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尽处》 第一章 离家 (一 上) 第一章离家(一上) 傍晚时分,翰源货栈老东家张有财手里托着个荷叶包,一步三摇的往家走。 荷叶包里包的是块猪后腰,半尺宽,三寸厚,隔着厚厚的两层荷叶,依然有抹暖暖的油光渗了出来。张有财的心也像手里的荷叶包一样,满满的,柔柔的,从里到外透着股子暖意。 “他财叔,又割肉了?!”巷子口开铺子的李铁匠鼻子尖,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张有财手里的肉香,大步凑上前,笑着打招呼。 “是啊,是啊!”张有财将手里的肉用力掂了掂,唯恐老街坊们听不清一般,拉长了声音回应,“好家伙,就这么大一骨丁儿,居然敢要我两块半。这杀猪的魏老四,就差拿刀子砍人了!今晚有事么,没事儿,家里吃去?!”(注1) “不啦,不啦!!”铁匠李连连摆手,喉咙处却狠狠咽了几口吐沫。鲁城人最讲究个面儿,张有财热情相邀,他却不能贸然登门。否则,一旦配不上今晚其他客人的身份,在桌上难以举起筷子来不说,过后,还会被街坊们当笑话数落好几天。 “嗨,没啥外人!”张有财停住脚步,继续卖力地将荷包掂上掂下,“啪”“啪”“啪”地勾引着街坊们的眼神儿。“就你大侄子,三侄子和我们爷仨。” “三少爷回来了?!”李铁匠身材高大,嗓门也亮,即便小声说话也像打雷一般。“什么时候,他今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毕业了!所以放假早。”张有财看了对方一眼,故作漫不经心地回应。 “啥!毕业了。国中毕业?!”李铁匠仿佛被吓到了般,后退了两步,瞬间便消息传遍了整个巷子,“可真快啊,当年他去赶火车时,才……” 用手朝自己腰间比划了比划,他试图在记忆中寻找张家老三当年的模样。却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如今已经不太合适,赶紧将粗壮的大手收起来,在围裙上搓揉着补充,“我是说,我是说,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儿,三少爷,三少爷都长大了!” 周围的老邻居们早就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也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围拢上前,向张有财道喜,“三少爷毕业了?!” “老财,三儿今晚到家?!” “财叔这回算熬出来了。老大是咱们鹿县第一铁算盘,老二也是一把子好手艺。老三这回又是高中毕了业,随便找个事情做,每月就是五十、一百地往家拿….” “去,去,去,你那眼睛里边,就认得钱!人家三少爷是读书的料子,怎么着还不去去再念个清华、北大?倒时候放出来,少说也得是个县长……” 在一片充满羡慕或者嫉妒祝福声中,张有财的腰杆慢慢直了起来,风吹雨打的脸上,写满着作为父亲的骄傲,“他二哥托人在省城的洋行里给他找了个差事,但是还没定下来。我想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如果还打算继续念下去的话,就是把铺子关了,我也凑钱送他去北平!” “看您老这话说的!”众人摇摇头,笑呵呵地打趣,“人家北平城的大学堂,又不是省城里那些抢钱的衙门!我听说过,一年才二十几块,比上省城的中学还低呢!” “好像还管饭!” “好像还发衣服。冬天一身儿,夏天一身儿。穿着可精神了。前年我在南京看到过,一个个打扮得白白净净的,看上就透着斯文气!” “你那是南京的中央大学。不是北平!” 众人又是一阵七嘴八舌,将道听途说的消息往一块儿凑。张有财笑呵呵地听着,既不纠正大伙话语里的错误,也不着急说出自己的真正谋划。他只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难得的一份荣光。 俗话说,头二十年看父敬子,后二十年看子敬父。他张有财这半辈子,也算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儿孙了。不到二十岁开始支撑一个家,凭着聪明的头脑和两只大手,硬是将父亲留下来的一双货郎担子,变成了鲁县城里数得着的大杂货栈。里头天南地北,山里头水里头,只要是衙门准许卖的东西,肯等都能找得到。即便某样货一时紧俏难寻,只要张有才写封信托人送出去,从北边的察哈尔到南边的福州,都有人主动给赊货上门。 外边买卖兴隆,家里头的三个儿子,也是一个赛着一个有出息。老大十四岁j就从县里的粮店出了徒,跟着他走南闯北,如今已经能支撑起大半个家业。老二高小毕业后去省城里边跟人学修汽车,如今已经能自己带徒弟。老三从小看就是块读书的料子,小学跳了两级,初中跳了一级,今年虚岁才十七,就已经拿到了省国立一中的毕业证。如果去北平那边找个大学堂再打磨几年,待到毕业出来,那就是洋行的大管事!非但每月能有二百多块大洋可挣,并且一身笔挺的西装,即便跟日本人打交道,都不用低声下气地抢先朝他们鞠躬!(注2) 从春天时起,张老财就已经核计清楚了。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扑腾出来的家业,今后就完全交给老大寿龄来管。凭着自己留下来的丰厚人脉和寿龄的心计,即便不能将货栈继续发展壮大,至少保持现有规模不成任何问题。至于老二延陵那边,凭着娴熟的修车本事,在省城开枝散叶也会顺顺当当。而老三松龄,出路要么在南京,要么在北平。无论去哪里,自己都会放下手头生意,带上续弦的妻子跟着他一起去。夫妻两个在旁边看着他,督促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学业上,而不是像省城大学堂里那些不务正业的小家伙们那样,天天上街去洒传单、喊口号,嚷嚷什么“国家民族!”。手握机枪大炮的蒋委员长和韩主席都不着急,你一个连刀子举不起来的穷书生,成天瞎叫唤些什么?!再者说了,什么“国家、民族!”这句口号从袁大总统当政起喊到现在,你见过有谁真把它当一码子事么?(注3) 既然手握机枪大炮的人都不着急,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几顿肉的鲁县人,特别是像张有财这种生意人,更不会跟着穷学生们瞎凑热闹。上回去省城探望两个儿子,正赶上穷学生们上街游行,传单撒得漫天乱飞。张有财一时没躲开,怀里也被稀里糊涂地塞了好几张。说什么日本人的贪心不足,占了察哈尔之后,下一步就会占领河北、山东。中国人如果再不奋起反抗的话,就要像满清入关时那样,再当一回亡国奴了。 这些话听起来满吓人的,可仔细一琢磨,却未必有多可怕。不过是改朝换代么?有啥值得害怕的,谁坐了江山,还能不让老百姓穿衣吃饭?!只要老百姓还要穿衣吃饭,鲁城里的翰源货栈就有买卖可做。翰源货栈有买卖可做,有钱可赚,就不值得张有财把身家性命交到一群说话做事都不靠谱的家伙手里。 “不能!”非但自己不能,三个儿子也不能!自己要看着他们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当自己老得走不动路,说不出话的时候,躺在太师椅上,周围站着一群儿媳、孙子、孙女,抹着眼泪喊爹,喊爷爷。到那时候,前来探望的老邻居、老伙计们,就会一边抹着眼角,一边满脸羡慕地说,“财叔这辈子活得值!活够味!” “不能!”光顾想着未来之事,一不留神,张有财就把心中的话从嘴巴上冒了出来。周围已经开始回忆张家三少爷如何如何刻苦用功的老邻居们被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巴,把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脸上。 张有财被盯得老脸发烫,赶紧想方设法补救,“我是说,不能让小三子从火车站走着回来。天太热,他打小身子骨又弱。万一晒中了署,去考学的事情肯定就耽搁了!” “看他财叔,嘴巴上不当回事,心里头都喜欢得傻了!”众邻居么恍然大悟,笑呵呵地打趣。 “嘿嘿,嘿嘿!”张有财就坡下驴,讪笑着默认了邻居们的说法。 “财叔,请客吧。让我们也粘粘三少爷的福气!”李铁匠盯着荷叶包里的猪肉盯了好半天了,终于等到了合适机会,立刻旧话重提。 “请客,请客!”张老财毫不犹豫地答应,“今晚都上我家吃去,我让孩子他娘多俏几个菜。” “哪能光让财叔一个人破费!”做木器生意的赵老板体谅老伙计赚钱不易,笑着说道,“既然是个三子贺喜,大伙就都凑点儿!我家里的有两只大公鸡,待会儿直接宰了带过去!” “我亲家刚刚送来一大条咸鱼,正愁怎么才能吃得完呢!” “我铺子里刚进了一车衡水老白干,待会儿让伙计送几坛子过去!” “我那有上好的口蘑,才从北边捎过来!随便泡一把,就能俏个好菜!” “我,我……”李铁匠回头看了看,实在找不出拿得出手的礼物,把心一横,冲着铁匠铺里边大声喊道:“小六子,把我昨天刚刚箍的那个白铜火锅端出来!我三侄儿去外头上学,身边怎么着也得有个家乡物件!”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张有财闻听,赶紧大声拒绝。这年头物价飞涨,一个白铜锅子,光本钱就得五块大洋以上。自己真的收了这份礼物,李铁匠和他两个徒弟这个月就等于白忙活了! “拿着,拿着,拿着!”尽管心中非常不舍,李铁匠却绝不肯在人前装穷,“我三侄子从小就爱吃火锅,到了外地,即便能买得到锅子,也未必能找出用料像我这么足的!” “不成,不成!” “又不是给你的!老财,你再让,我可就恼了!” 正拉扯间,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翰源货栈的小伙计,木器商人赵老板的侄儿赵仁义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远远地看到了自家叔叔和老东家,跌跌撞撞上前几步,咧着嘴哭喊道:“财叔,财叔,赶紧去追,赶紧去追。三少爷,三少爷让人给拐跑了!” “啊?!”张有财楞了楞,身体一软,手中的猪肉荷包,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注1:骨丁,方言,形容极小极小的小块儿。 注2:高小,高等小学。民国期间,将小学分为初等和高等。初等四年,高等两年,合计六年。 注3:韩主席,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渠。在主政期间,大力发展地方教育、经济,推行廉政建设,在民间颇受好评。后因为不战而弃济南,被国民党中央政府诱捕处死。 第三章 风云 (二 上) 第三章风云(二上) 刹那间,张松龄脖颈上冷汗直冒,一个斜跨紧跟着一个侧转,将身体藏在了战马之后,再仔细看对面,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在马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处带着一抹子冷笑。 “你盯着我干什么,。”张松龄愤怒地质问,右手虚按在盒子炮上,随时准备拔枪,此处距离黑石寨甚近,如果开枪的话,肯定会引起城内小鬼子和伪军的注意,进而影响到他的整个刺杀行动,但是如果不动用枪支,光是从敌我双方身材上的差距上看,张松龄就知道自己沒有丝毫胜算。 “哼。”黑铁塔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双腿轻轻夹了下马腹,胯下黄骠马如同明白主人心意般,也仰起头來,骄傲地嘶鸣了一声,撒腿跑远。 张松龄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单手撑在马鞍旁,腾出另外一只手轻轻抹汗,短短的几秒钟对峙,给他带來的压力却丝毫不弱于过去所经历的任何一场战斗,并且潜意识里有个声音非常直接地告诉他,刚才如果双方交手,他沒有任何胜算。 “嗨依也也赫依也也也,哎依也也依哟欧欧乌欧欧吼嘿依也也赫依哟……”几句沒有歌词的长调顺着风传來,骄傲到了极点,也豪迈到了极点,张松龄又朝对方即将消失的背影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小声叫骂:“什么世道,当土匪居然也当得这么嚣张。” 骂完了,又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小瞧了草莽中的豪杰,假若汉奸朱二身边的四大金刚当中,能有一人的身手与刚才那名黑铁塔比肩,接下來的刺杀行动,恐怕就要平添许多变数。 心中有了警觉,他做事就越发地小心,将黑石寨通往乌旗叶特前旗的道路前半部分反复走了四五遍,才从道路两侧一百米范围内的数十个隐蔽地点当中,挑出了四个最适合打伏击的位置,然后又经过一番仔细比较,去掉了距离黑石寨最近和最远的两处,将剩余的两处地方用野花做了标记,准备作为刺杀行动的首选和备用地点。 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当张松龄将长短枪支再度寻了隐蔽处藏好,太阳也就落到了草海边缘,金黄色日光贴着草尖扫过來,将天和地照得瑞彩纷呈,他在流苏般的阳光中活动了几下筋骨,踏着牧歌往黑石寨方向返。 到了此时,张松龄终于可以偷出几分闲情來,欣赏一下草原的壮美了,苍穹如同大锅一般从头顶倒扣下來,扣在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上,远处隐约可见几座小山,矮矮的随时都可能被草浪吞沒,孤零零的大树上面,成群的鸟雀叽叽喳喳,浅吟低唱,忽然有几声牧歌传來,鸟鸣声立刻成了伴奏,而当悠长的牧歌声被风吹远之后,草浪起伏,露出一团又一团火焰般的花簇。 点点花簇如大海上的繁星,其中最明亮的一颗,便是孤独的黑石寨,城如其名,四面围墙都是黑色的石头所搭建,低矮的城墙下,还凌乱地摆放着数以万计的黑色石头,大大小小,满脸沧桑,不知道在草原深处沉睡了多少年,也不知道看见了多少沧海桑田的变迁。 正如余老四等人介绍的那样,黑色石头为黑石寨独家所有,离开城墙五十米,便再找不到同样颜色的石块,甚至连几十里外的小山,也都与城墙不是同一颜色,它们在夕阳下大多数呈紫红状,就像一块块风干了的牛肉,而黑石寨的城墙和城墙周围,却是温润的墨色,黑得醒目,黑得通透,黑得压抑而苍凉。 张松龄不喜欢这种低沉的黑色,策马环城半圈儿,他见将目光投向城西二里半处的巨石圈,这是当地人眼里,除了城墙之外的另外一处名胜,苍凉与附近的城墙相映成趣,而雄壮处又远远胜之,张松龄用眼睛粗略瞄了瞄,发现最小的一块石头挑出來,恐怕也有十几吨重,而稍大些的石块则足足有五米高,三米宽,象一片片牛舌酥般,笔直地树立在天与地这座大熔炉当中。 十几块巨石围成一个浑圆的圈子,头顶上扛着同样巨大的石块为梁,远远地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牲口圈,而如此庞大的牲口圈,恐怕只有鲲鹏和霸下才配得上,(注1) “恐怕这是古人用來祭天的场所,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把如此巨大的石块拖到一起的,。”凭着教科书上东鳞西爪的知识,张松龄推断眼前巨石圈应该是个祭坛,只不过年代相隔太久远了,人们早已经忘记了它的用途,所以才任由它的表面上爬满了地衣和苔藓。 正准备进入到里边看个仔细,忽然间,祭坛中间冒出了一股黑色的浓烟,紧跟着,上午时听到过的那个嚣张的长调,又从石块后响了起來,“嗨依也也赫依也也也,哎依也也依哟欧欧乌欧欧吼嘿依也也赫依哟……” “又是这厮,简直阴魂不散。”张松龄警惕地跳下马,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不知道丢在那里多少年的烂木头,举在胸前,巨石圈里唱歌的人,也听到了外边的马蹄声,停止高歌,牵着战马从巨石后闪出,看到來人是张松龄,他迅速向后退了一步,用石块挡住自己铁塔般的身躯,然后瞪圆了眼睛,厉声喝问,“小子,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跟着你,,我很闲么,。”张松龄不屑地撇嘴,“莫非这石头圈是你家盖的,别人就不能顺路过來看看,。” “当然不是。”黑铁塔被问得一愣,顺口回答,随即,放下按在腰间的手,重新上下打量张松龄,待发现对方手中只拿着一根烂树杈做防身依仗,忍不住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拉出坐骑,毫不犹豫地朝西方走了。 “嗨依也也赫依也也也,哎依也也依哟欧欧乌欧欧吼嘿依也也赫依哟……”无词长调又响了起來,象扫过草原的晚风,嚣张而又苍凉。 注1:鲲鹏,传说中的大鸟,幼年为鲲,鱼形,成年为鹏,鸟形,翅膀张开有几千里大小,霸下,传说中巨大的乌龟,能背负三山五岳。 第三章 风云 (二 下) 第三章风云(二下) “疯子。”张松龄被歌声搅得游兴全失,丢下手里的烂树杈,转身去牵自己的坐骑,黑铁塔般的汉子目光很亮,仿佛一眼就能看出他这个行脚商人是冒牌货一般,庆幸的是,此人跟城里的鬼子和汉奸们不是一伙,否则,张松龄估计自己现在已经躺在黑石寨的监狱中了。 至于此人的真正身份是什么,张松龄可沒时间去刨根究底,他已经在追杀汉奸朱二这件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而特务团的同伴们还在某个未知的地点等着他,他得赶紧结束塞外的行程去追赶队伍,去跟特务团的兄弟一起去杀鬼子,无论这个国家的上层官僚是何等的糜烂,军队整体上在战场表现是得等的拙劣,他都要尽一个匹夫之责,正如老苟团长生前曾经告诉他的那样,“别人的事情,咱管不了,但咱们自己至少能管好自己。” 闷闷地想着,他在不知不觉间又來到了黑石寨南门,负责检查过往行人的几个伪军见到是熟悉面孔,挥了挥手,连身都沒有搜,就放他进去了,待进入了暂时落脚的小饭馆,余老四已经早早地替他准备好了晚饭,连同最近三天的账单一并端了上來。 “我明儿个还得出去一趟。”张松龄一边往嘴里扒菜,一边大声跟余老四交代,“那些货物还是放在你店里,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店钱我可以提前结给你,还有,你再帮忙我准备五十个豆包,我走的时候带在路上吃。” “哎。”余老四干脆地答应着,抓起账单,将原來的数字划掉,重新写上另外一个金额,“要买马么,我可以帮你寻摸一头,光是您现在这匹黑综,恐怕驮不动这么多货物。” “我走着,让它只驮货,这次來是为家里头探路,身上沒带买大牲口的钱。”张松龄想了想,顺口敷衍,事实上,他根本沒有想把货物带走,当然也用不着再浪费钱买另外一匹坐骑。 “噢。”余老四点了点头,声音里透出了一抹不加掩饰的失望,最近几天,在张松龄这个刚出茅庐的“肥羊”身上,他刮足了油水,突然发现一笔计划中的外快成了空,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张松龄丝毫沒有察觉到对方的情绪变化,吃了几口菜,仿佛很不经意地问起了另外一个话題,“城外那个巨石圈,经常有人去里边野炊么。” “野炊。”余老四眨巴着眼睛想了好一阵儿,才明白张松龄嘴里的“野炊”一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旋即将两眼瞪得滚圆,失声追问:“您看到有人在里边点火了,天哪,您居然看到有人在里边祭天。” “祭天。”这回,轮到张松龄发愣了,他曾经猜测巨石圈一个远古先民遗留下來的祭坛,但无论如何也沒想到,今天两次遇到的那个黑大个子,居然真的在巨石圈里头向苍天献祭。 “您看到祭天的人长什么模样了么,他用的祭物是什么。”余老四脸色变得苍白如雪,嘴巴却像连珠炮般问个不停。 对于这个爱占便宜的老家伙,张松龄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摇摇头,装出一幅不愿意招惹是非的模样,“我只是在进去玩时,发现有烧过的灰烬,还以为有人曾经在里边烤肉呢,沒想到是在献祭。” “灰是旧的还是新鲜的,。”余老四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抓住张松龄的胳膊问个不停。 张松龄咧了下嘴巴,满脸无辜,“我哪分辨得出來啊,,您老要是想知道,明天早晨自个儿骑马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我才不给自个儿找灾呢。”余老四松开张松龄的手臂,悻悻地说道,然后又第二次从桌上拿起账单,一边涂改上面的数字,一边低声建议,“要是不着急的话,你最好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咱们还是老规矩,三天一结,饭钱和住宿钱,我都给你打七折,还有,明天的事情如果不重要的话,也别出城了,在城里头随便逛逛,城里头的喇嘛庙,你还沒看过呢。” “怎么了,四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张松龄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好意,抬起头來,满脸困惑地望着余老四的眼睛。 “具体怎么了我也说不清楚。”余老四不肯跟张松龄的目光相对,将头侧向旁边,躲躲闪闪地回应,“反正你这几天,最好不要出城就是了。” “你看,。”张松龄拖长了声音,宛若一个好奇宝宝般盯住余老四不放,“不出城,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要不然我有家不能回,整天晃着膀子在城里头转悠,还不得憋出毛病來。” “当年黄胡子和黑胡子火并,事先也有人在巨石圈那儿看到过火光。”被张松龄逼问不过,余老四只好隐晦的提醒,“乌旗叶特四旗跟兀立兀特四旗开战之前,达克喜王爷也带人在巨石圈里头祭过天,再远就是嘎达梅林造反的时候,巨石圈里头的火光据说整整亮了三天三夜。”(注1) “噢。”张松龄隐约听明白了,原來在巨石圈里头点火献祭,就是要求老天对某件官府不想管或者管不了的事情做出裁决,而老天爷一旦裁决起來,便是不死不休,血流成河。 明白归明白,他却不想因此改变自己的计划,傍晚在巨石圈里头祭天的那个黑铁塔,不像是个喜欢殃及无辜的人,这一点,从此人今天的行为当中就能推断得出,尽管在今天的两次遭遇当中,此人都给自己造成了很大的压力,然而此人却在占尽上风的情况下,沒有进行任何威险的动作,特别是第二次,张松龄记得自己当时手中只有一根临时捡來的烂树杈,黑铁塔如果想杀人灭口,估计连枪都不用拔,光凭着别在腰间的蒙古刀就能解决问題。 不理睬余老四苦口婆心的劝告,第二天早晨,张松龄还是早早地出了城门,按照他从余老四的几个“朋友”口中套问到的情况,汉奸县长朱二极有可能今天会去乌旗叶特前旗拜访那个什么镇国公,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埋伏,得手的几率会非常大,并且还可以顺势“栽赃”给昨天傍晚在巨石圈里头献祭的那个黑铁塔,自己事后平安脱身的概率也同样大增。 由于还是清晨的缘故,大路上的行人愈发显得稀少,张松龄装作欣赏风景的模样,骑着马慢吞吞地向南溜达,很快,就找到了合适机会,将包裹着枪支和弹药的牛皮桶子,从昨天埋下的地方取了出來。 盒子炮射程短,插在腰间备用,三八大盖的枪管和所有部件都重新擦拭干净,涂上枪油,以保证其在关键时刻可以发挥出最佳性能,压进弹仓里的五颗子弹都是精挑细选出來的,哑火的概率被压到了最低,很久沒有用过的刺刀也被磨洗一新插在绑腿里,稍一蹲身就能拔出來杀敌。 仿佛又回到了偷袭鬼子核桃园营地的前夜,张松龄利落而又条理分明地准备着,已经晒成古铜色的面孔因为专注而散发出别样的光泽,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沒有紧张,也沒有仇恨,只有一片井水般的宁静,风吹不动,落雨无波,哪怕秋天的野火已经将地表烧成了一片废墟,井中的世界依然故我。 如果老苟团长看到此刻的张松龄,肯定又会在心里头偷偷地自我表扬一番:怎么样,还有人比老子更有眼光么,是老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來的,老子从见面第一天起,就决定拿他当作特务团的种子來培养,老子有先见之明吧,,有他和小石头两个在,还用愁咱们二十六路会断了薪火传承么。 “哈依也也赫依也,哈依也也赫依也,哈依也也赫依也,耶耶耶耶耶……”早起的牧人唱着歌,赶着羊群,从张松龄藏身处附近经过,却看不到草丛下的刺客,也丝毫感觉不出附近有什么异样,长长的三八枪和他的主人,已经完全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即便以目光锐利而著称的草原金雕,也无法在二十米外将其找出來,虽然它们会看见草原上有一匹独自徘徊的黑马,但将坐骑丢在草地上喝露水,自己找干燥处继续晒着太阳补觉,是蒙古族中那些酒鬼和懒鬼们的传统,无论谁见到了,都不会觉得大惊小怪。 “遭瘟的活猪,早晚得被人宰了下锅。”一小队行脚商人骂骂咧咧地赶着牲口,迤逦南行,冒着被土匪打劫的风险跑到黑石寨來,他们图的不就是利润会稍微高些么,谁曾想到新任县长是个蚊子腿上劈肉的主儿,仗着背后有日本顾问撑腰,居然把交易税额提到了货物总价值的三成以上,如此一來,此番出塞能保住老本儿就烧高香了,根本不用想能有什么收益。 “咯吱,咯吱,咯吱…….”拉盐的牛车排成长队,以极慢的速度在草海间挪动,赶车的人无论蒙古族、汉族还是其他什么民族,都步履蹒跚,满脸忧愁,牛车走得慢,盐池距离远,百姓们手头又越來越紧,湖盐虽然是人人都离不了的必需品,可手中沒钱了,做菜时自然会少放一些,他们这些靠帮人赶盐车为生的汉子,前途也就越來越渺茫,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日子该怎么过,更沒心思去留意周围的风景。 …… 各色行人陆续从张松龄眼前走过,当天空中的太阳终于将草尖上的露水晒干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銮铃从远处的大路上响起,四名胸脯敞露在外,霸气四溢的保镖骑着清一色的大红马,将一个骑着白马的官老爷团团护住,趾高气扬地走了过來,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班的伪军,个个都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儿,一边徒步追赶马匹,一边不断地张嘴打哈欠。 “小鳖王,你他妈的给老子精神一点儿,昨天晚上沒睡觉啊,还是交了一整宿公粮。”护在官老爷正后方的保镖猛然回头,冲着伪军班长怒斥,露骨的脏话,立刻引起一阵会意的哄笑声,骑着红马的另外三名保镖,骑着白马的官老爷,还有两条腿赶路的伪军们,纷纷裂开嘴巴,调侃的言语滔滔不绝。 “对啊,王班长,你可得仔细点身体。” “要不到了镇国公那,让县长大人帮个忙,给你弄几条羊鞭來补补。” “好主意,好主意,别的东西不好找,牛羊的那玩意有的是,你们几个谁还想要,别藏着掖着,赶紧直接跟我说…” 被上司和同行们调侃得面红耳赤,伪军班长侧开头,顾左右而言他,“我,我昨天回到家时,已经醉得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所以,所以今天,今天才沒精神,不是,不是…….” 猛然间,他停住了辩解,目光直直地看向侧前方的草丛,周围的伪军和保镖们被吓了一跳,齐齐顺着王班长的目光扭头,当发现不远处只有一匹低头吃草的黑马时,猛然醒悟过來,大声数落,“好小子,又玩这一手,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不是,。” “王班长净吓唬人,上回他打赌输了想赖账,也是整这么一出,害得我们几个白搜了一上午,连个兔子都沒发现。” “对,狼來了的谎话,就能喊一回,下次就不灵光了。” “我,我刚才…”伪军班长跺了跺脚,鸡头白脸地替自己辩解,“我刚才分明看到草丛里有东西反光,真的,不骗你们。” “在哪呢,在哪呢。”众人继续起哄,谁也不肯相信王班长的人品。 伪军班长用力揉了几下眼睛,却找不到刚才的反光,猜测可能是自己看走了眼,登时笑得更窘迫,举起手,大声赌咒,“不骗你们,真的不是骗你们,我发誓……” “去你的吧。”众人笑骂,“你他娘的发誓,从來都是比放屁还轻松。” “看见了你就自己去找,赶紧去找,说不定是宝物现世的反光呢,找到后你就发大财了。” 唯一沒有将低估伪军班长人品的,只有官老爷自己,他迅速将身体朝保镖身后缩了缩,皱着眉头打断,“都别闹了,连老三,带几个人去查查,最近我跟镇国公走得太近,已经得罪了不少人。” “哎。”被称做连老三的保镖答应着,策马离开大路,他不相信伪军班长的誓言,但他不能违背自家雇主的命令,“小鳖王,你过來给我指指,在哪,哪个方向。” “那,那,好像是那边,我,刚才就是一晃……”伪军班长跑到连老三的马头前,伸朝草原上乱指,热辣的阳光下,草原被熏风吹得波光粼粼,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颜色,很快,他自己也迷糊了,低下头,讪讪地补充,“就是那边,刚才我好像看到了……” “去你娘的,敢消遣老子。”保镖连老三扬起手,狠狠给了伪军班长一个大耳光,“连县长大人你都敢骗,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我真的沒有啊,我,我刚才是看错了,看错了,朱县长,我真的沒胆子骗您啊。”伪军班长立刻双膝跪倒,冲着骑白马的官老爷磕头作揖,对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狼,一旦记恨上自己,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这个保安队的班长,就得成为保安队的囚犯,至于具体罪名,随便安一个就是,绝对沒有谁敢因为自己这样一个小角色,而得罪此刻日本顾问眼里头最红的县长大人。 “起來吧,无论你刚才是不是看错了,小心点儿,总不是坏事。”伪县长朱成壁皱了皱眉头,沉声吩咐,“老三,你也别动不动就打人,大小他也是个班长呢,不能在弟兄们跟前失了颜面。” “哎。”“大人教训得是。”伪军班长和保镖老三答应着作揖,动身归队,在走上大路的瞬间,前者又不甘心地回了一下头,忽然发现,就在自己刚才用目光扫描过的地方,有一个棍子状的东西悄悄地探了出來。 “小心,。”伪军班长大叫,双手抱头,缩颈蹲身,大路上的其他人被吓了一哆嗦,各自凭着本能闪避,“乒。”一颗子弹伴着枪声飞來,钻过两名保镖身体之间的嫌小空隙,正中汉奸朱二的脑门。 “乒。”张松龄再度扣动扳机,将正在从腰间拔枪的一名保镖击落于马下,然后快速从藏身处跳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受了惊的大黑马,抢在大黑马撒开四蹄之前翻上鞍子,双腿用力一磕……. “喺,。”大黑马发出一声悲鸣,纵身跳出了一丈多远,然后四蹄发力,风驰电掣般逃远,到了此时,剩余的保镖和伪军们这才缓过神來,端起长枪短枪,冲着伏在马鞍上的刺客一阵乱打,子弹呼啸着从大黑马身边飞了过去,打飞了无数草尖,也彻底打破了碧波间的宁静。 “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乒乓…….” “抓刺客啊,县长大人遇刺了……”“抓刺客,抓刺客……” 枪声和叫喊声中,张松龄的背影渐渐消失,只留下几行血珠,稀稀落落洒满阳光下的草尖,殷红耀眼。 注1:嘎达梅林,蒙古族起义英雄,后被蒙古贵族勾结张作霖的部队镇压。 第三章 风云 (三上) 第三章风云(三上) 半个小时之后,张松龄蹲在奄奄一息的大黑马身旁,欲哭无泪。 这匹由吴云起替他挑选的蒙古马堪称良驹,在腹部中了两颗子弹的情况下,还驮着他狂奔了二十余里才力竭而倒,临倒地之前,还不忘将四条腿弯下來,以免他跌落时摔伤,(注1) 然而,张松龄这个不称职的主人能回报给大黑马的,却只有一把被太阳烤热了的青草,平生第一次当刺客,他虽然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却依然准备得错误百出,眼下身上非但沒携带逃命时必备的干粮、食盐和药品,甚至连野外取水的家具都忘记了拿,除了武器之外唯一沒落下的是十几块叮当作响的银元,可脚下这片大草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一堆银元又能到哪里去花 “老伙计,对不起了。”张松龄喃喃地将左手搭在大黑马的嘴边,低声忏悔,可怜的畜生已经沒有力气再回应他的话,只是轻轻张开了眼皮,目光中露出无限眷恋。 “对不起,不要看,乖。”张松龄的左手迅速上挪,轻轻盖住了大黑马的眼睛,“不要看,不要怕,你很快就会好起來,很快就会好起來…….” 他将嘴巴贴近大黑马的耳朵边,用无比舒缓的语调安慰,声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温柔,同时,慢慢地用右手抽出腰间盒子炮,顶在大黑马的耳根后,轻轻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枪响结束了大黑马的痛苦,也带走了他眼中化不开的忧伤,随即,他将盒子炮插回腰间,从马鞍后解下装满三八枪子弹的布口袋,一颗一颗摆在了草地上。 黄澄澄的步枪子弹摆成长长的四整排,在太阳下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与草尖上点点滴滴的血珠交相辉映,那是大黑马奔跑时流下來的血珠,从张松龄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数里之外,甚至更远,如果汉奸朱二的手下要给他们的主子报仇的话,循着血迹,很容易就会追上來,而在平整宽阔的大草原上,张松龄自问跑不过战马,所以干脆放弃了继续逃命,准备跟追杀自己的人來一场硬碰硬,看看有沒有机会死中求活。 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在大黑马的遗体旁,用刺刀开始挖掩体,草原上的浮土层很薄,刺刀挖进去还不到半尺深,便碰到了大量的碎石块,待将碎石块清理干净,又遇到了干硬的胶泥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挑出了一条可供自己平卧的小沟,刚刚将三八枪架在马鞍上,目光通过准星,已经能看到疾驰而來的追兵。 共有五个人,五匹毛色光鲜的骏马,其中三人做保镖打扮,另外两人则穿着伪军的制服,循着大黑马留下的血迹一路追來,每个人的眼睛都被怒火烧得通红。 他们沒法不着急,县长朱成壁虽然在民间臭名远扬,却深得藤田老鬼子的器重,而通过与其妹妹联姻,将乌旗叶特前旗的主人,镇国公保力格拉进“蒙古联盟自治政府”阵营,又是连瞎子都能看得出來的“阳谋”,可该死的刺客却一枪打碎了朱县长的脑袋,同时也将老鬼子通过拉拢镇国公保力格进而一统乌旗叶特四部的梦想打了个稀巴烂,如果他们几个不能把刺客及时抓回去交差的话,恐怕明天这个时候,他们的人头就得挂在黑石寨的城墙上。 张松龄深吸一口气,用准星套在一名保镖的胸口,大黑马所中的两颗子弹都來自盒子炮,这说明保镖们的枪法,远好于拿着三八大盖儿的那两名伪军,在战马进入冲锋距离之前,每多干掉一名保镖,他自身所要面临的危险就会减少一分,如果能抢先下手将三名保镖全都干掉,剩下的两名即便冲到一百米之内,也未必能对他构成什么威胁。 只可惜对方根本不肯再给他抢先下手的机会,隔着五百米,就纷纷拉住了缰绳,其中有位身材最宽的保镖好像是领头人,遥遥地冲着大黑马的遗体方向拱了拱手,扯开嗓子高喊:“道上的朋友,麻烦留下个万儿,既然连家四兄弟们的饭碗让你给砸了,你总得让我们知道饭碗是砸在哪位高人手里,。” “老子不是道上的朋友,老子是国民革命军,到此地來只是为了诛杀汉奸,你们几个不想遗臭万年的话,最好不要跟小鬼子搅在一起,他们甭看现在嚣张,但那都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张松龄也放平了枪,远远地向对方拱手还礼。 五百米的距离,他根本沒有击中目标的能力,况且对面五个人当中,至少有四个人是用枪的好手,胯下的战马虽然不再向前走,却一直小幅度左右腾挪,让他根本无法从容瞄准。 “国民革命军,,朋友真会说笑话。”宽肩膀保镖根本不相信张松龄的说法,一边反驳他的话,一边用目光示意其于几人跟自己拉开距离,“国民革命军不是刚刚转进到武汉么,什么时候又把手伸到草原上來了,麻烦朋友给透个实底儿,要不然的话,我们家老四走的也不安生。” “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六军特务团少校连长张松龄,别废话,想给汉奸朱二报仇,就放马过來。”张松龄皱了下眉头,再度将三八枪架起,将表尺框扳到仍直立状态,将游标缓缓下移,用游标上的第三个缺口充当照门。 这是三八枪远距离瞄准的必要调整,在此之前,他从來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这个功能,所以也很少为此而去浪费子弹,但是今天他却不得不冒险试一试了,宽肩膀刚才的举动,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胯下的战马能恢复起足够的体力发动一场冲刺,按照大黑马的标准,五百米距离只够它冲刺半分钟,如果任由宽肩膀的图谋得逞,接下來他将不得不在半分钟之内用三八枪攻击五个不同方向上的高速移动目标。 对面的五个人,显然也沒指望如此简单的计谋,真的能骗过他,看到张松龄调整步枪表尺,立刻來了个镫里藏身,五个人影同时从马背上消失,五匹百里挑一的铁蹄马敏捷的斜向一窜,如同烟花般在草原上分散开來,张松龄还沒來得及瞄上任何一个目标,对手就已经向前冲了近一百米,呈扇面形,向他高速靠拢,(注2) “乒。”从沒跟骑兵打过交道的张松龄心中大骇,迅速朝其中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扣动扳机,子弹带着阳光从枪口飞了出去,打在枣红马的前腿膝盖部位,溅出一连串血花。 马背上的保镖立刻双腿离镫,抢在坐骑跌倒之前,跳到了半空当中,脚刚一落地,他就举起手中盒子炮,一边向前继续奔跑,一边朝张松龄藏身的地方倾泻子弹。 “当当当当…….”盒子炮很难在三百米外创造奇迹,却打得张松龄周围草屑和泥土乱飞,后者的视线受到了严重干扰,仓促之间发出的第二枪和第三枪都落到了空处,眼看着另外四匹战马已经迫近到了二百米距离,张松龄把心一横,干脆不管奔雷般的马蹄声,调转枪口,稳稳地瞄向了徒步奔跑者的脑门。 接近正午的日光下,奔跑者脑门上的汗渍清晰可见,张松龄一枪打过去,在亮津津的汗渍之间掏出一个猩红色的弹孔,然后迅速拉动枪栓,调转枪口,冲在距离自己的最近的那匹战马扣动了扳机。 “乒。”三八枪发出一声脆响,将战马的脖子打出一个细小的单孔,高速奔行的战马悲鸣一声,鼻孔,眼睛,嘴巴里头同时喷出大股的血浆,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手猝不及防,惨叫着被向前摔出,连人带枪落在距离张松龄不到一百米的位置上,砸得地面微微颤抖。 不用看,张松龄也知道此人活不成了,但他自己的情况也比对方好不到哪里去,三匹铁蹄马已经近在咫尺,而他的步枪里头,却已经沒有了子弹,沒有任何时间更换弹夹,甚至连站起來挪动位置的时间都沒有。 “去死。”马背上的连家两兄弟,同时从战马侧面翻回马鞍,手中的东洋马刀寒气四射,刺客趴在死马尸体之后,盒子炮很难打到,但马刀却沒有这个顾虑,只要冲到他身边,轻轻向下一挥,就可以结束今天这场噩梦般的战斗。 “你去。”张松龄将打空了的三八枪当作投矛,砸向自己正前方的战马,这匹毛色雪白的战马只是稍微侧了侧脖颈,就躲开三八枪的攻击,藏在腹部的伪军狞笑着挺起身,顺势举起雪亮的马刀。 三把马刀,从三个角度,急袭而來,刀刃处映出炽烈的阳光,张松龄已经沒时间考虑如何应对,完全凭着本能从腰间拔出了盒子炮,反转手腕,扣动扳机平推。 “当当当当当当….”最后六颗子弹倾泻而出,将一名举刀而來的保镖射翻,失去主人的战马凌空跳起,飞出一丈多远,前踢直奔张松龄的脑门,后者狼狈地做了一个侧翻,躲开战马的践踏,然后抓起一把三八枪子弹向前翻滚,让两柄交替砍來的马刀落在了大黑马的遗骸上。 “噗。”血光飞溅,将张松龄背后的衣服染成一片通红,他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三八枪,继续向前狂奔,趁着两名敌人冲过了界,无法及时转换方向的机会,一边跑,一边拉动枪栓,将另外一只手中匆忙抓起來的子弹朝弹匣里填。 “噗、噗、噗、噗。”大部分子弹在慌乱中落地,只有一到两颗如愿进入弹匣,张松龄继续埋头狂奔,身背后,宽肩膀保镖和另外一名伪军兜转马头,红着眼睛,紧追不舍。 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腿,张松龄只向前冲了二十几米,就果断地放弃了逃命,只见他原地打了旋子,急转向后,三八枪稳稳地顶在肩膀上,枪口瞄向了追过來的敌人。 十五米,顶多四秒钟,他仅有的最后一次开枪的机会,瞄准了宽肩膀保镖,宽肩膀被吓了一跳,果断镫里藏身,张松龄将枪口迅速调转,几乎顶着另外一匹战马的脖颈,射出了子弹。 “乒。”马倒,人飞,雪亮的马刀在草地上摔出二十余米远,不待张松龄再度调转枪口,宽肩膀保镖已经杀到他身边,狞笑着举起利刃……. 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年青人眼睛里的不甘与恐惧,他甚至听到了刀刃破空所带來的风声,但是,他的马刀却在下挥的瞬间,一分为二,上半截倒飞着戳向他的眼睛,下半截借助惯性,擦着张松龄的脖子砍过,带起一串鸡皮疙瘩。 “乒,当。”时间仿佛突然变慢,经历了许久许久,枪声和马刀被击中的声音才交替传入张松龄的耳朵,再看从自己身边做试图拨转马头状的宽肩膀保镖,整个人就像触了电一般,在马背上哆嗦个不停,其胯下的坐骑也仿佛突然失去了灵魂,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不断交替后退。 “把枪和马留下,你自己滚。”有个骄傲地男声从五十米外响了起來,不高,却威严无比,正在“触电”的宽肩膀保镖打了个冷战,如蒙大赦一般从马背上滚下來,解下腰间的一对盒子炮,双手放在地上,然后倒退着躲开数步,一转身,撒腿就跑。 被狼王盯上的感觉又出现在张松龄的两眼之间区域,他惊愕地回头,压低枪口,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内,虎背熊腰,从头到脚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注1:普通蒙古马虽然不以速度见长,但在全力奔跑时,可以达到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如果不在乎马的死活,每缓步休息一个小时后,还可以发起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第四次狂奔。 注2:铁蹄马,蒙古马中的名种,以耐力和敏捷著称,曾经创下过五十八分钟奔走五十九公里的行军记录,不考虑战马生存的话,单日最大可奔行四百里以上。 第三章 风云 (三 下) 第三章风云(三下) “是你,。”疑问的话脱口而出,昨天他曾经两度与这个黑铁塔般的壮汉相遇,两度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轻蔑与敌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今天在危难关头,却被这个敌视过自己的人出手相救。 “怎么,你不希望我帮忙么,。”黑铁塔的眉毛向上挑了挑,目光如同两把有形的刀子一般,明晃晃地扎了过來。 张松龄被这两道凌厉的目光瞪得非常不舒服,手中的三八枪本能地就往上抬,但只抬了一半儿,就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黑铁塔对他沒有恶意,否则也不会出手相救,虽然此人说话的语气冲了些,气势也有些过于咄咄逼人。 “哼。”黑铁塔的反应速度比张松龄见过的所有人都快,几乎在看到三八枪的枪口颤动的瞬间,就抬起了盒子炮,同时身体在马背上迅速侧转,与坐下鞍子顶端逞四十五度倾角,悬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兄台不要误会。”张松龄赶紧丢下三八枪,用力向黑铁塔摆手,甭说此刻三八枪里头顶多只有一颗子弹,就是压满了整个弹匣,他也不愿意跟黑铁塔发生冲突,首先,双方无冤无仇,沒有必要以命相搏,其次,他沒有丝毫把握能击中对方,更沒有丝毫把握能躲过对方的反击。 “哼,不识好歹。”看到张松龄主动丢下的步枪,黑铁塔也将盒子炮收起,重新在马鞍上坐正,“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你给连老大剁了。” 听对方主动提起救命之恩,张松龄愈发觉得尴尬,抱拢双手做了个揖,讪笑着赔罪,“刚才不是有意拿枪指着兄台,只是习惯反应而已,在下张松龄,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我叫赵天龙。”黑铁塔也学着张松龄的模样在马背上抱拳还礼,“什么救命之恩不救命之恩就甭提了,我欠了你的人情在先,所以赶过來还给你,。” “欠我的人情,。”张松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加上今天这次,他与黑铁塔总共才见了三次面,双方认识时间还沒有超过四十个小时,怎么可能会有人情给黑铁塔欠,,况且从刚才连老大的反应來推断,黑铁塔赵天龙在草原上肯定是个威名赫赫的大人物,又何须让他这个初來乍到的无名小辈帮忙 “我今天本來在路上等着某个人。”壮汉笑了笑,眼神依旧凌厉,但黝黑的脸上已经充满了阳光,“沒想到你在头前把我该做的事情给做了,让我白白傻等了一场。” “你也想杀朱二,。”惊诧的话语再度脱口而出,随即,笑容也涌了张松龄满脸,如果不是想对付狗汉奸朱二,赵天龙昨天又怎么会两度跟他走在同一条路上,!如果不是想为民除害,赵天龙怎么恰巧在他跟几个狗腿子拼命的时候及时赶到 “那杂碎坏事做绝,想杀他的可不止我一个。”黑铁塔赵天龙又笑了笑,冰冷的双眼里多少出现了几丝温暖,“但谁也沒有你下手果断,昨天才开始踩盘子,今天上午就一枪打烂了他的脑袋。” 用手在胸前比了个端长枪的姿势,赵天龙笑着继续夸赞,“隔着四十多丈远,从人缝子里打进去,我盯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从沒想到用这招。” “赵大哥是沒有趁手的家伙。”张松龄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摆手否认,“三八枪的最大特点就是弹道稳,如果我手里只有盒子炮的话,也不敢离着那么远就开火。” “即便有长家伙,我也沒你使得好。”黑铁塔笑着摇头,“我见过的人,也沒一个比你使得好,你当过兵,还是当过猎户,。” “都当过。”张松龄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兄台你呢,。” “你能猜到,又何必非叫我自己说出來。”黑铁塔赵天龙斜了他一眼,忽然拔出盒子炮,指向自己和张松龄的侧面,“乒,乒。” 张松龄迅速侧头,看到先前从马背上摔下來被他认为必死无疑的那名伪军头上挨了一枪,身前不远处,横着一把崭新的三八大盖儿,而另外一名刚刚被赵天龙击毙的伪军姿势更危险,俯身而卧,手指已经勾在了步枪的扳机处。 他心中暗叫一声“丢人。”,赶紧弯下腰,将周围的尸体逐个翻检了一遍,确认不会有第二个漏网之鱼了,这才抬起头來,再度向赵天龙拱手,“谢谢,要不是你发现了他们,我就…” “这个时候的草地软,很难直接把人给摔死。”赵天龙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笑着点出对方判断失误的原因,“你把地上的家伙收拾收拾,我把那两匹马给撵过來,咱们得赶紧走了,要不然,等小鬼子的骑兵追过來,就咱们两个可是顶不住。” 说罢,径自策动坐骑去追徘徊在战场边缘的两匹无主战马,等他拉着两匹铁蹄马又返了回來,张松龄把地上的枪支弹药也都收集完毕了,一共是两杆三八大盖儿,六柄盒子炮,还有三把小鬼子骑兵专用的马刀,汉奸朱二非常舍得在保镖身上花钱,给连家兄弟每人都配了双枪,二十几个备用弹夹里也都塞得满满。 这下,可是解了张松龄的燃眉之急,自从被孟氏父女偷偷藏起來之后,他钟爱的盒子炮就基本成了摆设,每回与敌人遭遇,里头的七颗子弹都要反复被检视过好几遍,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敢扣动扳机,而今天不但子弹又凑齐一个基数,左右开弓的幸福感觉也重新捡了回來,汉奸朱二给连家兄弟所配的六把盒子炮当中,竟然有三把是德国原装,枪口上的膛线还是九成新的,看样子,压根儿沒正经用过几回。 正高兴间,却又听黑铁塔赵天龙大声提议,“战马一人一匹,长枪和长枪子弹都归你,短家伙和短家伙的子弹全归我,你看怎么样,。” “不行,不行。”张松龄笑着摇头,“我要那么多三八大盖儿沒用,咱们还是无论长短,都对半儿平分好了。” “你这家伙。”沒想到张松龄居然敢厚起脸皮跟自己讨价还价,赵天龙两眼中再度涌起一抹怒气“你要那么多盒子炮干什么,你又不在马背上讨生活。” “我原本就是两短一长,上次给小鬼子打仗时,丢了一把短的。”虽然接触时间沒多长,张松龄却已经料定了赵天龙不是难缠的人,一边将武器和子弹往白马的背上挂,一边笑着补充,“如果回口里的话,带着长家伙,很难通过鬼子的关卡,倒是盒子炮,随便找个货车往里头一塞,就能把检查应付去。” “也是。”赵天龙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张松龄的说法,“那就再给你留一把短家伙,子弹对半儿,还有,大白马归你,雪青色的这匹留给我。” “长枪全给你,子弹对半儿,但是雪青马给我,白马给你。”张松龄摇摇头,翻身跳上雪青马的鞍子。 换了新主人的战马不甘地发出几声嘶鸣,前窜后跳,张松龄单手狠扯缰绳,同时双腿用力夹紧马肚子,这是在北行路上,吴云起教给他的绝招,用來对付不听话的牲口非常有效,雪青马被勒得眼睛凸起,嘴角冒血,勉强又跳跃了几下,便停止了抗争,听天由命了。 “你从哪学來的这一招,。”赵天龙从背后追上來,惊诧地追问。 “跟一个路上结识的朋友学的。”张松龄对自己能如此顺利地驯服雪青马也觉得有些意外,想了想,顺嘴回答。 “应该是个懂马的高手。”赵天龙一边策马向走,一边笑着点评,“不过你这徒弟不怎么样,你怎么不要白马,它可是比这匹雪青色的温顺多了。” “刚才跟几个伪军交手,我第一反应,就是打骑着白马的家伙。”张松龄笑着接口,“况且杀了朱二之后,小鬼子肯定发告示抓刺客,我骑一匹白马到处晃,不是嫌别人看不见自己么,。” “你可真不傻。”赵天龙又笑,信手从自己的马鞍子后扯下一个皮口袋,“喝酒么,马**酒。” “还行。”张松龄大仇得报,心里头痛快,笑着伸出一只手。 赵天龙将手中皮口袋丢给他,再度从马鞍后解下另外一只,高高举起,“來,咱们两个先整一大口。” “好。”张松龄将皮口袋举起,在空中与赵天龙手中那一只碰了碰,然后冲着自己嘴里猛倒。 马**酒远比粮食酒度数低,味道酸酸甜甜,非常适合周围的风景和张松龄此刻的心情,一口下肚,顿觉神清气爽,不用赵天龙接着劝,他便如饮甘露般喝了起來,转眼间,就将袋子里的马奶酒喝掉了一大半儿。 “好汉子。”赵天龙沒想到张松龄居然喝得如此爽快,心中对此人的好感大增,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仰起头,鲸吞虹吸。 张松龄本來已经打算停下來了,眼角的余光瞅见赵天龙喝酒的姿态,心中顿时被带起了几分豪气,张开嘴,将余下的酒水一吞而尽。 短短几个呼吸之内,喝空了整整一袋子马奶酒,即便马奶酒度数再低,也烧得他浑身发烫,看到赵天龙又将探询的眼光看向自己,张松龄哈哈一笑,丢下空口袋,伸开左手,“还有么,再來。” “痛快。”赵天龙大声赞叹,再度丢过來一个装满马奶酒的皮口袋,张松龄解开袋子口的绳索,边走边喝,很快,就将第二袋酒又喝了个干干净净。 他的酒量其实非常普通,仗着年青体力充沛,才不至于每回都露怯,然而今天的酒水实在喝得太多,太急,远超过了他的承受上限,因此只片刻功夫,肚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额头上也有黄豆大的汗水滚滚而下。 “还要么。”赵天龙却如同变戏法般,从马鞍后摸出了第三,第四个皮口袋,一手抓起一只,在张松龄眼前晃动。 不知道是喝晕了头,还是事实如此,张松龄总觉得赵天龙的眼睛很古怪,僵硬,凌厉,即便脸上带着笑,也无法改变眼睛里的冷傲。 这种古怪的眼神令张松龄很不舒服,尽管明知道自己未必喝得过对方,心中也涌起了争一争的念头,“既然有,干嘛不喝个痛快。”他醉醺醺地探出手去,身体在马背上前后乱晃,“在下张松龄,最喜欢结交英雄好汉,你今天救了我两回,呕……” 第三章 风云 (四 上) 第三章风云(四上) “在下赵天龙,最喜欢结交英雄好汉,今天救了张松龄两回,呕……”黑铁塔也弯下腰,学着张松龄的模样在马鞍上前后乱晃,一张脸上充满了促狭的笑容。 张松龄原本就自觉受了歧视,此刻再见到赵天龙笑得如此古怪,争强好胜之心更炽,探身便去抢夺赵天龙手中皮口袋,赵天龙却不想真的把他灌趴下,赶紧将身体向马鞍另外一侧歪了歪,大声叫喊:“水,这两袋子是水,酒早已经被你给喝光了。” “那你刚才还问我要不要,。”张松龄又是失望,又是愤怒,涅斜着醉眼大声抗议。 “我只是想试试你的酒量深浅。”赵天龙将手中的牛皮袋子重新挂回马背,微笑着解释。 张松龄越看,越觉得对方实在刻意捉弄自己,干脆不再说话,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埋头赶路,赵天龙却又笑呵呵地从背后追了上來,拱了下手,低声建议:“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去继续喝,但是这里不行,小鬼子的追兵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 “沒那闲功夫,我得抓紧时间回关内去。”在酒精和恼怒的双重作用下,张松龄的行为远不及平时沉稳,侧头白了对方一眼,耸耸肩,将战马的速度又催快了数分。 他胯下这匹雪青马是一等一的良驹,不一会儿,就跑出了二十余里,回头再看赵天龙,只见对方气定神闲地跨在黄骠马的背上,连三尺远的距离都沒落下。 张松龄不服,用靴子跟儿狠敲马镫,雪青马被逼得发出一声咆哮,四蹄张开,风驰电掣,黑铁塔赵天龙朝他的背影看了看,摇摇头,也轻轻夹了下黄骠马的肚子。 聪明的黄骠马仿佛知道主人要干什么一般,优雅地迈开四条长腿,不疾不徐地跟在了雪青马之后半米距离,无论前者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彼此之间的距离再加大分毫,驮着枪支和弹药的大白马也不甘落后,嘶鸣一声,紧紧追上,与前两者跑了个马头衔马尾。 三匹良驹撒开了欢,如三头起伏于万顷碧波间的蛟龙,身边小风轻吹,头顶蓝天如盖,跨坐于龙背之上,豪情陡然而生,跑着跑着,黑铁塔便又扯开嗓子唱起了无字长调,“嗨依也也赫依也也也,哎依也也依哟欧欧乌欧欧吼嘿依也也赫依哟……” “嗨依也也赫依也也也,哎依也也依哟欧欧乌欧欧吼嘿依也也赫依哟……”张松龄也不甘寂寞,张开嘴巴,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声音脱口而出。 一曲长歌吼罢,他肚子里的烦恶感觉尽散,只觉得放眼天下,无处不能去得,再回头看看陶醉于无边草色当中的黑铁塔,也觉得对方的目光和笑容都不象先前那样很令人反感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愣,暗道:“我今天是怎么回事,他分明两次救了我,我怎么一点都不感激他,反而巴不得早点儿将他甩开,。” 答案其实清晰可见,他自己嫉妒病发作了而已,自从与雪花社众人被打散之后,无论是在铁血联庄会也好,二十六路军特务团也罢,他都被大伙当成了宝贝般捧着,特别是在孟小雨家养伤那半年里,更是意气指使,说一不二,然而自打与赵天龙相遇,便连连遭受挫折,非但枪法不如对方,骑术不如对方,甚至连酒量,都照着对方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我可真够无聊的,发现了问題所在,张松龄缓缓地放慢了马速,刚想找个说辞跟赵天龙缓和一下关系,却又被对方抢了先,“已经跑出五六十里了,咱们得让牲口歇一歇,否则,照这样跑上一下午,再好的牲口也得给跑废了。” “好。”张松龄心里头此刻已经沒有了跟对方一较长短的意思,停住战马,飞身跳下。 “拉着它慢慢走,不要立即停下來,等身上的汗落了,再给它喂点儿盐水。”赵天龙也飞身下马,一边拉着坐骑向前缓步走,一边出言指点。 张松龄知道自己在摆弄牲口方面是个门外汉,也不逞强,学着赵天龙的样子,照方抓药,二人拉着马在草原上走了一会儿,赵天龙看了一眼张松龄,又开口问道:“你非常急着回口里去么,还是在口外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來口外,就是为了追杀朱成壁。”张松龄摇摇头,笑着回应,“沒其他事情要办了,刚才跟你讨价还价分枪,都是玩笑话,我只要四个盒子炮的弹夹,其他的都归你。” “我也要不了那么多。”赵天龙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我刚才也是跟你逗着玩,嘿嘿,我发现跟你讨价还价,特别有意思。” “你这该死的家伙。”张松龄笑骂,骂过之后,看对方却愈发地顺眼,“要不了你就想办法卖掉吧,这年头兵荒马乱,不愁找不到买家。” “我原本打的也是这个主意。”赵天龙笑着点头,“不瞒你说,老哥我最近手头紧得狠。” “如果急需用钱的话,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些。”张松龄终于也找到一个可以还对方人情的机会,连忙取下一直斜背在肩膀上的褡裢,随便用手分了分,将里边的银元分了一大半儿给赵天龙。 “那可不行。”赵天龙立刻跳开半步,比对着枪口还要紧张,“兄弟你回关内的路远着呢,道上还得打点关口上的那些狗腿子,不像我,总是在附近跑,除了买酒之外,基本用不到这东西。” “你救了我两…”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沒劲。”赵天龙眉头一竖,怒目圆睁,“老子出手帮你,是觉得你值得老子出手,用这几块袁大头就雇了老子,你也不提着猪头肉到处打听打听,老子出手到底值什么价,。” “赵大哥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松龄赶紧陪着笑脸解释,好话说了一大堆,却始终无法让赵天龙接受自己的馈赠,倒是双方之间的关系,在这一推一让之间,愈发拉得近了。 “你说以前当过兵,。”为了早些结束关于银元的争执,赵天龙主动转移话題。 “当过,二十六路军你听说过么,我在二十六路军特务团里边当连副。”张松龄点点头,如实回应。 赵天龙脸上涌起一抹迷茫,显然不明白二十六路军是什么概念,但他的目的也不在于此,想了想,又继续追问,“那你怎么跑到我们这儿來了,就为追杀汉奸县长,他怎么得罪了你,。” “这个,说起來可就长了。”张松龄想了想,尽量简洁地将二十六路军在娘子关的战斗经过和追杀汉奸朱二的理由向赵天龙描述了一遍,本着为尊者讳的原则,他刻意略掉了娘子关战役当中指挥者的无能,把战役失败的原因归咎在了小鬼子武器精良上,而随后的抛弃伤员撤退,也以一句“不得已”匆匆带过。 “什么他娘的不得已,分明是沒把你们这些小兵蛋子当人。”赵天龙却听得义愤填膺,瞪着一双颇为古怪的眼睛破口大骂,“我看兄弟你还是别回去算了,即便回去,也保证不了下次不被再拿去当炮灰,还不如跟我两个搭伙,在这里自由自在。” “长官们一直拿我当种子培养。”张松龄咧了下嘴,笑容里露出了几分苦涩,他心里头,又何尝不对国民政府的上层失望万分,可老苟长官说得好,“这世道,咱管不了别人,咱却能管好自己。” “那倒是,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赵天龙完全以江湖人的眼光來看待张松龄对二十六路的感情,倒也严丝合缝,“既然你非回去不可,我也不能拦你,但你不能直接原路往回返,姓朱的被你给一枪崩掉了,小鬼子即便为了做样子给其他汉奸看,也得满世界通缉你,估计用不了明天早上,你的头像已经挂到各个关卡上了。” “赵大哥说得是。”张松龄是个聪明人,有些问題一点就透,“我准备向西走,横穿草原,去傅作义将军那边,然后再从他的地盘绕路回去。” “傅作义,就是前年在百灵庙砍得李守信大败而逃的那个,。”赵天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暗淡,“恐怕不容易,路太远,你身上那点儿钱根本不够花,况且他那边,一直是鬼子防范的重点。”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张松龄脸上点点头,却不准备就此放弃,“我这么大个活人,总不会饿死在半路上。” “那是,你有枪有马,大不了跟我一样去做沒本买卖。”赵天龙大笑,目光从头到脚重新将张松龄上下打量,“不过我看你这模样,未必吃得了马贼这碗饭,算了,我帮你再想一个办法,保准让你能顺利回关内。” “什么办法。”张松龄喜出望外,追问的话脱口而出。 “办法就是……”赵天龙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咱们哥俩儿合伙儿,干几票大的,让小鬼子巴不得你早日离开这儿,乖乖给你让开南边的道路。” 第三章 风云 (四 下) 第三章风云(四下) “我呸。”张松龄笑骂,“绕了半天,原來你是想拉我跟你一道去当马贼。” 骂完之后,却又不得不承认,黑铁塔赵天龙说得很有道理,塞外地广人稀的情况乃是他亲眼所见,由东往西骑着马狂奔一上午,都未必能遇到几个大活人,而由北往南的话,到了汉人聚居地带,则城市和村庄就会越來越密集。 眼下小鬼子的攻略重点又在大武汉一带,沒能力也沒心思在草原上配置更多的兵力,只要他不主动进城,被鬼子抓到的机会就等同于零,如果执意要立刻返回关内,过了承德之后,就要面临一道接一道的关卡,稍有不慎,就会被大批的鬼子和伪军给盯上,恶虎难敌群狼…… “怎么,你不愿意跟我搭伙,。”迟迟得不到张松龄的确定答复,赵天龙将眉毛竖了起來,气呼呼地追问。 “怎么会呢,。”张松龄轻轻摇头,“能跟赵大哥并肩杀敌,小弟我求之不得,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咱们做什么买卖能折腾出的动静比较大,。” “当然是抢日本人了,这有什么好想的。”赵天龙立刻转怒为喜,耸耸肩,很不屑地回应,“牧民们都是苦哈哈,忙活一年也攒不下几块大洋,抢他们太缺德,那些蒙古王爷身边又带着太多护卫,咱们两个很难找到出手机会,唯独小日本儿,人沒几个,又特别贪财,每个月都有成大车成大车的好东西往满洲国那边拉…….” “汽车还是马车,。”张松龄想了想,出言打断。 “当然是马车,偶尔还有牛车。”赵天龙笑着回答,“咱们这连条正经道路都沒有,汽车怎么可能跑得起來,。” “车队沒护卫么,咱们可就两个人。”,张松龄不喜欢做沒有把握的事情,皱着眉头继续追问。 “这你就外行了吧。”赵天龙得意地笑,摆出一脸我是专家的姿态,“见过狼怎么吃牛沒有,狼怎么吃牛,咱们怎么折腾小鬼子的车队,保准一收拾一个准。” “沒见过。”张松龄摇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 白做了媚眼给瞎子看,赵天龙甭提有多难受了,笑容僵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换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解释,“一头公牛至少六七百斤,一匹狼撑死了也就五六十斤,单打独斗,公牛一犄角,就能把狼给顶得肠穿肚烂,可兄弟你听人说过狼吃牛,听说过牛吃狼沒,。” “沒。”张松龄点头承认。 “其实道理很简单,狼从來不拿自己的肚子往牛犄角上送,它先在旁边慢慢看着,抽冷子咬一口,然后跑掉,再慢慢兜回來,抽冷子再咬一口,再慢慢跑掉,这样反复折腾下去,用不了几下,牛的血就被放干净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扑上去,一口咬断喉咙。” “嘶。”张松龄配合地倒吸一口冷气,仿佛看到一头膘肥体壮的公牛,在野狼的牙齿下,发出最后的悲鸣。 “怎么样,干不干。”赵天龙伸出一只手,继续热情相邀,“小鬼子的车队,个个肥得流油,多打掉几支,既让鬼子弄不明白你到底想去哪,又把你的盘缠钱凑出來了。” “干。”张松龄被说得热血沸腾,伸出右手,在半空中与赵天龙的手掌相拍,“赵大哥对这里的情况比我熟悉,具体怎么干,我全听赵大哥的。”。 “这才有股男人劲儿。”赵天龙笑着点头,“首先,我带你去找个人,摸一摸最近有沒有小鬼子的车队从附近经过,其他的,咱们边走边说,“ “行。”张松龄牵过雪青马,利落地跳上马鞍。 二人放松了缰绳,让胯下坐骑以小跑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向西北方行进,一边走,一边商量具体的动手细节,大部分时间是赵天龙在说,张松龄瞪圆了眼睛听,偶尔张松龄有疑问之处,只要提出來,赵天龙也是言无不尽。 “…….不瞒兄弟你说,今天看到你开了第一枪,我就相中你这个人了。”介绍完了鬼子运货车队的基本情况,赵天龙继续解释拉张松龄跟自己一起“发财”的理由,“盒子炮射程太短,我自己干的话,每回都要冲到三十丈内才能开枪,而押车的小鬼子们,人手一支三八大盖儿,即便我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才很难从容撤下來,而有兄弟你在就不同了,可以提前在车队必经之路上埋伏,抽冷子地撂倒两个鬼子兵,立刻上马走人!” “他们不会骑着马來追么。”张松龄沒有拦路抢劫的经验,对一切可能情况都问得非常仔细。 “他们如果上马來追你,就轮到老哥我出來了,不是当哥哥说嘴,这黑市寨附近方圆三百里内,你找不到在马背上放枪,还比我有准头的人。”赵天龙笑了笑,满脸骄傲。 见识过对方一枪打断马刀的绝技,张松龄笑了笑,轻轻点头,“赵大哥本事,小弟我当然信得过,但万一他们追上來的人太多……” “不会。”赵天龙笑着打断,“如果追上來的人太多,车队就更危险了,这草原上敢打日本人车队主意的,可不止咱们兄弟俩,况且发现情况不妙,咱们两个只管跑就是,小鬼子不熟悉地形,怎么跑也跑不过咱们。” “呵呵……”想到临出塞前,赵二子跟自己提及的那首顺口溜,张松龄咧嘴而笑,黑胡子,白胡子,黄胡子,红胡子,草原上马贼何其多也,就是不知道自己今天刚刚结识的这位黑铁塔是哪个,与几位“胡子先生”有沒有牵连。 “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赵天龙看了他一眼,低声抗议,“打不过就跑,沒什么可丢人的,有命在,才能把吃过的亏给捞回來,对了,你最远能打到多远,别老想着一枪夺命,能打到就算。” 张松龄很认真的想了想,报上了一个比较保守的数字,“大概二百來米吧,再远就沒把握了。” “嗯,那就是六十丈。”赵天龙废了点儿力气,才将张松龄口中的“米”,换成了自己的习惯的“丈”,“还能更远些吗,能沾边就算,三枪中能中两枪也行。” “这个……”张松龄在心里反复考虑,小心翼翼地补充,“四百米,一百二十丈,在打猎时,也试过,如果有足够时间瞄准的话,一枪命中的概率有七成,但每次顶多开三枪的样子,再多,眼睛就模糊了。” “你还跟这铁蹄马似的,跑一会儿就得休息。”赵天龙笑着调侃,然后轻轻点头,“三枪就三枪,一百二十丈,每回打一枪就够了,负责押车的小鬼子,肯定不是什么好兵,那么远的距离,他们估计连还手的机会都沒有,就这么定了,咱们两个动手之时,你在一百二十丈外开第一枪,不管打沒打中,立刻上马就走,断后的事情全交给我,不管我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准回头。” “那怎么行…”张松龄将头晃得象拨浪鼓,“说好了是两个人一齐……” 一句话沒等说完,赵天龙忽然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勒住了骑,瞪圆了眼睛四下张望,张松龄心里头一紧,也连忙拉住了战马,抬起头來扫视周围的动静,只见四下白云如雪,绿草如织,连个出來觅食的野兔子都看不到,更甭说什么人影儿。 正欲问问赵天龙到底发现了什么,突然间,远处传來一声枪响,“乒。”,经跟着,又是零星的数声,“乒、乒、乒、乒……” “那边。”赵天龙掏出盒子炮,朝前方不远处指了指,然后策马疾奔。 张松龄催动坐骑紧紧跟上,跑了大约有半里多路,脚下地形突变,凭空里有一块巨大的洼地,横亘在了他的眼前,洼地当中,两伙人正在骑着马开枪互射,其中一方只有三名女子,明显寡不敌众,一边打,一边夺路狂奔。 另外一伙人紧追不舍,七个老爷们跨着大洋马,象猫逗老鼠一样,将子弹尽数打在三名女子的战马周围,溅起一串串淡绿色的烟尘。 “白胡子又出來糟蹋女人了。”赵天龙拉住马缰绳,用盒子炮指了指洼地里的追兵,大声说道,“兄弟,你能不能把带头的那个家伙,给我一枪撩下來,。” “我试试。”张松龄目测了一下双方的距离,翻身下马,一百七十米,对方又在高速移动中,他根本沒多大把握,但不出手的话,那三名女子今天肯定在劫难逃。 按照跟孟老汉学來的打猎要领,张松龄半蹲姿势,将三八枪架上了肩膀,洼地里的白胡子们显然也看到了他和赵天龙两个,呜哩哇啦地大骂了几声,兵分两路,其中三人继续追赶即将到手的“猎物”,另外四人拨转马头,直扑了过來。 “找死。”赵天龙不肯在原地等着对方來砍,双腿狠狠一敲马镫,附着身子迎了上去,一对四,双方在高速奔驰中迅速靠近,距离从一百七十米,转眼就拉到了八十米上下,四名灰眼睛的白俄匪徒抢先开枪,却都因为战马的颠簸而打在了空处,又哇哇怪叫了两声,从腰间抽出了雪亮的马刀。 “乒。”张松龄终于开了第一枪,打在一匹黑色大洋马的脖子上,将带队的匪徒头目摔了出去,其余三名匪徒沒想到有人在如此远的距离上,居然还能打到运动中的目标,本能地拉了一下马缰绳,就在这个瞬间,赵天龙的身体从马鞍上挺直,手中双枪同时开火,“乒、乒、乓、乒、乒、乓…….”十几颗子弹呼啸而出,将三名匪徒统统扫到了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