而出,似乎真的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身材很高大,很魁梧,大概三十岁上下,前几日傍晚还在此当值。” 几个卫兵都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这位大人,您不是记错了?我们这儿没有这号人,前几日傍晚也是我们几个轮值,没见过您说的那位。” 刚才盘查的士兵语气小心地说道。 “不可能!” 刘子明也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明明记得当天赵熊和陈木勾肩搭背的模样,这几个卫兵明明就在旁边。 “那天你们好几个兄弟都在场,看着那个赵熊和我们说话,还送了东西,怎的现在都不承认了?” 几个士兵被他这陡然提高的声调吓得一哆嗦,但脸上的困惑之色不似作伪。 “前几日……大人,我们的轮值记录再此,这上面……王三、马六、赵九……没有赵熊啊!” 守城卫兵忙掏了册子自证,随后又看了眼二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 “二位大人是不是记错城门了?或者遇到了冒充之人……” 刘子明只当对方在搪塞敷衍,虽然不知道目的为何,还是忍不住要上前理论。 “好了。” 陈木伸手拦下刘子明,淡淡说道:“无妨,兴许是我记错了。” 说罢便拉着刘子明迈步进了城门。 “陈木!” 刘子明被硬拖着进了门,脸上愤然之色不减,挣脱开来。 “这几个守卫有问题,一定是在撒谎!那天明明那么多人看到了,怎么可能都忘了!” “不,他们并没有撒谎。” 陈木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城门,那里依旧人来人往,喧嚣不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是撒谎是什么!难道是我们记错了?” “他们的记忆被抹去了,或者说……被修改了,他们的认知里,根本没有赵熊这个人!” 陈木若有所思,刘子明则是一愣。 “修改了?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副熊掌手套吗?那手套能助我入梦,绝非寻常之物。” “能随手送出这等宝物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门守卫吗?” 刘子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木继续道:“从一开始此人为我解围,言辞之间就热络的过分,当时我虽觉得不对劲,但也尚未多想。现在看来,这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正文 第四十三章 人心鬼蜮 “冲你来?可他图些什么?” 刘子明也抱胸思索,随即提出质疑。 “你那时初入镇妖司,一无权势,二无背景,他若能随意抹除记忆必为高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接近你?还送你宝物?” 陈木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赵熊若是敌人,大可直接动手,以其实力,当时的自己绝无还手之力。 若是有所图谋,也该在送上宝物之后等自己归来,趁机套近乎拉关系,却为何反而消失个无影无踪? 再说他还抹去了看守的记忆,虽然让自己查无可查,却也暴露了身份,日后再次相见自己必定小心谨慎,还谈什么图谋? 至于抹去记忆……能做到这一点,说明赵熊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入道境,达到了能够操控灵魂的悟心境。 武道修行,入境之后为入道。 入道炼体,罡气外放,已是凡俗眼中的高手,但在入道之上,还有更高深的境界。 悟心境。 所谓悟心,乃是武者明心见性,认清自我本真的境界。 有人悟得有我无敌,杀伐果断;有人悟得上善若水,润物无声。 但无论走哪条路,一旦踏入此境,便可触及灵魂层面,意念能影响他人心神,甚至篡改记忆。 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引来了这等人物的关注和投资? 陈木面对这层层乱麻,理不顺,想不透,只能长叹一声。 这种藏在暗处,又目的不明、实力不详的对手,反而比猫脸老太那种明面上的敌人更加可怕。 “至少……他目前并无恶意,这副手套在桑叶村帮了大忙,若非它,我们恐怕未必能这么快解决猫妖之患。” 陈木摸着怀里的熊掌手套若有所思,刘子明想了想也点了头,索性不再纠结。 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尽人事,顺天命吧。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回镇妖司复命?” “嗯,赵熊的事,以后再说,当下,许长泽和王班头那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木深吸一口气,按下纷杂的思绪。 刘子明则是一顿,苦笑着点头,看了看自己还未痊愈的右腿。 “是啊,差点忘了这茬,咱们那个大老爷,向来是有功不赏,无罪却罚……” 话虽说的颓废,但却和来时的心境有了微妙的不同。 两人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镇妖司。 桑叶村之行虽是生死搏杀,但这云梦城县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战场? 官场倾轧,人心鬼蜮。 可他们不能停,只能一直走下去。 路还很长。 …… 县衙后堂,一派安逸祥和。 许长泽懒懒歪在太师椅里,指尖捻着白瓷盏盖,一下一下刮着浮沫。 王班头躬着身子立在下首,慢慢推着墨,脸上挂着谄媚又不失阴狠的笑。 “姐夫。” 王班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 “那桑叶村……陈木和那烂猴崽子已经去了几日,一点消息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看呐,八成是……” 他嘿嘿冷笑几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许长泽轻嗤一声,却连眼皮都懒得抬。 “嗯,死得好。” “桑叶村那地方,邪性的很,之前派去的那五个,哪个不是镇妖司的老手?结果呢,连个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陈木这小子虽然天赋惊人,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他一个刚入道的武者,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是可惜了一块璞玉啊,没法儿为我所用……” 说到这儿,许长泽端起茶盏,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吹了吹,浅啜一口。 “姐夫说的是,只是那桑叶村……现在该怎么办?根据之前传来的消息,那村里没剩几口子了,这烂摊子若是收拾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王班头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 其实桑叶村的情况,他们早就已经知晓,那些妖化的村民白日闭户、夜晚游荡的情况已经持续了数月,就连之前派出的几波衙役尽数折在了里面。 正因如此,他们才敢放心大胆地把陈木和刘子明两个愣头青往里面推。 那根本就是个送死的地儿,真正的借刀杀人,不脏自己的手,何乐而不为? 只是……这妖患久不能除,难免被上官追责,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就不知道姐夫有什么手段瞒天过海了。 “烂摊子?” 许长泽终于抬了眼,刷拉一声抖开把还未题字的空白折扇,慢悠悠扇着风,眼中精光必现。 “这才不是什么烂摊子,而是现成的功劳,也是现成的银子。” “你啊,还有的学。” 王班头微微一笑,侧身听教,态度很是诚恳。 “还请姐夫教我。” 许长泽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村子妖祸为患,村民死伤殆尽,已成绝地。” “我们要做的,就是赶紧写份折子地上去,就说妖孽凶戾,衙门也接连损兵折将,非请高手不能剿灭,请求拨付剿妖转款。” “然后咱们就可以自己找人,或者,根本不用找什么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饶是王班头也不免打了个寒颤。 “一把火烧了那村子,连人带妖烧个干净,纵使杀不死那妖物,也足以将他们驱逐出桑叶村。” “到时候再报上去,就说妖患已平,奈何村民已悉数罹难。” “这样一来,不仅能平了之前的各种账目,还能多捞一笔,真是大快人心!” 王班头顿时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妙啊!姐夫,高,这招实在是高!还有咱们镇妖司一共折了七个人,还能多和上面要一笔抚恤款,账面上可就漂亮多了!” 许长泽扇子摇得更加悠哉,满意地看着自家小舅子,“你倒是会打算盘。” “还是姐夫教得好,这事办妥了,咱们至少能得三千两!” 王班头伸出三根手指头。 “州府上在镇妖的抚恤上一向大方,再加上重建款、安置费……咱们就算报狠一点,上面也不会细查,桑叶村既然要灭,不如让它更有价值一点……” 许长泽长袖一挥,接过笔来,略一沉吟。 “那抚恤款,分出个三四成,也给死了的家里分一分,别让他们闹起事来。” 说罢,笔走龙蛇,顷刻立就。 四个大字筋骨嶙峋,赫然正是。 “清正廉明。”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堂前风波 四个大字一出,王班头腮帮子微不可查地抽动一下。 心里不由暗骂自家姐夫,当了彪子还要立牌坊,这戏也忒足了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一脸叹服。 “姐夫这字,真是骨气洞达,有气凌百代之象,今日我算是开眼了。” 许长泽撂下笔,听着吹捧,忽地笑了一声。 “字好不好无所谓,主要是这道理,你得记着,这四个字,可是咱们的护官符。” 王班头一愣,“姐夫的意思是?” 许长泽轻轻朝着扇面吹气,慢悠悠道。 “这清,说的是账要清,流水要透亮,上面查的时候,要有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这正嘛,自然是名要正,凡事要有个站得住脚的明目,剿匪、除妖……哪怕你一把火把桑叶村烧个干净,也得是为了大局安定。” “廉,拿的要廉,银子要过手,但手得干净,至少,这账面得干净。” “至于这明嘛。”许长泽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狠劲。 “做事得明,规矩要摆在明处,让人人都看得见,却又人人都抓不着把柄。” 最后,他将扇子往王班头怀里一扔:“收好,天热的时候摇一摇,凉快。” 王班头接了扇子,正要恭维两句,突然从堂外传来一阵嘈杂。 许长泽和王班头对视一眼,同时皱眉。 “出了什么事?”许长泽沉声问道。 一个衙役连滚带爬进来,脸上有惊恐,也有不敢置信。 “大人!陈木和刘子明,他们回来了!正在堂前候着!” “什么!” 王班头这一惊不小,差点没拿稳扇子,失声尖叫,“他们……他们真回来了?!” 许长泽脸色不郁,却也没当场发作,重新做下,手指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 桑叶村那地方,他虽然并未亲临,却也了解情况,之前派去的五个人皆是好手,最差的也是入道初期,却个个惨死。 而陈木不过也是堪堪入道境,那刘子明更是个半吊子,怎么会…… 看着脸色发白的王班头,许长泽一拍桌子,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慌什么,我刚刚的话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说了,账要清,名要正,他们回来,自然有回来的对策。” “若是妖患已平,功臣凯旋,那我们就上请功的折子,至于重建安抚款项,一样都不会少……” 王班头茫然一瞬,随即眸光大亮,挺直了腰板,才知道自己抱的不是纸扇,而是能把所有算计的刀刃都牢牢隐藏的刀鞘! “走,我们也去探探,这两位功臣的虚实。” 许长泽起身出门,迈步向着前堂而去。 …… 镇妖司前堂,气氛有些诡异。 陈木刘子明站在中央,四周围了一圈镇妖司的同僚,众人不说话,打量着两个人像是打量怪物。 两人衣物虽有破损,一身风尘,却站的笔直。 尤其是陈木,神色平静,眼神清亮,毫无颓废萎靡之色,更无死里逃生的狼狈。 周围人终于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他们居然真回来了?真还是去桑叶村第一波能囫囵个回来的。” “我看是没敢进去吧,在外头转悠了几天,想着编个谎话来交差?” “瘦猴儿!你这腿怎么了?让妖怪撵的?” 刘子明听着这些议论,脸色涨红,忍不住大声辩解。 “吵什么吵!桑叶村的妖患,我们都已经解决了!”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解决了?就凭你们俩?之前派出去的几个不都比你们强?” “就是,你发癔症了吧?桑叶村那妖怪杀了多少人?你说你杀了,证据呢?” 刘子明等了说话那人一眼,挺了挺胸脯,朗声说道。 “村里闹的是猫妖,附体作乱,害死不少人,不过嘛,咱哥们儿也不是吃素的!一番斗法,就把那作孽的猫妖斩于马下!现在村里太平了,也都安置好了!” 他这番话说的轻巧,又故意隐去了李瞎子家恩怨,老狗忠义,陈木入梦等细节,只将结果简单道出。 那就是问题解决了,主要是“咱哥们儿”的功劳。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哦?本官倒是小瞧了你这瘦猴,不知几时有了这斩妖除魔的本事?” 众人纷纷让路,许长泽踱步而出,王班头紧随其后,眼神怨毒,几乎在两人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刘子明见了县太爷,那股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讪笑两声,连连摆手。 “老爷谬赞了,属下哪有这等本事,主要是靠陈木,还是陈木厉害!我就跟着打打下手跑跑腿,长长见识罢了。” 他这话说得甚是巧妙,既捧了陈木,又没有完全抹杀自己的苦劳,还把功劳的大头推给了正主。 许长泽眉头微挑,转而看向陈木,注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这小子……气息好像与之前不同了,虽然依旧内敛,但已不似初入道境那般虚浮。 难道…… 压下心中隐隐不安,许长泽缓缓开口。 “陈木,刘子明说的是否属实?” 陈木面色平静,拱手回道。 “启禀大人,桑叶村妖患确已根除,作祟的猫妖是借村民怨念化形,以梦境吞噬村民魂魄,将其制成妖化傀儡。” “现今猫妖业已伏诛,妖化村民也已清理,剩余幸存者三十七人,已妥善安置。”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场众人登时一愣。 半晌,王班头反应过来,在一旁阴恻恻追问。 “口说无凭,大人,依我看此时还需仔细核查,万一有人虚报战功,欺瞒上官,可是重罪!” 陈木抬眼,直视许长泽,不卑不亢。 “大人如若不信,可派人与我同往查验,村民俱在,妖化尸首亦埋藏在村内,一看便知。” 许长泽沉吟半晌,突然露出一个称得上和蔼的笑容。 “查验便不必了,本官早就知道你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能一举荡平桑叶村妖患,实乃我云梦之福,百姓之幸!” “此等功绩,本官定要详细记录,承报州府!待特使巡视,本官也必将全力举荐,陈木,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若是换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恐怕早就跪下叩首,感谢大人的知遇之恩。 可陈木只是微微颔首,懒得客套,直奔正题。 “多谢大人,不知大人之前允诺的功法,何时可以兑现?”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以宴抵银 陈木记得清楚,当日自己展示《神虚步》时,许长泽可是以举荐和资源倾斜为饵,诱他去桑叶村卖命。 如今事情办完了,也该轮到对方兑现诺言了。 听闻陈木提及功法,许长泽面上笑容丝毫不减,捋了捋胡须。 “功法之事,本官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就绝对不会食言反悔。” “只是功法秘籍需要上面统一调配,还需要些时日,这样,过几日,过几日一定给你!” 他将兑现时间用“几日”二字轻巧带过,看似给了交代,实际却敷衍至极。 毕竟这话里的操作空间太大了,他许长泽要是有心拖延,个把月再兑现诺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刘子明是个人精,一听许长泽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但陈木的事他毕竟不好多说,但事关自己的利益,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于是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把话接了过来。 “大人,那……除了功法,这次剿妖的赏银,您看是不是也……” 他声音不高,话也说的含蓄,但表达的意思却清晰异常 。 许长泽闻言眉头一蹙,脸上的笑容都跟着淡了几分,淡淡的瞥了刘子明一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对着陈木说着那套亘古不变的官话。 刘子明碰了个软钉子,又当着所有同僚,脸上不免有些挂不住,又因陈木在旁,不免多了几分底气,低了声,不满地嘟囔。 “但我们这次可是拼了老命,还差点把腿搭了进去……” 许长泽还没发话,一旁的王班头早已按捺不住,连声开口。 “刘子明!你身为镇妖司差役,斩妖除魔乃是本分!张口闭口就是银钱,成何体统?” “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上司?” 而许长泽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只是面带讥讽地勾了勾嘴角。 刘子明被叱的打了个哆嗦,张了张口,终是没敢再提。 毕竟,他一个小小的差役,要他当面顶撞上官,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就在此时,陈木却上前半步,挡在了刘子明的侧前方,迎着许长泽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又异常坚定。 “大人,斩妖除魔确实是我等的本职,然而朝廷有法度,有功者当赏。” “功法,在下需要,但此番行动耗损颇大,刘子明腿脚受伤亦须调养。” “物质赏赐,亦属应当。”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从朝廷法条说到个人需求,乃至同僚伤势,让许长泽难以用贪财的由头加以驳斥。 许长泽眼皮跳了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略一思索,便换上了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叹了口气。 “陈木啊,不是本官吝啬,只是这云梦城地方不大,赋税有限,但各项开支却不小,镇妖司的饷银、兵械的维护、日常的用度……你说,那样不需要钱?” “老百姓不体谅衙门的难处也就罢了,你们当差的可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也不体谅衙门的难处?” “这赏银嘛,自然是有的,可是眼下县库确实吃紧,不如这样,等到下个月赋税收上来,本官一定优先给你们拨付银钱,如何?” 说罢又顿了顿,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一脸的语重心长。 “不过嘛,陈木你若真有本事,就再为本官,为云梦城的百姓解决一桩麻烦事。” “最近那清风寨闹得厉害,匪患与妖邪互相勾结,危害一方,你若是也能将其平定,那本官就是砸锅卖铁,也为你凑足赏银,要多少有多少!”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画饼了,而是赤裸裸的挖坑! 那清风寨是云梦城里出了名的险要之地,妖患更兼人祸,其凶险程度丝毫不下于桑叶村,许长泽摆明了想要故技重施,再把陈木往火坑里推! 可陈木哪里会吃这一套,当即摇了摇头。 “大人,这一码归一码,清风寨之事,若您日后有令,自当效力,可眼下桑叶村之功,还请大人先将应允的赏银兑现。” “这银钱抚恤,乃兄弟们应得,如若拖延,恐会寒了弟兄们的心。” 他语气虽然平淡,却把寒了人心这顶帽子扣了回去。 围观的衙役一时也议论纷纷,却慑于许长泽官威,不敢大声。 许长泽脸色微微一僵,万没料到陈木如此油盐不进,竟然死死揪住此事不放。 可县衙的账上真的没有银钱,原本留给衙役们的赏银,早就被他挪用,打点关系,填补亏空,哪样不要大把的银子?陈木现在逼要,岂不是让他从自己的兜里往外掏? 这还得了? 许长泽面色不善,却也不得不继续哭穷,打打官腔。 正在此时,旁边的刘子明突然眼珠一转,笑着插嘴。 “老爷,若是县库现银一时不便,属下倒是有个变通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长泽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说。 刘子明脸上带了三分谄媚,却又藏了些意味深长。 “属下听说东市那家宴宾楼,菜色可谓云梦一绝!老板金大官人,似乎和老爷您交情匪浅?平日可没少借着您的名头……不,是没少感恩您的照拂。” “您看,要不您赏咱们一顿宴宾楼的席面,全当抵了这次辛苦钱?” “这样既全了老爷您体恤下属的美名,又解了眼前的难处,两全其美啊。” 他这话说的甚是巧妙,既点出了许长泽与那酒楼老板关系匪浅,却又不明说那酒楼真正的东家是谁。 大武律法,食禄者不得与民争利,更禁以权经商。 但在场的谁不知道,那金大官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宴宾楼日进斗金,真正的收益流进了谁的腰包,大家都心照不宣。 许长泽听到此处,心中一凛,随即暗自冷笑。 这烂猴崽子,消息倒是灵通!定是那金老板平日张扬太过,四处打着我的旗号行事,被这帮耳目灵通的衙役嗅到了风声,拿住了把柄! 但转念又一想,吃饭又能花几个钱? 两个人,点上一桌,花费不过十几两银子,总比真金白银地往外掏要好的多,还能落得个体恤下属的好名声,好歹把眼前这尴尬的局面圆过去。 于是脸色稍霁,面露慷慨。 “也罢,本官向来视尔等如同子弟,岂会吝惜一顿饭食?那金大官人却是与本官有旧,今日就借他宝地,犒劳两位!” 他刻意强调是“借”他宝地和与其有旧,试图撇清,但效果实在有限。 陈木却又在此时开了口,让许长泽慷慨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有大人的体恤,属下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不若让衙门里的兄弟一同前往?” “桑叶村之事虽然是我二人前往,但大家同僚一场,不如趁此机会共沐大人恩泽,也显得大人一视同仁,念及同僚!”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宾主尽“欢” 此言一出,在旁围观的差役们眼睛瞬间亮了,纷纷露出喜色。 宴宾楼! 那可是云梦城最好的酒楼!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陈木和刘子明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切,连带着对首次慷慨大方的县太爷也多出几分期待。 许长泽的笑僵在了脸上,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几下,扫过众人,胸口一阵发闷。 但他还是干笑两声,大手一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豪迈大气。 “好!陈木所言,正合我意,同僚之间就该同乐!今日宴饮,大家同去,大家务必尽兴,咱们不醉不归!” “多谢大人恩典!” 众衙役立刻欢声如雷,王班头站在一旁看着,脸色黑如锅底,却也毫无办法,只能狠狠剜了陈木两眼解恨。 …… 宴宾楼内,整整一楼大厅已经被衙役们坐得满满当当。 许长泽坐在主桌,陈木被故意安排在他身侧作陪,方便交谈,也方便敲打。 王班头则是坐在下首,一脸阴沉。 酒未上桌,场面话倒已说过一巡,许长泽正要再打会儿官腔,陈木却忽然侧身,对着旁边的刘子明吩咐。 “子明,大人今日破费,特设此宴犒劳我等,不可轻慢,你虽腿脚不便,却也该亲自去后厨一趟,仔细嘱咐大厨不可藏私,莫要辜负了大人一片盛情!” 他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把握在一个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却又不至张扬。 刘子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几乎压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连忙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一躬身一低头。 “谢大人恩典,属下这就去,一定盯着他们把最好的手艺拿出来!” 说罢也不等许长泽反应,便拄着拐杖,动作飞快朝后厨而去。 “这……” 许长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卡在了喉头,看着刘子明飞速离去的身影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差点没有维持住一贯的风度教养。 陈木这厮,好生奸诈,若是只在堂上点菜,总归有个体面,至少大体可控。 可刘子明这泼皮竟直接钻进了后厨,那还不似脱了缰的野马? 但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前脚大言不惭地说了不醉不归,后脚又对菜色斤斤计较。 与此同时,后厨的刘子明哪里还有瘸态?只见他腰板挺直,大声点菜。 “掌柜的,听说你们这佛跳墙是招牌?先给每桌来上一份!” “八仙过海闹罗汉?这名听着就热闹,也点上。” “三套鸭?听着就将就,来上十套!” “冰糖燕窝?这个好,每人来上一盅!” “酒嘛,你们这有什么?黄酒?你看不起谁呢!要那个陈年花雕,先搬十坛上来!” 他专拣最贵、工序最复杂的菜点,声音更是洪亮到许长泽能听的清清楚楚。 而此时的许长泽已经气得手都微微发抖,刘子明每报一个菜名他的脸色就难看上几分,盘算着得用多少料,费多少工,心都在滴血。 王班头在一旁也是脸色铁青,借着倒茶的功夫俯下身子靠近许长泽,压低声音。 “姐夫,这瘦猴分明是故意的,还有那陈木……” “闭嘴!” 许长泽哪里不知,只是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没多久,各色菜式便如流水般往上端,那叫一个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这些月俸不过几两银子的衙役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个个吃的恨不得把舌头也嚼了,对着县太爷的慷慨赞不绝口。 虽然这慷慨并非自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长泽看着满厅的风卷残云,听着耳边奉承不断,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这一顿下来,怎么也得个三四百两银子! 他苦心经营月余,刨去各项开支,剩下的也就和这差不多了! 痛! 太痛了! 而就在这时,街上突然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众人吃饱喝足,也有了看热闹的闲心,纷纷透过窗子探头去看。 只见一支颇有排场的送亲队伍正吹吹打打,从街上走过。 队伍中间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低垂,可前后跟着的并非是寻常的丫鬟婆子,而是一群涂脂抹粉,衣着艳丽的年轻男子。 “呦,这是哪家娶亲?怎么这等阵仗?” 有衙役没见过这等场面,好奇问道。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衙役立刻压低声音,脸上待着古怪的笑容。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出嫁,是牡丹楼的象姑嫁人!象姑,你们都晓得吧,就是男子做那事儿……” “象姑出嫁?”众人一片哗然。 “可不就是嘛!听说嫁的还是城西的赵员外家。” 旁边立刻有人向同僚们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 “那赵员外也算是本地富户,就是他那女儿长得……实在一言难尽,又名声在外,根本嫁不出去!” “也不知道这赵员外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了让女儿成亲,居然花了大价钱,从牡丹楼娶了个象姑回家!说是给他女儿当女婿,你说稀奇不稀奇?” “啊?还有这种事!” “啧啧,这世道……” 堂中众人听得瞠目结舌,言辞之间充满了猎奇和调侃。 王班头听着众人的议论,眼光顺势扫过陈木那张俊秀白嫩的脸上,见他目光也投向窗外,似是有些关注,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陈木兄弟看的这般认真,莫非也对这象姑感兴趣?” “说起来,陈木兄弟这般容貌,若是去了牡丹楼,恐怕也是个当红头牌的苗子呢!”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又见故人 王班头说的恶毒,不仅暗讽陈木有龙阳之好,更是将其直接比作了供人取乐亵玩的象姑。 堂内热烈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陈木,同情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陈木还没说话,旁边的刘子明已经“啪”地一声重重摔了筷子。 “王班头!你嘴里给我放干净点!陈木的本事你不知道?他是凭着真本事吃饭的好汉!”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靠着拍马屁,认姐夫,才混上个班头!离了县太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草包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把你扔桑叶村一宿,你能囫囵个回来?怕不是还没进村就被吓得尿了裤子吧!” 这话骂的直接,明显戳中了王班头的痛处,把他那点倚仗和底细掀了个底朝天。 王班头脸色瞬间通红,旋即变得铁青,猛的站起身来,手指哆嗦着指向刘子明。 “好……好!刘子明,你当真好的很,不过这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刘子明被他的模样顿时吓得酒醒了几分,有点心虚,但依然梗着脖子不愿意低头。 陈木此时才慢慢放下酒杯,不理会王班头,而是转向许长泽。 语气却是不急不缓,仿佛刚刚被人指着鼻子骂作男妓的不是他一样。 “大人,王班头身为上司,屡次三番以恶言侮辱下属,挑衅同僚,之前更是因为索贿不成,便对同僚大打出手,致人重伤。” “如今,更是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下,一污言秽语中伤于我,败坏镇妖司风气。” “长此以往,恐非衙门之福,亦非大人御下之道,还请大人明查。”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直把王班头的桩桩恶行一起摆到了明面上,最后还把“败坏风气”“驭下无道”的帽子直接递给了许长泽。 许长泽面色不虞,这王班头固然是他的小舅子,但在他眼里和一条哈巴狗没什么区别。 况且现在陈木刚刚解决了桑叶村的妖患,风头正盛,且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自己就算有心偏袒也要有所顾忌,否则难免人说成任人唯亲,平白落人口实。 于是狠狠瞪了一眼王班头,厉声呵叱。 “还不闭嘴!身为班头,不知体恤同僚,反而恶语相向,这成何体统!现今罚你三月俸禄,再敢有下次,你这班头也就别当了!” 王班头闻言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许长泽,似乎不明白自家姐夫为何突然翻了脸,然接触到的是对方冰冷异常的目光,终究是不敢辩驳。 低了头,垂了眸,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属下……遵命。” 看向陈木和刘子明的目光,却是更加阴狠怨毒。 一场盛宴,终究是不欢而散。 许长泽拂袖而去,王班头丧家之犬般跟在后面,其他同僚也纷纷告辞。 只是众人离开时看向陈木的眼神,已不似之前戏谑,而是多了几分复杂。 那是对他胆色与本事的佩服,亦是对其强硬和手段的心惊。 刘子明喝得醉醺醺,腿又疼的不行,陈木叹口气,送他回家,才独自返回自己的住处。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 陈木推开院门,快速扫了一眼大致情况。 这里靠近城墙根,是镇妖司分配的简陋小院,四周没有几户人家,虽然地方不大,但胜在清净。 连日的奔波,刚与猫妖厮杀完,便又回县衙打了一场不见血光的仗,陈木不免有些疲惫,只想稍作洗漱,睡上一觉。 走进卧房,陈木擦了擦脸,正准备休憩,突然,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袭来。 窗外! 陈木猛地回头,手却已经搭上了剑柄! 只见清冷的月光之下,院墙的阴影之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双眼睛狭长,瞳孔竖立,闪着一丝诡异的光芒。 不是人,而是一只猫。 一直通体漆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猫! 陈木的心脏骤然一缩,一阵惊骇。 是……桑叶村的猫妖?可那不是已经被他成功斩杀,妖丹都被自己吸收了吗? 是原来那只,还是了漏网之鱼,还是……北邙一派? 陈木顿时屏住了呼吸,沉下心神将《太保横练》运转到极致,罡气迅速覆盖全身,同时,六识也被瞬间提升到顶点。 他感知到,来自门外的一道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找到了! 陈木眼中寒光毕现,杀心骤起。 半夜潜入,绝非善类,不管来者是谁,都留他不得! 心下想时,脚下神虚步瞬间催动,身影一闪,直扑房门而去。 手中利刃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斩天拔剑术》剑意灌注,只有一道简易到极致的寒光! 就在这生死一瞬间,突然,一声尖叫自门外响起,却并非猫叫,而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陈木!你有毛病吧!” 陈木猛得一惊。 这声音……好生熟悉,是上次在山神洞向自己讨要虎牙的姜火玉! 他赶紧收力,但这招式一旦发动,岂能说收就收? 剑锋虽然偏了三分,却还是穿透门板,直刺而入! “噗!” 随后,便是姜火玉尖锐的叫骂声,带着明显的惊吓和痛苦。 “陈木你疯了是不是!大半夜隔着门板就对我下死手?你哪儿来的这么大的杀性!” 陈木猛地抽回长剑,拉开门栓推门而出。 木门外,姜火玉捂着肩膀踉跄后退,小脸已经疼的煞白。 而她怀里,一直通体漆黑的猫正弓着背,连连低吼。 “你……” 陈木一时无言,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什么你?我还没敲门的你就一剑捅过来,你家门板和你有仇是吧?要不是我反应够快,你这一剑就直接刺我心口上了!” 姜火玉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 “下手这么黑,以后哪个姑娘敢嫁你?” “活该你一辈子孤独终老!疼疼疼……”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未消之印 陈木眉头紧皱,目光却被对方怀里的黑猫牢牢吸引,来回打量,略带疑惑地问出口。 “这猫……” “我的宠物,新买的,有意见?” 姜火玉没好气地瞪着他,显然对对方只关心猫不关心人的行为颇为不满。 不是北邙一派的爪牙么……陈木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冷峻。 “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来我门前,还带着只猫前看来窥视,我没有一剑斩了它,已经是手下留情。” “谁鬼鬼祟祟了!我是还没来得及敲,你就……” 姜火玉闻言不由辩解,挺着胸叉了腰,显得理直气壮。 “好了,你此番前来寻我,意欲何为?” 陈木不欲与她争辩,只想尽快打发了这个麻烦的女人,她的出现,总会让自己忆起白虎岭那夜。 这女人当时明明有入道境的实力,却故作柔弱,眼睁睁看着自己与白虎妖兽搏杀。 事后更是在自己身上留下隐秘印记,行踪莫测。 如此心机深沉、来历不明之人,岂能轻易相信? 姜火玉被对方打断,又察觉对方送客之意,突然眼珠一转,指着自己手臂。 “陈木,你刺伤了我,这事怎么算?” 陈木瞥了对方肩膀,伤口被死死捂着,不见血迹渗出,应该无甚大碍,于是淡淡回道:“你擅自窥探,咎由自取。” 姜火玉听了这话,不由被气笑了,插着腰,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你这人到底讲不讲道理?我只是站你家门口而已,这也也算窥探?” “行,就算你是镇妖司的大人,你说是窥探就是窥探,但是我这伤你总得赔吧?” “你这一剑下来,我元气大伤,不说别的,这医药费、惊吓费、补品费……加起来也有不少银子,这样,我也不多要,你给一千两银子吧!” 陈木眼皮一跳,嘴角微微抽搐,不回话,只是想看傻子一样看着对方。 一千两银子,这丫头当自己是冤大头么?自己不吃不喝都要攒上几十年才够,赔给她? 陈木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 “那就八百!”姜火玉退了一步。 “没有。” “五百!不能再少了!” “没有。” “你……” 姜火玉瞪着他,语气里是满满的不信。 “陈木,你好歹也是镇妖司的人,连五百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陈木坦然点了头,“镇妖司月俸十二两,我入司尚且不足一月,并未发放。” 姜火玉闻言,盯着陈木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闹了半天,原来你是个穷鬼啊!” 她这一笑,之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散了大半。 陈木看着她笑,也没在乎对方的揶揄,只是注意到她左臂始终紧紧夹着,姿势有些别扭。 他目光微凝,伸手虚点她左臂。 “你这里……” 姜火玉笑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得意。 她松开左臂,露出内侧,陈木这才看清了她的手臂。 那有道血痕,虽然明显,但确实只是皮肉伤。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那一剑穿透门板之时,分明感到剑锋被什么东西夹住,力道卸去了大半。 姜火玉是用手臂夹住了剑锋 陈木瞳孔微缩。 这女人好快的身手!好精准的判断! 那一剑他虽未用全力,但斩天拔剑术的速度何其之快? 姜火玉竟能在那种情况下做出如此反应。 看来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陈木心中警惕更甚,不想与这来历不明,又实力不详的女人有太多牵扯,当即下了逐客令。 “既然伤势不重,姜姑娘便请回吧。”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恐会惹人非议。” 姜火玉却像是没听见般,揉了揉手臂,随即理直气壮喊道。 “我饿了!你要请我吃饭!” 陈木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自己不会买些吃食?” “我没钱。” “钱呢?”陈木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买猫了。” 姜火玉拍了拍怀中黑猫的脑袋,那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掌。 陈木哼了一声,“有钱买猫,没钱吃饭?姜姑娘的喜好,倒是别致。” 姜火玉当即明目张胆地耍起无赖来,“反正我现在身无分文,又受了伤,你就得管我!” 陈木不想再与她纠缠,转身就要关门。 “哎你别走!” 姜火玉连忙叫住他,语气也软了下来。 “我……我这不是找不到熊叔嘛,要不然也不至于又找上你……” 陈木脚步一顿。 “熊叔?”他缓缓转身,盯着姜火玉,“赵熊?” 姜火玉点头:“对啊,你们不是认识吗?那天在城门口,他还送你东西来着。” 陈木心中念头急转。 赵熊……果然和这姜火玉有关系。 那天在城门口,赵熊主动为自己解围,还赠予了关键的熊掌手套,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劲,非亲非故,为何如此热情? 现在想来,赵熊恐怕是误会了自己和姜火玉的关系,这才出手相助。 而姜火玉今日能找到这里,说明什么? 自己明明已经仔细清洗,还运功检查过,确认清除了所有印记。可她还是找来了…… 除非,她或者赵熊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比自己想象中更高明,更隐蔽。 陈木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依旧平静。 心中却念及赵熊赠宝之恩,那熊掌手套在桑叶村确实帮了大忙,数次救命,再加上不想得罪赵熊那样的高手,陈木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下面,给你吃。” 姜火玉一愣,没听懂:“下面?什么下面?” 陈木已经转身走向厨房::“等着。” 厨房里,陈木生火、烧水、下面。 动作麻利,却心不在焉,一边煮面,一边梳理思绪。 赵熊的突然出现和消失,守卫记忆的缺失,姜火玉的再次上门……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 自己身上,恐怕还有某种未被察觉的印记或标记。 否则,姜火玉凭什么能找到这里? 赵熊又凭什么在城门口一眼认出自己,还赠予重宝? 而赵熊的消失,更是蹊跷。 正文 第四十九章 富户再娶 半晌,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被端上了木桌。 清亮的热汤里卧着荷包蛋,点缀了翠绿的葱花,只用盐简单调了味,朴素地有些过了头。 陈木也不说话,拿起一双筷子,就着衣物下摆擦了擦,便端起一碗兀自吃了起来。 姜火玉虽然也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但看到这清汤寡水的面还是垮了脸。 “就这?清汤面?鸡蛋还只有一个?陈木,你也太穷酸了吧?你是堂堂镇妖司的大人诶,就吃这个?” 陈木没有接话,他也是第一次到这院子,厨房里能找到吃食已经不错了,哪里容得他挑三拣四? 于是也不看对方,一口咬在荷包蛋上。 这蛋煮得刚刚好,蛋白刚刚凝成软嫩一团,蛋黄却腻如蜂蜜,缓缓淌在莹白面条之上,看起来美味异常。 饶是一贯挑剔的姜火玉,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凑近闻了味道,用筷子挑了面送入口中。 似乎比想象中要好吃一些,姜火玉眉头舒展开,也不再抱怨,大快朵颐。 而那只黑猫也从她怀中跳下,仰着头喵喵直叫,见自家主人丝毫不为所动,才郁闷地趴下,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地面。 匆匆吃完,姜火玉满意地拍拍肚子,,毫不客气地指指卧房。 “我今晚睡哪儿?你这破院子就一间房?” 陈木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对方的干草柴垛,“哪儿。” “什么?你让我睡柴垛?陈木!你有没有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 姜火玉瞪大了眼睛,对陈木的决定有些不可思议。 按照戏文里的套路,此刻对方难道不该礼貌让出卧房,然后自己抱着剑去柴垛对月伤怀么? 怎的轮到他理直气壮地指着柴垛,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姜火玉指指自己,又指指柴垛,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陈木!你真让我睡那儿?我好歹是个姑娘家!” 陈木收拾着碗,头也不抬。 “习武之人,本就以天为被地为床,柴垛干燥,总比湿地要强。” “若是不愿,出门右转,不远处就有家客栈还没打烊。” 姜火玉气得牙根痒痒,看着陈木那张冷脸,知道多说无益。 抱着猫走到柴堆,嫌弃地拨弄出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和衣躺下,小声嘀咕。 “呵,注定孤独一生……” 陈木也懒得理她,回了卧房,闩上门,却久久无法入睡。 赵熊、姜火玉、熊掌手套、北邙一派…… 种种疑问在脑中盘旋,直到半夜才勉强睡去。 ……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木便早早醒了。 推开门,姜火玉依然侧着身子蜷缩在柴堆里,睡得正熟。 那只黑猫则被她抱在怀里取暖,听到动静,警惕地抬头盯着陈木。 陈木没有打算叫醒她,简单洗漱之后便出了门,他实在不想与对方有过多纠缠,趁早溜之大吉。 只盼着对方醒来后能够识趣一点,自行离开。 清晨的云梦城已有几分热闹,早餐摊上冒着腾腾白气,卖菜的菜农挑着担卖力吆喝,赶早上工的百姓各个行色匆匆。 陈木沿着街道往县衙走,没走几步,竟隐隐约约又听到了熟悉的喧闹声。 依旧是锣鼓喧天,和昨日在宴宾楼听到的极为相似,但又似乎比昨天更为热闹。 陈木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一套仪仗队后竟然跟着两个大红花轿。 一次……娶两个?还搞这么大阵仗? 街两旁的百姓也纷纷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怎么又是赵员外家?昨天不才办了喜事,今天又娶?” “不一样,昨儿是给女儿娶亲,今儿是赵员外自己纳妾,还一口气纳两个!” “可不是嘛,而且两个全都是春月楼的姑娘,长得那叫一个国色天香。” “这赵员外可真有意思,昨天娶个象姑,今天纳两个表子,难不成要在家里开妓院?” “嘘……小点声,人家有权有势的,咱们小老百姓可惹不起……” 陈木眉头微皱,脚步不自觉放慢。 象姑出嫁,妓女从良,还都接连嫁到同一家? 他心中隐隐觉出有些不对,可这毕竟是百姓家事,又不违律法,他一个镇妖司的差役,既无权过问,更不想横生枝节。 摇摇头,不再细思,继续向前。 到了镇妖司门口,正好碰上走路还有些别扭的刘子明。 刘子明的脸上还有些宿醉的苍白,但精神头着实不错,一见陈木就立刻咧开了嘴,凑了上来。 “陈木早啊,昨天你可真是厉害,王班头可算在你手上吃了瘪,还让县太爷大出血,佩服,兄弟实在是佩服!” 陈木淡淡点了头,看了眼对方的腿,“腿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再养个几天就能拆了这破棍子!” 两人说着,一路走进了县衙。 大堂之内,气氛异常压抑。 许长泽端坐主位,面色阴沉,手里端着茶盏,却半天没有喝上一口。 王班头垂手站在下手,眼观鼻鼻观心,看到陈木时,严重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恶意,却又很快低下了头,掩饰过去。 “人都到齐了?” 许长泽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在陈木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近日,云梦城内外都不太平,桑叶村妖患虽除,却余波未消,尔等务必加强巡视,严防妖邪趁机作乱!” 说着再次看向陈木,脸上阴沉之色不减,但话里却是满满的赞赏之意。 “陈木此次除妖有功,本官已经拟好奏报,不日将呈报州府,尔等要以此为榜样,恪尽职守,护卫一方!” 堂下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陈木脸色未变,心里却冷笑连连。 好一个老狐狸,话说的比谁都漂亮,却字字句句为他树敌,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忌惮。 接着,许长泽话锋一转,语气再次严肃起来。 “再过半月,州府特使将到我云梦,巡视城里治安妖患,云梦虽小,但也万万不能在特使面前失了体统!” “诸位务必打起精神,管好自己辖区,确保这段时间风平浪静,不要出什么乱子。” “若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捅了篓子,坏了整个云梦城的名声,就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话说的严厉,众人纷纷低头称是。 许长泽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日程事务,才放众人离去。 陈木正要起身离开,许长泽忽又叫住了他。 陈木抬头,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老狐狸……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正文 第五十章 坊间妖闻 待众人散去,大堂里只剩下了许长泽和陈木两人。 许长泽这时不再阴沉着脸,反而多了些意味深长的笑容,装模做样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陈木,桑叶村之功,本官不会忘记,答应你的也一定会给你,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陈木,你一定要会记住,镇妖司可不是逞个人英雄的地方,有些事,该收敛要收敛,该低头时便低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可明白?”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把话摆在了明面上。 许长泽深知,想要除掉陈木并不会简单,就算以后有机会,也要等到特使巡查之后了,这段时间,他还是希望陈木能知进退,懂分寸。 陈木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依旧是不卑不亢。 “大人的话属下明白,但属下更明白,武道修行,应当勇猛精进,若遇事便低头以求自保,这悟道之路,不走也罢。” 许长泽倏忽目光一寒,随即又恢复平静,挥了挥手。 “也罢,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你且去吧,好好修炼,莫要辜负本官的期望。” 陈木拱手告退,顶着身后那道阴毒目光走出了大堂。 刚刚许长泽那番话,看似劝诫,实则警告,而最后那句“切莫辜负”更是暗藏杀机。 就不知自己若是当真“辜负”了,又当怎样。 只是自己在这镇妖司里,恐怕注定不会太平。 出了县衙已是晌午,刘子明就在门口等着他,看他的眼神有些担忧。 “怎么了?大人没难为你吧?” 陈木摇头,“无事,走吧,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两人就近找了家酒楼,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 正说着话,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昨天赵员外家娶的那个象姑,死了!” “何止!我刚刚听说,就早晨从春月楼里抬进去的两个,也全都死了!” “我的天!两天死了三个?这赵家怕不是撞上了什么邪祟吧?” “谁说不是呢!都说是妖邪作祟,娶亲冲喜不成,反而招来了脏东西!” 陈木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侧头朝那几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刘子明显然也听见了,脸色变了又变,直觉这事蹊跷,压低声音。 “陈木,这……城里闹妖?不太可能吧。” 确实不太可能。 陈木面上不显,心中却同样惊疑。 据他所知,妖魔祸乱大多发生在城外的荒郊野岭,或偏远山村。 云梦城虽然不大,但毕竟是朝廷治下,不仅有坚固城墙护卫,更有镇妖司坐镇。 最重要的,大武朝廷对城池内的妖患向来极为敏感,一旦确认城内出现了妖魔,且当地的镇妖司没有迅速剿灭,州府便会直接派出镇妖军前来肃清。 镇妖军乃是朝廷精锐,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而且权限极大,甚至可以提调一切军政要务。 也正因如此,大部分妖物都懂得避开城池,不愿轻易去招惹这般雷霆手段。 陈木当即起身,走到邻桌说话的汉子面前,从怀中掏出镇妖司的腰牌。 “这位大哥,你刚刚所说的赵员外家的事,能否详细说说?” 那汉子看到腰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连忙起身作揖,险些掀翻了桌子。 “原来是镇妖司的官爷,小人……小人也只是听人说起而已……” 陈木直视对方眼睛,容不得他有丝毫抵赖推脱之词。 “听说?听谁说的?你知不知道故意散播谣言会致人心动荡,今日你若说出源头还自罢了,若是说不出,你就跟我们走一趟。” 陈木言辞入刀,非要逼问出消息的来源不可。 再看那汉子已经吓得双腿酸软,就差跪下磕头,连忙说道。 “官爷饶命!不瞒官爷,小人的表弟就在那赵府当差,近日他去送热水,亲眼见那象姑……” 汉子说到这瑟缩一下,咽了咽口水才继续说到。 “唉,惨呐!那尸体都不是完整的,缺胳膊少腿,这要不是妖怪作祟,还能是什么?” “缺胳膊少腿?”陈木眉头紧锁。 “对啊,听我那表弟说,那尸体就像是被什么野兽啃过一样,血肉模糊的。就连今早抬进去的两个春月楼的姑娘也是一样,死相都差不多,特别渗人。” “所以现在赵家人上下都人心惶惶,说府里闹了妖怪。” 一旁的刘子明一脸惊骇,扯扯陈木,暗示他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陈木一点头,给了刘子明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转身往外走。 匆匆结账离开酒楼,二人直奔城西赵府。 这赵家是云梦城里有名的富户,宅院占地不小,气派非常。 只是此刻大门紧闭,天已大亮,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显然下人已经被吓破了胆,无暇再顾及这种小事。 陈木上前叩门,等了半晌,大门才缓缓开了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在门后,警惕地扫视两人。 “干什么的?” “镇妖司,听闻府上近日不太平,特来查看。”陈木亮出腰牌。 管家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摇头,不但没有开门,反而把门又往外推了推。 “没有的事!官爷怕是听信了谣言!我家好的很,府里也很安宁,都太平。” “哦?那就请昨日娶进门的,还有今早新纳的两位出来一见吧。” 在陈木锐利的目光下,那管家支吾起来。 “这……我家夫人身体不适,正在房中静养,不方便见客,官爷无事,还请回吧。”说着就又要关门。 陈木立刻上前一步抵住门板,力度不大,却让管家如论如何也关不上。 “放肆!镇妖司查案,关乎妖魔邪祟,岂是你一句静养就能推脱的?让开,我要进去查看。” 陈木厉声呵斥,抵住门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官爷,这不合规矩,再者这也并非你的辖区,你无权擅闯私宅!” 管家眼看陈木就要破门而入,声音也不由高了几分。 “妖魔害人,还分什么辖区?” 刘子明也上前一步,略一用力,就将大门推开,管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在这时,一个苍老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谁胆敢在我赵府门前撒野?!” 正文 第五十一章 赵府疑云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大红喜服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本城富绅赵清河,赵员外。 此时的他面色阴沉,一双眼里藏着隐隐不安,却强自镇定地看着陈木。 “两位官爷,不知今日有何公干?” 陈木收回手,再次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赵清河听完,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回道。 “原来是镇妖司的大人,不知何人传此谣言,实乃误会,误会啊。” “府内的确有人亡故,但那乃是……乃是自尽,不过是家事烦扰,他们一时想不开才……唉,家丑不可外扬,还望两位大人体谅。” “自尽?”陈木冷笑,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 “一日之内连死三人,赵员外,如若当真不是妖邪作祟,便是人祸无疑。” “是妖邪,我镇妖司要管,是人祸,那就归衙门管,岂容你无声无息自行处置?” 陈木向前一步,便要强行入府。 “拦住他!” 赵清河后退一步,厉声喝道,院内立刻涌出几个护院家丁,手持棍棒,神色紧张。 “赵员外阻碍朝廷办案,是想反叛不成?” 看来此事定要动武了,陈木眼神一冷,正要动作,忽然听闻身后一阵杂乱脚步声,还有一声熟悉到让人想吐的阴毒声线。 “陈木,你敢在此闹事!” 陈木和刘子明齐齐回头,只见王班头带着七八个身穿公服,腰佩长刀的汉子快步走来,眼神阴刻,唇角勾着冷笑。 “陈木,刘子明!你们不在自己的辖区待着,居然跑到赵员外的府上撒野,还要强闯民宅?你们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刘子明后退一步,在陈木身后小声提醒,“陈木,他带的人都是生面孔。” 陈木微微一愣,打眼看去,的确并非县衙里的熟人。 各个虎背蜂腰,螳螂腿,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都是练家子,而且修为不俗。 这些人,绝非普通的衙役。 陈木面对众人,声音一惯地平淡冷漠,没有丝毫情绪。 “王班头,赵府疑有妖邪作祟,我等正欲入内探查。” “探查?”王班头不由嗤笑一声,上前两步。 “陈木,你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不懂?这里是城西,归我管!你想越界办案,也要先问我同不同意。”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似乎昨天宴席上受到的窝囊气都有了发泄口。 刘子明见状,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陈木衣袖,低声说道。 “陈木,别冲动!我今早听说前几日许大人向州府镇妖司申请抽掉了几名高手过来,说是为了加强特使巡视期间的防卫,想必就是他们。” 陈木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些人各个气息不弱,原来是镇妖司从各地抽调的精锐,这也是常事,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被许长泽交给了王班头。 王班头见刘子明低语,又见陈木一脸了然的模样,生怕对方真的知难而退,白白错失了这个教训对方的好机会,于是立马又添一把火。 “怎么?咱们云梦镇妖司独一无二的天才也怂了?该不会是靠着运气白捡了桑叶村的功劳,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吧?” “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些人本事稀松平常,倒也不用发愁吃穿,单靠一张脸就能混饭吃,想必陈大人若是能进牡丹楼,也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呢!” 话音刚落,王班头身后几个高手已经发出了闷闷的嗤笑声。 刘子明气得胸腔发胀,脸色发红,拳头攥的咯吱响,陈木却仍旧云淡风轻。 激将法而已,实在过于低级,王班头无非是想激自己率先动手,好借着这些高手给自己个教训,既不用承担主动制造摩擦之名,又能把罪过统统推给自己。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木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他的目光从王班头那张得意至极的脸上扫过,又看向几个严阵以待的高手,最后落到似乎隐有血腥煞气透出赵府的大门上。 “我身为镇妖司一员,职责便是斩妖除魔,护佑百姓!” “妖魔害人,不分辖区界域,近日赵府有异,死者凄惨,身为官差,断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妖,管的了,我要管!不归我管的,我也要管!” 王班头听到这话,眼中顿时闪出一抹阴谋得逞的喜色,随即大声喝道。 “陈木!你执意越界挑事,藐视上官。那便休要怪我手下无情,来!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身后七八个高手立刻上前一步,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陈木。 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就完成了合围。 两人封住了陈木的左侧,三人堵在右侧,还有两人迂回到了陈木身后,顺势挡住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刘子明。 余下一人站在王班头身侧,显然是领头之人。 陈木微微皱眉,从他们的移动速度和站位来看,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各个都是入道境以上的武者,看来的确不好对付,只能以巧破力。 心念一转,神虚步已经瞬间发动,身形一晃,已经化为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分别朝着三个方向掠去。 正面强攻的两人显然没有想到对方这么快,急忙挥刀去劈,却只斩碎了左侧的一道虚影,倒是绕到陈木身后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转,直驱陈木真身后心! “铛!” 陈木反手一剑架住刀锋,借力向后退去,同时默运《太保横练》,护体罡气瞬间膨胀,将另一侧袭来的刀光震偏几分。 “砰!” 刀砍在罡气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那汉子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真的手臂发麻,“噔噔噔”倒退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不过片刻,陈木已与几人交手,虽然未落下风,却也感受到了压力。 这些人单打独斗的本事不如他,但是这般默契的配合也足以让他头疼,久战之下,自己必然吃亏。 正想对策,王班头身侧领头的汉子突然出声,抬手制止了合围的属下。 “都退下!”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激斗试招 随着领头的一声令下,几个合围的高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迅速收刀后退。 重新结成了防御的阵势,不再进攻,但依旧把陈木围在中间。 那领头人走上前,目光落在陈木身上,仔细打量一番,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讶异,隐隐透着股子欣赏之意。 他名齐桓,是州府镇妖司调派来的旗官,也见识过不少年轻才俊。 但像陈木这般年纪,就能将身法练到如此境界,确实不多见。 “年纪轻轻,竟能将身法练到如此地步,虚实难辨,残影留形,难怪如此狂傲,到底是有几分资本。” 他上前一步,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班头在一旁却有些着急,生怕对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急忙开口。 “齐头儿……这小子……” 齐桓一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目光死死盯着陈木。 “无妨,他们几个身法一般,人多反而掣肘,我亲自来。” 说完便上前一步,解了腰间配刀扔给属下,空手摆了个起手式,五指如鹰爪,之间隐隐有气流缠绕。 陈木心神一凛,这人给他的感觉,远比其他几人更加危险。 对方显然看出了他神虚步的奥妙,主动叫停合围,要么是自恃身份,要么……就是想亲自上场掂量自己的斤两。 陈木略一拱手,语气坚定。 “前辈谬赞,我只是想进府查案,诸位这般为难于我,委实没有必要。” “小子,少费些话,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能不能配上你的口气。” “你要是能在我手下走几招,今天这事我就当没看见,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要是撑不过,就乖乖滚蛋,别在这里碍了咱爷们儿的眼。” 陈木没有接话,长剑斜斜指着地面,剑尖微微抖动。 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 这不仅关乎着他能否进入赵府查案,更关乎着他日后的处境。 若在此处被这些州府来的高手轻易击败,那他在云梦镇妖司将在无立足之地,许长泽和王班头也会不再忌惮,变本加厉地打压自己。 反之,如果能够展现足够的实力,博得这些州府高手的重视,自己的处境将会大大好转。 思及此处,陈木暗中将《太保横练》催动到极致,护体罡气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几乎凝成实质。 齐桓感受到陈木身上逐渐攀升的气势,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小心了!” 齐桓低吼一声,身形骤然向前,速度竟然不比陈木的《神虚步》慢上多少。 与此同时,右手鹰爪探出,直取陈木咽喉。 这一击看似简单,实际上却在瞬间封锁了陈木左右躲闪的空间。 陈木不敢迎接,急催《神虚步》,身形化一为三,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躲闪。 可齐桓丝毫不慌,竟似能看破虚影一般,攻击方向微微调整,竟是丝毫不受虚影的影响,始终对准了陈木的真身进行攻击。 陈木不断变换方向,残影不断变换,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然而齐桓如影随形,始终精准发动攻击,两人以快打快,直看的周围人眼花缭乱。 王班头此时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陈木能在州府派来的高手底下走过这么多招,这个陈木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陈木越打越心惊,冷汗渐渐流出。 对方的身法虽然不比《神虚步》精妙,但却异常灵活,而且战斗经验十分丰富,自己动用虚影迷惑,趁虚而入的计划破产,只能变换策略。 不能一味防守,必须主动攻击! 思及此处,陈木堪堪避过对方一记锁喉鹰爪,身形骤然停顿,将所有剑气凝聚剑尖,猛的向前一冲。 这一剑全无花哨,但剑锋所到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爆鸣。 《斩天拔剑术》! 齐桓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敢再托大空手,右手在腰间一摸,一柄软剑顿时从腰间弹出,迎着剑光猛然劈下。 “铛——” 两剑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那软剑缠上陈木剑身,猛的一带,陈木手中长剑竟然脱手飞出,钉在赵府朱门之上! 众人皆以为胜负已分,却不想陈木不退反进,右手握拳,灌注罡气,狠狠砸向齐桓面门! 这一拳来得甚是突然,转眼之间已经近身,再挥剑去挡已不显示,仓促之间齐桓也只能举拳相迎。 “砰!” 两拳相交,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三步。 陈木只觉一股雄浑力量顺着手臂入侵体内,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但还是强忍不适,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齐桓则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还在微微颤动,指骨处更是传来一阵剧痛。 这一招,竟然也让他吃了暗亏。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硬碰硬的一击震撼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差役,竟能和州府调派的高手拼到这个地步! “别打了,两位!” 赵清河这时候才仿佛回过了神,刚刚陈木的剑飞出被直直钉进了自家门上,擦着他咽喉而过,吓得他几乎尖叫出声。 此时他站在两人中间,连连作揖,面上陪笑,只是那笑容硬是比哭还难看上几分。 “两位官爷,自己人,何苦来的伤了和气!误会,都是误会啊!” 齐桓缓缓吐了一口浊气,活动了一下左手,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掩入袖中,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木,半晌突然抱拳说道。 “镇妖司齐桓,陈兄弟,好身手,好胆魄!” 陈木也抱拳回礼,“陈木,齐头儿,承让了。” 他面上云淡风轻,但实际上,他的体内已经是气血翻腾,若不是他勉力压着,早就口吐鲜血了。 但是他必须装。 不仅要装,还要装的像没事人一般。 齐桓是州府镇妖司的人,他的评价很有可能直接传到上面,陈木需要这个机会,让上面人知道,云梦有这么一个叫陈木的年轻人。 天赋异禀,实力不俗。 所以哪怕是硬装,也得装到底。 齐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而是转向了赵清河,语气是一贯的公事公办。 “赵员外,陈兄弟既然执意要查,又确有疑点,便让他进去看看吧。” “斩妖司办案,查明了真相,对大家都是好事。” “也免得平白落人口实……” 正文 第五十三章 锦绣裹尸 赵清河脸色顿时一变,看看面色阴沉的王班头,又看看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的齐桓,最终只得叹一口气,苦着脸勉强同意。 “是,齐大人说的是,既然如此,那陈大人请进吧。” 王班头在旁边一脸的不甘,“齐头儿,这……” “不必多说,这毕竟是镇妖司份内的事,如果真的事出有异,这个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齐桓也只是冷冷撇他一眼,打断了对方的话头,语气中的不耐烦瞬间让王班头噤了声。 陈木不再理会他们,对刘子明道:“我们进去。” 刘子明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上,只是路过齐桓时,忍不住侧目多看了几眼这位来自州府的高手。 齐桓微微颔首,目送二人进入赵清河府中。 待陈木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朱门之后,王班头立刻凑到齐桓身边,面带讨好,却压低了声音。 “齐头儿,您刚才为何……为何留手?您的本事我们可是知道的,拿下那小子应该不难,怎能纵容他嚣张至此?” 齐桓冷哼一声,盯着二人远去的身影淡淡开口。 “此子确有过人之处,其身法、剑术皆有不凡的造诣,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实在难得。” “况且,我虽能胜他,但必须动用底牌,实在得不偿失。” “再者,我们来到云梦,是协助许大人维持地方治安的,并非来此与人好勇斗狠,更不是来给某些人让当打手的。” 他这话说的毫不留情,直接拆穿了王班头隐秘的小心思。 王班头顿时被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终是无理反驳。 齐桓不再看他,对身后手下吩咐道。 “你们且在此处守着,没我命令不可妄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便朝着街角大步走去,步伐依旧稳健,只是速度比往日快了些许。 齐桓径直来到不远处的一个茅厕,快步进入,左右打量无人之后,脸上镇定的表情才彻底瓦解。 他猛地抬起左手,粗略看去,自己的指骨处已经肿起老高,一片青紫。 “嘶——他娘的!” 齐桓倒吸一口冷气,额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小地方出来的新人,拳头难道是铁打的不成?真是个怪物!” 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给自己正骨,又疼的一阵龇牙咧嘴。 好在这只是硬碰硬导致的错位,并未完全折断,以他的体魄和恢复力,精心调养些许时日就可无碍。 “陈木,老子算是记住你了。” 齐桓一边运功活血化瘀,一边又回想起刚刚交手的情景,对方本来被自己挑飞长剑,已是必败之局,不想却能抓住战机反败为胜,实在让他既惊讶又佩服,甚至还有几分后怕。 这若是真的动起杀招,生死相搏……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当务之急还是先处理好伤势,莫要被人看出端倪。 …… 赵府的院子远比外面看着要深。 赵清河领着陈木和刘子明,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偏院,脚步中带着几分刻意的拖沓。 府内气氛压抑非常,路过的仆役们都低着头匆匆而过,生怕与三人发生什么交集一般。 “尸体就停在了偏院的厢房里。” 赵清河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侧身让开半步,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仍在试图挣扎。 “两位大人,那光景实在……不太好看,两位若是……” “无妨。” 陈木当即打断对方,径直抬脚跨进了偏院。 一进院,就发现了蹊跷。 这里虽是偏院,但装潢却很是气派,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显然是精心修缮过,比他们进府以来见到的很多院子都要富丽堂皇。 用这种院子,安置死尸? 陈木狐疑的撇了赵清河一眼,没有多话,而是径直推开了紧闭的厢房门。 一股血腥味杂着甜腻的脂肪香扑面而来,那味道诡异非常,刘子明当即捂住口鼻,一阵反胃。 厢房地面铺着织金地毯,正中并排放着三张紫檀木榻。 三具尸体分别躺在木榻之上,身上盖着华丽的锦缎裹尸布,下方铺着厚厚的银丝绣被,布料之精美,绣工之繁复,绝非寻常人家能用的起。 “这……这是停尸?” 刘子明睁大了眼睛,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陈木暗暗皱眉,缓步走到尸体旁,伸出手轻轻碰触裹尸布,入手冰凉丝滑,的确是上好的料子。 “赵员外,贵府停尸,竟这般铺张?” 赵清河脸上划过一丝慌乱,但立马被压下,随即勉强笑道。 “陈大人说笑了,他们虽然才入府一天,但毕竟是在我府上出的事,我赵家向来以仁义立家,实在不忍他们去得太过寒酸,故而稍作安排。” “稍作安排……” 陈木冷笑着重复一遍,也懒得扯皮,径直上前掀开了裹尸布。 瞳孔微颤。 三具尸体,一男两女,皆是青春模样,容貌昳丽,正是昨日嫁入赵府的象姑和今晨新纳进门的两位春月楼姑娘。 他们死状凄惨异常,肢体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野兽疯狂撕咬啃食过一般。 那作新郎打扮的象姑,脖颈被生生撕裂了一半,露出颈骨,另两位新娘模样的女子,一个腹部被剖开,内脏被掏空大半,另一个左臂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下来的。 三人的创口边缘皆是参差不齐,绝非寻常刀斧所能造成。 更诡异的是,三具尸体的脸上竟然都残留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那不是惊恐,亦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人愉悦的景象。 “这……这绝对不是人干的!” 刘子明声音发颤,指着尸体的手都在哆嗦,“陈木,你看这……” “赵员外,记得刚刚在府门前,您说这三人是死于自杀?” 陈木的声音里带了点嘲讽,他倒要看看,这般惨烈事实面前,对方要如何抵赖。 赵清河脸色苍白,嘴角狠狠抽搐几下,哆嗦着正要开口敷衍过去,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你们早晚也会变成这样!”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荒谬结案 刘子明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只见王班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脸上还挂着阴冷的笑。 “你来做什么?” 刘子明的声音带着点惊怒,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了胸膛。 “我来做什么?猴儿崽子,你是不是忘了,这是我的辖区!你们越界办案,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现在倒是质问起我来了?” 王班头慢慢踱着步向前,扫了眼尸体,又扫了眼一脸紧张的赵清河。 赵清河见状,竟像是突然有了主心骨,眼珠一转,话锋立刻就变了。 “几位大人,这三人的确并非自杀,方才……只是人多眼杂,在下不欲惊动邻里,平添恐慌才欺瞒大人,本想着稍后再向诸位禀报实情。” “近日我赵府纳妾,本是大喜的日子,不想有歹人趁机混入府内,行了这凶残之事……” 一个并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的谎言。 陈木嗤笑一声回了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赵清河。 “哦?歹人?” “赵员外,敢问是什么样的歹人,不仅悄无声息潜入府邸,连杀三人,还将三人啃咬成这般模样,从容离去?” “莫非……这赵府的护院,皆是酒囊饭袋不成?” 赵清河被问住,支吾着,眼神却瞟向王班头,似有求救之色。 王班头摇摇头,背着手前行几步,装模作样看了眼尸体。 “依本官看,这就是普通的入室抢劫杀人案,歹人武功高强,没有惊动护院,或者……这府中就有内应,私自买放了凶手。” 刘子明被对方这番推论震得目瞪口呆。 “王班头,你眼睛瞎了吗?这伤口明显就是咬出来的,什么人能够咬出这种伤口?” 王班头听到这儿只是嗤笑一声,看刘子明的眼神里带着三分轻蔑。 “妖物?猴儿崽子,你是不是在桑叶村被吓破了胆,看什么都像妖?这伤口怎么了?显然就是歹人用了特制的钩爪类兵器伪装的,这种伎俩你都识不破?” “再说,你一个镇妖司的小小差役,懂什么刑案侦缉?本官在衙门当差十几年,我说是入室抢劫,它就是入室抢劫!” 他说着,还指着那具被掏心剖腹的尸体。 “你看这个,心脏被取走,多半是被拿去炼制什么邪药了,那些江湖术士,最喜欢收集人心入药。” “这个,没了胳膊,歹人定是带回去炖汤喝了,听说有些江洋大盗,就相信吃人补身之说!” 这一番推理,听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就连跟着王班头进来的几个州府高手,也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他们虽然也未感觉到明显的妖气,但是王班头的这番说辞,实在太过牵强。 可这王班头是云梦镇妖司的班头,又是许长泽的小舅子,在云梦城这一亩三分地上,他的话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官方态度。 毕竟初来乍到,所以那几个高手就算觉得不妥,也不愿意为了这等小事与地头蛇冲突,索性保持沉默。 刘子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王班头,手指都在哆嗦。 “王班头,你简直……简直……” 话没说完,衣袖就被陈木轻轻拉了一下。 刘子明愕然回头,只见陈木微微摇头,眼神冷静地可怕。 他用六识已经细细探查过,空气中确实没有明显的妖气残留,也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甚至连阴魂怨念都淡的几乎察觉不到。 这本身就不正常,如此惨死,死者魂魄竟无多少元气滞留? 陈木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王班头办案经验如此丰富,推断自有一套道理,我等实在佩服,便不再多做打扰了。” 王班头显然没有想到陈木会如此轻易退让,反而怔了怔,脸上得意之色愈浓。 “识时务者为俊杰,陈木,你既然明白这个道理,便早些离开吧,莫要在此妨碍公务。” 陈木不再多言,对着赵清河略一拱手,便拉着仍欲争辩的刘子明出了偏院。 直到出了赵府,来到街上,刘子明才甩开陈木的手,压低声音,又急又怒。 “陈木,为何拦我?那王班头明显胡说八道,什么砍臂炖汤,剜心炼药,这种鬼话他也说的出口?还有那赵员外,分明……” 陈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街角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府的方向。 “我知道有问题,疑点很多,赵清河言辞闪烁,明显隐瞒了什么。” “而王班头如此急于结案,甚至不惜编造如此荒谬的理由,与其说是包庇赵清河,倒不如说是在掩盖什么。” 刘子明听的一愣一愣的,接着问道:“那我们不更应该继续查下去吗?” 陈木回头看他,摇了摇头。 “查?怎么查?” “王班头以辖区之权压制我们,州府的人不愿插手,赵府大门一关,我们连进都进不去,硬闯?那叫寻衅滋事!” “别忘了,王班头正愁没有借口整治我们。” 刘子明顿时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道:“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白天进不去,那晚上呢?” 陈木声调微微上扬,刘子明顿时眼睛一亮,“你是说……” “今夜子时,我们在街口碰头,我倒要看看,这赵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两人约定好后,便在街口分开,陈木没有立刻回家,反而在街上闲逛起来。 他走向几个茶摊、杂货铺前,买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顺便跟摊主们攀谈,问的多是本地风土人情和陈年往事,只偶尔才带出一两句关于赵府的话头。 逛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晚,街边的灯笼依次亮起。 陈木在一个烧饼摊前停下,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拿着烧饼,转身朝着自家小院走去。 …… 推开院门,院内一片寂静。 柴垛那里空空如也,姜火玉和那只黑猫都不见了踪影。 走了? 陈木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摇摇头,推开卧房门,正要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姜火玉不知何时进了他的卧房,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他的床上,抱着那只猫,一下一下顺着毛。 听到开门声,笑着抬起头,朝着陈木眨了眨眼睛。 “回来啦?等你半天。” 陈木无语,走进屋,将手里的烧饼递过去一个,“给。” 姜火玉眼睛一亮,接过烧饼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含混不清地说道。 “陈木,我就知道你还有点良心……真香啊。” 陈木自己也咬了一口烧饼,忽然开口。 “功法。” 姜火玉猛地呛住,从床上跳下来拿起茶壶就灌,好不容易才顺过气,眼神有些躲闪。 “什么……什么功法?” 陈木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糊弄的坚持。 “上次你答应的,用功法换虎牙。” “虎牙我给你了,功法呢?”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普通画轴 姜火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睛滴溜溜的转,插科打诨试图岔开话题。 “陈木,你看今天的月色多美啊,这月亮真像……像你刚刚买的这个烧饼对不对?” “功法。”陈木不为所动,只是重复着这两个字。 姜火玉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她本以为陈木这段时间奔波忙碌,早已把这事抛诸脑后,自己也能蒙混过关,却不想对方记得如此清楚。 此刻突然发难,着实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只能连连叹气。 “陈木,你怎么还记得啊……我以为你早就忘了呢……” “我没忘。” 陈木看着她,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留。 “看在赵熊的面子上,我留你在这儿住了一日,但男女授受不亲,你终究不能久留。” “若你想继续住,要么把虎牙还我,要么就把说好的功法给我。” 姜火玉显然没想到对方不但记得清楚,态度也这么坚决,只能低下头小声说。 “虎牙……虎牙已经没了……” 姜火玉强作镇定,试图糊弄过去。 陈木却不再给对方敷衍的机会,语气瞬间冷了几分。 “从白虎岭初见至今,你口中可有一句真话?” “你说你取虎牙为了自救,也不说清楚怎么个自救法?你说你与赵熊相识,他却行踪成迷,你说你出身北姜家族,我却闻所未闻。” “如今,你告诉我虎牙已无,那允诺的功法呢?也要赖掉吗?” 陈木上前一步,哼道:“我耐心有限,要么此刻交出功法,要么带着你的猫离开这里,白虎岭之事,我全当倒霉,遇上一个全无心意的骗子罢了。” 陈木紧紧盯着他,语气虽然波澜不惊,但眼睛里却藏着不容忤逆的决绝。 姜火玉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挣扎半晌,终于垮下肩膀。 “功法……我的确给不出。” 陈木眼神顿时一冷。 “我……我不是故意要赖账!我可以解释的!我用那虎牙破除了一个封印,它随着封印一起碎掉了。” 姜火玉苦着脸,娓娓道来。 “我在家族里找到一个被封印的箱子,是用千年玄铁打造的,并且周身刻满了金色符文,说是能自行吸收日月精华维持封印!我们姜家世代相传,说是里面藏着惊天秘宝,我若能获得,便算是救了自己……” 陈木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姜火玉继续道。 “我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家里偷……不是,是请出那个箱子,翻阅无数估计才知道破解封印的办法,就是要用百年虎妖的虎牙,所以我才会去白虎山找那虎妖……” 说着说着,姜火玉突然哭丧着脸。 “结果你猜里面是什么?居然就是一本破画!不是什么神功秘籍,也不是灵丹妙药,就是一幅画,还画得普普通通,没有一点灵气!我差点气吐了血!” 陈木沉默片刻,随即缓缓总结道:“所以,虎牙没了,功法也没了。而你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换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姜火玉自知理亏,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扫地出门,急忙从怀里掏出一物。 “但……画在这里!虽然看起来普通,但这可是上古封印的东西,说不定内藏玄机呢?” 陈木本意不抱希望,但看对方可怜巴巴的眼神,又念及赵熊送宝的情分,终究是接了过来。 画轴入手微沉,展开画卷,长约两尺,宽不过一尺余。 画的内容确实如姜火玉所言,普通地近乎简陋。 一座云雾缭绕的山谷,谷中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前一条小溪流过,溪边有棵老树。 笔法谈不上精妙,意境谈不上深远,就是一幅简单的山居图。 陈木看了半天,并无特别之处。 “就这?”陈木抬眼看向姜火玉。 “就这!为了这么个破玩意儿,我搭进去一颗百年虎牙,还被家里人笑话了半天,陈木,你说我亏不亏?” 姜火玉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陈木没接话,抬手想把画轴递还给对方,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自画轴上传来一股极为微弱的波动,陈木微微一顿。 是错觉吗? 他盯着那个画轴,想要再感知一下,可是那股波动却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木,陈木?你怎么了?” 姜火玉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 “没什么。” 陈木收回目光,把画轴还给了姜火玉。 姜火玉闻言一愣,“你不要?” 陈木看了看时辰,转身向着院门走去。 “这画轴你先留着,今夜我需外出查案,你且自便。” 说着,不待姜火玉反应,便已拉开院门,朝着和刘子明约好的地点而去。 …… 子时的云梦城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大部分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处烟花之地还亮着灯火。 陈木和刘子明汇合之后便避开了主街,沿着小巷抵达城西,停在了赵府后墙附近。 陈木示意刘子明在下面望风,自己纵身一跃,借着旁边一颗粗枝老槐树几步窜上墙头,矫健一点滑入院中,落地无声。 刘子明在墙外焦急等待,不时探头张望。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墙内传来陈木刻意压低的声音。 “进来!” 刘子明顿时来了精神,学着陈木的样子爬上树,翻过墙头。 落地后,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此时赵府院内,竟是灯火通明! 但那不是寻常的灯笼烛火,而是一种泛着诡异红光的纸灯,挂满了院子,映得整个院子一片血红! 院中张灯结彩,到处贴着大红喜字,檐角挂着红绸,俨然一副办喜事的模样。 可问题是,今日赵府刚死了三人,而且各个惨死! 正文 第五十六章 魂兮归来 陈木眉头紧皱,目光扫视过四周。 这番布置并非先前喜事忘记更换,分明是刻意保留,白日跟着赵清河进府之时,他可记得这里还不作如此布置。 院中张灯结彩,红灯风中摇曳,隐约可见桌椅陈设,却不见半个活人。 “靠近看看。” 两人借着院中假山和树木的掩护,小心靠了过去,越接近,景象就越是诡异莫名。 “是喜事,但不是给人办的。” 陈木看向白日停尸的偏院,刘子明也望了过去。 那院子已经被改造成了喜堂,堂内高挂大红灯笼,檐角垂着红绸,堂门大开,一眼就能看到堂中停放的三张紫檀木榻,正是白日停放尸体的那三张! 此时榻上已经不见尸体,取而代之的是三个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端坐其上,仿若生人。 那新郎打扮的象姑,脖颈处的裂口被高高竖起的衣领遮挡,脸上涂抹着厚重的白粉与胭脂,嘴唇被描的鲜红欲滴。 两位新娘模样的女子,腹部的空洞被繁复的锦绣掩盖,断臂处也被接上了义肢,被宽大的衣袖掩盖。 三个盛装打扮的尸体端坐在木榻之上,姿势僵硬,头颅下垂,仿佛在等待良辰吉时。 “冥婚……这分明是冥婚!这赵清河难道疯了不成?” 刘子明的牙齿都在发颤,连连后退几步。 陈木眉头一皱,忽而听到正堂传来脚步声,忙拉着刘子明急闪。 赵清河一身大红喜服,头戴员外帽,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仿佛真的在操办一桩天大的喜事,走到院中主位站定,接着便缓缓抬起双手,仰头望天,口中似在念诵着什么。 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古怪的韵律和口音,竟完全不似人言。 “他在说什么?” 刘子明用气声问,陈木也只是蹙眉摇头,这事情愈发古怪了。 那些语音他从未听过,音节扭曲,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听到耳中不但没有一般音律的和谐悦耳,反而令人心生厌恶,气血翻腾。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拍上了陈木肩膀。 陈木一惊,猛地转身,长剑瞬间已然出鞘半寸,却在看到来人识猛的收住。 齐桓。 这位州府高手头领此刻穿了一身夜行衣,看看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 “别紧张,是我。” 刘子明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吓得差点叫出声来,陈木猛地捂住他的嘴,示意他莫要惊慌。 刘子明咽下惊呼,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齐头儿?你怎么也来了?” 齐桓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院内诡异的景象,轻声说道。 “白天在门口我就觉出这赵府不对劲,但又瞧不出个所以然,回去听弟兄们说了府内景象,更觉莫名。” “况且王班头那番说辞太过牵强,但我初来乍到,实在不便与他硬碰硬,只好晚上悄悄探查,想不到会碰上你们。” 陈木深深看了齐桓一眼,没有点破,但心中也明白齐桓这话真假掺半。 他身为州府旗官,若要夜探赵府,为何不带上手下? 独自一人冒险前来,必有所图。 只是眼下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陈木微微点头,不再看他。 三人心思各异,至此便不再言语,继续观察。 院中,赵清河的念诵声越来越大,古怪的音节在夜空中回荡。 “这赵员外不简单啊,竟然会说鬼语。” 齐桓突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惊异。 “鬼语?”刘子明显然对这个新词感到新鲜,悄悄回头看他。 “嗯,相传是能与阴魂沟通的特殊语言,只有修炼邪术或者与鬼物长期接触的人才会习得,这赵员外只是一个富绅而已,不知怎么会通晓这些。”齐桓简单解释。 陈木正在凝神思考间,异变突起。 院中忽然刮起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而是阴冷刺骨的阴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卷起地上的尘埃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堂下灯笼也随之疯狂摇摆,红光乱舞,忽明忽暗,仿佛无数影子在扭曲晃动。 明明院中空荡荡的,却在片刻之间给人一种异常拥挤的错觉,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涌入,将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陈木正纳闷间,一旁的刘子明突然浑身剧烈颤抖,面如金纸,眼睛死死瞪大,瞳孔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一把抓住陈木手臂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 “陈……陈木……” 陈木见此异样,立刻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人……好多人……” “残肢断臂的……七窍流血的……他们都在往院子里挤……快装不下了……” 刘子明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指着院内语无伦次。 陈木想起刘子明说过自己有双能窥见幽冥的阴阳眼,只是大部分被高人封印了,如此看来,经过桑叶村之事,封印应是松动了,也不知对刘子明来说是福还是祸。 “他们……还有他们!还有桑叶村的村民,那些被猫妖害死的村民!” 陈木瞳孔微缩,桑叶村的亡魂,居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院中的景象越发诡异,陈木和齐桓虽然看不见那些亡魂,却也能清晰感受到空气变得愈加粘稠压抑。恍惚间,他们似乎也看到些什么。 院中暗红光影之间,隐隐约约似有模糊身影在动,影影绰绰,密密麻麻。 就在此时,赵清河突然停止了念诵,双手猛然高举,口中吐出一句清晰而诡异的咒语。 “魂兮归来——” 四字落下,阴风皱烈! 院中灯笼摇曳更盛,红绸几乎被扯飞,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院中鬼影也同时发出无声尖啸,那种直击灵魂的怨念与痛苦,让陈木三人顿感头晕目眩! 纸屑纷飞,院中突然凭空出现一顶纸轿。 那纸轿通体惨白,由粗糙的白纸糊成,轿帘上画着扭曲的符文。 抬轿的的是四个纸人,脸色同样惨白,脸上是用朱砂点的五官,表情僵硬,笑容诡异。 纸轿飘飘悠悠悬浮在半空,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坐了个高大的身影。 纸轿缓缓落地,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轿帘。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轿中走了出来。 正文 第五十七章 食魂蜕形 纸轿中走出的也是个纸人,但与四个抬轿的纸人截然不同。 他的周身并无丝毫阴邪之气,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五官更是描画的栩栩如生,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庄严宝相,仿佛寺庙中的金身神像。 齐桓见状冷哼一声,满脸不屑。 “装神弄鬼,鬼物还想扮作神邸,当真可笑。” 陈木却皱紧了眉头,这纸人给他的感觉极为古怪,那金光看似正大堂皇,却总透着一股虚浮做作,像是精心伪装过的表象。 金身纸人落地,动作僵硬中却透着从容,也不理会院中众多的无形宾客,朝着堂前那三具装扮成新娘新郎的尸体走去。 一步,两步…… 脚步落在青石地面之上,发出“哒哒”的踏步声,一直走到三具尸体前,才抬起纸糊的双手,轻轻抚过尸体头顶。 那指尖还染着极为显眼的朱砂红,动作轻柔,仿佛长辈在抚慰晚辈。 “噗通”、“噗通”、“噗通”。 三具尸体应声倒地,直挺挺地摔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那些尸体上精心穿戴的喜服突然散落开来,露出了里面残缺不全的真容。 脖颈的撕裂、腹部的空洞、断臂的伤口,在灯笼的照映下,显得触目惊心。 紧接着,尸体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就像在被无数张巨口疯狂啃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刘子明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它们……那些鬼魂在啃食尸体!” 陈木凝神去看,果然看到些模糊的鬼影正扑向三具尸体,虽然看不清具体动作,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尸体上的血肉精气在迅速流失,而那些鬼影的气息却在一点点增强。 渐渐的,就连陈木和齐桓也能够清晰的看见一些鬼影了,他们已经从最初模糊的身影,逐渐变得轮廓清晰,甚至能够分辨男女老幼。 他们个个面目狰狞,却都在贪婪地享受着这场血肉盛宴。 齐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喃喃自语,“以血肉饲养鬼魂……这莫非是在养鬼不成?” 话音未落,变故再生。 那金色纸人突然动了,他缓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一个鬼魂,那是个缺了半个脑袋的青年鬼魂,正趴在尸体上,拽着根肠子吃得一脸满足。 然而还没等他饕足,金色纸人就将其一把拎起。 下一刻,青年鬼魂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声音刺耳欲聋,震得陈木三人脸色发白。 紧接着,那鬼影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了一股黑烟,被纸人张口吸入! 它又走向第二个、第三个……皆是如法炮制。 院中刚刚因为吞噬血肉凝实成形的鬼魂们哀嚎四起,转眼已经被纸人吞噬了七八个,每吃一个,纸人上的金光就愈加浓郁,而那原本纸糊的皮肤竟也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仿佛是要生出皮肤纹理,从纸人蜕变为真人。 齐桓脸色骤变,声音之中无比惊恐。 “不好,这是邪术以魂饲魂!他是在用这些鬼魂饲养自己!照这样下去,搞不好云梦城要出一尊鬼王!” 鬼王! 这两个字让陈木心头巨颤。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鬼王,却在融合原主记忆后,依稀记得一些志怪杂书的相关记载。 鬼王便是鬼物修行的极致,一旦成型,便惊天地泣鬼神,有翻江倒海、改天换地的能力。 传闻三百天前,北方的朔云国便是被一尊鬼王所灭,整国亿万生灵尽遭屠戮,尽数沦为了鬼王晋升的养料! 若真让这鬼王修成正果,别说云梦城,恐怕整个大武都要生灵涂炭。 齐桓看着眼前情况,当机立断。 “必须马上离开,立刻向上面禀报,此事已非我们所能处理!” 陈木心中也是一惊,这种情况光靠他们几个入道境的武者是万万不够的,恐怕需要出动镇妖司总部的顶尖高手才能镇压。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走!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欲走的瞬间,院中的金色纸人猛地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纸人脸上朱砂描绘的五官,竟然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同时,阴恻恻的声音竟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生人……既然来了……那便不要走了……” 那声音嘶哑刺耳,带着浓重的死气。 三人同时感到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锁定了自己,如附骨之蛆,冰冷黏腻,让人一时喘不过气来。 齐桓心中一凛,自知行踪已经暴露,厉喝一声。 “跑!”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墙头奔去。 刘子明腿脚不便,陈木一把架住他的胳膊,齐桓断后。 三人以最快的速度翻过墙头,落入后巷,落地后头也不回,立马顺着小巷疾驰。 夜已深,云梦的街上空无一人,就连来时几处灯火通明的青楼妓院竟也没了光亮,只有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他们不敢停留,只能沿着来时的路狂奔,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约莫跑了一刻钟,三人逐渐慢了脚步。 陈木皱起眉头。 不对劲。 他们已经跑了许久,按照脚程,他们早就该穿过大半个城西,接近自己的辖区了。 可是目前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屋还是那些房屋,无论他们怎么跑,周围的景物都似曾相识。 “停!” 陈木猛地止步,被他架着跑的刘子明一个没刹住,差点摔出去,堪堪稳住身形。 而跑在最后的齐桓显然也在观察周遭环境,一时分神不察,对着刘子明后背径直撞了上去。 刘子明到底还是趴地上了。 “哎哟!” 他痛呼一声,捂着尚未痊愈的腿,脸色发白。 陈木阴沉着脸将他扶起,齐桓也站稳身形,三人环顾一圈,脸色阴沉如铁。 眼前,赫然又是赵府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 一刻钟,他们才从后巷跑到前门? “鬼打墙!” 齐桓咬牙切齿,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 刘子明咬着牙站起来,声音发颤。 “我们……我们这是被困住了?” 正文 第五十八章 鬼打墙 陈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街道依然空旷,月光惨白地洒下来,衬得整条街都寂静的可怕,就连平时聒噪的虫鸣声都一并消失了。 “再试一次。” 陈木沉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这一次,三人换了个方向,刻意避开了来时的路线,沿街道直行,遇到岔路就右转,力求打破循环。 可是半个时辰后,三人又一次站在了赵府门前,心一齐沉了下去。 “完了,我们又回来了……”刘子明喘息着靠墙坐下,刚刚的奔跑耗费了他太多体力,腿疼得要命。 陈木没说话,只是走到街边一户人家门前,抬手叩门。 这鬼打墙本事鬼物用阴气蒙蔽生人感知所致,只要有人能回应他们,鬼打墙自破。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响亮,然而屋内却无人应答。 陈木加重了力道,又敲了三下。 依旧无声无息,仿佛屋内空无一人。 可陈木分明能感受到,门后有活人的气息,那气息平稳绵长,应该是在熟睡。 听不到吗…… 齐桓和刘子明也对视一眼,挨家挨户地敲门。 “有人吗?镇妖司办案!” “开门,屋里有没有人!” 任凭他们如何敲打,门内都毫无动静,仿佛整条街的百姓都死绝的一般。 更诡异的是,有些门缝里明明透出微弱烛光,却对他们的呼喊毫无反应。 “看来没用,这里自成一方天地,我们好像被单独隔开了。” 刘子明喘着粗气,有些绝望地分析。 齐桓也眉头紧锁,想了想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三个分开探路,或许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不行!”刘子明听后连连摇头。 “我实力不济,若是单独遇上那鬼物,必死无疑,况且此刻分开,我们只会被逐个击破!” 陈木也点头赞同,“刘子明顾虑的有道理,那鬼物既然能用鬼打墙困住我们,分开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齐桓点点头,从路边捡了几块石子,在街角做了个明显的记号。 “那我们继续走,一路沿途做记号,看看能不能走出去。” 三人继续出发,这次走得慢了些,仔细观察着周遭环境。 一柱香后,他们回到了原地。 街角,齐桓用石头做的记号静静地躺在哪儿。 身后不远处,依旧是赵府朱红色的大门,隐约还能听到纸人吞噬鬼魂时发出的凄厉尖叫。 刘子明累的靠在墙上直喘气,用手无力地扇着风。 “我就不明白了,那鬼物既然那么厉害,干嘛不直接杀出来给咱们个痛快。” “费力在这里搞什么鬼打墙,他就这么喜欢玩猫捉耗子的游戏吗?” 话音刚落,陈木和齐桓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恍然。 对啊,若是那纸人当真像齐桓所说如此厉害,有成为鬼王的潜力,那对付他们三个入道境的武者,应该易如反掌! 何必只用鬼打墙困住他们,自己却只顾着吞噬鬼魂? “拖延时间,他在拖延时间!”齐桓脱口而出。 陈木眼中亦是精光一现。 “看来他现在并没有把握同时打赢我们三个,甚至……他的实力未必真的能成为鬼王。” “只是我们被他一开始展现的诡异手段震慑住了,先入为主觉得他无比强大,其实……是我们的恐惧助长了他的强大。” 刘子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或者,他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他那以魂饲魂的仪式还没有完成,需要时间消化残魂!” 想明白这一点,三人顿时精神一震。 那纸人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现在还没有。 “回去!趁他还未完全成型,赶紧灭了它!” 陈木斩钉截铁。 三人当即不再犹豫,朝着赵府大门冲去,刘子明更是一时上头,抬脚就要踹门。 “砰!” 一声闷响,刘子明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撞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齐桓见状也上前尝试,却像撞上了一堵墙,整个人被狠狠弹了回来,踉跄着后退数步。 “空气墙?”陈木脸色凝重,扶起刘子明。 “看来那鬼物也用阴气封锁了赵府,不愿意让我们现在进去。” 略一沉思,陈木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剑出鞘,运足罡气,一剑斩去。 剑气撕破空气,却在离大门三尺处凭空消散,如同泥牛入海。 齐桓也出了手,双掌一合,掌心便泛起炽热红光,猛地向前拍出。 “轰!” 那屏障剧烈震晃了几下,眼前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可旋即又恢复如初,屏障依然稳固。 齐桓脸色未变,刚刚一掌他已用了七成的功力,竟然还是破不开,眉头紧锁,面上似有犹豫之色。 陈木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摸向怀中,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齐桓的底牌,但最终还是没有动用。 陈木摇摇头,又走上前,连试数次,各种招式用尽,奈何眼前这堵空气墙还是不动如山。 “看来没用,这屏障是阴气凝聚,寻常武学恐怕难以破开。” 齐桓摇头,陈木也停了手,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而那屏障之后,赵府院内纸人吞噬的频率越来越快,鬼魂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三人甚至能想象到那些残魂正在迅速减少。 每少一道残魂,就意味着纸人又强大了一分。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刘子明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突然一拍脑门。 “对了!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遇到鬼打墙,可以用童子尿破!” 陈木和齐桓均是一愣。 童子尿能破邪,这的确是民间流传甚广的说法,可那都是针对一些比较低级的邪祟,眼前的鬼物依然能够施展如此强大的鬼打墙。 童子尿,真的有用吗? 但此时的刘子明已经按捺不住开始节裤腰带,边解边说。 “试试总比等死强!好歹是条路子!” 解着解着,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有些尴尬地停了手,“我都有老婆孩子了,早就不是童子了,你们……谁还是?” 说着,目光便在陈木和齐桓脸上来回扫视。 陈木面无表情,“我没有尿意。”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齐桓身上。 齐桓脸色一僵,冷哼一声。 “看我做什么?难道我就是童子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童子破邪 齐桓话音刚落,三人就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齐桓率先憋不住,眼神闪烁了几下,冷哼一声,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故作镇定地补充。 “话说回来,这一路奔波……确实有些尿急。” 说着,竟然真的转过了身,背对着二人,大大咧咧地扯开裤子,对着那无形的屏障,毫不避讳地尿了起来。 温热的液体浇在空气墙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仿佛凉水浇上了烧得火红的烙铁,而空气墙真的开始波动、扭曲。 刘子明看得咧起了嘴,好半晌才发出一个短促的“咦?”,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之色,随即便勾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陈木站在一边,看着齐桓的背影,又看看刘子明挤眉弄眼的怪样,饶是他一贯冷面,此刻也不由得嘴角微扬。 齐桓完事之后,利落地系好裤带,转身正好撞见了两人尚未完全收敛的表情。 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张脸立马涨得通红。接着又迅速转为铁青。 “看什么看!” 他梗着脖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恼羞成怒。 “我……我就是发育得比旁人晚些!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将来……将来总归还会涨回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更是让人绷不住! 陈木和刘子明对视一眼,极其默契地同时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方向,肩膀却都开始可疑地耸动起来。 “你们……你们笑什么!” 齐桓额角青筋直跳,上前一步,脸上羞恼交加。 “你们俩,取笑上官,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怒目圆睁,倒也颇有几分威势。 刘子明下意识缩缩脖子,往陈木身后躲了躲,连连摆手,声音里却仍是压制不住的笑意。 “齐头息怒!属下不敢,当真不敢!只是觉得头儿您是真性情,真性情!” 而陈木只是平静地看着齐桓,脸上的笑意早已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齐桓有气发不出,正憋闷间,身后突然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啧啧啧,倒是真有几分本事,竟然能够破了鬼打墙,还真是小看你们了……” 那声音嘶哑难听,伴着赵府大门缓慢打开的“吱呀”声,让人心生厌恶。 三个人心中一凛,立刻收起玩笑的神色,转头望向赵府院内。 只见院中红光依旧,将整个院子照射的如同血海,那三具尸体已经彻底化为枯骨,血肉被啃食殆尽,只剩森森白骨和满地血污,先前华丽繁复的婚服已然破碎,布片散乱一地。 但方才密密麻麻的鬼影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院中一顶纸轿和那个身形高大的金身纸人。 不,也许现在已经不能在称之为纸人了。 他已经有了人的轮廓,身形高大,四肢匀称,表面不再是平滑的纸张,而是浮现出类似皮肤的纹理,表面依旧金光阵阵。 但诡异的是,他的面容始终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团迷雾,无论如何凝神去看,都只能看到一片朦胧。 那鬼物迈步走出,随着他的移动,周身的迷雾也随之波动。 “可是……就算破了鬼打墙又能如何?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逃出生天了吗?” 刘子明后退一步,压低声音提醒,语气微微发颤。 “那些残魂……都没了,只怕都被他吃干净了……” 陈木心中一沉,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这妖物吞噬了这么多鬼魂,实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不可小觑。 “既然来了,就别想离开!” 话音未落,那鬼物身形突然一晃,竟如鬼魅般飘了过来,速度也快的惊人,几乎与陈木的《神虚步》不相上下! “动手!” 齐桓暴喝一声,率先出手,只见他双掌一错,掌心的红光瞬间化作两道火焰残影,使出一招昆仑烈焰掌,携风雷之势拍向那鬼物头颅。 陈木脚下神虚步也瞬间发动,身形一分为三用以迷惑敌人,同时长剑出鞘,使出斩天拔剑术,剑气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鬼物心口! 刘子明也咬牙拔刀,虽然腿上尚未痊愈,但适逢生死关头,也不顾得许多,强忍疼痛,灌注十成功力的修罗刀朝着鬼物下盘狠狠劈去! 三人联手,攻势迅猛,加之配合默契,从不同角度袭击,几乎封死了鬼物所有的闪避路线。 偏偏那鬼物不躲不闪,任凭那烈焰掌、斩天剑、修罗刀落在身上。 然而—— 烈焰掌穿过了迷雾,毫无着力点。 剑锋穿透鬼物身体,如入无物。 修罗刀更是直接劈了个空。 “什么?” 刘子明惊呼一声,已是收势不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陈木心中一震,长剑刺空让他手臂一阵难受,急忙抽剑后退。 那鬼物的身躯竟然如同虚幻,招式毫无意义地打在了空气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对方那朦胧的身影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上一下! “可虚可实?”齐桓登时脸色大变。 “桀桀桀……就这点本事?” 鬼物发出阴冷的笑声,话音未落,其身已动! 他那原本虚幻的身躯骤然凝成实体,一只苍白的手臂从迷雾中探出,五指成爪,指尖锋利如刀,直取距离最近的齐桓! 这一击来得快如闪电,且虚实转换毫无征兆。 齐桓刚刚收招,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闪避。 “噗嗤!” 鬼爪划过齐桓胸膛,衣袍瞬间撕裂,皮开肉绽,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在他的胸前,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呃啊!” 齐桓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瞬间煞白,显然受伤不轻。 陈木心中一惊,这鬼物可虚可实,虚时免疫攻击,实时又能造成伤害,这样的对手,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这该如何应付? 他还在思忖之间,那鬼物得势便不饶人,身形再次虚化,这次直扑陈木。 好在陈木有了前车之鉴,神虚步瞬间发动,身形一分为三,朝着三个方向急掠。 但那鬼物却似乎能够看破虚影,不加理会,直扑陈木真身,一爪直掏心口! 正文 第六十章 阴司不鸣 陈木眸光一暗,横剑格挡,鬼爪“铛”的一声抓在剑身之上,顿时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从剑柄传来,震得陈木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坏我的事?” 那鬼物怪笑连连,身形在虚实之间不断切换,攻击诡异如幻影,让人防不胜防。 眼看就要落了下风,只听身后一声暴喝。 “你们让开!” 只见齐桓身体靠着墙勉力支撑,眼中却带着一丝决绝之色。 他猛地张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迅速结印,左手迅速探向怀中,再掏出时,掌心已经多了一物。 与此同时,陈木一把拉上刘子明急退数步,在攻防交错的间隙仍是瞥清了那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边角已经被摩挲地圆润光滑的老旧惊堂木。 那木料看上去极为普通,但上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光晕,透着一股肃穆之气,与周遭阴邪之气格格不入。 “城隍令?” 那鬼物第一次发出了惊疑之声,迷雾中的身形都似乎因此而微微一滞。 “孽障!真当自己可以在王法之下无法无天不成?” 齐桓强提一口气,将那惊堂木高高举起,口中极速诵念着一段古朴咒文,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奇异的韵律。 与此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唇边一抹,蘸着口中的舌尖血,凌空疾书,画出一道道血色符文,与咒文相互应和。 “云梦城隍,听吾号令!阴司诸吏,速来助阵!厉鬼作祟,残害生魂,扰乱阳间,特请城隍法驾,镇压邪祟,以正阴阳!” 最后一句,齐桓几乎嘶吼而出,咒语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久久回荡,那惊堂木上金光大盛。 几乎同时,他将那块浸染了鲜血的惊堂木朝着地面虚拍而下! “咚!” 一声闷响骤然荡开,已经惊堂木虚拍之处为中心,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金色波纹极速扩展开来,所到之处,空气中的阴冷之气似乎都被削弱了一分,甚至那鬼物周身迷雾都滞塞了一瞬。 渐渐的,在半空之中竟然投射出一道虚幻的牌坊轮廓。 那牌坊高约五丈,形制古朴,朱红立柱,宝蓝门楣,上刻“阴阳界”三个大字,虚影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有阴司鬼吏从中走出。 这是朝廷赐予州府以上镇妖司直属官员的“城隍令”,以经过特殊炼制的惊堂木为媒介,配合咒文和自身血气,可在紧急情况下,召唤当地城隍阴司前来助阵。 阴司手朝廷敕封,掌管一地阴阳之虚,对鬼物邪祟有天然的克制和管辖之权。 “这是镇妖司特制的城隍令,能召唤城隍,齐头儿居然有这个,看来天不亡我啊!” 刘子明眼中露出希冀之色,小声对陈木解释,等着看到阴风席卷,鬼差提着锁链现身的景象。 陈木却仍然眉头紧锁。 他的感知要比刘子明敏锐的多,此刻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牌坊虽然显现,但是却一片死寂。 没有阴风,没有鬼影,没有锁链破空,更没有城隍爷为威严法相现身。 齐桓的脸色逐渐变得难以置信,仿佛他刚刚拼着伤势加重也要施展的秘法,只是投入深渊的一颗石子,半点涟漪也没有激起。 他的脸上开始冒出细密的冷汗,持着惊堂木的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再次咬破舌尖,喷出第二口精血,洒在惊堂木上,金光再次猛然爆涨。 “云梦城隍,听吾号令!” 这一声带着焦急和惊怒,然而,牌坊后依旧是一片死寂。 别说是城隍法驾,便是半个鬼差的影子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这城隍令乃是朝廷正法,直通阴司律令,为何不应!” “除非……除非本地城隍早已……”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鬼物已经开口,带着讥诮。 “桀桀桀……招请城隍,沟通阴司?” “没想到啊,一个小小的州府旗官,居然身怀城隍令,只是可惜……可惜……” 那鬼物摇摇头,声音慢悠悠的。 “你以为区区一块木头,几句咒语,就能请动阴司来管本座的闲事?真是可笑!” 齐桓闻言一惊,一个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不由得脱口惊呼。 “你……你竟能干涉阴司,城隍难道也与你……” “与我有关?” 那鬼物的声音愈发尖锐张扬。 “你何必说的如此麻烦?尔等阳间有句话,早已说得再透出不过!” “有钱能使鬼推磨!” 此言一出,便如惊雷骤降,三人一时怔愣原地。 原来……不是胁迫,不是操控,而是最直接的……收买! 怪不得城隍令失效,怪不得此地化为鬼域却无阴司过问! 原来本该维护此地的阴阳秩序城隍和阴司早已被买通! 这背后的意味,远比鬼物本身的强大更让人齿冷心寒,这意味着在这云梦城,阴阳两界的某些秩序,早已烂到了根里! “噗!” 齐桓怒急攻心,加上伤势爆发,齐桓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鬼物那肯轻易错失良机,身形骤然暴起,不在玩什么虚实转换的把戏,而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齐头儿!” 刘子明失声惊呼,想要扑过去,但是为时已晚。 鬼爪已经带着破空之势,直直抓向齐桓的胸膛,正是方才那伤口的位置! “噗嗤!” 齐桓整个人如遭重击,身体向后抛飞,重重摔在了十余步外的青石地面上。 惊堂木也脱手而出,重重摔在了陈木脚边,低头看去,表面金光渐消,再无半点灵光。 而齐桓胸前多了五道爪痕,甚至能够看见里面微微跳动的脏器,鲜血如同泉涌,随即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生死不知。 那鬼物的目光渐渐从没有威胁的齐桓身上移开,掠过努力爬向齐桓的刘子明,最终落到陈木身上。 “咦?” 只见陈木不知何时已到倒在了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似是已经昏死了过去。 刘子明也愣了,看着倒地不醒的陈木,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桀桀桀……” 那鬼物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鄙夷。 “本座还未出手,竟然吓晕了一个?” “这等胆色,也敢入镇妖司?也敢来管本座的闲事?” “也罢,既然晕了,那就……永远的睡过去吧!”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梦域僵持 鬼爪裹挟着森然死气,眼看就要洞穿陈木胸膛。 刘子明目眦欲裂,再想回身去救,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鬼物挥出的利爪,连同它整个身形,一齐僵滞在了半空。 那鬼物周身的迷雾竟然剧烈波动起来,而他那由纸张和浆糊构成的身体,也开始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涟漪。 犹如石子投入水面,鬼物眼前的场景渐渐扭曲。 “这是……” 那鬼物愕然抬头,喉间发出一声混着惊讶和暴怒的低吼。 话音未落,赵府朱门、染血青石、惨红灯笼,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模糊、重组。 飞熊入梦,强制拖梦! 原来陈木根本就没有晕倒,从齐桓城隍令失效身受重伤的那一刻起,他便做出了决断。 如今局面,硬拼已经毫无胜算,齐桓的惨状就是证明。 而唯一可能扭转局面的,便是他最新掌握的飞熊入梦术。 所以他故意示弱倒地,收敛全部气血,营造出昏迷假象,实则在全力运转飞熊入梦。 就在这鬼物因为得意而精神松懈的空当,陈木悍然出手,将这鬼物拖进了自己构建的梦中战场。 天旋地转。 下一刻,那鬼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凄冷之地。 歪斜的墓碑、裸露的棺木、森森白骨,散落在荒草之间,凄凄阴风卷着纸钱在空中盘旋, 两座半塌的寄死窑,犹如李瞎子干涸的眼窝,冷冷的注视着这片死地。 乱葬岗。 鬼物的意识在这里渐渐凝实成形,此刻他周身迷雾似乎淡了些,勉强能够看出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金光暗淡,正惊怒交加地打量着四周。 “梦境?幻术?” 那鬼物先是一怔,随即便发出刺耳的嗤笑。 “以为换个地方就能困住本座?” “在我面前玩弄精神幻术,简直班门弄斧,不知死活!” 它生前不知已阅尽多少人心鬼域,死后更是以吞噬魂灵、窥探记忆为乐。 寻常武者那点粗浅的幻术迷障,在他看来如同稚子弄刀般可笑。 陈木的身影也在乱葬岗中央缓缓凝实,手持长剑,面色沉静,并未因对方的嘲讽而动容。 “是不是班门弄斧,试过便知。” 那鬼物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桀桀大笑。 鬼物之流天生便善于操控人心,制造幻象。 在诸多志怪传闻中,厉鬼害人十有八九并非直接扑杀,而是以恐怖幻象折磨精神,令人自行崩溃。 或诱导其走向悬崖,或引人悬梁投河。 玩弄心神,本就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然而啸音未落,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已经无声无息地斩来。 没有招呼,亦没有废话,陈木深知,梦境中的对决,言语最是无用。 陈木脚下神虚步猛然踏出,身形瞬间化为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从不同角度扑向鬼物。 手中长剑直刺,正是斩天拔剑术的起手式。 那鬼物嗤笑一声,甚至懒得做出大动作,心念微动,身躯瞬间变得虚幻透明。 剑气斩过,如同劈开一道幻影,毫无阻滞地穿透了鬼物身体,斩在了后方一座荒坟之上。 那座土坟连同里面的朽木棺椁,瞬间被劈为两半,一时尘烟四起,却仍旧未伤及鬼物分毫。 “虚化。” 陈木毫不意外,现实中的难题看来在梦境中并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虚实转换不过一念之间。” “况且在这精神领域,本座的功力只会更强,你的攻击毫无意义。” 那鬼物的回应带着傲慢,话音落下,虚幻的身体骤然凝实,一只鬼爪带着破空的尖啸,猛地抓向陈木的头颅。 速度之快,竟比现实之中更甚。 陈木脚下神虚步急速运转,这次一化为八,八道真假难辨的身影急急朝着不同方向闪避。 鬼爪瞬间撕裂了三道身影,却并未触及陈木真身。 “你这身法倒也有趣,好像似曾相识……” 鬼物悠悠评价道,却并不着急拼命, 反而带着些猫捉老鼠的悠闲。 “但你又能躲到几时?待本座玩够了,便将你,连同你这梦域,一同吞下!” 陈木不答,八道身影再次合围而上,剑意纵横,从各个角度袭向鬼物。 然而那鬼物的身形虚实变换,诡异莫名,陈木的诸番进攻尽数落空,而对方的反击却越发刁钻狠辣,几次都险些击中陈木要害。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那鬼物讥诮之声未落,虚幻的身影便骤然凝实,一只鬼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向陈木真身抓来。 陈木急退,但鬼爪如影随形,眼看避无可避。 “噗!” 利爪入肉的声音响起,鬼物眼中刚闪过一抹残忍的快意,随即就变成了错愕。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鬼爪划过陈木的胸前,竟只是光影一动,旋即恢复如初,甚至未曾后退半步。 “嗯?这……” 鬼物惊疑一声,迅速收爪,重新化为虚影。 陈木缓缓抬眸,眼神冰冷。 “这,是我的梦域。”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蕴含着此方天地不容质疑的规则。 这梦境是由他的精神力构筑、维持,他便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只要他意识不灭,精神未曾枯竭,这梦境世界就不会崩塌。 除非对方能够拥有破碎整个梦域的力量,或者找到他的意识核心,将其泯灭。 否则,他的存在于此处近乎永恒。 鬼物也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怒极反笑。 “好一个你的梦域,原来打的是这般主意。” 接着,看向陈木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欣赏。 “不错,算是有点小聪明,竟然能够将本座拖入梦域中,形成僵持。” “但你杀不死我,无非就是拖延时间罢了。” 陈木看着他,平静回应,“拖延时间已经足够了。” “嗯?” 鬼物不明所以。 陈木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你的灵魂被困于此,那么现实中的那具纸糊躯壳,又当如何?若持火点燃那金纸,不知还能否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鬼物周身迷雾剧烈震荡。 一直模糊不清的面容之上,两道红光迸射而出,死死盯在陈木身上。 焦虑、惊怒,还有一丝被戳破要害的慌乱,即使隔着迷雾也能清晰感知。 “你敢!” 鬼物暴怒,身形骤然凝实到极致,迷雾几乎散去,露出底下那副泛着金光的躯壳。 这一次,他不再玩虚实转换的把戏,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轰碎这片梦境! 正文 第六十二章 致命偷袭 正是现在! 他要的就是对方心神失守、情绪波动的这一刹那! “斩!” 陈木暴喝一声,不再试探,将梦域之力加诸己身,八道身影合二为一。 手中长剑锋芒内敛,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剑意。 人剑合一! 这一剑毫无花哨,将斩天拔剑术的斩字催发到极致。 这一次,他的目标并非简单的攻击,而是要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逼迫对方凝实这一点上。 趁其心神失守,打破那该死的虚实转换。 “哼,给我破!” 鬼物怒吼,周身迷雾急剧收缩,凝入躯干。 那高大的金身纸人轮廓瞬间变得清晰、凝实,仿佛真的化作了血肉之躯。 一只萦绕着浓郁黑气的巨爪,不闪不躲,迎着陈木的剑光狠狠拍去。 定要一击击碎陈木剑气,连带撼动整个梦域根基。 “轰!” 剑爪相交,整个乱葬岗梦域剧烈晃动,墓碑成排倒塌,天空都出现蛛网般裂痕。 陈木闷哼一声,梦中长剑寸寸碎裂,整个身影倒飞出去,顿时面如金纸,精神遭受重击。 那鬼物亦没占到便宜,凝实的巨爪上被斩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的眼中露出残忍的快意,这一击确实撼动了梦域,再来几次,必定能攻破此方天地,回归本体。 就在鬼物全部心神都放在撕碎梦域,身躯凝实到极致时。 异变陡生! 那鬼物脚下,刚刚被陈木劈开的荒坟之中,腐朽的棺木竟猛地炸开。 一道矮小、迅捷的佝偻身影,闪电般蹿出,只见它双目猩红、满脸怨毒,利爪乌黑发亮,直扑鬼物而去。 “呜——” 那身影赫然便是被陈木在桑叶村斩杀的猫脸老太! 陈木在构筑此梦境时,刻意强化了这片地域的怨念残留。此刻,它已成了梦境的一部分,受陈木意念引导,发出了这蓄谋已久的致命偷袭。 “什么东西?滚开!” 那鬼物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又惊又怒的痛吼。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陈木和撼动梦域上,哪里料到脚底下还埋伏着这样一个怨毒、凶残的伏兵?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灌入鬼物凝实的腰腹,猛地一搅! 碎裂的纸屑混合着黑气喷涌而出,鬼物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下身竟被这一爪生生掏烂了大半。 鬼物暴怒,猛地扭头,一爪将猫脸老太的虚影拍得粉碎,同时,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力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刹那间,整个乱葬岗梦境开始剧烈颤抖、扭曲。 天空碎裂,大地崩解,墓碑瞬间化为齑粉,一切都在迅速瓦解。 陈木心神俱震,口鼻溢血,顿时骇然。 这鬼物的境界远超自己! 虽非真正的鬼王,但其魂力强度至少也是悟心境的水准! 那便是超越入道,触及灵魂本质的境界,远非现在的自己所能正面抗衡。 他能够凭借飞熊入梦术拖其进来,已是侥幸和对方大意的结果。 想要靠梦域困杀住他,根本还不够! 所以,现在的情况唯有一个字。 “撤”! 不过,就在陈木准备解除梦境之术时,突然心思急转,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他想起桑叶村一战,梦中显化的诸天神佛。 虽然只是虚影,虽然徒具其形,但那一刻爆发的金光佛力,却真实地重创了猫妖老太。 那力量从何而来?不知道。 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陈木闭上双眼,脑海中观想前世记忆里最为恢宏庄严的画面。 天空崩塌之处,无量金光骤然爆发。 破碎的天空被金光填补,崩解的大地升起祥云,祭坟的墓碑浮现座座莲台。 金光之中,影影绰绰。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罗汉林立,梵音阵阵。 诸天神佛,显化梦中。 虽然依旧只是虚影,甚至比上次更加模糊,仿若风中残烛,但其散发出光明正大,本身就对阴邪鬼物有着极强的冲击和压制。 尤其当一尊无法形容其广大、无法描绘其庄严的如来金身虚影于众佛之上缓缓显现,俯视鬼物时,那鬼物身形巨震,竟连连后退数步。 “这……这是……” 鬼物身上迷雾翻腾,这些虚影气息,他从未见过,但为何让他从灵体深处感到战粟,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陈木也暗自震惊不已,上次引动并消灭了猫妖,他以为是绝境下的潜能爆发或巧合。 但这次他主动观想,虽然比上次艰难万倍,且观想出的虚影远不及上次凝实,可它们确实出现了,并且似乎真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这绝非简单的想象,这些神佛的原型难道在这个世界真的有对应的真实存在? 飞熊入梦之术,不仅能够构建梦境,还能冥冥中引动这些存在的力量? 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气息? 这个念头让陈木隐隐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但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既然上次梦境之中能够消灭猫妖,这次说不定也…… 思及此处,陈木强提最后一丝清明,再次用意念凝实长剑,直刺鬼物胸膛。 而那鬼物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面对陈木清厉而出的一剑,模糊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狰狞和决绝。 它没有再次虚化,而是将那受创的身躯猛地一转,一只完好的鬼爪不偏不避,硬生生朝着陈木的剑光抓去。 同时另一只爪子凝聚起残余的力量,再次狠狠砸向梦境空间! 诸天神佛虚影在鬼物这一击的冲击之下,竟然开始波动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看来赌错了。 陈木心中一惊。 即使被重创、震慑,这鬼物的力量依旧恐怖如斯! 即使自己倾尽全力,更兼神佛加持的一剑,竟然还是无法将其斩灭! 入道境和悟心境的差距,竟如同天堑! 陈木不再犹豫,主动切断了飞熊入梦术的维持,从即将彻底坍塌的梦域中急速抽离。 与此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梦境世界,彻底崩碎。 正文 第六十三章 生死抉择 现实世界中,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 刘子明仍然维持着回身救援陈木的姿势,眼见鬼物的利爪就要穿透胸口。 却见那鬼物突然僵住,头颅低垂,一动不动。 而原本昏迷的陈木猛地睁开双眼,“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原来那鬼物最后一击,还是破了他梦域,伤了他根本。 “陈木!你怎么样?” 刘子明扑过来扶起他,陈木艰难摇头,看向前方。 只见那鬼物依然僵立原地,显然还未从梦境中完全苏醒。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火,烧了他!” 陈木嘶声厉吼,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刘子明被这一吼惊醒,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陈木口吐鲜血苏醒,鬼物僵立不动,立刻察觉到这是个好机会。 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又捡起路边散落的枯枝,匆匆捆成火把点燃,冲向那鬼物。 然而。 火焰接触到纸人的皮肤,并没有想象中的猛烈燃烧,只是发出了轻微的嗤嗤声,纸人表面那层淡淡的金光,竟将火焰温度隔绝了大半。 只有被火把直接抵住的那一小块地方,微微焦黑卷曲,冒出青烟。 “烧……烧不着!陈木,这纸邪门!” 刘子明又急又气,拼了命地把火把往前顶,但效果微乎其微。 陈木见状,心猛地一沉。 果然,这鬼物已经将纸人身躯祭炼得邪异非常,寻常火焰根本无效! 而就在此时,那鬼物灵识复归,渐渐苏醒,面容转向刘子明,一只鬼爪缓缓抬起。 虽然动作比梦境中慢了许多,带着刚刚回归的滞涩,杀意已现! “凡火……也想伤本座法体?简直不知所谓!” 身形一动,眼看利爪就要落下。 陈木瞳孔骤缩,猛地咬牙,一把拉起还在尝试点火的刘子明,另一只手奋力将不远处重伤昏迷的齐桓扛上了肩头。 “走!” 一声嘶吼,陈木强行催动神虚步也顾不得分出残影迷惑鬼物,只是用最快速度朝着来时的街道亡命奔去。 刘子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连忙咬牙跟上,竟是连腿上钻心的疼痛也顾不得了。 那鬼物似乎也没料到陈木受创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速度,微微一怔,随即发出怒吼。 身形已然凌空飞起,急追而来。 三人冲出去还不到十丈。 “想走?” 一只冰冷苍白的鬼爪猛地从身后阴影中探出,速度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 他没有抓向陈木,也没有抓向刘子明,而是一把扯住了被陈木扛在肩上的齐桓。 冰冷刺骨,力大无穷。 陈木本就力竭,扛着齐桓已是勉强,被这猛地一拉,顿时失了平衡,向前扑倒。 刘子明见状怒吼一声,回身一刀砍向鬼爪。 “铛!” 那鬼爪竟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刘子明虎口崩裂,朴刀脱手而出。 陈木额头青筋暴起,瞬间权衡利弊。 齐桓重伤已是累赘,那鬼物实力远超预估,纸人身躯又不惧凡火,留在此地只有死路一条。 如若被拖回去,三人皆要送命于此! 电光火石之间,陈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一把抓住几乎要冲回去的刘子明,低吼一声,猛地将肩上的齐桓朝着鬼物方向一推。 同时借着反推力,带着刘子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齐桓的身体顿时被拖入了大赵府大门深处,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地上一道血痕。 “齐头儿!” 刘子明目眦欲裂,陈木却头也不回,厉声喝道:“救不了了,走!” 刘子明被陈木这一喝惊得顿时清醒,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悲愤大吼一声,跟着陈木继续狂奔。 两人已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深夜的街道上夺路狂奔。 直到穿过三条街巷,身后那股阴冷死气的视线消失,两人才敢停下,靠着墙壁剧烈喘息。 冷汗早已湿透衣襟,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刘子明腿伤发作,加上惊惧过度,几乎瘫软在地。 陈木也是脸色苍白,闭目调息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 “陈……陈木……齐头儿他……” 刘子明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木摇摇头,脸色难看异常。 将同僚弃于险地,并非他之所愿,但当时情势,别无选择。 齐桓恐怕凶多吉少。 “那鬼物……太可怕了,我们想的,太过简单。” 刘子明回想起方才种种,不由得浑身发颤。 “此地……不宜久留。” “那鬼物……虽尚未追来,但他绝对……不会罢休。” 陈木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身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城隍都被收买了,这云梦城……难道真的要完了?” 刘子明已是六神无主。 陈木眼神幽深,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城隍被收买,阴司不鸣,这意味着官面上的求助渠道已经失效。 但齐桓是州府派来的旗官,他的失踪,州府镇妖司绝对不会不闻不问。 想通这个关节,陈木一把拉起刘子明,斩钉截铁。 “去找许长泽,齐桓是上官,在他的辖地出事,他必须立刻上报州府。” “这应该是目前最快,也是唯一能引来更高层次力量干预的途径。” 刘子明也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 “对,上报,去找许大人。” “现在就去县衙,不,直接去许大人府上,事态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人略作调息,便强撑残躯,朝着许长泽的府邸方向疾行。 只是这夜色深沉,通往县衙的街道似乎格外漫长。 正文 第六十四章 官心似铁 许长泽的府邸位于城东,虽不及赵府豪华,却也高墙深院,气派森严,门前两座石狮子,显得格外威严森冷。 此时已是后半夜,府门紧闭,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砰砰砰!砰砰砰!” 刘子明用力叩响朱漆大门,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过了好一会,门内才传来慢腾腾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 “谁呀?大半夜的,敲什么敲?不知道这里是县尊的府邸吗?” “要是惊扰了老爷的清梦,你们担待得起吗?” 侧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睡眼惺忪,穿着家丁服饰的中年人探出半张脸,看到门外两个血污满身的、狼狈不堪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合门。 “且慢,镇妖司急报,有要事求见县令大人!” 陈木上前一步,用脚抵住门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家丁打量他们一眼。满脸不耐,隔着门缝又看到是两个衣衫染血、形容狼狈的镇妖司差役,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大人早已安歇,有事明日公堂再说!” “等不到明日!”刘子明也上前一步,急急说道。 那家丁皱着眉,听到声音,把灯笼往二人面前一举,认出了是陈木和刘子明后,刁难之意更显。 “放肆!有什么事能比老爷睡觉更要紧?再说……” 那家丁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扬头,显然等着二人拿出诚意。 刘子明已在镇妖司值守多年,焉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咬牙切齿地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了过去。 “劳驾,此事确实万分火急。” 那家丁皱着眉掂了掂银子,似是不满,磨蹭了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进去通报。 陈木眼神冰冷,银牙紧咬,勉力按压着怒火。 刘子明拍拍他的肩膀,摇头叹道。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况且,本地的城隍不都被收买了,不奇怪,不奇怪。” 两人在门外足足待了半炷香的时间,那家丁才又慢悠悠地回来,开了门,脸上却并无恭敬之色。 “大人醒了,让你们去偏厅等候。” 偏厅内灯火昏暗,许长泽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王班头竟也脸色阴沉地站在一边。 “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深夜搅扰本官清梦?” 陈木抱拳,将今晚赵府所见所闻,鬼物作祟、吞噬鬼魂、齐桓被擒之事,简明扼要禀报。 说完之后,便又开口补充。 “大人,此鬼物已近悟心境,更有干涉阴司之能,绝非我等能敌。” “还请大人立刻签发紧急文书,上报州府镇妖司,请求加派高手前来剿灭。” “迟了,恐怕云梦将有大祸临头。” 许长泽静静听着,不时用手指敲击着椅子扶手,脸上却一派平静,不见任何震惊、焦急之色。 直到陈木说完,方才缓缓开口。 “赵府之事,本官平日略有耳闻,所谓冥婚鬼物,或是以讹传讹,或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也未可知。” “你二人所言,虽看似惊悚,却并无确实证据。” “况且本府听说白日你二人已在赵府大闹一通,而齐桓之事,恐怕是别有隐情吧?” 陈木心中一沉,许长泽是打定主意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即道:“大人,此事均是我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岂有假哉?” 许长泽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即使真有鬼物,我云梦城镇妖司难道就是摆设吗?” “州府特使不日将至,此时贸然上报,言称城内出现需悟心境高手才能镇压的鬼物,岂非显得我云梦城上下无能,治安混乱?” “如此这般,将让本官,让这云梦城的脸面往哪里放?” 饶是一向怯懦的刘子明听到这等言论,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脸面?人命关天呐!那鬼物日后可能还要害更多人命,这些难道不及脸面重要?” “你放肆!刘子明,敢和县令大人如此说话?”王班头在一旁厉声喝道。 那许长泽淡淡扫了刘子明一眼,眼神微冷,语气却依旧是四平八稳。 “并非是本官草菅人命,凡事都需讲究规矩,上报州府非同小可,需详加核实,撰写文书,层层递送。” “岂能因你二人一面之词,便深更半夜仓皇上报?”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说道。 “你二人且先回去,将今夜所见详细写成卷宗,明日呈递上来,本官自然会派人详加核实。” 陈木眉头一皱,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逼许长泽。 “大人,那鬼物正在消化吞噬的鬼魂,恢复甚至提升能量,每拖一刻便多一刻危险!” “还望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恳请您以百姓安危、上差性命为重。” 许长泽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木,本官念你初立微功,才对你多有宽容,你莫要恃才傲物,得寸进尺!” “如何行事,本官自有考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随即站起身来,拂袖道。 “本官已有决断,按照规矩办。你们二人若是再敢纠缠,便是扰乱公务、藐视上官。” “来人,送客!” 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立刻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对着陈木和刘子明做出请的姿势,姿态强硬。 刘子明又急又怒,还要再辩,却被陈木一把拉住。 看了眼面沉如水的许长泽,又瞥了一眼得意冷笑的王班头,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县太爷府邸。 大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刘子明气得浑身发抖。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齐头儿还在鬼物手里,他居然要按照什么鬼规矩,逐级申报?” 陈木站在门前,望着紧闭的朱门,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对劲。 许长泽的反应太反常了。 身为一县之尊,在听到悟心境鬼物、城隍令失效、州府旗官被擒这种消息,绝不该如此淡定,言辞之间甚至刻意拖延。 再联想到那鬼物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及失效的城隍令。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陈木心中逐渐清晰。 被收买的,只怕不仅是城隍吧…… 正文 第六十五章 养寇自重 陈木和刘子明离开后,偏厅的门被家丁轻轻带上,厅内只剩下了许长泽和王班头二人。 烛火轻颤,将许长泽那张脸,映得愈发喜怒难辨。 王班头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不安,弯下腰低声询问。 “姐夫,那齐桓可是州府派来的旗官,他若是真的在咱们的地盘上出了事,还和……那东西扯上了关系,上面要是追查下来,情况怕是不太妙啊。” “慌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许长泽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对着烛火细瞧自己修剪圆润的指甲,声音平淡无波。 “一个外来的旗官,在咱云梦的地界上擅自行动,遭遇不测,与我等何干?” 王班头登时一愣,没想到对方是这等说辞,心中愈发迷惑。 “可是姐夫,那陈木和刘子明分明看见了,他们二人又不是能拿捏得住的,万一当着别人的面乱说 ……” “看见?” “他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齐桓与鬼物搏斗不敌而亡?还是……” 许长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语调也瞬间拔高了几度,竟然隐隐含着笑意。 “还是齐桓与陈木这对素有嫌隙的同僚私下斗殴,失手被杀?” 王班头登时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恍然之色。 “姐夫的意思是……” 许长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几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陈木此子,向来桀骜不驯,目无尊长,白日大庭广众之下和齐桓发生冲突,于是怀恨在心,趁夜暗算。” “而那刘子明则是从犯,或是被陈木胁迫,或是同流合污。” “人证、物证、动机一应俱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清理门户,肃清败类。” “这,就是我给州府的交代。” 王班头一愣,随即大喜,连连点头。 “对对对!与齐桓发生冲突,今日在场的镇妖司同僚有目共睹,他们便是人证!动机更是现成的。” “至于这物证……让赵清河在齐桓的尸体上动些手脚,想来也是不难!” 许长泽瞥了他一眼,点点头,似是赞许,又似是嘲讽。 “总算还没蠢到家。” 随即便打着哈欠站了起来,姿态放松,仿佛刚刚解决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赵府里那东西闹得是越来越凶了,万一控制不住……” 王班头还是有些疑虑。 提到那东西,许长泽的眼神也不由得沉了沉,但语气里依旧是掌控一切的轻松。 “它和本官早就有约定,不会在城中大肆屠杀,引起镇妖司总部的注意,每个月不过需要些贱民而已。” “乞丐、流民,城里多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会在意?上报走失,无迹可寻也就罢了。” 王班头依然有些不安,喉结上下滚动,艰难道。 “可是如今,他已经连州府的旗官都……若是以后成了气候……” 许长泽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成了气候?你以为鬼王是那么好修的?吞几个孤魂野鬼,得些香火愿力,距离真正的鬼王差得还远。” “况且他若真敢反噬,本官难道就没有后手?”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冰冷。 “这云梦城的水……深着呢,他离不开本官的庇佑,正如本官……也需要他做些不方便的事。” 这下,王班头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家姐夫的算计,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安心和敬佩。 这便是权势,便是手段。 能够将一切威胁和麻烦,都化为自己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养寇自重,与虎谋皮。 “姐夫高明,如此一来,不仅眼前麻烦解决了,说不定日后……” 王班头的脸上堆起谄笑。 许长泽则是疲惫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奉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 “盯紧了陈木和刘子明,别让他们乱跑,尤其是别让他们有机会离开云梦。” “在定罪文书下来之前,他们哪都不能去,让他们安分点。” 王班头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偏厅。 …… 远离了许府,街道重新回归死寂。 陈木和刘子子明一前一后,各怀心事。 “看来指望不上许长泽了,官面上这条路,恐怕已经被堵死了。” 陈木的脸色在月光下隐隐泛出铁青。 刘子明抬头看他,眼中血丝遍布。 “那怎么办?再拖下去,齐头儿恐怕……” 陈木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思路异常清晰。 “救兵还是要请的,但是不能通过许长泽。” “齐桓毕竟是州府镇妖司的旗官,他失踪,州府绝对不会不闻不问。我们必须设法绕过云梦县衙,直接向州府传递消息。” 刘子明听得眼睛一亮,但又随即黯淡了下去,他当差多年,自然知道这事难如登天。 “越级上报?”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勉强。 “陈木,我们不过是两个小小的差役,人微言轻,我们贸然前去,恐怕连门都进不了。” “再说,空口无凭,谁又会相信我们两个的话?若是那许长泽反咬一口,说我们杀害同僚,诬陷上官,我们此行便是自投罗网。” 陈木听及此话,沉思片刻,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再难也得试。” “留在云梦城,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去州府,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刘子明深吸一口气,知道陈木所言不虚,索性一咬牙一跺脚。 “好,我听你的,那我们立刻动身,越快越好。”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趁着现在夜深人静,许长泽和王班头还没反应过来封锁消息,或给我们使绊子!” 陈木点了点头,又好似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 “你先去城门附近等我,留意动静,我回住处一趟,取些东西,随后就到。” 刘子明也不疑有他,只当陈木要回去取些金银细软,当下点头。 “那你快些,万事小心。” 两人当即在街口分开,刘子明忍着腿痛,一瘸一拐朝着城门方向摸去。 陈木则是一转身,朝着自己的简陋小院疾行。 他让刘子明先走,固然是有取东西的考虑,但更重要的是想起了家里还有一个人。 姜火玉。 这个女人来历神秘,实力不明,背景也不简单。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多一份力量,哪怕多一丝变数也是好的。 或许……能想办法把她也拉上? 正文 第六十六章 醉翁之意 带着这样的想法,陈木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院内静悄悄的,墙角的干柴垛空着,卧房的窗户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 已经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睡? 陈木皱了皱眉,放慢了脚步,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走到窗户旁边,侧耳细听。 屋内传来姜火玉略带气恼地嘀咕声,夹杂着叮叮当当的器物碰撞声。 “不对啊……千年玄铁铸成的玲珑匣,再加上三百六十道符文封印,难道就是为了装一幅这样的破画?” 姜火玉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摆弄什么东西。 “明明用虎牙破封的时候还有很强的灵气波动,可是现在……” “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树歪屋斜,神韵全无,还不如街边王二麻子画得好。” “莫非藏宝的先人脑袋被门夹了?居然用这么高明的封印来保护一张废纸?” 陈木耳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在了心里,心中暗自惊讶,脸上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轻咳一声之后就推门走了进去。 姜火玉被这声咳嗽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去,看到是陈木方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你是属猫的,走路都没声音?” “这大半夜的你去哪了?这么狼狈。” 姜火玉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 陈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目光停在了那个精美的匣子上。 那匣子非同寻常,整体暗银色的,四周雕刻着细密而复杂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着淡淡幽光,确实不凡。 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姜火玉刚刚说的话。 千年玄铁打造,三百六十道符文封印。 如果姜火玉所言为真,那么这个匣子绝非凡品,那里面封印的宝物……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轴上。 回想起接过画轴的时候,瞬间闪过的异常波动。 当时认为是错觉,现在结合姜火玉的话来看,莫非……这幅画轴不寻常? 或是要用特殊方式才能看到真正的面貌! 想起飞熊手套,灌注寿元后领悟的飞熊入梦术。 自己的神秘系统可以灌注武学,也可以灌注特殊的物品来激发其潜能,那么这幅画卷……是否也一样呢? 想法像野草一样疯长。 本来他还想试探一下,看是否能请到姜火玉出手对付赵府的鬼物,或者是帮他去州府走一遭。 但目前来看,一个来历不明、心思难测的临时帮手,比起一件可能蕴藏着巨大潜力、提高自身实力的宝物要逊色得多。 陈木缓步走到桌子前,目光淡淡地扫过画轴,又看了姜火玉一眼,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嘲弄。 “就这玩意?” 他貌似随意地拿起卷轴,入手依然是普通纸张的粗粝。 心念一动,试着用引导寿元灌注武学的方法,将自己的意念投射到画轴上。 果然。 就在他意念碰到画轴的时候,久违的系统提示音传入了他脑海。 【发现特殊未知物品,蕴含隐秘道韵,可尝试灌注寿元进行探知或激活。】 有反应! 陈木心中大震,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冲破他脸上的平静。 这幅画轴果然是个宝贝,和飞熊手套类似,是系统能够识别的特殊物品。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面上反而显得更加淡然,甚至有点不耐烦。 随手将画轴扔回姜火玉怀里,好像那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垃圾。 姜火玉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气呼呼地瞪着他。 “干什么?摔坏了你赔?” 陈木嗤笑了一声,摇摇头,目光掠过那个精致的匣子,语气里满是嘲讽。 “这么差的玩意,也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匣子装着?” 然后慢慢走到了桌子旁边,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之后才继续说。 “耗费一颗百年虎牙,就换来一幅街边三文钱都不值的垃圾?” “你怕不是被人当傻子耍了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姜火玉的脸色由红转白,眼神锋利如刀。 “真正的宝贝,怕是早就被掉包了吧?” “用这些废纸来换百年虎牙,你做的这买卖可真够精明的。” 心里原本就有的那份不甘和疑惑,被陈木几句话彻底点燃,不由得自我怀疑。 她确实想过画轴被调包,可是这玲珑匣是家族重器,层层保管,外人几乎不可能接触,更别说打开复杂的封印。 难道是家族内部出了问题?还是说这幅画另有玄机,只是自己眼拙,未曾发现?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流传百年的玲珑匣,里面就封印了这么个玩意。 为了打开它,自己费尽心机弄来了百年虎牙,甚至搭上了不少人情和风险。 结果……就这? 她正心烦意乱地琢磨着,却见陈木的目光又扫了回来,这次落在了她身边那个打开的匣子上。 眼神已经不是之前看画轴那种鄙夷,反而带有一点审视的感觉,好像在评估匣子的价值。 “这匣子…… ” 陈木说话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但是多了一丝不明意味。 “做工还可以,倒像是个老物件。” 他边说边往前走了两步,没等姜火玉反应过来,就伸手把匣子拿起来,掂了掂分量,脸上闪过一丝算计。 “虎牙没有了,功法也没有给,你就打算白白住在我这儿?” 说着还扯了扯自己染血的衣角,声音中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吃喝用度哪样不花钱?姜大小姐家大业大,总不会真的打算白吃白住,还空手套白狼吧?” 说着就晃了晃手中的匣子。 “我觉得这个匣子还可以值点钱,不如就抵了你的房租和伙食费。” “画你自己留着慢慢研究。” 说完,也不等姜火玉回应,拿了匣子就走。 步伐坚定,一副就这样决定的样子。 姜火玉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去抢那匣子。 但陈木早有防备,侧身一让,姜火玉就扑了个空,差点撞到门框上。 此时她也顾不上什么大小姐风度了,指着陈木手里的匣子,又急又气。 “陈木,你还有脸不?” “匣子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光是这千年玄铁就价值连城!你拿它抵虎牙、抵房钱?” “你给我住的是柴垛子,吃的饭是清汤寡水的面条,还敢收费?”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孤注一掷 陈木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冷哼出声。 “虎牙还不了,功法也给不了,难不成连个破盒子也舍不得? ” 姜火玉眼珠一转,目光在陈木脸上和盒子上来回扫视,突然福至心灵,一把将怀里那备受嫌弃的画轴塞了过去。 “匣子肯定不行!用这个,我用这个抵。” 像是怕陈木反悔一般,一边塞画,一边堆起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陈木,陈木,你别这样嘛。” “你看我,一个弱女子而已,流落在外又身无分文,连饭都吃不上了。 ” “这个盒子它真的对我很重要,是家族的信物,而且这画看起来虽然普通,但万一有什么玄机呢?” 陈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死缠烂打弄得眉头紧皱,下意识想推开,但姜火玉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抓得死紧。 陈木脸上露出一丝挣扎和肉疼,看了看一文不值的画轴,又掂了掂颇为不凡的匣子。 “这破画能有什么玄机?白送人都没人要。” “我要我这玩意干嘛?还不如匣子实在。” 姜火玉眼见他表情松动,连忙趁热打铁。 “有用的,一定有用。陈木你天纵奇才,资质无双,这画里的玄机一定难不住你。 ” “你就当帮帮我,研究研究嘛,匣子我真的不能给你,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陈木的脸色,见对方虽面有不甘,但握着画轴的手却始终没有推拒,心中稍定。 至少,保住这玲珑匣了。 至于那画轴,她研究多日,也参不透其中玄机,给出去也不心疼。 而此时的陈木,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强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脸上维持着不耐烦和勉为其难的表情。 狠狠瞪了姜火玉一眼,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画轴攥紧。 “行了,既然如此,那这画我先拿着。” 姜火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总算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谢谢你啊,陈木。 ” 陈木不再看她,叹了口气,握着画轴,挥了挥手。 “行了,我也累了,要休息一会,你先出去吧。 ” 说完便推也似的把姜火玉赶出了自己的卧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从里面插上了门闩。 而门外,姜火玉的笑容慢慢收敛,低头看了看刚刚抢回来的玲珑匣,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这家伙伤得不轻,气息都虚浮了,还有空要匣子? ” “真的只是贪财吗?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眼珠转了转,悄无声息地贴近房门,屏气凝神,窥伺着屋里的动静。 …… 卧房内。 门闩落下的瞬间,陈木脸上伪装的不耐烦和嫌气瞬间消失,他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成功了。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这幅极有可能封印着真正宝物的画轴,还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时间紧迫,自己必须立刻掌握这画轴的秘密。 刘子明还在城门附近等着,那鬼物不知何时会消化完毕,许长泽的态度更是叵测。 当即不再犹豫,走到床边,将画轴小心放在床上。 盘膝坐下,紧闭双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心神全部沉入意识深处。 系统面板如约浮现。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四十一年,(掠夺寿元):三百九十七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圆满!】 【特殊物品:熊掌手套(飞熊入梦术:圆满)】 【未知封印物品(古朴画轴):可尝试灌注寿元进行破解或激发,所需寿元未知,存在失败风险!】 【是否灌注?】 陈木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一行字上。 未知封印物品。 所需寿元未知。 存在失败风险。 每一个词的背后都代表着未知、不确定。 将近四百年的掠夺寿元,听起来很多,但面对一个被家族封印了上百年的宝物来说,这些寿元是否够用? 万一失败,这些辛苦积攒的寿元岂不是打了水漂? 陈木眉头紧皱,但也没有选择。 外边是以至悟心境的强大鬼物,是与鬼物层层勾结的县令,是被收买的阴司。 他自己的精神力因为梦境的破碎而重重受创,刘子明腿伤未愈,齐桓生死未卜。 这种时候,哪怕是一丝翻盘的契机,他也要赌上一赌。 不管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陈木再无半分犹豫,在心中大喊。 “灌注!全部灌注!” 【灌注开始,尝试破解未知封印物品。】 【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 寿元如同流水般消逝,速度远比推演武学时要快得多。 陈木看着代表掠夺寿元的数字飞速减少。 【二百年……二百五十年……三百年……三百九十七年!】 【掠夺寿元已耗尽,封印尚未解除,是否灌注本体寿元?】 系统冰冷的提示,瞬间如同一盆冰水,把陈木浇了个透心凉。 将近400年的掠夺寿元全部填了进去,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要继续,就要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本体寿元。 陈木的额头冒出细密冷汗,看着系统面板上仅剩的四十一年寿元字样,陷入沉思。 四十一年,如果灌注进去,再失败…… 可如果不灌,之前投入的四百年掠夺寿元就打了水漂。 而这画轴带来的唯一生机也将彻底关闭。 这就是真正的绝境。 退一步是悬崖,前进一步则可能落入万丈深渊。 陈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决绝死意。 他从来没有退路。 从穿越而来,杀死厉飞羽的那一刻起。 从为了活命灌注寿元,只剩一年寿命起。 从踏入桑叶村,目睹人间地狱起。 他就一直在绝境中挣扎,与天争、与妖争、与人争。 这一次,不过是再赌一把大的。 大不了留下一年本体寿元,从头再来。 “继续灌注!” 他在内心嘶吼出声。 【灌注本体寿元:一年……两年……五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三十九年】 眼看只剩下两年的本体寿元! 成败在此一举! 正文 第六十八章 画中秘境 【灌注完成,未知封印物品破解成功!】 成了! 陈木心头狂喜,还不等他细看,手中画卷突然白光乍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画轴中传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不是身体被拖动,而是整个灵魂意识被蛮横地扯离了躯壳,吸入了画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木感到脚下一实,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 陈木茫然地睁开眼睛,周围景象大变。 脚下是长着青苔的石板,不远处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溪旁长了株盘虬卧龙的老树。 几间简陋的茅屋伫立在山谷之中,屋顶飘着淡淡的雾气。 一草一木、一石一溪,乃至那茅屋的样式,都与那画卷上别无二致。 这……就是那画轴的秘境? 陈木心中震撼,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秘境的神奇,一个气急败坏又带了几分得意的女声便在他身侧不远处响了起来。 “陈木! ” “你个大骗子!” 陈木心头一跳,循着声音猛然回头。 只见在他身后不远处,姜火玉叉着腰,鼓着腮帮子,死死瞪着他,声音正因为气愤而微微拔高。 “还好本小姐机灵,一直躲在门外偷看,不然这宝贝就真让你这个黑心鬼独吞了! ” 姜火玉俏脸通红。 陈木的心虚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随即被巨大的警惕和懊悔取代。 自己刚刚委实太过专注,一时不察,竟然没发现姜火玉这女人一直在偷窥。 但此刻自己已经是虚弱不堪,仅剩一年寿元,实力大打折扣。 而这姜火玉虽来历不明,却身手不弱,眼下和她一同被困此处,是福是祸,殊难料定。 “这……这是什么地方?” 陈木说话之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惊愕、迷茫的表情,环视四周,眉头紧蹙。 “方才只感到白光一现,便被吸了进来,姜姑娘,你可知此地是什么地方?” 他巧妙地把自己从独吞宝贝的骗子转换成了意外卷入的受害者,同时把问题抛回给姜火玉,又能顺道打探她对这方天地的了解。 姜火玉被他这么一问,当即愣了一下,满腔的质疑卡在喉咙里,又见他目光惊疑,对眼前的景象全然陌生。 难道他刚刚只是无意触发了画轴,并非早有预谋? 当即不再兴师问罪,目光扫视这片奇异山谷。 “这……我也不知。” 说是这样说,眼里却藏着兴奋和困惑。 “不过看这情形,十有八九是传说中的画里乾坤,真没想到那幅破画里还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看来这下是捡到宝了。” 陈木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警惕和虚弱。 “姜姑娘还是莫要高兴得太早,画里乾坤亦可能是画中囚笼。 ”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话,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变化。 山中原本缓缓流动的云雾,竟毫无预兆开始剧烈翻腾汇聚,转眼之间,两人周围已经雾气蒸腾。 “怎么回事?” 姜火玉一惊,下意识靠近陈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静观其变 。” 陈木沉声应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浓雾开始向两侧散开,一片巍峨壮丽的宫殿群缓缓浮现。 琉璃为瓦,白玉为阶,金柱盘龙,檐角飞凤。 一座座宫殿高耸入云,气势磅礴,且有白鹤唳啸九天,像是神话传说中才有的天宫胜景。 “天……天宫? ” 姜火玉失声惊呼,脸上转瞬间已是极致的震撼和狂喜。 “当真是宝物,陈木,我们算是撞上逆天的仙缘了!” 当即再也按捺不住,眼中只剩下了巍峨仙宫。 机缘在前,岂能错过? “快!我们快进去! ” 姜火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回头快速看了陈木一眼,看他还在发愣,也顾不上许多,率先朝着仙宫跑去。 “陈木,别傻站着,快跟上,仙缘不等人! ” 陈木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加快了几分,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具冲击力,太符合世人对仙界的幻想。 若这一切为真,那消耗掉的所有寿元,似乎都无比值得! 然而越是如此,他心底那股寒意却愈发清晰。 桑叶村的猫妖最善制造梦境,赵府的鬼物亦能虚实转换,玩弄人心。 而这一张神秘画卷,难道就会老老实实送上通天仙缘? 疑念一起,他便开始苛刻地扫视周围。 脚下玉石大道光滑如镜,但却少了些天然石材应有的细微差异。 天空仙鹤翱翔,姿态优美,但它们振翅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 陈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宫仙境。 这只是一个足够宏大,能够以假乱真的幻境。 它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利用人们对仙缘的贪婪和向往,引人深入自投罗网。 姜火玉的身影已经逐渐远去,直奔天宫大门。陈木略一沉吟,还是跟了上去。 并非被宝物吸引,而是姜火玉独自闯入,吉凶难料。 再者,他也需亲自进入,了解这幻境核心,摸清虚实,才能找到破解的方法。 片刻,他走到玉石大道的尽头,站在了辉煌天宫的正门之前。 门高十丈,似乎由整块白玉雕成,巨大的门扉只开启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姜火玉早已不见踪影,想必已经进入。 陈木驻足片刻,深吸口气,然后一步跨过门槛。 就在他进入门内的刹那,景色骤变。 并非想象中的恢宏大殿、仙官神将。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氤氲水汽,伴随着一阵幽香。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壁镶嵌各色宝石,水面热气升腾。 池中影影绰绰,竟有数十位女子正在沐浴。 这些女子,无一不是人间绝色,倾国倾城。 容颜娇美,肌肤胜雪,水汽氤氲之中,更显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身段玲珑有致,曲线曼妙,青丝如云,披散肩头。 此处并无仙宫的神圣清冷,倒有一种活色生香的奢糜诱惑。 陈木的闯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春水。 靠近池边,正在交谈的女子最先察觉,闻声转头,目中不见惊慌之色,反而露出惊喜妩媚的笑容。 接着毫不迟疑地从池水中站起。 正文 第六十九章 破妄斩灵 “哗啦——” 伴随着清脆的水声,两具完美到极致的胴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未着寸缕,眼神迷离,饱满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一路下滑,在精致的锁骨处短暂停留,便消失在更深的沟壑之间。 “公子,我等已恭候多时了!” 左侧女子声音娇柔甜媚,仿如娇莺啼啭,莲步轻移,款款向前挪了几步,身上的那些资本也随之微微一颤! “这位公子,既入仙宫,便是有缘,不如先行沐浴放松,褪去凡事疲乏?” 另一女子更是大胆,不着一物便已赤足迈出浴池,踏上玉石地面,径直朝着陈木走了过去。 “怎么才来?人家等的好生焦急呢!” 说话间,已然凑到陈木身前,玉手一抬勾上了他的手臂,在他衣袖上留下一道水痕。 紧接着,柔软滑腻的肌肤携着暖意贴了上来,指尖不安分地攀上胸膛,一圈圈打着转,随后更是径直下滑去解他的衣带,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吐气如兰。 “咱姐妹定会好好伺候公子,让公子很舒服的!” 话音未落,池中其他女子也纷纷看向这边,有的巧笑倩兮、顾盼生辉,有的掩唇轻笑、媚骨天成,更有的故意在水中舒展身躯,将凹凸有致的身材暴露无遗。 整个浴池春意盎然,空气里弥漫着花不开的情丝,斩不断的蜜意。 如若换了寻常男子,面对如此香艳画面,怀抱如此绝代佳人,怕是早已理智全失,恨不得立刻扑入这温柔乡中。 就连此刻的陈木,也在一瞬间感到气血翻腾,并非因为心动,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他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 温柔乡原是英雄冢,这个道理他最明白不过,况且这里的一切,都太假了。 从踏入这仙殿开始,他就一直在仔细观察,小心提防。 这些女子美则美矣,但却美得毫无瑕疵,毫无破绽,美得毫不真实。 就像匠人精心雕琢的人偶,遵循了最好的身材比例,力求完美无缺,反而显得刻意,缺少了活人应有的差异与生气。 眼波流转之间看似媚态横生,实则空洞无神,像是被提前设定好的机械傀儡。 最关键的是,在她们贴近的刹那,陈木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她们身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活人的阴冷气息。 这并非什么千载难逢的仙缘。 而是陷阱。 “呵。” 就在女子的手将要扯开他衣带的瞬间,陈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随即龙吟乍起,伴随着一阵刺目的白光闪过,眼前的暧昧氛围瞬间被长剑冰冷肃杀取代。 “噗嗤!” 没有半分犹豫,不带一丝怜香惜玉。 身边女子媚态未收,雪白的脖颈之上便已出现了一条血红细线,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下一秒,那颗妖娆的美人首齐肩而断,滚落在地。 那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自脖颈喷涌而出,转眼便已将白玉地面染成血色,顺着池沿滴滴答答溶入浴池。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三年!】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陈木脑海中响起。 果然如此。 陈木眼神更冷,手中长剑毫不停滞,身形骤然向前冲去。 池中其他女子这才反应过来,顿时惊叫四起,却不四散逃开,只是连连后退,声音透着楚楚可怜。 “公子为何如此狠心?” “公子不要……” 细听之下,声音之中竟仍然含了几分媚意,诡异异常。 陈木根本不听,此刻他已化身修罗,手持长剑冲入池中,剑光所到之处,一片血肉横飞。 《斩天拔剑术》因为精神力受损无法发挥全部威力,但对付这些魅灵已然足够,剑锋所指,池水被凌厉的剑气分开,露出池底光洁的玉石。 一个女子试图躲闪,但奈何陈木的剑来的太快,转眼间已被穿胸而过。 另一个女子从背后扑来,双手指甲也骤然变黑变长,直刺陈木后心,彻底暴露了她们非人的本质。 陈木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去,将那女子拦腰斩断! 杀! 既然这幻境要用美色诱惑于他,那他就杀光这些诱惑! 这幻境既然要考验他的定力,那他就用最暴力的方式破局! 剑锋切开温热的皮肤,斩断纤细的骨骼,鲜血将清澈的池水已然染成淡红,求饶声此起彼伏。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三年!】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三年!】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三年!】 …… 系统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虽然每具魅灵只能提供三年寿元,但胜在数量够多。 当最后一句女尸浮起之时,陈木已经连斩二十二人。 陈木站在血池中央,浑身已被鲜血浸透,但持剑的手已然稳如磐石。 六十六年的掠夺寿元,虽然不多,但总归解了燃眉之急。 他眼中寒光不减,抬头仰望大殿穹顶,寻找着幻境的操纵者。 与此同时。 天宫之外,山谷茅草屋内,一个苍老的身影盘坐在蒲团之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赫然正是陈木在仙殿内大开杀戒的场景。 “美女都不喜欢?” 那身影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二十二个绝色尤物,个个都是按照人间极致的欲念所化,媚骨天成。” “居然连片刻的动摇都没有,拔剑就杀?” “此子心性倒是狠厉果决。” 他沉默片刻,盯着镜中持剑而立的陈木,眼中带了欣赏,却还是摇了摇头。 “但……也可能是因为不好女色?” 他沉吟片刻,眼中忽而闪过一丝玩味,伸出枯瘦的手指,对着水镜虚点几下。 “那就换这个试试。” …… 大殿之中,陈木从水池中走出,踏在白玉之上,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正要去探查其他地方,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变化。 宝石浴池、断臂残肢,血色池水迅速淡化消失,取而代之的一张张玉案,上面摆满了美酒珍馐,不知何处响起丝竹之声,悠扬悦耳。 紧接着,玉案之后出现了数十名男子,个个容貌俊美,气质各异。 见到陈木,齐齐转头,颔首。 “拜见公子。” 正文 第七十章 以杀破局 陈木握剑的手紧了紧,抬眼扫视,只见这些男子个个身材挺拔,各有千秋。 有的英武阳刚,剑眉星目;有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有的邪魅不羁,眼角含情;有的清冷孤高,雪骨冰姿。 陈木还未有所动作,早有一名身着白衣,气质出尘的男子起身,绕过玉案,微一躬身。 “我等已在此地恭候多时,料想方才庸脂俗粉,入不得公子的眼,不如暂且上座,换我等陪公子把酒言欢,畅谈风月可好?” 话音未落,早有一青衣儒冠少年,横箫唇畔,凝立引声,正是一曲《凤求凰》。 旁侧一名红衣男子,亦斟满玉樽,躬身奉酒。 琉璃盅,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殷勤谄媚如此,比起刚才浴池仙女有过之而无不及,把投其所好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若说方才浴池诱惑是直白的欲望,那么此刻便是更高级的精神与感官的双重攻势。 任何一个进入此间幻境之人,面对这一波接一波的精准诱惑,哪怕只是稍有动摇,恐怕也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沉溺其中。 可惜,他们此刻面对的是陈木。 一个从蓝星穿越而来,在乱世中挣扎求生,时刻面临寿元耗尽的武者。 陈木的眼神比之前更冷了几分,甚至懒得废话。 就在红衣男子递来的酒杯即将碰到他手的瞬间,剑光再起。 红衣男子的头颅已经飞上半空,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手中玉樽碎裂,美酒撒了一地,一片血红,和鲜血融在了一起。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五年!】 陈木心中一喜,神虚步发动,身形如同鬼魅般穿梭于大殿之上,长剑化身银色游龙,所到之处,尽是亡魂。 杀! 管你是男是女,是美是丑,只要是这幻境诱惑,便通通斩了!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五年!】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五年!】 【击杀幻境魅灵,掠夺寿元:五年!】 不过片刻,殿中十八名美男子已尽数伏诛,满地残尸,血流成河。 陈木收剑而立,微微轻喘,看了一眼系统,前后两波击杀,为他带来了一百五十六年的掠夺寿元。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并非什么未知秘境,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测试。 他前世在蓝星阅书无数,什么秘境传承、上古考验、心性试炼的套路早已烂熟于心。 从被吸入画中开始,山水茅屋、巍峨宫殿、赤裸仙女、各色俊男接踵而至,只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意图明显地可笑。 这一关接着一关的考验,分明就是某个老不死的背后设局,测试闯入者的心性。 美女搞不定就换美男? 那下一步是不是还弄出点不男不女、半人半兽的东西出来继续挑战他的忍耐底线? 陈木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腾。 虽说这些魅灵斩杀之后也能获得寿元,可他半点也不想沾! 他时间紧迫,赵府鬼物虎视眈眈,同僚生死未卜,他哪有心情在这里慢慢悠悠地闯关?哪里有心情配这些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玩这种低劣把戏? 陈木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声音清晰而冷漠。 “搞这种测试 ……特么有毛病吧!” 他的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敬畏,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滚滚怒意。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都仿佛震颤了一下,陈木也不等这背后设计之人回应,继续喝道:“有宝贝就赶紧给我,懂?!” …… 茅屋之内,一直通过水镜窥视陈木的身影微微僵硬。 镜面照出那个浑身浴血,以剑指天的身影,甚至将那份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和别跟老子磨叽的催促也展现了个淋漓尽致。 老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无法掩饰的愕然。 他在这“画中乾坤”里已经驻守了不知几万年,见过了各种各样入画寻找机缘的青年才俊。 有的识不破粉红骷髅,道心失守,沉沦欲海,最终化为冢中枯骨。 有的勉力支撑,历经千难万险终达彼岸,恭敬叩拜,言称仙师、上尊。 那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小子? 闯了两关就直接开骂? 还理直气壮地要求有宝贝赶紧拿出来? 老者的身影僵直着,但从微微抖动的肩膀来看已经气得不轻。 而水镜中的陈木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踹开挡路的尸体,要从幻境里找到些什么实在的东西一般。 完全没把刚刚的杀戮和质问当回事。 “哼。” 良久,老者终于自鼻腔发出了一声冷哼,声音里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恼怒,又像是夹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赞赏和新奇。 “这等心态……莽撞无力,急躁冒进,毫无敬畏之心,有什么资格继承道统 ?” “更遑论那无数强者梦寐以求的天宝……” 老者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说给水镜中的陈木听,又像是只是在说服自己,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找个正当理由。 枯瘦的手指再次抬起,指尖灵光重聚,对着水镜凌空虚点几下。 虽然对方直指要害、粗暴破局的方式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与众不同,让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但规矩就是规矩,考验就是考验。 “既然美色不能惑其心,那就试试这皮肉之苦能不能改其志吧。” 随着他的动作,水镜中的景象再度发生巨变! …… 大殿之中,景象已然扭曲。 没有俊男美女,没有美酒珍馐。 脚下的白玉地面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寒光。密密麻麻的利刃刀尖朝上,形成一片绵延不断的刀山。 同时,四周的墙壁、穹顶也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舌陡然窜起数丈高,热浪扑面而来,瞬间将陈木包围在火海之中。 陈木皱眉,正想突围之策,只听耳边传来凄厉风声,风过之处如刮刮钢刀,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刀山戮体、火海焚身、寒风碎魂! 三重考验同时降临,这等阵仗,远比美色诱惑凶险万倍,考验的便是入侵者肉身强健、忍耐力和意志力。 若是寻常修士,哪怕心志坚定之辈,骤然陷入此等困境,也难免脸色大变,疲于应对。 然而身处绝境的陈木,看着脚下刀片,翻腾火海、刺骨寒风。 脸上的表情,却从警惕,逐渐转变为无语。 最后,只剩是纯粹的愤怒。 正文 第七十一章 幻尽本真 愤怒。 没错,是无边的愤怒。 陈木猛地抬头,不躲也不闪,直接运足了气力。 不去看周围环境如何险恶,只是对着变换不休的天地,或者是对背后操纵幻境的某个“老家伙”,发出了更加气愤、不耐烦的咆哮声。 “够了!我说了,这玩意对我没用!” “你要么就使出真本事弄死我,要么就赶紧滚出来说人话,别在这装神弄鬼。” “我最后再说一遍,有什么要求,什么托付,赶紧告诉我,能做到的我现在就给你办,做不到的我晚点给你办。” 陈木站在原地,任凭刀尖穿刺脚底,火焰灼烧皮肤,寒意深入骨髓。 但他不在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 “别再拿这些破烂幻象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赶着去救人,听明白没有?!” 话音刚落,他不再理会四周的绝境,直接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 茅草屋内,老者再次愣住,这次时间更久。 水镜之中,陈木盘坐在刀山火海之中,闭目凝神,似乎真的不管不顾。 周遭绝境翻滚肆虐,却仿佛与他无关。 老者的手指悬在半空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中,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欣赏。 “罢了。” 他轻轻一挥衣袖。 …… 大殿之中突然陷入一片死寂,刀山消失,火海熄灭,寒风停歇。 所有的幻象褪去,令人烦躁的炽热、疼痛、冰冷已消失不见。 陈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处在一座宫殿之中,只是和之前极尽奢华的仙殿大不相同。 依然精美,雕龙画栋,却洗尽铅华,古朴大气。 这才是这幅画轴中真正的天宫。 一座精美但朴素的殿宇而已。 幻境,当真结束了。 陈木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旋即停住。 他看到了在自己身侧不远处的姜火玉。 姜火玉亦站在殿中,只是双目紧闭,犹自未醒,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极度满足、近乎痴迷的笑容。 一丝涎水正顺着她的嘴角,将滴未滴。 她似乎真的迷失在自己的幻境中,对陈木的反应毫无知觉。 “唔……好吃!真好吃!那个也要。” 她笑着念叨,时不时咂巴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 “这龙肝真好吃,糯糯的……还有这玉露可真甜呐……这个大仙桃……水好多……” “我的,都是我的,别着急,让本小姐慢慢吃。” 陈木:“......” 看到姜火玉这般模样,陈木瞬间明白了,这个女人和他一样,也陷入了幻境。 只是,她的考验内容竟和自己截然不同。 并非美色,也非酷刑,而是美食…… 想起自己刚刚在幻境中忙着砍瓜切菜,对着虚空无能狂怒,而这个家伙却在幻境里大吃特吃,一脸幸福。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陈木的额角青筋不由跳了跳。 几步走到姜火玉面前,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在她白皙滑嫩的脸上“啪啪”拍了几下。 力道不轻。 “醒一醒,口水都流出来了。” 姜火玉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眼睛仍是没有睁开。 “唔……别动,我还没有吃完。” 陈木气结,又用力拍了两下,姜火玉这才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陈木,脸上一片茫然。 “回神,你在幻境里。”陈木没好气地说。 姜火玉这才彻底回神,看了看真实的宫殿。 “怎么……” “幻境破了,考验过了,这里才是真的。” 陈木瞥她一眼,懒得解释。 姜火玉一愣,注意到周围环境,脸上闪出一丝后怕,随即变成了恼怒。 “陈木,你干什么!” “我正吃得开心,你知道那些天材地宝有多难得吗?我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姜火玉气得直跺脚,仿佛真的失去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还有那些仙男,一个个又帅又温柔,喂我吃饭,你知不知道这种待遇有多难得?” 陈木没说话,只是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了几个大字。 你是不是有病? “那是幻境。” 陈木终于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 “幻境又怎么了?我在里面吃得好,玩得好,还有人伺候,你凭什么把我弄出来?” “闭嘴。” 陈木打断她,声音冰冷。 “我们仍在画卷里,刚刚是考验。你要是想继续做梦,我可以把你打晕,让你梦个够。” 姜火玉被陈木一噎,才想起正事,环顾四周,小声问道。 “那你刚刚说幻境破了,那我们通过考验了?宝物呢?” 她的眼睛开始发亮。 陈木正要接话,突然姜火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躲到陈木身后,指着宫殿深处,“鬼!那里有鬼!” 陈木猛地转身,长剑已然出鞘。 只见宫殿深处,一个苍老的身影慢慢飘来。 那身影半透明,穿着古朴的长袍,须发皆白。 “鬼?小姑娘,老朽可不是鬼。” 老者闻言发出沙哑的笑声,在陈木面前三丈处停下,身形渐渐凝实。 陈木并没有感受到阴邪之气,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气息。 “不是鬼,那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是透明的?还飘着走?” 姜火玉从陈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老夫是画灵。” 老者捋了捋胡须,淡淡道。 “画灵!” 姜火玉眼睛顿时一亮,瞬间把恐惧抛到脑后。 她立马推开陈木,三坐并作两步,冲到老者面前,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 显然对这类东西极为了解! 在修炼界,能够孕育出灵的法宝,无一不是经历岁月洗礼的珍品。 这意味着这幅画轴不仅本身意义非凡,更有可能承载着道统传承,或者封印着惊天秘密。 她躬身对着画灵盈盈一拜。 “画灵前辈在上,晚辈姜火玉,出身北地姜家。” “家父有言,画灵乃天地精灵,通晓古今,执掌乾坤。今日得见前辈,实乃三生有幸” 她顿了顿,继续吹捧,打定主意要从画灵身上捞些什么。 “晚辈自幼仰慕先贤大能,苦寻道途,今日入画,必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若前辈有任何吩咐,晚辈都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说完,偷偷瞄了陈木一眼,眼中带着得意。 看看,这才叫懂礼貌,这才叫会说话。 可是画灵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双眼睛越过她,直直看向了陈木。 正文 第七十二章 画灵传功 姜火玉的笑僵硬在脸上。 刚刚那番话是她从小在家族里学来的,既显尊重,又不失身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 更是一开口就自报家门,点明出身,既是展示资本,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只是没想到,这画灵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前辈……” 姜火玉不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 “聒噪。” 画灵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姜火玉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所有奉承的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又气又恼地后退两步,咬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木和画灵。 “小子,老朽在这画里乾坤驻守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的闯关者。” “其中不乏资质绝顶的天之骄子,也有心智坚定的苦修人,但像你这般……” 画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直接,甚至带点粗鲁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画灵目光始终锁定陈木,陈木不答,只是静静听着。 “美色当前,拔剑就斩。酷刑加身,盘膝静坐。发现是考验,不拜不叩,不称前辈,却直接开骂。” 画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莽撞是真莽撞,无礼也是真无礼。” “罢了,既然你能闯过考验,虽然闯的方式有点特别,按规矩是该要给你些东西的。” 话音未落,他便抬指虚空一点。 一束灵光自他手指尖飞出,化作两卷古朴玉简,悬浮在陈木面前。 “此二法,一为《风神翼》,非真正的翅膀,但可操控风灵之力,借风而行。修至小成,可踏风疾走,速度倍增。修至大成,可短暂滞空,虽只十数息,但战斗之中,已足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另一为《丧魂决》,此乃专攻神魂的秘法。修成之后,可震慑敌手魂魄,轻则令其失神恍惚,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说到这《丧魂决》时,画灵的语气明显凝住了几分,顿了顿,补充说道。 “尤其对付那些魂体虚弱、灵智初开的妖鬼之物,有奇效。若是遇上无魂之灵,比如傀儡、机关、阵法之灵等死物所化之灵,更是碾压。” “这两门功法,一者保命赶路,一者攻伐杀敌。你既已入道,当知功法难得,尤其是这等直指大道的秘术。” “此二法乃是仙人所留,赠与通过考验者,你且收好。” 姜火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风神翼》《丧魂决》! 光听名字就知道并非凡品,尤其是《丧魂决》,这种专攻神魂的功法,在整个大武朝都极为罕见。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画灵却理都没理她。 陈木没有立刻去接玉简,而是看了画灵一眼,眼中闪过思索,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伸出手将玉简抓入手中。 玉简入手温凉,表面刻着细密符文,隐隐中似有金光流转。 同时系统提示音在陈木脑海中响起。 【获得功法《风神翼》(未入门)】 【获得功法《丧魂决》(未入门)】 陈木心中一动,立刻调出面板。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二年,(掠夺寿元):一百五十六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圆满!《风神翼》(未入门) 《丧魂决》(未入门)】 【特殊物品:熊掌手套(飞熊入梦术:圆满)】 一百五十六年,应该够了。 没有丝毫犹豫,陈木立刻在心中默念,眼神死死盯着《丧魂决》。 这门专门针对神魂的功法,或许能成为对付赵府鬼物的关键。他迫不及待地要将它练至圆满。 “灌注寿元,提升《丧魂决》” 【灌注中......】 【第一年,你开始研读《丧魂决》总纲,功法深奥晦涩,你感到灵魂深处传来阵阵刺痛。】 【第十年,你初步理解“魂为神之本”的道理,开始尝试凝聚魂力,以意念冲击外物。】 【第三十年,你已能在识海中凝聚出一柄模糊的魂刃,但威力微弱,仅能撼动寻常飞虫的灵魂。】 【第六十年,你日夜淬炼魂力,识海中的魂刃逐渐凝实,能对小型野兽造成灵魂震慑。】 【第一百二十年,你突破瓶颈,魂刃可离体三寸,能直接攻击敌人的灵魂防御。你对灵魂的理解达到新的高度,开始触摸“丧魂”真意。】 【第一百五十六年,你在灵魂领域突飞猛进。你明悟“丧”非毁灭,而是剥夺、震慑、瓦解。你的魂力发生质变,可凝聚成无形尖刺,直击灵魂核心。你对无魂之物的克制达到极致。《丧魂决》:圆满境界!】 【灌注成功!《丧魂决》达到圆满境界!】 【特殊效果解锁:对一切无魂之灵(傀儡、怨魂、灵体等)具有显著压制与破坏效果。】 短短一瞬,在外人看来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陈木已在灌注的幻境中苦修一百五十六载,将其推演至圆满。 陈木睁开眼,感受到丧魂决的力量,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这下再面对赵府那鬼物,他便有了真正的克制手段。 心下想时,在一旁的画灵又悠悠开口。 他似乎急于结束这场会面。抬起手指指向大殿一侧,看似普通的墙壁。 “此乃画卷出口,径直前行三步,即可复归本体,离开这画里乾坤。” 画灵的语气变得有些萧索。 “你们离开后,我这画卷便会自毁,千年守护一朝了结,老朽也该散了。” 姜火玉一听,顿时急了。 画轴自毁,那这画灵岂不是也要消失?此行她没有捞到一点好处,急忙阻拦。 “前辈,晚辈还有……” “走吧,该给的给了,该说的说了,老夫也累了。” 画灵打断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姜火玉虽心有不甘,但也怕夜长梦多,连忙对着画灵行了一礼,急匆匆朝着所指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身形迅速模糊透明,旋即消失,已然离开了画中世界。 然而陈木却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没有看向出口,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画灵。 “前辈,我有个问题。” 陈木淡淡开口。 画灵微微皱眉:“什么问题?” 陈木微微一笑,声音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这几千年来,每一个通过考验的人,前辈都赠予了这两门功法吗?” 画灵一愣,旋即点头。 “那是自然,这是规矩。” “规矩?”陈木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只是想知道,除了功法,还有别的吗?” 画灵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陈木没有回答,上前两步,心神一动,对着画灵全力运转了丧魂诀!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帮你体面 “嗡——” 没有结印,没有念咒,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只是一眼,一阵无形的魂力波动,便以陈木为中心轰然爆发,直奔画灵袭去。 画灵登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不似人声的惨叫,苍老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致的惊骇与痛苦。 “呃啊!你……” 他的整个躯体剧烈抖动,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周边灵光忽闪忽灭,仿佛随时溃散,手指颤抖着指向陈木,嘴唇哆哆嗦嗦。 他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刚刚接受了自己功法传承的年轻人,竟然会毫无征兆的对自己发动攻击,而且使用的,正是自己刚刚赠予的《丧魂决》! “怎么……怎么可能……” “这种威力……分明是圆满境界才……” 画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撼和深深的恐惧。 他只知道陈木心性不俗,却万万未曾想到,对方的天赋竟然也恐怖如此! 《丧魂决》是什么层次的功法?那是直指神魂大道的秘术,是需要水磨功夫、慢慢锤炼的功法。 苦修数十年能够入门就已经算是天赋过人,而他拿到功法才多久?竟能在眨眼之间就达到了圆满境界!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够形容的了,他分明是妖孽,是怪物! 然而此刻,画灵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 他的魂体已经径直飞了出去,撞击在大殿的圆柱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大殿都开始震动起来。 这次并非是幻象中的巨震,而是根基受损之后,即将崩塌的震动。 画灵挣扎着支起身子,靠着圆柱喘息连连,陈木面无表情地看着痛苦挣扎的画灵,抬腿一步步逼近,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前辈,我想,你还有宝贝忘记拿出来了吧?” 这话一出,画灵的身体猛地一僵,苍老干枯的脸上露出一丝震惊和慌乱。 “你……你在说什么?!老朽早已经先人所留的《风神翼》和《丧魂决》倾囊相授,你何出此言!” 陈木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目光如刀刺向画灵,仿佛能够洞穿一切虚妄。 “何必再装?” “你刚才说将这两门功法传授给进入者是规矩,那我倒想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是创造这方道境的先人,还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如果是先人规矩,那你断断不会留存千年之久,这两门功法虽然玄妙,倒也没有稀奇到能够千载传承,所以……必定是你隐瞒了宝物功法,导致任务一直未能完成,才让你能够活至今日。” 画灵的身躯颤抖地更加厉害,陈木的话,字字句句敲打在他隐藏最深的秘密上。 他并非天生的魂灵,而是被创造出来的,是那位留下画轴的先人,以莫大神通和特殊规则塑造成型的画灵,核心使命便是筛选合适的传承者,将先人留下的秘宝倾囊相授。 寻到有缘人之后,他的使命也随之完成,这道被赋予了任务的魂灵也会随之消散。 他本心无旁骛,一心寻找合适的有缘人,给予重重考验,只待完成之后回归天地,但在无尽的岁月与等待中,他有了自己的灵智,其间产生了自我。 他不想死,更不想消散,他开始恐惧使命完成的那一刻。 于是以后的日子里,他依然为进入者设置考验,但即使对方通过,他也只给出一部分功法作为奖励,始终隐瞒了核心宝物。 百年,千年……他靠着此法得以苟活,早已忘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只有对存在的执念。 “老夫……老夫确有隐瞒,可是……老夫也只是求条活路。” 画灵声音颤抖,在陈木转瞬之间已臻圆满的《丧魂决》下,毫无反抗之力,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惧。 画灵,作为一个基于规则产生的灵体,是伪魂,是虚假之魂。 《丧魂决》对他有绝对的碾压效果,根本容不下他有丝毫的抵赖反抗。 陈木蹲下身,和摔在地上的画灵平视。 “可笑,你为了自己这一点儿活的执念,将先人重任抛诸脑后,让真正的传承在此蒙尘,让无数已经合格的继承者空手而归。” “而此刻,你却在此地谈什么活着,你早已背叛了创造你的初衷……” “把真正的传承交出来!” 陈木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画灵的眼中闪出挣扎、犹豫、不甘,最终通通化作了无可奈何。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这个年轻人手下,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敢再有丝毫隐瞒,他凝神调动灵力,在虚空之中伸手一抓。 一点光芒在他手心涌现,迅速拉伸变形,足以中凝聚成了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刀。 刀长三尺有余,刀身狭窄,通体漆黑,泛着幽幽寒光。 柄部缠有玄色鲛绡,篆体“斩魂”二字铁画银钩,刻于刀格之上。 “此乃斩魂刀,与《丧魂决》配套,专斩游魂邪魄,威力倍增。” “三样宝物全部交出,按照规则,我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陈木伸手,握住悬浮在半空的斩魂刀。 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和陈木识海中的《丧魂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全部?”陈木并未看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刀身。 “全部,就这么多了……就这么多了……” 画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像是即将消散,静静看着陈木,眼神复杂,有解脱,也有遗憾。 陈木点点头,“我相信你。” 然后,他举起了斩魂刀。 “你……”画灵瞳孔骤缩。 陈木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 “《丧魂决》《斩魂刀》,听名字就已经知道,留下这画轴的先人,早就预料到你这种不想体面的情况出现。” “所以才会留下这两样东西。” “如果你自己不想体面……” 话音未落,斩魂刀已经化作一道乌黑闪电,携带着《丧魂决》的磅礴魂力,轰然而下。 “那我就帮你体面!” 刀锋划过,画灵原本已经有些透明的身形被一分为二,他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呆愣一瞬,随即发出惨笑。 “丧魂……斩魂……原来如此 ……” “哈哈……哈哈……” 他大笑数声,随即身体化为细碎金光,飘荡在空气中……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天宫碎片 陈木收刀而立,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击杀画灵,掠夺寿元:五百八十四年】 五百八十四? 听到这个数字,陈木心中微微一震,这是他迄今为止,一次性掠夺最多的寿元。 那画灵是存在了上千年的特殊灵体,虽然其生命本质不过是规则的体现,是伪魂,但其存在却是实打实的。 这五百年的寿元,正是其千年积累的体现。 陈木心下大喜,却不想异变突生。 画灵消散之处,点点金光并未消失,而是飘飘荡荡,又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最后竟然直奔陈木。 “什么?!” 陈木心中一惊,但已来不及反应,那些金光径直没入了他的眉心。 入体的瞬间,他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撬开。 接着,一片浩瀚的景象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 那是一座真正的天宫。 白玉为阶,琉璃为瓦,瑞气千条,霞光万道。 这不是刚才幻境中那般徒具其形的虚假宫殿,而是真实存在,散发着浩然威压的仙家圣地。 他的意识掠过巍峨宫宇,窥见了天宫一角的零星碎片。 灵石堆积,通体晶莹,内含流光,灵气磅礴如海。 殿宇之间,神兽虚影游走,五爪金龙盘旋玉石柱,凤凰展翅掠过瓦顶。 更有琉璃宝鼎悬浮丹房,无上妙法搁置案牍,神兵利器陈列武库。 每一样都足以在外界掀起腥风血雨,引发大乱。 然而,这些都不足以让陈木灵魂震颤。 真正令他心惊的,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明悟。 这天宫并非完整实体,而是被分割成了若干碎片,散落于诸天万界。 而这块由画灵守护的画里乾坤,便是其中一块碎片所化。 每获得一块碎片,便能解锁碎片对应的天宫区域,当集齐所有碎片时,便能成为这方天宫真正的主人。 拥有其中所有的传承与宝藏。 这是天赐的机缘,但这机缘背后却又藏着致命的危险。 几乎在明悟的同时,陈木眼前闪过几幅血色画面,那是历代得到过天宫碎片者的最后影像。 有人于秘境之中找到碎片,欣喜若狂,下一刻便被至交好友刺穿丹田。 有人不小心暴露碎片气息,引得其他势力联手围剿,血溅长空。 更有人所在宗门被一夜之间夷为平地,只因消息走漏。 这些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感应,当一片被激活,其他碎片持有者便能隐约感觉到彼此的方向。 修为越高,持有碎片越多,这种感应便越清晰。 这注定是一场充满了血腥的争夺,要么集其所有成为天宫之主,要么被人猎杀成为他人的垫脚石。 庞杂的信息冲击着陈木的头脑,他瞬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秘密。 “原来如此……” 陈木以刀拄地,总算明白了此方空间的真正核心。 原来画灵所真正隐瞒的,并非是断魂刀,而是这枚天宫碎片。 之前那些获得功法离开的人,都只是得到了皮毛,连知道天宫碎片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此时,整个画中世界开始震荡,陈木突然感觉脚下一空。 大殿开始倾斜,穹顶开始坍塌,地面开始皲裂。 而是这片依附于碎片存在的空间,因为画灵的消失、碎片的易主,而逐渐走向灭亡。 陈木紧握手中斩魂刀,毫不犹豫转身,朝着画灵先前指出的出口方向急奔。 三步之后,天旋地转。 …… 陈木再次睁开眼,熟悉的简陋卧房,窗外天色微明,已是清晨。 他依然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面前摆着那幅画轴。 只是此刻,画轴已然灵气全失,纸张迅速泛黄碎裂。 陈木再次试着用系统去探测,已经毫无反应,看来这画轴已经沦为凡物,随时可能化为飞灰。 “呼……” 陈木长舒一口气,站立起来,重新检视自身。 此刻,天宫碎片静静悬浮在自己识海之中散发淡淡金光。 斩魂刀则被他以罡气包裹,藏匿于袖中。 “陈木,陈木,你发什么愣?” 姜火玉凑过来,仔细打量着他,她先陈木一步,从画轴里出来,又不见身旁陈木立刻苏醒,立刻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 陈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起身。 “无碍。” 姜火玉却不肯放过他,立刻追问,眼睛发亮。 “功法呢?我们一同进入,有好东西也要分我一份啊。” 陈木轻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翻出玉简,递了过去。 姜火玉大喜过望,打开一看,正是《风神翼》和《丧魂诀》,立刻凝神细看,口中低声默念。 不消片刻,已将两部功法的入门篇牢记于心。 狂喜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更深的怀疑取代。 陈木给的太痛快,让她不免有点怀疑,自己出来的这段时间,陈木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宝贝。 “就这些?我走之后,你在画中耽误了这么长时间,和他说什么了?” “陈木,你莫不是私藏了什么?” 陈木沉默片刻,知道瞒不过姜火玉。 这女人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敏锐得很。 他心中凛然,面上却只剩苦笑,顺着她的话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 “实不相瞒,我得到功法后,那画灵便即将要消散。” “但我念及同僚深陷险境,生死未卜,因此恳求画灵出手相助,才耽误了片刻。” 他语速加快,神情恳切。 “那画灵却说,他只是一缕残魂,无法干预外界之事。但他提到,或许姜姑娘你有办法。” “我?” 姜火玉指指自己,眉头紧蹙,判断着陈木话中的真假。 “是的,你出身北地姜家,见多识广,身上必有护身宝物或密传手段。” “现在同僚因为掩护我和刘子明被鬼物所擒,我绝不能见死不救,还请仗义相助!” 陈木这话半真半假,情深意切。 齐桓处境是真,他的焦急也是真,只是把解决途径巧妙地转移到了姜火玉身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神秘的姜火玉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姜火玉的脸上狐疑之色更重,眼神却莫名闪烁起来。 突然后退半步,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我能有什么办法?陈木,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那赵府的鬼物,连州府的旗官都能擒下,城隍令都无效,我能有什么办法?” “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不是送死吗?”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压制?被压制! 姜火玉语气急促,生怕陈木强迫她似的。 “再说了,我姜家虽然有些底蕴,但我这次本就是偷跑出来的,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法宝。” “不是我不帮你,而是真的有心无力呀!”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再看向陈木时,努力挤出一个真诚且无奈的笑容。 “不过陈木,你放心,我是不会白拿这功法的,你尽管去对付那鬼物。” “若是当真不幸陨落,我姜火玉对此发誓,日后修炼有成,定会为你报仇!” 她指天发誓,竟从眼中真的挤出几滴情真意切的泪花。 陈木当即无语,沉默了足足半晌,才缓缓开口。 “不帮忙就算了,能不能别说这些晦气话?” 姜火玉被这话一噎,挠挠头,讪讪说道:“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吗……” 陈木叹了口气,把已经灵气尽失的画轴递还给她。 “罢了,这画轴还你,我再去赵府一探,哪怕龙潭虎穴,也要尽力救出齐桓。” 说罢作势转身欲走,目光扫过房门时,身形却猛地顿住。 姜火玉正在为陈木突然的态度有些发愣,下意识接过画轴,却见陈木死死盯着房门。 “陈木,你怎么……” 她顺着陈木的视线看去,下一秒倒抽一口冷气,惊叫出声。 “门……门上怎么有血?!” 只见原本老旧但洁净的木门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血迹,将干未干,如同垂泪。 鲜血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门板上缓缓流动,迅速汇聚,勾勒出一个个扭曲的字迹。 “陈木,那鬼物被我降服了,你赶紧过来给我搭一把手!” 那字迹潦草无比,但其中表达的信息却如同惊雷! 齐桓没死? 并且还降服了那鬼物? 这…… 陈木瞳孔骤缩,这齐桓竟有如此实力? 不过,更让他吃惊的则是对方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并且传字过来。 但眼下还不是深究的时候,有齐桓在前顶着,自己的压力就能小很多。况且如今他《丧魂诀》圆满,斩魂刀在手,专门克制鬼物魂体。 此消彼长之下,胜算又多了几分。 想通此节,陈木看了一眼满脸惊疑的姜火玉,沉声说道。 “情况紧急,我必须立刻前去赵府。” “你留在此处,若是天亮我仍未回归,你便立刻离开云梦,去州府镇妖司报信。” “就说云梦县令许长泽勾结鬼物,谋害州府旗官齐桓。” 说罢,不再迟疑,身形一闪,已冲出房门。 此行危急,带上姜火玉去冒险已不明智。 她虽有手段,却不愿拼命,倒不如让她作为后手。 这般想着,《神虚步》已催动到极致,朝着城西赵府方向疾驰。 晨光熹微,云梦城却死寂得可怕,沿途不见半个人影。 陈木无暇多顾,衣袂破风,很快赵府的朱红大门再次映入眼帘。 大门虚掩,透出比之前更加浓郁的森然鬼气。 陈木心中一凛,收敛气息,侧身闪入,却在看到门内景象的一瞬间,脚步一顿。 院子里,齐桓确实还活着。 但他此刻的模样实在谈不上镇压鬼物,反倒像是在被鬼物镇压。 齐桓身上的官服此刻早已破烂不堪,但破烂处露出的并非皮肉,而是一层覆盖全身,闪烁着微弱乌光的厚重铠甲。 那铠甲并非金属铸造,而是由某种能量构成,细细看来,表面竟还流淌着金色的晦涩符文。 而此刻,这一件看起来颇为神异的铠甲,正承受着暴风狂雨般的攻击。 而那尊金身纸人正悬浮空中,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周身迷雾淡薄不少,露出更多纸糊的躯体,上面还残留着梦境中被猫老脸老太偷袭的痕迹。 它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粗暴挥舞着苍白鬼爪,一下又一下砸向齐桓。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绵延不绝,每撞击一下,铠甲上的光芒就一阵闪烁,明灭不定。 齐桓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依靠铠甲硬扛。 看这架势,哪里是鬼物暂制?分明是不知用了什么压箱底的保命铠甲,像个缩进壳的铁乌龟被鬼物按在地上摩擦。 陈木看清楚场上形势,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原本的紧张心情莫名轻松不少,竟生出几丝促狭之意。 陈木当即笑道:“齐头果真厉害!这鬼物只怕马上就要被镇压!这等功绩报上去,只怕齐头你要高升了!” “你……” 齐桓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但他此时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紧接着,一声混杂着剧痛、羞恼、气急败坏的怒吼,从他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陈木,你特么还愣着看戏!没看见老子快顶不住了吗?赶紧帮忙啊!” 正文 第七十六章 再战鬼物 齐桓吼得声嘶力竭,那股气急败坏的味儿,隔着老远就能听出来。 陈木则好整以暇地往前踱了两步,抱着胳膊,脸上却是疑惑更甚。 “帮忙?帮什么忙?齐头儿,您这不是挺稳的吗?” “我看这鬼物一时半会也破不了您这身宝甲,您再添把劲儿,说不定还能将其反杀了呢。” “就我这微末修为,贸然上去不是给您添乱吗?” 陈木说着,满脸揶揄。 “陈木……你……” 齐桓回头怒视,那鬼物则趁机一爪狠狠砸在背心,铠甲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又黯淡了几分。 他再也顾不上面子,几乎是嘶吼。 “陈木!你少他娘的说风凉话,老子这是战术牵制!为你争取时间,你看不出这孽障已经被我吸引了全部火力吗?” 陈木一脸恍然大悟。 “齐头儿原来是战术牵制啊?哎,牵制到只能用脸接对方的攻击,你这战术挺花哨呀!” 齐桓被怼得一噎,险些被鬼物袭来的一道阴风扫中,连忙防守。 再开口时,语气依然硬撑,却不免软了几分,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少废话!陈木,老子知道你小子有本事,我刚刚趁其不备,把破煞钉打入了他的体内,让他不能完全虚化,他正在慢慢逼出钉子,赶紧的!搭把手。” 陈木依旧看戏。 “哦?不愧是州府来的,家底就是厚,破煞钉这种宝物都有,不过我看您这铠甲也是宝物,估摸着再撑个把时辰不成问题。” “不如这样,您先牵制着,我先去看看刘子明的腿伤好了没有,顺便吃个早点,等天亮了,阳气一升,说不定这鬼自己就散了。” 陈木揶揄着,说罢竟然真的转身,做出要走的姿态。 齐桓彻底破防,口不择言。 “陈木,我特么的,你真敢走?老子告诉你,你若见死不救,我死前必以秘法传讯州府,就说你陈木和鬼物勾结害我性命,老子临死也拉个垫背的!”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狠,带了穷途末路的威胁,却也暴露出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哦?” 陈木笑得更是开怀,这次直接抬腿迈出了门。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帮了,反正都要被你诬陷,不如我现在就此跑路,说不定还能活命。” “齐头儿,你慢慢打啊,我先行一步哈!” “别!” 眼见着陈木真的往外走,齐桓的声音都快喊劈了。 此时此刻,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生死面前全都是屁话! “陈木,陈兄弟,是哥哥我错了,我怎么可能诬陷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只要你肯出手,我齐桓发誓此生绝不负你,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陈木一挑眉,摸着下巴,似乎在思量这话真实性。 鬼物又是一爪,齐桓立马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再也顾不上任何算计,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陈木,陈大哥!你就帮我一把,以后在云梦城,或者是州府镇妖司,我都为你马首是瞻。” 这一声喊的,端的是情真意切,凄惨无比。 从混帐王八蛋到陈兄弟,到陈大哥,从威胁到哀求,齐桓态度转变之快,堪称教科书级别能屈能伸。 陈木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勉为其难。 “哎,齐头儿,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同僚本就该互相扶持,之前还说什么同归于尽,多伤和气。”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抽出了腰间长剑。 斩魂刀还藏在袖中,这是底牌,他绝不会轻易暴露。 齐桓眼见着陈木终于要出手,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远比之前更加阴冷狂暴的杀意瞬间笼罩陈木。 “小子,你还真敢回来,呵……也好,省得本座再多费手脚!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鬼物最后一字落下瞬间,原本凝实的身躯骤然变得虚幻透明,下一刹已经穿越数丈空间,直取陈木心口。 他竟撇开了快要撑不住的齐桓,将首个击杀目标瞬间切换成了陈木,打定主意要将屡次坏他好事的蝼蚁一举格杀。 陈木不敢托大,心中立刻警铃大作。 这鬼物含怒一击,速度和威势竟比刚刚攻击齐桓时快上数倍。 显然,他已彻底将陈木视为必杀目标,或者察觉到了某种潜在威胁。 电光火石之间,陈木脚下神虚步骤然催动,身形一分为三,朝不同方向急闪。 那鬼物早已见怪不怪,直取中路,对两侧残影熟视无睹。 眼看鬼爪已至胸前,他猛地回身,腰间长剑骤然出鞘,迎着鬼爪悍然格挡。 这并非斩天拔剑术,也并非什么厉害的功法,只是最普通的格挡,但灌注了入道境中期的罡气。 “铛!” 短兵相接,陈木手臂巨震,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退出七八步。 勉强稳住身形,却已是气海翻腾,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 陈木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握剑的手都在颤抖,看起来像在强忍痛苦。 “果然厉害。” 声音嘶哑,透着绝望与不甘。 一旁的齐桓看到陈木被一击震飞吐血,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一边暗骂陈木废物,同时也涌起兔死狐悲的绝望。 这下算是玩完了,陈木这小子根本指望不上。 鬼物似乎格外满意陈木的反应,他要的就是碾压般的快感。 它缓缓抬起一只鬼爪,指尖黑气缭绕,下一刻身形再次变得虚幻,准备发动致命一击。 就在它身形由虚转实发动攻击的前一刹,一直低着头看似重伤的陈木,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寒光。 就是现在! 陈木脚下神虚步猛地向前踏出,三道残影合而为一,将速度提升到极致。 “斩天拔剑术!” 他口中怒喝,暗地里却将袖间的斩魂刀利刃出鞘。 这一剑陈木毫无保留,将斩天拔剑术的灵力、剑意催发到极致。 他要让鬼物相信,这就是他最后最拼命的搏命一击。 果然,鬼物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 他不躲不闪,主动将胸膛迎上,在剑身穿过的瞬间,他的身躯再次变得虚幻透明。 “蠢货!这等寻常攻击对我根本无效!” 鬼物猖狂大笑,身躯迅速由虚转实,趁着陈木空门大开的时机,狠狠掏向他的丹田。 “给本座死!” 这一爪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将陈木开膛破肚。 正文 第七十七章 炼化鬼元 “噗嗤!” 鬼物袭向陈木丹田的利爪,在距离衣衫还有三寸处,猛然僵住。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柄短刃正正插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刀格上篆刻的“斩魂”二字,瞬间爆发出刺目乌光! 陈木的头缓缓抬起,嘴角却勾着一抹冷笑。 他刚刚使出的斩天拔剑术不过是幌子,是吸引注意力的明枪。 而藏匿在袖中的斩魂刀,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这……这是……” 鬼物的声音第一次没有了居高临下的猖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 陈木眼中淬冰,已臻至圆满的《丧魂诀》自识海倾泻而出,顺着斩魂刀疯狂灌入鬼物身体。 斩魂刀,专斩幽魂邪魄。 《丧魂诀》,专克无魂之灵。 二者合—,正是这由白纸浆糊制成,集怨念、执念于一体的伪魂克星! 更可怕的是,刚刚齐桓打入体内的破煞钉,此刻也被这股力量引动,爆发出纯阳煞气,疯狂冲击着他的魂体。 “呃啊!” 鬼物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痛苦,而是本源被彻底撕裂、镇压的恐惧! 只见他周身金光急剧暗淡,纸糊的身体从刀口处开始,迅速灰败干裂。 “不可能!你怎么会……” 鬼物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陈木却懒得和他废话,手腕一拧,斩魂刀顺势横拉。 “嘭!” 鬼物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寸寸崩裂。 先是四肢,接着是躯干,最后是头颅。 整个纸糊的躯壳,转眼便化作了漫天纸屑,簌簌飘落,归于天地。 一颗约摸鸡蛋大小,色泽暗金的浑浊珠子缓缓浮现,悬浮半空。 隐约可见其中无数扭曲面孔挣扎哀嚎。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在陈木脑海中响起。 【击杀悟心境初阶鬼物,掠夺寿元:二百七十四年】 【获得特殊物品:鬼元】 陈木瞳孔微缩,根据原主记忆,这玩意乃是鬼物修行的精华所在,蕴含了大部分魂力与阴煞修为。 他长舒一口气,虚脱感瞬间袭来,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斩魂刀配合丧魂诀,威力固强,但对施术者本人消耗也极大。 方才的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力量。 不远处,齐桓终于从极度震惊中缓过神来,嘴唇哆嗦着。 “这……” 齐桓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可是悟心境的鬼物,能进行诡异的虚实转换,且有特殊手段,能干涉阴司的硬茬子。 就连自己拼尽了全力,动用了压箱底的法宝,也只能勉强保命。 可眼前这个加入镇妖司不过几天的新人,就这么一刀把它捅死了?! 齐桓挣扎着站起来,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第一次认识陈木。 “兄弟……你……你他娘的也……太猛了!” “你刚刚用的是什么刀?那气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陈木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现在确实没力气废话。 鬼物虽灭,但那团鬼元仍悬浮空中,散发着诱人又危险的气息。 按照常理,鬼元乃是鬼物修行的精华所聚,对生人却是至阴至邪之物。 若强行吸收,只怕反遭其害。 轻则阴气入体,损及根基,重则神魂污染,沦为半人半鬼的怪物。 但陈木有系统。 他心念一动,尝试将意念投向鬼元。 【是否尝试炼化鬼元?】 “炼化。” 陈木毫不犹豫,随即盘膝坐下,双手抱于腹前,那团鬼元便缓缓降落,悬浮于他双掌之间。 齐桓看得目瞪口呆,急忙凑过去,忍不住开口。 “你……你在炼化?” “嗯。” 齐桓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顾不得伤口疼痛,急得直摆手。 “兄弟你疯了吗?那东西能炼化?那是鬼元!阴煞晦气的结晶,里边不知道掺了多少乱七八糟的怨念!” “咱们习武之人讲究的是气血阳刚,你这简直是把砒霜当糖豆吃,一个弄不好修为尽废都是轻的。” 齐桓苦口婆心,他身为州府镇妖司的旗官,深知鬼元凶险。 多少自命不凡的修士,或是贪图快速提升实力,或是被鬼物迷惑,强行炼化鬼元,最终下场都凄惨无比。 “别吵。” 陈木没有理会他的劝阻,只是闭上眼睛全力灌注 【吸收中……】 【灌注掠夺寿元五年,催化鬼元转化……】 【第一年,你以罡气包裹鬼元,死气反扑经脉,你运转《太保横练》,护体金芒与鬼气激烈冲撞,强行镇压。】 【第三年,鬼元表层杂质剥落,你察觉其中夹杂着冤魂残念与地狱低语,以《丧魂决》凝魂为刃,斩尽杂念,只留纯粹阴性能量。】 【第四年,鬼元缩小三成,气血奔涌间隐现鬼啸之音,骨骼嗡鸣如钟。】 【第五年,幽冥之力尽数吸收,护体罡气强度倍增,剑意染上幽冥锐气,破魂蚀骨,《神虚步》残影带出森然鬼魅轨迹。】 …… 齐桓在一旁胆战心惊,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鬼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而陈木周身则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光晕。 不由打了个冷战,心中骇然更甚。 他听说过,有些魔道邪修会铤而走险,炼化鬼元、妖丹之类提升修为。 但无一例外都要辅以大量阳性药材或者阵法护持,且成功率极低,稍有不慎便身死道消。 可陈木就这么直接坐在这儿,毫无防护,硬吸?! “疯了……真是疯了……” 齐桓喃喃自语,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在旁护法,以防万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着鬼元越来越小,陈木周身寒气却也越来越重。 脸色发青,眉梢鬓角都挂上了白霜,嘴唇已经微微发紫。 齐桓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以为陈木要支撑不住时,陈木身躯猛地一震。 随后缓缓睁开双眼。 【鬼元炼化成功。】 【获得寿元:四十年!】 【修为提升:入道境后期!】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腰牌锁踪 再睁眼时,陈木眸中金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凝实浑厚,原本因为消耗过度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此刻已恢复如初。 整个人的气质少了几分锐利张扬,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压迫,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 已然脱胎换骨。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脚。 横扫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数据让他着实惊喜。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四十二年,(掠夺寿元):八百五十三年】 看来鬼元的炼化,不仅让他成功突破修为,还额外增加了四十年的本体寿元。 虽然想比起那些动辄数百岁的老怪物,差的还远,但至少不再是朝不保夕的窘迫状态。 陈木暗暗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一旁静静为他护法的齐桓,眼神中多了些复杂。 “兄弟……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神色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虽然重伤,但眼力还在,能够清晰地觉察到,眼前这个人和不久前与鬼物苦战的陈木,已然不能同日而语。 至少也是踏入入道境后期的强者! 这家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陈木点了点头,“嗯,略有精进。” 齐桓嘴角狠狠抽搐几下。 这他妈叫略有精进?从入道中期直接蹦到后期巅峰,气息深沉了不止一倍。 如果这叫略有精进,那别人苦修几十年算啥? 龟爬?! 但他很识趣,没有再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机缘,陈木刚刚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已经彻底折服了他。 齐桓当即抱拳。 “陈兄弟神威,齐某佩服!此番救命之恩,实在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齐某绝无二话!” 这话说的客气,却也是真心实意。 能够结交到如此天赋异禀、手段莫测的人物,对他而言只有好处。 况且,看起来此人颇讲义气。 陈木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子。 赵清河早已不知去向,想必是见势不妙,已经逃走。 突然,他留意到自己腰间那枚黑沉沉的镇妖司腰牌,似乎在持续散发着一种特定频率的微弱波动。 这不是寻常的信息传递,更像是一种定位的感应。 陈木眼神一凝,立刻将腰牌取下,握在手中,细细感知。 果然! 这镇妖司腰牌除了身份标识,竟还藏着这等机关。 想来齐桓能够准确找到他的住处,并且留下血字,靠的就是这个。 随即,捏着腰牌看向齐桓。 “齐头儿,这腰牌……似乎别有玄机?” 齐桓一愣,随即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只得干笑两声。 “兄弟果然敏锐,不错,镇妖司的腰牌并非只作为身份标识,而是特制的定位牌,内部镶嵌有感应符文。” “只要在一定范围内,未被特殊手段屏蔽,我便能通过母牌大致感应其方位。” “昨夜便是凭此牌感应到你的位置,才以血符秘法传讯。此事未提前告知,是齐某的不是。” 陈木摩挲着腰牌,心中了然。 好一个镇妖司,这腰牌能够方便同僚互相支援,恐怕也是一种隐晦的监控手段。 看来镇妖司对下属的监视,比他想象中更为严密。 “无妨。” 他微微摇头,重新把腰牌挂好,面色平静,既然知道了此事,以后自有办法应对。 “对了,兄弟,那刘子明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吗?怎么没见人?” 齐桓突然发问,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不安。 陈木心中一沉,面上却分毫不显,沉声道。 “我让他先去城门附近等候,本想设法出城,去州府求援。” “城门附近?” 齐桓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疑惑之色愈浓。 “可我感应到他腰牌的位置根本不在城中,也不在去往州府的路上……他出城后径直往西北方向去了,这个位置应该是……黑风岭的乱葬岗!” 陈木瞳孔骤然紧缩。 黑风岭乱葬岗? 那里是云梦城外另一处有名的凶煞之地,那可比桑叶村的乱葬岗更加邪异,常年阴雾笼罩,时有怪事发生。 刘子明怎么会去那里? “你确定?”陈木的声音沉了下来。 “当然。” 齐桓挣扎着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罗盘,指针正指向西北方。 “每个州府直属旗官都可以通过司命盘追踪下属腰牌方位。刘子明的腰牌信号,就在乱葬岗附近。” 陈木一皱眉,暗自思量。 二人明明约定好在城门汇合,出城求援。 现在看来,要么他自己遭遇了什么变故,被迫改变了方向。 要么,从分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不由己。 陈木脸色骤变,瞬间想通了关键。 许长泽和王班头既然已经决定对他们下手,又怎么可能放过落单的刘子明? 他腿伤未愈,实力本就有限,如若遭遇伏击,根本无力反抗。 “我们走!” 陈木暴起,身形一闪,已经冲出了赵府大门。 齐桓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出了事,遂不多问,收起罗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疾驰。 陈木将神虚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已然化为残影,速度快得惊人。 齐桓拼尽全力,但仍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心中更是震惊。 陈木这身法,比之前交手时竟又快了一大截! 此人实力,断断不可小觑。 …… 云梦城西,黑风岭上。 这里虽然也叫乱葬岗,但与桑叶村附近那座截然不同。 桑叶村的乱葬岗,是村民自发埋葬无名尸、早夭童的荒地,虽然也是阴气聚集,但到底规模有限。 而此处则不同。 相传前朝战乱之时,此地曾是一处古战场。更是某支叛军坑杀数万降卒与平民之地。 后来王朝更迭天灾人祸,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横死的流民,乃至一些来历不明、死状诡异的尸首,都被草草丢弃于此。 年深日久,怨气激增,以致寻常草木都难以在此生长。 这里白日死寂的可怕,既无虫鸣,又无鸟叫,只有厉厉凄风穿过枯骨时发出的呜咽怪响。 而到了夜晚,这里就是百鬼夜行的修罗场。 磷火飘飘,鬼影幢幢。 时时传出凄厉哭嚎与诡异笑声。 即便是镇妖司,若无必要,也绝少深入此地核心,只在外围竖了几块警示石牌,权当尽了人事。 故而,此地别名“怨骨坑。”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同僚噬命 此刻,怨骨坑边缘。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换,气息最为混乱的时刻。 “唔……唔唔……” 刘子明像一头待宰的猪猡,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着一团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他衣衫褴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另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显然在被绑来之前,又遭了一番毒打。 几个蒙着脸,身形粗壮的汉子,一左一右架着他,毫不留情地将他往怨骨坑深处拖。 “老实点,再动现在就宰了你!” 一个凶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又挨了一脚,正中伤腿。 刘子明疼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看看四周,拼命挣扎。 他能感觉到,越往深处,周围的温度就越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这块新鲜的血食。 他知道,这里就是真正的死地、绝地。 “呜呜呜!!” 他拼了命地扭动,奈何无济于事。 终于,一行人停在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这里散落的白骨格外多,甚至堆成了小丘。 “行了,就在这吧。” 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 架着刘子明的两个汉子立刻停下脚步,将他重重掼在地面上。 刘子明被摔得七荤八素,嘴里破布也松脱了一些,立刻嘶声大喊。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可是镇妖司的差役!朝廷命官!” “你们绑我,是谋反!是死罪!”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狱内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却又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 “谋反?死罪?”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嗤笑,接着缓缓转身,突然抬手扯下了自己蒙面黑布。 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映出一张阴沉而熟悉的脸。 三角眼、鹰钩鼻、嘴角习惯性向下撇,透着三分阴狠、七分得意。 正是王班头! 刘子明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王班头露脸了。 在镇妖司干了这么多年,刘子明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打算留活口!意味着对方有绝对把握,让今天发生的一切,不会传出去半个字! “猴崽子,认出来了?” 王班头冷笑着蹲下身,用干瘦的手掌拍了拍刘子明煞白的脸。 力道不轻,啪啪作响。 “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以为老子只会躲在县衙里,靠着姐夫作威作福?” 他的笑愈发狰狞,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从酒楼里被当众下面子,到计划被陈木搅局,还有这刘子明几次三番帮着陈木顶撞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恨不得把眼前这瘦猴生吞活剥。 “老子告诉你,在云梦城这一亩三分地,得罪了我,我让你知道什么叫比得罪了阎王爷还惨!” 话音未落,突然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刘子明小腹上。 “呃啊!” 一声痛苦的闷哼,从刘子明喉咙里生生挤了出来,他疼得冷汗直流,还是死死地瞪着王班头。 横竖是个死,还不如有骨气一点。 “不识好歹的东西!陈木那小子狂是他有点本事。” “你他妈一个要背景没背景,要本事没本事的废物,也敢跟老子龇牙?!” 又是一脚,这次踹在肋部,刘子明眼前一黑,几乎立刻昏死过去。 “帮着陈木对付我?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在这云梦城里,你这种废物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王班头一边踹一边低声咒骂,每一脚都用了狠劲,专踢要害。 刘子明疼得浑身痉挛,鼻涕眼泪流了一脸,除了痛苦,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濒死的疯狂。 王班头似乎踹累了,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一只脚踩上刘子明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 刘子明喘着粗气,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班头冷笑连连,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针扎进刘子明心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镇妖司的差役嘛,谋杀同僚嘛,朝廷的法度和镇妖司的规矩,对不对?” “可今天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我这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谁会传出去,嗯?” “况且,老子也不会亲手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指了指周围森森白骨,笑得快意又残忍。 “瞧见没?怨骨坑,总听说过吧?” “这大晚上的可是什么魑魅魍魉都有,缺胳膊少腿的、没脑子的、肠子拖在地上的,饿了几百年了。” “我把你扔进去,不用我动手,自然有东西来招呼你,等你变成这地上一堆白骨的时候……” 王班头笑得愈加疯狂。 “谁会知道你是怎么死的?镇妖司只会记录,差役刘子明不幸误入怨骨坑,尸骨无存,最多给你家里发几两抚恤的银子了事。” “至于你那个好兄弟陈木,你放心,他也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放心,咱们毕竟同僚一场,我也不忍你孤单离去,等他死了,你们俩黄泉路上好歹是个伴,哈哈哈哈哈……” 刘子明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周遭的寒气,而是王班头话里话外透出的笃定。 许长泽早就和那鬼物有所勾结,齐桓已经栽了,陈木恐怕也凶多吉少。 而自己被扔进这连镇妖司都不愿轻易涉足的怨骨坑,下场可想而知。 “行了,废话也说够了。” “送咱们的刘大人上路吧。” 王班头一挥手,立刻有几个汉子抓着刘子明的胳膊,将他朝着更深处拖。 “不!放开我!王班头,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子明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声咒骂。 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被拖行了十几丈,越过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破石碑。 那里标志着正式踏入了怨骨坑的危险区域。 随即,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摔在一个积着黑水、堆满碎骨的大坑边缘。 “我们走!” 王班头看了一眼兀自挣扎的刘子明,毫不犹豫地转身,顺着来路仓皇离去。 周围重新寂静下来。 刘子明趴在地上,浑身剧痛,尤其是那条腿,几乎失去知觉。 比疼痛更恐怖的,是周围的环境。 “沙沙……沙沙……” 有什么东西踩着碎骨和泥浆,正缓缓靠近。 他想挣扎着坐起来,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越是焦急,越是动弹不得。 那东西近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闪着绿色光芒的眼睛。 接着,一具残缺不全的骷髅架子,摇摇晃晃走了出来。 左臂缺失,右手托着一把生锈的断刀。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刘子明绝望地闭上眼睛。 正文 第八十章 百鬼截杀 那骷髅逼近得很快,临至身前,便高高举起了锈蚀的断刀,下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刘子明已闭目待死,但预想中的剧痛却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脆响声。 “咔嚓!” 一道乌黑刀光毫无征兆地自上而下,斜斜斩落。 那具骷髅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高举的右臂便连同半个肩甲,被刀光一分为二。 断裂的骨头并未落地,而是在被砍断的瞬间,便化作了一阵飞灰,消失不见。 乌光敛去,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刘子明身前,踏地无声。 来人背对刘子明,身形挺拔,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短刀,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股强横气息。 “还能动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刘子明张了张嘴,极致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希望,让他剧烈颤抖着。 “陈……陈木?!” 陈木点头,却不敢大意,目光未在散落的骨架上停留半分,而是迅速扫视四周。 这片被称作怨骨坑的绝地,远比他预想中的更加凶险。 刚刚那一刀用的是斩魂刀,辅以圆满境界的《丧魂诀》,对付这种由怨气依附枯骨形成的低级鬼物,堪称摧枯拉朽。 【击杀低阶怨骨骷髅,掠夺寿元:一年】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虽然只有一年,但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验证了在此地刷寿元的可能性。 然而陈木却高兴不起来,心反而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就在骷髅被斩灭的同时,周围至少有十几道更加阴冷的气息被惊动,锁定了他们的方向。 他们气息强弱不等,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对生人的极致渴望。 弱些的,虽然没达到入道境,但也能对上普通武者。 强些的,更是已然踏入了入道境中期,甚至是后期! 而几道隐藏在更深处、尚未完全显形的气息,却给陈木带来的压迫感不亚于赵府纸人鬼物。 而这里鬼物的密集程度和整体实力远超赵府。 毕竟纸人虽强,却只有一尊,而这里真正的百鬼巢穴,是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绝地。 而他刚刚突破至入道境后期,又有《丧魂诀》和斩魂刀傍身,对付单个悟心境鬼物,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可如果面对的是成百上千的鬼潮,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 这里,远远不是他现在实力可以探索的。 “陈木,真的是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刘子明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想朝陈木靠近。 “别动!” 陈木低喝一声,刘子明立刻僵住。 手腕一翻,斩魂刀划过一道无光,挑断了刘子明的麻绳。 “能动吗?我们要赶紧离开!” “能!能!” 刘子明挣扎着想要站起,但腿伤钻心的疼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 陈木眉头一皱,顾不得许多,单手将他提起,夹在肋下,另一手持刀,脚下神虚步催动到极致。 与此同时,一直潜藏的鬼物也纷纷扑了上来,有形体的,挥舞着兵器利爪,无形体的化作阴风鬼啸。 陈木毫不犹豫,斩魂刀随即挥出。 首当其冲的三具骷髅,无声无息断成数截,甚至连挥刀的动作都未完成。 【击杀低阶怨骨骷髅,掠夺寿元:一年】 【击杀低阶怨骨骷髅,掠夺寿元:一年】 【击杀低阶怨骨骷髅,掠夺寿元:一年】 他眼神冰冷,《丧魂诀》运转开来,手中斩魂刀更是化作一道道乌光残影,敢于挡在面前的鬼物皆被一刀两断。 他不恋战,不求击杀多少,只求以最快速度打开通路。 罡气奔腾,新突破的境界提供了更持久的力量,《神虚步》留下一串串虚实难辨的残影,迷惑着追击的鬼物。 同时,更多的鬼物浮现,鬼啸凄厉悠长。 披头散发,浑身泡到发白的溺死鬼。 身躯残破挂着烂肉,眼中怨恨超天的战场亡魂。 甚至有无数细小人脸组成,发出婴儿啼哭声的婴灵集合体,远比一般鬼物更难对付。 陈木护着刘子明,几乎完全放弃防御,只护要害,将攻击发挥到了极致。 完全是以伤换路的打法。 一路行来,身上虽然多了几道被鬼爪划出的伤口,但眼神愈发坚定。 【击杀溺死怨魂,掠夺寿元:一年】 【击杀战场残魂,掠夺寿元:两年】 【击杀婴灵邪祟,掠夺寿元:三年】 …… 不知斩灭多少鬼物,掠夺寿元的提示音几乎连成一片 刀光、鬼影、惨叫,血光四溅。 陈木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强大气息正在快速逼近,毫不掩饰杀意。 必须在那几个东西追上来之前,冲出边界。 据他所知,这些鬼物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离开怨骨坑范围。 只要能够冲出边界,就安全了。 距离在缩短,前方已经隐约能够看到界碑。 边界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陈木即将踏出怨骨坑范围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鬼爪,无声无息,直抓陈木后心。 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所有鬼物。 陈木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来不及回身格挡,甚至无法闪避。 他猛地一个旋身,将刘子明狠狠的甩了出去。 同时,默运《太保横练》,护体罡气瞬间膨胀到极致,形成一个近乎实质的金色光罩。 “嗤!” 鬼爪猛地抓在金罩上,竟生生抓出五道凹痕。 阴寒刺骨的力量穿透金罩,直侵陈木体内,顿时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但也借着这一抓之力,陈木身形踉跄着跌出了怨骨坑范围,重重摔在边界外。 “噗!” 他一口鲜血喷出,脸色发白。 回头望去,那只鬼爪在边界处缓缓收回,隐约可见一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眸。 果然出不来! 陈木心中稍定,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挣扎着站起来。 “陈木!” 刘子明也被摔得不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陈木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却已越过刘子明,落在了前方。 王班头以及他带着几个蒙面汉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从怨骨坑杀出来的两人。 仿佛见了鬼一般。 正文 第八十一章 官威何用 “谁?!” “怎么出来了?!” “啊!是陈木!还有那个刘子明!” 陈木抬眼望去,只见王班头眼睛瞪得滴溜圆,视线死死盯在两人身上。 而他身边几个蒙面汉子,也是面面相觑,手上动作都僵硬了几分。 他们刚抛下刘子明不久,听着远远传来的阴风鬼啸,正在暗自得意,以为里面已是必死之局。 万万没想到,这才过去了不过一刻钟,陈木竟然就带着刘子明,硬生生从绝地之中杀了出来! 眼看陈木虽然气息不稳,身上带伤,但眼睛里的杀意,竟然比怨骨坑里的阴风还要冷上几分。 而那刘子明一身狼狈,腿伤严重,但确确实实还能喘气! 这陈木,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你们……你们 ……” 王班头的声音惊疑不定,手指指着两人,微微发抖。 一半是震惊,另一半则是阴谋败露之后的恐慌。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严重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正实力,赵府的鬼物没能留下他,就连怨骨坑的鬼物都拿他无可奈何。 他还活着,那自己还能活吗…… 陈木缓缓站起身来,抬手擦去唇边残留的血渍。 “王班头,这等鬼地方也能见到您,当真好巧!” “看来我还没死,让您……颇为失望。” 陈木握着斩魂刀,缓步向前,语气讥讽。 王班头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看了眼身边的下属,又硬生生挺直了腰板,色厉内荏,厉声喝道。 “陈木!你想干什么!告诉你,我可是镇妖司的班头!你的直属上司!你敢动我?!” “上司?” 陈木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步步紧逼。 “谋杀同僚,勾结鬼物,将朝廷差役投入绝地喂鬼……” “王班头,有您这种上司,还是真我们兄弟之福啊。” 王班头顿时脸皮涨红,随即眼中凶光一现,脸上的心虚快速转化成了阴毒和算计。 “放屁!你含血喷人!分明是刘子明自己误入怨骨坑,我等发现之后正要设法营救!” “是你陈木突然出现,搅乱局面,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 “来啊!与我拿下这个私闯禁地,妄图袭击同僚的狂徒!” 颠倒黑白,反咬一口,一向是王班头的惯用伎俩。 他身边几个汉子全都是精心挑选的好手,闻言虽然仍对陈木颇多忌惮,但长期听命于王班头的积威犹在。 再加上己方人多,当即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拔下腰间佩刀,摆开阵型,朝着陈木和刘子明逼了上去。 这几人的步伐气息显然比寻常衙役强出不止一筹,至少都是摸到入道境门槛的好手,看来王班头为了今日行事,也是下足了本钱。 陈木看着合围上来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刚经历苦战,心神消耗极大,实在没兴趣和这种杂鱼浪费时间,当即将斩魂刀收回袖中,反手拔出腰间长剑。 “找死!” 话未落,人已至。 脚下神虚步发动,身形飘然如若鬼魅,在几人合围的缝隙中穿梭往来。 剑光四起! 甚至没有动用《斩天拔剑术》,仅仅是普通攻击,配上诡异至极的身法。 “噗!”“啊!”“哐!” 利刃入肉声、惨叫声、躯体倒地声接连响起。 不过呼吸之间,几个所谓好手接连倒地,哀嚎翻滚,已然失去了全部战力。 而陈木仍旧站在一旁,衣袖微脏,仿佛从未有所动作。 王班头彻底看傻了,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他知道陈木厉害,不然自己也不会在赵府门前吃瘪,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一夜之间,陈木的实力又暴涨一截! 就连对付他这几个颇为得力的手下,也都如同砍瓜切菜! 此刻,他强烈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尖声叫道。 “陈木!我可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万万轮不到你来动手!” “你,一个小小衙役,没有生杀予夺之权!弑杀上官,形同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想想清楚!为了一个刘子明,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值不值!许大人是我姐夫,你杀了我,他断然不会放过你,云梦也将再无你的容身之地!” 他的声音已经逐渐扭曲,但还是死死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相信,只要陈木还有一丝理智,断然不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尤其是他的直属上司! 陈木脚步果然一顿,看着对面狼狈不堪的王班头,眼中杀意暂掩,反倒是多了几分算计和玩味。 就在王班头以为自己说动陈木,成功逃脱升天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哦?他没资格杀你,那我够不够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齐桓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踉跄而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嘴角尤挂着未擦净的血丝,显然伤势极重。 王班头看到齐桓,先是一喜,自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心中顿时冰凉一片。 齐桓可是州府镇妖司的旗官,虽然名义上比许长泽低了半级,但他直属州府镇妖司管辖,和地方官府是两个体系! 许长泽可以压他,可以给他使绊子,但是绝对没有权力直接处置他! 更重要的事,齐桓还有“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尤其是在涉及勾结邪祟、谋害同僚这等重案上。 王班头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齐头儿……您……说笑了,您当然有资格……可是,卑职毕竟是云梦镇妖司的班头,许大人亲自任命的属官……” “就算是要处置,也该……也该先行问过许大人才对……走个章程。” “不然……恐怕您上头,还有许大人的上头……不好交代啊……” 他再次搬出许长泽,试图用官场规则和可能产生的后续麻烦来镇住齐桓。 他赌齐桓身为州府旗官,更加在意官场贵族和上下级关系,不敢在没有明确证据和程序的情况下,擅自斩杀县令的小舅子,镇妖司的班头。 “交代?” 齐桓胸中怒火瞬间爆发,他本就因着重伤和被鬼物压制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又被这腌臜小人用官场规矩和背后靠山压他,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直起腰板,不想牵动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动作却毫不滞涩。 上前几步,抡圆了胳膊,对着王班头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正文 第八十二章 血案留证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王班头顿时被打得脑袋一偏,嘴角溢血。 齐桓尤不解恨,又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在了王班头的肚子上。 王班头猝不及防,被踹得惨叫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蜷着身子哀嚎,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一脚踹移了位,当即涕泪横流。 还没来得及求饶,就又被齐桓拎起来,啪啪啪赏了十几个大耳瓜子,边打边骂。 “狗仗人势的东西,拿人压我是吧,真当老子不敢杀你?!” “谋害同僚,栽赃陷害,勾结鬼物,还威胁老子!谁给你的狗胆?!” “许长泽一个地方县令,管得着州府直属镇妖司的人?我杀你这么条哈巴狗,需要跟他交代?!” 齐桓本来就性情暴躁,加上重伤在身,情绪极度不稳,下手毫无分寸。 王班头被打得鼻青脸肿,口中连连求饶,心中却稍稍松了口气。 挨打,虽然疼,虽然丢人,但至少说明对方还有顾忌,不敢直接痛下杀手。 只要自己挺过了这顿打,活着回到县衙,回到姐夫身边,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到时候,今日之辱,定当百倍奉还! 他蜷着身子,忍着剧痛,心中却已经盘算着回去之后要如何颠倒黑白,动用关系网再阴陈木和齐桓一把。 然而,就在他以为挨过这场皮肉之苦就万事大吉的时候,一道白光,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快,太快了! 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快得让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只是脖子一凉,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一具没了头颅的尸身兀自站在原地,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脖颈处鲜血喷涌如泉。 那身官服,熟悉地令人发寒,那是……自己的身躯?! “咕噜噜……”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污泥枯叶,最终停了下来,面孔直愣愣朝着天,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意识完全被黑暗吞噬之前,他看清了那个挥剑的青年。 一如既往的冷淡面容,尤其是那双眼,深邃平静。 长剑一抖,甩落血珠,收势回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怎么会……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动手的会是陈木。 他算准了齐桓的暴躁和顾忌,算准了官场的规则和姐夫的能量,却唯独算漏了陈木这个变数。 那个人微言轻的青年,会如此毫不留情地挥刀。 【斩杀入道境初期修士,掠夺寿元:四十一年】 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陈木抬眼,看向因为变故突然愣住的齐桓。 “齐头儿,这个交代,可还满意?” 齐桓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王班头衣襟,另一只手已经停在了半空,脸上的暴怒还未完全退去,就又染上了深深的惊愕。 听到陈木的问话,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手一松,无头尸身轰然倒下。 “陈……陈木?” “你……真把他宰了?!” 他的声音因为伤势和情绪,显得很是干涩,先指了指王班头的尸体,又指了指陈木。 “他可是朝廷正儿八经的班头,是许长泽的小舅子!你也太……” 随即无奈一挥手,咬着牙叹道,“这下可麻烦了……” 没错,麻烦。 他虽然恨不得亲手剐了王班头,但也深知官场规矩,对方再怎么该死,也是官面上的人,哪怕是最底层的衙役,要处置也得走流程。 若非当场撞破谋逆大罪,或者威胁到上官性命这种极端情况,否则私下冲突杀了,和当众斩首朝廷命官,性质截然不同。 尤其是他的背后还站着许长泽这个浸淫官场多年不倒的老狐狸,背后还不知道勾连着哪些人物。 齐桓几乎可以预见,消息一旦传了回去,许长泽会如何震怒,动用多少关系来施加压力,颠倒黑白。 目前他们还没有掌握对方勾结鬼物,谋害同僚的确凿证据,只靠刘子明的证词,又能有几分胜算?况且官场中事,很多时候不是有理就能走遍天下的。 尤其是涉及到了地方实权官员的亲属。 齐桓正想申斥这不顾后果的愣头青几句,话却卡在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陈木的目光,已经从地上的无头尸体上已开,缓缓转向了旁边那几个还没死透,捂着伤口哀嚎连连的蒙面汉子上。 这五六个人均是王班头心腹,平日跟着耀武扬威,把刘子明扔进怨骨坑时毫不手软,围攻陈木时也颇为凶悍,此时感受到陈木的视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其中伤势较轻的两个,已经机灵地跪倒在地,朝着陈木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陈……陈大人饶命!齐大人救我们啊!” “饶命啊!小的们也是被逼的啊!不听话就要弄死我们全家啊!” “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稚儿,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 哭嚎声、哀求声混着砰砰磕头声,回荡在这片死寂之地,将一切罪责都推脱到了已经身死的王班头身上,把自己包装成了无辜又可怜的受害者。 陈木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看他们的眼神仿佛只是在看几只碍事的蚂蚁,扶住剑柄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是想要再次拔剑。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在这个妖魔乱世,官场倾轧,人心鬼蜮的云梦城,留下活口就是留下祸患,他深知这一点,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妇人之仁。 “陈木!” 齐桓厉声呼喊,但陈木的剑已经堪堪出鞘,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过来,生生把他的剑又摁回了鞘中。 “不行!不能全杀了!陈木,冷静点!” 刘子明拖着伤腿,一手按住长剑,一手抓住他的衣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显然是强忍着腿伤和虚弱。 陈木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刘子明嘴唇哆嗦着,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音,快速低语。 “王班头死了,是他罪有应得,杀就杀了。” “但这些人……若是也都死在这里,那今日之事,当真就是死无对证,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必须要留活口!” 正文 第八十三章 黑锅难辞 刘子明看了一眼脸色变换不定的齐桓,又扫过地上几个吓得几乎昏厥过去的汉子,深吸了口气。 “王班头死了,是事实,可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光靠我们一张嘴说不清,许长泽也不会认。” “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勾结鬼物,或者为了争抢功劳,排除异己,袭杀同僚。” “就算有齐头儿给咱们作证,可对方人都死光了,还不是由着许长泽编造?” 刘子明虽然修为不高,性格也时常怯懦,但在衙门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于官场上哪些龌龊手段和颠倒黑白的把戏,看的要比陈木更清楚几分。 “留下活口,反而能让事情更清楚,让他们坐实王班头的罪行,证明他才是动手谋害上官,戕害同僚的那个。” “到时候,就算许长泽想护短,有这些人证,也要掂量掂量。” 陈木沉默了,眸光暗了暗,但剑柄上的手却松了。 他为人处世向来快意恩仇,干脆利落,但刘子明的话也不无道理,瞬间点醒了他。 在这个一切讲究表面证据和规则的世界,处理手尾,有时候比杀人本身更值得考虑衡量。 与其把对此案的解释权拱手让给许长泽,倒不如留下些愿意配合的活口,反而能够成为他们反击的武器。 只是……这些人,会愿意配合吗? 他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地上已经吓破了胆的汉子,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两步,静静站在他们面前。 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下来,几个人的哭喊哀求声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他。 “你们说,王班头是怎么死的?” 陈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人一愣,纷纷茫然地抬头,看看陈木,又看看王班头的头颅,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死的?不就是你刚才一剑…… 陈木没有重复,只是貌似不经意地微微侧身,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不虞的齐桓。 这一瞥本微不足道,但配合着他刚刚的问话,意思再清楚不过。 电光火石之间,立刻有稍微机灵一些的反应过来,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是……是王班头那厮,丧心病狂谋害刘子明,被齐大人撞破之后,竟然妄想连同齐大人一起灭口!” 其他几人也顿时一个激灵,福至心灵,七嘴八舌地附和,口径瞬间统一。 “对!他见齐大人身受重伤,以为有机可乘,要杀人灭口来掩饰重罪!” “就是这样!齐大人虽然重伤,但临危不乱,奋起反抗!那王班头以命相搏,逼得齐大人将他当场格杀,死有余辜!” “对!我们都看见了!都可以作证!他死得好,齐大人为云梦除一大害!” 几人一个个咬牙切齿,像是与那王班头有什么血海深仇,对着陈木和齐桓倒是一脸敬佩与感激。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陈木这是给他们指了条活路。 齐桓身份够高,又不受地方官府辖制,把王班头的死全都推到他的身上,既说得过去又能避免麻烦。 而他们则是被王班头胁迫又幡然悔悟的从犯,陈木不但不会杀他们,还会保护他们为自己作证。 说不定还能因为揭露罪行、保护上官而捞点好处,最差也能摆脱王班头心腹的嫌疑。 陈木听着他们一人一句把“王班头袭击上官被反杀”的故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编造了不少细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们一个个说得口干舌燥,供词都串了几遍,眼巴巴看着他的时候,才冷冷吐出两个字。 “滚吧。” 几个人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随即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朝着来时路仓皇逃去。 直到几个人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消失,陈木才回头看向齐桓。 齐桓的脸色已经由一开始的铁青,转变为一种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指着陈木,低声吼着,只是语气颇为无奈。 “陈木!你特么的……你小子砍的人,然后全都赖到老子头上?!” “还当着我的面,教那些人怎么编瞎话?!” 他感觉真的是流年不顺,差点被鬼物打死,刚刚捡回一条命,就被迫提着气疾行几十里,接着就被那该死的王班头威胁,自己没打几拳好好出气,陈木就把人砍了。 最后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锅,就被哐当一声扣到了自己脑袋上?! 此刻的他感到极其憋闷不爽。 然而陈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幽幽反问:“不然呢?说是我杀的?” 齐桓顿时一噎。 “我救了你的命,齐大人,没有我,你已经成了赵府那鬼物肚子里的点心了。” “现在也只是让你背一个正当防卫、击毙弑上狂徒的名头而已……” “怎么?齐大人觉得,自己的命……不值这个价儿?” 齐桓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时青红交替。 值不值?当然值! 别说一个王班头,就是十个王班头也比不上自己一条命金贵。 可……可这事儿不是这么算的啊! 这事后续只会更加麻烦,,许长泽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后续一准儿少不了扯皮、弹劾、调查。 但要比起真的死在赵府,这麻烦似乎也不是不能承受。 况且,没有陈木,他已经死了,而死人,是没有资格谈麻烦的。 可是……怎么就那么憋屈呢? 齐桓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 陈木没听他说完就开口打断了他。 “不能什么?赖个人渣的死在你身上而已,不过是应付点文书麻烦。” “我看,这救命之恩……就算你还了一半吧。” 齐桓顿时一愣。 “一半?” 陈木点头,语气里多了些理所当然,“剩下一半,你得接着还。” 齐桓愣了一下,他看着陈木,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救命之恩,还能分期还? 而且听他这意思,剩下的一半,还不知道有什么更麻烦的坑等着自己。 正文 第八十四章 债换同盟 齐桓只觉的眼前一阵发黑,胸口顿时更疼了。 不是伤势复发,纯粹是被气的,也是憋屈的。 他哆哆嗦嗦抬起手,指着陈木,嘴角抽搐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陈木……你特么的……真是个……” 后边几个字,他忍了又忍没骂出来,想起陈木杀伐果决的模样,他还真有点发怵。 陈木懒得理他,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回头走向了已经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的刘子明。 “能走吗?” 陈木问道,语气比对齐桓时缓和些许,但也听不出什么温度。 刘子明咬着牙,尝试着动了动腿,疼得冷汗直冒,咧着嘴苦笑。 “怕是……够呛,骨头可能又错位了。” 陈木微微蹙眉,正要俯身检查,只听身后传来齐桓拼命顺气的声音,最后才没好气地说道。 “行……行!老子今天认栽!” “剩下的一半,你想怎么还?总不能让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吧?” 说到最后,齐桓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认命的疲惫。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家伙,不仅心狠手辣,实力惊人,更是心思缜密,极其擅长算账。 跟他讨价还价,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陈木的嘴角终于弯起了浅浅的弧度,于是毫不客气地开口,语气理所当然地过分。 “我初入武道,根基浅薄,最缺的就是上乘功法、稀缺丹药、或者能够快速增长修为的天材地宝。” “我一个小小差役,弄不来这些,但你不一样,你可是州府里来的大人,见识多,门路广,剩下这一半嘛……怎么也得用实实在在的东西来还吧?” “不然,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说你齐旗官的命……也太不值钱了。” 齐桓听得目瞪口呆,嘴角一阵痉挛,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 “你……你这是敲诈……赤裸裸的……打劫!” 陈木摇摇头,纠正他。 “是交易,我救了你的命,你给我解决一些我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等价交换罢了!” 说完,陈木也不看他,蹲下身子,专心检查刘子明的伤势。 齐桓僵立原地,看着陈木的背影,又看看王班头那具无头尸体,脸上表情变换不定。 感激? 有! 陈木确实是救了他,没他自己早进了鬼门关,这恩情实打实。 无奈? 更有! 这自己现在重伤未愈,实力大打折扣,在云梦又得罪死了许长泽。王班头虽死,但其党羽盘根错节。 而陈木这个实力强悍有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的盟友,是他目前最大的倚仗,也是震慑许长泽的关键。 看来这救命之恩,自己不还也得还,还得按照陈木的规矩还。 这么想着,齐桓的胸口更疼了,简直比挨鬼爪子的时候还要难受,他盯着陈木,半晌才憋出几个字。 “你还真不是个吃亏的主。” 陈木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就在此时,一直强忍着腿上剧痛,在旁边默默不语的刘子明,见两人之间火药味稍减,才小心翼翼插了句话。 “陈木,齐头儿……这王班头的尸体……怎么处理?总不能就直接这么扔这儿吧。” 陈木斜眼撇了撇王班头尸体,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思考。 直接扔怨骨坑最省事,但显然按照刚才编好的剧本走,这尸体要有个合理的处置方式,不能这么曝尸荒野。 可现在就他们仨人,谁抗? 陈木有点后悔这么早把那群汉子放走了,至少让他们把尸体抬走也是好的。 就在陈木沉吟之际,一旁的齐桓突然眼睛一亮。 他看了看陈木,又看了看尸体,又想到许长泽,一个念头快速在脑中成型。 “处理尸体的事好说,你要的修炼资源,我也能帮你弄到。” 陈木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他知道,对方一旦松口,必然有附加条件。 果然,齐桓深吸一口气,盯着陈木,一字一句,眼中是交易般的认真。 “但是,东西不能白给,你想让我真心实意,动用关系去帮你搞这些珍贵之物,光靠救命之恩可不够,你必须也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陈木问。 “跟我一起,扳倒许长泽。” 齐桓的声音压得很低,颇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 陈木思忖片刻,抬眼问道。 “理由?就因为他包庇小舅子,试图谋害我们?” “这个理由,可远远不至让你一个州府来的旗官如此大动干戈,非要置他于死地。” 陈木记得,齐桓初到云梦之时,可没有表现出和许长泽、王班头的不对付,甚至帮着王班头和自己过招。 难不成是这次死里逃生激化了矛盾?还是他来此地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 齐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你只需要知道,许长泽必须倒,而且必须倒得彻底。” 陈木轻嗤,“看来他对你很重要。” 齐桓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讳莫如深。 “准确来说,没有他,对我很重要。” 陈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来云梦,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巡查,你就是为了许长泽才来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齐桓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确实是带着任务而来的,只是没有想到会意外卷入鬼物事件,更没想到会遭遇生死危机,并且欠下陈木这么大一笔债。 陈木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扳倒许长泽,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许长泽摆明已经将自己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双方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与其被动等待对方下一次更狠的算计,还不如主动出击,借齐桓的力量,把这个威胁彻底铲除。 况且,扳倒许长泽这样的人物,过程中必然能够接触更多的隐秘,获得更多的资源,这对自己提升实力,也是大有裨益。 几个呼吸之间,陈木已有决断。 “可以。” “许长泽,我来帮你对付。” 齐桓心中稍定,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陈木抬手一指王班头的无头尸体,理所当然地要求。 “那么,作为盟友的第一项合作,王班头这尸体你扛着吧!”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暗布死局 齐桓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差点跳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我……我扛?陈木!你看看我!我他娘的鬼物掏的差点看见肠子,刚刚又动了气,你让我扛这具死沉死沉的尸体?” 陈木看看他,一脸的平静。 “你伤的是胸口和脏腑,胳膊腿儿又没断。” “况且,你穿的是官服,是州府的旗官,王班头袭击的是你,被你正当防卫击杀,由你把他的尸体带回去,合情合理,也更能坐实他的罪名。” “我呢,是主要战力,要保存体力,应对各种突发情况,刘子明腿断了,更不行,这里只有你适合做这种体力活。” 说着,陈木撇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刘子明。 刘子明靠着界碑,连忙摆手,连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齐头儿……陈木说的对,我这腿……实在是不行了……” “你……” 齐桓站在原地,内心挣扎了着实有一会儿,看了一眼陈木那副“我意已决”的冷淡样子,又看了眼刘子明那副面上爱莫能助,实际努力憋笑的欠揍表情,一股悲愤交加、无可奈何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陈木……你他娘的……我扛!” 任他咬牙切齿,也只能化为一声认命的低吼,猛得一弯腰,费力将王班头那具无头尸体拖了起来,甩到背上。 冰冷的血瞬间浸透了官服,血腥味熏得齐桓一阵反胃。 又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头,犹豫一下,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不了,忍着膈应胡乱包了包,拎在了手里。 那场面,着实有些……难以形容。 “走。” 陈木简单处理了刘子明的腿伤,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搀扶着站起,看都没看齐桓那副狼狈样子,朝着云梦城的方向走去。 齐桓扛着尸体,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地异常艰辛。 心里把陈木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却也只能咬牙坚持。 天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这漫长又血腥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 云梦城,县衙后堂。 许长泽并未安寝,在书房窗旁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院中迟开的兰花,但此刻他的心情,却与这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 就在刚才,他陆续收到了几波手下传回的消息。 赵府那边,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大门虚掩,院内一片死寂,除了浓郁的血腥气外,空无一人。 没有齐桓,没有陈木。 那尊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请来,并与其达成微妙平衡的鬼物,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被陈木干掉了?许长泽脸色晦暗不明。 那鬼物虚实变换和吞噬鬼魂的能力他是了解的,就算是他自己,在没有提前准备和特定手段的前提下也不敢说能够稳胜。 陈木才多大?进入镇妖司才几天?他是怎么办到的? 那个齐桓竟也没死?还和陈木搅和在一起? 而另一边,王班头的消息更加糟糕,派去的心腹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带回了王班头被齐桓当场格杀,刘子明被陈木救走的消息。 那几个心腹更是口径一致,把王班头描绘成了一个妄图袭击上官,掩盖罪行的叛逆,把齐桓捧成了个铲除奸佞的大英雄。 这简直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了齐桓手里!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舅子,真的死了。 许长泽眼神有些阴鸷。 王班头的死固然让他感到肉疼和恼火,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行事又不够周密,如今他死了,许多线索也就断了。 至少,指挥他去杀刘子明灭口这件事,可以完全推到他私下报复的个人行为上,与他许县令无关,甚至之前很多见不得光的脏事,也能统统推到他的身上。 人死了,有的时候比活着更有用。 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陈木此子已成气候,且明显与自己视同水火,这个齐桓更是州府派来悬在自己头上的一把利刃。 本来以为能够借着赵府鬼物和怨骨坑将几人一并除去,没想到此番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让他们凑在了一处,还握着这么个要命的把柄。 许长泽叹了口气,在窗前踱了几步,面上愁容不减。 硬碰硬?陈木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不容小觑,再加上齐桓这么个变数,还有那几个摆明了已经反水的废物,明面上动手的风险已然太大。 借刀杀人?赵府的刀已经折了,怨骨坑的刀也没有砍中,短时间内,要他再去哪里找一柄又快又利,还能不牵连自身的刀? 放任不管?更不行,这两个人留着,必成心腹大患。 种种念头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分析,最后被否决。 终于,许长泽停下了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最初的惊惶渐渐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动作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许长泽低低呢喃,嘴角渐渐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这么想当英雄,那本官……就成全你们。” 随即不再犹豫,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喝到:“来人!” 一个青衣男子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许长泽勾勾手指,示意对方过来,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快速吩咐起来。 那男子凝神细听,面上现世露出一抹惊讶,随即化为凝重,连连点头。 片刻后,许长泽坐回椅子,挥了挥手。 “去吧,把事情办妥贴些,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大人。” 青衣男子躬身领命,迅速退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内,终于又只剩下了许长泽一人。 “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这云梦城的水,你们既然已经蹚了进来,就准备好……淹死在里面吧。” 窗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城门惊变 晨光熹微,官道上,三个人影步履蹒跚地向着城门口移动。 最前面的是陈木,他的衣服已经多处破损,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步伐还算稳健,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 刘子明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陈木的肩膀上,脸上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则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 脸色铁青,走在最后边的是齐桓。 他每一步都走得咬牙切齿,胸口伤处随着动作闷疼不已,一边嫌弃地扛着尸体,一边擦擦额间的冷汗,看向陈木背影的眼神都闪烁着郁闷的光。 三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前行,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昨夜之事,无论过程如何,都已撕破了脸皮。 许长泽会作何反应? 是狗急跳墙,调集官差围捕?还是佯装不知,暗中布下更加险恶的棋局? 没人知道,但无论是何种反应,此事都无法草草收场。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口尚有百步之遥时,一阵突兀的喧闹声从城门方向传了过来。 “咚——锵!咚——锵!” “噼里啪啦!” 锣鼓声?鞭炮声? 陈木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刘子明惊疑不定地望向城门,半晌问了一句。 “莫非是谁家娶亲?” 齐桓扛着尸体,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不对,就算是娶亲,城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启,难道把新娘子晾在城门口等着?” 刘子明点点头,片刻,又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猛地一哆嗦。 “该……该不会又是……” 他的未尽之言,三人都明白。 昨夜赵府冥婚,鬼物作祟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突如其来的锣鼓声,在这敏感的时刻,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陈木略一犹豫,右手已经按上了剑柄,架着刘子明的手却没有松,准备继续向前。 “走,去看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到了城门口,自然会见分晓。” 齐桓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越靠近城门,锣鼓声越是清晰,还夹着些嘈杂的人声。 城门洞开,两侧挂着几盏崭新的红灯笼,在这将亮未亮的清晨,显得异常扎眼。 十几个差役分列两侧,虽然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但还是卖力地敲着锣、打着鼓,硬生生摆出一副迎接的架势。 而他们正前方,一个穿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的身影,正缓步朝着陈木三人方向走来。 那人身材适中,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和煦微笑。 不是许长泽是谁? 陈木瞳孔微缩,右手仍然死死地搭着剑柄,齐桓更是脸色骤变,肩上的尸体都差点滑落。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疑虑。 这个许长泽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王班头刚死,赵府鬼物亦灭,按理来说,许长泽应该暴跳如雷。 要么紧闭城门严加防守,要么暗布陷阱伺机谋杀,怎么会摆出这么一副迎接英雄凯旋的架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两人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直走到城门前。 “哈哈哈,英雄归来矣!” 许长泽快走几步,不待三人开口,便已朗声大笑,目光率先落在了陈木身上,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齐桓背上的无头男尸。 接着便伸手搭在了陈木肩膀,用力摇了摇,笑容愈加真挚,无懈可击。 “陈木陈小英雄,你可是我们云梦的大功臣啊!” “昨夜惊闻赵府有变,本官是心急如焚,奈何那鬼物凶悍,竟能蒙蔽阴司!本官正欲集其全城之力,殊死一搏,为民除害。” “万没想到,天佑我云梦,竟然出了陈小英雄这样的能人义士!” 许长泽的声音极具感染力,毫不吝惜溢美之词,将一顶顶高帽往陈木头上扣,仿佛他陈木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而是他苦心栽培的得意门生。 “本官已经听逃回的差役禀报,陈小英雄竟然以一己之力斩杀了那赵府之中即将化为鬼王的恐怖邪祟。” “真是挽狂澜于既倒,救我云梦百姓于水火。正所谓英雄出少年,看来此言不虚!壮哉壮哉!” 鬼王? 陈木眼皮一跳,赵府那纸人鬼物虽然厉害,但距离真正鬼王的境界,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许长泽这般夸大其词,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还是要为接下来的什么戏码作铺垫? 齐桓在一旁听着,脸上肌肉抽搐,几乎冷笑出声。 这许长泽颠倒黑白、邀功推诿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昨夜还拖延上报,妄图借鬼物之手除掉他们,现在倒成了忧心忡忡,准备拼死一搏的父母官了。 况且他这话里话外,只提陈木斩鬼,对王班头的所作所为只字不提,更将自己视若无物,顿时觉得肩上尸体愈沉,胸口伤处愈痛,几乎按捺不住。 随即便将尸体往前一送,重重掼在了地上。 “砰!” 随着沉闷的响声,王班头的无头尸体被摔在官道上,紧接着,右手一抛,那颗被他拎在手里的头颅也滚落在地,双目圆睁,满脸污泥。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让周围欢腾的锣鼓戛然而止,周围的差役们皆发出难以抑制的低呼。 气氛骤然从虚假的喜庆跌入了冰冷的死寂。 齐桓指指地上尸体,眼睛却死死盯着许长泽。 “许大人,您这位小舅子,镇妖司的班头,昨夜欲将同僚刘子明投入绝地,被我撞破之后,更是设伏袭杀,妄图灭口。” “其行径与妖邪何异?此人已被本官当场格杀,此事,你待怎讲?!”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盯着许长泽,想看他如何反应。 是震怒、狡辩,还是故作震惊? 然而许长泽的反应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只见他脸上的赞赏和激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痛、震惊,继而化为盛怒。 变脸之快,堪称一绝。 他低头看着王班头的尸首、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旋即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厉喝。 “这个畜生!本官平日如何教导于你?让你忠心王事,护佑百姓!” “你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之事!” “刀来!”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城头戮尸 听到县太爷的指令,旁边随从一愣,迅速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 许长泽一把接过,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上前几步。 “身为朝廷命官,镇妖司班头,竟然勾结妖邪谋害上官,罪该万死!” “纵然你是本官内弟,也绝不容情,本官今日便要大义灭亲,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只见寒芒一闪,手中官刀已狠狠斩落。 “噗嗤!”“噗嗤!”“噗嗤!” 不是一刀,而是接连数刀,狠狠的砍在王班头的尸体上。 刀锋入肉,血液飞溅,甚至几滴溅到了许长泽的面颊上和官袍上,他却恍若不觉,只是边砍边骂。 “这一刀,为你不忠职守!” “这一刀,为你勾结妖邪!” “这一刀,为你妄图弑上!” “这一刀,为云梦百姓除害!” 每一刀都砍得又狠又重,仿佛与地上那具尸体有着不共戴天之仇,那副大义灭亲的激昂模样,简直可以写入忠臣传记。 就连几个早起上工的零星百姓,也被这等场面吸引过来,对着尸体指指点点。 陈木等人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张场面搞蒙了,他们预想过许长泽很多反应,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出当众戮尸的戏码。 这他妈算什么路数? 许长泽连砍七八刀,直到王班头的尸体再不成形,才喘着粗气停下,将血淋淋的钢刀扔给旁边已经脸色煞白的随从。 “陈小英雄、齐旗官,这厮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他勾结鬼物袭击上官之事,本官定会详细记录,上报州府。” “不仅要为他所害之人讨回公道,也定要还二位一个清白!” 他这一番作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刀劈小舅子的尸体,将勾结妖邪、谋杀上官的罪名彻底坐实在死人身上。 同时又将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甚至还塑造了一个铁面无私、大义凛然的清官形象。 齐桓看着场面,心中一阵恶寒,同时也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们原本打算带着王班头的尸体回来,当做许长泽纵容甚至指使手下行凶的证据,趁机发难。 可是没想到许长泽竟然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亲手处理了这具尸体。 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准备好的发难,在许长泽这疯狂的几刀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毕竟人都被你杀了,尸体我也帮你惩戒了,我还当众表态划清界限,你还想怎样? 陈木的眼神也冷到了极致,心中对这位云梦县令的危险程度评估直线上升。 这是一个为了自保和目的,可以毫不犹豫牺牲至亲,并且十分擅长将不利转化为有利的可怕对手。 两人同时沉默,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许长泽很是满意他们的反应,脸上重新挂起和煦的笑容,仿佛刚刚持刀砍尸的不是他。 随即掏出一方白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脸上恢复了那种沉痛而肃穆的表情。 “本官治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实在惭愧之极。不过当下首要之事,是几位除魔归来,身心疲惫,急需休整。” “本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诸位压惊,还请快随本官入城,为云梦百姓好好感谢诸位力挽狂澜之功。” 说完,也不等几人回应,便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近乎殷勤。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先戴高帽坐实功劳,再大义灭亲撇清关系,最后热情相邀堵住发难之口,环环相扣。 若是此刻他们再强硬追究或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不识抬举。 甚至会被扣上居功自傲、不顾大局的帽子。 形势比人强,至少在这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确实落了下风。 陈木终于叹了口气,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许长泽面上笑容更盛,亲自在前引路。 “诸位请!刘差役有伤在身,快!来人搀扶!” 锣鼓声又适时地响了起来,虽然不如先前喧腾,但依稀透着股别扭的喜庆。 一行人穿过洞开的城门,进入云梦城。 此时天色渐亮,街道上依旧冷清,只有少数摊贩收拾东西,或是行人匆匆而过,好奇地看着这队奇怪的人马。 县太爷亲自出迎,敲锣打鼓,中间三个浑身血污,狼狈不堪,还有个死人头被衙役用托盘端着,作为罪证。 气氛诡异莫名。 陈木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瞳孔再次微微收缩。 只见街道两旁的墙壁上,一些显眼的位置,甚至一些巷口的告示栏上,竟然张贴着不少崭新的告示。 纸张湿润,墨迹反光,显然是刚刚张贴不久。 告示的内容,在晨光中依稀可辨。 “镇妖司陈木天赋异禀,勇武过人,于赵府独战鬼魅,诛杀赵清河所豢养之绝世凶鬼,消弭覆灭云梦之滔天大祸,功勋卓著,特赐嘉奖。” “富商赵清河为富不仁,暗中勾结鬼物,以冥婚邪术害人性命,汲取生魂,为祸云梦,现已伏诛,家产抄没。” 陈木的目光快速扫过几张告示,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是将赵府事件彻底定性。 那赵清河是勾结鬼物的罪魁祸首,鬼物是即将成为鬼王的大祸害,而陈木则是单枪匹马铲除鬼王,拯救百姓的大英雄。 硬生生将一场充满阴谋和凶险的对抗简化成了正义战胜邪恶的典型故事。 好快的动作,好利落的手段。 陈木心中一片凛然,他们还在城外挣扎往回走的时候,许长泽已经连夜安排好了一切。 不仅城门迎接,连舆论造势都已准备好,这是要彻底把他架在英雄的火上烤。 还要用这些虚名和既定事实来堵住他们追查真相,探究其责的路径。 齐桓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告示,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胸膛起伏,却也只能强行按下。 而许长泽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只是热情地介绍。 “诸位,百姓虽还未起,但本官已命人将诸位的壮举广而告之,让百姓知道是谁护佑了他们平安。” 随即转头,看着陈木三人,笑容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毕竟,英雄,就该有英雄的待遇,不是吗?”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擢升班头 一路行来,大街小巷贴满嘉奖令,墨色刺目,言辞浮夸。 许长泽走在最前,官袍鲜红,步履从容,引着队伍朝县衙方向行去,时不时侧身对驻足观望的百姓颔首示意,一派亲民姿态。 陈木脚步不疾不徐,目光穿透周遭虚假的逢迎,突然脚步微微一顿,看向身侧笑容不减的许长泽。 “许大人,告示上说赵清河业已伏诛?” 随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昨晚混乱的细节。 “昨夜鬼物作祟之时,赵清河似乎就不见了踪影。鬼物伏诛之后,我们着急离开,也未曾留意此人去向。” “他……当真死了?” 此言一出,旁边强忍伤痛和怒气的齐桓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许长泽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一下,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脸上早已是准备好的沉痛和义愤。 “正是。诸位有所不知,那赵清河狼子野心,为求己身私利,竟与那等邪祟交易,祸害乡里,实乃我云梦之耻!” “昨夜诸位斩杀鬼物功莫大焉,也断了此獠倚仗。本官得报后,立刻派人前去缉拿,不想赵清河竟敢负隅顽抗,被衙役当场格杀。” “这也算是恶有恶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 他说的义正词严,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尘埃落定。 许长泽说完,似是怕他不信,又是一声长叹,抬手拍了拍陈木肩膀。 “陈小英雄勿疑,赵清河的尸体此刻就停在县衙的殓房之中,陈小英雄若是不信,稍后自可亲自验查。” 陈木听完,心中已然雪亮。 什么负隅顽抗?什么当场格杀?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赵清河作为与鬼物直接接触,甚至可能知晓许长泽与鬼物之间某些交易的关键人物,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许长泽这分明是趁着鬼物伏诛无人深究的当口,快刀斩乱麻,将这条可能引向自己的线索彻底掐断。 连负隅顽抗的借口都找好了,尸体也准备好了,活儿做的可谓干脆利落,滴水不漏。 当真是好手段。 “许大人办事果真雷厉风行,在下佩服。” 陈木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许长泽仿佛没有听出弦外之音,捋了捋胡须,慨然道。 “分内之事,不敢懈怠,只是可惜,未能从其口中套出更多有用讯息。” 陈木冷笑连连,却没有表现分毫,只是顺着许长泽的话继续问道。 “哦?那不知赵清河一个富家翁,为何要豢养鬼物?他能从中得到什么?” 许长泽闻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惋惜和洞察事情的复杂表情。 “陈小英雄,你年纪尚轻,或许不知这世上大多数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家财散尽,而是大限将至,黄土埋身啊。” “据本官推测,这赵清河怕是痴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走了邪路,才会与那鬼物暗中勾结,以邪法续命。” “哎,人呐,一旦有了执念,便利令智昏,欲壑难填,最终害人害己,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他这番话说的半真半假,将赵清河的动机一股脑归结于求长生,合情合理,足以解释一个富豪为何铤而走险。 同时也巧妙地避开了赵清河与他许长泽之间可能存在的其他联系。 “长生?” 陈木眉梢微微一挑。 这个词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地方,他自己便是靠着灌注寿元这种逆天的方式精进武学,对长生、增寿之类的字眼格外敏感。 昨夜在赵府匆匆一瞥,那赵清河虽然神情惊慌,但细想起来面色红润,步履之间,并不显龙钟老态,但听说他却已年逾古稀。 当时只觉有些违和,却并未深想。如今被许长泽提起,陈木心中不由一动。 若是赵清河真的掌握了某种邪门的延寿之法,哪怕只是皮毛,其背后可能隐藏的价值和秘密,就绝非寻常。 陈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一脸恍然,顺着许长泽的话,淡淡点头。 “原来如此,走邪路求长生,终是镜花水月,害人害己。” 许长泽立刻击节称赞,仿佛茫茫之中找到了知音。 “正是此理,陈小英雄年纪轻轻便见识不凡,武道正途才是康庄大道,歪门邪道终究是自取灭亡。”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县衙大门前,朱漆大门洞开,衙役分立两旁,比起城门那出戏,多了几分应有的肃穆。 许长泽当先步入,陈木三人紧随其后,径直来到正堂。 堂中早已摆好了椅子,奉上了热茶。 “三位辛苦一夜,快请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压压惊。” 许长泽热情招呼,自己也在上首主位坐下。 齐桓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稍稍缓解胸口的烦闷与干渴,但脸色依旧难看,冷冷扫视堂上众人。 陈木和刘子明竞相落座,捧着茶杯啜饮两口。 许长泽似乎浑然不觉齐桓的冷脸,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几名镇妖司差役,又看向陈木,脸上露出郑重之色。 “诸位,原镇妖司班头王有德利欲熏心,竟勾结妖邪,致令齐桓旗官重伤,更欲谋害同僚刘子明,其行径天理难容!” “幸得齐桓官临危不惧,奋起反抗,将叛逆王有德当场格杀!本官已验明正身,确认无误。” “而陈木勇义无双,胆魄过人,只身潜入邪祟巢穴,血战通宵,解我云梦道玄之危,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乃不世之功!” 说到此处,许长泽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朝廷法度,亦是本官治政之基,陈木听令!” 许长泽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虽入镇妖司时日尚短,但能力卓绝,功勋彪炳,经本官慎重考虑,现擢升你为云梦城镇妖司新任班头,统管原王有德所属一应差务及人手!” 说着,便朝着堂下站立的十几名原属王班头麾下,此时神情忐忑的差役略一挥手。 “尔等还不快快上前,见过你们的新班头陈木陈班头!” 十几名差役闻言,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他们对昨夜之事多有耳闻,深知眼前这个年轻人手段狠辣,如今更得县太爷如此力捧,哪敢有半分违逆? 当下便有反应快的率先出列,躬身抱拳,高声喝道。 “属下参见陈班头!” 正文 第八十九章 推贤避位 其余人见这阵仗,也纷纷跟上。 “参见陈班头!” “参见陈班头!” 一时间,参拜之声次第响起,声音虽齐,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和难以言喻的疏离。 班头之职虽不算极高,但在镇妖司内也是实权位置,掌管具体事务和一支人马。 从一个刚刚报到几天的新人,直接跃升为掌握实权的班头,许长泽这一手,不可谓不大方,不可谓不器重。 齐桓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自然明白许长泽的用意,这不仅仅是论功行赏,更是进一步的捧杀和捆绑。 将陈木高高捧起,放在班头这个显眼又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上,再用他许长泽拨给的人手辅助,只怕陈木日后的一举一动,都难以脱离他的视线。 况且班头事务繁杂,必然牵扯陈木大量精力,让他无暇他顾,更没有时间去深挖赵府事件背后的隐情。 好一招明升实控! 然而陈木脸上却没有任何欣喜或激动之色,沉默片刻,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抱拳领命,而是摆了摆。 “卑职多谢许大人厚爱,但班头一职,陈某恐难以胜任。” 许长泽的脸上微微一僵,万万没想到对方由此推辞。 “陈小英雄这是何意?以你之功之能担任班头绰绰有余,何来难以胜任之说?” “莫非是嫌官职太小?” 陈木再次摇头,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并非如此。陈某入司日短,于衙门事务、人情往来皆不熟悉,贸然担当此任,唯恐耽误公事,反而不美。” 他的语气诚恳,理由听起来倒也充分。 “这班头之位,需要的是心思缜密、熟悉本地、能调和上下、妥善处理各类事务之人,陈某绝非合适人选。” 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许长泽。落在了身旁一脸懵逼,捧着茶杯的刘子明身上。 “依陈某之见,若论谁最适合接任班头一职……” 陈木当即遥遥一指。 “非刘子明莫属。” “什么?!” 这一下,不仅许长泽愣了,堂下所有人,包括被陈木点名的刘子明本人,都彻底懵了。 刘子明?那个平日谨小慎微,时常被王班头呼来喝去,以胆小怕事出名的刘子明? 就连齐桓都忍不住侧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刘子明更是彻底傻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说话都结巴起来。 “陈……陈木……你说啥?……我?班头?!” 陈木却一脸认真,转身面对刘子明。 “子明何必妄自菲薄?子明平日或许不显山露水,但关键时刻总能体现血性与担当!” 随即面向众人。 “诸位可知,前些时日,桑叶村妖患横行,村民妖化,几成绝地,是刘子明不顾自身安危,主动请缨,随我深入险地。” 刘子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喉咙发干。 桑叶村……那明明是陈木你逼我去的啊,怎么就成了我主动请缨? 但陈木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吹捧。 “在村中面对成群妖化村民,刘子明虽腿伤未愈,却依旧奋勇当先,与我并肩作战,斩杀妖邪无数。其勇猛果决,诸位未曾亲见,实难体会。” 刘子明听得脸都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急的。 奋勇当先?并肩作战?我那不是被你拖着,吓得半死,只能闭着眼睛乱砍吗? “昨夜赵府之事,鬼物凶悍,虚实难测。刘兄虽修为不及,却始终坚守岗位,更在危急之时,不顾自身腿伤,协助于我,牵制鬼物爪牙,我等才能最终斩杀鬼物。” 刘子明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滴溜圆。 自己那叫牵制爪牙?明明差点被鬼物的余波震死,抱头鼠窜啊…… 陈木不顾众人诡异的目光,继续侃侃而谈。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刘子明在镇妖司多年,熟悉本地情势,与同僚相处融洽。为人正直,心有热血,嫉恶如仇。” “王班头平日跋扈,欺压同僚。刘子明虽力有不逮,却从未与之同流合污,心中自有正气。” “此番他虽被投入怨骨坑那等绝地,亦不曾低头求饶,更未出卖同袍,这等风骨,这等气节,试问在场诸位有几人能够做到?” 刘子明:“……”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刘子明硬生生从一个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差役拔高成了一个勇猛果决、机敏应变、风骨凛然的英雄。 刘子明坐在那里,人已经石化,脑子嗡嗡作响。 陈木说的每一个词都懂,但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容的人,真是他刘子明吗?怎么像是在说某个话本里的英雄好汉? 堂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陈木这番理直气壮的尬吹镇住了。 看了看一脸正气凛然的陈木,再看看那边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他在说谁?”的刘子明,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许长泽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几下,万万没想到陈木会来这一手。 齐桓在一旁看着许长泽那副吃了苍蝇的憋屈表情,再瞅瞅刘子明那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不知为何,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差点没笑出声来。 陈木啊陈木,你小子……是真他娘的损啊! 许长泽脸色阴晴不定,心中念头急转。 他本意是要将陈木架到班头这个火炉上,既显恩宠,又便于掌控、牵制,哪想陈木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反手就把刘子明这个废柴推了出来,还吹嘘得如此离谱。 拒绝? 陈木刚刚立下大功,自己又当众吹捧其为英雄,此刻若强行否决其举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同意? 许长泽目光扫过那个一脸茫然的瘦猴,心中不免一阵荒谬和鄙夷。 此人在镇妖司多年,毫无建树,胆小怕事,修为平平,让他统辖镇妖司,简直儿戏。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许长泽脑中念头飞转,突然意识到,让刘子明当班头,或许并非全无好处。 刘子明此人能力低微,易于拿捏。让他当班头,自己只需稍加恩惠,略施手段,便可将其掌控于股掌之间。 况且,更妙的是…… 许长泽眼中的讶异迅速敛去,重新换上一副从善如流的表情,用力一拍手掌。 “妙啊!陈小英雄此言,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正文 第九十章 再立班头 许长泽捋了捋胡须,转向依旧懵懂的刘子明,语气郑重。 “子明啊子明,倒是本官往日疏忽,没想到关键时刻,你竟有如此胆识才干。” “桑叶村、赵府之事,你居功甚伟,多年来在镇妖司更是恪尽职守,陈小英雄举荐的对!” 刘子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吓得一个激灵,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结结巴巴说道。 “大……大人,卑职、我……” 许长泽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嗫嚅,语气也变得威严。 “不必谦虚,刘子明听令!” 刘子明撑着扶手,勉力站起,下意识抱拳躬身。 “本官现擢升你为云梦城镇妖司班头!望你尽忠职守,不负陈木举荐之恩,亦不负本官期望。” 这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那个见谁都点头哈腰,被王班头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回嘴的瘦猴,竟真的当上了云梦的班头。 这世道,真是变了天了。 刘子明只觉头晕目眩,如同做梦,下意识看向陈木,却见陈木面色平静,见他视线,只淡淡的提醒了一句。 “还不快谢过县尊大人提拔。” 刘子明方才如梦初醒,拖着伤腿便要跪下,却被许长泽摆手制止。 “刘班头有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 他语气温和,但下一句话,却带着一股子耐人寻味的笑意,目光转向陈木。 “刘子明既为班头,按照规矩,麾下人员皆归其统辖调配。” “陈木,你如今也算是刘班头的下属了,日常行事,听他调遣。刘班头熟悉本地,你勇武过人,正好互补。” “希望你们二人能精诚合作,为我云梦城再立新功。”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冠冕堂皇,却让齐桓心中一凛。 让陈木归于刘子明麾下?听刘子明调遣? 这分明是一招极其阴损的离间计。 刘子明是什么人?胆小怕事,能力平平,骤然被拔至高位,本就难以服众。 而陈木实力强横,心高气傲,昨夜更立下泼天功劳,名声鹊起。 现在让这样一个人去听命一个无论实力、功劳、声望都远远不如自己的瘦猴,那这两人的关系可就微妙了。 日后刘子明但凡对陈木有所指令,都可能被解读为小人得志。而陈木若对刘子明的命令有所质疑或怠慢,则会被视为居功自傲。 两人之间共同经历生死的情谊,很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扭曲变质,而许长泽,则可以高高在上,看着他们内耗,将两人紧紧掌握手中。 用心何其毒也! 但陈木却仿佛没有听出其中恶意,只是一点头,淡淡回道。 “是!” 反倒是刘子明脸色唰白,连忙摆手。 “大……大人,这不合适,我怎么能……怎么能让陈木听我的?这……” 他急得满头大汗,感觉这位置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许长泽仿佛没有看到刘子明的窘迫,自顾自继续说道。 “刘子明既为新任班头,管辖范围自当明确。” “从今日起,刘班头不仅统管原王有德的部下,更是对云梦城内所有辖区的事务均有监督过问之权。” 此言一出,堂下又是一阵低低哗然。 对所有辖区都有监督过问之权,这权限给的可太大了。 可以说,整个云梦城范围内,镇妖司的日常运作,他都能插上一手。这可远比王班头之前的职权范围要广得多。 说及此处,便立刻有心思活络、善于钻营的差役凑上前,对着刘子明拱手道贺。 “恭喜刘班头,贺喜刘班头!” “刘班头,以后还要多多关照!” “子明兄……不!刘班头高升,兄弟给您道喜。” 祝贺声此起彼伏,但中间有了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是冲着班头这个位置,就只有天知道了。 刘子明被围在中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却只能机械地点头拱手,脑子一片空白。 许长泽满意的点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更深的算计,忽又抬高声音。 “诸位,且静一静!” “我云梦城人杰地灵,英才辈出,前有刘子明这等深藏不露的人才,更有陈木这般勇冠三军的英雄,一个班头之位,岂能尽显我云梦之盛?” “本官决定,再设一班头之职,由陈木担任。”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众人疑惑地看向许长泽。 又设一个班头,陈木不是刚刚拒绝了,还被划到刘子明手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陈木当即一皱眉,想要再次开口拒绝。 许长泽却不容他拒绝,抢先一步,脸上笑容更甚。 “陈小英雄先别着急推辞,本官知道你一心向武,不喜俗物。这新设的班头与子明不同。” “子明管的是日常庶务,协调各方,而你专司巡查缉拿,处置突发祸乱,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 “当然,重大行动仍需与齐旗官及刘班头通气。” 这一下,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许长泽这是玩了一手分而治之、双重牵制。 设立两个班头,刘子明管日常,名分上权力大,而且压着陈木,极易引发两人间的对立。 而陈木这个班头,权限特殊,听起来威风八面,实际上却被高高架起,没有刘子明这个行政班头的配合,恐怕寸步难行。 而且这职务专司最危险的案件简直就是个专门处理烫手山芋,更容易把自己搭进去的位置。 好个一石三鸟之计。 陈木眼神微凝,终于正面看向许长泽,这老狐狸果然包藏祸心。 正欲开口,许长泽声音更低一分,带着诱惑之意。 “况且,陈小英雄可知镇妖司,不同职级所能接触的武学功法天差地别?普通差役能接触到《太保横练》已是极限,而班头则有资格申请更高阶的功法。” “本官可以立刻拟文,将你之功绩一齐上奏州府镇妖司,为你请功,着重为你申请相应功法赏赐。” “你若此时拒绝班头之职,这后续的功法赏赐,名不正言不顺,恐怕……” 许长泽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你不当这个班头,那答应给你的更高级功法可能就要打个折扣。 甚至,直接泡汤了。 正文 第九十一章 宴无好宴 陈木目光顿时一凝。 他缺功法,尤其是直指更高境界的上乘功法。齐桓虽然答应帮忙,但毕竟还是未知数。许长泽此刻抛出的,却是触手可及的现实利益。 朝廷和镇妖司正规渠道赐下的功法,不但名正言顺,而且级别不低。 拒绝就意味着放弃近在眼前的好处,同时也再次驳了许长泽的面子,彻底撕破脸。 接受,虽然会被套上枷锁,陷入更加复杂的局面,但至少拿到手的是切切实实的利益。 陈木在脑海中飞速权衡,许长泽的算计他看得清楚,但这饵太香,他不得不考虑吞下。 “既然如此,就多谢大人了。” 陈木缓缓点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许长泽的眼中闪过一抹得色,紧接着抚掌而笑。 “好,痛快!” “从今日起,我云梦镇妖司便有两位班头,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并能保境安民,护佑一方。” 堂下响起一阵更为复杂的祝贺之声。 一日之内提拔两个班头,其中一个是公认的废柴,还有一个则是刚来几天的新人。 众衙役心中唏嘘,却不敢表现出来。 这时,许长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一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齐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 “齐旗官,你看,本官光顾着处理这些俗务,怠慢了贵客。” “您昨夜历经凶险,伤势不轻,今日我云梦城双喜临门,本官已在城中宴宾楼略备薄酒,一则为您压惊,二则为两位新班头庆贺。” “还请齐旗官务必赏脸,同去喝上几杯,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齐桓看着许长泽的脸,心中腻歪至极。 这顿酒分明是鸿门宴,是许长泽进一步试探、拉拢、甚至离间的手段。 但他身为州府旗官,此刻重伤未愈,又在对方地盘上,直接撕破脸拒绝并非明智之举。 于是也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姿态摆得极高。 许长泽仿佛没看见他的冷脸,笑容不减,当即吩咐下去,一行人移步宴宾楼。 …… 宴宾楼已然摆下了一桌颇为丰盛的酒席,席面称得上穷奢极欲,和上次狠宰许长泽的那顿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这次,许长泽脸上再无半点不悦,反而谈笑风生,频频举杯。 绝口不提昨夜凶险,只谈云梦风物,偶尔恭维几句陈木之勇武、刘子明之沉稳、齐桓之功劳。 一派劫后余生,共庆太平的和乐氛围。 刘子明坐在席间,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许长泽频频举杯向他示意,口称刘班头,更让他如坐针毡。 他心中忐忑,又不敢多喝,只埋头吃菜。许长泽见状,亲自夹了一筷子烧鸡放到刘子明碗里,温言道。 “刘班头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如今升任班头,月俸之外也该有些补贴才是,回头让主簿帮你核算一下,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刘子明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县令大人亲自布菜问家常,顿时晕晕乎乎,磕磕巴巴地回答。 许长泽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体恤下属的温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绣花钱袋。 随即身体微微侧向刘子明,压低声音。 “刘班头,你初担重任,手下又多是王有德旧部,怕是有些难处。” “这些银钱你先拿着,上下打点,置办些像样的行头,也是本官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说罢,便将沉甸甸的钱袋从桌下飞快塞入刘子明怀中。 刘子明只觉手上一沉,那钱袋分量怕是不下百两,顿时吓得一一个哆嗦,钱袋差点掉到地上。 赶紧握住,脸上血色却是退了个干干净净,也压低声音,却语无伦次。 “大……大人,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许长泽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笑容和煦,声音虽低,却不容质疑。 “收着,你为云梦立了功,这是你应得的。” “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忠心办事之人。”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许长泽动作又隐秘,但如何能瞒得过席间另外两人的眼睛? 陈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仿佛未曾留意。 齐桓则停下酒杯,冷冷瞥了一眼许长泽,又看了看刘子明那副受宠若惊、不知所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许长泽这是开始施恩了,用真金白银来收买人心。 上百两银子,对他许县令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刘子明而言,却足以改变很多。 接受了这份恩赐,刘子明日后在面对许长泽时,腰杆还能硬得起来吗?在处理涉及许长泽利益的事务时,还能保持公正吗? 齐桓摇摇头,暗道这顿饭果然没那么简单。 酒宴的气氛在许长泽热情而不失体面的周旋下,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觥筹交错间,陈木少言寡语,齐桓冷眼旁观,刘子明则如坐针毡。 他既要应付许长泽的频频示好,又要承受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竟是比怨骨坑的逃亡还要累上几分。 酒过数巡,许长泽似乎不胜酒力,以手扶额,略带醉意。 “今日实在尽兴,齐旗官有伤在身,陈班头也鏖战一夜,皆需好生休养,本官就不多留了。” 玄机起身,却未离开,而是转向刘子明,脸上带着些许笑容。 “子明啊,你且留一下。如今你已是班头,衙门里的常规庶务、人员调度,还有接下来几日的巡防要点,本官要与你交代清楚,也好让你尽快上手。” 刘子明一听,心中一紧,下意识就想推辞,本能地感觉和许长泽单独相处,并非什么好事。 尤其是袖子里还揣着对方刚给的银子。 “大人,天色不早了,卑职腿脚不便,而且这些公务……” 许长泽佯装不悦,挥手打断。 “公务岂能拖延?今日事今日毕,你如今已是班头,肩上有担子,可不能还像以前那样。” 刘子明张了张嘴,看了看许长泽不悦的眼神,又瞥了眼已然起身,准备离开的陈木和齐桓,心中挣扎。 最终还是对上官的敬畏占了上风,只得低下头,闷声回道。 “是,大人。” 陈木与齐桓见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未多言。 对着许长泽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酒楼。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明饵暗钩 出了宴宾楼,齐桓脸上的病容和酒意似乎褪去一些,捂着胸口缓缓踱步到陈木身边。 “看见没?老狐狸开始下饵了,手段虽然糙了点,但有效。” 陈木面色平静,回头再望酒楼,似乎能穿透墙体,看到里边正在发生的事。 “拉拢、分化。” 齐桓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当着我们的面塞银子,现在又单独留下刘子明,这手法也太明显了。” “无非就是想告诉刘子明,他才是刘子明该抱紧的大腿,能给他无尽的好处和前程。” “而你陈木,除了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什么都给不了。” 陈木负手而立,眼神幽深。 “嗯。” 但齐桓显然想得更多,眉头微皱,继续分析。 “不对呀,许长泽这老狐狸心思深沉,做事往往一环扣一环,怎么会当着我们的面,如此明显的拉拢他?” 陈木略微思索,随即回道。 “这只是第一层。” “第一层?”齐桓眉头一挑。 陈木点点头,用鞋尖轻轻拨弄着地上的石子。 “当着我们的面做这些,虽然手法粗糙明显,但正因为明显,才可能是故意的。” 齐桓眼神一凝,随即恍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伤口疼,而是因为许长泽的心机。 “你是说……他故意让我们看到他在拉拢刘子明,好让我们心生猜忌?” “离间计中的离间计?” 陈木没有回答,齐桓看着他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陈木,我知道你推举刘子明,必定有你的考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子明本性或许不坏,但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尤其是权势和银钱的诱惑下。” “许长泽的银子,还有那些似锦的前程,分量可都不轻。刘子明在镇妖司底层熬了这么多年,骤然被捧到高处,又被实权县令如此看重,难保心思不会起变化。” “你我如今与许长泽已势同水火,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你……还是留个心眼为好。” 在齐桓看来,陈木虽然实力强悍、心性果决,但毕竟年轻,经历的风浪还不够多,对于官场之中的阴暗面,理解还不够深刻。 但出乎意料的是,陈木听完并未露出深思或凝重的表情,而是果断摇了摇头。 “齐头儿,多虑了” “刘子明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 齐桓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狐疑地看向陈木,似乎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反讽的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 陈木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笃定。 “陈木,你就这么信他?在这种时候,你是不是太……” 他想说太天真,可看着陈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个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陈木是谁?是那个在赵府冷静布局、示弱诱敌,最终悍然斩鬼的狠角色。 是那个在怨骨坑边杀伐决断,毫不犹豫枭首王班头,反手就把黑锅扣到自己头上的小狐狸。 是那个面对许长泽的捧杀和算计,步步为营、见招拆招的聪明人。 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手段凌厉的家伙绝不会是个不谙人性的单纯少年。 那他是装的?为了麻痹自己?还是另有深意? 就在齐桓满心疑惑,不知如何接话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是刘子明。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比之前更加复杂,有不安,有挣扎,也有一丝下定决心的释然。 “陈木,齐头儿。” 刘子明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先是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便毫不犹豫从袖中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捧着,递到陈木面前。 “这是许大人刚刚给的,说是俸禄补贴和……这次任务的赏银。” “但是昨夜出力最多,功劳最大的是你,这钱我不能拿,至少不能全拿,你收着,应得的。” 他这话说的实在,甚至有点傻气,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上官试图拉拢的人该有的表现。 陈木看着递到眼前的钱袋,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刘子明的眼睛。 刘子明被他看得有些发慌,连忙解释,带着一股竹筒倒豆子的坦诚。 “里面的银子我分毫未动,许大人留我,除了说这些钱,还有好多……好多话。” “他说什么了?” 齐桓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审视。 刘子明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的表述更加清晰。 “他先是一顿夸,说我稳重可靠,是可造之才,说要大力培养,倾斜资源给我。” 随即顿了顿,脸上露出明显的焦虑和不安。 “他说要给我派个美差,城西五十里外的青林镇最近有些小问题,治安总体不错,正好适合我这样的新人班头去历练,积累功勋,纯粹捞功劳的差事。” 青林镇? 齐桓眉头一皱,那是云梦下辖的一个小镇,谈不上富庶,但胜在安稳,偶有小妖小怪或江湖毛-贼作乱,但基本不成气候。 虽然听着还不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难道是明升暗降,或者……调虎离山? 刘子明摇摇头,语气中带着自嘲。 “我虽然笨,但也不傻,这种时候把我派出去,还说什么倾斜资源、捞取功德,我一个字都不信,当场就拒绝了,可他……” 刘子明的脸上露出无奈和一丝后怕。 “他见我拒绝,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然后又是苦口婆心的劝,什么为了我好,容易出成绩,又说是公务安排,我应当服从。” “反正话里话外,软硬兼施,我没办法,只能先应下了。” “陈木,对不住。我知道这事不对劲,许大人肯定没安好心,但当时那种情况,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硬顶回去。” 刘子明的眼神里带着歉疚和不安,一番话说的掏心掏肺,将自己与许长泽的谈话内容和盘托出,毫无隐瞒。 说完,又将钱袋往陈木面前递了递,眼神恳切。 陈木伸出了手,却没有接钱袋,而是反手推了回去。 “银子你留着。” “许长泽说的对,这是你的俸禄和奖赏,也是你应得的,养伤、安家也都需要钱。” 说完拍了拍刘子明肩膀,力道不重,带着安抚意味。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三人回头,只见许长泽不知何时也出了酒楼,正站在台阶之上,脸上带着和煦笑容。 目光扫过刘子明手中的钱袋和陈木拍肩安抚的动作,笑容一顿,随即故作惊讶。 “哦?三位还在这里?” 正文 第九十三章 名声之累 许长泽上前几步,脸上依旧挂着令人琢磨不透的笑。 “刘班头,本官方才想了想,青林镇那边的事情宜早不宜迟。这样吧,明日一早,本官便与你一同前往。” “时间紧迫,你今晚就回去准备一下,好生休息。”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三个人同时皱起了眉头。 一同前去?许长泽亲自去?还明天一早? 这哪里是派差?分明是强制带离,而且是县令亲自出马,名正言顺,让人连推诿拖延的余地都没有。 刘子明脸色发白,捧着钱袋的手都僵住了。许长泽却不管刘子明反应,转身又看向陈木和齐桓。 “陈班头、齐旗官,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尤其是齐旗官,身体要紧。” 说完竟看也不看三人反应,便自顾自背着双手,施施然转身离开。 刘子明完全措手不及,看向陈木和齐桓,声音微微发颤。 “这……陈木,齐头儿,我……我该怎么办?” 齐桓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面色凝重。 “他这是铁了心要把你调开,而且亲自押送,杜绝你中途变卦或传递消息的可能。” “明面上,这是上官提携带你办案,你若不去,就是抗命不遵,不服管束,他立刻就能办你。” 刘子明更慌了。 “那……那我……” “去!” 陈木忽然开口,刘子明和齐桓纷纷看向他 “别想那么多,既然推不掉,那就去,他既然安排你去,短期内就不会对你不利,甚至可能会真的给你一些功劳,坐实提携之名。” “你去了,见机行事,多看、多听、少说。青林镇未必就是龙潭虎穴,或许他只是想将你暂时调离云梦。” “记住,你是云梦的班头,迟早要回来。” 刘子明见两人均是如此说辞,心中稍定,用力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去准备一下。” 说完再次看了两人一眼,一抱拳,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 望着刘子明渐渐消失的背影,齐桓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陈木说些什么。 他心中疑虑重重,许长泽这一手又急又快,刘子明此去吉凶难料,而且乱世之中,人心叵测。 然而不等他多说,陈木已经转身,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不会。” 简单的三个字,没头没尾,斩钉截铁。 齐桓一愣,“什么不会?” 陈木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刘子明消失的方向。 齐桓莫名感到周遭空气温度骤然下降,让他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杀气! 虽然极淡,一闪而逝,但齐桓绝对不会感觉错。 只是这寒意并非针对他,更像是陈木心绪波动瞬间,不经意泄露而出。 齐桓心头一凛。他昨夜鏖战鬼物,又带伤奔波,本就精神疲惫,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意一激,伤处又是一阵闷痛。 到嘴边的话也彻底咽了回去,他知道陈木态度已定,多说无益。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要回去运功疗伤了。” 陈木点了点头,目光终于收回,这次看向了齐桓。 “晚上。”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齐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晚上去看赵清河的尸体。 “好,戌时三刻,殓房外见。” 两人说罢,不再多言,各自转身,向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齐桓胸口隐隐作痛,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陈木对刘子明近乎盲目的信任。 刚刚那一闪而逝的冰冷杀气。 以及今晚殓房之约。 这个年轻的盟友,究竟在盘算什么? …… 陈木独自穿行在云梦街道,来往的人看着他的身影,低声议论。 今晨张贴在大街小巷的嘉奖令吸引了不少识字之人的驻足指点,不过一日,陈木的名字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 大家看着他染血的衣衫和冷峻的侧脸,目光中混杂着敬畏和好奇。 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狂热。 陈木对此熟视无睹,径直朝着自己简陋僻静的小院走去。 一夜血战,两场搏杀,又与许长泽虚与委蛇了半日,即使他如今已是入道境后期,精力远超常人,但此刻也感到一阵疲惫。 他需要片刻宁静,理清思绪,恢复昨夜消耗的精力与心神,更要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然而,当他距离自家院门还有十几步远时,脚步一顿。 他那本该冷冷清清的院门前,此刻竟围了二三十号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纷纷提着篮子,挎着包袱,端着瓦罐,甚至有人抱着鸡鸭,正伸长脖子张望,显得颇为热闹。 “快看,陈英雄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眼尖,带头喊了一嗓子。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陈木,人群之中一阵骚动 “陈英雄,您可算回来了!” “陈英雄,多谢您为民除害呀!” “陈小哥,这是俺家老母鸡下的蛋,您补补身子。” “……” 人们顿时涌了上来,将陈木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各种特产、礼品纷纷往他手里塞。 陈木僵在原地,手中拿着大家塞的东西,只觉额角青筋直跳。 许长泽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在全城张贴嘉奖令,把自己的事迹宣扬得人尽皆知,这效果也立刻反馈到了他家门口。 他并不喜欢这种喧嚣,更无无力接受这些感激。 斩杀鬼物,于他而言,更多是为了自保、掠夺寿元以及对抗许长泽,顺便解了云梦城之危。但绝非为了当什么英雄,受人膜拜。 这些淳朴却也盲目的感激,在他眼中只觉得麻烦。 他刚要开口婉拒,人群中一个衣着光鲜的矮胖妇人挤了出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手里甩了条红手绢,声音带着油腻。 “哎呦喂,陈英雄,可算是见到您了,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陈木,眼睛直放光。 “我呀,是东街的王婆。陈英雄您这年纪也该成家立业了。” “我跟您说,我们那条街绸缎庄的李掌柜家有个闺女,年方二八,模样那叫一个水灵,跟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还有城北刘秀才家的独女,知书达理……” 媒婆一开口,旁边几个大娘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加入了推销行列。 “陈壮士,我家侄女也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嘿,你要这么说,我家外甥女也勤快能干。” “陈英雄,考虑一下我闺女……” 陈木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他向来喜静,更厌恶这种被人评头论足,强行拉郎配的闹剧。 就在此时,他家一直紧闭的院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吵什么吵?都围在这干嘛?” “送礼?提亲?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往这凑!” 正文 第九十四章 藏锋互试 只见里边出来个窈窈身影,俏脸含怒,一双美目瞪得溜圆,先是狠狠剜了一眼喋喋不休的王婆,又扫过提着礼品的老乡,最后落在陈木身上。 冷哼一声,几步走下台阶,伸手一指陈木。 “就他,还英雄好汉?笑死个人。” “你们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回家鞋子一脱,那味熏死个人,根本不爱洗脚。” “还有,一个大男人抠搜的要命,几文钱恨不得掰成八瓣儿花,让他买点肉跟要他命似的,屋子里也乱的跟猪窝一样。” 姜火玉这番话,与其说是揭露真相,不如说是带着小女孩脾气的抱怨,意图很明显。 一方面拆台,把陈木从英雄的神坛上拉下来,顺便挤兑一下陈木,报之前被勒索画轴的仇。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就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不但没有被劝退,反而纷纷为陈木辩解起来。 “哎呦,姑娘,你这话说的。” 旁边一个白胡子老头边摇头边笑。 “陈小英雄那是干大事的人,日夜操劳,为咱百姓除魔伏妖,回家累了一时顾不上洗脚,那也是常情。” “再说了,男人以事业为重,有点味道,那叫男人味。” 旁边挎菜篮的大婶也帮起了腔。 “抠搜?姑娘,那不叫抠搜,那叫会过日子,勤俭持家。现在年轻人有几个懂得节俭的?这陈英雄一看就是踏实人。” “对对对,所以说呀,陈英雄家里正好缺个女人帮着拾掇拾掇,哎,说起来我家那闺女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把姜火玉的诽谤尽数驳回,反而把陈木夸成了勤俭持家、踏实可靠、有男人味的完美青年。 姜火玉听得目瞪口呆,俏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促狭的声音响了起来。 “嗨,大伙还没看明白吗?这姑娘为啥挡着门?为啥净说陈英雄坏话?这是吃醋了,怕咱们把陈英雄抢跑喽。” 此言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哄笑起来。 “我说呢,原来陈英雄早有佳人在侧了。” “嘿!郎才女貌,还真般配。” “哈哈哈,我看李掌柜家这亲事怕是晚了一步喽。” “散了散了散了!别打扰人家小两口。” 姜火玉听着大家的调侃,顿时脸色通红,脑子嗡嗡作响。 郎才女貌?小两口?吃醋? 她羞愤交加,也顾不得许多,上前推搡还在哄笑和打趣的邻居。 “你……你们……胡说什么?!” “谁是他媳妇?!我……就是借住!你们赶紧走,都走!” 邻居们见她发飙,又是陈英雄的家眷,不好硬扛,便嘻嘻哈哈地顺势退开。 临走还不忘把礼物往石阶上一放,喊着“陈英雄好生歇息”“改日再来拜访”,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不一会,刚刚还喧嚣不堪的巷口便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剩下恼羞成怒的姜火玉,和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的陈木。 姜火玉狠狠剜了陈木一眼,转身砰的一声关上院门。 陈木沉默片刻,才缓步上前,推门进院。 院子里,姜火玉叉腰瞪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陈木也不说话,走到院中水井旁,打了瓢凉水慢慢喝着,许久才平淡地说道。 “说我抠搜,勉强算你有理。” “说我屋子里乱,也勉强算你有理。” “但是……” 他的目光落在姜火玉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质问。 “说我不爱洗脚?姜姑娘,你这坏话是不是编得有点离谱了?” 姜火玉正在气头,被他这么冷静一问,更是火上浇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就凭我没看到过你洗!我没见过,就等于你没洗!” “怎么了?不行啊?!” 这歪理说的如此理所当然,近乎胡搅蛮缠。 陈木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抽搐,沉默了两秒,缓缓点了头,仿佛接受了这个逻辑,随即慢悠悠地说道。 “好,既然你说我没洗,那你就去给我倒洗脚水吧。” 姜火玉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差点跳起来。 “什么?陈木,你做梦!” “让我给你倒洗脚水?你当我是你家丫鬟啊!” 陈木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继续说。 “上次那幅画就当抵了你的虎牙,这次你当众说我坏话,毁我清誉。” “虽说我也没什么清誉可言,但总归是坏了我的事,倒洗脚水就顶了这几日的房租饭钱,我们两清,很公平。” 姜火玉当即气得跺脚。 公平?公平个鬼啊! 姜火玉终于听明白了,感情这家伙在这等着她呢,用洗脚水抵房租,这什么歪理邪说? 她姜大小姐出身北地姜家,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给人倒过洗脚水?还是给一个认识没几天的臭男人! “公平你个头!那画轴本就是我的,是你骗走的!” “房租饭钱?我住的是柴堆,吃的是清汤面,你还有脸要钱?要我倒洗脚水抵债?!” “陈木,你别太过分!” 陈木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静静扫了他一眼,然后毫无预兆地动了。 不是去拿盆,也不是去井边打水。 他身形一晃,脚下神虚步发动,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罡气隐现,带着一股破空之势,指点姜火玉肩井穴。 变故太过突然,距离又近,姜火玉没有料到对方会在自家院子里,因为一盆洗脚水突然出手,而且这速度竟比之前交手时又快不少。 姜火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娇叱一声,脚下步伐同样玄妙,竟不比神虚步慢上多少。 陈木一击不中,神色不变,反掌击向对方,同时《丧魂诀》悄然运转。 他并未全力催动这门专门攻击神魂的秘法,只是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魂力,混杂在掌风之中,袭向姜火玉印堂。 这一下才是真正的试探,他倒要看看,这姜火玉的底究竟有多厚。 以他如今圆满境界的丧魂诀,配合入道境后期的修为,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寻常入道境武者心神恍惚,动作迟滞。 然而预想中,姜火玉动作僵直、面露痛苦的场景并未出现。 姜火玉眉头一皱,口中发出一声轻哼,护在身前的双手确实出现了极为短暂的停滞。 但也就仅此而已。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噬怨灵猫 那丝停滞几乎瞬间被她强行压下,脚下步伐诡异一错,身形竟在片刻之间向后飘退数尺,稳稳站定。 姜火玉抬手揉了揉头,脸上的羞恼早已被惊怒取代,声音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 “陈木,你有病啊!突然动手就算了,还用这种阴险招数。” “你想干什么?杀人灭口吗?” 陈木没有回答她的质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已经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丧魂诀》的震慑,哪怕只是一丝,也绝非等闲。 这姜火玉却只是短暂迟滞,瞬间便恢复如常,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姜火玉的神魂强度,或者对魂力攻击的抵抗力,远超他的预估。 自己如今已是入道境后期,身怀多种圆满武学,即使对上初入悟心境的强者,凭借《丧魂诀》和斩魂刀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刚刚试探的魂力碰触,竟似泥牛入海,并未起到什么效果。 这女人果然隐藏得够深,她真实的实力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悟心境,甚至更高?陈木不敢确定。 但是一个拥有如此实力、来历深秘且身怀异宝的女子,一直赖在自己这个小小的镇妖司差役家中,显然别有目的。 陈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不再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姜火玉,脸上之前的玩笑意味彻底消失。 “你走吧。” 陈木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疏离 姜火玉正揉着头,闻言一愣,脸上怒气未消,更多了几丝错愕。 “走?陈木,你什么意思?赶我走?” “对!” 陈木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麻烦一堆,自身难保,你留在这里太过危险。” 姜火玉闻言嗤笑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危险?陈木,你什么意思?这里哪里危险?你是被今天那些人捧傻了?还是被许长泽气糊涂了?” “难不成你是怕我拖累你?还是……怕我发现你什么秘密?”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锐利,试图从陈木脸上找出破绽。 陈木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毫无波澜。 “不是他们危险,是你危险。” “你实力不明,目的不清,留在身边如同抱虎枕蛟。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况且,我之前收留你,不过是看在赵熊的面上。原以为你只是暂时落难,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所以,请你离开,趁我没有改变主意,真的把你当成敌人之前。” 这话直白得近乎冷酷。 其实他倒不是真的认为姜火玉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至少目前没有明显的敌意。 但他必须逼一逼她,看看她赖在这里不肯走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监视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云梦城局势波谲云诡,许长泽在侧虎视眈眈,他不能留着这么一个完全看不透的变数。 姜火玉脸上的表情僵住,看着陈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没来由的一慌,脸上顿时青红交错。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咬了咬嘴唇,忽然提高了声音。 “陈木,你以为我愿意赖在你这个破地方?吃不上,喝不上,就连睡都只能住在柴火堆里,还要看你脸色。” “我……我留下是有原因的!” 陈木淡淡扫了她一眼,只回了一个字。 “说!” 姜火玉的肩膀垮了下来,咬了咬嘴唇,带着一丝罕见的妥协,随即快步走向院子角落,抱着那只黑猫走了过来。 “喏,就是因为它,我在等它长大!” 陈木扫了一眼通体漆黑的幼猫,那猫儿睡得正香,突然被惊醒,睁开眼睛瞅着陈木,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看起来丝毫没有特殊之处。 “它?” 陈木眉头微蹙,显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 “对,这可不是普通的猫。” 姜火玉轻轻抚摸着黑猫的皮毛,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是一种很罕见的品种,叫做噬怨灵猫,以怨气为食,极难养活。” “但若能顺利成长,吞噬足够多的怨煞之气后,便会觉醒天赋,成为强大的妖兽伙伴,对怨魂邪祟有着天生的克制能力。” 她顿了顿,再次看向陈木。 “我之所以赖在你这,不准确来说是留在云梦,是因为这里够好。” “这座城的怨气、死气、阴气实在太浓,赵府的鬼物只是冰山一角,对它的成长很有好处。” 陈木心中一动。 云梦城怨气滔天,是因为赵府的鬼物,还是许长泽与阴司的勾结,导致阴阳失衡,怨魂难消? 还是说这座城本身就藏着更深的隐秘? 陈木的目光在黑猫和姜火玉之间来回移动。 姜火玉见他眼中仍然藏着戒备,撇了撇嘴,继续解释。 “至于我的修为,我家名门大户,出来行走总要有自保之力吧?隐藏一点不是正常吗?又没有想害你。” “再说,我的那位族叔赵熊,他给你的东西应该也帮了不少忙吧?我们要是想对你不利,何必多此一举?” 陈木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柄。 姜火玉这番说辞真假参半,他自然不会全信,那噬怨灵猫或许是真,但它的真实身份和具体目的,恐怕远不止养猫那么简单。 不过,她至少承认了隐藏修为,也给出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滞留理由。 陈木看了那黑猫好一会儿,黑猫也歪着头与他对视,眼神中满是懵懂好奇。 留着姜火玉固然有风险,但她和这只灵猫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变数或助力,尤其是面对许长泽以及云梦城中隐藏更深的邪祟。 而赶走她,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强行翻脸只会得不偿失。 最终,陈木收回目光,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想留就留吧。” “但规矩照旧,房租伙食记得付,再说坏话……” 陈木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反手关上了卧房门。 只留下姜火玉仍然抱着黑猫站在小院,对着紧闭的房门一撇嘴,小声嘟囔。 “小气鬼!守财奴!暴力狂!”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夜槛斗魅 夜幕降临,云梦城渐渐安静下来。 陈木在房中已经调息了数个时辰,状态恢复了不少,精神也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然而就在这寂静之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是干嘛的!大半夜鬼鬼祟祟摸到人家门口,你想干什么?做贼吗?” 一个声音清脆娇蛮,带着怒气,是姜火玉。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虚弱,却兀自强撑的男声回应。 “这里明明是陈木的住处,你又是什么人?深更半夜在此,莫非是许长泽派来的眼线?” 是齐桓。 “你才是眼线,你全家都是眼线!我是谁关你屁事!大半夜鬼鬼祟祟跑来,非奸即盗,不让进就是不让进!” 齐桓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个拦路虎,而且这女子从陈木家出来,关系似乎不一般。 心中本就因为伤势而烦躁,此刻更是不耐。 “我与陈木有约,让开!” “有约?我怎么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跟我说。” 姜火玉寸步不让,身上那股骄蛮劲又冒了出来。 “这是我家门口,你再敢往前一步试试,信不信我让你伤上加伤!” 这两人,一个重伤却官威犹在,一个柔弱却气势汹汹,在陈木家门口低声对骂,火药味越来越浓,不一会便传来轻微碰撞的闷响。 这两人竟动起了手。 卧房内,陈木缓缓睁开了眼,却并未立刻起身。 外边的争吵声和打斗声清晰传入耳中,他反而收敛了气息,侧耳倾听,悄然将感知蔓延至院外。 姜火玉身形灵动如猫,并未与齐桓硬碰硬,而是绕着齐桓来回游走。 步伐诡异,时而飘忽,时而乍现,总能在齐桓攻击之下,堪堪避开。 而她的招式更是古怪,并不刚猛,却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常攻向齐桓招式衔接的间隙,虽不致命,却让齐桓异常憋闷。 “混账!你到底是何人?此等身法……” 齐桓重伤未愈,此刻被姜火玉这般滑不溜秋的打法缠住,更是有力使不出,他能感觉到,这女子的修为似乎并不比自己全盛时高,只是身法太过诡异,仿佛专门克制他这种偏重力量的对手。 “你管我是谁!” 姜火玉轻哼一声,趁着齐桓一掌击空之际,鬼魅般滑到齐桓侧后方,出手如电,朝着对方腰间悬挂的镇妖司令牌抓去! “大胆!” 齐桓骇然,急忙回护,却牵动伤处,动作一滞。 姜火玉手指一勾,那令牌的丝绦被她带起,却没有扯下,只是看清了腰牌上的字样。 “呦,原来是州府镇妖司的齐大人,好大的官威呀!” “只可惜,这官威再大,打不到人也是白搭。” 齐桓气到差点吐血,胸口气血翻腾,眼前都黑了一瞬,强提一口气,厉声喝道。 “我乃朝廷命官,你若再敢放肆,便是袭击上官,形同谋逆!” 姜火玉却丝毫不惧,反而笑嘻嘻地围着齐桓又绕了半圈,语气揶揄。 “谋逆?好大的一顶帽子,小女子哪里当得起?” “不过,您这官当的,连我都拿不下,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她嘴上不停,手上动作更快,扰得齐桓心烦意乱。 陈木静静观察,心中对姜火玉的评价再次提高。 这女人身法之妙,对战机的把握绝非寻常。 当下显然未尽全力,只是戏耍试探。齐桓若非重伤,或许还能凭借境界压他一头,但此时竟被完全牵制。 眼看齐桓气喘吁吁,脸色愈发难看,姜火玉玩心顿起,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支炭笔,瞅准齐桓因暴怒而门户大开的时机,就要往他脸上画去。 “喂,齐大人,看你一脸晦气,印堂发黑,本姑娘好心给你脸上添点彩头,画个小王八,去去晦气怎么样?” 就在笔尖即将落到齐桓脸上的瞬间。 “够了!”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蓦然想起,陈木已不知何时已推门而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姜火玉的动作戛然而止,那炭笔停在离齐桓面颊不足半寸的地方。 她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侥幸扫兴,但还是收回了手,转身看向陈木,一副委屈又无辜的表情。 “陈木,你可出来了,这个家伙大半夜鬼鬼祟祟在门口,还想硬闯,我帮你拦着他呢。” 齐桓终于得以喘息,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狠狠剜了姜火玉一眼,脸色铁青。 “陈木,这女人到底是谁?深夜在此,如此放肆!定是许长泽派来的眼线,你怎能将她留在身边?!” 陈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扫了姜火玉一眼,警告她适可而止。 而姜火玉也撇撇嘴,抱着胳膊扭过头去,没有再次挑衅。 陈木这才转向齐桓,语气平淡。 “齐头儿,消消气,她不是许长泽的人,此事稍后再说,正事要紧。” 齐桓脸色变换,心中虽憋闷至极,却也清楚眼下不是纠缠的时候,强行压下怒火,对陈木低声说道。 “时辰差不多了。” 陈木点了点头,率先迈出院门,齐桓捂着胸口,又狠狠剜了姜火玉一眼,才快步跟上。 姜火玉站在院中,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低声嘟囔一句。 “神神秘秘,准没好事。” 随即转身,“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 云梦城的义庄位于城西偏僻角落,平时除了看守的老赵头和送尸的差役,极少有人靠近。 陈木和齐桓身法不俗,悄无声息翻过矮墙,避开打盹的老赵头,径直潜入殓房。 殓房比外面更加阴冷几分,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里边停着几具覆着白布的尸体。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寻找。很快,齐桓在角落的停尸板前,对陈木招了招手。 白布掀开。 下面躺着一具男尸,穿着绸缎衣裳,身材轮廓与记忆中的赵清河有着七八分相似。 然而,当看清尸体面容时,两人瞳孔均是一缩。 那张脸已然面目全非。 不是刀砍斧劈的暴力痕迹,更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东西泼过,皮肤大面积溃烂、焦黑、粘连,五官扭曲,根本无法辨认原本容貌。 “这……” 齐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 “好狠的手段,生怕被人认出。” 陈木眼神冰冷,仔细检查着身体,低声回应。 “只毁了脸,身体其他部位衣物完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毁尸灭迹!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群魔乱舞 齐桓死死盯着那张烂泥般的面孔,胸膛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双手握拳,气得微微颤抖。 “许长泽这老狗,做事还真够绝,怕是给咱们玩儿了一出金蝉脱壳。” 陈木的眼神愈加冰冷,没有附和齐桓,只是把白布拉得更低了些,细细检查尸体的双手、脖颈和衣领袖口等不易察觉的细节。 "外衣是上等的苏绸,和赵清河那天所穿的一致,只是中衣的料子劣了些,这针脚也太过粗糙。" “手骨粗大,指节有厚茧,绝对不是养尊处优的富商该有的手,应该是个练过粗浅功夫,或者干过重活的替死鬼。” 陈木站起身,目光再次看向那张面孔,若有所思。 “脸毁得这么彻底,是怕我们从骨相上看出破绽,只是这活儿,干的还是糙了些。” 齐桓看看尸体,拧着眉头。 “这赵清河知道的太多,许长泽与鬼物的交易,收买城隍阴司的勾当,还有这云梦城下多少见不得人的脏事。” “只是这么一个人,若是只为了灭口,一把火烧了也就干净,何苦如此大费周章,弄这么一具身形相仿的替死鬼,还特意摆在这殓房里……” 陈木收回手,目光幽深。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许长泽需要的是赵清河已死这个结果,给所有人一个交代,而活着的赵清河,对他来说有更高的价值,或者手里有让他不得不妥协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忧虑之色愈浓。 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超预期,许长泽不仅是个心狠手辣的官僚,更是个精于算计,走一步看三步的棋手。 赵清河这颗棋子,牵扯到的绝对不仅是这个纸人鬼物,甚至有可能不止云梦一隅。 “不管怎样,这具尸体是假的,真的赵清河肯定没死!这就是铁证!只要我们找到他……” 齐桓咬牙,心思翻腾,正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追查。 就在这时,一阵莫名的阴风骤然卷起,穿过殓房破旧的窗棂,吹得白布扑簌作响。 齐桓登时脸色一变,猛地拉住陈木衣袖往后退去,低声喝道。 “不对!此地有阴气聚集,快退!” 他经验丰富,对阴魂的感知比起陈木更加敏锐,陈木虽然一时未能察觉到有明显鬼物,却也立刻向后急掠数步,隐匿在墙边阴影里,屏息凝神,收敛了周身气息。 几乎就在两人藏好的瞬间,那具被认定为赵清河的替死尸身处,突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喀拉”声。 紧接着,白布无风自动,缓缓隆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团朦胧、虚幻、散发着微弱光晕的人影竟生生从尸体胸口挤了出来。 那人影五官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但表情呆滞、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微弱的怨气,正是刚刚离体的生魂。 生魂离体后,并未消散,亦未攻击生人,而是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竟无视墙壁阻碍,径直朝着殓房外飘去。 正是云梦城隍庙方位。 “生魂离体,直赴城隍。” “难不成是有阴司接引,或者城隍在主动收集新魂?” 齐桓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脸色难看至极。 陈木亦是看着生魂消失的方向,眉头紧蹙,眼神冰凉。 “看来这替死鬼也是新死不久,就被弄来李代桃僵。” “只是他的魂魄不去阴司报道,反而直奔城隍庙。齐头儿,你们州府的城隍平日也这么勤快?亲自收拢新死之魂?” “勤快个屁。” 齐桓啐了一口,像是对阴司流程极为熟悉。 “正常流程,新死者魂归地府,自有阴差引路。” “城隍乃是一方守护神祇,受朝廷敕封香火,掌管阴阳秩序,非大案要案,根本不会直接干预引魂这等小事。” “除非……” 陈木看他一眼,接过话头。 “除非这魂对他有特殊用处。” 两人一阵沉默,片刻之后,齐桓一咬牙。 “跟上去,我倒要看看,这云梦的城隍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两人不再耽搁,施展身法,悄无声息滑出义庄远远跟在生魂后面,朝着城隍庙疾行。 云梦的城隍庙位于城内东南一隅,平日香火虽算不得鼎盛,但也自有肃穆气象。 两人远远跟着,看那生魂在城隍庙大门徘徊片刻,便毫无阻碍地穿过庙门,好似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齐桓对陈木使了个眼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进去看看。” 城隍庙非同一般衙署,擅闯阴司重地,风险极大,但事已至此,不探个明白,两人终是寝食难安。 陈木点头,两人悄无声息翻入庙内,落地是一片青石铺就的庭院,正前方便是大殿。 两人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大殿方向,此刻竟有隐隐灯光透出,还夹杂着隐约的丝竹之声和喧哗之声。 两人心中疑云大起,更加小心地收敛气息,朝着主殿方向潜去。 越靠近主殿,喧闹之声便愈加清晰,男人大笑声,酒杯碰撞声、丝竹悦耳声。 在这本该庄严肃穆的城隍庙内响起,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潜至主殿窗棂之下,轻轻在窗纸上点出一个小孔,凑近望去。 只是一眼,二人便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只见大殿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神案被推到一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桌旁,一人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面如重枣,高居主位。 正是那本该公正严明,掌管一地阴阳秩序的云梦城隍老爷。 此刻,这位城隍爷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抓着只油光水滑的鸡腿,正吃得满嘴流油,好不快活。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城隍爷左右两旁,竟依偎着数个身披轻纱、面容姣好、眼波流转的……男子?! 这些男子巧笑倩兮,或为城隍布菜,或以唇度酒,或抚其胸膛,极尽谄媚之能事,赫然是象姑馆里出来的男妓! 整个大殿哪有半分阴司庄严的模样,分明是一副群魔乱舞、醉生梦死的盛宴图! 正文 第九十八章 庙内魍魉 陈木和齐桓伏在殿外,将殿内荒唐的景象尽收眼底。 两人屏住呼吸,周身气息收敛,生怕漏了一丝一毫的气息,惊动殿内里那尊邪神。 只见那一路游荡而来的生魂,进入大殿后,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被无形力量牵引,径直朝着主位上的城隍飘去。 昏昏噩噩飘至城隍座前,不由自主双膝一软,匍匐在地,摆出一副虔诚跪拜下的姿态。 可眼神却呆滞空洞,姿势机械僵硬,分明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操控的结果。 正被几个美貌男妓环绕,一手搂着细腰,一手持着酒杯的城隍爷,似乎对生魂的到来习以为常,左手随意挥了挥,身旁嬉笑的人群便默契地向两侧让开些许空间。 城隍甚至没有停下与怀中人的调笑,右手仍在怀中眉眼含春的少年腰上捏了一把,惹得少年一阵娇呼,顺势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入他的口中。 “老爷,补品到了,趁新鲜用了吧。” 依偎在城隍另一侧,一个容貌更为柔媚的男子,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地上的生魂,细言细语地催促,语气熟稔。 城隍这才低头瞥了一眼那生魂,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撇了撇嘴。 “啧,又是这种货色。” “浊气未散,魂光暗淡,次品。” 说罢,便抬起右手,凌空虚抓一把。 那生魂便连挣扎的力气都无,化作一缕灰白之气,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说罢,城隍咂咂嘴,眉头皱得更深,目光一转,看向坐在他右手边上的一位宾客。 此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帽兜斗篷里,遮掩了全部面容,一直安静的坐着,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赵先生。” 城隍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不满,将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液顿时四溅而出。 “近些日子送来的补品数量越来越少,品质更是每况愈下。” “上次你说货源紧张,本官体谅了。这次呢?就拿这种残魂来糊弄我?这与赵先生当初承诺的,还有你家大人应允的,可大不相同。” “老夫救你于水火,助你延寿长生,你就是这么回馈救命恩人的?” 那黑色帽兜下的人影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城隍老爷息怒。” 那声音一出,窗外的陈木与齐桓俱是一震。 这声音他们太过熟悉,低沉沙哑,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与算计。 竟是那本该已经伏诛的赵府主人赵清河。 此刻竟大摇大摆端坐城隍庙中,与这邪神谈笑风生。 赵清河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歉意。 “近来风声紧,许大人那边压力也大,处理尾巴花费了不少功夫,这生魂来源确实受了些影响。” “不过大人放心,我家老爷深表歉意,已责令在下尽快解决此事,必定不让大人久等。” “下次定然奉上让您满意的上等货。” 城隍闻言冷哼一声,面色稍霁,但显然并未完全满意。 赵清河眼见对方面色不愉,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献宝般的讨好。 “为表诚意,我家大人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小人便亲自将牡丹楼那位新任绝色花魁送来,给您赔罪助兴。” “那位可是精挑细选,从未露过真容,据闻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 他卖了个关子,随即才继续说道。 “此人八字纯阴,这样的供品才是真正的大补之物,比起这些残魂不知强上多少倍。” 听闻此言,城隍眼睛微微一亮,一把搂紧怀中少年,在其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牡丹楼的花魁?不知道,比起上次婚礼献上的美人如何?” 赵清河立刻回答。 “上次那些不过庸脂俗粉,如何能与这位相比?” 与此同时,窗外的陈木与齐桓对视一眼,眼中俱现寒光。 这个赵清河不仅活着,就藏身在城隍庙中,而且看样子还是这城隍与某位大人之间的关键联络人。 陈木微微蹙眉,这赵清河口中的大人,他几乎可以断定就是许长泽。 难怪许长泽要费尽心机制造赵清河已死的假象,仓促结案。 他不仅要保住赵清河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合作伙伴,更要保住这条向城隍输送贡品的秘密渠道。 而那牡丹楼恐怕也不是简单的风月场所,而是赵清河与许长泽圈养特殊贡品的巢穴。 上次惨死的相姑与妓子,分别也是这邪恶链条上的牺牲品。 殿内,城隍听了赵清河的话,满意点点头,挥了挥手。 “罢了,谅你也不敢再糊弄于我,明日务必把人带来,若再敢推脱……” 赵清河连忙躬身回道。 “不敢不敢,小人愿以性命担保。” 城隍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搂紧怀中少年,继续饮酒作乐。 赵清河也不尴尬,安静回席,帽兜下的面孔依然看不真切,只是偶尔举杯浅酌。 齐桓与陈木。对视一眼,知道再听下去也难有更多收获,反而风险倍增。 陈木悄然凝神,试图探查殿内那邪神城隍的深浅。 然而心神刚刚延伸至大殿门槛,便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将他的探测轻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 陈木立刻收回,额角已然渗出细微冷汗。 这结界十分高明,并非是单纯的阴气或鬼气构成,还混杂着香火与怨力和某种污秽的契约之力。 若非他的《丧魂决》已达圆满,对魂力波动极其敏感,刚刚那一下试探,恐怕已经引起了结界反应。 与此同时,齐桓也猛地扯了扯陈木的衣袖,眼神示意。 此地结界森严,城隍深浅不知,赵清河也在,绝非动手良机,速退。 陈木微微点头。 两人便沿着来路悄无声息退出城隍庙范围,直到远离庙宇,才稍稍松了口气。 “赵清河这老狐狸,竟然就藏在城隍庙里,灯下黑,玩的真溜。” 齐桓压着怒火,低声骂道。 陈木则稍显冷静,抱胸分析。 “不止藏身,他更是个中间人,负责为城隍搜罗贡品。他上面那个大人,九成就是许长泽。” 齐桓点点头,表示赞同,面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用活人生魂,特殊体质的男子作为修炼资源。” “这群畜生!他们把云梦城当成什么了?他们的猎场吗?” 正文 第九十九章 夜探牡丹楼 陈木皱了皱眉,似乎在理顺事情脉络。 “现在看来,赵府的鬼物吞噬魂魄,或许只是链条中的一环,只是方式更直接、更粗暴。” “而这城隍显然更高级,需要的是提炼过的,或者特殊的贡品。” 齐桓也想起赵清河的承诺,眼中寒光闪烁。 “牡丹楼……” 陈木立刻接口。 “我们必须去,赵清河明日便要将那个花魁送入虎口,若他真是八字纯阴的活人,必被邪神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牡丹楼很有可能就是他们筛选控制贡品的关键地点,里面必有更多线索。” 齐桓想起方才殿中那景象,又想到牡丹楼乃是男风馆,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语气也变得迟疑。 “去……自是要去,只是那地方……” 他堂堂州府镇妖司旗官,向来出入的都是妖魔巢穴、凶案现场,何曾涉足过这等风月之地?还是专营男色的。 陈木看他神色,已知其顾虑,平静说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事可从经,亦可从权,我们是去查案救人,并非寻欢作乐,无需考虑太多。” 想了想,再次说道。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与楼中人周旋,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花魁、赵清河以及楼内密辛。” “我设法潜入内部,找到那花魁,见机行事。” 齐桓一听自己要负责同那些妖娆男子周旋套话,脸都绿了,声音不由变了调。 “我?我去跟他们套话?” “陈木,你不如让我去和那城隍打一场,来得痛快。” 陈木也毫不客气,直接朝着人心窝子上捅刀。 “你伤成这样,打得过谁?” “这是最简单的任务,只需要喝酒,听他们说话,偶尔问两句就行。” “记住,你是客人,花钱的是大爷。” 齐桓张了张嘴,想起自己之前在陈木家门口,被那神秘女子戏耍的憋屈,再看看陈木这副理所当然安排任务的模样,突然觉得胸口更疼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悲壮。 两人当即不再耽搁,趁着夜色,朝着云梦城中最负盛名的烟花地牡丹楼潜行而去。 …… 牡丹楼位于云梦城繁华地段,即使已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莺声燕语,隐约可闻。 世俗规矩,即使同为风月场所,男风馆也要比一般青楼开得更加隐秘。 而这牡丹楼,毫无顾忌,开在最繁华的地段,不知其身后站着何等权势的人物。 两人在暗处稍作整理,两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要去砍人的军官,便迈着四方步朝牡丹楼走去。 越是靠近脂粉香气便越发浓郁。 牡丹楼门前挂着艳丽彩灯,几个打扮妖娆的小倌正倚门招客,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齐桓望着那满楼春色,脸色发僵,看向身旁一脸平静的陈木,声音干涩。 “陈木……这地方非去不可吗?” 他堂堂州府镇妖司旗官,虽说不上不近女色,但也向来洁身自好,办案时更是对这类风月场所敬而远之。 如今却要主动踏入这男风馆,还要与那些涂脂抹粉的男子周旋。 陈木脸色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扫了一眼齐桓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缓缓点了点头。 “齐头儿,大局为重。况且只是逢场作戏,问些话而已。” 齐桓闻言,身体一僵,眼中挣扎片刻,终是狠狠一咬牙,硬着头皮上了台阶。 刚走两步,一个身着水红纱衣,体态风流,眉眼含春的妖娆少年便迎了上来,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搭上齐桓的胳膊。 “两位爷面生得紧,是头回来咱们牡丹楼吧?” 少年声音甜得发腻,手指有意无意地在齐桓紧绷的手臂上画着圈,一双桃花眼在齐桓和陈木之间来回流转。 “看两位爷气度不凡,只是脸色有些白,可是累了?快里边请。” 齐桓被那柔软的触感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想要甩开,却又不敢用力过猛暴露武功,只能僵直地站着,似乎连脖子都不会转动了。 他颤抖着,一点一点扭过头,用求救般眼神看向陈木。 陈木依然保持着那副镇定无比的从容模样,只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轻咳一声,上前半步,对着那妖娆少年,口气熟稔,略带纨绔。 “我这兄弟近日心中烦恼,特来散心,这位小哥可要把我这兄弟伺候好了。” 说着,便伸手去解齐桓的钱袋,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随手塞给少年。 “一个可不够,可要多找几个绝色陪着,把我这兄弟哄高兴了,钱不是问题。” 那少年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立刻将齐桓胳膊抱得更紧,半个身子几乎贴了上去。 “爷您放心,包在小的身上,保管让这位爷烦恼全消,乐不思蜀。” 说完,几乎是半拖半拽,将浑身僵硬、同手同脚的齐桓往楼里拉,还时不时回头朝陈木抛个媚眼。 “这位爷,您也里边请,自有更好的伺候您。” 陈木对齐桓投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步履从容地跟着走进了牡丹楼。 楼内暖香扑面,灯火迷离,轻纱曼舞,处处可见姿容秀美的男子。 齐桓被那小倌和闻讯而来的另外两个俊秀少年簇拥,架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座。 少年们斟酒布菜,软语温存,这个递酒,那个喂水果,还有一个直接要往他怀里坐。 齐桓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尽量板着脸。 “倒……倒酒就行!你们都坐远点。” 然后那几个小倌见他如此局促,反而觉得有趣,娇笑地贴得更紧,各种撩拨话语层出不穷。 齐桓如坐针毡,度秒如年,还要分心思考如何从这些人口中套出关于新花魁或楼内异常情况的消息,简直苦不堪言。 另一边,陈木进入大堂后,便巧妙避开人群,拎起一壶酒,装作几分醉意,步履蹒跚地往楼梯方向随意走去,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默默记下楼内布局、分布以及人员流动。 遇到龟公或护院询问,便晃着酒壶,含糊地说找相好的哥儿,借着醉态和随手塞出的小块碎银,倒也一路无阻。 一楼二楼多是普通客人饮酒作乐之处,虽有护院巡查,但不算森严。陈木借着醉酒掩护,很快摸清了布局。 但当他试图登上三楼时,却发现楼梯口守着两名彪形大汉。 正文 第一百章 深陷牡丹 两名大汉身着统一的暗红劲装,腰佩短刀,守在楼梯口,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站立。 陈木斜睨着两人,快速评估形势。 他们显然并非普通护院,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微隆起,是练家子,至少已经摸到入道境的门槛。 有这样修为的武者已是百里挑一,此刻却在这牡丹楼中,甘心当起了看门狗。 陈木心念一动,借着醉态摇摇晃晃接近楼梯口,两名大汉立刻横身拦住。 “这位爷,三楼是贵宾雅间,需要提前预订。” 左侧大汉声音低沉,肌肉虬结的手臂横在陈木胸前。 陈木抬眼,醉眼朦胧地打了个酒嗝,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递过去。 “我要找玉郎……他说在三楼等我……两位……通融通融。” 右侧大汉冷笑一声,不仅没接银子,反而伸手推搡。 “听不懂人话?三楼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给我滚下去!” 在大手即将触到肩头的瞬间,陈木身形微微一侧,脚下神虚步无声发动,整个人便如同滑溜的泥鳅,从对方的指缝间悄然溜过。 与此同时,陈木顺势抓住对方手腕,右手肘闪电般撞向对方肋下。 “呃!” 那大汉冷哼一声,双眼翻白,身体便软软瘫倒。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左侧大汉甚至都没看清同伴是如何倒下的,陈木就已经转向自己。 “你……” 大汉深知不妙,暴喝一声,双拳齐出,拳风呼啸,携着万夫不挡之势。 陈木不躲不闪,同样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最朴实无华的一记直拳。 然而却凝聚了入道境后期的全部罡气,更融入了《斩天拔剑术》中极速爆发的精髓。 后发而先至。 “轰!” 双拳对撞,气浪霎时炸开。 那大汉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拳头涌入,瞬间蔓延整条右臂,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大汉滑落在地,口吐鲜血。眼神震惊欲绝。 “你……到底……” 陈木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欺身而至,一掌切在他的颈侧,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没有引起楼下任何注意。 陈木将两人拖到楼梯拐角阴影处,整理了一下衣袍,随即拾级而上。 三楼与楼下截然不同。 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房门紧闭,每一扇门上都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门缝隐约透出淡淡檀香。 陈木收敛气息,鬼魅般在长廊中穿行。 他需要找到那个新任花魁的所在,更要探查这牡丹楼隐藏的秘密。 第一间雅间门未关严,缝隙中透出暧昧灯光,不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陈木从门缝往里瞥了一眼,只见屋内装饰华丽,珠帘低垂,一张雕花大床横在正中,床边坐了个身影,背对着门,正对镜梳妆。 陈木看得微微一怔。 那身影肩宽背阔,分明是个极其雄壮的男子,却偏生穿了一身粉红纱衣,头上插着几只珠钗。 那男人似有所感,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络腮胡子的粗犷脸庞,偏偏涂着厚厚白粉,嘴唇涂得艳红。 最为惹眼的是,脚上竟蹬了一双白色罗袜,配着粉红绣鞋,说不出的怪异。 “谁让你进来的?!” 那男子见有外人,厉声斥道,陈木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那络腮胡见陈木不答话,还一直盯着他的脚看,顿时恼羞成怒。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话音未落,便突然暴起,粗壮的手臂抓向陈木肩膀,动作迅猛,竟是正宗的擒拿手法。 陈木早有防备,不退反进,脚下神虚步微动,身形鬼魅般划过对方攻势。 左手顺势扣住汉子手腕,右手迅速点在对方腋下极泉穴。 那汉子浑身一麻力道顿时泄了大半,正要呼喊,陈木已一掌拍在他的后脑。 “砰!” 络腮胡汉子翻着白眼瘫软下去,那身艳丽锦袍和白袜子散乱一地。 陈木摇了摇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间雅间,里边是个身材瘦削、涂脂抹粉的娘娘腔,正翘着兰花指绣花,口中哼唱着江南小调。 见陈木闯入,先是一惊,随即娇嗔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门都不敲!” 陈木没有再废话,如法炮制。 那娘娘腔软绵绵倒下时,手中绣花针还保持着拈花的姿势。 第三间、第四间…… 陈木一连探查了六七间,放倒了五六个男妓。 故作清高的、放浪形骸的、娇柔造作的,无一例外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难道花魁不在这层? 陈木心中起疑,脚步未停,朝着走廊最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一扇雕着并蒂莲的朱红木门前。 这扇门与其他不同,门板厚重,木质暗沉,门缝中透着微弱烛光。 陈木凝神感知,屋内只有一道气息,却平稳悠长,竟有几分武道修行的味道。 毫不迟疑推门而入。 这间房比之前都要宽敞许多,陈设却异常简洁。 一床、一桌、一椅、一架古琴而已。 桌上摆着香炉,袅袅青烟升起,与楼下甜腻脂粉气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脱俗。 一个素衣白衫的男子背对门口,坐在圆桌前缓缓斟茶。 听到推门声,却并未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如泠泠山泉。 “有客自远方来,请坐。” 陈木眼神微凝,缓步走到桌前,在男子对面坐下,这才看清这人相貌。 约摸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秀美清俊,五官精致,如同工笔画描摹而出。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波流转,皆是风情。 眉宇之间既有男子的英气,又兼具女子的柔美。 陈木瞬间警惕,并非因为这张脸的美丽,而是这人身上浑然天成的气质。 待人接物自然至极,没有丝毫风尘中人谄媚作态,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清高。 那双剪水秋眸清澈见底,看向陈木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仿佛真是招待误入的客人。 “夜已深,客人怎会到此?” 男子为陈木斟上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 陈木盯着他,缓缓说道。 “找花魁。”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犹如春风拂面,竟真有几分倾国倾城的味道。 “客人说笑了,此地哪来什么花魁?”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公子既到便是缘分,容清音奉茶。”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茶语藏锋 陈木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对方。 这人一举一动都透着极高的教养,绝非普通象姑。 而且以自己如今入道境后期的修为,竟隐隐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威胁。 虽然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 “公子便是牡丹楼新任花魁吧?” 陈木定了定神,沉声问道。 那人只微微一笑,走到桌边,取出茶具。 温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俨然茶道高手。 “花魁不过是旁人给的虚名,在下沈清音,只是这楼中一名艺伎,勉强卖艺罢了。” 说着,便将茶盏推至陈木面前。 “公子尝尝,这是西湖狮峰龙井,春日头采,只取一芽一叶,千金难求。” 陈木没有碰茶盏,目光依旧锁定沈清音。 “公子可是八字纯阴?” 沈清音奉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轻声笑道。 “客人说笑了,八字命理玄之又玄,清音只是一介凡夫,不知什么纯-阴-纯-阳。” “况且在这牡丹楼中,来往皆是红尘客,谁会去问生辰八字如何?” 陈木目光微蹙,不打算再兜圈子,直击要害。 “你不知自己八字阴阳,那知不知明日要被送去城隍庙?” 沈清音抬眸看向陈木,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惊讶、了然、苦涩,最终归于平静。 “原来公子是为此事而来。” 他放下茶壶,轻叹一声。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清音不过一介浮萍,命运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况且天下之大,何处不是牢笼?” 说罢,便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空地,对着陈木盈盈一拜。 “公子有心搭救,清音明白,但无以为报,只能献舞一曲,聊表心意。” 说罢,不等陈木回应,素白衣袖轻扬,身形翩然而起。 翩若游龙,婉若惊鸿。 起初动作柔舒缓柔美,腰肢轻摆,当真比女子还要妩媚三分。 可陈木的眼神却变了。 这不是寻常的舞蹈。 沈清音的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踏步,似乎都暗合某种玄妙轨迹。 衣袂翻飞如蝶,身影闪动似鬼,腾挪跳跃间,竟隐隐带起呼啸风声。 这哪里是舞蹈?分明是一门高深武功。 沈清音动作越舞越快,身形在灯光下已然化作道道残影,整个人仿若轻烟,飘忽不定,呼吸却始终平稳悠长。显然内功修为不俗。 陈木眼神一凝,此人已至入道境,而且绝非初入此境。 一个入道境高手,甘愿在牡丹楼做男妓? 一舞终了,沈清音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只有额角微微渗出细密汗珠。 他走回桌旁,重新坐下,为陈木续茶。 然而抬头间,眼中忽泛泪光,自然真切,配着那张绝色容颜,足以让人心生怜惜。 “客人见笑了,清音这般卖弄,实在是有难言之隐。” 沈清音低头拭泪,声音带着哽咽。 陈木却是不动声色,“哦?” 沈清音抬头,泪眼婆娑,娓娓道来。 “清音本是云梦城外三十里沈家庄人士,家中虽不富裕,却也不愁衣食。” “不想父亲嗜赌,将家中田产输尽,母亲积劳成疾,卧床不起,还有一个小我三岁的弟弟,正在学堂读书,天资聪颖,先生说他将来必能考取功名,却迟迟凑不齐束脩……” 沈清音的声音中带着令人心酸的哀婉。 “家中实在无以为继,清音只得自卖于此,以换银钱养家。” “白日强颜欢笑,夜夜独对孤灯。今日见客人气度不凡,不似那些……那些只知寻欢作乐之辈,这才唐突献舞,以诉心中苦楚。” 沈清音这番凄楚说辞,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寻常人听了,恐怕早已心生怜惜。 甚至有那么一瞬,陈木的眼神也微微恍惚。 这人将柔弱和坚韧演绎得如此真切,尤其对方舞姿中暗含的武道底蕴与矛盾气质,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探究背后故事。 但就在陈木心神稍松的刹那,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这套说辞怎么如此耳熟? 这不就是那套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破碎的他的故事模板么。 套路。 全是套路。 前世在蓝星做牛马时,他不知在多少酒局、饭桌、网络论坛上听过类似的哭惨故事。 什么卖茶女、支教老师、重病家属,话术如出一辙。 陈木眼神瞬间清明,心底不由冷笑。 好家伙,在这妖魔乱世,武道为尊的世界,居然还能遇到这种专业级的情感诈骗套路。 眼前这男子,哪怕气质再出众,舞姿再惊艳,一旦套上这说辞,顿时便显得可疑至极。 况且,这番说辞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一个入道境的武者,怎会为了家庭生计卖身到男风馆中,任由旁人欺凌玩弄? 更何况刚刚武中展现的实力,随便接个护院镖师的活计,月钱都不止百两。 此人委身在此,目的显然并不单纯。 沈清音显然也察觉到陈木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的这招百试百灵,从未失手。哪怕是那些城府极深的达官贵人,在他这般姿容、身世、眼泪的攻势下,多少都会心生涟漪。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到审视,再到此刻的彻底清明,转变之快令人心惊。 两人对视,空气瞬间凝固,一时无语。 就在此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楼下传出。 “陈木,你他娘的快来救老子!老子要被男人睡了!” 是齐桓。 那声音里混杂着惊恐、愤怒、羞耻,以及濒临崩溃的绝望,显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沈清音也被这惨叫惊得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柔声劝道。 “楼下似乎有些纷乱,客人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在此安坐……” 陈木根本没空听他说完,身形一闪,已至门口,只留下一句冰冰凉凉的 “你的故事,下次编新鲜点。” 房门开合,人影已逝。 沈清音独自坐在房中,看着陈木消失的背影,脸上表情复杂,缓缓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刚的凄楚从未存在过。 兀自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个陈木,当真有趣。”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连环毒计 陈木身形如电,在走廊中疾驰,神虚步催动到极致,几个呼吸便冲到了二楼。 刚下楼梯,就听到一片嘈杂之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一处雅间门外,竟围了十几号人。 有牡丹楼其他客人,有探头探脑的象姑,甚至还有几个端着酒菜看热闹的龟公。 个个表情怪异,有的满脸兴奋,指指点点,有的掩唇轻笑,窃窃私语。 甚至还有几个衣着华贵的客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眼中闪烁着变态的趣味,嘴角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呦,这位爷还真挺烈性。” “嘿嘿,来了牡丹楼还装什么正经?不就是好这口吗?” “瞅瞅,四五个壮小伙按着呢,衣服都扯开半边了。” 污言秽语混着哄笑,在走廊里久久回荡。 陈木心中一沉,脚下更快几分,挤开围观人群,朝里望去,瞳孔骤然紧缩。 雅间内一片狼藉,酒菜翻了一地。 齐桓被四五个身形健硕、衣着暴露的汉子按在软榻上,衣服已被扯开大半,露出白色中衣,头发散乱,脸上又惊又怒,正拼命挣扎。 但那几个汉子显然都武艺在身,配合默契,一人按手,一人压腿,还有两个正撕扯着他剩下的衣服。 更让陈木心寒的是,这几个汉子虽然动作粗鲁,却也颇有章法。 他们刻意将齐桓摆成羞辱性姿势,让他整张脸都朝着门口,确保门外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模样。 而齐桓口中还在大骂。 “混账!放开我!我乃州府镇妖司旗官,你们这是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按住他的一个汉子闻言反而咧嘴笑了,故意提高声音,让门外所有人都能听见。 “旗官大人?呦,您好大的官威呀!” “可是再大的官也得讲理不是?您这大半夜逛我们牡丹楼,点了我们兄弟几个,玩到一半就想赖账?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门外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玩不起别玩嘛!” “看不出来,州府的官也好这口?” “嘿,看着挺正经一人,没想到……” 门外议论纷纷,每个字都像是钢针般扎在齐桓心上。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偏偏动弹不得。 陈木站在门口,脑中念头飞转。 不对劲,这不对劲。 牡丹楼虽是风月场所,但也有规矩。客人若不情愿,绝不可能强行施为,更不会放任这么多人围观。 而且,这一切也太凑巧了。 他们刚刚在城隍庙窥见秘密,转头来到牡丹楼,就碰上这种事。 齐桓虽然不善应付风月场合,但毕竟是州府旗官,修为不俗,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几个打手制住? 就在此时,陈木瞥见雅间的角落,站着个手持画笔的画师,正快速在宣纸上勾勒着眼前一幕,边画边嘿嘿笑着。 “州府旗官齐桓,夜入牡丹楼,与数名壮汉寻欢,衣衫不整,姿态放浪……” 陈木听着对方念念有词,脑中猛地闪过一连串画面。 是了。 许长泽早就料到他们会去验尸,所以准备了那具面目全非的替身。料到他们会跟踪生魂去城隍庙,所以安排了赵清河演那出戏。 甚至料到了他们会在牡丹楼探查,所以在这里布下了这个局。 而这牡丹楼,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是要他们的命,而是要毁了齐桓的名声,让他身败名裂,再也无法以州府旗官身份在云梦城探查。 一个当众被揭发有龙阳之癖,在男风馆与人厮混还赖账的旗官,有什么威信可言?即使州府那边不立刻撤职查办,也会沦为笑柄,再难插手云梦事务。 好一个连环计! 至于自己…… 陈木眼神一凛,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现在冲进去救齐桓,正中对方下怀,到时候他陈木也脱不了干系。 两个镇妖司官员深夜在男风馆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明天这则消息就会传遍全城,许昌泽完全可以顺势将他俩绑在一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这牡丹楼里还藏着更大的危险。 那个沈清音,那些身手不凡的护院,一切都表明此地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想明白这一切,陈木后背已经渗出冷汗。 抬眼再看屋内,齐桓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弱,几个汉子开始做出更加不堪的动作,门外哄笑一片,几个客人甚至掏钱大赌,赌齐桓还能撑多久。 不能救,至少不能这样救。 陈木心念电,转瞬间做出决定,最后瞥了一眼齐桓因愤怒和羞耻而扭曲的脸,一咬牙,转身就走。 不是逃离,而是暂退。 他需要重新计划,找到破局之法。 硬闯进去,只会让两人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就在陈木转身的瞬间,被按在榻上的齐桓挣扎着抬起头,眼角余光正好瞥见陈木的身影。 “陈木!” 齐桓用尽了力气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愤怒。 “我看见你了!你他娘给我回来!”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人?见死不救!老子今天要是丢了身子,以后和你不共戴天,做鬼也要缠着你!” “你听见没有?给老子回来!” 这一吼,房间内外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门口。 那些围观的客人也看到了陈木,顿时议论纷纷。 “呦,这还有个同伙?” “这是要见死不救啊,真是薄情……” “内讧了!快看快看,那小子要走!” 陈木头都懒得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走! 这牡丹楼是许长泽精心布置的陷阱,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齐桓的困境固然要解,但不是现在,更不能以这种方式。 他转身往楼梯口冲去,脚下神虚步已然催动,身形好似鬼魅。 二楼走廊,几个闻讯赶来的护院正往上冲,见陈木来势汹汹,下意识拔刀阻拦。 陈木脚下神虚步催到极致,身形骤然化作数道残影,从几人缝隙中穿过,顺手在每人腋下一点,便让他们瘫软在地。 眼看就要冲到一楼大堂,只要混入人群,便能趁乱脱身。 就在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大堂入口处。 陈木瞳孔骤缩。 来人是个高手。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印压武道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身材中等,看似寻常,但就往那那么一站,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整个出口封死。 陈木脚步一顿。 此人气息沉稳,呼吸绵长,站在那里,明明没有摆出任何架势,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武道臻至化境的征兆,至少也是入道境后期,甚至更高。 而且此人出现的时机、位置太过精准,显然是早就停在这里,等着他自投罗网。 黑衣人笑了,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个请回的手势。 “在牡丹楼闹事,打伤了我的人,就想这么一走了之?” 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刻意改变过声线。 “让开!” 陈木脸色一寒,声音冰冷。 黑衣人摇摇头,声音中带着讥诮。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既然来了牡丹楼,就得守牡丹楼的规矩,你……” 陈木不再废话,脚下神虚步骤然发动,身形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黑衣人。 然而那黑衣人却像早有准备,不躲不闪,右手五指张开,朝着中间那道虚影凌空一抓。 “嗡……” 空气中响起一阵低沉嗡鸣,陈木只觉一股无形巨力锁定自己真身,三道虚影同时溃散。 他心中一惊,连忙拔剑,以《斩天拔剑术》回击,罡气凝聚剑尖,直刺黑衣人咽喉。 这一击快如闪电,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然而黑衣人身形不退反进,竟在电光火石间也化作三道残影。 陈木还没来得及惊讶,几道虚影同时出掌,掌心泛起金色光芒,硬生生以肉身迎向剑刃。 陈木只觉剑刃刺向了虚空,原是对方一道幻影,却又紧紧扯住自己剑刃不放。 而对方真身已从背后突袭而来,连忙弃剑以掌回击。 “嘭!” 两掌相击,罡气爆裂。 陈木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劲力顺着手臂冲入体内,气血一阵翻腾,却不敢大意,借着反震之力,身形一旋。 左腿如鞭横扫,直取对方腰腹。 对方反应颇快,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侧,险之又险避过一腿,同时右手化掌为爪,五指如钩,直扣陈木脚踝。 这一招阴狠刁钻,若是抓实,断筋骨折都是轻的。 陈木动作一顿,左腿在半空中硬生生扭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避开直爪的锁定范围。 两人你来我往,瞬息间已交手十余招。 厅内桌椅尽碎,木屑纷飞。看热闹的客人早已吓得四散逃开,只剩下几个胆大的缩在远处偷看。 只是越打,陈木心中疑云越重。 这黑衣人的招式路数,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步法虽然刻意做了改变,但腾挪转折间的某些习惯,尤其是重心的转换方式,和自己的神虚步同根同源。 尤其是对方偶尔露出的一个收势动作,右手虚按,左手微抬,仿佛在整理并不存在的官袍前襟。 陈木脑中灵光一现,猛地想起一个人。 许长泽! 是了,当日县衙大堂,许长泽亲手阻止他斩杀王班头,用的就是类似路数。 再者,那神虚步原本是许长泽的秘籍,他能驾驭神虚步,最为合理不过。 可许长泽不是明日一早要带着刘子明去青林镇吗? 陈木心头巨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亲自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头目脑中念头飞转。 是了,这又是一个圈套。 许长泽假意带刘子明离开,实则暗中折返,亲自坐镇牡丹楼,确保这个陷阱万无一失。 而他自己伪装成黑衣出手既能试探陈木的实力,又能在必要时亲自了结。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木心中寒意更深,手上攻势愈发狂暴。 既然确认了对方身份,那今日就更不能留手。若让许长泽活着离开,他和齐桓永无宁日。 脚踏神虚步,陈木左闪右避,同时双手连点,一道道掌风纵横交织,与对手不断碰撞。 “砰砰砰!” 气劲交击声不绝于耳,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密裂纹,纱帘被劲风撕成碎片。 又是十招,陈木抓住对方一个细微破绽,一个翻滚,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如毒蛇吐信,直指对方。 许长泽急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闪现,竟是一柄软剑,如灵蛇般缠住陈木长剑另一手探出,指点陈木胸前 七处大穴。 陈木不惊反喜,对方终于亮兵器了,而且几乎空门大开。 他果断松开剑柄,右手一翻,斩魂刀从袖中滑出,直刺对方。 “唰!” 许长泽胸前被划出一道伤口,眼中露出骇然之色,斩魂刀专克魂体邪祟,对护体罡气的克制也有奇效。 一击之下,他竟感觉自己的罡气被那古怪短刀吞噬了三成。 陈木得势不饶人,斩魂刀化作一片乌光,配合着神虚步的诡异身法,刀刀直取对方要害。 许长泽只得勉力招架,步步后退,眼看就要将对方逼入死角。 就在这时,许长泽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至头顶。 竟是一方金印! 印身方正,通体鎏金。印钮雕刻成一头盘踞异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煌煌威压,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陈木动作登时一顿。 大武官印!还是品级极高的官印! 大武王朝官印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承载着王朝气运。 品级越高的官员,其官印蕴含的气运就越强。据说三品以上大员的官印,甚至能调动一方山水地脉,镇压妖邪。 眼见这方金印气势不凡,绝对是五品以上的实权官员才能持有的重器。 许长泽一个七品县令,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除非他背后有更高层的人物支持。 脑中念头飞转,但已来不及细想,许长泽手持金印,口中念念有词,光芒愈盛,一股沉重如山的力量从印中涌出,瞬间笼罩整个房间。 陈木只觉浑身一僵,仿佛无形大山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拼命运转罡气,想要挣脱束缚,但气运之力如同泥潭,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就是朝廷法度的力量? 这就是权柄的威能? 陈木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之前遇到的敌人,无论是厉飞雨、白虎妖兽、赵府鬼物,都是可以用武道修为硬刚的。 可眼前这方官印代表的是整个大武王朝的秩序与法统,是千百年积累下的统治根基。 个人武力,在如此庞然大物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 更可怕的是,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脑中不断响起威严声音。 “见官不拜,是为不敬!” “当堂拔刀,是为犯上!” “擅杀同僚,是为枉法!” “越界查案,是为擅权!” “挟功倨傲,是为失仪!”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绝境无生 而那一句句蕴含着王朝法理威严的斥责,借着官印气运,直接打入陈木神魂深处,每一次回荡,都让他神魂颠震颤,气血逆流,几欲吐血。 “闭嘴!” 陈木咬牙低吼,《丧魂决》全力运转,试图对抗精神层面的压迫,但那官印的气运之力源自整个王朝,岂是他个人魂力所能抗衡? 此刻只觉识海剧痛,仿佛要被金光撕裂。 “跪下!” 许长泽的声音透过黑布传来,带着冷酷的快意。 金光凝聚,化作一方巨大的虚幻印玺,朝着陈木当头压下。 陈木拼尽全力,斩魂刀向上急刺,试图破开这气运镇压。 但刀锋触及虚印的刹那,他突然感觉像是刺中了整个大地,反震之力令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砰!” 虚印最终结结实实压在了陈木身上。 护体罡气彻底破碎,他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脊背弯曲,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斩魂刀亦是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他依旧死撑着,不肯趴下。 许长泽缓步走近,蹲下身,看着陈木因痛苦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更深的冷意。 “硬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不过硬骨头,总要敲碎了才听话。” 陈木浑身颤抖,冷汗直流,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烙铁烫过,剧痛钻心。 更难受的是精神上的屈辱。 仿佛并不是在对抗一个人,而是对抗整个大武王朝官场的威严。 许长泽冷哼一声,看着这个让他屡次失算的年轻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嘲弄。 “陈木,昨夜你斩杀鬼王,是拯救云梦的大英雄。” “要是让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大英雄原来有龙阳之癖,深更半夜在牡丹楼与男人厮混,甚至还因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被官差当场查获。” “你猜……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陈木艰难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迹。 “许长泽!你……” 许长泽却笑了,那笑声透过面罩,显得格外阴森。 “陈木,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们太不识抬举。” “本官给过你们机会,安安心心当你们的英雄,领你们的赏,别管闲事,可你们偏要查,偏要往这死路上走。” “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就在此时,袅袅婷婷走来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眼角已有细纹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牡丹楼的管事,他的眼神在陈木和楼上齐桓的方向来回瞟了几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老爷。” 他对着许长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中带着试探。 “您看,这两位闹事的怎么处置?打坏的物件可不少,还惊扰了其他贵客。” 许长泽瞥他一眼,负手而立,声音恢复了刻意改变的沙哑。 “牡丹楼的规矩,坏了事自然要罚,不过……” 说罢顿了顿,环视四周。 此时,二楼、三楼走廊以及一楼大堂边缘,聚集着不少惊魂未定又充满猎奇心理的客人。 许长泽目光扫过他们,黑布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今夜诸位贵客受惊,也是我牡丹楼招呼不周。” “不如就给大家玩个彩头,就当我牡丹楼给大家压惊了。” 那管事一愣,立刻心领神会,眸中闪过一道精明又残忍的光。 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大堂中格外刺耳。 “诸位贵客,诸位贵客,稍安勿躁,方才惊扰了各位雅兴,实在抱歉。” “不过咱们牡丹楼既然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热闹。眼下这情景虽是小意外,却也别有一番趣味不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吸引了更多好奇的目光,才指着被金印镇压跪地动弹不得的陈木,以及二楼雅间的方向。 那里仍隐约传来齐桓气急败坏的喝骂与挣扎声。 “这二位想必有些眼尖的爷已经认出来了,可不是什么普通寻衅滋事的混混。” “尤其是地上这位,那可是咱们云梦城新进的大英雄,陈木陈班头!”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陈英雄?” “他不是刚刚杀了鬼王吗?怎么会……” “哎呀,到底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管事的很满意这效果,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英雄也是人嘛,也有点特别的爱好,可惜玩过头了,坏了规矩。” “按照咱们楼里的老规矩,坏了事就得认罚。今日既然各位爷都在,也瞧见了这场热闹,不如咱们也添点彩头?” 他眼中闪着商贾特有的算计光芒,手掌一挥。 “这二位的姿色嘛,虽然不是咱们楼里专业的象姑,但身份特别,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这陈班头,不光模样周正,这英雄落难的劲,可是稀罕货。” “咱们今天就当场拍卖,价高者得,今夜就由哪位爷领回去,好好管教,深入聊聊,底价嘛……就一百两一位,就先从楼上那位齐爷开始。” 此言一出,满堂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各种怪叫、口哨和哄笑声,原本因打斗而受惊的客人,此时被这畸形的拍卖勾起了兴趣,气氛顿时变得狂热而扭曲。 “一百二十两!我要楼上那个,官大,够劲儿!” “一百五十两!齐爷归我了!” “二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污言秽语和猥琐的点评。 二楼齐桓的怒骂声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嘶哑,显然听到了下面的动静,明白自己即将面临何等境地。 陈木跪在地上,心中一片冰凉,闭上眼睛,拼命运转《丧魂决》,试图冲击官印的镇压,但那王朝气运如同铜墙铁壁,任凭他如何努力,只换来识海更加剧烈的刺痛。 难道当真要受此奇耻大辱?像货物一样被拍卖,然后…… 他无法想象之后的场景,若当真如此,毋宁死乎! “三百两,齐旗官就归城北王老爷了!” 管事的高声唱价。 “好!” 王老爷眉开眼笑,在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簇拥下,迫不及待地往二楼楼梯口挤去,周围响起一片暧昧的哄笑和口哨声。 管事的目光再次转向陈木,笑容更加灿烂。 “现在便是咱们今夜的重头戏。” “咱们的陈大英雄,底价一百五十两!” “各位爷,机会难得呀,想想看,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斩杀鬼王的英雄,又是这般模样,今夜……嘿嘿,开始!”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柳暗花明 管事的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刀,剖开了陈木最后的尊严。 “一百八十两!” “二百两!” “二百五十两!” 叫价声立刻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夹杂着粗俗的调笑和不堪的议论。 “陈大英雄果然值钱,刚开价就涨到了 250 两,还有没有爷出更高的?” 牡丹楼管事笑容更甚。 “二百八十两!” 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喊道,他眯着眼打量陈木,像是看一件货物。 “英雄落难,这滋味可难得。” 价格迅速突破了三百两,四百两,这已远超普通象姑一夜的价码。 但英雄、班头这些标签,以及陈木宁折不弯,落拓不屈的姿态,反而更激起看客们最阴暗的征服欲。 陈木浑身浴血,官服破烂,额角青筋暴跳。 耳畔是污言秽语,是齐桓被拖走时的嘶喊,是拍卖自己如同牲口般的叫价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从脊柱蔓延开来。 那是比白虎妖兽的利爪、比赵府鬼物的诡计更加彻骨的寒冷,是尊严被踩碎、人格被物化的耻辱。 毋宁死! 一股决绝的戾气自心里升腾,陈木悄然将残余罡气逆转,汇集向心脉。 如若当真无法挣脱,与其受辱,不如自断心脉,图个干净。 “五百两!” 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从三楼雅间传来,清晰地穿透整个大堂的喧嚣。 这价格一出,楼下喧嚣为之一静,五百两,足够在云梦城置办一处不错的宅院。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去,只见三楼那间雕着并蒂莲的雅间,门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到一道斜靠在软榻上的身影。 管事的眼睛一亮,脸上随即堆出更浓的笑。 “三楼天字号的贵客出价五百两,还有更高的爷吗?” “五百两一次!五百两两次!” 管事的正要落锤,另一个声音响起。 “五百二十两!” 是刚刚那个富商,不甘心的加价。 “六百两。” 三楼雅间的声音依旧慵懒且波澜不惊,仿佛对陈木志在必得。 楼下的宾客面面相觑,那富商也不甘心地咂咂嘴,不再说话。 为了一时之快豪掷千金,终究是有些肉疼。 许长泽微微侧头,看向三楼雅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恢复平静。 他并不在乎是谁买下了陈木,只要今天这出戏演完,陈木和齐桓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管事的声音激动得发颤。 “六百两,这位爷出六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六百两一次,六百两两次,六百两三次。” “成交!” 木锤落下。 许长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挥手一抬,压在陈木身上的金色官印虚影缓缓消散,但余威仍在。 陈木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勉强撑住身体,才没瘫倒在地。 两个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的护院走上前,一左一右将陈木架了起来。 陈木被半拖半架着,沿楼梯向上,双目赤红,体内逆转的罡气已到爆发边缘。 就在这时,三楼那雅间里,先前出价的声音又慢悠悠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玩味。 “慢着,我看这位陈班头,似乎伤得不轻,气血亏损。” “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见不得美人……哦,不是英雄受苦,这样吧。”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门帘下方,突然滑出一物。 立刻有势力在雅间外,做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躬身拾起那物事,步履轻快地走下楼梯,来到陈木面前。 “我家主人说了,此物算是给陈班头的见面礼,或许能镇镇伤痛、安安心神。” 少年声音清脆,将那物事塞进了陈木的手中。 陈木一愣,凝神细看。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黑色印玺,材质似石似铁,通体乌黑,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细密纹路。 印钮雕刻成一尊匍匐的异兽,形态狰狞、张牙舞爪,与许长泽那方金印上的截然不同。 更奇异的是,当陈木手指触碰到这枚印玺的瞬间,脑海中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 【陈木:十七岁,所剩寿元:四十二年,(掠夺寿元):九百一十四年】 【掌握武学:《朴刀术》圆满!《太保横练》圆满!《拔剑术》圆满!《斩天拔剑术》圆满!《神虚步》圆满!《风神翼》(未入门) 《丧魂决》圆满!】 【特殊物品:熊掌手套(飞熊入梦术:圆满)】 【发现特殊物品:上古妖印,可灌注寿元,激活其中封存的妖族气运护体。】 【是否灌注?】 妖印! 与许长泽手中那代表王朝法度的官印,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数。 是上古妖族大能炼制,承载妖族气运与力量的宝物。 这人是谁?为何要帮助自己?这是不是许长泽的又一个陷阱? 只是刚刚那声音…… 陈木猛地一震,心脏狂跳,豁然开朗。 他能感觉到手中这枚妖印虽然冰凉,却隐隐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气息,正与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官印威压产生了某种对抗和吸引。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再看一眼掠夺寿元,自怨骨坑斩杀王班头和无数鬼物后,竟然已经积攒到了九百一十四,应该是够用了,当即不再犹豫,调动全部掠夺寿元,朝着妖印灌注而去。 【灌注中……】 【第一年,你以罡气包裹上古妖印,印中沉睡的妖族气运微微震颤,如冬眠的凶兽睁开一线眼眸】 【第五十年,妖皇印表面的鳞甲状纹路开始流转暗光,一股蛮荒、暴戾、古老的气息缓缓苏醒,与你体内的《太保横练》罡气产生微妙共鸣】 【第一百二十年,妖族气运如洪流般冲入你的四肢百骸,与你的人族血脉激烈冲突,你浑身剧痛,皮肤表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骨骼发出噼啪脆响】 【第一百五十五年,冲突达到顶点。你七窍流血,五脏六腑仿佛要被撕碎,关键时刻,《丧魂诀》圆满境界的魂力强行介入,在妖族气运与人族血脉之间构筑缓冲,令二者达到危险的平衡】 【第二百零七年,上古妖印彻底激活,一头虚幻的黑色龙影自印中升腾,盘踞于你身后,龙眸猩红,睥睨众生。你获得妖族气运护体,对王朝官印气运的抗性大幅提升】 【灌注成功!上古妖印激活!】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双龙撼楼 二百多年寿元瞬间消耗。 陈木只觉一股狂暴力量从妖印中汹涌而出,直接冲入他的体内。 那力量与许长泽金印的王朝气运截然不同,带着野性、本能和破坏。 “轰!” 陈木周身猛然爆开一团黑红色气浪,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黑色龙形虚影在他周身一闪而逝。 他身上残余的官印气运枷锁,此刻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波动,顷刻被逼得黯淡、退散。 “什么?!” 许长泽最先察觉到不对,惊疑出声。 陈木猛地睁开双眼,眸中赤红未退,却燃起滔天火焰与冰冷杀意。 周身罡气轰然爆发,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武道罡气,而是混杂了一丝暴力的妖族气运。 “砰!砰!” 驾着他的两名护院首当其冲,被这股骤然爆发的巨力震得吐血飞出,撞碎栏杆,摔落至楼下,引起一片惊呼。 陈木站直身体,骨骼咔咔作响,仿佛挣脱了枷锁的凶兽。 左手紧握微微发烫,隐有黑光流转的上古妖印,右手虚空一抓,不远处掉落的斩魂刀一声轻鸣,飞回他的掌中。 “许长泽!” 陈木长啸一声,充满了压抑后的爆发与愤怒,不再废话,脚下一蹬,神虚步瞬间催动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残影,直扑楼下的许长泽。 “孽障,还敢反抗!” 许长泽又惊又怒,本以胜券在握,万万没有想到陈木不仅挣脱了官印镇压,似乎还获得了某种奇异力量的加持。 眼中狠色一现,再无保留。 “狂妄!真以为侥幸脱困,就能翻天不成?” 随即厉喝一声,不再掩饰原本的声音,猛地将手中鎏金官印再次举起。 “煌煌天威,以印引之,镇!” 官印瞬间金光大盛,比之前强盛数倍,只见一条威严霸道的五爪金龙虚影从印中飞出。 龙目威严,俯瞰下方。携着整个大武王朝官府秩序的沉重力量,朝着陈木轰然压下。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楼板呻吟。 这一次,许长泽真正动了杀心,催动气运之力,比之前更盛,誓要将陈木彻底镇压,化为齑粉! 然而陈木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入道境武者心神崩溃的气运金龙,眼中毫无惧色,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将手中妖印猛地向前一推。 “嗷!” 一道暴唳,苍茫,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从妖印中爆发。 印钮上异兽的双眼猩红如血,一道凝实的黑色蛟龙虚影咆哮而出。 这蛟龙头生独角,通体黝黑,鳞甲森然,与正统金龙形制迥异,却更加凶悍,充满了原始破坏力与桀骜不驯的野性。 一边是秩序、法理、王朝天威。 一边是野性、本能、上古蛮荒。 一金一黑,两条气运之龙在半空轰然对撞。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牡丹楼大堂炸开,爆裂的能量迅速扩散,所到之处,桌椅屏风尽皆化为齑粉,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上裂纹密布。 围观宾客早已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朝大门蜂拥逃窜,乱作一团。 金光与黑气纠缠侵蚀,王朝气运固然正统浩大,但妖印中封存的妖族气运亦古老顽强。 且被陈木以 二百年寿元激活,气势正盛,两相僵持,一时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许长泽的脸色越来越白,催动这等品级的官印,消耗极大,不仅是罡气,更是心神与自身积累的官运。 他万万没想到陈木竟有如此诡异的底牌,能召唤出与王朝气运对抗的异种气运。 “此子绝不能留!” 许长泽的杀心炽热到了极点。 陈木同样不好受,妖族气运护体虽强,但与他的本体并非完全契合,运行间经脉肿胀,神魂也因催动而负荷剧增。 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突然,陈木眸光一寒,唇角一勾。 趁着一金一黑两条气运之龙在半空僵持,彼此牵制,对下方施压大减的瞬间,陈木动了。 脚下《神虚步》催动到前所未有的巅峰,身形如鬼魅般绕过能量对冲的中心,从侧面直袭许长泽本体。 手中斩魂刀乌光内敛,《丧魂决》早已灌注刀身,刀势融合了《朴刀术》的劈砍,《拔剑术》的突刺,《斩天拔剑术》的绝杀,专攻许长泽周身要害!。 许长泽正全力催动官印与妖印抗衡,见状瞳孔一缩,左手连忙并指点向陈木咽喉,指尖罡气吞吐,隐有风雷之声,同时身形急闪,试图拉开距离。 但陈木速度更快,神虚步圆满境界的玄妙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许长泽的剑指明明锁定他的咽喉,却只点中了一道正在消失的残影,真身已出现在许长泽左侧。 斩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斜斜削其肋下。 许长泽大惊,顾不得仪态,向后一滚,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但刀气仍仍然划破了他的黑衣,在肋骨处留下一道血痕。 更让他心悸的是,一股诡异的力量顺着伤口钻入体内,让他精神一阵恍惚。 “丧魂之力?!” 许长泽到底见识颇多,直至此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陈木的难缠。 不仅有力敌悟心境鬼物的实力,更有专门克制魂体的诡异刀法与秘术。如今更添了一枚对抗官印的古怪妖印! 陈木得势便不饶人,刀势凌厉,配合神虚步的飘忽不定,招招不离许长泽要害。 许长泽虽修为深精深,武学渊博,但官印被妖印牵制大半心力,又对陈木这融合了多种圆满武学,尤其是专攻神魂的诡异手段,颇不适应,又失了先手,顿时左支右绌,身上再添伤痕。 虽不致命,却狼狈不堪。 “混账东西!” 许长泽愤怒异常。他堂堂一县之尊,背后更有倚仗,今夜亲自出手布置,本以为十拿九稳,能将陈木和齐桓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岂料中途变故迭生。 神秘客人高价搅局,还送上能与官印抗衡的奇物,自己反而落入下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小辈逼得如此狼狈。 他无比怨毒地瞪了陈木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半空中依然纠结对抗的两条龙影,最后目光扫过三楼雅间。 他知道今日是不可能杀掉陈木的。 事不可为! 继续纠缠下去,一旦继续对号出了岔子,自己真有阴沟翻船的可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一念至此,许长泽眼中顿时闪过决绝狠色。 猛地咬破舌尖,竟将一口精血喷于手中官印之上!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雅间故人 “嗡!” 官印金光瞬间暴涨,那金龙虚影立时发出一声咆哮,身躯猛然膨胀,竟将黑色蛟龙逼退数尺。 许长泽趁此机会,身形疾退,朝着牡丹楼后方急掠而去,显然打算遁走逃生。 “哪里走!” 陈木岂肯放过今日之辱,险些万劫不复,皆因此人。 脚下神虚步急催,就要追去。 “且慢!” 正在此时,三楼雅间慵懒从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陈班头,哦不,陈大英雄,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 “我可是花了足足六百两雪花银把你买下来的,这银货两讫,契约已成,你怎么转头就要去追别人?” 那人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调侃。 “我这人最好说话,也最讲规矩。既然你来了,也收了我的见面礼,是不是该上来陪我……聊聊,履行契约?” “至于那位黑衣朋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陈木追击的身影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抬头望向三楼珠帘低垂的雅间,眼中光芒闪烁。 许长泽已经消失,气息迅速远去,此刻再追未必追得上,况这牡丹楼内情况未明,齐桓还等他援救。 更重要的是这个出手阔绰,买下自己的……老朋友?! 陈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转身,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如燕,略上三楼,稳稳落在雅间门前。 楼下一片狼藉,宾客早已逃散,只剩下一些牡丹楼吓傻的仆役和护院。 半空中,随着许长泽的远去,官印金龙迅速消散,陈木召唤出的黑龙也耗尽了气力,缓缓引入他的体内。 雅间内寂静无声,只有淡淡的不同于楼下脂粉味的清雅熏香飘出。 陈木握着斩魂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隔着门帘,对着里边,一字一句地问。 “戏看够了?赵熊大人?” 雅间内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一阵低沉雄浑的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好小子,果然聪明,没让我白等这一回。” 陈木掀开帘子,进入屋内,里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 房间宽敞,陈设典雅。博古架上放着几件韵味十足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窗边紫檀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身着玄色锦袍,领口用暗金丝线绣着云纹,华贵而不显张扬。 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嘴角噙着笑意,正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自己。 虽然气质、衣着、神态天差地别,但那五官轮廓,尤其是笑起来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豪迈与狡黠,让陈木立时确定,此人正是城门口替他解围,送他熊掌手套的赵熊。 赵熊轻笑一声,手执白玉茶盏,细品了一口。 “我没看错人,这副骨头够硬。换了旁人,在那官印气运镇压下,怕是早已心神崩溃,跪地求饶了。” 陈木缓缓坐下,没有开口,赵熊上下打量着浑身狼狈不堪的陈木,点了点头。 “这妖印与你倒是契合得很,这么快就激活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陈木沉默片刻,问道。 “你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赵熊耸耸肩。 “猜了个大概,许长泽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他故意放你和齐桓去查,然后在牡丹楼布下这个局,一是要毁了你的名声,二是要试探你的底牌,如果你有的话。” 陈木摇摇头,盯着他问。 “为什么帮我?” 赵熊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我说看你顺眼,你信吗?” 陈木不答,抬手打断赵熊的调侃。 “叙旧之前,不知赵兄能否好人做到底?救救那个被王老爷带走的齐桓?” 赵熊挑挑眉,似乎对陈木这得寸进尺的要求并不意外。 “哦?你倒是义气,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没救?” 陈木眉头微蹙,听出了弦外之音,想起方才拍卖之时,齐桓是被城北王老爷拍下的,而这位王老爷…… “他也是你的人?” 赵熊一开折扇,语气轻松。 “六百两买你,总得再贴些搭头才显得划算不是?” “三百两,顺手就把那位齐旗官也捎带上了。不然你以为,就那一个一脸晦气的王老爷,真能安安稳稳把人带进房?” 书包便拍了拍手,雅间侧面小门无声滑开,一名之前未曾露面的黑衣护卫闪身进来,低声禀报几句。 赵熊点头,那护卫退下。 不多时,楼梯便传来沉重踉跄的脚步声,两名气息沉稳的汉子半扶半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正是齐桓。 只是此刻的齐桓,模样着实有些狼狈。 官服凌乱,头发披散,脸上淤青,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被拖拽的过程中吃了些苦头。 但好在衣服大体完整,神情虽然狼狈愤怒,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并未遭受不堪折辱。 陈木暗自松了口气,看来赵兄所言非虚,那位王老爷并未真的对他如何。 只是他此刻的脸色,除了惊怒外,依稀还透着一股浓浓的……幽怨? 一进门,目光就死死盯在了陈木身上,尤其是看到陈木虽然也一身血污,气息不稳,但行动自如,甚至握刀和屋内主人谈笑风生。 “齐头儿,没事吧?” 陈木上前一步。 齐桓脸色一变,挣扎着推开扶他的汉子,自己勉强站稳,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试图找回一点朝廷官员的威严,可惜效果甚微。 他没好气地瞪了陈木一眼,又迅速离开目光,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 “妈的……老子价格居然没你卖得高……丢人……” 声音虽小,但在场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身后两名大汉嘴角微微抽搐,迅速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陈木:“……” 他一时语塞,看向齐桓的眼神有些古怪。 这家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 他本以为齐桓会怒斥牡丹楼或抱怨遭遇,没想到,这位旗官大人耿耿于怀的,居然是拍卖价格被比下去了? 随后雅间内便传出赵熊更加洪亮畅快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 “哈哈哈哈哈!有趣,实在是有趣。” “齐旗官如果觉得价码低了,心里不服,这好办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商贾般的热情。 “做生意嘛,讲究个你情我愿,童叟无欺。齐旗官若是觉得,方才三百两委屈你这一表人才、英武不凡的旗官身份,咱们可以再议嘛。” “你想要什么价?开个价,我现在就能补给你,保证让你比陈兄卖得还高!”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两不相欠 齐桓听了赵熊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嘀咕,还顺着话头继续羞辱,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那点残存的理智也烧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梗着脖子,嘶声喊道。 “放肆,我齐桓乃是朝廷命官,州府镇妖司的旗官!” “士可杀不可辱,尔等宵小,安敢如此折辱于我!” “有种就杀了我,否则今日之辱,我齐桓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他这话说得硬气,配合着一身狼狈,颇有几分悲壮。 可惜,赵熊不吃这套。 “哦?朝廷命官、州府旗官?” 赵熊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那不知,齐旗官可曾听说过……北地姜家?” 北地姜家四字一出,齐桓脸上的愤怒和硬气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作为州府镇妖司的旗官,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号。 北地姜家,那可是真正盘踞在大武北境,底蕴深不可测,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武勋世家。 传说中一门三侯,九将镇边。 其势力根深蒂固,影响力遍布朝野军政两界,绝非他一个州府镇妖司的旗官所能想象,甚至他背后州府镇妖司的指挥使面对姜家都要谨慎对待。 眼前这个自称赵熊的男人,竟然出自姜家。难怪如此气度,如此手笔,如此不把朝廷官员放在眼里! 只是,这样的家族,其核心子弟为何会出现在云梦城这偏远之地?还搅和进了牡丹楼这趟浑水? 齐桓的气势彻底泄了,但他毕竟是州府旗官,心性坚韧,短暂震惊后,属于武人和官员的傲气和尊严又涌了上来。 齐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定,挺直了脊梁,对着对方一抱拳,语气却是正式了很多。 “原来是北地姜家的贵人当面,下官齐桓,隶属荆州镇妖司,此番奉命巡查云梦,方才……多谢贵人解围。” 他语气顿了顿,陡然转硬,带着一股决绝之意。 “然,下官终是朝廷命官,身着大武官袍,代表朝廷颜面。” “今日之事,若贵人仍有意折辱,或欲以此挟下官行违背律法纲常之事,那齐某别无选择,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最后几个字,亦是斩钉截铁,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他身为旗官,在确认对方家族后,能做出的最后底线,也是最无奈的表态。 他个人的生死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绝不能牵连朝廷法度更不能成为世家门阀控制的傀儡。 若对方真要以今夜丑事相挟,逼他做违心之举,他也已经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赵熊轻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意外,又有欣赏。 随即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忠肝义胆,我北地姜家还不至于利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拿捏一个州府旗官。” “今夜不过恰逢其会,看场热闹,顺便捞两个人罢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齐桓紧绷的心情稍稍一松。 赵熊不再理会神色变换的齐桓,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始至终保持高度警惕的陈木。 “好了,闲杂人等处理完了,陈兄弟,咱们是不是也该谈谈正事了?” 陈木收刀回鞘,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等着对方下文。 “上次在云梦城外,我赠你飞熊入梦手套,帮你度过桑叶村一劫。” “今夜我又在这牡丹楼中为你解围,更赠你上古妖印,让你得以脱身。”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陈木,你说是不是?现在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木抬起眼帘,目中宁静无波,没等对方说何事,便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清晰。 “不去。” 雅间内陡然一静。 齐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疯了,刚刚得罪死许长泽,现在又敢这么干脆地拒绝一个姜家的大人物? 就连赵熊脸上从容的笑意也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显然没想到陈木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按照常理,一个刚刚被他救下,还接受了他馈赠的人,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至少听听他的要求是什么吗? “哦?” 赵熊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和探究的意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依旧保持着风度。 “陈兄弟为何不去?” 陈木抬头,迎上赵熊锐利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畏惧或讨好,只有一种看透真相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为何要去?” “赵兄,或者说,姜兄,咱们之间似乎谈不上什么人情。” 陈木眼神锐利如刀,不退反进,逐条剖析。 “你早就知道桑叶村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那猫妖老太的底细和梦魇手段。给我手套,与其说帮我,不如说是你作为一名执棋者,看到了我这颗还算有点潜力的棋子,随手布下了一步闲棋。” “你用一副对你而言不太重要的手套,就让我替你入了局、探了路、承担了风险。最后我侥幸破了局,得意的是我,但看清了桑叶村虚实、验证了猜测的,恐怕是你吧?” “这算哪门子人情?分明是拿我当探路石子、当棋子用。” 陈木的话冷硬如刀,一层层拨开赵熊帮忙背后的算计。 齐桓听得目瞪口呆。他初听桑叶村事件时,只觉诡异凶险,倒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赵熊亦没有出声,但气息微微滞了一瞬。 陈木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冷静。 “再说今夜之事,你出现在牡丹楼,拍下我和齐桓,看似救人于水火。但以你的身份和实力,真想救我们,需要那么麻烦吗?需要等到我们几乎受辱,底牌尽出,许长泽亲自下场之后,才姗姗来迟地拍卖救人?” 陈木冷哼一声,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你怕是早就在这雅间里了吧?你看着许长泽布局,看着我们陷入绝境,看着我被迫动用所有底牌,然后在最关键最绝望的时刻出手,用一方我根本无法拒绝的妖印收买我。” “这同样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路见不平,依然是下棋。” “你冷眼旁观,看清了许长泽的底牌,看清了我的极限和潜力,甚至看清了云梦城水下更多的暗流,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落下棋子,既救了我,又让我成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所以。” 陈木冷冷总结,闲闲回头。 “从桑叶村到牡丹楼,你所谓的帮助,本质是你作为棋手,对棋子进行了投资和操控。” “我用了你的投资,得到了好处,但也替你承担了风险,完成了你的棋局,我们两不相欠。” “至少没有需要我赴汤蹈火,必须去偿还的人情。”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弑神之约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将对方隐藏在帮助和好意之下的算计,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并且明确划清了界限。 不承情,不欠债,更不会乖乖听话。 雅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齐桓站在一边,瞠目结舌地看着陈木背影,只觉喉咙发干,后背凉飕飕的。 这小子是真敢说啊,这哪里是拒绝?简直是拿刀子在对方心窝子上比划,还慢条斯理地分析下刀的角度。 陈木自己却是面不改色。 他并非莽撞,而是在赌,赌对方所图甚大,不会因一时言语冒犯,就轻易舍弃自己这枚棋子。 从对方在城门口看似解围,实则添乱,到赠与熊掌手套介入桑叶村,再到今夜牡丹楼高价拍下自己和齐桓,甚至不惜与持有五品官印的许长泽直接冲突。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绝不仅仅是一时兴起或欣赏后辈。 他陈木自认为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男狐狸精,能迷得这等大人物五迷三道,不惜代价。这背后必然有着巨大的利益驱动,有着对方必须达成的目的。 而自己不过是对方棋盘上一枚恰好出现在关键位置,有些锋利的棋子罢了。 他在等对方权衡利弊之后,给出真正的价码和……诚意。 许久,赵熊,或者应该是姜熊的声音缓缓响起,没了之前的豪迈调侃,反而透出一种被戳穿本质的无奈,以及毫不掩饰的“这小子真难搞”的郁闷。 “你这话说的也太直,太难听了。” 姜熊的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像是长辈面对一个过于犀利的晚辈。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江湖也好,庙堂也好,讲究个心照不宣,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 “你这般赤裸裸的掀桌,让我……很没面子啊。” 陈木闻言,心中一定,赌对了第一步,对方没有立刻翻脸。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实际地摊了摊手,语气平淡。 “姜兄,既然大家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何必再绕弯子?” “你要我做什么可以直接说,但答不答应我得先看你的诚意,再考虑值不值得,而且……” 陈木顿了顿。 “既然是帮你做事,不是还那莫须有的人情,那么,报酬,得另算。” 他特意加重了诚意和报酬两个词。 既然已经挑明是利用关系,那就索性按交易的规矩来。 人情债虚无缥缈,真金实银和看得见的利益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 齐桓在一旁听得眼角直跳,差点岔了气。 姜熊又沉默了片刻,随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似乎带点哭笑不得意味的叹息。 “好一个诚意,好一个报酬另算。” “陈木,我是越来越欣赏你了,这份胆识和清醒,在年轻一辈里着实少见。” “既然你喜欢把话说开,那我们就谈交易。” 姜熊站起身,直视着陈木,语气变得清晰而直接。 “我要你去一趟城隍庙。” 陈木眼神微凝,他立刻想到了方才城隍庙内所见的那淫祀邪神。 “杀城隍?” 姜熊摇摇头,纠正道。 “准确的说,我要城隍泥塑金身内,所藏的神藏。” 城隍神藏? 陈木眉头微蹙,这个词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何为神藏?” 姜熊摆摆手,表示稍安勿躁,然后缓缓解释。 “每一处受朝廷敕封、享一方香火的城隍,其金身泥塑之中,都会自然汇聚沉淀出一份神藏,此物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乃是那城隍神职权柄、香火愿力结晶,妙用无穷。” “唯有彻底杀死对应城隍,断绝其与泥塑金身的神魂联系和香火通道,这份神藏才会显化,方可被人取出。” “如若城隍未死。神位尚存,天道规则庇护佑,任何试图强行夺取神藏的行为,都会引起冥冥中的反噬。” 他解释得非常详细,也点明了关键,得先干掉那邪门的城隍。 陈木心中凛然,沉默片刻,再次抬眼。 “姜兄,你要这城隍神藏做什么?” “这东西听起来就非同小可,牵扯到神道权柄,绝非寻常武者或世家所需。” 他直接问道,既然是交易,总得知道对方的目的,才能评估风险和自身价值。 姜熊的回答也异常简洁,口气不容置疑。 “这,我不能告诉你。” “此事牵扯极深,关乎的不仅仅是我姜家,甚至可能牵扯更广。你知道的越多,对你越没好处,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你只需要知道,我要那东西,有必须得到的理由。” 陈木眉头一蹙,城隍乃一地阴司正神,受王朝敕封,杀神夺藏,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一旦泄露,必将成为朝廷和整个神道系统的死敌。 难怪他需要自己这把刀。 自己实力不俗,行事果断,且在云梦已与许长泽和城隍结下死仇。 由自己去杀城隍夺神藏,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仇杀或意外,很难牵扯到远在北地的姜家身上。 想到这,陈木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所以姜兄是想让我去当这个弑神的刽子手,为你火中取栗。” “但这代价和风险却要我自己一力承担?” 姜熊收了笑容,语气带着交易者的干脆。 “报酬我们可以谈。” “功法秘籍、神兵利器、天材地宝、金银银财帛,甚至我可以承诺,在你夺取神藏之后,动用姜家力量,助你彻底扳倒许长泽。” “好让你在云梦城乃至州府镇妖司站稳脚跟,前程无忧,如何?” 条件听起来极为优厚,北地姜家的收藏和人脉,足以令任何武者心动。 但陈木仍旧摇头,态度没有丝毫动摇。 “不够。” “姜兄,你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你要这些神藏究竟做什么?这背后牵扯的秘密是什么?我若不明不白地替你做了这件事,将来很有可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喜欢开诚布公,我要知道我为什么拼命,否则就算你给再多的报酬,我也不能答应。” 陈木心念电转,他需要评估最坏的情况,如果姜熊所图之事是天怒人怨,足以引来灭顶之灾的祸端,那再多报酬也只是催命符而已。 “陈木!” 姜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有些秘密知道的太多对你并无好处,我能给出的报酬已然足够丰厚,你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陈木亦是毫不退缩,刚刚平复的气血再次震荡。 “因为我不想糊里糊涂的死。” “姜熊,合作需要信任,你连目标都不肯透露分毫,我凭什么相信事成之后,你不会为了保密而杀我灭口?” “又或者,你所谓的报酬是否真能兑现?”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博弈落定 僵持。 雅间内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 齐桓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陈木简直是在死亡边缘反复横跳。 先是拒绝,然后讨价还价,现在居然逼问起姜家的核心机密来了。 良久,姜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木啊陈木,你果然是我见过最清醒,也最难缠的人。” 他的语气渐渐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凝重。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些城隍神藏关乎一个天大的秘密,牵连之广、涉及之远,远超你的想象,可能会动摇一些固有的格局。” 姜熊停顿一下,似乎在衡量透露多少。 “我只能说,这件事于国于民未必是坏事,但过程必然充满血腥与危险,知道的越多,背负的因果就越大,现在,你还想知道吗?” 他并没有完全说明,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指向和警告。 陈木沉默了,姜熊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此事干系重大,且可能有大义之名,但手段必然残酷。 一时,他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 “或者。” 姜熊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以绝后患。虽然会有些麻烦,损失一枚不错的棋子,但总好过计划泄露的风险。” “选择吧,陈木,是带着丰厚的报酬去为我取来神藏,从此登上一条青云路,或是不归途。” “还是……现在就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一股冰冷的杀机牢牢锁定了陈木。 姜熊的话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透露着绝对的信心与不容置疑的意志。 杀你并非情绪宣泄,而是基于权衡利弊后,一个简单直接的选择。 齐桓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悍然地看着对峙的双方。 他毫不怀疑,只要陈木再吐出半个不字,或继续追问所谓的秘密,这位姜家的神秘强者会立刻痛下杀手。 他看向陈木,嘴唇翕动,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陈木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斩魂刀,冰凉的刀柄,脑海中念头飞转。 他知道姜熊说的是真的,对方或许欣赏自己,但涉及到天大的秘密和家族利益时,这份欣赏变得脆弱不堪。 拒绝,很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甚至牵连齐桓。 答应,则意味着彻底转入姜家深不可测的图谋之中,成为他们夺取神藏、探索秘密的工具。 前路必定凶险万分,那城隍邪神并非一语之辈,许长泽与其勾结,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势力。 一旦沾上,恐怕再难脱身。 但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姜家承诺的报酬或许是自己快速提升实力,摆脱寿元危机的关键。 而且许长泽与城隍勾结,本就是自己必须铲除的目标。斩杀城隍,既能完成姜家的任务,也能重创许长泽的势力,更可能掠夺到海量寿元。 最重要的是,他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 陈木沉默片刻,终于极其轻微的点了头。 “好,我答应。” 雅间内凝重的杀意悄然散去。 姜熊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明智的选择,我早就说过,你很聪明。” 陈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什么笑意的弧度。 “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谈报酬了。” “当然,我说过,条件你都可以提。” 姜熊的心情看起来着实不错。 “我需要功法,上乘的,直指更高境界的武道功法。” 姜熊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姜家收藏颇丰,适合你目前境界的功法不少,我可以给你几门……” “不!” 陈木打断他,眼神锐利。 “我不要那些好练的、精进快的,我要最难的,修炼起来最花时间、最耗心力,甚至可能被认为得不偿失的功法。” “最好是那种对资质、悟性、资源要求极高,常人望而却步,甚至被视为歧途、鸡肋的功法。” 此言一出,不仅姜熊再次沉默,连旁边的齐桓都一脸错愕地看着陈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人求功法都恨不得越简单速成越好,这小子怎么专挑难的、耗时间的? 脑子被刚刚的打斗震坏了? 姜熊沉默了片刻,似乎也颇有此感,但转念一想,陈木之前展现出的种种不合理之处,似乎明白了什么。 此子恐怕身怀某种极大加深武学修炼,或者能无视常规瓶颈的惊天秘密或宝物,所以才敢不惧功法艰深耗时,反而追求最高上限和最强根基。 这个推断让姜熊心中对陈木的评价再次拔高,同时也更加确定,此子是一把极为锋利,值得投资的好刀。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良久呵呵一笑。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族内密藏中确实收录了一门极为古老,也极其诡异的功法,说它是禁术也不为过。” “禁术?” “不错,被列为禁术,并非因为它邪恶或伤天害理,而是因为其修炼条件太过苛刻,对修炼者的心性、悟性乃至某种缘分要求达到了变态的程度。” “自收录以来,族中尝试修炼者不下十人,无一例外,非死即疯,最轻的也是功力尽废,神魂受损。久而久之,便被束之高阁,列为禁术。” 姜熊的描述非但没有吓退陈木,反而让他眼睛微微一亮。 越是这样,越说明其不凡。 “而且他几乎无法借助外物速成,全凭水墨功夫一点点去感悟、承受、转化,进度缓慢到令人绝望,可能苦修十年还不如别人练普通功法一年。” “所以它难、极难、凶险且耗时漫长,姜家严禁族人轻易触碰,倒是完全符合你的要求。” 陈木听着,心中波澜起伏,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 他有系统灌注寿元,最不怕的就是水墨功夫和时间消耗。至于凶险,有系统在,灌注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最安全的修炼。 “就要它!” 陈木毫不犹豫。 姜熊似乎又被他的果断震惊了一下,沉默一瞬才道。 “你可想清了,此术凶险,绝非儿戏。” “自然。” 姜熊见状,不再劝阻。 “好,我会设法将这份禁术的拓本弄出来给你,不过需要些时间,族内规矩森严,调阅需要流程。” 陈木点头,反正取神藏也需要时间。 条件大致谈妥,气氛便缓和了不少,陈木突然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盘桓心中已久的问题。 “姜兄实力深不可测,何不亲自出手?” “取那份神藏,对你而言或许并非难事。”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先除羽翼 陈木的问题成功让姜熊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城隍庙的方向。 “亲自出手?” “陈木,你可知,这世上最重的并非山岳,也非江海,而是因果。” 他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肃穆,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冷若冰霜。 “城隍乃一地阴司正神,受朝廷敕封,享万民香火,斩杀城隍,夺其神藏,是逆天之举,更是与整个大武神道系统为敌。” “我若亲自出手,即使能轻易碾碎那尊泥塑邪神,但沾染上的因果业力,都将直接牵连姜家,届时,就算我北地姜家底蕴深厚,也免不了要伤筋动骨。” “我要的只是神藏,而非掀起惊涛骇浪。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干净,了无痕迹,至少在明面上,与姜家与我,绝不能有半分牵扯。” 他微微一笑,目光锐利,直刺陈木。 “而你不同,你本就是云梦之人,与那城隍已有冲突在先,你杀他,在外人看来,可以是私仇报复,可以是意外冲突,甚至可以是城隍作恶多端自取灭亡。” “这层因果,这身业力,只会落在你一人身上。” 陈木扯扯嘴角,他听懂了。 他不只是棋子,更是替罪羊,是挡箭牌。 是姜家为了得到神藏,而又不愿沾染麻烦的完美执行者。 自己这把刀锋利顺手,用完了就算有所损伤,丢弃起来也毫不心疼。 沉默。 站在一旁的齐桓屏住呼吸,只觉胸口发闷。 这赤裸裸的算计与利用,比刀光剑影更令人心底生寒。 “所以我不仅要替你火中取栗,还要替你承受所有的反噬和风险。” 陈木抬眼看向姜熊。 姜熊并不否认,反而坦然的点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但报酬我会给足。” “这个世上没有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道理,我说过,条件你可以提。” 陈木没有在这一点上过多纠结,此事已成定局,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姜熊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还没等他开口,陈木紧接着说道。 “但是,条件要改。” 姜熊一挑眉:“哦?说说看。” “功法,必须先给我。” “你要的神藏我自会去取,但在我动手之前,必须拿到你承诺的功法。” 姜熊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陈木,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那功法凶险异常,就算现在给你,你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领悟,更别说用于实战。” “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甚至走火入魔。” 陈木却不为所动,语气不容商量。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把它给我。” 他在心底盘算,只要有功法,他就能通过灌注寿元,瞬间掌握,这不仅是报酬,更是他提升实力,应对接下来凶险的关键保障。 在对付城隍那种级别的存在之前,任何一点实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姜熊深深看了陈木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急于求成的浮躁,但得到的只是一片淡然。 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可以,功法我可以先给你。” “不过族中秘藏调阅需要手续和流程,最快也要明日此时,还在此地,我会将功法拓本带来。” 陈木抱拳。 “那就一言为定。” 姜熊摆摆手,看看旁边脸色复杂的齐桓。 “齐旗官今夜受惊了,此事虽与你无关,但既已牵涉其中,想必也不会置身事外。” “陈木若有需要协助之处,还望齐旗官能稍加援手。” 齐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诸多疑问,沉声回道。 “许长泽勾结邪祟,祸害百姓,本就该查,下官自当尽力。” 姜熊满意的点点头,随即摆摆手。 “如此甚好。” 那间侧门再次划开,之前那名黑衣护卫躬身而入。 “宋瑞从后门离开,务必隐秘。” 姜熊吩咐道,又对陈木补充了一句。 “许长泽今日受挫,必不肯善罢甘休,你们回去路上务必多加小心。” 陈木点头,不再多言,与齐桓一道,悄然离开牡丹楼。 夜风拂面,带着寒意,两人一前一后,气氛有些沉重。 齐桓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既有节后余生的虚脱,也有被当做活拍卖的屈辱。更多的是对未来局势的忧虑。 “陈木。” 齐桓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你真要替那姜熊去杀城隍?那可是弑神,一旦败露,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陈木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直视着前方的黑暗。 “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从踏进牡丹楼,撞破许长泽和城隍的勾当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 “许长泽今日可以毁我们的名声,明日就能要我们的性命。至于城隍,我们与他本就是死敌,他不会放过知晓他秘密的人。” 说着回头看了齐桓一眼。 “况且,姜熊也不是在跟我们商量,那是在下命令。” “我们答应,就是棋子,不答应,就是弃子。” 齐桓听得胸口一阵憋闷。 他知道陈木说的是事实,在姜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们地方上的小人物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而今夜之后,他们与死许长泽之间已是不死不休。城隍庙那尊邪神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到明天拿了功法,直接去城隍庙?” 齐桓问道。 陈木摇了摇头,思路此刻异常清晰。 “不,城隍邪神深浅未知,且与许长泽勾结紧密。许长泽修为虽然未必有多高,但他手握大印,能调动官运。” “今夜你也看到了,那方官印威能非同小可。若他与城隍联手,我们胜算不大。” 齐桓听得眉头紧皱。 “那你的意思是……” “逐个击破。” 陈木眼中寒光一现。 “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 “许长泽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那县令身份和官印。若能在他和城隍分开时将其拿下,夺了官印,至少让他无法轻易动用,再去对付城隍,阻力会小得多。” 齐桓顿时恍然,精神一振。 “有道理。可许长泽此刻必如惊弓之鸟,行踪难觅,我们上哪去找他?” 陈木略微思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忘了吗?他临走之前可是亲口说过。” “明日一早就要带刘子明去青林镇。”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兄弟反水 齐桓听得一怔,面带疑惑。 “青林镇?可那不是他的幌子吗?” 陈木点点头,并没有完全否定齐桓的猜测,但也提出另一种可能。 “可能是幌子,也可能是虚实结合,这是他明面上给出的行踪,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线索。” “他今夜在牡丹楼受挫,仓促遁走,未必来得及更改所有计划。更何况,他未必料得到我们能这么快脱身,更料不到我们会立即反扑。” 他抬头望向东方,茫茫夜空已隐隐透出灰白。 “天快亮了,他若真要去青林镇,此刻应已准备妥当,或已在路上,我们现在赶过去,或许还能截住他。” 齐桓看了看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苦笑道。 “现在?可是我这伤……” “可还撑得住?” 陈木问的直接。 齐桓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死不了,我们走!” 两人当即不再犹豫,辨明方向,便朝着云梦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陈木运转神虚步,身形如风,齐桓虽重伤未愈,但此刻也强提一口气,咬牙跟上。 夜路崎岖,但对于他们这等修为的武者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一路急行,并未发现许长泽的行踪,约摸一个时辰之后,眼前依稀浮现出小镇轮廓。 青林镇到了。 与云梦城的繁华不同,青林镇的规模小得多,天已蒙蒙渐亮,但此时仍是万籁俱寂。 两人放缓脚步,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镇口。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镇口还有百步之遥时,两人同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只见镇口处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将入镇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大多着差役打扮,手持火把,腰配长刀,显然是公门中人,而带头的,竟是刘子明。 只见刘子明一身簇新的班头公服,腰间挂着象征班头身份的腰牌,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只是那条伤腿依旧微微弯曲,让这姿势显出几分勉强。 “都听好了!” 刘子明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股生疏的威严。 “许大人有令,今日青林镇戒严,准出不准进。” “任何人没有许大人的手令,一律不得入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差役,声音又沉了几分。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近日镇里闹狐妖,已经死了好几个弟兄,谁知道那妖孽会不会趁乱混进来!” “我告诉你们,谁往镇子里放进了可疑之人,谁就提头去见许大人!” 众差役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无人公然违逆。 毕竟这刘子明是许长泽亲口任命的班头,又拿着许大人手令说事,谁敢不服? 陈木与齐桓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蹙了蹙眉。 刘子明这架势显然是得到了许长泽的重用,在此执行封锁任务。 可他方才在宴宾楼,明明对许长泽的拉拢表示抗拒不安,为何转眼就如此卖力? 二人心中惊疑不定,还是陈木先拿了主意。 “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不再隐藏行迹,径直朝着镇口走去,脚步声立刻惊动了守门的差役,有人举着火把照来,厉声喝道。 “什么人?站住!” 两人在数步外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刘班头,别来无恙。” 刘子明闻言转身,看到陈木和齐桓,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他迅速稳住了心神,深深吸一口气,朝着陈木和齐桓一抱拳,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原来是陈班头,齐旗官,不知二位清晨来此有何贵干?” 齐桓捂着胸口,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刘班头,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带这么多兄弟把镇子围得跟铁桶似的,连我们也要拦?” 刘子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但还是挺直了腰杆。 “齐旗官恕罪,并非卑职有意阻拦,实在是许大人有严令。” “最近镇内有狐妖作祟,已连伤数人性命,为防止妖邪扩散或混入,特令卑职在此设卡,严查出入。” “未有许大人手令者,一律不得入内,两位若要入镇,还请稍候,待我请示上官。” 齐桓嗤笑一声,上前一步。 “请示上官?刘子明,你脑子被门夹了?我们是谁?陈木是镇妖司的班头,我是州府派来的旗官,我们来此查案,你也敢拦?” “而且你少拿许长泽压我们,我们找他有事,速速让开!”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身后衙役中也发出一阵骚动。 刘子明却仍然摇头,语气坚决。 “齐旗官,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手令,卑职不能放行。” 他这番作态,与之前在宴宾楼内,惶恐不安,推拒银钱的刘子明判若两人。 陈木心中疑云更重,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静静打量着对方。 “刘班头,许大人可在镇内?” 陈木终于开口。 刘子明点头。 “是,许大人正在镇中坐镇。” 陈木淡淡一笑,向前一步。 “既然如此,我们有要事禀报许大人,事关昨夜赵府鬼物及城隍庙异常,此事紧急,耽搁不得,还请刘班头行个方便。” 刘子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嘴唇动了动,似在犹豫,最终声音更低了些,却仍是坚持。 “恕我不能从命。” 两人心中俱是一沉。 难道刘子明真的被许长泽彻底收买了? 齐桓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喝道。 “刘子明,你少他娘的在这装模作样!昨夜牡丹楼的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许长泽那老狗设局害我们,你如今倒成了他的狗腿子,赶紧让开,否则……” 他话未说完,刘子明抬眼看他们,突然脸色骤变,猛地向后退一步,唰的一声抽出腰间佩刀,直指陈木与齐桓。 “大胆妖孽,竟敢冒充陈班头、齐旗官,妄图混入镇中,来人,给我拿下!” 此言一出,不仅陈木和齐桓愣了,连那些衙役也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动。 “刘……刘班头,这……” 旁边的衙役看了看陈木,又看了看齐桓,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陈木斩杀鬼王之事已在云梦传得沸沸扬扬。齐桓虽是外来旗官,但毕竟是州府上官,要他们动手拿人,谁敢? 刘子明目光一沉,扫过众人。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近日那狐妖最善幻化人形,潜入云梦,意图不轨。” “这两人行踪诡秘,身上带血,又擅闯禁地,极有可能是狐妖幻化,给我拿下!”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戏演双簧 他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配上那副严肃的表情,倒真让几个衙役动摇起来。 几个大胆的已经握紧了刀柄,缓缓围了上来。 齐桓气得差点笑出声,指着刘子明骂道。 “刘子明,你疯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齐桓,州府镇妖司的旗官。” “旁边这个是陈木,你他娘昨天还一口一个陈兄弟,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刘子明依然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一声。 “好个狐狸精,幻化之术倒是高明,连声音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陈木与我乃生死至交,他断不会在此等时刻擅闯许大人严令封锁之地!你定是那等作祟狐妖所化!” 齐桓恼怒至极,眼看就要冲上去大打出手,却被陈木抬手拦住。 他一直在观察刘子明,对方眼神冰冷,却呼吸急促,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非常紧张。 而且他提到了生死至交,提到了绝不会擅闯。 陈木心中忽而一动,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子明。 “刘子明,你腿上的伤好利索了?” 刘子明微微一滞。 陈木继续说道。 “桑叶村,李瞎子家偏房,你被猫妖梦境侵蚀,濒临妖化,自己往门外走。” “我为了救你,用巧劲踹你腿弯,又接连几脚把你从门口踹回屋里,踹断了你的腿骨,才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周围的差役也听愣了,愕然地看着刘子明和陈木。 桑叶村之事,他们略有耳闻,知道凶险,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等细节。 “你当时疼得在地上打滚,抱着腿喊,'陈木,疼死了,别踹了'” “这断腿救命之恩,你也忘了?” 刘子明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终于出现裂痕,脸上满是尴尬,羞愧。 他握刀的手缓缓垂下,刀尖点地。周围差役见状也停住了脚步,看着三人不知所措。 正僵持间,刘子明猛地一跺脚,恼羞成怒。 “都散了,各回各位,瞪大眼睛看着,别放任任何可疑之人进来!” 差役们如蒙大赦,连忙收起家伙,退回各自岗位,只是仍不时不时瞟向这边,满是好奇。 刘子明则狠狠瞪了陈木一眼,那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冰冷杀意?分明是“你非得提这茬”的窘迫和埋怨。 他收起刀,慢慢走过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跟我来,别在这杵着。” 说着,也不管陈木和齐桓反应,就朝着镇外不远处,一个早点摊子走去。 陈木和齐桓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天已渐亮,早点摊子上已泛起阵阵白烟。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见三人过来,连忙擦了桌子,陪着笑脸招呼。 刘子明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 “三碗豆腐脑,多放辣子,再来六个包子,切半斤酱牛肉。” “好嘞!” 老汉应声去忙活,刘子明这才看向陈木和齐桓,脸上没了方才的强硬,反而露出几分疲惫和担忧。 “齐头儿,方才对不住,你这伤不要紧吧?” 齐桓冷哼一声,摇摇头,到底没在发作,只是问道。 “你先说清楚,刚才那是什么意思?真要把我们当狐妖拿了?” 刘子明苦笑一声,搓了搓手。 “我那不是……做给那些人看的嘛。” “青林镇这边,许长泽安插了不少眼线。我刚才要是不演那出戏,直接放你们进去,消息立马就会传到许长泽耳朵里。” “到时候他立刻就会知道我没有被他收买,还和你们有联系,那样我是死路一条,你们想查的事也更难查。” 正说着,老汉端上三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辣油漂浮在表面,香气扑鼻,包子和酱牛肉也随后送上。 刘子明拿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却没什么食欲。 陈木喝了一口,被辣椒呛得咳嗽两声,半晌才看着刘子明问道。 “所以,我们真的进不去青林镇?” 刘子明想了想,嚼了口包子,含糊说道。 “镇口人多眼杂,又是大清早,许长泽现在还挺重用我,把青林镇的防务暂时全交给了我,明面上,我不能公然违抗他的命令,放你们进去。” 陈木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知道他必有下文。 刘子明。拿勺子在碗里画着圈,把豆腐脑搅得稀碎,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有小门。” 齐桓一皱眉。 “小门?镇子不是被封了吗?” “明面上的门封了,暗地里的可封不住。” 刘子明朝镇子西侧努了努嘴。 “青林镇早年闹过匪,镇里大户偷偷挖了几条地道,连通镇外,其中一条出口就在西边那片的破茅屋里,我也是巡查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他又顿了顿,看看四周,见摊主老汉在远处灶台忙活,附近也无旁人,才继续说道。 “许长泽现在在镇里,住在孙大户腾出来的别院里。那地方原来是孙家老太爷静养的地方,虽然偏僻却奢华的很。” “许长泽半夜匆匆忙忙带着我们过来,一进镇就直奔飘香楼,带着几个头牌姑娘进了别院,到现在还没出来。” 齐桓和陈木对视一眼,眼中疑惑之色愈浓。 许长泽昨夜才被陈木重创,一路奔波至青林镇,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找姑娘? 齐桓忍不住问道。 “这许长泽……精力够旺盛的啊。” 刘子明嗤笑一声,表情有些古怪。 “何止旺盛,简直离谱,我昨天带人去别院外请示公务,隔着院墙都听见里头……动静不小。” “许长泽也不见人,隔着门说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打扰,他要深入调研本地风土人情。” 他把深入调研四个字咬得特别重,语气里满是讥讽。 陈木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带我们去看看。” “现在?”刘子明不由一愣。 陈木点点头。 “许长泽行事诡异,昨夜在牡丹楼受创,接着便在此寻欢作乐,不合常理,我必须亲眼确认他的状态。” 刘子明犹豫一下,看了看齐桓胸前的血迹,又看了看陈木的眼神,终于点头。 “好,但你们得听我的,别轻举妄动。我总觉得,那别院不对劲。”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声色迷局 三个人匆匆填饱肚子,刘子明丢下几枚铜钱,便领着陈木和齐桓绕到一处偏僻的茅草屋后。 茅草屋破败不堪,屋顶都塌了半边,看起来早已废弃。 刘子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率先走了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干草和几件破烂农具。 他走到屋子最里侧,用脚拨开地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一块不起眼的青石板,扣住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骤然开启,露出底下一个幽深昏暗的洞穴,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还修了简陋的台阶。 “还真是地道。” 齐桓挑眉。 陈木探头看了看,地道隐有凉风透出,带着点土腥味和霉味,但空气还算流通。 “我先下,你们跟着。” 刘子明说着,摸出火折子吹亮,率先钻了进去。 陈木紧随其后,齐桓殿后,依次进入,顺手将石板重新盖好。 地道潮湿狭窄,仅能弯腰前行,壁上能看到明显的挖掘痕迹,有些地方用木桩加固,但大多已经腐朽。 三人贴着墙,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摸索前行。 “这地道有些年头了,知道的人不多,能一直通到镇子北边的老槐树底下。” 刘子明在前面带路,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陈木点点头,没有多说。三人约摸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 刘子明示意停下,侧耳听了听上面的动静,确认无误后,才小心地顶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 天光泄入,带着草木气息。 三人依次钻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灌木丛中,前方不远处是一棵老槐树。 “到了。” 刘子明拍拍身上泥土,指指槐树后方。 “从这出去,往左拐进第一条巷子,走到头,再左拐,朱漆大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很好认。” “里面守卫如何?”齐桓问道。 “明面上有四个衙役轮班站岗,但许长泽应该还带了随身护卫,具体人数不清楚。” 刘子明叉腰想了一会。 “不过这会是白天,他又在办正事,警惕性应该不会太高。” 办正事? 陈木冷哼一声,听着像是寻常官员的荒唐行径,只是这背后,不知道又隐藏着怎样的鬼魅伎俩。 三人对视一眼,借着晨雾,朝着许长泽所在摸去。 不过盏茶功夫,三人便看到了刘子明所说的别院,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 四名衙役分立大门两侧,手按刀柄,看似戒备森严,但细看便能发现,几人神色懈怠,不时打着哈欠。 陈木三人没走正门,而是绕到院子西侧,这里墙高约一丈,青砖砌成,顶上覆着黛瓦。 对于普通来说难以逾越,但对于陈木齐桓这等武者而言,不过一纵之事。 刘子明腿脚不便,陈木拖了他一把,三人悄无声息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院内是典型的江南园林格局,假山池塘、曲径回廊,此时天光已亮,园中却异常安静,连个洒扫的仆役都看不见。 刘子明挠挠头,不禁纳闷。 “怎么回事?这里至少要有几个下人才对。” “在那边。” 陈木抬手一指院子东北角。 那里有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看起来是主屋。 二楼窗子半开着,隐隐有丝竹乐声和女子娇笑声传出,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三人屏息凝神,迅速靠近小楼。 越靠近,那靡靡之音便愈发清晰,不仅有乐声,还混杂着男子说话声和杯盏碰撞声,俨然一副纵情享乐的场面。 陈木心中疑窦更深,且不论许长泽此时有没有精力寻欢作乐,单说这人向来注重官体仪容,即使真的好色,也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白日宣淫。 除非……这淫乐之事,本身就是他恢复手段? 伺机此处,他给齐桓使了个眼色,二人不再隐藏,大步走到正厅门前。 “砰!” 陈木一脚踹开厚重的木门。 屋内热气扑面,混合着浓烈的脂粉香和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巨大山水屏风,屏风后烛火摇曳,映出几个晃动的人影。 巨响声惊动了厅内之人,丝竹声戛然而止,娇笑声也变成了惊呼。 “何人如此放肆?!” 正是许长泽的声音。 陈木大步走入房中,齐桓和刘子明紧跟身后。 “许大人当真好雅兴,大白天的,关起门来体察民情?” 齐桓捂着胸口,脸上挂着讥讽的笑。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许长泽的冷哼。 “本官正与本地乡绅探讨青林镇风土民情,尔等擅闯官邸,该当何罪?” 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全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陈木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子靠在软榻上,身形轮廓却与许长泽相似。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的近乎刻意。 顿了顿,陈木忽然开口。 “许大人,昨夜牡丹楼一别,您的伤……可曾好些?” 屏风后声音一顿,半晌后,许长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却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陈木,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本官一直在此处处理公务,何曾去过什么牡丹楼?你若再敢污蔑朝廷命官,本官定不轻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又无耻至极。 齐桓听对方这般推诿,气得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指着许长泽。 “许长泽!你……” 许长泽却猛地打断他的话头。 “齐旗官,注意你的身份。” “本官乃云梦县令,朝廷命官,你虽为州府旗官,却有无权干涉本官私事,更无权擅闯本官居所,你们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上下尊卑!” 紧接着,像是找到了什么由头般,立刻冷笑置之。 “倒是你们,不在城内巡视,擅离职守,跑到这青林镇来,意欲何为?” “莫非……与那狐妖有所牵连?” 他反咬一口,倒打一耙。 刘子明眼见事情就要闹大,连忙打起圆场。 “许大人,有下情容禀,当前妖患排查迫在眉睫,镇外又聚了许多衙役,群龙无首,下官特来请示大人,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半晌,许长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声音冰冷。 “本官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具体安排晚些时候本官会通知你。” 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再敢擅闯,定斩不饶!”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妖查踪 陈木知道今日是问不出什么了,许长泽摆明了要胡搅蛮缠,且厅内除了几个风尘女子,并无可疑之处,强行动手反而落人口实。 他看了齐桓一眼,缓缓后退一步,抱拳回道。 “既然如此,下官告退。” 说罢转身就走,齐桓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跟上。 三人退出主屋,穿过庭院,走出院门。 守卫见他们出来,顿感莫名其妙,但这三人也不是他能随便质问的,只能放行,眼睁睁看他们离开。 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齐桓才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什么体察民情?分明是纵情声色。” 刘子明也摇头。 “许长泽平日虽然好色,却也从未像今日这般荒唐,大白天的紧闭院门,连仆从都支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木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刘子明又擦了一把冷汗,转向陈木,心有余悸。 “陈木,你刚才太冒险了,万一许长泽真的翻脸……” “可他没有翻脸。” 陈木猛地打断他,眼神幽深。 “被冒犯于此,竟然只是让我们滚,还真是不符合许长泽的行事作风。” 齐桓也暗暗皱眉。 “我总觉得不对劲,他昨日在牡丹楼受伤不轻,今日却如此放浪形骸?而且方才推门之时,我分明闻到一丝血腥味。” 陈木点点头,回忆道。 “我也闻到了,很淡,但确实有,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齐桓显然也联想到什么,捂着胸口,脸色愈加难看。 “那我们就这么走了?许长泽那老狗分明在里面搞鬼,那味道和那些女人的动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胸口憋着一股邪火,既有昨晚受辱的愤慨,更有亲眼见许长泽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在行凶却无法阻止的无力感。 当时气血上头,恨不得立刻转身杀回去。 陈木脚步未停,扫了眼街上早起的零星人影,声音压得极低。 “不走?难道当着外边四个衙役,以及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护卫的面,冲进去直接把许长泽砍了?” 齐桓顿时一噎。 “难道就任由他……” 陈木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眼神直直射向齐桓。 “齐头儿,许长泽是云梦县令,朝廷正七品命官,昨夜在牡丹楼,我们还能说是冲突意外,或者是他设计害人在先。” “今日,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我们三人,一个州府旗官,两个镇妖司班头,无凭无据,强闯县令暂居之所,将其斩杀。” “这是什么罪名?” 齐桓张了张嘴,脸色变换,身为州府旗官,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形同谋逆、藐视王法、擅杀朝廷命官,哪一条都够他掉脑袋,甚至牵连家族。 昨夜牡丹楼之事,许长泽必然极力掩盖,反咬一口。若今日再强行杀官,那便是授人以柄,再无转还余地。 许长泽背后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齐桓胸膛剧烈起伏几下,终于狠狠一拳捶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陈木低头思忖片刻,看了看青林镇越显冷清的街道。 “许长泽既然以狐妖作祟,排查妖患为名来此,又如此急切地恢复伤势……” “那我们便顺着他这个借口留下来查狐妖。” 齐桓和刘子明同时看向他,齐桓显然惦记着和姜熊的斩神之约。 “陈木,此刻你要节外生枝?” 陈木点点头,眼神幽冷。 “不是节外生枝,而是借此机会摸清他的底细,摸清这青林镇的古怪,也摸清他身边的力量分布,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找机会,拿到那方官印。” 齐桓眼神顿时一凛。 “那印……” “是关键,要杀他,绝对不能明着来,更不能落人口实。他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那县令身份和那方来路不明的五品官印。” 刘子明眼皮微跳。 “五品官印?许长泽一个七品县令怎么会有五品大员的官印?这东西可不是能随便仿造的,他背后……恐怕还站着大人物。” 陈木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夺了那印,便等于拔了他的牙,没有官印调动气运,他的实力至少折损大半,届时再杀他,易如反掌。” 刘子明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夺……夺官印?这要是被发现了……” 陈木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表示稍安勿躁。 “所以我们才需要机会,需要谋划。” “而且不是现在,我们先从狐妖查起。许长泽既然用这个做幌子,或许此地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可能本就与他有关。” 齐桓终于慢慢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有道理。” 三人议定,便不再朝着镇外走,而是转向了镇内较为热闹的几条街巷。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但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惶,彼此之间的交谈也压低了声音,时不时瞟向四周。 陈木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和气问道。 “老人家,我们是州府和县里镇妖司的人。听说镇上近日不太太平。有狐妖作祟,您可曾听过或见过什么异常?” 老妇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二人官服,又见二人虽形容狼狈,但官威犹存,才稍稍安心,拍着胸口,压低了声音。 “哎呦,官爷,你们可算来了,这镇上不太平啊!” 她左右看看,凑近了些,脸上隐隐有惊恐之色。 “我跟您说,这事可邪性了!就是……就是七八天前开始的。” “先是镇西头的王寡妇,夜里起夜,就看见了一个穿着人衣裳的东西,在井边站着,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啥,王寡妇喊了一声,那东西一回头……哎呦我的娘嘞!” 说着,她先打了个哆嗦。 “王寡妇说,那东西脸是人的脸,白白净净,是个俊后生的模样,可眼睛……那眼睛是绿的!直勾勾盯着人笑,嘴里还叼着一团血乎乎的东西,像是心肝!” 旁边早有好事的老汉,也凑了过来。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前几夜吃醉了酒,回来的晚,说是在镇里那棵老槐树下,看见个穿红衣裳的姑娘,坐在那梳头,唱着小曲儿,可好听了。” “可他迷迷糊糊的想走近些看看,结果那女子一回头,脸上光溜溜的!没有五官,就一张白皮!吓得他当时脸酒就醒了,回家病了好几天!”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血食疗伤 陈木思忖片刻,突然问道。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知道那是狐妖?” 周围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个年轻妇人说道。 “能迷人,吃人心的,不是狐妖是什么?” “放屁!要我说就不是狐妖,是狗妖!” 旁边一个精壮汉子插话。 “镇东李铁匠家养了七八只下蛋的母鸡,一夜之间全没了,鸡窝里有一地的血,还有……还有好多黄毛!那毛细细软软的,猛地一看像狐狸毛,可仔细看又有点像狗毛。” “狗妖,肯定是狗妖!” 另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哑着嗓子说。 “我家前几天晾在院子里的腊肉也被偷了,那墙根底下就有爪印,还有一撮毛,我捡起来了,就是狗毛!” “你胡说,分明是狐妖!从来只听说过狐妖披着人皮迷人的,没听说过狗妖。” “你懂什么?狗妖也能偷鸡,那毛就是狗毛。” “你见过狐狸毛吗?那分明是狐骚味。” “你才闻过狗毛呢!” 几个百姓竟然为了是狐是狗争执起来,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但细节又相互矛盾。 有的说是看到俊男美女,有的说是看见无面人皮,有的说偷鸡叼肉,有的说蛊惑人心。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夜间出没,行为诡异,且现场似乎留有毛发。 陈木与齐桓对视一眼,心中疑云更甚。 若真是妖物作祟,这行事手法也未免太杂了些。 狐妖善幻化,喜食人心精气。狗妖多偷盗血食,凶悍直接,这青林镇的妖倒是把两者的特征都占了些。 是百姓以讹传讹,还是……不止一只妖? 亦或这根本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混淆视听? …… 与此同时,别院正厅。 自陈木三人离去后,许长泽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和痛苦的神色。 他掀开榻上的锦被。 背一下,是一名年轻女子,双目圆睁,脸上表情极度狰狞。 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更可怕的是,胸口、手臂等处,都有被撕咬过的痕迹,血肉模糊。 而其他几名女子均神情呆愣,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仿佛已完全丧失了意志。 许长泽盯着那尸体,喉咙发出嗬嗬怪响,猛地俯身,又在那尸体手臂上狠狠扯下一块血肉,胡乱咀嚼几下,吞咽入腹。 随着血肉入腹,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 许久才缓缓坐直,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眼神恢复了清明。 “陈木……” 他低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翻腾。 昨夜牡丹楼一战,他强行催动官印,又挨了陈木斩魂刀一击,不仅精气损耗严重,神魂也受了重伤。 那斩魂刀专克魂体,刀气入侵体内,如附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神志。 城隍传授给他的血修之法,本是以生人精血魂魄滋养自身,他平日尚能克制,只暗中摄取些囚犯和乞丐的精血。 但此次伤势过重,寻常精血已不足以压制,更无法驱散斩魂刀的魂力侵蚀。 无奈之下,他只能铤而走险,以活人血肉为引,强行疗伤,这几个女子便是他选中的药引。 只是这邪术反噬极重,每用一次,心神便向妖邪靠近一分。 方才三人撞进来时,他正运邪功至关键时刻,心神激荡之下,差点失控。 若非提前做了布置,摄了几名女子心魄,令其以靡靡之音掩饰,后又强装镇定,以官威压人,恐怕当场就要露了马脚。 许长泽喘息稍定,便从怀中取出那方官印。 官印表面光泽暗淡,甚至出现几道细微裂痕,显然昨夜与妖印对抗受损不轻。 “老妖怪……” 许长泽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城隍传他血修之法时,曾告诫过,此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魔道,反噬其身。 他当时不以为然,只觉得是快速提升实力的捷径。如此看来,那老妖怪恐怕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但那又如何?他已无退路。 陈木必须死,齐桓也必须死,所有知道他秘密、阻碍他道路的人,都必须死。 只是…… 许长泽握紧官印,眼中颇多犹疑。 昨夜牡丹楼中,雅间内传出的声音和那方诡异的妖印,无不指向那个神秘的北地姜家。 他本以为陈木只是个有些天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如此看来,此子背后的水深得很。 “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恢复伤势,然后……先下手为强。” 说罢,他便挣扎着起身,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上边,低声念诵咒语。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许长泽整了整衣袍,小心翼翼地将那方五品官印捧起,高举过头,缓缓跪倒。 官印微微震颤,一道模糊虚影从印中缓缓升起,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看得出是个身穿官袍的人形。 “时辰将至,供奉,可准备齐了?” 许长泽身躯一颤,声音愈发恭顺。 “回禀尊使,原本快要齐了。” “云梦城这些年阴魂生计、香火愿力,皆按尊使吩咐暗中收集。赵清河所养鬼物,吞噬生魂、提炼精粹,也已积攒不少。只待此次收割,便可凑足数目……” 那声音却陡然转冷,打断了许长泽。 “原本?出了差错?” 许长泽以头抢地,连忙解释。 “是出了些意外,云梦镇妖司新来了一个小子,名唤陈木。” “此子不知为何,竟能斩杀赵清河所养鬼物,坏了提炼生魂的一环。昨夜他又在牡丹楼与下官冲突,下官不慎,使官印受损,进度便慢了些。” 那身影似乎动了动,语气也微微惊讶。 “陈木?区区一个镇妖司差役,能斩鬼物,能伤官印?” 许长泽急声回道。 “下官不敢隐瞒,此子确实邪门,修为进展快得不可思议,且身怀诡异手段,专克魂体。” “昨夜甚至拿出一方古怪黑色印玺,竟能与下官手中官印的气运金龙相抗衡。”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凶案再起 许长泽摸摸头上的冷汗,尽可能将陈木的威胁夸大,既是为自己开脱,也是希望引起对方的重视。 若是能借上边人的手除掉陈木,自是再好不过。 然而那虚影的关注点似乎完全不在陈木身上,仅仅沉默片刻,冰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许长泽,本使没有空听你这些借口,上面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年的供奉是早就定下的数目,事关重大,届时若无法足额交付……” 说到这儿,话音顿了顿,许长泽顿时感到脖颈发凉。 “你应当知道后果,官印既然给了你,自然要付出代价。事情办好了,荣华富贵任你予取予求。办砸了,这印怎么来的,你就怎么还回来,连本带利。” “你这身官袍,你这条性命,连同你许家满门,都不够填的。” 言辞之间,已是杀机毕露。 许长泽顿时浑身冰凉,连连叩首回道。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加紧。青林镇这边,下官已有安排,定能补上缺口。” 那虚影满意点点头,又阴恻恻问道。 “哼,我且问你,本使私下里应得的那份辛苦钱,你准备好了吗?” 只一句,便让许长泽慌了手脚,他深知眼前这位虽然传达的是上面的意旨,但本人也绝非善类,层层盘剥乃是常态。 若连这位都打点不周,莫说前程,怕是立刻就有横祸加身。 许长泽不敢再有丝毫推诿,慌忙从怀中取出钥匙,转身爬到墙边一座紫檀木柜前,颤抖着打开了锁。 柜门开启的瞬间,银光闪耀,甚是刺目。 仔细看来,竟整整齐齐码放着银锭,每一锭都足有五十两,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千两之巨,这是他这些年除上缴之外,所搜刮积攒的大半私产。 他恭敬地朝虚影拱手。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尊使笑纳。” “供奉之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尽快补足差额,绝不敢延误期限。” 那虚影看了银子一眼,并未有所动作,但冰冷的杀意却稍稍减弱了些。 “哼,记着你说的话,处理好你这的残局,莫要留下首尾引人怀疑。” “至于陈木此人,暂且留心,若他再敢阻碍大事,便寻机除之,务必干净利落,不可惊动太多。” “青林镇的事做的漂亮些,官印之力还需好好温养,莫要再出差池。” 那虚影一阵摇曳,身形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许长泽却仍旧伏地再拜。 “是,谨遵尊使之命!” 厅内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褪去,许长泽瘫倒在地,看着榻上的女尸和旁边呆滞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来人!” 他低声喝道,两名一直藏在角落的暗卫悄声落地,看到屋内的景象,毫不在意,只是俯首听命。 “收拾干净。” “是!” 两名暗卫动作麻利地收拾残局,迅速出了房间,许长泽则走到窗前,将窗子开大,任由冷风灌入,吹散屋内血腥之气。 “陈木……齐桓……是你们逼我的。” …… 青林镇西。 陈木、齐桓与刘子明正在茶铺中,向几位大胆的乡勇询问之前几起妖患的细节,试图理清那混杂着狐狗特征的描述究竟是何缘由。 茶铺外却突然传来杂乱的奔跑和惊呼声,紧接着,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 “班……班头,不好了!怡情院……怡情院死人了!满屋子的血!” 陈木和齐桓豁然起身,对视一眼,眉头紧蹙。 今晨许长泽别院中的血腥味绝非错觉,现在青林镇又是妓馆出事,这未免太过巧合。 “走!” 陈木当机立断,起身便朝着怡情院方向而去,齐桓紧随其后,刘子明咬了咬牙,也拖着伤腿跟上。 半路上通过衙役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昨夜一名叫艳红的姑娘,在伺候完一位外地富商后便再未出现,清早龟公查房,便发现其房间内一片狼藉,床榻之上血迹斑斑,隐隐可见撕碎的纱衣,人也死得凄惨。 而同院的几位姑娘,半夜似乎听到些奇怪的呜咽和咀嚼声,却无人敢起身查看。 这一下,整个青林镇的百姓都炸了锅,他们本就因狐妖、狗妖的传闻人心惶惶,此刻更是人人自危。 出事的是妓女,谁能保证下次不是普通百姓? 陈木面色凝重,只想立刻勘察现场和尸体,已发现一些线索,然而,就在三人接近镇子中心繁华区的时候,却被一队衙役拦了下来。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典史,并非刘子明麾下,而是许长泽从县衙里带来的另一名心腹。 姓胡,生得豹头环眼,膀大腰圆。 “站住!许大人有令,怡情院凶案现场已经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胡典史横刀立马挡在路中,眼神不善,扫过三人。 齐桓眉头一竖。 “放肆!本官乃州府镇妖司旗官,陈木和刘子明是县镇妖司班头。” “勘察凶案、缉拿妖邪,乃我等分内之事,何来闲杂人等之说?给我速速让开!” 那胡典史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态度看似恭敬,实则强硬。 “齐旗官息怒,陈班头见谅,许大人特意吩咐了,二位昨日在牡丹楼的行为,虽情有可原,但毕竟有损朝廷官员清誉,闹得沸沸扬扬。” “为避免再生事端,引起百姓非议,干扰办案,今日这现场勘察,二位就不必亲自去了,许大人已亲自前往坐镇,并派了得力人手调查。” 陈木冷冷瞥他一眼,开了口。 “得力人手?你说的是谁?” “自然是镇妖司其他经验丰富的弟兄们。” 胡典史兀自说道,脸上满是倨傲不屑。 “许大人体恤二位劳顿,更是为了维护朝廷体面,特命二位在馆驿暂歇,案情有了进展,自会告知二位。” 他这话绵里藏针,分明是拿昨夜牡丹楼拍卖之事大做文章,暗指二人名声有损,此刻不宜再抛头露面插手案件,以免进一步损害朝廷体面。 齐桓顿时勃然大怒,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放屁!许长泽这是变相软禁我们,他到底想遮掩什么?陈木,我们走,我看谁敢拦!” 说罢,拉着陈木就要硬闯。 那胡典史顿时脸色一变,身后七八名衙役立刻上前一步。 手按刀柄,虽未出鞘,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齐旗官,请您自重。” “许大人乃云梦县令,总揽此地军政民政,他的命令就是王法。您虽为州府旗官,但在此地亦当遵从上官调遣。” “如若强行违抗,便是藐视上官,扰乱公务,下官只好得罪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尸身失踪 刘子明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拼命给陈木使眼色。 陈木抬手轻轻按在齐桓紧绷的手臂上,阻止了他下一步动作,随后看向胡典史。 “胡典史,维护体面与查案缉凶并不冲突,我等身为镇妖司所属,无论于公于私,都要前往现场查看,理清疑点。许大人若当真为朝廷体面计,更应该让我等参与调查,早日破案以安民心。” “烦请让路,或代为通传,我等要面见许大人。” 他这番驳斥有理有据,将查案拔高到安抚民心、维护稳定,让胡典史难以用体面为借口简单反驳。 那胡典史脸上横肉抖了抖,显然没料到陈木竟如此犀利,正待再寻借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许长泽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走来。 换了一身干净的朝服,脸色却仍有几分苍白,精神似乎恢复不少,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架势。 “何事喧哗?” 许长泽沉声问道,目光扫过三人。 胡典史连忙躬身汇报。 “大人,齐旗官和陈班头坚持要前往怡情院现场,卑职正在奉命阻拦。” 许长泽看向陈木和齐桓,叹了口气。 “齐旗官、陈班头,本官知你二人心系案件,急于履职。然昨夜牡丹楼风波未平,如今云梦城内已经有不少关于二位的流言蜚语。” “若此刻让你二人径直插手这起敏感命案,恐非惹来更多非议,于二位清誉,于镇妖司威望、于朝廷体面,皆是不利。” “本官此举实在是为二位着想,亦是顾全大局。” 还是那套顾全大局,维护体面的说辞,以流言为刀,刀刀要人性命。 齐桓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反驳,陈木却抬手制止。 “许大人思虑周详,下官佩服。只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解惑。” “讲。” 陈木目光平静地与许长泽对视。 “怡情院惨案发生在昨夜,据下官所知,昨夜大人好像也在别院召见了这的姑娘,询问风土人情。” 陈木刻意强调了怡情院和询问风土人情,暗藏机锋。 “如今怡情院的姑娘出了事,大人身为主官,又与相关人等有接触,按常理更应让我等镇妖司协同,即可理清两处关系,避嫌于外,亦可尽快查明真相,安抚民心。 “大人再三阻挠,只言体面,却对于迫切案情避而不谈,究竟是何缘故?” “莫非……大人对怡情院之事已有定论?或有顾虑,不便让我等知晓?” 一番话直指许长泽行为的不合理之处,不但将其视人命为草芥,只维护官场体面揭露个彻底,又暗示许长泽可能知情或牵扯其中。 许长泽眼角一跳,脸色瞬间阴沉。 “陈木,你大胆!竟敢含沙射影质疑本官!本官所见何人、所为何事,皆为政务,何须向你小小一个班头交代?” “怡情院凶案突发,本官亦是刚刚得知,何来定论和顾虑?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扰乱视听。” 一番怒斥之后,又迅速调整情绪,转向胡典史。 “胡典史,本官命你立刻带人进入怡情院,仔细勘察现场,搜寻一切可疑痕迹,询问院里所有人等,务必查清是何妖物所为,有何特征。若有发现,速来报我!” “是!” 胡典史抱拳领命,点了一队精干衙役,浩荡而去。 许长泽这才重新看向陈木齐桓。 “齐旗官,陈班头,现场勘察已有专人负责,为免干扰,还请二位暂回驿馆。若有疑难,本官自会差人请二位参详。” “刘子明!” 刘子明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你继续严守镇口,加派人手仔细盘查,绝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刘子明担忧地看了一眼陈木,低头领命。 许长泽一番安排,将陈木和齐桓隔离在核心现场之外,并且将刘子明牢牢按在镇口。 陈木冷哼一声,心知此刻硬闯无益,反而可能落人口实,深深看了许长泽一眼。 “既然许大人已有决断,属下自当遵从。” “只盼胡典史能早日查明真相,告慰死者,安定民心,齐头儿,我们走。” 说罢,竟真的转身朝着馆驿方向而去。 齐桓虽满心不甘,但也知此刻纠缠无益,瞪了许长泽一眼,跟了上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许长泽暗自咬牙,低声对身边一名亲随吩咐几句,亲随点头,退入人群。 …… 回到驿馆,齐桓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上。 “这老狗分明做贼心虚,那妓女艳红之死定与他有关,什么狐妖作祟,我看就是他修炼邪功,生食人心!” 陈木坐在窗边,眼神深邃。 “他当然心虚,但我们没有证据,惨死的艳红,虽与他昨日召见的同属怡情院,却并非一人,现在想来,只有两种可能。” 齐桓稳了稳心神,坐了下来。 “其一,真的有一只或几只妖物在青林镇活动,昨夜袭杀了怡情院的艳红,此事与许长泽无关。” “其二,这是许长泽的障眼法,他杀了人,便故意制造一起更惨烈、更符合妖物食人凶案,转移视线。甚至可能他在豢养或操控某种东西。制造混乱,一石二鸟。” 齐桓倒吸一口冷气。 “操控妖物?他敢?” “连城隍邪神都能勾结,操控或利用一两只妖兽,对他而言并非难事。” 两人在驿馆中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 其中有衙役送来茶水饭食,态度恭敬,显然得了吩咐。 名为伺候,实为监视。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就在齐桓几乎要按捺不住时,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和惨叫。 “不好了!不好了!胡典史他们全死了!” “怡情院……怡情院……变成鬼窟了!” “尸体……艳红的尸体也不见了!” 陈木和齐桓猛地起身,冲出门外。 只见街上人群奔逃,惊叫连连,随手抓住一个货郎询问,那货郎牙齿打颤,语不成句。 “那位胡爷……带人进了怡情院的后边……就好久没有动静。” “有大胆的扒着门缝看……全是血!人没了……刚发现的尸体也没了。” “妖怪!绝对是妖怪吃人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偷鸡诡事 陈木和齐桓闻言,均是一震。 胡典史一行人连同被害妓女艳红的残骸,居然一起消失?还在戒备森严的案发现场? “我们马上去怡情院!” 两人当机立断,这一次,再也无人敢拦。 赶到怡情院时,这里已经被一种诡异的氛围笼罩。 门户洞开,里面一片死寂。门口围绕着众多衙役和胆大的镇民,无人敢轻易踏入。 许长泽也很快赶到,脸色阴沉,既有痛失部下的悲愤,也有对事态失控的惊怒。 “许大人,情况危急,疑似妖物逞凶,残害官差,下官等必须立刻入内勘察。” 齐桓一皱眉,透着凛凛杀气,好像许长泽再一阻拦,他便要上去拼命。 许长泽痛快放了行,挥了挥手。 “去吧,小心些,若有异状,立刻退出。” 二人不再犹豫,踏进怡情院。一楼大堂空无一人,桌椅整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顺着凌乱的脚印和刺鼻的血腥味,他们来到二楼雅阁。 这正是艳红的屋子,床榻之上,被褥凌乱,深褐的血污浸透了床单,隐约形成一个人形轮廓,但本该躺在那里的尸体,此刻却不见踪影。 地上散落着撕碎的衣裙碎片,梳妆台翻倒,胭脂盒摔得粉碎。 齐桓强忍着恶心,仔细勘察,陈木蹲在床边,伸出手指碰了碰血迹边缘,又凑近闻了闻。 “血迹很新鲜,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但这出血量……” “不对劲,他们说艳红的心口被切开,心脏被掏走,可这样的话,四周怎么会没有血液喷溅痕迹?更像是……” “更像什么?” 齐桓凑近,也观察血迹。 “更像是尸体被移走前,大部分的血已经被放掉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吸食过。” 齐桓微微皱眉,这时衙役来报,后院也发现了大片血迹。 二人立刻起身来到后院,眼前的景象,却让见惯了血腥的二人感到一阵寒意。 后院地面上有大片血迹,颜色甚深。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甚至没有打斗的明显痕迹,只有一滩刺目的血,而这血量明显不止一人,应该是胡典史一行遇袭之处。 “真是见鬼了。” 齐桓低骂一声。 “人呢?就算是妖物,总要有个进出痕迹,总要留下点东西。这么多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连点皮毛衣服碎片都没有?” 陈木扫过整个院子,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除了血腥味,确实没有察觉到明显的妖气残留。 但这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令人心生寒意。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吞噬这么多人,连尸体都没留下,这东西要么急于增长实力,要么就是实力强横到根本不在乎镇妖司的追杀。” “只是连个爪印都没留下,只怕是有人先我们一步收拾了现场。” 陈木的声音冷了下来。 “或者说,这现场本就是布置好的。” 许长泽此时也带人走了进来,看着那滩血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 “这真是无法无天,何等猖獗的妖孽,竟敢残害官差,毁尸灭迹!” 随即转向陈木和齐桓。 “二位也看到了,此案已非寻常凶杀,定是厉害妖物作祟,本官想……” 许长泽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吵嚷声。 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在衙役的阻拦下,硬是挤了进来,正是在街口争论是狐妖还是狗妖最起劲的那个百姓。 “官爷!官爷!” 那人一边喘着粗气,看到陈木和齐桓,眼睛一亮。 “二位官爷,我可算见到你们了。” 那汉子嗓门极大,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直率与傲慢。 许长泽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那百姓已经扑到陈木面前,满脸焦急地拉着他的手。 陈木没有挣,只是问道。 “慢慢说,什么东西?” 那汉子一拍大腿,懊恼不已。 “我是镇东头的李大牛!今早我不是跟您才说的,李铁匠家的鸡被一夜偷了个干净,刚才我回家一瞧,我家也少了两只下蛋的母鸡,地上还有血,还有黄毛!” “我听说你们在这边查案,这不就过来了。官爷,这妖怪你们可得管啊!” 陈木闻言微微一怔,回头看了看齐桓。 怡情院这边刚出事,那边偷鸡的东西就又出现了? 齐桓则是微微皱眉。 “李大牛,我们现在正在查的是命案,你这丢鸡的事……” 李大牛听到这话,顿时牛眼一瞪。 “命案是大事,我丢鸡就不是大事了?” “那妖怪今天偷鸡,明天就敢咬人,再说了,谁知道在怡情院咬死人的,跟偷鸡的不是一伙的?” “官爷,你们不是要查妖怪吗,去我家看看啊,线索就在那!” 他说话时眼睛下意识瞟向陈木,显然觉得几人当中陈木才是能拿主意的。 那神情里没有多少对官差的敬儿,反而有种我提供了线索,你们就该马上去查的理直气壮。 陈木看了他片刻,突然道。 “你一直盯着我们?” 李大牛一怔,随即拍了拍胸脯。 “咋了?镇子上来了大官和斩鬼的英雄,我多看两眼咋了?我家的鸡可是实打实被祸害了!” 陈木没再接话,转头对一旁面色不愉的许长泽说道。 “许大人,既有百姓报案,且可能与妖物有关,属下以为应当前去查看。怡情院此处,还请大人加派人手暂时封锁,莫要让闲杂人等破坏现场。” 许长泽脸色变幻,显然不想让陈木离开视线,但对方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也好,本官这就回衙调集人手。陈班头、齐旗官,你们务必小心,若有发现速来禀报。” “是。” 陈木应了一声,便与齐桓随着李大牛快步离开。 李大牛家在青林镇东,一处还算整齐的院落,三间正屋,有鸡舍和一小块菜地,看上去家境尚好,难怪此人言行之间底气颇足。 鸡舍用竹篱笆围着,此时篱笆门已经歪斜,地上散乱着几片鸡毛和已经发黑的血点,李大牛指着篱笆角落。 “官爷,你看,就是那,又一撮黄毛!” 齐桓上前捏起那撮毛发,颜色浅黄,细软,捻了捻,又闻了闻。 “确实是兽毛,但不像是狐狸毛,也不完全是狗毛,有点怪。” 陈木蹲下身仔细观察,除了血迹和鸡毛,还有几个模糊的爪印。 “李大牛,你家里可有人听到什么动静?”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金瞳犬影 “动静?嘿,还真有。” 李大牛挠挠头。 “我早晨出去,婆娘还在家里剥豆,说好像听见有好像野猫叫春的声响,呜呜咽咽的,没当回事,也就没出来看。” 正说着,院角的柴堆里,突然传出一阵低低的呜呜声,带着威胁,紧接着又是几声细微稚嫩的嗷呜声。 李大牛顿时脸色一变。 “差点忘了,我家婆娘说,最近几天,这柴火垛里老有动静,还有股子腥气,那妖怪没准就躲在里边!” 陈木微微一挑眉,示意身后的衙役戒备,自己和齐桓慢慢靠近柴火垛。 空气中的确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野兽特有的腥骚味。 陈木示意齐桓从一侧迂回,自己则从正面慢慢拨开了堆叠的柴火。 “嗷呜!” 突然一声低沉的呜咽猛地响起,紧接着一个灰黄色的身影猛地蹿出,直扑陈木面门。 陈木早有准备,脚下神虚步微动,瞬时划开半尺,那扑来的身形来不及刹,一头撞在了后面的土墙上,又跌落在地。 众人这才看清,是一条母狗。 体型中等,毛色黑黄错杂,此刻正弓着背,呲着牙,发出阵阵低吼。 它的一条后腿似乎受了伤,姿势有些别扭,眼神凶狠地盯着陈木,但目光扫过柴火垛时,又露出一丝担忧。 柴火垛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哼叫声。 是幼崽。 “不过是条野狗而已!” 负责警备的差役松了口气,随即面上露出嫌恶之色。 “搞了半天,不过是畜生偷鸡,也值得这般大惊小怪?” 陈木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与母狗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目光却落在了柴火缝隙深处。 那母狗更加焦躁,前爪不停的刨着地面,受伤的后腿微微颤抖,好像马上就要扑上来决一死战。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中,那缝隙中的哼叫声忽然清晰了一些,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试探着钻了出来。 那小狗崽的毛色不像母亲般黑黄交杂,而是通体漆黑,此刻正努力仰着头,眼中似有极淡的金芒一闪而过。 金瞳。 陈木心脏猛地一跳,这一幕何其熟悉。 桑叶村李瞎子家里,那条守护主人致死的老黑狗,那条通人性知仁义,终与猫妖同归于尽的黑狗。 眼前这只母狗虽只是普通土狗,但这小狗崽眼中的金芒…… 李大牛仍在一旁喋喋不休。 “官爷,就是他,快打死他!这畜生偷鸡偷到我家来了!还有,它肯定是妖,不然怎么这么凶?” “闭嘴。” 陈木出声打断他,李大牛被他眼神一扫,顿时噤声。 陈木站起身,从怀中掏出钱袋,掂了掂,数出五两银子递给李大牛。 齐桓嘴角抽了抽,那是他的钱袋,两人夜探牡丹楼时,被陈木拿走打赏小倌,现在倒用得愈发不客气了。 李大牛也愣住了。 “官爷,您这是?” “赔偿你的鸡钱。” 陈木语气平淡。 “这条狗和它的幼崽我留下了,在我办完青林镇的事情之前,你负责照顾它们,每日喂些食水,不得驱赶,更不得伤害。” “若是它们少了一根毫毛,我唯你是问。” 五两银子买几十只鸡都绰绰有余,李大牛顿时又惊又喜,连忙接过,点头哈腰。 “是是是,官爷放心,小的一定照看好,就当自家祖宗供着。” 陈木也不理会他,只是看向那条母狗。母狗似乎也感受到陈木并无恶意,低吼声渐渐平息,缓缓走到狗崽身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它的毛。 “我们走。”陈木说道。 离开李家的路上,齐桓忍了忍,终于憋不住问道。 “陈木,你花那冤枉钱买条野狗做什么?还带着个崽子,我们现在是在查连环命案,不是开善堂。” 陈木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 “齐头儿,那个狗崽是我在桑叶村的故人,有情有义,不可不管。” 齐桓一愣。 陈木的眼中渐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狗之一物,虽为畜类,但灵性忠诚,有时远超世人想象,我曾在桑叶村见到一条老狗,为主人付出一切,乃至性命,而刚刚那狗崽眼中的金芒,让我觉得异常熟悉。” 他顿了顿,随即继续说道。 “买下他们,一是保全,二来……我总是觉得,在此相遇并非偶然。” “这世间万物皆有缘法,今日种因,他日或许能得果。即便无关案事,救下几条无辜性命,又有何不可?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 可你花的是我的钱。 齐桓嘴角抽了抽,终是忍着没把这话说出来,两人一同经历过生死,再说这些倒显得生分了。 “罢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几条狗命,救了便救了,只是如今怡情院的线索断了,许长泽又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陈木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胡典史一行人失踪的蹊跷,现场太过干净,若是妖物所为,要么有特殊能力处理痕迹,要么就是有人在妖物离开后仔细清扫过现场。” “许长泽急于将其定性为妖祸,恰恰说明他想掩盖的是比妖祸更怕人查的东西。” 齐桓压低声音。 “你是说,他可能与那吃人之物有关,甚至就是他操纵的?” 陈木摇摇头。 “这都只是猜测,尚无实证,但怡情院惨案,胡典史失踪,他却极力拦着我们勘察现场,我总觉得这些事情背后还有一条我们没有找到的线索牵着。” “先离开这儿,再做打算。” 二人不再言语,加快脚步返回,李大牛家的鸡鸣犬吠被渐渐甩在身后,没一会,他们便撞见了刘子明。 刘子明此时脸色发白,额头上满是汗珠,伤腿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他一见二人,立刻疾步向前,声音里满是惶恐。 “陈木!齐头儿!不好了,又出事了。” 齐桓眉头一拧,心说这事怎么一件接一件,连口气也不让人喘。 “又怎么了?” 刘子明喘了口气,抹了把汗。 “许大人的别院附近,又发现人了,还不止一个,同时镇上又报上好多失踪人口。”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奇耻大辱 刘子明的话,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 怡情院的血还没干透,胡典史一行生死不明,现在居然又添了新的人命和失踪。 这青林镇分明已经成了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陈木的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许长泽别院附近?” 刘子明急促点头。 “不光那里,镇东镇西都有人来报,说家里人昨夜外出未归。现在镇上已经传开,说狐妖要大开杀戒,人心惶惶。” “现在许大人已经带人去了别院那边,让我赶紧找你们过去。” 陈木当机立断,转身朝着许长泽别院方向急行,齐桓紧随其后,刘子明也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尽力跟上。 越靠近别院,空气中异样感越是明显。 并非浓重的血腥,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慌、压抑的躁动。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老百姓本应人心惶惶,紧闭门窗,但此刻,他们竟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看向三人的眼神中夹杂着奇怪的审视。 而他们赶到别院附近时,现场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衙役,有乡勇,更多的是闻讯赶来看热闹或寻找亲人的百姓,人声嘈杂。 而许长泽站在人群中央,一身大红官袍,面色肃穆,正对着几名衙役吩咐着什么。见陈木三人到来,转过身,脸上表情凝重异常。 “陈班头、齐旗官,你们来得正好。” 许长泽上前两步,刻意提高了声音,好让周围百姓都能听清。 “情况紧急,本官长话短说。昨夜至今,青林镇接连发生数起命案。” “怡情院惨案尚未查明,如今别院附近又发现数具尸骸,镇上更有多人失踪,百姓惶惶,妖患已是燃眉之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百姓看着他们恐慌的表情,接着转向陈木。 “陈班头,你勇武过人,曾于云梦城独战鬼王,救黎民于水火,实乃我云梦之英雄。” “如今青林镇妖祸肆虐,非大有大能者不能平定。本官思虑再三,此事非你莫属。”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周遭百姓闻言,纷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陈木。 许长泽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陈木的手,趁热打铁。 “本官知你连日奔波劳苦功高,但百姓安危重于泰山,朝廷法度不容亵渎。如今妖物猖獗,若不尽快斩除,只怕会有更多无辜百姓受累。” “陈班头,本官以云梦县令的身份,委你全权负责青林镇妖患一案,务必尽快查明真相,斩杀妖物,还百姓以宴乐太平。” 这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将陈木捧到了救世主的高度。 表面上是对陈木的信任和重托,实则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所有的压力和期待压在了陈木肩上。 成功了,是他应尽之责。 失败了,便是他辜负厚望,无能累民。 齐桓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许长泽这番作态,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周遭百姓闻言,果然齐刷刷看向陈木,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敬畏。 “陈英雄!” “就是年纪轻轻就斩了鬼王的陈英雄?” “许大人英明,有陈英雄在,定能除了那妖怪!” 人群中渐渐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陈木面无表情,只微微躬身。 “属下领命。”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尖嘴猴腮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陈木,脸上露出夸张表情,声音异常尖锐刺耳。 “哎?这位……这位陈英雄是不是昨夜在牡丹楼被当众拍卖的陈班头啊?” 这声音瞬间浇灭了百姓刚刚燃起的希望,人们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牡丹楼?什么地方?拍卖?” “牡丹楼就是那个……那个男娼馆嘛。” “什么意思?陈英雄被拍卖了?” 那男子见吸引了众人注意,更加来劲,说的唾沫横飞。 “我昨儿就在牡丹楼吃酒,亲眼所见,这位陈英雄,还有那位齐旗官。” 他抬手一指齐桓。 “据说是俩人在牡丹楼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最后被牡丹楼的管事当场拿下,当众拍卖!最后陈班头被一个贵客以六百两高价买走过夜!” 说着,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 “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两位不是咱们镇妖司的大人吗?怎么跑到牡丹楼那种地方去了?还被人当成货物一样拍卖……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愕、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各种各样的目光一起刺向陈木和齐桓,那些原本期冀的眼神也迅速被怀疑和轻蔑取代。 “六百两,我的老天爷……” “难怪许大人说他们是英雄,这英雄当得可真别致。” “丢人现眼啊!朝廷的脸面都被他们丢尽了!” “难怪今早许大人让他们在驿馆休息,原来是这么回事……” 陈木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 牡丹楼之事,许长泽既然敢做,自然留有后手。这个恰好认出自己的百姓,九成九是他提前安排好的棋子。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虚名与眼光,乱世之中,活下去,变强才是根本,旁人的毁誉只是过耳杂音罢了。 可齐桓却没有这份定力。 他本就因昨夜之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许长泽不仅颠倒黑白,还安排人当众揭短,试图摧毁陈木和自己的名声。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顿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尤其是人群中又传来几声关于他的议论,更让他气血翻腾。 “不是说昨晚拍卖了两个人,另一个拍了多少?” “哦,你说是那旗官?好像……三百两?记不清了,反正没这位陈英雄高,陈英雄拍了六百两呢。” “啧啧,这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啊……” 齐桓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青砖墙壁,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瞪着那名商人,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价格没陈木高! 这他妈是重点吗! 重点是他们被设计,被羞辱,险些万劫不复! 可这话他喊不出来,昨夜之事本就难以启齿,一旦当众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反而正中许长泽下怀。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皮诡案 “肃静,肃静。” “诸位乡亲,听本官一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陈班头昨夜……或有不得已为之的隐情,或为查案所需,深入险地,其中曲折,非我等外人所能臆测。” 他这话看似在为陈木开脱,却句句坐实牡丹楼拍卖这件事,虽将其模糊为不得已查案所需,反而更激起了人们的好奇与猜疑。 “然,无论昨夜如何,今日陈班头挺身而出,愿为我青林镇百姓诛杀妖邪,此乃大义之举。过往微瑕岂能掩今日之玉?” 许长泽言辞恳切,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值此妖患横行之际,我等更应摒弃成见,戮力同心,支持陈班头斩妖除魔,而非在此议论些捕风捉影之事,寒了英雄的心,泄了除妖之力。” 这番话既彰显了他作为父母官的宽容大度与顾全大局,又将陈木钉死在耻辱柱上。 一旦陈木查不出头绪,百姓不但会责备他无能,更会疑他挟私报复。 齐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长泽,嘴唇翕动,踏前一步,就要发作。 突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陈木的声音波澜不惊。 “齐头儿,正事要紧。” 齐桓猛地回头,瞧着陈木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耻,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冷。 陈木不再理会周遭的目光,转向许长泽,抱拳言道。 “许大人,既然委以卑职重任,还请告知详细案情,待卑职前往现场勘验。” 许长泽眼中闪过一丝讶意,完全没想到陈木在如此境地还能镇定若斯,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计较。 “陈班头以大局为重,实乃吾等楷模。现场就在别院后巷,本官带你们过去。” 此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但那些探究的目光如影随形,依稀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 “装得挺像,白瞎了一张正人君子的脸。” “许大人也是没有办法,摊上这么两个……” 齐桓咬着牙,不去听,不去想,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但那些话还是钻入耳中,激得他几乎吐血。 刘子明站在原地,听着百姓的传言,若有所思,看着三人背影,表情蓦地凌厉,转身对周围衙役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驱散人群,保护现场!” 衙役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驱散围观百姓,但好奇心发酵的百姓哪有那么容易被驱赶,仍旧围在原地议论不休。 转过街角,便来到别院后一条偏僻小巷。这里已被衙役封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气。 许长泽指指巷子深处。 “两位,就在那里,本官已初步查看,情形甚是诡异。” 陈木与齐桓快步上前,待看清现场之后,不由瞪大双眼。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东西。 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尸体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扑空后随意丢弃的皮囊。 人皮。 薄薄的一层,软塌塌铺在地上,五官清晰可辨,但里面的血肉、骨骼、内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张张完整的人皮。 挤到前排围观的百姓,不由发出阵阵惊呼声,随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干呕声。 齐桓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上前几步,蹲下身来仔细查看。 皮囊边缘留有细微不规则的撕扯痕迹,不像利刃切割,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或者从外部蛮力撕开。 饶是他见惯了凶案现场,遇到这般诡异情景,也不免头皮发麻。 “这……这是什么手段?” 陈木亦是蹲下身,仔细看其中一张人皮。 那人皮保存得异常完整。连手指纹路都清晰可辨。 陈木伸出手,轻轻触摸皮面,冰凉滑腻,还带着一丝温暖。 没有妖气,至少不是他熟悉的那种,类似白虎妖兽或赵府鬼物那种浓烈的妖邪之气。 “不是寻常妖魔所为。” 陈木站起身,眉头紧锁。 “皮囊完整剥离,内里血肉尽失,现场几乎没有挣扎和喷射状血迹。” “要么受害者被瞬间制服,毫无反抗之力。要么就是他们在被剥皮去肉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齐桓强忍恶心,检查其他几张人皮,面色愈发铁青。 “这几张皮大小体型各异,有男有女,手法几乎一模一样,什么东西能做到这种程度?还……吃得这么干净?” 吃。 两个人心中同时浮现这个词。 如此彻底地取走血肉,不是吃又是什么? 陈木再次环视四周空荡的小巷。 “齐头儿,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从怡情院的案子,到胡典史的失踪,再到现在这些人皮,所有案子都有一个共同点。” 陈木的声音很轻。 “凶手很小心、很谨慎,甚至可以说……很胆小。” 齐桓闻言一愣,直勾勾看向陈木。 “胆小?” 陈木点点头,抱臂思考。 “对,怡情院的案子发生在深夜,凶手只杀了一个人,而处理得很干净,如果不是龟公去查房,可能要到今天中午才会发现。” “胡典史一行人的失踪就更为奇怪,这么多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消失,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这需要极强的实力,或者……周密的计划。” “而现在这些人皮。” 陈木指指地面。 “凶手选择了最偏僻的巷子、最隐蔽的时间,用最诡异的方式杀人,然后迅速离开,不留一点痕迹” “你觉得,一个实力强大,敢于在青林镇连续作案的妖物,会这么小心翼翼吗?会这么害怕被人发现吗?” 齐桓沉默了。 确实,按照常理,敢在镇子里连续杀人的妖物,要么实力强横,肆无忌惮,要么有恃无恐,背后有人撑腰。 但眼前这些案子,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凶手既嚣张又谨慎,既残忍又克制,这不符合任何已知妖物的行为模式。 思考片刻,齐桓提出一种新的想法。 “也许……他不是在躲,而是在挑衅。” 两人正交谈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声。 一个白发老妪跌跌撞撞地冲开衙役的阻拦,扑到其中一具人皮前。 颤抖着手抚摸着人皮上依稀可辨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儿啊,我的儿啊!” “昨天早上还好好的,你说去镇西头帮工,晚上就回来,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一张皮了啊!”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众怒难平 她哭的撕心裂肺,不能自已。紧接着,又有几个人认出了自己的亲人,顿时,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连成一片。 确认了亲人惨状的百姓彻底失控,他们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些人皮,又被衙役死死拦住,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陈木和齐桓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他们可以对付妖物,对付厉人,但面对这些失去亲人的百姓,他们无能为力。 解释?安慰?承诺? 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但紧接着,愤怒的矛头在极度的悲伤中,被指向了赋予重任却又声名狼藉的陈木。 “镇妖司是干什么吃的?人都成这样了!” “我儿子死了,被妖怪吃成了皮!你们这些当官的,除了会逛窑子,还会干什么!” “对呀!去抓妖怪!为什么不去抓妖怪?是呀,你们只顾着在牡丹楼快活,哪有心思管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死活!” 齐桓看着眼前失控的场面,听着刺耳的指责,只觉胸口堵得发慌,却无力反驳。 百姓失去了亲人,悲愤之下,口不择言,他能理解。但这些污名与压力,却实实在在地压在他们身上。 陈木看着眼前哭嚎的百姓,又瞥了一眼在远处好整以暇的许长泽,内心冷笑一声。 他知道许长泽不仅要把水搅浑,还要用这水淹死他。 让这些被恐惧和愤怒支配的百姓成为最锋利的刀,只要此案无法侦破,他陈木就会成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场这些诡异的空皮,更是将破案难度提到了极致。 无迹可寻,如何追凶? 就在百姓们的哭骂愈演愈烈之时,许长泽淡淡开口。 “刘班头。” 刚刚赶到现场的刘子明,闻言立刻上前躬身道。 “大人。” 许长泽瞥了他一眼,眼中精光一现。 “带人把百姓驱散,好生安抚,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本官早就说过,他二人行事作风不端,现在已成众矢之的,你若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遭万人唾弃,可要好好表现。” “去吧,莫要让他们再做出有损朝廷体面的事来。” 刘子明眸光微动,低声应道。 “是,属下明白。” 随即转身,带着一队衙役朝人群走去,脸上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都散开,散开!” 刘子明大声呵斥,指挥着衙役将百姓隔开。 “现场需要勘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都回家去,官府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有百姓不服,想要争辩,却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怎么?想抗命?妨碍官府办案?我可以立刻拿你们下狱!” 他声音很大,语气颇凶,颇有几分势利小人的嘴脸。 百姓被他气势摄住,渐渐安静。 刘子明这才转身看向陈木和齐桓。 “陈班头,齐旗官。” 他声音冷淡,带着几分讥诮。 “哼!二位也看到了,现在百姓对官府,对镇妖司已颇有微词。” “二位昨夜在牡丹楼的事情已传得沸沸扬扬,不仅丢了你们自己的脸,更丢了镇妖司的脸,丢了朝廷的脸!” 他都顿了顿,语气更重几分。 “如今妖患当前,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正是官府树立威信的时候。二位若是还有半点为官者的自觉,就请暂且收敛,莫要再做出什么有损朝廷威望的事来。” 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周围的衙役和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刘子明,昨天还一口一个陈兄弟,今天就换了个人似的。 陈木只淡淡瞧了刘子明一眼,刘子明心头一慌,下意识避开视线。 “刘班头说的是,在下自当谨记。” 说罢,陈木便向齐桓使了个眼色。 “齐头儿,我们走。” 齐桓正欲发火,闻言一愣。 “走?去哪儿?” “此地无线索,留下无益。” 陈木说着,已转身离开,对身后百姓的哭喊恍若未闻。 齐桓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跟上。 刘子明叹了口气,连忙指挥手下衙役,强行将剩下的百姓隔开驱离,动作不免粗鲁,引来更多骂声。 不远处,许长泽看到陈木二人就这么干脆利落的离开了案发现场,既没有安抚百姓,也没有夸下海口,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和对名声的漠视,让他许多手段都失去了效果。 不过没关系,好戏才刚刚开始。 百姓的恐惧和不满已经种下,陈木的无能和退缩形象很快就会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深入于人心。届时压力自会从四面八方而来,看他还能躲到几时。 许长泽整理一下官袍,捻了捻长须,脸上重新挂起沉痛负责的表情,走向尚未完全散去的百姓,开始了又一轮的安抚与引导。 …… 离开现场,走出许长泽的视线范围,齐桓终于忍不住问道。 “陈木,你到底怎么想的?那现场虽然诡异,但总得查,我们就这么走了,许长泽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 陈木脚步不停,头也不回。 “那现场查不出东西,人皮只是证据,但它本身并不能提供任何线索。” “妖气、痕迹、目击者,一概没有,留在那,除了被百姓围困、被许长泽架在火上烤,毫无意义。” 说起百姓和许长泽,齐桓银牙咬碎,恨不得一拳锤过去,低声吼道。 “欺人太甚!许长泽这老狗,刘子明这墙头草,还有那些百姓!” “我们拼死拼活,他们却……” 陈木没等他说完,便出声打断。 “齐头儿,百姓悲愤人之常情,许长泽要的就是他们乱,要的就是我们被孤立。” “愤怒,只会让你丧失判断力,并无他用。” “难道就任由他们泼脏水?我们的名声……” 齐桓依旧咬牙切齿。 陈木终于转过头,看着齐桓,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弧度。 “名声?” “昨夜牡丹楼之后,我们可还剩下什么名声?许长泽既然送了我们这份大礼,我们接着便是。” “办案靠的不是名声,是脑子,是证据,是刀。”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俯首表忠 别院后巷,人皮案发现场。 刘子明站在巷口,看着陈木和齐桓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抹了把冷汗。 方才对二人那番义正言辞的斥责,让他的双腿都在哆嗦,他忘不了陈木那双平静的眼睛,波澜不惊,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 “刘班头。” 许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子明一惊,连忙转身。 “许大人。” 许长泽负手而立,大红官袍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他上上下下打量刘子明,目光如刀,半晌才缓缓开口。 “方才做的不错,知道进退,懂得轻重,比陈木之流强上不少。” 刘子明眼皮一跳,将腰弯得更低。 “大人谬赞,卑职只是谨记大人教诲,凡事以朝廷体面、大人威仪为重。” 许长泽不置可否应了一声,抬步朝着别院方向走去。 “随本官来。” 刘子明不敢怠慢,拖着伤腿,亦步亦趋。 进了别院,径直来到二层小楼。 昨日还满屋的大厅,此时已是一片死寂,楼内已被简单清理过,浓烈的熏香似乎想要掩盖什么,和并不明显的血腥混在一起,让人胃中翻腾。 许长泽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刘班头,坐。” “谢大人。” 刘子明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边缘,身体绷得笔直。 许长泽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但仍是装模作样地撇了撇浮沫。 “青林镇的差事你办得尚可,镇口封锁严密,方才现场处置也得当,看来本官没有看错人。” 刘子明脸上挤出受宠若惊的讪笑。 “全赖大人提点,卑职愚钝,只怕做的还不够好……” “是不够好。” 许长泽突然打断他,茶盏也往杯上一磕。 “陈木和齐桓为何能会出现在青林镇?还在今早堂而皇之的撞进了别院!你对他们,似乎还有旧情?” 刘子明浑身一僵,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大人明鉴!如今他们行事荒唐,声名狼藉,卑职已与他们划清界限!” “今晨二人闯入,卑职已竭力阻拦,奈何他们身手强悍,不知是从何处进入青林镇,挟持了卑职,卑职不得已才如此作态,只是为了迷惑他们。” 他说的又快又急,额头汗珠已滚滚落下,声音因为急于表达忠心而微微变调。 许长泽冷冷盯他片刻,刘子明几乎喘不过气,良久,许长泽才缓缓道。 “起来吧。” 刘子明如蒙大赦,颤颤巍巍爬起来。 “本官知道你的难处,陈木此人确有几分邪门运气,或许背后有所倚仗,齐桓虽莽,毕竟是州府旗官,明面上动他,麻烦不小。” 说到这儿,许长泽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正因如此,本官才更需要你这样的人。” “你与他们有过往来,深知其底细,又在镇妖司多年,熟悉章程门道。” “有些事,本官不便亲自去做,但有些人,需要有人替本官盯着。” 刘子明立刻意识到关键时刻来了,猛地再次跪下,以头抢地。 “大人明鉴,卑职此前与陈木交往,实在因在镇妖司备受排挤,他初来乍到,看似有些本事,卑职只想寻个倚仗,绝无二心!” “如今卑职既得大人赏识,擢升班头,恩同再造,从此以后,卑职这条命就是大人的,大人让卑职往东,卑职绝不敢往西,让卑职盯谁,卑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这番忠心表的情真意切,涕泪横飞,将一个好不容易爬上高位,急于抓住新靠山的小人物表现得入木三分。 许长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笑,伸手虚扶一下,淡淡说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子明,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是,卑职铭记五内,永生不忘!” 刘子明连连磕头。 许长泽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陈木和齐桓本官自有计较,当务之急是青林镇的妖患,此事必须尽快平息,不能再拖。” 刘子明微微皱眉,这事来得蹊跷,又没丝毫头绪,如何侦破?于是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 许长泽眸中寒光一现。 “怡情院后巷的案子,还有胡典史等人的失踪,必须有个交代,凶手就是那闹得沸沸扬扬的狐妖。” “陈木不是被本官委以重任了吗?那就让他去抓,抓得到是他分内之事,抓不到或者出了什么岔子,便是他无能,甚至与妖物有所勾结。” 刘子明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许长泽将陈木高高捧起的真正杀招所在。 这便是阳谋,用民望和职责为枷锁,用无法侦破的诡案做铡刀。 “卑职明白,卑职一定配合大人,紧盯陈木,若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许长泽点了点头,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昨夜动用血修邪法疗伤,又强行催动受损的官印,虽表面恢复不少,实则内里空虚。 斩魂刀划过之处,隐痛如附骨之蛆,此刻心神稍松,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想要彻底恢复,便需要更多补品,也需要那方官印尽快温养如初。 想到这里,他看似随意地起身,走到内室一侧多宝阁前。刘子明跪倒在地,眼角余光却死死锁定许长泽。 只见许长泽伸手在多宝阁一个不起眼的貔貅木雕上按了一下,又左右各旋半圈,便弹出一个暗格,露出一个锦囊。 他解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正是那方鎏金官印。 许长泽凝视官印片刻,便闭上眼睛,一只手将官印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覆盖上去,掌中似有微弱金光闪动。似乎正在以自身精血默默温养。 片刻之后,才将官印重新放回暗格,推回机关。 “此印关乎朝廷体统、本官权威,更是应对突发妖患倚仗,不容有失。” “此间隐秘,只你一人知晓,本官信你,莫要辜负。” 刘子明顿时心头巨震,连忙叩首。 “大人放心,卑职愿以性命担保,绝不让任何人知晓此印所在,更不让任何人接近此地。” “很好。” 许长泽挥了挥手。 “下去吧,陈木那边有何动向随时来报。” “是!” 刘子明又磕了个头,才躬身退出小院。 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看看天空,终是叹了口气。离开了别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空楼诡局 青林镇驿馆。 齐桓斜靠在床上,脸色铁青,盯着坐在对面闭目调息的陈木,想想方才发生的种种,终是不忿,闷声骂道。 “刘子明那小子,今日的嘴脸你也看到了,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许长泽,几句好话几两银子,就让他忘了自己姓什么!枉你当初那般信任于他。” 半晌,陈木才缓缓睁开眼睛,却只抬眼看向窗外。 “他没有背叛。” “什么?陈木,你还信他!” 陈木摇摇头,语气平淡。 “他若真的背叛,今日驱散百姓时,就不会刻意避开我的眼神。” “他在演,演给许长泽看,演给那些衙役看,也演给镇上百姓看,他怕,所以不得不演。” 齐桓一愣,倒真没往这个方向想?思索片刻,随机皱眉。 “你是说……他那些话,是故意说给许长泽听的?” 陈木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许长泽当众提拔他,又私下塞钱,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拉拢刘子明。” “刘子明不接这钱,不当场表忠心,活不到明天。他接了演了,才能继续站在这个位置上,才能……有机会。” “有什么机会?” 陈木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约摸一个时辰,驿馆后窗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陈木示意齐桓开窗,一道身影滑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一下,牵动了腿伤,登时倒吸口凉气。 正是刘子明。 他依然穿着那身班头公服,但脸上的谄媚与倨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疲惫。 “陈木、齐头儿,许长泽刚刚找我去了他的别院。” 刘子明压低声音。 齐桓瞧了他半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刘子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直接切入正题。 “他把我叫到别院,试图拉拢我,让我盯死你们。” “还说后巷人皮案子,他要全部扣在狐妖头上,逼你们去查,查不出或出事,就是你们的罪过。” 齐桓冷哼一声。 “老套路而已。” 陈木则点点头,并不意外,问道。 “那你是怎么回的?” 刘子明扶额,露出一丝疲惫。 “我能怎么回?装孙子呗。” “赌咒发誓表忠心,说一定看清形势,跟着许大人走,绝不再跟你们牵扯不清。” “还有……更关键的。” 刘子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大概是为了表示对我的信任,当着我的面,把官印收起来了。” “官印?!” 齐桓猛地抬头,陈木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光。 “在昨日那栋二层小楼中的多宝阁里,从上往下数第三排,从左往右第七个格子后,有个麒麟机括,左右旋转后,能打开后边的暗格,官印就在暗格中。” 他描述得极其详细,显然是刻意记下的。 陈木眉眼间疑惑之色渐浓。 许长泽这举动看似粗心大意,实则心思深沉,将如此重要东西的存放位置透露给一个他试图拉拢,又不完全信任的下属,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更是一个诱饵。 他在赌,赌刘子明会不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和齐桓。 如果透露了,那么自己可能会去偷印,届时他可以借守护官印之名,布置陷阱,将他们当场格杀。 或者,官印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你觉得他真的伤重到必须把官印收起来,无力随身携带,还是故意设的局?” 切换看向陈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陈木转过身。 “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没有官印在手,他的威胁至少去掉七成,即使是陷阱,我们也得踩进去看看。” 刘子明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们真要去偷?那地方守卫肯定森严,许长泽必定留有后手。” 齐桓银牙一咬。 “再严也比不上他随身携带,只要那印不在他身上,我们就有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陈木亦是点点头,重新看向刘子明。 “你的消息很有用,许长泽那边你还需继续虚与委蛇,保护好自己。” “另外,你出来的太久会引人怀疑,立刻回去,如常值守,若许长泽问起,便说奉命巡查时顺道来警告我们安分些。” 刘子明闻言,鼻头微微一酸,用力点头,不再多说,翻身又从后窗溜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齐桓摩拳擦掌,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终于要动这老狗了,夺了他的印,我看他还拿什么嚣张!” 陈木依然冷静。 “盗印是第一要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与许长泽正面冲突。” “那是自然,不过若是撞见那老狗落单……” 陈木瞥他一眼。 “若有十足把握,自然不留活口。” 齐桓狞笑一声:“就等你这句话了。” 子时将至,青林镇已是万籁俱寂。 连日来的妖患和命案让百姓早早闭户,街上空无一人,萧瑟异常。 两道黑影先后从驿馆掠出,正是陈木与齐桓。 陈木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神虚步运转圆融,气息几乎完全收敛。 齐桓虽伤势未愈,但服了疗伤丹药,强行压下痛处,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只在房屋阴影间疾行,避开衙役巡逻路线,不多时便来到了许长泽别院之外。 远远望去,那别院大门紧闭,门前悬挂了大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四个守门衙役打着瞌睡,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陈木打了个手势,两人绕到别院侧墙,这里虽然围墙更高,但墙内是一片茂林修竹,正好可以遮挡视线。 陈木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隐约察觉到三个不同的气息潜伏在墙内不同角落,都是练家子,也是许长泽布下的暗哨。 他朝着齐桓比划了三个方位,齐桓点头会意。 下一刻,陈木身形微晃,已无声无息翻过高墙。 然而,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三颗小石子从不同方向精准射击,直奔三处暗哨所在阴影。 “噗噗噗!” 三声闷响,随即再无动静。 齐桓紧接着翻墙入,两人配合默契,瞬间解决了外围的暗哨。 两人借着假山掩映,悄无声息靠近主楼。按照刘子明所指,轻易找到对应位置。 只见里面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陈木屏息凝神,探查屋内。 楼上没有呼吸声,许长泽竟然不在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