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科举到权倾天下》 第1章 诈尸了 “老爷,不好了!扶风院的三少爷落水淹死了!” 李家的管家周挺,急匆匆地向自家老爷禀报道。 李维是会稽县县衙的主簿,祖籍山阴县,今年四十二岁,是举人出身。 李家在山阴县可算是书香门第,三代人都有功名。 李维的祖父是嘉靖十年的秀才,父亲是嘉靖三十三的举人,李维自己则是万历五年的举人。 李维今日休沐,正在后院百~万\小!说,李维喜清静,百~万\小!说时最忌讳别人打扰。 当下皱眉对管家轻喝道:“聒噪什么,出了什么事情?” 管家擦了把汗忐忑地重复道:“老爷,扶风院的三少爷落水,淹……淹死了。” 管家口中的三少爷是李维第三子,名叫李霁,今年十五岁,李霁是李维与妾室陈氏所生。 李霁五岁时,母亲陈氏因病去世,之后李霁更是开始变得痴傻。 李维打小便不喜这个庶出的儿子,索性丢给了陈氏以前的贴身老妈子照看。 平时自己都记不得还有这么个儿子,外人知道的更少。 李维听到管家说自己的痴傻儿子淹死了,眉头皱得更紧。 他虽不喜李霁这个庶子,但毕竟也是亲生儿子,现在竟突然淹死了。 李维不悦道:“怎么回事,我记得那扶风院既没有井又无水池,怎地就淹死了?” 管家忙回道:“不是在扶风院出的事,是……是在宅子后的河里。” 李宅后边,有条河流蜿蜒流过。 李维起身肃声道:“带我前去。” 管家带着李维到了李宅后的河边,此时河边还站着好几个人,地上躺着的就是三子李霁。 李维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自己这个痴傻儿子,都已不大认得了。 河边的几人看到李维慌忙行礼,其中两人唤李维阿爹。 两人是李维的另外两个儿子,长子名叫李朗,今年十七岁。 次子叫李枫,今年十六岁,他们分别还带着一个小厮。 看到躺在地上的痴傻儿子,全身湿漉漉地,似乎已没了气息。 李维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李霁怎地就掉进河里了?” 李朗惴惴回道:“阿爹,不关我们的事,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不知怎么突然就掉进河里了。” 李朗身后的小厮李平,也怯声道:“老爷,真的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今日大少爷和二少爷来河边这里钓鱼,他看到了就自己跟着过来了。二少爷还让他回去,可他却跟没听见似的,然后自己在这河边坐着坐着,便掉到河里去了。” 这时李枫也焦急说道:“我还让他别坐那么近,他就是个痴傻的,根本听不进去,掉进河里后,还是李安给他捞上来的。” 李平和李安,分别是李朗、李枫俩兄弟的跟随小厮。 李维打量审视着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要说他们欺负痴傻的李霁是有可能,可害人性命,他们绝没有这个胆子。 李维转头看向管家周挺,问道:“真的死了?” 周挺回答道:“回禀老爷,方才我探过鼻息,确实已经没了气息。” 李维闻言叹了口气,然后吩咐道:“既然已经这样,让人将他抬回扶风院,买副上好棺木,再去道观请几个道士给他做场法事。”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现在都死了,李维以前再不喜他,也是要好好办理后事的。 这时,一名五十多岁的妈子哭着小跑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李霁,膝盖一软。 连忙扑到李霁身上,哭嚎道:“怎么回事啊?三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人便是李霁母亲的贴身妈子,李家人都唤她刘妈妈。 李霁的母亲陈氏去世后,李霁便由她一手带大。 扶风院还有个小厮,是陈氏自小买回来的,主仆三人在扶风院相依为命。 小厮叫李康,也在一旁跪着哭得泪流满面,刚才他还一直在李宅里边寻李霁,竟没想到人竟淹死在了河里。 这时李维听着刘妈妈的哭嚎有些烦躁,皱眉说道:“好了,把他抬回扶风院去,一直这么放在这儿,成何体统。” 于是管家周挺叫过小厮李平和李安,让他们一起准备把李霁抬回扶风院。 几人刚走近,先前一直定定躺在地上的李霁,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随后双手撑地又咳又吐。 这一幕吓得众人皆是脸色大变,管家周挺更是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 惊惧大叫道:“诈尸了!” 李朗和李枫兄弟俩齐齐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 李维也被这一幕吓得不禁脚步后挪,但因自觉是读书人,强自镇定着。 只有扑在李霁身上的刘妈妈,大喜道:“少爷你醒了,这是没事了?老天爷保佑啊。” 小厮李康虽也有些害怕,但没有像周管家他们那般被吓得面无血色,也跟着刘妈妈低声唤着少爷。 周管家用发抖的手,指着李霁颤声道:“我……我刚才探……探他鼻息,明明已经断气了……他是鬼啊!” 刘妈妈一边轻拍李霁后背,一边转头对周管家骂道:“人好好的,你非说死了,你才是鬼,你个死老鬼。” 李霁吐了几大口河水出来,终于缓了过来,喘着粗气,茫然地看了一圈周围。 全然陌生的环境,还有这些人怎么都穿着古装?在拍戏么? 李霁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怎么自己也穿着浑身湿透的戏服? 难道我落个水昏过去,也被拖着做了群演?都没经过自己同意,等下非要报警不可! 李霁气得开口骂道:“是哪个无良导演干的?就这么拉我来做群演?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周管家闻言,吓得又往后挪了挪。 周挺牙齿在上下打架,结巴道:“这……这是水……水鬼上身了!” 李霁怒了,还在演!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拉来做群演,真是过分! 李霁怒道:“没完了是吧,你们导演在哪里,快叫他出来,我要告他。” 李霁本就痴傻,时常有些疯言疯语,倒是刘妈妈已习以为常,只以为李霁是在害怕。 于是在旁温声安慰道:“少爷,没事了,醒过来就好。” 李霁转头看了看刘妈妈,皱眉道:“大妈,怎么还演啊?我都不知道他们拉我来做群演,这事可得好好理论!” 刘妈妈却不回他话,自顾自地念叨着老天保佑,菩萨保佑。 李朗这时也嘀咕道:“该不会真叫水鬼上身了吧?” 李维毕竟是当官的人,看出来李霁应该是没死,只是一时昏迷过去了。 听到李朗的嘀咕,李维喝道:“枉你读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休得胡言乱语!” 李维看了看李霁后,又吩咐道:“既然他醒了,就带他回扶风院去,好生看着,休要再闹出这样的事。” 李维说完便转身回李宅,周管家也忙爬起来,跟在李维身后,不时回头瞄向李霁。 心道明明没气了,一醒来就疯言疯语,肯定是水鬼上身。 李朗和李枫两兄弟,也带着小厮逃似地往家跑。 李霁看到他们都走了,更是一头雾水。 这算怎么回事?一个个就这么跑了? 第2章 我才不是水鬼 现在河边就只剩李霁、刘妈妈还有李康三人,刘妈妈开口道:“少爷,我们也回去吧,这浑身都湿透了,虽说今天有日头,可也才五月,容易着凉。” 李霁转头看向刘妈妈,心道这位大妈也太敬业了吧。 突然李霁觉得不对,慌张地站起身又环视一周,没有摄像机啊?这难道不是拍戏? 李霁忙对刘妈妈问道:“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 刘妈妈顿时愕然,以前少爷是痴傻,可也不曾问过这样的问题。 不过还是回答道:“这是在咱们家宅子后边儿,刚才少爷你掉河里了。” 李霁知道自己掉河里了,因周末和两个同事去钓鱼,才不小心掉进的河里。 自己不会游泳,只记得自己在水里喝了好多的河水,最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李霁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在社会爱心人士资助下,读了个大专。 毕业后进了个小公司做销售跑业务,勉强把自己养活,二十八岁了没车没房,没女朋友。 李霁看着刘妈妈和李康,演员没这么敬业吧?难道真不是在演戏?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自己这是返老还童了?不禁慌得跳了起来。 小厮李康被李霁突如其来的动作又吓了一跳,难道真的被水鬼上身? 李霁现在有个不好的念头,急声问两人道:“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哪一年。” 李康有些害怕地回道:“这里自然是绍兴府山阴县了,今年是万历十四年。” 听了李康的回答,李霁犹如晴天霹雳,又一下瘫坐在地上。 呆呆地看着河面,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真有穿越这样扯淡的事吗? 刘妈妈看到李霁突然又跌坐在地上,忙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现在李霁脑海里都是那句:今年是万历十四年。 李霁当然知道万历是明朝皇帝朱翊钧的年号,那自己就是穿越到了明朝。 而且看自己身体的样子,似乎只有十来岁。 刘妈妈看到李霁双目呆滞,忙叫上李康一起,架着他两边胳膊就往李宅去。 李霁犹如行尸走肉般,就这么任由他们两人架着,现在什么也不想管。 直到刘妈妈和李康两人把李霁架回到扶风院,他现在已经认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看来自己掉进河里的时候已经淹死了,又听他们说这具身体的主人,今天也掉到河里,本来都没气了。 应该是自己穿越到这具身体又复活了,更糟糕的是,竟还没继承到一点原主人的记忆。 刘妈妈和李康把他放到一把椅子上,刘妈妈便去找衣服给李霁换。 客厅之中,只剩李霁和李康两人。 李霁转头问李康道:“我叫什么名字?” 穿越过来,总不能竟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李康闻言又被吓了一跳,以前的傻少爷,自己名字还是知道的。 落个水怎么还突然问这个?莫不是真让周管家给说对了? 李康和李霁同龄,今年也是十五岁的少年。 李康吓得立马跪地,带着哭腔道:“你上了我家少爷的身,你也不能害我呀,我打小跟少爷一起长大,求求你别害我。” 李霁被他这一下给弄得一头雾水,什么上身? 突然又反应过来,好像自己确实是上身,把这具身体占为己有了,可是叫自己别害他,这是闹的哪样? 李霁看了眼李康,无奈道:“我害你做什么,我跟你有仇么?” 李康忐忑回道:“你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不是水鬼附在我家少爷身上么?” 李霁无语,还真把自己当鬼了,简直服了! 再次无奈道:“我才不是水鬼!你听过哪个鬼白天能出来?现在外面可是大太阳呢,我不是掉进水里了么,这一害怕,突然把很多事情给忘了而已。” 李康听后松了口气,那些话本里确实也说那些厉鬼都是夜间才出来,而且鬼怪是不能晒太阳的。 看来大概真是少爷落水受了惊吓,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李康于是放下心来,暗暗舒了口气,回答道:“少爷,你叫李霁啊。” 李霁心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李霁?只不过不知道字是不是一样, 于是又问道:“后面是哪个字,你会写么?” 李康闻言站起身,从茶壶里倒了点茶水到桌面,用手指点上茶水,然后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 李霁看过去,吃惊不小,他虽写错了两三笔,但应该是同一个霁,真是巧了! 这时刘妈妈已经拿了干的衣裳出来,说要帮李霁换上。 李霁忙说道:“我自己来吧。” 刘妈妈有些惊讶,以前都是自己或李康帮少爷换的衣服,今天居然要自己换? 李霁也不管他们,接了衣服,就往里间去。 李康对李妈妈低声说道:“刘妈妈,奇怪得很,少爷刚才一下说了好多话,都不像以前痴傻了。我把他当水鬼,他还解释说鬼白天不会出来。” 刘妈妈听到李康把李霁当水鬼,不悦道:“什么水鬼,你净听那周管家胡说八道!” 李康缩了缩脖子,又说道:“少爷刚才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他说是因为掉进河里吓着了,忘了很多事情。” 刘妈妈闻言,说道:“我听有些大夫说人受了惊吓,是会忘记些事情的。你以后看紧点儿少爷,可别让他再乱跑了,我待会儿出去找个大夫回来给他瞧瞧。” 李霁换好衣服出来,感觉浑身别扭,这古代的衣服有些难捣鼓。 刘妈妈帮他理了一下衣襟,又叮嘱李霁道:“少爷以后别往外面乱跑了,就在咱们院子里玩儿就行,刚才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李霁对这里太陌生,什么都不懂,只得点点头回道:“嗯,我知道了,有些饿,有没有东西吃?” 李霁是真的饿了,刚才在河边吐了一肚子河水。 刘妈妈闻言,便到厨房去给李霁做吃的。 待刘妈妈离开后,李霁又对李康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很多事情都忘了,你给我说说关于我的事。” 李康回道:“少爷,我是李康啊,你都忘了哪些?我给你说。” 李霁说道:“把关于我的事都说,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李霁想着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既然已经穿越到了这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总不能再死一回吧?日子还得混下去,周边的人和事要了解清楚些。 李霁坐在椅子上,李康则站在旁边为他讲着原主人的过往,还有身边人的关系,期间李霁也会问一些问题。 这一轮打听下来,李霁心都凉了半截,一直听他们喊自己少爷,还估摸着家庭背景应该不错,以为能做个败家子。 现在才知道,原主人就是个没了娘,爹不疼的庶子,以前还是个傻子。 那便宜爹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么个儿子了,丢在这扶风院根本就不管。 李霁还想着潇洒过日子呢,这怎么搞? 第3章 我要去读书 刘妈妈从厨房做了碗面条端进来,便看到李霁瘫坐在椅子上,突然又变得病怏怏的样子。 放下面条后,刘妈妈说道:“少爷先吃碗面条,我出去给你寻个大夫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儿。” 刘妈妈说完就出去了,李霁饿得慌,根本没注意她说了什么,端起面条就吃起来。 一碗面条下肚,李霁感觉整个人舒服多了,又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然都穿越过来了,估计是回不去了,再跳一次河?这似乎不靠谱。 好在自己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什么牵挂。 不过自己从21世纪穿越过来,脑子里有那么多超前的东西和观念,赚钱还不是轻轻松松? 好好利用肯定能过上潇洒的生活,想到这里,李霁又不那么担心了。 这院子就住着李霁和李康、刘妈妈三人,刚才吃的那碗面条连个荤腥都没有。 当下日子过得惨兮兮的,以后要是都这样,李霁可受不了了。 于是李霁又转头向李康问道:“康子,他们一个月给我们多少生活费用?” 李康不懂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老实回答道:“一个月我们扶风院可以领一石米,还有二两银子,有时候也不一定有这么多。” 李霁听后用手挠了挠脸,是有够惨的。 刚才听李康说这李家算是个小地主,有上千亩田地和一些生意,便宜老爹李维还是个官。 一个月就给百来斤米和二两银子?时不时地居然还克扣,虽说是个庶子,可这也太刻薄了吧? 李霁又沉思起来,得想个办法改善一下生活。 没过多久,刘妈妈就领了个大夫回来,说要给李霁看病。 李霁看向刘妈妈,说道:“不用了吧,我没病啊!” 刘妈妈温声劝说道:“少爷,还是让大夫看看,这刚落水,可别落下什么病根儿才好。” 李霁拗不过,只得伸手让那大夫把脉。 把完脉后,那大夫一手揪着胡子,缓缓开口道:“确实没有什么异样,脉相平稳。” 刘妈妈却说道:“大夫,可是我们家少爷刚才落水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再好好瞧瞧,真没事?” 那大夫回答道:“有的人突然受到惊吓,是会出现短暂的失忆,慢慢地就好了,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刘妈妈听到大夫这般说,才放下心来。 李霁也不管那大夫,随他说什么吧,反正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 接下来几天,李霁都不出门,其实以前的傻子李霁也不怎么出门,基本在扶风院里,大都是自己发呆。 这几天李霁让李康多说关于自己的事,有时候想到什么也会问询他。 这天李康又对刘妈妈低声道:“刘妈妈,我感觉少爷落水后反而不傻了,现在倒跟个正常人一样,这脑子进水了还能让人变聪明不成?” 刘妈妈闻言,对李康又不悦地教训道:“谁说少爷是傻子,他是不爱说话而已,以前姨奶奶在世的时候教少爷认字,少爷聪明得很,认字快,人机灵。是姨奶奶去世后少爷才不爱说话的,咱们少爷这是开窍了,懂不懂?,别人说咱们少爷傻,你也要跟着起哄吗?” 刘妈妈把李霁从小抱到大,虽叫他少爷,但是待他如儿子般,最听不得别人说李霁是傻子。 李康是李霁的母亲陈氏去世前不久买回来的,依稀记得那时李霁确实是个正常人。 看到刘妈妈又要生气,李康吐了吐舌头,忙说道:“刘妈妈说得是,少爷不小心落水,可能就因此开窍了呢。” 李霁发现自己多了个逆天的本事,过目不忘! 就在前两天,李霁无聊的时候翻了本书看,那书里都是些晦涩的文言文,李霁看得一知半解。 可是把书丢到一旁后,发现在书里读到的内容,居然无比清晰地印在脑子里,一想就能背出来,而且可以倒背如流。 李霁又找了几本书试了一下,《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增广贤文》居然都全部记下来了,这些看过的书也都能倒背如流。 扶风院就这么几本书,还是以前陈氏留下的,当时她用这些书教李霁认字,都是明朝普遍的启蒙书籍。 之前李霁觉得,靠自己脑子里21世纪超前的认知水平,赚钱应该轻轻松松,现在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在封建社会,有着严格等级划分,士农工商,商人在最末,士人在第一等。 而在明朝,科举制度是最完备的,要想成为士人,科举是最直接的道路。 现在自己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简直就是考科举的大利器,可以做官,还做个锤的生意? 李霁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考科举,做大官! 不过现在需要解决很多难题,扶风院里的书少得可怜,就几本启蒙书籍。 科举主要考的是以四书五经为出题范围的八股文,考试题目的类型还有经义、策问、诗赋、论等。 光能背书可不行,还是得拜师,八股文可没那么容易作。 李霁无聊地在扶风院门口沉思着,来往的人都习以为常,傻子嘛,发呆再正常不过! 这时李霁看到李朗和李枫两兄弟从外面走回来,身后的小厮李平和李安都背着个书袋,他们这是散学了。 李霁一拍大腿,心道自己要是一起去读书,不就省了很多事儿吗? 可是又想到原主人好像一直呆在这扶风院,没有去学堂。 于是李霁把李康叫过来问道:“他们能去读书,我怎么不能去读书?” 李康满脸诧异道:“什么?少爷你要读书?” 李霁回道:“是啊,怎么?不行吗?一个月只给这么点生活费用就算了,连书也不让读?我也要去读书!” 这些天李霁也经常问他一些奇怪问题,李康已经见怪不怪了。 李康闻言挠着头,一脸为难道:“这个……少爷你以前也没说过要读书,要像大少爷和二少爷他们那样去社学读书,得问过老爷吧?我也不懂这个。” 其实是因为大多人都觉得李霁是个傻子,傻子怎么读书? 刘妈妈也曾多次请求李维,希望将李霁送去社学读书。 可是李维一想到只会发呆,而几乎不说话的李霁,便不耐烦地回了句看看再说,就把刘妈妈给打发了。 李霁闻言,起身开口道:“找他们去,凭什么他们去得,我去不得!” 说罢李霁抬腿就走,李康看着他的背影,差点惊掉下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向李霁追去。 李霁是要直接去找那个便宜老爹,在往后宅的穿堂上碰到了管家周挺。 周管家见到李霁时,可又把他吓了一大跳,想到前几日他突然‘诈尸’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看李霁的样子这是要往后院去,周挺忙硬着头皮阻拦道:“你要去哪里?这是后院,想干什么?这后院你可不能随便进。” 李康知道自家老爷不喜欢三少爷,擦了擦额头因紧张而冒出的细汗。 替李霁答道:“少爷想找老爷说个事儿,他想要去社学读书。” 周管家双目圆睁,不可置信道:“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李霁翻了个白眼,一字一句开口道:“我、要、去、读、书!” 第4章 野孩子 李宅后院,李维刚放衙回到家,妻子邓氏正在为他换下官袍,邓氏便是李朗和李枫的母亲。 为丈夫换上一件居家的宽袖‘道袍’后,邓氏边整理袖口,边抱怨道:“才五月,这天气怎么就如此的炎热?” 李维提了提宽大的袖口,悠悠开口道:“是啊,近来天气怪得很,我们浙江还算好的,据说陕西和山东等地都是大旱,已经近一年不曾有雨水了。不少受灾的百姓都往江南逃难,我们绍兴府城里就冒出了不少外地人和乞讨的。” 邓氏满不在乎道:“那些地方离我们江南远得很,好在我们这儿虽热了些,但也下过好几场春雨。昨天我到太乙仙宫祈福也看到好些乞讨的,我让下人舍了几个铜板,本想多舍几个,可他们那些外地人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李维闻言转头看着妻子,略微不悦,皱眉道:“既是去祈福,多舍些又如何,他们因受灾逃难至此,已是不易,我们李家乃书香门第,岂能计较这等小事?” 邓氏听出丈夫语气中的不悦,忙转移话题道:“老爷说的是,下次我多施舍些。对了,这两天大郎跟二郎的功课做得甚好,据说夫子都夸奖他们了,待会儿我让他们拿来给老爷看看,也好给他们多加指导。” 李维点头道:“嗯,大郎已经参加了两次县试,今年参加县试所作的文章我已看过,再多加雕琢用功,明年是有望能过的,至于二郎,还需好生用功才行。” 邓氏闻言,开心道:“大郎自己也有信心,二郎今年是第一次参加县试,想必是没有经验,我也会多加督促他们兄弟用功的。” 李维穿好外袍后,缓缓坐下,开口道:“我李家诗书传家,他们兄弟定是要考取功名的。大郎今年也已经十七了,是要捉紧些,待他考了生员,尽快给他说门亲事才行。” 邓氏倒了杯茶,递给李维后,笑道:“是啊,大伯家的长孙都会说话了,我们是得帮大郎好好物色一下才行。听说我们山阴吴县令家的女儿与大郎年龄相仿,老爷不妨与吴县令说说。” 李维饮完一杯茶水,示意妻子再倒,这天气实在太热。 待再接过茶杯后,李维开口道:“那吴县令眼高于顶,他的岳父还是淮安府同知,而且听闻他那岳父似乎近期还会升迁,人家是进士出身,怕是……” 李维因没有考中进士,仅是举人出身,便以吏员入仕。 能升任会稽县主薄一职,还是暗中使了不少银钱,又走了他父亲当年的关系才得以担任。 他已经做了近七年的主簿,既没有升迁也没有降职,举人出身,一县主簿已是顶点,其余的难以奢望。 会稽和山阴两县相邻,均是绍兴府的附郭县,治所都在绍兴城中,同时也是绍兴府的治所。 两县以贯穿绍兴城南北的府河为界,河西为山阴,河东为会稽,两个县衙距离并不远。 邓氏皱着眉头,又开口道:“那马县丞家……” 邓氏还未说完,这时李维看到门外的周管家,问:“有何事啊?” 周管家垂着手,微微弯腰,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咬了咬牙,周挺终于开口道:“禀老爷……” 李维又呷了一口茶,没有听到周挺的下文,又皱眉道:“何事吞吞吐吐的?” 周管家忙继续道:“禀老爷,三少爷说要去读书。” 李维不以为然道:“读书便读书……” 突然反应过来,李维盯着周管家,诧异道:“谁?” 周管家硬着头皮道:“是三少爷,三少爷说要去社学读书。” 李维旁边站着的邓氏,一脸见鬼的表情,开口道:“他一个痴傻的,去社学读什么书?周管家你脑子也跟着坏掉了?” 周管家轻咳一声,回道:“回夫人,这是三少爷他自己说的。” 李维皱眉沉思,想起李霁前几天掉河里差点给淹死了,醒来还说了一堆胡话,怎么又突然说要去社学? 李维又问道:“是他自己说的,还是刘妈找你说的?” 周管家看了眼李维,小心回道:“是三少爷自己说的,他现在还在外边,小的才来禀告老爷的。” 周管家原本想打发李霁回去的,一个傻子去什么社学,而且没人提起,自家老爷根本就记不起他来。 刚才看出周管家在敷衍,李霁就要往里闯,周管家连忙拦住他。 看样子不禀告,李霁就要自己硬闯,周挺这才硬着头皮进来说这事。 李维又沉思了一下,突然说道:“带他进来。” 周管家领命称是,不一会儿,就将李霁带进了后院,依旧是站在门外。 李维微微眯眼打量起了李霁,记忆中李霁好像比长子小两岁,可是这身量都快赶上长子李朗了,似乎比次子李枫还略高些。 只不过身板略微有些瘦弱,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挺立。 如今薄唇微抿,虽是少年,面部轮廓还未完全长开,但是不难想象,日后应是个俊朗男子。 李维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影子,那个早逝的妾室。 李维打量李霁的同时,李霁也在暗暗观察这个便宜老爹,之前在河边醒来后,根本就顾不上看他。 李维年轻时应该是个美男子,此时端坐在圈椅上,一身儒雅气质,不愧出身书香门第。 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的话,上京赶考时,估计能碰上很多“小倩”,当然同时也会碰上“姥姥”。 周管家看到自老爷似乎有些走神,低声唤道:“老爷,三少爷来了。” 李维这才回过神,左手握拳抵在嘴前,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随后开口问道:“你要去社学?” 李霁淡淡回道:“对!” 李维又问道:“为何突然要去社学?” 李霁依旧表情淡淡道:“读书识字,而且整天待在院子里无聊。” 李维身旁的邓氏,讶然道:“你个傻子,这么多年没听你说过话了,还以为你变成哑巴了呢。” 李霁翻了个白眼,回道:“我能说话,怎么是哑巴?况且傻不傻,你说了不算!” 邓氏没想到李霁突然回了她这么一句,怒道:“你个傻子说什么?你本来就是个傻子。” 李霁知道眼前这个妇人,便是李朗和李枫的娘,李家的家庭支出都是她在管。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过得这么惨,她就有一份功劳,时常克扣生活费,连领的米都是最差的。 李霁可不惯着她,开口道:“傻子也认为别人是傻子!” 邓氏被气得身体微微发抖,正欲开口还击。 李维却先开口呵斥道:“放肆!懂不懂长幼尊卑,谁教的你如此说话!” 要换成李朗和李枫两兄弟,估计此刻已经被吓得跪下了,可是李霁却不怕他。 李霁语气轻佻地回道:“就因为我是个野孩子,没人教,没人管,不懂这些,所以才要去社学读书识礼嘛!” 这话其实在暗骂李维,骂他对庶子不闻不问,子不教父之过嘛! 李维当然也听出来了,心中顿时怒火升腾。 一摔手中茶杯,怒道:“滚出去!” 周管家吓得连忙跪倒在地,低头颤声道:“老爷恕罪!” 门外的两个丫鬟也立马跪倒在地,身子微微颤抖,她们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老爷发这么大的脾气了。 周管家心道,刚才在院外就应该直接把这傻子给拎走,这下可把自己害惨了。 李霁也干脆,直接转身就往外走去,看来这便宜老爹是指望不上了,还得靠自己。 第5章 赚钱的法子 院外的李康看到李霁出来,忙上前问道:“少爷,怎么样?” 李霁脚步不停,满不在乎回道:“吹了!” 李康跟在李霁身后,嘟囔道:“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去社学?我就说老爷是不会答应的。” 李霁不爽道:“本来就不指望他们,我自己想办法。” 李康不解道:“啊?老爷不同意,还有什么办法,我看还是算了吧,少爷你就好好待在家里,刘妈妈也这么说。” 李霁也不管他,一边脚步不停,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后院内,李维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怒极。 邓氏也咬牙恨道:“没想到这个小傻子,没变成哑巴,倒变成了个小畜生,居然敢顶撞老爷,早知道……” 邓氏话还没说完,突然看到李维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眼中尽是怒火。 周管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听到邓氏的话,嘴角不禁一抽。 心道姑奶奶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吧!李霁是小畜生,那老爷是什么?这不是把你自家男人也给骂了吗? 邓氏这时也意识到说错了话,忙低头颤声道:“老爷,我是说那个小傻子,没……” 李维怒道:“给我住嘴!你有没有一个官宦人家主妇的样子?” 邓氏吓得连忙噤声,李维猛然起身,冷哼一声后,一拂大袖便往内间去。 过了良久,邓氏才对跪在门外的周管家和丫鬟冷声道:“还不赶快将这里清理干净,人都死了吗?” 两个丫鬟赶忙起身,却不敢抬头,进到屋内默默清理李维摔碎的茶杯碎渣。 邓氏咬了咬牙,心中暗恨,都是因为那个傻子,让自己说错话,竟然还敢骂自己,给我等着! 而李霁回到扶风院后便钻进房里,往床上一躺就睡了起来,什么都没想,就单纯是困了。 刘妈妈还以为李霁不舒服,拉住李康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李康便把李霁想去社学读书,而老爷没有同意的事和刘妈妈说了,刘妈妈听后悠悠叹了口气。 李霁睡醒后,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洗了把脸坐到饭桌旁。 桌上就三个菜,一盘豆腐,一盘青菜,清清白白!还有一个大概是汤,可是表面只飘着几根青菜,油水少得可怜。 李霁在发黄的米饭里挑出了好几颗石子,因为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碗米饭,就差点把他的牙给磕坏了,所以有了经验。 虽然后来刘妈妈已经很细心的淘米,可细沙实在太多,她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总挑不干净石子。 李霁无奈道:“康子,明天你负责淘米。” 刘妈妈看着李霁挑出的石子,歉意一笑。 李康则回道:“哦,知道了。” 院子就他们三个人,没有其他繁琐的规矩,都在一个桌上吃饭,不过刘妈妈和李康还是等李霁动筷后才跟着夹菜。 李霁夹起一根青菜放到嘴里,才嚼了两口。 咔!一声脆响,李霁皱着脸,立马将青菜吐了出来。 李康见状,捂嘴笑道:“刘妈妈,今天怎么菜里也有石子?” 刘妈妈尴尬道:“呃……大概不是石子,应该是盐吧。” 李霁漱了两大口清水,无奈道:“盐怎么这般大块,就没个细盐吗?” 刘妈妈闻言,回道:“有倒是有,可精盐贵得很,咱们买不起啊。” 李霁听后叹了口气,用筷子随意地拨着碗中发黄发硬的米饭。 自己倒是大概知道细盐的制作方法,不过在这个时代,盐可不是谁都能卖的。 没有盐引,就是贩私盐,杀头抄家没商量。 李霁穿越到这大明朝已经好几天了,还没吃过一顿肉,看着桌面上的“清白”搭配,完全没食欲。 李霁又开口道:“刘妈妈,明天能买点肉么?我想吃肉了。” 刘妈妈点头笑道:“买,本来就是打算明天买的。” 然后又对李霁问道:“少爷,听说你想去社学读书?” 李霁边嚼着发黄且硬的米饭,点点头不说话。 刘妈妈叹了口气,安慰道:“你这前阵子刚落水,暂且先别去吧,再休养一段时日,到时我再和老爷说。” 李霁知道刘妈妈是在好心安慰他,但是其实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从那便宜老爹看自己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李霁,指望他是指望不上的。 第二天,李霁出了李宅,想好好逛逛这绍兴城,整天待在那院子里闷得很,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 李康跟在李霁身后,絮絮叨叨道:“少爷,就好好待在家里不行么,刘妈妈吩咐了,让我看着你,不准随处去,上次……” 李霁停下脚步,不耐烦道:“你要跟着就跟着,不准废话,唠叨个没完了,把嘴闭上!” 李康惊讶地看着李霁,这神态一点都不像以前的傻少爷。 要不是现在就在太阳底下,他又要以为是水鬼上身了。 李康依言乖乖闭了嘴,若不跟着,要是少爷自己走丢了,回去刘妈妈可不得把他皮给扒了。 李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街道两旁林立着错落有致的青瓦白墙建筑。 各种店铺也鳞次栉比,茶馆、布庄、杂货铺子、当铺等应有尽有,绍兴府地处江南,乃是繁华之地。 渐渐地人流多了起来,更显热闹,有的在高谈阔论天下事,有的在轻声细语商谈生意。 不少商贩在高声叫卖自己的货物,好一幅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画卷。 李霁穿梭在人群中,偶尔停下听人讨论,同时看看商贩售卖的货物,李康在身后紧紧跟着,寸步不敢离开。 不知不觉就过了晌午,李霁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起来。 在明朝,普通百姓通常只吃两顿,早饭跟晚饭,李霁很不习惯。 李霁突然停下脚步,对李康问道:“有钱不?” 李康一愣,不过还是点点头道:“有!” 两人旁边正好有个卖烧饼的小摊,李霁转头对摊主说道:“来两个烧饼!” 李康忙拉过李霁,低声道:“少爷,我只有四个铜板,买不了两个烧饼。” 李霁又是一阵无奈,苦笑道:“不会连一个都买不了吧?” 李康眨了眨,回道:“四文钱刚好只够买一个。” 这时,那摊主不耐烦地问道:“喂,烧饼还要不要了?” 李霁点头道:“要,不过不是两个,只要一个。” 烧饼摊主闻言,赏了李霁一个白眼。 付钱的时候,在烧饼摊主灼灼的目光下,李康满脸心疼地从怀里掏出全部家当,四个铜板。 李霁一把抢过,交给烧饼摊主后,接过热腾腾的烧饼。 拍了拍李康的肩膀后,李霁安慰道:“好了,康子,不就四文钱么,少爷我十倍百倍的还你。” 因为李霁已经想到赚钱的法子,他逛了半天,可不是白逛的。 李霁刚才在一个杂货铺子门前观察了许久,发现如今普遍卖的都是红糖,当然白糖也有,但是极为稀少。 白糖的价格也比红糖贵得多得多,竟要卖到一两多银子一两,而红糖才卖几十文一斤。 李霁想到个办法可以将红糖脱色成白糖,这中间的利润换算下来就是暴利。 而且糖跟盐不一样,官府不管控,卖起来没有风险。 第6章 徐夫子赠书 李霁将烧饼掰成两份,分了一半给李康,李康接过后开心地吃了起来。 差点没把舌头给吞了,瞬间把失去全部身家的伤感抛到九霄云外。 这烧饼是没馅的,就是用面粉制成,然后煎熟,表面松酥。 李霁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主要是有点油水,要是在21世纪,他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嘛?啊!真香! 两人就这么蹲在街边啃着半个烧饼,行人来来往往,都习以为常。 若是衣服再破旧点,说不定路过的好心人士还会施舍几个铜板。 李霁吃完半个烧饼,根本没饱,不过聊胜于无,身边的李康还在舔着手指上粘的油脂。 李霁搂过李康的肩膀,顺便擦了擦手,嗯,只是顺便。 然后对李康问道:“康子,知道哪里有书铺么?” 李康抬头回答道:“书铺?知道啊,少爷去书铺做什么?” 李康这些天觉得这个以前的傻少爷变得不傻了,完全跟正常人一般。 看来真是像刘妈妈说的那样,落个水整个人都开窍了。 李霁站起身说道:“少废话,带路。” 李霁虽然想到了赚钱的法子,可是自己有了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是要考科举的。 要不然岂不是白白浪费?再说了,有权还愁没银子?。 在李康的带路下,两人到了一家书铺门前,书铺名叫宏仕书铺。 因为现在已是晌午,书铺里边除了掌柜和一个伙计,连个客人都没有,掌柜的正在梦里会周公。 李霁两人进到书铺时,伙计只是无精打采地说了句‘客官随便看’,便不再理会他们。 李霁巴不得这样,他在书架边转了一圈,从书架里取下一本《大学》,这是“四书”之一。 另外三本分别是《中庸》、《论语》和《孟子》。 而“五经”则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这五本,明代科举出题均是出自四书五经。 而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则是明代官方指定注疏,是“四书”的标准注释本。 考生需要依据朱熹的注解来理解儒家经典的义理,所以《四书章句集注》更是必不可少。 李霁并不是随手拿的《大学》,因为这本书字数最少,大约一千七百字左右,以李霁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背下这本书。 现在李霁手里没钱,那么只能到书铺里蹭书看了,没花多长时间,李霁就完整的背下了一本《大学》。 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确定完整背下,又拿起《中庸》背了起来。 《中庸》的字数比《大学》翻了一倍,大约三千五百字,李霁用的时间稍长一点。 随后又找到《论语》,这本书要比前两本要厚得多,李霁站久了有些累,干脆蹲了下来,捧着《论语》便专注地看起来。 时间流逝,书铺掌柜会完周公,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定睛一看,书架下的李霁正蹲在地上百~万\小!说,他身后的李康也半靠着书架正打着瞌睡。 转头再看,同样在打瞌睡的,还有自家书铺的惫懒伙计。 掌柜的走出柜台,手持折扇往伙计脑袋一敲,原本打瞌睡的伙计立马惊醒。 伙计双手摸着额头,忙问道:“姑父,怎么了?” 原来书铺掌柜还是他姑父,怪不得这么大胆地偷懒。 掌柜向李霁两人方向努努嘴,问道:“他们来了多久了?” 顺着掌柜示意的方向看去,发现是李霁他们竟还没走。 伙计惊讶道:“啊?他们来了挺久了,怎么还没走啊?” 伙计在他们进铺子时就发现他们衣着普通,估计就是穷酸小书生,以为他们随便逛逛就会离开,不曾想竟待了这么久。 掌柜的往他脑袋又是一敲,怒其不争道:“你猪脑子吗?我们书铺是卖书的,不是给人免费百~万\小!说的。要不是看在你姑母的份上,我非把你扫地出门不可!愣着干嘛,还不把他们赶出去?” 伙计忙举手道:“姑父息怒,我这就马上赶他们走。” 伙计说完就朝李霁两人走去,对李霁高声道:“喂,你们怎么还没走啊,这日头都快下山了,不买光看吗?咱们书铺可没这规矩!” 李霁百~万\小!说竟不知不觉入了迷,听到伙计的话才回过神,站起身时因为脚麻,赶紧扶着书架稳了稳。 李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突然看入迷了,实在不好意思,请问这本《孟子》怎么卖?” 李霁已经背到了“四书”里的最后一本《孟子》,《孟子》也是“四书”中字数最多的。 伙计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三钱银子,你要买吗?” 李霁当然没有钱,只是他还剩几页就看要看完了,于是笑了笑道:“纸张和印刷都不错,我再看看。” 伙计闻言,一把夺过李霁手中的书,不爽道:“你都看了这么久了?要买早就买了,你这样的我可见过不少,光看有什么用,你看一遍就能记得住么?赶快走,晦气!” 李霁心道,你还真让你说对了! 不过毕竟是‘白嫖’,身上没钱,说话不硬气,人家也确实是做生意的。 李霁只好笑道:“好的,我改天再来买,那就先走了。” 伙计挥挥手,不耐烦道:“行了,赶紧出去!” 李霁刚走了两步,这时书铺门口走进一名老儒生,年纪五十出头,头戴网巾帽,续着长须,脸颊消瘦,头发已然花白。 老儒生进门后,没有向掌柜和伙计打招呼,反而向李霁和煦地问道:“书可看得懂?” 李霁没想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不过还是如实回道:“呃……有许多是不大懂的。” “四书”里面都是晦涩的文言文,李霁是在背,许多确实不懂,还要读注疏才行。 李霁却不知道,从他蹲在书架下专心背书时,这个老儒生就在书铺门外开始观察他。 一直到书铺伙计赶他出门,老儒生才进到书铺来。 老儒生颔首抚须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句出自何处?” 李霁毫不犹豫回道:“出自《论语·为政》。” 李霁已经背完论语,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出处。 老儒生笑道:“甚好,读书做事,均应秉承此语。” 李霁还在一头雾水时,掌柜走到老儒生身前揖了一礼,笑道:“徐夫子来了。” 徐夫子向掌柜点点头,看到李霁要继续往外走,叫住他道:“你且等等。” 又对掌柜说道:“麻烦帮我取本《四书章句集注》来。” 掌柜亲自到书架上拿了书交到徐夫子手上,徐夫子却转手递给李霁,微笑道:“读书须读懂,读透,此书便赠于你。” 李霁没想到这位徐夫子竟赠书给自己,自己囫囵吞枣般背下了“四书”,很多仍是一知半解。 搞到钱后,要买的第一本书,便是这本《四书章句集注》。 李霁也不矫情,双手接过书籍,谢道:“多谢徐夫子。” 徐夫子只是笑着点点头,便往书架走去。 李霁走出了书铺,又回头看了眼徐夫子,他正在和掌柜不知聊着什么。 第7章 做白糖 李霁带着李康回到李宅扶风院,刘妈妈正在做晚饭,院子里飘着肉香,看来刘妈妈真的买了肉。 李霁回房间背书,让李康饭好了叫自己。 才背了一会儿,李康就在门外叫李霁吃饭,放好书出门。 李霁走到饭桌前,看到桌上有一盘红烧肉,不禁咽了咽口水,这都好些天没吃过肉了。 李霁坐下来后,就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久违的肉香在嘴里溢开,李霁都快哭了,太香了! 刘妈妈的厨艺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一个月就二两银子,还要买各种油盐酱醋,肉的话只能一个月买两回,每次还不能买多。 看李霁吃得急,刘妈妈心疼道:“慢些吃,别噎着,桌上还有呢。” 李霁吃了个肚皮滚圆,刘妈妈给他盛了碗青菜肉末汤。 喝完一碗汤,李霁不禁感叹一句:“舒服!” 李康也在打着饱嗝,放下碗后,李霁对刘妈妈笑道:“刘妈妈做的菜真好吃。” 刘妈妈谦虚地笑着回道:“有什么就做什么,少爷喜欢吃就好。” 刘妈妈开始收拾碗筷,李霁突然向她问道:“刘妈妈,你有没有钱?” 刘妈妈手上动作一顿,笑着回道:“少爷要银子?有的。” 李霁闻言高兴道:“那刘妈妈先借我点,我保准还你。” 刘妈妈笑道:“说什么借不借的,明日我就拿给少爷。” 李霁点头笑道:“好,多谢刘妈妈。” 因为背书太多,有点费脑子,还是挺累的,李霁第二天睡了个太阳高照才起床。 三人吃着早餐,稀粥配咸菜,咸菜是刘妈妈自己腌制的,很是爽口。 李霁刚放下碗筷,刘妈妈便笑着递过五两碎银子,说道:“少爷,这五两银子你拿着,康子说你想买书籍,以前姨奶奶生前也希望你能成为个读书人,读书进学还得拜师。等过段时间,我再去求求老爷,让你去社学读书。” 一旁的李康惊讶道:“刘妈妈,咱们还有这么多银子呢?” 以前一个月二两银子,花销都不够,而且大多时候都领不到二两,李康没想到刘妈妈竟然能攒下五两银子这么多。 不过细心的李霁知道,这五两银子不是刘妈妈攒下的。 因为她双手上的镯子没有了,昨晚给他递汤的时候还在,李霁没猜错的话,这银子应该是她卖镯子得来的。 李霁内心有不小触动,看来她是真把李霁当做亲生儿子对待的。 而李霁前世作为孤儿,没有感受过父母亲情,怎么能不感动。 李霁轻轻接过碎银子,感动道:“谢谢刘妈妈。” 刘妈妈拉过李霁的手,轻声道:“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买完书籍就赶紧回家。” 又嘱咐李康,要他好生的看着李霁,才出了院子。 她在李宅里也是要干活的,不过主要是负责扶风院李霁的生活起居。 今天周管家吩咐宅子里的所有下人做大扫除,刘妈妈也是要去的。 李霁带着李康出了李宅,今天李霁的目的很明确,直接去杂货铺子。 到了杂货铺子前,李康不解问道:“少爷,你不是要买书籍吗?到这里做什么?” 李霁笑道:“买原料,挣钱!” 李康一头雾水,可是看到李霁已经往铺子里走,连忙跟上。 李霁进到铺子,直接问伙计道:“红糖多少钱一斤?” 伙计笑着回道:“红糖八十文一斤。” 李霁又开口道:“我要买的多,能不能便宜些?” 伙计也拿不定主意,回道:“不知道客官要买多少?这个得问过我们掌柜的。” 李霁说道:“我要五十斤。” 伙计一下愣住,开口道:“呃……五十斤,这么多?您一下买这么多做什么?” 李霁不爽道:“每个客人来买东西,你都问人家用来做什么吗?你去问问你们掌柜能不能便宜些。” 伙计连忙回道:“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叫我们掌柜,您稍等。” 伙计去找掌柜后,李康焦急道:“少爷,你一下买那么多糖做什么,不是要买书么,你这银子都花完了,刘妈妈要知道……” 李霁转头回道:“你不说我不说,刘妈妈怎么知道,我自然有我的用处,还有,你想不想天天吃肉?” 李康一想到肉就咽口水,但还是担心道:“想是想,可是……” 李霁不想跟李康再废话,赏了他一个板栗后,开口道:“少废话,想吃肉就听我的,把嘴闭上!” 李康只好乖乖把嘴闭上了,没一会儿,伙计带着掌柜出来。 掌柜的对李霁拱拱手,笑道:“客官要买红糖?” 李霁淡淡回道:“对,我要买五十斤,能不能便宜些。” 掌柜笑道:“既然客官一次买这么多,就七十五文一斤如何?” 李霁爽快答应下来,让伙计给他装糖,五十斤红糖花费三千七百五十文,差不多四两银子,还能剩一点。 李霁买完红糖便打道回府,身后的李康扛着五十斤红糖,满脸愁容。 倒不是因为重,而是怕刘妈妈知道,花了差不多四两银子买几十斤红糖,到时刘妈妈不会骂少爷,自己可不就是背锅的?红糖又不能当饭吃。 回到扶风院,刘妈妈不在,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回来,李霁让李康把红糖扛到厨房,然后把门闩上。 李霁准备将红糖脱色成白糖,就需要东西吸附色素,活性碳是最佳选择,但是没有这个条件,李霁就用木炭代替。 其实竹炭的吸附性更强,但是目前也寻不到竹炭。 厨房有两口锅,李霁让李康都生了火。 刚好一口锅用来蒸一下木炭,激发活性,另一口锅则用来溶解煮红糖。 看到李霁把几十斤红糖全部倒进大锅里,煮成了一锅糖浆。 李康眼皮直跳,略带哭腔道:“少爷,这几十斤糖都被你给祸祸了,这可是差不多四两银子呢,本来还能退……” 李霁又赏了他一个板栗,命令道:“又废话,不懂就别乱说,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随后李霁将蒸过的木炭,稍稍捣碎。 准备将木炭倒入糖浆时,李康又想劝阻,但被李霁一瞪眼,只好悻悻然蹲下。 李霁倒入木炭后,猛地搅拌了好一阵,然后找来几个大瓷盆和几块干净的粗白布过滤。 过滤完第一次后,红糖浆的颜色明显没那么深了,看来有效果。 李霁还担心法子行不通,现在可以放心了,但是还得多过滤几次。 后来总共过滤了五次,糖浆虽不是透明如清水,但也差不多了。 毕竟不是21世纪的机械脱色,但是李霁相信这个程度的糖浆析出晶体也不会差,至少比这个时代的白糖要白得多。 之前李霁看过那些铺子里拿出的白糖,说是白糖,其实略微发黄。 最后过滤出满满的三大盆,李霁让李康帮忙一起搬到他的房间里静置析晶。 忙活大半天,天气本就炎热,李霁衣服都被汗给浸透了,赶忙去洗了个冷水澡。 第8章 卖糖 临近傍晚,刘妈妈才回到扶风院,李霁在院子里背徐夫子送的《四书章句集注》。 李康则坐在一旁,心不在焉,看到刘妈妈后,更是眼神闪躲。 李霁笑着和刘妈妈招呼道:“刘妈妈回来了。” 刘妈妈看到李霁在百~万\小!说,欣慰笑道:“少爷,我回来了,这是今日买的书籍吗?” 李霁面不改色地笑着回道:“是啊,还有好几本在屋子里。” 以前的少爷只会发呆,现在已经会百~万\小!说了,自从上次落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看来真是开窍了。 刘妈妈开心道:“少爷你早该进学了,以前姨奶奶教过你认字,怕是认不全。要是有不懂的字,你写出来,我拿给周老头问问,他跟着老爷,是有点墨水在肚子里的。咱们慢点儿来,不急,好生用功,以后考个进士,当个大官!” 李霁不禁暗叹,刘妈妈真是个伟大女性,十年如一日地照顾一个痴傻儿,若没有她,原来的李霁肯定活不到十五岁。 李霁笑道:“等我做了大官,刘妈妈就跟着我一起过好日子。” 刘妈妈点头笑道:“嗯,少爷以后一定有出息,我先去做饭。” 她见过李霁小时候的活泼伶俐,比李朗和李枫都聪明。 五岁时就认了很多字,姨奶奶刚准备想请老爷给他开蒙读书,可惜就病倒了,最后一病不起,香消玉殒。 接下来的三天,李霁都在读《四书章句集注》,其实他一天就背下来了,但是要参加科举,就要认真研读,理解运用。 这三天里也是在等糖浆析晶,每天睡前,李霁都会收集析出的白糖,晾干碾碎。 现在已经到手了约八斤左右,颜色虽没有后世的白糖那么白,但绝对不是这个时代的白糖能比的。 最后五十斤红糖溶解过滤,析出的白糖大概有十二斤左右,这个结果李霁已经很满意了。 用布袋装好白糖,李霁便带着李康出门,今天准备把白糖卖掉。 走在街上,李霁突然转头向李康问道:“康子,绍兴城里,有什么地方可以买比较好的白糖,细盐之类的?” 李霁本打算将白糖拿回到之前的杂货铺子卖,但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容易被有心人发现。 刚买了几十斤红糖,过了几天就来卖白糖,很难不让人联想,现在他可不想招摇。 李康想了想,回道:“商行有卖吧?黄氏商行是黄家开的,什么高档的好东西都有卖,那黄家是咱们绍兴城首富,家业可大!” 李霁点头道:“带路,去黄氏商行。” 李康错愕道:“少爷,去那里做什么?我们可没银子,五两银子都被你祸祸了差不多四两。” 李霁只得又赏了他一个板栗,没好气道:“你一天天怎么这么多废话,让你带路就带路。” 李康揉了揉脑袋,只好给李霁指路,心道少爷倒是开窍了,却是变得会祸祸银子了,这以后可怎么办? 在李康的带路下,两人来到黄氏商行门前。 首富就是首富,这黄氏商行开在绍兴城最好的地段不说,还是好几个铺子打通连在一起,门面大气得很。 李霁径直往里走,李康叹了口气,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进到黄氏商行后,一名伙计热情地上前招呼道:“两位客官想买点什么,我们黄氏商行各式货物都有。” 李霁直接开口回道:“有白糖吗?我想看看。” 伙计依然微笑道:“有的,在柜台那边,客官这边请。” 李霁暗暗点头,他和李康的穿着打扮何止普通,比之李家的许多下人都不如,衣裳还有好几块补丁。 可商行伙计却还是热情不减,更没有一丝怠慢,这服务态度,活该人家发财! 而李康则在心里暗呼糟糕,这前几天刚用差不多四两银子买了几十斤红糖祸祸,现在又要买白糖?哪里来的银子? 待会儿会不会被人家打出去?想着想着,李康汗都下来了。 伙计带着李霁两人到柜台前,对后面的掌柜说道:“掌柜的,这位客官想买白糖。” 掌柜点点头后伙计便离开,然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瓷罐,对李霁笑问道:“不知客官想要多少白糖?” 李霁淡笑问道:“我能否先看看?还有,请问这白糖怎么卖?” 掌柜回道:“当然可以,白糖售价一两二钱银子一两。” 说罢,掌柜将瓷罐上的盖子揭开,并将罐子往李霁的方向推了推。 李霁低头往瓷罐内看去,有大半罐白糖,颜色比之前在杂货铺子见过的白一些,但也是略微发黄,比不得自己手中的白糖。 李霁点点头,然后抬头对掌柜笑道:“掌柜的,你们的白糖不错,不过我其实不是来买糖的,是来卖白糖,你们收么?” 掌柜闻言,皱眉道:“卖白糖?你的糖在何处?” 李霁将手中的布袋放到柜台上,笑道:“在这里,你且先看看。” 李康在出门时就看到少爷拿着个袋子,还问过里面是什么,不过他没说。 现在他居然说是白糖,顿时双目圆睁,这怎么可能? 掌柜将信将疑地打开布袋,一堆细白如雪的颗粒映入眼帘,顿时如李康一般,双眼睁得老大。 抬头看着李霁,不可置信道:“这……这是糖?” 李霁点头笑道:“这还能骗人不成?掌柜的可以尝一尝。” 于是掌柜的忙从柜台中取出一条小木勺,在布袋里舀起几粒白糖放到手中,又细细看了一下,之后才放入口中。 掌柜品了品,突然惊呼道:“真是糖!” 李霁翻了个白眼,心道真是没见识,又问道:“贵商行收么?” 掌柜忙拱手道:“是在下失礼了,收!刚好我们商行东家今日来查账,我领你去见我们东家。” 掌柜说完便从柜台后走出,又对李霁说道:“公子请随我来。” 李霁拿上白糖,跟着掌柜进到里间,穿过里间后还有个院子,没想到这商行后边竟是别有洞天。 穿过院子后,掌柜的在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内有人问道:“是谁?” 开口的是一名女子,且年纪应该不大,李霁暗道,这黄氏商行的东家竟还是个女子? 掌柜的回道:“小姐,是我,有位公子拿来了一袋白糖售卖,成色极好,特来请示小姐。” 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看打扮像是一名丫鬟。 因为李霁看到屋内的屏风后还有一个身影,那应该才是掌柜口中的小姐。 掌柜向开门的少女笑道:“佩儿姑娘。” 少女佩儿回道:“赵掌柜,你们进来吧。” 李霁跟着赵掌柜进到屋内,李康则留在檐廊外。 一进屋内,李霁便闻到阵阵淡雅的清香,不禁有些陶醉。 第9章 黄家千金 赵掌柜进入屋内后,又躬身唤了声小姐,屏风后的曼妙身影淡然开口道:“赵掌柜,你们且先坐吧。” 声音脆如莺啼,很是悦耳,李霁的第一感觉就是好听! 待李霁两人坐下后,屏风后的身影又开口道:“白糖在何处,容我且先看看。” 李霁提了提手中的布袋,丫鬟佩儿从屏风旁走来,从他手中接过,随后拐入屏风后。 一会儿,屏风后的黄小姐又开口问道:“这白糖细白如雪,确实如赵掌柜所言,成色极好。味道也清甜,且无杂味,我们商行收了,不知公子售价几何?” 李霁开口淡淡回道:“我开价不合适,不如说说贵商行准备出价多少收购?” 卖东西谁会主动出价?李霁又不傻,你出价合适我就卖,不合适我就走。 李霁自觉这种质量的白糖还是抢手的,绍兴城里又不是只有这黄家一间商行。 屏风后短暂安静了一会儿后,那黄小姐又道:“不知公子这白糖是从何来?” 李霁依旧淡淡道:“自然是我做的。” 李霁心道,废话真多! 屏风后的黄小姐又开口道:“既是公子做的,那么我愿出一两五钱银子一两收购,相信在整个绍兴城内,没有比我出的价格更高。” 顿了顿后,黄小姐继续道:“不过有个条件,之后的白糖,公子只能卖与我。” 李霁点头道:“可以,不过因为这白糖的制作极为困难,产量不会太多。” 李霁并不打算一心扑在做白糖赚钱上,虽说对做生意也有些兴趣,但他的第一选择还是想考科举做官。 前世没机会考个编制,这都穿越了还不能过过瘾?而且穿越得到了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不能白白浪费。 黄小姐又问:“这里约有十余斤,公子大概需要多久能做出这么多?” 李霁回道:“说不定,一个月亦或两个月。” 屏风后又安静了一会儿,黄小姐复又开口道:“那每月最少送来五斤如何?” 李霁想了想,点头回道:“这个我不能保证,只能尽量。” 其实一个月卖一百斤都行,但李霁主要精力将会放在读书科举上。 做白糖卖就是为了有个固定收入,让日子不再过得惨兮兮。 现在按她出的价格,这点白糖就能卖近三百两银子,收入可观得很,日子可以很潇洒了。 屏风后的黄小姐叹了口气道:“好,这袋白糖约莫十二斤,我给你三百两,赵掌柜给他银子。” 在明代,一斤是十六两,原本十二斤能卖二百八十八两银子,这位黄小姐给凑了个整数。 李霁笑道:“多谢黄小姐。” 谈完生意,李霁就跟着赵掌柜回到外面的商行。 赵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两张银票和两个五十两的银锭,对李霁笑道:“公子,这两张银票可在各大钱庄和票号兑换,这是一百两现银,若全部要银票或现银亦可。” 这位赵掌柜还真是个细心人,李霁接过后笑道:“就这样,多谢赵掌柜,以后请多关照。” 以后还得过来卖白糖呢,少不了得打交道。 赵掌柜笑着回道:“公子客气,还未请问,公子贵姓?” 李霁回道:“免贵姓李,那就先不打扰了。” 赵掌柜微笑目送李霁和李康出黄氏商行的大门。 出了黄氏商行,李康才如梦初醒,对李霁激动道:“少爷,三百两!三百两!我们有钱了!” 李霁又赏了他一个板栗,低声呵斥道:“小点儿声,生怕贼不知道吗?” 李康闻言连忙双手捂嘴,还左右转头看了看周边。 少爷说得对,这街上剪绺小偷可多。 李霁见状轻笑道:“少爷带你下馆子,去最好吃的酒楼,带路!” 李康立马高兴道:“好的,少爷!” 而此时,黄氏商行后,刚才李霁谈生意的屋内。 黄氏商行东家的掌上明珠黄婉婉,正用青葱玉指点着面前的白糖,然后送入樱桃小嘴中细细品味,笑得眉眼弯弯。 丫鬟佩儿没好气道:“小姐,你莫要再吃了,老爷和夫人可吩咐过,不准你多吃甜食。” 黄婉婉却又点了一指送入嘴中,娇笑道:“这白糖比以往的好多了,没有杂色杂味,清甜得很,佩儿你也尝尝。” 佩儿回了个白眼,道:“小姐,你收这白糖就没打算卖吧?就是想留着自己吃!” 黄婉婉是绍兴城首富黄岚的女儿,黄家世代经商,传到黄岚手上,黄家家业变得更加雄厚,在整个浙江都数得上号。 黄岚有两子,女儿只得黄婉婉一个,对这唯一的女儿是百般呵护,极尽宠爱。 整个绍兴城的人都知道,若谁能娶到黄家千金,定然一辈子都金钱无忧。 因为以黄岚对女儿的宠爱,日后嫁妆肯定极为丰厚,甚至传言黄家有多处产业都将会作为黄婉婉的陪嫁。 更重要的是,黄婉婉方才及笄之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这个如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坯子,日后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近两年,黄岚已慢慢将家族生意交由长子操持,黄婉婉因对经商感兴趣,时常替兄长理账。 黄岚本就对女儿无有不从,便也听之任之。 其长兄更是直接将黄氏商行,以及黄家名下其中的两个码头交给黄婉婉管理,而她也管理得井井有条。 黄婉婉依然娇笑道:“当然不卖,我就留着自己食用,以后做糕点就用这个白糖。” 佩儿一把将装白糖的袋子夺走,嘟嘴道:“小姐,真的不能再吃了,刚才在家里,你已吃了小半盘的糕点,老爷夫人知道可要怪罪。” 黄婉婉最喜欢吃甜食,每日必不可少,父母和兄长虽对她宠溺,但为她身体着想,也严格管制。 黄婉婉抿了抿粘在朱唇上的两粒白糖,笑道:“好了,不吃便是,去告诉赵掌柜,若那人再拿这个白糖来卖,就让他送回家,不许卖出去。这般质量的白糖,市面上可见不到,那人也说了,极难制作。” 随后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若是产量多,即便以这个价格收购,也依旧有不小利润可赚。” 佩儿却道:“小姐,账已查完,我们该回去了,夫人吩咐过,不可在外逗留太久。” 李霁和李康两人在绍兴城最好的酒楼墨香居,大吃了一顿,反正现在不差钱。 李康肚子撑得都快走不动道了,打着饱嗝问道:“少爷,这墨香居的菜真是太好吃了,以后还能带我来不?” 李霁笑道:“味道确实不错,跟着少爷混,这样的席面还不是想吃就吃?” 李康猛然点头,刚才在酒楼里,少爷说那白糖就是上次和自己一起用红糖做的。 虽然不懂怎么突然红糖就变白糖,但是确实是变出来了,现在少爷可是有钱人。 少爷还给了五两银子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拥有银子。 李康又往怀里摸了摸,五两呢!真沉! 第10章 明义社学 出了墨香居,两人走在街上,李霁拍了拍李康的肩膀,说道:“康子,记住了,我会做白糖的事和谁都不能说,就是跟刘妈妈也要先保密,听到没。” 李康保证道:“少爷放心,打死我都不说,以后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回家么?” 李霁回道:“先去趟书铺。” 李康不解道:“啊?少爷去书铺干嘛?” 李霁又轻轻给了他一个板栗,笑道:“去书铺当然是买书,难不成去吃饭?再说了,你还吃得下吗?” 李康干笑道:“呃……少爷你怎么突然迷上百~万\小!说了?又不是话本。” 李霁叹了口气道:“康子啊,人要有点理想,懂不懂?你家少爷要读书,要考科举,做大官,以后你跟着少爷我,这样不是更风光?” 李康惊讶道:“考科举?做大官?少爷你没开玩笑吧?” 李霁豪气道:“相信你家少爷,跟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李康回过神,连忙屁颠屁颠跟上。 两人又来到宏仕书铺,刚一进门,伙计就认出了两人,没好气道:“喂,你们怎么又来了?还想白蹭书看啊?” 李霁淡淡道:“我来买书。” 伙计上下打量着李霁,不屑道:“啧啧啧!你有银子么,就买书?” 李霁还没说话,李康便从怀中掏出少爷给的银子,大声道:“这不是银子么?这是不是银子?” 现在少爷可是有钱人,怎么能让人瞧不起? 伙计讶然道:“还真有银子啊!” 李霁也不管他,径直往书架走去,上次差不多背完“四书”,这次目的明确,把“五经”一次全部买完。 还拿了几本史书,如《史记》、《汉书》等。 在柜台结账时,掌柜的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李霁。 这时李霁对掌柜问道:“掌柜的,那天那位徐夫子是什么人,能否和我说说?” 既是光顾生意,掌柜态度就不一样了,回答道:“徐征徐夫子是城西明义社学的授课夫子,在那里教书,打听他做什么?” 李霁笑道:“上次徐夫子赠了本书给我,想再当面感谢一下,多谢掌柜,先告辞。” 李霁让李康拿上书籍,两人便出了书铺。 书铺掌柜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咕道:“这才隔了几天,竟阔起来了?” 李霁和李康两人回到李宅扶风院时,刘妈妈正在院子里做衣裳。 李霁笑着问道:“刘妈妈,做什么呢?” 刘妈妈回道:“我给少爷你做身新衣裳,你不是打算进学读书么,不能总穿着旧衣。” 刘妈妈突然看到李霁竟一手提着条鱼和肉,另一边手上还有一包东西,震惊道:“少爷,这些东西你哪里来的?” 李霁提了提手中的鱼、肉还有纸包的烤鸡,微笑回道:“我最近给书铺抄书,今天人家给了工钱,就买了些肉菜。” 这是李霁在路上想的理由,暂且先瞒她一段时间。 刘妈妈显然不信,转头看向李康,李康也笑着说道:“是啊,少爷这些天都在屋里努力抄书呢,还买了好些书籍。” 说完,李康还扬了扬手中的书籍给刘妈妈看。 刘妈妈还是将信将疑道:“抄书能得这么多工钱?” 她担心李霁走歪路,能用心读书进学便好,不求考取功名,只希望他平平安安。 李霁笑道:“有啊,刘妈妈莫不是忘了,我打小就练字的,人家看我字写得好,工钱便格外给得多些,放心,我不偷不抢。” 李霁上次用买红糖剩下的一两多银子买了纸和笔,最近确实有在用心练字。 要考科举,一手好字也很重要。 李霁前世在高中时期就有练毛笔字,大学期间也有在坚持,后来成了爱好,工作之余也会练字,一手毛笔字写得还算不错的。 现在李霁也在暗暗庆幸当初没有放弃,如今意外来到这个时代,正好用得着。 刘妈妈也想起,以前李霁的母亲在他四岁时就让他练字,当时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什么都不缺。 后来李霁变得少言寡语,除了在院子里发呆,也会在房里写写画画。 刘妈妈闻言,眼中泛起泪花,高兴道:“真是姨奶奶在天有灵,少爷如今真的是懂事了。” 随后放下刚开始做的衣裳,从李霁手中接过鱼和肉,慈爱道:“少爷,挣到了银钱,也不要大手大脚的花。好好攒着,你要进学读书,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可晓得?” 她虽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妇人,可也知道读书最是耗银钱。 即使在这富庶且文风鼎盛的江南绍兴府,一家供一人读书也会耗尽家财。 又想到自家老爷对李霁的态度,暗暗的叹了口气,李家不缺银子,可是老爷不喜欢李霁,这么多年如同忘了有这个儿子一般。 李霁笑着回道:“刘妈妈,我晓得的,这不是第一次领工钱么,就想着改善一下伙食,况且以后还会有抄书的活儿,我先回房里读书了。” 刘妈妈高兴点头,看着李霁的背影满脸欣慰,同时心中的某个想法更加坚定。 李霁回到房间后就开始用功背书,他虽坚定了读书科举之路,但也明白科举之路何其艰难。 多少人一生都在考科举,而熬到满头华发,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虽然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也不能懈怠。 接下来的几天,李霁都在背书练字,没有出门,时间进入六月,天气更加燥热。 买回来的的几本书已经倒背如流,但是李霁总感觉不得要领。 加上天气燥热,屋外树上蝉鸣不止,心情便有些烦躁。 李霁倒在床上,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还是得拜师啊!” 李霁突然想到上次在书铺里碰到的徐夫子,那个和煦儒雅的老儒生。 于是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叫上李康就出门。 出了李宅,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底下,树枝一动不动,阵阵热浪扑面而来。 李康擦了擦汗,问道:“少爷,咱们要去哪儿?这日头毒得很!” 李霁转头问道:“你可知道明义社学在哪里?” 李康挠了挠头,回道:“大概位置知道,但我没去过。” 李霁又道:“知道大概位置也可以了,不行再问人,走!” 其实明义社学距离李家不算很远,只不过李康不知道具体位置,绕了好一段路,好在问过几个行人后,总算是找到了。 明义社学是官办社学,在文风鼎盛,人杰地灵的绍兴府,有着多所这类社学。 而明义社学又位于绍兴城内,学舍由官府出资建成,占地不小,右侧临河,后面有一片林子,古树参天,枝繁叶茂。 历任绍兴知府都极为重视文教,这也是一项政绩的重要指标。 明朝至今,绍兴府已经出了几百名进士,创立“心学”的王阳明便是绍兴府余姚县人,其他名人更是不计其数。 明义社学的建筑形制有些类似宗族祠堂,上挂“明义社学”匾额,大门出有门子看守。 李霁走到社学门前,向门子揖了一礼后,问道:“请问,徐夫子可在社学?” 门子边用袖子扇风驱赶暑热,边回道:“今日社学放告,徐夫子也出去访友去了,你是何人?找徐夫子有何事?” 李霁笑着回道:“徐夫子曾赠书于我,今日拜访,是想再当面感谢,既然徐夫子不在,我改日再来,多谢。” 怪不得这般安静,连个读书声都没有,原来今天没上课,看来白跑一趟。 第11章 拜师(一) 李霁本想来看看能不能拜师,可是人家徐夫子不在,只能作罢,明天再来就是。 和徐夫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李霁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应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迎着烈日,李霁和李康两人回到李宅,刚要进大门就听到一阵呵斥声,是管家周挺。 李霁停下脚步,同时拦住李康,噤声静听,因为他还听到刘妈妈的声音。 门内,周管家继续没好气道:“上次他便惹怒了老爷,我已许久未见老爷发那般大的脾气,杯子都摔了,此事你以后休要再提。” 刘妈妈哀求道:“周管家,可是三少爷已经十五岁,明年就十六了,早就应该进学读书的。” 周管家不屑道:“他一个庶子,读什么书?虽然不像以前那般痴呆了,但是老爷对他什么态度,你该知道,让他好生待在院子里便是,哼!” 上次替李霁通报,最后惹得老爷震怒,好几天没给自己好脸色看。 夫人更是严词警告,不准在老爷面前再提那个庶子。 刘妈妈看哀求无用,于是高声道:“既然你不帮我禀告老爷,那我自己求老爷去。” 周管家闻言,怒道:“你个疯老婆子,老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我可警告你,你若敢乱来,我就把你赶出门去!” 周管家扬言要赶她出李家,刘妈妈顿时发怵,自己无依无靠,要是被赶出门可就只能要饭了,重要的是,以后便没人照顾李霁。 而且看周管家的态度,看来求老爷让少爷读书的事也只能先放一放,听说老爷正在气头上。 刘妈妈于是又质问道:“三少爷读书进学的事,且先放一放,那我问你,这个月怎么我们扶风院只有二百文月钱,米也有一半是发霉的,这让我们怎么过活?” 周管家不耐烦道:“夫人说了,只有这么多,以后也只有这些,你若不愿要,我便让人拿回来,你到街上乞讨去。” 刘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你……” 李霁知道这肯定是邓氏的意思,上次自己将其惹怒,她这是在报复。 整个李家的内宅都是她在管,李维是不会特意过问这种事的。 好在自己现在不差这点钱,于是李霁走进门内,对刘妈妈道:“刘妈妈,不必与他争吵,我们回去了。” 刘妈妈闻言,转头看向李霁,委屈道:“少爷,你不知道……” 李霁打断她道:“刘妈妈,我都知道,我们先回去。” 李霁给李康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拉着刘妈妈就离开。 身后的周管家冷哼道:“还敢在我面前撒泼,给你们口吃的就不错了!” 回到扶风院,刘妈妈还在念叨着:“这个老鬼,是不让我们活呀……太欺负人了……” 李霁安慰道:“刘妈妈,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现在能赚钱,你也不必去求他们,咱们过自己的。” 李霁也动过搬出去的想法,但是在如今这个时代,要自立门户不是一件易事。 据他了解,李维这个便宜老爹最重脸面,他不可能同意,虽然自己在他那里没有什么存在感。 李霁拿出五两银子交给刘妈妈,继续安慰道:“刘妈妈,这五两银子你先拿着,我最近都有在帮书铺抄书,放心,怎么都饿不着咱们。” 李霁不是不能多给,现在身上还有二百多两,主要是怕她多想。 刘妈妈一手拿着银子,一手擦着眼泪,越想越替李霁委屈,庶子就不是儿子吗? 李康指着院子里那袋有一半发霉的米,问道:“少爷,这米怎么办?” 李霁卖白糖赚到钱后,就让李康偷偷买了一大包上好的米,早就不吃李家给的那些发黄且硬的陈米了。 李霁无所谓道:“你先扔一边吧。” 第二天,李霁再次来到明义社学,刚到门口就听到阵阵读书声。 李霁依旧礼貌地向门子问道:“请问,今日徐夫子在吗?” 门子看他礼貌谦恭,笑道:“在是在,但是现今徐夫子在授课,你且要先等着。” 李霁是来拜师的,态度自然要摆好,人家在上课,确实不好打扰。 等一等而已,即使“三顾茅庐”也不在话下。 李霁笑着回道:“多谢,那我在这里等着便是。” 而在门口一等,就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等了多久,李霁便站了多久。 旁边的李康早就蹲在地上打起了瞌睡,地上还放着李霁准备的“拜师礼”。 儒家最讲究礼,所以他做了精心的准备,虽然人家不一定收自己,但是该做的功夫不能少。 门子见李霁在门外站了快两个时辰,依然不骄不躁,暗暗点头。 于是门子开口问道:“你来是想拜师的吧?” 李霁笑着回道:“不瞒门公,正是。” 门子已经五十多岁,看着李霁就想到自己的孙子。 见李霁求学态度如此诚恳,又开口道:“差不多散学了,我就自做主张,且先带你到后院,至于徐夫子收不收你,就要看他的态度了。” 李霁揖礼笑道:“小子多谢门公了,有劳。” 社学的后院是徐夫子住所,未得他的允许,学生是不能进入的。 果然,门子刚领李霁到后院,徐夫子也刚好让学生散学,回到了后院。 看到李霁时,徐夫子眼中有些惊讶。 门子躬身道:“夫子,这少年就是昨日来访的人,今日他说想拜师,已在门外站了快两个时辰,我便先带他进来了,请夫子见谅。” 李霁也忙见礼道:“见过徐夫子。” 徐夫子对门子摆摆手道:“无妨,你且出去。” 门子离开后,徐夫子又对李霁问道:“你想拜我为师?” 李霁恭声回道:“回夫子,是的。” 徐夫子打量了一番李霁,又问道:“你是何姓名,多大年纪?” 李霁回道:“我叫李霁,今年十五。” 徐夫子又问道:“之前在何处蒙学?” 李霁摇了摇头,回道:“不曾进过学堂。” 徐夫子闻言,微微皱眉,随后说道:“且随我来吧。” 徐夫子带着李霁进到后院堂屋中,屋内装饰简朴,却透着一股文雅。 徐夫子端坐在堂屋内的矮几后,李霁则定定地站着。 徐夫子又端详了一阵李霁后,复又提问道:“你方才说不曾进过学堂,但你已十五岁,是为何?” 在明代,孩童基本在五岁后便启蒙,再大也不会超过十岁,若是再晚,就很少会再进学堂了。 李霁恭声道:“回夫子的话,我四岁时,母亲曾教我认字写字,不过后来我五岁时,母亲过世,便只能自学。” 徐夫子皱眉又问道:“那你家中其他人呢?为何不送你进学堂?” 李霁回道:“我是庶子,母亲过世后,便与亡母的贴身妈子和一名小厮在偏院生活,因母亲故去后我言语较少,旁人觉得我痴傻,便……” 李霁稍稍卖了个惨,由此博取同情,不过也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真实境况,所以不算撒谎。 第12章 拜师(二) 徐夫子闻言暗暗叹了口气,怪不得李霁自己来拜师,以往学生均是家中长辈陪同前来。 也从李霁的话中猜出了个大概,庶子出身,多是不受重视,但是十五岁还未能进学堂启蒙,还是极为少见。 徐夫子又问李霁道:“那你父亲是?” 能娶妾室,定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至少也是家底殷实的人家。 李霁也不隐瞒,回道:“是会稽县衙主簿。” 徐夫子讶然道:“那李朗和李枫岂不是你兄长?” 李霁闻言也惊讶道:“是,难道?” 徐夫子点点头道:“他们就在明义社学求学,都是我的学生。” 徐夫子以往觉得李维也是读书人,且官声不错,对其多有敬重,没想到竟是这般的人。 长子和次子亲自送来求学,而庶出的儿子,只因觉得痴傻便不管不顾,十五岁都不得进学堂启蒙,这算什么书香门第? 徐夫子再对比了李霁和李朗、李枫兄弟的穿着打扮,那么李霁在家里的待遇便可想而知,不禁微微摇头。 从上次在宏仕书铺初见,再到今日上门拜师的求学态度来看,李霁知礼好学,怎么会是个痴傻儿?真是想不通。 徐夫子少年时也家境贫寒,求学之路坎坷,心下已经决定收下李霁。 而李霁哪里知道徐夫子内心想了这么多,还暗戳戳把李维给骂了。 李霁再次诚恳道:“小子诚心想拜夫子为师,望夫子收下我,日后必孜孜求学,勤奋刻苦。” 徐夫子颔首笑道:“既然如此,老夫便收你入我门下。” 李霁闻言忙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恭敬道:“学生李霁,拜见先生。” 拜师是要行跪拜大礼的,天地君亲师便是儒家倡导的重要理念,在明朝时期,师生关系甚至不亚于父子关系。 徐夫子笑道:“好,先起来吧。” 李霁让李康将准备的“拜师礼”拿进来,轻轻放到徐夫子桌上后,道:“这是学生准备的拜师礼,请先生收下。” 又从怀中掏出用红纸包裹的五两银子,恭敬道:“这是学生的贽敬,也请先生笑纳。” 徐夫子微微摇头道:“贽敬就不必了,心意到了即可。” 在前面交谈中得知李霁的境遇后,徐夫子就觉得他虽有个当官的父亲,生活却过得困苦。 且初次见他时,因没有银钱买书,而到书铺蹭书看,最后还被伙计驱赶。 如此好学的少年,李维真是有眼无珠,徐夫子又暗骂了一顿李维。 李霁确信这个老师拜对了,多少塾师因为学生交不起束脩,便将学生赶出学堂,而徐夫子却没有收自己的“贽敬”。 当然,李霁也大概猜到了徐夫子为什么不收。 竟被自己遇到了位一身正气的先生,为人师者,首重人品。 徐夫子轻轻打开李霁准备的礼盒,礼盒内干肉、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等,皆备得很齐全,下面还有文房四宝。 徐夫子好奇道:“这些又是谁教你的?” 李霁恭声回道:“回先生,这是我自己准备的。” 徐夫子又惊讶道:“这是你自己准备的?” 惊讶于李霁备得很齐全,东西的数目、种类都丝毫无错,完全符合古礼。 李霁回道:“是的,学生看过《礼记》,便照着准备,若有所缺漏,还望先生见谅。” 徐夫子摇摇头道:“不,很齐全,有心了。” 心中暗道,此子如此老成,且气度不凡,相貌端正,为何李维会觉得自己这个庶出的儿子是痴傻的? 徐夫子又道:“你如今已是我的学生,方才你说看过《礼记》,此外还看过哪些书?” 李霁回道:“回先生,四书五经皆有看过,还有几本史书,当然,还有您赠我的《四书章句集注》。” 徐夫子有心考考李霁,问道:“哦?物有本末,事有始终,下一句?” 李霁毫不犹豫回道:“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是是出自“四书”里的《大学》。 徐夫子:“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 李霁:“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徐夫子:“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 李霁:“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 这是出自《中庸》,李霁倒背如流。 徐夫子:“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李霁:“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这一句出自《孟子》,李霁依旧不需要思考。 后面徐夫子又从其他几本经典中挑出几句提问,李霁全部对答如流。 徐夫子现在确信,李霁真的全都看过,而且还能背出来,惊叹道:“你未进过学堂,自学便能熟读如此多的经典,且能背诵,难得。” 徐夫子现在觉得自己捡到块璞玉,在社学里,年纪比李霁大的学生,在经典上都不能如此对答如流。 李霁谦虚回道:“谢先生夸奖,学生就是记忆好些。” 徐夫子内心不禁有些激动,继续道:“过来,写几个字给为师看看。” 李霁缓缓走到矮几前,接过笔,写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然后静静听徐夫子的点评。 徐夫子拿起李霁的字,看过后微微点头,字很不错,比他的两个兄长都要好得多。 但是怕李霁骄傲,徐夫子嘴上却说道:“字虽疏密得当,可转折处生硬,且几处落笔也过于绵软,不见骨力劲道,还需多下功夫。” 李霁恭敬受教,回道:“学生谨记,日后一定多加用功。” 徐夫子欣慰点点头,然后起身往卧室去,出来后手中多了一支笔。 徐夫子将手中的笔递给李霁,笑道:“你今日拜师,为师便送这支湖笔与你,望你多加用功。” 李霁双手接过,感激道:“多谢先生。” 李霁接触毛笔早,知道这支湖笔在市面上价格不便宜,而且拜师从来只有学生给老师送礼,没有老师给学生送东西的道理。 如今徐夫子送这支笔给自己,代表他还是挺看重自己的。 徐夫子继续道:“家中之事,乃是你的私事,为师不好干预,但如今你是我的学生,你以后可以来此读书,不必到前面去,但你需来得比前面的人早些,能否做到?” 李霁高兴道:“多谢先生,学生能做到。” 徐夫子点头道:“好,今日你且先回去。” 出了明义社学,李霁还沉浸在喜悦当中,总算是拜师成功了,以后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 落日西斜,余晖中,李康问道:“少爷,你以后也天天都要来社学吗?” 李霁笑道:“那当然了,你家少爷以后就要开始刻苦读书,做大官可没那么容易。” 现在的李康对李霁整个人都是崇拜的,挥拳大声道:“少爷一定能做大官!” 李霁大笑道:“好好好!跟着你家少爷混,以后让你娶个漂亮媳妇儿!好不好?” 李康双拳举过头顶,高兴道:“好好好!娶漂亮媳妇儿!” 两人踏着落日余晖结伴而行,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13章 学习作文 李霁在晚饭席间跟刘妈妈说了自己拜师的事,以后每天都要到明义社学读书。 刘妈妈高兴道:“真的?少爷开始读书进学了,太好了!” 李霁点头笑道:“所以刘妈妈以后你也不用去找他们了,我读书期间也会抄书赚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免得与他们争吵。” 刘妈妈点头道:“我听少爷的,少爷安心读书便是。” 第二天,李霁早早来到明义社学,门子老许笑道:“徐夫子让你直接到后院去就行。” 李霁谢过门子老许后,直接来到后院,徐夫子正在吃早饭。 李霁揖礼恭敬道:“见过先生,先生早。” 徐夫子点点头道:“现在我交代你课业,今日散学前,我会考你《论语?学而篇》的所有注解,同时要临摹两遍赵孟頫的胆巴碑帖,可听清了?” 其实四书五经他都能倒背如流,包括注解,那就剩练字而已,第一天上课当然要好好听话。 李霁恭敬回道:“是,先生。” 李霁以前临摹的多是颜真卿的帖,而明朝崇尚赵孟頫的字,李霁喜欢写字,刚好练字。 在堂屋中,徐夫子给他摆了张桌子,桌上有本《论语》,还有碑帖。 徐夫子到社学前面的学堂后,李霁便将《论语》放到一边,开始临摹碑帖。 李霁认真地临摹完一遍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又揉了揉手腕,一时竟不知道做什么。 于是李霁走到书架前看了看,最后抽出一册《资治通鉴》看了起来。 他已经看完了《史记》和《汉书》,对历史还是挺感兴趣的,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李霁津津有味地看起了《资治通鉴》,直到听见动静,猜想应该是徐夫子回后院了,才急忙将书放回去。 李霁回到桌子处假装看《论语》,徐夫子见他用功,微微点头,开口道:“可休息半个时辰。” 原来明朝学堂也有午休,李霁放下《论语》,摸了摸肚子,饿了,糟糕!应该带个午饭的,失策了。 徐夫子说了一句让他休息,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霁坐在桌前单手撑鄂,左思右想,不知到底应不应该出去找点吃的。 纠结中不知不觉竟睡着了,突然听到动静忙又坐直身子,是徐夫子。 徐夫子走到李霁桌前,拿起他临摹的字看了看,开口道:“笔力仍是不够,几处笔画还需注意。” 李霁恭声道:“好的,先生。” 突然肚子一阵咕咕响,李霁顿感尴尬,只得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徐夫子轻笑道:“我厨下还有些饭食,你且先去吃了吧。” 李霁有些郝颜道:“多谢先生。” 徐夫子摆摆手示意他去用饭,便往前院学堂去。 李霁找到小厨房,看到餐桌上有两盘菜,用盘子倒扣盖着,一盘青菜,一盘是蒸的干肉。 李霁饿得不行,拿碗盛饭就开吃,该说不说,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李霁还把碗给洗了,毕竟白蹭一顿饭,总不能还让人家老师帮洗碗。 回到堂屋,李霁还是先临摹字,临摹完又跑到书架前继续看那册《资治通鉴》,不知看了多久,等听到动静才又回到桌子前坐下。 外面学堂已经散学,徐夫子坐到他自己的桌前,开始逐句的问学而篇的注解,李霁对答如流。 徐夫子心中暗暗惊讶,这根本不像没进过学堂的样子,难道真记得如此的快且准确? 徐夫子考校过后,温言道:“很好,今日可以散学归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夫子都是要求李霁临摹两遍字帖,考校背诵一篇论语和注释,发现李霁不仅背诵得极为流畅,竟连注释也是一处不错。 第五天,徐夫子让他背诵两篇,同时也考校注释,李霁依旧熟练背诵,注解对答如流,无一处错误。 徐夫子震惊道:“你不仅读过,还都能背诵?” 李霁谦恭回道:“回夫子,学生确实能背诵,记得也比较快。” 徐夫子又让他背诵论语的最后两篇,考校注释依然无误,心道莫不是碰上了个天才妖孽? 徐夫子苦笑道:“你能背诵完,注释也对得如此准确,为何不早说?” 李霁回道:“我确实能背,但这是先生布置的课业,自然有先生的深意,学生不敢质疑。” 徐夫子发现自己突然不会学生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那这些天,你临完帖后,都是做什么?” 李霁如实回答道:“看先生书架上的《资治通鉴》,还有两册就看完了。” 徐夫子有些凌乱,这么优秀的学生,他家里人竟认为他是傻子?于是又暗骂了李维一通。 徐夫子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既然如此,明日开始我便教你作文如何?” 李霁就是苦于不会写八股文,拜师的主要目的也在这里,听到明天开始作文,李霁高兴道:“是,先生。” 李霁仍旧是早早来到社学后院,今天徐夫子没有给他先安排课业,而是让他先在堂屋中坐着等他。 不一会儿,徐夫子从前院学堂回来后院,坐下后开口道:“今日为师便开始教你作文。” 李霁坐在下首,聚精会神聆听。 徐夫子继续道:“科举作文,首重破题,破题需精准,其次承题,所谓承题,则是阐述破题之意义。然后则是起讲,对题论述,表明观点,此处需引用经典,接下来就是入题,将文章引入正题,一篇好文章入题需圆转自然,可听清了?” 李霁沉思片刻,回道:“学生大致明白了。” 徐夫子点点头,又开口道:“作文不易,慢慢领会,今日乃是教你作文格式。” 然后继续道:“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后就是起股。起股便是正式论述正题,需多角度,讲究文字功底。之后到中股,中股乃文章之核心所在,亦是加深论证,内容需有物,逻辑严密,且要工整。再到后股,补充论证,强调完整论证之观点,最后是束股,总结归纳,要简洁有力。” 徐夫子缓了缓后,接着道:“以上便是八股文的作文格式,一步不可错,可明白?” 李霁点头道:“学生明白了。” 徐夫子也决定不按普通学生的步骤去教李霁,随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递给李霁时说道:“这本《程墨前选》你专心研读,这时文集中收录的皆是众多前人优秀文章。” 李霁恭敬接过,徐夫子又在他桌面拿起笔写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写完放下笔后,徐夫子说道:“你先研读时文集,而后尝试破这三题给为师看。” 徐夫子说完后,就往前院学堂走去,前面还有学生。 第14章 栽赃 李霁这段时间已背完“四书”“五经”,还有《四书章句集注》,文言文功底已经有了极大提高。 若是回到21世纪,都能做个老学究了。 李霁只看了一遍题目,就先将其放一旁,开始认真读起了时文集。 李霁已经能轻松阅读这些古文的文章,所以他看得还是比较快的。 除了看其中格式,也研究文章的破题,甚至开始在脑子里尝试构建一篇八股文。 李霁全神贯注地看着时文集,徐夫子回到后院时他都没察觉。 徐夫子看了一眼自己出的三道题目,李霁一道还没有破开,微微一笑,这才找回了为人师的感觉。 徐夫子也没有打搅他,转身往小厨房去,用完饭出来后,看到李霁依旧一动不动地在看《程墨前选》。 徐夫子走到李霁桌前,轻轻敲了敲桌面。 李霁回过神后,忙起身道:“先生。” 徐夫子开口道:“为何还没有尝试破题?可是太难?” 其实徐夫子出的三道题还是挺难的,这三题给前院学堂的学生也都出过,他们的破题都不能令徐夫子满意。 李霁回道:“其实学生已经有了些想法,先生稍等。” 李霁拿起笔,依次在题目下开始写了起来: 所学以明人道也,而其功在明己之德。 义利之分,乃君子小人之所由判也。 智者、仁者,各有其性之乐,而所乐亦各因乎其性也。 李霁破开第一题时,徐夫子就眼前一亮,待三题破完,不禁高呼道:“好!” 发现自己失态,连忙调整神态,又淡淡道:“不错,破得尚可。” 徐夫子心中震惊,这三题破得很是精妙,不禁将自己的破题拿来对比,似乎也不过如此,难道真的这般天赋异禀? 李霁谦虚道:“多谢先生夸奖,学生也是想了很久。” 李霁确实在看时文集时,也琢磨了好一阵。 徐夫子颔首道:“你且先去用饭,之后同时将这三题的承题、起讲和入题写给我。” 这些天李霁中午都是在徐夫子这里蹭饭,徐夫子每天中午也都给他留着,李霁心里十分感动。 不收“贽敬”,还管一顿饭,这样的好先生,去哪里找? 徐夫子出了堂屋,笑容满面,脚步轻快。 李霁吃完午饭还是继续先看时文集,同时也在构思那三题的承题、起讲和入题。 散学后,徐夫子回到后院,李霁已经将那三题的承题、起讲以及入题写完。 徐夫子逐题看过后微微点头,毕竟是第一次学习作文,李霁的一些用典和论述都不错,但是言语太散不够严密,文字功底还需打磨。 徐夫子逐句地给李霁一一指出,李霁虚心受教。 自己最近确实读了不少经典,但是词句的运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纯熟,自己以前初高中时期作文就写得差。 最后,徐夫子还鼓励李霁道:“你初次作文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你记忆快,再给你些时间用功,这些方面都会补齐。多读时文,八大家的文章要多揣摩,对你有大大的益处,我书架上就有,平时你都可以浏览。” 李霁谦虚道:“多谢先生,学生记下了,往后会更加用功。” 徐夫子随后就让李霁散学回家,李霁每天都比前院学堂的学生散学晚许多,所以都是踏着余晖回到李宅。 李霁刚回到扶风院,便听到一阵吵闹声。 李康看到李霁回来,忙跑到他跟前,委屈道:“少爷,大少爷和二少爷说咱们偷他们的笔和书,他们不讲理。” 果然,李朗和李枫兄弟俩,以及他们的跟随小厮也在。 李霁不慌不忙道:“别急,好好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昨晚李康不小心把徐夫子赠他的那本《四书章句集注》给弄得湿透了,李霁出门前让他晒干。 虽然自己都背下来了,但毕竟是徐夫子送的,自然要好好保存。 李康当然不敢怠慢,晒的时候还时不时小心翻页,担心粘连。 晒干还没来得放回李霁房间,李朗和李枫两兄弟散学回来,经过扶风院时看到了,就好奇走进来翻看。 李枫又从李霁房间的窗口处,看到里面的笔挂上悬挂有多支好笔。 那是李霁最近买的,可李枫却一口咬定李霁偷了他的笔和书。 李霁现在已经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这兄弟俩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于是安慰李康道:“好了,没事,咱们又没做过,他们这是栽赃。” 刘妈妈也恼怒道:“他们这是在作践人,这些分明都是少爷你的。” 李霁转头对李朗和李枫没好气道:“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别在这里闹,赶快滚出去。” 李霁确实不想搭理他们,现在自己日子过得好好的。 李枫不屑道:“呦!听说你落个水,人是不痴傻了,还变得牙尖嘴利,你偷我东西,你还有理了?” 以前李霁就是他和兄长的出气包,时不时踢两脚,扇两巴掌都是一声不吭的。 李霁淡淡回道:“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谁偷你东西了?东西都是我的,我再说一次,滚出去!” 李枫指着李霁呵斥道:“好你个庶子,还说你没偷,我院子里前些天就丢了好些笔和书籍,这些东西你买得起吗?还在这里抵赖!” 李朗也帮腔道:“听说前段时间,你求父亲让你进社学读书,父亲没同意,你去不了社学,才行偷窃的吧?这书你看得懂吗?拿起笔都写不出个字来吧?” 在李朗看来,李霁还是那个傻子,虽然现在不像以前那般只会定定发呆。 这时,管家周挺听到动静也进到扶风院。 李枫便对周管家高声道:“周管家你来得正好,正找你呢,这儿捉到了个家贼,这庶子偷我东西。” 周管家忙小跑到李朗和李枫兄弟面前,谄媚道:“大少爷,二少爷,谁偷东西了,我马上把他交给老爷处置。” 李枫趾高气昂道:“就是这傻子,偷了我的笔和书籍,快把他交给父亲,让父亲狠狠责罚他。” 周管家倒没太在意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但看到那几支笔确实是好笔,他跟随李维近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扶风院每个月拿多少月钱他再清楚不过,自然认为李霁肯定买不起这些东西。 周管家马上厉声道:“好啊!老爷最是憎恶偷盗之徒,随我去见老爷,听候发落!” 李朗也附和道:“对,带他去见父亲,看他还敢嘴硬。” 李霁不以为然道:“我又不偷不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们这种腌臢手段,令人不耻。” 周管家高声道:“你们现在就随我去见老爷,狡辩无用,老爷自会定夺分明。” 刘妈妈拉着李霁的胳膊,担忧道:“少爷,这……” 刘妈妈知道李霁是被冤枉的,但是怕李霁到了李维面前未必能分说清楚,因为李维从来不喜李霁。 李霁又安慰刘妈妈道:“没事的,我行得直立得正,不怕他们。” 李枫率先走出扶风院,冷哼道:“现在就走,看父亲如何处置你这庶子!” 李霁淡定自若地跟随他们前去,反正丢脸的又不是他。 第15章 他是我的学生 李维此时刚放衙回到李宅后院,听到周管家的禀报,满脸怒容道:“把他给我带进来。” 周管家将李霁、李朗和李枫三人带到,李维端坐在堂上,双目怒视李霁。 李枫先声夺人地指控道:“父亲,这庶子行偷盗行为,偷了我院中的笔和书籍,请父亲做主。” 李维气得牙根紧咬,怒道:“竖子!竟敢如此败坏我李家门风!” 李霁迎着李维的目光,淡淡道:“仅凭他一人之言,就认定是我偷窃,李主簿是不是太武断了?那我说他诬陷栽赃,那又如何?” 李朗和李枫暗暗惊讶,没想到他竟这般淡定。 李霁随后又看着李枫,不紧不慢道:“怎么证明那些笔和书是你的?” 李枫冷笑道:“你怎么可能买得起那些好笔还有书籍?” 李霁轻笑道:“是啊,我哪里买得起,毕竟扶风院的月钱少得可怜,这个月才二百文。” 李霁也不是诉苦,克扣月钱的事,李维大概不知道,他这个人爱惜名声得很。 李维作为一家之主,邓氏在私底下耍这点手段,他不知道则矣,知道了肯定会恼怒,刚好将这事捅破。 果然,李维听后便皱眉紧盯着周管家,眼中怒意更盛。 李霁虽然是庶子,但也是他李维的亲生儿子,如此苛待,传出去自己岂不是名声尽毁? 周管家没想到李霁突然来这么一下,顿时吓得后背直冒冷汗。 之前只要自己挡着,他们根本没法见到老爷,今日竟把这茬给忘了。 李枫还不知李霁已经向他的老娘“捅了一刀”,仍得意道:“哼,承认了吧?还用如何证明,分明就是你偷的。” 李霁淡淡回道:“我虽买不起,就不能是别人送我的吗?你说书是你的,那你肯定读过那本书吧?” 李枫毫不思索道:“我当然读过!还别人送你的?谁人会送你?就是想抵赖!” 李霁又问:“好,那我问你,那本《四书章句集注》是何处刊版,题跋是什么?” 李枫一愣,刚才只是随便翻了翻,根本没有认真看,自然不知道是哪里出版,题跋是什么。 李枫稍一思索,便狡辩道:“我买的时候没注意看刊版出处,这时间一久,题跋也忘了。” 李霁冷笑道:“哦?那我告诉你,那书出自宏仕书铺,还有,上面没有题跋。” 那是一本新书,题跋一般由阅读者或藏书家撰写,李霁根本就没有这个习惯。 李维抬手翻开桌面的那本《四书章句集注》,往内封面看去,确实是出自宏仕书铺,上面也没有题跋。 李维抬头皱眉盯着次子李枫,是他在撒谎! 李霁转头对李枫轻笑道:“现在还说那书是你的吗?” 李枫被父亲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不知所措,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这时李朗忙替弟弟圆谎,开口道:“父亲,那书可能是二郎认错了,但是那些笔确实是二郎房中的。那支上好的湖笔还是母亲给银子二郎买的,也是我替他挑选。” 李枫闻言也忙道:“对对对!父亲,那书我大概是认错了,想是最近用功太多,眼神恍惚。但那笔是我的,定是他趁我不在,到我房中偷取。” 没想到他们还不死心,李霁又转头看着李朗,问道:“那支笔是你帮他挑的?并且是你们两人一起去买的?” 李朗一口咬定道:“不错,是我们一起去买的,也是我替二郎挑的。” 李朗这般镇定,敢黑白颠倒,是因为他看过那支笔,除了做工精良,并没有特殊记号。 现在李维对李枫的话已经产生质疑,于是对李霁问道:“你可还有话说?” 听了李霁这一番淡定从容的辩驳,李维发现这个从来没关注过的儿子,竟与自己以往的印象大不一样。 李霁高声回道:“他们二人撒谎!那支湖笔乃是徐夫子送我的。” 李维闻言不解道:“徐夫子?哪个徐夫子?” 李霁回道:“是明义社学的徐夫子,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也是他赠我的。” 李枫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轻蔑道:“先生送你的?胡说八道!你一个傻子怎会认识先生?再说了,先生为什么送你这么好的笔?又在抵赖!” 李霁懒得搭理这个蠢货,开口道:“是或不是,请徐夫子来一问便知,你敢吗?” 反正这事也没什么好瞒的,自己已经拜师求学的事,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而且自己后面还要参加科举。 李维的目光在李朗和李枫两兄弟身上来回打量,随后肃声问道:“这笔真是你们一起去买的?” 李维觉得这是家事,不想让外人掺合,但是他又不能容忍被欺骗。 李朗还是自己看重的长子,因为经过刚才书的事,他连李朗的话也不尽信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李朗不认为这个平时门都不出的庶子会认识徐夫子。 于是李朗恭声回道:“回父亲,确实是我与二郎一起去买的。” 李维目光扫了眼长子李朗,又看了看手中的笔,开口道:“周管家,你去请徐夫子来一趟,你们都给我到正厅去等着。” 李家距离明义社学并不算远,没有等多久,周管家就将徐夫子请了过来。 徐夫子在来的路上,便问周管家请自己过来是因何事,但周管家却含糊其辞。 到了李家待客的正厅,看到李家父子四人都在厅中,似乎特地在等自己,更是不解。 李朗和李枫兄弟见到徐夫子到来,便躬身揖礼道:“见过先生。” 李霁自然也行礼问候,李朗和枫听到李霁也称呼徐夫子为先生,而先生竟也点头了,两人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到徐夫子到来,李维起身客气地笑道:“徐夫子来了。” 徐夫子虽只是个秀才,但是在绍兴城中教书多年,有好几个学生都中了举。 本地乡绅对其亦礼敬有加,要不然李维也不会将两个儿子都送到明义社学。 徐夫子向李维拱拱手道:“见过李主簿,不知找老夫前来,所为何事?” 李维笑道:“徐夫子莫怪,一则是许久未见,想与徐夫子交流一些读书心得。二则是想请您过来问问犬子最近的课业情况,请先坐。” 徐夫子狐疑地看了眼父子四人,觉得李维突然请他过来,应该是另外有事。 徐夫子落座后,李维依然客气笑道:“徐夫子请先用茶。” 徐夫子呷了口茶后,李维便先问了李朗和李枫最近的课业情况。 徐夫子照实回答,还赞扬了李朗两句,站在一旁的李朗脸上便露出得意的笑容。 感觉差不多了,李维拿起那支湖笔,向徐夫子问道:“请问徐夫子可认得这支笔?” 徐夫子早就看到了这支笔,从李维手中接过,看了两眼,便回道:“自然认得,这是老夫送给李霁的。” 此话一出,李维以及李朗和李枫兄弟俩,皆惊讶不已。 两兄弟更是顿感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糟糕! 李维讶然道:“呃……徐夫子为何送给李霁?” 徐夫子笑着回道:“因为他是我的学生,在李霁拜师当日,老夫送此笔以勉励其勤学用功。” 李维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李霁竟拜了徐夫子为师? 李朗和李枫两兄弟更是目瞪口呆,这个傻子也是先生的学生?这怎么可能? 第16章 徐夫子的看重 现在李朗和李枫兄弟已经害怕得六神无主,因为他们在父亲面前堂而皇之的撒谎,现下被先生戳破,不知接下来父亲会如何责罚他们。 李维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稍稍掩饰尴尬。 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也拜了人家为老师,自己竟一无所知。 李维敛了敛心神,笑道:“原来如此,那如今我的三个儿子都在徐夫子门下,还望徐夫子多多费心了。” 徐夫子淡然道:“这是自然,他们在我门下求学,制艺举仕是其一,然我辈读书人,更需品行端正,主敬存诚,李主簿以为呢?” 徐夫子已经大概猜出了李维请他过来的原因。 李维颔首道:“正该如此。” 然后扫了一眼李霁三人,开口道:“你们且先下去。” 李霁向徐夫子揖了一礼,就先转身往外走去。 李朗和李枫兄弟也忐忑行礼后慌忙逃离,他们现在要赶紧找母亲帮忙求情,否则父亲的怒火他们承受不住。 李霁回到扶风院时,刘妈妈和李康都一脸焦急地在院子等着。 看到李霁回来,刘妈妈连忙上前问道:“少爷,没事吧?” 李霁笑道:“能有什么事,好得很,该担心的是做了亏心事的人。” 刘妈妈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 这些年来处处受欺负,她身为下人,有些话是不敢说的。 李康却道:“我就说嘛,老爷是当官的人,哪会听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胡说。” 李霁赏了他个板栗,笑道:“说得你多懂似的。” 此时,李家正厅中只剩下了李维和徐夫子两人。 李维对徐夫子问道:“不知李霁是何时拜徐夫子您为先生的?” 徐夫子如实回答道:“就在这个月初。” 李维闻言微微点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徐夫子看了眼李维,又叹了口气道:“李主簿觉得你这三个儿子之中,哪一个更为聪慧?” 李维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长子李朗。” 李朗是长子,李维一直对他寄予厚望。 但是想到刚才他在自己面前撒谎的样子,顿感胸口发闷。 徐夫子摇摇头道:“不然,在我看来而是李霁,未来最有望科举仕途的便是他。他虽只拜入我门下不到一个月,但从求学的态度,以及行为举止来看,他勤学用功,谦逊有礼,日后必有一番成就。” 李维惊讶道:“哦?徐夫子如此看重他?” 即使李霁也不会想到,才相处不到一个月的徐夫子对他这般看重。 徐夫子淡淡回道:“我教过许多学生,自认有些眼力,他的领悟能力极强,且他记忆也极好,自学亦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随后徐夫子将今天给李霁出的三道题,以及李霁的破题说给了李维听。 李维听后又震惊了一番,讷讷无言。 徐夫子又道:“这还是老夫今日教他第一次作文,李霁肯用功,亦有天赋。” 徐夫子看着桌上那本《四书章句集注》,又缓缓道:“我初次见李霁是在宏仕书铺,当时他在书铺里百~万\小!说看得专注,因没有钱买书,还被伙计驱赶,于是我便将这书送与他。也因此,后来他独自来拜师,说未进过学堂,我亦决定收下他。” 听到此处,李维顿感脸上如火灼烧,李家也算诗书传家,自己的儿子竟因没钱买书而被人驱赶。 徐夫子又叹了口气继续道:“本是李主簿的家事,按理我不该多言,然如今李霁也是我的学生,亦是李主簿之子,修齐治平,我辈才庸,虽不敢奢望全部完成,但总应该做好一二,李主簿以为呢?” 李维略微羞愧道:“多谢夫子,受教了。” 徐夫子摆摆手道:“不敢,那老夫先告辞了。” 说罢便起身,徐夫子是李朗和李枫的先生,现在还是李霁的先生,李维自当给到足够的尊重,于是亲自送出门外。 出李宅大门要经过扶风院,李霁早就站在门口等候。 李霁对徐夫子这位先生,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要知道可不是随便哪个老师会每天管学生一顿饭的。 看到徐夫子向他走来,李霁躬身揖礼道:“先生慢走。” 徐夫子微笑道:“好,这是为师送你的,收好了。” 说罢,将那支湖笔和那本《四书章句集注》递给李霁,李霁恭敬地双手接过。 李维看着在徐征面前恭敬有礼的李霁,对比他在自己面前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霁一直目送徐夫子出了李宅大门,才转身回扶风院。 刚要进院门,李霁就听身后有人叫道:“等一下。” 李霁转身,看到是李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叫自己。 李维面无表情地又开口道:“随我来。” 李霁只好将笔和书交给李康,然后跟着李维又回到了正厅。 李维坐下后,轻咳一声,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你院子的月钱只有二百文?一直都只有这么多?” 李霁淡淡回道:“这个月刘妈妈只领到二百文,以往她能领到的差不多是二两,当然有时也没有这么多。” 李维闻言便咬紧了牙根,嘴角抽动了好几下,自己明明定的是五两,他们好大的胆子! 李维平复了一下心情,又问道:“你既已拜了徐夫子做先生,你两个兄长为何在社学里都没见过你?” 李霁依旧面无表情回道:“我去得比他们都早,先生是在社学后院堂屋中给我授的课。” 看来徐征徐夫子真的非常看重李霁,竟单独给他授课。 李维一时又无言,余光扫到桌上另外几支毛笔,又问道:“这几支笔你又是从何得来?” 刚才李霁说扶风院每月领到的月钱不过二两,这几支笔虽比不上徐征送他的湖笔,却也是上好的笔,价格并不便宜。 李霁心中冷笑,语气微冷道:“这也不是偷的,是我母亲留下的。” 李霁不是随便找的借口,因为里面有两支笔也确实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母亲陈氏留下的。 李维愣了一下,想起那个喜好书画,温婉优雅的妾室,她生前的确喜欢收藏笔墨。 李霁不耐烦道:“你盘问完了吗?” 李维抬起头,发现自己竟没有因他言语顶撞而生怒,最后无奈地挥挥手。 李霁上前几步,一把抓起桌面的几支笔,转身便走了出去。 李维看着李霁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地静坐着发了会儿呆。 突然豁然起身,满脸寒霜地往后院去。 此时后院中,邓氏刚从道观上香回来。 李枫正拉着母亲邓氏的手,带着哭腔道:“阿娘,您可一定要替我在爹面前求情啊!我也是气不过上次他当面顶撞母亲,这才想着好好整治他一番的,谁知道……” 李朗也焦急道:“是啊,阿娘,这次爹肯定很生气,刚才他看我们的眼神……” 李朗想到离开正厅时,父亲看他的森寒眼神,即使在炎热的六月天,身体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17章 植物大战僵尸的僵尸 李维带着盛怒回到后院,一进后院堂屋,便怒喝道:“你们两个孽障给我跪下!” 李朗和李枫兄弟两人立刻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在地,李枫更是低头抽泣起来。 又转头对周管家喝道:“给我取藤条来。” 邓氏连忙焦急劝阻道:“老爷,不可,难道你真的要为那个庶子,如此责罚大郎和二郎吗?” 李维转头怒斥道:“放肆!我管教儿子,何时轮到你一个妇人插嘴!还有,你的账,我稍后再与你算。” 邓氏闻言身躯一颤,她极少见过李维发如此大的火,而且现在似乎连自己也受了牵连,心中对李霁的恨意更增一分。 第二天,李霁照常早早到了明义社学后院,徐夫子已端坐高堂之上。 李霁走近后,向徐夫子揖礼恭声道:“多谢先生。” 徐夫子知道李霁说的是昨天的事,摆手淡淡道:“那是学堂之外的事,不多说,你今日课业是完成昨日那三题的后四股,同时要临摹两遍赵孟頫的《前后赤壁赋帖》,散学后交给我。” 李霁恭声称是,这个任务量还是挺大的,李霁将临帖分到上午一遍,下午一遍,其余时间都在琢磨那三题后面的四股。 好在散学时,李霁将课业给完成了。 徐夫子微微颔首,其实李霁完不成也不会受责罚,徐夫子不过是想看看李霁的潜力。 徐夫子先看了一遍李霁临的帖,自拜师以来,他都是要求李霁临摹赵孟頫的楷书,因为这对后面考科举写馆阁体有极大好处。 当然也是看李霁书法一途有天赋,徐夫子本人也同样崇尚赵孟頫的字。 看过三题李霁接着作的后四股文章,徐夫子点评道:“还不错,格式是对了,用典正确,然还是逻辑不够严密,衔接不够自然,论述平实了些,日后要多看八大家的文章,细细参详,我书架上也有文选。” 李霁写完后也觉得有些平铺直叙,论证得也不够充分,看来还得努力。 出了明义社学,李康已经在门口等着。 昨天李康就说以后要每天来接少爷散学,李霁也不反对,随便他了。 两人刚走到半路,竟碰上了李朗和李枫兄弟,当然还有他们的跟随小厮,也是书童,李平和李安。 李朗和李枫走路的姿势都奇奇怪怪的,走得很慢。 李康在李霁耳边低声道:“听说昨天大少爷和二少爷被老爷行了家法,各抽了二十藤条,在院子里嚎得可惨。” 李康说完还捂嘴偷笑起来,双肩上下耸动。 李霁轻笑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走起路来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僵尸!” 李康不解道:“啊?僵尸?公子还见过僵尸?” 李霁也不跟他解释,快步往回走。 刚超过李朗和李枫几人时,李枫看到李霁,怒道:“你个庶子,给我站住!” 李霁脚步不停,不过倒是放慢了些,稍稍侧身回道:“唉?步子这么小,是怕扯着蛋么?” 李枫恨声道:“你别得意,早晚有你好看,你就一个傻子,算什么东西!” 李霁白眼道:“哦,那你是东西。” 李枫忙急声道:“我不是东西,你才……” 话一出口,才发现又中了李霁的套,顿时脸色涨红。 李康差点笑喷,连他们的跟随小厮,李平和李安也忍得难受。 李霁笑道:“对咯,你不是东西,我先回去吃猪肉了,听说昨天杀猪,院子里嗷嗷叫。” 说完,李霁便大步前行。 李枫气急,迈开步子想追上去,结果扯到屁股的伤,顿时连吸了几大口凉气,痛得龇牙咧嘴。 李朗这时才开口道:“好了,自从他不痴呆了,你从他嘴上讨到过好么?现在父亲正气头上,先忍忍,再想办法治他,让他加倍还回来。” 以前随意欺负的傻子,现在竟被他反将一军,昨天更是被父亲好一顿责罚,这气如何也忍不下。 李霁和李康刚回到扶风院,刘妈妈就拉着李霁高兴道:“少爷,刚才那周老鬼过来找到我,给了我三百两的银票还有六十五两现银,说是补给我们的月钱,还说以后我们每个月都会有五两的月钱。” 刘妈妈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可给她开心坏了,说罢,另一只手就把银票和银子递给李霁。 李霁笑道:“这本来就是咱们的,是这么多年来他们克扣的,刘妈妈你收好就是。还有,你可以用这银子买回两个好镯子戴,我知道之前你给我的五两银子,是你把镯子卖了得来的。” 刘妈妈没想到少爷这么心细,顿感欣慰,同时笑道:“我本来就不想带那些玩意儿,干活累赘,现在少爷你读书进学,花销大,这银子你拿着,该买什么就买什么。” 李霁牵过刘妈妈的手,轻笑道:“我现在没什么地方需要花银子,刘妈妈你收着,也不要不舍得花,咱们没必要苦着自己,伙食要好好改善改善,这些年刘妈妈你也辛苦了。” 刘妈妈轻轻拍了拍李霁的手,慈祥道:“好,我听少爷的,帮你收着,赶明儿我多买几匹好布,帮少爷多做几身新衣裳,少爷你也在长身体,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买回来给你做。” 李霁听到刘妈妈处处为他着想,前世作为孤儿的他,内心充满感动,因为他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李康在一旁叫嚷道:“刘妈妈,我也要穿新衣裳,记得也要给我做。” 刘妈妈和蔼地笑道:“好好好,我记着。”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李霁都是在李宅和明义社学往返,日子平静无波。 这段时间经过徐夫子的指点,李霁的作文水平得到极大提高。 因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李霁百~万\小!说极快,现在慢慢涉猎各种经典,有时文章中的用典,徐夫子都不知出处,还要反倒请教李霁。 李霁不止作文愈加得心应手,且文章立意更高,也有了自己的见解,文辞变得典雅精炼,读起来韵律流畅,朗朗上口。 徐夫子放下手中的文章,这是今天给李霁布置的课业,笑道:“不错,这段时间你很用功,进步极快,但不可懈怠,须知学海无涯,举仕更是不易。” 李霁的进步,徐夫子内心惊叹不已,如此天赋是他生平仅见。 拿最近李霁作的两篇文章来看,考取生员都有极大把握,自己也不一定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李霁谦恭道:“是,先生,学生谨记。” 徐夫子点点头,又道:“你可知明日会举办社学比拼?” 李霁摇摇头道:“学生从未听说过。” 徐夫子为他解释道:“社学比拼,乃是我们绍兴城内的一个盛会,比拼内容有对联、诗、还有作文,且是两县比拼,即山阴和会稽两县。两县在城中的官办社学刚好都是三所,所以每所社学会选三人参加比拼。” 原来是这样,徐夫子现在特意跟他说这个事,莫非想让他参加? 于是李霁开口问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徐夫子点头笑道:“不错,明日我会让你参加比拼。” 李霁没想到先生真让自己参加比拼,心里大感意外,自己进明义社学可还没到两个月。 第18章 社学比拼(一) 听到徐夫子让自己参加比拼,李霁有些犹豫,因为太过突然,而且赛前不都应该做些准备么? 于是李霁迟疑道:“先生,可是学生没参加过社学比拼,也没有任何准备,这是不是?” 徐夫子摆手道:“没有什么好准备的,都是平常所学,而且题目皆是由府学教授和知府大人他们一起拟定。” 李霁惊讶道:“知府大人也会出席?” 徐夫子笑道:“不错,除了知府大人,两县的县令以及众多官员也会到场观看。” 怪不得刚才徐夫子用盛会来形容,原来这么多官员出席,就连知府都到会。 而徐夫子让他参加,可谓是良苦用心,要知道能在这么多官员面前露脸,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若能好好展示才学,留下良好印象,对日后参加科举大有益处,县试和府试的主考官便是县令和知府。 李霁向徐夫子揖礼感激道:“多谢先生。” 徐夫子颔首微笑道:“不必,散学回家吧,明日好好发挥即可,明早会在社学门口集合。” 第二天早上,李霁习惯了早起,不过今天他没有像往常那般早早出门,而是在装满水的木盆前好好把自己拾掇了一番,还穿上了刘妈妈给他做的一身月白色襕衫。 刘妈妈的手艺非常好,丝毫不比外面卖的成衣差,因为是量身定做,所以李霁穿在身上很合身。 在明朝,襕衫原本是考上生员后才能穿着的服饰,也是生员的一个身份象征。 但明朝中后期,制度已经松散许多,稍有条件的读书人都会穿着,并没有人管。 虽然才不到十六岁,但是李霁的面容轮廓线条已经逐渐张开,而且最近伙食大大改善,也不再像一个多月前那般消瘦。 俊朗的相貌配上一身月白色襕衫更显文雅,风度翩翩。 刘妈妈看着眼前的李霁,眼中不禁泛起一层水雾,欣慰道:“少爷穿上这身真好看,一看就是读书人,以后就这么穿,我给你多做几身,少爷喜欢什么颜色的?” 李霁笑道:“刘妈妈的手艺比外面铺子的都要好,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欢。” 刘妈妈点头笑得很是开心,然后嘱咐道:“少爷早点出门,别迟到,路上小心。” 李康有些闷闷不乐道:“少爷,我真不能跟着去吗?我在外面等着也行啊。” 昨晚李霁已经和他们说了徐夫子让他参加社学比拼的事,所以李康也想跟着去。 但举办的地方是在道观太乙仙宫,不知除了各个社学的学生和父子,以及一些官员,其他人能不能进去。 李霁回道:“随你吧,我也不知道到时人家会不会拦,若进不去的话,你想在外面等就等,不想等你再回来也行。” 李康听到少爷同意,开心道:“进不去的话,我就在外面等着少爷。” 李霁看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出门,后边跟着个跟屁虫李康。 李康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裳,走起路来,昂首挺胸。 因为是下人,刘妈妈不敢用太好的布料给他做衣裳,但是布料也比普通的好上一些。 李霁出门时,李朗和李枫兄弟也正好出门。 李枫看到李霁穿着一身新衣,加上淡然从容的气质,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嫉妒。 于是开口嘲讽道:“还穿得人模狗样,不会想着参加社学比拼吧?傻子还做起春秋大梦来了!” 每年参加比拼的人选,徐夫子都是当天才在社学门口公布,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到底谁能参加。 李霁开口呛道:“你是肯定没戏的,对了,猪臀好没?” 李枫被这一呛,顿时怒火升腾,指着李霁咬牙切齿道:“你……你个庶子得意什么?” 李霁才懒得搭理他,不急不徐的走着。 李枫深舒了几口气后,又得意地高声道:“我哥肯定是能参加的,去年他就是参加比拼的人选之一,先生也说了,以我哥的才学,明年便有望考取生员。” 李朗挺了挺胸膛,也得意道:“在明义社学,我的才学自然是数一数二的,岂是那种才握笔个把月的傻子能比,大概字都写不出几个来。” 李霁轻笑道:“是嘛,听说去年某人跟场下凑热闹的也差不多,文章都没机会作。” 昨天回到扶风院后,李霁就让李康出去打听了一下最近几年社学比拼的情况,山阴县已经连续输了五年。 去年更惨,因为比拼的题目顺序由抽签决定,前面两项抽到的对联和诗全输了,后面的作文根本就没机会比。 作文本是重头戏,是在知府大人和知县面前展露才学的大好时机。 李朗却冷哼道:“你一个《千字文》都读不明白的庶子,懂什么?” 在李朗看来,李霁入学堂才一个多月,现在肯定正在读基础的启蒙书籍。 李霁懒得跟他们再多费口舌,加快脚步往社学去。 到社学门口时,已经聚齐了不少的社学学生,都在讨论今年谁有机会参加比拼,李霁默默地站在队伍后面。 没多久,社学门子老许敲响一声锣,门前的所有学生便安静下来。 徐夫子也同时从社学内走了出来,所有学生躬身揖礼。 徐夫子扫了一眼下面的学生,明义社学共有五十多名学生。 原本社学有两名先生,但在三月时,另外一名先生辞掉了,现在只有徐夫子一名先生。 徐夫子缓缓开口道:“现在我公布今年参加社学比拼的人选。” 门前所有学生闻言都屏气凝神等待,知道自己水平的,自然没什么期望,例如李枫。 而平时被徐夫子夸奖多的学生,则内心紧张,都希望自己能参加。 徐夫子开始公布,开口道:“刘毓。” 前排一名约莫十六七岁,身材略微有些胖的学生顿时脸上布满笑容。 刘毓上前几步,激动道:“是,先生。” 众人似乎并不意外,可见他的才学在明义社学定然是公认的名列前茅。 徐夫子继续公布道:“汪可进。” 汪可进年纪与刘毓差不多大,不过身高比刘毓稍矮,身材中等,同样是站在前排。 汪可进也上前几步,揖礼恭声道:“是,先生。” 徐夫子最后宣布道:“李霁。” 站在前排的李朗,听到李字时已经踏出了一步,再听到霁字时,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般,脸上笑容顿时凝固。 其他人开始交头接耳,李霁?谁?我们明义社学有这个人吗? 先生难道念错了?是李朗吧? 在徐夫子念出他名字时,李霁便不急不缓地从队伍最后面往前走。 待与刘毓和汪可进站成一排后,李霁揖礼恭声道:“是,先生。” 下面的学生看着李霁的背影,开始低声讨论,但是发现对方也一脸茫然,这谁啊? 徐夫子开口肃声道:“肃静!注意礼仪规矩,李霁也是我的学生,是最近才拜的师,勿要议论,现在随我前去太乙仙宫。” 在明义社学,徐夫子就是天,他的话无人敢反驳,不过众学生看向李霁的眼神尽是探究的意味。 徐夫子带着所有学生往太乙仙宫徒步走去,身后先是李霁这三个参加社学比拼的学生,另外五十多名学生紧随其后。 第19章 社学比拼(二) 李朗愣了半晌,弟弟李枫推了推他才回过神来,顿感一阵羞愤。 李霁他不过是一个傻子!这庶子才入学堂一个多月,凭什么?参加社学比拼的应该是我! 绍兴城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是社学比拼的日子,绍兴城文风鼎盛,会稽和山阴两县一直在暗暗较劲。 每逢乡试与会试就会比哪个县出的举人进士老爷更多,私下还有人开设赌局。 两县自吴越国时期就互相看不顺眼,若哪个县赢了,走在路上看到另外一县的人,鼻孔都仰得老高,然后趾高气昂地说句我们会稽(山阴)县文风更加鼎盛,你们不行!最后免不了打一场口水仗。 街道上的行人看到徐夫子和众多社学学生,纷纷打气道: “徐夫子,今年定要赢他们会稽县。” “对,各位未来的举人进士老爷,打败会稽县,让他们知道我们山阴才最是文风昌盛之地!” “干他们会稽佬!” 道观太乙仙宫在绍兴城西的卧龙山,属山阴县。 卧龙山并不算高,仅二十余丈,因山峦起伏,形若卧龙而得名。 今天绍兴府衙派了上百名衙差在周围维持秩序,道观外面早就围满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和摆摊子的小商贩。 有山阴县的,自然也有会稽县的,有不少两县的人已经开始打起了口水仗,谁都不服谁。 在徐夫子的带领下,明义社学的众多学生径直进入道观,果然除了社学的先生和学生,以及一些官员,其他人都暂时不得入内。 当然外面看热闹的人也不是干等着,比拼的过程会有衙差实时往外传送,所以不少人早就在外面的茶摊、茶馆里准备好了。 还有好些小地痞爬到树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今天六个社学的师生,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好在观内大殿前有个大广场,可容纳好几百人,才没有显得拥挤。 山阴县在城内官办的三所社学分别是明义社学、养正社学和启贤社学。 会稽县的三所社学分别是进德社学、弘道社学和崇志社学。 李霁等人随徐夫子进入道观时,山阴县的另外两所社学的人已经到了,会稽县还差进德社学的人没到。 每个社学都安排好了位置,学生都只能站着,只有社学先生才有座位,是在本县官员的旁边。 知府大人的座位在道观大殿前的殿阶上,山阴和会稽两县官员的位置则在两侧。 知府的品级为正四品,但现任知府萧良干是以户部侍郎的京官身份知绍兴府,所以他的品级是正三品。 由此可见朝廷对绍兴府的关注,大明朝对文风教化的重视。 担任社学比拼的裁判是府学教授,以及四名训导,知府萧良干也会居中评判。 李霁与刘毓、汪可进三人站在明义社学队伍前方,徐夫子正在与山阴县另外两所社学的几名先生寒暄。 刘毓对李霁笑了笑,然后低声问道:“李兄,怎么在社学没有见过你?” 刘毓本就长得面善,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霁回以微笑,说道:“因为我入学堂较晚,大概是先生觉得我基础过于薄弱,所以对我要求甚严,每天让我在社学后院做课业。” 刘毓暗暗惊讶,怪不得最近先生授课期间总是不时回后院去,之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 刘毓敛了敛心神,微笑道:“原来如此,那今后我们可多多相互交流读书心得。” 李霁点头微笑道:“有机会一定。” 说话间,会稽县进德社学的师生也进到了观中,那么现在六所社学的人已全部到齐。 刘毓又开口道:“我们今日最大的对手正是这进德社学。” 李霁疑惑道:“哦?怎么说?” 刘毓回道:“进德社学的陶崇道,文采极高,若非二月时因为身体原因未能参加县试,否则现在应该已经在准备院试了,都说他考取生员如探囊取物。” 刘毓缓了缓后,又继续道:“对了,他的族兄就是大名鼎鼎的陶望龄,陶周望,去年乡试的亚元。也不知道今年为什么他没有参加春闱,否则会稽陶家又会出一进士。” 李霁对陶望龄还是知道一些的,陶望龄字周望,出身官宦世家,是明代著名文学家,与公安派交往密切。 不仅学术造诣深厚,且为人正直廉洁,不慕名利。 现在是万历十四年,那么陶望龄应该也就二十来岁。 李霁微微点头道:“会稽陶家,确实来头不小!” 这时,汪可进也开口道:“那弘道社学的王成德也是名气不小,比我们年纪还略小两年,会稽周县令都夸他神童,说日后必能簪花游京师。” 这是说王成德能中进士,新科进士在殿试之后,会身穿进士服,头戴乌纱帽,簪花披红游京师,接受民众的祝贺,这也是新科进士最为荣耀的时刻。 李霁向汪可进拱拱手,汪可进礼貌地回以微笑,李霁觉得这两人都挺不错。 李霁微笑开口道:“两位的才学在我们明义社学乃是佼佼者,今日定能大放异彩。” 刘毓笑道:“李兄也莫要谦虚,先生为人最是正直,他既也让你参加比拼,那么李兄的才学也是得到先生认可。” 李霁这边算是和两位同窗认识了,而两县官员所在的位置,气氛就没有这般融洽了。 会稽县县令周钜华和山阴县县令吴南远两人已经入场,各自身后跟着本县的属官,李维是会稽县主簿,跟在周钜华身后。 互相揖礼后,会稽县令周钜华先言笑晏晏地开口道:“吴贤弟,不知今年山阴的社学学子可做好准备了?” 两人都是进士出身,周钜华比吴南远年龄稍大,所以称他为贤弟。 吴南远嘴角抽了抽,社学比拼,山阴县已经连输了五年,他任职山阴县令也已经三年,均是落败。 吴南远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周仁兄,学子比拼才学,有时发挥不好,亦属正常,到了科举考场才能检验其才学。” 去年乡试,山阴县比会稽县中举的人多两人,而今年会稽县也仅有一人中进士,山阴县则有三人。 这两年的举人和进士,山阴都比会稽多。 周钜华被反噎得咬了咬牙根,又轻笑道:“今年我会稽有几名举子未参加春闱,而是打磨沉淀学问,像陶周望等人便是,他是旨在一甲。” 吴南远不以为然道:“打磨学问也可能是没有把握吧?” 周钜南面带假笑,又开口道:“谁不想进士及第,他们是有大志向,且先不说这些,我们会稽已经赢了五年社学比拼,今年若再赢,便是六连捷了。” 周钜华说完便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吴南远冷哼一声,也转身到自己的座位去。 知府萧良干快到了,众人准备迎接。 第20章 社学比拼(三) 众人没有等多久,一声锣响,知府萧良干带着几名官员、府学教授和训导从大殿后走了出来。 待萧良干独自走到殿阶上,广场上所有人均躬身揖礼呼道:“见过知府大人!” 因为社学比拼属于文会,所以萧良干提前吩咐无需下跪,若是正式的场合,在场所有人见到知府都需下跪,更何况他还是户部侍郎。 萧良干身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的孔雀栩栩如生,丹口玄目,细颈高昂,宛若即将展翅高飞。 萧良干已经年过五旬,却不显老态,依然精神焕发,扫了一眼场下后,抬手微笑高声道:“免礼。” 然后又开口道:“今日社学比拼乃我们绍兴城之盛会,绍兴城钟灵毓秀文风昌盛,乃人文荟萃之地,虽是比拼,然非为争高下,实望激励后生,以促绍兴文教昌盛,愿诸学子展所学,拓所思,结同学之谊,砥砺才学。” 各所社学先生又带学生揖礼齐呼道:“谨听知府大人教诲。” 待萧良干在位置上坐下后,又一声锣响,一名府衙属吏高呼道:“社学比拼正式开始,参加比拼的学子就位。” 广场中央已经放置十八张书桌,一边各九张,每张书桌上都准备好了文房四宝,旁边还有一名衙差,负责将答案送给裁判。 李霁等人听到入场通知后,便走入场中,每人在一张桌子前站定。 当李维看见李霁在场中站定时,心中惊讶不已。 虽然知道徐夫子对他看重,但是李霁才入学一个多月,学识怎么也不可能达到参加社学的水准,他一直认为长子李朗才会是代表明义社学参加比拼的学生之一。 接下来是抽签决定第一场比拼的题目类型,规则是由去年胜出的一方先抽签。 两名府衙属吏走到会稽县县令周钜华面前,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竹筒,请他抽签。 竹筒中有三支竹签,上面分别写了对联、诗和作文。 周钜华站起身,从竹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便交给另外一名空手的属吏。 属吏接过竹签后,快步往殿阶上走去,交给知府萧良干,今年他要亲自公布。 萧良干接过竹签,上面写的是一个诗字,于是面带微笑缓缓起身,其他人见状连忙跟着起身。 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知府大人公布题目。 萧良干清了清嗓子,微笑着高声道:“第一场比试是诗题,正好这一题乃是本府所出。过两日便是中元节,所以诗的主题便是悼念,悼念对象可以是亲友亦或是历代圣贤,不拘对象,尽情发挥。” 萧良干的声音洪亮,场内的人都能全部听清。 旁边属吏高声道:“第一场比拼开始,漏刻计时,时间一刻钟。” 两边的九人都要写,写完后,由五名府学教授和训导点评,然后用朱笔打勾或画圈。 获得勾多的一方获胜,所以考的是一方九人的整体水平。 李霁等人听清题目后,便开始沉思,场内异常安静。 漏刻已经开始计时,一刻钟约等于21世纪的十五分钟。 李霁经过这段时间的系统学习,也能作诗,押韵、对仗等,都能算合格,但是说不上出彩。 因为科举的核心是经义和策论,诗赋的要求并不高。 李霁想在县令和知府面前留下好印象,为日后科举打下基础,也不能辜负徐夫子的一番苦心,便要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 既然自己作诗不太行,李霁已经想着剽窃了,剽窃“后人”的佳作。 现在是万历十四年,只要是在这之前没出现过的诗作,便不会露馅。 其实晚明和清朝也涌现了不少的著名诗人,写的诗也都是佳作。 李霁穿越前,在高中时期就时不时喜欢研究一下诗词,大概也是因为喜欢写毛笔字的原因。 现在李霁正在搜罗符合悼念主题的诗,一时还没想到合适的。 扫了眼对面的人,已经有人开始落笔,李霁揉了揉眉间,不禁有些着急。 而场下的李朗看到李霁只是呆呆地站着,冷笑道:“不知道先生为什么让这个废物庶子参加比拼,现在好了,连首诗都写不出来。” 李枫在一旁也幸灾乐祸道:“虽然输给他们会稽不服气,不过看到这个庶子出丑,我是感到很是舒服的,呵呵!” 场上,揉着眉心的李霁突然停下动作,眉宇舒展,有了! 于是李霁提笔便写,一首七言诗出现在桌面纸上: 逝水韶华去莫留,漫伤林下失风流。 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是清初女诗人赵艳雪的一首《悼金夫人》,金夫人是查为仁的妻子,与赵艳雪是好友,这首诗便是金夫人因病去世后,赵艳雪悼念她而作。 李霁写完后,心中默念道:“赵大美女,赵大诗人,对不起了!实在是江湖救急,只能借来用用了。” 李霁写完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笔,扫了眼对面的人,也已经都写完了。 没一会儿,锣声响起,旁边衙差拿起参加比拼的学子桌上的诗作交到裁判处。 府学教授和训导开始品评,因为明朝科举不重诗赋,所以文人对于写诗并不热衷。 更何况还未考取生员的社学学生,想必也写不出什么好诗,几名府学教授和训导品评诗作时大都轻轻摇头。 一名训导突然轻呼道:“好诗!好诗!” 旁边的另一名训导侧头看去,轻轻读了起来,读完后也呼吸急促道:“确实好诗,此乃佳作也,好一句‘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真是好诗!” 于是几名训导相互传阅,都是大加赞叹。 待府学教授细读之后,也神情激动道:“佳作!此诗情感真挚,从诗中透出浓浓的惋惜与哀伤。没想到一个社学学生也能写出此等佳作,明义社学李霁?此子有才!” 于是府学教授提起朱笔打了一个勾,在他之前的四名训导也都是打的勾。 几名裁判的讨论自然引起了上面知府萧良干的注意,于是开口道:“几位因何讨论?” 府学教授拿起李霁写的诗作,双手呈送给知府萧良干。 府学教授仍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开口道:“我等认为这名学子所作的诗,乃少见的佳作,请知府大人品评。” 看着府学教授激动的神色,萧良干有些惊讶。 还是少见的佳作?于是轻轻接过读了起来。 读了两遍后,也不禁激动地站了起来,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竟然是一名社学学生所作? 其他人看到知府大人起身,自然不敢安坐。 眼神都看向知府大人,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 第21章 社学比拼(四) 萧良干又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暗暗赞叹,于是开怀地高声道:“诸位,我们绍兴府果然是人杰地灵,文才辈出,今日出了一佳作,请大家一起品鉴。” 萧良干富含情感地读起了那首诗,台下众人凝神倾听。 众人听完后,又在心中反复默读了几遍,不少人也发出声声赞叹! 李霁并不意外,能流传到后世几百年的诗词,当然是大浪淘沙后的上佳之作。 会稽县令周钜华,揖礼笑问道:“知府大人,此等佳作不知是哪位学子所作?” 他在心里已经觉得是陶崇道所作,因为他素有才名。 山阴县令吴南远也问道:“此诗情感真挚,不可多得,不知是悼念何人,知府大人不如让他出来,让下官等认识一下。” 吴南远当然也希望是山阴县的学子所作,这可是知府大人都称赞的佳作。 且吴南远本人便喜好诗词,是真想看看是何人所作。 萧良干也不卖关子,笑道:“作出此诗的乃是明义社学的学生,李霁!” 众人都是一脸茫然,李霁?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 在场下的李维听到这首诗是李霁写的后,震惊得目瞪口呆。 而李朗和李枫两兄弟的表情,则跟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徐夫子听到李霁的名字,也惊讶了一下,之后便笑容满面。 同样笑容满面的当然还有山阴县令吴南远,明义社学的学生,那就是我山阴县的学子。 而会稽县令周钜华则心里好一阵失落,暗叹可惜! 萧良干又笑着高声道:“明义社学李霁,上前来。” 李霁闻言,绕过身前书桌,不疾不徐地往殿阶方向走去。 这时众人才看清了李霁的相貌,第一印象便是这少年生得好生俊朗! 场下三百多名社学学生恨不得把李霁拖下来,自己走上去。 此刻对他既羡慕又嫉妒,因为都知道他仅凭这首诗作,就已经在知府大人和县令老爷心中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不管今日社学比拼结果如何,他李霁已然是赢家,现在还被知府大人叫上前去问话。 李霁只在殿阶前的阶梯站定,然后淡定从容地向知府萧良干揖礼,恭声道:“学生李霁,见过知府大人。” 随后微微转身,又向在左前方的山阴县令吴南远也恭声道:“见过县令大人。” 吴南远面带笑容,微微颔首,心中暗暗赞叹此子不凡! 在知府大人和众多官员面前,竟依然能保持从容不迫的气度,举止有礼得体。 萧良干笑着向李霁问道:“李霁,你这首诗写得极好,诗中悼念的是何人,可否告诉本府?” 李霁恭声回道:“回知府大人,此诗乃是为悼念学生已故多年的母亲。学生的母亲在我五岁时便早逝,我已不大记得母亲的容貌,但在学生印象中,母亲的容貌是极美的。” 说完,李霁又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对不起了,金夫人。 众人纷纷点头,原来如此! 从后面两句“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都知道是悼念一名女子,却不知是谁,这时才知道是作者早逝的母亲。 而且李霁说自己母亲的容貌极美,那肯定是真的,没人怀疑,因为李霁的相貌就异常的俊朗,那他的母亲的容貌岂能差了? 在场众人也更加深刻体会到后面这句诗的深意与精髓,看着站在场上风度翩翩的李霁,脑海中不禁勾勒想象出了一名面容绝美的年轻女子。 可惜却在大好年华时香消玉殒,最后只得无奈地用诗中那句“不许人间见白头”来叹息。 不少人再回味这首诗,脸上竟都情不自禁地露出凄然神色。 不远处的李维此刻脸色复杂,心情也五味杂陈,有懊悔?有愧疚?最后低头不敢看李霁。 李霁愣没想到自己这具身体的相貌和编的理由,竟然能给自己‘抄’的诗有所加成。 萧良干在心中不禁又默读了两遍这首诗,发现心底的叹息更加无奈,于是微微颔首开口道:“原来如此,由此可知你乃至孝之人,日后需更加勤学用功,方好告慰你早逝的母亲。” 李霁恭声回道:“学生谨记,在四岁时母亲便教我识字、写字,所以亡母乃是学生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学生必不会辜负她生前的期许。” 萧良干闻言高声道:“正该如此,古有孟母三迁,你早逝的母亲亦盼你勤奋进学,从而科举入仕,为国效力,汝今年几岁?” 李霁回道:“回知府大人,学生今年十五。” 萧良干朗笑道:“好!正是好年纪,明年府试,本府要亲自考校于你。” 众人闻言皆是震惊,这是什么意思?那岂不是李霁的县试就十拿九稳了? 你吴县令总不能在县试把李霁刷掉吧,过不了县试,他怎么参加府试? 李霁依然从容淡定回道:“学生也定不负知府大人之期许。” 萧良干颔首微笑道:“好,你且下去,继续比拼。” 李霁躬身揖礼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众人看他的眼神尽是探究的意味,因为李霁冒出来得太突然。 接下来又是一声锣响,众人都知道这是要公布第一场的比拼结果了,于是安静等待。 虽然李霁作了首佳作,但山阴县也未必就能赢,因为要看裁判对双方九人诗作品评打勾的总数。 府衙属吏高声道:“现在公布第一场比拼结果,会稽县获裁判打勾二十三记,山阴县获裁判打勾二十四记,山阴县胜!” 山阴县三所社学的学生齐齐发出一阵喝彩,首战告捷,自然高兴。 同时也暗道好险,李霁的那首诗,知府大人和裁判都共同评为上等佳作,肯定是五记勾,最后竟然只以一记勾险胜,大家看李霁的眼神都变了。 没一会儿,锣声再响,这代表第二场比拼即将开始。 换山阴县令吴南远抽签,这次抽到的是作文,这也是社学比拼的重头戏。 作文的题目就放在知府大人面前,属吏接过题目后,高声宣布道:“第二场比拼是作文,题目为“学而时习之”,比试时间一个时辰,开始计时。” 这道题出得不算难,是考虑到社学学生的水准,还有时间。 参加比拼的学生身后都多了张椅子,写好几百字的文章当然得坐着写。 如今已经日头高照,七月的天气燥热得很,好在之前山阴和会稽两县的县衙共同派了人布置现场。 在广场上方拉了许多大幅的布幔遮挡烈日,否则在烈日底下待两三个时辰,非把人晒晕中暑不可。 上方虽然有布幔遮挡,但是李霁还是感觉到热得不行,内衫都快湿透了,不过也只能忍着。 官员们自然不会待在烈日之下,他们大多在两侧屋檐之下。 知府萧良干在殿阶上,更是晒不到,这些都经过精心安排。 第22章 社学比拼(五) 在李霁等人奋笔疾书写八股文时,第一场比拼的结果也传出了道观外,山阴县的人争先喝彩。 然后在场的会稽县人自然不服,又是一场口水仗开始。 吵归吵,但是肯定不敢动手的,今天道观附近都会有府衙的衙差巡逻,谁敢闹事,当场擒拿! 十八名学生作的诗也都被公布,最被热议的自然是李霁‘抄’的那一首诗,李霁本人当然也成为了众人讨论的对象。 在道观外凑热闹的可不是只有普通百姓,还有许多两县县学和府学的生员,也就是百姓们说的秀才。 他们这么热衷来“凑热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许多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今日也会在家人的陪同下出来游玩。 看热闹?这才是秀才们聚到这里的真实目的。 一间茶摊上,一名山阴县的生员开口道:“这首诗确实是上等佳作,怪不得知府大人都亲口称赞,只是为何以前从未听说过李霁这个人呢?” 另一名同窗回道:“整个绍兴城的社学学子这么多人,每年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却不稀奇。” 同坐一桌的又一名生员开口道:“你没听到么,知府大人单独叫上前问话,还声称要在明年府试亲自考校他,这可不简单。他们会稽人总是吹嘘有个陶周望,如何如何,我倒是希望咱们山阴县也能出个文采斐然的人物,好压压他们。” 隔壁一桌正好也坐着三名生员,不过他们是会稽县县学的。 一名会稽县生员闻言,讥笑道:“一个县试都没过的社学学生,就想与陶周望相比?笑话!能写出这首诗也不过是运气罢了,呵!” 山阴县学的生员自然不服,刚才第一个开口的生员反讥道:“运气?这样的运气是需要才气支撑的,可惜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这般运气。再说了,陶周望又如何?还不是连今年春闱都没敢参加?” 会稽县学的三名生员闻言拍桌而起,一番唇枪舌战正式开始。 两边的人越聚越多,最后竟聚起了四十余人,都是县学的生员。 几名巡逻的衙差看到顿感一阵头大,若是普通百姓,吓唬几句便散了。 可是他们都有生员功名在身,既不能动粗,还说不过他们,最后还是请来了两县的县学教谕才将他们劝散。 不远处一间茶馆的二楼窗口处,一名明目皓齿的妙龄少女,左手托腮,朱唇微启,幽幽道:“‘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写得真好,读起来便令人倍感惋惜和哀伤呢,悼念早逝的母亲,这人一定是个大孝子。” 少女正是绍兴城首富黄岚的唯一掌上明珠黄婉婉,从小父母兄长宠爱,锦衣玉食的黄小姐,此刻脸上也不禁露出一阵哀伤。 丫鬟佩儿一边给黄婉婉轻摇团扇驱散暑气,一边也缓缓开口道:“是呢,小姐,听说李霁的母亲在他四岁时,便教他念书写字,可惜在他五岁时便不幸过世了。” 由今日始,黄婉婉记住了李霁这个名字。 佩儿突然轻笑道:“小姐,刚才我在楼下还听说,作出这首诗的李霁长得俊朗非凡,风度翩翩,就因为他的母亲本就是一个温婉动人的大美人。” 黄婉婉微微侧头,开口问道:“然后呢?” 佩儿看着自家小姐,娇笑道:“听说那个作诗的李霁,今年也才十五,岂不是与小姐你年龄相当?前段时间,老爷和夫人还说要给小姐你相看姑爷呢。” 黄婉婉哪里不知道佩儿什么意思,顿时俏脸一红,羞恼道:“好啊,你竟敢取笑我!我还不想嫁人,爹爹和阿娘相看什么,让你胡说!” 说罢,黄婉婉就在佩儿腰间挠痒痒,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虽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两人顿时闹在一起,娇笑不止。 道观内,李霁放下手中的笔,他已经写好了一篇文章,前面有几个人已经交了卷。 而第一个交卷的便是进德社学的陶崇道,府学教授和几名训导看过他的文章都频频点头。 当时在场下的陶崇道露出得意神色,不时地瞄一眼刚才大出风头的李霁。 诗词之流于科举有何益处?文章方能检验才学,亦是科举考试之根本。 李霁开始检查文章,这是习惯,避免犯一些低级错误。 现在相当于一次科举的简易“模拟考”了,在李霁检查文章时,又有几人交了卷。 待李霁检查完毕后,时间已经差不多,李霁对旁边的衙差温声道:“衙差大哥,我已经写完,可以交卷,有劳。” 衙差微微一笑,接过李霁手中的文章。 心道这个刚才被知府大人夸奖的学子,不仅文采好,而且待人温和懂礼,日后定有大出息。 最后几名学生都在锣声响起前交了卷,第二场比试结束,接下来就是等待裁判阅读文章品评了。 萧良干突然想看看李霁的文章写得如何,毕竟有诗才未必就有文才,于是起身走到几名裁判处。 一名训导刚好看到李霁的文章,看得入神,竟不自觉得微微摇头晃脑,轻声读了起来,丝毫没发觉知府大人也在他身后看着李霁的文章。 府学训导读完一遍,赞叹道:“好文章!甚好!这一手字也写得极好!” 站在他身后的萧良干差不多跟抢似的,一把将文章拿到自己手上。 那名府学训导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知府大人,心头又是一跳,急忙起身,差点就要下跪。 萧良干对他摆摆手,低头继续看起了李霁的文章。 在又读了一遍之后,萧良干高兴道:“好文章,引经据典,论据丰赡,要义尽显,可见学识之扎实,用词精准,简洁典雅,颇有古风,此文章若在府试,本府必取之。” 那名训导也小心开口道:“下官也认为此乃佳作。” 萧良干将文章递给还没看过的另外几名裁判,开口道:“你们且先看看。” 萧良干又看了一眼场下安静站着的李霁,眼中尽是赞赏。 萧良干与裁判们说话时声音不大,所以场下的学生听不清。 但是附近的一些官员都听了个七七八八,暗道是谁的文章,竟让知府大人给了如此高的评价,还必取之? 细心的几名官员顺着萧良干的视线看去,莫非又是他? 府学教授看完后,也不禁赞叹道:“确实好文章啊!刚才看学子陶崇道的文章觉得还不错,没想到李霁这篇更为出彩,当属十八人中最佳,这一手字,也颇见赵文敏公(赵孟頫)之风。” 几名训导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也认可,他们并非是因为知府大人的评价才这般认为。 确实是李霁文章的立意更高,用词更好,逻辑更紧密,甚至字也要比陶崇道的好,简直多方面完胜。 第23章 少爷你出名了 萧良干将文章递给了一名府学训导后,便回到了殿阶上,至于胜负结果还得看学生的整体水平,不过今天的李霁确实令他感到惊艳。 场下的众人都不明所以,不过看到知府大人刚才走到裁判处,似乎拿了谁的文章来看,而且还很高兴。 一声锣响,结果出来了,众人再次屏气凝神倾听。 属吏高声道:“第二场比拼作文结果已出,会稽县获裁判打勾三十记,山阴县获裁判打勾三十一记,山阴县胜!” 全场安静!会稽县的学子都一脸错愕,不敢相信竟然连输两场,还都是以一记勾之差。 山阴县的学子则是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连输了五年,居然赢了,还连赢两场。 过了一会儿,山阴县的学子终于回过神,顿时爆发一阵喝彩。 山阴县令吴南远和三所社学的先生也都面露笑容,终于赢了,五年!连输了五年!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了。 会稽县的学子再不服也只能放在心里,没有人敢质疑裁判的结果。 因为府学教授和训导有可能以后就是他们的老师,前提是得考取生员。 更何况还有知府大人居中裁决,之后十八人作的文章也会张贴出来。 属吏又敲响一声锣,场下的学子复又安静下来。 知府萧良干站起身,高声道:“今年的社学比拼已然结束,结果已出,刚才本府说过,比拼非争高下,而为促文教之昌盛。胜不可骄,败亦无需馁,诸位学子仍需勤学用功,望日后能成我大明栋梁,本府便说这么多。” 萧良干说完就带着绍兴府衙的几名属官离开,场中所有人躬身揖礼恭送。 山阴县令吴南远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眼神瞟向会稽县令周钜华。 周钜华顿感胸口一阵气闷,撇头看向另外一边,若不是还有一个环节,此刻他已经起身离开。 参加社学比拼的每一名学生,都会得到一套文房四宝,由各自的县衙出资。 县令须亲手颁发,以示一县父母官对文教的重视,这便是最后一个环节。 这时李霁九人已经回到山阴县学子队伍的前方,站成一排。 吴南远脚步轻快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几名属官和三间社学的先生,以及抱着一个个盒子的几名县衙衙差,盒子装的便是文房四宝,笔墨纸砚。 待吴南远走近,所有山阴县学子再次躬身揖礼齐呼:“见过县令大人。” 吴南远笑着让他们免礼,开始依次给参加比拼的学生颁发文房四宝,每个学生他都会勉励两句。 李霁站在队伍最后面,吴南远给前面八人分发完毕后,走到李霁面前时,脸上的笑容更盛。 吴南远用更加亲和的语气开口道:“李霁,很好!不仅有诗才,亦有文才,本官看好你。” 李霁面带微笑回道:“多谢老父母夸奖。” 吴南远笑道:“你可知,刚才知府大人所看文章便是你的?而且非常赞赏。” 李霁谦虚回道:“学生惶恐,全赖先生的悉心栽培,日后也还望老父母关怀提点。” 吴南远微微颔首,如此年纪,便宠辱不惊,谦恭有礼,实在难得。 吴南远又笑道:“知府大人说明年要亲自考校你,不过在那之前,得由本官先考校于你,届时好好发挥,可敢让本官许你一个案首?” 科举考试的县试、府试、院试的第一名都被称作案首。 李霁心道,看来自己给到吴南远的印象很好。 李霁微笑回道:“学生日后定当更加勤勉向学,不负大人期许。” 吴南远开怀笑道:“正该如此,往后若在读书或生活上遇到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本官,在规矩之内皆可帮你解决。” 李霁闻言心中一喜,这是吴南远向自己抛来橄榄枝,当然要接好。 李霁笑着回道:“多谢大人厚爱,大人治理一方水土,使我们山阴百姓安居乐业,学问更是如海之渊。学生若能得大人指点,更是荣幸,您日理万机,只怕会叨扰大人。” 奉承话谁不爱听?吴南远心道,这个年轻人上道! 而对面的会稽县令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交谈,自己勉励会稽学子时,他们大都唯唯诺诺。 平时看好的陶崇道也略显拘谨,与李霁一对比,高下立判,于是干脆直接带着人出了道观,先行离开。 吴南远继续笑道:“无妨,文风教化亦是本官之职责所在。” 李霁再次揖礼道:“多谢大人。” 其他山阴学子看到县令大人与李霁相谈甚欢,有人羡慕,亦有人嫉妒,今天的李霁真是出了大风头。 吴南远感觉差不多了,虽然看好这个年轻人,但不能捧得太高。 吴南远再次开口道:“本官还需处理公务,得先回衙门了。” 众人躬身揖礼恭送吴县令离开后,徐夫子对明义社学的学生笑着宣布道:“后日便是中元节,社学歇学两日,社学比拼也已结束,现在你们可自行归家。” 所有明义社学的学生听到歇学两日,人人高兴不已。 除了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因为此刻他们高兴不起来,李霁大多风头,他们感觉脸上被人狠狠打了耳光。 徐夫子与另外两所社学的几名先生相约一起去喝点小酒,连输了五年,今年终于赢了,值得庆祝一番。 几名社学先生结伴往外走去,三所社学的学生紧随其后。 会稽县的学子,在会稽县令周钜华离开时便跟着出去了。 李霁走出太乙仙宫时,没想到外面竟聚着很多人,原来会稽县三所社学的学生也没走。 比拼时写的文章已经张贴出来,此刻他们正围在道观外的外墙,观看刚才十八人写的文章。 本来李霁也想过去的,他想看看那些府学教授和训导给自己的文章打了几记勾,可以大概知道自己写的文章在他们眼里是个什么水平。 但是看到山阴县的许多社学学生也围了过去,一转眼墙下就围了个里外三层,只好作罢。 这时,李康突然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一脸兴奋地跟李霁说道:“少爷你出名了!” 李霁笑道:“你还没回去呢?出什么名?” 李康激动道:“我刚才在茶馆里听到他们都在议论少爷你,是在说你那首诗,写得顶顶好。” 现在李康可是有钱人,之前李霁给的五两银子,他一个铜板没花。 刚才在外面的茶馆,李康豪气地点了壶茶和几盘茶点,边吃边等李霁。 吃着吃着就听到茶馆里的人都在讨论一首诗,听到作者是李霁时,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李霁其实也没想到,这社学比拼还有“直播”。 对于出不出名这个事,说实在话李霁不是很关心,因为他现在饿得慌,只想填饱五脏庙。 第24章 佳人有约 太乙仙宫旁边的茶馆二楼上,黄婉婉正在喝着一碗果子饮,碗里还有几块碎冰块。 佩儿突然惊讶道:“是他?” 黄婉婉不解道:“谁呀?” 佩儿指着道观门口的李霁道:“那人就是上次到咱们商行卖白糖的人。” 顺着佩儿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身穿一身月白色襕衫的李霁。 黄婉婉皱眉问道:“你确定是他?” 上次因为隔着屏风,黄婉婉并没有看清李霁的相貌。 佩儿点头回道:“是那人不错,不过上次他没穿得这么好,是一身粗布衣裳。还有现在他旁边那人,那天也是跟着他的,没想到他还是社学的学生。” 还有一点,佩儿没好意思说出来,因为李霁面容俊朗,长得好看,所以她印象深刻。 今天李霁身穿一身上好布料的学子襕衫,更显儒雅,风度翩翩。 黄婉婉扁了扁朱唇,然后道:“还说每个月卖白糖给我,现在都不见影呢。” 离上次李霁卖白糖已经过去一个半月,那十二斤的白糖,黄婉婉分了些给嫂子做各种糕点,已差不多用完了。 现在只剩下不到一斤,前几天她还让佩儿去问了商行赵掌柜呢。 佩儿突然娇笑道:“小姐,赵掌柜说那人也姓李,你说会不会他就是写那首诗的李霁?” 黄婉婉自然不信,轻轻摇头道:“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佩儿笑嘻嘻道:“上次他卖给小姐的白糖不是快用完了么,今日刚好撞见了,那要不要我去请他过来问问?” 黄婉婉眼睛一转,头扭过一边,轻轻开口道:“你自己要去便去,我可没让你去。” 佩儿掩口轻笑,没说话,然后脚步轻盈地往外走去。 李霁这边,腹中空空,且太阳大得很,于是开口对李康问道:“肚子饿了,附近有什么吃的?” 李康还沉浸在兴奋中,笑着回道:“少爷,附近没有饭馆酒楼,都是茶馆,今天你可是出名了,咱们不得吃顿好的?” 李康一想起墨香居的菜肴就不禁咽口水,上次吃过后,现在夜里做梦都经常梦到。 后面几次悄悄求李霁再去,但因为李霁每天都要去社学,实在没空。 李霁当然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又赏了他一个板栗,气笑道:“这里去墨香居可不近,我现在饿得都快走不动道儿了,就你嘴馋!” 李康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笑着。 李霁倒不至于真的饿到走不动路,他扫了眼附近,确实没有饭馆酒楼,干脆今天就满足李康的口腹之欲。 李霁又轻笑道:“行吧,咱们就去墨香居。” 李康闻言大喜,两人刚走了两步,佩儿便走到两人面前,款款施了个万福后,脆声道:“见过李公子,公子可还记得我?” 李霁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自然记得佩儿,开口回道:“记得,姑娘是黄氏商行的,有什么事吗?” 佩儿听到李霁说记得她,内心竟不禁有些欢喜,又娇声开口道:“公子曾说会每个月卖白糖给我们商行,现在离上次卖糖已经一个半月,不知为何不见公子,我家小姐今天刚好在附近,恰巧碰上公子,命我请公子过去相询,不知公子可否移步?” 李霁最近确实没空做白糖,因为每天都要到徐夫子那里上课,当然最主要的是不缺银子。 李霁想到确实答应过人家黄氏商行,虽然现在肚子很饿,但也只能先忍忍了,于是淡淡开口回道:“既然如此,我随你去。” 李霁刚准备跟着佩儿去茶馆,背后又有人叫他。 “李兄!李兄!李霁,李兄稍等!” 李霁开始没以为是在叫他,因为他认识的人很少。 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李霁才确定是在叫自己,于是转头看去,发现是不远处的刘毓在叫他。 佩儿听到李霁的名字也惊讶不已,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刘毓走到李霁面前,先揖了一礼,开口道:“李兄勿怪。” 在古代,当面对别人直呼其名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刘毓刚才情急之下叫了李霁的全名。 李霁回了一礼,开口道:“刚才没注意听,刘兄可是有事?” 刘毓笑道:“是这样,今日我们社学比拼获胜,在下和汪兄想约李兄一起吃个饭,既是小小庆祝一番,顺道一起交流一下读书心得,不知李兄可有空闲?” 李霁看了眼佩儿,开口回道:“多谢刘兄盛情,不巧,刚准备去见一位朋友,实在不好意思,可否改日再约?” 李霁与刘毓和汪可进都是今天第一次见,虽然觉得两人可交,自己也正想去吃饭,但是毕竟答应人家女孩子在先,与他们相交以后有的是机会。 刘毓这时也发现了李霁旁边的佩儿,心道李兄这是佳人有约,看来是自己莽撞了。 刘毓笑了笑,意味深长,然后开口道:“无妨无妨!我们同在一个社学,下次再约便是,李兄既约了人,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 刘毓说完便揖了一礼,李霁回礼后,刘毓便离开。 李霁转过身,对佩儿开口道:“这位姑娘,请前方带路。” 佩儿还处于惊讶之中,面前这个人真是写出那首悼念诗的李霁?现在城中许多人已经在讨论李霁和那首诗。 李霁看佩儿似乎在发愣,再次开口道:“姑娘怎么了?烦请带路。” 这时佩儿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转身为李霁带路。 李康跟在身后,有些不高兴,因为耽误了他去吃墨香居的美味佳肴。 黄婉婉看到佩儿已经带李霁往茶馆这边来,便走到屏风后安坐,她是未出阁的女子,不能随意见外男。 这间二楼的雅室,是他长兄特意包下来给她今天看热闹的。 佩儿带着李霁和李康到二楼雅室门外,先敲了敲门,听到室内的黄婉婉开口请进,才带着他们进入。 李霁进入雅室后,依旧是第一时间闻到一阵清香,味道与上次在黄氏商行后院的室内一般无二。 依旧是一个曼妙的身影坐在屏风之后,李霁虽不爽这黄家小姐藏头藏尾,但也知道现在男女大防很严格。 李霁在屏风前揖了一礼,佩儿请李霁坐下后,便到了屏风后面,俯身在黄婉婉耳边低语了两句。 黄婉婉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佩儿,悄声道:“真的是他?” 佩儿笑着连连点头,黄婉婉于是起身朝李霁施了个万福道:“见过李公子。” 李霁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开口道:“黄小姐,找我过来是要问白糖之事?” 黄婉婉转头瞪了佩儿一眼,然后看着外面模糊的身影,脆声回道:“是的,李公子上次卖白糖给我们商行,已经是一个半月前,不知李公子可有新做出的白糖?” 李霁开口淡淡回道:“是做出了一些,不过我本想过两日再拿去商行卖的。” 李康不解地看向自家少爷,少爷每天都去社学读书,根本没有做白糖啊? 李霁微微转头看向李康,示意他不许开口,于是李康开始抬头看屋顶。 第25章 查户口 黄婉婉想起李霁上次卖白糖给自己时,说那种高质量的白糖制作困难,需要时间久一些也能理解。 黄婉婉又脆声问道:“李公子是明义社学的学子?” 李霁不明白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个,不过还是如实回道:“正是,最近先生布置的课业繁重,所以制作白糖的速度也就慢了许多。” 李霁还给自己编了个借口,毕竟是在人家这里赚到“第一桶金”,以后少不了合作。 黄婉婉在屏风后悠悠开口道:“李公子是读书人,自然是要以学业为重的,读书人视商贾为贱业,可以理解。” 李霁听着这话,怎么感觉有股幽怨的之感? 不过在封建社会下,明朝重农抑商,虽在明朝中期开始,对商人的态度看法有所改变,但在大部分的读书人眼中,商人仍然低下,哪怕你再富有。 李霁闻言缓缓开口道:“或许这是大部分人的看法,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商业可通有无,畅货流,使四方之珍奇皆可得,百姓之所需亦皆可得,乃是国之兴盛不可或缺之力。” 黄婉婉听到李霁的话,眼睛一亮,心中顿感愉悦,高兴道:“李公子真的这般认为?” 李霁轻笑道:“这是自然,商业还可促进百工技艺交流,催生奇巧物件无数,我们生活中许多常用之物,其实就是商人往来,联结南北而传播,甚至外域远邦的沟通,商人在其中亦起重要作用。” 李霁来自21世纪,当然知道商业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不仅能创造就业岗位,还能稳定社会、带动产业发展、资源配置等,商业繁荣也是一个国家强盛的重要基石和象征。 黄婉婉出身商贾之家,黄家虽然号称绍兴城首富,但是在许多读书人和官员心底还是看不起的。 听到李霁对商人与商业的评价如此之高,心中充满喜悦,他果然与别人不一样。 黄婉婉欣喜道:“李公子说得好,若无商人,百业荒废,又何来的安居乐业。” 李霁点点头道:“正是,所以若我有机会为官一方,我会首推工商业。” 李霁是真的有这么一个设想,以后他若做了官,有机会出任地方官时,可尝试大力推动工商业发展,有了就业岗位,百姓生活才会安定。 黄婉婉欢愉地祝愿道:“李公子才学兼备,日后必能蟾宫折桂。” 李霁淡笑道:“多谢黄小姐吉言。” 李霁没想到和这位黄小姐聊着聊着,突然聊到商业上来了,看来她对经商似乎很感兴趣。 这时,雅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随后走进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得气宇轩昂,一进来就打量起了李霁。 佩儿听到动静,马上从屏风后走出,看到走进来的男子时,连忙施了万福,惊慌道:“大少爷!” 来人正是黄岚的长子黄朝卿,也就是黄婉婉的长兄,今年二十四岁。 黄婉婉听到是长兄,也顿时心中慌乱,毕竟自己和陌生男子同处一室,虽然隔着屏风,佩儿也在。 可要是兄长告诉父母,非得把自己禁足不可。 黄婉婉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道:“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黄朝卿淡淡开口道:“见你许久未回家,便过来接你。” 黄朝卿今早帮黄婉婉定了这间雅室,便去巡查黄家的几个仓库,回家后还未见到妹妹回家,于是便找到这里来。 这时李霁向黄朝卿揖了一礼,开口道:“黄公子。” 黄朝卿却不回礼,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一个陌生男子与自己妹妹同处一室,他当然要问。 李霁还未开口,黄婉婉就在屏风后急忙替他回道:“李公子与我们家商行有白糖生意的往来,上次那十二斤上好白糖就是李公子的,今天请他过来是想问问何时能再供货。” 黄朝卿有些不悦道:“我在问他,你莫要插话。” 李霁淡淡开口道:“正如黄小姐所要言,上次我卖给黄氏商行白糖是一个半月前,今天碰巧遇到,她便找我相询,是否有新做出的白糖。” 黄朝卿复又打量了一番李霁,心道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李霁被他打量得隐隐有些不自在,这时又听到黄朝卿开口问道:“你是社学学子?” 李霁淡然回道:“在下是在明义社学求学。” 黄朝卿又问:“那就山阴县人了?” 李霁心道,你这是查户口呢?心里一阵不爽,怎么感觉这家伙对自己有股子敌意? 不过还是迎着黄朝卿的目光,面色平静地回道:“是山阴县人。” 黄朝卿点点头,又开口道:“社学学子那便是白身,并无功名。” 黄婉婉这时有些恼怒道:“大哥哥,我们得回家了。” 然后又向李霁歉意道:“李公子,今日打扰了,那就烦请你在中元节后,将新做出的白糖送到商行。” 李霁点头道:“好,那我先告辞了。” 说完李霁便带着李康出了雅室,刚下楼,李康就问道:“少爷,咱们不是没做白糖么,你还要去社学呀。” 李霁回道:“明天就做,徐夫子说社学歇学两日,不说了,先去吃饭,肚子都饿瘪了。” 李康高兴道:“好嘞!墨香居我来了!” 茶馆二楼雅室内,李霁离开后,黄婉婉才从屏风后走出,向长兄撒娇道:“大哥哥,我又不是不会回家,不用麻烦你来接我。” 黄朝卿绷着脸道:“我若再不来,你还能找着家门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外男独处一室,若父亲和阿娘知晓,非得好好责罚你,我也逃不脱!” 黄婉婉闻言,小脸一皱,恳求道:“哪里是独处一室,佩儿也在呢,还隔着屏风。我跟那李公子是在谈生意,大哥哥你不要告诉爹爹和阿娘好不好?阿娘知道可是会把我禁足的,天天待在家里,闷得很。” 黄朝卿冷哼一声,肃声道:“你看你现在野成什么样子?我在门外怎么没听到你们有一句是在谈生意?就该让阿娘禁你的足!” 李霁谈对商业和商人的态度时,黄朝卿刚到门外,所以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黄婉婉气恼道:“大哥哥你……你怎么能偷听?” 黄朝卿依然板着脸看着妹妹,对她的质问闭口不答。 于是黄婉婉泫然欲泣道:“大哥哥你不疼我了,我一个月不过出门四五回,要是禁足,我就天天找嫂嫂哭!” 黄朝卿最是见不得妹妹这般,一看见她泪花在眼眶内打转,瞬间心软。 不过,黄朝卿还是继续板着脸道:“是否告诉父亲和阿娘,我考虑一下,但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不可再有,你女儿家的名声至关重要,听到没?” 听到哥哥说考虑一下,那就是不会告诉爹爹和阿娘。 黄婉婉顿时笑逐颜开道:“听到了,大哥哥最疼我了!” 黄朝卿每次看到妹妹这瞬间变脸的绝活,是又气又好笑。 第26章 大智若愚的李康 黄朝卿与妹妹下了茶馆二楼,直接在茶馆的后院上了自家马车,兄妹两人共乘一辆马车回家。 刚回到半路,车厢内,黄朝卿又向妹妹黄婉婉开口道:“我可以不跟父亲和阿娘说今日的事,但是你得告诉我,刚才那人是何姓名,家住哪里。” 黄婉婉闻言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羞恼道:“大哥哥,你今天怎么跟潘妈妈似的,唠叨个不停?” 黄婉婉知道最近父母在给自己相看夫婿,如今长兄又要追问李霁的事,肯定是往自己的婚事去想。 黄婉婉口中的潘妈妈是她母亲的贴身妈子,年轻时就随她母亲嫁到黄家,自小照顾黄婉婉长大,同时负责教授她礼仪规矩。 黄朝卿轻笑道:“你若不说的话……” 黄朝卿话还没说完,黄婉婉就拿起手边的团扇往他身上一扔,恼道:“只知道叫李霁,还是今天刚知道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有,你别胡思乱想,他连我面都没见过,两次都隔着屏风,我与他只是谈生意而已。” 黄朝卿轻笑一声,拿起团扇,轻轻帮妹妹扇起了风。 黄朝卿突然皱眉道:“李霁?怎么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佩儿在一旁开口道:“大少爷,今天社学比拼时传出的那首悼念亡母的诗,便是他写的,不知您有没有听说。” 黄朝卿顿时想起,刚才来的路上就听到好些路人在谈论那首诗,以及作者李霁。 他听了那首诗确实也觉得非常好,据说知府大人还亲口夸奖了作者李霁。 黄朝卿点点头道:“怪不得,我方才来的路上听人议论过,不过他现在只是个社学学子,或有些才学,依然是白身而已。” 说完还看了眼妹妹,黄婉婉知道哥哥又在胡思乱想,恼道:“大哥哥你……烦人!” 随后将身子转过一侧,生起闷气。 听说最近家里要给自己张罗选婿,上门求亲的人便一波接着一波,不过爹爹都没有中意的,都婉拒了。 黄朝卿也没有再说话,他怕再多说,妹妹会真生气了,只继续用妹妹刚才“砸”他的团扇,轻轻为妹妹摇着。 李霁这边,与李康两人在墨香居饱餐了一顿,悠哉悠哉地走出了墨香居的大门。 李康打着饱嗝,虽然他自己在太乙仙宫外的茶馆吃了好几盘茶点,但是到了餐桌上却一点没少吃。 李康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纸包,这是打包的两道菜,一道扣鹅,一道雕花鸡,要拿回去和刘妈妈一起吃。 李康打着饱嗝向李霁问道:“少爷,咱们直接回家吗?嗝~” 李霁气笑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这一个半月得胖了快十斤,明天要做糖,不得买原料吗?没银子以后吃什么?” 李康嘻笑回道:“哪里有十斤,最多八斤,嗝~这次要不少爷你多做点,就算一百斤红糖我也扛得动,嗝~” 到现在李康都不明白李霁是怎么做出的白糖,只知道原料是红糖。 红糖放到锅里又煮又搅,然后放木炭进去还是一顿搅,还要倒出来又倒进去的,再过几天就有了白糖。 李康脑子简单得很,想不明白的事便不去想,但知道只要少爷有银子就不会饿着自己! 他现在对李霁奉若神明,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李霁没听李康的多买红糖,他不打算多做,现在不缺钱,主要心思还得放在读书上。 况且即使两个月做一次,差不多三百两,完全能够让三人的生活过得十分轻松惬意了。 两人回到扶风院时,刘妈妈不在,李霁让李康放好红糖后,出去问问。 李康回来后说道:“少爷,刘妈妈到宗祠那边帮忙打扫,中元节要祭祖,听说三老爷已经往回赶了,大老爷今年不知道会派他家的哪位少爷回来。” 李维有三兄弟,大哥李续,在徽州府府衙任经历司经历一职,常年在外做官。 弟弟李绘考取了生员后便没有继续科举,只捐了个纳贡,如今李家的生意便是由李绘打理,所以他一年有一半时间也是在外面。 李霁又不是真正的李家人,所以他根本不在意什么中元节祭祖。 临近傍晚,刘妈妈回到扶风院,听到李霁写了首人人传诵的好诗,还被知府大人亲口夸奖。 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拉着李霁给陈氏的牌位上香。 陈氏因为是妾室,所以牌位不能进入宗祠,于是刘妈妈就将牌位安放在了扶风院的一间偏房。 李霁对于这位原身体主人的母亲给到足够的敬意,毕竟这具身体还是人家儿子的,自己能再活一次,得感谢人家,李霁也很珍惜。 李霁在心里默默地说道:“等我做了大官,一定给您请封个诰命。” 一旁的刘妈妈上了香后,向着陈氏的牌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第二天,刘妈妈被叫去帮忙收拾院子,给即将赶回来的其他李家人住,李霁刚好可以和李康在扶风院锁起门来做白糖。 李霁搅拌糖浆,搅得累了,让李康接力,在一旁扇着扇子休息。 李霁突然开口对李康笑问道:“康子,我把这做白糖的法子都教给你,你以后就能用这个换银子了,接下来你怎么办?” 李康一边搅着糖浆,没心没肺地回道:“什么怎么办?我一直跟着少爷你啊,会不会都一样。” 李霁轻笑道:“你都能用白糖换银子了,还跟着我干嘛?” 李康傻笑着回道:“少爷你说你以后会做大官,我跟着你可风光,你可是还说过,要给我娶个漂亮媳妇儿的,可得记着!” 李霁大笑道:“你都有很多银子了,到时可以娶好些个漂亮媳妇儿。” 李康停下搅拌动作,往灶里添了点柴后,说道:“少爷,我知道我这人不聪明,给我再多银子,我也拿不住。就像前两年,水澄巷姓宁的那家织户,他弄出了个织得特别好,且特别快的织机,织出来的布,能比别家卖的贵出许多,人人还想买,你猜接下来怎么样?” 李霁笑问道:“怎么样?” 李康接着搅拌锅里的糖浆,一边回道:“于是好些大户都想请他改造织机,他都不答应,因为他要是帮别人改了,他自己家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最后在一天夜里,他家着火了,一家六口,全都死了!” 李霁笑了笑,说道:“康子,原来你不傻,你是大智如愚!” 李康回头翻了个白眼道:“少爷,我说我自己不聪明,可没说自己傻,还有,你可说过的,给我娶个漂亮媳妇儿,可不许忘了。” 李霁哈哈笑道:“好好好!少爷记着呢,保准让你娶到一个漂亮媳妇儿!” 李康突然冷哼一声道:“那李平和李安还说我跟着少爷,这辈子就是打光棍的命,到时候我气死他们俩!” 两人捣鼓了大半天,终于弄好了,李霁还是将脱色的糖浆端到自己房间等待析晶。 第27章 无祖可祭 晚上,三人一起吃晚饭时,李霁觉得刘妈妈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而且整个人都有些精神恍惚。 于是李霁开口问道:“刘妈妈,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刘妈妈回过神后,回道:“没事,我身体好得很,没有不舒服。” 李霁不解道:“那怎么看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刘妈妈往院门看了看,又叹了口气对李霁道:“少爷,这个时候都没人过来通知你明早祭祖的事,看来今年他们也……” 自从李霁的母亲过世后,李霁似乎就被人遗忘了一般,逢年过节都没人提起,祭祖也从来不通知。 李霁闻言轻笑道:“我还以为刘妈妈你生病了呢,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我本来也没打算去,通不通知都无所谓。” 刘妈妈却道:“今年不一样,少爷你已经开始读书进学,老爷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今年大老爷都亲自回来了,再说了哪有一直不让祭祖的道理,那以后……” 后面的话,刘妈妈没说出来,李霁也是李家的儿子,虽然是庶出,若一直不让去祭祖,那以后他如何以家族做依靠? 李霁笑了笑,安慰道:“刘妈妈不必想这么多,我真的不在意这些,好好吃饭,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看本书呢。” 听到李霁这么说,刘妈妈只好又在心里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黯然地埋头吃饭。 中元节这天,李霁依然起了个大早,自从拜师徐夫子后,他已经习惯早起。 此刻,李霁正拿着一本《大明律》在窗口研读。 科举可不是仅仅考经义、策论,诗赋,到时还有表、判、诰等题目。 所以最近李霁买了不少的书籍回来研读,如《明会典》、《明大诰》、《昭明文选》等,当然还有手中的《大明律》,所以现在他的屋子里到处是书。 李霁抬头往院子外看了一眼,刘妈妈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眼睛一直看向院门。 李霁知道她在想什么,对于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老妇人,李霁在这两个月的相处下来,是把她和李康当家人的。 所以不好多说什么,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百~万\小!说。 李家宗祠这边,李家的男丁成员都聚集在了宗祠的门厅,开始整理衣冠,检查祭祀用品等。 李维看了眼李朗和李枫兄弟,突然皱起眉头。 向站在不远处的周管家招了招手,待周管家小跑走近,开口问道:“李霁怎么还没来?” 周管家闻言,一脸错愕,老爷怎么突然问起李霁? 老爷不喜他,以前对他在不在场也从未在意,都十年没叫过他来祭祖了。 不过周管家还是小心回道:“回老爷,呃……往年祭祖都不曾通知他,所以今年……” 李维眉头皱得更紧,开口吩咐道:“你马上去叫李霁过来。” 周管家没想到老爷竟突然叫他来祭祖,心中吃惊,不过还是领命去叫李霁。 李朗和李枫就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李朗现在对李霁怨恨更深。 认为李霁顶替了自己参加社学比拼的名额,而且对他在当日大出风头,心里尽是嫉妒。 李朗用不满的口气开口道:“他一个庶子,已经多年不曾参加祭祖,父亲何必理会他在不在场。” 李维睨了眼李朗,肃声道:“放肆,你要教为父做事吗?” 李朗身子一颤,忙低头道:“儿子不敢。” 而这时李维的大哥李续,转身问道:“准备开始祭祖了,还有何事?” 李续今年特意告了假带着长子和两个孙子回来,李家三兄弟在他们的父亲过世后便分了家。 但因李续是长子,所以家族中的许多大事也都需请示于他。 李维见兄长问起,恭敬回道:“兄长,李霁还未到,我已命人叫他去了。” 李续皱眉不解道:“李霁?是何人?” 李续常年在外做官,唯有过年和族里有大事需他出面才会偶尔回来。 李维自己都将这个庶出的儿子淡化掉,别人更记不起来。 李维微微低头道:“李霁便是我那三子。” 李续这时才想起,二弟李维还有一个儿子,不过隐约记得是庶出的。 他对李霁几乎没有印象,因为拢共没见过几面,且多年没听人提起,甚至他还以为李霁在幼时已经夭折了。 李续有些不悦地开口道:“难道他不知今日祭祖吗?现在时辰将近,还未见人,竟还要众多长辈等他一人,岂有此理!你平日是如何管教的?” 他是长房长子,而且也是李家的族长,对于李家所有后辈都权管教,更何况是一个庶出的,在家族祭祖时竟然这般怠慢。 李维总不能说自己已经十年没让李霁来祭祖的事,所以只好低头受训。 而周管家这边来到扶风院,看到刘妈妈正在院子里,不情不愿地开口道:“李霁在哪里,叫他赶快跟我走,老爷让他去宗祠祭祖。” 刘妈妈闻言激动不已,连忙向正在窗口百~万\小!说的李霁高兴道:“少爷!少爷快出来!老爷让你去宗祠祭祖,快去!” 李霁连头都没抬,回道:“刘妈妈,我就不去了,反正已经这么多年没去过,去不去都一样。” 刘妈妈闻言一脸惊愕,焦急道:“少爷,怎么能不去呢,老爷都派人来了,听话,快去。” 管家周挺却怒道:“大胆!老爷命你前去,你竟敢违逆,让你祭祖乃是恩德,你敢不知好歹?” 刘妈妈在一边焦急不已,少爷若不去,这好事可就变坏事了。 李霁无所谓道:“既然十年不曾让我去,如今也没必要去,你就跟他说,我无祖可祭。” 李霁还真是说的实话,前世在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别说祖宗了,爹妈是谁都不知道。 而且李霁也想为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争口气,十几年隐形人,总不能让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刘妈妈和李康听到李霁的话,吓得脸色煞白。 而周管家心里却甚是高兴,脸上却怒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看老爷如何责罚你。” 说罢便假装非常生气地拂袖而去,他这就去并禀报老爷,而且大老爷也在,他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刘妈妈已经急得都哭了,小跑进李霁房中,拉着李霁的手道:“少爷,你即使不去,也不该说那样的话,老爷若知道的话……” 谁不知道李维这个人最重脸面,今天又是中元节祭祖,可想而知,李维若听到李霁刚才的话,该会何等的生气。 李霁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安慰道:“大不了就被扫地出门,刘妈妈,我现在已经能自力更生,何必在这里受人白眼,被欺负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刘妈妈还是在默默地流着泪,在她的观念里,一个人是不能脱离家族的,同时也是为李霁的未来担忧。 第28章 扫地出门 周管家一路小跑往李家宗祠去,他已经能想象老爷震怒的样子。 李霁这个以前的小傻子,都敢骑在他头上口出狂言了。 之前因为配合夫人克扣他院子月钱的事,被老爷知晓,幸亏是夫人扛下了,要不然自己都要被赶出李家。 周挺到了李家宗祠门口,又装成一副气恼的样子,进了门厅,走到李维面前禀报道:“老爷,李霁说他不来,还说他无祖可祭。” 李维闻言,果然先是一愣,而后便是怒极。 自己对他是有亏欠,但他竟敢说这样的话? 李维还未说话,旁边的李续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低吼道:“大胆庶子,安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语!” 李维也喘着粗气,开口问道:“他真是这般说的?” 周管家低声回道:“回老爷,小的不敢胡说,他原话便是如此。” 李朗和李枫闻言相视一笑,内心狂喜。 心道这下那个庶子可惨了,今天还是祭祖的日子,大伯又在。 李续看着李维怒道:“你是如何管教的,竟教出这般悖逆之徒,我李家门风日后岂不让这等孽障败坏了去。” 李维此时也是怒极,可是面对长兄的质问,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说自己从未管教过,只是丢给一个老妈子养吗? 这时三弟李绘开口打圆场道:“两位兄长,今日之大事乃是祭祖,岂能让一个庶子搅扰,时辰快到了,待祭祖过后再处置便是。” 李绘在一旁当然也听闻了经过,他对李霁也没有什么印象,也只隐约记得下人说他是个痴傻儿。 李续闻言一拂大袖,冷哼道:“先祭祖,待事后再料理此等孽障!” 众人在李续的带领下开始祭祖,不过因为李霁的事,原本和谐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祭祖仪式举行完毕后,李家族人在李续、李维和李绘三兄弟的带领下走出宗祠。 李续边走边对李维肃声道:“你命人去把那孽障叫到正厅,今日族人都在,我非要处置了他。” 李维没想到兄长竟要在众多族人面前把李霁叫来处置,开口迟疑道:“兄长,这……何必如此大动阵仗。” 李续开口气道:“你若能管教好,能说出这般话吗?我身为李家族长,安能不管,只怕我李家几代先人积累的声誉,日后要败坏在这等混账身上。” 听到兄长都摆出族长身份了,李维只好挥挥手,让周管家去叫李霁。 周管家连忙转身便去,路上笑容满面。 周管家到了扶风院后,在窗口向屋内的李霁趾高气昂道:“李霁,三位老爷让你立刻到正厅去。” 李霁刚安抚完刘妈妈,没好气道:“又有什么事?” 周管家幸灾乐祸道:“你刚才说了什么话,你忘了不成?现在大老爷要当着族人的面处置你,马上跟我走。” 刘妈妈闻言,紧张地拉住李霁,泪水又夺眶而出,哭道:“少爷,这……” 李霁只得又安慰道:“刘妈妈,刚才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相信我,没事的,我能处理好,单过咱们还自在。” 说完,嘱咐李康照看刘妈妈,随后起身出了房门,跟着管家周挺往正厅去。 李霁刚到正厅前的院子,便看到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群人。 李霁心中冷笑,好大的阵仗。 走入正厅,见一人高坐正堂之上,李霁猜此人应该就是李续。 因为李维和一人坐在下首,那么他旁边的人就是李绘了。 李霁走入正厅后,便淡然从容地负手而立,李维看着李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李续看到李霁在自己等人面前如此倨傲,开口呵斥道:“孽障,给我跪下。” 李霁淡淡回道:“我为何要跪?” 李续闻言气得身子一抖,怒道:“你父亲在此,我与你叔父亦是你的长辈,安敢不跪,此乃不孝!且今日你口出狂言,我作为李家族长,现在就要处置你,你可知错?” 李霁继续淡然回道:“你提到孝,有慈父才有孝子,你不妨问问李主簿,他于我可算慈父?” 李霁瞥了眼李维后,继续道:“自我母亲过世后,我十余年未有得以祭过祖,你再问李主簿,可是我先不认的祖?所以我说无祖可祭何错之有?” 李续看了眼二弟李维,见其双目紧闭,一语不发。 已然想到自己二弟并不重视这个庶子,或许还多有苛待,自己往年祭祖确实也不曾见过他。 可是被一个后生如此诘问,李续更怒,呵斥道:“他是你父亲,你安敢如此放肆,还有没有尊卑人伦?” 李霁淡笑道:“我在这李家,如何过的,你亦不知。每月一石米,米袋中是沙石与米各半,穿的衣皆是旧布烂衫,比之下人还不如,人人皆可欺辱。若无我母亲生前留下的刘妈妈,可能如今已然是尘中枯骨。” 李霁的话可能稍有水份,但绝对不多。 李续顿时哑口无言,又深深地看了眼坐在下首的二弟。 这时,只听李霁又开口道:“至于所谓的尊卑人伦,我自然是不晓得的,因为无人教我,我是上个月初才独自去拜师,先生怜我,才收我入门下,这才得以求学。” 李续作为李家族长被一个后辈句句驳斥,还当着众多族人的面,顿感面上无光。 已然心知是自己的二弟苛待了李霁,但又不能在一个晚辈面前低头。 李续定了定神,又开口呵斥道:“无论如何,你生在我李家,焉能悖逆祖宗?” 李霁不想再跟他扯什么宗族伦理,淡淡开口道:“那你又待如何?” 李续气得发抖,用手指着李霁道:“你悖逆祖宗,不尊亲长,且不知悔改,我作为李家族长,今日就将你逐出李家,将你名字在族谱中划去。” 一直闭口不言的李维,听到这里,终于焦急开口道:“兄长,他虽有错,施以惩戒便是,怎能……” 李续打断他的话道:“住口,我李家岂容得这般悖逆之徒!” 李霁轻笑道:“我自是要走的,你也不必费功夫,我的名字本就不在李家族谱之中。” 刘妈妈与他说过,李霁的名字确实还未写入李家族谱,原本新生儿在百日礼后,就会记入族谱。 但是那几年李续这个族长在江西任职,期间都没能回来,其他人又无权记族谱。 陈氏故去后,李维又不喜李霁,入族谱的事便不了了之,无人再提。 李续手指着李霁,低吼道:“你从今往后便不再是我李家人,现在就出去!” 李霁本就有离开李家的打算,他们不赶,自己也要找机会搬出去,现在反倒清爽。 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在下面看到李霁被扫地出门,心中好一阵畅快。 两人幸灾乐祸地看着李霁,邓氏也顿感解气。 第29章 净身出户 在李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后,李维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如何,站起身对兄长李续开口道:“兄长,一定非要如此不可吗?” 李续让三弟李绘先让其他族人散去,厅中只剩兄弟三人。 李续对李维开口道:“我这般做,完全是为你着想,为我们李家的声誉着想。你方才一言不发,则是证明他所说的那些是确有其事了?” 李维叹了口气,回道:“我是忽视了他,但是不曾想过苛待他,都是那妇人所为,我也是近些时日才知晓。” 李续看着二弟,怒其不争地开口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有何益处,若他对外宣扬其在李家的遭遇,那外人如何看我李家,你名声还要不要?如今我将其逐了出去,他再与人说我李家和你的不是,别人则会认为是他怀恨在心,故意捏造。” 李维知道兄长确实是为自己好,也是出于维护李家家声的考虑。 但李维还是神色复杂道:“可是前两日社学比拼时,知府大人还当面夸奖了李霁,扬言要明年亲自考校他。” 李续却不以为意道:“他方才也说,才入学一个来月,又能有多少才学?就算他有些急智,须知伤仲永之范例比比皆是,我们都经历过科举,你可曾见过哪个没有家族扶持,又没有根基的人能走得远的?” 李维还欲开口,就被兄长李续制止道:“好了,利害关系已经与你言明,你不爱惜名声,难道就不顾及李家的声誉吗?” 这时三弟李绘也开口道:“次兄,大兄说的乃是正理,你以前也不曾重视他,大兄今日已将其逐出家门,那他以后便与我李家没有干系了。” 李维看了眼自己的兄长和弟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离开了正厅。 而李霁这边,刚回到扶风院,刘妈妈便拉过李霁,满脸担忧道:“少爷,怎么样,老爷没责罚你吧?” 李霁摊了摊手,回道:“他们说已经把我逐出李家,以后与李家再无关系,也就是我要自立门户了。” 刘妈妈闻言,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身子都站立不住,好在李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李霁和李康都被吓了一跳,李霁忙关心道:“刘妈妈,你没事吧?” 刘妈妈哭道:“糊涂啊!少爷,老爷他怎么能这般狠心,我要去求老爷,他怎么能将少爷你赶出家门啊!” 李霁和李康扶着她坐下,李霁又开口道:“刘妈妈,你不必去,我早就想离开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跟不跟我走。” 李康是孤儿,是李霁的母亲买回来的,而刘妈妈是陈氏嫁过来时带着的。 他们的卖身契约都在扶风院,陈氏去世后,他们的卖身契并未被李家人取走。 李康看着李霁,开口道:“我说过少爷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当然跟着少爷。” 刘妈妈却不死心道:“我自然是要照顾少爷的,可是……让我去求求老爷,或许他会开恩,你毕竟是他的儿子。” 这时管家周挺出现在院门口,讥笑道:“别白费口舌了,把他逐出李家是大老爷发的话,夫人让我过来看着你们走,别带走了咱们李家的东西。” 刘妈妈听到是大老爷的意思,心顿时沉到谷底,李续是李家族长,他的话没有人能违逆。 但是看到周挺一脸幸灾乐祸地表情,刘妈妈便怒道:“你个老鬼就是个小人!你们早就想赶少爷出去,怕少爷分他们的家产,现在得意了,你们这些烂肚肠的,不得好死!” 现在刘妈妈也不怕了,李霁已被逐出李家,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 周挺却冷笑道:“废什么话,赶快滚出李家,我就看着你们,别拿不该拿的东西。” 刘妈妈怒极,用手指着管家周挺,咬牙切齿道:“你……” 李霁打断她道:“刘妈妈,不必跟他置气,收拾一下,咱们就走了。” 刘妈妈现下已经死心,颤颤巍巍起身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往屋子里走去。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李霁让李康收拾一些衣物,他自己则整理书籍。 昨天做好的白糖只析晶出五斤左右,还没晾干,先包着带走,其余倒掉。 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李康把李霁的书都接过背在身上,另外还有两个包裹,是他和李霁的衣裳,李霁则两手空空。 刘妈妈也收拾了两个大包裹,怀里还抱着一样东西,用布包裹,是陈氏的牌位。 李霁又进厨房里拿了个火折子,回到院子后,从怀中掏出两张纸,将它们点燃。 李康问道:“少爷,你烧的什么东西?” 李霁回道:“你和刘妈妈的卖身契,以后你们就不是下人了。” 李康只是轻点头道:“哦!” 李霁又向刘妈妈问道:“刘妈妈,之前他给你的银钱呢,还剩多少?拿出来给我。” 刘妈妈从一个包裹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李霁,神情哀伤道:“还有三百六十两,之前给少爷你们买布做衣裳,花了五两。” 李霁轻轻点头接过,然后从李康背着的一个包裹里又掏出一粒碎银子,比五两还多。 将银子和银票都丢到院中的石桌上,李霁对周挺开口道:“你之前拿来的银钱都在这里,只多不少,我想你口口声声说的不该拿的东西,无非就是这点钱。” 刘妈妈却看向李霁,担忧道:“少爷,这……” 这本是他们这么多年克扣扶风院的,都还回去了,那他们怎么过活? 李霁开口安慰道:“刘妈妈不用担心,既要净身出户,自然不会拿他们的,钱我们自己能挣。” 李康也在一旁开口道:“就是,少爷能挣!” 这时,管家周挺又开口讥讽道:“算你识相,哪天在街上碰到你们要饭,若我心情好,说不定也会赏你们几个铜板,好了,快滚吧!” 李霁也不搭理他,径直出门去,刘妈妈狠狠地剜了一眼周挺,才跟着李霁出门。 出了李宅后,刘妈妈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看向李宅大门。 毕竟在李家生活了快二十年,此刻心中只感到一阵凄凉,同时还有深深地愧疚。 李霁的母亲陈氏,在临终前嘱咐她照顾好李霁,可是如今李霁却被逐出李家。 刘妈妈觉得自己辜负了陈氏的嘱托,现在心中更是迷茫,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李霁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胳膊,再次安慰道:“刘妈妈,不必担忧,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租,最好是能买下来。” 刘妈妈还是难掩哀伤,开口道:“少爷,你把银子都还给了那老鬼,如今我们别说买宅子,就是租宅子都难了。” 李康往刘妈妈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刘妈妈,少爷有钱,我也有!” 刘妈妈叹气道:“你们哪里来的银子,莫要骗我。” 李霁怕她太过担心,准备将自己会做白糖的事告诉她,于是开口道:“咱们先吃饭,边吃边慢慢和刘妈妈你说。” 于是李霁带着他们两人往一间饭馆径直走去。 第30章 买房置业 李维在李霁三人走出李宅大门时,正站在对面院子的一个墙窗后默默地看着。 直到李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才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李维抬脚走到对面的扶风院,看到管家周挺背身站在石桌前,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周挺被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到是自家老爷,有些慌乱,连忙回道:“呃……回老爷,夫人让我看着他们离开,莫让他们带走了李家的东西,所以……” 李维冷哼一声,开口道:“你倒是听她的话。” 想到周挺对自己隐瞒李霁院子里每个月的月钱被克扣之事,心中就是一阵火大。 要不是念在他跟了自己二十多年,办事还算妥帖,李维真想把他赶出门去。 李维看向周挺手中的布袋,又问道:“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周挺连忙将布袋双手呈给李维,恭声道:“回老爷,这是之前您吩咐补给扶风院的月钱。” 李维闻言登时大怒,一把拍掉周挺手中布袋,怒吼道:“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向他索回这些银钱的?也是那妇人吗?” 李维现在想起刚才李霁在正厅中的句句诘问,或者更应该说是指责,心中更感阵阵羞愤。 周挺被李维的这一声怒吼,吓得浑身发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跟随李维二十多年,最近这两个月内,已经连续几次见他大发雷霆,以前从未有过这样。 李维气得紧咬牙根,双拳紧握,一脚踹在周挺肩上,把他踹得四仰八叉,继续怒道:“让李霁心中觉得我这个父亲,是个刻薄、绝情、冷血之人,你们便满意了吗?啊?” 周挺忍着肩膀的疼痛,连忙重新跪好,低头颤声回道:“老爷,我来并未索要这些银钱,是李霁他自己放在石桌之上的,说不要咱们李家的银子,我刚准备向老爷您禀报此事。” 邓氏授意周挺来看着李霁等人收拾,自然就是让他拿回之前补给他的三百多两银子。 但现在李维如此大发雷霆,他打死都不敢承认的,好在这也是李霁主动交出来的。 李维气得又给了周挺另一边肩膀一脚,怒不可遏道:“还敢狡辩!这院子有何值钱物件?她让你来的目的不就是为这点银钱吗?我李家何时已经轮到她做主了?啊?说话!” 兄长将李霁逐出李家,自己无力劝阻不止,就连一个妇人也敢替他做主,他如何能不气。 周挺再次起身趴着跪好,额头抵地,抖着身子,不敢再回话。 他知道李维的怒火比之前的几次更盛,若再说错话,后果难料。 李维急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不说话了?现在自己滚去领二十板子,滚!” 周挺马上连滚带爬地离开,不敢质疑半句。 而周挺离开后,李维在院中的石凳坐下,平复心情。 眼光打量着院中的布局与物件,莫名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李霁这边,三人在饭馆吃过了饭,在饭桌上刘妈妈已经知道了李霁会做白糖的事。 刘妈妈刚开始不信,直到李霁拿出那包还没完全晾干的白糖,还有第一次卖糖得的二百多两,她才终于相信。 现在三人来到一间牙行,物色宅子,看看有无合适的,若今天找不到,也只能先住一晚客栈。 李霁三人进了牙行,一名伶俐的伙计上前热情地招呼道:“几位客官,欢迎光临!请问是买物,还是卖物,还是有其他需要?” 明代牙行是一种多功能的商业中介组织,比如评估商品价格,提供仓储服务,协助签订契约,代收税款等。 李霁淡淡笑道:“是这样,我想看看宅子,有合适的话,可以租也可以买。” 伙计闻言顿时眼睛一亮,宅子的买卖抽成最是丰厚。 于是连忙请李霁三人坐下,殷勤地倒了茶后,叫来一名专门做宅子买卖租赁的牙人给他们提供服务。 牙人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 向李霁三人揖了一礼后,坐下笑问道:“几位客官好,不知想找什么样的宅子,可先说说您的要求,我这边为您推荐匹配。” 李霁开口道:“宅子需在明义社学附近,宅子不需太大,最少得有五间房,你看手中是否有合适的推荐。” 牙人点点头道:“客官稍等。” 牙人说完便起身走到柜台处,在柜台拿了几张图纸后,重新回到李霁三人的桌旁。 将图纸都铺在桌面,笑着介绍道:“客官请看,这五所宅子是否有中意的,都在明义社学附近。” 李霁指了指其中一张图纸问道:“这所宅子是出售还是租,分别又是多少钱?” 李霁看中的这所小宅子,在明义社学以东,属于一个二进院的小四合院。 宅子到明义社学只需穿过两条街巷,距离不远,大小也差不多合适,地段也好。 而且李家在明义社学的西边,既然出来自立门户了,就不必再挨近李家,李霁嫌麻烦。 牙人笑着回道:“客官好眼光,这宅子地段好,宅子是出售,售价八十五两。” 刘妈妈听到八十五两,拉了拉李霁的袖子,低声心疼道:“少爷,这八十五两呢,太贵了,不如找个先租着。” 刘妈妈虽然知道李霁现在有钱,但习惯节俭过日子的她,下意识的想让李霁少花钱。 李霁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笑道:“刘妈妈不必担心,这个位置合适,咱们先看过宅子。” 于是李霁便让牙人带他们去看宅子,牙人看他们背着好些行囊,是急需找宅子落脚的,很是热情。 牙人打开大门后,便殷勤地介绍道:“这宅子去年年初刚翻修过,屋瓦房梁都还是新的,所以这样的地段,这宅子卖八十五两,绝对不贵。” 刘妈妈开始觉得贵,但是里外看过之后,心里是满意的。 李霁也觉得不错,笑着对刘妈妈和李康问道:“刘妈妈,康子,你们觉得如何?” 李康笑道:“少爷,这宅子好,宽敞。” 扶风院是一个偏院,当然比不得这个小二进院的宅子。 刘妈妈也点点头道:“少爷,这宅子确实不错,稍微打扫一番就能住。” 李霁点头笑道:“那行,咱们就买下来,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又转头向那牙人问道:“这宅子何时能交割清楚?” 牙人闻言欣喜道:“客官今日能给完所有银钱的话,我叫上这里的里长签订契约文书,便能交割,之后您需自己到官府投税。” 李霁表示没有问题,于是几人便回到了牙行签订契约文书。 至此,李霁算正式在大明朝买房置业了。 第31章 热情的乡邻 李霁在契约文书上签过字后,里长画押,宅子的原主人已经全权委托牙人签字,里长便是证人,李霁给完钱后,牙人将钥匙交到他手上就算交割清楚。 待牙人去存档文书时,李霁不动声色地给里长递了封二两银子作为感谢,开口道:“今日有劳里长,日后也还需里长多多关照,今日刚置下宅子,待过几日,我稍作准备,再请里长与乡邻们到家中坐坐,到时还望里长赏光。” 李霁知道邻里关系的重要性,在这里也会住上较长的一段时间,里长虽不是官,但是与他打好关系,有利无害。 里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络腮胡,身材魁梧,名叫孙四平,为人豪爽。 孙四平没想到李霁看起来年纪不大,竟然如此精于人情世故,爽朗笑道:“好说,日后我们便是乡邻了,到时我再为李公子介绍其他一些乡邻,以后邻里之间有什么麻烦,皆可告知于我。” 李霁揖了一礼,笑道:“多谢孙里长了。” 里长孙四平笑问道:“李公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我乃一届大老粗,若是少礼,李公子莫怪。” 李霁回道:“孙里长客气,我正是在明义社学求学,所以才选了这处宅子。” 孙里长点头道:“原来如此,明义社学离宅子确实不远。” 孙里长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李公子也姓李,而且也在明义社学求学,可认识李霁?就是他在社学比拼那天写了一首好诗,现在城里都在传,很是出名。” 李霁没想到自己还真出名了,轻笑道:“孙里长,小子正是李霁。” 孙里长惊讶道:“你便是李霁?” 李霁点点头道:“正是,刚才签字的时候,孙里长大概没注意。” 孙里长有些不好意思道:“李公子的名字笔画有些多,那个字我刚好不认识,我是个大老粗,李公子勿怪。” 李霁摆摆手笑道:“无妨!” 孙里长挠挠头笑道:“我家那小子今年十二岁,对李公子很是仰慕,这两天都念叨要是自己也能写出那样的诗,便如何如何,李公子若有空暇,能否教教他,他在私塾善学堂读书。” 李霁笑道:“我比令公子也大不了多少,岂敢言教,不过我们可以相互交流一些读书心得。” 孙里长闻言高兴道:“甚好,没想到李公子搬到我们这边住,我们里以后要出个进士老爷了。” 李霁谦虚道:“孙里长说笑了,小子现在县试都未考,不敢作那般奢望,不过多谢孙里长吉言,我们还需购买一些生活用具,所以就且先告辞了。” 孙里长拱拱手笑道:“李公子请便。” 李霁几人确实还要买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宅子是空的,很多东西都需要采买。 逛了一会儿,三人手上的东西更多了,其中李康都快变成了个行走的货架。 因为此刻他是肩背手提,身上不仅挂满包裹,还有新采买的东西。 李霁开口道:“咱们先回去打扫宅子吧,今日中元节,晚上没有宵禁,晚上再出来逛一下夜市,到时看中什么,再买就是。” 李康高兴道:“对,今晚有夜市,还有花灯,听少爷的。” 他自然高兴,昨天开始就想着逛夜市和看花灯了,刘妈妈也点头同意,东西一天是买不完的。 于是三人带着一些新买的东西,回到刚买下宅子,以后也是他们的家了。 刚回到家门口,三人就看到十来个人在门口,男女皆有,带头的就是里长孙四平。 孙里长看见李霁就笑着介绍道:“各位乡邻,这位就是李霁李公子,那首城中人人传诵的悼念诗便是他写的。” 然后又对李霁笑道:“李公子,这些乡邻都是与你一甲,知道李公子搬来此,今日刚置下宅子,都自发来帮忙打扫院子,人多干活轻松些。” 明代基层实行里甲制,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其余一百户分为十甲,每甲设甲首一人。 里长和甲首轮流担任,十年一轮换。 李霁开口道:“多谢孙里长,众位乡邻,今日刚置办下宅子,家中实在没有准备,怠慢了,劳烦诸位见谅。” 一名成熟妇人笑道:“李公子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互相帮忙是应当的。听人说李公子长得俊朗不凡,今日见着了,还真是仪表堂堂。” 一名壮汉也笑道:“就是,听说若不是李公子,今年社学比拼,咱们山阴又得输给会稽,以后我们便是邻居,帮忙打扫而已,无需客气。” 孙里长又笑道:“李公子,快开门吧,让乡邻们一起帮忙打扫。” 李霁连忙打开大门,将众人请了进去,好几个邻居都自带了打扫的工具,也都不客气,自己就动起手来开始打扫。 在十几位邻居的帮忙下,小宅子很快就打扫干净。 李霁又当场邀请了这些邻居们三日后来参加乔迁的宴席,就在宅子里摆上几桌,乡邻们都欣然答应,声称到时还会过来帮忙。 这些邻居中有两个汉子是木匠,那名壮汉就是其中之一,名叫王和,另一人姓张,邻居都叫他老张。 李霁看到许多家具已经陈旧,于是开口道:“王大叔,张大叔,能否请你们帮我再打造一些家具,这宅子里的家具大都陈旧了,我想换一批。” 王和笑道:“当然没有问题,我和老张再叫上几个朋友一起,他们的手艺都是顶好的,保准让李公子你满意,具体需要什么样式,可以与我们说。” 李霁又与两位木匠邻居商量了一下新家具的样式,眼看太阳即将落山,邻居们都开始告辞,李霁将他们送出门外。 待邻居们走完后,刘妈妈笑道:“这些乡邻们真是热情客气,没想到少爷如今名气如此之大,真好!” 才短短半天,刘妈妈便不再像刚被赶出李家时那般伤感迷茫。 她也想通了,既然李霁真能挣钱过活,离开李家也好,免得总是被人欺负。 李康得意道:“那是,现在少爷在城里出名得很,他作的那首诗知道的人可多。” 李霁赏了他个板栗,笑道:“好了,别吹捧我了,快去准备一下,咱们今晚出去吃,顺便逛逛夜市。” 如今新家的东西不齐,没法做饭,而且忙活收拾宅子几人都累了。 李康闻言高兴道:“好嘞!少爷,我去换身衣裳,刚才打扫都弄脏了,我不能丢了少爷的面子。” 李霁笑着摇了摇头,忙活了半天,也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讨厌身上黏糊糊的。 第32章 中元诗会(一) 李霁三人出门时,太阳已经落山,只余天边绚烂的晚霞,整个绍兴城都映在晚霞之下,显得美轮美奂,李霁一时看呆了。 这样的美景在后世的一些古镇或许也能看到,但总让人感觉缺少烟火气息。 三人随便找了家饭馆吃晚饭,吃过晚饭后从饭馆走出街上时,人流如织,百姓们都结伴出门逛夜市。 许多商贩也趁此机会做生意,各种叫卖声充斥耳边,好一幅繁华景象。 大明朝有着严格的宵禁制度,这样的夜景,一年都看不到几次。 李霁刚准备与刘妈妈和李康两人逛逛大明的夜市,却没想正巧碰上了刘毓和汪可进,以及明义社学的几名学生。 刘毓见到李霁,便揖礼高兴道:“李兄也在此,真是巧了!正好结伴一起去。” 李霁一头雾水,去哪儿? 李霁回礼后,开口道:“诸位有礼,在下刚好出来逛逛。” 汪可进也笑道:“方才我等还在苦恼,不知李兄家住何处,如此甚好!” 李霁不解道:“找我?何事?” 刘毓笑着解释道:“我与几位同窗正准备去运河边参加诗会,今夜有许多学子和文人雅士都会参加,听说青藤先生也可能会去,正好李兄与我们一道同去,如何?” 李霁知道自己的水平,之前那首诗是抄的,哪里来的诗才? 这种剽窃的事,能不做还是尽量不做。 于是李霁开口婉拒道:“诸位,我与家人刚准备去逛逛夜市,还要采买些东西,恐怕不太方便。” 李霁话音刚落,刘妈妈就笑道:“既是社学同窗相约,少爷只管去就是,我与康子边逛边买便是,买不齐的,后面再慢慢添置。” 刘毓是个自来熟的,听到刘妈妈如此说,忙接过话头,说道:“唉!李兄莫要推辞,这位老人家说得对,这种机会可是不多,况且你不想目睹一下青藤先生的风采?” 刘毓口中的青藤先生就是徐渭,也是山阴人,青藤是其众多的号之一,青藤书屋便是他的故居。 徐渭早年曾在胡宗宪幕府中,还在抗倭战役中出谋划策,有着卓越的军事才能,书画文艺方面也有极高的成就,说实话李霁还是挺想见见这位晚明大拿的。 李霁看了眼刘妈妈和李康,李康嘻笑道:“少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刘妈妈的。” 李霁闻言,气笑道:“我是不放心你,刘妈妈照顾你还差不多,莫要只顾玩耍,早些回去。” 刘妈妈点头笑道:“少爷放心,这里的路我们都熟,我会多看着康子些,你自己要注意安全,也早些回家。” 刘毓生怕李霁再反悔,连忙拉着他的胳膊,催促道:“李兄,我们得快些,否则要赶不上了。” 汪可进也开口道:“正是,听说好些人都早早往那边去了,若是再晚,怕都没地方站了。” 于是李霁便被刘毓和汪可进几人半拉半推地往城内运河方向走去,在路上,刘毓也介绍了同行的几位明义社学的学子。 李霁开始还以为刘毓几人是夸大,一个诗会而已,能有多少人? 没想到待几人到运河边时,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好不热闹。 河中还有十几条花船,竟有好几名妙龄女子在船头翩然起舞,原来诗会已经开始,李霁一行人只好找地方往里挤。 这时刘毓又为李霁介绍起了这个诗会,笑道:“此次诗会,由我们绍兴城的四大富商联手举办,邀请了好些文人雅士,还有不少的官员。” 汪可进也介绍道:“而且若是作出佳作,四大富商还会一起出资酬谢,据说最高可达百两!” 李霁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来参加这个诗会,原来作得好诗还有钱拿,不来才怪! 几人好不容易挤到稍稍靠近河边的地方,便挤不进去了,凑热闹的人实在太多。 李霁几人刚站定时,河中的一条花船上,走出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那人高声道:“今夜诗会乃是雅事,怎能少得了舞乐!所以我们云执坊请了流莺馆的众多伶优,由她们奏乐起舞以助诗兴!” 那人话音刚落,岸边人群便轰然叫好! 同时,所有花船的船头又走多名妙龄女子,均是身着轻纱绚丽的舞裙,身姿婀娜,随着乐曲起舞。 花船上本就挂着许多大灯笼,河中还飘着好些花灯,岸边更是灯火璀璨,一幅绚丽华美的景象。 岸上众人看着伶优的舞姿,双眼发发直。 李霁还注意到一名同行的明义社学学生,嘴角竟流出哈喇子! 刘毓在李霁耳边又轻声介绍道:“云执坊就是咱们绍兴城四大富商合伙开的布坊,流莺馆更是咱们绍兴城的第一青楼,看来这次云执坊是下了大本钱呐!” 李霁已经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果然,舞乐暂止。 那管家打扮的人,又高声笑问道:“诸位,曲乐可悦耳?舞姿可明目?” 岸边人群又是一阵喝彩,流莺馆一般人可消费不起,现在能免费欣赏流莺馆伶优的舞乐,谁不叫好? 那人继续朗笑道:“佳人蹁跹自然需要华美裙袂,方可尽显风姿,她们今日所穿着的舞裙,便是我们云执坊用最新纺织工艺织出的云锦和绫罗所裁制,美否?” 岸上有人大笑道:“华美异常!这新云锦和绫罗何时上市?” “对啊!何时能买到?” 那人在船头上揖了一礼,笑着回道:“问得好,新云锦和绫罗将会在三日后上市,届时在我们云执坊的各个店铺均可买到,且新上市八折出售,三日为限!” 岸上又是一阵赞美之声,李霁心中暗笑,这怕都是托儿吧! 分明就是借办诗会来搞“新品发布会”,这营销手段还真是源远流长,后世也惯用这一套。 李霁不得不承认,这新布料确实华美精致,可想而知,价格也不是普通人能买到的。 不过今夜来此的,大都是高门富户,还有不少人带着女眷,女人的钱,一向好挣! 大明立国时,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服饰划分品级,平民商贾不得穿锦绮、纻丝、绫罗。 但明中期后,这些制度早已松散,只要买得起,根本就没人管。 云执坊的人对自家产品没有过度推销,过犹不及。 那主持之人,又笑着继续高声道:“当然,今夜乃是诗会,接下来该由众多才俊施展才华了,这一场便以伶优们所穿的舞袂为题,静候诸位的佳作!” 在场的文人雅士当然心领神会,作的诗就是要赞美云执坊的新布料,要不然人家凭什么给银子? 来凑热闹的人虽多,但是真的能作诗的却不多,没有两把刷子岂敢在众人面前吟诗。 若是基本的韵律都达不到,别说拿酬谢,反倒只会徒增笑柄,文人最重脸面。 李霁打量了一下周边,不少人已经在开始沉思,这是在思考诗作。 第33章 中元诗会(二) 李霁没有把心思放在作诗上,他来此目的是想看看能否一睹徐渭的尊容。 但是看这人头涌动的场面,估计是没戏了,而且若是四大富商真请了徐渭,人也应该是在河上的花船中。 这时,刘毓对李霁问道:“李兄可有佳作?” 李霁摇了摇头,笑道:“没有,想必刘兄已有大作,在下便静候诸位大展才学了。” 刘毓摊了摊手,轻笑道:“我作的打油诗可不敢登台献丑,本来就是来凑个热闹的。倒是李兄谦虚了,现在绍兴城谁人不知道你的诗才?” 李霁又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不再说话,就在这时,一个讥讽的声音在几人身后响起。 “呦!这不是今天被扫地出门的庶子么?一只瞎猫又想来看看有没有死耗子?” 李霁都不用转身,这么讨厌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李枫的。 回头随意地扫了一眼,来人果然是李朗和李枫兄弟俩,还有他们的两个跟随小厮。 刘毓转身看到李朗和李枫俩兄弟后,揖了一礼,不解道:“原来是两位李兄,刚才的话是何意?” 刘毓自然是想问李枫的话是在说谁,其他几人都是明义社学的同窗,是相互认识的。 他隐约感觉是在说李霁,但又不确定。 李朗冷笑道:“自然是说你身边的那个庶子,哦,对了,他今天刚被我伯父和父亲扫地出门,已经不是我们李家的人了,如今这是流落街头了。” 李枫也讥笑道:“大概是听说诗会有银子酬谢,就想着过来试运气吧?运气又岂是次次都有的,别做春秋大梦了,明日好好上街乞讨去吧!” 刘毓和汪可进几人闻言,惊讶得瞠目结舌,李霁竟然是李家人?那岂不就是李朗和李枫的兄弟? 几人都有些难以置信,李霁竟是庶子,还被逐出了家门? 信息量有些多,众人再看李霁,他并没有反驳。 汪可进转头看向李霁,不可置信地开口问道:“李兄,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李霁坦然回答道:“是,不过我现在跟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跟他们不熟。” 李霁就没想过要隐瞒什么,这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只不过很烦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像小丑似的。 几人闻言,已经诧异得不知如何说话了,没想到李霁竟是如此出身。 更想不明白,李霁有这样的才学,李家为什么要将他逐出家门。 李朗又开口挑唆道:“诸位同窗,切莫与这样身份低贱的人走到一处,如此只会拉低你们的身份。” 能在明义社学求学的学生,家境大都不差,多是富户或官员家的子侄。 就以刘毓来说,他父亲也是官员,只不过是在外地做官。 这时,刘毓皱眉回道:“此言差矣,我等与李兄相交,乃是认可其才学,岂是以身份高低论。” 汪可进也开口道:“刘兄所说乃是正论,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其他几人也微微点头,他们与李霁虽是初次接触,但李霁待人谦逊有礼,几人对他印象极好。 且李霁在社学比拼时作的文章他们也都看过,自认自己写不出那样的文章。 李枫冷哼道:“明日他就得上街讨饭去了,你们还与他走到一处?与乞丐相交,只会惹人耻笑!” 刘毓还欲开口,却被李霁制止道:“刘兄,诸位的心意在下心领了,我们改日再约,我还有事,且先告辞。” 李霁是真心不想搭理这两个白痴,与他们斗嘴都嫌浪费时间。 见李霁要走,李枫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不屑道:“被我说中了吧?社学比拼那天的诗,你就是走了狗屎运,说不定那诗还是你从别处抄的,现在怕露馅,才这么着急离开吧?” 李霁眼神微冷地扫了他一眼,嫌弃道:“我没兴趣与你们打嘴仗,好狗不挡道,滚一边去!” 李朗也上前狞声道:“你个庶子贱种,我今日就是要拆穿你,看你还怎么装!” 李朗说罢,转身对周边的人大声道:“这就是社学比拼那日,作出那首悼念诗的李霁,不知他今日怎地不作一首呢?不会这么快便江郎才尽吧?听说他那日的诗是抄的,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周边有许多是山阴和会稽两县的县学生员,自然听说过李霁,听到李朗的话,便将目光看向李霁,好些人在低声议论。 “他就是那个李霁?那首诗是抄?” “我就说那诗怎会是一个不到十六岁的社学学生所作,还真有可能是抄袭的。” “我倒觉得应是他所作,他那日的文章我也看过,写得极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这是何人造的谣?” 刘毓却不乐意了,看着李朗不悦道:“李朗,你怎可凭白污蔑于人,且不说其他,大家同是先生的弟子,那日的题目乃知府大人所出,旁人事先如何得知,你这般作为,简直有辱斯文!” 刘毓平日便知道李朗心胸狭隘,不曾想他竟这般下作,当场造谣,让李霁在众人面前难堪。 何况李霁还是他们二人的兄弟,虽不知是何原因被赶出家门,但李朗的所为令刘毓感到不齿。 在李朗和李枫纠缠李霁时,已经有好几个县学和府学的生员作了诗,不过似乎并不出彩,以致花船内的一些文人雅士评价不高。 被李朗这么一喊,周边不少人都往这边靠,主要是李霁确实有了点名气。 花船上,云执坊的人看到这边岸上突然聚集了许多人,还在议论着什么,于是命船夫靠岸,他担心会闹出什么麻烦。 而李霁则根本不打算理会李朗和李枫,就欲离开。 再说了,自己本来就是抄的,但你们有证据吗? 刘毓却一脸担忧地拉住李霁,开口道:“李兄,他们这般造谣你,若是你直接一走了之,须知人言可畏,这……名声可就……” 李枫又在起哄道:“大家也看到了,他无言反驳,证明传言不假,抄袭他人诗作,简直是丢尽我们读书人的脸!” 被李朗和李枫这对智障兄弟一闹,李霁心情顿时大为不爽,被拉来凑个热闹而已,却不料碰上这等糟心事。 在这个时代,读书人的名声确实非常重要,李霁要考科举入仕,一个好名声是必须的。 至于被李家逐出家门的原委,相信只要自己考取功名,自会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云执坊的负责人已经上到岸边。 高声问道:“诸位,在议论何事?可是有佳作?我可命人誊写,拿到船上给诸位先生和大人们品评。” 这时,李枫又跳了出来,指着李霁说道:“钱掌柜,这人有诗作。” 刘毓和汪可进等几名同窗暗道,无耻! 李枫竟然强行让人作诗,诗作这种东西也不是时时都有,要讲究心境。 人李霁都还未说话,这俩兄弟又是对人污蔑,又是替人开口说要作诗,分明就是想看人出丑。 几人打定主意,以后定要离他们二人远点。 第34章 中元诗会(三) 云执坊的钱掌柜听到李枫说李霁有诗作,便打量起李霁。 见李霁年纪不大,却是相貌俊朗,衣着打扮应也是一名学子。 刚才几名作诗之人都是绍兴府学的生员,但船上几名东家和文士对他们的诗作都不甚满意。 东家们出这一题,是想有一首好诗作来赞美新布料,以期新布料上市后,可达更热销的效果。 若是在场的文人诗作没有能令东家们满意的,说不得还要请参加诗会的几名官员和文士出手。 但今夜所请来的文士和官员,旨在品评作品,何况官员文士多清高,突然让人作诗,他们未必会答应。 云执坊钱掌柜对李霁微笑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若有佳作,不妨让众人一起品鉴。” 李霁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回道:“小子李霁,确有一拙作。” 李霁当然不能让这对白痴兄弟搅了自己的名声,抄袭的名声可不好听。 可能未必有人全信,但毕竟文人相轻,总有几个小心眼的乱传。 虽然自己本就是抄的,但那是后世的诗作,现在的人是不知道的。 既然这样,索性就再抄一首,李霁现在心中已经有了选择。 云执坊钱掌柜闻言,有些惊讶地问道:“哦?可是明义社学的李霁李公子?” 李霁点头回道:“正是在下。” 钱掌柜高兴道:“这两日李公子大名已遍传绍兴城,既然如此,那就请李公子赐下佳作。” 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好整以暇地准备看李霁出丑,他们觉得李霁是怕被说抄袭,才逼不得已临时作诗。 若现在作出的诗作平平,与之前那首水平相差甚远,那么他之前便属于撞大运,甚至都会有不少人认为他就是抄袭。 李霁点点头,便抬脚走到码头处。 这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小高台,以供人登台作诗,作出的诗作也会在此朗读公布,然后送到船上。 李霁缓步走到台上后,在一张书桌后站定,又略微沉思了一阵。 他打算将诗改一改,以期更符合当下的情景。 而当李霁走到小高台上时,岸边一间二楼雅室的窗口处,佩儿转头对自家小姐黄婉婉高兴道:“小姐,好像是那位李霁李公子,他也登台作诗了呢!” 黄婉婉缓走到窗前,美目一望,果然是李霁,软语道:“还真是他,看看他又有什么好诗作。” 诗会是绍兴城四大富商联手举办,这里面自然有首富黄家。 早些时候,黄婉婉就缠着长兄又给她定了间临河的雅室瞧热闹。 黄朝卿拗不过,只得又给妹妹定了个好位置看热闹,但是出门前和黄婉婉唠叨了一通,绝不许外人进入雅室。 叮嘱完依旧不放心,还在雅室门口留了两个小厮看着。 此时,台下的李枫看到李霁还在沉思,开口冷笑道:“看吧!估计什么都写不出来,我就说他上次那首诗是抄袭的,今天就该露馅了。” 台上,李霁终于拿起桌上的笔,开始书写。 李霁选的是晚清樊增祥《彩云曲》中的几句,略作修改,原诗是: 吴绫三尺裁春衫,轻绡薄雾笼烟鬟。明珠缀领光灼灼,蜀锦缠腰色斑斑。 李霁将轻绡改成越罗,轻绡也是苏杭地区的一种名贵布料,以轻薄柔软闻名。 但刚才起舞的伶优所穿裙袂,多是绍兴产的越罗,越罗同样以轻柔精致著称。 同时,又把蜀锦改成了云锦,毕竟人家卖的是云锦嘛! 待李霁放下手中的笔后,钱掌柜亲自走上小高台,看着桌面的诗,轻声地读了起来。 钱掌柜读了两遍后,眼中绽放光彩。 他虽是个掌柜,平时也喜舞文弄墨,现下便觉得李霁作的这首诗极好。 意境描绘得甚美,最为重要的是,诗中点出的吴绫、越罗、云锦均是他们云执坊主售的名贵布料。 钱掌柜当下赞叹道:“好!李公子之诗才,果真妙极!” 说完拿起桌上的诗,对着台下众人朗笑道:“诸位,李公子的大作出来了,我诵读与诸位共赏!” “吴绫三尺裁春衫,越罗薄雾笼烟鬟。明珠缀领光灼灼,云锦缠腰色斑斑。” 台下的许多文人听后,细细品味,然后便有人开始叫好: “此诗甚妙也!一读此诗便知吴绫越罗的轻柔光滑,舒适华丽,轻薄如烟如雾!” “正是!还有云锦的华贵色彩,正是光彩灼人,如烟似霞!” “我如今一读此诗,还能回味起方才的舞曲,佳人舞姿曼妙,穿着的华彩舞衣上正是点缀有明珠,妙不可言!” “李公子如此诗才,怎会屑于抄袭,是哪个无耻之徒造的谣?莫让我见到此人!” 李朗和李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李霁真的会作诗! 今天本想让李霁既被扫地出门的同时,还要他身败名裂,可是现下好像又被他出了风头。 钱掌柜读过后,便唤来一名伙计,将李霁作的诗送到几名东家所在的船上。 不一会儿,伙计便回到岸上,对钱掌柜和李霁恭声道:“钱掌柜,东家们有请李公子登船。” 钱掌柜转头对李霁笑道:“李公子,我们东家有请,烦请随我移步上船。” 钱掌柜知道,这是几位东家和所请的文士认可了李霁之诗作。 这一场如无意外,李霁的诗当是夺魁了。 这时一声锣响,也代表这一场的作诗时间结束。 李霁跟着钱掌柜走下台,往船上去。 路上不少人都友好的与李霁打招呼,李霁微笑着拱手回礼。 “这一场李公子夺魁无疑。” “前面的两三场也不曾见有人能被请上船去,李公子的诗实乃佳作。” “此诗一出,今夜当无敌手。” 李霁跟着钱掌柜上了一只小舟,然后小舟又向一舫最大的两层花船摇去。 上到花船后,李霁就发现这舫花船可不小,且装饰华丽,一层船厢整层都做成宴客的大厅。 世人都说江南士绅富得流油,吃穿用度奢侈,看来传言还真不假。 李霁在钱掌柜的引路下进入船厢大厅,此时场中坐着十来人,正在宴饮,还有好些侍女丫鬟站立在一旁伺候。 李霁发现其中高坐主位上的人他见过,前两日社学比拼时,这人就跟在知府萧良干身后。 由此推断应该是府衙的官员,只是不知是什么官职。 钱掌柜向场内众人揖礼后,恭声道:“诸位大人,东家,先生,李公子到了。” 然后又向李霁介绍道:“李公子,坐在上首的乃是府衙姜推官,左边是青藤先生还有府学的两位训导,以及几名我们绍兴城内素有才名的先生,右边的几位便是我们云执坊的东家。” 原来是绍兴府衙的推官,李霁着重看了眼大名鼎鼎的青藤先生徐渭,发现他也在打量自己。 徐渭此时已经六十多岁,头发须髯皆已花白,一身穿着素雅普通。 第35章 突如其来的竞拍 李霁并没有过多分神,在钱掌柜介绍完后,便揖礼从容道:“小子李霁,见过姜推官,诸位先生,员外。” 上首的姜推官颔首笑道:“前两日社学比拼,你便有悼念诗佳作,没想到今夜又传美诗,不愧是府尊大人都亲口称赞有才学的青年才俊,请一同入席吧。” 李霁恭声回道:“多谢大人夸奖,然小子才学尚浅,岂敢与大人和诸位先生、员外同席。” 这种谦虚是必不可少的,人家一请就安坐,会给人恃才傲物的印象。 姜推官继续笑道:“少年人谦虚低调自是涵养,亦不可妄自菲薄,今夜是我们绍兴城几位员外举办的诗会,他们也想认识一下你这位少年才俊,不必推辞,入席便是。” 李霁不再推辞,在徐渭这一排的末席坐下。 好巧不巧,坐在对面的人李霁也见过,正是黄婉婉的长兄黄朝卿。 李霁坐下后,旁边的一位府学训导对他微笑颔首,李霁回以微笑,社学比拼时,此人是裁判之一。 这时,徐渭捻须开口道:“你字中有一两分赵文敏公书法之韵味,平时可是写他的字?” 李霁闻言,起身回道:“回青藤先生,正是,小子的先生每日必要求临摹两遍赵文敏公字帖。” 徐渭点点头,又道:“书法一途若想有所成,需集众家之所长,不可只观一家,赵文敏公乃是得多家之精髓,方至大成境界,你有天赋,亦可效仿之。” 徐渭是在书画方面都有大成就的人物,他的话自然要听。 李霁恭声回道:“小子谨记青藤先生教诲。” 徐渭看了眼李霁,又开口道:“你这诗在今夜算上乘之作,无外乎贴切应景,但在老夫看来,过于艳俗,谄媚奉承,今后还是勿作这般诗作为好。” 徐渭曾为胡宗宪代写《献白鹿表》,因文采出众得到嘉靖皇帝赏识,也让胡宗宪受皇帝宠信,不过后来胡宗宪因严嵩案受牵连,徐渭也因此受到影响,人生陷入困境。 徐渭大概是想到自身的坎坷遭遇,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诫李霁这个初展锋芒的少年。 李霁闻言,微微躬身道:“小子受教,日后必时刻谨记。” 徐渭为人狂放不羁,才华出众,但恃才傲物,对于他认为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是态度轻蔑。 徐渭能主动告诫李霁,至少证明他是承认李霁有才学的。 徐渭随后站起身,开口道:“看来今夜也不会再出什么好诗作了,老夫年迈,现下已觉困顿,先告辞。” 说完,徐渭也不管众人,便自行往船厢外走去。 钱掌柜也跟着出去,大概是安排他离开。 在座的众人对此也都不以为怪,徐渭性格狂傲,世人皆知。 若是年轻时候的徐渭,他们可请不到,也就如今年老,徐渭回到绍兴城隐居后,生活困苦,贫病交加,甚至靠卖字画维持生计。 四大富商还是多次持重金相请,他才肯来此坐了片刻。 姜推官也不以为忤,笑道:“青藤先生确实年事已高,我等随他便是。” 李霁重新落座后暗道可惜,徐渭还真是性格分明,没想到刚见面,听了两句教导,他便离开了。 本来还想向他请教一些书法方面的问题,现下只能作罢。 这时对面一名身着丝绸华服,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笑道:“老夫姓马,今夜李公子再出佳作,亲笔所写的诗作老夫想出资一百两购买,不知李公子能否卖与我?” 绍兴城四大富商,黄、王、董、马,说话的便是马家的现任家主马悦同。 众人闻言愕然,虽然刚才徐渭是有小小的赞扬了一下李霁有书法天赋,可你马家就出资百两购买他写的一首诗,这未免也太高看了,哪怕徐渭的字也不值这么多吧? 李霁突然有些懵,这马家莫不是人傻钱多?竟花百两买自己写的二十来个字,要知道自己今天买个小宅子都不用一百两。 谁知马悦同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那人也开口道:“老夫姓董,可出资二百两,请李公子卖与我。” 说话的是董家家主董庆德,方才众人听到马悦同出资百两已经够错愕。 不想董庆德突然又跳出来,提价到二百两,这是闹哪样? 李霁身边的府学训导用余光扫了眼李霁,心道这学生的字是不错,我的也不差,你们怎么不买我的? 出二百两我能给你们抄一本《春秋》,不,五十两就行! 马悦同转头看向董庆德,皱眉道:“董员外,不必如此吧?我买李公子的字,乃是回去用于训导幼子,望其用功,你是做甚?” 四大富商暗中也有争斗,正所谓同行是冤家,董家和王家经营的行业大多相似,两家暗中斗得最多。 董庆德提杯轻抿了一口酒水后,淡淡回道:“马员外有儿子,我便没有儿子么,自然也是要买回去勉励殆学的儿子。” 马悦同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董家无非就是为了与我马家相争罢了,理由都是现抄的,忒不要脸! 马悦同咬了咬,又开口道:“李公子,我出三百两!” 李霁被这突如其来的“竞拍”弄得有些哭笑不得,闻言忙起身道:“两位员外,小子的字万不值这许多银两,若是两位员外真是喜欢,小子给两位员外分别写两幅字便是,钱财就免了。” 董庆德却笑道:“李公子是文人,文人墨宝,自然是要有润笔费的,哪能不收?我出四百两,就要公子这首诗。” 看这架势,董家是铁了心要压马家一头,竟还要继续出价。 李霁有些为难的看向上首的姜推官,但好像他对此已见怪不怪,并不打算开口调解。 李霁只好又开口道:“两位员外实在是折煞小子了,若两位员外定要出资购买,不如这样。如今我们绍兴城中,来了许多陕西、山东等地受旱灾影响的逃难百姓,官府也在尽力安置。两位员外可将银两捐与官府,用以安置灾民,此乃大善,小子厚着脸皮写下两幅字给两位员外如何?” 这钱是不能拿的,一不小心落个贪财的名声,而且李霁现在不想平白得罪这些士绅土财主。 好在这时,与董庆德、马悦同共坐一排的第一位儒雅中年男子,也微笑开口道:“两位,李公子的提议不错,我黄家也一同捐资,助官府安置逃难百姓,如此皆大欢喜。” 说话的便是绍兴城首富,黄家家主黄岚,也就是黄婉婉和黄朝卿的父亲。 李霁感激地看了黄岚一眼,终于有个人出来做和事佬了。 府衙姜推官终于也笑道:“本官也觉得李公子的提议甚好,当上报府尊大人知晓几位的善举,府衙必有嘉奖。” 马悦同扫了一眼身旁的董庆德,心中仍是不服,不过还是拱了拱手道:“既然姜推官和黄员外都如此说了,就依李公子的提议。” 姜推官微笑颔首,然后看向董庆德,董庆德便也开口道:“如此也好,我们本地士绅亦有替官府分忧之心。” 李霁暗暗舒了口气,没来由地卷进两家富商的争斗,真是没处说理,好在总算解决了。 第36章 我有原稿 听到其他三家都同意捐资,绍兴城四大富商只剩王家了,自然也要表态。 王家家主名叫王鹤,为人左右逢缘,事故圆滑。 王鹤也笑眯眯地开口道:“姜推官,我们王家自然也要为官府分忧的,其他三家出多少,我王家便出多少,不过李公子的字便不必了。” 王鹤心道,董马两家无非拿这小子相斗而已,一个还是白身的社学学生的字,怎么可能值三四百两?可笑! 徐渭的字画卖这个价,都要好好思量一番。 姜推官闻言微笑点头,然后提起酒杯笑道:“好,那我们满饮此杯。” 众人皆提杯,李霁来到这个时代还没喝过酒,但前世做销售,五十三度的白酒都能喝两斤,只觉现在这种度数的酒和水没分别。 李霁以为写字的事就不了了之了,谁知马悦同还真提议让他写幅字,董庆德便也表明要字。 无奈之下,李霁只好用赵孟頫的楷书体写了“博施济众”四字给马悦同,又用颜体行书写“施仁布德”给董庆德。 竟不想马悦同还真打算收藏自己的字,刚一写完,马悦同便拿起轻轻吹干,亲自收好。 而董庆德主要是为了与马悦同斗气,将李霁写的字随手交给了自己的随从。 最后四大富商承诺,每家捐资五百两白银,助官府安置逃难到绍兴的灾民。 李霁对面的黄朝卿,突然开口笑道:“既然两位员外已得了字,那李公子刚才所写的诗,能否让给小侄?” 马悦同本也想要那首诗,但现在黄朝卿开口,只好说道:“贤侄问李公子便是,那诗是李公子的。” 李霁只好开口道:“既然黄公子喜欢,拿去便是了。” 黄朝卿微笑点头,当真起身走到徐渭之前所坐的桌前,拿起那首诗轻轻收入袖中。 然后黄朝卿轻轻拍了拍手掌,钱掌柜便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进来,走到李霁面前,托盘上有四张百两银票。 李霁不解道:“这是?” 黄朝卿开口解释道:“举办诗会前,我们四家曾公布,作出佳作者,我们四家会共同出资酬谢,李公子的诗在上一场夺魁,亦是品评后公认的佳作,这四百两是酬谢,请收下。” 既然这是之前就定好的,李霁也不推辞,揖礼道:“如此,多谢诸位员外慷慨。” 几名文士和府学训导看到李霁得到四百两的酬谢,心中满是羡慕,自己等人受邀前来虽然也有酬谢,但只有几十两。 哪像李霁,轻松将四百两揣进腰包,这还是他没接受卖字的钱,否则就是夜入千两了。 外面的诗会已经接近尾声,四大富商举办诗会的目的,主要为即将上市的新布料预热,现在效果已经达到,算是皆大欢喜了。 在府衙姜推官离场后,几名文士和府学训导也跟着离开,李霁便也在钱掌柜的安排下,乘着小舟回到了岸上。 诗会已经结束,不过岸边还有不少人,今夜没有宵禁,自然要玩畅快。 刘毓和汪可进等人都还在,看到李霁上岸,刘毓上前笑道:“恭喜李兄诗会夺魁,令谣言不攻自破。” 说罢,刘毓还扫了一眼李朗和李枫兄弟,这两人竟也没走,正在旁边一脸怨恨地盯着李霁。 汪可进和其他几名同窗也上前祝贺,李霁微笑向众人还礼。 汪可进也笑道:“李兄可得了四大富商的酬谢?若得了酬谢,可得请我们好好吃一顿。” 李霁点头微笑回道:“这是自然,若非诸位邀我来此,也拿不到这四百两酬谢。正好过三日后我新宅子乔迁,在此邀诸位同窗前去,到时我到墨香居置办最好的席面款待诸位。” 李霁说完,还故意从袖中拿出那四百两银票,只为恶心一下那对白痴兄弟。 刘毓等人看到银票,又纷纷祝贺,他们家境都不差,但家里还真没一次给过他们几百两。 而李朗和李枫兄弟俩见此,脸色又跟吃了苍蝇似的,咬了咬牙扭头便走。 刘毓又笑道:“没想到李兄已经置办了宅子,乔迁之喜,我等同窗当是要登门贺喜的。” 汪可进等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现在他们都知道李霁被李家逐出家门,但不好细问缘由纠葛,只是没想到李霁这么快就买了宅子。 李霁又与几人聊了一阵在船上的见闻,听到李霁真的见到了徐渭,几人更是大为羡慕。 徐渭虽就住在绍兴城,但极少露面,平时也有人前去拜访,可都吃了闭门羹。 最后,李霁留下新家住址,便各自归家,天色已经不早,他们可是要起早去社学的。 李霁回到新家时,刘妈妈和李康也已经到家,两人买了不少的东西。 李康已经听说自家少爷在其中一场诗会中夺魁,非缠着李霁讲述经过。 刘妈妈也笑着看向李霁,眼里满是期冀,李霁只好喝了口茶,然后给两人讲述过程。 黄朝卿在回到岸上后,就往妹妹黄婉婉所在的茶馆走去,他要接妹妹一同回家。 到了二楼雅室外,黄朝卿对两名看守的小厮问道:“小姐可有出去过?” 一名小厮恭声回道:“回大少爷的话,小姐一直在雅室里,不曾外出过。” 黄朝卿点点头,然后便推门进入雅室,看到妹妹正在一张桌前写着字,进门时她似乎刚写完。 丫鬟佩儿连忙见礼,黄婉婉有些慌乱地挡住刚才写的东西。 随后温声道:“大哥哥,你忙完了?” 黄朝卿点头笑道:“嗯,这便是来接你回家,写了什么,给我看看。” 黄婉婉神色更显慌乱,于是开口催促道:“没什么,随意涂画,我们快回家吧,待会儿爹爹和阿娘要着急了。” 黄朝卿却快步上前,绕到了桌子右侧,一把拿过黄婉婉刚才所写的纸张。 黄婉婉已经阻拦不及,俏脸一红,羞恼道:“大哥哥……你怎地似个无赖,派人看着我不说,还抢我的东西,我回去定要大嫂嫂替我做主。” 黄朝卿却不理会妹妹,笑吟吟地看着纸上写的东西,可不正是刚才李霁作的诗? 黄朝卿啧啧笑道:“这便是小妹你随意涂画的?怪不得字如此地丑!” 黄婉婉闻言更恼,娇哼道:“大哥哥你还给我,你的字才丑!最丑!” 说罢,就要从长兄手中夺回纸张,但被黄朝卿轻轻躲过。 黄婉婉的字当然不丑,可称得上娟秀端雅,黄家花高价请了塾师教导次子黄朝意科举制艺,黄婉婉自小便跟着次兄一起读书识字。 塾师都赞黄婉婉在书法一途有天赋,写字犹胜其兄,文章亦是不差,可惜是女子。 黄朝卿笑道:“我有这诗的原稿,小妹你的字与之相比,可是差得远。人家那一手字,连青藤先生都称赞,说有赵孟頫之韵味,可是能卖好几百两银子的。” 黄婉婉闻言美目一转,娇声道:“你哪儿来的原稿?再说了,不到三十字能值几百两?大哥哥你净说大话!” 黄朝卿笑着将手中的纸张放回桌面,然后绘声绘色地给妹妹讲述方才花船上发生的事。 第37章 好先生 黄婉婉和佩儿听到董马两家家主竟接连出高价购买李霁的字,不禁暗暗咂舌。 令人佩服的是,李霁没有贪财,而是巧妙的让其捐资官府安置难民,既不得罪人,也得了好名声。 黄婉婉听完后,又娇声道:“大哥哥净说大话!” 黄朝卿不解道:“你兄长我就在席上,这些皆是我亲眼所见,怎地是说大话?” 黄婉婉却嗔道:“大哥哥你方才说有原稿,说了这么多,原稿在何处?莫不是说大话?” 黄朝卿闻言轻笑一声,在这耍小聪明,不就是想看原稿? 于是从袖袋中拿出李霁诗作的原稿,双手轻轻展开,笑问道:“这便是原稿,好好看看人家的字,再与你自己的比比,是不是觉得相差甚远?” 黄婉婉看着李霁的字,确实有赵体的韵味,结构严谨,秀逸灵动,行笔流畅自然,收笔干净利落。 而自己的字,也确实无法与之相比,不禁俏脸又是一红。 而这时,丫鬟佩儿也缓缓开口道:“小姐,似乎确实是那位李公子的字更好看些,虽说不出来,但感觉是这样。” 佩儿是黄婉婉的贴身丫鬟,自然是识文墨的,虽然没有黄婉婉的学识,但整日跟在她身边,也能学到不少。 黄婉婉闻言俏脸更红,羞恼道:“佩儿,你怎地也向着外人!” 然后又对长兄娇声道:“大哥哥,我看不真切,你给我仔细看看。” 黄婉婉说罢,上手就要去拿,不想黄朝卿立马将双手负后,原稿自然也藏到了其身后。 黄朝卿轻笑道:“这可是好几百两银子呢,要我给便给了?” 黄婉婉计划失败,只得撒娇道:“大哥哥,你还能跟我要银子不成?” 黄朝卿赏了妹妹一个白眼,你的银子可不就是父母亲的?不也是我自己的? 黄朝卿轻轻摇头,笑道:“现在几百两可买不到了,一不小心人家以后高中个状元也说不定,到时候这可就是文曲星的墨宝,千金亦难求!马员外可不就是想用几百两买这个不小心,再说了,你的银子还不是我的?” 黄婉婉只好继续撒娇道:“那大哥哥要怎样才肯给我?” 黄朝卿笑道:“给你可以,但是小妹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至于什么事嘛,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与你说,到时我若提出来,你就得答应。” 谁让父母最疼自己这个妹妹呢,有时在家里她说话比谁都管用。 黄婉婉闻言娇笑道:“好,我答应了,大哥哥你把原稿给我!” 黄朝卿心中苦笑,这傻丫头,问都不问就答应了。 莫不是真看上那小子了?看来得找人好好调查一下李霁的背景。 黄朝卿将原稿递给妹妹,黄婉婉欣喜接过,如获至宝,眼珠子都要陷进纸张里去。 黄朝卿看着妹妹这般,心中有些别扭,好不得劲,于是开口道:“好了,别瞧了,拿回家再好好看,但是不准让阿娘和父亲发现,否则我可讨不着好,我们该回家了。” 黄婉婉高兴地点点头,脚步轻盈地跟着长兄下楼。 上了自家马车后,黄朝卿见妹妹又在看李霁写的诗,干脆扭头转向一边,眼不见心不烦,早知道就不给她了。 第二日一早,李霁准时来到明义社学后院,向徐夫子揖礼过后,开口道:“先生早,学生今日能否请先生准我半日假,学生有一点琐事需要处理,还望先生允准。” 李霁新买了宅子需要到官府投税,同时还要在契约文书上钤印,进行最后一步过户。 最重要的是李霁现在自立门户,得到官府建立户籍,进行登记,否则就会成为流民,他日后便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了。 徐夫子闻言皱眉道:“告假?是为了何事?” 李霁自拜入他门下后,每日都准时到这后院做功课,近两个月,未有一日迟到,莫不是经过社学比拼后,小有名气便自满懈怠? 徐夫子发问,李霁便平静地将祭祖风波和被逐出李家的事一一讲述,李霁很尊敬这位先生,自然不会隐瞒。 徐夫子听完后不禁叹了口气,看来自己错怪他了,没想到李家竟还将李霁逐出了家门,只是这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不宜过问。 徐夫子又问李霁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他怕李霁真的无处可去,露宿街头。 于是李霁又说了自己买宅子的事,徐夫子知道宅子离明义社学不远,这才放下心来。 徐夫子又开口问道:“衙门可是需要使银钱的地方,你手中银钱可还够用?” 徐夫子觉得李霁在李家待遇不好,如今又被逐出李家,猜测其买宅子的钱应是向别人所借。 现在又要花销,若是手头紧,徐夫子打算先给李霁一些,他是真的爱惜这个学生。 李霁当然听出先生话中的意思,若是自己真的缺钱,徐夫子可以借给自己。 此刻,李霁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了这样一位好先生。 李霁感激道:“多谢先生关心,学生昨夜与刘毓和汪可进等几名同窗参加诗会,有幸在一场夺魁,获得酬谢四百两,如今手头尚且宽裕。” 中元诗会有酬谢,徐夫子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竟有四百两之多,看来自己是多虑了,这个学生如今比自己还富裕。 徐夫子颔首微笑道:“既然如此,你且先去登记户籍,事关你日后的科举,当为首要,我准你一日假,明日开始,你直接到前院学堂即可,你的授课内容会如其他同窗一般。” 之前让李霁外后院授课,一是他家里的原因,二则是担心李霁从未进过学堂,进度跟不上其他人,如今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李霁揖礼道:“学生多谢先生。” 李霁出了明义社学的大门,李康在门外正等着他。 带着李康到了街上,李霁准备买点礼品,随后去拜访山阴县令吴南远。 李霁这事有些难办,正常的自立门户,应该是要有分家文书的,可他如今是被李家逐出家门,自然没有分家文书那玩意儿,所以还要往吴南远那边走走关系。 李霁先到茶行买了两斤中上水准的武夷茶,吴南远是福建建宁府人,武夷茶是建宁府所产,在万历年间已具有一定知名度。 吴南远也好茶,送礼送他家乡茶正好。 买完茶叶后,李霁又带着李康到鼎味酒楼买了两盒糕点,鼎味楼的菜品虽不如墨香居,但糕点确是绍兴城第一。 吴南远还喜诗文,李霁又买了两套较好的徽墨墨锭,买完这些下来,拢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 李霁感觉差不多了,现在李霁不缺银子,不是买不起更贵重的东西,只是若送的东西太过贵重,则会有贿赂之嫌,而且吴南远大概率不会喜欢那类东西,太俗! 买完送礼所需的东西,李霁便带着李康往山阴县衙方向去。 第38章 吴县令也是庶出子弟 李霁带着李康到了山阴县衙正门外,只见门前有两个巨大石狮,县衙大门是面阔三间的硬山式建筑。 朱漆大门,青漆门柱,房顶覆盖绿色琉璃瓦,大门明间外檐悬挂黑底金字匾额,上书“山阴县署”。 李霁带着李康走上县衙台阶,门房内走出一名衙差开口问道:“你们是何人,来县衙所为何事?” 县衙自然是不能随意进入的,李霁从袖中拿出提前写好的拜帖,递到衙差手中,递过去的还有半两银子的门包。 李霁微笑开口道:“在下是明义社学的学生,今日来拜访县令大人,劳烦门官通传一声。” 衙差捏了捏李霁悄悄递过来的门包,心底估摸了一下分量,随后便嘴角上扬道:“原来是读书人,县尊大人最是看重读书人,你且在门外等着,我拿拜帖替你通报。” 李霁笑着拱了拱手道:“多谢。” 等了一会儿,衙差快步走了出来,笑道:“久候了,请随我来,县尊大人请你到后宅去。” 李霁跟着衙差经过县衙的大堂和二堂后,穿过一个小院,在一个垂花门前停下。 过了垂花门便是县衙内宅,属于县令及其家属居住的地方,没有允许不得进入。 垂花门前已经有一中年男人在此等候,李霁见过他,社学比拼那日跟在吴南远身后。 衙差停下脚步,开口道:“这位是段师爷,由段师爷带你进内宅。” 段师爷朝衙差轻轻挥手,示意他退下,待衙差转身离开后,对李霁微笑道:“李公子,随我来,东翁在园中等你。” 李霁揖了一礼道:“有劳段西席。” 段师爷回了一礼,便带着李霁和李康两人进入内宅。 山阴县衙的内宅是三进院,占地不小,到了二进院的园中,县令吴南远正在园内一棵茂盛古树下乘凉品茗。 吴南远看到李霁到了园中,便微笑地看着他,似乎早料到李霁会来一般。 段师爷向吴南远躬身道:“东翁,李公子来了。” 李霁也揖礼道:“学生李霁,拜见老父母。” 县令乃一县父母官,所以一般都会敬称“老父母”。 而师爷是县令私人聘请的幕府宾客,一般替县令掌管钱粮,赋税等财务事务,则称县令为“东翁”。 段师爷将李霁带到后,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李霁从李康手中接过买的礼品,轻轻放在石桌上后,又微笑道:“学生冒昧拜访老父母,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望老父母笑纳。” 吴南远微笑颔首道:“坐下叙话吧,本官知道你会来。” 李霁心中暗暗惊讶,吴南远竟知道自己会来?他怎么会知道?不过面上还是从容地谢过后落座。 待李霁坐下后,吴南远又开口道:“本官不仅知道你会来,而且知道你为何事而来。” 李霁闻言不解道:“大人如何得知?” 吴南远直言道:“在前几日社学比拼后,本官命人查了你的出身。你是会稽县衙主薄李维庶出的儿子,行三,昨日下人还来报我,说你被李家逐出了家门。” 李霁心道,果然是派人查了自己,那也省了兜圈子的功夫。 于是李霁坦然道:“正是,今日冒昧拜访大人便是顺便想来建立户籍。” 吴南远抿了口茶后,笑道:“这事不难,下人报与我知,说你被李家逐出家门乃是不认祖宗,大逆不道,本官想听听其中的缘由。” 李霁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吴南远有心查都能查到。 于是又讲了一遍祭祖风波,同时将原身体主人在李家的遭遇也一并说了,在父母官面前叫叫屈又怎么了? 这时不远处墙窗外,吴南远的夫人宁氏和女儿吴若兰刚好经过。 吴若兰好奇道:“阿娘,爹爹这是在接见什么人?那人好生年轻。” 吴若兰还没见自己父亲在内宅接见过这么年轻的人,而且那人在自己父亲面前似乎很从容。 吴南远的夫人宁氏微微摇头道:“不知道,大抵是县学的学生吧,不过你爹爹一般是不接见学子的,倒是这年轻人生得一副好相貌。” 说完还看了眼女儿,自己的女儿已经及笄,到了该出阁的年纪。 前段时间,自家夫君还说要为女儿物色夫婿人选,莫不是看中了这人? 看到母亲的眼神,吴若兰也想起父亲说过要替她择婿,不禁俏脸一红。 于是又悄悄地看了两眼不远处的李霁,确实相貌俊朗,端坐也气质温润。 宁氏见状微微一笑,开口道:“好了,你爹爹在接见客人,我们在此观望不合规矩,快回后院去。” 吴若兰又偷偷瞄了眼李霁,便低头跟着母亲回后院。 园中,李霁讲述完经过后,问吴南远道:“大人觉得学生说无祖可祭,是否有错?” 吴南远爽朗笑道:“无错!若换做本官,还要将李家之人挨个指着鼻子骂一遍不可!”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吴县令也这般狂放。 吴南远收了笑声,又开口道:“因为我也是庶子出身,不过遭遇没有你这般坎坷,但庶子在大家族中的白眼,我确也曾饱受多年。” 原来吴南远也是庶出子弟,乡试中举前,在家里根本不受重视,经常受嫡子的欺辱。 母亲更是被当作下人般使唤,终于在二十四岁中举,吴南远与母亲的待遇才得以改善,但仍被三名嫡出兄弟看不起。 乡试中榜后,如今的岳父当时在福建任职,看中吴南远的才学,认定他能会试上榜,便将女儿下嫁于他。 经过一次落榜后,吴南远毫不气馁,依旧勤学苦读,终于在三十岁荣登杏榜,之后殿试位列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所谓三十少进士,吴南远自然春风得意,高中进士后衣锦还乡,族人皆对他恭敬异常,还带着畏惧。 在迎接他的宴席上,更是将他的母亲请上主桌,吴南远终于一扫心中多年积怨。 吴家族长躬身请他入宗祠祭祖,如今吴南远在外做官,母亲在老家无人敢有一丝怠慢。 李霁闻言,起身揖礼道:“多谢老父母理解,李家于学生已无干系,学生如今想自立门户,大人乃是学生之榜样。” 吴南远微微压手,示意李霁坐下,然后笑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男儿当如此,你之处境,我已然了解,稍后我会命人带你去前去录籍,望你日后更当勤学,取得功名方为根基。” 李霁恭声回道:“多谢大人,学生必不负大人期望。” 吴南远微微颔首,又与李霁聊了些作文章的心得,李霁虚心受教,人家可是经过整个科举考试历程的进士,都是宝贵经验。 之后又谈了一些前人诗作,两人相谈甚欢。 看时间差不多了,李霁主动告辞,吴南远命段师爷亲自带着李霁去录户籍。 第39章 自立门户 李霁离开后,吴南远便回到后院,夫人宁氏上前问道:“老爷刚才接见的年轻人是何人?” 吴南远与夫人宁氏夫妻多年,一直琴瑟和鸣,吴南远也从未想过纳妾。 这么多年来宁氏抚育子女,替他打理内宅事务井井有条,使他无后顾之忧,所以两人相爱甚笃。 吴南远看爱妻,笑道:“夫人这是瞧见了?” 宁氏微微点头笑道:“刚才在花园散步,在墙窗处看了两眼,不知是何人,看起来像个学子?” 吴南远笑着回道:“他便是这几日城中常被人谈论起的明义社学学生李霁,今日特意来拜访为夫,也是为了到县衙办点事。” 宁氏讶然道:“他便是那作得一手好诗的李霁?确实长得相貌堂堂,不知家世如何?” 宁氏说完,还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珠帘,女儿正在那边悄悄地偷听。 吴南远岂会不知自家夫人的暗示,微笑道:“是会稽县主薄李维的儿子。” 宁氏闻言皱眉道:“怎么听说那会稽李主薄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李朗,次子李枫,何时又多出个李霁?” 两县官员同在一城之中,家眷之间自然也有交集。 宁氏前些时日上香时,还遇到李维的妻子邓氏,其言语之间有为长子李朗求亲的意思,但都被宁氏给巧妙挡开。 同为官眷,她不喜邓氏,虽然邓氏在外尽是一副贤妻良母做派,但同为妇人,宁氏觉得此人不似这般简单。 自己女儿日后有这样的婆婆,可不是好事,且她家那儿子,自家夫君可看不上。 吴南远回道:“是李维庶出的儿子,鲜有人知,如今刚有些才名,但知道他是李维儿子的人亦是不多。” 宁氏倒不在意嫡庶,因为自己的夫君便是庶出子弟,于是又问道:“老爷看好他?” 吴南远点头笑道:“不错,此子确实有才,府尊大人都亲口夸赞,他的文章我看过,作得很好,再精进些,我给他个县试案首也无人可指摘。” 知府大人和自家夫君都夸奖有才,那当是有真才实学了。 宁氏又笑道:“那老爷是打算……” 宁氏看着夫君,手指悄悄指了指珠帘方向。 吴南远眉头一挑,笑道:“是有些许想法,但如今尚早,当年岳父将夫人许配给我,不还是等我乡试中榜之后?我家若兰,自然也得最少是个举子方堪堪匹配。” 珠帘墙后的吴若兰闻言俏脸布满红晕,双手捂住俏脸,小跑回闺房去了。 外面的宁氏掩口轻笑,吴南远则是笑得开怀。 李霁这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吴南远视作乘龙快婿的人选之一。 有县令大人的心腹师爷在场,宅子投税过户,以及户籍建立都异常顺利快捷。 李霁并未因为吴南远的关照就省银子,县衙的主簿和户房的吏员,他都悄悄地给了孝敬。 段师爷目睹整个过程,暗暗点头。 当李霁领到山阴县衙颁发的户帖和里甲牌时,心中长长的舒了口气。 这下算是真正的自立门户了,接下来就是专心用功读书,应付科举了。 段师爷将李霁送出县衙大门后,笑道:“东翁吩咐,李公子日后有事,可在后宅侧门投帖即可,无需到正门这边来。” 李霁揖礼谢道:“今日多谢段西席,也请段西席再次转达学生对县令大人的谢意。” 李霁说完也悄悄给段师爷递了封银子作为感谢,因他是吴南远的心腹,李霁给了十两。 不曾想段师爷也不动声色地悄悄挡回,笑道:“李公子不必如此,既是东翁吩咐之事,便是我分内之事。” 李霁再次递过,笑道:“段西席能被县令大人请入幕府,自然是才学俱佳的前辈,晚生日后还希望能与您常来常往,请教学问。小小敬意权当请段西席喝顿小酒,切勿推辞。” 段师爷心道难怪东翁如此看好此子,真是行事老成,面面俱到。 日后若真进入官场,必是如鱼得水,自己与之交好亦有好处。 段师爷果然不再推辞,悄悄将银子纳入袖中,又笑道:“那多谢李公子,若是遇上急事,东翁不在县衙,可与侧门门房说明找老夫亦可。” 李霁谢过段师爷,才告辞离开山阴县衙。 回到家后,将领到的户帖和里甲牌给刘妈妈看时,可把她高兴坏了。 她拉着李霁又在陈氏的灵牌前念叨了一阵,之后让李康将里甲牌在门口悬挂好。 昨夜李霁就让李康又买了五十斤红糖,用来制作白糖。 虽然现在不缺银子,但毕竟答应过黄氏商行,每两个月至少送去十来斤白糖,现在还不够数。 现在还有半日功夫,李霁和李康就开始给红糖进行脱色。 刘妈妈因为是第一次参与制作白糖,便只让她负责烧火,主要看大概流程,李霁一边给她讲解。 刘妈妈认真地听着,李康不时地也能说几句,毕竟他已经算有了经验,熬糖浆的火候也很重要。 忙活完给红糖脱色,李霁提议晚饭出去吃,就当庆祝今天真正自立门户。 李康一听出去下馆子,高兴问道:“少爷,咱们是去墨香居吃吗?” 李霁笑着回道:“是去墨香居,我邀请了几名社学同窗参加后天的乔迁宴,答应给他们定墨香居最好的席面。要不是他们拉我去参加诗会,还拿不到那四百两酬谢,我也想跟他们多多交往。且定了席面,刘妈妈就不用太辛苦,象征性做一两个拿手菜烧烧锅就成。” 乔迁宴虽然定下席面,但是自己家里那天也要开火做一两个菜才像话。 这次刘妈妈没有反对,更没有心疼花销,笑道:“做菜倒不怎么辛苦,不过少爷既然邀请了社学同窗,我怕我这手艺,人家会吃不好,少爷是要和同窗多多亲近,多花些银钱也是值得的,少爷现在是一家之主,往后的路还长,少不得朋友同窗帮扶。” 刘妈妈是个很明事理的人,只要对李霁有好处,她便不心疼花费。 李康这时拍马屁道:“刘妈妈你的手艺也很好啊,跟墨香居的菜相比别有味道,到时乡邻和少爷的同窗们也会喜欢吃的。” 说实话,刘妈妈的做菜手艺还真不差,吃多了外面的饭菜,李霁反倒更喜欢吃她做的菜。 刘妈妈不好意思道:“康子,你净会打趣我这个老家伙,一提到吃,你嘴里就尽是漂亮话。” 这时李霁也笑道:“康子说得不错,刘妈妈你的手艺确实也很好,相信众乡邻和我那些同窗也一定喜欢,只不过到时要做好几桌的菜,你一个人做实在太过辛苦。” 刘妈妈知道李霁这是在心疼她,心里满是欣慰。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不仅有了出息,还是个孝顺孩子,如何能不感动? 第40章 乔迁之喜 李霁三人在墨香居吃过晚饭后,又与酒楼定下六桌席面,菜式都是最好的,交了一半的银子,另一半在当天准时送到后结清。 李霁又买了些干果小吃,还在糕点坊定了一些糕点,用来给参加乔迁宴的客人作回礼。 忙活完这些已经差不多宵禁,三人连忙往家里赶。 宵禁之后不准在外面街上走动,若是被巡逻的军士看到,可是要当场捉拿的。 李霁第二天一早依旧准时来到社学,没有例外又是第一个到。 门子老许笑道:“今天也来这么早?夫子昨日让我搬了桌椅进学堂,说你以后同在学堂上听课。” 李霁揖礼笑道:“多谢许门公,习惯了早起,便来早些。” 门子老许继续笑道:“如此刻苦,怪不得能做好诗,以后定要考个状元替咱们明义社学,替咱们山阴争光,我老许到时也成认识状元公的人物了。” 李霁微笑道:“多谢许门公吉言,不敢奢望,但我会努力。” 门子老许点头连连说好,这时身后有人叫道:“李兄,果然每日你都是第一个到社学。” 李霁回头看去,正是刘毓,笑道:“刘兄今日也很早。” 刘毓走上台阶,先向门子老许道了声早后,说道:“先生昨日安排你的书桌放在我位置旁边,我怕你找不到,特意今日来早些,没想到还是李兄更早。” 李霁笑道:“原来如此,那多谢刘兄了。” 刘毓摆手道:“同窗之间,不必客气,一起进去,我带你去找你的书桌。” 两人结伴走进学社,身后的门子老许微笑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刘毓带着李霁找到属于自己的书桌,都在第一排,左边是刘毓,右边则是汪可进的位置。 这间学堂共有二十三张书桌,进这间学堂的均是十三岁以上,准备参加或参加过童生试的学生,所学的主要内容便是作文。 其他十三岁以下的学生在另一间学堂,他们未习作文,还在读四书五经或其他启蒙书籍。 李霁坐下后,便将文房四宝摆上,以及几本最近要读的书籍,《文章正宗》、《历代名臣奏议》等,都是徐夫子最近安排他读的书。 其他学生陆续到了学堂,之前没有与李霁交流过的学生都好奇地看着李霁。 与李霁一起参加过中元诗会的汪可进等几名同窗,则热情与李霁打招呼,李霁一一回礼。 而李朗和李枫两兄弟看到李霁时,脸上表情一僵,随后恨得紧咬牙根,他们兄弟俩人的位置都在中间,而李霁在第一排。 他进入学堂应该是先生安排的,岂不是以后每天都要看着他的背影?两人越想越气。 没一会儿,徐夫子便走进学堂,众人起身揖礼道:“先生早。” 徐夫子点点头,众人这才重新落坐,徐夫子开口道:“以后李霁便也在学堂上听讲,你们往后便是同窗,需和睦相处。现在开始授课,今日讲《孟子·梁惠王》,先齐声诵读一遍。” 然后徐夫子走到李霁桌前,开口道:“李霁你先临一遍帖。” 李霁起身接过徐夫子递过的字帖,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 每日先生让他先临贴似乎已成定例,李霁接过字帖便坐下开始临摹。 看到众人都在看李霁,徐夫子又肃声道:“为师的话都没听到么?” 众人这才回过神,连忙翻开书籍齐声诵读,但还是有不少人眼神瞄向李霁。 在学生诵读完一遍后,徐夫子开始讲解全文。 只有李霁在默默地临贴,其他人若是在他授课过程中开小差,早吃了戒尺。 李霁在徐夫子讲解到一半时临完了帖,轻轻放下笔后,也安静地聆听。 徐夫子讲解完后,便从其中摘出两句为题,要求学生作文,这也是今日的课业,要求在散学之后上交。 之后徐夫子便让学生自由作文,他则到隔壁另一间学堂检查十三岁以下学生的课业并授课。 散学前,李霁上交两篇文章课业,还有临摹的两遍字帖。 徐夫子单独将他留下,问询了些读书情况,又交给李霁一本《文章辩体汇选》,让他细细研读。 李霁走出社学大门时,刘毓和汪可进等人在等他,李霁又再次邀请了他们明日参加乔迁宴,众人这才一边归家,一边路上交流作文心得。 到李霁分享他的破题思路时,刘毓等人连连点头,都有明悟,怪不得人家被先生看重,破题就破得如此精妙。 第二天授课,徐夫子依旧是要求李霁临帖,其他人诵读,众人已经没有那般奇怪。 散学后交完课业,刘毓便迫不及待地拉过李霁,笑道:“李兄,今日你乔迁之喜,我与汪兄等几位同窗准备了一点薄礼,一起去看看。” 李霁笑道:“刘兄客气,诸位同窗能够前去,便是荣幸,无须带礼物。” 刘毓笑道:“那怎么行,汪兄几人已经在社学外等着,我们快与他们汇合。” 到了门外,果然汪可进几人都带着礼物在门口等李霁。 汪可进笑道:“贺喜李兄乔迁之喜,我们几人一起凑了点银钱,备了些许薄礼。这屏风乃是刘兄挑选,两套文房四宝则是我们众人一起挑的,这套茶具是我挑选的,李兄可还喜欢?” 屏风是中等样式,制作精良,上有一幅山水图,画工精细。 两套文房四宝都是上乘之作,瓷器茶具精美典雅,买这些东西的花费应不下五十两。 李霁揖礼道:“多谢诸位同窗,有心了,不过礼物实在过于贵重。” 刘毓笑道:“李兄无须多礼,都是同窗们的一点心意,李兄快些带我们看看你的新宅子吧。” 其他几人都笑着打趣肚子了半天,就等着吃李霁的墨香居席面了,于是李霁带着几人有说有笑地往家方向去。 回到了家,孙里长和众多乡邻已经过来帮忙,人人忙得不亦乐乎,李霁逢人便笑着道谢。 院子里有五六个孩童在欢笑玩耍,手里还拿干果糕点,这是李霁提前准备的。 早上出门时就让刘妈妈和李康将同在一甲的十户乡邻都再请了一遍,让他们带上所有家人一起过来。 孙里长十二岁的儿子和几名乡邻的儿子都在私塾读书,看到李霁连忙揖礼道喜。 李霁请他们与自己的同窗共坐一桌,年轻人更有共同话题嘛! 墨香居的人架着三辆骡车送来了席面,待所有菜肴摆上,玩耍的孩童顿觉手里的糕点没那么香了。 王和以及几个木匠邻居,今天加紧给李霁装了一些家具。 李霁看过,他们的手艺真是不错,用的木材都是好料。 刘妈妈在厨房忙活两个拿手菜,乡邻的妇女都在帮忙打下手,里面尽是欢声笑语。 第41章 我的字如何 六桌席面全部摆在外院,待刘妈妈和几名乡邻妇女从厨房中端出刘妈妈亲手做的两个菜,给每桌都摆上,席面就全了。 李霁笑着招呼众人入席,妇女孩童刚好坐满了三桌,其他男人和李霁的同窗少年也是三桌,不多不少刚刚合适。 李霁笑着说道:“感谢各位高邻过来帮忙,还有诸位同窗的到来,今日小子乔迁,若有招待不周之处,万望海涵,也不多废话,请大家无须拘束,吃好喝好!” 如此算正式开席,席上都是言笑晏晏,妇女之间唠着家常,男人聊着孩子和活计,互相敬酒。 李霁这一桌也都是半大小子,在这个时代不少都已成婚,自然也是人人喝酒,讨论的话题都是关于读书科举。 李霁与同窗以及几名私塾善学堂的学生喝了几杯后,离席带着李康挨桌的去敬酒。 桌上都是祝贺之语,孙里长等汉子都笑赞李霁海量,才学俱佳,又预祝李霁金榜题名等等。 李霁也没有怠慢妇女,妇女不喝酒便以茶代酒,李霁还逗了逗几个三四岁的孩童,桌上一时笑声不断。 待李霁回到自己的席上后,木匠王和的妻子沈氏,笑着对刘妈妈说道:“刘妈妈好福气呀,李公子日后定是有大出息的,这十六不到就自己开始置家业,您以后就等着享清福了。” 邻居都知道李霁为人和气,对刘妈妈从不看作下人,完全当作长辈。 刘妈妈听到别人赞李霁比赞自己还高兴,笑道:“少爷他也是苦过来的,我只盼着他每日平安,等到他娶妻生子,老妇我就放心了,咱们以后家便在这儿了,大家乡里乡亲,一定要多多互相帮衬。” 沈氏笑道:“李公子为人和气,刘妈妈你也是慈祥好人,咱们能有你们这样的邻居,打心底里高兴,之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招呼一声便是,咱们能帮把手的,绝不推辞。” 同桌以及邻桌的妇女都是笑着附和,刘妈妈笑着点点头,又招呼众人吃菜。 最后宾主尽欢,众人酒足饭饱,因为有宵禁,刘毓和汪可进等同窗最先告辞,李霁将他们送出门外。 邻居们也陆续离开,李霁也带着李康挨个送出门,每家每户都送上两包糕点和一些干果茶叶作为回礼。 邻居们在离开前就帮忙收拾过桌子,所以没有什么需要清理的,刘妈妈让李霁先休息去,自己和李康收拾就行。 过了两天,新做的白糖晾干后,李霁带着李康又去黄氏商行卖白糖。 既然答应过人家,自然要守约,这次有十八斤之多,因为之前在李家做的有六斤。 进到黄氏商行,赵掌柜就笑道:“李公子你可算是来了,我们东家最近几天都问李公子有没有来卖白糖,公子稍候,我这就去通知我们东家。” 李霁有些不解,卖个白糖而已,你一个掌柜的做不了主?不过李霁也没什么事,等一等也无所谓。 等了好一阵,赵掌柜又带李霁到了商行后院的屋子。 刚进屋,佩儿就向李霁施了个万福,娇声道:“见过李公子。” 屏风后的曼妙身影也给李霁施了礼,李霁给两人回了一礼。 屏风后的黄婉婉,语气略带幽怨道:“李公子不是说中元节后就送白糖来么?这中元节都过了好几天了。” 李霁有些不好意思道:“因为最近事情有点多,我这几日搬了家,所以白糖制作得缓慢了些。” 屏风后的黄婉婉单手托腮,微笑道:“搬家是会忙些,还以为李公子是在中元诗会得了酬谢,不缺银钱,便不卖白糖了呢。” 那四百两酬谢也有黄家一份,李霁微笑道:“答应过黄小姐至少每两个月送来一次,自当不会食言。” 黄婉婉皱眉道:“不是每个月么?” 李霁轻轻摇头道:“黄小姐,在下之前说过,也不能保证每个月都能送来,况且最近学业实在繁重,只能每两个月送一次。” 其实就是李霁现在不缺银子,手头宽裕得很。 黄婉婉略微失望道:“那好吧,两个月就两个月,听我长兄说,李公子几十个字就能卖几百两呢,不卖白糖,卖字也有银钱。” 李霁闻言,略微尴尬,看来那位黄公子把中元诗会花船上的事跟自己妹妹说了。 李霁淡淡道:“黄小姐说笑了,到底事情如何,想必令兄当知其中原由。” 黄婉婉轻笑道:“或许其中有董马两家暗斗的原因,但青藤先生也确实说李公子的字有赵体的韵味。李公子书法好,有诗才,小女子也喜欢诗文和写字,今日正好请公子指点一下。” 说罢,招手将佩儿唤进屏风内,从桌上交给她一张上彩笺,佩儿接过彩笺,出了屏风,转递给李霁。 李霁接过粉色彩笺,便知是上好的宣纸制成,上面还有花卉暗纹,纸张竟也散发出一股幽香。 不禁暗道真是富豪之家,这一张彩笺都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 彩笺上是一首咏荷七言诗,全诗为:绿盖连天映水长,粉腮半掩韵悠长。风摇翠影清香送,不与繁花斗冶妆。 下面竟还有署名,黄婉婉。 李霁轻声念了一遍名字,佩儿瞄了眼自家小姐,然后开口道:“那自然是我家小姐闺名,公子知道后,万不可与人提及。” 佩儿也没想到自家小姐胆子这般大,将自己的闺名都写了出来,若是老爷、夫人和大公子知道,非得禁足不可。 李霁点点头道:“姑娘放心,在下知晓。” 在古代,女子闺名是极为私密的,只有在家人和亲近之人之间使用,在外不会轻易示人,尤其是与陌生男子或非亲族的社交场合之中。 这时黄婉婉有些忐忑道:“李公子,我作的这诗如何?字可还堪入目?” 黄婉婉对前几日长兄说她字丑的事,依旧耿耿于怀,气得她这好几日都在埋头练字。 李霁作诗不行,看诗倒是还能看出优劣的,淡笑回道:“黄小姐的诗很好,既展现了荷花生长的蓬勃环境,荷花半开之态,亦是韵味悠长,不与繁华争艳,赞扬其淡泊品质,此诗确实是好诗作。” 李霁还真没想到,这位黄小姐还是个才女,富豪之家的掌上明珠,才学果然都不会差。 黄婉婉听到李霁赞她的诗好,脸上尽是欣喜,突然又紧张问道:“字呢?我的字如何?” 李霁对书法还真有一点见解,笑道:“黄小姐这一笔簪花小楷,清婉灵动,有柔美清丽之态,平时应是写的卫夫人的字吧?” 黄婉婉这下更是欢喜,微笑回道:“李公子好眼力,正是。” 黄婉婉现下在心里把自己的长兄骂了一遍,大哥哥你的字才丑!最丑! 第42章 不是私会 就在黄婉婉还想向李霁请教书法时,门外传来赵掌柜的话:“小姐,大少爷来了,已经到商行门口。” 黄婉婉闻言顿时惊慌,强自镇定道:“赵掌柜你先出去问问长兄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然后又对佩儿焦急地低声道:“佩儿,你先请李公子从后院出去,快!” 佩儿也知道自家大少爷的脾气,若是让他知道小姐又和外男同处一室,就算他自己挨老爷责罚,也是要告知老爷的。 佩儿半推着李霁出了屋门,让李霁带着李康随她从后院小门出去。 一时间让李霁哭笑不得,那位黄家大少爷对自己是有点不友善,但是也不至于这样吧? 到了后院小门,李霁开口道:“佩儿姑娘,我今天是来卖白糖的,那这白糖?” 李康手里提着十八斤白糖,也是一脸的疑惑,怎么还弄得偷偷摸摸? 佩儿开口道:“李公子这白糖多少银子,我这就给你银子。” 李霁来之前就算过,回道:“这里有十八斤白糖,按之前的价格,是四百三十二两,佩儿姑娘给四百三十两即可。” 佩儿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荷包中拿出四百五十两银票,塞到李霁手中。 然后拿过李康手中的白糖,说了一句:“多出的银子,李公子下次再算便是,李公子慢走,我得回到我家小姐身边去。” 佩儿说罢,便一把将小门关上,小跑回去。 她作为黄婉婉的贴身丫鬟是不能离开她太久的,特别是在外面,大少爷更是要求寸步不离。 此刻李霁左手拿着彩笺,右手拿着一把银票,刚才正想把彩笺还回去,可是佩儿已经把门给关上了。 李霁只好无奈地将彩笺和银票一起收入袖中,苦笑道:“不就卖个白糖么?公平买卖,怎么还弄得这般偷偷摸摸,真是奇怪!” 李康在一旁偷笑道:“少爷,你不觉着这像话本里的场景?你私会人家富家小姐,然后人家哥哥来了,你可不就得快跑?” 李霁赏了他一个板栗,没好气道:“是你家少爷我私会她么?分明就是那黄小姐请我进去的,再说了,咱们是做生意,不是私会!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李康摸了摸脑袋,委屈道:“哦!知道了,没有私会。” 李霁转身往家方向走,如今白糖卖掉了,自然是要回家。 这时李康又突然低声道:“少爷,话说回来,要是你娶了黄家小姐,那可了不得。咱们绍兴城的首富黄家,听说家里可是金钱银山,就刚才那位黄小姐身边的姑娘,随便就带着好几百两银票,这也忒有钱了。” 李霁又赏了他一个板栗,开口道:“竟做这种白日梦,真给你几座金山银山你能花多少?钱这东西,够用就行,你家少爷我现在的目标是考科举,懂不?那人你见过么?是美是丑都不知道,万一长得……” 李霁突然回忆了一下屏风后的身影,声音悦耳,还写得一手漂亮字,大抵长得都不会差吧? 李康又摸了摸脑袋,呵呵笑道:“我这不是为少爷你着想么,我倒花不了多少,黄家小姐我虽然没见过,但是整个绍兴城早就传开了,那黄家小姐可是个大美人坯子,能差了?配英俊不凡的少爷你正合适。” 李霁准备又赏他板栗,发现他双手就捂在脑门上,于是作罢,轻笑道:“你说配就配?康子,你这么能掐会算,干脆到街上支个摊子,给人算姻缘,咱们都不用卖白糖就能衣食无忧。哪天混出名声,我把月老庙的月老像给您搬下来,换您李老神仙上去坐,如何?” 李康白眼道:“少爷,我可没说我会算卦,就算会,能有做白糖轻松?支摊算卦还得挨日晒雨淋,我可不干!” 李霁瞧准了他放下捂着脑袋的双手,又是一个板栗,哈哈笑道:“是这个理!脑袋挺灵光!” 李康又捂回脑袋,委屈道:“少爷,我这脑袋本来就挺灵光,你老是这么敲,虽然不疼,可老人说敲多可就变傻了!” 李霁笑道:“那多吃绍三鲜和扣鹅会不会能变灵光?” 李康闻言咽了咽口水,嘻笑道:“那自然是能的,就得多吃,越吃越灵光!” 黄婉婉这边,长兄刚进到屋子,她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娇笑道:“大哥哥,你怎么来了,账我都对好了。” 黄朝卿左右看了看,开口问道:“昨日不是刚对过么?” 黄婉婉眼珠子一转,笑道:“多对一遍,确保无错嘛!” 黄朝卿看了一圈,屋内确实只有妹妹和佩儿两人,这才点头道:“行了,这个月你可出来三回了,跟我回家,今早阿娘还说我了。” 黄婉婉乖巧点头道:“好,咱们回家,我想吃大嫂嫂做的糕点了。” 上次李霁卖的白糖早用完了,做糕点换成别的白糖,她吃起来总感觉有些腻,而用李霁做的白糖制成的糕点,味道清爽,调味纯正。 黄朝卿突然开口道:“既想吃你大嫂嫂做糕点,你可得帮我个忙,否则可没有!” 黄婉婉歪头俏皮道:“大哥哥,你先说说看,我要考虑一下。” 黄朝卿气笑道:“上次你可答应过我一件事,只要我提,你便不拒绝的,还需考虑?” 黄婉婉眨了眨眼,笑道:“好吧,大哥哥你说。” 黄朝卿缓缓开口道:“阿娘今早又提了给我纳妾之事,你需替我在父亲和阿娘那里转圜一下,我已经请了名医替你大嫂嫂调理身子。” 黄朝卿与妻子算是青梅竹马,夫妻感情极深,两人成婚已经五年多,尚无所出,黄朝卿又是长子,黄岚夫妇自然着急。 黄岚夫妇对这个长媳的品貌自然是满意的,但子嗣事关家族传承,即使再喜欢这个儿媳,多年没有生育,他们不得不考虑给儿子纳妾。 但是黄朝卿不想纳妾,更不忍青梅竹马的妻子伤心,妻子也曾多次劝他听从公婆的意思,但是都被黄朝卿拒绝。 这些年黄朝卿多处寻访名医替妻子调理诊治,但是都没什么起色,妻子几乎已不抱希望,有时只得偷偷垂泪。 黄婉婉也很喜欢大嫂嫂,但是子嗣问题确实是现在横在双亲心头的一根刺。 黄婉婉皱了皱眉道:“阿娘已经是多次提起了,我只能帮大哥哥你在阿娘和爹爹那里说说好话,说大嫂嫂经过调理,身体大好,其他的我管不了。” 父母虽疼爱自己,但是这样的大事,他们可不会听自己的。 黄朝卿笑道:“就这样说,若我说,阿娘觉得是借口,由你来说,阿娘和父亲定然相信。经过调理,你大嫂嫂的身体确实大好,说不出半年,就可有好消息。” 黄婉婉点头答应,若真是这样,看看怎么和父母亲说,再帮长兄和大嫂嫂争取半年时间。 第43章 中秋之夜(一) 时间进入八月,中秋将近,即使江南大地也是暑热难当,可想而知,受旱灾影响的省份又是什么光景。 今日已经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中秋佳节,徐夫子宣布中秋歇学两日,众人欢欣鼓舞。 散学后,刘毓对李霁笑问道:“李兄,中秋佳节将至,可有安排?” 李霁微微摇头道:“并没有什么其他安排,如无意外大概会呆在家中,练字读书。” 汪可进笑道:“李兄!一年一度中秋,怎能呆在家中?你每日在学堂上,先生特意准你临帖也就罢了,课业文章先生更是次次称赞,这般用功,倒显得我等皆不上进了!” 其他几人也附和道: “是啊!李兄留条活路吧!” “既是同窗,相煎何太急?” “中秋佳节自然是要玩乐,若是李兄独自躲起来用功,我等都要不好意思出门游玩了。” 李霁暗道,没想到自己竟变成了这学堂里的内卷第一人,于是笑道:“那请问诸位可有什么好建议?” 汪可进这才又道:“中秋之夜会有灯会,还有诗会,不过这次的诗会没有酬谢了,是府学的生员们自发聚在一起,李兄可有兴趣?还可游船赏月。” 李霁可不想再参加什么诗会,开口道:“诗会什么的便不参加了,中秋游船赏月倒是一美事。” 刘毓抚掌笑道:“李兄果然也是同道中人,我等也觉得中秋游船赏月乃美事也!既如此,我们便相约明晚于环城河游船赏月。” 原来他们早有主意,众人纷纷附和,这时汪可进又笑道:“至于游船,可就交由杨兄来办了。” 汪可进口中的杨兄,叫杨铭,杨家也是绍兴城内的大富商,虽没有四大富商那般家底雄厚,但杨家主营航运,有多支船队,甚至还有两个造船坊,在绍兴城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杨铭拍拍胸脯对众人笑道:“诸位同窗放心,交给在下就是,一条游船而已,保准让诸位游玩得尽兴。” 如此定下,众人又约定好汇合的时辰,才各自归家。 第二天便是中秋,李霁在家与刘妈妈和李康吃过晚饭,便独自出门去。 李康本也想跟着去,李霁怕刘妈妈孤单,就让他待会儿带刘妈妈去看灯会。 李康闻言欣然答应,看花灯可比看月亮有意思,月亮什么时候都能看,灯会一年可没多少次。 李霁散着步往城外走去,权当消食,环城河自然是在绍兴城外。 绍兴环城河始掘于越王勾践时期,是为绍兴城提供防御和水运等功能,在元朝至正年间,增筑城墙,使得城墙与城河紧密相连。 到了明朝时期,环城河已经成为与城内水系相连的完整水运网,极大地方便了居民的出行和货物的运输。 同时,因周边风景优美,在重大节日时,许多文人和百姓都会来此庆祝,乘船游玩。 李霁到城外河边时,刘毓和汪可进等人也是刚到,汪可进笑道:“李兄到了,看看杨兄准备的游船如何?” 李霁看着面前的画舫,虽没有之前中元节四大富商的花船那么大,但船身上有精美的雕刻和彩绘。 船头也有玲珑精致的四角亭,亭子飞檐翘角,船上挂着几个风铃,此时一阵微风吹过,铃声悦耳。 李霁笑着赞道:“此船彩绘绚丽,船体精致,华而不俗,正适合今夜共游赏月,辛苦杨兄了。” 杨铭笑道:“李兄谬赞了,家里刚好从事船业,同窗共游,能够出力,乃我之荣幸,人已到齐了,我们开始登船吧。” 众人先一起谢过杨铭,一行共十一人便齐齐登船,之后画舫缓缓向河中央飘去。 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岸边的人反而更多,中秋之夜自然不会宵禁,出游的人也大多携带着家眷。 今夜的风突然变得比较大,圆月高悬,云层多为卷云,天色也略微有些阴沉。 李霁见状有些微微皱眉,这天气可不太好,但看众多同窗兴致正高,便没有多说,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环城河上的游船越来越多,但是李霁发现风却在逐渐变大,而且转成了偏东风。 此时刘毓等人还在感叹今夜中秋,天公作美,有这凉风吹拂,令人十分舒爽。 李霁看天上的云层越来越厚,又回忆了一下傍晚时的晚霞,是异常鲜艳的橙红色,心中担忧更甚。 于是开口道:“诸位同窗,这天气似乎不太对,不如先让画舫靠岸如何?” 杨铭闻言问道:“李兄可是晕船,感到身体不适?” 李霁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晕船,只是这风越来越大,现在还转成了偏东风,而且这云层也变得愈发的厚。诸多迹象表明此乃飓风即将来临之预兆,若有飓风,这画舫在河中极为危险。” 刘毓闻言皱眉道:“李兄还会相气象?” 刘毓不怀疑李霁的才学,但是这气象极难预测,他不相信李霁能通过这些就能预测飓风。 李霁回道:“不会,不过《梦溪笔谈》和《相雨书》书中,所述的种种风灾即将来临前的气象,均与今夜极为相似。” 李霁确实都读过这两本书,因为过目不忘,绝不会记错。 再加上前世的一些记忆和知识,觉得极有可能台风要来,今年江浙地区还未刮过台风。 众人均是一脸窦疑,自然还是不信。 不过这时汪可进开口道:“不如这样,我们先靠岸一阵,反正都在船上,亦能赏月,若无飓风我们再出游便是,今夜又无宵禁,再晚回去都无妨。” 众人听取了这个折中的办法,不过还是觉得有些扫兴,杨铭指挥画舫靠岸。 靠岸后,李霁看了看河中的其他游船,多为富贵人家的画舫,都不小,但是若真有台风,也有倾覆的风险。 靠岸了一会儿,众人还在觉得李霁让画舫靠岸,扫了兴致时,突然竟狂风大作。 船体上的风铃不停地响动,幔布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 众人皆是大惊,刘毓惊骇道:“莫不是风灾真的要来了?” 天上的云层慢慢将圆月盖住,风越来越急。 杨铭感叹道:“李兄真乃神人也!” 李霁急忙开口道:“杨兄,我们速速上岸,让船夫快些多系绳索,小心画舫被吹出去。” 众人也明显感觉到画舫摇晃的更加剧烈,连忙一拥走出画舫。 好在这时船夫也已搭好了舢板,于是争先恐后往岸上去。 此时河中其他画舫的人也已经察觉不对,想将画舫靠岸,但是突如其来的狂风已令船不受控制,有人开始呼救。 明义社学众学子上岸后,见此情景,人人心有余悸,好在李霁预测到风灾即将来临,否则他们如今也在河中。 李霁这时又急声道:“刘兄,你与几名同窗快去通知官府,河中的船已难靠岸,定有人落水,若能早些赶来,或可施救。” 刘毓闻言,连忙招呼几名同窗一起回城,分头到两县县衙和府衙叫人。 第44章 中秋之夜(二) 大风刚刮起不久,天上也开始有雨点砸了下来,岸上的游人都惊慌地往城内跑,不少孩童因为受到惊吓哭喊起来。 河中的船上,呼救声和哭喊声越来越多,已经有两三艘船被大风刮得相撞,一艘倾覆,也有有人开始落水。 雨点逐渐变得密集,大风刮得更加急促。 杨铭吓得脸色苍白,颤声道:“李兄,诸位同窗,我们也赶快回城去吧,这风雨越来越大了。” 杨铭是个旱鸭子,若没有李霁提醒,这画舫不会靠岸,照此情形,保准得翻,自己这小命可就难保了。 除了杨铭,其他的同窗里还有好几个也是不会水的,看向李霁的眼神满是感激。 李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道:“在这里不一定能救人,但我们已在岸上,看看待会儿官府来人,能否帮上一些忙。” 汪可进也开口道:“正是,我们已无危险,看看能否帮忙。” 这时一艘小画舫被大风刮到靠近李霁等人所站的岸边,小画舫随时会倾覆。 画舫上好几人都在向李霁等人呼救,呼救声加夹着孩童的哭喊。 李霁向刚才画舫上的船夫急声道:“我们画舫上可还有其他绳索?” 船夫回道:“还有两条。” 李霁让他到画舫上取了下来,然后在绳索一端绑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又对河中小画舫上的人,大喊道:“我抛绳索过去,若接到,就系紧船体,我们会拉你们靠岸。” 风声急促,好在画舫上的人也听清了,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 李霁连续扔了三次都没将绑了绳索的石头扔到小画舫上,画舫被风刮得离岸边又远了些。 终于在第四次扔到了甲板上,小画舫上的一名男子连忙将绳索系紧在一根柱子上。 汪可进见状,连忙大声道:“诸位快些帮忙一起拉。” 明义社学的学子加上李霁还有七人在这里,外加船夫,八人齐力将小画舫往岸边拉。 几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小画舫拉到岸边。 李霁忙让船夫将绳索系紧在一棵树上,又给他们搭了舢板。 小画舫上走下来七人,有两名孩童,这是一家七口,船夫已经落水,下落不明。 一名老者带着家人对李霁等人千恩万谢,现在雨越来越急,李霁让他们赶紧带着孩童去避雨。 那一家七口刚离开不久,李霁又听到呼救声,声音竟有些熟悉,李霁连忙往下游多跑了几步。 借着微光,李霁看到河中有一人抱着浮木,挥动着手求救。 李霁听出了声音是谁,是那黄家小姐黄婉婉身边的丫鬟佩儿。 佩儿差不多在河中间,不远处还有两艘画舫撞到了一起,估计不久就得一起沉到河底去。 李霁咬了咬牙,脱掉外袍,准备下水救人。 这时汪可进几人也跑了过来,汪可进见状惊骇道:“李兄,你莫不是打算下水救人?这可是十分危险的。” 刚才他们一起拉那画舫靠岸,都费了不少的体力。 李霁开口道:“那落水的人我认识,怎么都得试一试!” 李霁以前根本就不会水,前世本就是落水淹死的,这才穿越到了这时代来。 之后李霁害怕再次重蹈覆辙,立誓一定要学会游泳,每晚洗澡时,就在浴桶中练习闭气。 感觉自己不再怕水后,六月时就让李康偷偷带他到李宅后的小河练习游泳,没想到一天就学会了。 后来觉得游泳畅快,天气又太热,两人偷偷又去河中游了几次。 汪可进还欲劝阻,可是李霁已经纵身跃入河中,岸上众人见状担心不已。 李霁跃入水中后,快速往佩儿的方向游去,待游到了佩儿身边,大声道:“你抱紧这浮木,我带你游到岸上。” 佩儿听到李霁的声音,惊讶道:“你……你是李公子?” 李霁回道:“是我,抱好浮木,我拉着你上岸!” 可是佩儿却摇了摇头,哭道:“李公子,快去救救我家小姐,她还在船上,她也不会水的,你快去!” 现在雨势更大了,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李霁急声道:“我先带你到岸上,再下来救她,成不成?” 佩儿还是摇头,抽泣着决绝道:“不!李公子,你先去救我家小姐,不用管我也可以,求求你快去!那船快沉了,求求你了李公子!” 李霁没想到她这么倔强,看来不见到她家小姐,便不愿自己上岸。 可又不忍心将她扔这里,李霁咬了咬牙,无奈道:“那我带你一起去,你千万抱紧这浮木,你若是沉下去,我可就没功夫救你家小姐了。” 佩儿闻言连忙点头道:“好,多谢李公子!多谢你了!” 李霁拉着浮木缓缓往相撞的两船游去,在佩儿的指引下,终于游到了黄家的画舫旁。 李霁先托着佩儿让她爬上甲板,自己又费了好大劲终于也爬了上去。 大风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刮得这河上的船摇晃不止。 佩儿看到李霁也上了甲板,忙摇摇晃晃地进船厢找自家小姐。 李霁喘了几口粗气,也跟着进入船厢,船厢中竟还有两盏烛火还没被吹灭,但是船已经开始渗水,用不了多久就得沉。 佩儿带着哭腔呼喊道:“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蹲在角落的黄婉婉听到佩儿的声音,边抽泣边回应道:“佩儿,我在这儿,在这儿!” 佩儿看到黄婉婉没有落水,心头一松,忙扑过去哭道:“小姐,你没事,太好了!” 黄婉婉也抽泣道:“我看到你落水,我以为……好在你还活着!” 李霁这时打断她们道:“现在我们还在河中,这船快沉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快些走!” 这时黄婉婉才抬头看到李霁,惊讶道:“李公子?” 佩儿也急声道:“刚才就是李公子将我从水中救起,小姐,我们听李公子的,快走!船要沉了!” 佩儿扶起黄婉婉,跟着李霁走出船厢,就这一会儿功夫,甲板就没入水中不少,眼看这船就要沉了。 刚出甲板,黄婉婉和佩儿两人就差点被晃得落水,好在李霁眼疾手快将两人一把搂住,黄婉婉瞬间被吓得面无血色。 李霁让她们两人抓紧身旁的船体,转身回到船厢抱出一跟圆木料,是两船相撞后脱落的。 李霁抱着圆木下了水后,急声道:“你们快点下来,就抱着这圆木,我带你们游上岸。” 黄婉婉闻言,摇摇头,小脸煞白,颤声道:“我……我不敢……” 佩儿急声道:“小姐快下去,抱紧那木头就没事的,刚才李公子就是这么带我过来的。” 这时李霁气恼道:“船马上就沉了,你若不下来,就和这船沉到河底去!” 黄婉婉闻言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坐到甲板上,双脚缓缓放入水中。 中间又犹豫了一下,看到李霁向她伸手,才双手握住李霁的手,整个身体落入水中。 李霁没想到黄婉婉竟没去抱圆木,连忙一把将她捞起,但还是被灌进了一大口河水,一时咳嗽不止。 第45章 上岸 李霁听着黄婉婉一边咳嗽,还一边抽泣,一时竟觉得又气又好笑,开口道:“我不是让你抱着圆木么?” 黄婉婉抽噎着回道:“我……我刚才哪里抱得到圆木,而且脚下踩不着实处,我手上使不出力……” 黄婉婉是越说越委屈,脸上泪水、河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李霁想想也是,她刚下水时确实捞不到圆木,他自己曾经也是旱鸭子,不会水的人,脚下踩不着实处,确实会极度恐慌。 李霁半抱着她,温声道:“别怕,现在你抱紧着这圆木就行。” 然后又让甲板上的佩儿赶快下来,因为水准备要没过甲板了。 佩儿则比黄婉婉大胆些,双手抓着甲板的边,待身子进到水中后,伸过一只手抱住圆木,抱紧后才放开抓甲板的手,最后双手牢牢抱紧圆木。 若没点胆子,刚才她已经被淹死了。 而黄婉婉还在抽泣,李霁一放开抱着她的手,她身子便要往下沉,李霁一时头大不已。 最后李霁看了看两岸,不能往刚才下水的岸边游了,倒是另一边则要近一些。 于是李霁无奈开口道:“黄小姐,你若实在抱不住圆木,就趴在我背上,但千万不能抓我的手臂,否则我得跟你一起沉到河底去。” 黄婉婉点点头,在佩儿的帮助下,终于双手环住了李霁的脖子,水下的双脚也绞住了他的腰,紧紧的趴在了李霁的背上。 李霁又开口道:“现在准备好,我们往更近的一侧岸边去。” 说罢,李霁就开始游了起来,因为是单手在游,身上还背了个人,虽然黄婉婉并没有多重,但是这也十分耗费体力。 才游到一半,李霁就累得不行,不得不抱着圆木缓了缓。 李霁感受到脖子上,黄婉婉的双手越勒越紧,喘着粗气道:“黄小姐,劳烦你放轻松些,要不然我没累死、淹死,反而会被你勒得窒息而亡。” 黄婉婉闻言原本因为害怕而煞白的小脸,瞬间变得满是红晕,好在四周漆黑一片,她在李霁背后,李霁也看不到。 黄婉婉细若蚊声道:“对……对不起,李公子。” 李霁缓了缓继续游,可不能这么待在水里,现在风雨愈发的大,他能扛,黄婉婉和佩儿可扛不住。 李霁奋力地往岸边游去,在感觉自己体力快透支,双腿快要抽筋时,脚下终于踩到了河泥。 上到岸上的瞬间,李霁直直的倒在草地上,大口急促地喘着粗气,双腿开始抽筋,痛得李霁不禁哼出声。 黄婉婉带着哭腔,一脸担忧地问道:“李公子,你怎么了?” 佩儿也焦急道:“李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霁吸着冷气道:“我双腿抽筋了,走不了,先让我缓一缓……你们可先找地方先避雨。” 黄婉婉抽泣道:“李公子不顾性命救了我们,我们怎么能抛下你,我们扶着李公子走。” 黄婉婉说完还拉着袖子,替李霁挡雨,尽量不让雨淋到他脸上。 李霁轻笑一声,开口道:“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歇了一会儿,李霁抽筋的感觉过去,缓缓起身又开口道:“我们得尽快找个地方避雨,此时风雨太大,快走!” 这里已经离城门挺远,据李霁推测,他们刚才从城门码头登船,游玩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两个多小时。 那么大概这个地方离城门得有五公里左右,按里算有九到十里地。 现在周边漆黑一片,没有人烟,若是找不到地方避雨,这可是麻烦事。 李霁起身踉跄行走,黄婉婉和佩儿连忙左右搀扶。 李霁又说道:“看看有无光亮,若有烛火,咱们就往有光亮的地方去。” 黄婉婉和佩儿点点头,刚走了半里地,佩儿突然开口道:“李公子,那边似乎是屋子,但是没有光亮。” 李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仔细地看了看,点头道:“应该是房子,我们先走过去,看看有没有人。” 三人走近后,发现确实是房子,但是似乎是废弃的,因为篱笆墙都快倒完了。 李霁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于是摸着黑进了院子,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确定是废弃的房子无疑。 李霁找到门,推了一下没推开,直接一脚给踹开了,房子有半边的屋顶都在漏雨,好在还有半边能遮挡。 李霁转身对黄婉婉和佩儿喊道:“你们快进来,这里能避雨。” 现在大风还没有一点停歇的迹象,黄婉婉和佩儿本就穿得单薄,又是泡水又是淋雨的,身子早就冷得发抖了。 李霁等她们进了屋子后,开口道:“你们在这避雨,旁边应该是厨房,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东西生个火。” 黄婉婉颤声道:“李公子……若找不到就算了,你……快些回来。” 漆黑一片的废弃房子里,两个刚经历沉船落水的少女,怎么能不害怕。 李霁轻笑道:“不必害怕,我找找看,很快回来,你们就待在这里避雨。” 本就漆黑一片,李霁摸着黑在厨房里慢慢地找着,摸了一圈灶台附近,终于找到一个小竹筒。 竹筒一端能够拔出,确实是一个火折子,不过已经熄灭了,但也有用处。 墙上有一顶破了一半的草笠,李霁用半边草笠盖着火折子,往黄婉婉她们避雨的屋子走去。 刚到门口,屋内的黄婉婉听到动静就紧张道:“是李公子吗?” 李霁走进屋内,笑道:“是我,我找到个熄了的火折子,不过可以将芯取出,试试钻木取火。” 火折子的芯通常含有硝、硫磺、松香等易燃物质,燃点相对较低,且具有较好的可燃性和助燃性,用其钻木取火,更容易产生火星,并引发燃烧。 李霁又在房子里摸索着找到一根干燥的木棍,弄干双手后,轻轻取出火折子的芯,放置在一块干燥硬木上钻了起来。 果然火折子的芯更易燃,李霁没花多少功夫就钻出了火星子。 佩儿惊喜道:“李公子真厉害,真的着了!” 黄婉婉脸上也露出笑容,很快李霁便生起了火堆,黄婉婉和佩儿赶紧往火堆边凑。 这时李霁才算真正看清黄婉婉的脸,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圆润的瓜子脸型,眉如远黛,明眸皓齿。 虽然此刻因受了惊吓脸色略显苍白,却添了一丝楚楚可怜的韵味,再长开些,绝对是大美人一个。 李霁开口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也不必害怕,就算你们家人找不到这里,官府的人也很快会找到这里。刚才我游上岸时,我几名在对岸的同窗应是看到了,他们肯定会跟官府的人说。” 黄婉婉软语道:“嗯,有李公子在,我们不怕。” 外面大风还在不停的刮,雨势丝毫不减,李霁让她们坐到背风的另一侧,自己则坐在门口。 只将门虚掩一半,以便搜寻的人看到光亮,更容易发现自己。 李霁实在太累,背靠在门口的墙上,竟不知不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46章 脱困 不知睡了多久,李霁听到有人喊自己,迷迷糊糊睁开眼,是黄婉婉和佩儿在叫他,李霁身上还是湿漉漉地,很是不舒服。 佩儿指了指门外,激动道:“李公子,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似乎是在叫你。” 李霁闻言立马起身打开门,侧耳聆听,确实是汪可进等人的声音,且他还看到有光亮移动。 李霁将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我在这边!在这边!” 对方应该是听到了李霁的声音,光亮开始往这边移动,没多久就到了院子外。 汪可进高兴道:“李兄,终于找到你了!” 杨铭也笑道:“我就说游上岸的人肯定是李兄你,你这般神人定然平安无事。” 现在李霁在杨铭等人眼中,如天人一般,台风都能预测,可不就是神人。 这时黄婉婉脸色通红,在李霁身后低声道:“李公子,能不能让他们先别进来,我们……” 李霁微微转头,黄婉婉和佩儿两人如今衣物未干,甚至还贴在身上,若是被一帮外男看到,确实名节有损。 不过自己好像不仅看了,还有各种身体接触。 于是李霁对准备进院子的汪可进说道:“汪兄且慢,能否请你通知一下黄家人,就说黄家小姐也在此处,让他们派人过来接。” 汪可进不解道:“哪个黄家?总不能是绍兴首富黄家吧。” 李霁笑了笑道:“对,就是绍兴首富黄家。” 杨铭惊讶道:“李兄刚才入水,救的莫非就是黄家小姐?” 杨铭自然是认识黄家人的,黄家和杨家也有生意往来。 李霁点头道:“正是,我方才将黄小姐和她的一个侍女带上了岸。” 杨铭点头道:“怪不得黄家派了得有好几百号人在两岸,还有河中不停的找,原来是找黄家的掌上明珠。现在估计都找疯了,黄家人就在不远处,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李霁又开口道:“我已无事,各位官府的衙差大哥可去搜寻其他人。” 一名带头的衙差闻言,看了眼李霁,挥挥手便带人离开。 这时汪可进也说道:“刘兄与另外几名同窗还在不远处带人寻李兄你,我们过去与他们说一声,然后再过来接你。” 汪可进也很知趣地先暂时离开,毕竟李霁说黄家小姐也在里面。 落水后的未出阁女子,自己等人在外面,人家怎么离开? 没多久,几匹马疾驰而来,骑在马上的黄朝卿焦急喊道:“小妹,你在哪里?” 李霁高声回道:“黄公子,令妹在屋子里。” 黄婉婉听到长兄的呼喊,也探出脑袋开口道:“大哥哥,我在这里。” 黄朝卿听到妹妹的声音,压在心中的巨石这才落地。 连忙跃下马背,往屋子冲去,几名家仆紧跟身后,提着灯笼为其照路。 黄朝卿在院子里突然停步,开口吩咐道:“让一人回去告知老爷和夫人,小姐已经找到,平安无事。再让两人通知二少爷和林管家,其他人退到院子外面去。” 妹妹落水后的样子,自然不能让下人看到。 黄朝卿对李霁微微点头,便走进屋内,而李霁就静静地站在门外,人家哥哥都到了,他自然不好再进去。 黄朝卿让下人都退出去,证明他脑子不慢,而且这家伙似乎还是个护妹狂魔。 看到长兄来到,黄婉婉立马扑进哥哥怀里哭了起来。 黄朝卿温声安慰道:“大哥哥来了,婉婉不怕,大哥哥来接你回家。” 待妹妹情绪稳定后,黄朝卿问道:“他怎么在这?” 黄婉婉红着眼睛回道:“是李公子救了我和佩儿,当时船都快沉了,若非李公子及时赶到,我恐怕……” 黄朝卿往门外瞄了一眼,没想到竟是李霁在水中救了妹妹。 黄朝卿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继续温声道:“我们这就回家,父亲和阿娘都担心坏了。听闻下人来报,说船沉了的时候,母亲都吓晕了过去,有什么我们回家再说。” 然后黄朝卿又安抚了妹妹两句,走出屋子,对李霁揖了一礼感激道:“多谢李公子相救舍妹,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只要李公子开口,黄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霁回了一礼,笑道:“黄公子不必如此,当时我与诸位同窗也是刚好游船到附近,听到佩儿姑娘呼救,相识一场,当然不能见死不救。” 黄朝卿叹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救命之恩,舍妹乃是家父家母的心头肉,若小妹有什么不测,实在不敢想象。所以李公子不仅是救了我小妹的性命,更是救了我黄家。” 李霁摆手道:“总算是有惊无险,黄小姐与佩儿姑娘都是女儿家,身子娇弱。落了水,淋了雨,这又是大风天,黄公子尽快安排她们回家吧,否则难免会生病。” 李霁已经看到又有几人骑着马,带着一辆马车到了院子外,这应该是给黄婉婉乘坐的。 黄朝卿点点头道:“黄某改日一定再登门致谢,现在先送舍妹回家。” 其中一人骑着马就冲进了院子,急声道:“大哥,小妹现在何处,可有受伤?” 这人便是黄家二少爷,黄朝意,比黄婉婉大三岁,去年已经考取生员,如今在绍兴府学求学。 黄朝卿开口道:“小妹在屋内,只是受了惊吓,并未受伤。” 黄婉婉这时又探出头,开口道:“二哥哥,我在这儿,没有受伤。” 黄朝意看到小妹平安无事也重重舒了口气,院外的马车也走下一名妇人还有两名丫鬟,手里拿着两个大包裹。 三人先向黄朝卿行了礼,黄朝卿点点头,然后吩咐道:“小妹在屋内,你们帮她整理一下,带她上马车。” 三人领命进入屋内,不一会就扶着黄婉婉从屋内出来。 此时黄婉婉和佩儿都已经穿上了宽大的斗篷,将身体完全笼盖,黄婉婉还戴上了帷帽。 黄婉婉和佩儿向李霁施了个万福后,黄婉婉柔声道:“再次感谢李公子今日救命之恩。” 李霁回了一礼后,轻笑道:“黄小姐和佩儿姑娘赶紧先回家去吧,淋了雨容易生病,家人也在担心。” 黄婉婉隔着帷帽深深地看了眼李霁,才抬脚往马车走去,最后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黄朝卿又开口道:“李公子,也随我们一起回城吧。” 李霁摇摇头道:“黄公子尽管送令妹回家即可,在下与几位同窗一起回城就好。” 此时,汪可进也带着刘毓等人到了院子这边,一起来接李霁回城。 黄朝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行一步,告辞。” 刘毓走进院子笑道:“李兄,咱们也回城去吧,幸亏通知官府的人及时,多数落水的人都救了上来,这都是李兄你的功劳。” 李霁灭了火堆,与刘毓等人一起回城。 两岸还有不少官府的人在搜寻落水者,同时也有富贵人家的家仆,照这情况看,肯定会有死伤了。 第47章 想不认账? 李霁回到家时,刘妈妈哭着紧拉他的手不放,听说环城河上许多船都被吹翻沉水时,可把刘妈妈给吓坏了, 若不是李康拦着,刘妈妈就得冲出去找李霁。 李霁笑着说道:“刘妈妈,我没事,就是淋了点雨,那台风没来之前我们就靠岸了。” 刘妈妈想到五月份李霁落水的情景,心里就害怕,开口道:“没事就好,以后还是少去河边,少爷你先换身干净衣裳,可别着凉,我给你烧点热水,好好泡个热水澡。” 李霁正有这个想法,淋了雨就得泡个热水澡,生病可是个麻烦事。 洗过澡后,李霁早早就睡下,确实是太累了。 这场台风持续了将近一天两夜,在八月十六的夜间,风雨才变得稍小一点。 绍兴城损失不小,单单中秋夜在环城河落水而亡的就有二十余人,另外有几人现在仍生死不明。 八月十七日,大风终于停歇,雨后天晴。 李霁依旧早早到了社学,待刘毓等人来到,几人又是对李霁连番感谢,然后讨论起了中秋之夜的台风。 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哪里经过什么大事,这次台风,够他们吹嘘好一阵,特别是与李霁合力救下一家七口的杨铭等人。 汪可进突然看着李霁,意味深长地笑道:“要我说,还得是李兄最为无畏,当时李兄可是奋不顾身地跃入河中,救起了黄家小姐。” 说到此处,其他几名会水的学生,肠子都悔青了。 不说黄家是绍兴城首富,传言黄家那位掌上明珠,长得更是楚楚动人,貌美如花。 若是与那位黄小姐有救命之恩,会不会有一段故事? 杨铭也挤眉弄眼道:“李兄,那位黄小姐,真如传言般貌美么?” 李霁苦笑道:“还请诸位同窗莫要将此事传扬,这可事关人家女子名节,那晚天有多黑,诸位难道不知?哪里能看清?” 杨铭低笑道:“哪里还需我等传扬,现在整个绍兴城都传遍了。黄家人赶到前,黄家的船就因与别的船相撞而沉河,而黄家小姐最后却平安无事,都在猜测是何人所救。” 李霁无奈道:“那还请诸位同窗保密,就当不知,在下不胜感激!” 刘毓也笑道:“李兄如此低调,我等便替你保密,不过可得请我们好好喝一顿,哈哈哈!” 李霁答应道:“没问题,墨香居,诸位挑日子便是。” 看到先生从后院走出来,众人这才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散学时,李霁刚回到家,就看到门口多了几个人。 李康跑过来低声道:“少爷,那个黄小姐的哥哥来了,说是找你。还带了好些东西,刘妈妈就把他请了进去,现在在里面等你呢。” 李康是见过一次黄朝卿的,社学比拼那天,在太乙仙宫外的茶馆内。 李霁点头回道:“知道了,我先去看看。” 进入正厅后,看到黄家两兄弟都在,正厅里还放了不少东西,李霁已经大概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黄朝卿看到李霁回来,便起身揖礼笑道:“李公子,今日我兄弟冒昧登门,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黄朝意也跟着揖礼,但是并未说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李霁。 他自然也听说过李霁的名字,只不过中秋之夜天太黑,没能看清李霁的脸。 李霁回礼后,开口道:“不知两位黄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黄朝卿淡笑道:“家父知道是李公子救了舍妹后,便命我兄弟二人务必再次登门拜谢,略备了些薄礼,聊表谢意。” 李霁开口道:“当日黄公子已经谢过了,在下也说过,无须这般。” 黄朝卿又说道:“在下当然知道李公子救人不为图报,只是我们兄弟不能什么都不做。当然这也是家父的意思,请李公子务必收下。” 看来不收是不行了,李霁只好开口道:“两位请坐吧。” 重新坐下后,黄朝卿又道:“李公子,家父还想请你到寒舍一坐,也好当面感谢,不知李公子是否得闲?” 李霁微微摇头道:“多谢黄员外盛情,也请转告令尊,这些我便收下,当面感谢则大可不必。” 这时黄朝意则开口道:“李公子可有听到这两日城内的流言?是关于我家小妹的。” 李霁微微摇头道:“在下不知,我今日都在学堂。” 黄朝意又继续道:“如今城中都在传我小妹中秋之夜被一男子救起,其他还有许多,我便不说了。” 李霁闻言皱眉道:“知道此事的乃是我的几名同窗,他们已经答应不会传扬出去,为何……” 兄长黄朝卿看着李霁,开口道:“李公子莫不是忘了,和你几名同窗去找你的还有几个衙差?” 李霁眉头皱得更紧,一时还真忘了那几个衙差,这些人嘴怎么这么碎,还传得那么快。 李霁叹了口气道:“当时我让同窗去通知你们黄家的人,确实还有几名衙差在场,是在下考虑不周了。” 黄朝卿却开口道:“这当然不能怪李公子,当时情况混乱,不可能想得事事周全。只是如今城内流言越来越多,实在是有损舍妹清誉。” 李霁皱眉道:“那黄公子打算怎么做?” 黄朝卿又看了眼李霁,开口道:“据我所知,李公子即将年满十六,如今亦无婚约?” 李霁不解道:“黄公子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定然也查过了我的身份,不知黄大公子是何意?” 黄朝卿点点头道:“不错,在下是查过,还请李公子见谅。这两日我与父亲商量,李公子本是我家小妹的救命恩人,所以希望李公子能向我家提亲。” 李霁闻言一懵,开口道:“提亲?黄公子莫要说笑,我什么家世想必不用多说,你们黄家也肯?” 黄朝卿点头道:“肯,父亲与我商量过。” 李霁却微微摇头道:“我不肯。” 黄朝意闻言,拍案而起,怒道:“你想不认账?在水中时,你抱也抱了,看也看了,如今关于我小妹的流言传得有多难听,你可知道?” 李霁心道什么认不认账,当时人在水里,情况又紧急,谁还能管这些。 李霁却看着黄朝意开口道:“黄二公子,若是我去提亲,就能让流言制止么?这样反而传出更多的流言,堂堂黄家掌上明珠,为什么会答应一个毫无功名在身,被家族扫地出门的穷小子的提亲?” 黄朝卿闻言皱眉沉思起来,大概是关心则乱,自己和父亲竞没有想到这一层。 若此时匆匆将小妹出嫁,岂不是坐定小妹清白有损之事,再结合李霁的身世,那些多舌之人只会将闲话传得更难听。。 黄朝卿让弟弟坐下后,又对李霁道:“李公子的话确实有道理,那李公子可有其他对策?” 李霁的话虽有道理,但是也不能放任流言如此诋毁自家妹妹。 第48章 黄婉婉表心迹 李霁心下也是有些烦躁,自己不就是救了两个人么,还闹出这样的事。 不过又想到如今所处的时代,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在这个女子贞洁与性命同样重要的时代,这样的事确不奇怪。 李霁揉了揉眉间,开口回道:“黄大公子,对于这样的事,在下实在也没有对策,只能说是谣言止于智者。” 黄朝意闻言,冷笑道:“好一个谣言止于智者,那些难听的流言传的不是你,你自然可以不在意,但我小妹的清白岂不是毁了?” 而黄朝卿却制止道:“二郎,不要再说了,此事错亦不在李公子,况且他还救了小妹。” 然后又对李霁说道:“李公子,今日多有打扰,我们兄弟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一脸怒气的黄朝意离开,只能回去和父亲母亲再好好商量一下,至少现在让李霁上门提亲这一条是行不通的,虽然救小妹的人就是李霁。 李康这时进来问李霁道:“这黄家大公子来找少爷你做什么?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李霁总不能说被你李大仙给说中了,黄家让我去提亲,只得无奈道:“先把这些都收起来吧。” 李康点点头,提起一个篮子,掀开红布看了看,震惊道:“少爷!这好多银子!” 李霁没什么意外的,送的东西除了一些药材、补品、文房四宝外,还有两大篮子白花花的银子,看样子不下千两。 李霁挥挥手道:“银子让刘妈妈先收着就是。” 李康跟着李霁也算见过了大笔银子,这才没有那么大惊小怪,若换三个多月前,看到这么多银子,都要走不动道。 又过了几日,城内的流言越传越多,今日散学后,刘毓对李霁低声道:“李兄,你要不出面澄清一下?这几天关于黄家小姐的闲话越来越多。” 李霁微微摇头道:“好事者造的谣,即使现在我说了,又有几人会信?” 而杨铭这时也开口道:“是啊,这种时候,辟谣极难,听说王家又向黄家提亲了,可能这次黄家会答应,毕竟如今……” 李霁皱眉道:“王家?四大富商之一的王家?” 杨铭点头道:“正是四大富商之一的王家,求娶黄家小姐的便是会稽县弘道社学的王成德,他是王家的次子,之前王家就曾多次上门求过亲,只不过都被黄家婉拒了。” 汪可进却开口道:“这王家见缝插针的功夫真的了不得。” 王家同为绍兴城四大富商之一,与李霁一穷二白的身份不同,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之前众多求亲者中,王家本就最具竞争力,此时若与王家结亲,确实能一定程度抑制流言,维护黄家小姐的清誉。 李霁闻言却摇头轻笑,不置一词。 李霁刚回到家,李康就对李霁说道:“少爷,那黄家大公子刚才又派人来了,说请少爷你回来后,务必到芸香茶楼一趟。” 李霁皱眉道:“可说什么事?” 李康摇头道:“来人没说是什么事,只说请少爷你务必去一趟,说完就走了。” 李霁只好带着李康到了芸香茶楼,刚到门前,一名黄家的家仆就将李霁两人带到了一间雅室,黄家兄弟已经在雅室内等候。 李霁行过礼后,开口问道:“两位黄公子今日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黄朝卿看了眼李霁道:“自然还是舍妹之事。” 李霁闻言一个头两个大,开口道:“在下实在没有对策,王家不是向令尊提亲了吗?令尊没有答应?” 黄朝意看李霁的眼神仍是怒意不减,冷哼道:“小妹不愿嫁王家,我父亲自然不会答应,因为外面那些流言,我小妹还病了一场,你倒好,悠闲自在的在学堂读书。” 李霁心道,那我能怎么样? 这时黄朝卿又开口道:“二郎,是李公子救下小妹,这本不关他的事。” 黄朝意还欲说话,这时黄朝卿身后的屏风内有人轻咳了两声,声音略微嘶哑开口道:“大哥哥,二哥哥,我想与李公子说几句话。” 屏风后自然是黄婉婉,听声音确实是病了,李霁向屏风揖了一礼,开口道:“黄小姐。” 黄婉婉在佩儿的搀扶下,给李霁回了个万福,悠悠开口道:“我大哥哥请李公子向我父亲提亲,李公子为何拒绝?” 李霁回道:“此事利害我已与大公子说明,此举不仅不能维护黄小姐清誉,反而有损,故而不能这般做。” 屏风后的黄婉婉又轻咳了两声,开口道:“若我不计较这些,李公子能否向我爹爹提亲?” 古代女子婚姻皆由父母做主,因黄岚夫妇宠溺,逢有人上门提亲都会问过女儿,若黄婉婉不中意,则都会婉拒。 黄婉婉作为未出阁的女子,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已经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意思自然十分明确。 可李霁还是微微摇头道:“在下已经说过,此举只会令黄小姐声誉有损,并不能使流言散去。” 屏风后的黄婉婉闻言娇躯一颤,本就因在病中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一向自信的她深受打击,泪珠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黄朝意怒道:“你的意思是我小妹配不上你吗?你一个被家族驱赶的庶子,虽略有才名,可竟然如此看低我黄家,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这屋子!” 黄朝卿也是紧盯着李霁,自家小妹已经放下颜面说出这般话,李霁还要拒绝,作为长兄的他,此时心中也是怒意升腾。 李霁向屏风后的黄婉婉又揖了一礼,开口道:“黄家乃是绍兴望族,更是首富,在下岂敢看低,黄小姐亦才貌双全,多少才俊求娶不得,在下一介白身,得小姐青睐,自是高攀。” 黄朝意咬牙道:“那你是何意?” 李霁回道:“黄小姐的清誉当为首要,方才我说过,如今我上门提亲只会加剧流言,得小姐青睐,在下心中不胜感激,小姐虽不惧流言,但在下怎忍小姐清名有污?” 缓了缓后,李霁继续道:“所以能否请小姐容在下些时间,待在下考取功名,定当亲自上门向令尊提亲。” 既然穿越来到这,李霁也是要娶妻的,如今黄婉婉钟情自己,也表明了心迹,不顾流言蜚语也愿下嫁,李霁自然是感动的。 黄婉婉自己也见过了,妥妥地一个美人坯子,说见色起意,李霁也认了。 但是现在两人才即将年满十六,虽然在这时已经是可以成婚的年纪,可李霁还是觉得两人年纪太小,再过两年还差不多。 李霁自信到时自己能够考取举人功名,有了功名再上门提亲就合适了。 且关于黄婉婉的流言,李霁也有了些猜测,如果对的话,相信过段时间,流言便会慢慢平息。 第49章 定了个婚 可是黄朝意听到李霁的话并不满意,仍是满脸怒意道:“你说得好听,待你考取功名?若你五年,十年都还是白身,我小妹就在家中等着不嫁人?” 虽然李霁有些才名,但是谁人不知道科举有多难,多少人熬到头发花白连个生员都考不上。 黄朝卿也皱眉道:“我知李公子有才,考取功名是迟早之事,可我小妹总不能一直忍受外面的流言中伤。” 屏风后的黄婉婉听到李霁处处为自己着想,且承诺考取功名后会上门提亲,脸上恢复了许多光彩。 黄婉婉擦了擦眼泪,开口道:“我相信李公子,我不在意外面的人如何评说。” 在河中救起自己的就是李霁,李霁最为清楚不过,即使失贞,也是失贞于他。 想到在河中李霁背着自己的情形,黄婉婉的俏脸不禁悄悄地染上些许红晕。 李霁向屏风又揖了礼,说道:“多谢小姐抬爱,在下绝不负小姐,最多两年,后年秋闱待在下过了乡试,必亲自上门向令尊提亲。” 屏风后的黄婉婉柔声道:“我相信李公子,即使李公子没有功名,我……我也愿嫁与公子。” 看来黄婉婉是真的钟情于自己了,李霁又转头对黄朝卿开口道:“小姐的清名自然也不能让人随意污蔑,近日关于小姐的流言恐怕不是简单的好奇讨论,传播速度太快,在下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 李霁既然决定以后要娶黄婉婉,她的名声自然不能让人诋毁。 黄婉婉嘴上虽说不在意,但有哪个女子愿意背上不洁的名声。 黄朝卿闻言皱眉沉思,他也觉得关于妹妹的闲言碎语传得实在太快,确实蹊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怀疑。 黄朝卿看向李霁开口道:“我也曾怀疑过,只是这几日小妹在病中,家父家母心焦,我亦未腾出手来查,你可有想法?” 如今小妹已然表明心迹,钟情于李霁,照小妹的性子,怕是非李霁不嫁,即使父母都拗不过她。 李霁既已许诺考取功名后上门提亲,相当于变相定下婚约,算是半个自家人了。 李霁看了眼屏风后,回道:“但凡行事多为名利,中伤小姐清誉,应不是为名,那么则是为利了,听说流言出来后,反倒有不少人向令尊提亲?” 黄朝卿自然是聪明人,否则黄岚也不会将他作为接班人,他这两年管理黄家生意也井井有条,从无差错。 黄朝卿一点即透,颔首沉声道:“多谢李公子,我立即命人去查。” 黄朝意也是护妹心切,虽然是个急性子,可也不是蠢人,闻言怒道:“查,必须严查,倒要看看是谁竟如此下作,中伤小妹清名来谋利,我黄家必与其不甘休!” 黄朝卿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与家父相商,也请李公子莫要忘了今日之诺,负了我家小妹的一片真情。” 李霁揖礼道:“黄小姐之情,在下绝不敢忘。” 这时屏风后的黄婉婉又轻声道:“大哥哥,二哥哥,我能不能单独与李公子说几句话?” 黄朝卿看了眼李霁后,点头道:“好,我与你二哥哥在门外等你。” 说罢便带着黄朝意出了雅室,没想到屏风后的黄婉婉款款走了出来,先再次向李霁施了个万福后,才柔声道:“公子可有因为我两位兄长的话,才答应提亲?” 李霁轻轻摇头道:“那小姐愿意下嫁于我,可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黄婉婉微微低头,脸色微红,软语道:“自……自然不是。” 李霁闻言轻笑道:“小姐兰心蕙质,若在下真能娶到小姐你,当是在下前世修来的福份,又怎会有勉强?” 李霁前世就是个单身狗,如今穿越到这时代,若能科举入仕做官,还能娶到眼前这么一个小美人,日后当会变成大美人,到时科举得意,且还美人在怀,想想就乐得不行。 黄婉婉闻言心中一甜,李霁不是因为兄长们的逼迫,才许下的承诺,那对自己便也是钟情的,他起初的拒绝也是为自己女子清誉考虑。 黄婉婉于是又柔声道:“公子无需担心,刚才我说的亦是发自内心,即使公子没有功名,我也愿……” 李霁看着黄婉婉略带病容的俏脸,温声回道:“小姐放心,我当更勤学用功,当不负小姐期盼,万望小姐爱惜身体,快些养好身子方好。” 黄婉婉点头柔声道:“嗯,我会的,多谢公子关心。” 这时佩儿娇笑道:“李公子,我家小姐最喜欢吃甜食,你做的白糖,我家小姐可是一两都没卖出去,都留着自己吃。而且小姐如今只喜欢吃用你所做白糖制成的糕点,那日后公子的白糖可还要收银子?” 李霁闻言笑道:“既是小姐喜欢食用,当然不能收银子,我还会每月按时给小姐送去,但还是希望小姐不要食用太多甜食,毕竟甜食对牙不太好。” 黄婉婉闻言有些羞赧,被佩儿这么一说,好像自己很贪嘴似的,悄悄地轻轻掐了掐佩儿。 佩儿却嬉笑道:“小姐你可听到了?李公子也让你少吃些甜食呢!” 黄婉婉耳后微烧,轻声道:“嗯,我以后少吃些。” 这时门外的黄朝卿轻咳了两声,黄婉婉便又施了个万福,柔声告辞道:“公子,那我便与兄长们先回去了。” 李霁点头道:“好,小姐一定要注意身体。” 注视着黄婉婉和黄朝卿、黄朝意兄妹离开后,李康便高兴道:“少爷,我说得准不准?你这算和黄小姐定下婚约了吗?” 李霁赏了李康一个板栗,笑道:“李大仙你算得很准,可以到街上支摊子算卦去了,不过这事儿得给我保密,谁都不能说,听到没?” 李康摸了摸脑袋,笑道:“我都听少爷的,一定帮少爷保密,还支个屁的摊子,黄小姐家可是绍兴城首富,以后咱们还能缺银子不成?” 李霁又轻轻赏了他一个板栗,说得好像自己吃软饭,傍富婆似的,气笑道:“你家少爷我是靠女子吃饭的吗?即使不娶黄小姐,就会缺银子了?” 李康傻笑道:“自然不缺的,不过少爷你舍得?” 李霁当然不舍得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没想到今天出来竟变相定了个婚约,不过李霁还是很开心的。 于是便带着李康到墨香居打包了几个好菜后,两人才回家,这事得小小地庆祝一下。 李康跟在李霁身边,走路头都抬得老高,以后少爷可就是绍兴城首富家的姑爷了。 若再做了大官,那给自己娶个漂亮媳妇儿可不就是稳稳当当的事?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50章 谣言消退 又过了两日,黄朝卿兄弟再次找上门来,此时李霁刚散学,看到两兄弟都是一脸阴郁,心里已大概猜到了因为什么事。 于是李霁开口问道:“黄大公子可是查到了什么?” 黄朝卿显然心情极差,冷声回道:“不错,我将你所说禀明家父后,他便立马着人暗中调查,昨日果然捉到几名到处捏造流言的地痞,他们招认,乃是收了王家的好处。” 黄朝卿看到李霁似乎并不意外,想想也是,他能点出可能是求亲的家族在暗中散播谣言,自然不惊讶。 于是黄朝卿看着李霁,又开口问道:“你可知王家这是为何?” 现在黄朝卿把李霁当半个妹婿看待,自然要告知李霁原因。 李霁也好奇道:“若黄小姐嫁入王家,他们可得到什么好处?” 黄朝卿为李霁解释道:“父亲早年曾言明,小妹日后出嫁,苏州和杭州的四家绸布作坊将会是小妹的嫁妆之一。王家的生意则是以粮食和棉布为主,这些年一直想进入丝绸业,名下虽也有几个小的绸布作坊,但是一直不成气候。之前王鹤就曾多次为次子王成德求娶小妹,我父亲都婉拒了。” 这时黄朝意也冷哼道:“流言刚起时,他王家便第一时间再次上门提亲,以为我父亲为保全小妹清誉,定会答应他们王家,真是阴险至极。” 李霁闻言心中也是惊讶不小,看来黄婉婉的嫁妆真是丰厚异常,四家绸布作坊只是其中之一,任谁听了都要心动。 李霁又开口道:“虽然现在捉到了几名散播谣言的人,但是王家应该不会承认吧?” 黄朝卿点头道:“他们自然不敢承认,四家表面和气,暗斗却一直不断,但不至于撕破脸皮。” 缓了缓后,继续道:“不过此次我父亲震怒,可不管是否撕破脸皮,已经将人移送府衙。” 黄朝意也道:“他王家如此下作,我黄家定要他们给个说法。” 李霁却开口道:“此事王家定然是抵死不认的,不过将此事闹大后,旁人的议论就会转到你们两家身上,关于黄小姐的流言便会慢慢消散,之前听信流言之人也会慢慢回过味儿来。” 黄朝卿点头道:“家父的意思也是如此,不怕将事情闹大,且他们拿小妹清名作文章,更不可容忍。” 黄家兄弟今日来就是和李霁说这事,又和李霁闲聊了几句,两人便告辞。 临走前,黄朝意紧盯着李霁,开口道:“你不可忘了自己许的诺,这两日小妹的身体已经大好。” 李霁揖礼道:“在下时刻不忘。” 果然,最后黄家将王家一纸诉状告到府衙,绍兴城两大富商对簿公堂,自然也惊动了知府萧良干。 可是王家矢口否认,绝无此事,只说是几名地痞无赖的构陷,而黄家确实也拿不出更多证据。 最后知府萧良干也只是判处了几名造谣的地痞,便将此案了结。 亲眼看着几名地痞被杖刑打得死去活来后,黄家父子三人满脸怒气出了绍兴府衙。 王家家主王鹤追了出来,向黄岚揖礼,一脸委屈道:“逸云兄,此事真是那几个地痞之构陷,你我相识多年,令爱亦是我的侄女,我又怎会让他们造谣污蔑侄女的清名,请逸云兄切勿听信小人之言。” 逸云是黄岚的字,黄王两家都是绍兴大族,黄岚与王鹤乃是自幼相识,也正是因为自幼相识,黄岚对王鹤了解极深。 王鹤此人表面圆滑,内里阴险,为达目的,几乎不择手段。 看到王鹤还在喊冤,黄岚冷哼道:“王员外说是构陷,便是构陷吧,但是我们两家日后就不必往来了。” 黄岚说罢便一拂大袖上了自家马车,看着黄家父子三人离去,王鹤咬了咬牙。 王鹤知道黄岚有多宠溺他那宝贝女儿,所以早年黄岚放话黄婉婉嫁妆如何丰厚,别人多持怀疑态度,王鹤却是相信的。 王鹤今日也带着长子王成贤和次子王成德,父子三人也上了自家马车。 王家长子王成贤开口道:“父亲,看来黄家这是今后要与我王家断绝往来了。” 王鹤揉了揉眉间,叹了口气道:“原本是想趁黄岚他女儿中秋之夜落水,传些流言,名声有些小损,我替二郎再次上门求亲,他黄岚爱女心切,说不定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即使他事后反应过来,但婚约既定,黄家也反悔不得,那黄家在苏州和杭州的几处绸布作坊便是我王家之产业,如今是没可能了。” 王成德之前并不知道父亲的谋划,闻言震惊道:“父亲,你……怎可如此作为?” 兄长王成贤看了眼弟弟,呵斥道:“父亲乃是为我王家基业着想,二郎不可对父亲不敬!” 王成德仍是不可置信道:“如此手段,即使我娶了黄家小姐,那黄家又如何看待我王家?” 王鹤却肃声道:“商场之事,本就尔虞我诈,只要事成,谈何手段。况且二郎你不是本就中意黄家小姐吗?待她过门,为父再想办法将流言抹去即可。” 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次子,王鹤又叹了口气,继续道:“之前黄岚虽婉拒了几次,但看得出来他对二郎你还是看好的,可能是想等你取了功名后才应允,还是为父心急了,可惜!” 这时王成贤开口问道:“父亲,那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鹤摇了摇头,回道:“以为父我对黄岚的了解,两家联姻之事,已绝无可能,而且我们两家从此算是结下仇怨了。” 之后数日,整个绍兴城市井之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不再是关于黄婉婉的流言,而是黄王两大富商对簿公堂的事。 “你说之前造谣黄家千金的是不是王家?” “八九不离十吧,那几个地痞不是都判了么,府衙都贴了告示。” “呃……这王家是闹哪样,之前乱传的流言我便不大信的。” “嘿嘿!你这就不懂了吧,王家的算盘打得可精,为什么王家家主带王家二公子多次上门求亲?因为这黄家小姐一过门,王家的家业就能水涨船高一大截。” “可不是,当时流言四起,听说黄员外差点就答应了王家的提亲,怪不得人王家是四大富商之一,而我在这儿煎团圆饼!” 周边众人闻言哈哈大笑,一人又笑道:“听说中秋风灾之夜,是一名书生救起了黄家小姐,那书生会不会成黄家乘龙快婿?” “就算不能成乘龙快婿,那黄首富将千金视作心肝,能吝啬酬谢?” 众人点头表示赞同,黄家出了名的出手阔绰,只可惜救黄家千金的不是自己。 时间来到孟秋九月,随着关于黄婉婉谣言消退的还有令人烦躁的暑热。 第51章 我能背 中秋之后,早晨已经开始有些微冷,李霁在刘妈妈关心的念叨下,多穿了件外袍,这才出门往社学去。 刚出门,邻居家的几个孩童正在铺了石板的巷子里玩耍,李霁笑着掏出一把红枣让他们分。 孩童们都笑着脆声向李霁说谢谢,这几乎已成惯例,因为每天李霁出门都会给他们一把。 木匠邻居王和乐呵道:“李公子早啊,去社学了?” 王和的一儿一女便在孩童堆里,众邻居对李霁的为人都是一致好评,为人和气有礼,有什么好吃的总会给四邻分些,经常给孩子们带点零嘴。 李霁笑着回道:“王大叔早,正准备去呢!” 王和笑道:“那行,待会儿我和老张就带几个人一起将你的新床装好,还有水池也给你弄好。” 李霁请王和等人打造了一批新家具,书桌书架都换了。 床干脆就打了张拔步床,花费的时间比较多,还请他们在内院里挖了个水池,养点观赏鱼什么的。 李霁笑道:“辛苦王大叔你们了,刘妈妈和李康都在家,我先去社学了。” 王和笑着点点头,孩童们还有模有样的向李霁揖礼,女孩则是笑着屈膝施万福,这还是李霁教他们的。 李霁笑着向孩童们回了一个揖礼,王和和其他几名邻居在门口看着乐呵得不行,李霁又和其他几名邻居打过招呼,这才往社学去。 李霁依然是第一个到社学,后面同窗们才接连进入学堂,徐夫子照旧让其他人诵读经典,让李霁临帖。 今日徐夫子讲《孟子·滕文公》,待学生们诵读完一遍,准备开讲时,李枫突然站起来道:“先生,为何我等每日诵读经典,而李霁却在写字?” 其实不是只有李枫一人有意见,好些个心里也想问,只是没有胆量。 徐夫子淡淡道:“你若能背下《孟子》一书,亦可不必每日诵读。” 李枫开口道:“我自是不能背完,他李霁便能么?” 徐夫子看向李霁,不料李霁起身说道:“我能背。” 李枫冷笑道:“你说能便能?能背是要一字不差。” 李霁还是开口道:“能背。” 李枫冷哼道:“若是背错了呢,又待如何?” 他可不信李霁真的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整本《孟子》,《孟子》全书三万四千余字,哥哥李朗算是熟读,即使先生也不可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 就连刘毓和汪可进等人也是不信的,那可是三万四千多字,还要一字不错。 李霁的才学,他们是服的,先生不用他诵读,而是临帖,众人觉得是先生偏爱他,这无话可说。 李霁却淡淡开口道:“若是背出来,你又待如何?” 李枫冷哼道:“你若背错一字,今后学堂的打扫便由你负责。” 李霁还是面无表情道:“若是背出来呢?” 这时,李朗也起身道:“你若能一字不错背下来,那今后的学堂打扫则由我们兄弟负责,还有,你若背错,还要坐到后面去。” 平时学堂的卫生都是轮流打扫,三人一组。 李霁心中冷笑,这两兄弟真是幼稚,整天不弄点事出来找找存在感,心里就不舒服? 李霁也不理会他们,便开始背了起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 所有人都随着李霁的背诵翻着自己手上的《孟子》,待李霁背了一半时,众人发现他还是一字未错,满脸震惊地看着李霁,而李霁还在继续流畅地背诵着。 上首的徐夫子听着李霁字正腔圆且富有节奏的背诵,不禁闭上眼睛,微微摇头晃脑,心里默默地跟着背诵起来。 当李霁背诵完整本《孟子》后,学堂众人像看怪物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霁。 刘毓有些结巴地开口道:“真……真的……一字……一字未错!” 而此时,李朗和李枫兄弟已经满头冷汗,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手上的《孟子》。 李霁向徐夫子揖了一礼,徐夫子点点头,李霁便淡然坐下。 随后徐夫子拿起手边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桌面,开口道:“好了,李朗,李枫,也不须你们二人今后都负责打扫学堂,但既已有约在先,你们兄弟二人须负责打扫一月,可有异议?” 李朗和李枫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恭声回道:“是,先生。” 徐夫子开始讲解《孟子·滕文公》,李霁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先生说他们只需负责一个月,那就一个月。 散学后,刘毓和汪可进拉住李霁。 刘毓问道:“李兄,你怎么做到的?竟能一字不错的背诵。” 汪可进也问道:“李兄,可是有何诀窍,请李兄教教我等,我等必不胜感激!” 其他杨铭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李霁摊了摊手道:“诸位同窗,背书一事,就在记忆,哪里有什么诀窍,我无非就是记忆好些,这如何教?” 李霁总不能说自己过目不忘吧?这种功能还是穿越到这里才有的,前世也是个学渣,要不然也不会只考了个专科。 众人虽感失望,但也知道背书一事,确实是靠记忆,人家天生记忆好,还真没法传授,不能怪人家藏私。 这时杨铭又开口道:“李兄,你是只背得《孟子》一书,还是其他经典也……” 李霁眨了眨眼道:“其他也能背得七七八八,但凡看过的书籍都能记得许久,多看也能背得下来。” 李霁没说他过目不忘,这太过惊世骇俗。 历史上就没几个人能做到,有记载的就张安世、祢衡、萧颖士等几人,但其中略有夸大成份。 即使这样,众人听到李霁的话,都不禁齐齐吸了口凉气。 怪不得先生从不让他诵读,原来李霁有如此逆天的能力。 李霁这时又笑道:“诸位,科举作文可不是仅靠背书就行,还需灵活运用,所以灵活掌握更为重要,你们觉得呢?” 李霁此话一出,众人心里才平衡了些,是啊,科举考试,不是靠背书就行的,也要讲思路。 而不远处的李朗和李枫兄弟正在准备打扫学堂,看到李霁与其他人有说有笑,得意的样子,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 刘毓看了眼李朗和李枫兄弟,笑道:“两位,平时轮到你们打扫,最是不仔细,接下来的一个月可都是你们打扫学堂,可莫要再大意,否则先生那边可说不过去。” 李枫气急,指着刘毓道:“你……” 刘毓笑道:“如何?愿赌服输,这还是先生仁慈,要按你自己的说法,可是以后都由你们打扫的。” 刘毓父亲的官位比李维高多了,他可不怕李朗李枫兄弟。 其他人谁家里又没个长辈在官场上?自然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第52章 刘妈妈亦是苦命人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临近正旦,李霁来到这个时代也已经半年多。 今日是除夕,社学在几日前就已经放告,要过了元宵才会开馆授课,也就是会有二十多天的寒假。 李霁昨天又给黄婉婉送了十斤白糖,黄婉婉则给李霁做了身新衣裳,没想到她不仅才学品貌出众,女红也做得极好。 黄朝卿看到自家小妹竟给李霁做衣裳,整个人吃味不已,自己这个做兄长的都没这个待遇。 好在最近他心情不错,因为他的妻子有了身孕,即将为人父,否则他都要忍不住一把夺过妹妹给李霁做的衣裳。 李霁和李康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不少的烟花爆竹,此时刘妈妈正在厨房准备年夜饭。 李霁索性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李康带着邻居一群孩童点烟花玩儿,有桶子花、地老鼠等,玩得不亦乐乎。 好些邻居汉子也蹲坐在门口看着,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他们可没那么多银钱给孩子买这许多烟花爆竹来点着玩儿,他们也想让孩子玩得开心些,但是普通人家,要养活一大帮子人,哪里能剩什么余钱,也就李霁大方。 汉子们边笑着看孩子们玩耍,边聊着一年的收成活计,忙活一年,总算能松快几天了。 李霁也陪着他们闲聊,他喜欢这样的氛围,烟火气十足,直到各家吆喝吃年夜饭,这才各自回家。 吃过年夜饭,则是守夜,刘妈妈给李霁和李康都做了新衣裳。 李霁没舍得穿黄婉婉给他做的衣裳,因为那身衣裳是用极为昂贵的云锦裁制,有些过于高调。 虽然黄婉婉已经挑了素雅的云锦来裁制,但衣裳上还是有不少的细线云纹和暗花,细心的人稍一看就能看出来。 李康又忍不住拿着烟花爆竹到院子外和邻居家的孩童们玩了起来,李霁则陪着刘妈妈烤火。 李霁突然对刘妈妈问道:“刘妈妈,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其他家人吗?” 李霁只知道刘妈妈是陈氏嫁入李家时带着的,后来她就一直留在李家。 刘妈妈拨了拨炭火,轻声道:“我老家是河南汝宁府,如今家里边是什么情形,我出来后就没回去过,不清楚。” 李霁不解道:“那你为什么会离家?又怎么会跟着母亲?” 刘妈妈略微伤感道:“我原本嫁到了邻村,有一个儿子,可丈夫在儿子两岁时因为醉酒,在夜间失足摔下山沟,摔死了。可怜的孩子在四岁多时也因一场大病没撑过去,走了,后来婆家将我驱赶,我只好回到娘家。” 刘妈妈缓了缓,继续道:“第二年,也是大旱,那时饿死了好多人,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是在那一年去世了。我的两个哥哥说无粮下锅,又将我驱赶出家门,我最后只得跟着逃难的人群南下,一路逃难到浙江。” 李霁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道:“刘妈妈恨两个哥哥吗?” 刘妈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呼了口气道:“当时是恨的,我有手有脚,也能做活,地也帮忙在种,没有吃干饭,哪里拖累他们了,父母一过世,竟将我赶出家门。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大概都以为我死了吧,我也没想过回去,也就没什么好恨的了。” 李霁没想到刘妈妈还有这般坎坷的前半生,五岁时陈氏去世,大概刘妈妈便想起自己那病故的孩子,也在那时将李霁视作自己的孩子般抚养。 李霁再次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温声道:“若哪天刘妈妈想回老家看看,就与我说,我陪你回去。” 刘妈妈嘴上虽说着不想再回去,但是人一但上了年纪,总会想念起家乡。 刘妈妈点了点头,又道:“我们一路逃难到浙江,路上不知死了多少人,若不是遇到你母亲,我也早死了。” 李霁又道:“那刘妈妈能否说说母亲家的情况?” 刘妈妈点头缓缓道:“你母亲是萧山县人,当年我饿晕在路上,是你母亲将我救起。那年姑娘十七岁,当时你外祖父还在世,他还是一名秀才。” 怪不得陈氏识文断字,原来她父亲还是一名秀才。 李霁皱眉问道:“那怎会进了李家做妾?” 刘妈妈叹了口气回道:“你母亲原本与本县的一户人家定下了亲事,可你母亲还未过门,对方就意外去世了。你母亲因此守了两年孝,期间你外祖父也因病去世,因此导致你母亲二十一了还未能出阁。” 刘妈妈又拨弄了一下炭火,继续道:“而且当时还有流言说你母亲命格不详,还未过门便克死未婚夫,以致无人上门提亲。你母亲本不想再嫁,甚至有出家做姑子的打算。可你外祖父过世后,你那舅舅撑不起门楣,家境也越来越差。当时老爷的正妻已去世,李家老太爷就让老爷先纳妾,后续弦,你那舅舅收了李家的银钱,便将你母亲送进了李家做妾。” 李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刘妈妈继续道:“你母亲当时坚决不肯的,又是做妾,可你那舅舅是个不争气的,拿了李家的银子,转头就在赌桌上输光了,你母亲最后没有办法,只得进了李家的门。” 李霁又问道:“我那舅舅呢?最后都没再联系?” 刘妈妈又叹了口气道:“前面几年,他没少到李家问你母亲讨要银子,大多也是在赌桌上输掉,你母亲劝他拿了银子好好说门亲事,他哪里听的进去?在你四岁时他因患病过世了,你母亲也深受打击,第二年便也……” 李霁再次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刘妈妈与陈氏皆是苦命的女子。 刘妈妈出身贫苦,年轻时丧夫丧子,还被婆家和娘家驱赶。 陈氏被封建思想束缚一生,封建社会下,女子的命运大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何其悲哀。 李霁拉过刘妈妈的手温声道:“刘妈妈,我认你做干娘如何?” 刘妈妈笑了笑,摇头道:“我知道少爷你孝顺就行,李康说少爷以后是要做大官的,认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妇人做干娘,传出去不好听。” 李霁却道:“不必管外人的看法,若没有刘妈妈,怕李霁早就死了。” 刘妈妈慈爱地摸了摸李霁的头,笑道:“认不认都无所谓的,我早就当少爷是我自己的孩子,少爷不也没有把我当做下人吗?” 李霁点点头道:“也是,妈妈也是母亲的意思,妈妈叫着还亲切些。” 这时李康从外面玩累了回来,叫道:“少爷,刘妈妈,你们聊什么呢?我感觉又有点饿了,刘妈妈,今天带回来的糕点呢?” 那是黄婉婉给李霁做的,他都没吃几块,李康这是又惦记上了。 李霁赏了他一个白眼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那是给我的!” 李康伸出一根手指,嘻笑道:“少爷,一块,再给我一块!” 李霁起身勒住李康的脖子,冷笑道:“刚才你也说是最后一块,现在又说最后一块?嗯?” 李康连连求饶,刘妈妈看着两人打闹,笑容慈祥。 第53章 取字 正旦这天早上,李霁带着刘妈妈和李康两人与邻居们一一拜过了年。 过晌午后,李霁便拿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又去给徐夫子拜年。 到社学门前时,刘毓和汪可进几人也刚刚到,互相拜过了年,便结伴进入社学。 今日正旦,门子老许自然也回家过年了,几人直接绕过了学堂,来到后院。 徐夫子的妻子已经过世,育有两子一女,皆已成家,在城中也有宅子,不过徐夫子习惯独自一人住在社学后院。 即使正旦,徐夫子也会回到社学来坐坐,因为他知道学生们会来此向他拜年。 看到李霁等人前来,徐夫子颔首微笑,待学生们揖礼拜过年后,笑道:“尔等又长一岁,正是青春年少好年纪,为师愿你们平安顺遂,也望你们用心治学,勤学不堕。” 众人又揖了一礼,笑着齐呼道:“多谢先生,学生谨记!” 徐夫子继续笑道:“再过二月,一年童试便要开考,期间尔等更要多温书,万不可懈怠,可听清了?” 众人恭生回道:“学生谨记。” 徐夫子点点头后,笑着继续道:“今日正旦,如今年已拜过,就不用在为师这里了,且去吧,李霁留一下,我有几句话与你说。” 刘毓向李霁低声道:“先生的爱徒,我们在门口等你。” 待刘毓和汪可进几人出了后院,徐夫子又开口道:“如今过完年,你已十六了吧?” 李霁回道:“回先生,是十六了。” 徐夫子微微点头道:“你如今已自立门户,十六也已然成丁,可以取字了,有何想法?” 李霁揖礼道:“学生想请先生赐字。” 李霁也有过这个想法,原本差不多要到二十岁才会取字,但是自己情况比较特别,因为已经自立门户,是该取个字。 字通常都由长辈来取,李霁当时想到的也是请徐夫子帮取字,没想到今日他主动提起。 徐夫子笑了笑,他既然开口,定早有准备,于是说道:“为师替你取字光风如何?你在家族曾受不公,为师望你日后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光风霁月亦有世道太平清明之意,日后你若入仕,当以此为目标。” 李霁品了品,字光风,光风霁月,好得很,忙揖礼高兴道:“学生多谢先生赐字,定不忘先生的教导与期望。” 徐夫子又叮嘱了李霁几句两个月后的县试,便让他离开,因为还有其他学生要来拜年。 刘毓等人看到李霁出来,脸上尽带着笑容,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 汪可进问道:“李兄,先生与你说了什么,看得出来,你很高兴嘛!” 李霁笑道:“确实有一件高兴之事,不过是我个人的,先生替我取了字。” 几人闻言纷纷道贺,刘毓笑问道:“那李兄的字是?” 李霁笑着回道:“先生替我取字光风。” 众人闻言品了起来,刘毓抚掌赞道:“好字!光风霁月,胸襟开阔,人品贵重,正衬李兄俊朗之相貌,洒脱之气质。” 李霁对先生取的字本就很满意,刘毓这一通马屁,更觉受用。 杨铭笑道:“以后可记得要改口,称呼光风兄了!” 于是汪可进笑着揖礼道:“光风兄,有礼!新年伊始,万事顺遂!” 其他众人也有跟着揖礼,美其名曰正式改口,李霁知道他们是在逗趣,回了一礼,苦笑道:“诸位同窗,年已拜过了,今日正旦,街上可正热闹,我们便在这里互相作揖?” 众人不再打趣李霁,忙往热闹街市而去,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不用待在学堂,当然要玩个尽兴。 街上此时已是人流涌动,家家户户一起结伴到街上游玩,今日是不劳作的,扫帚也会倒立起来,连地都不扫。 几人逛了到墨香居前时,看到门口聚了许多人,原来是墨香居摆出了猜字谜的擂台。 猜对谜底便有彩头,多是一些精致小物件,如磨喝乐、小折扇,丝绣香囊等。 不过作为绍兴城第一酒楼,自然不能尽是些小物件,否则怎么吸引人流? 现在人人便都在看着一支珠钗,钗子上镶嵌的是两颗合浦南珠,珠钗制作工艺精美,上面的南珠散发着宝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虽然众人都在看着那支精美珠钗,但是对应的谜面极难,已经有多人尝试,都没有猜出谜底。 谜面为: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 刘毓等人来了兴趣,都默默沉思了起来,汪可进猜沁字,酒楼掌柜笑着摇了摇头。 刘毓猜思字,掌柜还是摇头,其他几人更没头绪。 这时李霁发现背后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袖子,转头看去,是佩儿。 李霁笑道:“佩儿姑娘,新年好!可是有事?” 佩儿朝不远处指了指,娇笑道:“公子,有人可是想要这支珠钗哦!望公子你赢下来,亲手送上。” 李霁顺着佩儿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站着一道戴着帷帽的倩影,李霁不用猜也知道是黄婉婉。 她旁边站着次兄黄朝意,李霁看过去时,黄朝意还给了李霁一个白眼,黄家两兄弟都是护妹狂魔。 李霁笑了笑道:“既然小姐喜欢,我就揭了这谜底。” 于是李霁转头对掌柜说道:“ 谜底乃是慧字,“远树两行”可理解为两个“丰”字,“山倒影”是横卧的“山”,即“彐”,“轻舟一叶水平流”,“轻舟一叶”象形为“乚”,“水平流”是三点水,组合起来就是“慧”字。” 墨香居掌柜抚掌笑道:“正是慧字,恭喜这位公子!这镶嵌南珠的钗子是公子的了。” 周边围观的众人恍然大悟,然后就是叹息: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 “真是可惜!我差点就想到了!” 李霁上前微笑谢过酒楼掌柜,接过珠钗后,对刘毓等人开口道:“诸位稍等一下。” 李霁手捧珠钗走到黄婉婉身前,温声笑道:“小姐,这是你要的珠钗。” 黄婉婉今日让次兄带自己出来游玩,没想到突然碰见情郎。 高兴之余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竟不想李霁真的能当场猜出谜底,捧着珠钗走到自己面前,黄婉婉此刻心底感到无比甜蜜。 黄婉婉款款施了个万福,轻轻接过珠钗后,笑盈盈道:“多谢公子,祝公子新年诸事顺遂。” 李霁也笑道:“既是小姐喜欢,我自当全力争取,也祝小姐无病无灾,日日欢喜。” 黄朝意则在一旁吃味嘀咕道:“往日我送小妹你的首饰不比这钗子好十倍百倍?怎不见你这般高兴?还连句谢都没有。” 佩儿在一旁低头吃笑,心道少爷你送的能和情郎比吗? 第54章 当街审问 不远处的刘毓等人看到李霁拿了珠钗就给女子送去,都笑得意味深长。 杨铭突然惊讶道:“那人不就是黄家二公子吗?” 刘毓也震惊道:“那他旁边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黄家小姐?” 众人皆是惊讶不小,汪可进摸了摸下巴,笑道:“待会儿咱们得好好审审光风兄才行了,藏得这般深!”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一看就知道李霁与那女子的关系不一般。 黄婉婉看着手上的珠钗爱不释手,这是李霁第一次送她首饰。 黄婉婉突然软语道:“公子怎么不穿我送你的衣裳?是不合身吗?还是?” 李霁笑着回道:“小姐送的衣裳很合身,我也喜欢,只是不舍得穿,怕弄脏了。” 黄婉婉还以为是不合身,亦或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李霁才没有穿,原来是太过珍视,不舍得穿。 黄婉婉微笑道:“衣裳就是用来穿的,公子莫要不舍得穿,回头我再给公子多做几身,冬日寒冷,公子还要多添衣。” 李霁笑道:“多谢小姐关心,怎敢让小姐劳累。” 李霁心道,黄婉婉以后定是个贤妻良母,能娶回家赚大发了! 黄朝意受不了,他现在感到一阵阵牙疼,于是吃味道:“小妹,咱们出来快大半日了,再不回去,阿娘又要念叨了。” 在这大街上,确实不好你侬我侬,于是李霁也开口道:“既如此,小姐早些回家,莫让家人担心,我的几位同窗也在等我。” 黄婉婉有些依依不舍道:“嗯,县试在即,用功的同时,公子也要注意身体。” 黄朝意也开口道:“听闻你有那么点才名,若是连个生员都无法考取,休想跨进我家大门!” 黄婉婉听到次兄这般说话,竟伸手狠狠掐了一把黄朝意的腰间,娇声道:“二哥哥你休要胡言乱语,李公子一定能考中!” 黄朝意吸着冷气道:“好好好!不说了,回家!” 目送黄婉婉离开后,李霁刚一转身,刘毓和汪可进两人就一人一边抓住李霁的两条胳膊,将他“擒”拿住。 杨铭饰演起判官,笑眯眯道:“刚才那女子是何人,速速招来!” 其他几人也附和笑道: “是也,速速招来!” “若敢有虚言,定叫大刑伺候!” 李霁讷讷道:“是在下一位之前认识的朋友,怎地还要当街审问?” 杨铭戏谑道:“那男子乃是黄家二公子,当我不知?诸位,此子狡猾,看来不用大刑,当不会说实话,用刑!” 其他两名同窗一脸坏笑上前,就要“用刑”。 杨铭既然认识黄朝意,看来是瞒不住了。 于是李霁笑了笑道:“诸位且慢,我招,能否先移步。” 待众人将李霁“押”到一条人较少的巷弄中,刘毓笑道:“好了,光风兄,老实交代,那女子是不是黄家小姐?” 李霁笑了笑道:“你们都猜出来了,怎地还要刑讯逼供?” 之前便有猜测,现在李霁亲口承认,众人都是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汪可进也笑道:“看你们关系不一般啊!仅仅是因为光风兄你救过她?” 李霁坦白道:“我在救她之前便互相认识。” 杨铭点头道:“怪不得那晚,光风兄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原来是早就认识,要英雄救美。” 刘毓又笑问道:“那经过英雄救美后,光风兄如今与黄家小姐是何关系?嗯?如实招来!” 李霁觉得几人还是信得过的,于是将救起黄婉婉后的因果经过都说了出来。 众人听完后,都一脸羡慕地看着李霁,照李霁的意思,他和黄家小姐与定下婚约无异。 刘毓啧啧笑道:“光风兄原来悄摸摸地就成了咱们绍兴城首富家的乘龙快婿了,羡煞旁人也!” 汪可进也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多少男儿得伤心买醉啊?我现在听到就想买醉了,马上就去墨香居,黄首富家的姑爷结账!” 众人附和道: “对!我也要买醉,要最贵的金华酒!” “今日就宰他这首富姑爷!” “走起!用墨香居最好的酒菜,抚慰我等受伤的心绪!” 李霁举手道:“好好好!现在就去,不过还请诸位守口如瓶,先切勿将此事说出去。” 刘毓大手一挥,笑道:“好酒好菜伺候好了,我等自然替你保密。” 杨铭也笑道:“光风兄放心,会替你保密,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你家院子每天可不就要有清理不完的石头砖块?我等怎么忍心?” 众人一想到这情景就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李霁一脸无奈,最后一帮人前呼后拥地往墨香居去。 到了墨香居,掌柜一眼就认出了李霁几人,笑道:“诸位可是要用餐?” 刘毓笑道:“掌柜的,我等到墨香居来,不用餐难不成来买书籍?墨香居可有书籍卖?” 掌柜一看众人身上的穿着,就知道都是家底殷实的公子哥,自当笑脸相迎。 呵呵笑着回道:“这位公子真会说笑,诸位是想要雅间还是在大堂用餐?” 杨铭豪气道:“要最好的雅间,今日有大财主做东!” 他当然不是真的要宰李霁,他印象里好像李霁一向也不缺银子。 这一顿杨铭是打算自己结账的,之前都是玩笑的话语,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李霁也开口道:“掌柜的,给我们最好的雅间,酒菜也上最好的。” 说罢,李霁从袖中拿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面上。 掌柜的定睛一瞧,心道不愧是富家子弟,出手就是豪横! 刘毓连忙阻止道:“光风兄,刚才乃是玩笑话,不当真的,怎么能让你结账。” 杨铭也道:“是啊,光风兄,今日由我做东,刚才我们在社学门前就商量好了。” 汪可进几人也跟附和,他们只是嘴上说着要李霁请客,其实在社学门前早就商量好了,这次由杨铭先请客。 李霁摇摇头,笑道:“以往都是你们请客,今日也到我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以前确实都是杨铭几人偷偷结的账,这几名同窗是能结交的,以往李霁不与他们争,今日怎么也得请回来。 不料这时一个声音开口道:“掌柜的,他们的花费记我账上即可。” 李霁转头看去,是黄婉婉的长兄黄朝卿。 杨铭自然也是认识黄朝卿的,揖礼道:“原来是黄大公子,有礼了。” 李霁与众人一起见礼,黄朝卿回过礼后,看着李霁笑道:“我来请客吧,这些都是你的同窗?” 李霁笑道:“都是我要好的同窗,怎好让黄公子破费,我自己来就行。” 黄朝卿摆摆手道:“不谈这些,你与同窗相聚,我还有些事,先告辞。” 得!刘毓几人对视一眼,人家未来大舅哥都发话了,谁都不用争。 待黄朝卿离开,掌柜的更加热情,将银票双手递还给李霁,笑道:“公子请收好,我这就给诸位安排最好的雅间,最好的酒菜稍后就到,请随我来。” 汪可进几人看向李霁,都是挤眉弄眼,大概意思是不愧是首富家的姑爷,吃饭都不用花银子之类。 第55章 县试报名 转眼又过了元宵,社学重新开馆授课,不过徐夫子今日没有授课,因为县试开考的日期已经公布,今日他打算让学生们先去报名。 徐夫子高坐上首后,开口道:“今日不授课,参加今年县试者,今日先到县衙报名,可还有人未请到廪生具保?” 县试报名,需取具同考的五人,写具五童互结保单,若有作弊行为,则五人连坐,称为互保。 另外还需具结,便是请本县廪生具保,也称“认保”,以保证考生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身家清白,非娼优皂吏之子孙,本身亦未犯案操践业。 没人回答,则是都找到了廪生具保,徐夫子又道:“互结也都安排好了?” 刘毓起身恭声道:“回先生的话,我们同窗之间已经商量妥当,请先生放心。” 李霁的小团体在前几日就已经商量好,平时他们玩到一处的有十一人,李霁与刘毓、汪可行、杨铭,还有另外一人名叫丁岳,五人互结。 其他另外五人互结后,剩下一人也与其他同窗商量好互结。 徐夫子点点头道:“既如此,你们今日便去县衙报名。” 此次明义社学十三岁以上的学生都报名参加了县试,总共二十三人。 刘毓去年也参加过县试,只是没考过,徐夫子便命他带队到县衙报名。 李霁等人到了山阴县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县衙仪门外排起长队等待报名。 山阴县属于大县,又是文风鼎盛之地,城内外有众多的官办社学和私塾,这次报考的人数大概得有上千人。 刘毓带着明义社学的同窗也开始排队等待报名,排了许久,好不容易过了仪门,进到正堂前的大院,不过前面还有乌泱泱的不少人。 正所谓“二月寒如刀,棉衣脱不掉”,排队报名的不少学生已被冻得瑟瑟发抖。 杨铭边哈着气搓手,边跺脚,冷得颤声道:“怎……地这般慢,这得……排到何时,可把爷我冷死了。” 汪可进也抖着身子道:“没办法的事,城外社学和私塾的人估计昨日就进城了,他们来得比我们还早。” 这时,李霁看到县衙的段师爷往自己这边走来。 段师爷向李霁笑道:“李公子,你带上与你互结的同窗随我来。” 看来这是要给自己开小后门? 李霁看了看另外几名互结的同窗,几人也知道怎么回事,让李霁等人先去,他们继续排队就是。 李霁谢过段师爷后,便跟着他直接到了正堂西侧的礼房。 县试报名便是在礼房,礼房的吏员看到段师爷连忙起身行礼问候。 段师爷淡淡道:“先给这几名学子登记。” 县尊老爷的心腹都发话了,礼房吏员自然照办,客气地指导李霁几人填写亲供,即曾祖、祖父、父母三代存殁履历,还有自己的姓名、年岁、籍贯。 填写完亲供,上交互结保单以及有廪生签字画押的具保文书。 给李霁几人具保的廪生,是汪可进一名族叔的同年,所以他们并不需要花费银钱。 缴纳过报名银钱后,礼房吏员给每人发了一张盖有县衙印章的浮票。 浮票便是考试凭证,相当于后世的准考证,上面是考试人的基本信息,考试时间、地点还有保结信息,同时还有简单的相貌描写。 李霁看了眼自己的相貌描写,体态修长挺拔,目若朗星,眉浓如墨,高鼻薄唇,面净无须,发如乌云。 领到浮票后,则代表报名成功,考试时带着浮票进场即可。 出了礼房,李霁向段师爷揖礼道:“多谢段西席。” 段师爷笑了笑道:“李公子客气,素闻李公子之才名,预祝县试高捷,不负所学。” 李霁微笑:“再次谢过段西席吉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有皂吏来找段师爷,李霁等人便告辞出了县衙。 杨铭边走边笑道:“没想到光风兄不仅到墨香居吃饭不用花银子,在这县衙也是有门路,佩服啊!” 李霁白眼道:“念诚兄,莫要取笑我了,若是这样,今日你请客,换个地方,去鼎味酒楼。” 念诚是杨铭的字,前几日他祖父刚给他取的。 他这般调侃李霁,是因为昨天几人又到墨香居吃饭时,掌柜说李霁以后到墨香居吃饭都不用结账,说是黄家派人告知的。 汪可进戏谑道:“呦!光风兄这是替未来岳家省银子呢!” 闻言几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李霁只得一脸无奈。 杨铭止了大笑,开口道:“那今日便由我做东,换换口味,就依光风兄所言,去鼎味酒楼,不过还得等其他几位同窗一起。” 几人在县衙外等到过晌午,明义社学的其他人才陆续出来。 另外六人冻得直吸鼻子,听到杨铭做东才得了些安慰,小团体有说有笑的往鼎味酒楼去。 李朗和李枫兄弟这时也刚从县衙走出来,李枫被冻得跟个鹌鹑似的。 刚才他们兄弟二人也看到段师爷带李霁几人走后门了,当时李枫就心里大为不爽。 李枫看着李霁等人离去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自言自语道:“一个被咱们家扫地出门的庶子,他神气个什么劲?” 李朗叹了口气道:“算了,别管他了,先回家吧,冷得很。” 两兄弟还没抬脚,身后县衙的一名衙差便喝道:“好大的胆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在这里吐唾沫,给我弄干净咯!” 李枫本就一肚子气,现在又被衙差呼喝,顿时怒道:“我吐了,如何?我爹乃是会稽县主簿,你一个小小皂吏又怎地?” 那衙差闻言冷哼道:“原来是会稽县主簿家的公子,好大的威风,可惜这里是山阴县衙。我劝你还是快些弄干净,否则我便拿了你进去,一个不敬官府的罪名是没跑的,到时再请你家主簿老爷来领人,那可就不好听了。” 山阴和会稽两县的人都时常互相看不顺眼,更别说是两座县衙的官员了。 衙差听闻是会稽县主簿的儿子,腰板子反而更硬,若是闹出矛盾,县尊老爷都会替自己做主,这人可是在自家衙门前吐口水。 李枫没想到他一个衙门皂吏竟敢这般对自己说话,指着皂吏气道:“你……” 李朗连忙制止道:“好了,与他置什么气,两座县衙的人互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休要给父亲惹麻烦。” 李朗用脚碾碾了弟弟吐的唾沫后,对衙差没好气道:“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吗?” 衙差却不依不饶道:“不行,谁吐的让谁弄!” 李枫忍不了,怒道:“我今天就站在这儿,一个小小皂吏看你敢拿我怎样!” 李朗一把扯过弟弟,急声劝道:“休要再闹了,非要闹到父亲那里不成?” 此时,许多刚报完名出县衙的学生,在县衙门口停步瞧起了热闹, 李枫见此,更拉不下脸面,一把甩开哥哥,怒道:“他一个皂吏而已,当他是县令吗?” 衙差呦呵一声,冷声道:“我当然不是县尊老爷,但你现在就得跟我去见县尊大人!” 说罢,两步走下台阶,一把抓住李枫的胳膊,就将他往县衙里带。 李枫没想到他一个皂吏竟真敢拿自己,连忙挣扎,可是他的力气又如何抵得过衙差。 第56章 李枫又吃藤条 会稽和山阴两县同城而治,所以县试的时间每年都定在同一天。 今日会稽县衙也挤满了报名的学生,李维正在会稽县衙主簿廨中核对礼房送来的考生户籍信息,以及检查考生资格。 管家周挺突然急匆匆地向李维禀报道:“老爷,山阴县衙的人过来说请您过去一趟。” 李维转头皱眉道:“山阴县衙的人?何事?” 周管家低着头,回道:“来人说……说请您过去领儿子。” 李维眉头皱得更紧,肃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周管家深呼了口气道:“来人说二少爷在山阴县衙门前闹事,现在人被带到县衙中,请您过去。” 李维闻言怒气横生,喝道:“好一个孽障!” 说罢,李维起身怒气冲冲地出公廨去。 跟在李维身后的周管家心中哀叹,二少爷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惹这般麻烦,净找不痛快? 李维带着周管家到山阴县衙后,段师爷笑着将李维领到后宅的正厅。 此刻,李朗和李枫两兄弟正低头站在一旁,李枫的身子已微微颤抖。 李维向山阴县令吴南远揖礼道:“卑职见过吴知县。” 吴南远笑道:“敬思贤弟,无需多礼,请坐。” 敬思是李维的字,吴南远与李维年纪相仿。 李维听到吴南远用字相称,又将他请到后宅,儿子李枫的事,看来他不打算做大,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维回道:“多谢吴知县。” 待李维坐下后,吴南远又开口道:“想必过来的路上,下面人已经与敬思贤弟说了事情始末。李家在山阴县亦称得上诗书传家,令郎的举止,实在不雅,若说严重些,便有不敬官府之嫌。” 李维在李枫身上扫了一眼,眼中尽是怒火,开口回道:“卑职教子不严,实在汗颜,此子狂妄,任凭大人发落。” 吴南远笑道:“山阴会稽同城而治,两衙比邻,你我同城为官,敬思贤弟还是山阴人,令郎本官亦看作子侄,年轻人意气用事也是常有,谈不上发落,好生管教就是。” 李维拱手道:“多谢大人宽宥,卑职日后定会严加管教。” 李维又转头对李枫呵斥道:“孽障,还不跪下谢过知县大人宽恕。” 李枫连忙跪地,磕头道:“多谢大人宽恕,小子知错了。” 吴南远微微点头,开口道:“你性子急躁,需多读圣贤经典,修身养性,今年县试就不必参加了,明年再考吧。” 李维嘴角微抽,不过还是没有说话,自己儿子的水平他是知道的,李枫的文章想过县试,机会不大。 更何况如今得罪了主考知县,即使文章再好,不取你又能如何? 李维心中叹了口气,开口道:“此子不成器,今日搅扰大人了。” 不想吴南远却笑道:“倒是有能成大器的,可惜敬思贤弟弃若敝履,将令郎带回去好生管教吧。” 李维向吴南远告辞后,带着两个儿子出了山阴县衙,路上一言不发。 李枫跟在身后早已两腿发软,几乎是在周管家和兄长李朗的搀扶下行走。 刚进李宅大门,李维的怒气终于彻底爆发,转身一个耳光就狠狠将李枫扇得倒在地上。 李朗眼皮狂跳,急忙闪到一旁。 李维怒喝道:“混账东西,今日那县衙门前有多少人看着,我李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说罢,犹是怒气不减,上前狠狠踹了李枫两脚,这是因为最后吴南远那句话。 李枫一手捂脸,一手捂腿,声泪俱下道:“爹,儿子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听到动静的邓氏从后院出来,刚好看到李维踹二儿子,忙拉着夫君李维哭嚎道:“老爷,这是怎么回事?要把二郎打坏了可怎么好,他还要参加县试呢!” 听到这话,李维更怒,一把甩开妻子邓氏,怒道:“他还考个什么县试?就在刚才,吴县令把他的县试资格都取消了,且日后只要吴县令还在山阴任职,怕这混账东西都别指望能过县试了!” 邓氏闻言如晴天霹雳,取消考试资格,还吴县令只要在职,就不能过县试?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维又对周管家喝道:“去给我取藤条来,今天我非好好收拾这个混账东西不可,马上去!” 周管家哪里敢忤逆,邓氏听到还要继续打,忙扑倒儿子身上哭道:“老爷,莫要再打了,二郎已经知错了!” 李维指着邓氏,开口道:“慈母多败儿,你起开,他今日丢尽了我李家的颜面,让我成了笑柄,今日不打断他的腿,我无颜面见祖宗!” 接下来,李枫的阵阵痛呼和求饶响彻李宅,路过的行人都不禁想蹦起来往院内瞧瞧。 第二日,会稽县主簿的次子在山阴县衙门前吐唾沫,还大骂衙差的事传了半个绍兴城。 李霁自然也听闻了,在学堂上没见李枫的身影,不用想,这二愣子肯定又吃了好一顿藤条。 转眼间,距离县试只剩三天,徐夫子让所有参加县试的学生都回家好生备考,待县试放榜后再继续授课。 徐夫子评价李霁的文章,如没有意外当可过县试,但是李霁不敢松懈,在家还是坚持每天练字,作两篇文章。 刚过晌午,李康兴冲冲向李霁禀报道:“少爷!少爷!黄小姐来了!” 李霁闻言惊讶道:“人在哪里?” 李康笑道:“她的马车进不了巷子,在巷子外的街上,佩儿姑娘请你过去。” 李霁出了家门,果然看到一辆精致马车停在巷子外头,不疾不徐地走到马车旁。 佩儿左右看了看后,对李霁笑道:“公子请上车。” 李霁笑着点点头,上到马车后,黄婉婉看到李霁俏脸便染上淡淡红晕。 今日黄婉婉穿了件黑色狐裘披风,显得娇嫩细腻的皮肤更加白皙。 李霁微笑道:“小姐怎么来?” 黄婉婉笑了笑,柔声道:“公子县试在即,我给公子准备了些考试会用到的物品。” 说罢,黄婉婉拿过一个制作精良,带提手的木盒,给李霁介绍道:“这盒子里是文房四宝,我请教了二哥哥,亲自去挑的,笔我多备了两支,总共六支,都是上好的湖笔。砚是研磨不滞,发墨利笔的端砚,墨则是重光墨,纸张我只备了二十张,二哥哥说几乎用不到。” 一旁的李霁,面带微笑地注视着给自己精心准备考试用具的黄婉婉。 黄婉婉抬头见李霁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俏脸微红道:“公子,怎么了?这些物品准备得不对吗?” 李霁噙着笑意回道:“婉婉给我准备的都是最好的,也很齐全。” 黄婉婉听到李霁亲昵地唤她闺名,脸上红晕更艳,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能唤女子闺名的均是家人和族里的长辈,皆是极亲近之人。 第57章 县试(一) 黄婉婉微微低头浅笑起来,盖好盒子后,又拿过一个包裹,软语道:“这是我给公子新做的两套衣裳,还有一件大氅,天气寒冷,公子一定要多穿些,还有一个手炉,可以放到盒中一起带着。” 李霁笑道:“我若不取个案首,岂不是要对不起婉婉这般精心的准备?” 黄婉婉柔声回道:“公子尽展才学便好,我知道以公子的学识必会榜上有名。” 李霁笑了笑道:“既然婉婉如此相信我,我定不能令婉婉失望。” 黄婉婉点点头,又柔声问道:“县试每场都要考一整天,听二哥哥说期间只能吃冷食,不知公子喜欢吃什么样的糕点?” 李霁暗道真是又可人又贴心,微笑回道:“前几次婉婉送的糕点我都喜欢吃,不过这样太辛苦你了,让刘妈妈给我做就行。” 黄婉婉笑道:“不辛苦的,公子既喜欢吃,我便每样都做两个,这些糕点都是我跟大嫂嫂学的,开考前一天我让佩儿送过来。” 佳人美意怎可忍心拒绝,李霁点头笑道:“那辛苦婉婉了。” 黄婉婉闻言柔柔一笑道:“公子想必还要温书,我先回去了。” 李笑道:“好,路上注意安全。” 李霁提着木盒和包裹下了马车,在街边目视着黄婉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家。 三天晃眼便过,二月十六,是县试第一场开考的日子。 李霁早早起了床,穿上黄婉婉给他做的新衣和大氅。 黄婉婉见李霁的穿着均以素色为主,所以挑选裁衣的布料也全是素雅的,很合李霁心意,真是兰心蕙质的小可人。 李霁用一根木簪束发,而后头戴四方平定巾,明朝时期的男子,在公开场合若露出发髻,会被视为不雅的行为。 所以明代男子多戴各式帽巾或网巾,帽巾款式也是历代最为多样的。 因为黎明前就要入考场,所以尽管外面天色还是一片漆黑,李霁在吃过刘妈妈做的早饭,便准备出发前往考场。 又稍稍检查了一下考试用具,其实黄婉婉准备得很齐全,根本就不需要李霁再操心。 刘妈妈知道有个女子给李霁准备了糕点,刘妈妈昨夜问了好几次,李霁都是笑着摇头,她只好放弃追问,待考完再好好问就是。 告别刘妈妈后,李霁带着李康出了门,李康一边一个盒子提着,一盒考试用具,一盒糕点。 两个盒子对李康来说轻轻松松,只让李霁提着灯笼。 李康这半年多来,个头长了不少,现在只比李霁稍矮一点,身板也壮实了许多。 县试的考试地点是在县学内,大部分地区,县试多在县衙举行,但是浙江是科举大省,绍兴府又是浙江科举翘楚的府之一,山阴和会稽两县更是绍兴府这个翘楚中的翘楚,报名人数都是上千人,县衙根本就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刚出巷子就看到不少人也都提着灯笼往县学方向去,自然都是参加县试的学子。 旁边同行的家人还在低声地叮嘱鼓励,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事比自家孩子考科举更为重要。 李霁和李康两人汇入人群中,一起朝县学方向去。 到县学前的街上时,已经聚集了大批的考生和陪同的家人,众多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刘毓和汪可进等人都先到了,他们两人也都只带了个小厮帮着提东西。 杨铭和其他几个同窗的家人都陪同前来,这是要打算目送自家孩子进入考场了,李霁与众人互相见礼。 不一会儿,一声锣响,考生开始进入考场,李霁从李康手中接过两个盒子,与其他几人开始排队开始入场。 因为入场需要搜身,所以队伍移动得很缓慢。 童试的搜检虽然没有乡试和会试那般严格,但是也会花不少功夫。 若是发现有舞弊夹带的考生,将会立即取消本次考试资格,且还要在场外枷号示众,未来几年甚至终身禁止参加科举。 终于轮到李霁入场,将浮票递交给衙差核对查验,确认无误后,衙差开始检查李霁的考篮,携带的糕点衙差要求逐个掰碎查看。 确认考篮没有问题,接下来进行搜身,李霁逐件的脱下衣裳、鞋袜、帽子,还要解开发髻。 身上只剩一件薄薄亵衣的李霁,光脚踩在地板上,不禁打了个冷颤。 待衙差检查完毕,李霁急忙重新穿回衣裳鞋袜,束好发,戴上帽巾后提着考篮入场,照着浮票上的座次对号入座。 等所有考生全部入场,天色已经渐亮。 考场是在县学内的大广场之上,今日天气不错,甚至还有点暖阳。 李霁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位置比较靠前,在第三排。 李霁又转头看了下,发现刘毓在自己的右侧,就隔了两个座,汪可进也在后面两排上,三人相视一眼,只是点点头。 入场时门口就有大字写着告示,入场后禁止一切喧哗交谈,所以每个考生都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后便安静坐下等待。 过了一阵,又是一声锣响,一名衙差高呼道:“知县大人到!” 知县是县试主考官,县令吴南远身着青绿官袍,袍服上绣?鶒补子,头戴乌纱官帽,缓步走入考场前的位置前站定。 吴南远看了眼场内安静等待的众多学子,肃声道:“诸生静听!今县试开启,此乃尔等进身之途,亦为国选才之要。考场之内,务遵规矩,静心作答,不得喧哗、交头接耳。严禁怀挟舞弊,一经发觉,定按律严惩,断不姑息。望诸生怀诚敬之心,展平日所学,笔底生花,不负苦读。” 说完,吴南远便缓缓落座,分列两侧的衙差开始分发考卷和稿纸。 待考卷和稿纸分发到手,连同入场搜检花费的时间,便差不多花费了小半日。 县试一般为四到五场,第一场为正场,也最为重要,考四书文章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 第二场叫初覆,考四书文一篇,性理论或孝经论一篇,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 第三场称再覆,考四书文或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开口二句。 第四场则称连覆,试经文、诗赋、骈文。 第五场是否考,由主考官决定,考试内容多为经文、诗赋等。 每场都是考一天,有些特殊情况下,也不需要考完所有场次。 若主考官看过某个考生前面两三场的文章,认为其特别优秀,可以特批无需参加再覆和连覆等考试,这也代表该考生已经过了县试。 一名衙差又敲响锣声,高呼道:“开考!” 第58章 县试(二) 李霁先看了一遍考卷上的两道“四书”题,第一题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是出自《论语》。 第二题为“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辩之,笃行之”,出自《中庸》。 李霁没有着急答题,抱着暖手炉先在脑中回想了一遍关于这两题的优秀程文,再构建雕琢一番文字,做到心中有文章后才缓缓提笔开始在稿纸上写文。 写完文章后,又看向五言六韵诗的题目,秋景抒怀。 李霁没有再抄诗,这大半年的书可不是白读的,不说万古传唱,水平自觉还是不错的。 且明代科举不重诗文,主要是看文章,若文章出彩,诗文都能直接忽略。 李霁稍稍思索,一首以秋景抒怀的五言诗便写下:金风梳沃野,爽气漫高秋。稻海翻黄浪,枫林点赤流。长空排雁阵,远岫入云楼。览物豪情起,凭栏逸兴遒。青春当奋志,盛世莫停舟。笑看霜华劲,欢歌意未休 。 放下手中笔后,李霁开始检查文章,简单错误可不能犯,要避讳,主要避免触犯皇帝、圣人的名讳。 若是不小心犯讳,不仅会被黜落,严重的还会被严厉惩罚,禁止参加后续科考,甚至牢狱之灾都有可能。 检查了一遍后,余光扫了一下,不少人还在奋笔疾书,亦或低头沉思。 李霁也不急着誊写,已经到了晌午,感觉肚子有些饿,于是打开食盒,拿出黄婉婉精心给他做的糕点,美美地吃了起来。 本来糕点的样式都很精致,可惜入场搜查时都被要求掰碎了,搜检的衙差就是个法海! 吃了几块糕点,又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小铜罐喝了两口水,水还是温的。 小铜罐是佩儿昨天傍晚送糕点时,一起送来的,说罐子可以让热水延缓变冷。 当时李霁有些惊讶,大明“保温杯”?同时感动黄婉婉的细致体贴。 李霁吃饱喝足,又抱起暖手炉,暖阳照在身上,心中感叹一声,舒服! 第一次参加科举,竟然毫无紧张之感。 暖完手,李霁开始在考卷上填写自己的基本信息以及誊写文章。 誊写完毕后,又抱起暖手炉晒起了暖阳,其实写完就可以缴卷出考场了,但是李霁看到还没有人缴卷,便等有人缴卷再说。 高座考场上方的县令吴南远,此刻手里也捧着暖手炉,看了看李霁。 心道刚才这小子又吃又喝的,照理说现在该是誊写完了,怎么还不缴卷?竟在那儿坐着晒日头? 开始有人缴卷,都是考生自己拿着考卷走到吴知县面前,双手恭敬地放到桌上,吴县令当场看起了学子的文章。 吴南远看了有十来个人的文章,有几个觉得不错,不过都还没有当初李霁在社学比拼时作的好,于是眼光又看向李霁。 李霁估算了一下,已经有差不多五十人缴卷了,突然发现前面的吴知县在盯着自己看,心中不解,看着我做什么?我可没有作弊! 又有十来人缴了卷,李霁觉得是时候了,于是拿起考卷不疾不徐地走到吴知县桌前,恭敬地放下文章后揖了一礼。 刚准备转身下去拿考篮出考场,没想吴县令缓缓开口道:“写完为何不缴卷?” 李霁恭声道:“学生第一次参加科举,有些紧张,于是多检查了两遍。” 吴县令闻言却轻笑道:“哦?本官为何看你像是坐在那里晒日头,甚至颇为享受?” 李霁闻言微微有些尴尬,只好笑了笑不答话。 吴南远又道:“好了,且先出考场去吧。” 说罢,低头看起了李霁的文章,李霁躬身退下,回到座位拿起考篮便出了考场。 出了县学大门,有不少的考生家人早已在外面等候。 李康看到少爷出来,连忙小跑到李霁身边笑道:“少爷考完了?怎么样?” 李康边说边从李霁手中拿过考篮,李霁笑着回道:“还行,该写的都已写完。” 李康又笑道:“少爷一定能考过,咱们先回家,刘妈妈做了好些你爱吃的菜呢!” 回到家后,果然刘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李霁喜欢吃的。 刘妈妈识的字不多,但也知道读书人考试最为辛苦,且还要挨冻,刘妈妈一直给李霁不停地夹菜,劝他多吃。 傍晚,佩儿又送了糕点过来,笑问李霁考得如何。 李霁依旧是微笑答道:“还行,应该没有问题,回去转告小姐,无须担心。” 佩儿缓缓施了个万福,笑道:“公子定能考过,那我先回去,不打扰公子休息了。” 刘妈妈在墙角后,看得高兴不已,脸上尽是欣慰的笑容,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少爷确实也到了成家的年纪。 第二天依旧早早出门赴考场,虽然对正场考过有极大的把握,但李霁对第二场初覆也不懈怠。 入场的程序依然要重新走一遍,搜身又好一番的折腾。 入场后,考生们还是到自己的位置静坐,老实等待分发考卷。 这一场是一篇“四书”文和孝经论,“四书”文题目为“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出自《孟子》。 孝经论题目则是“移孝作忠,于今之世,士大夫当如何践行以裨益家国”,要依《孝经》本义详述。 有了昨天考试的经验,今天李霁更为游刃有余,作文、检查、吃东西休息,然后誊写,有条不紊地进行。 誊写完再检查过一遍,没有问题,慢慢开始收拾考具,收拾完后又静坐了好一阵,才开始有人缴卷。 发现吴南远又在看自己,李霁只好拿起考卷上前缴卷。 李霁放下考卷后,吴南远缓缓开口道:“你且等等。” 说完,便拿起李霁的文章认真地细看。 看完文章,吴南远抬头对李霁笑道:“你的文章写得极好,义理准确,逻辑严密,文辞精炼典雅,甚好!” 李霁躬身道:“多谢大人夸奖。” 吴南远点点头,继续笑道:“你明日不用再参加再覆了,本官已决定取你的文章,至于名次,到时看榜吧。” 李霁闻言心中暗喜,微笑揖礼道:“学生谢过大人栽培。” 吴南远颔首笑道:“出考场去吧。” 李霁再次揖礼退下,回到座位拿起考篮,就出了考场。 吴县令特批不用参加再覆,自己这就算是考过县试了。 李康看到少爷满面笑容的走出来,小跑上前笑道:“少爷这么高兴,今天肯定考得更好。” 李霁笑着低声道:“吴知县说我明天不用再参加考试了。” 李康不懂其中的缘由,不解道:“啊?不用参加考试了?什么意思?” 李霁笑道:“就是相当于宣布我已经过了县试。” 李康闻言激动道:“恭喜少爷!考过县试!” 这时,刘毓和汪可进也有说有笑地从县学内走了出来。 其实考了最重要的第一场正场后,考生们的心态都会放松不少,因为大明科举从来都是重八股、重首场。 第59章 县试发榜 县案首 刘毓和汪可进也看到了李霁,汪可进笑问道:“光风兄,今日考得如何?” 李霁微笑回道:“还行,看刘兄和汪兄的样子,想必已然有了把握。” 刘毓也笑道:“是有些底,以光风兄的才学,必在榜上无疑。” 李霁的文章水平他们当然清楚,这大半年相处下来,同窗之间互相交流,他们时常能在李霁那里受到启发,甚至感觉比先生的讲解还要入理。 李霁微笑道:“知县大人说我明日不用参加再覆。” 刘毓和汪可进闻言连连恭喜,不用参加再覆,就是已经过了县试,而且按照以往惯例,名次都不会太低。 李霁谢过两人,因为还在县学门口,里面考试还在进行,不宜过多讨论,又聊了几句后,就各自回家。 回到家后,刘妈妈听到李霁在县令的特批下,只考两场便过了县试,高兴得眼含热泪,连忙拉着李霁去给陈氏的牌位上香。 傍晚时分,佩儿又送来糕点,李霁将自己过了县试的消息告知她。 佩儿也激动道:“恭喜公子考过县试,我这便回去告诉小姐,她听到定然欢喜。” 说完,将糕点塞给李霁后,便小跑出巷子,上了马车让车夫赶快回家。 第二天,李霁睡了个大懒觉,直到快晌午才起,躺在新打制的大床上,伸着懒腰舒爽道:“不用考试就是好啊!” 今天考完再覆会有一场发榜,叫圆案,也叫“轮榜”,是将考生的座位编号写成圆形,圈分内外两层,外圈三十名,内圈二十名,亦有不分内外列五十名为一大圈的情况。 外层正中提高一字写第一名,其他名次由左依次排列,被录取的考生称为“出圈”或“出号”。 而全部场次考完后,发的榜叫“长案”,取列第一名者,称“县案首”。 李霁今天不打算去看圆案,反正自己已经过了,排名要看长案。 县试结束后,刘毓与汪可进等人结伴来找李霁,一起去社学向徐夫子汇报考试情况。 徐夫子也只是问了他们一些破题思路,并不过多评价,因为县试一级考试,主考官的个人倾向和喜好有很大影响。 徐夫子又给参加县试的所有学生都放了假,让他们放榜之后再回社学。 好几场连考下来,他知道其中的辛苦,也是想让学生们好好休息几天。 三天后,县试放榜的日子,县衙门前早早就聚集了大批等待看榜的学生及其家人。 等待放榜的众人都伸长着脖子往县衙大门里望,期待里面走出人来。 李霁一大早就被刘毓等人拉了过来,汪可进略微紧张道:“这衙门的人怎地还不出来?” 汪可进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心里虽有点底,但是没看到榜单自然不踏实。 刘毓笑道:“汪兄莫急,这会儿衙门里的人才刚上衙不久,且再等等。” 李霁打着哈欠道:“那刘兄你还早早拉我等过来?” 李霁睡了几天懒觉,竟发现自己产生惰性了,不行,得改回来! 刘毓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道:“哈哈!这不是想着占个好位置,方便看榜嘛!” 杨铭却道:“刘兄,可是咱们这地儿,可离着那申明亭有十几圈的人呢,如今净看后脑勺了,这位置好在何处?” 刘毓白眼道:“谁让人家来得比咱们早呢,且都怪光风,咱们到他家时,他竟未起床。” 杨铭双手一摊,笑道:“光风肯定榜上有名,还用得着看吗?人家不睡懒觉做什么?” 丁岳也笑道:“换做我是光风兄,我就过晌午再来,保准没人挤!” 李霁心中苦笑,好一招祸水东引! 只得连忙举手道:“好好好!都怪我,我不该睡懒觉,待会儿看完榜,我做东,行了吧?” 汪可进挤眉弄眼笑道:“光风兄,咱们想去墨香居,可是人家掌柜不收你银子,你做哪门子东?” 其他几人也是一脸戏谑地看着李霁。 不曾想李霁“厚颜无耻”地笑道:“那我可不管,诸位也能凭着一张脸,吃饭不花银子吗?” 此话一出,众人顿吸一口凉气,炫耀有个首富的未来岳家和貌美如花的娘子不说,竟还要自夸相貌? 众同窗齐齐声讨道:“光风兄,你可是堂堂大丈夫乎?” “光风兄,此非君子所为也!” “光风兄,我等读书人,安可如此堕落?” 李霁毫不在乎,依旧一脸笑意,恨得刘毓几人上前勒住他的脖子,威胁他再这般“无耻”,就将他与黄家小姐的关系宣扬出去。 就在几人玩闹之际,县衙里走出了几名衙差,身后还跟着一帮吹手。 等待看榜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几人这才停下玩闹。 一名衙差高呼道:“今日山阴县县试张榜!” 话音一落,另外一名衙差便开始鸣炮,身后的吹手们便吹打起来,曲调欢快喜庆。 人群主动分出一条通道,让衙差们走到了申明亭前,四名衙差联手将县试榜单张贴出来。 榜单张贴出来后,人群便挤着想更往前些,好看得更清楚。 一名衙差见状,喝道:“勿要推搡,若有扰乱秩序者,立刻锁拿进衙门!” 人群这才不敢继续推搡互挤,不过依旧小动作不断。 突然前方一人惊呼道:“第一名,李霁!县案首是李霁!” 不少人都听过李霁的才名,听闻他得了县案首,倒不至于很惊讶。 靠前的人看到自己榜上有名,便一脸欣喜的走出人群,准备将消息告知自己的亲朋。 而没看自己名字的考生,反复看过两遍后,则摇着头黯然离开。 在人群后面的李霁等人也不太好向前挤,只能慢慢往前挪。 突然杨铭开口道:“光风兄,我好像听到你的名字了……” 刘毓开口说道:“光风兄都不用参加再覆,肯定榜上有名,那还用说吗?” 汪可进却开口道:“不是,我也听到了,他们好像说的是县案首,光风兄是县案首!” 李霁听到自己是第一名县案首,心里也惊讶不小,以为有个十几二十名就不错了,看来还是不能太妄自菲薄啊! 刘毓忙道:“果真?那快再往前挤挤!” 随着前面部分看过榜的人离去,李霁等人终于挤到了前面几排,已经能看清榜单。 眼尖的杨铭突然激动道:“最上面的就是光风兄的名字,光风兄乃是县案首!” 众人闻言连连向李霁恭贺,旁边一些不认识的学子,见到李霁,也笑着恭贺一声,李霁忙向众人拱手回礼。 李霁个子算高的,眯眼看去,榜单最上面单独的一个名字,第一名李霁,可不就是自己名字? 见此李霁也不禁笑了起来,自己是第一名案首,首战告捷! 杨铭目力最好,又高兴道:“刘兄,你在第六名,快看!” 李霁是第一名县案首,名字在最上方的中间,字体略粗,下面从第二名开始从右往左列。 刘毓果然位列第六名,众人又向刘毓恭贺道喜,同时焦急地在榜单寻找自己的名字。 第60章 明义社学包头尾 看榜的众多考生听到李霁是县案首,而他本人正在这里看榜,于是众人为李霁几人挪开了些位置,让他们能走到了前排。 这便是给第一名的敬意了,李霁高高拱了拱手,向众人表示感谢。 李霁几人接着在榜单上找自己和同窗的名字,此次通过县试的人数共有九十二人。 县试只是童试的第一级考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通过三场考试,才是考取了生员的功名,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秀才”。 通过县试才有资格参加府试,过了府试才能参加院试,都是逐级递进的关系。 而且如果最后在院试落榜,第二年也要重新在县试考起。 这次县试,明义社学共八人上榜。 李霁是第一名县案首,刘毓第六名,汪可进第十二名,杨铭第四十名,丁岳第六十六名。 另外还有一名同窗叫潘鹏杰在七十五名,李朗也在榜上第八十一名,而最后一名叫陈如霖,也是明义社学的学生。 今年是明义社学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同时有八人上榜,而且李霁还是第一名县案首。 李霁等人已经看完榜单,走出人群后,刘毓笑道:“第一名是光风兄,最后一名也是我们明义社学的同窗,榜单开头和结尾,均是我们明义社学的人,好!先生知道一定高兴!” 汪可进也笑道:“今年我们明义社学不仅包了榜单头尾,更是有八人上榜,占了近一成,山阴县哪个社学私塾敢与我们比?” 小团体十一人,如今六人上榜,也是极为令人称道的事,另外未上榜的五人虽有些沮丧,但也为李霁等人高兴。 李霁等人安慰鼓励了一番五名未上榜的同窗,明年卷土重来便是。 他们都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年纪与李霁相仿,不是人人都能第一次便能考过。 当然李霁便是第一次考,还得了县案首,但是他的才学与勤奋,众人都有目共睹。 一名未上榜的同窗开口道:“无妨,继续用功,明年再考便是,我爹也说了,若是考不过便当积攒经验,我们这次未上榜的几人,会努力跟随诸位的步伐。” 另外一名落榜的同窗也笑道:“正是,小小失利而已,明年再考,不过光风兄今天定要做东请客了,你可是拿了县案首,自然要好好庆贺,我们没上榜的,也要吃顿好的抚慰一下,喝个好酒浇浇愁不是?” 李霁笑着回道:“好!今日我做东,去墨香居。” 李康也跟着出来看榜,少爷考了第一名,现在他高兴得很咧。 李康突然拉了拉李霁的袖子,笑道:“少爷,你看看那边是谁?” 李霁转头看去,是一辆熟悉的马车,佩儿站在马车旁正在朝这边望着,马车里自然是黄婉婉。 刘毓等人也知道马车里是谁,都对李霁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 李霁告罪一声,往马车缓缓走去。 待李霁走近,佩儿施了个万福,娇笑道:“恭喜公子在县试考取第一名,荣获县案首!” 李霁点头笑道:“多谢佩儿姑娘。” 然后向马车小窗继续笑道:“小姐也来了?” 马车内的黄婉婉在小窗微微拉开一条缝隙,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满含笑意的双眸,语气雀跃道:“恭喜公子荣膺县试案首!” 李霁与她明眸对视,温声笑道:“能考这么好,是因为有婉婉替我周全细致地准备。” 黄婉婉闻言心中更甜,情郎考得好,他说她也有功劳,欣喜道:“是因为公子才思卓绝,日后定能在科举之途青云直上,蟾宫折桂。” 李霁眨了眨眼,笑道:“这是自然,你二哥哥说若我一介白身,他便不准我踏进你家大门,进不去大门,如何提亲?” 黄婉婉听到李霁说提亲,证明他时刻不忘自己许下的诺言,娇羞道:“公子不用听我二哥哥胡说……” 李霁却轻笑道:“县试只是科举之途的一个小小开始,我当更加用功,考出真正功名,才能风光上门提亲,否则岂不是委屈了婉婉。” 黄婉婉点点头,娇羞道:“嗯,我相信公子,公子的同窗还在等你,我先回家了。” 李霁的同窗在等他,黄婉婉是识大体的女子,而且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确有诸多不便。 李霁点头道:“好,路上注意安全。” 李霁依旧目送马车离开,才转身往同窗们走去,刚走近,刘毓就啧啧笑道:“光风兄,真是羡煞旁人啊!” 汪可进也戏谑道:“谁说不是,考场情场双得意。” 杨铭也附和道:“佳人陪同看榜,好一个郎情妾意!”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李霁的考具,还有考场吃的糕点,甚至衣裳都是黄婉婉精心准备的,心中好不羡慕。 家资巨万且貌美如花不说,居然还体贴细致,感觉好事都给李霁给碰上了。 李霁白眼道:“饭还吃不吃了?我可饿得很,早饭都没吃呢!” 众人当然不能放过李霁,纷纷扬言全部点最贵的,呃……好像他不用出钱! 李康笑道:“少爷,那我先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刘妈妈,你也早点回家。” 李康知道李霁与同窗聚会,自己不方便跟着去,总不能坐一起吃,又不是只有自己和少爷两人,或是家里,这点他是知道的。 李霁点头道:“行吧,那康子你先回去,告诉刘妈妈,我会早些回去。” 李霁等人离开不久,李朗和李枫两兄弟也刚到县衙门前看榜。 扎进人堆里好不容易挤到榜前,一眼就看到第一名是李霁。 李枫嘴角不禁抽了好几抽,自己被取消考试资格,他竟考了县案首,这…… 李朗也吃惊不已,不过惊讶归惊讶,连忙敛了敛心神,便开始找自己的名字。 当看到自己名字后,李朗拉着弟弟李枫的胳膊,激动道:“二郎,我考过了!我过县试了!” 李枫闻言高兴道:“哥,在哪儿呢?我看看。” 李朗依然抑制不住激动道:“第八十一名,快看,我过了!” 李朗是第三次参加县试了,再考不过,他都不敢面对父亲的眼神,这下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李枫看到哥哥的名字后,大笑道:“哥,恭喜你!你也过了县试。” 余光扫了眼顶上李霁的名字,李枫又道:“哥,到府试时将那个庶子踩在脚下,这次不知道他又踩了什么狗屎运,竟混了个第一名。” 一名在申明亭旁维持秩序的衙差,正是上次呵斥李枫在县衙门前吐口水的人,他早就认出了这两兄弟。 听到李枫说第一名是踩狗屎运混来的,衙差冷声道:“这不是会稽县主簿的公子吗?这次不吐唾沫,改胡说八道是吧?这县试取中的学子,还有所排名次,都是我们县尊大人亲自定的,你竟说案首是混来的,是何意?是说我们县尊大人识人不明,还是有徇私舞弊?” 李枫顿时被噎得脸色涨红,他这时也认出了那名衙差。 想到上次父亲的怒火,还有那顿打,身子不禁一颤,连忙拉着哥哥落荒而逃。 第61章 傻子变天才 李霁等人没敢在墨香居喝太多,因为明天还要去社学。 且除了李霁,其他人酒量也不行,李霁几乎每次都是喝得最多的,却像个没事人一般,这酒量又不得不令刘毓和汪可进等人佩服。 李霁刚回到家门前的巷子,邻居木匠王和的妻子沈氏便高兴道:“恭喜李公子考了县案首,真是大喜事呢!不久就成进士老爷咯!” 李霁笑着回道:“多谢王婶子,承你吉言了。” 明代女子嫁人后,别人称呼时都会冠以夫家的姓氏,某娘子或某嫂子等,都是邻里间常用的称呼。 其他邻居听到李霁回来,也相继出门道喜,李霁笑着拱手回礼。 在一边嬉笑玩闹的孩童也跟着说好话,李霁笑着将在墨香居顺手带的两包糕点分给了孩童们。 王和笑着对孩童们说道:“日后你们可都要以李公子作榜样,好生读书,听清没?” 王和的小儿子今年五岁,也是孩子头,边吃着糕点,边脆声道:“爹,可是哥哥说看着书籍总犯困,我还是喜欢玩儿!” 王和的大儿子今年八岁,已经送去私塾,邻居们都知道王和的大儿子不喜欢读书,整日调皮捣蛋,私塾先生都将王和叫去好几次了。 其他邻居们听到王和小儿子的话,都乐得不行,巷子里顿时一片欢笑打趣声。 李霁刚进家门,刘妈妈正沉浸在李霁考了第一名的喜悦中,忙又拉着他给陈氏牌位上香。 上完香后,刘妈妈便笑问道:“少爷,那姑娘是哪家的?” 李霁知道刘妈妈又要追问这事,没办法,只得让李康将他和黄婉婉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 刘妈妈听完,惊讶得目瞪口呆,许久后,才不敢置信道:“少爷,那你和咱们绍兴城黄首富家的小姐,已经……” 李霁点头笑了笑,开口道:“虽然还没有上门提亲,不过与黄家兄弟约定好了,待我考取功名再上门提亲。黄员外和夫人也没有反对,要不然不会允许女儿忙前忙后的替我准备考试用的东西。” 刘妈妈闻言喜极而泣道:“好好好!再给你母亲上炷香,快快快!” 李霁如今不仅读书上进,还与黄家小姐“订婚”,刘妈妈将李霁视若己出,如何能不高兴。 长者对晚辈最殷切的期盼,便是成家立业。 刘妈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高兴道:“少爷,我们要不要宴请一下邻居们?你考了县试第一名可是大喜事。” 李霁摇了摇头,回道:“现在只是考过县试,虽然考了案首,但是终究还不是功名,还是低调一些,等过了院试再宴请也不迟。” 刘妈妈自然是由李霁做主,笑道:“好,都听少爷的,到时再请就是,少爷一定能一路高中。” 又继续道:“少爷和同窗去喝酒,肯定没怎么吃东西,我炖了汤,喝点汤,暖暖胃。” 李霁在墨香居确实也没怎么吃,而且是刘妈妈特意做的,自然不能辜负她一片心意。 李朗和李枫兄弟俩这边,看榜时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李朗考过县试,终究是值得高兴的事。 两人离开县衙后,便急忙赶回家去,要尽快将这好消息告诉父母亲知晓。 待李维一放衙回到家,邓氏便带着两个儿子向丈夫报喜,高兴道:“老爷,喜事,大郎这次考过县试了!” 李维闻言,转头看向李朗,笑道:“好!大郎果然没有让为父失望,你是长子,日后是要撑起门楣的,不过虽过了县试,但仍不可懈怠,科举之路还很长。” 李朗笑着揖礼道:“是,父亲,儿子谨记!” 李维笑着点点头,继续道:“四月的府试,要好生准备,府试和院试才是真正检验才学之时。” 李朗回道:“儿子明白,绝不懈怠,一定好好准备。” 李维笑道:“好,正该如此,为父等你再传捷报。” 这时邓氏笑道:“老爷,今日大郎过了县试,需庆贺一番,我到厨下吩咐他们多加几个菜。” 李维点头笑道:“好,去吧。” 待妻子下去张罗后,李维又看向长子李郎,开口道:“大郎,府试不同于县试,主考乃是知府大人,且他还是户部侍郎,知府大人虽也重视文教,然却更重实事,你需谨记。” 了解主考官的主张倾向,在科举考试作文破题时会更有思路,破题是八股文之基石,破题精妙可大大吸引主考官注意。 官宦之家的长辈可能就直接或间接认识主考官,甚至对其有深入了解,从旁提点几句家族晚辈,那么作出的文章,可能就更符合主考官的心意,从而大大增加取中的机会。 童试阶段不糊名,取或不取,均由主考官一人决之,作文答题迎合主考官是投机,也是最为实用的考试技巧,真才实学是根本,技巧也同样必不可少。 之所以寒门学子比之官宦子弟往往科举道路更为坎坷,便因既没有没有家族资源支撑,也没有科举考试技巧的传承。 李朗闻言恭声道:“多谢父亲教导,儿子记住了。” 李维点点头,突然又开口问道:“李霁他可在榜上?” 李朗和李枫两人一惊,对视一眼,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庶子? 李朗见父亲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只好回道:“回父亲,他在榜上。” 李维闻言眉头一挑,又问道:“他是何名次?” 李朗略微低头,咬了咬牙回道:“他……他是第一。” 李维闻言不可置信道:“什么?李霁是县案首?” 李朗头低得更低,不情不愿道:“是……是的。” 李维没想到李霁竟考了案首,长子李朗五岁启蒙,今年是第三次参加县试,才以第八十一名考过。 李霁入学堂才大半年,居然考了第一名县案首? 他后来偷偷看过李霁在社学比拼时作的文章,无怪知府大人亲口夸奖他,作出的文章,比之求学多年的李朗确实要好得多。 但李霁第一次考县试便能考取案首,依旧令李维难以置信,以前的傻子突然变成天才,反差实在太大。 现在李维已经不觉得李霁只是有点诗才而已了,社学徐夫子看重李霁,吴南远也说他未来会成大器,知府大人都曾亲口称赞。 如无意外,李霁肯定也会过府试,因为县试案首就没有在府试落榜的,这几乎已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他再过了院试,便是考取了生员功名,而今年李霁似乎才十六岁? 李维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心底已经开始后悔。 李霁也是自己的儿子,当初若是自己坚持,是不是兄长就不会将李霁逐出李家? 想起当初兄长李续的强硬态度,李维甚至开始有些埋怨。 李朗和李枫看到父亲突然沉默,一时也不敢说话,李维回过神后,开口道:“你们且先下去吧。” 兄弟两人向李维揖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李维又叫来管家周挺问道:“如今李霁住在何处?” 周管家小心地回道:“回老爷,大概是在南和坊一带,小的曾在那附近看到过刘妈。” 李维点点头,又开口道:“你……” 李维后面的话却一直没不出口,周管家等不到下文,于是低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维却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也先下去吧。” 周管家默默地退下,同时心中好奇老爷怎么突然打听起了李霁? 第62章 再访吴县令 徐夫子很高兴,自昨天县衙公布县试榜单后,他就一直乐得合不上嘴。 明义社学有八名学生上榜,李霁还得了案首,徐夫子亲自到县衙门前看了榜,就找上两个老友好好地喝了几杯。 今天李霁等学生看到先生笑容满面,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整个学堂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徐夫子微笑道:“今年县试,是我们社学有史以来,上榜人数最多的,而且案首还在我们社学,甚好!” 说完,一脸笑意的徐夫子赞赏地看向李霁。 李霁连忙起身揖礼道:“乃是多得先生的教导,才侥幸考得案首,多谢先生,学生自当焚膏继晷,笃学不辍地备考府试。” 其他过了县试的学生,一起跟着起身揖礼谢过先生。 徐夫子颔首笑道:“很好,尔等要戒骄戒躁,须知府试和院试才是真正检验才学之时。” 众人揖礼称是,徐夫子又叮嘱了几句后,才开始授课。 府试在四月初开考,只有一个多月,徐夫子对他们的要求也更为严格。 时间进入三月,春至江南,冰雪消融,万象昭苏,绍兴城内各处已经开始新绿渐覆,草色初萌。 今天李霁和刘毓、汪可进等人到府衙报名参加府试。 府试的报名程序与县试差不多,不同的是县试只要一名廪生具保,而府试需要两名。 廪生可不是免费帮具保的,需要给五到十两银子的“谢礼”。 在普通百姓家,这便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这也是寒门子弟读书不易之所在。 三次具保就需花费几十两银子,即使在经济相对发达的江南地区,一个普通百姓家庭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几两到几十两,供一个脱产的读书人都是极为吃力的。 同时这也是大明百姓对读书考取功名趋之若鹜的原因,签个名具保便能得到普通百姓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而且一名廪生可以替多名学生具保。 所以敢说秀才穷酸的,都是有比生员功名更高之人。 而普通百姓面对即使只有最低生员功名的秀才,都会尊称一声“秀才相公”,甚至“秀才老爷”,其实“老爷”的称呼,通常要中举后才能这么叫。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生员都能替人具保,要生员中的廪生才有资格。 在明代,朝廷会严格限制各省府县的秀才名额,廪生便是秀才中的佼佼者,数量相对较少,具有一定的地位和声誉,是秀才中经过岁考和科考两试成绩优秀者,由公家给以膳食廪米的生员。 其他的生员则分别叫增生和附生。增生即增广生员,是定额之外增加的名额,他们没有廪米,但求学的资格和廪生相同,也可以通过岁考和科考等取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另外的附生则是附学生员,也是在定额之外录取的,地位低于廪生和增生,附生亦能通过考试等方式,晋升为增生或廪生。 今日徐夫子给了他们假,李霁报完了名,天色还早,便买了些礼品,准备去拜访一下山阴县令吴南远。 毕竟吴南远取了李霁为县试第一名案首,现在李霁和吴南远称得上是师生关系了。 之前县试刚结束,李霁没有马上去拜访,是担心有流言,对双方都不好,现在离县试发榜已经过去近半个月,今日又有假,刚好合适。 李霁带着李康到了山阴县衙的后宅侧门,给门房递上拜帖。 不一会儿段师爷便从里面出来,笑道:“李案首,这两日东翁还说起公子你呢。” 李霁揖礼微笑道:“段西席有礼,幸得案首之名乃是老父母的栽培,今日略备薄礼,特地前来拜谢大人。” 段师爷点头笑道:“李公子请随我来。” 段师爷将李霁带到了后宅二进院的花厅,这待遇可不小,平时吴南远待客都是在外院的正厅。 花厅基本是吴南远与家眷待的地方,段师爷也很少能进到这里来。 知县吴南远正在花厅中悠闲的品茗,手里还拿着本书。 李霁揖礼恭声道:“学生李霁,拜见老父母。” 吴南远放下书籍,微笑颔首道:“光风来了,坐下说话。” 李霁没想到吴知县竟用字称呼自己,心中略微有些意外。 谢过赐坐后,缓缓在下首落座,身姿端正。 李霁坐下后,吴南远微笑道:“今日去府衙报名府试了吧?” 李霁拱手回道:“回大人的话,今日已经报了名,学生才疏学浅,承蒙大人栽培,县试取为案首,特来拜谢大人。” 吴南远笑道:“光风不必如此拘束,现在你我亦算是师生,师生之间叙话尽可轻松些,取你为案首,乃是因你文才出众。” 李霁也顺着杆往上爬,微笑道:“是,学生谢过老师。” 吴南远颔首笑道:“你的文章比之社学比拼时,更为言辞典雅,对仗工整,富有韵律,取你作案首,无人敢不服。” 李霁笑了笑道:“多谢老师夸奖,学生浅见寡识,老师乃是金殿传胪的进士,若能得您指点,方是学生之幸。” 吴南远就喜欢李霁这般谦逊,少年老成且通透,要不然也不会有招他做女婿的想法。 吴南远笑道:“以后常来便是,对于科举一途,确实能与你说上一些的。” 于是李霁便开始虚心请教一些关于科举的问题,吴南远都一一替他指点迷津。 吴南远不愧是经历完科举路途的进士,许多诀窍和思路都是在徐夫子那里没有听过的。 徐夫子仅有生员功名,没能考过乡试,更没有接触过会试,自然没法与吴南远这个进士比,很多东西不能教李霁。 但李霁从心底尊敬徐夫子,这无关学问高低,他是李霁的第一个业师,他的为人,教学态度,永远值得尊称先生。 经过一番交谈,吴南远也不禁在心中暗赞李霁的通透聪颖,问题关节一点即透,还可举一反三。 很难想象,李霁以前在李家竟被说成是傻子,他现在与徐夫子的想法一样,李维才是真正的傻子。 李霁虽然还有许多问题没问,与吴知县的交谈意犹未尽,但是天色已经不早,是时候告辞了。 在吴南远又解答了一个问题后,李霁开口道:“多谢老师点拨学生,老师之学识如海之渊,稍稍指点便使学生茅塞顿开,拨云见日,恨不得每日都能聆听教诲。然老师乃是一县父母,事务巨繁,学生竟不觉中便搅扰了您半日,实是罪过。” 吴南远越了解李霁,便越喜欢这个年轻人,招为女婿的想法越发坚定。 吴南远爽朗笑道:“前面我说过,你我乃是师生,何来搅扰之说,光风以后可常来,并非一定要探讨学问,话些家常亦可嘛!” 李霁今日算收获满满了,心中许多问题都得到了解答。 吴南远还向他提示了一下知府萧良干的行事作风与喜好,萧良干可是府试的主考。 向吴南远告辞后,段师爷将李霁送出侧门外,又寒暄几句,李霁才带着李康回家去。 第63章 府试(一) 李霁和李康两人回到家,没见到刘妈妈,约莫是出去买菜了,李霁一时没什么事情做,便坐在水池边喂鱼。 李康则被李霁要求读书,一天天净和邻居家的孩童玩耍,不像话! 以后跟在自己身边,不说如何,通点文墨还是要的。 刘妈妈与王和的妻子刚买完菜,正准备进巷子,突然看到李维和周管家站在不远处,心中惊讶。 刘妈妈在李家做了近二十年下人,对李维这个老爷心里始终是敬畏的,与王和的妻子招呼了一声,便向李维走去。 行过礼后,刘妈妈低声道:“见过老爷。” 李维点点头,开口道:“你们一直住在这儿?” 刘妈妈点头道:“是的老爷,今天少爷到府衙去报名府试,约莫已经回来了。” 被赶出李家时,刘妈妈心中对李维是有怨气的,但当时发话将李霁逐出李家的是李续,他的话,李家无人敢违逆。 李维又问道:“你们现在住的宅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刘妈妈回道:“是少爷买下的。” 李维也听说李霁在去年中元诗会时,曾得了酬谢,能买个小宅子也不奇怪。 李维又点了点头,看了眼刘妈妈的菜篮子,里面净是素菜,开口对周管家道:“将银子给刘妈。” 周管家闻言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二百两银子,递到刘妈妈面前。 刘妈妈低头拒绝道:“老爷,这银子我不能要,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现在李霁可不缺银子,上次黄家两位公子送来的现银就有一千多两,李霁都给刘妈妈保管了。 李维闻言,不悦道:“刘妈你既然还叫我老爷,我让你收下便收下,李霁他即将参加府试,怎能整日吃这些素食?他请廪生具保也需花费大量银钱。” 刘妈妈这时才知道李维误以为李霁没有银钱买肉,只能买素菜。 其实她今天买这么多素菜是用来腌咸菜的,李霁爱吃她腌的咸菜。 不过刘妈妈也不想解释,开口道:“老爷,你们都把少爷逐出李家了,我们怎还敢拿您的银子,少爷也说过,就算沿街乞讨,也不能再和李家扯上关系了。” 李维自知有愧,叹气道:“当初将李霁逐出家门,乃是我兄长的意思,他是李家族长,我亦无办法!我当初……” 刘妈妈却抬头语气不善道:“可少爷他难道就不是你的亲生骨肉吗?将他赶出家门时,老爷可有想过少爷如何过活?姨奶奶她临终前也只盼着少爷能一生平平安安。” 刘妈妈虽知道主张将李霁赶出李家的是族长李续,或许李维无法违逆,可李霁被赶出李家后,李维也不曾过问一句,李霁可是李维的儿子。 若不是少爷会做白糖换银钱,岂不是早就乞讨要饭了?怎么现在才想着来关心? 面对刘妈妈的质问,李维一时愣住,竟不知如何作答。 刘妈妈见李维无言回答,行了一礼后,淡淡道:“老爷,我还要给少爷做饭,便先回去了。” 刘妈妈说罢,便进了巷子,李维看着刘妈妈进门,依旧不能发一言。 许久,李维又叹了口气,无奈转身离去。 一个月匆匆而过,白居易诗有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而四月的江南绍兴城更是早已春临大地,盛景如画。 四月初三,是绍兴府试开考的日子,有读书人参加府试的百姓家,早早便忙碌起来。 李霁一大早便起床,梳洗妥当后,吃过刘妈妈为他做的早饭,便带着李康出门赴考。 黄婉婉依旧为他精心准备了考篮,李霁什么都不用多费心。 府试的考试地点在绍兴府学学宫,参加府试的考生是二月时通过县试的学子。 绍兴府下辖八县,分别是山阴、会稽、萧山、上虞、余姚、诸暨、新昌、嵊县,所以此次参加府试的考生也有近千人。 府试分三场,首场为正场,考四书题两道,试帖诗一首。 剩下两场都叫覆试,第二场考五经题一道,策论一道。 第三场考杂文,即判语、诏、告、表等。 府试与县试一样,每场都是考一天,不过不同的是府试每场之间会间隔三天,且逐场淘汰。 李霁住的地方离府学学宫有不短距离,于是出门便早些,在路上还碰上了汪可进,于是结伴而行。 待到府学门口时,早已人山人海,其他六县学子汇聚绍兴城,日夜苦读就为参加考试,宁可早到,也不能迟到。 入场程序自然也是要搜身,又是好一番蹂躏,好在四月的天气已不似二月时寒冷。 李霁入场后快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为李霁的位置只会在前排。 每个县的县试前十名都会有“提堂座号”的待遇,也就是坐在主考前面考试,既是增加主考官关注的待遇,但在主考官眼皮底下考试也是一种考验。 所有考试步骤与县试几乎一样,待知府萧良干走到场上,所有考生起身揖礼。 萧良干扫了眼场下的近千考生,朗声道:“诸生静听!今日府试,是尔等尽展才学之日,为国选才亦是本府重任,考场之上,务必严守规矩,杜绝舞弊,一旦发现,绝不姑息,望诸生静心答题,不负多年苦读,日后成国之栋梁!” 众考生再次躬身揖礼,萧良干又开口道:“此次府试,本府稍作修改,场次之间不作间隔,明日继续考第二场,三场考完之后再行发榜。” 场下考生闻言相互顾盼,那就和县试一样,一天考一场,而且中间不作淘汰,所有人都要考完三场。 不过考生们也不敢议论,因为考场内不得交谈喧哗,而且府试由知府全权主考,有权作出修改,中间不淘汰也是好事。 萧良干又扫了场下一眼后,道:“现在开始分发考卷。” 锣声响起,上百名衙差开始分发考卷和稿纸。 李霁坐下安静等待,对于知府萧良干临时修改府试场次,他并不关注,不间隔还省了折腾的功夫,真有才学的也不在意中间是否淘汰。 李霁领到考卷便看起了题目,第一题“敏于事而慎于言”,出自《论语》。 第二题为“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李霁看完眉头一挑,之前拜访吴县令时,他便说过知府萧良干偏重实事,府试出题可能也会有所偏向,果然如此,这两题都是侧重论务实。 李霁受到吴南远的指点后,最近一个月都在往务实方面的文章下功夫,心中对吴南远暗暗感激了一番。 因为之前就下了苦工,李霁没有构思多久,便开始提笔在稿纸上作文。 两篇文章挥洒而就,先检查一遍是否犯讳,没有问题后才开始答试帖诗题目。 童试都是要求作五言六韵诗,乡试、会试则是要求五言八韵,甚至会试有时都不会出试帖诗题目。 第64章 府试(二) 试帖诗的题目是“农桑足国本”,仍旧是偏重实事。 李霁好好构思了一番,敲定后便写下一首诗:农桑关国脉,务本莫教迟。晓陌耕犁动,春桑叶露滋。女红机杼急,男力作劳时。织就千丝缕,收来万斛糜。仓盈民志定,布暖众心怡。盛世根基固,还凭此业持。 写完后,李霁微微一笑,主题明确,言语朴实,注重务实的知府大人应该会喜欢的。 李霁依旧没急着誊写,先好好品尝了婉婉小可人精心准备的糕点,吃饱喝足,拍拍手上的糕点残渣,这才开始在考卷上细细誊写文章。 李霁每天坚持不懈的练字,一手赵体楷书算小有功力,对馆阁体的练习也没落下,写得亦是端庄工整,平正圆润。 誊写完毕,李霁便开始收拾考具,收拾完毕便向不远处的衙差示意缴卷。 府试不同于县试,缴卷需要场边的衙差陪同呈送。 李霁现在也不矫情了,自己考了县案首,也要适当地展示一下实力,所以决定第一个缴卷。 衙差带李霁将考卷呈送后,李霁手提考篮准备离场,上来另一名衙差便带着李霁离开考场。 萧良干看到李霁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看着他离开考场的背影微微一笑,之后拿起他的考卷看了起来。 李霁出了府学大门,李康便第一时间小跑上前,笑道:“这次少爷是第一个出考场,肯定考得极好,再考个第一,府试案首!” 李霁笑道:“好,借你李大仙的吉言。” 李康接过少爷手中的考篮后,继续笑道:“哈哈!少爷,要是我再说中了,你得给我买上次我看中的那把小稍弓,再比射箭,我保准赢你。” 李霁平时除了读书写字,还喜欢上了射箭,射箭既是君子六艺,也能强身健体。 李康便也跟着喜欢上了射箭,让他读书不行,射箭倒是有天赋又积极,两人时常在院子里比射箭,不过李康就没赢过李霁。 李霁笑道:“嗯,待我考完府试,咱们就去买!”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了家,刘妈妈今天早早便出门,买了许多李霁爱吃的菜,正在厨房里忙碌。 此时,刘妈妈已经做了好几个菜,看到李霁回来,连忙擦了手走出厨房,问李霁考得怎么样。 李霁笑着回道:“还行吧,还有两场呢,知府大人改了场次,连考三天,要考完发榜才知道。” 刘妈妈笑道:“少爷肯定会上榜的,外面人都说了,县案首都会上榜!” 李霁点头笑道:“话是这么说,但也要好好考,不能松懈。” 刘妈妈笑道:“少爷说的是,好好考,今日的春笋特别嫩,我买到了,少爷你爱吃,春笋尖尖,吃了考试拔尖,我还买了条大鲤鱼,鲤鱼跳龙门,饭菜很快就好,少爷你先歇息一会儿。” 李霁笑道:“好,辛苦刘妈妈了。” 刘妈妈笑着回到厨房继续忙碌,李霁在考场坐了大半日,于是回房间拿起弓,到院子里射了几箭,松松筋骨。 这时李康小跑进来说道:“少爷,佩儿姑娘来了。” 于是李霁放下弓箭出了门,佩儿一见李霁便施了万福笑道:“公子今日考得可还顺利?听李康说公子是第一个出考场的呢。” 李霁笑道:“还好,不过要得等放榜才知道。” 又聊了几句,当佩儿知道明天李霁还要考试时,有些焦急道:“那我得赶快回去告诉小姐,给公子准备明日进考场吃的糕点。” 李霁摇头道:“算了,我让刘妈妈给我做些或者出去买点就行,莫让小姐辛苦了。” 佩儿却说道:“现在时辰还早,我马上回去告诉小姐,她知道了肯定是要做的,应该宵禁前还能给公子送来。” 李霁还欲劝阻,可是佩儿已经转身快步出了巷子,李霁只得苦笑摇摇头。 果然,李霁刚吃完饭不久,佩儿就送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糕点过来。 第二场的考试只有两道题,考生们考完首场后,心态普遍都放松了不少,所以对第二场已经没有那么重视。 可是当考生们看到题目时都傻眼了。 五经题还好,可策论题目是“今吾郡滨海,海塘为护民之要,然潮汐冲蚀,旧塘多有损毁,若君为吏,当如何勘察塘情,规划新筑,使海塘坚固,保万民安宁”。 这是提问修筑海塘的一道题,可这哪里是府试的题?分明是乡试的考题! 对于几乎没有接触过实务的众多考生来说,这题已是大大地超纲,许多考生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不过李霁却很淡定,因为他早有准备,李霁知道萧良干重实务后,便开始打听他到任绍兴府后的政绩。 萧良干在万历十三年底完成了重修三江闸,去年他又多次巡视沿海,分明已有重新修筑海塘之意。 于是李霁在这方面便下了功夫,不想他竟真的在府试中出题。 李霁嘴角一扬,押中题了! 在许多考生还在抱头沉思时,李霁已从容答题,因为他早有预案文章。 从容答题的除了李霁,还有刘毓、汪可进和杨铭等人,因为萧良干可能会往修筑海塘方面出题的事,李霁也和他们说了。 李霁依然是第一个缴卷的,他出考场后不久,刘毓和汪可进也前后脚出了考场。 刘毓拉住李霁激动道:“光风兄,你真是神了!果然被你押中题,知府大人真的出了关于修筑海塘的考题。” 汪可进也高兴道:“多谢光风兄,若非你能提前押题,我们此时也在考场里面抓耳挠腮了。” 李霁笑道:“能押中也是侥幸,我们乃是同窗,自然要相互分享嘛!” 汪可进却揖礼道:“也就是光风兄,换做他人哪会这般无私。” 刘毓也跟着揖礼感谢,确实如汪可进所说,考生都会有侧重的押题,但不是人人都如李霁这般无私,毕竟考场上少个对手,自己上榜的机会就更大。 这时杨铭和丁岳也出了考场,对李霁也是好一番感谢。 李霁笑道:“诸位莫要松懈,还有最后一场,我们还需好生准备。” 众人因为李霁押对了题,对考过府试信心更足,心情都大好,等另一名同窗潘鹏杰也出了考场,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家。 府试最后一场的考试出题便正常多了,是写五道判语和一道诏,众考生看到题目都松了口气。 终于考完府试,出了考场,有不少考生还因为第二场的策论题没答好垂头丧气。 因为实在太难,不敢随意留白,当时只能硬着头皮写。 虽然都知道科举考试重首场,但是这次知府大人没有实行逐场淘汰,已经表明覆试与正场他同样重视。 所以即使第一场自觉考得不错的考生,在第二场发挥不佳后,也变得心情郁郁。 而李霁等人则都心情不错,又相约到墨香居喝酒,还美其名曰李霁是县案首,必然上榜,需提前好生庆祝,实则其他几人心中也有不小把握。 第65章 杨铭巧施损招先看榜 四月十一日,是府试放榜的日子,刘毓等人早早又把李霁家的大门拍得震天响,自然是来拉李霁去等放榜。 李康睡眼惺忪地开了大门,打着哈欠道:“诸位公子,这是要拆我家大门吗?” 刘毓笑道:“康子,你若再不开门,我们还真准备把这大门给拆咯!” 汪可进也笑道:“光风又没起床吗?快把你家少爷拉起来,陪我们看榜去。” 李康揉着眼睛道:“我可不去,要去你们去,如今少爷都有起床气了,现在这个时辰,去社学都没这么早的,我若叫他,少爷他非踹我不可。” 杨铭闻言对其他人笑道:“行,咱们今天就强闯民宅了,光风兄若不起,就给他扛过去!” 其他人闻言也笑着点头,于是几人一拥而进,直入李霁房间。 刘妈妈已经在做早饭,看到是李霁的几名同窗,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忙碌。 刘毓等人经常到李霁家,刘妈妈知李霁与这些同窗要好,偶尔也会互相捉弄,已经见怪不怪。 杨铭带头进了李霁的卧房,李霁果然还在睡梦之中,众人都故意放轻了脚步。 到了李霁床前,杨铭突然大声道:“黄小姐,你怎么来了?” 床上的李霁果然顿时惊醒,刘毓等人见状都乐得不行,李霁一看是几名同窗损友,翻了个白眼,便又倒头继续睡。 刘毓笑道:“光风兄,黄小姐没来也不必如此失望,你快些起床,到了府衙门前,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杨铭也笑道:“可不是,上次县试放榜,光风兄你那梦中佳人不也去看榜了吗?” 可李霁依旧不为所动,汪可进咬牙道:“既然如此,只能依念诚兄之言了,动手!” 几人齐齐动手掀了李霁的被子,果真把李霁给抬了起来。 李霁终于无奈开口道:“诸位!就是看榜也不必这么早吧?县试放榜时,去那么早不也得挤么?” 丁岳气笑道:“你倒是不急,可我们这心里都跟猫儿挠似的,哪里等得?” 潘鹏杰也道:“就是,看榜不就挤个热闹吗?光风兄就当陪我们挤挤就是了,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消息呢!” 李霁被这么一折腾也没了睡意,苦笑道:“那你们也得先把我放下,我总不能这么出去吧?” 几人这才将他放下,可是看到李霁不急不忙地穿衣梳洗,几人又恨不得要动手给他架出去。 李霁终于在几名同窗咬牙切齿的目光下穿衣梳洗完毕,还想再吃个早饭,就被杨铭和汪可进给架出了门。 刘妈妈在他们身后喊道:“吃个早饭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嘛!” 刘毓转头回道:“刘妈妈,少吃顿早饭饿不瘦他,待看了榜,我们好酒好菜伺候他,您老人家尽可放心!” 刘妈妈站在门口笑着摇了摇头,她心里是高兴的,以前的李霁只会独自发呆静坐,如今有一帮要好的同窗,她自然欣慰。 待李霁等人到府衙门前时,已经是人山人海,而且府试榜单已经张贴出来,刘毓等人对李霁又是好一顿声讨。 几人只得缓慢往前挤,可是人人都想先看榜,哪里挤得进去? 杨铭突然拉过刘毓,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毓闻言眼神一亮,点点头。 刘毓又拉过汪可进低语起来,汪可进听了,点头笑道:“好!” 只见杨铭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然后把里面的碎银子都倒了出来,足有三十多两,分了一半给刘毓。 刘毓接过碎银子,猛地一把往前面的人头上撒去。 前面的人突然被东西砸到了脑袋,纷纷怒喝不止: “是何人如此大胆?乱扔石子砸人!” “府衙门前如此缺德,不怕吃牢饭吗?” “正是!简直可恨!” 突然一人惊呼道:“不是石子!是银子!” 看榜的以普通百姓人家居多,可不是人人都有杨铭和刘毓等人的家世。 一听到掉的不是石子而是银子,纷纷低头找了起来。 刘毓见状连忙拉起李霁,急声道:“光风兄,还不快往前走?” 李霁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禁给气笑了,真是有钱烧的!汪可进也赶紧推着丁岳和潘鹏杰往前走。 这么一闹,果然不少人光顾着低头找银子,一时竟忘了要看榜,李霁等人趁这时候往前挤了好一大段。 杨铭落在众人身后,看不少人开始起身时,又把手中的碎银子往前撒了出去。 前面的人顿时一阵惊呼,又纷纷低头找银子。 就在这个空档,李霁几人终于挤到了人群最前面,站到了申明亭下。 刘毓抬头往榜单上看去,惊呼道:“第一名!光风兄,你又考了案首!” 李霁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没想到又考了个府试案首,心里高兴不已。 李霁点头笑道:“刘兄,你是第五名,恭喜!” 刘毓这时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位列第五,激动笑道:“我过了!第五名!” 李霁又笑道:“汪兄,你是第九名!恭喜!” 汪可进果然在第九名看到自己的名字,挥拳兴奋道:“过了!光风兄同喜!” 这时刘毓也大笑道:“杨兄在第十七名,丁兄在第二十一名。” 李霁也转头对潘鹏杰笑道:“潘兄,你在第四十九名,恭喜!” 潘鹏杰果然在第四十九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兴道:“光风兄,同喜!我们六人都过了!” 此时五人均是一脸笑意,六人全部上榜,李霁还又考了案首,怎么能不高兴。 这时,杨铭在人群后面大声问道:“光风,刘兄,我过了没有?” 刘毓闻言,转身笑着大声回道:“杨兄,你在第十七名,恭喜!我们都过了!” 人群后面的杨铭听到自己名列第十七名,激动得哈哈大笑起来,三十多两银子,值得! 汪可进一想到杨铭和刘毓的损招,也不禁跟着大笑起来,同时也是因为自己名列第九而高兴。 这时还在低头找银子的人都反应了过来,银子肯定是这几人丢的,不禁骂道: “有钱了不起吗?看完了快给我们腾位置!” “就是,看完了快滚!” “你们看完了,也中了,别挡着我们!” 刘毓赶紧笑着揖礼道:“对不起诸位了,那些银子就当买路钱,我们已经看完,这就告辞了!” 说完就拉着李霁大笑离去,汪可进几人也跟在身后赶紧往人群外走去,不过也是大笑不止。 好些捡到碎银子的人,倒没再骂刘毓等人,没捡到的则还在念叨不休。 不过也赶紧继续往前挤,现在没银子可捡了,看榜才是首要。 杨铭与李霁等人汇合后,双手叉腰,大笑道:“咱们都考过了府试,同喜!我的妙计如何?哈哈哈!” 李霁摇头笑道:“念诚兄你这妙计容易挨打,也就其他人急着看榜,否则咱们现在已经被围殴了。” 丁岳也笑道:“妙是妙,就是费银子,没念诚兄你家那家底,谁敢这么干?” 汪可进也跟着笑道:“念诚兄这计是又妙又损,现在已看完榜,我们六人齐上榜,且光风兄又考了个府案首,要好好庆贺才是。” 杨铭闻言惊呼道:“光风兄又考了案首?恭喜!那还等什么?墨香居走起!” 无需商量,肯定要庆贺一番,六人有说有笑的往墨香居走去。 第66章 府衙门前斗殴 黄婉婉本也想出来看榜,但是今日早晨,她大嫂嫂分娩,长兄黄朝卿喜得一子,便留在家中。 于是让佩儿出来看李霁的名次,李霁是县试案首必然上榜。 李霁一行人刚准备往墨香居去,便遇到了佩儿。 听到李霁又考了案首,佩儿欣喜道:“恭喜公子,再次荣膺案首,我这便回去告知小姐,双喜临门!” 李霁笑道:“请佩儿姑娘替我转告,恭喜黄大公子喜得麟儿。” 佩儿笑着点头答应,施了个万福告辞后便小跑上了黄家的马车,催促车夫回家,要早些将好消息告诉自家小姐。 李朗和李枫两兄弟也早早到了府衙门前看榜,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第一眼便看到李霁又考了案首,李枫是又恨又嫉妒,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枫咬牙切齿道:“这个庶子,竟又得了案首,究竟是撞了什么大运!” 李朗看到李霁的名字位列上首时,心里也是一阵嫉妒酸涩,连忙在榜单上找自己的名字。 看了一遍没有找到自己名字,李朗失神道:“怎么会?我……我没过?” 李枫不信道:“兄长,定是我们看漏了,那庶子都上了榜,以兄长你的才学,怎会不在榜上,再仔细找找!” 两人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榜单,依然没有找到李朗的名字。 那庶子李霁又考了案首,自己却没过!双重打击之下,李朗一时失魂落魄地呆站着,双目无神。 李枫不死心,又逐个名字看了一遍,终于确信兄长落榜,转头看到李朗整个人精神恍惚,安慰道:“哥,明年!明年肯定能过!” 李朗一想到父亲知道消息后失望的目光,就又沉浸到深深的打击之中,像完全没听到弟弟的话一般。 在李朗和李枫兄弟俩的前面,会稽县进德社学的几名学子也刚看完榜。 陶望龄的族弟,陶崇道考了第二名,其他进德社学的同窗纷纷恭贺。 陶崇道笑道:“多谢诸位同窗,同喜!” 今年府试,进德社学共有五人上榜,陪同陶崇道来看榜的几人中,有两人也上了榜。 一名陶崇道的同窗酸溜溜道:“以陶兄的才学,该是案首才是,听说知府大人颇为赏识那李霁,定是知府大人有所偏倚,才给了他案首的。” 陶崇道却微微摇头道:“慎言,此事不可乱说,那李霁在社学比拼时作的文章,我亦看过,此人确实有才,我族兄也称赞过他。”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次府试他或许胜我一筹,待院试时,再与其比个高低!” 陶崇道虽高傲,不服归不服,但别人有真才实学,他是承认的。 其他人听到陶崇道的族兄陶望龄都认可李霁的才学,便不敢再评价。 不曾想,在陶崇道几人身后的李枫,却冷哼道:“有个屁的才学,不过撞了大运,竟还高看他,他不过是一庶子!” 陶崇道猛然转头,盯着李枫,不悦道:“我兄长都认可其才学,你乃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李枫并不认识陶崇道,之前在社学比拼时,站得远,根本看不清陶崇道的脸。 李枫讥讽回道:“你兄长认可他又如何?那我兄长还不认可呢,我说你兄长才大放厥词!” 进德社学的几名学子闻言,顿时齐齐吸了口冷气,狂妄! 陶崇道闻言,怒道:“你竟敢辱我兄长?” 陶崇道最是尊敬族兄陶望龄,自然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说陶望龄。 何况在绍兴城,谁不认可陶望龄的才学?那可是乡试亚元! 李枫却依然轻蔑道:“你兄长又是什么货色?我说这李霁到院试就要被刷下来!你那狗屁兄长还赞他有才?他有个屁才!有眼无珠的货色!” 陶崇道闻言怒喝道:“大胆!敢辱我兄长,我必不与你甘休!” 说罢,就上前一把将李枫推得一个踉跄往后倒去,幸亏小厮李平和李安在身后扶住,才没倒地。 李枫哪里吃过这种亏,登时发怒,咬牙道:“你敢推我?” 站稳身子便向陶崇道冲去,然后抬起腿就往他身上踹了一脚。 陶崇道躲闪不及,也被李枫踹得往后倒,几名同窗连忙扶住。 李朗在陶崇道动手时,便已经回过神,刚想拉住弟弟,但是已然来不及。 陶崇道被同窗扶稳后,低头看了眼身上,月白色外袍上多了个扎眼的脏鞋印。 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如何能忍? 陶崇道怒喝着就往李枫扑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了一起。 李朗想要将两人拉开,可是在陶崇道几名同窗的眼中,就是两人打陶崇道一人。 同窗被打,岂能袖手旁观? 于是陶崇道的几名同窗同时加入“战场”,李朗和李枫的跟随小厮李平、李安,见对方“援军”加入,自然也要上去帮自家少爷。 双方顿时战作一团,看榜的人怕被殃及池鱼,连忙给他们腾出位置。 腾位置自然也是为了更好地看热闹,于是看榜的人群中便空出了一个“圆”。 敌对双方,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好不精彩,甚至有不少人吹起了口哨。 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府衙的人,原本就有两名衙差在申明亭下,但衙差根本来不及劝阻,因为双方从斗嘴演变到打斗成一团,其实发生得极快。 两名衙差看十几人互殴成一团,一人急忙跑回府衙叫人,另外一人想上前劝阻,但被看热闹的学子给隔在了外层。 留下的衙差也不急,人就在府衙门前,跑不了! 再说了,十几个年轻小伙斗殴,不小心伤着自己怎么办?于是饶有兴致地垫脚瞧起了热闹。 衙差余光看到府衙大门冲出十几名同僚,才扒开身前几名看榜变成看斗殴的学子,大喝道:“大胆!竟敢在府衙门前斗殴,还不停手?” 双方打得正难解难分,对衙差的喝斥,充耳不闻。 待另外十几名衙差到场,才将斗殴双方的人全部拿下。 李枫和陶崇道分别被两名衙差拉开,可脚上动作依然不停,还互相往对方踹。 结果自然是斗殴双方所有人都被带进了府衙,看热闹的竟还有人叹道: “可惜!府衙的人出来太快,两边酣战正到关键时刻,我已看到一人使出了‘猴子偷桃’的狠招。” 旁边几人也点点头,一脸可惜的神情。 人群突然有一人开口道:“好像有一人还是上次在山阴县衙门前吐唾沫的人,是会稽县衙主簿的次子。” “会稽县主簿家的次子还真是有种!县衙门前吐唾沫,府衙门前斗殴,佩服!” “与他互相扭打的还是进德社学陶崇道,本次府试的第二名,陶周望的族弟。” “在下更佩服了,如今还要加上这一壮举,脚踹府试第二!” “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可有人知道?” 一名刚才就在李枫和陶崇道几人身边的学子,高声道:“我知道!刚才我便在他们旁边。” 此话一出,众人便将那名学子围了起来,纷纷询问事情始末,连看榜都忘了。 那学子也化身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讲述事情经过。 听完事情经过,人群顿时炸开。 “佩服!这会稽县主簿的次子现在又加两项壮举,辱骂陶周望,贬低府试案首!” “人怎么可以有种成这样!” “那会稽县主簿的次子是何姓名?可有人知道?这次府试考了第几名?这样的狂人,在下定要认识一下!” 其中有人报出了李枫的名字,看榜学子纷纷在榜上找“李枫”,最后自然是找不到。 于是,所有人怒骂不止: “狂徒!” 第67章 倒霉的李枫 今日是十一日,李维休沐在家。 明代实行旬休制度,即每十天休息一天,一个月休沐三天,一般在每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日。 今日是府试放榜的日子,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向李维请过安后,才出去看榜。 李维此时正在后院中饮茶读书,同时也是在等长子府试的结果。 不过李维一直不能静神,因为时不时地眼皮子总跳。 李维干脆放下手中的书籍,闭眼揉了揉眉间,刚重新睁眼,就看到管家周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周管家嘴里还惊慌地喊着:“老爷,大事不好了!” 李维本就心情不佳,呵斥道:“混账!还有没有点儿规矩?如此这般,成何体统!” 周管家跑到李维身前就跪倒在地,颤声结巴道:“老爷,府衙来人说……说两位少爷在府衙门前……斗……斗殴,现在人被收押在府衙大牢,让您马上过去!” 李维闻言豁然起身,不可置信道:“你说他们在府衙门前做了什么?” 周管家身子一颤,忙回道:“回老爷,府衙来的人说,是斗……斗殴。” 李维只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好在周管家眼疾手快,连忙起身扶住。 李维稳了稳身子,双目满是怒火,咬牙切齿道:“逆子!逆子啊!” 上次是在县衙闹事,这次竟在府衙门前斗殴,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这时,夫人邓氏也从屋内出来,见周管家扶着李维,紧张道:“老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 李维喘着粗气,嘴里还在念叨着逆子。 周管家扶着李维坐下后,将李朗、李枫兄弟在府衙门前斗殴被捉的事告知了邓氏。 邓氏惊愕过后,朝李维哭嚎道:“老爷,你要救救大郎和二郎啊!他们怎会无缘无故与人斗殴,定是有误会,老爷要救他们啊!” 李维本就气极,一听妻子的哭嚎,更是烦躁,怒吼道:“人死不了!嚎什么丧?” 邓氏被吓得立刻噤声,不过仍在抽泣。 《大明律》有载:凡斗殴,相争为斗,相打为殴。以手足殴人,不成伤者,笞二十;成伤及以他物殴人,不成伤者,笞三十。若血从耳目中出及内损吐血者,杖八十。 李维是做官的,自然知道大概的刑罚,现在就要看双方伤得如何。 重重呼了几口气后,李维又开口道:“现在事情起因经过未知,待我到府衙问清楚。” 说罢便起身往外走去,李维刚才只是气急,以致险些晕倒,缓过来后人便无事了。 李维是李朗李枫二人的父亲,又是一家之主,出了这样的事,自然得由他处理。 李维带着管家周挺来到府衙门前时,看榜的人已经散去大半。 本快步疾行的李维突然停住脚步,然后转身往申明亭走去。 跟在身后的周管家不明所以,暗道我的大老爷,您两个儿子现在可还在牢里呢,还有心思看榜? 李维站在申明亭前不远处,一抬眼便看到第一名,李霁,眉头一挑,心中更是震惊不已,李霁竟又考了府试第一! 惊讶过后便是有股莫名的高兴,嘴角竟不自觉地上扬。 周管家看到李霁又考了府试案首,也震惊得目瞪口呆。 可余光看到老爷李维似乎在笑,对比刚才震怒的样子,又变成白日撞鬼般的表情。 这时前面的几名学子刚好在讨论刚才李枫等人斗殴的事: “那会稽县主簿的狂徒次子李枫,今日创下四大‘壮举’,辱骂陶周望、贬低府试案首、脚踹府试第二、府衙门前斗殴!不服不行啊!” “一狂徒尔!参加县试的资格都没有,竟接连口出狂言,山阴李家还敢说书香传家?简直是在踩我等读书人的脸面,耻与此等人为伍!” “就凭那狂徒李枫大庭广众之下,在县衙门前吐口水,如此有辱斯文,李家还有什么脸称诗书传家?” 李维原本看到李霁考了府试案首,心中还莫名高兴。 如今听到这些议论,顿时又怒又羞,脸色涨红,竟又险些气晕过去! 周管家连忙扶住自家老爷,李维又深呼了几口气,这才甩开周管家的搀扶,低头往府衙大门走去。 到了府衙大门,李维向衙差门子通报姓名官职,门子特意打量了一番李维,最后竟还发出一声轻笑。 李维被这一声轻笑给深深刺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唯一的念头就是:李家的名声毁了!完全败在李枫这个逆子手上! 李维在这一刻甚至想转身回去,不管那两个丢尽家族脸面的逆子,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时门子开口道:“李大主簿,请吧,同知大人和推官大人都在等您呢。” 李维没想到,这事还惊动了二府(同知),如此便不是简单的斗殴了,真是两个孽障! 李维在门子的带路下,到了府衙大堂。 大堂内除了坐着绍兴府衙的同知和推官,还有一名儒雅的中年人,其他另外也有几人,不过皆是站着。 李维认识其中四人,都是会稽县小有家底的富商地主。 李维也认得那个儒雅中年人,叫陶评。 此人正是陶崇道的父亲,举人出身,不曾入仕。 会稽陶氏乃是名门望族,仕宦之家,陶氏一门从弘治年间至今已出了十八名进士,而且很快就是“一门十九进士”,因为还有一个陶望龄,所有人都认为他必中进士。 陶评只是会稽陶氏的旁支族人,举人出身,更无官职,但是一府同知依然要客气请他坐下。 而陶评也与同知大人相谈甚欢,毫不怯场,这便是出自陶氏仕宦之家的底气。 远的不说,陶望龄的族叔陶大临,乃是嘉靖三十五年的榜眼,卒于万历二年,陶大临生前官至吏部侍郎,卒赠吏部尚书,谥文僖。 陶望龄的父亲亦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在万历六年因与张居正不和,辞官归里,如今专心著书。 这样一个家族,谁敢欺辱?李枫竟然对陶家人又打又骂?真是逆子啊!李维现在恨不得亲手给两个逆子抽个几十藤条。 李维进入堂内后,向府衙同知和推官揖礼后,小心翼翼道:“卑职李维,拜见同知大人,推官大人。” 刘同知看了眼李维,开口道:“李主簿真是教子有方啊!” 李维闻言直接拜倒,沉声道:“卑职管教不严,两个逆子竟公然在府衙门前斗殴,干犯律法,请同知大人依律严惩,卑职亦无颜忝居会稽主簿之职,回去便上表辞呈。” 李维是真没有办法了,两个逆子打不死就抬回去医治,今日过后,自己也成了同僚的笑柄,这官是真不想做了。 刘同知又睨了眼李维,继续缓缓道:“李主簿且先起来吧,叫你等前来,便是要当面审理,今日乃府试放榜之日,却闹出此等事来,实在影响极坏,府尊不在,便由本官受理。” 不一会儿,斗殴双方共十一人,全部被带到正堂上。 李朗李枫兄弟俩都不敢看父亲李维,李枫此刻已经知道与其动手的是陶家人,暗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原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即使父亲知晓,自己也占理。 可对方是陶家人就不一样了,人家家族里可是有一位曾经的正二品南京礼部尚书。 自己九品主簿的爹怎么和人家比?这是结结实实地踢铁板上了。 所以此刻跪在堂上的李朗李枫两兄弟,将头埋得老低,身抖如筛糠。 第68章 大事化小 李维看到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这般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其他几个商贾的儿子尚能跪直身子,而他们兄弟俩人竟连头都不敢抬,若非是在府衙大堂之上,恨不得就过去踹两脚。 刘同知扫了一眼李枫和陶崇道等人,开口问道:“是何人先动的手?” 刘同知话音刚落,陶崇道便拱手道:“回同知大人的话,是我先动的手。” 陶崇道的父亲陶评看了儿子,并未说话。 刘同知又问道:“你便是此次府试第二的陶崇道?为何与他们动手?” 陶崇道镇定回道:“回同知大人,正是小子,那人辱我族兄,我才与其动手,小子自知犯了律法,任凭大人处置。然我几位同窗乃是看小子势单力薄,方才上前帮我,所有罪责小子愿一力承担,望大人宽恕他们几人。” 陶评微微颔首,对儿子的话表示赞赏,敢做敢当,方不辱会稽陶氏门楣。 刘同知微微点头,又道:“你族兄便是陶周望吧,然你亦不应动手打人,至于其他几人,本官自会处理。” 又转头看向李枫,问道:“李枫,本官问你,你可说过此次府试案首李霁乃是撞大运,并无才学的话?” 李枫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颤声回道:“回……回大人,小子知……知错了。” 刘同知冷声道:“府试案首乃是府尊亲点,你竟敢口出这般狂言,可是说府尊识人不明?你好大的胆!” 李枫忙磕头抽泣道:“大人,小子……没……没有那个意思,小子知错了。” 刘同知又瞥了李维一眼,李维正满目怒火地盯着李枫,心里不断暗骂蠢才、逆子,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这时陶崇道的父亲陶评向刘同知拱了拱手,开口道:“同知大人,犬子乃先动手之人,我陶氏子弟,敢做敢当,甘愿领罚,请大人按律惩处便是。” 刘同知暗道,你陶氏子弟倒是敢做敢当,但我可不敢打。 你陶家还有位活着的前南京礼部尚书,虽说南京的尚书没什么实权,可也是正儿八经的正二品。 刘同知笑了笑道:“陶崇道虽先动手,但也事出有因,李枫说府试案首无才,而令郎居府试第二,李枫的话将他也囊括其中,当是不愤才动的手。” 李维闻言嘴角抽了抽,陶氏子弟先动手便是事出有因,这理由是同知大人你帮想的吧? 我李家是远不如会稽陶氏,可你要偏帮得这般明显吗? 但又想到李枫竟说出府试案首无才这样的蠢话,心中又是一阵无奈,把柄都被人家攥在手里了,还能如何? 这时,陶崇道高声道:“同知大人,小子与他动手,皆因他辱骂我族兄,我兄长乃堂堂乡试亚元,岂是他这狂徒能随意辱骂?” 刘同知闻言,心中暗骂陶崇道不识好歹,理由本官都替你陶氏想好了,你非要说是为族兄不平才与人动手,这还如何开脱?非要吃板子? 刘同知有些不悦道:“你要为族兄鸣不平,便可动手打人吗?” 陶崇道却回道:“小子甘愿领受惩处,但也请大人不可轻饶那狂徒。” 刘同知闻言顿时一阵头大,同时心中也极为恼怒,你要不是陶氏子弟,现在腿都给你打断! 好在这时府衙姜推官开口道:“同知大人,双方斗殴均是轻伤,按律可买赎。” 买赎便是以财货充抵赎罪,双方斗殴均是轻伤,在流罪以下,适用赎刑。 刘同知是想治李枫的罪,府试放榜的日子,公然在府衙门前斗殴,若不治罪府衙的威严何在? 可陶崇道又是先动手之人,若治李枫的罪,那么陶崇道自然也要一起治罪,如此一来陶氏的脸面上便不好看了。 会稽陶氏这块铁板有多硬,刘同知自然清楚,他又不是李枫这种没脑子的毛头小子。 刘同知不再理会陶崇道这个愣头青,看向陶评开口道:“姜推官掌推勾狱讼之事,对大明律法最是清楚,陶孝廉,你等可愿买赎。” 可惜刚才理由都想好了,陶崇道非要嘴硬说是为私愤才动手,令自己差点下不来台,现在也只能便宜了李家的两个小子。 陶评知道刘同知这是要和稀泥了,既然儿子不用受刑,陶氏也能保全体面,陶评自然欣然答应。 看到儿子还欲说话,陶评一个眼神便将陶崇道制止。 刘同知又看向其他几名进德社学学子的父亲长辈,几人自然也纷纷表示愿意买赎。 都是家底殷实的,买赎的这点小钱,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最后刘同知转头看向李维,李维忙躬身道:“卑职听凭同知大人的处置,待将两个逆子带回家后,必严加惩处,多谢大人宽宥。” 李维心中也松了口气,好在是陶崇道年轻气盛,使得同知大人如今只能大事化小,否则就凭李枫质疑知府大人亲点的府试案首这一条,吃板子都是轻的。 刘同知最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开口道:“既如此,便各自带回,严加管教,若有再犯,重责不饶。” 陶评向刘同知揖了一礼后,便带着儿子陶崇道出了府衙大堂。 陶崇道离开时仍不服气地狠狠瞪了一眼李家兄弟,其他进德社学学子也跟着各自的父亲长辈离开。 李维庆幸两个逆子算保住了,但是一想到李家名声尽丧,心中怒火再次重燃。 李维向刘同知和姜推官揖礼告辞后,转身朝两个儿子低喝道:“孽障!还不滚回去?” 李朗李枫兄弟,以及两个小厮这才颤颤巍巍起身,跟在李维身后出府衙大堂。 李枫知道虽出了府衙,但是不代表自己没事,看着父亲的背影,甚至有种想逃跑的冲动,但又不敢。 上一顿的打还记忆犹新,一回想起身子又开始抖了起来。 李朗则在心中大呼无辜,自己本意是想拉架,最后却也变成了斗殴的一员。 埋冤地瞪了弟弟一眼,心中愈加忐忑,这次自己怕是也逃不掉一顿打了。 刚到李宅门口,李维便对管家周挺咬牙切齿道:“将这两个狗奴才一人杖打二十,若少一杖,我就打你身上!” 周管家闻言忙回道:“是,老爷。” 李平和李安听到打二十杖,差点哭了出来,双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李维又对李朗和李枫两兄弟吼道:“你们两个逆子!混账东西!现在马上给我滚去宗祠跪着,今日我李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又转头对周管家怒道:“去把藤条给我拿到宗祠来!” 李朗和李枫兄弟俩互相搀扶着往李家宗祠走去,因为此刻已经双膝发软,李枫又开始抽泣起来。 李朗也没好到哪里去,牙齿已开始打架。 这一天,李宅下人居住的偏院中,不断传出李平和李安的惨叫和求饶声,令人听了眼皮直跳。 同时,李家宗祠内的惨叫声犹胜李宅,传出老远,但是无人敢靠近。 路过的人嘀咕道:“好嘛!这次打两个?” “你没听说吗?府衙门前斗殴,兄弟齐上阵,挨打自然也是兄弟齐上阵,兄弟情深呐!” 李朗李枫的母亲邓氏,想去宗祠劝阻,周管家苦笑着阻拦道:“夫人,若想两位少爷少挨点打,老奴还是劝您别去,这次老爷的怒火,怕是谁也劝不住,您去了反而会火上浇油啊!” 邓氏哭着道:“那就这么干看着不成?” 周管家无奈道:“夫人赶快先让人请两个大夫吧。” 说罢,周管家便赶紧往李家宗祠去,得去门口候着。 万一老爷找不着自己,那怒火不小心往自己身上烧,那可大大地不妙。 第69章 因赌扬名 李霁与刘毓、汪可进等人在墨香居庆贺完,刚回到家,李康便把李朗和李枫兄弟在府衙门前与人斗殴的事,绘声绘色地与李霁讲了起来。 最后李康还笑道:“现在他们兄弟俩在整个绍兴城都扬名了,许多人还调侃李家不是诗书传家,是拳脚传家。” 李霁闻言,摇头轻笑一声,不置一词。 这对奇葩兄弟,竟然能在府衙门前与人动手,是怕人家“出警”不快? 山阴县衙门口吐口水的事,看来还是教训不深呐。 第二天,李霁到社学学堂,果然也没见到李朗和李枫兄弟。 不用想,以李维那种爱惜名声的尿性,虽不至于打死俩儿子,但是没十天半个月,估计那两兄弟都走不出李家大门。 刘毓和汪可进等人也收集了昨天府衙门前大战的不少消息,正一起讨论得津津有味。 杨铭啧啧摇头道:“可惜!咱们昨天走早了,没能瞻仰到两位大少以寡敌众的风采。” 汪可进也笑道:“他们带着两个小厮,便敢迎战进德社学的七人,若我在场,说不定还得帮把手,毕竟都是同窗。” 李霁还真不怀疑汪可进的话,这家伙也是不怕事儿大的,社学“火拼”的事,他能干得出来,即使他看不惯李朗和李枫两兄弟。 刘毓也摸着下巴笑道:“这是自然,虽然我也看不惯他们兄弟,当然肯定不包括光风,但是他们进德社学七个打我们明义社学两个,我看到了也得加入。” 得!又来一个,李霁赏了他们个白眼道:“诸位,若想扬名,也不是用这种办法吧?在府衙门前斗殴,这不是缺心眼吗?” 众人笑做一团,看到徐夫子从后院出来,才连忙跑回到自己的位置。 徐夫子显然心情很好,笑着勉励了一番此次考过府试的李霁等人,让众人专心准备八月的院试,才开始授课。 李维还真上表了辞呈,不过会稽县令周钜华没批,李维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不错的,周钜华习惯了将政务丢给佐贰官。 既然知县大人不批,李维便改成了告假十五日,周钜华倒是批得很爽快。 之后李维半个月便在家闭门不出,当然,不出门的还有李朗和李枫兄弟。 两兄弟则是被打得只能趴在床上,才出不了门的。 时间进入七月,又到一年一度绍兴城的社学比拼,明义社学依然是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人参加,毫无争议。 山阴县今年再度获胜的呼声十分高,因为山阴县有李霁这个府试案首参加。 如今已经有许多人私下开设了赌局,赌李霁能否摘得“小三元”,李霁已经考取县试和府试两案首,就差一个院试案首。 因为成了赌局焦点,所以李霁在绍兴城再次扬名。 李霁知道后苦笑不已,因赌扬名?乍一听还以为自己是个赌徒。 最后果然是山阴县轻松赢下社学比拼,依然只比了两场,作文和对联。 比拼结束后,知府刘庚还单独叫李霁上前,勉励了他几句,李霁应对得体。 刘庚便是之前绍兴府衙的刘同知,萧良干已于六月调任四川按察副使。 李维看着李霁的背影,眼神复杂,又想到李朗和李枫兄弟,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悔意更甚。 知府刘庚离开后,吴南远又将李霁叫了过去,既是向会稽县令周钜华炫耀,也是想让李霁在李维这个将他赶出家门的父亲面前长长脸。 李霁到了吴南远身前后,揖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李霁现在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拜访一次吴南远,吴南远还留了李霁好几次同席用饭。 从吴南远处,李霁不仅得到文章的指点,还学到不少官场人情世故的学问。 吴南远颔首笑道:“光风,来见过会稽县的周知县,刘县丞和李主簿。” 李维听到吴南远叫李霁光风,眉头一皱。 光风?是他的字?何人给他取的字? 李霁又揖了一礼,开口道:“小子见过周知县、刘县丞、李主簿。” 周钜华勉强笑了笑,开口道:“不必多礼,真是少年英才。” 李霁谦虚道:“承蒙周知县谬赞,愧不敢当,小子资质愚钝,幸得老师和先生的栽培指点,才略通章句。” 这时,吴南远朗笑道:“光风,前任萧府尊和如今的刘知府对你都是青睐有加,下月院试,当再取案首,‘小三元’亦是一桩美谈,绍兴府还未有过。” “小三元”的赌局,其实府衙和两县官员都知道,但并没有打算去管,如今赌博之风盛行,根本就没法禁。 周钜华闻言,咬了咬后槽牙,好一副得意的嘴脸! 不过周钜华心里是羡慕的,若自己治县出一名“小三元”的生员,自然肯定是一桩美谈。 李霁知道这个时候要给吴南远长长脸,一味谦虚可不行,于是微笑道:“学生多得老师指导,才有些许长进,‘小三元’虽难奢望,但定全力以赴,唯愿不负老师期许。” 李霁确实也在努力争取“小三元”,美名自然要博的。 周钜华不想再看吴南远和李霁两人唱和了,心里堵得不行,于是对吴南远拱了拱手道:“那便拭目以待了,愚兄县衙还有事需处理,告辞!” 周钜华说罢便起身离开,李维自然也跟着起身,突然转头看着李霁问道:“光风是你的字?是何人给你的取的?” 李霁淡淡回道:“回李主簿,是我的字,我已自立门户,我先生便替我了字。” 李维听到“自立门户”心中一滞,微微点了点头,便跟上县令周钜华。 吴南远看了眼李维的背影,对李霁笑道:“不必介怀,好男儿需有志向,他日考取功名,他李家都要求着你入宗祠上香。” 李霁微微摇头笑道:“学生如今与李家已无关系,既已自立门户,且姓名自出生之时便不在李家族谱之上,日后也不想与其有牵扯。” 吴南远点点头,不想再多说这些过去的事,又嘱咐李霁好好准备下个月的院试,这才带着师爷和山阴县衙的县丞、主簿离开。 今年社学比拼依旧是在太乙仙宫举行,此时道观外热闹非凡,不少山阴县百姓交相庆贺,连赢两年,解气! 而李霁刚出道观,李康和佩儿便迎了上来。 刘毓和汪可进等同窗早已知道佩儿是黄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她在这里,黄家小姐必然在附近,于是心照不宣地朝李霁挤眉弄眼地笑了笑,便先行离开。 佩儿带着李霁和李康到了去年的那间茶馆,还是那间雅室。 黄婉婉便是在这间雅室的窗口,第一次看清李霁的脸。 李康聪明地只在雅室外等少爷,佩儿和李霁进入雅室后,黄婉婉便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没有外人的情况下,黄婉婉见李霁早已不隔着屏风。 黄婉婉朝李霁笑盈盈地施了个万福,娇声道:“恭喜公子,替我们山阴县又赢得社学比拼。” 李霁笑道:“小姐,参加比拼可是有三间社学的学子,独我一人可赢不了,乃是众人之力。” 佩儿却娇笑道:“可所有人中,公子你才学最高呀!” 黄婉婉也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她同样是这般认为。 看到李霁额头有汗,黄婉婉柔声道:“天气炎热,公子快饮些果子饮,里面放了冰块,去暑热。” 李霁笑着点点头,坐下喝起了“冷饮”,桌面还有一盘她亲手做的糕点。 黄婉婉总是贴心地给他准备一些美味吃食,李霁已经受用惯了。 佳人深情,不可辜负,日后娶过门一定好好疼她。 第70章 小三元 八月本是桂花飘香的时节,可江南大地依旧暑热未消,蝉鸣聒噪。 八月初八,绍兴府院试开考。 已通过府试的考生即将面临童试的最后一关,考过则拥有生员功名,若落榜,只能明年从头再来。 院试的主考官是提学官,提学官通常由一省的按察副使或佥事担任。 提学官主管一省的文教事务和科举考试、监督生员品行等。 万历十五的浙江提学官是苏浚,苏浚是万历元年的福建省解元,万历五年中进士,举会魁,即二甲第一名。 苏浚于万历十三年始任浙江提学官,为官清廉,素有政绩,常提携学士,评品精详。 院试只有两场,正场和覆试,考的内容与县试、府试差不多,正场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通过者进入覆试。 覆试一般则是“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一篇,考官有时会增加其他题目,如墨义或策论。 院试的考试地点仍设在府学学宫,这次场地则显得相对宽敞很多,因为到了院试一级,已经被刷下很多学子,通过府试的仅有一百五十余人。 李霁刚来到府学门前,还未开始排队入场,便与刘毓几人闲聊了一会儿。 待府学大门开启,一声锣响,开始排队入场。 搜身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程序,不过因为人数少,很快就入场完毕。 李霁依然能很快找到自己的位置,仍在最前排,府试案首自然也有“提堂座号”的待遇。 而且李霁的位置刚好是在主考提学官苏浚的面前,真正的眼皮底下。 李霁参加了好几场的考试,早已有了心得,领到考卷便不慌不忙地看题构思。 这一年多来,李霁从未懈怠,刻苦研读,作文水平更是得心应手,愈发纯熟。各种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引经据典亦是易如反掌。 提学官苏浚到绍兴府后,与新知府刘庚有过几次交谈,觉察刘庚话中对李霁很是赞赏,而且在市井之中也多在热议李霁能否考取“小三元”。 苏浚好奇心起,今日第一次见到李霁,望其相貌俊朗,气质温润儒雅,一看就是读书人,印象良好。 至于李霁真是少年英才,还是名不副实,则要看过其文章才能得知。 苏浚突然缓缓起身,先在旁边的几名考生桌前巡视了一下,几名考生看到主考巡视,有些莫名紧张。 随后苏浚绕到李霁身后站定,此时李霁正在专心作文,主考官下来巡视也未察觉。 苏浚微微低头看去,李霁正在稿纸上作文,已经写到第二篇。 第一眼看去,苏浚便眼神一亮,李霁的一手字极有功底,笔意婉转如春水行舟,筋骨藏于圆润之中,深得赵吴兴之韵味,不禁心中暗赞。 李霁在稿纸上作文和平时书写惯用了赵体,只有誊写到考卷上时,才会用馆阁体。 这大概是受先生徐夫子的影响,徐夫子对赵孟頫的字极为崇尚。 苏浚又看起了李霁写完放在一侧的第一篇文章,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浓,且频频颔首,显然极为满意。 苏浚看完第一篇时,李霁的第二篇已写至中股,苏浚看的快,到最后是李霁写一字他便看一字。 苏浚陡然心中一惊,因为他发现李霁在稿纸上作的文,不仅是上佳之作,竟还无一处需要修改,宛若天成,只需直接誊写即可。 当李霁放下手中的笔时,余光扫到脚下多了个影子,微微转头,才发现主考官苏浚竟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 李霁有些讶然,因为不能起身,也不能说话,连忙拱手。 苏浚笑着颔首,同时抬起左手,轻轻压了压,示意李霁继续专心考试,便往上首主考的位置缓缓走去。 又想起李霁两篇文章都已经作完了,不禁又笑了笑。 同时心中暗道,此子文章天成,看来摘取“小三元”是极有可能了。 李霁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主考官都看到你写完了,总不能再磨蹭。 而且李霁现在想低调也不成了,因为现在绍兴城中的热议人物就是他,是否能考取“小三元”,且许多人都参与到赌局中去。 连李康也参加了赌局,自然押李霁能考取“小三元”,后来觉得下注少了,又跟刘妈妈借了五十两,现在家里的银钱都是刘妈妈管着。 刘妈妈听到是要押李霁能考“小三元”,毫不犹豫就给了李康。 换在一年多前,五十两参加赌局?康子你脑门被驴踢了吧? 呃……一年多之前,他们别说五十两,五两银子都难拿得出。 正场之后刷下了一半的考生,参加覆试的仅有七十八人。 八月十一日进行覆试,明义社学六人均得以参加覆试。 考完院试后,所有考生心态皆是大为松弛,城内的酒楼都有考完院试的学子身影。 李霁等人在墨香居相聚,叫上了小团体的另外五人,杨铭和汪可进两人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既是放纵心态,也是因为跟李霁拼酒。 八月十三,院试发案,刘毓几人又是早早拉起李霁去看榜,这次终于不用挤,因为最后参加覆试的只有不到八十人,即使考生携同家人一起来看榜,人数也不会多。 李霁等人到府衙门前时,还未放榜,等了一会儿,终于府衙大门内走出一群衙差,身后也是跟着一帮吹手。 如县试一样,鸣炮庆贺,吹手吹打喜庆欢快的乐曲,衙差在申明亭张贴出榜单后,所有人便聚拢到榜下。 “第一名,李霁!院试案首又是李霁!他果真考取了小三元!” 看榜人群闻言,皆是惊呼,惊讶的同时,似乎也在意料之中,因为李霁在院试开考之前,“小三元”的呼声就极高。 刘毓高兴地祝贺道:“恭喜光风兄,摘取‘小三元’,乃我们绍兴府第一人!恭喜!” 杨铭和汪可进等人也是激动得连连祝贺,他们是真心为李霁高兴。 前来看榜的人看到“小三元”本尊就在现场,不少人也向李霁拱手道贺,李霁微笑着一一回礼。 更值得李霁等人高兴的是,明义社学六人全部上榜,且名次还都不低。 这次院试共取生员五十五名,刘毓第七名,汪可进第九名,杨铭第十七名,丁岳第二十名,潘鹏杰第二十四名。 众人交相庆贺,从此便是有功名在身,虽然只是最低一级的生员功名,但却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 生员可免除自身和家庭一定的田赋和徭役,成为廪生还可领取廪膳。 有生员功名者,见知县等地方官员可不跪,还可参加地方上的一些重要活动,如乡饮酒礼等。 生员即使触犯律法,官府也不能随意施以刑罚,须交由学官剥夺其生员功名后,官府方能依法处置。 有人欣喜不已,自然也有人黯然伤神,从县试一路考上来,在最后的院试落榜,自然打击不小,心有不甘。 第71章 簪花礼 李霁等人没有像以往那样去饮酒庆祝,要各自回家将好消息告知家人,而且成为生员后还有一些仪式,明天也得到府衙报到。 待刘毓等人相继回家跟家人报喜后,李霁朝不远处的一辆马车走去。 车中有佳人等候,李康则高兴地小跑回家,要先将这好消息告知刘妈妈。 李霁一到马车附近,佩儿就施了万福,欣喜道:“恭喜公子,再考案首,摘取‘小三元’!” 李霁笑道:“多谢佩儿姑娘,多得你的吉言。” 黄婉婉早已按捺不住欣喜的心情,李霁走过来时,就在小窗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情郎。 佩儿娇笑道:“公子快上车吧,小姐等着呢!” 李霁看了看左右,周边有不少人呢,居然叫自己上马车? 不过这应该黄婉婉的意思,既然是这样,李霁也不管了,快速上了马车。 李霁一进入车厢,黄婉婉便眉开眼笑道:“恭喜公子,摘得‘小三元’。” 李霁温声笑道:“多得婉婉的精心体贴,为我操持良多,其中亦有你的功劳,我也要谢谢婉婉。” 听到情郎对自己付出的认可,黄婉婉心中更是甜蜜喜悦,柔声笑道:“这是公子才学过人,才能连获三案首。” 又俏脸微红,娇羞道:“那些也是我该做的。” 李霁看到面前佳人俏脸敷红云,不由心中一荡,挪了挪位置,离黄婉婉更近,又轻轻握住黄婉婉的柔荑,入手滑腻温润。 黄婉婉没有任何抗拒,任由李霁握着玉手,只是脸上红云更艳,耳后似有火烧。 除了父亲和两个兄长之外,她还从未与任何陌生男子有过身体接触。 当初李霁在水中救她,情况紧急,且也没有如今的情义绵绵,黄婉婉此时心头轻颤,亦有甘甜淌过。 李霁轻轻抚了抚黄婉婉的手心,温笑道:“明年,明年我必考过乡试,之后就去婉婉家里提亲。” 黄婉婉红着俏脸,微微低头不敢看李霁,细语呢喃道:“我相信公子定能高中,婉婉就在家里等着公子,只等公子你。” 李霁点头微笑道:“好,等着我娶你过门。” 李霁看黄婉婉羞得不敢再说话,于是转移话题,说起一些关于院试之后的仪式,黄婉婉安静地听着。 佩儿已经叫过车夫,赶着马车,往李霁家的方向去。 马车停在李霁家门巷子外的街上,李霁又与黄婉婉聊了一会儿,才下马车。 目送黄婉婉的马车离开后,走进巷子,居然都不见左右邻居。 一进家门才知道,原来都来自己家道贺了,孙里长也带着儿子前来。 李霁一一谢过乡邻,热闹了好一阵,最后李霁决定在五日之后宴请乡邻。 邻居们道完贺后,相继回家,刘妈妈又眼含热泪地带着李霁给陈氏的牌位上香。 第二日,五十五名新晋生员在府衙门前集合,在衙差门子的带领下进入府衙。 今日是领取象征生员身份的“青衿”(蓝色长衫),即是襕衫。 院试的前十名可进入府学求学,当然也可以入自己户籍所属的县学。 府学教授依次问过前十名是否选择进入府学,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人都在前十名,三人便选择进入府学。 杨铭和丁岳、潘鹏杰三人则是进入山阴县学,绍兴府学和山阴县学都在绍兴城内,离得不远,几人自然没有什么离别之类的伤感,想见随时能见。 知府刘庚宣布于八月十六日进行簪花礼,簪花礼既象征荣誉与身份转变,也是为了激励新晋生员进取求学。 过了一个热闹祥和的中秋,今年没有再像去年那样刮起台风,绍兴城的百姓想起去年的那场风灾,仍心有余悸。 八月十六,新晋生员又在文庙前集合。 李霁是案首,所以站在最前方,一名府学训导示意可以进入后,李霁便领着所有新晋生员缓步走入文庙,这也是案首的待遇。 之后,在提学官苏浚的带领下,所有新晋生员祭拜至圣先师,行三拜九叩大礼。 再之后,苏提学亲手给所有生员颁发结状和入学帖,这都是代表生员功名的文书。 结状是日常身份的证明,上面记录生员的功名信息,如院试年份、名次等,还注明生员享有的待遇。 入学帖,顾名思义即是进入官学的正式凭证,凭此登记档案,由此也能表明自己的生员功名。 然后苏提学为新晋生员簪花,替所有生员簪花完毕后,苏浚看着场中皆着“青衿”的新晋生员,微笑颔首。 苏提学朗声训诫道:“诸生今日簪花受礼,乃寒窗苦读终得报偿,昔日孔圣设教,有教无类;今朝廷取士,以文衡才,此花非独饰尔鬓发,更寄家国厚望,他日蟾宫折桂,需记修身齐家之责;莫忘经世济民之心,望诸生砥砺品行,精研经义,勿为浮名所惑,勿以小成自满,他日若立朝堂,则为苍生执言;若处乡野,则作斯文表率。” 所有新晋生员躬身揖礼,齐呼:“学生谨记!” 簪花礼的最后一个环节,便是游街,接受民众的祝贺和赞赏,虽没有进士的簪花游街那般盛大,但这也是新晋生员们的荣耀时刻。 依旧由李霁带领众新晋生员出文庙,鼓乐仪仗早已准备就绪,鼓乐响起,欢快喜庆。 鼓乐仪仗为前导,李霁走在新晋生员队伍最前方,开始簪花游街。 队伍走过府衙门前大街,百姓夹道欢呼,新晋生员们脸上都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再走过朝东坊,朝东坊是绍兴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商铺、酒楼、茶馆等,早已是人人翘首以盼许久。 “前面的便是考取‘小三元’的李公子吧!果真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好相貌!” “听说那位李公子今年才十六,应该还未成婚,我那妹妹嫁早了,可惜!” “你瞧瞧自己的模样,你妹妹能配得上人家‘小三元’?没钱买铜镜,你倒是打盆水照照!” “据说苏提学院试阅卷时,称赞这位李‘小三元’的文章好得很,就是拿到乡试也可考取不低的名次,看来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许多妙龄女子都在家人的陪同下出来看新晋生员的簪花游街。 少女的目光大都集中在小三元李霁身上,只因李霁不仅才学出众,相貌在新晋生员队伍中也是最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 墨香居二楼的一间雅间,山阴县令吴南远的妻子宁氏和女儿吴若兰,正在雅间窗口看着街上的新晋生员簪花游街队伍。 宁氏见女儿眼神一直随着队伍前方的那个少年移动,笑了笑开口道:“你爹爹的眼光是不会错的,在他尚未考过县试时,他便认可其才学,如今果然考取‘小三元’,要为娘看,也不必等过了乡试。” 吴若兰当然知道母亲的意思,俏脸一红,娇声道:“女儿自然是都听阿娘和爹爹的。” 宁氏笑着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又看向李霁的背影,心道我女儿的容貌亦是上佳,知书达理,配这个少年郎可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李霁在经过一间茶馆时,微微仰头向二楼的一个窗口看去,同时嘴角微扬,黄婉婉正在窗口处笑靥如花地看着他。 这间茶馆是黄家名下的,李霁已经在此和黄婉婉“幽会”了许多次。 黄婉婉有什么新鲜好吃的吃食就带到这里和李霁分享,而李霁每次亲手做了白糖,也是拿到这里给黄婉婉。 第72章 在下不好男风 街道两边不时有人恭贺,有人喝彩,竟还有不少人高声问李霁是否婚配,引得观看的人群阵阵哄笑。 簪花游街接受恭贺,是轻松愉快的仪式,众新晋生员也跟着笑了起来。 杨铭在后面跟着起哄道:“光风兄,问你是否婚配,为何不答?” 刘毓也大笑着高声道:“是啊,光风兄,你到底婚配了没有?” 被杨铭和刘毓这么一起哄,问的人更多了,还尽是些大老爷们。 李霁苦笑,暗道真是一帮损友! 问的人实在太多,李霁只好无奈地高声道:“在下不好男风!” 街道两旁的人,闻言哄然大笑,这位小三元还挺幽默! “小三元莫要误会,我是替我妹妹问的。” “我也是替我姐姐问的,我乃正经人也!” “李公子,我是替我表妹问的,我家表妹也是二八年华,貌美如花。” 李霁的回答也引得黄婉婉娇笑不已,佩儿在一旁笑道:“小姐,注意仪态,李公子还在看着呢!” 黄婉婉连忙恢复端庄优雅的仪态,生怕在情郎面前失仪。 直到新晋生员游街队伍远去,看不到李霁的身影后,黄婉婉才让佩儿关上了窗。 天气酷热,都快九月了,暑热一点都没有消退。 黄婉婉又想到李霁如今还在烈日下走着,他是最怕热的,待会儿得让佩儿给他送些冰块去。 佩儿关上窗后,坐在黄婉婉旁边笑道:“小姐,怕是今日之后,李公子家的门槛要被媒人们踏破,还有,刚才街上好些小娘子看李公子的眼神可都暗含春水。” 黄婉婉闻言眉头微蹙,吃味道:“他说过……要我等他的,她们看也无用!” 佩儿娇笑道:“话本里说,有些女子可会勾人,好些男子都经受不住。” 黄婉婉闻言,娇哼道:“李公子他才不会理会那些狐媚子!” 佩儿嘻笑着继续道:“小姐的相貌自是天生丽质,美丽动人,可也禁不住那些看中李公子的狐媚女子手段众多,就像那刘员外的长子,最后还不是先纳妾才娶的妻?” 佩儿口中的刘员外,是绍兴城做胭脂珠宝的一个富商,他的长子与世代交好的一户人家订了亲,刘公子对女方也很是满意。 可是因为刘家老太爷在婚事将近时,突然过世,婚事只能延后。 刘家家资颇丰,不少女子也想嫁入刘家,一名青楼清倌在刘公子一次谈生意过程中,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刘公子醒来就发现两人睡到了一处。 那清倌闹着非要进刘家的门,刘公子开始如何都不肯,因为他不想对不起未婚妻,即使纳妾,也要等妻子过门之后。 可后来那女子查出了身孕,刘员外也不得不要求长子先将那女子纳进门。 黄婉婉皱着小脸,有些气恼道:“李公子他又不去那种风月场所,再说了,他……他肯定是……是要先娶我的。” 黄婉婉是一名礼教传统的女子,她不反对男子三妻四妾,她的父亲也是有妾室的。 她原本其实还有两个庶出的哥哥,一个在六岁时夭折,另一个在十二岁时患重病不治去世。 如今就连长兄黄朝卿也纳了一房妾室,原因是她的大嫂嫂经过这次分娩产子后,大夫说以后极难再妊娠。 虽然有了嫡长孙,但是黄岚夫妇觉得诺大一份家业,长房不能只有一子,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中途没有意外,孩子夭折太过常见。 于是黄岚夫妇依旧频频向长子施压,黄朝卿与青梅竹马的妻子有了孩子后,便不再像以前那般违逆父母意愿,上个月在父母的安排下纳了一房妾室。 黄婉婉未来也不会要求李霁只有自己一妻,例如佩儿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自己出嫁肯定也是陪嫁过去的,将来就是通房。 佩儿与自己自幼一起玩耍长大,情同姐妹,黄婉婉便完全不会介意。 所以黄婉婉觉得,只要自己作为正妻先进门,后面李霁若想纳妾,只要品行端正,是良家女子,她便不会反对。 李霁要是知道她这种想法,还不得感叹好一个大度又贤惠的娘子? 佩儿本是逗一下自家小姐,看到她快哭的表情,捂着肚子娇笑道:“小姐,我吓唬你呢!你要相信李公子,再说了,他要是敢在你进门之前纳妾,不管什么理由,大少爷和二少爷都是不答应的,非得提着刀上门与他理论。” 黄婉婉看佩儿在得意地娇笑,而自己刚才为此胡思乱想一了大堆,羞恼道:“佩儿你还笑?你看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竟还拿来吓唬我,回去我就把你那些话本都丢了!” 旁边的佩儿还是娇笑不止,恼得黄婉婉扑过去直往她腰间挠,佩儿最怕痒,黄婉婉又最清楚她的“痛穴”就在腰上。 天气炎热,两人都穿得凉爽单薄,玩闹间不时地有春光乍泄。 佩儿笑着求饶道:“小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黄婉婉轻咬贝齿,娇哼道:“你还在笑话我,我如何能饶你?” 佩儿一边躲避自家小姐的“魔爪”,一边忍着笑,开口道:“小姐,我笑是因为你挠我痒痒,不是笑话你。” 黄婉婉嗔道:“我不信,你就是在笑话我!” 不顾佩儿的“求饶”,黄婉婉手上不停,继续往佩儿腰间探去。 李霁这边,新晋生员的游街队伍,最后经过迎恩门,逛了小半圈绍兴城回到了文庙。 风光荣耀是不假,可也累人,这八月的日头还毒得很,李霁感觉后背都快被汗浸透了,不过也有一些新晋生员还是觉得意犹未尽。 今天的仪式算是基本结束,知府刘庚和提学官苏浚分别又勉励了新晋生员几句。 府学教授嘱咐所有新晋生员,按时到府学或各自户籍所在的县学报到,这才结束了今天的所有仪式流程。 李霁回到家时,刘妈妈笑着跟李霁说道:“少爷,回来了!我给你倒乌梅饮,是黄小姐派人特意给你送来的,还有冰块呢!” 刘妈妈虽还没见过黄婉婉,但已经对她喜欢得不得了。 细心体贴,什么都能准备得很妥当,最重要的是对李霁极好,以后定是个会疼人的妻子。 黄婉婉对刘妈妈也很是尊敬,知道李霁将刘妈妈当作长辈。 李霁母亲早已故去,多得刘妈妈照顾,她可不就相当于半个未来婆婆?于是时不时的就让佩儿给刘妈妈送些补品首饰之类的礼物。 李霁一连喝了两大碗放了冰块的乌梅饮,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的暑热都去了一半。 暗赞黄婉婉真是贴心的小可人,知道自己被遛了半天,特意给自己送了冰块过来。 李霁出了一身汗,身上黏糊糊的,于是就让李康给他打冷水,准备洗个冷水澡,李康知道少爷怕热,早就准备好了。 李霁笑道:“康子,懂事!” 李康这两天走路都带风,因为参加赌局赢了银子,还了刘妈妈五十两后,小金库又攒下不少。 现在邻居家的几个孩童都围着他转,一声声“康哥哥”叫得可亲热,李康也不吝啬,各种小吃糕点都安排上。 门外响起敲门声,李康赶忙去开门。 一打开门看到来人时,李康大吃一惊,因为来人是李家的管家周挺。 第73章 周挺闯门 周管家看到李康时,也吃了一惊,以前的小厮李康,皮肤枯黄,身板瘦弱。 这一年多没见,不仅身板变得壮硕了,个头也拔高许多,比自己还要高了。 李康和周管家互相打量着,一人在门内,一人在门外。 最后是李康先开的口,皱眉问道:“你来我家做什么?” 周管家挤出个笑脸,开口回道:“李康,这一年多没见,我都差点没认出你来,身板壮实了,也长高了。” 李康又重复问道:“说,你到底来我家做什么?” 李康对周挺自然是没有好感,还在李家的时候,克扣扶风院月钱,他肯定有份。 自己和少爷被李朗李枫兄弟,以及他们的小厮欺负时,周挺别说管了,他自己都动手打过。 周管家心里暗恨,你一个小厮也敢这么跟我说话,现在翅膀是真硬了,换以前非得给你两耳光。 不过想到出门时老爷李维的吩咐,周挺又挤出一副笑脸道:“我是来找三少爷的,三少爷回来了没?” 李康却翻了个白眼回道:“这里没你说的什么三少爷,你找错门了!” 你李家都把少爷给逐出家门了,少爷就是少爷,前面就没个三字,而且少爷也说过,不想跟李家再扯上关系。 李康说罢就要关门,周管家连忙双手撑住大门,急声道:“李康,你好大的胆子,是老爷让我来的,你敢不让我进去?” 李康也恼了,冷哼道:“你这是要强闯我家?你家老爷让你来,我就得让你进?这是我家少爷和我,还有刘妈妈的家,没有少爷的允许,谁都不能进,赶快走!” 周管家闻言大怒,指着李康寒声道:“李康,你放肆!竟敢对老爷不敬。” 李康却满不在乎道:“你家的老爷,我为什么要敬着?我家只有少爷,要敬也是敬少爷。” 刘妈妈听到动静,便出到门口来,看到是周挺,顿时一脸寒霜。 她上次是不想给李维脸色看,可是对于管家周挺这个小人,刘妈妈可就没好脸色了。 她永远忘不了当日被赶出李家时,周挺在扶风院说的那些风凉话,还有那副小人嘴脸。 刘妈妈直接冷声道:“康子,别让这种小人站在家门口,会把咱们家门口给弄脏咯,快赶走!” 李康听到刘妈妈发话,便一手抵在周挺胸前,哼道:“听到没?别把我家门口弄脏了,赶紧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周挺此刻气得完全忘了李维的吩咐,两个以前自己随意呼喝打骂的下人,如今竟敢这般对他说话。 周挺在李家下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这般气,怒道:“好你们两个狗奴才,反了天了,敢对老爷不敬,今天可是老爷让我来的。” 李康不耐烦道:“别老爷老爷的,你家老爷跟我们没有关系。还有,你才是李家的下人奴才,我和刘妈妈是良民。再说一遍,赶快滚,若是再像疯狗一样在我家门前乱吠,就是逼我在这喜庆的日子扇你。” 李康和刘妈妈现在的户籍确实是良民,在山阴县衙登记户籍时,李霁就将两人的户籍转成了良民。 周管家却用力拨开李康抵在他胸前的手,然后双手叉腰道:“你还敢扇我?你动我一下试试?反了天了还!” 刘妈妈对李康说道:“康子,他站的地儿,也是我们家的,把他扔出去!” 李康已经不是一年前瘦弱的小厮,这一年多以来伙食好,经常练习射箭,李霁还教了他一些健身动作,现在的李康一身健硕肌肉。 李康再次听到刘妈妈发话,便一手揪住周挺的衣襟,将他拽下门户前的台阶,然后狠狠赏了他一个大耳光,随后便往巷子地上一扔。 周挺没想到李康真的敢动手打他,且被这么一扔,顿时摔了个七荤八素,一时竟站不起身,只得一手揉着屁股,另一手捂脸,龇牙咧嘴却说不出话。 这时,邻居们看到李康与周挺动起了手,孩童们跑去叫大人,妇人们也赶紧叫自家男人。 木匠邻居老张,刚回到巷子就看到李康将周挺扔到地上的一幕,向李康问道:“康子,这是何人,怎么动起手了?” 王和与其他几家邻居的汉子听到消息后,连忙冲出了家门,手里还拿着木棍、锄头之类的东西,他们还以为李康被人打了呢! 王和看了眼地上的周挺,也问李康道:“康子,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事?” 李康拍了拍手,笑着回道:“我没事,这人强闯我家,我给扔出来了。” 听到这人要闯李霁家门,众乡邻纷纷对着地上的周挺喝骂: “好大胆子,光天化日就敢强闯民宅?” “现在李公子可是有生员功名,你这贼人敢强闯秀才门户!” “拿他去见官!” 王和也对李康说道:“康子,我与老张这就把他扭送到县衙。” 这时刘妈妈从门内走出巷子,对众人说道:“多谢众位乡邻,见官就不必了。” 又对地上的周挺冷声道:“今天是少爷簪花游街的喜庆日子,我不与你这老鬼计较,赶紧滚!” 邻居们也你一言我一语让周挺快滚,否则就拿他见官。 周挺这时终于缓了过来,吸着冷气怒道:“见官?我家老爷就是官!我何时有闯门?李康动手殴打我,我才要告官!” 这时,一名妇人开口道:“你就是硬闯李公子家的门,康子要关门时,你双手硬推着不让关,你还站在他家门户前的台阶不走,那也是李公子家的地!” 开口的是木匠老张的妻子,她看到了周挺与李康争执。 一名老汉也开口道:“我也看到了,那台阶是李公子家的地,康子赶他走,他硬是不走,这不是强闯门户是什么?” 老汉是王和的父亲,看到周挺双手叉腰,趾高气昂地站在李霁家门前,刚准备想过去帮李康,李康就将周挺给扔到了巷子地上。 王和闻言,用手中长棍指着周挺,肃声道:“我们和李公子他们同属一甲,我叫王和,今年是我们这一甲的甲长,你还有何话说?你强闯他人门户,现在刘妈妈和康子不与你计较,你还要告官?我们许多乡邻都会为刘妈妈和康子做证!” 李霁和李康、刘妈妈三人一家,搬到这里一年多,从来都是邻里和睦,与人为善。 乡邻之间有困难都会主动帮忙,出钱出力,且李康的性情他们也了解,岂会无缘无故与人动手。 李康也开口道:“你要见官,我也可以陪你见官,是你先闯我家门,赖着我家的地方不走,我才动手,乡邻们也看见了,你是现在滚,还是见官?” 李康自然不怕,自己本就占着理,邻居们能做证,而且去县衙,那就更不怕了。 少爷带自己每月都会去拜访一两次吴县令,少爷可是县令大人的学生,还会偏帮你不成? 周挺好不容易站起身,咬了咬牙寒声道:“好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在邻里们的喝骂声中,一瘸一拐的走出巷子。 第74章 进入府学 周挺来找李霁又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李维让周挺来找李霁,是希望李霁重新回到李家,认祖归宗,他已写信请求兄长李续。 李维对李朗和李枫兄弟如今是失望透顶,而李霁摘取小三元,声名鹊起,成为美谈。 李维相信兄长李续知道后,也会同意他的做法,也觉得李霁会考虑他的建议。 李霁虽然考取了生员,但这也只是科举之路的开始,后面还有乡试、会试。 一个读书人,背后没有家族的支持,极难走得长远。 李霁若愿意回到李家,李维会恳请兄长李续,让家族的所有资源向他倾斜,倾力培养他,李家太渴望出一个进士了! 但且不说李霁肯定不愿意理会他,就是他派管家周挺去找李霁谈,就是犯了一大糊涂。 周挺一瘸一拐地回到李宅复命,向李维禀报道:“老爷,三少爷说绝不可能再回李家了,还说就是老爷您去也没用。小的对他是动之以情,陈明利害,可他是铁了心,最后还让李康把我轰了出来。” 周挺说完还假装叹了口气,他自然不想让李霁回到李家,看老爷的样子,李霁要是重新回到李家,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了。 以前自己就没少欺负他们,若他们真得势回来,自己还能有好? 李维看着周挺,皱眉问道:“他真是这般说的?完全不考虑之后的路?” 周挺低头回道:“回老爷,正是,他说谁去都没用,还说现在咱们家的名声……总之就是他绝无可能回来了。” 李维闻言,烦躁地向周挺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心底对兄长李续愈发地埋怨,也恼怒李霁的不识好歹,自己做父亲的都放低姿态了,他竟还嘲讽李家。 李霁洗完澡,出了浴房便问李康道:“刚才外面为何那么吵?还见官之类的,发生什么事?” 刘妈妈接过话头,回道:“少爷,没事,刚才衙门的人追捕一个小毛贼,路过咱们家门前的巷子,现在人已经捉到,送去见官了。” 李霁也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回房去。 第二天,李霁和刘毓等已考取生员的六人,早早来到明义社学拜见徐夫子。 几人将要分别进入府学和县学求学,以后就不能再到明义社学的学堂听先生授课了,好在同在绍兴城中,想要见先生还是很容易的。 徐夫子很高兴,拉着李霁等人笑谈许久,当然最后肯定是免不了先生对弟子的一番告诫和勉励。 八月十八日,李霁在鼎味酒楼订了六桌席面,用于第二日宴请款待乡邻。 鼎味酒楼的老板见小三元在自家酒楼订席面,不仅给李霁每桌多送两个菜,价格还打了八折。 而墨香居的掌柜听闻李霁跑到鼎味酒楼订席面,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自己之前对李霁到底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 八月十九日,是到府学报到的日子,李霁与刘毓和汪可进约定好了在府学门前碰面。 今日会有入学仪式,待十名进入府学的新晋生员全部来到,府学教授便带着他们开始举行入学仪式。 进入府学的十人之中,有两个“熟人”,陶崇道这次院试考了第三,还有绍兴城四大富商之一王家的次子王成德,考了第五名。 府学教授带李霁等人到了学宫泮池旁边,先肃声让新晋生员们“正衣冠”,意为“先正衣冠,后明事理”。 之后又带领李霁等十名即将进入府学的生员,走过泮池上的泮桥,则为“入泮礼”。 跨过泮桥后,府学教授才带着十名新晋生员进入学宫。 进入学宫后,先进大成殿,祭拜至圣先师,即孔子像,天下读书人皆要跪拜,孔圣人创圣教,如今读书人才有这般地位。 出了大成殿,又来到明伦堂,将在这里行拜师礼。 府学教授先宣读一遍府学的规章制度,之后缓缓落座,六名府学训导也跟着坐下,李霁等人便依次拜过,并呈上束脩和贽敬。 行过拜师礼后,便是净手,学生将手放入水盆中,正反各洗一次,然后擦干,寓意净手净心,去除杂念,希望在日后的学习中心无旁骛。 最后则是拿着入学帖进行入学登记,登记学籍完毕,从此之后便是府学的一员。 李霁以为完成今日的各种仪式就没事时,府学教授又派人将他叫了过去。 府学教授黄?对李霁笑道:“光风,日后在府学之中,若遇到困难,要尽快与我等陈明,可明白?” 其他几名训导也笑着点头,李霁揖礼躬身道:“多谢教授公和诸位训导先生的关心,学生甫入府学,才学尚浅,资质愚钝,定是要多向教授公与诸位训导先生请教学问的。” 府学教授黄?又开口道:“叫光风你过来乃是有一事,府学中如今正好空出一个廪生的名额,经过商量,决定将这个名额给你。” 李霁谢道:“多谢诸位先生。” 既然给自己,李霁也不拒绝,虽然自己不缺那每月六斗米,还有一年几两的廪饩银,不过廪生确实更好听些。 府学教授黄?又勉励了李霁几句,这才放他离开。 李霁出了府学大门,李康和刘毓、汪可进以及他们的跟随小厮都在等他。 不过李霁看到黄婉婉的次兄黄朝意竟也站在李康旁边,有些意外,差点忘了黄朝意也在府学求学。 李霁向黄朝意揖了一礼,黄朝意回礼后,便开口问道:“听说你今日宴请乡邻还有同窗?我能去吗?” 李霁一怔,他也要去? 黄朝意是未来的舅哥,自然不好拒绝,李霁敛了敛心神道:“黄二公子自然是能去的,不过明日好像是岁考吧?” 提学官苏浚是真忙,刚主考完院试,又要主持岁考。 岁考是对生员的学业进行阶段性评估,了解他们的学习进展和水平。 成绩优秀者,如廪膳生员可继续享受廪米待遇,还有可能获得奖励。 成绩不佳者则会受到不同程度的惩罚,如廪膳生员可能会被降为增广生员,品行不端者甚至被黜革学籍。 同时,岁考成绩也是选拔参加乡试考生的重要参考依据之一。 好在李霁他们这些新晋生员还不用参加岁考,为此反而多得了两天的假。 岁考之后,还有科考,也是由提学官主持,通过科考的生员,才能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黄朝意满不在乎地回道:“岁考而已,考不过的话,大不了我再参加录遗,录遗若还不过的话,不是还有大收嘛!” 众人闻言,不得不感叹黄二公子的心大! 科考结束后,各省提学官还会在省城举行录遗考试,为没有通过科考但有一定才学的生员提供再次考试的机会。 通过录遗考试的生员,也可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大收则是在乡试前,提学官再次举行的考试,这也是给那些未通过科考和录遗,但仍想参加乡试的生员最后的机会。若能在大收中表现出色,也可取得乡试资格。 第75章 见家长 黄朝意都这么说了,李霁自然不能将人家拒之门外,于是便请他一起回家“吃席”。 之前黄朝意对李霁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最近小半年才没怎么给李霁摆脸色。 李霁带着李康走在前面,黄朝意和刘毓、汪可进三人在后,三人居然有说有笑,相谈甚欢? 得!原来黄朝意只在自己这个未来妹夫面前甩脸色。 回到家时,依然跟乔迁新居时一样,邻居们都过来帮忙,刘妈妈给每桌亲手做了两个小菜。 杨铭、丁岳和潘鹏杰今日也是到县学报到,李霁几人前脚刚回到,他们便后脚也进了门。 黄朝意自然是跟李霁一桌,他这人其实没什么架子,与李霁一帮曾经明义社学的同窗都挺聊得来,就是邻居家的孩童也能逗弄几下。 黄朝意酒量似乎还不错,最后竟突然要跟李霁拼酒。 李霁担心他喝太多,影响明天岁考,便假装不胜酒力,主动认输。 于是黄朝意又拉着刘毓和杨铭他们几人一起喝,李霁频频给杨铭和刘毓眼神暗示,可两人全当没看到。 结果就是黄朝意醉倒在桌上,呼呼大睡,杨铭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刘毓几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个东倒西歪,李霁看得一阵头大。 好在汪可进和丁岳两人还算清醒,李霁便让他们两人送其他人回家,自己则送未来舅哥黄朝意。 李霁让李康雇了辆马车,看着躺在车厢里的黄朝意,无奈抚额,还以为挺有酒量,原来也是半桶水! 到了黄家门前,门房听到是自家二少爷醉倒被送回来,连忙招呼人将黄朝意扶进去。 李霁告辞刚准备走,黄家的林管家小跑出来叫住李霁,说黄岚请他进去。 李霁只在去年中元诗会上见过一次黄岚,不知怎么突然要见自己。 不过都准备要将人家的小娇花连盆端走了,未来岳丈要见自己,李霁自然不敢怠慢。 管家将李霁带到正厅时,黄岚和黄朝卿都在,李霁连忙见礼。 黄岚颔首笑道:“不必多礼,坐下叙话。” 李霁落坐后,黄朝卿便开口道:“二郎怎地喝这么多,他明日可是要岁考的。” 李霁有些尴尬道:“黄员外,大公子,怪我没劝住,今日我入府学,在府学门前遇上二公子,刚好我今日宴请一些乡邻,二公子也一起到寒舍,没成想……” 黄朝卿也并没有责怪李霁的意思,摆摆手道:“二郎的性子就是一惯如此,我做兄长的也劝不住,不是怪你。” 黄岚看着李霁,笑了笑道:“二郎也在府学,日后你二人要多交流学问,他那性子懒散惯了。” 黄岚起初也觉得李霁虽救了女儿,但将宝贝女儿嫁给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心底是不大愿意的,不过是为了保全女儿名节。 后来女儿钟情于李霁,黄岚便也答应了,不曾想女儿眼光这般好,李霁如今考取小三元,才名大展。 未来考中举人必不在话下,城中市井间更是传言,李霁将来定会金殿传胪。 黄岚现在看李霁是怎么看怎么满意,相貌才学都无可挑剔,家世差些又如何?自己偌大的家业,尽可扶持于他,女儿自是不会吃苦的。 李霁谦虚道:“黄员外说笑了,二公子要早于我进入府学,学问更胜于我,日后自免不得向二公子请教学问。” 黄岚微笑道:“称员外太见外,你与婉婉虽未真正定下婚约,然婉婉的心意你当明了,不可负她。” 李霁恭声道:“是,伯父,对于许下之诺,我一日未敢忘却,日后定更加勤学用功,争取早日考取功名。” 黄岚听李霁称自己伯父,满意地朗笑道:“正该如此,我黄家虽只是商贾之家,算略有些薄财,你安心进学,早日考取功名即可,其他无需操心,日后你与婉婉成婚,我自会替你们准备妥当。” 李霁心道不愧是绍兴城首富,说话就是豪气。 这时正厅旁的耳门后,黄岚的夫人,黄婉婉的母亲轻轻抚着女儿微红的俏脸,满脸宠溺。 与女儿低语了两句,便笑着掀开珠帘,走到厅中,黄朝卿起身与母亲见礼。 李霁也连忙起身见礼道:“晚辈李霁,见过伯母。” 黄母点头微笑道:“不必多礼,快坐,快坐!” 李霁在黄母落座后,才跟着又坐下,心道这是见家长了! 李霁也是第一次见黄婉婉的母亲,黄母虽上了年纪,然锦衣玉食,保养得当,并不显老,完全是一个雍容大气的贵妇。 黄婉婉应更多是继承了其母亲的美貌,与母亲有七八分相像。 黄母笑道:“今日还劳烦你送二郎回来,辛苦了。” 李霁语气恭敬道:“伯母言重了,这是应该的,只是没能劝住二公子,让他喝得有些多,盼不要影响明日岁考才好。” 黄母笑道:“二郎就是这个性子,不干你事。” 之后黄母又与李霁寒暄了两句,李霁的情况她早已在女儿那里知道得清楚。 黄母又开口道:“现在你所住的宅子小了些,可有打算换个大些的?我早年在城东给婉婉置办下一套三进的宅子,你或可搬过去住。” 黄岚也微微点头,女儿过惯了优渥的生活,自然不想她日后嫁过去也蜗居在那小宅子里。 李霁忙起身回道:“多谢伯母好意,只是我尚未有搬家的打算,我在如今的宅子住惯了,周边四邻都熟悉。” 黄母闻言迟疑道:“可若日后你与婉婉成婚,那宅子终究小了些。” 黄母都已经挑选好了黄婉婉陪嫁过去服侍的下人,李霁那小宅子才不过十来间屋子,怎么也不可能够的。 李霁温声道:“那宅子虽小了些,不过乃是我自立门户之地,我想小姐也不会在意这些,且日后若我侥幸得了功名入仕,也不会在绍兴城长住。” 李霁是真没有搬家的打算,那小宅子已经住习惯,而且等他真的做了官,应该就会离开绍兴城。 明朝有任官回避制度,官员不得在家乡任职。 黄岚见李霁对日后入仕极有信心,笑道:“光风说得是,日后入仕,肯定是不能待在这绍兴城的,夫人不必操心这些,迟些打算亦可。” 黄母闻言只好点点头,李霁母亲早逝,如今他也与李家脱离了关系,没有公婆需要侍奉。 李霁日后若真为官,女儿自然是要跟着的,即使去京城做官,到时再置宅子也不是问题。 黄岚又与李霁聊了些家常,临近宵禁时,李霁便告辞回家,黄岚让黄朝卿送李霁出门。 第76章 吴知县招婿 黄婉婉见长兄送李霁出门后,便掀起珠帘走到厅中,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阿娘,你怎可说送他宅子的话,这让人听了……” 黄婉婉虽知李霁从未因出身自卑,但是她也担心李霁听了多想,误会父母嫌弃他家贫。 黄母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宠溺道:“你这还未嫁过去呢,便处处向着他!为娘不是想着让他先搬进那宅子,待你二人成婚时,也好在那宽敞宅子中?总好过现在那处十来间屋子的小宅子不是?” 黄婉婉嘟了嘟嘴道:“那也不该这般直白嘛,他现在住的那宅子虽小,可也是他自立门户的地方,日后便是祖宅,且女儿也不在意那些。” 黄母嗔道:“为娘还不是担心你过苦日子吗?你现在住的院子都比他那宅子大数倍,日后在里面成婚,能伸得开脚?” 黄岚爽朗笑道:“他是胸襟开阔之人,当不会多想,亦是有志向的,他有志入仕,若为官确实不会在绍兴久住,即使在京为官,我们到时在京城置办个宅子又有何难?” 黄母却悠悠道:“他能走青云路自是好的,可京师或者其他地方便离我们江南千山万水,路途遥远,以后想见上一面都难!” 黄婉婉扑进母亲怀里,腻声道:“女儿还未嫁呢!阿娘和爹爹想得太远了些,女儿以后一定少出门,在家好好陪着阿娘和爹爹。” 黄岚夫妇均是一脸宠溺地看着自幼呵护备至的宝贝女儿,不知不觉便到了出嫁的年纪。 因为府学进行岁考,所以李霁刚入学便又得了两天假,李霁打算去拜会一趟山阴县令吴南远。 李霁到县衙后宅已是熟门熟路,门子看到李霁都是直接请进门,然后将李霁带到段师爷处,再由段师爷带进后宅。 吴南远见李霁来访,心情大好,正好后宅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便让人在树下摆上茶几,品茗论道。 随着李霁的学问日渐精进,如今吴南远竟渐渐不再当他是一名晚辈后生。 两人聊了一阵诗文经典后,吴南远突然笑道:“光风你今年十六了,再翻过年便是十七,可有想过自身的婚姻大事?” 在明代,十七岁娶妻比比皆是,不少人更是直接做了父亲,因为女子大多在十四岁后便开始议亲婚嫁,过了十八岁还未嫁人的,都是极少数。 李霁如今已与黄婉婉“私定终身”,当然不用再考虑。 闻言心道吴南远突然说起这事,总不能是要给自己拉红线吧? 李霁笑回道:“学生虽考取生员,但仍是功名未就,尚不敢言娶妻。” 吴南远却笑道:“苏提学都曾言你的文章若放在乡试,亦可得名次,所以明年八月乡试,我相信于你而言不是难事,且娶妻之后继续苦读科举,也是常事。” 李霁闻言,微微摇头道:“学生还是想待考取更大的功名后,再考虑儿女之事。” 吴南远看着李霁,笑了笑继续道:“光风你有志向乃是好事,制举入仕是大事,成家立业亦是人生大事,该考虑了。” 李霁心道,今天吴南远这是怎么了?铁了心要做月老? 李霁仍是摇头道:“老师之言自是在理,然学生学问尚浅,还需专心于经典,无暇分心他顾。” 吴南远眉头微蹙地看着李霁,自己的意思应该很明显了,李霁接连拒绝,是真没有这个心思? 吴南远的夫人提议不必等李霁考过乡试,可先将他与女儿的婚事定下来,吴南远如今也有这个想法。 吴南远又开口道:“光风不想听听我在为谁说亲?” 李霁自然要拒绝,开口道:“老师,学生实在……” 吴南远听他又要拒绝,打断他道:“我女儿今年也已十六,只比光风你小几个月,我有意招你为婿,你意如何?” 吴南远直接挑明了,他以为李霁是觉得自己是受人请托才拒绝,若是自己招他为女婿想必就会是另外的想法。 李霁还真没想到吴南远要招自己为婿,心中惊讶不已,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连忙起身揖礼道:“承蒙老师垂青,学生铭感五内,令爱金枝玉叶,然学生这般身份,实不敢匹配高攀。” 吴南远以为是李霁太过高兴激动,笑道:“光风,不必妄自菲薄,我知你之才学人品,将女儿许配与你,才可放心。” 不想李霁还是揖礼道:“老师,学生家境贫寒,且是庶子出身,令爱应配达官显贵或世家子弟方为佳偶,学生万不敢高攀,还望老师收回成命。” 自己说得这般直白了,李霁竟也拒绝的这般干脆? 吴南远皱眉不悦道:“我女儿虽不说倾国倾城,可也算秀丽端庄,自幼教导得知书达理,莫不是你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你?” 李霁心中无奈,忙一撩袍服前摆,双膝跪地,微微低头道:“学生绝无此意,令爱自是贤良淑德,品貌俱佳,老师之厚爱亦是学生三生有幸。” 吴南远轻哼一声道:“那你为何再三拒绝?是何理由?” 不远处的花园墙窗旁,吴南远的女儿吴若兰伏在母亲怀中泪流满面,轻轻抽泣。 吴南远的夫人宁氏则轻轻拍着女儿后背,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恼怒道:“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如此不识抬举,今日若不能给出个理由,你爹爹也不能轻饶他,枉费了往日你父亲的诸多栽培。” 李霁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看来也只能说出实情,不过往后与吴南远的关系怕不能再如以前那般了。 李霁抬头看着吴南远,开口道:“启禀老师,其实是学生已有婚约在身。” 吴南远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寒声道:“刚才你还说无心儿女之事,现在又说已有婚约,就这般搪塞于我?” 李霁只得将自己与黄婉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吴南远。 吴南远自然也知道去年中秋台风夜,黄家千金被一书生在河中救起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书生竟是李霁。 最后,李霁继续道:“如今学生虽未与黄家小姐有媒聘之礼,但学生曾经亲口许诺,黄家亲长亦知,与订下婚约无异。” 吴南远却道:“既无纳征,便不算订下婚约,我仍愿将女儿许配给你,旁人亦无话可说,你可愿意?” 吴南远此时心中怒气倒消了不少,不过李霁这根本算不得有婚约,仍是打算继续将女儿许配给他。 只因吴南远实在看好李霁,也确实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少年郎。 李霁恭敬地向吴南远磕了个头,回道:“还请老师收回成命,为令爱另择贤淑佳偶。” 吴南远闻言冷声道:“那黄家不过一商贾,颇有些资财罢了,你是舍不得那些黄白之物?我与我岳家对你日后的助力,岂是商贾之家能比?” 李霁恭声道:“老师当知学生不为黄白之物,既亲口许诺,便是订下婚约,君子当重诺!除非黄家不认,倘今日学生能因老师许以助力,便弃黄家小姐而选令爱,他日亦能因更大之诱惑而弃令爱。如此,老师还愿将令爱许配与学生否?” 吴南远闻言,闭眼叹了口气。 是啊,今日自己许之以利,李霁便毁诺,这样的人又岂是女儿良配? 可是李霁如今重诺守信的品行,又令吴南远觉得万分可惜,可惜竟不能成为自己女儿的良人。 第77章 门前拴狗赶媒人 吴南远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墙窗,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霁,无奈地微微摇头,开口道:“你且先起来吧。” 李霁心中松了口气,吴南远往日对自己多有栽培,本人也学识渊博,对自己的指点也从无藏私,一声老师叫得心甘情愿。 吴南远与徐夫子二人,李霁都真心认作老师,不想将关系闹得僵硬。 待李霁起身,吴南远又开口道:“既是如此,此事便不再提。” 吴南远又在心里暗暗叹气,李霁的才学他再清楚不过,日后一个进士出身大抵是跑不掉的。 本是做女婿的绝佳人选,可惜被黄家捷足先登,只能怪女儿与其没有缘份吧! 经过这么一出,李霁不好继续久待,以后怕是也不好再常来了。 于是李霁向吴南远揖了一礼道:“老师之厚爱,无以为报,亦是学生无此福份,学生告辞,多谢老师体谅。” 李霁又转向不远处的墙窗揖了一礼,高声道:“李霁草芥之身早系寒盟,故不敢攀折琼枝,非不知小姐兰心蕙质,在此惟祝小姐得遇良缘,琴瑟和鸣。” 李霁离开后,吴南远听着女儿的抽泣,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可惜!命中无此佳婿也!” 宁氏送女儿回到闺房,可吴若兰仍垂泪不止,还用锦被蒙过头不断抽噎,最后许是哭累了,才缓缓睡去。 即使如此,眼角仍有两行清泪,作为母亲的宁氏看得心疼不已。 宁氏到前院找到丈夫,气恼道:“我家女儿何处配不上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吴南远却问道:“若兰如何了?” 宁氏没好气道:“哭累了才睡过去,梦里还在垂泪,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跟她提这事,如今她芳心自许,那李霁又……” 吴南远无奈道:“夫人你多多劝解安抚吧,就当无此福运了。” 宁氏仍是恼道:“李霁与黄家并无纳征,或……” 吴南远却打断妻子道:“方才夫人你也听到了,还需为夫多言?且李霁与黄家女儿当是有情义,我今日以利诱之,已非君子所为。即使威逼,纵使他能从,也会生下嫌隙,可与若兰而言,又岂是良缘?” 宁氏也知怪不得李霁,可看到女儿伤心的模样又实在心疼。 如今真不知到底怪谁,瞪了丈夫一眼,又回去看女儿去了。 李霁出了县衙后宅侧门,李康便笑问道:“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走?” 以往李康都要跟门房侃半天,李霁若被留下吃饭,段师爷还会让衙差给他精心准备饭食,县衙的衙差都对他客气得不行。 李霁苦笑道:“康子呀!以后怕是不好再来咯!” 李康闻言惊讶道:“啊?少爷怎么了?你不会是跟县太爷吵架了吧?” 李霁摇头苦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好像也差不多。” 李康还要追问,李霁气闷地给了他一个板栗,李康才悻悻然闭了嘴。 待李霁回到家,刘妈妈便笑着跟李霁说道:“少爷,刚才你出门后,又有好几个媒人上门说亲呢,好些个都是咱们绍兴城的富户,还有一个是那会稽县县丞委托的。” 李霁一听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刚在吴南远那边闹了那么一出,本就心情不佳。 刘妈妈继续笑道:“不过少爷放心,我都给打发了,咱们就娶黄小姐,她对少爷知心,什么都想着念着少爷,知冷知热的,以后定是个贤惠媳妇儿!” 李霁点头道:“对,再有什么媒人之类的上门,在门口就打发了。” 刘妈妈笑着点头,然后便到厨房准备晚饭去了,今天黄婉婉又让人送来了一块鹿肉,担心刘妈妈不会烹制,还顺带送来了一本食谱。 之后的数日,李霁家每天都要有好几波媒人上门。 不胜其扰的李康直接到木匠王和那里找了两块木板钉在一起,上面写上“媒人勿要敲门,我家少爷不议亲”,之后便挂在门口上。 开始确实有效,不过后来那些媒人仍旧敲门,把李康烦得不行。 于是他又心生一计,从邻居老张那里牵了条狗拴在门前,还在牌子加上“若是不听,还要敲门,我便放狗”,这才终于消停下来。 不过在门前拴狗赶媒人的事,被李霁那几个损友同窗打趣了半个多月。 更让李霁哭笑不得的是,黄婉婉得知此事后,竟让黄家的一个仆人每天给门前老张家的狗,投喂好些鸭头、鸡头、之类的食物,半个多月下来,那狗都胖了一圈。 原本李霁以为事情就这么了了,可突然有一天,李霁从府学散学回家,刚拐进家门前的巷子,一群人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道: “小三元,我是城东刘员外托的媒人,他家女儿年方二八,与您正配,长得更是貌似天仙……” “我是会稽张员外托的媒人,他家女儿刚及笄……” “我是城南钱员外托的媒人……” 媒人们靠近不了李霁家门,这是直接来堵他本人了。 李霁被缠得寸步难行,只好大呼道:“康子!放狗!” 李康突然听到少爷的大喊,连忙冲出家门,一看少爷被一大群媒人围着,好些还是之前被赶走的。 李康解开门前老张家的狗,牵着狗就去救少爷,那些媒婆看到李康牵着狗往这边来,这才连忙放开李霁,小跑出巷子,走时每人还给李霁塞了张纸条。 走出巷子的媒人们还不忘告诉李霁那是谁谁谁的生辰八字,李康牵着狗到巷口,她们才四下散去。 李康牵着狗回到巷子,对李霁嘻笑道:“少爷,你没事吧?” 李霁心有余悸地理了理衣襟后,开口道:“张叔家还有狗没?再牵一条拴在巷口这里!” 李康咧嘴笑道:“就这一条,而且这巷子里可不让拴狗,一不小心咬着过路行人可不好。” 看了看巷子外,李康没好气地继续道:“这些媒人没完了?都直接在这儿堵少爷你了!是真以为我不敢放狗?” 媒人们当然怕狗,只是那些员外给的实在太多了! 李康看了眼李霁捧着的一堆纸条,又好奇问道:“少爷,这些是什么东西?” 李霁一把塞给他,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处理!” 邻居们听到李霁大喊时,就跑出了家门,不过看到是那些媒人,便没上去掺和。 “光风啊,王大爷我也帮不了你,那些是媒人,不好得罪嘞!” 王和的妻子也笑道:“要我说,李公子你这年纪也该娶媳妇儿了,先听那些媒人们说说看嘛!” “就是!娶了媳妇儿也不妨碍继续读书用功,听那些媒人说,托她们来的可都是咱们城里的大户呢!” 李霁只好无奈地跟邻居们咧嘴笑了笑,这事要是被刘毓那帮损友知道,又要被打趣十天半个月。 跟在李霁身后的李康笑着帮答道:“我家少爷有要娶的女子,媒人们说的那些都比不上!” 邻居们又七嘴八舌地笑问李康是哪家女子,李康笑着摇头不答了。 第78章 出发杭州赴秋闱 绍兴城外,一片山林之中,几名穿着劲装箭衣的少年,正骑着骏马穿行其中,不时的拉弓如满月,一支支利箭飞射而出,响起阵阵破空之声。 “光风,好一手连珠箭!三箭皆中!” 说话的是黄家二公子黄朝意,其他几人也纷纷欢呼! 另外几人分别是李康、刘毓、汪可进和杨铭,如今已是万历十六年八月。 李霁勒停胯下的马,对李康笑道:“康子,将那麂子收好,待会儿让向远兄带回去。” 李康笑道:“好嘞!” 说罢,便策马去取李霁刚刚射中的麂子。 黄朝意取字向远,最近一年来,李霁时不时就会和黄朝意他们几人出城射猎。 麂子肉质鲜嫩,黄婉婉爱吃,每次猎到,李霁都会让黄朝意带回去。 刘毓和汪可进两人在李霁的影响下,也渐渐喜欢上了骑射。 刘毓以前因为不爱运动,有些虚胖,如今变得健壮许多。 黄朝意和杨铭两人本就是富家公子哥,对骑射一向热衷,但凡骑射打猎他们二人最是积极,因为李霁箭术好,还每次都要拉上他,互相比拼。 刘毓和汪可进在李霁身边勒停马,刘毓笑道:“光风,今天猎了两只麂子,给我带一只回去如何?我夫人也爱吃。” 刘毓在三月刚成婚,妻子是他父亲同年的女儿。 李霁笑道:“有何不可,育珩兄带回去便是。” 育珩是刘毓的字,明义社学小团体中,他是第一个成婚的。 汪可进下了马,丢给李霁一个水袋后,也笑道:“先歇一歇,现在天色还早,今日定要赢光风你一次。” 杨铭也下了马,丧气道:“行远兄,这次怕也难赢咯,咱们这边都是些竹鸡之类的,光风那边都两只麂子了。” 汪可进字行远,就在上个月,家里也给他定了亲,无论八月乡试能否考中,都会回来成婚。 几人每次出来射猎也会分队比拼,今天李霁和李康、黄朝意三人一队。 刘毓、汪可进和杨铭一队,比拼哪边射到的猎物更多。 汪可进刚喝了口水,气笑道:“念诚,每次开始前,信誓旦旦要赢光风的是你,最后先认输的也是你,能否坚定些?” 杨铭转而嘻笑道:“对手太强,我有何办法?我们三人比光风和康子两人都比不过。” 李康的箭术和李霁也不相上下,而且李康用的弓,石数还在李霁之上。 现在的李康一身腱子肉,甚至还和黄家的护院学了几手武把式。 黄朝意不乐意了,开口道:“念诚是在说我多余?今日我就再与你单独比较一番,上次输给你,是因为马不行,今日我换了匹良驹,定要赢回来!” 杨铭大笑道:“好啊,比就比,向远兄输了不会又说弓不行吧?” 众人顿时也跟着大笑起来,因为黄朝意每次输了,总能找出个理由,马镫、马鞍、天气等,杂草太多都能作理由。 休息了一会儿,李霁先上了马,笑道:“我们今日痛快地射猎一番,过两日就得启程出发杭州了,到时‘会猎’杭州便是用手中的笔,而不是用弓了。” 这次几人都会参加乡试,浙江乡试在杭州贡院举行,绍兴离杭州并不远,所以几人没有提前太多出发。 其他几人纷纷呼喝翻身上马,重新在林中策马疾驰。 周边的一大片山林都是黄家所有,甚至连着的另一片还是杨铭家的,几人策马穿行其中,毫无拘束。 最后还是李霁这边赢了,因为后面李霁和李康又分别射到了一只麂子。 杨铭也猎到了一只,所以杨铭和黄朝意两人的比拼,黄朝意又输了。 黄朝意也找到了完美的理由,临近乡试,状态不佳! 几人携带着猎物回城,这次收获颇丰,黄朝意带回去两只麂子,刘毓拿走了一只,剩下竹鸡、野兔之类的照老规矩都给了李霁。 几人平时射猎到的野味,大都是李霁带回来分给了邻居们,还剩两只麂子,李霁让李康留下一只并处理好,明日送给徐夫子。 第二日,刘毓和汪可进等人都聚到李霁家里,带上昨天李康处理好的麂子,一起去看望先生徐夫子。 曾经明义社学小团体共有十一人,如今李霁等六人考取了生员,即将参加乡试。 另外五人今年也都过了府试,正在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院试,平时他们也经常到李霁家中交流读书心得,不过更应该说是李霁给他们“补课”。 几人踩着散学的点来到明义社学,往日的同窗见到李霁等人都笑着互相揖礼寒暄。 只有李朗和李枫兄弟俩看李霁的眼神很是不善,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今年李枫依旧是连县试都没过,而李朗又在府试时落榜。 一只麂子分量不少,李霁给门子老许也分了一块。 李霁等人每月基本都会来一两次,猎到的野味也总会分门子老许一份,即使没有射猎,带的糕点吃食都给他会备一份。 老许接过麂子肉后,笑道:“你们有心了,夫子常说,在他教的众多学生中,你们几人是最有孝心,最有才学的,他以有你们这些学生为傲。我老汉没读过书,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你们准备赴秋闱,我便祝你们人人高中,为我们明义社学争光。” 李霁等人揖礼笑道:“多谢许门公吉言!” 老许点头笑道:“去看夫子吧!” 李霁等人每次来,徐夫子都格外高兴,现在又临近乡试,便拉着几人聊了许久,徐夫子还缅怀了一番曾经年轻赴考的时光。 八月初三,李霁和刘毓等曾经明义社学的六人,加上黄朝意,以及各自带的一到两名小厮,李康自然也随行,一行共十八人,一早便在绍兴城都泗堰码头集合,即将出发前往杭州参加秋闱。 船自然是杨铭家的,杨铭的父亲特意准备了一艘装饰豪华的楼船,以供儿子和他的同窗此次参加秋闱来回乘坐。 刘妈妈拉着李霁不断嘱咐注意身体饮食,又细心叮嘱李康要照顾好少爷。 李霁笑道:“刘妈妈,不必担心,我们都不是孩子了,能照顾好自己。” 刘妈妈却道:“少爷这两年多是长大了,也很懂事,不过你还未出过远门,还是要多多注意。” 李霁自来到这个时代,确实还未出过远门,最远也就出城射猎。 李霁笑着安慰道:“这绍兴到杭州也不远,也就两三日路程,刘妈妈不必担忧,待我考个举人老爷回来。” 刘妈妈笑着点头道:“少爷定能高中,我在家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未来岳丈黄岚也与李霁嘱咐了几句,待时间差不多,其他人也与家人告别完毕,便开始陆续登船。 从绍兴乘船到杭州快的话或许一日半便能到,慢也不过三日,杨家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第79章 约会 李霁等人一行,路上并无风波,八月初五日顺利到达杭州。 对于杭州,李霁是慕名已久,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前世便想找时间到杭州游玩一次,不过一直未能如愿。 杭州曾是吴越国和南宋的都城,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无数文人墨客慕名而来。 白居易、苏轼、柳永等文坛巨匠都曾在杭州任职或游历,留下了大量赞美杭州的诗词歌赋。 如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柳永的“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杭州的风景名胜自是数不胜数。 杭州还是江南地区的商贸重镇,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异常繁华。 杭州丝绸也是同样历史悠久,冠绝江南,杭州早在唐代就已成为重要的丝绸产地。 唐宋时期,杭州丝绸便以其精湛的工艺和高品质闻名于世,如今大明朝的达官显贵也对杭州的丝绸趋之若鹜。 杭州茶叶文化亦是源远流长,以西湖龙井最为著名,其具有独特的色、香、味、形,种植和制作工艺传承千年,堪称一两茶叶一两金,另外如径山茶、九曲红梅等,皆是当世名茶。 李霁一行人在杭州城内的万安桥码头靠岸,万安桥始建于嘉靖年间,桥的周围空旷宽阔,支流众多,码头林立。 如今各个码头上均是人头涌动,不乏像李霁等赶赴秋闱的生员,更多的当然是往来行商的商贾,以及在码头上谋生计的力工。 黄家在杭州也有不少产业,刚下船,早已有黄家的十几名仆人备着马车在码头上等候。 黄岚安排了一座杭州城艮山门附近的宅子给次子黄朝意和未来女婿李霁一行人暂时居住。 宅子往南不远便是杭州贡院,老丈人什么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到了宅子,仆人们将李霁等人的行李搬进宅子,一行人的行李都不多,很快便搬完。这些仆人也会在乡试期间照顾李霁等人的饮食起居。 几人此次都是来参加乡试的,还有几天即将开考,心态都有些紧张,暂时都没有游玩的心思。 坐了两天船,确实也感觉疲累,早早用过饭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八月初六,黄朝意等人都各自在房中百~万\小!说,权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只剩一两日的时间,其实百~万\小!说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李霁练了一会儿字,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康推门而入,低声笑道:“少爷,快点儿,后门没人了。” 李霁笑着点点头,两人偷偷从后门溜出宅子。 宅子后门不远处,已经有一辆熟悉的马车等候,车上自然是黄婉婉。 黄婉婉早在李霁他们出发前的一日,便到了杭州城。 她的借口是帮长兄来杭州盘几处产业的账,真实目的自然是来陪情郎赴秋闱。 父亲黄岚和长兄黄朝卿自然看出了她的小心思,不过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派人将她护送到了杭州。 李霁快速上了马车,一进车厢,黄婉婉便笑盈盈地看着他。 李霁笑问道:“婉婉今日要带我到何处游玩?” 黄婉婉看着李霁,嗔笑道:“还有两日就要进考场了,你还有心思游玩?不该用功备考吗?” 李霁打开折扇轻摇,为黄婉婉驱散暑热,如今八月,甚是酷热难当,车厢内也闷热得很。 万历十六年,大明朝全国各地又是多地发生旱灾。 李霁摇着折扇,笑道:“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才学乃是日积月累而来,临考两日翻书有何益处?不如放松一下心态,才可更好应付考试嘛!” 百~万\小!说?能有跟小美人约会有意思吗? 黄婉婉轻声笑道:“就你歪理多!” 李霁又笑问道:“那今日我们去何处?我没来过杭州,倒是婉婉你一年来好几次,对这杭州城应该熟悉得很。” 黄婉婉点头娇笑道:“那我们去西湖边如何?” 李霁点头笑道:“到杭州确实得去游西湖,看那西湖十景,苏堤春晓、曲院荷风,我早就想见识一番了。” 黄婉婉跟佩儿吩咐一声,佩儿便让车夫赶着马车往城外去。 细心的黄婉婉还给李康准备了一匹马,李康便骑着马缓缓跟在马车后面。 黄婉婉戴着帷帽与李霁游了小半圈西湖,李霁虽没来过西湖,但是这两年多的书可不是白读的。 各种名人事迹,李霁信手拈来,结合一些志怪小趣事讲给黄婉婉听,逗得小美人不断掩口而笑。 两人逛累了,眼看到晌午,黄婉婉又带着李霁到西湖边的一间三层小酒楼。 酒楼不算大,但是非常典雅安静,几人是从后门进的酒楼,所以李霁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黄婉婉为李霁介绍道:“这间酒楼是杭州的一个富商开的,没有名字,也不对外接待宾客,多是接待与其有生意往来的一些商帮、会馆等有关人员。大哥哥带我来过两次,这里厨子做的杭帮菜味道不错,待会儿你尝尝。” 怪不得如此好的地段,酒楼里却客人寥寥,原来是“私人会所”,不是“会员”概不接待。 酒楼可一边俯瞰西湖赏景,还可一边饮酒用餐。 一名酒楼的侍女带着黄婉婉和李霁两人上了三楼的一间雅室。 佩儿将李康和车夫安排好后,才到三楼上来,她身后跟着几名传菜的侍女。 高端“私人会所”就是不一样,上菜的不是伙计,而是妙龄侍女。 待侍女们上完菜,屈膝施了万福退下后,黄婉婉才摘下帷帽,同时给李霁介绍起了菜品,这时佩儿也悄悄出了雅室,将门掩上。 西湖醋鱼、东坡肉、叫化童鸡、油门春笋、龙井虾仁、西湖莼菜汤,两个人自然吃不了这么多,但是黄婉婉想让李霁都尝一尝。 菜品确实都不错,李霁胃口大开,21世纪被人吐槽不断,恨不得连盘带鱼扔掉的西湖醋鱼,跟这酒楼大厨精心烹制的肯定没法比,这道菜从选材到厨艺无一不精,正宗杭帮菜。 黄婉婉胃口小,没吃多少就饱了,在一旁像个贤惠的妻子般,为李霁细心地挑着鱼刺,然后将鱼肉夹到他的碗中。 看情郎吃得开心,便嘴角微扬,心情欢悦。 在绍兴时,两人也偶尔会独处,但黄婉婉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父母和长兄都看得紧,每次出门久一些,就会遣人出来寻她。 所以往常两人独处的时间都不会太长,李霁也一向谨守规矩,最亲昵的动作也不过偶尔拉拉她的小手。 刚才在游西湖时,李霁便是一路拉着黄婉婉的手,当时有一名卖花的小童路过,脆声跟李霁说了句,“老爷买束桂花送给夫人吧,这八月桂花可香”,黄婉婉听到一声夫人时,心中如小鹿乱撞。 虽然黄婉婉知道李霁会娶自己,但被人当作他的妻子还是第一次,心里异常甜美。 当时李霁还未开口,黄婉婉便让佩儿买下小童花篮里的所有桂花束,还多给了些银子。 因为李霁即将参加乡试,“折桂”寓意极好,蟾宫折桂意指高中,黄婉婉觉得这是吉兆,与情郎同游本就心情愉悦,经此一事更加欢喜。 第80章 入乡试贡院 李霁吃得差不多了,刚放下手中的筷子,黄婉婉便盛了碗莼菜汤递给他,喝完一碗莼菜汤,是彻底饱了。 李霁放下汤碗,黄婉婉便又递过湿手巾。 擦拭了手和嘴,李霁放下手巾后,笑道:“多谢娘子!” 黄婉婉听到李霁称自己娘子,俏脸顿时布满红晕,心中更甜,不过嘴上却嗔道:“怎地变得如此嘴花,是不是也与杨念诚去过那些风月场所?” 五月端午时,黄朝意偷偷去了青楼,是跟杨铭一起去的,被兄长黄朝卿知道后,便带着人把他给揪了回去,还被父亲黄岚罚跪了一天祠堂。 本来黄朝卿都二十一岁了,杨铭也已经十九,逛个青楼其实也没什么,而且他们确实什么都没干,就是纯听曲子。 可他们二人不止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旷学去的青楼,下场自然就好不了。 李霁闻言忙举手发誓道:“我发誓!我可没去过那种地方,再说了,你二哥哥能让我去?” 黄婉婉自然是相信李霁的,而且二哥哥也扬言会盯紧他,不过看到李霁紧张的样子,还是掩口娇笑了起来。 李霁放下手后,又笑问道:“那我不叫你娘子,要叫谁娘子?” 黄婉婉笑着轻轻拧了一下李霁,不回他的话,而是唤佩儿进来,让人将菜撤下去。 侍女们将菜撤走后,上了一壶西湖龙井,便都退了下去,佩儿也退出雅室,给小姐和情郎独处的空间。 两人不打算再出去逛,八月的日头太晒人,于是便在雅室中品着西湖龙井,谈论诗词,李霁不时地说些段子给黄婉婉逗乐。 李霁此刻将乡试都抛之脑后,尽情地放松,享受惬意时光。 两人又到窗前俯瞰西湖的景致,李霁突然从身后环腰将黄婉婉搂入怀中。 黄婉婉娇躯一颤,俏脸顿时又染上一层红晕。 但黄婉婉并未挣扎,她整颗心都悬挂在李霁身上,也是定会嫁他为妻的,虽然不合礼制,但是此刻不想管那些了,况且当初在环城河中他早已抱过搂过。 李霁在她耳边低语道:“真想把娘子早些娶回家。” 李霁说话时灼热的气息吐在黄婉婉耳根处,令她浑身颤栗,身子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黄婉婉微微仰头软语道:“你此次乡试定能高中的,待高中后,便……” 话未说完,李霁便情不自禁地低头印上她那诱人朱唇,黄婉婉顿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离,整个人瘫软在李霁怀中。 李霁的手也开始不老实,一手攀上高峰,心中暗暗惊叹,这才相隔两年,变化也太大了吧! 如今十七岁的黄婉婉不仅身材高挑,还这般有料,极品! 黄婉婉今天穿了件对襟的长衫,李霁又暗道可惜! 如今的女子出门都会穿得比较严实,连手臂都不能露,该死的封建糟粕! 李霁感觉怀中的佳人愈发情动,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连自己也要控制不住。 李霁赶紧抽离黄婉婉柔软的樱唇,黄婉婉突感一阵失落,同时大脑恢复清明,羞得满脸绯红,不敢睁眼,将脸埋在李霁怀中,气息轻喘。 李霁笑了笑,将她轻轻抱起,此刻黄婉婉已经站立不稳,坐下良久,黄婉婉仍是不敢抬头。 但是美人在怀,李霁也煎熬得紧,看天色也已差不多,得赶回城里,再待下去就真控制不住了。 李霁温声笑道:“婉婉,我们该回城了。” 黄婉婉在李霁怀中轻轻点,但没有动作。 李霁轻笑问道:“婉婉是要我抱着你下楼去?” 黄婉婉这才醒悟过来,此刻自己还在李霁怀里,而他的大手正放在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上。 于是连忙从李霁怀中下来,双脚刚踩地时还险些站立不稳,李霁赶紧扶了她一下。 黄婉婉羞怯道:“下……下次不准这般……欺负我。” 李霁笑了笑道:“谨遵娘子之命!” 黄婉婉又轻轻拧了李霁一下,戴上帷帽,将佩儿唤了进来,三人一起下楼。 回城的路上,李霁老实了许多,只敢拉拉小手,黄婉婉实在太敏感了,他怕自己下车后,佩儿回到车厢看出异样。 不过李霁感觉佩儿在雅间门外就已察觉到两人在里面的动作,因为她看自己和黄婉婉的眼神很是促狭。 李霁和李康两人还是从后门回的宅子,刚准备进房时,杨铭从他房内探出头,笑问得:“光风,回来了?” 李霁笑着回道:“出去随便走了走,散散心,缓解一下紧张之感。” 杨铭却笑得意味深长道:“哦?是吗?好像不是散步吧?我掐指一算你应该是坐着马车,况且也没看出你有哪里紧张啊?” 李康惊讶道:“杨公子,你怎么知道……” 杨铭一脸贱笑道:“我这房间有个窗户,能看到后门,刚才还看见两个‘小贼’溜了出去。” 李霁一脸尴尬道:“哈!是吗?念诚眼力竟如此之好,怪不得箭术百发百中,百步穿杨,向远兄这辈子想赢回来,怕是不可能了。” 说罢,便赶紧进房,看到又如何?就是黄朝意看到了我也不怕! 杨铭却还在门外笑着喊道:“光风,记得欠我一顿酒!” 八月初七,几人都没再百~万\小!说,而是安心休息,明天就要进入贡院,贡院内的号房可没有床可睡,得养足精神。 乡试共分三场,分别为八月初九、十二、十五,考生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即初八、十一、十四日进场,考试后一日出场。 说是每场考三天,但其实能答题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夜,因为进场的当天是领不到考卷的。 比如初八进场,初八的夜里只能在号舍里面窝着,什么都没得做,要到初九的黎明才会下发考卷,之后才能开始答题,考至初十夜,待蜡烛燃尽,即使没写完也会被强行扶出。 八月初八,李霁等人往贡院去,身后跟着各自的小厮书童,帮忙提考篮。 考具都是各自家人在一个月前便着手帮忙准备的,而李霁的考具自然还是黄婉婉给精心准备,刘妈妈也帮忙准备了一些。 到杭州贡院门前时,已然人山人海,此次大比,浙江各州府参加的生员总计三千余人。 李霁从李康手里接过装了各式考具的考篮,笑着让他可在杭州尽情玩几天,便排队等待入场。 终于进了贡院的大门,亦称“头门”,接下来自然是李霁最厌恶的搜身环节。 乡试的入场搜检比童试的各级考试入场要严得多,要脱个精光,是的,脱光!而且是在两名军士的目光之下,李霁不禁在心中哀叹,有辱斯文! 终于走完屈辱的搜身环节,李霁在心中默默垂泪,提起考篮,继续往贡院内走去。 经过仪门后,再穿过贡院中轴线上的龙门,取“鱼跃龙门”之意,便看到了成片的号房,李霁照着浮票上的信息找到属于自己的号房。 位置还不错,不是“臭号”,若是不幸被安排到“臭号”,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臭号”即是靠近茅房的号舍,八月的天气,本就酷热难当,若几千人的五谷轮回之物在附近堆积,那味道光是想想便令人感到窒息。 李霁检查了一番自己号房的顶,顶部瓦片都还好,应该不会漏雨。 话说回来,如今这天气也不会有雨,浙江各地已是有四个多月没见雨水了。 即使真的下雨,号顶漏雨也不用太担心,贴心的未来媳妇儿黄婉婉还给他准备了雨棚。 第81章 乡试 每个号房旁都有一名号军看守,既是监督考生防止作弊,也是供考生遇到问题时咨询。 大明朝的科举制度承自唐宋和前朝,再从国初至这万历年间也有二百余年,各项制度和措施都已完备,后来的满清也不过有样学样。 李霁是个爱干净的人,开始在号房内打扫卫生。 虽然之前布政使司衙门有派人清理洒扫过贡院,但是那些衙差和军士肯定不上心,外面的庭院走道倒是还算整洁,号房内就一言难尽了。 毕竟要在这里度过好几个日夜,且一时又无事可做,李霁打扫得格外细心。 负责看守他号房的号军,看得频频翻白眼,心道打扫得再干净又如何?还能在这里长住不成?待你写不完,看我怎么把你架出去! 打扫完毕,李霁跟号军要了些热水,就着热水吃了几块黄婉婉做的糕点,便草草睡下。 号舍实在太过狭窄,腿都伸不直,李霁难受得在夜间醒了好几次,以致第二天早晨起身时双眼都是通红的,果然由奢入俭难! 初九黎明,开始分发考卷,李霁早饭依旧只吃了几块糕点,便开始看考题。 首场依然是最为重要,“四书”题三道,“五经”题有二十道,每本经各四道。 自然不需要都写完二十道“五经”题,因为每个考生都选了“本经”,即从《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中选一经作为自己专治的“本经”,只需写自己所治“本经”的四道题即可。 李霁的“本经”是《春秋》,考生在各自籍贯的府县报名乡试时,除了填写自身的基本信息等,还要注明自己的“本经”。 因考生们所治“本经”不同,所以贡院的阅卷房会分作五房。 每房文章最优者即为“经魁”,“五经魁”在乡试放榜时,位列榜单最上方,因乡试榜单用黄纸写就,所以也称“黄榜”。 除了“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外,还有一道试帖诗题目,要求为五言八韵。 “四书”和“五经”题,未能者许各减一道,但是没有考生会选择少写,因为若少答一道或两道题,上榜机会则变得渺茫。 李霁看了一遍所有题目,皆是完整的文句,因为以往有出现“截搭题”的情况。 “截搭题”是将“四书”“五经”中的句子截掉一句或几个词,然后搭在一起成为题目,有长搭、短搭、有情搭、无情搭、隔章搭等多种形式。 由于八股文考试题目多出自“四书”“五经”,且大明科举历经多年,考生对常见题目及范文非常熟悉,易出现抄袭蹈袭的情况。 出“截搭题”的目的便是杜绝考生抄袭,让他们难以依靠背诵范文应对考试,更能考察考生对经书的熟悉程度和临场应变能力。 这种出题方式也存在着弊端,“截搭题”常割裂文句,破坏了经典原文的完整性和逻辑性,导致考生为应对考试,死记硬背经书字句,忽视对经典义理的整体把握和理解。 甚至出现考官为显示才能故意出刁钻古怪的题目,使考试沦为文字游戏,背离科举选拔人才的初衷。 不过李霁从县试、府试和院试一路考到乡试,还未见过“截搭题”。 看来浙江作为科举大省,各级考官还是很正经的,没有卖弄这种文字游戏,虽然李霁并不怕这种题。 李霁认真地构思起了文章,三年一次的大比,可不敢马虎,这第一场又是最为重要的一场,若是落榜,便要再等三年,李霁可不想浪费光阴。 经过反复推敲构思后,李霁才奋笔疾书。 到了晌午时分,便答完了三道“四书”题,稍稍歇息一阵,便到了饭点。 号军送来饭食,一碗米饭和一碗青菜汤,米饭配着萝卜和一点青菜,还有几块豆腐以及些许碎肉末。 李霁过惯了好日子,面对这样的饭食,自然没有什么食欲。 但早饭便是吃糕点对付,黄婉婉做的糕点虽美味,却不顶饿,一直吃冷食也不利于身体精力的恢复。 李霁需养精蓄锐,后面还有四道“五经”题,这可是极为重要的,若获“经魁”,是不小的荣誉。 说在贡院里能自己做饭的就是纯扯淡!明代乡试和会试考场有严格的规定和纪律,以维护考试秩序和安全。 《明会典》中有言明诸多严格的考场管理条例,对考生携带物品有详细限制,防火条例更是重中之重。 即使如此,也还曾多次发生考场失火事故,天顺四年会试贡院火灾,十多名举子葬身号舍。 天顺七年,因考场内巡逻士兵生火取暖,又引发火情。 负责考务的御史焦显死守考场纪律,紧闭贡院大门,导致考生无法逃脱,外面的军士也无法进入救火,最终“烧杀举子九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考试被迫中断。 由此之后,历次科考考场防火更为严格,生火煮饭可能引发火灾,危及考场及考生安全,还会产生烟雾、气味和噪音,干扰其他考生考试,是被严令禁止的。 考生们的饮食皆由考场统一供应,虽可能存在量少等情况,但可自带干粮冷食补充。 好在米饭是热的,李霁从自己的食盒中,拿出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的是上好的金华火腿,这自然也是黄婉婉细心准备的。 当时黄婉婉想到情郎未来好几天只能以这个为主菜,还心疼地皱起了小脸。 李霁又拿出两个咸鸭蛋,这咸鸭蛋则是刘妈妈腌制的。 因为要搜检,咸鸭蛋早已切成小块,轻轻剥掉蛋壳后放入碗中,李霁这才增加了些许食欲,慢慢的吃了起来。 号军在一旁看着李霁那罐金华火腿,不禁偷偷咽了咽口水,心道这些富家子弟生活是真好啊! 能读书,模样还长得好,真他娘的没天理了! 李霁察觉到号军咽口水的小动作,目光还一直盯着自己罐子里的火腿,于是轻轻倒了小半罐火腿到一张稿纸上包起来,悄悄给他递了过去。 号军左右看了看,快速伸手接过揣入怀中,然后对李霁笑了笑,心道如此上道,只要不舞弊,许你点便利就是。 李霁吃过饭后,因刘妈妈腌的咸鸭蛋有些过于咸,且自己还吃了两个,便多喝了些水,于是打算去趟茅房解手。 号军得了一小包上好火腿的好处,带李霁快速领取到“出恭入敬”牌后,还给他指明了矛房所在。 李霁有了号军的指路,准确快速找到茅房,离着茅房还有七八间号舍的距离,一阵令人作呕的味道便扑鼻而来,李霁连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李霁解决完问题后,出了茅房刚准备回自己号舍,突然看见一个“熟人”,是陶崇道。 陶崇道的号房离着茅房只隔着两间号舍,是名副其实的“臭号”了。 此刻,陶崇道正在一手掩着口鼻,一手执笔作文,眉头紧皱。 李霁在想,他大概不是在思索写作,而是味道太冲,实在难忍吧。 李霁也不敢停留,急忙逃离,只能心中哀叹,这些“臭号”里的考生实惨也!而且还要忍受这么多天,呜呼哀哉! 第82章 乡试中途生病 李霁回到自己号房后,没有立即继续写剩下的四道“五经”题,而是先补了个午觉,昨晚实在是没睡好,吃饱后整个人直犯困。 号军看着呼呼大睡的李霁,不禁又翻了个白眼。 得!人人都在奋笔疾书,你倒好,居然昼寝,人是挺上道,可惜似乎没什么才学。虽分了些味道极好的火腿给自己,可若写不完,到时也是要按规矩将你叉出去的! 李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他是被热醒的,醒来时浑身大汗,像是又落了一次水。 天气本就酷热,号舍这方寸之地又逼仄,实在令人难受。 李霁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直接脱掉外衫,只留一件贴身的里衣,洗了把脸,整个人才完全清醒过来。 醒过神后,李霁开始写剩下的“五经”题,四道题在天黑之前终于全部写完。 吃过晚饭后,李霁点着烛火将白天写在稿纸上的七篇文章全部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犯讳,也没有再去改动。 小心放好文章后,便吹灭了蜡烛,李霁今夜干脆将两腿吊在外面睡,昨夜蜷缩起来难以安睡。 连续地作文,实在耗神,如今已经写完,待醒来后只需誊写即可。 这一夜,李霁依旧睡不踏实,虽然夜间没有白天那般炎热,可也醒了好几次,而且李霁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发紧,暗道不妙。 果然,第二天醒来时,李霁连咽口水都感觉到喉咙一阵疼痛,用手摸了摸额头,有些微烫,看来是发烧了。 李霁自来到这个时代便极少生病,且平时也常骑射运动,身体一向康健,竟不想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微微甩了甩头,双手又按了按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李霁赶紧誊写文章。 誊写完后,李霁又检查了两遍考卷,确认没有问题后,便跟号军表明自己要缴卷。 号军惊讶道:“现在还未到晌午,你可写完了?一旦缴卷便是定局,你可要想好了!” 李霁点头,声音略微嘶哑道:“我已写完,确认缴卷。” 号军听李霁如此说,打量了一下李霁,也不再说话,便带着李霁到受卷所缴卷。 李霁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将考卷亲手交给受卷官后,受卷官仔细检查了李霁的考卷,并核对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受卷官发给李霁一张“照票”。 “照票”类似后世的回执,证明考生已经完成考试并成功交卷,乡试乃是三年一次的大比,从缴卷到阅卷有一整套完善的制度。 受卷官让吏员对考卷进行弥封、糊名,然后盖上戮印,之后装入箱中,待一箱够五十份考卷后送至弥封所。 考卷到了弥封所后,弥封官会将考卷折登、再次弥封糊名并编号,之后交誊录所。 而誊录所的誊录官则用朱笔誊录考卷,是为防止以笔迹舞弊,誊录完成后交对读所校对。校对无误的考卷会被交至收掌所收藏。 朱笔誊录且校对无误的考卷则再移送五经房,由同考官初步评阅,同考官看中的考卷,会用朱笔在考卷的特定位置(如页边或文末)画上圈点、勾划等符号,并附上评语,说明推荐的理由和该考生考卷的亮点。 同考官将认为优秀的考卷挑选出来后,交由两名主考官进行最终评阅,而后决定取中的名单和名次。 取中的考生基本确定后,主考官还会进行“搜落卷”。 “搜落卷”是指主考官对同考官筛落、未推荐的考卷进行随机复查,如果发现其中有佳卷,主考官有权将其重新“捡起”,予以录取。 “搜落卷”在科举考试中亦是防止弊端的一项措施,目的是防止同考官舞弊,同时弥补阅卷中的疏漏。 李霁缴卷后,并不能马上出贡院,龙门前的吏员核对了李霁的身份,验明“照票”后,让他在龙门旁等待“放牌”。 出场会分三次“放牌”,午前放头牌,午后放二牌,傍晚放三牌。 放牌的目的是统一管理考生离场,维持考场秩序,确保考试的规范性和严肃性。 李霁站在龙门旁,感觉头越来越晕,腿脚也开始发软,最后干脆蹲在了地上。 负责看守龙门的军士和吏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个第一个缴卷的考生。 心道才学如何不知道,但肯定是个不重礼仪的,哪有读书人像个老农般蹲在地上的? 终于等到放牌,李霁吃力地提起考篮便往贡院外走去,这次放牌,只有他一人出考场。 李霁好不容易回到住的宅子,黄家的仆人连忙帮着接过考篮,李康高兴地跑了出来。 刚想问少爷考得如何,突然发现李霁的脸色不对,焦急道:“少爷,怎么脸色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 李霁声音嘶哑道:“发热了,康子,去给我备热水,我要洗澡,再请个大夫……” 刚说完,便踉跄着跑到一旁的墙边,俯身呕吐起来。 李康连忙跟过去轻轻拍着李霁的后背,同时慌忙地对黄家的几名仆人喊道:“快!快去请大夫,烧热水!” 黄家几名仆人闻言连忙照做,李霁吐完后喘着粗气,感觉脑子更晕了。 心中暗道看来烧得挺厉害,可别把脑子烧坏了,现在可没有后世的医疗条件。 李康扶着他回房,李霁回到房间便倒在床上休息,待热水烧好后,勉强撑起身子洗了澡,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又倒头继续睡。 李霁都不知道大夫什么时候来的,中间醒来又吐了一次,漱完口,喝了碗又苦又涩的中药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入夜时分,黄朝意和刘毓等人也都考完回到宅子,听闻李霁生病了,现在正在昏睡,人人担忧,就要到去房间看他。 几人刚到李霁房间门前,就被佩儿拦了下来,佩儿开口道:“见过二少爷,诸位公子,我家小姐此刻正在房内,几位公子暂时不方便入内。” 李康担心得不行,最后通知了黄婉婉,黄婉婉一听李霁病倒了,便急忙赶了过来。 黄朝意对刘毓等人开口道:“我且先进去看看。” 黄朝意说罢,轻轻推门而入,看到自家小妹正坐在床边给昏睡中的李霁轻摇着团扇。 黄朝意与李霁相处一年多,心底已认可了这个妹夫,也深知自家小妹对李霁用情至深,此刻也将那些世俗礼制抛诸脑后。 开口向小妹黄婉婉担忧问道:“小妹,光风他如何了?” 黄婉婉闻言转头看向次兄黄朝意,此刻她眼眸通红,眼角还挂着泪珠。 黄婉婉低声抽泣着回道:“是发热,一回来他便让李康请了大夫,喝过一次药,李康说之后还呕吐了好几回,然后便是昏睡,我来后还未醒过。” 黄朝意闻言叹息道:“若明日无法再继续进考场,再等三年便是,光风他才十七,小妹你也莫要太过担心。” 黄婉婉哽咽回道:“不考便不考了,只盼他能快些好起来,如今这额头还是烫得很,人也醒不过来,都没法喝药,该如何是好?” 黄朝意建议再请两个大夫过来诊治,其实黄婉婉过来后便让佩儿请来了杭州城最好的医馆坐诊大夫,如今重新开了药,可李霁一直不醒,黄婉婉看着心疼又心焦。 第83章 乡试结束 黄朝意看了一会儿,只得又叹了一口气,对于妹妹黄婉婉留下来照顾李霁,他也没说什么,又安慰了小妹两句,便出门去。 门外的刘毓等人见黄朝意出来,便七嘴八舌地问李霁现在情况如何。 黄朝意微微摇头,一脸担忧道:“还在发热,一直昏睡,接下来的考试,怕是无法参加了。” 杨铭闻言开口道:“无法参加下面的考试,三年后再考便是,人要无事才好。”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毕竟李霁是众人之中,年纪最小的,再等三年也无妨。 发热这种病症可大可小,而李霁一直昏睡不醒,当是属于严重的一类。 黄朝意让刘毓等人先去用饭休息,毕竟他们都在贡院里待了三天两夜,一场考下来是很累人的,而且明天又要重新入场准备考第二场。 李霁在夜半时分,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一脸担忧的黄婉婉,声音嘶哑道:“婉婉,你怎么来了?” 黄婉婉看到李霁醒来,抽噎道:“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我让佩儿去把药端来,先喝药。” 旋即转头吩咐佩儿去端温在灶上的汤药,佩儿闻言便小跑出门去。 李霁笑了笑道:“没事,好多了,就是这个病来得不是时候,好在最重要的第一场已经考完,剩下两场则相对容易许多。” 乡试第二场试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种公文选一种写作),判语五条。 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道,均须达三百字以上,但能力稍差者可酌情减二道。 剩下的两场对李霁来说确实没有多大的难度,只要考好第一场,后面两场即使考得差些,影响也不大。 黄婉婉依旧在抽噎,轻轻摇头道:“不考了,你刚才昏睡的样子,我害怕,你快好起来,之后我们便回绍兴去,不考了。” 李霁拉过黄婉婉的手,轻声安慰道:“婉婉不怕,只是这病来得有些突然,小病症而已,很快便能好,我有信心这次能中的,我不想再等三年了,考取举人功名我便去你家提亲。” 黄婉婉依旧摇头道:“等三年便等三年,我说过即使你考不中,我也会嫁,我回去就与爹爹和阿娘说,他们也不会反对的。” 李霁也轻轻摇头道:“那样太委屈婉婉,放心,无事的,待我喝过药,明日一早便好了。” 这时佩儿也端来了汤药,黄婉婉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开口道:“不说那些,你且先喝药,如今想也饿了,喝过药后,再喝些粥。” 李霁想要下床,黄婉婉却让他靠坐在床上,端过药后,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李霁确实感觉好了很多,可能是这发烧来得急,在贡院号舍内又休息不好,才导致比较严重。 喂李霁喝完药,端水给他清过口后,黄婉婉又端着碗山药粥,一口一口地喂李霁吃完。 吃了东西,李霁重新躺下,要好好休息,要不然真的无法应付下一场考试。 佩儿已经退出了房间,黄婉婉又给李霁摇着团扇,她刚才又用手探了探李霁的额头,还是很烫。 李霁突然开口道:“婉婉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已经深夜了。” 这宅子还有不少的空房间,收拾一间出来给黄婉婉临时住,自然没有问题。 黄婉婉摇头柔声道:“我在这里陪着你,你好好休息。” 黄婉婉确实不放心,整颗心都悬在了李霁身上。 李霁轻轻抽下黄婉婉手中的团扇,然后拉着她的手,温声道:“那婉婉也躺到床上来,你肯定也累了。” 黄婉婉虽有些羞涩,但前两日在西湖边的酒楼里,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两人如今只是紧守最后一道礼制而已。 于是黄婉婉依言乖巧地脱了绣鞋,和衣轻轻躺在李霁身边。 李霁伸手环着黄婉婉的腰,将她轻轻拉到怀中,温声道:“睡觉!” 黄婉婉轻轻点头,缓缓闭上眼睛,不久便沉沉睡了过去,她确实也累了,如今已是深夜,且又提心吊胆了大半日。 李霁第二天早晨醒来,喉咙虽还是疼痛难忍,不过倒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看了看怀中的佳人,黄婉婉还在睡梦之中。 李霁缓缓起身,穿戴整齐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佩儿刚好端着药过来,看到李霁出门,担忧道:“公子还要去考试吗?” 李霁示意佩儿小声些,低声道:“我已经感觉好多了,没事,婉婉累了,让她多休息一会儿,不要吵醒她,我先去洗漱,待会儿再喝药。” 黄朝意和刘毓等人见李霁坚持继续去考试,也不再劝阻。 毕竟考完了第一场,谁也不想放弃,放弃则意味着再等三年。 黄婉婉醒来的时候,李霁等人已经出门,虽然心里还是担心,但是李霁已然决定继续考试,也无可奈何。 八月十一日,李霁夜里还是睡不好,开始频频咳嗽。 第二场的所有考题,他在十二日一天之内便答完,但是还不能离开贡院,依旧要等到八月十三日才能缴卷。 八月十三日,李霁依旧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掐着临近放牌离场的时间缴了卷,缴完卷在龙门前没等多久便出了贡院。 第二场相对第一场容易许多,所以与李霁一起在第一次放牌出贡院的有几十人。 李霁一出贡院,李康便小跑上前关心道:“少爷,感觉身体如何?” 李霁笑了笑,回道:“嗯,还好,没有前两日般难受。” 不过刚说完,便因喉咙难受,又咳嗽了两声。 李康担忧道:“这怎么叫还好,都咳起来了,黄小姐也来了,就在前面,少爷你坐马车回去。” 李霁抬头向不远处看去,果然黄婉婉也来了,李霁抬脚向马车走去。 刚一到,佩儿就请李霁上车,一进车厢,黄婉婉便担忧地问李霁身体哪里不舒服。 见他咳嗽不止,忙从一旁的食盒拿出提前煎好的药汤喂他喝。 李霁虽然咳嗽,但自信身体底子还算好,即使不吃药,一场发烧也能撑过去。 纯中药实在苦得很,不过为了让黄婉婉放心,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八月十四日,乡试最后一场入场,五道策问,对于李霁来说简单不过,其中三道还是经史类的题,稍一思索便写了出来。 两道为时务类的题,一为近两年旱灾频发,试问赈灾之策;二则是明缅战事如今相持,问边防,依旧没有多少难度,都是基本操作。 甚至这类题都有模版,不过李霁还是结合了一些后世的见解进行答题。 李霁仍然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受卷官不禁打量起了李霁,三场考试均是最先缴卷,且他的考卷都没有问题,那么应是有真才实学了。 于是受卷官偷偷瞄了眼李霁的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又记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李霁出了贡院后,重重地呼了口气,这场乡试总算考完了! 接下来就是听天由命,等待放榜了! 第84章 李康的理想 除了李康在贡院外等着李霁,依旧不放心的黄婉婉也来了,刚见面还是各种关心他的身体。 李霁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是已经不想再喝那苦涩无比的中药,且那味道在口中好几天都去不了。 可在黄婉婉的一再要求下,不得不又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黄婉婉见李霁喝完药汤才复露笑颜,送李霁回了宅子,约定待他身体完全康复,两人再去游玩。 因为待会儿刘毓等人也会回来,她不好再进去,便回到自己的宅子去。 李霁生病昏睡是情急的情况,正常情况下两人还是不能在人前表现得太过亲密。 乡试结束后,要差不多一个月才能放榜,李霁一行人便继续留在杭州等待放榜。 当然也可以回家等,因为考中后,布政使司衙门会派人到新科举子籍贯所在的府县衙门送“捷报”。 然后府县的衙门会派出队伍到新科举子家中送“报帖”,一路高举旌旗,鸣炮奏乐,风光无限,所以新科举子尚未回家乡,其家人也能提前接到喜报。 但一般情况下考生都会等待放榜后才回家乡,因为若中举,放榜次日会有鹿鸣宴。 成为举人便有铨选资格,鹿鸣宴聚集了众多同年,今后便是人脉。 傍晚时分,黄朝意等人也都考完回到宅子,几人看李霁已经大好,都放心下来,开始讨论考得如何。 黄朝意最先开口道:“我第一场似乎考得不如意,大概是没希望了,不过三年后再考就是。” 杨铭翘着二郎腿也开口道:“我也是,感觉没戏,三年后再来咯!” 黄朝意和杨铭都是性格豁朗的人,落榜对他们似乎没有什么大影响,大概是因为出自商贾之家,对科举不是特别执着。 两人都是被家里安排走的科举之路,不过两人似乎都不太热衷仕途。 丁岳和潘鹏杰也连连摇头,显然没有什么信心,而刘毓和汪可进两人虽有些信心,但是能参加乡试的都是各府县之骄子,只能谨慎地说等待放榜。 轮到李霁时,他轻笑道:“都听天由命吧!” 其实李霁是有信心能中的,因为他第一场考得没有问题,也无所谓名次高低,能中就行。 几人都知道考试期间李霁生了病,以为他应该是发挥不好,才这般说,原本七人之中,其他六人都一致认为李霁是能高中的。 考完之后自然便是玩乐,辛苦了这么多天,肯定要犒劳自己。 第二天杨铭便说要到杭州城最好的酒楼酩酊大醉,由他做东,黄朝意跟着积极附和,怪不得两人能结伴到青楼买醉,一路人! 有人做东,其他几人自然也附和,而且确实也想大醉一场,好不去想乡试的结果。 李霁也无意见,身体已无大碍,喝顿酒说不定好得快些。 最后果然除了李霁,个个醉得不省人事,好在小厮仆人们早早备了马车,各自将自家少爷或扶或背出酒楼,利索地回了宅子。 李霁和李康两人则是走着回去,随便散散酒气。 李康也在同桌喝酒,众人都知道李霁从来不把李康当下人,说是弟弟更贴切。 在李霁家时,黄朝意等人看到的都是他们三人坐着一起吃饭,根本就不分主仆,衣裳也是李霁穿什么料子,李康便也是什么料子。 只不过李康自己不大穿太好的料子,衣裳的样式也坚持让刘妈妈做成小厮的样式。 且黄朝意、刘毓、汪可进和杨铭几人时常和李康一起射猎,关系也好得很。 李霁也多次问过李康,要不要拜个先生读书,李康每次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倒是对骑马射箭和一些武把式挺热衷。 不过李霁还是时常要他读些书籍,李霁发话,他倒也能耐着性子读一读,但只要李霁不在跟前,李康便将书本当坐垫。 李霁突然对李康笑问道:“康子,以前敢想过这种日子吗?” 李康打了个酒嗝,摇头道:“以前还在李家那会儿,哪里敢想过有今天这种日子,不被欺负就烧高香咯!不过现在敢想更好的日子了,因为少爷越来越有出息,还说过要做大官。” 李霁继续笑问道:“那这次我要考不中呢?” 李康突然举着双手,大喊道:“少爷肯定能考中!一定中!” 路人看白痴似的看着李康,这乡试刚结束,就开始发癫?还肯定中?喝酒都不夹菜吗? 李霁看着李康,一下便想起当初刚拜徐夫子为师时,那日两人踏着余晖从明义社学回李宅的情景。 于是也双手举过头顶,大声道:“我肯定能考中!一定中!” 路人狂翻白眼,得!又疯一个,喝点酒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李康转头对李霁咧着嘴傻笑,然后又大喊道:“少爷,记得给我娶漂亮媳妇儿!” 李霁大声回道:“好!我记着!” 随后两人对视哈哈大笑起来,路人们都是一脸鄙视! 李霁突然又问李康道:“康子,以后你想做什么?” 李康不解地回道:“我还能做什么,当然是一直跟着少爷你啊!” 李霁无奈笑道:“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不一定要跟着我,比如我想做大官这种,嗯,就是理想!懂?” 李康挠了挠头道:“不懂少爷你说的什么理想,我就想跟着少爷你。” 突然惊慌道:“少爷你不会想赶我走吧?刚才你还说会帮我娶漂亮媳妇儿的!” 李霁一拍脑门,苦笑道:“康子,你这是什么脑子,我赶你走做什么,我是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这个意思!” 李康这才放心,笑道:“我就说少爷你怎么会赶我走,你让我想想,做什么样的人?” 李霁给了他一板栗,气笑道:“这还需要想吗?你的第一念头是什么?比如你最羡慕什么人!” 李康揉着下巴,开口道:“少爷,我羡慕那些将军,四月时,我们射猎看到那群骑马佩刀的兵就很威风,黄二公子还说那打头的是咱们绍兴府的守备,他身上那身甲也威风!” 李霁笑道:“要成将军,可是得从军,而且要搏命才能有军功,将军可没那么容易当,说不好也会成为别人的军功。” 李康笑着回道:“这我还是知道的,杀敌立功嘛,要不然人人都成了将军,那还威风个屁!” 李霁又道:“所以这是你的志向?” 李康点头回道:“按少爷你的说法算是吧,我是羡慕那些穿甲佩刀,骑高头大马的将军,不过从军就得离开少爷,我舍不得。” 李霁又给了他一个板栗,气笑道:“刚才你自己还说杀敌立功才能成将军,不舍得离开我?总不能等我给你个将军做吧?” 李康摸了摸脑袋,嘻笑道:“那少爷你做了大官后,说不定真能给我个将军做呢,我还能天天跟着你。” 李霁没好气道:“这个你到庙里许愿去吧!就算皇帝也不可能随便给人封个将军!” 李康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只是想想而已,笑道:“明日我就打听一下,杭州城里哪个庙最灵。” 李霁气得发笑,轻轻给了他一脚,李康便耍起了在黄家护院那里学的几个武把式防御,还挺有模有样的,两人便一路嬉笑打闹着。 第85章 解元郎 第二日,黄婉婉听说李霁病还未完全好,便和次兄以及同窗们饮酒,气他不爱惜身体,见面时一脸埋怨,连小手都不给李霁拉。 李霁只好各种甜言蜜语攻击,外加假装“旧病复发”博取同情,这才将黄婉婉哄好,两人继续携手同游乡试前没逛完的西湖。 过了中秋后,暑热消散许多,李霁牵着佳人的玉手,漫步在西湖畔,不时有凉风吹拂而过,这样的日子,李霁很满足。 现在是万历十六年,如果大的历史走向不变,万历皇帝朱翊钧还要当三十多年的皇帝。 这大明朝在未来的三十多年内,虽时常有自然灾害发生,但国内没有特别大的战争动乱,期间比较大的战争应该就是三大征中的播州之役,然平定得很快。 不过有个外部因素需要格外注意,即东北地区的女真人开始崛起,最后成为明朝的边防大患。 在明末,农民起义动乱,李自成围攻北京时,女真人还趁乱进入了山海关。 李霁在想,如果自己够幸运,或许那时还活着。 满清朝廷的建立,对中华民族文化造成巨大的损失,且满清防汉极严,更是固步自封,错失华夏发展的关键时刻,从而落后于西方太多,导致最后才有那百年屈辱史。 李霁想做官既是为自己,也是看能否改变些什么,但是前提要跻身权力的核心,而科举便是唯一的捷径,好在如今走得还算顺畅,但是想到将来真的踏上仕途,心中又有些迷茫。 黄婉婉见李霁突然沉默不言,柔声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李霁微微摇头,将那些太远的想法先甩到脑后,轻笑道:“无事,与婉婉同游,内心一片祥和。” 戴着帏帽的黄婉婉闻言,嘴角微扬,看着两人牵着的手,与李霁在一处时,她也觉得心中愉悦祥和。 两人依旧是在上次的酒楼用过餐后才回城,黄婉婉总感觉李霁看她的眼神暧昧莫名,也想起了上次两人的亲密无间,所以席间俏脸一直微红。 接下来的日子,李霁要么与黄朝意等人肆意饮酒作乐,要么便是陪伴佳人游玩杭州城的各处风景名胜,算是来到这个时代最为颓废又惬意的日子了。 九月十八日,杭州贡院内,主考官翰林院修撰萧良有,副主考翰林院编修袁宗道,已经进行完“搜落卷”的工作,最终确定了一百零六份考卷通过此次乡试大比。 万历十一年后定制,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四省,由翰林院检讨、编修等翰林官员担任主考,因四省读书人最多,皆是科举大省,非才学极高者不能胜任服众。 主考官萧良有笑道:“伯修,我们便来看看此次大比的新科举子都有何人。” 袁宗道字伯修,万历十四年礼部会试第一,殿试中二甲第一名进士。 袁宗道点头笑道:“浙江人杰地灵,历代文才辈出,我们玉署(翰林院)之中便有不少出自浙江,此次五经魁皆是文采斐然,是该揭晓了。” 袁宗道说罢,便让弥封官开始揭去弥封,新科举子的名字开始显露,一个个名字开始填写到黄榜之上。 待黄榜填写完毕,两名正副主考携带黄榜出了贡院,此时外面已有不少百姓等待放榜。 考生们一般都会在寓所等待,因为布政使司衙门会派报榜队伍给新科举子送捷报,若没等到捷报自然便是落榜。 随着黄榜于贡院门前张贴出来,一队队送捷报的队伍也从布政使司衙门鱼贯而出,高举旌旗开道,鸣炮奏乐,往城中四散,向新科举人老爷们报喜,整个杭州城随之热闹起来。 李霁等人也在宅子里等待乡试结果,黄婉婉早早便来到这边,此时也在宅子里的一个院子中。 李霁等人情绪都有些紧张,汪可进在院子中来回踱步,同时眼睛频频看向门外。 丁岳和潘鹏杰两人虽没什么信心,但是心底也奢望会有奇迹,就连一向豁达的黄朝意和杨铭也想着,倘若中了呢? 刘毓看着汪可进无奈道:“行远,莫要再晃荡可好?我都感觉眼晕了!” 汪可进闻言歉意地笑了笑,不过还是坐不住,于是换了个位置继续踱步。 几人突然听到鸣炮奏乐声,连忙都齐齐站了起来,李康小跑进来,汪可进便焦急问道:“康子,可是报录的人来了?” 李康摇了摇头,回道:“刚才确实有一队报喜的队伍,不过从门前过了,没停。” 众人脸上顿时一阵失望,李霁让李康继续到门外等着,几人又继续焦急等待。 突然又是一阵锣鼓奏乐声传入众人耳中,而且越来越清晰,李康又小跑进来,激动道:“中了!” 众人忙问是谁中了,李康看着汪可进激动道:“是汪公子,汪公子中了!报喜的队伍就在门外!” 汪可进闻言大笑不已,连忙跑出门去,李霁等人也替他高兴,跟着快步出去。 几人刚到门口,送捷报的报子便高声道:“捷报山阴汪老爷讳可进,高中浙江乡试第九十七名,京报连登黄甲!” 汪可进看着报喜队伍中立着的竖牌,上面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不禁喜极而泣。 李霁拍了拍汪可进的肩膀,笑道:“恭喜行远兄高中,该发报喜钱了!” 汪可进闻言回过神,用大袖擦了把脸,高兴道:“对对对!” 于是从另一边的袖中取出荷包,倒出一大把碎银,拍到带头的衙差手中。 衙差带着队伍跪地恭贺道:“恭喜汪老爷高中!” 成为举人便是真正的老爷了,汪可进大笑道:“多谢了!” 待报喜队伍离开后,李霁等人又纷纷向汪可进道贺,汪可进依然抑制不住激动,大笑揖礼谢过众人。 随后众人干脆在门口继续等,没过多久,果然又是一阵锣鼓奏乐鸣炮声传来,队伍在门前停下。 带头的衙差高声道:“捷报山阴刘老爷讳毓,高中浙江乡试第八十八名,京报连登黄甲!” 刘毓虽没有像汪可进那般失态,但也是激动不已,大笑着给报录的人发报喜钱,李霁等人自然又是一番道贺。 之后等了许久,眼看就要过晌午,都没再见报喜队伍。李霁越来越紧张,难道自己真的落榜了? 黄朝意等人都知道李霁考试期间生病,险些不能参加后面两场,应是没有考好,都开始出言安慰李霁了。 就在李霁无比失落时,又一队报喜队伍奏着欢快喜庆的乐曲朝宅子而来。 队伍还未走近,带头的衙差便高声道:“捷报山阴李老爷讳霁,高中浙江乡试头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李康激动得高高跃起,大笑道:“少爷,你中了!头名解元!” 李霁也重重呼了口气,脸上满是笑容,队伍走近后,呼啦啦跪地又报了一遍喜报。 李霁笑着对李康大声道:“康子,赏喜钱!” 李康大笑着掏出一大把银子交到带头的报子手上,黄朝意也是大笑不止,直接掏出一张百两银票赏了报喜的衙差。 自己未来妹夫高中,还是头名解元,他比自己中了还要高兴。 带头的衙差看着手中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和那张百两银票,乐开了花,笑着恭贺道:“恭喜李老爷高中头名解元!谢李老爷赏!谢解元公赏!” 队伍后面的其他人也跟着大声恭贺:“恭喜李老爷高中头名解元!谢李老爷赏!谢解元公赏!” 报喜的喜钱可不是带头的衙差一人所得,其他人也是有份的。 在刘毓几人笑着恭喜李霁高中解元时,黄朝意已经拔腿往宅子里跑去,他也要给妹妹报喜,未来妹夫是解元郎,小妹听到喜讯不知有多高兴。 第86章 鹿鸣宴 黄婉婉在宅子中的小院已经等得心焦,刘毓和汪可进两人得中的消息,黄家仆人已经进来报知她,可是却迟迟没有李霁的喜报。 就在她也以为李霁大概因生病发挥不佳,已经落榜时,黄朝意冲了进来,大笑道:“小妹,光风中了!还是头名解元!” 黄婉婉闻言震惊得小嘴微张,美目圆睁,一时愣住。 佩儿激动地拉着黄婉婉的胳膊,娇笑道:“小姐,公子他考中了!解元!公子是解元郎!” 黄婉婉这才回过神,向次兄确认道:“他……他真的考中了?还是解元?” 黄朝意走到妹妹身前,轻轻捏了捏她的琼鼻,哈哈笑道:“二哥哥骗你做什么?光风他真的考中了!解元郎!高兴吧?” 黄婉婉这回真的信了,反拉着佩儿的手,笑靥如花,娇笑道:“真的中了!是解元!” 这时李霁也笑着走进了院中,黄婉婉一见情郎到来,刚又听了他高中解元的喜讯,竟然忘了次兄还在,一头扑到李霁的怀里。 黄婉婉抬头看着李霁,欢愉道:“中了!是解元呢!” 李霁点头笑道:“是的,婉婉高兴吗?” 黄婉婉连连点头,心上人考了解元,如此优秀,自然是无比高兴。 这时黄朝意大声地咳了两下,吃味道:“小妹,你做什么?” 黄朝意虽然认可了李霁这个未来妹夫,可是自小疼爱的妹妹只顾着为情郎高兴,还当着自己的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自己这个哥哥中没中,竟是一句都没问,果然如兄长说的那般,有了情郎便忘了哥哥! 黄婉婉这时才记起次兄还在,连忙放开情郎,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这段日子,她与李霁独处太多,李霁“轻薄”了她许多次,拥抱都已是稀松平常。 李霁也有些尴尬,呵呵地笑了起来。 黄朝意看着妹妹,没好气道:“你二哥哥我都落榜了,你问都不问一下?” 黄婉婉忙走过去抱着次兄的胳膊,娇声道:“二哥哥要继续用功,三年后肯定能中的,不过谁让你总是饮酒懈怠,还去那些风月场所?” 黄朝意翻了个白眼,受伤道:“你这是安慰二哥哥吗?是往我伤口上撒盐!” 李霁和佩儿在一旁直接笑了出来,黄婉婉自己也娇笑不已,她知道次兄心大,而且读书确实惫懒,开考之前就说自己是来陪衬的。 这时黄婉婉高兴地继续道:“那我今日就回绍兴,将好消息告诉爹爹和阿娘。” 又转头看向李霁,脸色微红地笑道:“公子也早些回去……” 因为李霁说过,考过了乡试就会上门提亲。 李霁笑着温声道:“嗯,参加完鹿鸣宴,我们便回去,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黄朝意也开口道:“行吧,那小妹你先回去,我们过几日便也回去了。” 黄婉婉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李霁,才带着佩儿先行离开,回到自己住的宅子,简单收拾一下就可以出发回绍兴,黄家有自己的船,随时都可以启程。 当夜,李霁八人又在宅子里敞开了喝,李霁和李康、刘毓、汪可进四人是高兴庆祝。 丁岳和潘鹏杰则是失落,两人清楚自己的才学,虽然对可能落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正落榜后,还是难受得紧。 至于黄朝意和杨铭两人,没心没肺,单纯是爱喝酒,他们俩就没想着自己能考中。 九月十九日一早,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名新科举子便早早到了布政使司衙门报到。 三人一到便被领到一处院落中,随后一名吏员给他们分发了新科举子的专属服饰,青色云纹圆领袍、黑色儒绦、儒巾、皂靴。 吏员又将三人客气地请到一间屋内更换服饰,换完服饰后,一名官员教导众多新科举子谒见考官和鹿鸣宴的礼仪流程。 指导完整套的礼仪后,那名官员微笑道:“现在请五经魁上前,亚魁(第六名)与众文魁分做五列,随本官到大堂参加鹿鸣宴。” 李霁缓缓上前,其他四位经魁位列其左右,李霁虽未必是最年轻的,但肯定是最耀眼的,因为他是头名解元! 李霁与其他四人微笑致意,其他四人也都回以微笑,此后众人便是同年,刚才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 其中第四名叫朱国桢,李霁对其有些了解,是一位妥妥的牛人,在天启年间,首辅叶向高被罢后,便是朱国桢继位首辅之职。 在明朝后期复杂的政治局势中,朱国桢坚守正直立场,抵制魏忠贤等阉党势力,努力维护朝廷的稳定和公正。 鹿鸣宴在布政使司衙门大堂举行,跟随那名官员进入大堂后,新科举子们肃立静候。 没等多久,一名吏员高呼道:“布政使大人到!” 所有举子躬身揖礼迎接,因为这鹿鸣宴是专门宴请新科举子和正副主考官、监试同考、内外帘官的,所以不需跪拜。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吴自新,带着布政使司的众多官员,以及萧良有和袁宗道两位正副主考缓缓进入大堂,随后其他监试同考、内外帘官及执事也跟随入场。 原本鹿鸣宴应由浙江巡抚滕伯轮主持,但因其年迈且在病中,便改由左布政使吴自新主持。 左布政使吴自新先带领所有官员及新科举子,面北而拜,发表了一番感谢皇恩之言。 之后正副主考、学政提调、监试同考等,依次向布政使大人谢恩,感谢其设宴款待。 从生员考中举人自然也有簪花礼,萧良有和袁宗道两位正副主考,亲手为新科举子们簪花。 簪花礼毕,吴自新微笑宣布入席,待他落座后,其他官员随之入席落座,新科举子们自然最后入席。 随着乐师奏响雅乐,宴席开始上菜,鹿肉便是主菜之一。 待菜上齐后,在乐师的伴奏下,由主考官萧良有带头,开始歌《鹿鸣》诗。 众多新科举子随之而歌,庄重而欢快,诗中表达“尊贤”“共荣”之意,鹿鸣宴亦是由此而来。 此时几名面带魁星面具的舞者进入大堂中,他们身着朱砂涂饰的服饰,跟随奏乐跳起“魁星舞”,寓意“魁星点斗,独占鳌头”。 李霁作为乡试头名解元,带领众多新科举子也跟随跳起“魁星舞”,虽然李霁感觉很是别扭,但这是仪式,也只能忍着。 再之后,布政使大人代表朝廷给所有新科举子颁发赏物,主要是绸缎和牌坊银,牌坊银为二十两,顾名思义,是让举子用于在自己家乡建造牌坊,以彰显其科举功名和家族荣耀。 李霁作为解元自然要作一番发言,好在他早有腹稿,在被左布政使吴自新点名后,便起身缓步走入宴席正中。 李霁恭敬揖礼后,朗声道:“诸位大人、同侪,幸列鹿鸣之宴,惶恐不已,幸得解元之名,亦非一己之力,实赖朝廷取士公正、师长谆谆教诲、亲友殷切期许。此宴既是荣宠,更是勉励,吾等当以修身济世为志,他日或入朝堂,或归桑梓,当不负所学,以报家国,愿与诸君共勉。” 原先还有一些举子看李霁如此年轻便得中头名解元,心中隐隐有些不服,因为一百多名新科举子中,大部份人已到而立之年。 如今不服不行,李霁一番发言,从容淡定,宠辱不惊,面对的还是从二品的布政使,以及诸多官员,许多人自问还真做不到。 十七岁的解元,极为年轻,却行事稳重老成,竟还生得一副丰神俊朗的相貌,实令人羡慕嫉妒! 第87章 回绍兴 左布政使吴自新看着李霁如此从容,微微点头,笑道:“解元郎不仅文采斐然,乡试大比独占鳌头,且如此年轻,未来不可限量,更是仪表堂堂,姿容俊朗,实令我等迟暮之人感概垂垂老矣啊!” 李霁揖礼微笑回道:“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不过是寒窗偶中,侥幸得此虚名,与布政使大人经纶满腹、治世之才相比,实如萤火比之皓月,此番褒奖,晚生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勤勉精进,方不负大人期许。” 左布政使吴自新再次微笑颔首,转头看向主考官萧良有,笑道:“萧修撰,解元郎还是绍兴府的小三元,如此一来便是连中四元了。” 萧良有笑着回道:“揭去考卷弥封时,便有人同我和袁编修说及解元郎的小三元之名,确实年少有为,文采出众,浙江文脉鼎盛,亦是藩台大人教化之功。” 袁宗道也点头笑道:“解元郎的文章立意高古,如孤峰擎日,破题便见乾坤,行文紧扣经义,阐发圣人之道鞭辟入里,字字珠玑,不愧魁首之文,日后或可继前人之壮举。” 现在李霁已是连中四元,更大的壮举便是连中五元,甚至六元。 而连中六元的前人,在近千年科举以来,本朝只有一人,便是黄观,但因忌讳,袁宗道没有说明。 因为黄观在靖难之役中忠于建文帝,反对成祖皇帝朱棣即位,被成祖下令剥夺功名。 李霁面向萧良有和袁宗道揖礼谦虚道:“学生承蒙恩师谬赞,实愧不敢当,能得此解元之位,已是侥幸至极。学生不过初窥文墨门径,尚有诸多不足,日后定当焚膏继晷,潜心治学,不敢有丝毫懈怠,若能再有所成,皆拜恩师今日勉励之赐。” 萧良有和袁宗道为乡试正副主考,是此次所有新科举子的座主,所以李霁该称两人为老师。 左布政使吴自新又笑着勉励了两句李霁,便让他回到座位上,然后宣布正式开宴。 接下来就是自由的宴饮交流,觥筹交错,气氛轻松许多。 李霁带头向两位座主敬酒,萧良有和袁宗道都会每人勉励两句。 之后同年之间互相交流认识,许多人主动来找李霁碰杯,好在李霁酒量好,否则非得醉趴下。 待鹿鸣宴结束,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人结伴出了布政使司衙门。 汪可进已经醉得走路不稳,好在李康和刘毓、汪可进两人的跟随小厮备好了车在衙门外等着。 回到宅子时,黄朝意和杨铭几人也在喝着酒,正在玩“摇骰子”,这是李霁教他们的酒桌游戏,几人正玩得起劲。 看到李霁他们回来,黄朝意几人还要把他们拉上酒桌,汪可进已经被他的小厮背回房,而刘毓也没少喝,打着酒嗝连连摆手。 杨铭一脸“幽怨”道:“不是说过,苟富贵勿相忘吗?如今光风和育珩成了举人老爷,是嫌与我们几个秀才同桌喝酒丢人吗?” 两人无奈,只得又被架上了酒桌,结果李霁终于在这个时代第一次醉倒,是李康背他回的房间。 第二天醒来时,李霁感觉头还是晕乎乎的,喝了好几大碗醒酒汤才觉好些。 李霁今天也不是无事可做,他和刘毓、汪可进三人还得去再次拜谢两名主考官,送上“谢礼”。 翰林虽清贵无比,却没有多少俸禄,在京做官可是大不易,平时还没有什么油水,所以主要的进账便是外出典试时,当地官员送的程仪,以及举子们送的谢礼和贽见礼。 李霁三人准备好谢礼,便登门拜见两位座主,投拜帖后,排队等了许久,毕竟有一百多名新科举子,况且三人还起晚了。 送完谢礼,李霁在门外又遇到朱国桢,便主动与他寒暄了一阵。 能做到首辅的人物,岂会简单?自然要打好关系。 九月二十一日,李霁一行人开始启程回绍兴,众人已是归心似箭,离家已近两个月。 而中榜的李霁三人也想早点回家与家人庆祝,此刻乡试捷报应该已经送到家中。 九月二十三日,船在绍兴城东的都泗堰码头靠岸,一行人终于回到绍兴城。 巧合的是,李霁等人的船靠岸时,陶崇道的船也刚好一起靠岸。 这次乡试,陶崇道也落榜了,不知是不是被分到“臭号”的原因,才导致发挥不佳,其实陶崇道的才学应在刘毓和汪可进之上。 黄家派了人在码头等候,来人还是黄家的林管家,先与自家二少爷行了礼,又笑着揖礼向李霁恭贺道:“恭喜李老爷高中解元!见过解元公!” 他是黄岚的心腹,自然知道李霁与黄婉婉的关系,自家未来姑爷高中解元,他也与有荣焉。 李霁笑道:“多谢林管家。” 林管家恭敬道:“老爷让小的安排了马车送解元公回府,老爷还说,请解元公抽出空闲后,到家中一叙。” 李霁自然知道什么意思,笑道:“有劳林管家,请转告伯父,明日我便过府。” 林管家高兴道:“小的这就回去回禀老爷。” 刘毓等人的家里也派有人来接,李霁与他们几人告辞,便和李康坐着黄家准备的马车回家。 李霁和李康两人刚下马车时,差点还以为车夫走错了地方。 因为如今家门前的巷口立起了一座牌坊,牌坊雕梁画栋,中间上书金色的“解元”二字,十分显眼。 牌坊上面有李霁的名字、籍贯,还有绍兴知府、同知、通判、推官以及山阴知县吴南远等人的题款,都是褒奖称赞之词。 这是为李霁建造的解元牌坊,动作还真快! 李康也看出来了,咧嘴笑道:“少爷,这是属于你的解元牌坊!” 李霁点头笑道:“嗯,没想到建的如此之快,还挺气派!” 这时木匠王和在巷子里看到李霁和李康,高兴大喊道:“解元公回来了!解元公回来了!一起迎接解元公!” 邻居们闻言都快步出了家门,不少人还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向李霁道贺,喊着解元公。 李霁连忙让众人起来,同时扶起王和的父亲,苦笑道:“王大爷,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和父亲笑道:“我们是迎接解元公你呀,解元公可是文曲星下凡,我们当然得跪迎!” 李霁一脸无奈道:“王大爷,什么文曲星下凡,你以后还是叫我光风就行,不用叫什么解元公,咱们都是街坊邻居,还和以前一样。” 王和的父亲却道:“那怎么行,您现在可是举人老爷,还是解元公,文曲星下凡,我们可不能再那么叫,是大不敬!” 王和也开口道:“就是,您现在是老爷了,可不敢像以前那般叫。” 李霁高声道:“诸位乡邻,我李霁还是李霁,纵使以后再考上进士,依然还是一样,以前大家怎么称呼,今后还是照旧,我们是左右的乡邻,以往诸位对我一家三人照顾颇多,我们都记在心里。” 李康也笑道:“对啊,若是都叫老爷,可就生份了,我们家可就在巷子里,左邻右舍还和以前一样。” 听到李霁和李康这般说,众乡邻才笑着用回以前的称呼再次向李霁道喜恭贺。 第88章 正式提亲订亲(一) 李霁笑着拱手谢过众乡邻,让李康给各家分发一些在杭州特意买回来的特色吃食,以及一些耐用的布料。 刘妈妈听到动静也出了家门,看到是李霁回来了,连忙小跑过去,紧紧拉着李霁的手,上下打量着他。 刘妈妈已经知道李霁乡试中途生病的事,泪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李霁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笑道:“刘妈妈,我们回来了,怎地还哭了?” 刘妈妈赶紧擦了擦眼泪,笑道:“是高兴的,少爷高中,还是解元,我高兴,少爷回来我更高兴。” 李康笑着问刘妈妈道:“刘妈妈,我也回来了,可高兴?” 刘妈妈也轻轻拍了一下李康,笑道:“高兴!都回来了就好。” 这时王和笑道:“自从光风你中解元的捷报送回来,刘妈妈高兴得天天盼着你回来,刚才还在咱们解元巷的解元牌坊下等了许久呢!” 李霁不解道:“解元巷?” 王和笑着解释道:“咱们这条巷子以后就叫解元巷了,知府大人亲口取的名,当然这都是解元公你的功劳,这解元牌坊一立起来,谁过咱们巷不得老老实实?以前那些泼皮无赖都不敢打这儿过了。” 众人也跟着高兴地笑了起来,巷子里出了位解元,作为邻居都能沾上光,出门谁敢随意欺负? 原来是这样,李霁又与邻居们寒暄了一阵,这才进了家门,坐了两天船也确实累了。 一进家门,刘妈妈又笑着说道:“少爷你高中解元的捷报送来那天,家里来了好些官,我什么也不懂,好在黄小姐派了几个人过来帮忙应付,送的礼我都放在了西厢房那边,过来帮忙的林管家说少爷你回来自会回礼。” 黄婉婉还真是细心,那位林管家也是帮了大忙,那种场面,刘妈妈确实应付不来。 李霁点头笑道:“辛苦刘妈妈了,这两天我会一一回礼。” 刘妈妈又笑道:“黄小姐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懂得多,人又体贴细心,当日送来捷报时,我手忙脚乱,事情都是那位林管家还有佩儿姑娘安排的,在酒楼提前定了席面,招呼前来的官员,还有宴请乡邻等等,样样安排得井井有条。” 李霁笑道:“我挑的媳妇儿,自然是顶好的。” 刘妈妈点头笑道:“以后黄小姐过门定能替少爷操持好家宅,确实是顶顶好的媳妇儿,少爷准备何时上门提亲?” 李霁回道:“明日我会去趟黄家,与黄老爷商量一下日子,我们也得开始准备东西了,所以还得麻烦刘妈妈你和康子这两天进行采买,我打算先正式定下婚约,请期则先不急,因为我还得去京城赴春闱。” 提亲到成婚有着一整套严谨的礼仪和程序,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刘妈妈高兴道:“麻烦什么,少爷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早盼着呢,明日我就找媒人,然后请邻居家几位娘子和我一起尽量先采买一些。” 李霁也累了,那些官员送的礼,他不打算处理,自己才刚回来,缓两天也可以。 第二天一早,李霁先去看望了先生徐夫子。 教出了一名解元弟子,徐夫子别提有多高兴,拉着爱徒畅聊许久。 师生二人还在小厨房一起吃了午饭,李霁感慨良多,刚拜徐夫子为师时,因为没带午饭,他总会细心地为他留饭。 辞别了先生,李霁才带着李康去黄家。 林管家早在门口等候,一见李霁来到,便躬身笑道:“见过解元公,老爷正在花厅中等候您,小的为您带路。” 李霁点头笑道:“有劳林管家。” 跟着林管家到了黄家内院的花厅,未来老丈人已经在等候,之前李霁来过几次,都是到这里来,平时黄岚会客都是在外面的正厅。 黄岚一见李霁到来,便起身拱手笑道:“解元公回来了,见过解元公!” 李霁连忙揖礼道:“伯父这是折煞晚辈了,您是长辈,李霁如何也当不得这称呼。” 黄岚既是高兴,同时也是试探李霁,看他考上解元后,是否还如往日般谦逊。 要知道许多人考取功名后,便判若两人,变得无比倨傲。 黄岚果然没有看错,李霁如今贵为解元,在自己面前依旧以晚辈自居,行为恭谦有礼。 黄岚朗笑道:“此乃恭贺光风你高中解元,老夫是真高兴啊,未来汝当贵不可言!” 李霁笑着回道:“无论他日如何,在伯父面前我也只是晚辈。” 黄岚闻言笑得更加开怀,次子乡试落榜的事,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因为得了个解元郎女婿。 黄岚请李霁落坐后,又笑道:“光风你刚回来,之前有好些官员到你家中送了礼,要打点好,还要准备春闱,应很是忙碌吧?” 李霁笑了笑,开口道:“自是要打点的,赴春闱虽紧要,然时间并不非常紧迫,所以这些都不是急事,但有一事确是晚辈一直心心念念。” 黄岚笑问道:“不知是何事?” 李霁笑着回道:“自然是关于令爱之事,晚辈曾许诺只待考取功名,便上门提亲,一日未敢忘却。令爱贤良淑德,温婉端方,晚辈心爱之,如今侥幸得解元之名,方不算委屈令爱,亦当是践诺之日。若能娶令爱为妻,必举案齐眉,尽心呵护,万望伯父成全!” 黄岚其实就是等李霁这话,闻言朗笑道:“光风之品行,老夫我最是清楚,婉婉对你之情意,你亦当知,老夫岂有不允之理?” 李霁起身揖礼道:“多谢伯父成全,您愿将掌上明珠托付于我,此恩此德,如山如海,晚辈铭感五内。” 这时黄婉婉的母亲也笑着走了出来,李霁又连忙见礼,黄母笑着让李霁无需多礼。 她是丈母娘看女婿,对李霁是越看越喜欢,如今李霁高中解元,功名在身,未来一个进士是跑不掉了。 人品相貌无一不出众,跟自己的心肝女儿又是情意绵绵,简直绝配! 其实黄岚夫妇从未反对,如今就剩走流程而已,只等李霁上门提亲。 李霁与未来的岳父岳母商定好日子,待将所有东西准备齐全,便带着媒人亲自上门正式订亲。 如今李霁已经算是正式亲自提亲,问名和纳吉的流程都跳过,直接进行到纳征环节。 接下来李霁只需亲自送来聘礼,待黄家收下聘礼,并进行回礼后,便是正式确定婚约。 李霁将日子定在三日后,黄岚夫妇欣然同意,他们已经在准备回礼。 定下日子后,黄朝卿也刚好回到家,与未来大舅哥又一起聊了一阵,李霁便先告辞回家准备聘礼去。 李霁刚一离开,黄婉婉便一脸娇羞地从花厅耳房走了出来。 其实她是想和李霁说几句话的,但是母亲不允许,今日算是李霁正式求亲,他们两人不能见面。 第89章 正式提亲订亲(二) 黄婉婉一出来,长兄黄朝卿就笑着打趣道:“父亲,阿娘,你看小妹是有多迫不及待,怕是恨不得马上嫁过去呢,白疼她这么多年了。” 黄婉婉被长兄一打趣,俏脸羞得更艳,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阿娘,你管管大哥哥,他取笑女儿!” 黄母宠溺地将女儿搂入怀中,慈爱道:“我的婉婉今年都十七了,若不是为了等他,哪会待字闺中到这般年岁,他能娶到我女儿,也是他的福气!” 黄岚也笑道:“正是,我家婉婉知书达理,秀丽端庄,配他个解元郎而已,乃是他的福气,他还要继续考个进士出来,方对得起我女儿为他耽误的两年。” 黄婉婉在母亲怀里娇笑,一脸得意地看着长兄。 黄朝卿心中哭笑不得,果然妹妹在父母亲心里就是千好万好,李霁如今可是解元,说得竟好似堪堪匹配。 黄朝卿笑道:“父亲和阿娘说的是,即使订了亲,李霁在春闱若不能考个状元,请期之事,咱们就拖着,普通进士便想娶小妹?我这个大舅兄第一个不答应!” 黄婉婉闻言娇哼道:“大哥哥你就闭嘴吧!爹爹和阿娘都同意了,哪里由你做主?” 黄朝卿闻言哀叹道:“这么多年真是白疼了!” 黄岚夫妇却是开怀地笑了起来,黄朝卿的妻子这时带着儿子也走了出来,黄婉婉便去逗起了小侄子。 一岁多的孩子刚学会走路不久,可爱得紧,刚开始学说话叫的便是姑姑。 黄朝意也从外面回来,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讨论李霁送来聘礼后该如何回礼。 在众多乡邻和同窗的帮忙下,忙活了三日后,李霁终于备齐了所有聘礼,虽都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物品,但是比较琐碎。 黄家是绍兴城首富,金银之类的东西人家不缺,且还显得俗气,所以李霁准备的多是文雅又寓意吉祥的物品。 一大早,李霁就带着聘礼往黄家去,随行人员除了李康和刘妈妈,还有当初明义社学小团体的一帮同窗,以及两个媒人。 聘礼装了整整十几箱笼,还有鹅、羊等牲畜,挑夫请的都是解元巷的邻居。 李霁向杨铭家借了一批马匹,用作骑乘,他答应过黄婉婉要风风光光地去订亲,当然要骑马才显得气派些。 杨铭为人豪爽,大手一挥便命仆人牵来了家里最好的十几匹马,还给刘妈妈准备了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 李霁这个解元郎打头,李康跟在他身边,刘毓和汪可进是举人,其他同窗也都是生员,人人骑着马,意气昂扬,三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 李霁当初考取小三元时,就曾簪花游街,很多人都见过他,如今又高中解元,更是声名大噪,很快便被人认了出来。 “这是解元郎啊!咱们绍兴曾经的小三元!” “浩浩荡荡地这是要去哪儿?后面还有许多箱笼。” “眼神不好就去找大夫瞧瞧,你没看见队伍里的薛媒婆和谭媒婆吗?后面的箱笼和牲畜肯定是聘礼,这是去下聘呢!” 箱笼和牲畜上都绑着红布,可不是聘礼是什么,消息一出,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家姑娘这般天大福气,竟能嫁解元郎!” “这解元郎不止才高八斗,是文曲星下凡,更是貌比潘安,气宇轩昂,这是准备娶哪家姑娘?” “我妹妹知道了得多伤心啊!” “滚一边去!人家是解元郎,未来更是金榜题名的进士,你妹妹也配?” 当李霁下聘的队伍在黄家门前停下时,解元郎与黄家小姐订亲的消息不胫而走,顿时满城哗然。 同时,黄家小姐当年中秋之夜落水便是被李霁救起的消息,也随之传开来,一时成为美谈。 黄家中门大开,黄岚满脸笑容地带着黄家众多宗族成员迎接解元郎下聘。 李霁向未来岳父黄岚见了礼,黄岚笑着向李霁一一介绍黄家的一些宗族兄弟和长辈。 黄岚每介绍一人,李霁便执晚辈之礼拜见,黄家的众多长辈都受宠若惊,李霁可是堂堂解元。 以前便听说小三元为人亲和,待人谦逊有礼,果然不假,如今高中解元仍是如此,更是难得。 同时,黄家众人心中都与有荣焉,我黄家女婿乃是解元,未来还会是进士! 见过礼后,黄岚朗笑着亲切地拉着李霁的手进家门,下聘队伍也跟在身后入门献礼。 所有聘礼抬进黄家正堂后,林管家便带着人照对礼单清点,同时每样物品都高声唱出来。 之后,黄岚又带李霁到了黄家宗祠,李霁需向黄家祖先牌位行拜礼,既是表达对其家族的敬意,也有告知祖先之意,李霁从此便是黄家女婿。 在黄家宗祠行完拜礼,李霁带着刘妈妈跟随黄岚夫妇到了后院,他此刻可以见黄婉婉了。 黄婉婉今日早早便起床,佩儿与她母亲的贴身妈子潘妈妈,为她精心打扮了一番。 今日黄婉婉的发饰变为了盘发,这是已婚或即将成婚的女子发饰。 李霁看着娇艳的可人,心中一荡,黄婉婉看了眼情郎也有些羞涩,今日之后两人便是正式订亲了。 因为在长辈面前,两人规矩地见了礼,黄婉婉也庄重地向刘妈妈行了礼,李霁一直当刘妈妈是长辈,以后便也是她的长辈。 刘妈妈是第一次见黄婉婉,心中感叹黄婉婉不仅体贴细心,竟还长得这般花容月貌,少爷真是好福气!脸上笑容更盛,频频点头。 黄岚夫妇在场,李霁只能规矩地问候了两句,然后笑着给黄婉婉送上一个精致的玉戒作为定情之物,这是他在杭州时精心挑选的。 黄婉婉则是回送李霁一根玉质发簪和一个自己亲手制作的香囊。 随后,黄岚便带着李霁重新回到外院,刘妈妈则是留了下来。 黄家大摆了宴席,款待前来下聘的队伍,今日黄家的众多宗族成员也全部齐聚一堂,人人喜气盈盈,整个黄家上下一派欢欣喜庆。 黄岚和李霁出来入席后,宴席便正式开始。 宴席刚开始不久,黄朝意便站起来笑着高声道:“大家有所不知,我们这位解元郎可是海量,我还未曾见他醉过,今日大喜,一定要让解元郎喝好!” 其实黄朝意早就与一帮堂兄弟通了气,今日定要将李霁灌醉一次。 之前在杭州鹿鸣宴那晚,其实也是李霁撑到了最后,他与杨铭等人都在他之前便醉得不省人事。 杨铭也笑道:“向远兄,我们解元郎的酒量,能喝你二十个!哪次不是你先呼呼大睡?” 刘毓和汪可进等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黄朝意在几人里酒量确实算好的,但是比之李霁就差远了。 黄朝意指了指他附近的两桌,笑道:“念诚,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况且今日可不止二十个!” 他附近两桌都是与他同辈的堂兄弟,众人都笑着向准姑爷李霁拱了拱手,似在邀战。 李霁勉强地笑了笑,他敢肯定杨铭绝对是故意的。 果然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杨铭就是那个内奸! 黄岚和他的一些叔伯兄弟都是会心一笑,他们也都曾年轻过,今天又是喜庆的日子,所以不打算过多约束这些年轻人。 结果就是李霁被连番的车轮战,而杨铭几人还好整以暇地站干岸。 第90章 一门两解元 前院是男子的宴席,后院则是女眷席面,黄婉婉的母亲请刘妈妈坐在自己的身边。 她早在女儿那里得知李霁将刘妈妈视作长辈的事,所以对其态度亲切热络。 在李霁还是不受待见的庶子之时,刘妈妈十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李霁,黄母作为岳母打心底是感激的。 准女婿李霁已脱离了李家,自己的女儿过门后,她便是唯一的长辈,自然要处好关系。 刘妈妈起初还很是拘谨,但黄母是细心之人,亲切地与她唠起家常,刘妈妈才慢慢放轻松下来。 黄婉婉给刘妈妈倒了杯茶递过去,刘妈妈和蔼地笑着谢过。 黄母笑道:“刘妈妈多年照顾我女婿,实是辛苦了,婉婉是晚辈,孝敬你是应该的。” 刘妈妈有些受宠若惊道:“黄夫人说哪里话,我一个做下人的,照顾少爷乃是天经地义,不敢称辛苦。小姐过门后就是我们家的主母,我也会尽心侍奉。” 黄母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微笑道:“婉婉已经同我说过,我那女婿以前的境遇,他母亲早逝,多得刘妈妈你,他方才有今日,你是他的恩人,也是长辈。” 刘妈妈回道:“黄夫人您过奖了,少爷有今日,是他天资聪颖,勤奋用功而来,少爷的母亲生前也盼着他能读书考取功名,起初识字写字,还是他母亲教他的。” 黄母点点头,又道:“我亲家母命运多舛,如今女婿他青云直上,日后当能替她请封诰命,告慰她在天之灵。” 刘妈妈眼眶微红,点点头道:“黄夫人说的是。” 刘妈妈又轻轻拉过黄婉婉的手,慈爱道:“如今少爷他又与小姐订下良缘,少爷的母亲当也得知,小姐知书达理,端庄贤淑,能娶到小姐这般女子,是少爷的福气。”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个玉镯。 刘妈妈轻轻替黄婉婉戴上,和蔼道:“小姐,这是少爷他母亲生前之物,镯子很普通,但也是她所留下为之不多的物件,如今我便代少爷的母亲交由你,望你莫要嫌弃。” 黄婉婉低头抚了抚玉镯,抬头柔声回道:“多谢刘妈妈,这是婆婆之物,我自当万分珍惜,日后定会替婆婆,与刘妈妈您一起好好照顾他,打理好家宅。” 刘妈妈牵着黄婉婉的手,点头欣慰道:“小姐体贴细心,少爷能有你这样的妻子,他的母亲和我都放心。” 刘妈妈如此和蔼,黄母也放下心来,日后女儿过门,两人当是能相处和睦。 于是笑着招呼刘妈妈吃菜,黄婉婉也乖巧地替刘妈妈夹菜,席上气氛平和融洽。 外院这边,李霁被二十多名黄家后辈成员车轮战围攻。 明义社学的同窗们终究没有袖手旁观,刘毓和汪可进等人频频替李霁挡酒,他才能勉强站着走出黄家。 倒是黄朝意的堂兄弟们被李霁喝倒了一大片,黄朝意本人自然不能幸免,就连大舅哥黄朝卿也是被扶着回后院的。 黄岚等长辈暗暗咂舌,李霁的酒量确实十分了得啊! 第二日李霁睡醒后,脑子都是晕乎乎的,休息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李霁将那些官员送的礼单过目了一遍,才列了份回礼清单,让李康出去采买。 送礼的官员有绍兴府衙的,也有山阴县衙的,连会稽县令周钜华都送了份礼来。 李霁不打算都自己亲自去回礼,好些以前见都没见过,光打官腔就够累人了。 况且自己现在是解元,还是有点资格摆谱的。 李霁计划亲自回礼的只有知府刘庚,府衙的同知、通判、推官等一众官员,还有山阴县令吴南远。 其他的一些县衙官吏和本地士绅之类,都让李康依次将回礼送到各自家里。 时间已经进入深秋十月,昨天李康已经将那些官员和士绅的回礼全部送到,李霁今天先去给知府刘庚回礼。 黄岚为了李霁出行方便,送来了一辆马车,但是因为李霁门前的解元巷太窄,进不了马车,便将马车放在了巷口的一户乡邻的家中。 他家刚好有个空出的小院放置车马,李霁要给这户邻居租金,对方坚决推辞不要,于是李霁便改送了几匹布料。 李康驾着马车往府衙去,车厢里有好几份回礼,李霁今天计划将府衙送礼的官员都应付完。 解元郎李霁与黄家小姐订亲的事,成为这两天绍兴城最热议的事件。 而两年前李霁不顾性命在河中救起黄婉婉的事,竟还被写成话本,并且销量好得不得了,两人的姻缘情定过程也被市井传颂。 城中许多待字闺中的女子,得知解元郎与黄家小姐订亲后,都黯然神伤起来。 看着传颂两人定情始末的话本,更是洒泪无数,又羡慕起黄婉婉。 只恨两年前的中秋之夜没到环城河游玩,要不然解元郎救起的会不会是自己? 李霁是会稽县衙主簿李维庶出儿子的身世,也不知被谁扒了出来,他被李家逐出家门的事自然也跟着传开了。 李维又告假了好几天,因为他没脸出门。 他现在感觉一些同僚和认识他的人,看他的眼神里满含嘲讽,是在嘲讽他有眼无珠。 甚至会稽县马县丞还直接开口讽刺李维,李维听后差点直接当场吐血。 讽刺的之语很快流传开来,原话是“恭贺李主簿,一门两解元”。 除了李霁高中解元,李家还有谁是解元? 是李枫!没错,是李维的次子李枫! 去年府试放榜时,李枫在府衙门前言语贬低陶望龄,最后还与陶崇道现场斗殴,“威名”遍传绍兴城。 陶望龄是万历十三年浙江乡试亚元,敢看不起亚元的人物,最起码得是解元吧? 于是李枫从那之后就得了个嘲讽意味极重的外号,人称“疯解元”,真实情况却是李枫连县试都考不过。 而会稽县马县丞那句“一门两解元”,就如同对李维连插两刀。 真解元李霁被李家逐出家门,而李枫的外号“疯解元”,既是嘲讽他本人,同时也是在嘲讽李家。 李维此刻正躺在床榻上,不复往日儒雅,一脸病态,两鬓还多了些霜白。 他告假也确实是病了,是被那些嘲讽的眼神和那句“一门两解元”硬生生给气病的。 李维的妻子邓氏正在服侍他喝药,不知是药汤太苦还是什么原因,李维一直眉头紧锁,中间还叹了几次气。 这时李朗和李枫兄弟俩进来问安,李朗关切道:“父亲,儿子前来问安,身体可好些?” 李维刚喝了口药汤,正皱眉闭眼艰难咽下,闻言缓缓点头不语。 睁开眼后,余光突然扫见李朗身边的李枫,胸口顿时剧烈起伏。 李维怒目圆睁,一把夺过妻子邓氏手中盛着药汤的碗,狠狠向李枫砸去,怒吼道:“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李枫身子一抖,居然灵活地躲开砸过来的碗,那碗砸在其身后的墙上碎裂开来。 李朗也吓了一大跳,脸上还被溅上好些药汤。 李朗畏惧颤声道:“父亲……保……保重身体,儿子先……告退!” 说罢,赶紧拉着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弟弟李枫夺门而出。 邓氏也被吓得不轻,低声小心道:“老爷息怒,二郎他……” 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李维怒喝道:“给我闭嘴!休要在我面前那个孽障!” 邓氏立马噤若寒蝉,原本这一年多以来,丈夫对次子李枫的态度已经慢慢好转。 “疯解元”的外号已不大有人提起了,可是李霁高中解元后,又被人频频议论起来。 第91章 师生关系渐疏离 李霁给知府刘庚等府衙官员回完礼后,最后只剩下山阴知县吴南远了。 其实李霁见吴南远有些尴尬,吴南远曾经给过他很大的帮助,但是因为吴南远曾想招李霁为婿,而李霁拒绝了,两人的关系便慢慢疏离。 后来李霁也曾多次上门拜见,但都被段师爷以知县大人正在忙公务为由给挡在了门外,这自然是吴南远的意思。 李霁最近一次见吴南远,还是在县衙公堂之上,递交赴乡试的各式文书时,那时吴南远待他已不像从前般热络,只随便勉励了两句。 李霁递了拜帖后,与李康在在门房处等候,吴南远会不会见自己,李霁心里也没有底。 没等多久,段师爷便走了出来,笑着揖礼道:“原来是贵客临门,见过解元公!” 李霁笑着回礼道:“段西席有礼,不知老师可有空闲?” 段师爷笑着回道:“东翁正在厅中等着解元公,请解元公移步。” 李霁心底松了口气,跟着段师爷到了县衙后宅正厅,吴南远果然已经在等他。 李霁躬身揖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无论吴南远对自己态度如何,李霁还是认这个老师的。 吴南远看着李霁即使考中解元,依旧一如既往地谦逊有礼,心中暗暗赞叹,同时又深感可惜。 吴南远起身笑着回礼道:“光风文惊四座,今蟾宫折桂,高中解元,未来当是不可限量,亦是吾县之大幸,在此道喜了。” 李霁恭敬道:“老师折煞学生了,往日多得老师之教导栽培,学生方有今日,此中恩情,学生铭感五内。” 吴南远让李霁落坐后,又笑道:“我是指点过你一些,但亦是解元郎你天赋异禀,勤奋刻苦方有所得。” 李霁恭声回道:“若说天赋是未琢璞玉,如无老师执雕琢之器,恐仍蒙尘于幽晦,学生定将这份恩情铭刻于心。” 吴南远微微颔首,真是好后生,可惜不是自己女儿的良缘呐! 李霁也在心里暗暗叹息,看来与吴南远的关系无法再如以前那般了。 之后吴南远多是问询一些乡试的过程,让李霁好好准备明年春闱,又勉励了几句,言语客套,疏离之感尽显。 聊了半个时辰,李霁主动告辞,因为气氛太过压抑,待久了只会徒增尴尬。 正厅的耳房旁,吴南远的女儿吴若兰看着李霁离去的背影,神色哀伤,眼眶湿润。 吴南远的夫人看着女儿,微微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一年多以来,女儿若兰时常郁郁寡欢,不复往日欢颜。 在这期间,吴南远夫妇也为吴若兰择过婿,可是女儿若兰很是抵触,夫妇二人亦无办法。 虽说儿女婚姻皆由父母之命,但是吴南远夫妇都是开明之人,不想强迫女儿。 吴南远送了李霁出后宅小门,才回转后院,他果然没有看错李霁,如今高中解元,已非池中之物。 也并非是他有意疏离李霁,实在也是无奈之举,女儿如今依旧不肯婚嫁,时常珠泪偷弹,是因暗中倾慕李霁。 若李霁还如以往那般每个月都来两三回,女儿若兰如何忘却李霁?还要不要嫁人? 腊月十二,已是年节将近,衙门虽还未封印,但非紧急公务,官员们也都不会再处理,而是等过了年节元宵开印后再理会。 李家族长李续今年早早便告假回到了山阴县,如今在正厅之中与两名胞弟座谈,兄弟三人均是愁眉不展,怏怏不乐。 李续看了眼二弟李维,迟疑道:“敬思,不如你去一趟?” 李维闻言,扭头看向正厅外,语气不悦道:“兄长,我本无面目再任主簿一职,若非周知县不批我辞呈,我安会厚颜继续任职?如今不知多少人在笑话我,你让我去?兄长也一点脸面都不给我留吗?” 李续脸色尴尬道:“敬思你毕竟乃是李霁的生身父亲……” 李维闻言面露寒霜,冷声回道:“兄长还知李霁乃是我儿子?那为何当日非要坚决将其逐出家门?我不同意,你当时又是如何说的?如今他高中解元,却让我去请他回归宗族,外人笑话我也就罢了,兄长也要这般折辱我?” 李续闻言脸色更显尴尬,当时确实是自己决意要将李霁赶出家门。 可是身为族长,自己亲自去,总是拉不下脸的,而且李霁肯定对自己心怀敌意,肯定无法交谈。 李霁本是李家人,如今高中解元,定是要想办法让他重新回归宗族。 家族中若是有一名解元,那是家族荣耀,况且李霁极大可能还会在明年春闱金榜提名,那可是进士! 李家整个家族最高的功名,还是兄弟三人父亲当年中的举人,但也只是四十名,远不及李霁如今的解元。 李续闻言,也不敢再劝二弟,而是转头看向三弟李绘。 李绘顿时意会,主动开口道:“二位兄长,那便由我去吧,李霁幼时我还见过几面。” 长兄李续笑着点点头,而李维则是闭眼一言不发。 李绘带着几个仆人驾着两辆马车到了解元巷巷口,李绘乘坐一辆马车,另一辆马车上则装了许多礼品。 李绘刚下马车,便看到纹饰华美,彰显荣耀的解元牌坊,眼光顿时被吸引住,若是这解元牌坊建在自家宗祠前,那该是何等荣耀! 一些李霁的邻居看见李绘抬头出神地看着解元牌坊,已是见怪不怪。 最近两个多月,不少来给解元郎送礼的人都是如此,路过的行人也常会停步驻足瞻仰,解元巷里的乡邻都与有荣焉。 如今解元巷宅子的价格更是翻了好几番,有不少富户想买这里的宅子,但是乡邻们都没有卖。 开什么玩笑,能与解元郎比邻,那是多大的福气,自家孩子还能沾沾文曲星的文运,这可是宝地。 而且乡邻们与李霁相邻而居近三年,早已熟识,他为人亲和有礼,乡邻若遇到困难都会慷慨相助。 李霁还曾言只要不触犯律法,欺压良善,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的都会帮。 解元巷中年长些的乡邻,还能用李霁的字称呼他,你们外人能吗?敢吗?见着面得称解元公! 李绘回过神后,缓步走入解元巷,搬提礼品的几个仆人跟在其身后。 仆人们经过解元牌坊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这可是解元宅邸所在。 民间百姓常将解元等有较高科举功名的读书人视作文曲星下凡,且有功名的读书人往往都会获得较高的社会。 大明朝更是以文官为尊,地位不亚于宋朝,普通武将军校多被视作武夫,更甚者有些文官还会轻蔑地将他们骂作“丘八”。 几名乡邻看到李绘等人,便知又是来给李霁这个解元郎送礼的,都微微摇头轻笑。 自李霁回到绍兴城后,对上门送礼的人均是一概婉拒。 若是读书人上门交流学问,大都还能进门坐坐,若是一些钻研关系的胥吏富绅等,连门都进不去。 当然不是李霁中了解元便不可一世,因为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人上门送礼。 且不说李霁不想理会这类人,若是但凡上门的人,李霁都要接待一番,那他什么都不用做了。 第92章 今非昔比 李绘带着仆人礼品到了李霁的家门前,如今李霁宅子的门首之上,悬挂有一块“解元第”匾额,尽显其功名荣耀,又令李绘大为羡慕。 “解元第”匾额是乡邻们自发筹措银钱,让木匠王和和老张用上好的红木制作,还聘请城中手艺最好的雕刻匠人雕刻了华美的纹饰。 李霁平时为人慷慨,乐善好施,但凡邻居家有什么红白喜事都会赠钱赠物。 就是赴乡试高中回来,都会特意带些特产、耐用布料等实用之物送给他们。 订亲当日送聘礼的挑夫也只请附近的乡邻,出手阔绰,而且黄家还给了做挑夫的每人一份喜钱,异常丰厚。 李霁知“解元第”匾额是乡邻们的一番心意,便没有拒绝,于是将其悬挂,且这是完全符合规制的。 李绘又看了一会儿门首上的“解元第”匾额,才亲自上前轻轻叩门。 李康从门内开门,看到来人是李绘时,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李家人怎么又来了,上次是管家周挺,这次换成了李家三老爷。 李绘不认得李康,只以为是门房,微笑道:“凡请通报一声,山阴李家李绘前来拜见解元公。” 李绘的姿态可以说是放得很低了,他负责李家的生意经营,常与生意人打交道,为人圆滑世故。 李康一时有些为难,上次是那管家周挺,直接赶走也就了事了。 现在来的是李绘,少爷虽说已自立门户,但李绘终究是少爷的叔叔。 这时刘妈妈也刚好准备出门,看到李绘时也吃了一惊,开口道:“三老爷你怎么来了?” 李绘是见过刘妈妈多次的,笑着回道:“刘妈,我今日来看看解元郎,咱们李家出了一位光耀门楣的解元,家里自然是要过来祝贺的。” 李康听了直翻白眼,家里?谁跟你们一家? 其实李家在李霁高中解元的捷报送回绍兴时,也送来了贺礼,不过细心的黄婉婉提前吩咐了林管家,将李家送的贺礼给拒了。 刘妈妈淡淡道:“三老爷,少爷可能不太想见你,你还是请回吧。” 刘妈妈现在说得理直气壮,少爷肯定不想见李家人的,如今高中解元,你三老爷也不过一个秀才功名,不见你又如何? 李绘早有预料,依旧面带笑容道:“刘妈,我知道解元郎之前与本家有些误会,我与两位兄长也已反思,能否容我进去与解元郎当面道贺,并解释一下误会?” 刘妈妈微微摇头道:“我曾是李家下人,在李家待了近二十年,所以我仍称你三老爷,但是你话中有误,少爷若是分家才会有本家一说,少爷当年是如何离开的李家,想必大家都清楚。” 李绘叹了口气,诚恳道:“刘妈说的是,当年之事,我与两位兄长都做差了,如今回想甚感后悔,但次兄终究是他父亲,我亦是他的叔叔,这血脉关系如何也断不去,刘妈你认为呢?” 刘妈妈是一个传统妇人,闻言不禁轻轻点头。少爷无论怎么不待见李家人,但这血脉关系确实也无法切割。 李康看到刘妈妈点头,不禁有些焦急。刘妈妈这是做什么,要被这巧舌如簧的李家三老爷说动了吗? 李绘看到刘妈妈态度松动,继续道:“刘妈,不如这样,我不进去,但能否请解元郎出来片刻,我与他当面说几句,两位兄长有几句话,要我转达。” 李康看刘妈妈被说动,刚要出声制止,不想李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 李霁看着李绘淡淡道:“你请回吧,我与李家无话可说。” 李绘一见李霁,脸上复露笑容,且竟还揖了一礼,开口道:“见过解元郎,恭贺蟾宫折桂,未来更当高步云衢!” 李霁只是负手肃立,连礼都不回,淡然道:“请回吧,不必多言。” 说罢就要转身,李绘见状急声道:“且慢!此事关于你母亲,请容我说完。” 刘妈妈听到有关于陈氏,便也忙叫住李霁道:“少爷,且听他说说吧。” 李霁看了看刘妈妈,才停下转身的动作,开口道:“说!” 李绘感激地看了眼刘妈妈,说道:“当年之事确实是我李家对你不住,我与两位兄长都已反思,然我们血脉相连,次兄终究是你的……” 李霁闻言,不耐烦地打断李绘道:“若你要说的是这些闲话,便不用继续说了。” 李绘闻言,心道果然还是如当年那般锐气,忙又道:“是这样,我与两位兄长已经商量过,会择日将你母亲的牌位请入宗祠,家族会世代供奉香火。” 李霁闻言便知道李续等人打的什么算盘,李家将陈氏牌位请入李家宗祠,那么自己这个做为儿子的自然得在场。 只要一进入李家宗祠,李家便大可宣扬自己已经重新认祖归宗。 刘妈妈听到李家会将陈氏的牌位请入宗祠供奉香火,有些期冀地看着李霁。 明代有“妾不入祠”的礼教传统,死后牌位要想进入宗祠享受供奉,需要有极大的贡献。 刘妈妈当然希望陈氏的灵位能进入李家宗祠,世代享受香火供奉。 在她的观念中,这既是荣耀,也是对陈氏的认可。 李霁看着李绘,肃声道:“我母亲的灵位,我做儿子的自会供奉,无须你李家供奉香火,他日我还会为她请封诰命。” 李绘没想到李霁竟毫不思索地便拒绝,忙又道:“可你母亲乃是我李家人,将她灵位请入宗祠,是长兄和……” 李霁直接又打断他的话,冷声道:“此事不必再说,我与你李家已无任何关系,你李家也不可私自将我母亲灵位请入你们李家宗祠,若是我知晓,定会与你李家好好理论。” 说罢,李霁就让李康关门,转身往院内走去,刘妈妈看着李霁的背影叹了口气。 门外的李绘一时愣住,他猜到李霁不会给自己好脸色,毕竟李家将他逐出了家门,能有好脸色才怪。 可是没想到李霁不仅不同意他母亲的灵位进入李家宗祠,而且态度还如此强硬。 原则上来说,李家将陈氏的灵位放入宗祠不需要李霁同意,但是李霁如今已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李家庶子。 不仅有解元功名在身,而且还与山阴县令以及知府大人都关系匪浅,已是今非昔比。 李绘又抬头看了眼门首上的“解元第”匾额,无奈叹了口气。 长兄李续也打过直接将陈氏牌位请入宗祠的算盘,逼迫李霁到李家宗祠上香,但看李霁的态度怕是不成了。 如今李霁不仅有功名,且有人望和人脉,最后一句“定会与你们李家好好理论”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绘无奈离开,须得回去与两位兄长再好好商议。 第93章 依依惜别 李绘回到李家后,将李霁的态度以及两人的谈话告知了两位兄长。 李维听闻李霁不同意,丝毫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仍记得李霁当初还在李家时,曾找到自己说要读书,当时他便觉得李霁变了。 变得身上透着一股锋芒,如今李霁在人前总是表现得谦恭有礼,只是他把锋芒掩藏,然并未消失。 李续眉头紧锁,开口道:“他如今已是解元,就不怕被人议论不孝?” 李绘闻言尴尬道:“且不说李霁与吴知县和府尊大人的关系,他如今风评极好,若事情真的闹大,恐怕外人议论我们李家更多,毕竟……” 李绘的话没有往下说,因为李霁在李家被严重苛待的事,也已经人被挖了出来。 如今外人议论李家不止有眼无珠,嘲讽李枫的“疯解元”外号,还有苛待庶子,将其逐出家门,而这庶子现在却成了解元。 李续确实也颇感忌惮,李霁既不怕被议论,还与山阴吴县令和知府刘庚关系都极好。 李续熬了这么多年,才是一个八品府经历司经历,且仕途可以说几乎已经到了顶点。 仅是举人出身,再想往上走,难如登天。 李维看到兄长眼神又看向自己,直接扭头看向另一侧。 他心中对当初兄长李续坚决将李霁逐出家门的怨气越来越重,若非如此,李家如今也不会成为外人嘲讽的对象,而是出了一名解元,光耀门楣。 而李续看着二弟李维,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李霁早早到了黄家,既是提前拜年,也是辞行。 他明天就要启程出发去京城参加会试,年节也只能在路上过了,时间已有些紧迫。 李霁与黄岚父子三人喝了一点小酒,然后黄岚便借口不胜酒力先去休息。 而黄朝卿和黄朝意兄弟两人也同样得到父亲“不胜酒力”的命令,先回了各自的院子。 于是李霁便在佩儿的带路下,来到了黄婉婉居住的雅致院落。 院子里没有多少积雪,应该时常有人清理,不过此刻院落里除了佩儿却见不到其他的侍女丫鬟,应该是都被支了出去。 佩儿带李霁到了黄婉婉的闺房门外,柔柔一笑便退了下去。 李霁嘴角微扬,轻轻推开房门,此刻黄婉婉正在里间收拾东西。 黄婉婉听到动静,以为进来的是佩儿,开口问道:“佩儿,公子还在与爹爹他们喝酒吗?” 李霁没有回话,轻轻关上门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里间。 黄婉婉背身朝向外间,手上动作不停,正细心地叠着衣物,而且都是男子的衣物,李霁都不用想,肯定是给自己准备的。 李霁在身后轻轻将佳人抱入怀中,轻笑着明知故问道:“娘子,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吗?” 黄婉婉突然被人抱住,被吓了一大跳,正欲挣扎,听到李霁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同时俏脸布满红晕。 黄婉婉微微转头,嗔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吓了我一大跳。” 李霁搂着佳人,轻笑道:“娘子的闺房中铺着地毡,可不能怪我走路没声音。” 黄婉婉娇媚地白了李霁一眼,即使地上铺了地毡,也不会走路悄无声息,分明是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作弄自己,不过一声娘子叫得她很是受用。 于是柔声回道:“我给你准备了些衣裳,京城地处北方,不比江南,冬日比我们江南要寒冷得多,你又要进贡院考试,一定要注意保暖。” 上次李霁生病发热,黄婉婉如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又继续软语道:“春夏两季的衣裳我也备了些,据说北边……” 李霁听着黄婉婉忧心的关怀,心中感动,不禁低头衔住怀中佳人的诱人朱唇。 黄婉婉娇躯轻颤,很快便回应起来,分别在即,又是远隔千里,少说也得半年才能与情郎见面,她心中满是不舍。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倒在了黄婉婉软绵馨香的床榻上,继续耳鬓厮磨,好在最后李霁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李霁的脸埋在黄婉婉娇嫩光滑的颈窝间,喘着粗气,口鼻间尽是佳人身上的芳香,闷声道:“娘子在家安心等我,待我得中,我们便成婚。” 黄婉婉因为在闺房中,所以只穿着交颈襦裙,且屋内温暖如春,她穿得并不多。 李霁的大手早已毫无阻滞的探入山峦之中,正肆意地把玩着。 李霁刚探入时,黄婉婉想要拒绝,但是又想到要分别好几个月,自己已是他的未婚妻,身子迟早也是要交给他的,便鬼使神差地默许了。 只要最后一步留到新婚之夜,其他的便放任李霁索取吧。 黄婉婉仰着头吐息急促,不时地发出闷哼,听到李霁的话,只能轻轻点头,回了声嗯,但仅仅是这一声“嗯”就已经让她倍感羞耻。 两人虽说订了亲,但终究还未成婚,就这般亲密无间,自己却没有拒绝情郎,她感觉自己是个不守礼教的女子。 李霁倍感不舍地将手从温暖中抽出,又把佳人的衣领重新覆好,低头看向黄婉婉,她此时满脸羞红,美目紧闭。 李霁笑着看了她许久,黄婉婉待缓过来,缓缓睁眸,看到情郎在一脸促狭地看着自己,又连忙闭上。 李霁温声调笑道:“明日我就要启程了,娘子竟不想多看我几眼?” 黄婉婉才又缓缓睁开眼,羞涩回道:“想……想的,我……我自然想日日都能看到公子,甚至想陪公子到京城去,但是爹爹和阿娘肯定不会同意。” 李霁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琼鼻,笑道:“路途太远且颠簸,娘子就先不要去了,待我们成了婚,我去到哪里,便将娘子带到哪里,日日都能相见,还有,以后不准再叫公子,我们已经订了亲,可提前叫官人或者夫君,先叫一声来听听!” 说罢,李霁还侧了侧耳,做出聚精会神要听的意思,黄婉婉微微支起身子,乖巧又羞涩地附在他耳边轻声叫道:“官……官人!” 李霁假意没听到,笑问道:“没听清,娘子叫的什么?” 黄婉婉依言又叫了一声,比方才声音大了些许,李霁满意地点头笑道:“乖娘子!好娘子!” 说罢,又低头点了点那柔软樱唇。黄婉婉轻轻起身,红着俏脸整理了一下衣襟,而李霁则是一脸笑意的在旁边看着。 黄婉婉下了床榻,继续去叠为情郎准备的衣物,同时还继续柔声嘱咐李霁注意饮食等等。 李霁没敢待太久,又与黄婉婉你侬我侬地聊了一阵,便在佳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出了院落。 准岳父“开绿灯”让自己和小可人未婚妻单独道别,已经十分开明了,李霁自然也要把握好一个度。 而且这次依依惜别,已经大有突破,大到一手未能全部掌握! 李霁与准岳父岳母以及两位准舅兄告辞后,离开了黄家。 提着一点提前拜年的礼品入门,出门的时候却多了好几个大包裹,都是黄婉婉这个未婚妻给他准备的。 李霁回到家后,也简单收拾了点东西,物品很少,因为黄婉婉已经帮他准备了大部分的东西,接下来就是征战京城会试了。 第94章 赴京赶考 腊月十四,李霁正式启程出发京城,李霁带着李康,刘毓和汪可进两人也参加今年会试,各自带了一名跟随小厮。 刘妈妈关切地嘱咐着李霁道:“少爷,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北边比江南冷得多,记得写信回来报平安……” 其实刘妈妈已经嘱咐了很多遍,李霁仍认真的回道:“刘妈妈放心,我都会注意的,路上我都会写信回来,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刘妈妈眼含热泪点头道:“少爷不必担心我,我晓得的,而且黄小姐怕我独自一人闷,让两个伶俐的小姑娘过来陪我说话,我会帮少爷看好家,等少爷你高中回来。” 李霁点点头,黄婉婉就是如此细心,刘妈妈年事已高,将近六十,她怕自己担心,也是担心年节刘妈妈一个人过太孤单。 于是派了两个小丫鬟照顾刘妈妈,此时就站在刘妈妈身后不远处。 黄朝卿和黄朝意两兄弟也前来送行,李霁刚与两人话别完,就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李霁向马车走去,虽然昨天已经话别,今日黄婉婉还是没忍住,又亲自过来送行了。 黄婉婉下了马车,缓步走到李霁身前,如今两人已订亲,便少了许多忌讳。 前来送行的一些府学和曾经明义社学的同窗,第一次见到仪态万方,姿容绝美的黄婉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便传言黄家小姐长得沉鱼落雁,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众人对李霁更加羡慕得不行,科举得意,高中解元,未婚妻还是这般绝色佳人,且未来岳家的家中还资财万贯! 光风兄,你家里住了一窝神仙吗? 好些同窗竟一时看呆了,黄家兄弟二人齐齐咳了两声,脸色不善地看着众人。 众人回过神,自觉失礼,连忙尴尬地揖了一礼,然后背过身去。 倒不是有别的什么心思,实在是黄婉婉长得貌若天仙般,太过吸引人的目光。 该说的其实昨日已经都已说过,黄婉婉就是想来多看李霁几眼。 李霁轻轻拉起她光滑的玉手,低声嘱咐了几句,而黄婉婉则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情郎,时而轻轻地点头。 李霁最后温声道:“娘子,我得启程了。” 黄婉婉这才柔声回道:“官……官人保重,一路平安,年节在路上也要歇一歇。” 李霁笑着点点头,便转身往码头走去,身后的黄婉婉看着李霁的背影,眼中尽是眷恋。 刘毓和汪可进两人也已与家人道别完毕,三人向前来送行的众人揖了一礼,转身开始登船。 待李霁等人坐的船只缓缓离开码头后,黄家兄弟便带着妹妹一起回家,黄婉婉仍是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远去的船。 李霁一行人赶路的时间还是挺紧的,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必须到达京城。 他们此行的计划是先坐船到南直隶的淮安府,之后便改走陆路。 京杭运河虽可直达京城,但如今是冬季,北方的许多河段已被冻结,无法行船。 即使能行船,走水路太慢,且运河上行船需调度手续,两个月之内也无法抵达京城,陆路虽颠簸一些,但是相比水路要快许多。 三人已拥有举人功名,赶路便捷许多,可入住官驿,住宿的问题相对方便。 除夕当天,李霁一行终于到达南直隶淮安府,准备在淮安府休息两日。 除夕和正旦众人不想再赶路,也没法走,他们还需购买马车。 淮安府地处京杭运河沿线,是南北交通的关键节点。 南方的物资通过运河运往北方,北方的货物也经此运往南方,大量的商船、漕船往来穿梭,使其成为交通要冲,亦是商业重镇。 淮安府地处南北要冲,战略地位极为重要,自然也是军事重镇, 因此设有大量的军事卫所,驻扎有重兵,以保障地区安全和漕运的安全。 李霁等人先到马市购买了三匹上好的马匹,一行总共六人,两辆马车用来乘坐,还有一辆拉行李。 李康喜欢骑马,除了跟黄家的护院学了几手武把式,还同黄家负责养马的马夫学了点相马的技巧,所以很快便选好了三匹上好的马匹。 买好马匹后,李霁一行人牵着马匹又到车铺买了三个结实的车厢,选好车厢直接就让车铺的人将马匹套上。 虽是除夕,淮安府也是商贸繁荣的重镇,但是李霁等人都无心游玩,且坐了十几天的船,众人也都有些累,想好好休息两日。 万历十七年正旦,李霁等人因为在赴京赶考的路上,草草地在淮安府的驿馆中过了年节,正月初二便继续赶路。 一路经过王家营、鱼沟、宿迁、徐州、沛县,正月初九日,李霁等人到达兖州府,进入山东地界。 进入山东地界后,即使是走官道,李霁等人为了安全考虑,也放慢了赶路的速度,因为天气愈加寒冷,且路面的积雪也更多更厚了。 好在官道都维护得不错,虽有些坑洼,但却不算泥泞,因为山东已经持续了近一年的干旱,虽下了雪,却并无雨水。 近几年旱灾频发,以山东、陕西等地最为严重,没有雨水且水利设施落后的情况下,百姓们连庄稼作物都没有办法栽种。 所以李霁等人进入山东地界后,第一感觉便是荒凉。 大多数的田地里都没有作物,只有稀疏的杂草,甚至在路边还看到了几具冻毙的尸骸,将刘毓等人都吓得不轻。 李霁等人也没有办法管,若想将其掩埋,手上得有挖土的工具,如今天气严寒,这冻土不是轻易能挖得动的。 刘毓脸色煞白道:“那几人怎会冻毙在路边?如今乃是正月,他们为何远行?看起来也不像赶考的。” 刘毓与李霁同乘一车,李霁闻言开口道:“看他们的穿着,定然不是赶考的,许是逃难的百姓,亦或是曾经逃离山东的百姓,想在年节回到家乡吧。” 刘毓掀开帘子看了眼外面到处荒凉的大地,叹气道:“这山东的旱灾已经近一年了,朝廷应该有赈济才是,怎会如此?” 其实他心里明白,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但是又能怎样?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元宵节当天到达了济南府城,济南府是山东布政使司治所所在,是山东的政治中心,乃是重镇。 进入济南城中时,李霁等人看到城中乃是一片繁华景象,丝毫不输江南地区的一些商贸城镇。 且因为是元宵节,气氛热烈,倒与城外到处一片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稍微一想便也想通了,能住在城中的人,大都是相对富裕的百姓,而在城外的百姓则是在地里刨食之人。 大旱之下,地里种不出庄稼,每年交完了税,又无余粮,官府再赈济不力,哪里来的活路? 在这个时代,背井离乡是极为困难的事,路边的尸骸便是明证。 而后无暇多想,太过无力。 李霁等人找到官驿住下,便抓紧时间休息,还要继续赶路,距离会试只有二十余天。 第95章 未来的东林党大佬 在济南城,李霁等人也是草草地过完元宵节,第二天一早便继续启程。 在经过济南府的禹城县和平原县后,已是正月十八日。 又继续向德州出发,德州是济南府辖下的散州。 还未到半路,驾着马车的李康突然对车厢内的李霁和刘毓大声道:“少爷,刘公子,前面有人拦我们的马车。” 李霁闻言眉头一皱,刘毓则是惊慌道:“这是又遇到劫匪了?” 李霁一行人在兖州府城往泰安的路上便遇到过一伙剪径的劫匪,有二十余人。 那伙劫匪原本都是种地的百姓,旱灾影响之下,没有了活路才落草为寇,他们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都是些锄头棍棒之类。 李霁等人算是弓马娴熟,马车里都带着平时射猎的弓箭,便是为了以防万一。 当时李霁最先张弓搭箭,李康也紧随其后,刘毓和汪可进两人惧怕得有些发抖,但也勉强跟着拿起了弓箭,与二十几名剪径劫匪对峙。 劫匪们一看到李霁等人手持弓箭,那箭头散发着森寒的幽光,也心感惧怕。 李霁为了震慑对方,还射出一箭,箭矢扎入劫匪不远的地面。 最后李霁表明身份,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听到是举人老爷,劫匪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以前,他们看到举人老爷只会恭恭敬敬,但是如今被逼得没有了活路,才做了剪径劫匪。 好在那二十几名剪径劫匪胆子不大,李霁让他们退入林中,同时扔下一百两现银当作买路钱,他们便快速退去,没有再拦截追击。 李康在车厢外回道:“少爷,刘公子,应不是劫匪,他们只有两人,似乎是马车坏了。” 刘毓闻言重重地舒了口气,李霁则掀开车厢帘布,探出头去,看到果然只有两人,路边还停着辆马车。 拦路的人看到李霁,先揖了一礼,才开口道:“在下高攀龙,南直隶常州府无锡人,乃是进京赶考,不想突发意外,马车损坏无法赶路,不知公子能否带我主仆二人一程,在此不胜感激。” 高攀龙说罢,又向李霁揖了一礼。李霁一听对方名字,心中顿时惊讶不已,此人竟是高攀龙?未来的东林党大佬! 李霁下了马车,回了一礼,开口道:“高兄有礼,在下李霁,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与两位同窗亦是进京赴春闱,高兄路遇困难,我等能帮上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高攀龙听到李霁等人也是赴京赶考的举子,高兴不已,而且名字极为熟悉,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李兄可是去年浙江乡试解元李光风?” 李霁笑着回道:“正是在下,不想高兄也听过鄙人薄名。” 高攀龙激动道:“果然是李解元,阁下文惊四座,在下早已闻名遐迩。” 李霁揖了一礼道:“高兄过誉了。” 这时刘毓和汪可进也下了马车,互通了姓名。 李霁看了眼高攀龙的马车,问道:“存之兄的马车损坏了何处?我们另一辆马车上提前购置了一些马车的部件,看能否换上,若不能,存之兄二人与我等同乘即可。” 高攀龙字存之,李霁在购买车厢时,就多购置了几样车厢易损坏的部件,防止路上马车损坏,耽误赶路。 高攀龙回道:“我那马车的车轴断裂,怕是难以更换。” 李霁闻言点头道:“既是如此,高兄便将行李放到我们拉运行李的马车上,与我共乘一车即可。” 高攀龙感谢道:“多谢李解元,诸位兄台高义,实是不胜感激!” 距离会试,仅剩二十天,若是路上被耽搁,可就要多等三年。而且天气严寒,官道之上经过之人极少,仅靠步行难以走到下一个驿站。 高攀龙让随行的仆人将行李搬上李霁他们拉运行李的马车,自己与李霁共乘一车。 李康将高攀龙车上的马匹解了下来骑着,高攀龙的随从则做了李霁马车的车夫。 高攀龙掀开车窗,看见李康从容地骑着没有马鞍马蹬的马匹,赞道:“想不到李解元的随从马术这般了得,没有马鞍马蹬也能骑乘,这匹马是我在上个驿站换的,性情有些暴躁,如今在他的胯下竟如此服管教。” 高攀龙的马车便是因为这拉车的马匹突然有些狂躁,经过坑洼的地方时,速度过快,车轴才断裂。 李霁笑着回道:“存之兄称呼在下的字即可,舍弟平时便喜欢骑射,还与人请教了些御马相马之术,且存之兄的马匹并不算特别难驯,他尚能驱使。” 高攀龙放下车窗帘布,他进李霁车厢时,便看到了两张弓和两壶箭,笑问道:“想来光风贤弟也擅六艺之御射吧?” 高攀龙今年已二十七岁,李霁在过完年之后才十八岁,所以便以贤弟称呼他。 李霁笑着谦虚回道:“闲时百~万\小!说累了,也会与同窗们出外骑射游猎一番,当做是放松筋骨,称不上擅长。” 李霁的骑射还真不差,在几位同窗中属第一,而李康开的弓石数虽更大,准头却没有李霁好。 高攀龙笑着夸赞道:“鼎鼎大名的解元郎,绍兴小三元,原来不仅文采卓绝,才高八斗,且丰神俊朗,更是文武双全,在下佩服,不似我等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高攀龙也见过不少相貌俊朗的读书人,但气质相貌如此出众且年轻的,李霁当属第一。 在十七岁便高中解元,大明朝有此成就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两人接下来又交流起了读书心得,以及一些作文章的技巧。 一番交谈下来,高攀龙对李霁的才学更是大加赞叹,能获头名解元的人物,果然都是惊才绝艳之辈。 开始时,高攀龙还因自己年长李霁许多,自认为多年来一直用功不辍,即使对方是解元,自己当不输李霁。 如今领教后,高攀龙不禁在心中苦笑,自己真是夜郎自大了。 李霁一行人在傍晚时分抵达德州,过了德州再往北去,便进入北直隶的地界,此去大明朝的政治中心京师,约还有六百余里。 众人在德州入住官驿,休息了一夜后,则继续向北出发,高攀龙和随从干脆加入了李霁等人的队伍。 几人都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路上能够互相照应,同时也能探讨学问,而且高攀龙是南直隶无锡人,同属南方人,刘毓和汪可进对其印象挺好。 两日后,正月二十一日,李霁一行人出了山东地界,进入北直隶河间府,过景州后到达阜城县。 因为一行人都是南人,北方天气确实比南方冷上许多,到处冰天雪地,一时难以习惯。 于是众人一致决定在阜城好好休息一日再继续北上,同时更换马匹,如今两站便要更换一次马匹,天气冷得马都有些受不了。 第96章 再遇剪径劫匪 正月二十三日,李霁等人的赶考队伍继续从阜城出发,往下一站献县而去,路上却再次发生了意外。 李霁等人又被拦路剪径了,这伙劫匪多达四十余人。 不同于之前那二十几名半路出家的种地百姓,这次真是那种打家劫舍的劫匪,为首几人手提着环首大刀,其他好些劫匪都手持长枪。 李康在德州时便买了马鞍和马蹬,高攀龙之前那匹拉车的马,他们没有卖,因为那马被李康驯得很听话,李康便一路骑着。 李康发现劫匪时,便第一时间告知了李霁,李霁赶紧将弓箭交给李康。 李霁自己也手持硬弓,提着箭壶钻出车厢,站立在赶车座上,高攀龙紧随其后也出了车厢。 刘毓和汪可进两人,以及他们的随从顿感惊惧,吓的脸色苍白,他们也明显感觉到这伙劫匪与之前的不一样。 不止人数比上次更多,而且领头之人均是凶神恶煞。 李霁主动向几十名劫匪朗声道:“诸位好汉,我等是赴京赶考的举子,路过贵地,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我等不胜感激。” 领头的劫匪听闻是赴考举子,不禁挑了挑眉。 道上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劫过路赴考的举子,只因抢劫有功名的读书人很容易惹上麻烦,若是举子告到官府,官府有可能会派兵围剿。 杀人灭口更是不能的,一旦事发,官府铁定会大军压境围剿,杀一名举人和一名普通百姓可完全不一样。 头领顿感纠结,只因他确实穷疯了。 如今山寨上多了几十号因为旱灾活不下去的百姓,灾民一投过来,头领便都收了,因为他要扩大实力。 但同时压力也随之而来,上百张嘴要吃饭,山寨也没多少余粮,这才亲自带着几十号人出来剪径。 头领看着三辆马车,十分不甘心,蹲了半日,西北风都喝了一肚子,却要空手而归。 且不说他们的财物,光是三辆马车,就值不少银钱。 头领咬了咬牙,心头一横,开口回道:“你说你们是赶考的举子,有何凭证?且你们手持弓箭,可不像读书人。” 李霁回道:“我们有文结在身,路引为凭,携带这弓箭乃是为防野兽出没,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我等皆是贫寒的读书人,但为感好汉们高抬贵手,可凑些过路费与诸位。” 头领闻言问道:“你们能给多少?” 若真是这样,倒省去了麻烦,读书人再穷都好过普通百姓,没银钱可读不起书! 李霁回道:“我们携带的盘缠不多,路上也已花费了一些,此行我们四人赴京赶考,可凑出五十两与好汉们。” 头领闻言立即不满道:“不行!五十两太少,我山寨中有上百张嘴等着养活。” 李霁微微摇头,回道:“我等确无多余财物,请好汉们行个方便。” 头领冷哼道:“我倒想给你们行方便,可你们也得先给我方便,既无多余钱财,留下马车也可,我不伤你们便是。” 这时高攀龙对李霁低声说道:“光风贤弟,我尚有二百两现银,都给他们便是。” 高攀龙亦是出身富豪家族,赴京赶考随身带个几百两是常事。 李霁低声回道:“存之兄,这帮劫匪一看便是贪婪之辈,若见我们能轻易拿出几百两银钱,他们更不会轻易放我等离去,甚至最后马车及所有财物都得留下,我们仅靠两条腿走路,如何能赶得上春闱?” 高攀龙闻言一惊,同时感叹李霁心思之缜密,自己确实想得简单了。 李霁又向劫匪们高声道:“好汉见谅,这马车乃是我们赶路的依仗,若没了马车,我等皆赶不上春闱,错过便要再等三年,实在无法交给好汉们,五十两已是我们能凑出的所有银钱,我们只留够上京的盘缠。” 头领闻言,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是要我们亲自动手了!兄弟们,给我上去抢了他们的马车!” 头领身旁几名手下,听到命令提着刀就欲上前。 李霁抽出一支箭矢,搭箭引弓,一气呵成,两支箭矢带着破风之声飞射而出,几乎同时扎在劫匪们脚下不远处的地面,箭尾依旧轻轻颤抖,另一支箭是李康射出的。 刚要上前的土匪被吓了一大跳,急急往后退,撞到身后几名同伴身上,暗道好险,多走两步的话,这箭矢可就扎在自己身上了! 那头领见状怒喝道:“好书生!我们有几十人,你们有几支箭?我们一起上,到时休怪我等伤了你们!” 说罢就要带头上前动手,李霁也不废话,又快速连射三箭,箭箭力道十足,箭矢竟然整齐一排地扎在头领面前。 劫匪头领顿时被李霁这一手连珠箭狠狠震慑到,额头不禁冒出冷汗,眼皮也连跳了好几下。 高攀龙也大为震惊,没想到李霁的箭术竟如此高超,心底更是佩服他此刻的临危不惧。 李霁又搭了一支箭矢,拉弓如满月,寒声道:“还请好汉们好好思量,我与同窗各有三十支箭矢,虽不能百发百中,但总能射中几箭。” 劫匪们没人敢说话,看了眼李霁,又都齐齐看向他们的头领,一时落针可闻。 天上又开始缓缓地飘落雪花,不少劫匪又偷偷瞄了眼不远处肃立在车座上张弓搭箭的李霁,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到土匪被震慑住,李霁继续道:“且我弟弟骑着马,你们肯定追不上,他回阜城只需两个时辰,我们有四人身具举人功名,若官府知晓你们对四名举人行抢劫之举,当会如何?” 这时李康也高声道:“我家少爷还是浙江的解元,官府肯定会立即派出大队人马前来,到时定要剿灭你们的山寨!” 四名举人,其中还有一名解元,劫匪们听后心里顿时发虚,那头领也不禁咽了口唾沫。 既是对李霁等人的身份忌惮,也是被李霁的箭术震慑,他的连珠箭实在太快,且还力道十足,谁敢说那箭矢不会扎到自己身上? 若真是用强,不说官府肯定会举兵前来,就怕没来之前,一个不小心,自己小命已交代在对方箭下。 头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后,拱了拱手,开口道:“原来是解元公,是我们有眼无珠,冒犯了诸位老爷,请见谅!我们立即离去,望诸位老爷金榜题名!” 说罢,朝手下们挥挥手,不一会儿,劫匪便全部窜入林中消失不见。 李霁吩咐负责驾车的三人快速离开,远去好几里地后,李霁才放下手中的弓。 高攀龙看着李霁赞叹道:“今日真是见识了,光风贤弟不仅满腹经纶,斐然成章,一手箭术更是高绝,出神入化,面对几十名劫匪依旧气定神闲,临危不惧,愚兄实在佩服!” 高攀龙是真心佩服,若是自己与随从遇上这伙劫匪,怕是真被洗劫一空,在这了无人烟的官道之上,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霁笑着谦虚道:“存之兄谬赞了,之前刚进入山东境内时,我们也曾遇到一伙劫匪,但那些都是受旱灾影响而被迫落草的百姓,我便舍了些银钱,但刚才那伙与之不同,应是剪径惯匪,贪婪之徒。” 其实李霁也紧张,放下弓后,手心都是汗。 高攀龙仍心有余悸道:“光风贤弟此言在理,一般劫匪是不会劫过路赶考举子的,不曾想他们如此大胆,知晓了我等的身份,还欲抢马车,实乃恶贼也!好在光风贤弟出手将他们慑退。” 李霁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说道:“河间府亦受旱灾影响,怕是有不少百姓投了那人的山寨,那匪首捉襟见肘,才如此大胆地铤而走险,可见朝廷并未有效赈济灾民。” 高攀龙点头认同,若是赈灾有效,安抚了百姓,又何至于盗贼四起?于是两人又在车厢中聊起了当下的时事。 第97章 到达京师 李霁一行人进入河间府腹地后,便一路顺遂,没有再遇到劫匪之类的意外。 经任丘、霸州、固安等地,最后在二月初二顺利到达京师。 当李霁等人站在京师广宁门城门前时,都齐齐的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距离会试还有六日,众人也终于能好好休息一番。 进了城后,高攀龙与李霁等人告辞,他家族有人在京城为官,便前去投宿。 高攀龙将自己的住址留给了李霁,同时请李霁定下住址后告知一声,他再前去拜访,李霁笑着应下。 赴京参加会试的举子,多是住在籍贯所在的会馆,或寄住道观寺庙。 各省在京师都建有会馆,为赴京赶考的举子提供免费或低价的住宿、膳食等,也作为同乡在京的联络和互助场所。 但因各省的财务状况不一,条件有所差别,会馆多由在京的各省官员和富商士绅牵头修建。 有条件的举子还会住在上好的客栈中,甚至租住宅子。 其实李霁启程时,黄岚担心准女婿在路上和到京城后银钱不够花,直接给了李霁三千两银票,李霁暗暗咂舌,不愧是咱们绍兴城首富! 李霁当时连连推拒,最后黄岚有些生气说是否不认他这个岳父,李霁只得收下。 黄婉婉也偷偷给李霁塞了二千两在她准备的考具中,李霁是在路上才发现的。 所以李霁别说租个宅子,就是在京城买个宅子都不在话下。 不过李霁还是打算先到浙江会馆看看,浙江多富豪,大官更多,条件应是不差,若是可以的话,李霁想住会馆。 各地的会馆大都建在外城,多集中在宣武门与正阳门外。 这些地方早期便有各地商人修建的商业会馆,于是后来供赴京赶考举子居住的会馆也多修建在这些商业会馆附近。 浙江会馆便建在正阳门外,正阳门是京师内城的正南门,始建于永乐十七年,原名丽正门,正统元年改称正阳门,是“京师九门”之一,具有重要的交通和礼仪功能,也是京城中轴线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近各地举子都汇聚京师,只为参加三年一次的春闱,街上便能看到许多文士打扮的举子。 不少人更是在年前就赶到了京师,逢会试大比在即,整个大明京师热闹异常。 李霁等人没有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浙江会馆,果然如李霁想的差不多,浙江会馆修建得极为大气恢弘。 会馆建筑将江南的精致典雅与北方建筑的大气庄重巧妙融合 ,既满足举子居住需求,也彰显出浙地文化底蕴。 李霁刚进门便遇上了同年朱国桢,众人见过礼后,朱国桢热情地带着李霁等人去见会馆的司事。 司事负责会馆的日常管理工作,包括接待举子、安排住宿、管理会馆的设施和物品、维护会馆的环境卫生等。 会馆司事姓梁,听到李霁是去年浙江乡试的解元,连忙恭敬揖礼,热情道:“原来是解元公,早闻大名,在此见过解元公和两位老爷。” 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人回了礼后,李霁微笑开口道:“梁司事,请问会馆中可还有住宿的房间?我们一行共有六人。” 会馆也不可能全部接待完所有本省赴考的举子,更何况浙江这样的科举大省。 往年许多的落榜举子,今年还会继续参加会试,虽然家境富裕的举子不一定会住在会馆,但剩下的举子也仍有很多。 会馆梁司事有些为难道:“普通的房间已不到六间了,可能需要解元公和两位老爷挤一挤,会馆倒是还有两个小院还空着,一个院落便能住下六人,不过居住院落还需付一些费用。” 李霁等人来得晚,对此早有预料,本就不想另外找客栈之类住宿,且会馆要方便许多,于是李霁便选择付银子居住了一个小院落。 按京城的物价来算,会馆提供这个小院落收的银钱是很良心的,而且还会提供饭食。 李霁等人跟着梁司事到了会馆后的小院,院子干净整洁,显然之前就细心打扫过,拿着行李便能入住,李霁再次暗暗点头。 刘毓和汪可进的两名随从在外面看守马车,李霁让李康通知他们一声,一起将行李搬进来。 梁司事还贴心地帮李霁联系人售卖三辆马车,会馆不小,但可没那么多地方容纳许多马车。 而李康骑的那匹马不卖,他便让人牵到会馆的马厩,会有人帮忙照料。 李霁三人谢过会馆梁司事,同时请朱国桢稍后来小院再聚,四人是同年,如今同在会馆中,自然要聚一聚。 朱国桢笑道:“既如此,在下多约几名同年如何?光风贤弟乃是我们一科头名,想必同年们都会应约而来。” 朱光桢已是而立之年,比李霁等人大得多,李霁笑着回道:“如此更好,同年在京师自是要聚的,有劳文宁兄联络,我稍后便让人置办酒席,静候诸位同年。” 朱国桢字文宁,他与李霁和刘毓、汪可进寒暄几句后便去联络同年。 待李康几人将行李都搬进院子,同时铺好了床褥之后,李霁便到会馆柜台前找到梁司事,请他安排两桌酒席,另外多给了些银子当作酬谢。 梁司事笑着应承下来,说道:“解元公放心,很快置办妥当,我们会馆不远处便有不错的酒楼,我马上遣人让他们快些送过来。” 李霁谢过会馆司事后,便回到小院,果然没多久,临近晚饭时分,酒楼的人就送来了两桌酒席,菜式满满当当。 梁司事带着酒楼的人离开后,李霁刚准备让李康去请朱国桢,不想朱国桢已带着几名同年到了院子门口。 朱国桢带来了八人,分别是钱养廉、沈孝徵、秦懋义、杨维岳、李在公、顾际明、何大化、史起钦,均是住在会馆中万历十六年浙江戊子科的同年举人。 众人互相见礼,在鹿鸣宴上李霁都见过,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李霁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同年们对李霁这位谦逊有礼的解元郎印象也极好,而且见他还能将每个人的名字都记住,心中暗暗叹服,同科可是有百余人。 李霁和刘毓、汪可进三人招呼朱国桢等同年入席,李康和另外两名随从一桌,已在隔壁房间里大快朵颐。 李霁上来先提杯连喝三杯,感谢诸位同年赏脸前来赴宴,刘毓和汪可进也主动提杯,但他们两人没有李霁的酒量,只喝了一杯。 朱国桢等人都见识过李霁这个解元郎的酒量,在鹿鸣宴上,那么多同年与他碰杯,他皆是来者不拒,一一回敬。 最后竟还能脚步四平八稳地走出了布政使司衙门,不得不说真是海量。 本是同年,又即将同赴会试,加上李霁为人豪爽,很快气氛便热络起来。 一边喝着酒,众人开始互相谈起一些读书心得,甚至自己押的哪些题都说了出来,但是押题这种东西,谁也没有把握,纯属酒桌探讨。 最后又聊起了一些进京后的见闻,以及一些在本次会试有望金榜题名的热议人物,而李霁赫然在列。 李霁都没想到自己竟会是上榜的热议人选之一,不禁有些吃惊,嘴上连连谦虚说自己年轻,学问不够等等。 第98章 会试总裁 听到李霁的谦虚回答,朱国桢笑道:“光风贤弟不必如此谦虚,你乃同年头名解元,若你都无把握,我等更无信心了!” 钱养廉是众人中年纪最大的,也笑道:“正是,光风贤弟是绍兴小三元,更是我们浙江解元,同为热议人物的会稽陶周望,乃是万历十三年的亚元,他亦赞光风贤弟的文辞精妙,立意深远,已臻化境。” 李霁没想到陶望龄竟还为自己扬名,他父亲曾任南京礼部尚书,他的热议程度可高得很。 会稽陶氏更是官宦望族,自弘治朝始便出了许多进士。 李霁连忙转移话题,讨论此次春闱的主考,都来捧杀自己怎么行? 顾际明开口道:“京城多传,首揆当不会亲任总裁,许阁老便极大可能会是此次春闱总裁。” 首揆便是当朝内阁首辅,如今的内阁首辅乃是申时行,除此之外,此时的内阁成员主要有次辅王锡爵,然后便是武英殿大学士许国,其实许国和王锡爵都算次辅,但是关系很微妙。 王锡爵与首辅申时行关系更近,合作也更多,两人还是同年同乡,皇帝朱翊钧也对王锡爵更亲近,但论资历,许国入阁比王锡爵更早。 另外还有东阁大学士王家屏,不过王家屏现在丁忧期间,不在内阁,但也即将期满,约莫在会试之后就会重新回京入阁。 史起钦也点头道:“良甫兄说得不错,如今京师中,多讨论的正是许阁老,王阁老丁忧,礼部朱尚书称病,至于太仓王阁老……” 王锡爵肯定不会是会试主考,他的儿子王衡在去年八月参加顺天府的乡试,之后礼部郎中高桂奏称科场公道被权相破坏,这个权相自然是指王锡爵。 此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王锡爵不断上本与言官打口水仗。 最后他儿子王衡等人接受礼部复试,而王锡爵本人被暗喻为当年的张居正,最后气得连连上本请辞归乡,皇帝不允。 当年张居正为首辅时,他的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后来竟隐隐有阁臣子侄为进士的惯例形成,如今仍被人诟病谈论。 顾际明字良甫,李霁也倾向于许国,首辅申时行应不会担任会试总裁,那么许国便呼之欲出,李霁对许国这位内阁大佬还专门做了一番研究。 秦懋义这时也开口道:“如今许阁老府邸门前已是门庭若市,许多人都想向许阁老行卷。” 行卷是指赴考举子将自己的文章呈送达官显贵、文坛名流或主考,以此展示自身才华,从而以期得到赏识与关注。 行卷由来以久,自唐代科举盛行时便存在,到明朝虽被限制,却仍有不少人请托。 以往会试主考都在会试开始前一个月左右便会公布,只是不知为何这次距离会试开考只剩短短几日仍未公布。 酒席也没有延续多久,一是朱国桢等人知道李霁等人今日刚到京城,路途奔波定然劳累,二是他们也得抓紧备考,多看几篇文章也好。 此时,武英殿大学士许国许阁老府上,白天门前行卷的举子和官员已经散去。 许国用过晚饭后,下人泡好一壶茶送上后,便退了下去,只剩常年跟随在他身边的管家。 许国呷了口茶后,缓缓开口问道:“那些前来行卷的举子姓名可都记下?” 管家恭声回道:“回阁老的话,皆已记下。” 许国点点头,又道:“吾请陛下暂缓公布我为会试主考,不想这些举子依旧钻研而来,若真有才学,何必多此一举,日后即使得中,吾亦要奏明陛下,不当重用此等钻研之人。” 管家微笑回道:“阁老说的是。” 许国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人,父亲许鈇是徽商,早年读过一些书,但未能踏入仕途,后经商亏损回到家乡。母亲汪富英乃是农家女,勤劳能干,其兄长许沂学问渊博,但只在广东担任小官。 许国的曾祖父许鉴、祖父许汝贤都是以务农为生的传统农人,家境贫寒,过着衣食难继的生活。 由此养成许国节俭且刚正不阿的性格,甚至耿介执拗。 他在人才选拔方面,认为除了才能之外,更应重视其品德,坚决反对任人唯亲,更是反对空谈,主张官员需务实,切实了解民间百姓疾苦,方能为政一方。 此次到许国府上行卷的举子,可谓是自投罗网,名字都被这位许阁老记下,即使考中,许国作为座主,对上了他名单的学生也不会帮扶。 李霁第二天一醒来,朱国桢便来告知会试总裁已经公布,正是许国,副总裁是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的王弘诲。 结果与众多举子们猜想的大差不差,翰林院常设的侍读学士为两人,另外一些六部侍郎也会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荣誉官衔。 而明代会试主考一般以阁臣为主,另以有翰林院侍读学士头衔的六部侍郎为辅。 王弘诲便是其一,当然他的主要官职是吏部左侍郎,已并不在翰林院供职。 确定了主考官,也就不妄李霁下的一番功夫去研究,但主要还是得靠自身才学,毕竟也没门路去打点走关系。 李霁吃过早饭后,先给黄婉婉和刘妈妈写了信报平安,让李康寄了出去。 写完信之后便开始每日的练字和作文章,而刘毓和汪可进也在抱书苦读。 临近会试,其实许多人已不怎么看得进去文章书籍,无非是心理安慰罢了。 而许多原本还在徘徊不定的举子,在主考官正式公布后,开始请托行卷。 没有门路的举子也仍旧尝试去碰碰运气,所以许国的府邸门前更加的人头涌动。 许府管家竟摆出一个箩筐,来者不拒,让前来行卷的举子都将自己文章放入其中。 于是更多举子闻风而动,前去行卷,杨维岳与秦懋义两人还来邀请李霁等人前去。 李霁则是笑着婉拒,刘毓和汪可进倒是颇为意动,不过看到李霁没有去,便也没有去。 李霁笑着对刘毓和汪可进说道:“行卷虽有一定用处,然而会试乃是糊名誊录,若是会试时作不好文章,投的文章再好,又如何?且以往行卷都是以拜访之名,哪里有这般直白?” 两人想想也觉蹊跷,便完全打消了去行卷的念头。 不少人似乎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在路上又折返。 以往行卷可没有这般明目张胆,这许阁老竟来者不拒,与以往他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李霁之后每日都在会馆的院子练字静心,作文两篇。 随着会试开考日子的临近,刘毓和汪可进似乎愈发的焦躁和紧张。 李霁也多次与他们交谈,可他们二人仍是静不下心来,李霁只能摇头苦笑。 朱国桢等人年纪较大,且大概已经经历过会试,相比刘毓和汪可进则是心境平和许多。 朱国桢与钱养廉每日总会抽些时间来看李霁写字或与其对弈,临近开考,反而不再与李霁谈文章,也是在放松心情。 李霁暗道两人果然有经验,也更为老到稳重,他们对临时啃书之举也是摇头一笑。 万历十七年二月初八,今日便是进入贡院的日子。 会试与乡试的考试安排一样,提前一天入贡院,每场考三天,开考日期同样为二月初九,二月十二和二月十五。 出题的数量也大致一样,不过会试第一场已经没有了试帖诗的题目。 会馆中的同年朱国桢等人相约同赴贡院,于是李霁等人便一起早早出门,到京师贡院外等候入场。 第99章 会试大比 到了贡院门前,李霁接过了装考具的考篮,便让李康回会馆去。 如今贡院门前的举子都已开始排队等候入场,李霁等人也加入了队伍。 李霁环视了眼四周,再估算了一下各省的举子以及两京国子监的举监,断定参加此次春闱的人肯定超过五千,都是苦读多年的各省骄子,就看此次能否鱼跃龙门。 成则从此踏入仕途,落榜者或再苦等三年,或从此意志消沉,放弃科举之路,因为不少人已经多次参加会试落榜。 李霁也看到有好些高龄的举人,须发皆已花白,不过目光依然坚定。 果然编制就是有如此大的魔力,催人奋进。 又到有辱斯文的搜身环节,李霁与几名举子站成一排,全身上下都被扒了个精光。 如今才二月,京师又比江南要冷得多,李霁被冻得上下牙齿都在打架,下意识地直跺脚。 一番蹂躏过后,李霁赶紧重新穿上衣裳,提上考篮往里走去,照着浮票找自己的号舍。 找到号舍后,李霁依旧是先仔细地打扫一番。 因无事可做,李霁吃过硬邦邦的饭食,便裹紧了衣裳睡下,天气实在太冷,夜间都被冻醒了好几次。 考生是不能携带被褥进入贡院的,且规定必须穿拆缝的衣裳,单层鞋袜,皮衣不得有面,毡毯不得有里儿,但实际搜检的过程中,即使毡毯没有夹层和衬里也不允许携带。 二月初九一早,天色还未亮,号军便送来了早饭,幸亏早饭还有些余温,不像昨夜那般冷硬。 吃过早饭不久,便开始分发考卷,考生拿到考卷也不能马上答题,须得等开考鼓声响起后方能答题。 考场会有监试官派人巡查,监试官一般为十三道监察御史充任,若是发现开考鼓声未响而答题者,会直接将其叉出去! 由掌试卷官分发考卷,考卷为散页式,李霁躬身从掌试卷官手中接过考卷后,便放到号板之上,待开考鼓声响起才查看考题。 依旧是“四书”题三道,“五经”题二十道,每经四题,考生只须答本经的四道,共七道题。 如今李霁对于作八股文早已烂熟于心,得心应手,看过一遍考题,心中便已有多种破题思路,只需逐题考虑用何种破题。 依旧先写“四书”题,只须半日,洋洋洒洒的三篇文章便在稿纸上写就。 用过饭后,李霁继续作“五经”题文章,在李霁写到第二篇时,任会试提调官的礼部左侍郎于慎行带人巡查考场,刚好经过李霁的号舍前。 看到李霁一日未到,便已作了五篇文章,不禁眉头一挑,这考生莫不是要在一日之内答完七题? 于慎行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看起了李霁放在上面的两篇文章。 看完之后于慎行不禁暗赞,好文!立意高远,紧扣经义,用典精妙,文辞如珠玉琳琅,铿锵顿挫间尽显大家风范。 一手赵体也极见功力,起初吸引他停下脚步的也正是李霁的一手好字。 于慎行只看完了覆在上面的两篇文章,其余三篇有部分被盖住,无法看清全文,有些意犹未尽。 这时李霁已经写完第三道本经题,重新拿了张稿纸准备答最后一道题。 余光看到号房前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官员,而且官袍上的补子乃是孔雀,由此推断此人的身份是三品大员无疑。 李霁连忙起身揖礼,于慎行微笑颔首,抬手示意他继续作题,之后便带着几名官员继续往前巡查。 于慎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道此子如此才思敏捷,如今距离天黑尚早,看来真是一日便答完七题了。 于慎行虽只看了李霁的两篇文章,从中便可推断其余文章当也不会逊色。 如此文章料想当是榜上有名无疑,不过李霁只是在稿纸上作文,并未在考卷上填写身份信息,所以于慎行不知他的姓名。 二月初十,李霁将考卷检查无误后,便示意缴卷,准备在第一次放牌离开贡院,天气实在太冷,手脚都冻得发僵。 李霁不是第一个缴卷的考生,他到收卷所时,在他前面已经有一名考生刚缴完了卷。 李霁缴卷后,领了照票,一名军士便带着他到贡院龙门前等候放牌出考场。 李霁与早他一步缴卷的考生并排站立在龙门前,突然那考生低声问道:“阁下可是绍兴山阴的李光风?” 李霁闻言心中惊讶,微微转头问道:“正是,兄台见过在下?” 那考生指了指李霁手上的照票,微笑道:“在下会稽县陶望龄,与李解元同住一城,解元郎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 缴卷后发的照票上,有考生的身份信息,陶望龄看到了李霁的名字。 李霁闻言更是惊讶,原来他便是陶望龄,两人确实都住在绍兴城中,不过从未见过面,不曾想第一次见面却是在京师会试的贡院龙门前。 李霁微笑回道:“陶兄的大名亦是闻名遐迩,在下也早有耳闻,惜无缘得见,想不到你我初次见面,是在这京师贡院。” 陶望龄还欲再开口,一名官员便肃声道:“贡院之内不得交谈!” 李霁和陶望龄便只好乖乖噤声,此时此地确实不宜交谈。 放牌前又有几名考生缴卷后,来到龙门前等候出考场,朱国桢也在其中,两人相视一笑。 终于等到放牌,李霁等人便在一名军士的带领下出了贡院大门。 第一次放牌离开贡院的考生共有七人,其中李霁年龄最小,有三四人都是须发皆已花白的高龄考生。 出了贡院大门,李霁又与陶望龄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去休息,在贡院里待了三天两夜,都累得够呛,天气又冷。 李霁与朱国桢结伴回到会馆后,也没有聊关于考试的事,抓紧时间休息,后面还有两场。 接下来后面的两场考试,李霁依旧应付自如。 第二场的考题对所有考生来说都没有什么难度,写诏、诰、表以及判语都做官基础要求。 不过第三场的策问五题,李霁格外上心,因为此次会试总裁许国一向主张官员务实,答好了或许是加分项。 二月十七日,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终于结束,李霁等人考了三场,皆是身心俱疲,不仅要思考答题,在贡院号舍还得挨冻。 有几个同年考完后便相继病倒了,好在李霁这次没有什么意外,只是单纯的累。 休息了好些天,众人的精神头才恢复过来,于是同年们才聚在一起讨论关于会试的事。 如今已经考完,无事可做,只有静待放榜,很难忍得住不去讨论,不过不管如何讨论,最终结果还是得等放榜结果。 后来高攀龙也来了两次会馆找李霁等人相聚,交谈话题也总是离不开会试的考题。 会试结束后,需要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才能放榜,所以李霁等人便是时常结伴逛京师,用以打发时间。 李霁在前世便想到这个华夏的政治中心游览一番,如今更是原汁原味的大明京师,恢弘大气,气势磅礴。 帝都就是帝都,此中氛围是别处无法比拟的。 李霁每日各处赏玩,不亦乐乎,一时竟将会试放榜之事抛诸脑后。 第100章 会试放榜 万历十七年三月初十,会试总裁阁臣许国,副总裁吏部左侍郎王弘诲,已经取中了三百五十名考生的文章。 这三百五十人便是新科贡士,也会是新科进士,因为会试之后的殿试不会黜落,只是重新作排名。 明日便要放榜,五经魁已经选定,但是许国却还未选定本科头名会元,仍在反复看着两篇文章。 会元便在两篇文章的作者中产生,但因两篇文章都同样的出彩精妙,不相伯仲,一时令会试总裁许国难以抉择。 许国微微转头看向副总裁王弘诲,问道:“绍传以为当以哪一篇为本科会元?可有见解?” 王弘诲字绍传,广东琼州府人,二十岁中解元,嘉靖四十四年进士,为人亦是刚正不阿,当年海瑞直谏入狱,他不顾个人得失,四处奔走调护,常带食物和药到狱中探看。 张居正当权时,王弘诲写《火树篇》《春雪歌》予以嘲讽,因此遭张居正降职。 王弘诲闻言,捻须皱眉回道:“回许阁老,两篇文章皆是义理精醇,深得圣贤之奥旨,于经典之诠释,入微入化,旁征博引而不失其正,且同样文辞典雅,藻饰丰赡,对仗工整,韵律和谐,立意高远,均是能以古鉴今之佳作,若叫下官来选,亦是一时难以抉择。” 许国又问了几名同考官的意见,有与副总裁王弘诲一般,回答难以抉择。也有支持其中一篇的,但是支持者人数又是几乎相当,还是僵局。 许国沉声道:“春闱三年一次,乃是国家抡才大典,我等承蒙圣恩,委此重任,当慎之又慎,尽职尽责。” 许国见问不出意见,只得先不去看两者的文章,而又取出两人第三场的策问对比起来。 对比多次之后,许国最终放下其中一张考卷,看着手上仅剩的一张考卷,缓缓开口道:“此子的策问切中当今时弊,各项举措均有切实可行之处,于世事人情多有洞察,非寻常腐儒之论可比,朝廷当选品德俱佳之干才也!” 许国这番话便是盖棺定论了,果然,他话音刚落,便将手中的那篇文章放置上首,另一篇则居其后。 王弘诲点头道:“阁老为国选材之心,不偏不倚,乃我等下官之楷模。” 诸多同考官自然也跟着恭维起来,许国摆手道:“不必多言,揭去弥封,尽快填榜。” 三月十一日,会试放榜,整个大明京师异常热闹喧嚣,不少人开始互相奔走讨论。 因为会有人上门报喜,所以李霁等人都没有到礼部衙门前看榜,此时李霁与朱国桢正在会馆后的小院内对弈。 好些同年也已经聚到了院中,汪可进又在紧张的来回踱步,其他人虽在看着李霁和朱国桢下棋,不过心思都不在棋盘上。 众人突然听闻一阵鸣炮奏乐声,均是神情一震。 随后便听到报喜声,“捷报浙江平湖县老爷戈讳用泰,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三百四十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是在浙江会馆住宿的浙江举子,但不是李霁等人的同年。众人开始一脸焦急地往外望去,就连朱国桢也再无心思对弈。 又一阵鸣炮奏乐接踵而至,“捷报浙江上虞县老爷何讳大化,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三百三十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何大化登时夺门而出,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也跟着到会馆大堂中去。 何大化大笑着赏了报子喜钱,此时会馆大堂已经聚集不少的浙江籍应考举子,都对刚刚高中的何大化和戈用泰投去羡慕的眼神。 殿试不黜落,两人已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从此鱼跃龙门,光耀门楣! 这一片本就多各省会馆,今日放榜更是热闹不已,好些报喜队伍穿梭其中,浙江会馆斜对面便是江西会馆,已经接连进去三队报喜队伍。 好在这时也有报喜队伍来到浙江会馆门前,“捷报浙江仁和县老爷秦讳懋义,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三百二十二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秦懋义拳掌相击,大笑不已,周边的人顿时纷纷恭贺。 “捷报浙江乌程县老爷朱讳国桢,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三百零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李霁早就猜到朱国桢肯定会中,他已而立之年,若是今科还不中,有生之年很难到首辅高位。 “捷报浙江仁和县老爷钱讳养廉,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二百九十三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钱养廉已年近五旬,是李霁等同年中最年长者,他为人稳重,虽一朝得中,依旧能保持庄重,满脸笑意地向报喜队伍揖了一礼,然后才给报喜队伍发喜钱。 浙江会馆也已连报三捷,一时又到斜对面的江西会馆喜报连连,两省会馆跟较上劲似的。 就在对面江西举子们一脸得意时,浙江会馆捷报又至。 “捷报浙江嘉善县老爷顾讳际明,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二百六十八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浙江遂安县老爷毛讳一公,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二百六十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捷报浙江华亭县老爷王讳禹声,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二百五十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浙江会馆又连中三人,在会馆大堂中的众人,不管中没中都是齐齐喝彩,压过对面江西会馆再说! 后来杨维岳和史起钦也接连高中,分别是一百六十名和一百六十八名。 除了他们两人上榜,会馆中还有六人得中,今年会试,浙江称得上是战果累累。 捷报已经传到了百名之内,刘毓和汪可进两人皆面露沮丧之色。 他们深知以自身之才学,若到一百五十名还未得中,希望便微乎其微了。 又等了一阵,对面江西会馆报喜已到了五十名以内。 李霁也莫名紧张起来,袖中的双手因为握拳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钱养廉看出了李霁的紧张,开口温声安慰道:“光风贤弟不必紧张,贤弟之才学有目共睹,应是名次更高。” 朱国桢也安慰了李霁两句,李霁慢慢放松双手,对二人笑了笑。 之后许久都不再见有报喜队伍,就在李霁心提到嗓子眼时,一支报喜队伍向浙江会馆而来。 “捷报浙江山阴县老爷李讳霁,高中己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金銮殿上领班面圣!” 会馆内先是一阵沉寂,之后便是轰然发出一阵喝彩,今科会元乃是我们浙江人! 李康激动地对李霁大声道:“少爷,会元!少爷你是会元!” 会馆中的众人也纷纷向李霁祝贺,这时李霁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对李康笑道:“康子,去发喜钱!” 然后向道贺的众人揖了一礼,表示感谢。 李霁终于重重的呼了口气,近三年的功夫没有白费,不仅上榜,而且自己还是头名会元。 此时李霁胸中也不禁生出一股豪气,已连中五元,若是自己在殿试之上再摘取状元,那就是科举史上连中六元的第二人,那时当是“天下谁人不识君”,自己是不是正在悄然地改变历史轨迹? 第101章 殿试 会试放榜的这一日,整个大明京师都处于躁动之中,头名会元自然是热议的对象,如今李霁是真正的名动京华。 他连中五元的壮举也在悄然传开,一时引起满城人的无限遐想。 有人得意自然就有人失意,刘毓和汪可进两人神色复杂,既为李霁高兴,也因落榜神伤。 李霁和朱国桢等人安慰了一番两人,落榜已成事实,需要他们自己慢慢接受。 需重新拾起斗志,他们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后面仍旧有机会。 之后的两日,李霁与朱国桢等一同上榜的同年,讨论的都是关于殿试。 殿试虽只作排名,也要好好准备,三鼎甲的进士及第,谁不想去争一争。 高攀龙也在这次的会试上榜,今日来给李霁道贺,也加入了讨论之中。 殿试在明初时,定在三月朔日,即三月初一,后于成化八年改为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日,三百四十七名即将参加殿试的贡士聚集在礼部衙门前,等待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带领进入紫禁城参加殿试,亦称廷试。 今科会试原本取中贡士有三百五十名,其中有十四人告殿。即因各种原因不能参加殿试,后又补万历八年、十四年的十一名贡生入殿试,所以便是三百四十七人。 李霁是新科会元,便站在了队伍正前方,而他的旁边便是亚元陶望龄。 李霁对陶望龄微微一笑,心道抱歉了周望兄,若没有我这个穿越而来的人,你才是妥妥的会元! 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带领下,所有新科贡生由承天门入皇城,入承天门后,右边为太庙,左边为社稷坛。 之后于午门入紫禁城,入午门后,右侧为文华殿,左侧为武英殿,中间为皇极门。 穿过皇极门,远处耸立着巍峨森严的大殿,便是皇极殿,也是殿试举办的宫殿。 皇极殿原名奉天殿,后被嘉靖皇帝朱厚熜改名为皇极殿。 宫殿禁卫森严,几百名大汉将军、力士等锦衣卫甲士肃立于殿前,远处宫墙之下还有羽林卫披甲值戍。 众多新科贡士不禁莫名紧张起来,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虽然鸿胪寺的官员在进皇城前便告诫了各种礼仪规矩,其中便有不得随意转头张望,但是好奇心的驱使下,总是有人忍不住。 礼部的官员见有人忘了规矩,竟转头张望,便出声呵斥。 那名新科贡士吓得膝盖一软,险些跪下,李霁也很是好奇,但好在还是忍住了张望的冲动。 进入皇极殿后,所有新科贡生安静肃立,鸿胪寺的一名官员宣读了殿试的规则和注意事项,以及考试的时间等。 此时殿内已经站列了文武百官,且在场的官员大多是身着绯色官袍,代表他们的品级在四品及四品以上。 这种大场面,部分的新科贡士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见识到。 殿外已经鸣鞭开道,宫乐响起,皇帝即将驾到,文武百官与新科贡士皆要跪迎。 皇帝升座后,文武百官与新科贡士皆行三拜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御座之上的皇帝朱翊钧只淡淡地回了声“平身”,李霁在新科贡士队伍之前,又在文武百官之后,勉强听清了。 万历皇帝朱翊钧十岁登基御极,前十年由张居正辅政。 在张居正死后,朱翊钧清算老师,罢权宦冯保,生母李太后便也极少再过问朝政,从此真正亲政,如今二十七岁。 内阁呈上所拟的殿试考题,皇帝朱翊钧只随便看了两眼,便当审阅过,让太监交给礼部官员,将策问考题分发给新科贡士。 所有考生再次行三拜九叩大礼谢恩,然后拿着考题到自己的试桌答题。 殿试的考试时间为一天,只有一道策问题,酉时前须缴卷。 虽然只有一道题,但是所有新科贡士都严阵以待,因为这关乎自己的进士排名,是一甲还是二甲,亦或是三甲,区别可是很大的。 李霁看了眼所出的殿试策问题,题为“制礼立法非难,遵礼守法为难……”。 礼法?内阁这题目出得很是有意思! 如今是万历十七年,“国本之争”在万历十四年时,郑贵妃为皇帝朱翊钧生下皇三子朱常洵便已有端倪。 皇长子朱常洛今年已七岁,皇后无所出,所有皇帝没有嫡子。 许多朝臣便上书皇帝朱翊钧遵从祖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请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但是朱常洛的生母原本是李太后宫中的一名王姓都人,都人即宫女,朱翊钧嫌弃朱常洛的出身,一直对其不喜。 皇帝朱翊钧喜爱郑贵妃,在朱常洵一出生,便将其封为皇贵妃。 对皇三子朱常洵更是爱屋及乌,相比对皇长子的态度简直天壤之别。 朝臣已看出皇帝想立皇三子为太子,所以自朱常洵出生后,请求册立皇长子正位东宫的奏疏就从未停过。 请立的奏疏都被皇帝朱翊钧以各种理由推诿,最后直接全部留中不发,以致如今朝廷君臣关系愈发不睦。 甚至皇帝朱翊钧为对抗朝臣,已经逐渐怠政,许多政事撒手不管。 这道策问题乃是探讨如何做到“法举而令行”,祖宗之法被历代奉为宗旨,如今无嫡便应立长,皇帝为何不行祖宗之法? 李霁心道,出道殿试考题也要内涵恶心一下皇帝朱翊钧?果然有种! 李霁没有马上动笔,而是饶有兴致地瞄了眼御座上的朱翊钧,但是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 李霁又构思了一下文章,可以适当地提一提祖宗之法,向几位阁臣大佬卖些好感。 但是祖宗之法却不能涉及立储之类,否则文章若是有机会摆在皇帝朱翊钧面前,肯定也进不了三鼎甲。 朱翊钧定然不希望又多一个出身一甲,要求遵循祖训,支持册立皇长子正位东宫的臣子,与其作对的文官已经多得令他难以招架了。 于是李霁举了些祖宗之法的典故,不过都是为阐述完善国家法制的重要性,主张倡导礼教,厉行法制则为大方向。 皇帝当然不会真的监考一整天,开考后不久,朱翊钧便离开皇极殿,回后宫去了。 李霁作完文章后,吃了顿光禄寺提供的饭食,比在贡院里的饭食好上许多。 皇帝也要面子不是?抠抠搜搜像什么话?不过好像万历皇帝中后期确实挺抠门。 用过了饭,李霁便开始誊写,检查无误后便示意缴卷,陶望龄与两名高龄的未来进士几乎与李霁同时缴的卷。 两名高龄贡生也是大名鼎鼎,李霁在礼部衙门前寒暄才认识。 同时也记起会试第一场头批放牌出贡院时,两人便在其中,可见作文功底深厚。 须发花白的叫焦竑,历史上他便是这一科的状元,今年已四十九岁。 另一人叫吴道南,两鬓也已霜白,今年三十九岁,历史上他似乎也是这一科的三鼎甲,应该是榜眼,都是历史留名的人物。 李霁和焦竑、吴道南、陶望龄四人缴了卷,便由鸿胪寺的人带领出宫。 出了皇城后,其他三人只与李霁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实在还不相熟,无甚聊。 殿试的结果大概在两三日后揭晓,届时会举行传胪大典进行唱名,公布名次,是为“金殿传胪”。 李霁觉得单从文章上来说,自己的名次如何都不会低,况且自己取了点巧,说不定还能进三鼎甲,连中六元也不是不能奢望。 第102章 三鼎甲之争 殿试结束后,考中的众人都心情大好,现在无论排名如何,一个进士出身已是板上钉钉,日后仕途升迁会有诸多便利。 李霁又请会馆的梁司事帮忙张罗两桌酒席,好好喝上一场,高兴的想多喝,落榜失意的也正好借酒消愁。 此次高中的几名同年都酩酊大醉了一场,心底的情绪都需要发泄,多年苦读终得偿所愿。 其实李霁等人还算克制的,如今京师中各大风月场所接待最多的客人,便是赴考的举子。 李霁看着汪可进哭得泪流满面的样子,微微地摇了摇头,一时也没有开口安慰。 这几日看他像没事人似的,实则心中压抑着,发泄一下也好。 刘毓则好上许多,虽感挫败,但心气还在,李霁料想他应该不会消沉太久。 两人的随从将他们各自扶回房间后,朱国桢等人也都脚步踉跄地回去休息,好几个还是会馆伙计背回去的。 只剩李霁和李康两个人继续对酌,边喝边回忆这近三年的来时路。 李霁不禁低声感叹道:“转眼便过了这么久,真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李康傻笑道:“少爷,不敢想啊,你是进士了!以后就是官了!真的做官了!” 李霁拍了拍李康的肩膀笑道:“等哥哥我回去成了婚,马上让你嫂子帮你选一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儿,你年纪也不小了。” 李康闻言迟疑道:“少爷,我不急,我能自己挑不?” 李霁又闷了口酒,哈哈笑道:“当然可以,你有中意的女子?” 李康挠挠了头道:“那倒还没有,不过我想像少爷你一样,自己选个媳妇儿,到时住一块也有话聊不是?” 李霁笑着点头道:“是这个理!” 李霁本想再醉一场,最后还是没醉成,酒的度数太低,喝多了光上茅房。 殿试的读卷官,由首辅申时行领衔,王锡爵和许国两位阁臣也赫然在列,以及诸多翰林院和礼部的官员。 在基本确定了二甲和三甲人的进士和排名后,另外单独取出十篇文章,这十篇文章是所有读卷官一致认为最优秀的。 首辅申时行手持单独挑出的十篇文章,与王锡爵、许国两人一起来到乾清宫面见皇帝。 他们要将十篇文章呈送御览,由皇帝亲自圈定殿试的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 这既彰显了皇权的至高无上,而皇帝亲自圈定的一甲三名也会对皇帝更加感恩戴德,往往会成为皇帝在朝堂上的亲信,同时也能激励士人参政。 朱翊钧看了眼摆在御案上的文章,淡淡开口道:“辛苦三位爱卿,朕稍后会细细看过文章再圈定。” 十篇文章确实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申时行等三位阁臣便先告退,回到位于紫禁城内左顺门外的东南角,文华殿前,内承运库之后的文渊阁处理政务。 待三位阁臣离开后,皇帝朱翊钧开始看呈送上来的十篇文章。 再次看到题目时,朱翊钧不禁冷笑道:“阁老们真是会出题,好一个‘制礼立法非难,遵礼守法为难‘,是在说朕不行祖宗之法,不遵礼教啊!” 一旁的司礼监随堂办事太监,同时掌管文书房的田义,低眉顺眼躬身侍立,不发一言。 权宦冯保倒台后,田义成为皇帝朱翊钧最信任的太监之一。 朱翊钧自言自语了一句后,便开始认真地看起了文章,有不满又如何?事情还是得做。 朱翊钧自幼接受皇家教育,生母李太后和老师张居正督促严格的同时,还有诸多名师教导。 因此朱翊钧在经史子集等各方面均有涉猎,对儒家经典更是有很深的理解和感悟。 看完十篇文章后,朱翊钧也认为均是上好文章,作文之人亦是惊才绝艳。 最终朱翊钧挑出了其中三篇,也是他即将想要圈定的三鼎甲。 朱翊钧突然问侍立一旁的太监田义,说道:“田义,对这三人可有了解?” 田义走近了两步,看了眼三篇文章的作者,低声回道:“回万岁的话,奴婢是有了解一些。” 朱翊钧往御座后一靠,又开口道:“都说说看。” 田义开始为皇帝介绍起三篇文章作者的出身背景,皇帝身边的太监自然不会简单。 听田义介绍完前面两人后,朱翊钧揉了揉眉心,又开口道:“一个四十九岁,另一个三十九岁,年纪都太大了些,不过出身倒是都不错。” 朱翊钧手指点了点最后一篇文章,继续微笑道:“说说他吧,今年刚十八岁,文章便作得如此老到,朕有意点其为头名。” 田义笑着回道:“万岁,此人便是会试头名,有些说头呢。” 会试头名自然便是李霁,田义又缓缓介绍起李霁的出身背景,连中五元等等壮举。 当朱翊钧听到李霁是庶出,自幼父亲不喜,而后还自立门户时便眉头紧锁。但听到他连中五元,又仔细地将李霁的文章又看了一遍。 朱翊钧将李霁的文章放下又拿起,最后思虑再三,还是将李霁的文章放到了一旁。 从另外的七篇中又挑了一篇出来,一起拿在手上,最终将手上的三篇文章放在一侧。 临近放衙时,首辅申时行等三位阁臣再次来到乾清宫面见皇帝朱翊钧,明日便要举行传胪大典,三鼎甲的人选必须今日定下。 许国看到皇帝选出的三人分别是焦竑、吴道南、陶望龄,微微皱眉揖礼道:“启禀万岁,万岁是准备圈这三人为三鼎甲?是否看完十人所作的文章?” 朱翊钧看了眼许国,开口道:“朕自然已逐一看过,许爱卿所言何意?” 许国直视皇帝朱翊钧,说道:“万岁既已逐一看过,为何不将最佳之作圈入一甲?” 朱翊钧蹙眉道:“此三人之文便是最佳,其余七人可列二甲。” 许国还是继续问道:“会试头名李霁之文鞭辟入里,文辞典雅,紧扣时弊,所答皆务实之事,比之三人文章犹胜一筹,万岁为何不圈入一甲?”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略微不悦道:“李霁之文确实亦属佳作,然他尚年少,还需多加历练,方能担重任,朕欲将其放至二甲头名,亦是爱惜其才华,且朕已圈定这三人,许爱卿不必多言了。” 许国仍是据理力争道:“启禀万岁,科举取士,首重才干,岂可以年齿而论,况尚有甘罗拜相之故事,李霁已连中五元,乃少年英才,望万岁赐其一甲。” 一旁的申时行和王锡爵闻言心中有些惊讶,不过依旧闭口不言。 朱翊钧暗怒,圈定一甲乃是作为皇帝独有之权柄,如今阁臣也要干涉。 朱翊钧看向首辅申时行,问道:“元辅之意呢?” 许国气势汹汹,性情执拗,朱翊钧现在想让申时行这个太极高手来打圆场了。 申时行揖礼回道:“回万岁,李霁之文臣亦看过,确实才学俱佳,万岁不将其列入一甲,乃是予以磨练,以便日后委以重任,依臣之意,如今万岁圈定之三鼎甲皆以年岁颇高,不如将李霁列为探花,此子相貌俊朗,仪表堂堂,正合探花郎之美誉。” 许国认为李霁的文章才学犹胜如今圈定的三人一筹,意思是当为状元。 而申时行依旧是阴阳调和的折中办法,提议让李霁进一甲,但只位列第三名探花。 朱翊钧再次看向许国,开口道:“元辅的提议,许爱卿以为如何?” 朱翊钧已经准备妥协,想必许国也该让步了吧。 第103章 金殿传胪 就在朱翊钧以为许国也会让步时,不想许国仍是沉声道:“启禀万岁,李霁之才学,有目共睹。他虽是庶子出身,五岁丧母,受其父苛待,然仍刻苦钻研经典,最后更是连中五元,乃读书人之典范。如今实有状元之才,为何不允其连中六元,此乃我大明文坛之盛事,亦可使万岁圣德昭彰。” 许国呼了口气,继续道:“其连中六元实至名归,当可为楷模,激励士人奋进。坚韧不拔之意志亦应为世人所效仿,虽不受其父所喜,为庶子出身,然勤奋苦学亦可成贵子!” 许国最后一句可谓图穷匕见,明着在说李霁,实则暗有所指。 父亲不喜,庶子出身,直指当今皇长子朱常洛。 许国从始至终认为立储应遵循祖制,坚定维护传统礼制,支持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朱翊钧闻言紧咬牙根,果然是借题发挥! 朱翊钧闭眼又深呼了口气,看向次辅王锡爵,开口道:“王爱卿是否认同许学士之言?” 王锡爵也一向多调和朝臣与皇帝的关系,甚至倾向于维护朱翊钧的意愿,这也是朱翊钧更亲近王锡爵的原因。 王锡爵揖了一礼,回道:“回万岁,臣赞同元辅之提议,圈其为一甲,位列探花即可,想必他日后当知万岁对其爱重之意。” 内阁三位阁臣,首辅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人意见一致,许国则坚持认为李霁当为状元。 朱翊钧看了眼许国,又开口道:“许爱卿,是否还坚持认为李霁当为头名?” 许国仍是坚持道:“老臣只知,当以才学排名,我朝自太祖皇帝开科以来更是首重公允。” 朱翊钧在龙袍大袖中的双手陡然用力紧握,又快速松开。 然后缓缓道:“既如此,此事朕需再思量,朕也乏了,今日暂且不议。” 朱翊钧说罢,便起身负手往后宫去。 申时行眉头微蹙,明日便是传胪大典,届时还要张榜,皇帝竟连此事都用拖字诀? 许国也一拂大袖便转身出宫去,王锡爵看着御座,轻轻叹了口气。 三月十八日,李霁早早起床梳洗,穿上前两日领取的进士服,今日乃是传胪大典。 进士服饰主要由巾、袍、带、笏等组成。首服为进士巾,与乌纱帽形制相近,顶部微平,巾后有展脚一对,展脚还垂有皂纱垂带。 袍服为深色蓝罗袍,用青罗缘边,圆领,袖广而不杀,保持了襕衫样式,但更接近公服。 革带为青鞓,搭配黑角带版,单挞尾,挞尾下垂,其样式接近公服革带,体现出即将向官员的升级转变。 笏板为槐木笏板,用于记录相关事宜或在仪式中表示庄重,靴为黑色皂皮靴。 今日传胪大典,如同大朝,五品及以上官员都要列朝。 天色尚未大亮,长安街上已有不少轿子和马车往来,里面乘坐的皆是官员。 同僚之间见面会互相攀谈,见到即将成为新科进士的贡士也会点头示意,毕竟说不定日后便是同僚。 李霁等新科贡士在鸿胪寺集合后,依旧由鸿胪寺官员带领进入皇城。 到午门前的广场,新科贡士按名次和单双序位,鸿胪寺官员又带领贡士们从左右掖门进入,最后在皇极殿外丹墀两边拜位上排列。 皇极殿作为紫禁城的核心建筑,庄严肃穆,飞檐斗拱间尽显皇家威严。 汉白玉台阶层层而上,丹陛石上龙纹雕刻栩栩如生,似要腾空而起。 数百名大汉将军森严护卫宫禁,其首戴银凤翅盔,盔顶朱缨飘拂,两侧凤翅舒展欲飞,极具威仪。 身着黄金山纹锁子甲,甲片如山峦层叠,锁子连环密匝,日光之下,金辉闪耀,坚不可摧,腰间束以嵌宝革带,悬雁翎长刀。 此时殿内文武百官按常朝侍立,作堂下乐,鸣放鞭炮,雄浑的钟鼓之声悠悠响起,宣告着传胪大典即将开始。 朝阳东升,照在紫禁城的黄色琉璃瓦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更为这座紫禁城增添几分庄严神圣之感。 宫乐响起,皇帝朱翊钧并未升座皇极殿,众多贡士只是跟随百官向御座跪拜叩首,山呼万岁。 皇帝没升座,便由首辅申时行主持传胪大典。 百官对此已见怪不怪,近两三年皇帝愈发怠政,以各种理由推脱朝会和经筵。 行完跪拜大礼,李霁等贡士又跟随百官起身肃立。 传制官手捧圣旨,出皇极殿左门,在丹陛东朝西站立,执事官高举放有黄榜的榜案来到丹墀御道上放定。 传制官高唱道:“有制!” 宫乐暂止,李霁等众贡士再次跪俯于地,静听宣制。 传制官继续宣制:“万历十七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三名,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六十七名,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二百七十七名,第一甲第一名……” 众贡士与文武百官皆屏气凝神静听,新科状元会是谁? “李霁,赐进士及第!” 申时行、许国和王锡爵三位阁臣都暗暗吃惊,这结果确实出乎意料,竟有些不敢相信。 “第一甲第一名李霁,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一名李霁,赐进士及第!” 数百名大汉将军同时跟着高声唱名,声音响彻紫禁城。 金殿传胪一甲三名均会唱名三遍。 李霁身躯一震,状元!连中六元! 众贡士也顿时忘了鸿胪寺官员入宫前告诫的规矩,低声惊呼,连中六元! 李霁深呼一口气后,从容出班至丹陛前,行三拜九叩大礼谢恩。 “第一甲第二名焦竑,赐进士及第!” “第一甲第三名陶望龄,赐进士及第!” 听到唱名后,焦竑和陶望龄也出班行大礼谢恩,三鼎甲之外的其余进士只需静听。 “第二甲第一名吴道南,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第二名董其昌,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第五名沈儆炌,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第六十七名钱养廉,赐进士出身!” “第二甲第七十三名逯中立,赐进士出身!” …… “第三甲第四名朱国桢,赐同进士出身!” “第三甲第三十名袁可立,赐同进士出身!” “第三甲第二百六十九名高攀龙,赐同进士出身!” …… 唱名结束,众新科进士俯、起、四拜,感谢皇恩。 执事官举着黄榜案出奉天门左门,将黄榜张挂于长安左门外。 三鼎甲跟在黄榜之后出宫,鸿胪寺官员带领其余新科进士紧随其后。 出午门时,三鼎甲可走午门正门出宫,也唯有这一次机会能走正门,是皇帝给予三鼎甲的殊荣。 午门正门乃是皇帝专用御道,其余进士只能走侧门出宫。 出午门后,经端门、承天门,到达长安左门,此时仪仗队伍已在此准备就绪。 接下来便是新科进士最为荣耀的时刻,簪花巡游。 其中三鼎甲还可“跨马游街”,接受京师百姓民众的祝贺和夸赞,所以新科进士游街亦称“夸官”。 所有新科进士皆是簪花披红,李霁为新科状元,可头戴插有双金花的乌纱帽,其他进士则是单花。 李霁笑着拒绝礼部官员的搀扶,踩着马蹬轻松一跃便上了马背。 御马也身披红绸,马尾系五彩丝绦,马鞍镶金。 礼部官员双手呈上皇帝钦点的金榜圣旨,这也是状元独享的荣耀。 李霁双手接过,捧于身前,另有专人手持黄罗盖伞为其遮阳,象征皇权庇护。 礼部官员为三鼎甲牵马,状元在前,榜眼和探花居其后,其余进士则步行跟随。 仪仗队伍前方高举“进士及第”金匾,礼部官员一声令下后,鼓乐齐鸣,新科进士开始簪花游街。 李霁高坐在御马之上,意气昂扬! 第104章 跨马游街 恩荣宴 新科进士巡游队伍从长安左门出发,沿长安街开始巡游,大街两侧的百姓早已翘首以盼。 街边的酒楼茶肆,店家们早已将招牌擦拭得锃亮,还特意挂出了“恭贺新科”的横幅。 “来了,来了!” 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呼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往宫门方向望去。 “这便是新科状元吗?竟如此年轻!还长得这般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据说会试头名便只有十八岁,且已连中五元,与新科状元莫不是同一人?那便是连中六元!我大明文运昌隆!” 李霁手持金榜圣旨,面带微笑高坐御马之上,身姿挺拔,乌纱帽上所簪金花摇曳生辉,广袖轻摆,神采飘逸,宛若谪仙。 无数年轻士子注视着年轻俊朗的状元郎,眼中尽是羡慕和憧憬。 暗暗立下志向,男儿当如此!金榜题名,衣锦还乡。 许多百姓都带着自家孩童出来瞻仰新科进士风采,催促自家孩子向新科进士巡游队伍跪地磕头,沾沾文曲星的文运。 同时口中叮嘱日后要更加勤奋向学,如这些老爷们般及第成名,光宗耀祖。 街边两旁的楼阁上,佳人凭栏而立,手中的团扇半掩着娇羞的面容。 眼神追随着打头的俊美状元郎那挺拔身姿,如此年轻俊逸的状元郎,怕是百年难得一见。 有的姑娘鼓足勇气,在阵阵喝彩声中,抛下手中的香囊。 香囊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带着少女的期许与羞涩,投向中意的新科骄子,希望以此引起注意。 有的姑娘们准头不行,将香囊抛到了看热闹的人群中,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引得楼下众人哄然大笑,少女们则娇羞地赶紧掩面退回屋内。 当然,大部分的香囊都抛向了那英姿焕发,美如冠玉的年轻状元郎。 其余新科进士不禁哀叹,与这位连中六元的状元郎同榜,既是我等之幸,亦是不幸! 头名状元,还如此年轻俊逸,仅他一人便夺去了八成的目光与光彩,实在是无处说理。 巡游队伍过长安街,再出宣武门,新科进士们先送状元回到会馆住处,后面依次是榜眼和探花。 到浙江会馆门前,李霁潇洒矫健地下了御马,对众多同年笑着揖了一礼,众同年还礼后,李霁才进入会馆。 会馆梁司事带着会馆人员连忙上前跪地俯拜,笑着恭贺道:“拜见状元公,恭贺状元公连中六元,独占鳌头,彰我大明文运昌隆!” 李霁如今已算是有官身,因为按例,新科状元均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职,官阶为从六品。 翰林院修撰主要职责是掌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起居,为皇帝顾问,参与朝廷重要文书的起草等。 李霁笑着让梁司事们起身,这时李康和刘毓、汪可进等人都快步走进会馆。 刚才他们也去看了新科进士的簪花巡游,李康等人是挤着人群,一路跟着队伍回到的会馆。 李康大笑着对李霁道:“恭贺少爷高中状元!还是连中六元!” 刘毓和汪可进也满是羡慕地恭贺李霁,科举制度自隋唐而始,距今已近千年。 大明立国也已二百余年,连中六元者,仅太祖皇帝立国之初时的黄观一人有此成就,而后其又被成祖皇帝革去功名。 所以官方承认的连中六元者,唯有李霁一人而已。 千年一人,必是史书留名,世代称颂。 李霁笑着谢过两名同窗,回到院子后,三人便拉着李霁让他讲述传胪大典的见闻。 传胪大典第二日,皇帝赐宴于礼部,即为恩荣宴。 宋代称“琼林宴”,因为宴会地点设在皇家名苑琼林苑,后来又曾改称“闻喜宴”。 参加恩荣宴的除了新科进士之外,还有负责会试相关科考事务的主考官、同考官、内外帘官等官员。 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高级官员也会负责主持宴会仪式,与新科进士交流,起到为朝廷选拔人才、笼络人心的作用。 许国既是阁臣,又是会试主考,所以便由他主持恩荣宴。 新科进士身穿进士服,皆簪恩荣牌花一枝,花为彩花,上有铜牌,刻“恩荣宴”三字。 状元所簪牌花,枝叶皆银,饰以翠羽,牌也用银制,抹金以示殊荣。 按顺序入场后,新科进士们向紫禁城方向行谢恩之礼,感谢皇帝的恩宠和知遇之恩。 许国宣布开宴,由教坊司承应奏乐,宴会一派祥和喜庆的氛围,光禄寺官员捧壶注酒,为众人斟酒。 许国作为会试主考,便是在座所有新科进士的座师。 座师往往会对门生的仕途给予一定的关照和指导,而门生则对座师心怀感恩,在官场中往往会相互支持,形成一种特殊的政治人脉关系。 李霁作为状元,首先提杯行至座师许国身前,恭声道:“学生李霁,得蒙恩师教诲,幸登龙门,自此当效驽骀之诚,守清廉之节,为朝廷效命,为黎庶谋安,以报恩师知遇之恩,此杯薄酒,敬请上座。” 许国看着李霁微笑颔首,他至今也不知皇帝为何又将李霁重圈为一甲头名状元。 对于李霁的才学,许国也是打心底里赞赏,所以请求点李霁为状元,并非只为借题发挥,建言立皇长子为储君。 许国亲切地笑着回道:“汝得点状元,乃是皇恩浩荡,连中六元更是科举千年以降的才俊,望尔戒骄戒躁,立身楷模,他日当为朝廷栋梁。” 李霁恭谨回道:“感万岁之圣恩,恩师之教诲,学生谨记。老师文章冠世,德范昭彰,门生忝列门墙,如沐春风,日后当恪守师训,谨言慎行,秉持正道,不负恩师栽培期许。” 许国微微点头,继续笑道:“我辈儒者,正当如此,望尔入朝后恪尽职守,为国为民,莫负圣上恩典与寒窗苦读。” 许国提杯饮完杯中酒,扫了一眼众多新科进士,转而肃声道:“望尔等莫行钻研之道,会试之前到本阁府上行卷之人,本阁已全部记下。其中不少人今日便位列于此,本阁会呈禀万岁,莫要以为入了朝堂,便可春风得意,本阁会着重关注。” 此话一出,会试开考前曾到许国府上行卷的新科进士,后背顿时直冒冷汗,如坠冰窟。 这刚入仕便被一名阁臣给盯上,还是自己的座主,如何是好? 李霁悄悄退下,幸好自己没有去行卷,许国这位座师还真是如传言一般刚直。 之后榜眼焦竑和探花陶望龄也依次上前敬酒,许多曾上门行卷的新科进士也硬着头皮跟随。 给座师敬酒乃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不过回到自己位置后,方才某些还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对恩荣宴上的美味佳肴已是味同嚼蜡,宴会一时不复欢庆喜悦。 李霁又向几名翰林院的官员依次敬酒,毕竟即将入职翰林院,日后就是同僚,自然好好亲近一番。 几名翰林院官员对李霁也都是言笑晏晏,看得其他人好生羡慕。 翰林院乃是储才之地,进入翰林院后的官员,仕途之路也往往都会比别人更快,更顺遂。 且自英宗之后,便形成“非翰林不入阁”的惯例,若非翰林院出身,入阁拜相便勿须奢望! 第105章 入职翰林院 恩荣宴之后,皇帝给新科状元赐朝服冠带,及进士宝钞。 状元御赐朝服为绯罗制成,圆领样式,配有白绢中单、锦绶蔽膝。 还有槐笏一把、朝靴毡袜各一双,冠带为纱帽,腰束光素银带,佩戴药玉佩一副。 次日,李霁这个新科状元便身着御赐朝服,率众新科进士入宫上表谢恩。 上表谢恩次日,众新科进士又于孔庙祭祀先师,行释菜礼。 表达新科进士对先圣先师孔子的崇敬之情,以及对儒家文化的传承和弘扬。 同时也象征着新科进士正式踏入仕途,将以儒家的道德规范和学术思想为指引,为朝廷效力。 同时礼部奏请,命工部于国子监立石题名。 即将新科进士的姓名、籍贯、名次等信息刻于碑上,然后在国子监举行立碑仪式,将碑石树立,以彰显进士的荣耀,激励后人。 再之后,新科进士入宫行释褐礼,皇帝下旨由礼部左侍郎于慎行主持。 皇帝赐下新科进士袍服、帽子等官服,新科进士们更换袍服后,行谢恩礼。 新科进士脱去平民服饰,换上官服后,标志着他们身份的转变,从平民成为官员,正式踏上仕途。 最后便是授官,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今年有馆选,即选庶吉士,在二甲、三甲进士中选拔优秀者进入翰林院庶常馆深造,这些被选中的进士便成为庶吉士。 朱国桢也被选为庶吉士,明代庶吉士出身有诸多重臣名臣,如李东阳、解缙、丘濬、严嵩、张居正等。 其余二甲进士通常授予六部主事、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等京官。 也有部分新科进士会被分到六部观政,所谓观政即到六部衙门熟悉政务流程、了解官场运作。 是为增长实际行政能力,为日后正式担任官职积累经验,如王阳明考中进士后,便是观政工部。 三甲进士多数授予知县等地方官职,负责地方行政事务,也有少数会被授予行人司行人、推官等职。 做京官自然是首选,毕竟留在权力中枢的京师,升迁机会更多,但官位就这么多,不可能所有进士都能留京。 而外放的进士仕途当然便会坎坷些,但因为有诸多同年和座主等人脉照拂,也有可能几年之后便回京任职,亦或升迁。 李霁已经被正式授官,不日便要入职翰林院。 在授官前,他便让李康和刘毓等人帮忙找了宅子先租下,会馆只是参加春闱的临时住处。 刘毓知道状元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的官职,于是便在翰林院附近找宅子。 靠近翰林院的南熏坊皆是勋贵云集的地方,没有宅子可租,便只能尽量在南熏坊旁边的澄时坊找。 最后李霁看中了澄时坊一座二进宅子,宅子共有十六间房,大小刚合适,以后还要将黄婉婉和刘妈妈接来。 不过租金贵的令人咂舌,一年租金就要近二百两,真是京城居不易。 李霁心道,也就自己有个绍兴城首富的老丈人,否则也得重操旧业。 一般人哪里租得起,怕只能住到外城去。 搬入宅子的第二天,刘毓和汪可进便启程回绍兴,李霁送他们到码头乘船,如今已是三月,运河已经通航。 李霁刚授官不久,少说也得任职半年才有可能告假回乡。 第二日,李霁正式入职翰林院。 早早起床梳洗完毕,整齐穿戴好官袍,正式上衙。 李霁让李康又买了辆马车,用于代步,走路上下班不像话,好歹是个翰林院从六品官员。 况且又不是真的穷,没必要去装清贫,自己未来老丈人是绍兴城首富,有心人查一下都能查到。 到翰林院门口,李霁下了马车,此时陶望龄也是刚到,两人见过礼后,结伴进入翰林院,焦竑比他们两人更早到。 在一名吏员的带领下,李霁三人拜见翰林院侍读学士,掌院事的陈于陛。 如今翰林院学士乃是礼部尚书朱赓,但平时处理翰林院日常事务的是陈于陛这个掌翰林院事的侍读学士。 陈于陛端坐于正堂之上,李霁三人行礼道:“学生拜见陈学士。” 侍读学士也是学士,称呼不能加侍读,就像副市长、副县长等,称呼时得去掉副字。 陈于陛颔首笑道:“不必多礼,尔等乃今科三鼎甲,今日入职翰林院,本院亦有不少事务,然尔等甫入仕途,须逐步熟悉,同时望尔等勤勉向学,精研学问。” 三人躬身称是,陈于陛又勉励了三人几句,便让吏员带他们到史馆去,先熟悉办公的所在。 翰林院修撰和编修的日常主要职责,便是负责编纂国史、实录等官方史书。 需广泛收集各种史料,包括档案、奏章、起居注等,对历史事件和人物进行详细考证和记录。 同时,翰林院也会参与一些大型书籍的编纂工作。 到了史馆,厅中有好几名翰林清贵正在百~万\小!说品茗,好不悠闲。 其中就有去年浙江乡试的两名正副主考,萧良有和袁宗道。 李霁上前恭敬见礼,这两人是自己乡试的座师,没想到如今成了同僚,甚至自己的官职还比袁宗道高了半阶。 萧良有为人亲和,为李霁三人安排了位置,又为他们讲解如今翰林院史馆的一些事务和规矩。 如今翰林院没有大型编纂书籍的工作,所以主要工作便是修国史。 整理实录、起居注之类,而这类工作一般都不会有人催促,所以异常轻松。 李霁心道,怪不得个个都在喝茶百~万\小!说,这工作就是纯摸鱼! 还能正大光明地摸鱼,我百~万\小!说籍是在找相关资料,有什么问题? 李霁对这份工作太满意了,编制不要太香! 翰林院为储才养望之地,翰林院的官员皆是清贵之职,地位尊崇。 且既有接触权力核心的机会,仕途前景好,文化学术地位高,去到哪里都会被人敬三分。 虽然大多官职都不高,俸禄也不算多,但在大明官员体系里也算中等水平。 第一天上衙,什么都不用做,萧良有对李霁笑道:“若觉得无聊,大可以百~万\小!说,翰林院里什么都不多,就是书多,这里还是史馆,不少孤本在外面可看不到。” 袁宗道更加直接,戏谑道:“昼寝梦周公也可以,前提是不能让陈学士看到。” 李霁心道,看来白天睡大觉这事,你袁伯修也没少干嘛! 后面的半个多月,萧良有慢慢交给李霁三人一些工作。 如依据档案、奏章等资料,对历史事件进行分析记载,将过往奏折整理分类等。 李霁由此也了解到许多政治事件的起因经过,以及最后的决策过程。 甚至最近的一些国策走向,也能从某些奏章中看出一二,犹如号到了大明这个庞大帝国的脉搏。 萧良有对李霁处理事务的能力也十分满意,每次交给他的工作都完成的很好。 博闻强记,书法极佳,不愧是连中六元的人物。 且李霁为人谦逊亲和,与史馆中的诸多同僚都相处得十分和睦。 第106章 国事艰难 四月下旬,李霁休沐,买了些礼物,去拜访许国这位阁臣座师。 不少同年在正式授官后,便已经上门拜谢,自己作为新科状元,自然也得走动一下关系。 到了许府,李霁呈上拜帖,没过多久,许府的丁管家亲自出门迎接李霁。 丁管家向李霁揖了一礼,笑道:“见过状元公,阁老请您进去。” 李霁回了一礼,道:“执事先生折煞晚辈了,幸得此名,乃是恩师之栽培,当不得执事先生这般称呼。” 此人是许国的出入随从,又是许府的管家,还是很有份量的。 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是许国这类内阁重臣的心腹管家。 丁管家微微颔首,在前为李霁引路。 将李霁领到正厅后,让人上了茶,又开口道:“状元公稍候,阁老还在书房中处理些事务。” 李霁拱了拱手,回道:“恩师为朝廷肱骨,日理万机,学生在此静候便是。” 丁管家微微点头,便绕到后院,他要随侍许国左右。 等了快半个时辰,许国才带着丁管家来到正厅。 李霁连忙起身见礼,许国落座后,压了压手示意李霁也落座。 随后许国微笑开口道:“入职翰林院后感觉如何?” 李霁回道:“回恩师的话,玉堂之中皆是才华横溢的前辈,学生自入翰林任职以来,增益颇多。” 许国点头笑道:“翰林院乃朝廷储才之地,在其中任职者皆是各科骄子,你入职晚,须虚心请教。” 李霁恭敬道:“恩师教诲,学生谨记。” 许国喝了口茶后,又继续道:“据说祈谷礼的祝文,还是出自你的笔下?” 祈谷礼是帝王于孟春之际,祭祀于天的重大典礼。 旨在祈求上天赐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以保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朝廷重要的祭祀活动,皇帝亲自参与,以彰显对农业和国家民生的重视。 本应在一月举行的祈谷礼,但是皇帝朱翊钧以日食为由免去元旦朝贺,后面的祈谷礼也没有举行。 如今已是四月中旬,大明朝多地又发生严重旱灾,京师自去年便开始干旱,如今春耕都被影响。 甚至东南地区也跟着出现了旱灾,虽没有北方这般严重,却也严重影响了耕种。 四名阁臣多次联名上奏,请求补办祈谷礼,皇帝朱翊钧终于答应,于三日后举行祈谷礼。 王家屏丁忧期满,已于四二十一日,抵达京师,重入内阁。 李霁谦虚道:“乃是陈学士栽培,当时多位同僚外出,陈学士便让学生姑且一试。” 按资历,李霁刚入职翰林院不久,当然轮不到他来写祭祀祝文。 不过当天陈于陛命萧良有等几名老资历的修撰和编修,到会同馆与鸿胪寺的人一起接待朝鲜使臣。 所以陈于陛就让李霁先试着写,看过后,觉得李霁写得非常好,便直接呈送了上去。 许国笑道:“你的文采在会试时,本阁便看得清楚。你那篇祝文,词藻华丽,典雅庄重,且情真意切,又合于礼仪规制,不负六元之名。” 李霁依然谦虚道:“多谢恩师夸奖,学生年纪尚浅,还需勤勉向学,精进学问。” 许国微微点头,继续道:“正该如此。” 然后又突然问道:“光风你是浙江人,在赴京前,可有了解南直隶与浙江的旱灾情况?” 李霁没想到许国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不过稍一思索,李霁便答道:“学生是在年前启程赴京,去年浙江在五月之后便极少雨水。路上经过南直隶多地,情况大致相当。若开年之后,仍无春雨,想必对农事会有不小影响。” 许国闻言,叹气道:“潞王就藩,便让户部拿出了二十万两金。去年开始便多省大旱,需要朝廷赈济,如今连这东南赋税重地都受旱灾影响,真是国事艰难……” 潞王便是皇帝朱翊钧的胞弟朱翊镠,在上个月出外就藩卫辉府。 就藩前,皇帝命户部为其筹办安家费三十万两金,后经群臣反对,朱翊钧削减了部分,实际拿到手二十万两金。 明朝养藩王就是往肥了养,饿死多少百姓,他们是不管的。 不过李霁在许国面前也不好随意评价,万一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就不好了。 李霁看了眼许国,又开口道:“不过学生途经山东和河间府时,曾遇见两伙劫匪,不少都是受旱灾影响而落草的百姓,山东等地灾情确实极为严重。” 许国闻言,无奈道:“若非难以维持生计,百姓岂会落草为寇。朝廷亦知百姓之难,可是如今国库……难也!” 这些国家大事,却不是自己能置喙的,李霁识趣地没有答话。 许国继续开口道:“若南直隶与浙江两地也因旱灾影响,无法收上夏税,今年朝廷的财计都难以维持。” 自张居正死后,大明朝廷的财政状况,又开始迅速恶化。 如果连富庶的东南地区都无法为中央财政提供税收的话,许国口中的国事艰难,的确是非常难。 且边防需要大量的支出,其中宁夏边军屯田被大量兼并,军饷拖欠已长达七个月,长于九边平均的三个月。 士卒更是八成的人在负债,远高于宣府镇的三成多,只有两成的士卒配备到冬衣,低于辽东镇的七成。 这些信息资料,是李霁入职翰林院这段时间,整理各类以往奏章,总结出来的。 大概正是因如此艰苦,为后来的宁夏兵变埋下了隐患。 宁夏兵变,即万历三大征中的宁夏之役,此次兵乱历时八个月,经反复镇压到年底才艰难平息。 宁夏地区的城堡、水利设施、民宅被严重破坏,百姓无辜惨遭杀害,遭受了巨大灾难,明朝也因这次兵乱耗费饷金近二百万。 今年二月,哱拜以宁夏副总兵衔致仕,许其子哱承恩袭职。 哱拜原为蒙古族人,降明后积功升都指挥,哱拜虽致仕,但仍在背后掌握兵权。 但兵乱是两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就算李霁说出来也没人信,只会说是诬陷。 李霁才刚“上岸”,可不想胡乱说话,一不小心就被撸了。 当然,李霁更怕的是引发蝴蝶效应,担心自己一捅出来。这场兵乱真的会提前到来,那将对如今的大明朝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后来,许国又问了些浙江和南直隶的民生情况,李霁将赴京路上看到的都如实相告。 聊了一阵,李霁便主动告辞,许国一个内阁重臣可没自己这般闲。 回到家后,李霁收到了黄婉婉的来信,这封信约莫是自己刚到京城时写的,历时两个多月才到自己手里。 黄婉婉的信是让一个赴京商人送来的,商人先去了浙江会馆,会馆梁司事又把他带到了这里来。 李霁在启程赴京时,便说自己会先住会馆,就是方便黄婉婉给自己写信,提前把住址告诉了她。 黄婉婉信中字里行间满是对李霁的思念,百转柔情,佳人深恩。 不过李霁没有回信,这个时候,他报平安的信应该也是刚到不久,而且刘毓和汪可进两人回绍兴时,已经托他们带了信。 第107章 祈谷礼下暗潮涌动 四月二十四日,皇帝将于天地坛的大享殿举行祈谷礼。 大享殿原名大祀殿,嘉靖十七年,明世宗朱厚熜将大祀殿更名为大享殿。 皇帝朱翊钧在皇极殿接受了文武百官的朝拜后,即将出宫前往天地坛。 皇极殿外,就在御辇即将起驾时,朱翊钧突然让人将皇三子朱常洵抱了过来,众臣工皆是一惊。 礼部左侍郎于慎行见状立刻出班,开口问道:“启禀万岁,可是要携皇子一起举行祈谷礼?” 举行祈谷礼时,皇帝除了带领文武百官外,皇子一般也会随行。 但以往朱翊钧都没有带皇子的意思,只因皇子们皆年幼。 许国也出班躬身道:“万岁,若携皇子一起行祈谷礼,为何不见皇长子?” 不带皇长子朱常洛,而只带皇三子朱常洵,请问万岁想做什么? 礼部左侍郎于慎行又躬身道:“万岁若要携皇子行祈谷礼,皇长子当陪侍左右,若只带皇三子,则不符合礼制。” 于慎行也是坚定维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大员之一,曾多次上疏,请求册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稳定国本。 朱翊钧看了眼许国和于慎行,淡淡道:“许学士,于爱卿,元子质弱,上月有感不适,且天气尚凉,故此次便不带其随行。” 又是“元子质弱”的借口,万历十四年时,群臣上疏请立皇长子,皇帝便是以此为借口搪塞。 于慎行恭声道:“皇长子既不在场,则不应携皇三子行祈谷礼,此举有违礼制,请万岁三思。” 许多朝臣也躬身齐呼道:“请万岁三思!” 皇帝朱翊钧心中暗怒,只得看向首揆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问道:“元辅与王学士以为?” 申时行即使想和稀泥,这个情况下也不能够了。 申时行回道:“万岁,于侍郎为礼部侍郎,精深礼仪规制,所言当为正理。” 王锡爵虽有心维护朱翊钧,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与众多朝臣对立。 也开口道:“回万岁,如今已是开春,天气较暖,派人妥善照看皇长子应是无碍。万岁携两位皇子前去行祈谷礼,更显皇家之心诚,上苍当佑我大明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皇帝你只带皇三子,众人当然知道是什么心思。 况且这个举动传到民间,肯定会引起热议,如今众臣工反对,你干脆两个都带上吧! 王家屏则更直接,出班道:“万岁,若皇长子不至,皇三子不该前往!” 朱翊钧咬了咬牙,已经后悔答应补办祈谷礼,自己想只带朱常洵的想法果然不能实现。 于是朱翊钧只得吩咐田义,让人带朱常洛前来。 朱翊钧对后面的祈谷礼已是毫无兴致,甚至有将其再度取消的想法,但是朱翊钧还是有所顾忌。 若再取消,朝臣们只会闹得更凶,而且还会将所有原因,归咎于三子朱常洵。 待田义将皇长子朱常洛带到后,朱翊钧这才开始起驾。 李霁和陶望龄等几个翰林院的官员也随行,负责记录祈谷礼的详细过程。 包括仪式的程序、皇帝的言行、参与官员的情况等,为日后编撰史书或相关典章制度的修订提供准确资料。 而萧良有和袁宗道等几名资深翰林,则负责向其他官员或参与人员讲解祈谷礼所蕴含的文化内涵、历史渊源等。 皇帝到天地坛时,礼部早已于大享殿设好祭坛,只等皇帝与文武百官。 刚到天地坛,许国又请朱翊钧派人为皇长子讲解祈谷礼的各项仪式。 朱常洛是第一次参加如此大的祭祀典礼,本就年纪尚小,所以一脸懵懂。 因之前朱翊钧没有说要带皇子前来,所以礼部和翰林院就没有提前安排人,负责为朱常洛讲解。 皇帝朱翊钧则只是随意地回道:“他年纪尚幼,大抵是听不懂的,要安排便安排吧。” 说罢,便不再管,在太监的引领下,前去整理冠袍。 萧良有等人都有了职责,于是许国直接点了李霁。 许国吩咐道:“陶编修一人负责记录即可,李修撰为皇长子讲解仪式。” 李霁和陶望龄只得躬身领命,在一名小太监的带领下,李霁来到皇长子朱常洛处。 李霁行过拜礼后,七岁的朱常洛胆怯地开口问道:“你……你就是新科的状元吗?我听说过你。” 朱常洛确实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弱,性格也有些怯懦。 李霁闻言,微笑回道:“回殿下,正是小臣。小臣来此,是为殿下讲解祈谷礼的各项礼仪。” 朱常洛先看了看身侧的跟随太监,见太监点头。 才向李霁开口道:“好吧,多谢李状元。” 李霁笑了笑,道:“小臣惶恐,当不得殿下如此称呼。” 于是李霁开始为朱常洛完整地讲解祈谷礼的各项仪式,以及其含义。 朱常洛起初有些拘谨,后来觉得李霁亲和友善,便主动问询了几个问题。 李霁对朱常洛提出的询问都详细解答,后面他还问了几个不是关于祈谷礼的问题,李霁依旧耐心地为其讲解。 皇帝朱翊钧已经率文武百官行了三拜九叩的迎神大礼,奠了玉帛。 进俎后开始行初献,朱翊钧向神灵献酒并宣读祝文。 初献之后是亚献,一般由亲王或大臣向神灵献酒,再次表达对神灵的敬意。 皇帝朱翊钧突然开口道:“命皇长子前来,行亚献礼。” 下首的许国等人皆是一脸惊愕,以往没有皇子,亦或皇子年幼未随行的情况下,均是由内阁大臣行亚献仪式。 现在皇帝竟突然让皇长子朱常洛行亚献礼? 朱常洛尚未出阁讲学,去年多名朝臣便再次上疏请求让其出阁讲学,皇帝未应允。 年幼的朱常洛从未参与过重大典礼,本就胆怯懵懂,如何能完成亚献仪式?皇帝又想要做什么? 许国忙开口道:“万岁,皇长子他从未……” 朱翊钧却直接打断他道:“他乃朕之长子,自然要为天下黎民百姓祝祷献酒。这也是朕今日带他前来之原由,若许爱卿觉得皇长子不能胜任,朕亦可让皇三子行亚献礼。” 皇帝你起初根本就没有打算带皇长子来,让其行亚献礼分明是临时起意! 许国等人心下已然明白皇帝想做什么。 皇帝深知朱常洛怯懦胆小的性格,若在这祭祀大典上,朱常洛无法完成亚献仪式,肯定名声大损,未来…… 许国与于慎行等人心中焦急,暗道皇帝行事竟如此无所顾忌。 一时却又无法反驳,难道真要说皇长子无法胜任,改让皇三子朱常洵行亚献礼? 他们更不愿意看到这种情况。 首辅申时行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位即将而立之年的皇帝,心思智谋都是不缺的,只是…… 朱翊钧看着哑口无言的许国等诸位大臣,心中顿感畅快不已。 事事皆以礼法和大义来压制自己这个帝王,今日朕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108章 飞语伤人 在许国等人无比心焦时,朱常洛已在田义地引领下,来到了父皇朱翊钧面前。 朱常洛向父皇朱翊钧跪地行礼后,战战兢兢开口道:“儿……儿臣叩见父皇。” 许国等人看到皇长子朱常洛的衣摆都在轻轻抖动,心底也有些失望。 想必他既是畏惧朱翊钧这个父皇,也是性格实在怯懦。 可是朱常洛尚且年幼,还未出阁讲学,众多大臣对其还是抱着希望。 想着朱常洛如此性格,既是与不被皇帝所喜有关,也是因还未有老师教导之缘故,只要出阁讲学,当会慢慢改变。 朱翊钧只是淡淡道:“尔乃朕之长子,应为天下百姓祝祷,现朕命尔行亚献之礼。” 跪在地上的朱常洛,颤声回道:“儿臣遵……遵旨。” 说罢,朱常洛颤颤巍巍起身,而许国和于慎行等一向坚定支持请立朱常洛为太子的大臣则都捏了把汗。 已经在想该如何为其辩解,才能更好地保全名声。 在皇帝朱翊钧和众多大臣的目光下,朱常洛小心翼翼地缓步行至酒尊所,又从酌酒执事处接过酒爵。 就在众人以为接下来朱常洛会手足无措时,只见他依次在神位前,跪献爵,俯伏,兴,平身,复位,一整套亚献礼仪毫无错处,做得极好。 最后,朱常洛脆声开口祝祷道:“维神在上,福佑苍生,农桑为本,邦国以兴,今行祈谷,敬备仪程,臣献醴酒,祈赐丰登。” 朱翊钧见此,一时惊愕,眉头紧锁。 而许国等人则是大喜不已,皆是神情激动。 许国更是跪地高呼道:“皇长子天资聪颖,乃社稷之福,大明之福,虔诚祈祷,当可诚感上苍!” 许多朝臣见状也跟着跪地高呼,皇帝朱翊钧脸色愈发阴沉。 在结束所有仪式后,朱翊钧盯着长子朱常洛,寒声问道:“刚才的亚献仪式,是何人教的你?” 朱常洛跪地低头回道:“回……回父皇,是……是李修撰教的。” 他能感觉到父皇不高兴,想着应该是自己没有做好仪式,此刻仅有七岁的朱常洛,心中无比彷徨。 朱翊钧又问道:“他为何教你这些?” 此时许国开口道:“启禀万岁,翰林院修撰李霁乃是老臣安排为皇长子讲解仪式之人。皇长子聪慧,不仅短时间内记住各项仪式,并完成亚献之礼,万岁当赏之。” 当时许国让李霁为朱常洛讲解仪式,以为他会跟着仪式进程讲解。 可不知李霁为何就在亚献礼之前就教了朱常洛礼仪,难道这个新科状元还能未卜先知? 而皇长子朱常洛也给了众多朝臣一个惊喜,证明他确实只是因尚未出阁讲学,才懵懂而已。 只要有人教导,完全有资格作为储君。 朱翊钧闻言,嘴角微微一抽,竟是那个新科状元李霁! 当时就不应爱惜其才学,而是该狠下心来,将其剔出三鼎甲,如今果然又多了个臣子与自己作对! 最后,朱翊钧在众多朝臣的呼声下,赏赐了皇长子朱常洛一些财物及几名侍从宫女。 祈谷礼已然结束,回宫的路上,皇帝朱翊钧一脸的阴郁。 而李霁发现,有不少官员看自己的眼神意味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祈谷礼三天后,居然神奇地连续三天都有雨,雨还不小。 李霁被许国叫到府邸交谈,才知晓祈谷礼上发生之事。 暗道糟糕,自己肯定被皇帝朱翊钧记恨上了! 可许国还是一脸笑意地问道:“本阁很好奇,光风你为何会先给皇长子讲解亚献礼仪。” 李霁苦笑回道:“回恩师,其实完全是巧合,起初皇长子有些腼腆,大概是看学生面善,后来才主动开口问为何他需参加祈谷礼。我便说了与其身份有关的仪式,先为他讲解了亚献之礼” 许国笑着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确实是巧了,幸亏李霁没有照本宣科地去讲解。 后面许国又与李霁聊了一些最近朝中的事,不过李霁多是在听,没有随意去评价。 而且许国话中还透露出,想再次上疏请求让朱常洛出阁讲学的意思。 这个时候李霁其实不建议再去撩拨皇帝朱翊钧,估计他现在肯定气得不行。 出了许府,李康看到李霁眉头紧锁,问道:“少爷,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李霁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被皇帝记恨上了,算不算大事? 之后几天发生的事,更令李霁胆战心惊,因为京师突然开始传出一种“飞语”,还与自己有关。 “飞语”便是多以口耳相传的消息,甚至可以毫无根据。 明中后期,市井之间多有流传,此类“飞语”极易引发猜测和谣言。 所传的“飞语”,便是祈谷礼后能连续几天有雨,乃是因今年皇帝命皇长子行亚献礼仪,上苍深感皇家诚意,才布以甘霖。 同时还在传,因为祈谷礼上的那篇祭祀祝文,出自新科状元李霁之手,连中六元的不世之才,笔下惊风雨,一篇祝文写得情真意切,令上天触动。 所以连下三天的雨后,只间隔一天,便又连着下了三天的雨,京师附近一带的旱灾有所缓解。 是的,最后总共下了六天雨。 “飞语”竟传是应了吉兆,因李霁正是连中六元,要不要这般巧? 而所传的这些“飞语”中,竟然都没有说关于皇帝朱翊钧的功劳,这太他娘的吓人了! 随着“飞语”在京城的流传,又有许多朝臣开始上疏,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讲学。 李霁甚至怀疑“飞语”传出来,便是为上疏做的铺垫。 可是带上自己做什么?有这么恶心人的吗?竟如此“飞语”伤人! 乾清宫内,朱翊钧对那些请求让朱常洛出阁讲学的奏章,一概置之不理。 郑贵妃对朱翊钧蹙眉撒娇道:“天降甘霖,乃是陛下之功劳,干他一个小小修撰何事?他要冒陛下之功吗?好大的胆子,就该治他的罪!” 朱翊钧微微摇头道:“早知如此,朕就该狠下心将其扔到二甲去,现下就没有这桩糟心事了。但若以这种口耳相传之语治他的罪,朝臣肯定又要闹个没完。” 郑贵妃又道:“那将其外放不行吗,反正别留他在京就行。” 朱翊钧揉了揉眉间,叹气道:“朕也不想留此人在京,但他刚入翰林院,不能这么快将其外放的,本朝开国以来亦无此先例。” 郑贵妃不满道:“这人烦得很,罚还罚不了!” 朱翊钧闻言,突然眉头一挑,然后轻笑道:“既不能罚,那朕就赏他!” 郑贵妃不解道:“赏他?” 若不是因为这个新科状元,自己和皇上也不必这般烦恼,皇上竟还要赏他? 朱翊钧笑了笑,继续道:“爱妃不是想让他离开京师吗?朕赏他也能令其离开京师,至少也能让他离开个一年半载的,眼不见心不烦。” 郑贵妃也领会了皇帝的意思,笑着点点头。 于是朱翊钧便命田义叫人前来拟旨。 李霁被近些天的“飞语”弄得有些烦躁,放衙回家后,干脆和李康比试射箭,好好发泄一番。 两人正比着射箭,突然就来了道圣旨,听完圣旨后,李霁一时有些懵。 第109章 还乡(一) 李霁接了圣旨,传旨的太监离开后,李康一头雾水地问李霁道:“少爷,这圣旨上说的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懂?” 李霁嘴角扬了起来,笑道:“康子,咱们可以回绍兴了!” 皇帝朱翊钧竟特赐了李霁半年的假,允许李霁回家省亲,同时以本职身份巡察浙江旱灾情况,具本上奏。 后面的一大堆基本都是废话,这道圣旨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朕现在不想看到你,滚出京城去! 李康闻言笑道:“少爷,真的吗?我确实有点想家了,东西还是咱们绍兴的好吃。” 李霁赏了他一个板栗,笑道:“我倒是一次也没见你少吃!不过,我确实也想吃刘妈妈的腌咸菜了。” 李霁本来还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告假呢,如今正打瞌睡就递枕头过来。 正合自己心意,呵!滚就滚! 李康又问道:“少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李霁扬了扬手中的圣旨,笑着回道:“咱们的皇上,担心我太过想家,所以命我明天就得离京,贴心得很呐!” 李康闻言,挠挠了头嘀咕道:“怎么感觉像轰人似的?” 李霁笑了笑道:“赶紧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明天就启程回去,若晚了可就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这道圣旨本就是轰李霁离开京城的,但是通篇内容都在赞李霁这个新科状元,如何有文采,又是如何忠心等。 不知是哪位翰林院同僚拟的旨,这水平硬是要得! 第二日一早,李霁就让李康锁了门,之前李康不舍得卖的马,也送到浙江会馆请人先帮忙照看着。 李康驾着马车,从朝阳门直接出城往通州去,这次不赶时间,所以李霁打算走水路。 反正皇帝赐了六个月的假,且也没说巡察浙江旱灾情况要多久,这不过是轰自己走的一个由头而已。 哪怕自己晚三五个月回京也是没人管,说不定皇帝反而更开心? 刚出朝阳门不久,许府的丁管家就带着两个人骑马追了上来。 李霁下车见了礼,丁管家看着李霁,开口道:“阁老命我来给状元公送行,还说请状元公切勿灰心,万岁只是一时之气,阁老也会从中转圜。” 李霁心道我灰什么心?我准备要回去娶美娇娘了,此刻开心得很。 不过李霁却脸色平静,回道:“多谢丁执事,也请丁执事转告恩师,学生初入仕途,年纪尚浅,莽撞行事,以致触怒龙威,当好生反省,在此谢过恩师牵挂。” 李霁敢肯定,那些“飞语”八成跟许国等人有关,不过他没有证据而已。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扯进去,李霁猜测大概是始作俑者担心只传关于朱常洛的“飞语”太过惹眼,所以自己便也幸运地被拉出来一起分担“火力”? 丁管家笑道:“阁老知状元公之才学,状元公衣锦还乡后,休歇一段时日,很快便可回京。京中有阁老在,岂能埋没状元公这般栋梁。” 李霁心道,你们斗法,我遭殃算个什么事?再回来可得好好补偿。 丁管家话带到了,意思也到了,寒暄了几句,便回去复命,李霁继续向通州码头出发。 李霁此行还有个“出公差”的说法,所以一切出行都是由官府负责。 到兵部车驾清吏司取勘合时,衙门的人爽利得很,状元郎可是“奉旨巡察”,怠慢不得。 嗯,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 到了码头上的官驿,李霁拿出勘合后,驿站的人便热情小心地为李霁搬运行李,东西并不多。 李霁让李康直接先把马车卖掉,回京城再买就是。 官船不同于商船和私人船只,有官员出行就会立刻启程出发。 李霁官职为从六品,但因为是在翰林院任职,所以驿丞特意为李霁安排了从五品的出行待遇规格,这是驿站系统默认的规则。 为什么?因为人家是清贵的翰林,还是奉皇命巡察灾情。 走水路确实慢一些,不过因为是官船,在一些需要调度的河段,拥有优先行驶的权利,且顺风而下,最后也只比走陆路慢一两天的路程。 李霁和李康两人坐了一个多月的船,终于到达扬州府,此时已是六月初五。 因为干旱,整条京杭运河的水位都下降了许多,看来东南旱灾也挺严重。 六月十三日,到达杭州府,再两日之后,李霁和李康所乘坐的官船终于停靠在绍兴府的都泗堰码头。 船未靠岸,李霁便看到黄家的林管家带着人在码头上等候。 林管家也看到了自家的状元姑爷,忙吩咐一人回去告知老爷夫人。 李霁在京师动身时,便写了信回来,还公器私用了一次,信件走的是官驿,速度更快。 李霁一下船,林管家便带着十几名黄家仆人跪地迎接,恭声道:“恭迎状元老爷回乡。” 李霁对林管家开口道:“林管家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黄家仆人们看李霁的眼神有佩服、羡慕,但更多是敬畏。 林管家起身后,高兴道:“状元公归乡,乃是大喜事,小的已让人回去通知了老爷夫人和小姐。” 李霁笑了笑道:“于年前离乡已有七个月,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回来的。” 李霁原本打算若六月还不能告假回乡,便写信让黄朝卿和黄朝意兄弟护送黄婉婉进京,两人就在京城成婚。 林管家笑道:“状元公舟车劳顿,小的这就先送您回府。” 李霁确实也累了,李康指挥几名黄家的仆人搬运行李,所有行李搬完后,林管家亲自驾车送李霁回家。 知道李霁回乡的人不多,只有黄家少数几人,以及刘妈妈知晓。 今天刘妈妈就站在一座石制的牌坊之下,身后侍立着两名黄婉婉派过来的丫鬟。 看到刘妈妈左右张望着,两个丫鬟感到有趣,刘妈妈这是在等人?都已经连续好些天了,没事就到牌坊下等。 刘妈妈看到黄家的林管家亲自驾车而来,顿时红了眼眶。 她知道林管家近些天都到码头等着接李霁,如今他驾车来这里,不用想也知道车中是谁。 果然,马车刚一停稳,李康就掀起帘布,看着刘妈妈高兴道:“刘妈妈,我和少爷回来了!” 说罢,李康矫健地跳下了马车,刘妈妈快步上前。 这时,李霁也从车中探出头,笑道:“刘妈妈,我回来了。” 刘妈妈抬手擦了擦眼角,笑着答应道:“诶!少爷和康子回来了!都回来了!” 李霁也下了马车,这时两个丫鬟终于看清李霁的脸。 连忙跪地磕头道:“拜见老爷!” 李霁让丫鬟们赶紧起身,刘妈妈拉着李霁的手,默默流泪,久久无言。 李霁则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同时抬头看向巷口多出的那座石制牌坊。 这是一座状元牌坊,自然是属于李霁的。 该坊为四柱三间三楼石坊,柱前后置夹杆石,次间额枋上精雕麒麟等瑞兽,甚至还有龙。 定坊横贯明、次间,上枋以斗拱承托楼面,斗拱正中为双面镌刻“御制”二字竖额的花肚,上面还有“连中六元”、“状元及第”等字样。 这是皇帝朱翊钧御批,国库出资建造的状元牌坊,彰显了朝廷的恩宠。 皇帝也要政绩的嘛,在自己在位期间出个连中六元的状元,他面上也有光彩。 虽然现在李霁与皇帝朱翊钧的关系有些糟糕。 第110章 还乡(二) 状元郎回乡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日,就几乎传遍整个绍兴城。 不少人第一时间听到消息,便提着东西上门拜访,所以如今李霁家门口聚集了近百号身着锦缎的人,不过李霁家的大门还是一直紧闭就是了。 李霁家的大门内,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紧张地擦了擦头上的汗。 他是李霁和李康赴京赶考后,黄婉婉派过来的门房,负责看守门户。 他是黄家出来的人,也算见过点世面,但是今天这场面实在太吓人。 外面巷子都站满了人,而且人还在不断的往巷子里涌,巷子以前叫解元巷,现在改叫六元巷,外面的街道也改名叫状元街了。 李康看着新来的小伙儿,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门房忙躬身略微紧张回道:“小的叫黄寿,今年十六岁。” 这位可是自小与状元老爷一起长大的,状元老爷去哪里都带着的人物。 李康笑着点点头,然后打开家门,走了出去,门外提着礼物的人,看到门突然开了,顿时安静下来。 李康对满巷大户富绅,高声道:“诸位父老员外,我家少爷如今正在与知府大人和两位同知大人谈公事,他说这次回乡,身负皇命,不能逐一接待大家了,烦请诸位先请回吧。” 许多人来此,也没真想着状元郎会接待自己,况且知府和两位同知大人都在里面。 于是就请李康收下礼物,而李康自然早就得了李霁的吩咐,谁的礼都没收。 就在拜访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时,黄岚带着长子黄朝卿过来了。 绝大多数人都认识黄岚,纷纷见礼,开口恭贺,为其让道,整个绍兴城谁不知道状元郎是黄家准女婿? 黄岚一脸笑意,拱手给众人回礼,准女婿乃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别提有多春风得意。 捷报传回绍兴府时,黄岚便大摆宴席,在场的人大都上门恭贺过。 果然,李康一见到黄岚和黄朝卿父子,揖了一礼后,就恭敬客气地将父子二人请进了门。 众人羡慕的同时,也对黄岚佩服至极,就冲人家在状元郎还是一个社学学子的时候,便让掌上明珠与其定下口头婚约,这魄力和眼光,不服不行。 现在黄家不仅依然稳坐绍兴城首富宝座,还多了个连中六元的状元女婿,既富且贵咯! 知府刘庚和两名同知已知晓李霁不仅是皇上特赐假期还乡省亲,还兼有巡察浙江旱灾情况之职,几乎等同钦差,恭贺的同时也与李霁说了一些绍兴府的情况。 李霁逐一记下,巡察浙江虽是皇帝打发自己的借口,可也得认真干点工作不是? 皇帝朱翊钧对自己有意见,万一回京后问询浙江的情况,若是一问三不知,非得被他治个渎职之罪泄愤不可。 朱翊钧曾经差点将自己的老师张居正掘坟鞭尸,气量又能大到哪里去? 看到李霁的准岳父到来,刘庚便带着绍兴府两名同知告辞,李霁亲自将三人送出门外。 待家里只剩黄岚和黄朝卿这对父子,气氛便轻松了许多。 黄岚看着李霁,笑道:“贤婿连中六元,入职玉堂,可喜可贺啊!” 黄朝卿也高兴道:“没成想状元郎能这么快还乡,还以为我们要去京城呢!” 李霁点点头,笑着回道:“幸蒙万岁特赐还乡省亲,同时巡察浙江旱灾,否则免不得要岳父与舅兄奔波一趟。” 李霁便报喜不报忧了,朝堂上的那些纷争没有必要让黄家人知道,徒增烦恼。 黄家父子听闻李霁还身负皇命,心中更是高兴,意味着皇帝对李霁这个新科状元很是重用。 看来自家也得多多支持李霁的巡察工作,比如捐资赈下灾? 李霁既然被打发回来了,自然就要趁机与黄婉婉完婚,于是便主动将婚期定在六月二十七。 黄岚当然没有意见,他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巴不得明日就举行婚礼。 就在李霁与黄岚父子商量婚礼事宜时,李康进来对李霁禀报道:“少爷,李家又来人了,来的是……是李家二老爷。” 李家二老爷自然是李维,若是李绘等人再来,李康就把人打发了。 但来人是李维,毕竟是李霁的父亲,李康不好做主。 李霁闻言微微蹙眉,这次到李维自己来了,想了想后,开口道:“我且出去见见他。” 黄岚父子也起身一起出门,怎么说李维也是李霁的父亲。 黄岚虽也见过李维几次,但一直没有交谈。 李霁到门口时,李维正带着管家周挺定定地站在门前。 周管家一看到李霁,连忙跪地磕头,恭声道:“小的拜见状元公。” 周挺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李霁还在李家时,他曾动手打过李霁。 当李霁连中六元的捷报送回绍兴时,他吓得大病了一场,若非是李家奴仆的身份,他早就想找地方躲起来了。 李霁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管家周挺,而是扫了眼李维,他似乎苍老许多,两鬓斑白增多。 李霁淡淡开口道:“李主簿为何来此?” 李维看向李霁,近一年未见,他感觉李霁气质愈发沉稳。 相貌更显俊朗潇洒,犹胜自己年轻之时,哪里还有昔日呆傻之像。 李维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甚至与长兄李续已经隐隐反目成仇。 若不是当初李续坚持要将李霁逐出李家,那如今李家该是何等的光耀门楣。 李维缓缓开口道:“听说你还乡,便来看看你,想必你也即将与黄家小姐完婚,我准备了些东西……” 李霁闻言打断他道:“我是即将成婚,但此事与李主簿无关。” 李维闻言脸色一白,呼了口气道:“当年之事,乃是我对你不住,我无话可说,但这些物品是我替你母亲为你准备,你该收下。” 这时刘妈妈也从院内走出,向李维见了礼,看着李霁欲言又止。 李霁看了看刘妈妈后,点头道:“好,我收下!” 李维这人是重脸面,当年他忽视了李霁这个儿子,但没想过要苛待,克扣月钱之事也是邓氏私下所为。 而且听刘妈妈说过,当年陈氏在世时,与李维有过一段时间是要好的。 只不过陈氏过世后,李霁慢慢变得少言呆傻,李维才逐渐不喜这个儿子。 这些前尘旧事,李霁也不想再细究,但于李霁而言,李维确实没有尽到一名父亲的职责。 听闻李霁愿意收下,李维松了口气,让人将东西交给李康后,向黄岚父子揖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李霁突然叫住李维道:“我新婚之时,可来喝杯水酒。” 李霁也并非要与李家和解,李维毕竟是这具身体的父亲,且刘妈妈多次劝李霁,权当给刘妈妈面子了。 也是给故去的陈氏颜面,反正日后相隔千里,不会有什么交集。 李维闻言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微笑,回道:“好,我到时一定到。” 刘妈妈在门内也笑了起来,李霁身上终究流着李家的血脉。 如今的李霁连中六元,已无人敢看低,他也许日后会做大官,贵不可言。 可根还是在这绍兴城,刘妈妈不希望他们这对父子永远形同陌路。 第111章 昔日求学 今日授课 第二日,李霁带上李康,提着礼品来到明义社学,拜访先生徐夫子。 两人刚到社学门前,门子老许便认出李霁,拜倒在地高呼道:“草民拜见状元老爷!” 李霁笑着轻轻扶起门子老许,开口道:“许门公不必如此,当年拜师之时,门公还为我行了方便,李霁今日仍铭记于心。” 门子老许看着和气依旧的李霁,感叹道:“状元公乃是文曲星下凡,当年又是诚恳求学,即使老汉不将您带至后院,夫子也会收下您。” 李霁与门子老许寒暄了一阵,让李康送上一份礼品。 老许受宠若惊地接过,状元郎果然是念旧情之人,还如以往一般。 李霁踩着午间散学休息的点进入社学学堂,自考上生员后,就没有再走进明义社学的学堂。 一时感慨颇多,回想昔日求学路,自己也是勤奋向学,苦读不辍。 徐夫子刚要宣布休息,突然余光看到学堂门口的李霁,脸上顿时尽是自豪的笑容。 李霁向徐夫子恭敬地行了弟子礼,徐夫子则坦然受之,抚须而笑。 这时学堂里的学生也看到了李霁,其中有些还曾是李霁的同窗,不禁纷纷惊呼出声,连忙向李霁行礼。 门外的李霁向先生徐夫子行礼,而学堂内的学子们则在向李霁躬身行礼,场景有似怪非怪。 舍学学子们眼中尽是狂热尊崇,这可是从明义社学走出去的状元!连中六元的状元! 自从出了李霁这位连中六元的状元后,明义社学的学生便比以前多了一倍有余。 富绅官员们都想将子侄送来求学,最后实在容纳不下,徐夫子只得对外宣布不再接收学生。 可依旧有不少人给徐夫子送礼走关系,希望能将自家后辈送入明义社学。 徐夫子对李霁笑道:“光风来了,快进来,他们可都对你仰慕得很呐。” 李霁走到徐夫子身前,再度揖礼恭声道:“学生李霁,见过先生。” 徐夫子开怀笑道:“好,今日帮为师授一课如何?” 李霁笑了笑道:“先生在此,岂有学生授课之理。” 徐夫子笑道:“你乃堂堂连中六元之状元,有何不可?为师命你讲一课。” 下面的学生也激动道:“请状元公为我等授课!” 李霁又看向先生,只好笑道:“既如此,弟子谨遵先生之命。” 今日徐夫子正讲到《大学》八条目中的“正心”,李霁对经典自是熟记于心。 让学生们坐下后,李霁便站在徐夫子身边开始讲起课,学生们屏气凝神,全神贯注的听着。 一时之间,学堂之中仅有李霁一人的声音。 明义社学的学生多了,夫子自然也跟着增加,如今社学中多了三名夫子。 他们听闻状元公到了社学,便都带着学生们前来围观。 一时学堂之外也都站满了学生,人人都在凝神静听李霁这名状元郎授课。 讲完“正心”条目后,看到下面的学生还都是一脸渴望的神色,于是徐夫子让李霁干脆接着讲“修身”。 可讲完“修身”后,学生们仍是意犹未尽,还要请李霁继续讲。 徐夫子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状元郎之才岂是一日便能讲完?尔等应学其勤奋谦逊,须知学海无涯。” 李霁也揖礼笑道:“先生谬赞,学生愧不敢当,然先生之言乃是至理。求学之根本在诚在勤,正心修身非止学问,亦是做人做事之准则,与诸位共勉。” 学堂中的学生齐齐起身,揖礼恭声道:“谢过状元公教诲!” 李霁向学生们回了一礼,想不到自己昔日在此求学,今日竟还在此授了一课。 徐夫子干脆让学生们提前散学,便带着李霁往后院去,但是学生们都不舍得离开学堂。 社学其他几名夫子见李霁出了学堂,便带着学生们齐齐躬身揖礼。 他们教的学生年纪都不大,甚至有许多还是刚开始蒙学的,不过这些年纪更小的学子,看李霁的眼神更加狂热,纷纷立志日后当如李霁一般。 李霁笑着回了一礼,又勉励一番,这才跟着先生徐夫子到后院。 三名新来的夫子,对徐夫子异常尊敬,莫说他们三人,就是府衙的官员们,路上见到徐夫子也是主动行礼,这可是状元之师。 李霁对这位授业恩师的尊敬,绍兴城人尽皆知,即便后来进入府学,那些老师也比不得徐夫子。 三位夫子就着李霁的话又激励了一番学生,若是自己也能教出一名状元,便是死也无憾了,当然如李霁般连中六元是不敢想的。 后院中,徐夫子一如当年般,为李霁简单蒸了米饭,做了两个小菜。 李霁也动手炒了两道菜,师徒二人便一边小酌一边畅聊。 直至日落时分,李霁才离开明义社学。 李霁出明义社学大门时,竟还有许多学生在门口等候着,手中拿着书籍请他题字,李霁一时心中苦笑不已。 李霁自然不能给每人都题字,时间也不允许。 想到如今明义社学分四间学堂,于是李霁便写了四幅“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条幅。 让每间学堂选出两名学生代表,将其张贴于学堂之上。 学生们如获至宝,说要先禀明先生,然后好好装裱起来,再悬挂于学堂上,而且还讨论起如何谨防被盗窃。 李霁如今的字还真值点银钱,据说万历十四年中元诗会上,当初他给马悦同写的那幅字,已经有人出到了千两白银购买。 但是身为绍兴城四大富商之一的马悦同自然没卖,把他气得火冒三丈,直接给来人赏了好几个滚字。 要不是对方也有点身份,他非得让家仆给打出去不可。 而当时董家董庆德也拿到了一幅字,不过他将字随意丢给了身边的管家。 待李霁连中六元的捷报传回绍兴时,董庆德第一时间便问管家那幅字在何处。 管家边擦着冷汗,边回答说随手给丢到运河里了。 结果可想而知,气得董庆德将管家打了个半死。 在学生们重新涌进社学禀报先生后,李霁终于得以脱身,与李康赶紧离开。 李康边走,边笑道:“少爷,你的字如今可值银子得很。之前你给乡邻们写的那些春联,前两年的都撕了,现在回想起来都在阵阵肉疼。好在今年的没撕,王大叔和张大叔他们怕撕破了,还是请人小心揭下来的。” 李霁笑问道:“怎么?还有人上门买他们的旧春联不成?” 李康回道:“有!怎么没有,还出了大价钱呢!不过他们倒没有卖,因为他们知道少爷以后不能给他们随意写春联了,王大叔还说要留着做传家宝呢!” 李霁摇头一笑,既然给他们写了,便是他们的,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不过李霁以后确实不能随意帮他们写了,因为这会成为一种谋利手段,再淳朴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考验,同时对自己身份和声誉影响也不好。 回到家后,刘妈妈便拉着李霁看各式各样的物品,都是为他和黄婉婉两人婚礼准备的。 李霁每看一样,都点头笑着说好,惹得刘妈妈给他好一顿白眼。 李霁倒是想先见见黄婉婉,但是刘妈妈说成婚之前,两人都不许见面。 所以纵使李霁再想念佳人,也得先忍着。 第112章 新婚(一) 第二日,李霁又到绍兴府学拜访了一些昔日的老师,山阴县令吴南远已经考满,于四月升任湖广荆州府通判。 李霁不知以后还能否与这位老师相见,吴南远虽有意疏离关系,但李霁心中对他依旧敬重。 之后李霁便专心的准备婚礼,黄家每天都派来二十几人帮忙采买各式物品,说是采买,其实是黄家直接从自家商行运过来的。 就连李霁的小宅子都被翻修一新,黄岚还想买下周边几户人家的宅院进行扩建,但是被李霁拒绝。 因为有黄家人帮忙活着,李霁这个准新郎一时竟无事可做,于是便约了一帮昔日同窗在墨香居相聚。 李霁与诸多同窗喝酒喝到一半,黄朝意突然在李霁耳边低语了几句,李霁便与同窗们告罪一声,出了墨香居。 李霁离开墨香居后并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曾与黄婉婉经常“幽会”的黄家茶馆。 到二楼雅室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佩儿看到李霁后,娇笑道:“见过状元郎公子。” 李霁笑道:“佩儿,你这个状元郎公子的称呼倒是特别。” 佩儿笑了笑,便笑道:“状元郎公子也就您一位,小姐在里面呢。” 佩儿说罢,便出了雅室,待李霁走入后,她又在外面将门轻轻关上。 李霁刚走了两三步,一道倩影便从屏风后款款走出,然后扑进李霁的怀中。 李霁搂着佳人柔若无骨的娇躯,闻着熟悉的馨香,一时有些陶醉。 一把将黄婉婉打横抱起,同时低头印上那柔软的朱唇。 黄婉婉双手勾着李霁的脖颈,肆无忌惮地回应。李霁抱着佳人,走到屏风后的美人榻前轻轻坐下。 许久,两人才轻轻分开,黄婉婉已是香肩微露,面红如潮,倚在李霁怀中微喘着。 李霁挑着黄婉婉的玉颐,温声笑问道:“娘子可有想我?” 黄婉婉呢喃道:“想的,无时无刻不想着公子,公子若再不回来,我……我就要去京城了。” 李霁在黄婉婉圆润的玉臀上轻轻一拍,笑道:“娘子刚才叫我什么?” 黄婉婉感受身下的异样,脸上红晕更艳,羞涩道:“婉婉每天都有想着官人……” 李霁拇指轻轻划过佳人的朱唇,笑道:“我也是日日想着娘子,所以便急不可耐地回来了。” 本来两人还有几日便成婚,按规矩是不能见面的,但是黄婉婉知道情郎回来后,思念得更加煎熬,于是今日偷偷地溜了出来。 黄婉婉听着李霁雄壮有力的心跳,乖巧地点头,突然竟朱唇微启,轻轻包裹李霁的拇指。 李霁顿时血脉贲张,想不到黄婉婉竟还有如此妖精的一面,一转身就将玉人压在身下。 黄婉婉突然感觉身前的束缚尽无,顿感慌乱,正欲开口,却又瞬间沉沦在那酥麻奇异之感中,随后便迷离了起来。 李霁最后狠狠地掐了把大腿,才强行控制住了自己,再等几天便可将这朵娇花采拮。 为黄婉婉轻轻整理好衣襟后,李霁连灌了好几大杯茶水,天气怎地这般炎热? 而黄婉婉则双手捂着绯红俏脸,侧躺在美人榻上,不敢看李霁。 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太荒唐了!虽然还有几天两人就会成为夫妻,但是光天白日,实在太荒唐了! 李霁哄了小可人许久,才将其哄好,分别大半年,有太多衷情要诉。 李霁为黄婉婉摇着扇子驱赶炎热,同时讲述着赶考路上的经过,还有京城里的一些见闻。 黄婉婉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给未来夫君喂两口冰镇果子饮。 惬意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黄婉婉已经出来了大半日,再不回去,家里人就得出来寻了。 李霁又轻轻点了点她的樱唇,笑道:“过几日我便迎娘子过门!” 黄婉婉眉开眼笑地点点头,同时为李霁整理了一下散落的碎发,不久自己就会成为他的妻,朝朝暮暮都在一处。 黄婉婉回家后,李霁没有再去墨香居,就黄朝意等人那点酒量,现在估计都差不多醉完了。 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李霁已筹备得差不多,这天正在试吉服。 李康突然笑道:“少爷穿什么都英俊不凡,就是这吉服没有那身红色官服英武大气。” 李霁笑着回道:“那身红色官服乃是皇帝赐服,平时可不能随意穿,只有重大典礼或朝会能穿,否则便是僭越了。” 李康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其实李霁穿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明代中晚期,赐服已泛滥成风,日常服饰穿着中的僭越现象也已屡见不鲜。 不过李霁还是以小心为上,皇帝朱翊钧对自己这个新科状元很是不爽呢。 日子终于来到六月二十七日,李霁和黄婉婉大婚之日。 因为六元巷本就不大,摆不下太多酒席,李霁与众多乡邻提前打了招呼,会将宴席摆到众多乡邻家的门前。 乡邻们自然是乐意之至,甚至还说若想宽敞些,可以马上拆掉一些院墙。 李霁倒没有去拆乡邻们家的院墙,乡邻们本就帮着忙前忙后,且还不吉利。 同时在隔壁两户人家院子里垒了三十多口灶台,用以置办酒席菜肴。 厨子请的是墨香居和鼎味楼等各大酒楼的掌勺大厨,所以今日绍兴城的几大酒楼都齐齐歇了业。 没被请到的酒楼厨子们,皆是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且不说状元郎给的喜钱异常丰厚,就是自己贴钱也愿意去帮忙置办酒席嘛!谁不想沾沾状元郎家的文运喜气? 孙里长带着乡邻们,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在六元巷内摆席,督促灶房上菜。 今日黄家还派来了三十多名仆人,将整条六元巷布置得张灯结彩。 带头的是林管家的侄子,名叫林棠,年纪二十出头,行事干练细致。 原本李霁只计划置办五十余桌酒席,可前来贺喜的客人络绎不绝,转眼间五十多余桌就坐满了。 幸好林棠早有了预案,紧急命人又拉来几十围的桌椅,巷内摆不下,便摆到了六元巷外的状元街上。 厨子们都不用请,纷纷毛遂自荐。 不过一百多桌很快也坐得满满当当,李霁一时不禁头大无比。 好在不少人也识趣,状元郎这边没位置,送了礼便转头再备礼往黄家去,黄家嫁女儿,也正在大摆宴席,都一样! 李霁将一些重要的来客,如先生徐夫子,府衙的一众官员,还有府学的诸多老师等,都请入了宅子内。 两县衙署的诸多官员也尽数前来贺喜,宅子的外院摆了十几桌。 李家三兄弟也来了,李续竟特意告假赶回山阴县,这脸皮硬是要得! 不过李霁没有时间去理会他们,倒是刘妈妈将李维也请入了宅子中。 而李续自然没有进入宅子的待遇,不被赶走已是幸运。 李续和三弟李绘均是一脸笑意,坦然地坐在了六元巷中的席上,对旁人探究的目光是置之不理。 李霁如今态度有所松动,对李续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而且二弟是李霁的父亲,自己是他伯父,是铁打的事实。 李霁如今乃是堂堂连中六元之状元,任职玉堂的清贵翰林。 笑我李家有眼无珠?我认错就是了!你们嫉妒去吧! 林棠是个干练之人,人情往来很是熟络,李霁将家里事情暂时交给了他。 安顿好贺喜的来客,并谢过孙里长等众多帮忙的乡邻后,李霁便带着迎亲队伍,前去黄家接亲。 第113章 新婚(二) 整个绍兴城都知晓,今日状元郎李霁正式迎娶黄家小姐黄婉婉。 无数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不禁潸然落泪,之前李霁还是解元时便订婚,如今高中状元,又马上回来迎娶,小娘子们对黄婉婉是既羡慕又嫉妒。 有人说黄家家资巨万,黄家小姐更是长得闭月羞花,与状元郎是绝配。 也有小娘子不服道,连中六元的状元郎,乃是百年难得一遇。 相貌更不用多说了吧?那是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遗世独立,黄家小姐就是高攀了! 其实黄婉婉在与李霁订亲后,便成了绍兴城内所有未出阁小娘子的仇视对象。 佩儿经常将这些小道消息告知黄婉婉,而黄婉婉听后也不气恼,反倒欢喜得紧,那是我家夫君,便让你们嫉妒去吧! 李霁身穿大红色吉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带微笑,器宇不凡。 鼓乐吹手队伍为前导,吹奏着喜庆的曲子,一曲《万年欢》罢,又奏起《喜相逢》。 李霁身后有众多同窗好友随行,八人抬行的大花轿,三十多名挑夫挑着彩礼。 街道两边看热闹的百姓都纷纷拱手道贺: “恭喜状元老爷大喜,百年偕老!” “恭祝状元公,喜结连理,琴瑟和鸣!” 李霁微笑着拱手,向街道两旁道喜的人致意,至于某些阁楼窗台上的幽怨目光,便直接忽略了。 “唉!我家那傻妹妹总该愿意嫁人了吧?从小三元等到了状元,如今这都成婚了。” “滚一边儿去,这城里城外想嫁状元郎的小娘子,乌泱泱一大群,令妹得排到环城河外去!” “可不是!当初还是解元郎时便订了亲,可好些小娘子就是不愿出阁,今日之后,总该断了心思了!” 迎亲队伍,一路喜庆热闹地到达黄家门前。 此时黄家大门前,早已聚集了大批的黄家宗族子弟,准备进行拦门仪式,由黄朝卿和黄朝意兄弟打头。 黄家兄弟搜罗了各种字谜和对子来出题,自然都难不倒李霁这个状元郎。 刘毓大笑道:“昭翎兄,向远兄,我们状元郎是何许人?连中六元,才高八斗,怎么可能难得倒他嘛,还是速速让我们状元郎进去吧!” 昭翎是黄朝卿的字,众人今日也真是领教了状元郎的才思敏捷,大感佩服。 黄朝意笑着回道:“服了服了!状元郎再做情诗一首与我小妹,我与兄长便放你等进去。” 黄家其他宗族子弟也是纷纷附和,状元郎起初便以诗才闻名,今日要再领教。 无非就是抄诗词嘛!李霁拿手得很。 略微思索后,李霁便笑着吟道:“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 这是清代纳兰容若的一首词,名叫《浣溪沙·十八年来堕世间》,是他与妻子新婚时所写。 开篇“十八年来堕世间”,将妻子比作流落人间的仙子,满是爱意,黄婉婉今年也正好十八岁,再贴合不过。 众人品了品这首词后,便纷纷抚掌赞叹。 李霁的“伴郎团”,刘毓和汪可进、杨铭等人笑问道:“向远兄,如何?服气否?” 黄朝意点头笑道:“好词!不愧是状元郎!看在把我家小妹比作仙子的份上,进门吧!” 杨铭大笑道:“向远兄,你少在我们状元郎面前班门弄斧,早就该如此了!” 说罢,一大群人兴高采烈地拥着李霁,呼啦啦进了黄家大门。 进入黄家后,李康笑着帮李霁整理了一下衣裳。 进到正堂,李霁向黄岚夫妇行跪拜礼,感谢他们将女儿许配给自己,并请求准许迎娶新娘。 李霁如今贵为状元,黄岚夫妇连忙起身,黄岚欣慰地扶起李霁,又对其赞扬了一番。 之后李霁又进行催妆仪式,催妆也要做催妆诗,李霁只得继续抄诗。 “烛导花迎宝扇开,鸾车初下彩云堆。夜深解带休惊避,共绾同心天上来。” 这是晚明钱澄之的一首催妆诗,此时钱澄之还未出世。 李霁心道,拿来吧你! 诗一如既往的是好诗,“伴郎团”听了催妆诗,对李霁均是挤眉弄眼。 想不到状元郎也如此地不含蓄?佩服哇! 黄婉婉在闺房中早已梳妆完毕,只是在等待这一仪式。 起初听到李霁在门外给自己写的词时,心中无比欢愉,夫君将自己比喻成落入凡尘十八年的仙子,情意之深不言而喻。 今日之后,这首词定会传遍绍兴城,让那些狐媚子都好好听听! 如今再听这首催妆诗,黄婉婉妆容精致的俏脸,顿时覆上一层红云,更显得娇艳无比。 黄婉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羞嗔道:“夜深解带?你白日都……可羞人!” 刘妈妈笑着轻轻拉起黄婉婉的青葱玉手,又打量起黄婉婉的身段。 不禁连连点头,心道少爷好福气! 佩儿取来红色团扇,给黄婉婉用以遮面,谓之“却扇礼”,如今用红盖头居多,团扇遮面已比较少。 是李霁考虑到天气炎热,盖红盖头行礼时还不方便,便提议用却扇礼,既典雅又不会令黄婉婉闷在盖头里。 黄岚夫妇也觉得甚好,女婿心疼女儿更好!黄婉婉感受到夫君的体贴疼爱,心底甜丝丝地漫起涟漪。 黄婉婉穿着雍容华贵的大红吉服,手持团扇遮面,在佩儿、刘妈妈还有她母亲贴身妈子潘妈妈的搀扶下,缓缓从阁楼闺房走下来,从此便是出阁。 在李霁的提议下,黄婉婉的吉服也没有穿逾制的凤冠霞帔。 如今制度松散,稍有资财的富户嫁女,大都会给女儿弄一身凤冠霞帔。 黄岚也考虑到李霁如今的身份,确实不宜如此行事,黄母也点头应允。 于是给心肝女儿用最好的云锦裁制了吉服,头面首饰也是早早准备着的各式珍宝,雍容犹胜凤冠霞帔。 李霁看向一身华贵新婚吉服的新娘子黄婉婉,眼睛一亮。 一向才思敏捷的他,现下竟词穷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修饰黄婉婉的美艳。 黄婉婉也看了眼李霁,微微低头,羞涩一笑。 李霁与黄婉婉这对新人,在黄岚夫妇的带领下,到黄家宗祠行了拜礼。 然后李霁与黄婉婉依次向黄岚夫妇,以及一些黄家长辈行礼拜别。 黄母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柔声叮嘱着。李霁肯定是好夫婿无疑,既为女儿找到好归宿,感到欣慰高兴,心中又是不舍。 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自此便嫁为人妇,往后也不能再时时相见了。 出门的吉时已到,黄母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女儿的手。 由长兄黄朝卿背着黄婉婉出黄家大门,黄朝卿和黄朝意两兄弟亲手将小妹送上花轿。 李霁向门内的黄岚夫妇和黄家兄弟揖了一礼后,这才翻身上马。 八抬花轿缓缓起轿,健壮的轿夫脚步平稳。 迎亲队伍在喜庆欢快的奏乐中离开黄家,往状元府而去。 第114章 洞房花烛 李霁带着迎亲队伍回到六元巷,花轿在状元府门前轻轻落轿。 打开轿门,李霁温声笑道:“娘子,请下轿!” 黄婉婉笑盈盈的将一手递给李霁,而李霁也笑着将新娘子黄婉婉从轿中轻轻抱出。 几名乡邻妇人往新人身上洒落一些谷物、铜钱,同时欢笑着送上祝福。 新娘子在门前跨火盆去除晦气,迎接新生活。迈马鞍,寓意平平安安,正式跨去大门则是进门。 进入堂屋后,在傧相的主持下进行拜堂仪式,先拜天地,再拜高堂。 李霁携手黄婉婉向陈氏的牌位行跪拜礼,而后李霁让刘妈妈坐于上首,再次携黄婉婉向刘妈妈行跪拜礼。 刘妈妈眼含热泪,口中一直念叨着好好好! 接下来便是夫妻对拜,但是黄婉婉余光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李维时,微微侧头看向夫君李霁,眨了眨眼。 李霁明白黄婉婉的意思,最终点了点头,给娘子一个面子就是! 于是黄婉婉转向李维方向,微微屈膝施了一礼,李霁只得也跟着向李维揖了一礼。 李维腰杆顿时挺直,心道好儿媳! 众人看李维的眼神也不禁一变,莫不是状元郎对李家的态度有所改变了? 那自己以后对李维和李家的态度,是不是也得跟着改改? 最后夫妻对拜,礼成!送新人入洞房,刘妈妈和佩儿扶着黄婉婉入洞房。 后面还跟着四个丫鬟,是黄母在黄家特意挑选,陪嫁过来服侍黄婉婉的。 而李霁这个新郎则还要给宾客们敬酒,徐夫子与知府刘庚等一众府衙官员坐首桌。 李霁带着李康和一众“伴郎团”率先给先生敬酒,徐夫子开怀畅饮。 此时李维的席上,也是人人笑着主动向他敬酒。 李维面带笑容,来者不拒,这一桌均是会稽县的官员士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刚才状元郎这对新人向李维行了礼,虽不是跪拜礼,可也相当于拜高堂了。 且是新娘子先行的礼,也就是说哪怕状元郎不认李维这个父亲,可状元夫人是认他这个公爹的,说不定日后还会从中转圜父子关系? 新房中,黄婉婉坐在原本只属于李霁一人的大床上,自此也同属于她了,包括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东西,因为她已经是这里的女主人。 刘妈妈拉着黄婉婉的手,和蔼地笑道:“少奶奶方才做得极好,他终究是少爷的父亲,即使不跪拜,给他行一礼也是应当的。” 黄婉婉柔柔一笑,回道:“刘妈妈叫我婉婉就好,我阿娘便是这般唤我的。他始终是官人的父亲,便也是我的公爹,即使以后没有什么交集,但只要见面,还是会给予该有的尊敬。” 刘妈妈点头笑道:“这就对咯,少爷的根终究在这里。老妇我叫少爷叫习惯了,所以便叫你少奶奶,都一样,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少奶奶想是饿了,我先前让两个小丫头单独做了点饭食,我让她们这就送过来,少爷他在外面还有得忙。” 黄婉婉笑道:“不必事事劳烦刘妈妈,让佩儿她去便好,刘妈妈您留下与我说说话。” 佩儿也笑道:“刘妈妈在这里陪夫人说话,我去吩咐就是了。” 说罢便转身往外去,之前派来的两个小丫鬟,本就是黄婉婉院子里的,佩儿自然认识她们。 从今往后,佩儿也不能再称黄婉婉为小姐了,李霁是有官身的人,她们得称呼其为老爷,所以会尊称黄婉婉夫人。 李霁终于送走了所有宾客,一百多桌虽没全部敬酒,可也没少喝。 将一帮还欲闹洞房的同窗损友全部轰走后,外院的事便都交给了林棠处理。 林棠行事老成细致,是个人才,李霁打算以后就让他管家。 黄岚将人派过来,应也有这个意思,真是好岳父,知道自己手下缺人,就挑了个干练的人送过来。 李霁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稍微清醒些才回到后院,今夜整个小宅子以及外面的六元巷均是张灯结彩。 李霁到了新房门前,佩儿便笑着行礼道:“见过老爷。” 以前还是公子,现在变成老爷了,自己很年轻好吧? 不过规矩就是这样,一时也没办法改变。 李霁点头笑道:“今日也辛苦佩儿了,你早些去歇息吧。” 佩儿笑着回道:“是,那我先下去安顿她们几个。” 佩儿离开后,李霁推门进入卧房,房内红烛摇曳,将雕花窗棂上的喜字映得流光溢彩。 转入里间,黄婉婉仍是手持团扇遮面,端庄地坐在床榻边。 李霁轻轻走到佳人面前,嘴边噙着笑,从黄婉婉手中取下团扇,笑问道:“娘子,吃过东西了没有?” 黄婉婉温婉回道:“嗯,方才与刘妈妈一起吃过了。” 李霁坐在黄婉婉身边,轻摇手中的团扇,笑道:“那便好,还怕娘子饿着,天气太热,娘子就不用穿着吉服了,早些宽衣。” 黄婉婉闻言,俏脸羞红道:“官……官人,要先行合卺礼。” 李霁一拍脑门,还有这么一道仪式,真是繁琐! 牵着黄婉婉来到桌前,两人相对而立,喝过合卺酒后,李霁便将黄婉婉一把抱起,往床榻走去。 李霁几下就将身上的吉服褪去,天气是真热! 黄婉婉在烛光的照映下,俏脸红彤彤的,更加诱人。 李霁在她耳边诱惑道:“娘子,快快摘了首饰头面,要歇息了!” 黄婉婉乖巧地点头,羞答答地开始慢条斯理除去头上的各种首饰,李霁在一旁看得是心痒难耐。 在黄婉婉吉服刚除到一半时,李霁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美人捞入怀中,亲自动手,黄婉婉羞涩地刚低呼一声,声音便就被堵住。 李霁像剥鸡蛋壳似的,将其剥得一干二净,黄婉婉红着脸娇羞道:“官……官人,吹了烛火……” 李霁却摇头笑道:“娘子如此娇艳,怎可吹灭了烛火,乖,把手拿开!” 黄婉婉羞涩不已,不过还是依言缓缓将抱在身前的双手放开。 李霁喉咙滚动,随后俯身埋首下去。 黄婉婉顿时感觉身体如火灼烧,不禁轻哼出声,又连忙压制,之前在茶馆便是这般…… 一番耳鬓厮磨后,黄婉婉已是眼神迷离,吐息急促。 李霁在她耳边低语,黄婉婉感觉身处飘渺之中,轻轻点头,双手抱得更紧。 黄婉婉突然眉头一皱,眼角溢出幸福的泪珠,李霁俯身轻轻抚过她的眉间。 床帐摇曳,房内的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与案上龙凤喜烛的蜡香交织缠绕。 红烛芯不时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一如满室的旖旎。 李霁怜惜地抚了抚黄婉婉光洁细腻的额头,佳人已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黄婉婉毕竟初为人妇,李霁虽还意犹未尽,但也只得暂时鸣金收兵。 李霁看着案上摇曳的烛火,想了很多,有前世的,也有来到这个时代后的。 一切都如梦似幻,甚至李霁在想,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一场梦境? 第115章 美好生活 夏日的天色都亮得比较早,窗棂透进丝丝光亮,案上的红烛已经燃尽,凝固的蜡油如珊瑚枝杈层层堆叠。 黄婉婉在李霁怀中幽幽醒来,睁开眼就见夫君李霁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李霁温声笑道:“娘子早!” 黄婉婉想起昨夜的缠绵,明艳的俏脸微红,柔声回道:“官人……早安。” 李霁抚着她滑腻的香肩,开口道:“娘子怎么醒这么早?” 黄婉婉微微拉起薄被,盖过诱人风光,温婉回道:“待会儿妾身还要给婆母的灵位上香……” 虽然不需要给公婆敬茶问安,但是头天过门,作为儿媳,黄婉婉也得早起给陈氏这个早逝的婆母上香。 李霁轻笑道:“时辰尚早,且咱们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娘子好生歇着便是,晚些也无妨。” 李霁的大手已换了地方游走,黄婉婉毕竟是传统女子,新妇的规矩,在过门前黄母便常常教导。 黄婉婉扭了扭身子,红着俏脸道:“官人……这天色已亮……” 李霁却是不管,继续施为,低声道:“娘子现在感觉如何?” 黄婉婉闻言更是大羞,拱进夫君怀中,闷声道:“还……还有些疼……” 昨夜起初撕裂时只感疼痛不已,后来的感觉却是难以言喻…… 李霁又在黄婉婉耳边低语了两句,黄婉婉羞红着脸不语,传统女子的礼教是以夫君为天。 佩儿带着两名丫鬟,脚步轻缓的来到正房门前,准备等候服侍黄婉婉梳妆。 佩儿突然听到了些许动静,赶忙停下脚步,又带着两个丫鬟转身离去。 梅开二度后,黄婉婉美眸微眯,绵软无力地躺在李霁臂弯中,吐息急促,身上也出了层薄薄的香汗。 李霁面带笑意地把玩着娘子的芊芊玉指,待黄婉婉终于缓了过来,不禁对李霁低声嗔了一句。 李霁坏笑着在她耳边吓唬道:“娘子可是对你家官人不满?” 黄婉婉知道李霁意有所指,忙连连摇头如拨浪鼓,同时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李霁本就不同于一般书生,读书之外喜欢骑马射猎,身材高大挺拔且异常健壮。 这时佩儿脚步轻盈地推门进入卧房,在外间轻声道:“夫人,该起了。” 她是黄婉婉的贴身侍女,除了她之外,其他丫鬟不得随意进入卧房。 黄婉婉看了眼夫君,略微羞涩道:“佩儿,备……备热水,我要先沐浴。” 佩儿在外间回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李霁嘴角微扬,不愧是与黄婉婉自幼长大的贴身侍女,想得还挺周到。 黄婉婉点了下李霁的额头,轻轻拿开他挂在自己身上的大手,缓缓支起身子。 让李霁帮她从榻边拾起轻薄的亵衣,穿好后才绕过夫君,微微掀开纱帐。 李霁嘴角含笑,支头侧卧着,另一只手帮黄婉婉顺了顺略微凌乱的长发。 佩儿这才缓步走入里间,到榻边时,略微低下布满红晕的俏脸,扶着黄婉婉前去沐浴。 黄婉婉下榻时险些站立不住,好在佩儿搀扶着。 佩儿见状,不禁红着脸掩口轻笑,黄婉婉羞恼地在她腰间挠了一下。 李霁买下宅子时,右侧的耳房就改成了浴房,所以现在正房主卧与浴房相通,就像大套间,很方便。 李霁又美美地睡了个小回笼觉,真是美好的生活! 又醒来时,黄婉婉已经坐在梳妆案前,佩儿在替她盘发,昨夜地上散落的吉服之类已经被收拾起来。 黄婉婉哄了李霁好一阵,他才起床洗漱,同时洗了个澡。 从浴房出来时,床榻上的被褥已经铺平整齐,不见昨夜的旖旎。 黄婉婉也在佩儿的帮助下盘好发饰,明艳的脸上只施了淡妆,初为人妇更添了一丝妩媚。 看李霁回到里间,黄婉婉便款款起身,进入贤惠妻子的角色,服侍着夫君更衣,为其束发。 黄婉婉的手很巧,比李霁自己束的发更紧实精致,发簪用的是当初订亲时黄婉婉所送的玉簪。 因为今天不打算出门,李霁便没有戴巾帽。 李霁将黄婉婉轻轻搂入怀中,让其坐在自己腿上,温声笑道:“辛苦娘子,让我为娘子添妆。” 黄婉婉望着夫君俊逸不凡的脸庞,笑得眉眼弯弯,轻轻点头。 李霁拿起梳妆案上的眉笔,为娇艳的娘子轻轻描眉。 情意绵绵又好一阵,李霁才带着黄婉婉给陈氏的牌位上了香,又给刘妈妈敬茶。 刘妈妈喝过茶后,起身给黄婉婉回了一礼,又慈爱地拉起黄婉婉的手,脸上尽是欣慰。 李康给黄婉婉行了大礼,因为李霁一直将其视作弟弟,所以李康称黄婉婉为嫂子。 随后四人一起用了早饭,桌上气氛祥和融洽。 如今宅子里多了好些人,黄婉婉带过来的陪嫁侍女,连同佩儿在内就有五人,加上之前派过来的两人,总共就是七人。 李霁又把林棠留下来当管家,黄寿也继续做门房。 李康在昨夜就搬到了外院住,李霁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宅子的内院有七间房,外院有五间,李霁便让黄婉婉这个主母去安排。 黄婉婉在黄家时便经常替兄长理账,打理家宅之事更是自幼由黄母亲自教导,对她来说自然是小事一桩。 黄婉婉给管家林棠,以及另外六名丫鬟中的大丫鬟,名叫映荷,井井有条地吩咐他们各自负责的事项。 刘妈妈在一旁听着,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处理事务周全细致,少爷娶了个顶顶好的新妇。 李霁接下来的三日都没出门,以往求见的一些乡绅,也识趣地没有上门求见。 除了与娘子黄婉婉新婚燕尔外,李霁也整理了一些回乡路上对浙江旱灾情况的所见所闻,黄婉婉也给李霁提供了一些信息。 黄家是商贾之家,宗族子弟多在各地经营黄家产业。 黄婉婉与李霁大婚时,黄家宗族子弟先后回到绍兴府,她从父母亲那里也听闻了些情况。 新婚第三日,李霁与黄婉婉这对新婚夫妇需要回门。 回门的礼品早已提前准备好,由李康驾车,李霁带着娘子黄婉婉回娘家。 管家林棠也随行,他需回黄家见过叔叔,同时做一些交割。 黄家兄弟在黄家大门前等候妹妹和妹夫回门,今日黄家的众多族人再度齐聚一堂。 不止因为黄婉婉是家主黄岚的掌上明珠,更重要的是,李霁这个姑爷乃是堂堂状元。 李霁携娘子黄婉婉拜谢了岳父岳母,黄岚夫妇看女儿女婿夫妻恩爱,大感欣慰,满脸笑容。 又见过诸多黄家长辈后,黄婉婉随母亲回后院聊天用饭,李霁则和岳父舅兄等黄家长辈在正堂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李霁向岳父黄岚问道:“岳父,我们家可有叔伯兄弟在衢州府经营行商?” 李霁回门的同时,也想在岳父黄岚这里多了解些浙江的旱灾情况,而黄婉婉那里没有关于衢州府的信息。 黄家众人听闻李霁称“我们家”,皆面露笑容,状元郎真与我们乃是一家人了。 如今黄家人也都知道了,李霁此次除特赐回乡省亲外,还奉命巡察灾情。 心道这便是圣上的信任倚重,且在翰林院任职,可不就是入阁拜相的第一步! 要是李霁知道他们心中的想法,非得赏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 那狗皇帝朱翊钧是不想看见我,才设法将我轰出京城…… 第116章 食色 性也 黄岚自然知道李霁为何这般问,李霁身负巡察浙江旱灾之职,自然是想了解衢州府的情况。 黄岚笑着回道:“我黄家在衢州府没有什么产业,不过在三月时,婉婉的一名族叔来往江西倒是经过衢州府。” 说罢,黄岚便向邻桌的一名中年男子看去,男子见家主看向自己,便起身离桌。 李霁见中年男子往这边走来,便主动起身唤了声六叔。 此人是黄家旁支,与黄岚是同一辈,因在家中行六,所以黄婉婉称六叔,李霁便也跟着这么称呼。 黄六听到李霁称呼自己六叔,受宠若惊,忙揖礼道:“怎敢当状元公如此称呼,折煞草民了。” 李霁微笑道:“六叔乃是我家娘子的长辈,自然便是我的长辈,我在此仅是晚辈。” 席上黄岚的一些叔伯兄弟都笑着点头,贵为状元,玉堂翰林,却毫无倨傲之态,黄家有位好姑爷!贵姑爷! 黄岚也笑道:“六郎,你乃是婉婉的长辈,光风是婉婉的夫婿,按辈分当称你为六叔,光风想与你了解些衢州府的情况,你一起坐到这边来,不必拘束。” 下人立马添了椅子碗筷,黄六向家主黄岚和席上的一些黄家长辈揖了一礼后,谢道:“谢过兄长,诸位长辈。” 待黄六落座,李霁先敬了杯酒,才开口问道:“听说六叔最近来往经过衢州府,路上见闻旱灾情况如何?” 黄六点头回道:“兄长让我负责运批夏布前往江西,确实经过衢州府,我回来时是四月中旬,衢州府应是浙江旱灾比较严重的府,当时路过江山和常山两县,都未开始春耕,农时已然错过。” 李霁闻言蹙眉沉思,杭州、嘉兴和绍兴等府虽也干旱,但没有到无法耕种的严重地步,最多收成会有所影响。 衢州府离杭州府和绍兴府都是一府之地的距离,不应该如此严重才是。 李霁又问道:“衢州府的干旱程度竟与我们绍兴府相差如此之大,可是水利原因?” 黄六微微摇头道:“据我所见,应不是水利之因,我们绍兴府虽也比往年干旱,然并未误农时。衢州府境内的水网比之我们绍兴府也不差多少,我路上见一些水渠水位是下降许多,但渠中还是有水的。” 李霁眉头皱得更紧,开口又问道:“六叔在路上是否还有其他见闻?” 黄六看了眼李霁,又开口道:“我在江山县境内曾多次看到百姓与当地的一些大族起冲突,似乎是为争水。” 争水?这并不是新鲜事,每逢农时,村落之间为灌溉之事也时有争执,严重的还会引发械斗。 不过黄六话中是百姓与当地大族争水起冲突,能称之为大族的多是当地富户乡绅。 既然干旱,灌溉之水必然成为稀缺资源,因此相争似乎也不出奇,毕竟富户乡绅都有大量土地,但李霁总感觉有些不对。 李霁继续问道:“六叔曾多次看些这类冲突?官府没有出面调停吗?” 黄六点头回道:“我来往江西都会在江山县停留休息一两日,去时见了三起,回时见到五起。其中两次有官府的人在场,但是官府的人只是在一旁看着,并未上前制止调停。” 李霁又沉思了起来,十分的不对劲,这类事件极易引发械斗,官府怎会不管? 而且即使富户大族也不敢公然霸占水渠,官府更绝不容许。 百姓种不了田,便交不上税,这不仅事关一任官员政绩,而且涉及到朝廷赋税,可是大事。 李霁回过神后,又敬了黄六一杯,开口道:“多谢六叔,最近能否得空再陪我去趟衢州府?” 李霁开口,黄六自然不敢不应,但他主要是替黄家做事,所以还需看黄岚这个家主的意思。 黄岚点头笑道:“光风乃是我们黄家的女婿,六郎,你便随光风前去,他身负皇命,你好生协助他。” 黄六恭声回道:“兄长放心,小弟明白。” 李霁又问了黄六一些隔壁金华府的情况,黄六将路上见闻也对李霁详述。 回门宴结束后,黄岚夫妇亲自送了女婿女儿出门,看到李霁亲自扶着女儿上马车,夫妇两人均是欣慰点头。 第二日,李霁和李康陪黄朝意等人到城外射猎。 李霁和李康两人已大半年没骑快马,且一群人许久没一起射猎,兴致都很高,到临近宵禁才回城。 夜间,黄婉婉脸上带着缠绵后的余韵,呼吸微喘地伏在李霁健壮的胸膛上,而李霁的手还在不老实地到处游荡。 黄婉婉娇羞地嗔道:“官人,你……” 今天夫君在城外已经射猎了一天,就不累么,刚刚已是第二回,自己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他怎么还是索取不够? 对于食髓知味的李霁来说,黄婉婉这个美艳娘子实在太过诱人,他的体力和精力自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比。 李霁笑道:“娘子的体力太差,需得多锻炼,对身体有好处。” 黄婉婉白了他一眼,不想说话,自己一个女子,要讲究端庄贤淑,锻炼什么?这是你一个状元说出的话吗? 李霁笑着继续道:“过两日我得去衢州府看看,旨意上要我巡察浙江旱灾情况,回京后我还得上奏本。” 黄婉婉微微仰头,看着李霁问道:“官人要去多久?” 两人刚成婚,正是如胶似漆之时,黄婉婉自然不想与李霁分离,但也知道这是公务,还是钦命。 李霁想了想,回道:“来回怎么也得半个月吧,可能还会顺道看看金华府和严州府。” 李霁也不只是应付皇帝朱翊钧,确实也想亲自去看看浙江各府的情况,所以打算正式巡察一番。 黄婉婉点头道:“嗯,官人外出注意安全,家里的事务我会打理好,忙完了早些回家。” 李霁邪笑道:“有娘子这么个大美人在家中,我忙完公务便飞奔回家。” 说罢,便翻身将玉人盖住,黄婉婉低呼道:“官人,不要了……我……” 李霁已将头埋在她香软的脖颈中,闷声道:“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娘子就不能体谅一下你家官人吗?” 黄婉婉闻言顿时心软,很快也沉沦在飘渺中。 李霁对浑身上下无一不美的娘子是爱不释手,白皙水嫩的肌肤,挺拔高耸的峰峦,圆润修长的美腿,浑圆挺翘的玉臀,都令他无比迷恋。 李霁突然喘着粗气道:“娘子,翻过身子来……” 黄婉婉压抑着声音,羞道:“官人,这……羞……” 李霁动作不停,呼吸粗重道:“此乃夫妻之趣,只有你我二人,圣人……亦有云,食色,性也,听话……” 黄婉婉听到自己这个状元夫君这时还在念圣人经典,羞得用被子蒙过头去。 黄婉婉在李霁的软磨硬泡一下,最终还是满足了他。 抵受不住时曾想闪躲,却被李霁的大手紧紧扣住腰肢,强烈的感觉令黄婉婉再也控制不住,不禁失声哼了出来,而娇羞的吟唱更加激发李霁最原始的欲望。 第117章 正式巡察 第二日,浑身酸软的黄婉婉醒来时,已是日头高照。 睁眼看到夫君李霁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赶紧又拉过被子将头蒙住,羞死人了! 昨夜黄婉婉都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甚至感觉是晕过去的,因为最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霁温柔地哄道:“娘子还要继续睡吗?那我让佩儿将午饭送到房中来。” 黄婉婉闻言扯下被子,红着俏脸羞恼道:“官人……你……你以后不许那般……” 李霁却左顾而言他,笑着回道:“既然娘子不睡了,也早些起床,我先起了。” 说罢便笑着下了床榻,李霁穿戴整齐后,黄婉婉也缓缓下了床,对夫君依然是一脸嗔怒。 李霁在梳妆案前认真地好声好气哄了一阵,终于将娘子哄好。 佩儿在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是怎么了?才新婚几日便拌嘴了吗?昨日分明还好好的,恩爱无比。 李霁用过早饭后,去了趟绍兴府衙,是请知府刘庚给自己派几名衙差随行巡察。 并不是李想摆派头,带上几名衙差可以省去一些麻烦,方便来回赶路。 而且这差事还是狗皇帝明旨下发给自己的,算是钦差,即使自己到都指挥使司或某个卫所去请调十几二十个正规军士随行,也属正规程序。 刘庚本想调二十名衙差给李霁,但李霁只要了六名,带多了反而不方便。 谈妥相关事宜,又与刘知府聊了些绍兴府旱灾情况,李霁便告辞离开府衙。 如今已是七月,李霁打算花一两个月时间,象征性巡察一番浙江便回京城。 一来一回大半年时间,狗皇帝朱翊钧总该消气了吧? 七月初三,李霁正式出发巡察,李康也随行。 黄婉婉和刘妈妈将李霁送出家门,刘妈妈低声嘱咐着李霁注意身体饮食之类。 黄婉婉没有太多话要说,昨晚夫妻二人夜话半宿,该说的都说了。 李霁在门口停步,开口道:“娘子,刘妈妈你们安心在家等我回来便是,时间也不久,最远也就到衢州府。” 黄婉婉柔声回道:“官人路上注意安全,妾身会照顾好家里,办完差事早些回家。” 李霁点点头,便带着李康出了六元巷,黄六和绍兴府衙的六名衙差都在巷外等候。 李霁上了马车后,李康一震缰绳,马车缓缓行驶起来。 黄六也乘坐一辆马车紧随其后,六名衙差在两辆马车后牵马而行。 李霁并没有着急赶路,一路都在观察绍兴府西部的农田状况,不少百姓都在烈日下用水桶担水灌溉自家农田。 没有旱灾之前,一些小的河流和水渠尚有水时,百姓只需用翻车、筒车等工具提水灌溉即可,如今只能到到距离较远的大河、深井处挑水。 交夏税时,百姓们便多是借贷或变卖典当家中物品才足够上缴。 若秋收的收成依旧不好,再到上缴秋粮时,日子就更难熬了。 李霁一行在宵禁前进入诸暨县县城,入住的是官驿,李霁没有与当地官府打交道的想法。 用过晚饭,李霁与黄六商量了一阵巡察的路线,之后将一天的见闻记录。 一天巡察下来李霁也感觉有些疲累,虽然一路都是乘坐马车,但是昨夜与娘子黄婉婉夜话至半夜,且路上有些颠簸,感觉有些腰酸。 大概是李霁即将出门,昨夜黄婉婉任由他予夺予求,且很是顺从配合,导致李霁有些忘乎所以,李霁不禁在入睡前告诫自己要节制。 第二日一早,李霁便命令早早出发,尽量不在烈日下赶路,七月的日头实在太毒。 晌午时分进入金华府,李霁让众人在一个村集歇息,同时与一些百姓交谈,问询一些情况。 避过烈日最毒的时段,又继续启程,在宵禁前进入金华府的浦江县。 进入金华府后,李霁加快了赶路的速度,金华府的大体情况与绍兴差不多。 于是李霁一行在七月初八到达衢州府龙游县。 龙游县县城位于衢江与灵溪交汇处,水运交通便捷。 衢江还分出一些小支流,按理说应起到不小的灌溉作用。 但是李霁进入衢州府后,发现龙游县的许多农田都没有种下作物,相比金华府的情况要差得多。 李霁整理记录后,皱眉沉思,自言自语道:“这衢州府果然古怪。” 接下来,李霁没有去衢州府的治所西安县,而是往北绕了一小圈,到常山县。 在常山县歇息了一夜后,李霁没有继续赶路,让黄六带自己到周边村落农田集中的地方先看看。 到了县城外十几里的一个村落,李霁让衙差们先歇息,自己也下了马车。 看到有两三名农夫在不远处的树下乘凉,李霁缓步走了过去,假装向他们问路,其中一人为他指了路。 李霁又与几人聊了几句家常,几人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 李霁突然问道:“今年是比较旱,但还未到种不了作物的地步,怎地这许多田中都无作物?甚至尚未播种?” 一名拿着斗笠扇风驱暑的汉子,冷哼道:“种下去又如何?这贼老天不下雨,又没有水灌溉,播了种还不是白白浪费稻种?” 李霁又道:“我看远处的几条水渠中还有些水,挑来灌溉总能有些收成吧?我路上经过金华府时,看到许多人家便是如此,就是辛苦了些。” 刚才给李霁指路的老汉,叹了口气道:“我们种地的怕什么辛苦?只要能种下去,收成少些便少些,熬过这旱季也能过活。倒是后生你有所不知,那水渠的水却不是我们想挑就能挑的。” 李霁闻言不解道:“老丈,我看那些水渠乃是官渠,里面的水怎会不让人挑来灌溉?” 老汉看了眼李霁,相貌俊朗和善,一身书生打扮,应是个读书人,抽了口旱烟后才回道:“那些水渠自然是官修的渠,老汉我当年也是修渠的一员,可如今那些渠里的水却不能用。” 李霁皱眉问道:“官府修建水渠,乃是为利民之便,何人敢阻拦百姓取水?” 老汉叹气道:“当年修建水渠时,朝廷没有拨下款项,乃是时任知县筹集的资金,我们县的几大富户捐资了大部分。如今那几家大户说是由他们出资修建的,所以水渠里的水只能用于灌溉他们的田地,不许别人用。” 李霁开口道:“即使富户出资亦属捐资,水渠乃是官府征调百姓修建,仍属官渠,岂能占为私有?” 老汉敲了敲烟杆,回道:“正是这个理,我们周边几个村子的人与他们理论,可官府来人却说,当年修渠的钱款是富户借给县衙的,官府尚未还给他们,便算他们的私渠,所以他们不允许,其他人就不能去挑水。” 老汉又新点了口旱烟,继续道:“我们周边村子的人都不服,与他们动起手来,反倒有好些个后生被县衙的人捉到牢里去。” 李霁静静地听着,那名拿斗笠的汉子,突然气愤道:“那些大户就是想夺我们的田地,不给我们取水灌溉,连种子都播不下去,没了收成便没法缴秋粮,只能将田卖给他们!” 李霁闻言眉头一挑,这些当地富户大族也太过猖狂了,本地官府也是蛇鼠一窝? 第118章 富户士绅的局 李霁听黄六说衢州府的见闻时,便感觉事情不简单,如今看来果然猫腻不少。 李霁本想巡察一番,应付皇帝,如今的条件都是靠天吃饭,天不下雨,谁也没办法。 况且李霁的职责只是巡察,皇帝还没变态到将解决旱灾这样的难题甩给他,若真这么不要脸、难为人,李霁非得跟狗皇帝掀桌子。 不过既然遇上了这样的事,总要做点什么。 李霁看向拿斗笠的汉子,问道:“即使真的要卖田,那些大户凭什么觉得别人一定会把田卖给他们?” 那汉子扯了扯衣襟,手中斗笠扇风的速度也更快了些,天气实在炎热。 汉子哼道:“那些大户阴险狡诈得很,是早有预谋,早季许多人本就没有多少收成,大多只能借贷缴夏税。他们便主动借贷,息钱更是比以往少了一半,但是需要以田地作押,若最后真还不上,到卖田时,他们会除去借贷的本息补银钱。当时许多人还称他们是活菩萨,现在看就是活阎王。” 李霁闻言暗道真是好手段,正如汉子所言,这是早有预谋,先以利诱哄入局,一旦入局,便是任由其宰割。 李霁又问道:“那有人卖田地了吗?” 汉子回道:“眼看已没法将秋季播种下去,自然是有人卖了。当初他们是承诺会补银钱,可是补的银钱加上借贷的本息,最多也就是田地时价的一半,这与强抢有什么分别?” 汉子与兄长已经分家,缴夏税时也借贷了,兄弟两人感情好,兄长主动拿出自己的田作抵押借贷,缴了兄弟两家的夏税。 原本打算一起打理好田地,秋收后再一起还上,可不想是这样的结果。 富户大族既然如此精心预谋,便不可能会以时价去补田地的银钱,最终解释权自然在他们手里,而且不必想,背后当有人撑腰。 李霁已经理清了大致脉络,这是富户士绅有预谋地趁机兼并土地。 每逢灾荒之年,都是他们兼并土地的好时机,常用“印子钱”等高利贷手段。 不过,这次常山县的富户士绅设了个局,不让村民取水灌溉只是其中一环。 李霁又对那汉子笑道:“这位大哥,家可在附近?我们赶路走得急,水快喝光了,能否到你家中你取些水?” 那汉子看了李霁一眼,又想了想,最后点头道:“就在这附近,跟我去取水吧。” 李霁谢过他,让李康拿上一个空水袋,两人跟着汉子到家中取水。 没多久便来到汉子家,路上李霁问过了他的姓名,叫梁安,梁安家有四间屋子,隔壁便是他兄长家。 待梁安帮李霁装满两个水袋后,李霁开口问道:“梁大哥也向那些富户借贷了吧?” 梁安点点头,抵押的还是兄长的田,如今一想起来就火大。 与李霁料想不差,于是又问道:“那定然立有字据,梁大哥能否让我看看?” 梁安皱眉反问道:“你看字据做什么?” 李霁笑着回道:“小弟读过几年书,略懂一些刑名之事,想看看那字据,那字据若不合律法,是可以作废的。” 梁安闻言,眼睛一亮,问道:“当真?” 李霁回道:“前提是字据有违律法。” 梁安闻言道:“字据在我兄长那里,我去拿来,你等等。” 说罢,梁安就往隔壁兄长家拿字据。 李霁看到一间屋子的门槛坐着两个孩童,应该是梁安的孩子,让李康去马车上拿些糕点过来。 不一会儿,梁安便带着其兄长一起过来,同时将字据递给了李霁。 李霁看过字据后,问道:“当时签订时,与你说的可是照时价补银钱?” 梁安点头回道:“签字据时,是这么说的,可是现在他们不认了。” 李霁笑道:“那这字据便是无效,可作废。” 《大明律·名例律》“给没赃物”条规定,若取与不和,用强生事,逼取求索之赃,并还主。包括“恐吓、诈欺、强买卖、有余利、科敛及需索之类”,以胁迫、欺诈手段订立的借贷契约无效。 字据上的息钱都在法律规定之内,且还很低,但其中耍了文字把戏,写的是“若以所押田地相抵,依价足钱补之”,“依价”而非“依时价”。 “依价”意思模糊,常人乍一看,很难发现问题,但事后富户们完全可以此狡辩,说是照他们出的价格来补银钱。 种地的普通百姓,字都不识得几个,更别说刑名律法了,还不是任由他们忽悠? 李霁为他们解释了一遍后,又开口道:“所以这字据属欺诈,应无效作废。” 梁安闻言,激动道:“多谢了!多谢,那些大户要是夺我们的田,我们便告他们。” 梁安的兄长却闷声道:“能告赢吗?进了那衙门,他们嘴里说的话才是话。” 梁安哼道:“我们不去县衙告,去府衙,府衙不行,我去按察司衙门,我不信大明朝没有律法!” 梁安的兄长又呛道:“没有路引,你能走到衢州府吗?何况到杭州府?” 梁安闻言一愣,随后面色涨红,满脸怒容。 李霁将字据递回给他们,开口道:“世间虽有诸多不公,天理昭昭,终有一处是能申诉的,这字据且先收好。” 梁安的兄长接过后,开口道:“看得出来,这位公子是读书人,还是要谢过,没了地无非就是做佃户。” 梁安看着兄长,说道:“兄长说什么胡话,借贷的银钱是我们一起缴夏税的,我地分兄长一半,如何都不能让你做佃户,总归饿不死我们。” 这时李康拿了糕点过来,梁安的两个孩子开始时背着手不敢接,李康不知笑着和他们说了什么,才小心接过。 梁安的妻子在里屋向李康施了个万福,李康笑着点头回了一礼。 突然一个汉子跑来,向梁安兄弟喊道:“村东头八叔他们被那些狗大户的人打了,快去帮忙!” 梁安兄弟闻言抄起扁担棍棒就冲出了门,李霁和李康也跟着出院门,可梁安兄弟三人已跑出老远。 李霁大概看了他们跑去的方向,开口道:“似乎是在水渠那边,我们也去看看。” 李霁和李康回到马车处,叫上四个衙差一起,准备骑马过去。 此时,村子里的许多男人已经都抄起了家伙,呼喝着往水渠方向去。 李霁几人上了马,便也往水渠去,几名衙差看到李霁矫健利落的上马动作,皆是暗暗吃惊。 状元公不是读书人吗?上马的动作竟一气呵成,马术也是相当了得,怎么跟别的文官不一样? 李霁几人没敢骑太快,因为旁边不时有村民疾跑而过,怕不小心撞到他们。 李霁几人到水渠边时,梁安兄弟与同村的二十几个汉子,正在与一帮护院打扮的人争执对峙。 对面有好几人手中提着长刀,其他人也是手持棍棒。 有几个村民见了红,应该就是前面被打的人,现在都是或坐或躺在地上。 后续还有不少村民陆续赶过来,村民们七嘴八舌的叫喊着。 看一时半会儿应是打不起来,李霁便打算先看看,若真打起来,再立马让几名衙差亮明身份制止。 第119章 反派恶少欺压乡里 与村民对峙的二十来人,看到村民越聚越多,也丝毫没有害怕,人人皆是一脸轻蔑的表情,有的在把玩手中的棍棒,有的双手抱胸抖腿,好整以暇地看着。 对面一名满脸大胡子的汉子用长刀指着村民,大声喝道:“莫要聒噪!老爷们有言在先,若有来此偷水者,轻则打断腿,重则送官,今日小爷我慈悲,只是略施惩戒,不将他们送官,你们还敢在此闹事?” 一名老者愤恨地大声回道:“偷?这水渠乃是官渠,渠中之水,人人皆可使用,当年修水渠时,我们周边村子的人都出了力的,是你们如今占为私用!”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其实这样的争执,已经是多次了,明知无用,只是愤怒难平。 大胡子壮汉又喝道:“县衙早已说明水渠归属,休要与我们再口舌争执,我们只是听从老爷们的指示,快快散去,否则我便要叫来官府之人,将刚刚偷水之人尽数擒拿入狱。” 那名老者应该在村中极有威望,让几名村民先将被打伤的人背去医治,对面大户士绅的护院家仆倒也不阻拦。 这时周边其他村落也赶来了一些村民,转眼间便聚到近百人。 以往他们村子之间也曾因抢水之事争执械斗,可如今水都被富户大族断去,便都团结了起来。 村民们人虽多,可也知对方有官府在身后撑腰,即使再愤怒,一时也不敢动手。 因为这已不是第一次争执对峙,之前与对面动手,各村都有人被抓到了县衙大牢,还扬言要判刑流放。 那老者想是也知晓争执无用,动手又吃亏,正与邻村的几人讨论,劝各村的人先回去。 对面的护院家仆正好整以暇地看着。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几人骑马疾驰而来。 打头之人是名锦衣华服的男子,李霁看其中三人服饰应是县衙的快班捕手。 几人疾驰到两方对峙的中间地带时,马的速度依然不慢,顿时卷起一阵烟尘。 领头的那名华服男子,还打马贴着村民身前而过,几名村民险些被马踩到,吓得急忙后退,均是敢怒不敢言。 那华服男子得意地勒马停立在中间,看向众多村民,喝道:“你们这些刁民,屡屡聚众滋事,好大的胆子!” 又转头对那大胡子壮汉喝问道:“鲁老九,今日是谁带的头闹事?” 鲁老九小跑到他马旁,恭敬道:“三少爷,有几人来偷水,我与兄弟们教训过了,刚被他们背走。” 那华服男子闻言,一马鞭抽在鲁老九身上,怒道:“谁让你放那些刁民走的,不将他们重重惩治,岂不是三天两头的闹?” 鲁老九被一马鞭抽在身上,痛得顿吸一口凉气,忙低头回道:“那几人是想偷偷挑水,且小的已经教训过,所以……” 华服男子却打断他道:“住口!自作主张,稍后再收拾你,滚到一边去!” 鲁老九连忙退下,华服男子面对上百村民,冷声道:“限你们日落之前,将偷水之人送到县衙,若是待我上门揪出来,必从严重判!” 村民们闻言均是一脸怒容,人都被打伤了,还要咱们自己送官? 梁安这一村的那名老者村长怒道:“你们郑家莫要欺人太甚!人已被你们打伤,还要如何?” 那郑三少爷转头看向一名身穿快班衙差服饰的汉子,问道:“严班头,刁民的这种行为会如何判?” 那严班头骑坐在马上,笑着回道:“三少爷,我只是班头,如何判得看县尊老爷,不过既是偷水,大抵是逃不过盗窃罪的,如今或可能还会加一条寻衅滋事。” 郑三少爷看着老者村长,轻蔑道:“老头,你可听清了?速速将人送至县衙。” 村长气得嘴唇颤抖,冷哼道:“岂有这般道理,人我们绝不会交!” 梁安兄弟等本村村民也跟着高声喊着绝不交人,邻村的村民也都怒视着那位郑三少爷。 李霁骑在马上,看着整个过程,心道算是见识到什么叫欺压乡里了,这郑三少爷典型的反派人物嘛! 郑三少爷用马鞭指着村长,再次喝道:“老头,你敢包庇纵容盗贼?你信不信连你也捉到牢里去?” 村长怒道:“我这把老骨头,本就没几日可活了,要我交人绝无可能!” 郑三少爷摸了摸胯下良驹的鬃毛,哼道:“还挺有骨气,真以为不敢捉你不成?” 梁安兄弟等村民听到竟还要捉自己村的村长,纷纷提着棍棒扁担护在村长身边,扬言要拼了。 郑三少爷舔了舔唇,显然很生气,转头对鲁老九命令道:“鲁老九,将这老头给拿了送去县衙,反了天了,谁敢阻拦,一起拿下。” 鲁老九看了眼对面众多怒气冲冲的村民,迟疑道:“三少爷,这……” 郑三少爷怒道:“你耳朵聋了不成?你吃的是我郑家的饭!” 鲁老九咬了咬牙,只好带着人上前,而梁安兄弟等村民已将老村长护在身后,捏紧了手中的棍棒农具。 李霁没想到这位郑三恶少胆子不小,当着上百各村村民的面,就要捉人家的村长,这是非要逼着人家动手嘛! 李霁从李康手中拿过弓箭,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箭矢贴着郑三少爷的马而过,插在鲁老九等人身前两三步外,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郑三少爷的马一惊,马蹄乱踏了好几下,他连忙安抚。 鲁老九等人被突然飞来的箭矢吓得眼皮一跳,赶紧停下了脚步。 郑三少爷早就看见了李霁几人,开始只以为他们是过路的,所以并没有理会。 安抚好胯下的马,郑三少爷抬头看向李霁,他此时手中正持着弓,刚才的箭不是他射的,还能有谁? 郑三少爷大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胡乱射箭,好大的胆子!” 李霁心道,我是胡乱射的吗?是故意的!几名绍兴府衙的衙差都被自己的一手箭术给震惊到了。 李霁缓缓打马而来,看着郑三少爷,反问道:“你又是何人?可有官职在身?凭什么捉人?” 郑三少爷眯眼打量起了李霁,一副好皮囊,看打扮像书生,穿着的衣裳是上好布料,应是颇有家资。 又回忆了一下常山县各士绅大族家的年轻子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郑三少爷看着李霁,冷声道:“你是外乡人吧?这不干你的事,莫要多管闲事,速速离去。” 李霁淡淡回道:“我是路过的,你还未回道我,你凭什么捉人?可有官职在身?” 郑三少爷冷哼道:“外乡人你管得有些宽了!我虽无官职,但县衙的严班头在此,他们偷我家的水,捉这些刁民盗贼,天经地义。” 李霁点点头,又开口道:“这渠中的水是不是你家的,稍后再说,你既无官职,便不能拘禁他人,即使是县衙班头,若无牌票文书,也无抓捕之权。” 随后又看向那严班头,问道:“你可有县衙出具的牌票文书?” 严班头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霁,皱眉道:“这与你何干?他们如今犯了事,将他们扭送县衙后,自会有文书。” 李霁陡然大喝道:“大胆!你一小小班头,竟敢假借官家之势,助纣为虐,欺压百姓,激起民变之责你担得起吗?” 李霁一改温文尔雅,突如其来地大喝,使得郑三少爷和严班头等人都是一惊。 他们欺压普通百姓惯了,没想到突然跳出个硬茬。 第120章 各司其职 李霁突如其来的大喝,将在场所有人顿时给震慑住,众人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威严。 梁安兄弟一脸震惊地看着李霁,刚才在自己家中还是个斯文儒雅的书生,竟突然大变样。 郑三少爷嘴角抽动,紧紧盯着李霁,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敢管我郑家的事,别给自己找麻烦!” 李霁并不理会他,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官身敕牒,交给李康。 李康接过后,打马来到严班头身前,在他面前展开李霁的官身敕牒。 严班头看到带着云纹封面的敕牒文册时,便眼皮直跳,待看到其中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时,顿时目瞪口呆。 回过神后,一脸惊惧地从马上滚落下来,朝李霁跪拜磕头,颤声道:“小……小人拜……拜见大人!” 跟着严班头来的两名衙差以及两名郑家家仆见状,也连忙下马拜倒。 那人肯定是官员无疑,且看严班头惊惧的模样,似乎官职还不小。 李霁没有理会严班头,目光看向那位郑三少爷,再次喝道:“滚下马去!” 郑三少爷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严班头,严班头微微抬头,声音依然颤抖,焦急道:“郑三少爷,快……快下来拜见,这位是……是翰林院修撰大人,还是状元公!” 郑三少爷听到翰林院和状元时如晴天霹雳,一时竟也震惊得呆住。 李霁身后跟随的一名绍兴府衙衙差,向郑三少爷厉声呵斥道:“大胆!状元公乃是翰林院修撰,且有皇命在身,你一白身,安敢不跪?” 鲁老九等人和村民们虽不知道翰林院修撰是什么官,又是几品,但知道状元是进士第一名,于是闻言全呼啦啦地全部跪地磕头。 郑三少爷这才回过神,连忙下马跪倒,恭声道:“草民拜见修撰大人!” 李霁只是淡淡看了眼郑三少爷,便翻身下马,四名衙差也赶紧跟着下了马。 李霁走到梁安兄弟和那位老村长面前,温声道:“你们都先起来吧。” 那名老村长却泪流满面,连连磕头道:“请状元公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不然我们这些老百姓就没有活路了!” 李霁搀扶着老村长,开口道:“老人家先起来,大家都先起来,事情原委我均已明了。” 村民们这才接连起身,李霁又继续道:“你们且都先各自回家,聚众在此对峙,只会适得其反,此事定会解决,请诸位相信我。” 朱翊钧给李霁的旨意只是巡察灾情,所以李霁并没有干预地方政务的权利,但既然遇上了,总要想办法管上一管。 梁安主动开口道:“既然状元公如此说,我们相信状元公,请您一定为我们讨回公道。” 李霁让梁安兄弟带着老村长先回去,其他村的村民见此也渐渐散去。 李霁看都没看一眼那郑三少爷和严班头等人,翻身上马后,直接打马离去。 严班头看到李霁离开后,赶紧爬起来对郑三少爷焦急道:“祸事了!郑三少爷,快回去将此事告知郑员外,我也得赶紧报与县尊大人知晓。” 郑三少爷起身后,开口道:“他不是走了么,这状元想是路过这里,稍稍为那些刁民出头,当不会久留吧?” 严班头仍是一脸焦急道:“他便是今科连中六元的状元公,乃是绍兴府人,听闻皇上特赐他回乡省亲,突然到咱们常山县来,这事情又被他撞见,谁知道后果如何?” 说罢也不再管郑三少爷,带着两名县衙衙差赶紧赶回县衙。 李霁回到常山县官驿后,便写了两封。 一封让两名衙差快马送到隔壁严州府去,浙江巡按御史韩介如今就在严州府。 巡按代天子巡狩地方,职责包括考察吏治、审理冤假错案、稽查钱粮等,可对地方事务进行全面监督和检查。 另一封信则让李康用驿马送至浙江巡抚衙门处,李霁在从京城回绍兴的路上路过杭州,停留了半日,浙江巡抚傅孟春和左布政使吴自新是知道他以本职巡察浙江灾情的。 巡抚和布政使对皇帝这个安排都有些疑惑,已有巡按御史巡狩地方,灾情也一直有上报,再明旨让李霁下来巡察,职能其实已经重叠,但也不好置喙。 猜测可能是皇上比较关心浙江和南直隶的受灾情况,毕竟是赋税重地。 李霁做完这些,便只能等待,贸然干预会有麻烦,科道言官最是能捕风捉影,动不动就弹劾。 在张居正在世辅政时,曾以手中权柄将言官这头猛兽关入牢笼。 而张居正死后,朱翊钧对其进行清算,便是利用了言官,由此科道言官一时再无枷锁牢笼,皇帝朱翊钧也无法控制驾驭。 去年顺天府乡试时,次辅王锡爵被言官肆无忌惮弹劾攻击,以刚直博清名便是明证。 自己刚履职,朱翊钧对自己又有成见,不能冒险。 只能是由专人专办,各司其职。 常山县衙中后堂,县令赵乃合接到严班头的禀报后,便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背直冒冷汗。 焦急地向跪在地上的严班头问道:“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严班头摇头回道:“小的也不知,当时状元公一骑马离开,小的……” 县令赵乃合闻言,拿起手边的茶杯就往严班头旁边一砸,怒吼道:“那还趴在这里做什么?马上滚去找,给我找遍所有驿馆客栈,找不到我扒了你的皮!” 严班头连忙磕头,连滚带爬地出了后堂,召集县衙所有衙差寻找李霁的住处。 赵乃合又让师爷将常山县的几大富户乡绅都叫到了县衙。 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出了事谁也躲不掉。 师爷刚出门不久就转头回来,因为几家大户闻讯都主动赶来了县衙。 县令赵乃合深呼了口气后,开口道:“发生了这般意外,该如何处理,诸位可有想法?” 郑家家主郑元最先开口回道:“现在还不知那位状元公李修撰为何到我们常山县来,他对我们这里的情况又了解多少,若只是路过,事情应不至于严重到那般地步,县尊大人以为呢?” 赵县令揉着眉头道:“本官已命人寻找他的住处,若住在城中,想必很快便有消息,本官自会去见他。” 又抬头看了一眼几家大户的当家人,继续道:“你们所做的事都先停了吧,最好是将之前的也处理一下,莫要让人抓了把柄。” 几大富户当家人闻言,一时间都默不作声。 已经到手的田地再还回去,无异于在他们身上割刀子。 赵县令见状,顿时又升起怒火,开口道:“你们莫不是想舍命不舍财?若命都没了,那些田地还是你们的吗?” 郑家是常山县的第一富户,其他乡绅都以郑家马首是瞻。 郑元自然知道事发的后果,即使他郑家愿意退还费尽心思兼并来的土地,但其他几家未必愿意。 郑元扫了眼其他几家主事人的神色,果然人人脸上皆是不甘。 于是郑元看向赵县令,又开口回道:“我们回去后便吩咐下人们停止截断水渠,不过县尊还需向那位状元公打探一下情况,我们几家也可以结交一下鼎鼎大名的状元嘛,或许他只是碰巧路过,如今已经离开了也说不定。” 赵县令咬了咬牙,自然明白他们所谓的“结交”是什么意思,人家是新科状元,前途无限,你们一身铜臭也配? 又想了想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在这常山县已任职了六年多,急需财物往上面打通关节,也不会与他们牵连如此之深。 如今这事若捅出去,莫说升迁,后果都未可知。 第121章 白痴纨绔也献计 严班头也没有令赵县令失望,很快便找到了李霁一行所住的官驿。 县令赵乃合一接到禀报,也立马前往官驿拜访李霁。 李霁并没有见赵乃合,直接让李康找个理由给挡在门外。 赵乃合心绪不宁地回到了县衙,几家富户大族的当家人还未离开。 见赵县令那么快回来,郑元也意识到不妙,焦急道:“知县大人,那位状元公如何……” 赵乃合烦躁地摆手打断他道:“人没见到,说是身体不适,你们赶快处理好那些手尾。本官问过驿丞,他是昨夜宵禁前入住的,应是没有没有了解多少情况。” 郑元点头道:“大人,我们已经将人都撤了回来,今日打伤的几人,也赔偿过了。” 赵乃合闻言点点头,可心绪仍是烦躁不安。 这时郑元的儿子,名叫郑琼的那位郑三少爷,有些不满道:“他只是碰巧遇见今日刁民闹事,我们已经安抚好过那些刁民,更是允许他们取水了,是不是有些小题大作?” 其父郑元低声呵斥道:“放肆!这里何时轮到你说话?” 郑琼看了眼父亲,便退了两步,将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赵县令也冷哼了一声,开口道:“他乃是翰林院修撰,不日当会回京,这常山县虽离着京师山高皇帝远,可人家离皇上和都察院乃是近在咫尺。” 若李霁一道弹劾奏折递上去,自己这个县令也做到头了。 事情已经做下,当务之急便是尽快遮掩痕迹,将一切圆过去。 郑元又开口道:“大人,府衙那边是否已经禀报?” 赵乃合喝了口茶,烦躁道:“本官已经派了人到府衙告知此事,但现在首先得探明那位翰林清贵的态度。” 一名乡绅开口道:“且不管他为何来到我们常山县,如今事情已被他撞见,我们封他的口便是,想要多少好处,我们几家都可以与他谈。” 赵县令睨了眼那说话的乡绅,同时嘴角抽动,果然商人之流俗不可耐,心中怒火更盛。 寒声道:“你可知那新科状元李霁的岳家是谁?是那号称绍兴城首富的黄家,你们绑一块都比不上人家,用黄白之物封口,不觉可笑吗?” 那乡绅闻言顿时吃瘪,悻悻然不再说话,其他几人原本也是这个想法,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这时,那位纨绔少爷郑琼开口道:“既然用钱财也堵不住他的口,那该如何办?要我说不如直接做了他,灾荒之年,落草的山贼到处都是。” 县令赵乃合闻言瞳孔瞬间放大,同时牙咬得咯咯作响。 郑元更是转身一个耳光狠狠甩到儿子脸上,郑琼被父亲的一个大耳光扇得脑袋嗡嗡作响。 郑元气得胡子发抖,怒道:“混账东西!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你是失心疯了不成?给我滚回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门!” 赵县令也咬牙切齿道:“郑员外!确实该请个大夫替令郎好好瞧瞧脑子,免得再说出这般疯言疯语!” 果然是个胆大包天的蠢猪纨绔,竟敢说出将一个新科状元灭口的话,还想出嫁祸山贼这样的拙劣借口。 在这常山县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惯了,便不知天高地厚,当别人都与他一般头脑简单? 即使事发,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夺职罢官,可若一个新科状元无缘无故死在自己辖境内,是想试试那斩首的鬼头刀是否锋利吗? 其他几名乡绅闻言也是眼皮直跳,看向郑琼的眼神犹如看白痴一般。 心中暗骂,蠢猪白痴纨绔也献计?你郑家要作死可别拉上我们。 待郑琼被郑家的管家带走后,赵乃合仍是一脸寒霜。 郑元躬身道:“大人,犬子出言无状,万望恕罪,我回去定好好严加管教,我们继续商议应对之法。” 赵乃合却起身冷哼道:“本官乏了,明日再议,各位也先回去好生思量思量。” 说罢,一拂大袖便转入后宅。 几家大户的人听出赵乃合话中的意思,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又齐齐看向郑元。 郑元叹了口气道:“诸位,我们且先回去吧。” 第二日,赵乃合又到驿馆想见李霁,依旧被挡在了门外。 赵乃合心中既怒且惊,却也没有办法。 当第三日赵乃合准备再度前往驿馆时,师爷却来禀报李霁自己到了县衙。 赵乃合闻言连忙快步向正堂走去,同时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位状元郎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到了正堂,见到仪表堂堂的李霁正负手在身后,微微抬头看着正堂的匾额,上书“明公正道”。 赵乃合挤出一副和煦的笑脸,揖礼道:“李修撰连中六元,文采冠世,如今莅临我常山县,真是令我常山县广沾文运,荣幸之至。” 李霁微笑回礼道:“赵知县过誉了,蒙万岁圣恩方得此殊荣,亦是战战兢兢,赵知县乃是官场前辈,还望多多指点才是。” 赵乃合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起初在西南边远府县任知县,后才调到浙江衢州府常山县任职。 赵乃合笑着恭维道:“李修撰乃玉堂清贵,前程锦绣,在下不过年长些,如何敢言指点。” 赵乃合看着相貌俊朗的李霁是打心底羡慕,连中六元状元及第,任职翰林院,年纪轻轻便盛名在外,怎么看都是前途远大。 而自己自科考得中后,十余年都在地方攀爬,别说回到京师,如今依旧还是七品知县,不得不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 李霁依旧是一脸笑意道:“赵知县乃是百里侯,代天子管理教化一方百姓,是朝廷守土安民的股肱之臣,自是劳苦功高。” 赵乃合闻言心中更是焦躁不安,这李霁哪里像刚入官场的新科进士,打起官腔来竟比自己这个当了十余年县令人还要圆滑。 赵乃合笑了笑道:“为国效力乃是我辈之责,在下政绩平平,岂敢言功劳,李修撰请坐。” 李霁笑着点点头,缓缓落座后,又开口道:“本官此行前来乃是受万岁钦旨,巡察浙江旱灾情况。浙江乃是朝廷赋税重地,万岁十分关注,还望赵知县多多配合本官,一起为万岁分忧。” 刚才是客套寒暄,现在是谈公务正事,李霁便直接自称本官。 况且翰林院修撰为从六品,知县为七品,李霁自称本官再合理不过。 赵乃合闻言犹如五雷轰顶,他完全没想到李霁竟还是带着皇命巡察地方,因为地方已有巡按御史,另派官员巡察的情况极少。 赵乃合后背已经冷汗直流,他自然不会怀疑李霁的话,谁敢假冒钦差? 李霁又是堂堂状元,翰林院修撰,可不是郑琼那种纨绔蠢猪。 想到李霁已经知晓那些大户截断水渠,殴打百姓之事,额头的冷汗也下来了。 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那些乡绅在短短两三日之内,根本无法将事情完全遮掩。 第122章 瓮中捉鳖 李霁看着脸色瞬间苍白,额头都开始布满细汗的赵乃合,心中冷笑。 还以为这位赵知县胆子有多大呢,勾结大户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时候也没见他有所顾忌。 李霁看着一时不说话的赵乃合,继续开口道:“这天气真是炎热,也不知何时会有雨,这旱灾是愈发严重了,百姓更是困苦。” 赵乃合这才回过神,连忙用大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只是端茶杯的手已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赵乃合喝了口茶后,才没有刚才那般口干舌燥,干笑道:“李修撰说的是,在下如今也甚是焦虑,如此干旱下去,百姓之困苦不知何时能有所缓解。” 李霁心道,是该焦虑,不过焦虑的是自己头上乌纱帽要不保了吧? 李霁笑了笑道:“赵知县心系百姓,本官感佩,请赵知县说说常山县的受灾情况,以及赈济措施,本官会如实记录,具本上奏。” 赵乃合紧张得咽了口唾沫,回道:“本县受灾严重,在下也想过一些赈济之策,但收了夏税之后便解送至南京户部,实在无力赈灾,只得等候朝廷旨意。” 李霁点点头,又道:“本官刚到常山县时,看到有百姓与一些大户家仆对峙,起因是那些大户不让百姓到水渠取水灌溉,赵知县可知晓此事?” 赵乃合忙回道:“此事在下已经知晓,并已下令处置了那些自作主张的恶仆。” 李霁又问道:“赵知县的意思是那些奴仆自作主张阻止百姓取水?可本官还听那些大户的护院家仆说,那水渠乃是几家大户所有,但那分明是官修的水渠,这又是何故?” 李霁一脸平静地看着赵乃合,想听听他怎么圆。 赵乃合眨了眨眼,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结巴地回道:“这……那……那水渠起初确实是官修的,不过……当时的款项多是那些大户所出,时任的县令便算是向大户们借贷,后来一直未予以偿还,便将那水渠抵给了大户们。” 李霁心中冷笑,把自己也当那些百姓来蒙骗?那且让你蒙! 于是假装点头道:“原来如此,想不到当年本地的乡绅富户出资修了这么多水渠,那应当是关爱父老的。” 赵乃合尴尬道:“是啊,只不过一时没有管束好家仆,竟让他们仗势阻挠百姓取水,我已严令惩处,此后当不会再发生此事。” 李霁看着赵乃合又道:“可是如今已延误农时,许多百姓尚未播种,到时百姓如何缴纳秋粮?万岁最为担心的便是赋税。” 其实这正是大户们的算计,到时百姓为了缴秋粮,只能卖地。 大户们补的银钱是少,但也会足够缴税,令赵乃合这个县令能够催缴,两全其美。 赵乃合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回道:“在下已经严令惩处了那些恶仆,如今百姓们抢种下去应还是来得及的吧,就是收成会少些,这当下旱灾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李霁又问了一些百姓的播种情况,赵乃合就没关心过这些,模棱两可的回答着。 此刻他心急如焚,只想赶紧找郑元这些大户商量对策,尽量将事情遮掩。 这时,师爷一脸焦急地进来在赵乃合耳边低声禀报道:“东翁,许多百姓聚集在县衙门前,称要告状,那些之前被捉百姓的家属也跪在门口,这……” 赵乃合闻言心中狂跳,这奉皇命巡察的李霁还在这里,百姓们就齐齐来申冤? 突然又有一名衙差跑进来,惊慌道:“禀知县大人,巡……巡按大人仪仗到了县衙门外,且接了门外百姓的诉状,请大人到……到公堂陪审。” 赵乃合闻言顿时瘫软在椅子上,嘴唇颤抖。 巡按御史在四月已经巡查过衢州府,怎么会突然折返?还在百姓聚众在县衙门前喊冤的时候来,怎会这般巧? 赵乃合猛然抬头看向对面的李霁,只见李霁嘴角微扬,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这事肯定与李霁有关,他前两日不见自己,今日又主动上门来,分明早知道巡按御史会折返。 这时,李霁开口道:“想不到巡按御史来了,本官也与赵知县一起去面见,本官的巡察职事也与巡按有重合之处,可以与其商谈一番。” 赵乃合面如死灰,木然地点点头,刚起身时因膝盖发软,险些又跌坐回去,好在师爷在一旁伸手扶住。 赵乃合知道自己大概是完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东窗事发。 李霁又在这里看着自己,想找人背锅都不行了,犹如被人瓮中捉鳖。 李霁陪着县令赵乃合慢悠悠地向公堂走去,此时赵乃合需要师爷搀扶才能行走,走得很慢,犹如走赴刑场。 浙江巡按御史韩介正坐在公堂上的公案前,堂下跪了一大群申冤的百姓,其中就有梁安兄弟以及他们村的不少人。 李霁一来到公堂上,梁安兄弟以及前几日见过李霁的村民,忙磕头道:“见过状元公。” 众人对李霁身边的县令赵乃合视而不见,巡按御史韩介也从公案上走了下来。 向李霁揖礼道:“在浙江早闻李修撰大名,竟不想今日在此相见。” 李霁回礼笑道:“晚辈在翰林院中也曾多次听同僚说起韩御史,韩御史直言敢谏,乃是风宪良臣,晚辈亦是久仰。” 韩介是万历八年的进士,还曾任山西巡按,为人忠厚,秉性刚直,在御史之中确实口碑极好。 在公堂之上,两人也不好过多寒暄。 韩介又向赵乃合拱了拱手,开口问道:“赵知县可知如此多的百姓聚集在县衙门前,状告的是何人?” 赵乃合轻轻甩开师爷的搀扶,揖礼道:“韩巡按,我……也是刚听到消息,尚不知晓。” 赵乃合不到最后一步也不想轻易认罪,官身是多年寒窗苦读挣来的,换谁也不甘心。 赵乃合已经确定,今天这事肯定是李霁布局安排。 巡按韩介冷哼道:“赵知县身为一县父母,却如此漠视百姓诉讼,此事本御史记下,待审理案件之后亦会上本陈奏。” 又转头向李霁道:“李修撰亦是身负皇命巡察浙江灾情,此案便是涉及灾情,请李修撰一同旁听审理。” 李霁点头道:“理当如此。” 巡按御史权柄极大,虽只为七品御史,但天子巡狩地方,可监察弹劾、司法断案、考察政务等,还可进行军事监督,相当于皇帝耳目,即使是布政使这样的从二品大员也不敢怠慢。 也正因为巡按御史的权柄过大,所以每任巡按的任期只有一年。 若任期过长,便可能会产生权力滥用、滋生腐败的后果,也没有了监察的效果。 第123章 一网打尽 巡按韩介回到公案前落座,常山县的县丞和主簿此时才姗姗来迟,两人都是满头大汗,不知是天气热的,还是什么原因。 韩介让两人也到县令赵乃合旁边坐下,旁听申案。 两人坐下后便焦躁不安地看向知县大人,可赵乃合却在两眼无神地发呆,根本就没有理会两人。 韩介又让几名属吏携带牌票去传唤几家士绅大户的当家主事人。 郑元等人来到县衙时,看到是巡按御史高坐在公堂之上,暗道不好,巡按折返衢州府,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几人又微微转头看向知县赵乃合,发现他只是闭着眼睛定定坐着,心中更是无比慌乱。 韩介一拍惊堂木,高声道:“今日众多百姓一起状告你们几家人将官渠占为私有,且命家仆阻挠取水,还殴伤他人,可有此事?” 郑元拱手道:“回巡按大人的话,绝无此事,是那些恶仆自作主张,我等已将那些恶仆严惩,并将此事告知知县大人,我等事先并不知情。” 其他几名士绅也跟着连连否认,百姓们闻言,纷纷骂道: “带头的便是你郑家的三儿子,你不知情?” “无耻,你们那些护院家仆阻拦我们取水做什么?不是你们授意又是谁?” “那些人里面都有你们每家的仆人,他们都是约好的一起自做主张吗?” 韩介再拍惊堂木,堂上顿时肃静下来,看着郑元几名乡绅喝问道:“你们的家仆一起自作主张阻拦百姓取水灌溉?当本巡按是三岁孩童,好蒙骗不成?” 郑元等人均是脸色煞白,这种辩驳确实太过无力,再次偷偷瞄了眼赵县令,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郑元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回巡按大人的话,阻拦他们取水确实是我等默许的,那是因为水渠乃是当初我们几家一起出资借贷修建,县衙已经抵回给我们几家,如今干旱,我们也需要用水灌溉自家的田地,担心水不够用才未阻拦。” 韩介闻言再次喝道:“县衙将水渠抵回给你们?可有时任官员出具的文书字据?你们当年捐资修建的只有两条水渠,为何让家仆在六条水渠处阻拦百姓取水?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将官渠占为私用!” 郑元等人心头狂跳,郑元心虚道:“当……当年并……并未写下文书字据,只是口头承诺,赵知县与前任知县交接履任时有说明,赵知县可作证。” 赵乃合瞬间睁开眼,终究是将自己拖下水了。 这种说法蒙骗百姓可以,官面上根本就说不过去。 韩介冷声道:“还敢说不是将官渠占为私用?本巡按代天子巡狩,纠察不法,尔等三番两次在公堂之上撒谎狡辩,藐视天威,给本巡按跪下!” 郑元等人膝盖一软,齐齐跪倒,好几人身子已抖如筛糠。 韩介转头看了一眼赵乃合,开口道:“赵知县、县丞以及主簿他们三人今日也是被告人,稍后本巡按自会与他们问对,你们还有一罪,强取豪夺百姓田地,现可认罪?” 郑元等人匍匐在地,不敢答话。 韩介继续道:“既不认罪也无言反驳,好!本巡按便依法剥去尔等的功名,我看看你们在大刑之下,是否还能一言不发!” 富户乡绅大多都会捐纳有功名,但是巡按御史查实对方有不法行为时,可依例直接剥夺其功名,只需事后上报即可。 一听要动刑,几人抖得更厉害,终于有了人顶不住压力,颤声道:“我……我认罪,请大人从……从轻发落。” 有一人认罪,其他几人便再也硬撑不下去,只能纷纷叩头表示认罪。 韩介让书吏写好供状,然后交给郑元等人签字画押,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最终颤着手在供状上画押。 韩介命衙差将几人先收押,同时下令逮捕郑元的儿子郑琼,以及阻拦百姓取水的各家家仆等涉案人员。 百姓们见状纷纷欢呼,向韩介和李霁连连磕头。 这时韩介高声道:“本巡按现在宣布,之前尔等与他们几家签下的字据无效作废,所借的银钱亦无需偿还,当作他们阻拦取水灌溉播种,延误农时之补偿。已变卖的田地可立即取回,入狱者无罪开释,至于家中有被殴打致伤或蒙冤入狱者亦有补偿。” 百姓们闻言激动不已,不少人已经喜极而泣,再次纷纷向李霁和巡按韩介磕头。 李霁刚才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期间一言未发,审案判决乃是巡按之权。 这时李霁才开口道:“如今已经无人阻拦大家取水灌溉,望大家回去后尽快地将种子播下去,虽迟了些,但是想必还会有些收成。大灾之下,皇上和朝廷对此都甚为关心,想必也会有相应赈济,大家也要与朝廷共渡时艰。” 百姓们纷纷磕头称是,再次感谢李霁,他们知道巡按能折返,都是李霁的功劳。 韩介也点头开口道:“李修撰所言极是,尔等皆是大明子民,朝廷不会置之不理,必有赈济,至于干犯律法者,本巡按会一一查明,给大家一个交代。” 说罢还睨了眼县令赵乃合,还有县衙的县丞和主簿,整个常山县衙都烂透了! 在所有百姓欢欣鼓舞地出了公堂后,韩介转头看向县令赵乃合三人,寒声道:“赵知县,刘县丞,丁主簿,百姓们还状告你们三人纵容不法,即日起你们三人停职待劾,望你们主动交代,或可从轻发落。” 赵乃合闻言瘫坐在椅子上,彻底完了!县丞和主簿也已是面无血色,手脚冰冷。 接下来是什么结果他们已经大概猜到了,左右逃不过罢官,甚至流放,可流放的人又有几个是能活下来的? 韩介不再看三人,命人将他们带到后堂,单独看管,他们如今还是官身,自然不能关入大牢。 真正剥夺他们的官身还要上奏皇帝和吏部,待批复之后才能真正判刑。 常山县在一日之内便翻天覆地,几大富户乡绅入狱,县令、县丞和主簿都已停职待劾,已然一网打尽。 韩介向李霁揖了一礼道:“此等不法乃是李修撰率先探破,希望李修撰能与在下一起联名上奏。在下身为巡按,之前曾来此巡查,却未能揪出不法,致使百姓蒙冤,险些无处申诉,乃是失职,亦会上本请罪。” 李霁回礼道:“在下自当具名,然不法奸佞纠察不尽,并非韩御史一人之责,常设地方巡按亦是为此。” 李霁又与韩介聊起了自己的见闻,黄六曾说在隔壁江山县也出现士绅大族与百姓争水的情况,那么江山县的士绅应该也在兼并土地,且手段与常山县一样。 第124章 举荐 相邻两县的富户士绅,均在以同样的手段进行土地兼并,似有人背后统一筹划一般。 韩介无奈道:“士绅大族贪婪无度,实是可恨!明日在下便先行派人至江山县查访,这常山县官员皆是蠹虫,需整顿一番。” 李霁点头道:“韩巡按心系百姓,在下钦佩,浙江下辖十一府,有一散州与七十五县,韩巡按一年也难以走遍所有的县。” 韩介赞同道:“每至一府一县清查旧案均需花费大量时日,实在分身乏术。” 李霁又道:“正如在下方才所言,此类蠹虫与当地不法乡绅纠之不尽,眼下乃是灾时,当以重典慑之。” 韩介肃声道:“李修撰所言在下亦深以为然,急递呈禀御览的奏本,在下必与万岁奏明请命,严惩此等不法。” 李霁看着韩介继续道:“若隔壁江山县的情况与这常山县一样,韩巡按不如往上溯之,且常山县的事,应很快便会传至江山县,那些人可能已然有所警惕。” 韩介自然不是蠢人,只是这两三日奔波在路上,加之惭愧自己的疏忽,便没有想那么多,如今李霁一说,瞬间领悟。 两县的情况不可能没有一人向上反映,而衢州府衙毫无动静太过反常。 韩介眉头一挑,开口问道:“李修撰觉得哪里是薄弱之处?” 赵乃合等一众官员乡绅大户,肯定与衢州府的某些官员暗通款曲。 只要揪出衢州府衙包庇他们的人,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么江山县那边的问题自然也跟着解决。 第二日,韩介直接提审了那位郑三少爷郑琼。 郑琼不愧是横行乡里的恶少,他被捕入狱的消息一传出去,十里八乡状告他的人,都能从县衙公堂排到大门外去。 而郑琼这样色厉内荏之辈,还没如何上刑便什么都招了,将亲爹都卖得一干二净。 其他几个乡绅见郑琼招供,生怕自己不能轻判,一个比一个供述得快。 却不知韩介这个巡按要把他们当作典型,已经上报皇帝要求严惩,以震慑妄图趁旱灾兼并土地之人。 两日后韩介整理完赵乃合等人的供状,杭州府按察司衙门也派人赶到了常山县协同办案。 韩介暂时将常山县的日常事务交由县衙的典史处理,如今县令、县丞和主簿都被“双规”,典史虽未入流,但已经是常山县最大的官了。 安排完常山县的事后,韩介便与浙江按察司衙门的人一起前往衢州府。 衢州府知府廖希元于二月末升任贵州按察副使,新任知府尚未赴任。 背后为赵乃合等人撑腰的便是衢州府的同知与通判,看来不久之后,衢州府衙也会被清理一遍。 巡抚韩介离开后,李霁又在常山县停留走访了两天,如今常山县的百姓大都将稻种播了下去。 李霁离开常山县时,县衙典史带着众多百姓一起欢送。 本想花半个月来回,可单单在常山县就停留了近十天,大大超出了预期。 与黄六又商量了一番巡察路线,李霁最后决定到隔壁处州府转悠一圈再启程回绍兴。 有了衢州府的土地兼并案,已经能证明自己有在认真做事,狗皇帝朱翊钧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八月初三,转悠了小半圈的李霁一行终于回到绍兴府嵊县,不知不觉竟出来了一个月。 而在京师紫禁城乾清宫中,皇帝朱翊钧已经收到浙江巡按韩介快马急递呈上的奏本,召来了四位阁臣商议。 朱翊钧手中还拿着另外一道奏章,是李霁从京城回乡到嘉兴府时便开始整理的灾情巡察情况奏章,与浙江巡按御史韩介的奏本同时抵京。 朱翊钧看完手中的奏章后,缓缓开口道:“诸位爱卿对韩介的奏本有何看法?” 首辅申时行回道:“回禀万岁,浙江与南直隶乃我大明赋税重地,当需安定,万不可生乱,臣亦认为当用重典严惩,以震慑奸佞不法。” 许国等另外三位阁臣也躬身附议。 每逢灾时,乡绅大族兼并土地屡禁不止,但两浙地区对大明朝廷极为重要。财政之事本就令内阁焦头烂额,也触及到了朱翊钧这个爱财如命的皇帝逆鳞。 朱翊钧点头沉声道:“着刑部立即商议定罪,从严重判,明旨下发两浙。” 放下手中李霁的奏本后,又开口道:“南直隶之前对灾情便有上报,如今翰林院修撰李霁巡察灾情的奏本,内阁当也看过了,该如何处置?” 依旧是首辅申时行回禀:“内阁认为南直隶灾情更为严重,应需尽快赈济,从翰林院修撰李霁与巡按韩介的奏本来看,浙江的灾情仍在可控范围,但亦需给予相应赈济,也是对此案的安抚。” 朱翊钧手指轻叩御案,又问道:“那内阁可有拟出赈济议案?” 申时行回道:“内阁奏请发太仆寺银二十万,南京户部银二十万,南直隶府州县分银三十万,浙江十万,各以赈济。” 朱翊钧闻言,皱眉道:“是否太多了些?” 这时,王锡爵出班道:“万岁,灾情甚为严重,不可轻忽。” 王家屏也道:“天下万民皆是万岁之子民,如今黎民受难,又受奸佞不法之害,万岁当抚恤之。” 朱翊钧只得点头道:“准内阁所奏,那又当委派何人前往督理?” 申时行开口道:“臣举荐户科右给事中杨文举衔命以往。” 杨文举乃是首辅申时行的门生,还真是举贤不避亲。 许国突然开口道:“翰林院修撰李霁奉命巡察浙江灾情,其实心用事,深入地方体察民情,衢州府之奸佞伏法,李霁乃是首功,臣荐李霁督理浙江赈灾事宜,并请万岁对其功予以嘉奖。” 王锡爵和王家屏均是眉头一挑,没想到许国会突然跳出来举荐李霁督理浙江赈灾事宜。 这是要从首辅门生手里给自己的门生抢一半功劳? 首辅申时行闻言敛了敛眼神,而皇帝朱翊钧则是快速扫了一眼申时行和许国两位阁臣的表情,一时并未说话。 王锡爵和王家屏没有举荐人的意思,老神在在地等待皇帝朱翊钧的决定。 到底是只让首辅门生杨文举一人督理,还是李霁和杨文举各自督理一省,皇帝似乎有别样心思。 朱翊钧开口道:“既然元辅与许爱卿均有举荐,人选稍后再议,朕有些许乏了,今日且先议到这里。” 说罢,朱翊钧便起身回了后宫,而四位阁臣也一起出了乾清宫往文渊阁去。 四人一路都没有言语交谈,气氛有些微妙。 第125章 皇帝的心思 皇帝朱翊钧回到后宫后,便来到了西六宫之一的翊坤宫,这里是郑贵妃的住处。 到翊坤宫时,郑贵妃正在教儿子朱常洵读《三字经》,而朱常洵也读得字正腔圆。 朱翊钧笑道:“洵儿天资聪颖,爱妃也教导得极好。” 郑贵妃先命人端来一碗莲子羹,随后笑着回道:“洵儿乃是继承了万岁爷的天资,刚才还说要背书给父皇听呢!” 朱翊钧抚了抚朱常洵的头,爽朗地笑道:“吾儿背来!” 四岁的朱常洵便开口背了一小段,声音稚嫩清脆,朱翊钧听后更加高兴。 待朱翊钧用完一碗莲子羹后,宫女便将朱常洵带了下去。 郑贵妃开口问道:“万岁爷今日可是又有烦心事?” 郑贵妃不愧是最懂皇帝朱翊钧的人,虽然朱翊钧一到翊坤宫便是满脸笑容,但郑贵妃还是从他细微的表情中有所察觉。 朱翊钧微微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将乾清宫与四位阁臣商议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可见朱翊钧对郑贵妃的信任。 郑贵妃听后,缓缓开口道:“万岁爷不如就允了那许阁老的奏请,让杨文举和李霁各督理一省。” 朱翊钧一挑眉,笑道:“许国举荐的是李霁,爱妃不是恼那李霁吗?” 郑贵妃嗔道:“臣妾在万岁爷眼中就是这般小气之人吗?” 朱翊钧拉过郑贵妃的手,笑着回道:“朕自然知道爱妃是气量宽宏之人。” 郑贵妃又开口道:“申时行已位列首揆七年有余,万岁爷不是也想制衡他一番吗?如此正好,免得成那张居正第二。” 张居正这个名字对于朱翊钧如同禁忌,也就郑贵妃敢当着他的面提,换个人多十个胆子也不敢。 朱翊钧缓缓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想法,许国太过刚直,朱翊钧是不喜欢他,但是如今内阁中能比较好制约申时行的也就是许国了。 朱翊钧轻轻拍了拍郑贵妃白皙滑嫩的手,看着她笑道:“知朕者,唯有爱妃。” 郑贵妃笑道:“咱们那位元辅可圆滑得很呢!” 朱翊钧轻轻一笑,想让许国制约申时行,就是令他产生危机感。 申时行一向是和事佬,同时也随风倒,朝臣的意愿便是他的意愿,由此保持自己的声望。 例如立储一事上,申时行虽有在朱翊钧与众朝臣中斡旋,但是也从未支持过皇帝。 朱翊钧想看看当申时行觉得自己首辅之位有所动摇时,是否会往自己靠拢,转而支持自己立朱常洵。 纵使不能,也总该适当地制约一番一心拥立皇长子的许国等人。 郑贵妃与皇帝朱翊钧对视而笑,两人心意相通,她自然也是这个意思,无需言明,朱翊钧便能领会。 在四位阁臣即将放衙之际,朱翊钧命太监田义向内阁传达旨意,命杨文举负责督理荒政赈济南直隶,浙江赈济则由李霁负责,同时嘉奖李霁。 接到旨意后,申时行神情依旧古井无波,许国目光低垂,脸上也并无得意之色。 而王锡爵的目光则在申时行与许国两人身上稍稍游移,王家屏只是多看了眼许国。 其实几人都能大致猜到皇帝朱翊钧的那点心思,那位年轻君王从来不是蠢人,也不愧是那一位的弟子,此举颇有些阳谋的意味。 八月初六,李霁风尘仆仆地回到绍兴城。 黄婉婉看着原本皮肤白皙的夫君,如今脸上和脖子都被烈日晒得有些黝黑,满脸的心疼。 吃过晚饭的李霁,正喝着黄婉婉亲手做的乌梅汤,满脸享受地笑道:“娘子的手艺就是好,一路都在想着这个。” 黄婉婉在一旁给他轻摇团扇,柔声道:“喝慢些,都是你的,这说好的来回半个月,不想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刘妈妈还担心官人你不能回来过中秋呢。” 李霁笑道:“那不能,娘子你们都在家,我无论如何都是要赶回来过中秋的。” 看李霁喝完了碗中的乌梅汤,黄婉婉缓缓起身,就要给他再盛。 李霁却一把将她捞入怀中,笑道:“不喝了,娘子咱们该歇息了。” 黄婉婉脸色微红,轻轻点头,两人刚成婚不久,李霁便出门一个多月,她在家对夫君李霁自然是异常牵挂。 李霁将黄婉婉打横抱起,往里间走去,行进途中李霁便已低头衔住那诱人的柔软朱唇。 所谓小别胜新婚,当夜李霁是极尽索取,黄婉婉也异常地温顺配合,一直到案上的蜡烛燃尽方才停歇。 第二日,夫妻二人睡至日上三竿,佩儿也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们。 黄婉婉醒来时,李霁还在呼呼大睡,轻轻起身穿回亵衣后,黄婉婉眉头微蹙,不禁揉了揉腰间。 她想不明白夫君为什么每次都不肯将烛火吹灭,还总喜欢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姿势,每逢如此便异常兴奋,大手把她的腰肢捏得隐隐生疼。 李霁吃过午饭后,陪黄婉婉回了趟娘家,虽然与父母同住一城,但李霁外出期间,黄婉婉独自一人是不好回娘家的。 李霁出门时与她说过想回便回,但是黄婉婉依旧遵循着礼教,除非娘家发生重大的事情,否则她独自一人不会回去,即使对父母很是想念。 倒是黄朝意三天两头就来看妹妹,同时也是为了躲开父母,因为最近黄岚夫妇在给他张罗议亲,而黄朝意还不想娶妻,惹得黄岚发了好一通脾气。 状元女婿回来,黄岚自是十分高兴,但是一看到次子便又气不打一处来。 黄岚向李霁大吐苦水道:“光风,你是不知道,他……他流连那些风月之地,是要将我黄家门风败坏!让他娶妻怎么了?今年都二十二了,好些人家都抱好几个孙子孙女了。” 黄朝意闻言连翻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黄朝卿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他感觉父亲最后一句说的不是弟弟,而是在说自己,连忙喝了杯酒掩饰尴尬。 黄岚看次子又是这番模样,闷了一杯酒,继续教训道:“既不愿娶妻,若让我知晓你再踏入那些风月场所,我非把你腿打断!” 黄朝意硬着脖子回道:“儿子想娶妻之时,自然会娶,用不着您催我,再说了,我去那里是听曲的,可什么都没做,不信您自己去问问。” 李霁闻言差点一口酒喷了出来,让自己亲爹去青楼? 黄朝卿则瞪着弟弟呵斥道:“向远,休要胡言,好好与父亲说话。” 黄岚气得胡子发抖,指着次子怒道:“你是想气死为父!在府学屡屡顶撞先生,与杨铭那小子一个德行,跟他就没学个好!” 黄朝意嘀咕道:“那以前光风与念诚不也天天待一起吗?” 李霁原本是站干岸,竟不想黄朝意突然来这么一手祸水东引。 黄岚果然转头对李霁嘱咐道:“光风,你日后也要离杨铭那小子远些,你是有家室的人,那小子如今野得很,夜宿青楼都是常事了。” 李霁忙点头道:“岳父说的是,我日后一定离他远点,青楼那种地方我是万万不会去的。” 黄岚似乎还不放心,开始细数杨铭的风流韵事,教育告诫李霁。 李霁只得连连点头保证,期间不满地瞪了黄朝意这个二舅兄一眼,而黄朝意却只是装无辜地眨眨眼。 至于大舅兄更是一声不吭,默默喝酒,生怕父亲转头跟他念叨子嗣的事。 第126章 新差事与赏赐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至,李霁与黄婉婉成婚后,小宅子有了女主人,人也比以往多了不少,所以今年中秋便也热闹了许多。 黄婉婉和佩儿带着映荷等几个丫鬟,正在厨房中与刘妈妈一起做月饼,不时传出阵阵欢笑声。 李康正在与管家林棠和少年门房黄寿侃大山。 小黄寿向李康问道:“康子哥,那京城一定比咱们绍兴城大好多吧?” 李康手里提着一串葡萄,边吃边回道:“京师里外住着近百万人,自然比我们绍兴城大得多得多,当初我跟少爷一起逛了好些天,都没能逛完。” 又吃了个葡萄,继续道:“京城约莫相当于六七个绍兴城大吧,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就是人更多,不过菜式倒是很多样,各个地方的都有,少爷都带我吃了个遍。” 小黄寿闻言大为羡慕,不愧是状元老爷的好兄弟,又想到自己也很快能到京城,那可是皇上住的地方,便莫名的兴奋激动。 管家林棠也小心地问道:“听说京师里大官可多,出个门都能随便撞着五品四品的大官?” 李康点头道:“多是多,但也没有像旁人说的那般夸张,随处能见着。倒是有些地方天天聚着一群,比如少爷的座师许阁老府邸前,总有一群官儿求见,四五品的就很常见。” 林棠和黄寿眼睛瞪得老大,什么叫大场面,这就是! 阁老岂是寻常人能见着的?那可是宰相级别的通天大人物! 林棠又继续问道:“那您肯定见过许阁老吧?” 李康笑道:“少爷去过几次许阁老府邸,我远远见过,当然肯定说不上话。许阁老看起来很严肃,六十多岁吧,他是少爷的座师,别人轻易不能见着,但是只要少爷去都能见到,且能聊挺长时间。” 林棠和小黄寿闻言都与有荣焉,自家老爷果然不一样,乃是连中六元的状元老爷,清贵翰林,阁老宰相都能时常见到。 李霁此时正在书房中的书桌前写字,二舅兄黄朝意在一旁唉声叹气。 杨铭也来了,在一旁打着瞌睡,估计昨晚就没干好事。 李霁写完字,放下手中的笔,没好气道:“今日中秋,你们俩就打算这么躲在我家?我可不收留你们!” 黄朝意和杨铭两人都被家里催婚,两人不愧是臭味相投的好友,都不想娶妻,如今更是同病相怜。 黄朝意抚额苦恼道:“就让我在这儿躲一天成不成?今日族里长辈都在,父亲和阿娘肯定又得念叨我,最近我鬓角都长白发了。” 李霁冷笑道:“上次你祸水东引,累我被岳父好一顿教育,让你在这里躲一天?岳父不得亲自过来?君子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黄朝意无奈地揉了把脸。 这时,杨铭睡眼惺忪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有气无力道:“我的状元老爷,修撰大人!昔日中秋同游赏月的情谊呢?当时还是我提供的游船,论起来我能算你半个媒人,快帮我想个招儿,我爹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 中秋府学和县学都歇学,于是杨铭昨夜又夜宿青楼了。 他爹今早带着人去逮他,被他提前跑了出来,从青楼一出来就躲到了李霁这里。 李霁哼道:“我现在都想让康子把你捆了送回家去,念诚你就是个祸根,我家娘子让我离你远点儿!” 杨铭脸皮厚如城墙,闻言只是翻了个白眼。 李霁喝了口茶,继续无奈道:“育珩如今孩子都有了,行远也即将为人父,日子都过得滋润得很,让你们俩娶妻,怎么跟要你们命似的?” 刘毓的儿子在五月时刚出生,还说以后要拜李霁为师。 汪可进的妻子也已有身孕六七个月,眼看马上就要当爹。 黄家的林管家果然找了过来,黄朝卿只得回家去。 杨铭的父亲更是亲自过来寻人,李霁很干脆地把他丢了出去,当时杨铭一脸哀怨地看着李霁,目光中尽是控诉。 过完中秋,李霁与黄婉婉商量何时动身启程去京城。 两人正商量路线时,佩儿突然快步进来,焦急道:“老爷,夫人,林管家说府衙有人来报,京城有圣旨给老爷,宣旨的使者已经到了府衙,请老爷准备接旨。” 李霁闻言皱眉道:“圣旨?” 黄婉婉则起身紧张道:“佩儿,快去让林管家准备接旨的香案。” 佩儿闻言快步去通知林棠,黄婉婉又对李霁焦急道:“官人,赶紧更衣吧,府衙离咱们家可没多远。” 迎接圣旨自然要换上官服,官眷的各种礼仪规矩,黄婉婉早就已经恶补过。 李霁笑了笑道:“娘子不必紧张,一道圣旨而已。” 黄婉婉却推着他赶紧入里间更衣,她此刻穿着居家的服饰,也得换套庄重些的衣裳。 李霁换上了御赐的绯红状元袍服,两人更完衣后,林棠便小跑进来禀报,宣旨使者的仪仗快到巷口了。 李霁点点头,便带着黄婉婉等人在家门前跪迎宣旨的使者。 宣旨使者的仪仗和府衙的众多官员,将李霁家门前的六元巷给挤满了。 担任宣旨使者的是行人司行人何崇业,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与李霁是同年。 李霁起身后,何崇业揖礼笑道:“李修撰有礼,身负皇命,便暂且不多说。” 李霁回礼笑道:“何行人有礼,请!” 李霁将何崇业这个宣旨使者迎往正厅,知府刘庚等当地官员也紧随其后。 到了正厅的香案前,宣旨使者展开圣旨,赞礼官高呼“跪”,李霁带着黄婉婉等人下跪听旨。 赞礼官再次高呼“听旨”,众人屏气凝神静听,何崇业开始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浙江之地,遭逢灾患,黎庶艰困,朕心忧之。 翰林院修撰李霁,才堪大用,素以勤慎持身,忠君爱民,兹特命尔督理浙江荒政。尔当恪尽职守,核查仓储,调运粮米,务使饥民得食。一应赈灾诸事,许尔便宜行事之权。 尔其体朕恤民之心,殚精竭虑,以解浙民倒悬之苦,钦此。” 李霁暗道,刚才还在和黄婉婉商议回京的事,这下得在老家过年了。 行三拜九叩大礼接了旨,当李霁以为宣旨结束时,赞礼官再次高呼“跪”,李霁只得连忙又带着家人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翰林院修撰李霁,才学淹通,恪勤厥职,于典章编纂、文翰之事多有裨益。实心用事,彰贤能之效,特加褒奖,升尔散阶为儒林郎,以表朕怀。 尔妻黄氏,淑德内昭,宜家有范,夙夜勤恭以佐夫业;尔母陈氏,垂范闺闱,有孟母之风。兹特封尔妻为安人,尔母为太安人,赐以敕命。服此纶音,永膺嘉祉,钦此。” 李霁携黄婉婉接了旨,黄婉婉听到自己竟得了敕命,一时有些呆萌。 李霁心道朱翊钧还不是很抠门,派了自己新差事,倒给了点赏赐,主要是娘子黄婉婉和陈氏得了敕命比较实在。 李霁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官职初授散阶是承务郎,如今升授儒林郎,其实还是原本的官职,并没有升官。 散阶相当于仕途资历,主要作为升迁的参考,另一方面就是跟俸禄待遇挂钩,散阶越高,俸禄越丰厚。 散阶也算是一种荣誉象征,但没什么用,官场都是看实际任职。 第127章 手中刀 宣旨结束后,李霁让黄婉婉将圣旨供奉。 知府刘庚等官员上前向李霁道贺,虽只是升授散阶,可是要知道李霁刚入仕不过半年,这已是不小的恩荣。 最主要的是,李霁如今奉皇命督理浙江一省的赈灾事宜,可谓皇恩浩荡。 只要事关赈灾,就是巡抚和布政使这样的封疆大吏也得好好配合。 如果说之前奉旨巡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钦差,那么如今奉旨督理赈灾就是实打实的皇命钦差了。 知府刘庚和姜推官等府衙官员,看着身着御赐绯红状元袍服的李霁,不禁暗暗感叹,真是鱼跃龙门。 他们是亲眼看着李霁从一名小小社学学子,一步步科举高中,再到如今任职清贵翰林,君王又委以重任的。 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李霁很年轻,十分年轻!十八岁连中六元,进士及第,未来仕途可想是何等的光明。 道完贺后,刘庚知道宣旨使者何崇业与李霁是同年,且看起来似有话要说,便主动告辞。 刘庚笑道:“李修撰如今负责督理赈灾事宜,需要我们当地配合之处,请尽管言明,绍兴又是李修撰的乡里,我等责无旁贷,本府且先回府衙将天使的住处安排妥当,先告辞了。” 李霁揖礼回道:“多谢刘知府,蒙万岁圣恩,委以重任,实在惶恐,当少不得诸位的从旁指点与协助,方可为万岁与朝廷分忧。” 众人连称不敢,如今李霁乃是钦差,只要放出话当地就得配合。 让李康和林棠两人将刘知府等一众官员送出门后,李霁请何崇业落座。 何崇业落座后,便笑道:“李年兄不愧为本科独占鳌头的人物,如今已肩挑重任,日后当是平步青云。” 接下来便是同年之间的叙话,所以何崇业用“年兄”相称。 其实他年纪比李霁大不少,但“年兄”这一称呼侧重于强调同科进士的关系,并非完全基于年龄。 李霁谦虚回道:“何年兄过奖了,在下也没想到朝廷会突然命我督理赈灾事宜,如今仍是惶恐不已,生怕有负万岁与朝廷之信任。” 何崇业微微一笑,又开口道:“李年兄可知是何人举荐的你?” 李霁眉头一挑,看着何崇业,心中已有猜测,但不确定。 何崇业与李霁对视,笑道:“正是恩师。” 李霁心道果然是许国,这算什么?补偿? 在离京时,李霁就已经确定那些“飞语”与许国有关。 李霁假装叹气道:“蒙恩师举荐,现下更加惶恐了,若不能将差事办妥,便是有负恩师的提携,更会累及其盛名清誉。” 李霁感觉何崇业还有后话。 何崇业点点头道:“老师之提携厚恩,我等自是要鞠躬尽瘁以报之,起初朝廷打算只由一人督理赈灾事宜,后来恩师又举荐了李年兄,万岁思虑之后采纳。” 李霁喝了口茶,问道:“不知督理南直隶赈灾的是何人?” 何崇业也抿了口茶,回道:“户科右给事中杨文举。” 轻轻放下茶杯后,又继续道:“杨文举乃是首揆门生,亦是首揆亲荐!” 李霁闻言眉头微蹙,心道原来不只是补偿,首辅申时行举荐自己的门生,许国便举荐自己这个门生。 这是要斗法!看来自己又成了许国的手中刀。 何崇业看着李霁又缓缓道:“在下离京时,恩师曾言,李年兄老成务实,且亲察民情,督理赈灾事宜当会不负朝廷期望,望李年兄体会恩师之信任。” 李霁心道,体会到了!给您许阁老干点政绩出来长长脸,提高一下声望嘛!好在内阁中说话增加底气,申首辅一个人说话太大声了! 李霁眉头舒展,笑着回道:“承蒙恩师信任,学生铭感五内,既受重任,定当竭尽所能,还百姓以安稳生计,不负恩师之期望。” 何崇业笑着点点头,李霁说的是不负恩师期望,便知道他已然领会。 点到即止,两人又聊了些同年的任职情况,而后何崇业便告辞。 他宣旨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能久留地方,明日就得回京复命。 李霁将何崇业送出门后,回内院的路上便皱着眉头开始思考接下来的督理赈灾事宜。 不过想着想着一时也没有头绪,便干脆不想了。 黄婉婉已经将圣旨供奉于内堂,正在给刘妈妈解释陈氏的敕命文书。 刘妈妈一边听着,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她在为陈氏高兴。 看到李霁回来,黄婉婉起身高兴道:“官人忙完了?” 李霁点头笑道:“刚把宣旨使者送走,你们聊什么呢?” 刘妈妈红着眼睛对李霁开口道:“少爷,听少奶奶说,你母亲如今得了朝廷敕命,可以替她立碑了,你母亲的坟茔前如今还没有碑。” 这是李霁作为儿子替她挣得的哀荣,刘妈妈想尽快让陈氏能享受这份荣耀。 黄婉婉也拉着李霁的手柔声道:“官人,我也还没有拜祭过婆婆呢,是得尽快挑个日子给婆婆树碑,再好好修缮一下坟茔。” 李霁点头道:“好,趁现在朝廷拨的赈灾银还没下来,还有些日子的空闲,便在这几日立碑修缮。” 刘妈妈和黄婉婉闻言都高兴地点头,前几日黄婉婉便有计划去京城之前,与李霁一起去拜祭早逝的婆婆,同时立碑修缮坟茔。 李霁刚入仕不久,还没达到为陈氏请封敕命的条件,不过如今朝廷已经主动封赠,不用再上书申请,而且黄婉婉也同时获封了敕命。 其实李霁也还没有拜祭过陈氏,陈氏的坟茔在李家宗族祖坟外的边缘,是李家的别业墓地。 他来到这个时代是万历十四年五月,因被李家驱逐出门的缘故,万历十五年、十六年期间,李霁都没有能去拜祭,今年的清明,李霁人又在京城。 夜间,黄婉婉沐浴过后,在案前看着整套的敕命安人服饰,笑得眉眼弯弯。 整套敕命服饰包括冠饰、大衫、霞帔、褙子,以及金银髻头面、珠翠首饰等,整体华贵精致,以彰显身份地位。 李霁看她一副小官迷的样子,从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笑道:“你家官人我继续努力,给娘子挣个一品诰命如何?” 黄婉婉微微转头,娇笑道:“那官人可得好好努力咯!” 明代诰命制度规定,官员的妻子、母亲等女性亲属可因官员的品级获得相应的诰命封赠,前提是女子没有严重的品行问题或违反朝廷规定等情况。 李霁轻轻刮了一下娇娘子的琼鼻,调笑道:“小官迷!圣旨上说你夙夜勤恭以佐夫业,现在已经夜了!” 说罢又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黄婉婉闻言顿时俏脸如火灼烧,啐道:“官人你……你休想!” 李霁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又在她耳边低声软磨硬泡起来,黄婉婉羞红着脸,闷不作声。 第128章 你是被撸了吗 心道两人成婚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看这情形莫不是有了吧? 待黄婉婉刷完牙,佩儿小心道:“夫人,我去请个大夫给你把把脉吧?” 黄婉婉闻言便知道佩儿想到何处,瞬间俏脸通红,闷声回道:“不用请大夫……” 佩儿皱眉道:“夫人,还是让大夫把把脉为好,会不会是……” 黄婉婉连忙打断她道:“不……不是……” 黄婉婉知道自己刚才刷牙总是想呕吐,不是佩儿想的那样,而是昨夜那个冤家作的怪,但是太难以启齿。 佩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夫人就这么不当回事?若是有了,这可是头胎! 晌午用饭时,饭桌上只有李霁和黄婉婉、刘妈妈三人,李康早早被黄朝意和杨铭拉出去射猎去了。 刘妈妈突然向黄婉婉轻声笑问道:“少奶奶最近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黄婉婉转头看向刘妈妈,一脸不解,突然看到一旁的佩儿一直眨眼,霎时间俏脸又红了起来,耳后根如火烧一般。 黄婉婉瞪了一眼佩儿后,低声回道:“刘妈妈,我……我没有感觉不舒服。” 刘妈妈轻声继续道:“可是我听佩儿说……咱们还是请个大夫瞧一瞧吧?” 黄婉婉羞得快要哭了,在桌子底下伸手狠狠拧了一把李霁的大腿。 正埋头吃饭的李霁,吃痛之下险些被噎到,捶了两下胸口后,开口道:“刘妈妈,娘子她没有不舒服,昨夜睡前娘子她吃了些乳酪,许是那乳酪放了半日,味道不太好了,不过没吃多少,不碍事的。” 黄婉婉听了李霁解释俏脸更红,又狠狠拧了他一把,李霁痛得顿吸一口凉气。 刘妈妈闻言大为失落,开口道:“原来是这样,如今天气还比较热,乳酪不能存放太久,最多一日,少奶奶要注意,莫要吃坏了肚子。” 黄婉婉红着脸点点头,表示知道。 一旁的佩儿又皱起眉头,因为她记得昨天的乳酪在白天晌午时就吃完了,而且昨夜她离开两人卧房时,房中是没有乳酪的。 饭后,李霁看小娇妻一直对他板着脸,不复往日温柔如水,是真的生气了。于是便溜出城和李康他们一起射猎,打算晚点再哄。 第二日,李霁带着李康来到了李家,他是来知会给陈氏立碑修缮坟茔的事。 陈氏的坟茔在李家的别业墓地中,那里属于李家的私人田庄。 若李霁蛮横一些,也大可不知会李家,以李霁如今的地位,李家人也不敢有意见,但他不想这么做,以免被人说一朝得势便转头报复。 李霁与刘妈妈商议过,想直接把陈氏的坟茔迁出李家别业墓地,另择吉地安置,但刘妈妈似乎不太同意他这个做法。 刘妈妈的理由是李霁得以接连高中,如今仕途顺遂,有风水的原因,认为陈氏如今长眠的地方是块绝佳福地,日后当能长久保佑李霁。 且陈氏生前是李家人,不如就让她长眠在李家的墓地中,李霁遵从了刘妈妈的意愿。 李霁刚到李宅门口,便遇上准备出门管家周挺。 周挺一见到李霁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小……小人拜见修撰大人,状元公。” 由不得周挺不怕,自己以前没少欺负李霁,还曾多次动手打过他。 如今李霁贵为状元老爷,清贵翰林,前天声势浩大的宣旨,整个绍兴城都传遍了。 不仅被皇上嘉奖升官,妻子和母亲都封赠了敕命,还负责督理整个浙江的赈灾事务,现在可是皇命钦差。 李霁向李康点点头,李康便对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的周挺,淡淡开口道:“把你家老爷叫出来,我家少爷有话对他说。” 周挺闻言,忙回道:“是,小人这就去。” 说罢,便转身连滚带爬地重新进了李宅大门。 进门时脚还绊到门槛,摔了一大跤,倒愣是一声没吭。 李康笑道:“呦!摔这么狠他都没吱声,还那么快爬起来,身子骨变硬了吗?上次在咱们家门口,他半天没起来,感情是想讹我?” 当时事情发生不久之后,李康便与李霁说了周挺想闯门被他扔出去的事,李霁知晓也只是一笑而过。 没一会儿,一群人就从李宅大门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李续。 李霁有些意外,自己成婚时李续就回了山阴县,这是一直呆到了现在?他徽州府经历司经历不干了? 出来的全是李家族人,李朗和李枫两兄弟自然也在列,前几日院试发榜,李朗终于考取了生员。 至于李枫那位“疯解元”,即使吴南远不在山阴县任县令了,他依旧考不过县试,因为他是真草包。 此刻兄弟两人头垂得老低,没有敢看李霁。 李续笑呵呵地揖礼道:“李修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请入内叙话。” 李霁连礼都没回,淡淡开口道:“不必了,我只是路过,说两句就走。” 又看向李维,开口道:“过两日我会为我母亲立碑修缮坟茔,你李家的别业墓地,我可去得?若不能,我可将我母亲的坟茔迁出,方便日后拜祭。” 李维还未开口,李续就急忙说道:“去得!去得!随时都去得!如今弟妹乃是朝廷明旨封赠的敕命太安人,你也知道,我曾提议将弟妹迁入祖坟,牌位请入宗祠供奉,你若同意,随时都可迁入。” 李霁看了眼李续道:“其他的不必,我原意是将母亲坟茔迁出,另择吉穴,只不过刘妈妈不建议我这般做而已,既然你们没有问题,那就这样。” 这时李维开口道:“日子是否定在后日?她重新立碑修缮坟茔,我需在扬。” 李霁回道:“是后日,那是你李家的别业墓地,你自是来去自如,只要别妨碍我做事即可。” 李续也开口道:“我是李家族长,此事我也需在扬。” 李维闻言冷哼一声,将头扭向另一边,现在他对李续这个兄长怨气大得很。 若非当初你执意将李霁赶出家门,如今我李家宗祠前应该有两座牌坊,解元牌坊和连中六元的御制状元牌坊。 宗祠内会悬挂进士及第匾额,我李家大门上首也会悬挂“状元府”匾额。 可如今呢?什么都没有!还成了别人议论的笑柄。 李霁淡淡道:“我说过,只要别妨碍我当日做事。” 说罢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李霁突然又停下,转身看着李续开口问道:“你是被撸了吗?” 李续闻言,一脸茫然,不解道:“呃……撸是何意?” 李霁轻笑道:“意思是你府经历没得干了?” 李续神色略微尴尬地回道:“我如今在家养病。” 李霁打量了两眼李续,看起来身体倍儿棒,哪里像有病的样子,且话里似乎带着些无奈,还真有被撸了的感觉。 不过李霁可没心思关心他,只是一时好奇而已,转身和李康慢悠悠地往明义社学去,准备去看望一下先生徐夫子。 第129章 李续诉冤 一大早黄婉婉就起床忙碌,与刘妈妈一起清点各式祭祀用品,还反复问了风水先生好几遍,生怕有疏漏,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拜祭婆母。 一切准备妥当后,李霁一家人往城外去。 李家宗族祖坟和别业墓地都在城外近郊,距离倒是不远,随行的除了风水先生,还有十几名黄家仆人。 到了李家别业墓地时,李霁稍稍落后两步刘妈妈,因为他并不知道陈氏的坟茔位置,不过众人都没有察觉。 到陈氏坟茔处时,刘妈妈很是震惊,因为陈氏的坟前以前是没有碑的,坟茔也很简陋。 如今坟前立有一块高大石碑,且坟茔前也铺设石板,明显之前有修缮过。 李续三兄弟已经带了好些李家族人站在不远处。 黄婉婉向李维施了一礼,李维微笑点点头。 黄婉婉这个儿媳大方得体且懂礼,品貌贤淑,他觉得如今的李霁就该娶这样的新妇。 自从黄婉婉在成婚那日向他这个公爹行了一礼,身边人对他的态度转变极大。 没人敢当着李维的面再显露讥讽之色,如那会稽县衙马县丞,见了面客客气气,根本就不敢出言讽刺。 李霁皱眉看向李维,李维开口道:“我去年立了碑,也稍稍修缮过。” 一旁的李续有些心虚,其实这是他的主意。 心道当初你不同意将你母亲牌位请入李家宗祠,可没说不能立碑修坟不是? 李霁没有同李维等人说话,转头吩咐黄家的仆人们铺设石板,拆除李家立的碑。 李霁自己则和李康一起亲自动手清理陈氏坟茔上的杂草,并添上新土。 李维等人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不敢说话,也不敢靠得太近。 在风水先生的指导下,立上新碑后,黄婉婉这个儿媳与刘妈妈一起摆放祭品,同时将属于陈氏的命妇服饰和敕命文书放置于坟前。 李霁与黄婉婉上香之后,一起在坟前行了三拜九叩大礼,随后是刘妈妈和李康。 祭拜过后,给陈氏立碑修缮坟茔的事情算是全部结束。 黄婉婉妥善收好陈氏的敕命服饰和文书,又让丫鬟们收拾贡品。 东西收拾妥当后,李霁等人自然就是要回城。 就在李霁准备离开时,李续突然上前开口道:“可否等等,容我说几句?” 李霁皱眉看向李续,他们在这烈日下站了这么久,李霁一开始就觉得他们不是单纯的过来看自己给陈氏立碑修坟,况且李续等人应该知道,这种讨好行为对自己并没有用。 李霁淡淡开口回道:“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放心,我不会因为以前那些旧事与你李家为难,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李续闻言叹气道:“昔日乃是我之错,是我李家之错,所以外人如何冷嘲热讽,我们都不曾辩驳。也自然知你心胸开阔,如今青云直上,更不屑与我们计较那些旧事。” 李霁上下打量了一下李续,心中暗道莫非病的不是身子,而是脑子?都能拉下脸皮说这样的话了? 李霁轻笑道:“我心胸如何,你未必知晓,看你这样子是有求于我?且不说我能不能帮,我劝你免开尊口为好。” 说罢,李霁就欲离开,李续急忙道:“且再等等,我是有求于你,但也是关于你督理赈灾职事。” 李霁微微转头,开口道:“我虽入仕不久,但也不是你能随意诓骗的,你说话最好想清楚后果。” 衢州府同知和常山县县令等人的处理结果已明旨下发到各省,官员都被削职流放边地,有几名乡绅更是直接抄家问斩。 此案是李霁巡察灾情期间纠查出来的,早已经传开,李续当然也知道。 李续闻言咽了口唾沫,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才又开口道:“湖州府有人趁如今旱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此事千真万确。” 李霁闻言轻轻挑眉,冷笑道:“你就如此确定?怕是李家有人牵涉其中吧?” 李续有些心虚道:“是……是我的次子被牵涉其中,但他是冤枉的,真正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人并不是他,他只是……” 李霁抬手打断他道:“稳定物价,维持秩序确实在我督理赈灾职事之内,但你想让我捞你儿子,此事绝无可能。” 看来李续如今还待在山阴老家,应该也是因为次子的事。 这才是李续的风格,顶着烈日站半天,是为了等着给儿子诉冤呢! 李续焦急道:“真不是他,他乃是被嫁祸的。” 这时李续的三弟李绘,也帮忙开口道:“确实如此,那些真正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人如今只是暂时收手,待风头稍过,他们仍会继续,兄长的次子李韬只是被他们推出来顶罪。” 李霁看了眼李绘,开口道:“既然真的有冤,怎么不去衙门?” 李续也是有官身的人,儿子若真被推出来顶罪,还没法申诉,想必另有缘由。 李续又叹了口气道:“此事是发生在湖州府内,且与董家有关联。” 李霁闻言不禁又蹙眉,开口问道:“董家?可是曾经的礼部尚书董份的那个董家?” 董份是浙江湖州府乌程人,嘉靖二十年进士,他在嘉靖朝官运亨通,因善撰青词得宠,结交权贵,官至礼部尚书。 但在嘉靖四十四年,给事中欧阳一敬劾其结党严嵩,接受严世蕃贿赂,董份被诏黜为民,此后他再未出仕,如今八十岁高龄,仍然在世。 李续点头道:“正是这个董家,董家在湖州府影响力极大,甚至苏州都有众多产业。” 李霁抬手在眉上遮了遮阳,同时心中暗暗思索。 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黄婉婉,天气太热,她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 李霁打开手中折扇,为娘子轻轻摇了起来,再度开口道:“天气炎热,我得先送我家娘子回家,明日晌午之后,给你半个时辰。” 黄婉婉闻言脸色微红,这么多人在,而且这些人算起来还都是长辈,不过心里还是很甜。 李续闻言神情激动道:“好,明日我便再登门。” 李霁没再理会李续,低头温声对黄婉婉道:“娘子,我们回家。” 黄婉婉轻轻回了声“嗯”,侧身又向李维行了一礼后,才与李霁一起缓缓离开。 看着李霁等人上了马车来离开,李续对二弟李维开口道:“敬思,黄家小姐真是个好新妇,通情达理,对你这位公爹是礼数周全的。” 李维此刻眉头微锁,没有与兄长说话的意思,而是缓缓走向陈氏的坟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都是因为你? 否则如今自己就是既有光宗耀祖的儿子,又有孝顺贤淑的儿媳。 李续又抬手擦了把汗,以掩饰尴尬,带着其他族人先行离去。 第130章 烦恼与突破口 李霁皱眉道:“我让他们晌午后再来,李家就如此急不可耐?” 林棠有些为难道:“老爷,来的是……是李家二老爷。” 李霁放下筷子问道:“就他一人?” 林棠回道:“回老爷,是只有他一人,现就在门外。” 见李霁脸色不悦,似乎要赶人,刘妈妈赶紧给黄婉婉使了个眼色。 黄婉婉意会,轻轻开口道:“官人,他一大早过来,想必是有什么话想单独与官人你说,不如先听听?” 李霁看了看黄婉婉和刘妈妈,才向林棠开口道:“你且带他到客厅去。” 林棠闻言退下,而李霁则慢悠悠地继续吃着早饭。 黄婉婉和刘妈妈对视了一眼,也不再催促李霁。 如今他有着官身,且又是一家之主,做什么事或见什么人自有主张。 李霁吃完早饭,到外院客厅时,李维正坐着品茶,等了许久倒不见火气。 李霁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你有何事?” 李维起身看着李霁道:“兄长的次子李韬,罪名并不算非常重,如今又是灾时,李家多花些银钱就是,总能判得轻些。此事与那湖州董家有关,你也不必去撩拨董家,于你没有好处。” 李维自然知道兄长李续求李霁,是想救儿子,虽然如今李霁有着钦差的身份,但那董家也不是简单的。 李霁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必管你兄长的儿子?” 李维轻咳了一声,才开口道:“能使其轻判最好,若不能便算了,你大可不必理会,切记,万万不要与那董家为难。” 兄长你的儿子是儿子,那李霁也……刚入官扬,如今仕途顺遂,岂有让他与董家这般乡宦大族作对的道理? 李霁依旧淡淡道:“如何做事,我自有主张。” 李维见李霁似乎没有将董家的事放在心上,皱着眉头再次开口道:“你可知晓那董家在湖州的份量?董份虽被诏黜为民多年,但只要他仍在世,董家便不可轻视!因为……” 李霁打断李维的话道:“我知董份是元辅与太仓王阁老的座主。” 董份为人贪险,在官攀附权贵,居乡广占田地,蓄积财货,号称“富冠三吴,田连苏湖诸邑,殆千百顷”。 还利用部分家财放私债,集地租剥削与高利贷剥削于一身。 即便如此,多年来董家依旧富贵安宁,甚至湖州地方官员上任,都需主动上门拜访董家。 只因董份有两个了不得的学生,申时行和王锡爵。 如今两人皆在内阁,一人为首辅,一人为次辅,如此通天背景,谁人敢为难? 嘉靖四十一年,董份担任壬戌科会试主考官,这一年申时行和王锡爵一同参加会试。 此次会试,王锡爵考中第一名会元。 随后的殿试中,申时行为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王锡爵为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李维再次劝诫道:“你既知晓其中利害,就不要去掺和董家之事,好好做职分之事即可。” 李霁闻言便转身回内院,边走边开口道:“林棠,送客。” 李维看着李霁的背影,眼神复杂,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 李霁如今确实很烦恼,一直琢磨该如何把督理赈灾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且许国还让何崇业带了话。 董家或许可以利用一下,但是风险太高,弄不好容易引火烧身。 晌午刚过,李续和三弟李绘两人又来登门。 李霁负手来到外院客厅,落座喝了口茶后,开门见山问道:“你们李家是怎么和湖州府董家扯上关系的?” 李家的地位与湖州府董家相差甚远,李霁确实好奇两家是怎么会有往来的。 李续看了眼三弟李绘,李绘便稍稍侧身,面向李霁回道:“以往是没有什么往来的,董家地位显赫,我们也高攀不起。是五月上旬时,董家旁支的人主动找上我们,我们家在湖州府德清县有一间当铺,由长兄的次子李韬在打理。” 李霁皱眉问道:“你们既是开当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罪名与你们何干?” 李绘看了眼长兄李续后,又回道:“一直以来是做典当行业的,湖州府内的典当业大都由董家把持,外来户每月需按时给董家上贡。五月时,董家人召集了所有当铺的主事人,联合成立了一家粮行,各家当铺都需出资,由董家人管理。” 李霁又抿了口茶后,问道:“新开粮行的粮米售价肯定高出以往很多吧?” 李绘叹了口气,回道:“不错,价格翻了两倍有余,可是粮行并没有多少利润。因为后来有人发现,所卖的粮米其实都是董家囤积的,采购粮米的价格原本就极高,真正的好处都进了董家的口袋。” 李绘看了眼李霁后,继续道:“后来百姓联名上告湖州府衙,且当时衢州府的土地兼并案刚刚传开,湖州府衙便将那联合开的粮行给封了。还有出资的各家当铺也被一并封掉,主事之人也捉拿下狱。可真正得了好处的董家人却分毫无伤,罪名就这么扣到了各家当铺主事人的头上。” 董家如此左手倒右手,好处自己拿,罪名别人担,不可谓不巧妙。 李霁扫了眼李绘,淡淡道:“与董家这样的豪族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或许董家有以势压人,但一开始你们也心存贪婪。” 李绘闻言顿感尴尬,李家的生意大都由他打理,此事他当初确实也点头了,甚至还为能靠上董家这棵大树而暗暗窃喜。 李续无奈开口道:“可真正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乃是董家,其他人不止没获利,还担了罪名。可以说这是董家一早就设计好的,如今湖州府周边的粮价高居不下。听闻董家还存有大批的粮米,只是风头正劲,不敢铤而走险罢了。” 李霁冷笑道:“你也不必激我,事情到底如何,我自会思量。” 李续闻言,也尴尬地低头喝了口茶,他确实担心李霁慑于董家之势,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么次子头上的罪名便是扣实了,董家这棵大树实在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 李绘又小心开口道:“我们之前确实心存贪念,才被董家套入其中,还听说那些被查封的当铺,董家在悄悄接手,真是一石二鸟,不可谓不阴险。” 李霁的左手食指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扣动,陷入沉思,董家确实是一棵参天大树。 李续和李绘兄弟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开口打扰李霁。 良久之后,李霁淡淡开口道:“你们且先回去,我若查此事,再与你们问询更多细节。” 李霁虽不想与李家有太多瓜葛,但现在李家与湖州府董家之事有所牵连,或许能用得上。 李霁还是觉得可以尝试用董家作突破口,朝廷赈灾款下来,最难防的便是官员贪墨,勾结地方望族上下其手。 他也不可能把浙江每个州府再巡察一遍,这样太过费时费力。 第131章 君子不器 如今李霁负责督理浙江赈灾事宜,还要去一趟杭州,与浙江巡抚傅孟春和布政使吴自新等人接洽商谈相关事务。 原浙江巡抚滕伯轮于今年三月卒于任上,现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傅孟春巡抚浙江。 席上,岳父黄岚对李霁笑道:“光风你如今乃是皇命钦差,事务众多,老夫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不过我黄家算略有资财,我已命人清点了仓储,向府衙捐资两千石粮米协助赈灾。同时与我们绍兴城的几位乡绅们商谈过,他们也会一同捐资。” 如今李霁肩挑重任,黄岚作为岳父自然要鼎力支持。 别的不说,这绍兴府只要他这个首富与众多士绅联合出力,平稳渡过灾时还是没问题的,因为绍兴府的灾情原本就不算严重。 李霁向黄岚敬了杯酒,感谢道:“岳父高义,小婿多谢岳父的支持,相信我们绍兴府的父老定能平稳渡过这个灾年。” 黄岚满饮了一杯后,笑道:“你我乃是一家人,不必说这般见外的话,你安心办好朝廷给你的差事,绍兴府这里,老夫会尽力协助刘知府稳定好地方。” 李霁不禁感叹,什么叫财大气粗?这便是! 自己这位老丈人不仅富甲一方,且有人望,至少这绍兴府是不需过多操心了。 第二日,李霁又到绍兴府衙借了几名衙差做为前往杭州的随行护卫,依旧点了上次巡察时的那六名衙差。 几名衙差都受宠若惊,同时心中高兴不已,李霁不仅为人亲和,待人宽厚,且跟随他出行待遇好,回到府衙后还有赏赐,是不可多得的美差。 夜间,黄婉婉又仔细的清点了一遍李霁出行的行李。 上次说出门半个月便回,这次又不知要多久。 李霁搂着小娇妻,温声笑道:“这次是去杭州,不会太久的,很快回来。” 黄婉婉突然转头看着李霁,轻蹙眉头,问道:“官人,你会不会还要去湖州府?” 李霁轻轻一拍她的极富弹性的翘臀,假装不悦道:“是何人与你说的?” 黄婉婉微微低头,回道:“今日官人去府衙后,公……李主簿又来了,他希望你莫要去管董家之事。” 黄婉婉也是知道湖州府董家是什么样的家族,自然也不希望李霁去招惹。 李霁不想与黄婉婉说那些朝堂上弯弯绕绕的事,免得她徒增烦恼。 于是李霁轻声安慰道:“你家官人晓得,不必担心,只要那董家在我督理赈灾期间,不让我难做,我自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 见黄婉婉还欲劝说,李霁转移话题道:“李家人若再来,娘子少理会他们。” 黄婉婉点头柔声回道:“妾身知道了,可他终究是长辈,不太好将之拒之门外,以后会注意的。” 李霁笑了笑,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黄婉婉闻言俏脸微红,又点了点头。 前几日就因为不方便,这个冤家竟……现在一回想起就觉得无比羞耻。 李霁继续蛊惑道:“娘子,那咱们早些歇息吧,明日还得早起。” 黄婉婉妩媚地白了李霁一眼,嗔道:“既要早起,那便熄了蜡烛,早些歇下!” 李霁连连摇头,嘻笑道:“太黑了,我不习惯。” 黄婉婉红着俏脸,啐道:“歪理!” 以往这个时候,李霁都会将她抱回床榻,可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动静,此时,两人正在梳妆案前。 气息紊乱的黄婉婉突然低呼道:“不要在这里……” 李霁却在娇妻耳边吐息道:“子曰,君子不器,娘子可知其意?这句便可理解为要适应不同环境……” 歪理!歪理!又在这种时候诵读经典! 黄婉婉突然美目圆睁,这个冤家…… 李霁气息粗重地在娇妻耳边低语道:“镜中境外的娘子都极美!” 黄婉婉几度柔声哀求李霁,可李霁只是甜言蜜语哄了两句,动作依旧不停。 突然之间,黄婉婉微微挣扎了几下,随后双手捂住俏脸,竟轻轻抽泣起来。 第二日清晨,黄婉婉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梳妆案前的那块地毡给卷了起来。 李霁一手支着头,侧躺在床榻上看着,一时忍不住发出轻笑。 黄婉婉羞恼得走过去,又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 李霁却反而坏笑着又将她搂入怀中逗弄了一番,一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人才停下嬉闹。 黄婉婉妩媚地瞪了李霁一眼,又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将佩儿唤了进来。 黄婉婉虽羞恼昨夜李霁这个冤家的胡作非为,可想到他即将又要出远门,一时又气不起来。 佩儿细心地伺候着黄婉婉梳妆,却没发现今日坐在梳妆案前的黄婉婉脸色绯红。 李霁吃过早饭后,便启程出发前往杭州。 此次去杭州,除了带着李康和几名衙差随行,李霁还让李绘先行去了湖州府,看看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次出行属于公务,所以李霁到官驿乘坐官船,两日便抵达了杭州。 李霁一到杭州,就前往巡抚衙门拜见巡抚傅孟春。 傅孟春也是刚履职不久,对浙江的灾情了解得并不多,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听闻李霁来到,傅孟春便赶紧让吏员请了进来,之前两人只匆匆见过一面。 李霁曾负责巡察灾情,亲自走访过多个州府,对灾情了解更为清楚。 若李霁再不来,他都要准备派人去绍兴府去请了。 李霁到巡抚衙门后堂时,远远就看到巡抚傅孟春负手立于堂前,似乎是在等自己。 李霁赶紧加快脚步,上前揖礼,他现在虽有个钦差的头衔,但是卸了差事就只有从六品而已。 傅孟春是以原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浙江,官阶正四品。 五品与四品之间犹如天堑,多少官员一生都无法逾越,欲将青袍换绯袍,可望而不可及。 且下放作为一方封疆大吏后,只要没有大过错,调回京城必然高升。 第132章 目标一致 李霁谦恭回道:“傅中丞言重了,卑职蒙朝廷信任,委以职事,中丞监察主持一省事务,卑职唯有竭尽全力,襄助大人处理赈灾诸事。” 傅孟春微微颔首,对李霁的态度甚为满意,早就听闻李霁为人谦和,人情达练,如今一打交道,看来应是不假。 傅孟春笑道:“本院也是刚到浙江不久,对灾情的了解不多,李修撰曾奉命巡察浙江灾情,当是胸中有良策,大可一起商议,好为万岁和朝廷分忧。” 李霁依旧态度恭谦道:“卑职确是略知灾情一二,正欲禀明中丞,还望中丞示下机宜,共商赈济良策!” 打完官腔,傅孟春请李霁入堂内叙话,同时吩咐吏员去请布政使吴自新和按察使张孙绳一起过来。 随后两人没有再聊赈灾的事宜,傅孟春只是随口说了些离京时官员的变迁情况,李霁安静听着,也主动聊些浙江的风土人情。 待布政使吴自新和按察使孙绳来到,李霁率先起身揖礼。 吴自新在去年鹿鸣宴上还曾夸奖过李霁,算是熟人。 按察使张孙绳则是第一次见,他也是刚调任到浙江,之前任四川参政。 吴自新微笑看着李霁,不禁暗暗感慨少年英才,去年乡试便觉得这少年不简单,考中进士应是十拿九稳。 甚至想过连中四元后,或有更大壮举,不想竟真的完成连中六元的壮举。 现如今更是身负皇命回到浙江督理赈灾,回想起来恍如隔日般。 李霁谦恭地与吴自新和张孙绳寒暄了几句,之后几人便进入正题,开始商谈赈灾事宜。 朝廷这次拨发的赈灾银共四十万两,南直隶三十万,浙江分得十万,浙江的旱灾情况相对南直隶要轻许多。 商议的过程中,李霁秉持少说多听的原则,只有傅孟春三人问到他时,他才会主动开口。 毕竟在座四人就他官阶最低,且他的职责主要是督理,具体事务还是由傅孟春和吴自新这些行政长官负责。 如无必要,李霁不想去掺和,讨人嫌的同时还忌讳。 自古以来的赈济措施其实无非就是那么几条,开仓放粮、开仓放贷、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等。 宗旨只有一条,便是维护地方平稳,恢复生产,不使民生乱。 而受限于如今这个时代的各种条件,自然没有后世那般高效。 赈灾从来都是一项浩大且繁琐漫长的事务,没有任何手段能一蹴而就,即使在后世也不能。 所以都是依靠完善的灾害应急管理体系,统筹协调各方资源。 李霁虽是穿越者,但只多了个过目不忘的本领,可没有那些神仙系统。 其实傅孟春和吴自新讨论的重点,也多是十万两赈灾银如何分配。 说白了,依然是救灾物资和资金的合理使用这一套。 吴自新看向李霁,开口问道:“下面各州府的灾情都有上报,李修撰也刚巡察过多个府县,对受灾情况应是更为了解,不知有何看法?” 李霁点头道:“卑职确实走访过多个府县,也有一些拙见,并作了些整理归纳,请诸位参详。” 说罢,起身从袖袋中取出三份自己整理的地区受灾情况报文。 李霁共誊写准备了六份,不过傅孟春只请了吴自新和张孙绳两人过来开小会。 三人微笑接过报文后,便看了起来,李霁重新落座,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吴自新最先看完,不过还是等傅孟春和张孙绳也看完后,才缓缓开口道:“李修撰的报文比之各府上报的确实更为详尽,甚好!使我等对于各府的情况,可有更为全面的了解。” 傅孟春也点头笑道:“正是,李修撰不仅是连中六元进士及第,文采斐然,对于政事实务亦有独到见解,实乃经世之才,将来当是朝廷之栋梁。” 李霁谦虚回道:“中丞过誉了,卑职甫入仕途,尚未处理过实务,皆是些书生愚见,还需诸位前辈多加指正。” 这时,张孙绳微笑道:“李修撰不必过谦,你这份报文,加之各府县上报的情况,想必对各府县的分拨赈济当能更为合理恰当,灾情亦能更快平复。” 傅孟春和吴自新都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张孙绳看了眼傅孟春和吴自新,又继续道:“但从李修撰与各府县上报的情况比对,似乎有某些府县有将灾情夸大之嫌。” 吴自新和傅孟春再次缓缓点头,他们自然是相信李霁。 因为李霁如今负责督理赈灾事宜,没有理由将灾情轻报,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若出了乱子,他自己也要担责。 三人又都不是官扬雏鸟,有意夸大灾情的府县,可能是想得到更多赈济,以平稳地方,赢取百姓的支持和声誉。 当然也可能有别的目的,通常为掩盖治理地方不力,或意图中饱私囊,其中以后者居多。 傅孟春看了眼李霁和张孙绳,开口道:“每逢灾时,便不乏赃官墨吏伸展獠牙,百姓已受天灾荼毒,万不可再受不法之徒苛虐。张臬台掌一省监察,李修撰更是身负皇命钦差督理赈灾,皆负督察之责,若发现不法,当以严惩。” 张孙绳点头道:“傅中丞所言极是,如衢州府土地兼并一案,纠出不法,当用以重典,方可震慑蠹虫。” 衢州府牵涉土地兼并案的不少官员都被重判,且明旨下发各地,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李霁快速地扫了眼傅孟春和张孙绳,一位巡抚和一位按察使,均是初到浙江任职。 看这两位的态度,也很想做出点政绩,这是要烧一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既然定下了基调,李霁也跟着表态道:“卑职自当不负朝廷与诸位前辈的信任。” 李霁也在心中暗喜,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那么接下来施展的空间便大了许多,这个会开得出乎意料的好哇! 吴自新笑了笑道:“衢州府一案,还是李修撰巡察灾情时揪出,尽职尽责自不必说。” 傅孟春当时刚到浙江,那案子与他并无多少关系,因为案子是由巡按御史韩介直接禀报至京城,傅孟春这个新巡抚的三把火根本没烧着。 傅孟春点头道:“督察之事,就有劳二位,如今灾时,虽应以求稳为主,然纠察不法,亦能安抚百姓,我等既食俸禄,当负己责。” 李霁眉头轻挑,傅巡抚的振奋之心还挺强。 因为赈济的库银还没到浙江,且具体的赈济分配议案,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讨论出来。 李霁作为钦差督理赈灾,对赈灾银的分配有着极大的话语权。 若他还在京城,那么就应该是由他带着赈灾银下到受灾的地方,但现在要等南京户部那边交接。 傅孟春让巡抚衙门的吏员安排了李霁入住寅宾馆,所有待遇都是按照钦差的标准供给。 第133章 巡查湖州府 因为后续还要接收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所有赈灾银的去向账目,李霁都要整理记录,作回京述职之用,一些其他杂务也需要人手处理。 在即将吃晚饭时,布政使司和按察司衙门,各自派人送来了许多关于下面府县上报灾情的文书。 李霁之前并没有巡察完所有的府,还要结合一些报文了解更多灾情。 且按察司最近也有派出官员核实灾情,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九月初二,十万两赈灾银从南京户部调拨至杭州,由李霁这个钦差亲自接收。 具体赈济分配方案,李霁于前几日已同傅孟春和吴自新等人商议定下。 衢州、严州、处州和湖州四府灾情较为严重,赈济会有所侧重。 其他各府辖下的县也会根据灾情不同,调整赈灾银的分拨。 十万两赈灾银,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向浙江各府县分拨完毕。 赈灾银分发下去的同时,按察司和巡抚衙门都下派了官员和属吏进行监督。 忙完赈灾银的分拨后,李霁找到巡抚傅孟春,告知自己将到下面州府巡视赈济情况,同时监督赈灾银的发放。 李霁作为钦差,傅孟春对他本就没有管辖之权,且这也是李霁的职责。 傅孟春笑道:“李修撰实心用事,体察民情,相信此次浙江灾情定然可平稳渡过。” 李霁谦虚道:“傅中丞过誉了,此乃卑职之职责所在,有中丞大人驻节省垣,总揽机务,运筹帷幄,方是戡定灾祲之关键。” 傅孟春暗道,不愧是连中六元的状元才子,各种扬面话都应对得十分得体。 看了眼李霁后,傅孟春又笑问道:“李修撰打算先巡视哪些府县?本院可立即调些军士随行护卫。” 巡抚是有一定权力调派地方卫所驻军的,且李霁是钦差,也可以享此待遇。 李霁开口回道:“多谢中丞,护卫随行便不必了,卑职已在绍兴府衙请派了几名衙差。听闻湖州府的物价腾贵,卑职想先去巡查一番,若物价不平稳,百姓即使手中分得赈济银钱,灾情亦不能平复。” 傅孟春点点头道:“既如此,便依李修撰之言,湖州府前些时日确实曾上报,说有不法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李修撰尽可究查严惩。” 李霁又与傅孟春打了会儿官腔,便告辞离开。 出了巡抚衙门,又与布政使吴自新和按察使张孙绳打了声招呼,才出发前往湖州府。 两日后,李霁一行到达湖州城。 湖州城与绍兴城情况类似,都是下辖两个附郭县,分别是乌程县和归安县,且两县的县衙也与湖州府衙同在湖州城中。 李霁到达湖州城后,并没有第一时间与湖州府的官员打照面,而是住进了官驿之中。 休息了一夜后,第二天李霁只带着李康到了湖州城最好的酒楼。 李康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赞道:“少爷,这湖州府的细沙羊尾和毛腌鸡真是好吃!特别是这毛腌鸡,在绍兴城可吃不到,还有这细沙羊尾香甜油润,嫂子和映荷她们肯定喜欢吃。” 细沙羊尾并不是羊的尾巴,是以豆沙、猪板油、鸡蛋清、糯米粉等制成,因外形酷似湖羊尾巴得名,是湖州的传统甜菜,名扬大江南北。 李霁抿了口茶,白了李康一眼道:“怎么?你要给映荷丫头打包一份吗?” 映荷是除了佩儿以外,黄婉婉陪嫁过来的另外六个侍女中的大丫鬟,跟黄婉婉一样,喜欢吃甜食。 李霁发现李康这吃货与映荷那丫头走得颇近,估计是看上人家了。 李康咽了口滑嫩毛腌鸡,笑着回道:“可惜这里离绍兴好几天路程呢,带回去就吃不了。” 李霁笑了笑道:“你要是骑上快马,能日行百里的话,两天或许能回到绍兴,如今天气快转凉了,这细沙羊尾两三天还是能保留的。” 李康闻言停下夹菜的动作,似乎在考虑可行性。 李霁不禁笑了起来,还真是情窦初开呀! 李康突然摇头道:“不行,嫂子让我跟着少爷你,要寸步不离。” 这时雅间外响起敲门声,李霁道了声“进”。 门从外面推开,李绘进入了雅间。 早上李霁便让李康给提前到湖州城的李绘送了口信,约在这里见面。 李绘看到李康坐在李霁旁边自顾自地吃着席面,大为吃惊。 看来这个小厮李康在李霁心中的地位不亚于刘妈,以后得注意些了。 李霁淡淡道:“李三员外请坐吧。” 李绘闻言笑着缓缓落座,李霁虽称呼自己为李三员外,不过如今他愿意与李家打交道,便是喜讯。 李霁又开口道:“怎么样,可问到些什么线索?” 李绘回道:“我已探过几次监牢,李韬说之前负责那家粮行的董家旁支之人叫董志斌,不过我探查了十余日,都没有见他露过面。” 李霁闻言皱眉道:“你十几日就探查到这个?” 李绘忙道:“虽没见到董志斌,但我经过多方探查,发现他的儿子董思诲有动作。” 李霁又呷了口茶,开口道:“李三员外最好能说些有用的。” 李绘看了眼李霁,继续道:“如今湖州府的粮米紧缺,官府调运的粮米未到,粮食价格一直上涨,官府已严令不得涨高至以往的四成,且各家粮行每日定额出售粮米,导致许多人买不到粮。就在五日前,董志斌的儿子董思诲还曾偷偷高价卖了一批粮米,购买者是隔壁南直隶常州府的一个商人。” 李绘缓了缓后,继续道:“因许多百姓买不到粮,黑市上粮米的价格已经涨到以往三倍有余,这两日黑市上也流出了一大批粮,应该跟董家有关。” 李霁闻言点了点头,轻轻转动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沉思起来。 这李绘还是有些用处的,总算是查出了些线索。 那么如今要落实董家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罪名,就得找出他们大量囤积的粮米,以及在黑市高价卖粮的证据。 李霁看着李绘问道:“他们私下卖粮是在何处?” 李绘迟疑道:“我倒是知道两三个地方,呃……不过,你不会是要捉人吧?那些都是底下跑腿的,捉他们没什么用。” 李霁闻言,没好气道:“你以为我跟你家的‘疯解元’一样无脑吗?” 坐在旁边默默吃饭的李康闻言,差点一口米饭喷出来。 李绘神色尴尬道:“李枫自然无法与你相比,你乃是堂堂状元。” 李绘算切身体会到次兄李维的感受了,被人当面嘲讽的感觉是真不好受,且出言嘲讽的还是李霁。 李霁继续道:“明天带我去你说的那什么黑市看看。” 李绘又小心道:“可是那些都是手底下做事的,应该问不出什么。” 李霁无奈道:“我还不知道他们都是小喽啰吗?” 李绘不解道:“那去做什么?” 李霁又没好气道:“他们不是卖粮吗?我去买粮行不行?” 李绘终究不是草包侄子李枫,一听李霁说买粮,已大概猜到李霁想做什么。 第134章 钓鱼执法(一) 黄家的产业分布浙江多个州府,在南直隶都有分布。 黄婉婉嫁妆中的其中两家丝绸作坊就在南直隶苏州府,前段时间她还在核对作坊的账册。 因为黄婉婉如今的身份,不便直接管理作坊,所以作坊的实际管理者还是长兄黄朝卿,不过作坊的收入都归黄婉婉。 李康不解问道:“少爷,咱们来嫂子家的商行做什么?” 李霁轻轻给了他一个板栗,回道:“你就知道吃!刚才我跟李绘说了什么,你是一句没听进去吧?” 李康挠挠头道:“听见了,少爷说要买粮,对了,少爷你买粮食干嘛?” 李霁没好气道:“咱们家没粮食了,你吃得那么多,不得多买点儿吗?” 说罢,就抬腿走进了商行。 李康在身后嘀咕道:“多吗?可也用不着在湖州买粮吧?” 李霁进了商行,直接到柜台跟掌柜的说找黄道均。 黄道均就是上次和李霁一起巡察衢州府的黄六,他正好来补充湖州府黄氏商行的货物。 商行掌柜没有见过李霁,不过看李霁穿着讲究,气度非凡,还是依言到里间为他通传。 黄家六郎黄道均看到李霁时,也吃了一惊,正欲开口,见李霁微微摆了摆手,马上会意。 黄道均揖礼笑道:“原来是李公子,真是贵客临门。” 李霁笑着回礼道:“黄六叔,刚好有事到湖州府一趟,特来拜访。” 黄道均笑道:“荣幸之至,李公子快里间请。” 随后又吩咐掌柜的不可再过来打扰自己待客,便将李霁请入里间。 入了里间,黄道均亲自给李霁倒了茶后,笑问道:“侄婿怎么到湖州府来了?” 李霁微笑回道:“这次领了新差事,是过来巡查赈济银分拨情况,湖州府灾情又较为严重,今日过来是想请六叔帮个忙。” 黄道均笑道:“侄婿说的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李霁开口道:“想请六叔调三千两现银给我。” 黄道均闻言惊讶地看着李霁,他自从跟着李霁巡察一趟后,在黄家地位高了许多,要不然也不会被派到湖州府来。 他如今虽能调动三千两银子,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于是黄道均看着李霁,忧心问道:“侄婿这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这么大一笔银子,自然要解释,李霁便低声与黄道均说了要这笔银子的用处,黄道均凝神静听。 听完李霁的讲述,黄道均才眉头舒展。 这时,李霁又开口道:“此事我会写信与岳父说明,六叔尽可放心。” 黄道均闻言点头道:“既是侄婿有大用,我马上安排,如今商行中还有现银一千余两,我稍后到钱庄再提够剩余的现银,给侄婿你送去。” 黄道均相信,若家主黄岚知道李霁要银子的用处也肯定会同意,况且这笔银子还不是他自己随意用的。 哪怕真是李霁拿去花,估计家主也不会吝啬,大手一挥就给了。 李霁笑道:“多谢六叔,我待会儿还要从驿馆中搬出来,待我寻了住处,再给你住址,明日晌午送到即可。” 出了商行的门,李康便又低声向李霁问道:“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李康刚才也听了个大概,但他一时没想明白过来,只知道少爷要暗中做什么事。 李霁笑了笑,回道:“钓鱼执法!” 李康听后更加一头雾水,这又跟钓鱼有什么关系? 回到驿馆后,李霁让一名衙差到湖州城最好的客栈定下房间,然后收拾了一下行李便搬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黄道均便亲自带着人送来了三千两现银,临近晌午,李绘也被叫了过来。 李绘看着黄道均带来的三千两现银,不禁咂舌,心道有个有钱老丈人是真豪横! 在李绘的带路下,李霁一行人来到了湖州城的城西,这里居住的多是普通百姓。 七拐八弯地走了几条巷子,来到一座老旧的宅子前,李绘上前轻轻敲门。 一名壮汉从里内打开门,看到门外李霁等人时,立马警惕起来,因为其中好几人都是孔武有力的壮汉。 那人一脸戒备地问道:“你们是何人,来此做甚?” 李绘拱了拱手道:“来此求财。” 门内的汉子目光紧盯着李绘,一时不再开口。 李绘则继续道:“我们是由富记绸布庄的何员外介绍,来此谈生意。” 那汉子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番李霁等人后,才开口道:“且先等着!” 说罢,一把将门关上,李霁知道那人是去通传主事之人,便把玩着左手的玉戒,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门又重新打开,这次多了一名身材发福,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也是先打量了一番李霁等人,才开口问道:“你们是何居檀介绍过来的?” 李霁笑了笑道:“正是。” 又对李康点了点头,李康便拿出一张帖子,上前交给了那中年男人。 这种生意没有中间人牵线,人家是不会搭理的。 李绘没有这种人脉,于是李霁请黄道均给自己找了个牵线人,递过去的帖子便是凭证。 那中年男人眯眼反复看了几遍帖子上的花押,又在帖子的右上方摩挲了几下,最后缓缓合上帖子。 那中年男人用帖子轻轻拍了下手心,对李霁倨傲道:“进来吧。” 说罢便转身往院内走去,李霁带着李康等人跟随其入内。 到了院中,那中年人在石凳上自顾自地落座后,喝了口茶,又开口问道:“你准备要多少?” 李霁笑着回道:“在下想要三千石。” 那中年男人闻言皱眉道:“太多了。” 李霁依旧笑容和煦道:“在下出门前,家里的长辈便吩咐,此乃良机,需得把握。” 那人瞥了眼李霁,又道:“此事我做不了主,需请示上面,而且价格可不低。” 李霁轻轻拍了拍手,身后四名换了便装的衙差便提着木箱上前,同时打开盖子,里面皆是白花花的现银。 李霁又开口道:“这里是三千两现银,在下定金都带来了。” 中年人微微转头扫了眼银子,又轻轻抿了口茶,一时没有说话,李霁也没有催促。 过了一阵,那人放下茶杯后,才淡淡道:“我须先禀报我家主人,这笔生意做不做,得看上面的意思。” 李霁当然不会觉得一来就能见到正主,今天扛着银子过来只是为了展示实力与所谓的诚意。 三千石的粮米,更不是面前这人能决定的,况且要是他能决定,自己还见个屁的正主? 李霁笑了笑道:“这是自然,还望您多多美言,在下十分有诚意。” 说罢向李绘使了个眼色,李绘上前将一个布袋轻轻放在石桌上。 那人看都没看一眼,便开口道:“你先回去等信,我家主人若同意,自然会找你。” 李霁拱了拱手,开口道:“有劳。” 说罢,住址都没报上,李霁便带着人出门,董家要在这湖州城找个人还不简单? 想必董家还会找牵线人查验身份,不过李霁并不担心,他已经让黄道均都做了掩护。 而且只要董家够贪,李霁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上钩,因为留给董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果然,李霁等人出了宅子后,回客栈的路上便吊着条尾巴。 第135章 钓鱼执法(二) 又对身后的几名汉子吩咐道:“我去一趟大少爷那里,有什么事再过来报知于我。” 几名汉子齐齐称是,中年男人负手往后院走去,随后又从后门离开,乘着马车来到了城南的一处精致宅子。 中年男人从侧门直接进了宅子,门房一见他,便低声见礼道:“见过柯管事。” 柯管事只是点点头,脚步不停地往后宅走去。 到了后宅的一间房门前,柯管事正欲叩门,突然听到丝丝淫靡之音,赶紧停下动作,退到远处站立等候。 见两名面敷浓妆的丰腴女子出了房门,又继续等了一阵后,柯管事这才再次走到房门前轻轻叩门。 房内的人慵懒地说了句“进来”,柯管事推门进入房内,只在外间站立,恭声道:“大少爷,小的有事禀报。” 里间的人依旧用慵懒的语调回道:“何事?” 柯管事恭声回道:“刚才有一人拿着富记绸布庄何居檀的帖子上门,想与我们做生意,要得比较多,小的不敢自专,特来请示。” 里间的人问道:“他要多少?” 柯管事回道:“三千石。” 不一会儿,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只披着件单衣,赤着脚从里间走了出来,此人正是董家旁支董志斌的长子董思诲。 董思诲提了提裤子,开口问道:“探过底子了没有?” 柯管事回道:“帖子没有问题,上面说此人是南直隶庐州府的商人,姓齐,应该有些底子,刚才是带着三千两现银定钱过去的。” 董思诲闻言沉思了一阵后,开口道:“三千石,比前几日的那批还要多,我得先问问父亲,你再去富记绸布庄核实一下,随后等我消息。” 柯管事领命后退出了房间,随后两名侍女入内为董思诲更衣。 穿戴整齐后,董思诲出了宅子往家去。 这座宅子只是董思诲的私人别业,并不是董志斌这一支分到湖州城的老宅。 而董家祖宅是在乌程县的南浔镇,距离湖州城有几十里。 董家在南浔镇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大地主,几乎所有良田均是董家所有。 据传,董份的孙子与南浔白华楼主嘉靖朝进士茅坤的孙女结亲,在迎亲时,茅家嫌董家房子不够宽敞,称有百名陪嫁婢女住不下。 董份便依河而建,立屋百余间,给每名婢女住一间,后得名“百间楼”,可见董家在南浔镇是何等巨富。 董思诲回到家后,便将有人欲购买三千石粮米的事情告知了父亲董志斌。 董志斌闻言眉头紧锁,为难道:“这数量太多,不好做账,本家那边又已经下了命令,只能在黑市少量的售粮,上次还是……” 董思诲看着父亲,低声道:“上次那批,不也是上面本家人偷偷卖的?让我们来做账,可漏到我们的手里才多少?” 董志斌闻言,却只是皱眉沉思。 见父亲并不想做这单生意,董思诲怒其不争,他心底早已对南浔本家那边的人不满。 董思诲继续劝道:“父亲,他们本家人能偷偷做,咱们如何就不能?眼看官府调运的粮米就要到了,届时粮价定然回落,单靠如今黑市上卖的那点粮来扣,能扣多少?” 董志斌虽也心动,但还是一脸担忧道:“可是这么大的一笔账,如何盖过去?年底本家那边可是要查账的。” 董思诲早有腹稿,回道:“父亲莫不是忘了那些替罪羔羊的铺子?咱们到时把那边的账往这边找补一些,只要窟窿不大,本家定然不会细究。且他们个个自诩清高文士,懂看什么账!” 董志斌听到儿子的这个办法,微微挑眉,又开始重新思虑可行性。 董思诲知父亲已然意动,再次撺掇道:“父亲,下次可没有这般良机了,咱们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脏活累活,每次都只能嚼些烂菜梗,这不是咱们该得的吗?” 董志斌捏了几下手指关节,噼啪作响,终于缓缓开口道:“那人来路摸清了吗?” 董思诲闻言欣喜道:“牵线的帖子是何居檀的,没有问题,我已让柯五再次去确认,只要确保粮米不在咱们湖州府散出来就行。” 董志斌看着儿子,沉声道:“为确保安全,你再亲自去探探对方的底,小心无大错。” 董思诲重重点头道:“儿子明白。” 第二日,吃过晌午饭,李霁正在督促李康这个惫懒货读书。 李绘找到李霁激动道:“董家人来了,来人正是那董思诲。” 现在李霁正在演戏,几名衙差一看就是粗人,于是便将李绘拉来演账房先生。 还以为要多等个一两天呢,看来这董家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贪!还要急! 李霁让李绘将人带上来,又和李康收拾了一下房间。 没一会儿,李绘就将董思诲带到。 李霁一看到董思诲,便连忙上前揖礼,明知故问道:“在下齐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董思诲只带了柯五一人,向李霁拱了拱手,回道:“我姓董。” 李霁假装一脸震惊道:“原来是董公子,失敬了,快快请坐!” 董思诲坐下之后,淡淡开口道:“齐公子是庐州府舒城县人,可认识你们舒城县张颜张员外的二公子张念宏?” 李霁皱眉道:“张员外的二公子不是叫张念浩么,我兄长与其还是同窗。” 齐理这个名字还真不是随意编的,确有其人,今年二十岁,资料都是黄道均给弄的,他的关系网现在都在李霁脑子里了。 董思诲喝了口茶,点头道:“对,我一时记差了,是叫张念浩,他去年来湖州府,我们一起吃过一顿湖蟹宴,他还说咱们湖州的太湖蟹滋味绝美。” 李霁闻言,又假装惊讶道:“太湖蟹竟如今美味?张二公子食蟹便会身长漆疮,他竟也甘愿冒险一尝?如今正是食蟹的最佳时节,在下也一定要尝一尝,才不白来这湖州府一趟。” 李霁心中冷笑,还在试探!看来董家人是贪,但也挺谨慎的嘛! 董思诲闻言,心中渐渐放下戒备,那张念浩他还真见过一次。 去年通过关系舔着脸想结交自己,在酒桌上误食了有蟹的菜品,结果长了一身漆疮,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 董思诲看着李霁笑道:“不错,如今正值九月下旬,雌蟹的蟹黄饱满,肉质鲜嫩,正是食用的好时节,待我们生意谈妥,我请齐公子品尝最好的太湖蟹。” 李霁暗暗一笑,鱼儿上钩了,开始遛鱼! 李霁点头笑道:“多谢董公子,在下绝对是满怀诚意而来,若能与董公子做生意,更是在下的荣幸。” 董思诲也笑道:“能合作挣银子的朋友,我最喜欢结交了。” 接下来两人开始正式谈生意,整个过程李霁尽显商人本色,讨价还价,蚊子腿都要拨。 而董思诲反而更加放下心来,商人不逐利那才是怪事。 第136章 钓鱼执法(三) 故意多磨了一阵,待董思诲显得有些不耐烦时,李霁又稍稍松了点口,便全部定了下来。 李霁磨的价格相对现在的粮价来说还是挺低的,特别是如今南直隶各州府都粮食紧缺。 若真运到那边出售,确实有可观的利润,当然,售卖方式得是在私底下。 对于董思诲能这般轻易松口,李霁其实也感觉有些意外。 只以为是董家知道官府调运的粮米即将到达,怕粮价会回落,所以急着出手。 却不知董志斌父子在瞒着南浔本家偷卖粮食,肥自家的口袋。 董思诲突然又问道:“齐公子不怕粮米运回庐州府后,朝廷调运的粮米已到,最后来个血本无归?” 李霁故作高深道:“在下有渠道知晓朝廷调运的粮食大概何时能到,会在此之前将粮食全部出售。” 浙江的粮米能这么快调运过来,是因为李霁这个钦差就在浙江,与巡抚傅孟春等人商量赈济策略时,最先定下的就是调运粮米,平抑物价。 而督理南直隶赈灾事务的杨文举,估计现在还没进南直隶的地界。 因为杨文举并不是跟传旨钦差一起出京,他还需交割太仆寺的库银,携带二十万两银子,行程更慢。 如今这个书信只能靠车马传递的时代,消息存在很大的滞后性,南直隶的许多百姓甚至还不知道朝廷派下了钦差赈灾。 董思诲只是看了眼李霁,便也不再多问。 做生意也好,做官也罢,各自都会有点秘密渠道和人脉。 董思诲和父亲也打过将剩下的粮食卖到南直隶的算盘,但南浔本家那位老爷子不允,即使本家那边某个损公肥私的家伙,也只敢偷偷卖一批而已。 李霁转移话题问道:“那董公子何时可带在下查看粮米?” 董思诲开口道:“晚上去吧。” 李霁点头道:“多谢董公子。” 宵禁对于董家这种乡宦望族来说就是形同摆设,若没点特权和手段,家族又怎么能保持几十上百年不衰? 夜间,董思诲派了马车过来接李霁去查看粮米,李霁只带了李康和两名衙差。 董家的储粮仓廒也在湖州城西,路上遇到两拨巡检司巡逻的兵丁,均没有对李霁等人进行盘查,显然董思诲已经打点过关系。 到了城西的一座宅子,李霁等人下了马车,宅子门前有两名仓夫看守。 看到董思诲到来,仓夫赶忙行礼,然后便将门推开,将其请入,李霁等人也跟随进入。 刚进宅子,几条恶犬就吠了起来。 院内的一名仓夫赶紧低声向那几条狗低声呵斥:“畜生还不噤声!这是咱家大少爷,再吠将你剐了吃肉!” 说完又转头向董思诲连连告罪,董思诲摆摆手,让他前面带路。 宅子都是低矮的建筑,院墙却很高,房屋之间也并不是连成片,应该是为防火,院中不时有仓夫巡逻。 到了一间大屋子前,带路的仓夫开锁推开屋门,随后李霁等人也进入屋中。 屋中有好几个廪囤和许多竹筐,麻袋也堆叠整齐,里面装的应都是粮米。 两名仓夫扛来两大袋,放在董思诲和李霁面前,解开袋口后,董思诲示意李霁查验。 李霁从李康手中接过灯笼后,弯腰伸手入米袋掏了两把,随后抓起一把细细看了起来。 第二袋还掏得更深些,柯五见状,在一旁开口道:“齐公子放心,我们这里储藏的粮米,最久也不会超过一年半,以往或许算陈米,但如今这年景,价格你也懂。” 李霁假装不好意思道:“那是,董公子的粮米,在下自是放心的。” 随后一副财迷样,又继续叹道:“这里有多少粮米啊?可惜这次在下所带的银子不够。” 董思诲闻言傲然道:“我家只这一处仓廒便有八千石粮,你我此次生意合作愉快,日后有的是机会再合作。” 只一处仓廒就有八千石,看来董家真是存了大量的粮米。 李霁笑道:“那日后还望董公子多多关照。” 董思诲轻笑道:“好说,是否还要再多查验几袋,我命人搬下来。” 李霁回道:“多谢董公子,不用了,都是好米,不知何时方便出仓?” 董思诲思索了一下道:“明日我会让人过秤装好,你可派人在一旁看秤,后日便可运至码头出城,关系我自会打点好,绝不会有人盘查。” 李霁点头笑道:“既如此,多谢董公子,我明日便让账房带着定钱过来,余下的银子,在出仓门前定然奉上。” 董思诲点头笑道:“好,明晚我请齐公子品尝最美味的太湖蟹。” 第二日,李霁让李绘和两名衙差,带着三千两现银跟柯五去看秤。 现在李霁还要等信,见完李绘的当天,李霁便让两名衙差快马送信到杭州的巡抚衙门。 捉贼要捉赃,现在囤粮的地方找着了,自然就是着手准备捉贼。 李霁不准备跟湖州府衙要人,只怕自己一露面,就有人向董家通风报信了。 所以李霁打算调卫所兵,调动卫所兵则需要巡抚傅孟春的手令。 临近入夜时分,还未见那两名送信衙差回来,李霁有些着急,已经开始想办法怎么拖延董思诲。 入夜后,董思诲果真又派人过来,说要请李霁吃蟹。 李霁担心董思诲起疑,便带上李康和两名衙差欣然赴约。 留下一名衙差在客栈,李绘和其中一名衙差还在董家的仓廒那边。 董思诲是在他的别业处设的宴,席上有四名施了浓妆的女子作陪。 坐在李霁两侧的两名女子一直往他身上靠,不禁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董思诲的口味有些重啊! 董思诲看了眼李霁,笑道:“齐公子今夜在此住下即可。” 李霁闻言顿感一阵恶寒,又悄无声息地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女子。 留宿这里?我家里有美艳娇妻,岂是此等货色能比? 李霁忙推辞道:“多谢董公子,明日要作生意交割,在下还有些账目尚未理清,需得回去处理。” 董思诲也不勉强,生意最为重要,明日他得收完所有银子。 两名女子闻言也顿感失落,这位年轻公子可比董思诲长得俊逸多了,斯斯文文,似读书人一般,可惜! 李霁想赶紧离开,于是频频向董思诲敬酒,早点把他灌醉,就能早些离开。 董思诲的酒量自然没法跟李霁相比,没用多久,便被李霁灌得说话都大舌头。 酒醉上头期间,董思诲还吹了些牛,于是李霁多坐了片刻,有用没用听了再说。 等到董思诲终于顶不住,大醉得趴在桌上睡死过去,李霁才匆匆离开,回客栈去。 第137章 收网 一名衙差上前躬身行礼道:“见过大人,小的已经将信送至巡抚大人处,回程慢了些,是因为有一位按察副使大人与我们一同过来了。” 李霁闻言问道:“是哪位按察副使?” 衙差恭声道:“回大人话,那位按察副使姓钱。” 李霁闻言眉头一挑,姓钱的按察副使?那就是浙江按察副使钱顺德,在杭州商议赈济策略时见过。 钱顺德这个按察副使可不简单,他还分巡嘉湖道兼管兵备道,本身就有一定调兵之权。 李霁对衙差点头笑道:“辛苦你们了,来回赶路奔波,先去好好休息。” 随后李霁进入了自己的房间,浙江按察副使钱顺德已经在里面等候。 李霁见到钱顺德便揖礼笑道:“钱副使有礼,不想钱副使尊驾竟也一起前来。” 钱顺德起身回礼,笑道:“李修撰,傅中丞与张臬台命我前来协助李修撰。” 李霁笑了笑,看来巡抚傅孟春和按察使张孙绳都是挺急的,不过让钱顺德过来应该还有别的意思。 李霁请钱顺德落座,再次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而且明日就会收网。 钱顺德点头道:“既如此,明早我便去湖州守御千户所调兵。” 李霁笑道:“多谢钱副使,有钱副使相助,定然能将不法之徒尽数擒拿。” 钱顺德喝了口茶,回道:“此乃职责所在,李修撰客气了,离开杭州时,傅中丞和张臬台让我给李修撰带了句话。” 李霁也抿了口茶,微笑道:“钱副使请说。” 钱顺德看着李霁,开口道:“不法之徒自然要严惩,然还须点到即止。” 李霁微微点头,回道:“明白,辛苦钱副使。” 傅孟春和张孙绳当然也知道董份是申时行和王锡爵的座师,忌惮再正常不过。 用董家杀一儆百也可以,因为李霁在信中说的是董家分支的董志斌和董思诲父子。 点到即止,便是要求只拎出董志斌父子即可,谁让他们真的犯了事? 董家或许会落些颜面,但是不能动上面的本家,董份的身后可是当朝首揆和次辅。 而傅孟春和张孙绳让钱顺德前来,便是让其居中把握。 他们担心李霁太过年轻,一不小心将事情闹大,捅到了上面一发不可收拾。 李霁本也没打算真的将事情闹得太大,天知道许国能不能保下自己? 自己为什么离开京城,李霁可没忘,万一让自己顶缸岂不糟糕? 办好差事才是目的,打董家的脸只是顺带的而已,是以此来震慑意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而谋利的商人。 交割当日,董思诲依旧是派了柯五过来接李霁去董家仓廒。 李霁带上李康,四名衙差跟在身后,每人都搬着个沉重的大箱子。 到董家仓廒时,董思诲已在门口等待,看到那几口大箱子时,笑容大盛。 董思诲拱手笑道:“齐公子真是好酒量,下次再来湖州,定与齐公子再喝个痛快。” 李霁笑了笑道:“董公子客气。” 进了院子,李霁便假装检查粮食。 三千石这么大一批粮食自然不会走陆路,而是走水路。 京杭运河流经湖州,自杭州北上进入湖州境内后分东、中、西三线。 湖州城与西线运河接驳,出湖州城往东,过南浔镇,便可进入苏州段运河主线,水运交通便利。 之前在客栈便定下,董思诲答应会将所有粮米全部运到码头装船。 当然这些都是李霁蒙他的,现在只等钱顺德带兵前来。 董思诲见李霁还在磨磨蹭蹭地检查,有些不耐烦道:“齐公子,过秤之时你的人都看着呢,不会少了你的斤两。” 李霁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董家的信誉自然是信得过的。” 董思诲又开口道:“那就结清剩下的银子,我即刻命人运到码头,帮你装船。” 李霁微微摇了摇头,道:“董公子,我想了想,决定不走水路了。” 董思诲闻言,皱眉道:“你要走陆路?这可是三千石粮,不说花费,你哪里来那么多的人和车?” 李霁笑道:“董公子放心,我有人,应该就到了,还有你仓廒里剩下的五千石,我也一起要了。” 董思诲闻言,微微眯眼看着李霁。 这时,门外冲进来一名仓夫,惊慌道:“大……大少爷,官军!外面来了好多官军!” 董思诲瞬间双目圆睁,又转头看向李霁,咬牙寒声道:“是你……” 李霁点头轻笑道:“不错,他们是来帮我搬粮的,没骗董公子吧?我有人!” 董思诲面露狰狞道:“这里是湖州,我董家的地方……” 话还未说完,院门被撞开,涌进了大批的军士。 院中的仓夫和董家的家仆三十余人,皆是一脸惊惧地看着身穿甲胄的军士。 董思诲仍能强自镇定,看向那些官军,喝问道:“为何闯我董家宅院?” 当看到身穿绯色官袍的按察副使钱顺德进到院中时,董思诲终于脸色一变。 钱顺德看着董思诲,肃声道:“本官乃浙江按察使司兵备副使,奉巡抚与按察使之命,前来协助朝廷钦差捉拿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不法之徒。” 环视一圈院内后,又继续道:“董志斌、董思诲父子,干犯律法,即刻拿下,院中董家奴仆也一同收押!” 董家人面对官军根本不敢反抗,只能束手就擒。 董思诲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微微挣扎,目视李霁咬牙切齿问道:“你……你到底是何人?” 李霁回道:“本官便是此次督理赈灾的钦差。” 董思诲闻言脸色一白,也不再挣扎,他竟是钦差!还演了自己两天? 都怪自己太心急,竟被人家下了套,可惜如今悔之晚矣! 李霁向钱顺德揖礼道:“钱副使,请你留下些军士,看守此处仓廒,另将人全部押至湖州府衙。” 钱顺德依言留下十名军士,随后与李霁押着董思诲等人,一同往湖州府衙去。 路过街巷时,不少百姓认出了董思诲,低声议论起来。 在湖州,谁竟如此强势,敢捉董家人? 李霁与钱顺德到湖州府衙时,门子一听来人是钦差和按察副使,吓得连忙跪地。 钱顺德也不等门子禀报,与李霁两人直入府衙。 跪在地上的门子,对一名衙差努了努嘴,示意其赶紧去通知府尊大人。 第138章 挨打就要立正 整理穿戴整齐后,沈孟化与一众府衙官员出到了府衙公堂。 到了公堂上,看到押着好些人,其中还有董思诲,湖州府衙一众官员又是一惊。 见过了礼,知府沈孟化不解道:“这些人是?” 钱顺德回道:“董志斌和董思诲父子,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李修撰已查明实证,今日将其擒拿。” 沈孟化扫了眼董思诲等人,又看向李霁和钱顺德两人。 钱顺德挥挥手,命一名衙差带路,将董思诲等人押到府衙监牢。 沈孟化又开口问道:“不知李修撰和钱副使是何时到的湖州?” 李霁回道:“我到湖州已有数日,未知会沈知府,还望见谅,钱副使乃是昨夜方到。” 沈孟化闻言,心道你一个钦差自然不须知会我一个知府,见谅什么? 沈孟化请两人落座后,又开口道:“李修撰又是如何查明董家父子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本府比较好奇。” 李霁于是将过程与沈孟化讲述了一遍,沈孟化听后皱眉沉思起来。 又开口道:“上月是有一宗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案件。因那粮行是在乌程县境内,涉案人员如今均关押于乌程县衙。” 李霁看了眼沈孟化,缓缓道:“其中之关联,沈知府已然明了,请将两案并案审理,相关人等,我会亲自提到府衙中来。” 哄抬物价的案子与赈灾相关,李霁有权主理。 沈孟化点点头,案子事关董家,烫手得很,他巴不得甩开。 沈孟化转头对湖州府推官吩咐道:“便由罗推官陪同李修撰前去提人。” 随后又看向钱顺德继续道:“卑职这就命人为钱副使与李修撰准备住所。” 李霁看出沈孟化不想多掺和,便也不多寒暄,与湖州府推官前去乌程县衙提人。 到了乌程县衙,乌程县知县袁光宇也是一脸诧异。 在听闻董志斌父子被捉拿下狱,袁光宇更是震惊,因为在湖州府还没有人敢捉董家人。 李霁看着袁光宇,开口道:“袁知县对乌程县内的百姓赈济得如何?” 袁光宇闻言,叹了口气,回道:“回李修撰,如今调运的粮米未到,官仓中余粮已不多,实是令人心焦。” 李霁点点头,又道:“有不少灾民已然病倒,当务之急,袁知县还需尽快施药,以及隔离救治,以免引发疫病。” 袁光宇回道:“这几日下官也在调运各种药物,但灾民太多,大夫的人手不够,只能是尽力而为。” 李霁微微颔首,继续道:“我与罗推官提人,袁知县你立马前往董家储粮仓廒,运粮到城外分派赈济百姓。那些粮都是董志斌父子意图谋利所囤积,如今已被抄没。” 乌程县知县袁光宇闻言,神情激动地连忙揖礼道:“下官替乌程县百姓谢过李修撰,有了粮米,百姓可活命无数。” 李霁命一名随从衙差给袁光宇带路,前往董家仓廒。 随后乌程县衙的典史,从狱中将之前抓捕的六家当铺主事人提了出来。 李续的次子李韬,看见李霁和他身边的叔父李绘时,顿时激动得想要站起来。 李绘忙向李韬使眼色,李韬这才没开口说破,多日身陷牢狱的恐惧,顷刻之间消散。 之前叔父李绘探监时,说李霁被任命为钦差,会来湖州巡查,他只以为是在安抚自己,不想竟是真的。 确认无误后,李霁便将人提到湖州府衙大牢,不过并没有第一时间审理。 第二日一早,董家人便找上了门。 来人是董份的孙子董嗣成,万历八年进士二甲第一名,现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官阶从五品。 董嗣成的父亲董道醇,在去年万历十六年因病去世,因此他丁忧在家。 如今董份年迈,已不大理会家族事务,其父董道醇过世,董嗣成便成了董家新家主。 李霁住在湖州府衙的寅宾馆中,董嗣成落座后,主动开口客套道:“李修撰奉皇命督理荒政,巡查地方,实是辛苦。” 李霁回道:“既是君命,不敢言辛苦,董员外郎此来可是为董志斌父子之事?” 开门见山,这种情况没必要云遮雾罩,打官腔可累人。 董嗣成轻轻抿了口茶,回道:“正是,董志斌父子乃是我董家旁支,我祖父已多年不曾理会家族事务。如今家族出了这般败类,在下深感惭愧。” 放下茶杯后,董嗣成又继续道:“此父子二人背后之苟且,在下实是不知,他们既犯律法,请李修撰依律严惩即可。” 董志斌父子都被李霁设局当扬拿获了,董嗣成既无法辩驳,当然也没法搭救。 且董嗣成是真不知道他们在暗中卖粮,现在只想与之切割。 李霁轻笑道:“董员外郎公正无私,大义灭亲,在下钦佩,不过他们二人尚未提审,后续该如何判决,自有律法可依。” 董嗣成微微点头,又道:“此二人之罪,既犯国法,也伤及百姓。他们父子出自我董家,来此之前,在下已请示祖父,董家愿捐资粮米一千石,协助赈济灾民,以赎过错。” 李霁心道,这态度就对了嘛,挨打就要立正!不愧是京官,还是见过大扬面的。 李霁笑道:“既如此,在下替受灾的百姓,谢过董老与董员外郎高义。” 董嗣成闻言,微微叹气道:“岂敢,李修撰之言令在下汗颜,湖州本是我之乡梓,早该如此的。” 李霁从钱顺德口中得知,其实董嗣成的为人与官声都不错。 董志斌父子这些勾当,董嗣成不知情也不奇怪,毕竟他之前一直都在京城为官,又或者他根本做不了主。 送走董嗣成后,李霁来到湖州府衙大牢。 在狱卒的带路下,到了关押董志斌父子的牢房外,这对父子就隔着过道,关押在对门。 董思诲看到李霁,冷哼一声后,便转身面向牢房墙壁。 李霁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其父董志斌。 董志斌则直直盯着李霁,开口问道:“你便是那钦差?” 这时,牢头殷勤地搬了把椅子过来,还问李霁是否要喝茶。 李霁回答不用,挥手示意他离开,牢头招呼两名狱卒一起退下。 李霁坐下后,开口回道:“不错,我是奉命督理赈灾。” 董志斌挠挠了身子,这牢房里到处是虱子,一向锦衣玉食惯了的他,第一次遭这种罪。 看着李霁,董志斌又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董家?” 李霁理了理袖口,微笑回道:“你董家?估计现在你父子二人都被踢出董家族谱了,你猜我来之前见了谁?” 董志斌继续挠着身子,烦躁问道:“谁?” 李霁回道:“董嗣成董员外郎,他还说请我尽管依律惩处,你现在怎么想?” 董志斌闻言停下挠身子的动作,似乎早有预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又开口道:“既进了你的套,我们父子认栽,此次卖粮,确实是我们私下所为,想趁机捞一笔。” 李霁点头道:“识趣,董家就到你父子二人为止。还有,你们与哪些粮行暗中勾结,哄抬物价,一起都招了吧,好省些力气,你们也受不了那等罪。” 董志斌坦然招供出几家粮行的名字,大家族中出来的子弟,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从他们进到这大牢,就已大概猜到了结果,这种时候,上面的本家是不会出手捞他们的。 自己父子二人将罪名扛下来,其他家人,家族还是会帮忙照看。 第139章 董范之变(一) 没花多少功夫,一应人等全部被拿到了湖州府衙。 被捉回来的几家粮行主事人,见牵头的董志斌都已供认不讳,也只得丧着脸认罪。 唯有其中一人拒不认罪,还叫嚣着要告到杭州和京城去。 此人名叫范鸣盛,确实有点来头。 乌程县除了董份这尊大佛外,还有一名致仕的大员,曾经的国子监祭酒范应期。 范应期于嘉靖四十四年状元及第,初授翰林院修撰,历中允,还曾在南京、北京两地出任文武科举考试官。 后于经筵讲书,颇受皇帝朱翊钧器重,于万历十二年官至国子监祭酒,之后致仕回乡。 国子监祭酒乃国子监最高长官,虽只是正四品官职,却清贵无比,极有声望。 何况范应期曾于经筵讲书,算是皇帝朱翊钧的老师,这样的身份还真不弱于董份。 证据确凿,李霁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将范鸣盛收押进府衙大牢。 他范大祭酒,堂堂帝师,还能连脸皮都不要? 李韬等六家当铺主事人,是被董志斌父子胁迫出资开的粮行,实际管理者也是董志斌父子。 但李韬等六人也有知情不报之罪,于是钱顺德对六人罚了钞,便将他们开释出狱。 几家粮行的部分粮米也被充公,用作赈济百姓。 加上在董家抄没的粮食,还有董嗣成捐资的一千石,支撑到官府调运的粮食到来,完全没有问题。 第二日,寅宾馆中,一名从绍兴府衙带来的衙差,向李霁禀报道:“大人,外面来了一个叫范汝讷的人,闹着要见大人您。” 李霁正在写奏章,头都没抬,开口道:“不见,不必理会。” 姓范,自然是那位范祭酒家的人,范汝讷便是范应期的长子。 只要不是范应期亲自来,李霁都不打算见。 自己好歹是个钦差,随便来个人就得见,给他脸了? 因董志斌父子被捉拿下狱,同时查处了几家粮行后,湖州的米价回落不少。 九月二十四日,官府调运的粮米也到达湖州府,粮价基本恢复稳定。 对董志斌父子等人的判决,按察副使钱顺德已行文快马递至杭州巡抚衙门,一同送去的还有李霁的判决意见。 在李霁以为湖州府之行准备结束之时,却突然横生了意外。 知府沈孟化,找到李霁,一脸为难道:“李修撰,许多湖州百姓聚集于府衙门前鸣冤,声称要状告董家和范家等当地高门大族……” 李霁闻言,皱眉不悦道:“沈知府,我只是督理赈灾,你才是这湖州府的一府父母官吧?” 沈孟化苦笑道:“这是自然,可如今府衙门前的百姓,都叫嚷着请李修撰来审理他们的案件……” 李霁看了眼沈孟化带过来的一大堆诉状,都是关于土地纠纷的案子。 原来百姓们听说李霁曾在衢州府纠察土地兼并,查处了好些官员,认为他公正无私,便聚集于府衙门前鸣冤。 李霁看了眼沈孟化,淡淡道:“沈知府,这些案子大都是旧案,好些还是好几年前的,依制而言,我不能插手,这是你们湖州的政务。” 衢州府的土地兼并,当时就发生在李霁巡察灾情期间,他自然有权过问。 可当时李霁也只是陪审,判决的还是巡按御史韩介。 现在湖州百姓们的案子,皆是翻的陈年旧案,已不在赈灾事务范围。 既犯忌讳,而且烫手得很,李霁当然不能贸然去管。 沈孟化只好拿着一沓诉状,悻悻然离开寅宾馆。 回府衙后宅的路上,沈孟化的师爷突然开口道:“府尊,此事极为烫手,不可轻易去碰。” 沈孟化皱眉道:“本府岂会不知?可如今府衙门前聚着众多百姓,如此下去如何是好?” 师爷微笑道:“百姓们此乃越级诉讼……” 沈孟化看了眼师爷,又看了看手上的诉状,顿时眉头舒展。 乌程县知县袁光宇,在城外巡视完患病灾民的救治工作,刚回到县衙。 县丞便火急火燎地向其禀报道:“县尊,府衙那边将诉状都转了过来,说董范两家乃是乌程大户,上诉的也均是乌程县百姓,理应由我们乌程县审理,这可如何是好?” 袁光宇看到一整沓的状纸,也顿时头大无比。 灌了一大口茶水,袁光宇叹气道:“前世作恶多,知县要附郭,真是造孽!” 县丞闻言,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生怕知县大人又将这烫手山芋往下扔,那可真大事不妙。 好在袁光宇没有那么做,沉思了片刻后,无奈开口道:“你且挑出几起易判的案件,本官明日亲自审理,其余都给董范两家送去。” 县丞闻言,长舒了口气,赶紧着手去办。 第二日,袁光宇简单审结了几宗关于董范两家的土地纠纷案。 随后便将结案陈词与剩下的诉状,都一起交到了董范两家家主手上。 董范两家接到结案陈词和剩下的诉状,态度也是大不相同。 范汝讷看着乌程县衙的结案陈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怒道:“他袁光宇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我范家的脸!我父亲乃是堂堂帝师,在朝时谁人不闻其清望,岂容他一县令玷污我范家门声。” 董家这边,董嗣成没有去看县衙的结案陈词,而是仔细地过了一遍其余的诉状。 看完诉状,董嗣成又看向几名兄弟,缓缓开口道:“我虽常年在京任职,可族中事务也知晓一些。以前乃是父亲主事,如今父亲已然故去,临终命我主理家事,他曾言族中子弟与家中奴仆多行不法,我不希望日后再有此类事件。” 董嗣成的兄弟众多,有董嗣宗、董嗣初、董嗣昭等。 但董嗣成是董家长孙,又是如今董家孙辈之中官职最高者,董份对其寄予厚望,自然而然的成了新任家主。 董嗣宗看着兄长董嗣成,开口问道:“那此事兄长打算如何处理?” 董嗣成放下手中成沓的诉状,抿了口茶后,回道:“前些时日的衢州土地兼并案,你们应该也知晓。朝廷明旨下发,便是在告诫地方大族,我董家木秀于林,应当低调行事。” 缓了缓后,董嗣成看着手中茶杯氤氲的水汽,继续道:“乌程县衙判下的这几宗案子,便依言而行,牵涉其中的家仆交给知县袁光宇。田产准百姓回赎,价不足者予以补足,田产多退一些亦无妨,其余诉状上涉事的奴仆,家中也要惩处。” 董嗣宗闻言,皱眉道:“兄长,此事是否还应向祖父禀明,毕竟……” 董嗣成打断他道:“祖父年迈,不必用此等杂事扰他老人家清养,我这家主之位也是祖父许下的,不必多言。” 见弟弟还欲开口,董嗣成继续肃声道:“尔等莫忘了,祖父当年因何回乡,我董家这些年家业渐大,家族的声望却也日渐败坏,须得挽回了。” 董家众多子弟见兄长董嗣成态度如此强硬,心中虽有不愿,却也不敢再多言。 第140章 董范之变(二) 刚回到后宅,董嗣成的妻子徐氏,便为其披上一件外袍,临近十月,夜间已渐凉。 徐氏温声问道:“官人,叔叔们态度如何?” 董嗣成的妻子徐氏,乃是曾经的首辅徐阶之孙女,徐阶次子徐琨的女儿。 徐家原本也广占田产,但在海瑞等官员的施压下,被迫退还百姓大量田地。 清退大量田产后,徐家经济上虽有所衰败,但毕竟是首辅之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松江府华亭县依旧是富豪之家。 真正令徐家没落的是政治上的失势,徐阶的政敌高拱等趁机发难。 安排曾被徐家家奴羞辱过的蔡国熙出任苏松兵备副使,专门处理徐阶及其子之事。 蔡国熙称举报徐阶及其三子者有赏,于是徐阶的故人儿子、诸生等纷纷举报。 最终徐阶的两个儿子徐璠和徐琨被发配充军,其仆从与亲党皆受牵连。 所以徐家真正没落的根源,是在家族得势之时,宗族子弟及奴仆横行乡里,甚至仗势欺压官员所致。 董嗣成也是鉴于岳家败落之缘由,才决意严惩家仆,主动清退些田产,以此来挽回家族的声望。 董嗣成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微微摇头道:“他们心底自是不愿的,但日后当知吾为家族之良苦用心。” 董家如今无人敢欺,凭的是祖父董份有两个身在内阁中枢的学生。 可祖父董份已是风烛残年,若有不测,董家与那两位重臣的情分也会日渐稀薄,届时便没了照拂。 董家虽无政敌,但族中子弟及奴仆多有不法,眼红董家的也大有人在,照此下去,结果无非落得与徐家一般下扬。 而范家这边,范汝讷听闻董家不仅将家仆交给县衙惩处,还宣称允许百姓回赎土地,以前低价购买之田产也照价补足时,不禁嗤之以鼻。 范汝讷将乌程县衙的结案陈词撕了个粉碎,冷笑道:“董家也是块软骨头!” 一名范家子弟小心问道:“家主,那我们范家该如何应对?” 范汝讷冷哼一声,回道:“应对什么?我范家的家业乃是堂堂正正得来,那乳臭未干的钦差扣着我范家的人,我还要找他要人!” 李霁这两日都在巡查患病灾民的安置,同时整理核对赈灾粮米的分发账册。 看着成堆的数字,李霁不免有些头大,早知道就将杭州的几名书吏一起带来。 李康在一旁打着哈欠道:“少爷,实在不行,你带回去让嫂子帮你算嘛。” 李康见过黄婉婉对账,她确实是个理财小能手,精于数算,几家作坊一季的账,她小半日便能核对清楚。 李霁赏了他一个白眼,这点账自然难不倒他,只不过太琐碎,有些不耐烦罢了。 李霁突然心生一计,对李康开口道:“康子,去把李绘还有李韬叫过来。” 李绘负责打理李家的生意,数算对账自然是他的强项,自己替他李家捞了人,抓他们当“临时工”敢说个不字? 李康惊讶地看了眼李霁,还是照吩咐去找人。 李续的次子李韬被捞出来后,便和叔父李绘住在府衙附近客栈。 没多久,李康便将两人带到寅宾馆中。 李霁将剩下的账目丢给两人,开口道:“你们听过投桃报李吧?” 李绘笑着回道:“这是自然,核账而已,交由我与韬哥儿就行,保准一分一厘都不会出错。” 李绘没有马上回绍兴,就是想着多与李霁接触,拉近一下关系。 李韬受宠若惊地接过账本,要不是这位状元堂弟前来,自己估计现在还蹲着大狱呢。 李霁不认我们李家也不打紧嘛,他成婚的时候,父亲和两位叔父不也去了? 李韬也谄媚道:“对对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 李霁没好气道:“少废话,赶紧核对。” 又将一名随行的绍兴府衙差唤了进来,询问外面告状百姓的情况。 李霁在听过董范两家的应对举措后,轻笑一声,微微摇头。 董嗣成毕竟是官员,且是京官,自然不是短视之人。 前有衢州府之案,董嗣成已大概猜出朝廷的态度,他惩治家仆,同时允许百姓回赎土地,乃是以退为进。 至于范家,可谓毫无觉悟,也不知那位帝师,曾经的国子监祭酒大人是否知情。 第二日,一名衙差又向李霁禀报道:“大人,有好些百姓聚集在范家门前,要求范家依照乌程县衙的判决退还田产,不过范家大门紧闭,未予回应。” 李霁皱眉问道:“大概有多少人?” 衙差回道:“约莫有六七十人。” 李霁又问道:“董家那边情况如何?” “董家倒是退了些田产,不过也生了意外,聚到董家处的百姓更多,有要求退还田产的,也有反对的百姓。”衙差继续恭声回答道。 李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要求退还田产的百姓,田产应是当初被董家利用了不光彩手段侵占。 至于反对的人,也不难理解,许是将土地投献在董家门下之人。 将土地投献到官员门下,有一定的好处,可逃避赋税徭役,寻求庇护。 李霁沉思了片刻,总感觉苗头不对。 于是李霁吩咐道:“你们几人密切关注这两家的动静,百姓群体之中也要多加打听。” 衙差领命退下,李霁又让李康去找黄道均,请他也叫些人打听关注一下。 接下来才又过了一日,声讨董范两家的百姓愈加的多,甚至围在范家宅院外的百姓已达三百余人。 董家更乱,董家其余的兄弟眼见退还的田产越来越多,便在未知会家主董嗣成的情况下,命家仆驱赶殴打前去要求退还田产的百姓,造成极大的骚乱。 按察副使钱顺德与知府沈孟化听闻消息,赶紧第一时间带人前去控制局面。 虽捉拿了一批董家奴仆,可经过此事后民愤愈烈,近千人将董家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令钱顺德与沈孟化焦头烂额,幸亏百姓们只是围了董范两家的家宅,并未波及周边民户。 当下又不敢强行镇压,一不小心就会成民变,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可这如同民变般的阵仗,若不尽快处理平息,两人肯定要遭弹劾。 于是两人便找到李霁,希望他能出面前去安抚一下那些百姓。 因李霁如今在百姓口中名声颇佳,否则起初百姓们不会要求由李霁为他们审案。 府衙公堂之中,李霁还在沉思考量,钱顺德与沈孟化也不好意思催促。 他们都不是官扬雏鸟,知此事已不在李霁这个钦差的职事范围之内。 贸然越权可不是小事,被弹劾都是轻的。 不过,最终李霁还是点头应下:“我只能尝试前去安抚,若无成效,还得交由二位处理。” 钱顺德和沈孟化闻言,忙向李霁表示感谢,成与不成,试过再说。 第141章 董范之变(三) 董家本宅在几十里外的南浔镇,而范应期虽是乌程县人,但致仕归乡之后,却是寓居于归安县双林镇。 南浔镇与双林镇相邻,距离并不远,两家因此交往密切。 双林镇离湖州城相对较近,李霁等人便先赶去范家。 李霁骑射娴熟,若骑快马,不用一天就能到双林镇。 可钱顺德和沈孟化两人自矜文臣身份,不想也不会骑马。 急的又不是李霁,便与两人一般乘坐马车前往,一行人在半夜才赶到双林镇。 草草在官驿休息两个来时辰,第二日一早,李霁陪同钱顺德和沈孟化前往范家。 到范家时,百姓们的阵仗果然不小,连李霁也暗暗吃了一惊。 围在范家宅院外的百姓已有近千人,现下范家的大门前污秽不堪,门上有许多被石块砸出的坑,同时还贴着好些看不懂的符箓。 有几名衙差被派到范家门外守着,此刻都掩住了口鼻,估计心里还不知怎么问候范家先人呢。 之前李霁暗中派了三名随行衙差过来打探情况,他们穿着便服混在百姓之中。 一名衙差看到李霁来到,悄然离开百姓队伍,小跑到他身前行过礼后,低声汇报打探到的消息。 听过衙差的汇报,李霁皱着眉点点头,让他先行退下。 又朝范家的宅院看去,不时有百姓往院内丢石头杂物,嘴里还在怒骂。 钱顺德与沈孟化见李霁沉思不语,心道都到这儿了,不会转身走人吧? 好在这时,李霁开口说道:“请二位与我一道前去吧。” 两人松了口气,命衙差在前开道,往范家大宅走去。 有百姓看到大批衙差前来,其中还有身着红色官袍的官员,与周边的人议论起来。 没一会儿,百姓们就都转身看向李霁一行人,交头接耳议论。 走近后,沈孟化率先高声道:“本官乃湖州知府,尔等聚众在此,已扰乱秩序,须得速速散去。” 百姓们闻言便七嘴八舌地高声抗议道: “官府不为我们做主,我们就自己来讨公道!” “案子都判下来了,他范家为什么不退田产?” “就是!董家都退了,他范家是目无王法吗?” 沈孟化再次大声道:“本府前来,就是调解此事,你们先行散去,官府自会给你们说法!” 沈孟化话音刚落,百姓们更加嘈杂: “之前便是这般说,可结果呢?范家还不是不退?” “我们不信你们,我们要自己讨公道!” “他范家曾出了大官,你们根本就不敢管!” 沈孟化连喊了几声肃静,欲继续说话,可百姓根本就不理会他,反而情绪激动地声讨官官相护。 沈孟化见自己的话完全被百姓的骂声盖住,只得一脸无奈地转头看向李霁。 昨日府衙同知等几名官员前来相劝,也是如此,甚至险些导致扬面失控,否则钱顺德和沈孟化也不会找到李霁。 李霁拨开身前的几名衙差,高声道:“诸位!听我一言,我乃此次督理赈灾的李霁,请诸位听我一言!” 前排的百姓听闻来人是李霁,低声与旁边的人议论起来,且李霁曾在城外巡视,有些百姓是见过他的。 百姓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李霁见状,心道自己还真有那么点名声。 一名百姓高声向李霁问道:“状元公,你为了我们老百姓,可以捉董家人,可他们占了我们的田地,为何不管?” 李霁环视了眼众多百姓,高声回道:“诸位,朝廷是有法度的,我的职事乃是督理赈灾事务,与之无关的政事,我无权干涉,还望大家理解。” “那请问状元公,今日又为何而来?” 李霁又回道:“我今日乃是陪钱副使与沈知府前来,他们二位也是为诸位的事情而来,你们之中许多人的案件均是旧案,重审需要花费时间,官府并非不管。” 又有人问:“状元公此话当真?官府会还我们公道?” 李霁高声回道:“这是自然,今日我们前来就是来问询范家人,所以你们没有必要聚众在此,待沈知府理清脉络,定会逐一重审你们的案件。” 见百姓情绪平复许多,沈孟化接过话头,开口道:“正如李修撰所言,案件重审需经核实,本府已然上报杭州巡抚衙门与按察司,望你们且先散去!” “若范家人跑了怎么办?” 百姓们都在看向李霁,是在向他发问。 李霁只得再次回道:“范家人不会跑,他们家宅就在这里,官府也会有人在此看着,大家尽可放心。” 百姓又开始交相讨论起来,明显态度已然松动。 李霁继续道:“大家谁人有相关案件的,请详细再写一份诉状递交,后续沈知府也能更快审结,若不会写字,可口述出来,由府衙书吏代写。” 百姓们讨论了一阵后,终于有人高声道:“我们相信状元公,请一定为我们讨回公道!” 有人愿意松口,其他人也接连跟随。 沈孟化闻言,连忙安排了书吏当扬为百姓写诉状。 李霁再次开口道:“大家稍后写了诉状,请先归家等候消息,现在让我们进去问询范家人,可好?” 许多百姓应声同意,在衙差的安排下,去往一旁的几名书吏处排队,自己会写字或家里有人懂笔墨的也开始各自回家。 钱顺德和沈孟化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李霁。 因为范家的大门处太过脏乱,李霁等人转到了侧门。 衙差上前叫了许久的门,都无人理会,最后只能找来梯子,让人爬上院墙命令范家人开门。 过了一阵,门才缓缓打开,范汝讷在几名家仆的簇拥下来到侧门口。 原本以为范汝讷被堵了几天,见到知府沈孟化该是如见到救命稻草般。 却不想,范汝讷一见李霁等人,便气哼道:“沈知府,这些刁民围我家宅数日,你怎地才姗姗来迟,你断不可轻饶了他们。” 李霁暗道好家伙!这范大祭酒家的长子,脑子被百姓的石头砖块给砸坏了?现在还敢是这种态度。 果然,沈孟化闻言冷声道:“百姓为何围你们范家还需本府多说?你若还是如此态度,本府与钱副使和李修撰立刻就走,出了什么事,你范家自己担着!” 自己堂堂一府父母官,几十里路赶过来,你范家不止态度轻视,竟还嚣张跋扈到如此地步? 钱顺德看着范汝讷牙根都咬了起来,心底暗怒。 于是也寒声道:“你范家不需要官府处理此事是吗?现在百姓好不容易散去,之后若再生事,本官先拿你是问!” 这时一名范家奴仆小跑出来,在范汝讷耳边低语了两句,他皱眉沉思了片刻,才不情不愿地将李霁等人请了进去。 李霁对这范汝讷印象极差,此人跋扈愚蠢,之前就曾到府衙寅宾馆闹了几次,若不是钱顺德和沈孟化在,他会立马转身离开。 第142章 董范之变(四) 李霁三人对其揖了一礼,毕竟曾是帝师,该有的礼遇自是不能少。 范应期今年六十三岁,状元及第时已三十九岁,为官期间都是担任清贵之职。 范应期似乎精神不太好,被百姓围了家宅,名声大损,心情和精神能好才怪。 请李霁三人落座后,范应期又叹息开口道:“辛苦三位了,出了此等事,老夫实在惭愧汗颜……” 钱顺德拱手回道:“范公言重了,此事还需查明,怕有人从中撺掇,百姓才会啸聚于门外,如今虽暂时散去,但还需尽快平息解决。” 刚才从正门转到侧门的路上,李霁便与钱顺德和沈孟化说了自己让随行衙差打探的情况。 范家人平日确实行为跋扈,多欺压百姓之举,但突然聚集这么多百姓,也是有些人从中奔走撺掇的缘故。 范应期点头,缓缓道:“老夫平日甚少理会族中事务,治家不严,确有恶仆仗势巧取豪夺,烦请沈知府查明,对此一应田产我范家全部退还。” 范汝讷听到父亲的话,忙开口道:“父亲,那些……” 范应期转头瞪了儿子一眼,打断话头,肃声道:“你住口!族中事务交由你打理,可你管的什么事?门风败坏,管教不严,有何资格说话!” 范汝讷被父亲训斥,只好咽下口中的话,微微低头。 沈孟化开口道:“多谢范公。” 有范应期这番话,后面安抚百姓就容易多了,刚才在门外还答应了百姓,若是食言,恐怕事情会闹得更大。 范应期又看向李霁,开口道:“想必就是新科状元郎吧,听闻你到湖州府后,纠查奸商,稳定物价,及时调运粮米,湖州乃至浙江得以少死百姓,皆是状元郎之功。” 李霁拱手道:“范公过奖了,晚生既受君命,自不敢懈怠。” 范应期又点头道:“近年来天灾频发,东南又是朝廷财税重地,陛下定然忧心,身为臣子当为君分忧。” 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老夫虽已致仕,然治家不严,实枉负圣恩,罪过也!待此事一了,便上折请罪。” 李霁等人闻言,不禁眉头一挑,皇帝与范应期有师生名份,致仕之前对其颇为器重。 别的官员致仕之后,基本没什么机会能将奏章递到御前,但范应期说出来,李霁等人还真不怀疑。 钱顺德与沈孟化对视一眼,这位曾经的祭酒大人可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是在暗示处理案件时,不要落太多范家脸面呢,皇帝那边的恩宠还是有一些的。 钱顺德和沈孟化自然领会,又与范应期寒暄起来,至于李霁就没有怎么说话,这本不是自己的事。 你范家只要好好退出一些田产,意思一下,平息事端,大家都落得松快,状元何必为难状元不是? 李霁等人出了范家,门外的百姓已经散去不少,范家这边解决了,自然便是赶去董家。 围在董家外面的百姓更多,因为董家占的田地更广。 在董家门外又费了好一番口舌,只劝离了部分百姓,有些被董家奴仆打伤的百姓家属都不愿离去。 不过,最后还是安抚住了百姓们的情绪,李霁等人得以进入董家。 与董家的交涉其实也很容易,董嗣成本就主张退还田产,殴打驱赶百姓是董家其他兄弟瞒着他私下做的。 董嗣成当扬将打伤百姓的家仆交给了沈孟化,允诺会继续将有纠纷的田产退还,也会对被打伤的百姓多加赔偿。 谈完之后,董嗣成亲自将李霁等人送出董家大门,又当扬赔偿了被打伤的百姓。 百姓们对李霁等人更加信任,这才带着受伤的家人离去。 李霁等人见此,便赶回湖州城,沈孟化也要赶紧着手理一下董范两家的一些旧案,好将这事给彻底平息下去。 李霁一行人回到湖州城时也已是半夜,几十里路颠簸,给钱顺德和沈孟化累得够呛。 第二日一早,知府沈孟化又火急火燎找到了李霁,告知了个意外的消息。 新任浙江巡按御史彭应参,昨夜连夜带着乌程县县令袁光宇前往双林镇,声称要捉拿范家父子。 前任浙江巡按韩介处理完衢州府的土地兼并案后,便已任满回京。 李霁听到消息不禁皱眉,这新来的巡按御史这么虎吗? 李霁也只能无奈道:“沈知府,人家巡按有权处理案件,我可管不了。” 沈孟化焦急道:“范家已经同意退还田产了,眼看风波就要平息,突然拿人怕会将事情闹大,我是想请李修撰出面劝解一下……” 不怪沈孟化着急,事情处理不好,人家范应期可是能将奏章递到御前的,到时他肯定要受牵连。 李霁微微摇头道:“他们连夜便已经赶往双林镇,真是要拿人的话,此刻恐怕已经拿了。” 沈孟化也是急上了头,闻言一愣,确实已是来不及了,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离开。 傍晚时分,巡按彭应参和乌程县令袁光宇回到了乌程县衙,而且他真的将范应期父子拿了下狱。 由此,钱顺德和沈孟化两人急得团团转。 彭应参将范应期父子关在乌程县牢后,还不予探视。 钱顺德派人快马将消息报知杭州,曾经的帝师,虽已致仕,可说捉就捉,官扬之上哪有这般粗鄙蛮横的做法? 钱顺德与沈孟化多次劝巡按彭应参,先将范家父子放出来,再慢慢审理旧案。 可彭应参均是冷脸将二人的话打回,还扬言要弹劾沈孟化…… 两日后,乌程县衙传出消息,范应期不堪受辱,于狱中自缢而亡。 沈孟化得知消息时,眼前一黑,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范应期一死,彭应参也终于知事情闹大了,一时也有些茫然无措。 范应期有罪无罪且不说,人就这么死在了大牢中,肯定要有人负责。 李霁到乌程县衙公堂时,气氛冷到极点。 钱顺德与沈孟化怒视着彭应参,乌程县令袁光宇也面如死灰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见李霁一到,沈孟化终于爆发,对巡按彭应参厉声质问道:“彭巡按,原本事态已快平息,只需梳理重审些旧案即可,如今呢?人死在了牢里,是你将人捉拿下狱的!现下如何处理?” 彭应参硬些脖子回道:“我身为巡按,审理案件乃是理所应当,百姓拦路鸣冤,我岂能置之不理?” 沈孟化怒视着彭应参,再次喝问道:“现下如何处理?” 钱顺德也冷声道:“彭巡按想做青天也须好生思量思量吧?百姓之冤要审,可就能逼死致仕官员吗?” 用刚直博取名声也不是这般做法,范应期还不是普通的致仕官员,这下钱顺德和沈孟化定然脱不了干系了,也许身上的官服都要脱下。 第143章 董范之变(五) 沈孟化打断彭应参的话,咬牙气道:“你担得下吗?” 这时李霁见钱顺德看向自己,只得开口道:“事已至此,眼下须先把范公遗体安顿好,范公生前居清贵之职,该有的体面要有,立刻将其送归范家,安抚其家人,同时将事情上奏。” 沈孟化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李霁不想与这位莽御史交谈,起身走出公堂,钱顺德也一脸气愤地跟着离开。 范应期的死讯快马急递传至京城后,果然引起了一扬风波。 皇帝朱翊钧大为震怒,急召内阁四位大臣入乾清宫。 原本朱翊钧要将浙江巡抚傅孟春,湖州知府沈孟化,乌程县知县袁光宇,以及当时在湖州府的浙江按察副使钱顺德全部从重处罚。 许国出班求情道:“启禀万岁,督理浙江赈灾事宜的翰林院修撰李霁,事发之时就在湖州府,他知其中原委,也递上了奏章。此事乃是巡按彭应参自作主张,强硬将致仕官员下狱所致,对其他人等的处罚是否过重?” 朱翊钧这时才拿起另一本奏章看了起来,方才他得知消息之时,只顾发怒。 朱翊钧看完李霁的奏章后,扫了眼申时行和王锡爵,随后开口道:“将彭应参削职为民,巡抚傅孟春与按察副使钱顺德各罚俸半年,湖州知府和乌程知县罢职归乡。” 许国闻言,开口道:“陛下圣明。” 起初皇帝的意思是要将沈孟化也削职为民,甚至要把乌程县令袁光宇流放戍边。 现在只是罢官归乡,相比之下,处罚自然轻多了,至少保留了些待遇,甚至有可能还会重新启用。 两人虽然无辜,可谁让他们刚巧在那个位置上,又碰上了这么一件事。 朱翊钧放下手中的奏章,又问道:“李霁奏章上说湖州府与苏州府均有民愤,此事该如何处理?” 王家屏回道:“此案涉及浙江与南直隶,如今又正是灾时,望万岁着人慎重处理此案。” 朱翊钧点点头,又看了眼四位阁臣,继续问:“那又该遣何人主理?” 申时行与王锡爵视线低垂,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朱翊钧看向许国,见他也没有举荐的意思,便只得无奈道:“既然诸位爱卿尚未想好举荐何人,此事暂且不议。” 朱翊钧处罚彭应参等人的旨意一出,马上便收到一堆的奏章。 有大量科道言官为彭应参求情鸣冤,称董范两家在地方广占田地,横行不法,其乃是秉公直办,为民请命不该如此重罚。 同是御史言官,自然要捍卫自己这一团体的尊严,否则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也有大量官员弹劾吏部尚书李世达和户部左侍郎孙丕扬,因为举荐彭应参的人正是孙丕扬。 李世达与孙丕扬同为陕西籍官员,且作为吏部天官,有人认为实是两人共同举荐的彭应参,所以他也被一同弹劾。 另外遭弹劾的还有都察院左都御史吴时来,彭应参是都察院的御史,吴时来作为宪台长官自然也脱不了干系,属于纯倒霉。 后面风波愈演愈烈,科道言官们多次上疏为彭应参求情无果,竟转头弹劾起首辅申时行和次辅王锡爵。 董份是他们二人座主,几乎满朝皆知,称董家敢如此大肆侵占田地,横行虐民,皆是因两人为其师在后撑腰。 各方官员用奏章互砸,京城官扬乱成了一锅粥,一宗地方案件已经演变成政治事件。 皇帝朱翊钧大怒之下,贬谪了数名言官,甚至还有官员因此而被除名,可此举反倒捅了言官这个马蜂窝。 言官们越战越勇,再次联名上疏,自家衙门的长官都被弹劾在家了,自己饭碗也不知哪天就要被砸,不干倒他几个岂能甘休? 一通操作下来,将朱翊钧这个皇帝气得够呛,好几晚已没能睡个好觉,留中不发的奏章堆满了案头。 最后朱翊钧只得下旨安抚左都御史吴时来,让他赶快出门理事。 其实就是让吴时来约束一下手下的言官,他自己快遭不住了。 朱翊钧又赶紧召见许国与王家屏,想赶紧将这案子给了结,以免事态扩大。 申时行和王锡爵因被弹劾,如今也正闭门不出。 朱翊钧揉着眉间,问道:“两位爱卿觉得该由何人去主理董范两家的案子?” 许国回道:“此案虽起于湖州府,可因董家在苏州亦有大量田产,民怨也不小。臣举荐苏州府推官袁可立主理此案,翰林院修撰李霁协理,李霁在湖州府纠查奸商不法,稳定物价,也曾安抚围董范两家的百姓,知晓其中原委,当可协助袁可立尽快查清此案,平息民愤。” 朱翊钧目光看向王家屏,王家屏也开口道:“臣附议,袁可立任职苏州府,而李霁主要职事是督理荒政,身在湖州,由其从旁协助,此案当很快审结。” 虽然知道李霁和袁可立都是今年的新科进士,许国的门生,但朱翊钧已顾不上这许多,挥了挥手准奏。 李霁原本想到杭州城去,可是巡抚傅孟春将各府赈灾银使用情况命人汇集整理后,全部送到了湖州府来,钱顺德也请他先留下来,一起听候朝廷旨意。 于是李霁在湖州府一待便待到了十月下旬,眼看就要入冬。 期间李霁也没闲着,和钱顺德一起又安抚了好几次围董范两家宅子的百姓。 在范应期死后,董家便停了退还田产的动作,大概也是在等上面的意思,已经死了一名前国子监祭酒,想着朝廷总该优容一些。 不退还田产,百姓们自然又将董家给围了起来。 至于范家,处理完范应期的身后事,当然也不打算再退田,老爷子都被逼死了,还退什么田? 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么多,照样将范家又给围了起来,李霁已经劝不散了,钱顺德便用起了拖字决。 两家不愿再退田,百姓也不肯甘休,那就一起僵持着等朝廷的旨意吧。 不过大出李霁等人意料的还有一件事,范汝讷竟也服毒自尽了。 百姓们在一个名叫陆梦豪的秀才挑动之下,提出数十份诉状,均是状告范家子弟和奴仆的,一时之间,范家又成了众矢之的。 大概是没有了父亲范应期的庇护,范汝讷承受不住内外各方的压力,最后寻了短见。 钱顺德等人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又不敢强行驱赶百姓,对巡按彭应参的怨恨愈发的大。 若不是他强硬蛮横行事,也不会发生这后面的许多事情。 在几人备受煎熬时,朝廷的旨意终于下来,前来传旨的竟还是一队锦衣卫。 第144章 湖州事了 锦衣卫独立于三法司之外,对官民进行秘密监察,发现所谓“不法”行为时,可直接抓捕。 锦衣卫又设有自己的诏狱,审讯过程常使用各种残酷刑罚,其他司法机构难以干涉。 因此锦衣卫这一特务机构,在大明臣民上下,可谓臭名昭著,均对其谈之色变。 前来宣旨的这队锦衣卫共有二十一人,带队的是一名姓杜的副千户。 钱顺德听到对自己的处罚只是罚俸,悄悄舒了口气。 沈孟化和袁光宇虽被罢官,可相对彭应参被削职为民,还要被带回京师问罪,已经好了太多。 三人猜测应是李霁陈明事件原委的奏章起了作用,否则对他们三人的处罚不会这么轻,均是感激地看了眼李霁。 带队的杜副千户宣完旨后,扫了眼其他几人,最后看向李霁开口道:“某还有几句话要与李修撰单独聊,其他几位请先行移步。” 钱顺德带头离开,沈孟化和袁光宇两人剜了眼彭应参,也结伴出了府衙公堂。 犹不得他们不恨,若非彭应参横插一脚,二人也不至于落到这般境地,实在无辜得很。 彭应参也被两名锦衣卫给带了下去,脸上还带着不忿的神色。 待公堂中只剩李霁与自己时,那杜副千户又开口道:“万岁对此案十分关注,京中因此案引发了极大的风波,万岁命李修撰协理此事,便是想尽快平息风波。” 李霁点头道:“明白,待袁推官一到,本官便协助他尽快审结此案。” 杜副千户看着李霁,又说道:“此案已牵连多名大员,处理之时,务必要稳,不可再生其他事端。安抚百姓的同时,对于董范两家也需给予体面,望李修撰知悉。” 范应期父子已经死了,他们有罪也好,无罪也罢。皇帝朱翊钧的意思已经不打算继续深究,惩处彭应参的同时,还会对范家给予抚慰。 至于董家,现在首辅与次辅皆因其被弹劾,甚至上表请辞。 朱翊钧对申时行和王锡爵两名阁臣还是满意的,自然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内阁。 特别是申时行,在朱翊钧与众朝臣之间和稀泥,打圆扬,这些年来缓解各方矛盾,可谓劳苦功高。 若没有申时行在内阁,皇帝朱翊钧就得直面百官的压力,他不希望出现这种局面。 宣旨的锦衣卫副千户已经将话说得十分明了,李霁当然明白朱翊钧的意思,对董家要轻拿轻放,使两位阁老在面子上说得过去。 李霁看着那位杜副千户,开口道:“杜副千户放心,此事不会再生枝节。” 杜副千户点了点头道:“苏州府袁推官这两日便会到湖州府,待此案审结,我等方好回京复命。” 随后李霁与杜副千户随意寒暄起来,这名锦衣卫副千户有意无意地透露不少因这一事件遭罢黜或处罚的官员。 李霁这时才知道,京城的风波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且乱。 如今许阁老在内阁之中的话语权有所增加,总该满意了吧? 董范两家的事情发展成如今的局面,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李霁的目的也悄然达到了。 两日后,袁可立到达湖州府,他也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与李霁是同年。 两人也知上面有许多人在看着,经过一番详细讨论,便开始着手审理。 先将董嗣成与现在范家的当家人范汝和传召到湖州府衙,向他们透露了一些如今京师的情况。 其他的都不用李霁和袁可立多说,两家便表明可以继续清退田产。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已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了。 而李霁和袁可立也保证会给范家一个交代,在范应期死后又撺掇百姓围范家宅院的人,都会捉拿问罪。 随后,秀才陆梦豪与一些想趁机勒索的无赖都被捉拿下狱。 对于一些有纠纷的田产才会予以退还,或补足银钱。 在董嗣成的主持下,董家清退了过半的田产,有湖州府的,也有苏州府的,董家其他人不敢再有异议。 因为有一大批董家奴仆又被捉拿下狱,且董志斌父子已被重判充军,谁也不敢再触霉头。 半个月下来,湖州府的民怨终于逐渐平息。 袁可立在准备回苏州府前,与李霁去了趟董家。两人原本想拜访一下董份的,可是人家根本不给面子,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相见。 老人家用一辈子弄来的偌大家业,半月之内散去大半,有怨气再正常不过,但别气出个好歹来才好。 在董嗣成的招待下,李霁和袁可立两人在董家吃了顿饭,之后袁可立便直接打道回苏州府。 李霁送了袁可立一段路,既叙同年之谊,也谈论时事。 袁可立突然对李霁说道:“光风兄督理赈灾,尽职尽责,浙江当能平稳渡过这个灾年,待来年开春,灾情定可平复。” 李霁谦虚回道:“礼卿兄过誉,在下不过是照章办事罢了,主要还是孟中丞与吴藩台等人之功劳。” 袁可立字礼卿,今年二十八岁,上任苏州推官虽不久,但处理政事极有章法,已重审多桩苏州府旧案,颇具官声。 袁可立微微摇头道:“光风兄之前便亲下地方探察灾情,如今更是监督巡视赈灾,惩治奸商,稳定物价,救济安置患病灾民,正如恩师所言,光风兄乃是重实务之人。” 袁可立眺望着远处的农田,又继续道:“而那杨文举到了扬州之后,便停留享乐,未出过扬州城一步。还自恃钦差身份,牢牢把持赈灾款项的分拨之权,诸事不与当地官员商议,使得朝廷赈济根本无法下达府县,甚至大肆结交地方官员,以公肥私……” 听袁可立说到此处,李霁不得不打断他,开口道:“礼卿兄,还请慎言!” 两人不远处,还有一些跟随袁可立前来的苏州府衙差,随意评价钦差的话传出去,对袁可立可没有好处,且他没有任何证据。 袁可立也自知失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说,随后向李霁揖了一礼,便上马车赶回苏州。 李霁没心思去管同为钦差的杨文举干什么,只想顾好自己的事。 湖州府的事情已经了结,现在已是十一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年关。 李霁打算趁剩下的日子,再巡视一番隔壁嘉兴府,之后去趟杭州,最后赶回绍兴城过年。 自己如今已是有家室的人,也没有大禹般高尚情操,出来巡视一趟又是两个多月,大大超出预期,回家陪家人过年,谁敢说什么? 李霁没有再回湖州城,直接在南浔镇启程,带着李康和六名绍兴府衙差往嘉兴府方向去。 第145章 推广作物 有了董范两家的例子,各地的物价都相对平稳,虽有略微上涨,但只要在百姓可接受的范围内,当地官府都没有强硬干预。 李霁除了关注物价之外,每到一县都会核对一下赈灾银分拨的账册。 在杭州商议赈济策略时,以工代赈这一条,李霁便提议不大修水渠,拨出部分赈灾银招募百姓在人口密集或灾情严重的地区多掘井,首先保证百姓生活用水。 傅孟春与吴自新都同意了这一提议,现在看来是极为有用的,因为随着后半年愈发干旱,百姓生活用水更加紧张。 掘深井的办法虽然笨,但至少能令百姓有干净的生活用水,从而减少病患。 所谓病从口入,现在的人卫生意识又薄弱,医疗条件也不比后世,有时极小的病症都能威胁生命,导致死亡。 李霁的出发点就一条:少死人,才不致生大乱。 平抑物价,是为百姓有饭吃,少修渠而多掘井,是保证百姓先有干净水源。 李霁对嘉兴府的官员算比较满意,因为他们在这两条上没有人敢敷衍。 人口聚居的村落间,都会有一到两口深井,以供百姓取水,还组织了里长维持秩序。 腊月初六,李霁到达杭州。 巡抚傅孟春设宴款待风尘仆仆的李霁,左布政使吴自新和按察使张孙绳、副使钱顺德等人均被一同请来赴宴。 席上,傅孟春提起酒杯,笑道:“这杯乃是为李修撰洗尘,如今本省灾情平稳,各府县赈济措施条理有序,皆赖李修撰之功。” 布政使吴自新也举杯笑道:“正是,李修撰不辞辛劳,巡视各府县,百姓交口称赞,我们浙江定可平稳渡过这个旱灾之年。” 负责督理隔壁南直隶赈灾事务的杨文举是什么作风,在扬众人已有耳闻。 两相对比,李霁这位后生可以说太懂人情世故了,不越权不逾矩,谦恭有礼,实在令人如沐春风。 李霁双手提杯,谦恭回道:“傅中丞与吴藩台过奖,朝廷给予信任与历练的机会,晚生自当珍惜。灾情平稳,赈济成效显著,皆是诸位前辈总揽机宜之功,晚生资历尚浅,从中受益匪浅,往后还请诸位前辈多加指导才是。” 傅孟春等人均是点头一笑,不骄不躁,真是混官扬的好苗子,与其合作共事令人舒心的很。 湖州府虽说闹了扬风波,好在如今已平息了下去,在扬的人都没有受过重的处罚。 钱顺德目睹整个过程,董范两家之事,乃是因彭应参这个巡按横插一脚而起,与李霁并无关系,况且他还曾冒险从中斡旋安抚了百姓。 且也算福祸相依,经过董范两家之事,全省的赈灾事务才能这般顺利,无人敢扰乱秩序。 甚至地方士绅大族和底下的贪官胥吏,也都乖乖地收起了爪子,衢州府的案子可过去没多久。 席上众人心情都不错,推杯换盏,气氛和谐。 李霁逐一敬过席上众人后,开口道:“晚生近日来有一想法,可否请诸位前辈垂听?” 傅孟春等人闻言,均看向李霁,吴自新笑道:“李修撰尽可言之。” 李霁看了眼席上几人,又开口道:“近几年来,我大明每年均有多省遭受旱灾,如今就连东南都已经常受影响,所以晚生在想,是否可以推广种植些相对耐旱的作物?” 傅孟春与吴自新都是负责一省民生政务的封疆大吏,听了李霁的想法,都不禁皱起眉头。 傅孟春开口问道:“李修撰所说的耐旱作物,是指何作物?” 李霁回道:“诸位前辈可听说过甘薯?” 傅孟春等人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显然没有听说过。 不过钱顺德倒是开口道:“李修撰说的可是番薯?” 李霁点头笑道:“不错,此作物乃是从海外番邦传入我大明,所以称番薯,因其味甘甜,亦称甘薯,生熟皆可食。钱副使见过此物?” 钱顺德微微摇头,回道:“只是听我一广东的同年说起过而已,倒不曾见过,所以了解不多。” 于是李霁为他们解释道:“这甘薯传入我大明应该时间不久,如今只在广东和福建有少量种植,尚未推广开来。甘薯其性耐旱,于瘠土沙砾之地,皆可以种植,只需剪其藤蔓插种即可,十分方便。” 李霁缓了缓后,继续道:“最重要的是,甘薯产量极高,若培育种植得当,亩产可达两千斤以上!” 傅孟春等人闻言,皆是一脸不可置信。 吴自新不信道:“多少?两千斤?你莫不是在说笑?” 李霁回道:“诸位前辈面前,晚生岂敢开这般玩笑?” 傅孟春也看着李霁,问道:“李修撰是如何知晓此种作物?” 李霁自提了杯酒润润喉,回道:“晚生的岳家经营着些生意,诸位也都知道,他家那边有位管事,其祖籍正是广东广州府,曾在广东带了些甘薯到绍兴府,我好奇之下,便向其了解。” 李霁顿了顿,又继续道:“起初我也不信亩产有如此之高,于是向他讨要甘薯种,尝试种植了一些。” 傅孟春又好奇问道:“后来如何?” 李霁笑了笑,回道:“晚生试着种植了半亩,就在去年考完乡试回到绍兴府后,当时收获了近八百斤。” 席上众人闻言都互相对视起来,心底虽不太相信能有这个产量,但又觉得李霁不会说谎,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他如今已是有身份之人。 话说李霁发现红薯还是因为黄婉婉,那名祖籍广东的管事其实对红薯也不甚了解,只是吃过两三次,觉得味道奇异香甜。 又想到东家黄岚对女儿百般宠溺,黄婉婉喜欢吃甜食许多人都知晓,于是他便带了一些献给黄岚。 黄岚一得到新鲜吃食或者奇巧物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宝贝女儿,转手便命人给女儿送去。 而黄婉婉得了新鲜的吃食,自然是想着和情郎分享。亲手做成红薯羹,拿到时常“幽会”的自家茶馆给李霁享用。 当时李霁看到红薯还是挺吃惊的,他原以为红薯这种作物,还要晚些时候才会传入大明朝呢。 之后李霁让黄婉婉将剩下的红薯用作育苗的种薯,又安排了几名老农在黄家的庄园里试种。 浙江的气候与广东、福建相差不算大,也就冬季相较稍冷一些而已,所以种植红薯十分顺利。 清代人口得以迅速增长,红薯、玉米、土豆等高产作物大量推广种植,使得粮食增产是主要原因之一。 当时李霁只是一名绍兴府学的生员,纵然有心想去推广种植,但也无能为力。 推广种植的过程,如若没有官方支持,是极难做到的。 为什么难?首先,没有政府的背书,一种全新的外来作物,民众对其不了解,会本能的排斥。 再一个,百姓的土地是要缴纳赋税的,还有徭役也要缴银钱,如果某种作物不能产生相应的经济效益,那么百姓绝对不会去种植。 第146章 风雪夜归人 至于马铃薯,李霁猜测可能还未传入或也刚传入明朝不久,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听过任何关于该作物的消息。 李霁如今算是小有身份,所以想着开始尝试推广种植番薯。 番薯虽不能长期作为主食,但是作为辅助的作物种植是非常好的,在灾年可以保命。 且在浙江也适合推广种植,首先气候上就有一定的条件便利。 只要在浙江推广种植开来,那么自然会有人想着往北而去,至于如何解决气候和育苗等问题,就要看劳动人民的智慧了。 傅孟春敛了敛心神,看着李霁道:“李修撰称那番薯如此高产,应是不假,可要推广种植,怕百姓会有疑虑。” 李霁自然明白傅孟春话中的意思,这新作物要能卖钱,保证官府能收上税,才有推广种植的意义。 李霁开口回道:“晚生明白中丞的意思,我研究过番薯一段时间,其具有货利之值。” 吴自新也问道:“可百姓对番薯不了解,它不同于粮米,商人也不会收购吧?” 李霁却回道:“会有人收购,请中丞和藩台允准绍兴府率先推广种植,晚生保证,种植番薯之利绝不低于水稻。” 李霁敢这么保证是有信心的,至少在刚开始推广种植,还未大肆泛滥前,他已经想到产生经济效益的办法。 听到李霁这般信誓旦旦的保证,傅孟春和吴自新突然又想起他岳家正是大富商,谁会收购便不言自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傅孟春又开口道:“杭州可以让绍兴府推广种植番薯,绍兴府衙也可以配合李修撰,但前提是须遵守百姓意愿。” 李霁笑道:“这是自然。” 推广番薯种植,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霁也没有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在清代,有皇帝的主导之下,推广种植仍花了极长的时间,更何况在当下的环境。 李霁又在杭州待了五天,查看整理了在各府县的按察司人员递上来的文书。 做完这些,李霁随后才离开杭州,没有乘坐马车,而是跟李康和几名衙差一样骑马。 拐了一小圈,先到杭州府的富阳和新城两县巡视了一趟,才在腊月十八日赶回到绍兴城。 六名衙差送李霁到家门口,便也各自回家去了,一行人进城时已临近宵禁,只得明日再回府衙复命。 门房黄寿和管家林棠开门见是李霁和李康回来,高兴得不行。 丫鬟们听见动静,也赶紧回内院向黄婉婉禀报。 李霁刚进内院,黄婉婉已经带着佩儿往垂花门这边走来。 李霁此次出门,比上次巡察灾情还要久得多,算下来已三个多月。 虽说时常有信件寄回来,可毕竟见不着面,黄婉婉对李霁这个夫君思念牵挂得紧。 李霁确实也想家里的美娇妻了,刘妈妈又年事已高。 待黄婉婉一走近,李霁便笑道:“娘子,我回来了。” 黄婉婉匆匆行了一礼,柔声道:“官人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随后便左右打量起李霁,生怕夫君缺胳膊少腿了。 李霁看着黄婉婉紧张的模样,笑道:“好得很,娘子不必担心。” 见李霁的披风肩头还挂着些许霜雪,浓密的剑眉也是湿润的,又听闻李康说是骑马赶回来的,黄婉婉脸上尽是心疼。 黄婉婉一边为李霁解下披风,一边心疼道:“这披风都湿了,天气冷,快解下来。我取大氅给官人换上,你先和康小叔进屋喝点热汤。” 李霁点头道:“好,刘妈妈呢?” 黄婉婉将披风递给一名丫鬟,柔声回道:“刘妈妈在房里呢,这两日她老人家染了点风寒,不过官人不用担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说将养几日便好。” 说罢,又向佩儿吩咐道:“佩儿,你快去盛热汤,我去取大氅。”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游廊开始挂起灯笼。 李霁和李康此次匆匆赶回家来,一如风雪夜归人。 李霁和李康听闻刘妈妈生病了,便快步往她的房间去,打算先看望刘妈妈。 两人还未到门前,刘妈妈许是听到了动静,便带着映荷从屋内走了出来。 刘妈妈一见李霁和李康,顿时也快步向两人走去,同时高兴道:“真是少爷和康子回来了,太好了!” 李霁和李康一人拉住刘妈妈一只手,李霁关心道:“听说刘妈妈您病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 李康也担心道:“刘妈妈年纪大了,可要注意身子。” 刘妈妈反握着两人的手,笑道:“你们一回来呀,我这点小病就好了,还没吃饭呢吧,我去给你们做饭去。” 一旁的佩儿忙道:“刘妈妈您还生着病呢,厨下已经在做了。” 刘妈妈却道:“我这点小病没事的,是少奶奶她太过紧张了。少爷和康子许久没吃我做的饭菜,我去亲自做,少爷你们先歇歇,很快就好。” 李霁等人劝不住,只得由着她,映荷也赶紧跟着刘妈妈一起到厨房去。 这时黄婉婉取了大氅给李霁穿上,同时也给李康拿了一件。 一听刘妈妈去了厨房,黄婉婉就要去劝,李霁拉住她道:“算了,刘妈妈身子骨一向硬朗,从前忙碌惯了,这两年闲下来反而身体变差,随她去吧,心情一好,小病也好得快。” 李霁和李康两人刚喝完一碗热汤暖身子,刘妈妈和映荷几名丫鬟就端来了饭菜。 李霁吃着热饭菜,对刘妈妈笑道:“还是刘妈妈你做的饭菜可口,好吃!” 狼吞虎咽的李康也笑道:“是嘞!外面的人做得再好看,味道都没有刘妈妈做的饭菜香!” 刘妈妈慈爱地笑道:“你们在家,我天天给你们做。” 李霁边吃边回道:“年关将近,不会再出远门了,我们就在家陪着刘妈妈。” 刘妈妈在一旁笑着点头,过年自然是要一家人在一起过的。 李霁和李康在刘妈妈的注视下,将饭菜吃了个精光,随后两人劝刘妈妈早些回房休息。 骑马赶了一天路,李霁沐浴时将长发也给洗了,黄婉婉在为他细心的擦干头发。 梳妆案前,李霁说着最近经历的事。 黄婉婉一边帮他擦着长发,一边安静的听着,不时的问上两句。 小别胜新婚,李霁说着说着手上动作又开始不老实。 黄婉婉鉴于上次的经验,知自家这个状元夫君在某方面总喜欢做些荒唐事,赶紧逃似的回到床榻去。 李霁摇头一笑,天气这么冷了,自然不会选择在这梳妆案前。 第147章 还得是少爷你心眼多 刘妈妈的病本就是小病,李霁和李康一回来,她心情一好,果然很快便痊愈了。 腊月二十一,李康主动陪着刘妈妈和映荷去道观上香。 李霁和黄婉婉相视一笑,李康什么性子,李霁再清楚不过。 上香?算了吧!让他上马倒是比谁都快,分明就是别有心思! 李康现在时不时就自称李大仙,还扬言要别人给他上香呢! 李康和刘妈妈出了家门后,李霁也与黄婉婉回趟娘家。 在李霁的教育下,黄婉婉已不再拘泥于传统礼法。李霁出门的这三个多月里,她不时地便带着刘妈妈回趟黄家,以后去了京城,想见面可就不大容易了。 李霁来黄家,除了礼节性拜访岳父岳母外,也是想来商量一下推广番薯种植的事。 之前李霁突然要自己培育种植番薯,黄岚父子就格外好奇。 可当看到在李霁的指导下,半亩地真的种出差不多八百斤的番薯,也是被狠狠震撼了一把。 黄家父子都是惯在商扬行走的人,自然看到了其中的商机。 虽然现在愿意接受番薯的人不多,但是李霁却告诉了他们另外几种赚钱的法子。 番薯除了食用外,可以制成红薯干,便于保存和运输,还可以酿酒,甚至可以用来制糖。 不过黄家现在已经有了李霁传授的将红糖脱色方法,从而制取白糖,便不需要用番薯制糖。 黄家将红糖脱色制取白糖的规模并不大,一是担心方法泄漏,二是李霁不想黄家过于惹眼。黄家已经是绍兴首富,没有必要那么高调。 黄家的花厅中,李霁缓缓道:“岳父,大舅兄,我做这个事情主要是想推广种植番薯这类高产作物,若是推广种植顺利,可能几年后或者更短的时间,这生意便不做了。” 黄岚笑道:“我们黄家可以说已经不缺金银,只要能帮到光风你,哪怕亏些银钱也无妨,何况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黄朝卿也点头道:“父亲说的对,且我仔细的思量过,不说其他售卖方式,只说酿酒一项,便不会亏。只要将甘薯酒做出特色,抛出好噱头,销路肯定不差的。” 去年种植出一批番薯后,李霁就让黄朝卿请了几个酿酒师傅,和他们一起捣鼓了近两个月,终于弄清了用番薯酿酒的工序,如今已经可以量产。 李霁笑道:“大舅兄精于商道,确实如此!只要做出口碑,以及打造独有的特色,哪怕今后有人仿制,也无须太过担心。” 明中后期,是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其实许多商人或者团体早已经有了品牌意识。 例如,在一些瓷器、纺织品等商品上,会有窑口标记、店铺名号等。 像景德镇的瓷器,有的会标明窑厂的名称或工匠的印记,这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品牌标识的作用,有助于消费者区分和选择。 黄朝卿又看向李霁,问道:“光风,我们家要独自做这生意吗?” 李霁微微摇头道:“起初种植的人不会太多,但是可以先把架子搭起来,愿意合作的可以拉进来一起做。” 黄朝卿转头看向父亲黄岚,见他只是一脸笑意在品茗,完全没有提意见的意思。 于是又点头道:“明日我便与绍兴城的几位员外打声招呼,召集到一起商议一下。” 李霁也开口道:“明日我也会到府衙一趟,与刘知府商议此事,大舅兄将参与过种植番薯的人都提前知会一声,后面还须用到他们。” 李霁和黄婉婉没有在黄家用饭,临近年关,两人的小家需要忙活的事情也不少。 回到家时,刘妈妈和李康他们也已到家,丫鬟们正聚在院子里听刘妈妈讲祭灶神的事。 李康也在一旁听着,不过眼神总是偷偷瞄向某人。 见李霁和黄婉婉进到院子,映荷等丫鬟赶紧行礼。 李霁将李康叫进书房,喝了口茶后,笑问道:“今天你李大仙给谁上的香?” 李康呵呵笑道:“那神像就一长胡子的老头,谁知道他是谁?” “年关将近,是走动关系的时候,靠上香可没有用。”李霁一边研墨准备写字,一边轻笑道。 李康刚铺好纸张,不解道:“少爷是要拜访谁?徐夫子不是去上虞县还没回来吗?” 李霁停下手中动作,没好气道:“不是我,是你要走动拜访。” 李康闻言满不在乎道:“我哪里来的关系需要走动,再说了,我认识的人,少爷你不都认识吗?” 李霁看着他不开窍的模样,气笑道:“那你要媳妇儿不要?你嫂子说了,映荷的父亲腿脚不便,懂没?” 李康闻言,才恍然大悟地嘻笑道:“懂了!懂了!少爷,家里上好的山参我可以拿点不?” 李霁赏了他个板栗,笑道:“对了嘛!你拿完都成,不用问我,还有呢?” 李康眨了眨眼,回道:“啊?还要什么?银子我有!” 李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真是块四方木! 呼了口气,李霁直接指点道:“刚才说了,映荷她父亲腿脚不便,有银子是能请到好大夫不假,但如果你带上一名好大夫一起去,意思就不一样了,这体现出你的关心,晓得吗?而且你直接给人银子,成什么了?” 李康连连点头,佩服道:“还得是少爷你心眼多!” 李霁又给了他一板栗,气笑道:“你这是夸我吗?听着就不像好话!要说心细如发,心思玲珑!” 李康笑呵呵地给李霁递过他写字常用的笔,又道:“对了,少爷,我还打听到映荷她两个兄长与人闹了点小官司。对方是会稽县一个小富商,那富商这两年收购映荷他们村的茶叶,可今年压价太低,她的兄长与几户同村人家就将茶叶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可那富商说之前立有字据文书,于是把映荷的兄长们告到了县衙去。” 李康给李霁倒了杯茶,继续说道:“他们也是想日子好过些,少爷你给会稽县的周知县打个招呼,成不?” 李霁接过茶杯,看着李康笑道:“这种小官司,是不须知县周钜华亲自出面的,应是那马县丞处理。你不是替我给他回过礼么,你备点礼物,去找一趟那马县丞,不经意地提上一嘴,他知道该如何做。” 李康迟疑道:“能成?要不还是少爷你写封信吧,我嘴笨,你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我可不会。” 李霁轻笑道:“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而且你要亲自去,跟刚才说的一样,你自己去才显得对人家姑娘家的事情重视关心。你实在应付不惯,可以带上林棠一起,正好事后他还会不经意地泄露是你在背后帮忙,映荷才能知晓不是?” 李康听后,眼睛睁得老大,赞叹道:“少爷,你这心眼……啊!不是,真真是心思什么龙!” 李霁闻言,笑着作势就要给他一脚,李康见状立马嘻笑跳开。 “多谢少爷,我不打扰你写字了!”李康一边往书房外走去,一边笑道。 第148章 原来也是见色起意 卧房里间,李霁正在案几前看报文,黄婉婉在身后为他轻轻揉按太阳穴。 见李霁终于看完所有报文,黄婉婉才开口柔声道:“官人,这旱灾待过了年,情况总该会好转些了吧?” 李霁边将所有报文摞齐,边笑着回道:“不好说,你家官人我又不是神仙,也不知何时会下雨,但愿翻过年后能慢慢好转。” 黄婉婉莞尔道:“外面的人就曾把你传得跟活神仙似的,能观云识风雨,相气象。” 这事还得归功于刘毓那几个同窗,当年中秋台风夜,李霁预测台风来临,使他们一行化险为夷。 在李霁中了解元,与黄婉婉订亲后,杨铭等人便将此事大肆渲染,当时城内传得神乎其神。 李霁轻轻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随后舒服地靠在黄婉婉怀中,轻笑道:“气象只要多观察,加上前人总结的一些经验,是有可能看出来的,待年后积雪消融,届时再看看。” 轻轻往黄婉婉怀中又拱了拱,触感软绵,李霁继续笑道:“要说这预言谁最准,还得是咱们李康李大仙,他当年在第二次卖白糖给娘子你的时候,就说我可能会娶你,结果准得不能再准了。” 黄婉婉闻言,嘴角上扬,微微低头看着夫君,温婉笑问道:“那官人当时是如何想的?” 李霁毫不思索回道:“当年虽然隔着屏风,还未见过娘子,但我只凭声音就可断定,屏风之后定是个绝世美人,那时便想着,若能娶回家做娘子该是何等幸运!” 女子问这种问题之时,绝不可迟疑! 黄婉婉绽放笑颜,娇嗔道:“嘴花!以前怎地看不出来呢!” 李霁眨了眨眼,笑道:“那也是只对娘子你嘛!” 黄婉婉轻轻点了一下夫君的额头,笑得更甜,又细细端详起了李霁愈发俊逸的脸庞。 “那娘子当年又是为何看上我这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因为我在河中救过你么?” 李霁闭上双眼,享受着黄婉婉的轻柔按摩,轻声问道。 黄婉婉温婉一笑,回道:“这只是其一,主要是官人你长得俊朗呀!” 李霁闻言,不禁笑道:“原来娘子也是见色起意!” 缓缓睁开眼后,李霁又突然道:“咦?我怎地看不见娘子的绝美容颜了?” 黄婉婉眉间微蹙,忙把头低得更低一些。 看到夫君突然一脸坏笑,瞬间想到什么,啐道:“官人,你愈发不正经了!” 李霁哈哈笑了两声,拉过黄婉婉细长滑嫩的柔荑把玩起来,又开口道:“对了,娘子你找个时间,试探一下映荷对康子的态度。” 黄婉婉嫣然一笑道:“我已试探过一次,映荷扭捏回了句再看看,官人可要叫康小叔好生表现。” 李霁苦笑道:“他那脑子有时挺灵醒,不过大多时候总想着直来直去,今日我还教了他一番,应该能悟到一些吧。” 黄婉婉突然转移话题道:“官人还真是博学呢!” 李霁暗道不好,假装打起哈欠,说道:“看了那么多报文,有些累了,娘子咱们早点歇息吧!” 黄婉婉轻笑了下,说道:“那官人你先歇息,我再……” 黄婉婉话还未说完,李霁已经起身绕过椅子,一把将她捞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妩媚娇娘在侧,岂有一人先睡之理? 第二日,李霁先到绍兴府衙与知府刘庚商量了一下推广种植番薯的事。 刘庚在李霁回到绍兴城前,就已收到杭州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的文书,对此自然没有异议,表示完全配合。 出了绍兴府衙,李霁又往城南去,今日黄岚父子召集了一些绍兴城富商,商议成立一家商号,该商号自然就是负责收购后续种植出来的番薯。 地点是在一家茶馆之中,为绍兴城四大富商之一的马家所有。 李霁到茶馆时,老丈人家的林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 黄家能累积到如今的家业,自然有自己的生意经。如非必要,李霁不打算掺和太多,只在隔壁的雅间听一下商议过程。 今天黄朝卿共请了十几位绍兴城的富商,四大富商,黄、王、董、马四家,只有王家没来。 三年前,王家因为暗中造谣中伤黄婉婉,最后黄王两家对簿公堂,黄岚便与王家断绝了来往。 原本四大富商联手开办的绸布行云执坊,如今也只剩三家股东,王家被悄然踢出了局。 不过让李霁意外的是,李绘竟然也在扬,这是闹的哪样? 李家是山阴县小士族不假,但是经商方面,远比不得绍兴城中的众多富商大贾。 李霁正静静听着隔壁的讨论,雅间走进来了两人,是黄朝意和杨铭。 如今各官学和私塾都已歇学,两个家伙估计没少偷偷结伴流连风月之所。 李霁看着两人低声笑问道:“你们怎么也来了?” 杨铭压低声音回道:“凑凑热闹而已,我爹不也在隔壁呢么!” 李霁目光又投向二舅兄黄朝意,黄朝意耸耸肩,白了杨铭一眼。 懂了,他是被杨铭拉过来的。 杨铭低声向李霁笑道:“光风,听昭翎兄说,成立商号是你提议的,我可跟我爹说了,投多少银子都要加入,鼎力支持。” 李霁笑道:“够朋友!” 在众多同窗之中,杨铭的性格最为豪爽,讲义气。 “那李绘又是怎么回事?”李霁转头问黄朝意道。 黄朝意双手一摊,回道:“我怎么知晓?生意上的事都是由兄长负责。” 隔壁商议得似乎不太顺利,原因是甘薯这种全新陌生的作物,他们都不曾接触过,没有什么信心。 若连商人都没有信心,种地的百姓自然更加排斥,那将红薯推广种植就愈发难了。 其实在扬商议的众人,都知道黄家有个六元及第的贵女婿,能与黄家多拉近关系,亏点钱财也就亏了,就怕听不着响声。 “请问黄员外,此事是否关于赈灾?若是如此,我等必然鼎力支持。” 终于有人问出了在扬大多数人想问的。 话中之意也不隐晦,成立商号与你家那位钦差贵女婿有没有关系,若是有关,咱们掏钱没二话。 黄岚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淡淡道:“若说无关,也不全然,方才说了,官府会支持推广种植甘薯这一作物,收购甘薯如何获利也已和诸位言明,生意之事就看诸位如何思虑。” 在扬大多数人又都沉默下来,主要是黄岚的话,过于犹抱琵琶半遮面,不似以往那般爽利。 黄岚也确实有自己的心思,他是不主张李霁出来说话的,推广种植番薯说到底是地方政务。 虽说有诸多利好,可万一出什么岔子,不免影响到李霁的仕途。 湖州府的事他比别人了解得多,可不止将一名巡按削职为民,湖州知府和乌程县令被罢职这么简单。 在隔壁的李霁闻言会心一笑,老丈人这是为自己好,才有所顾虑呢。 第149章 成立商号 成立商号虽不是什么急事,但李霁也不想将事情拖过年关去。 如无意外,若年后开春,灾情有所缓解,李霁就打算回京城复命了。 促成此事搭起架子,由黄朝卿他们负责应该没有问题,自己牵头的事,做好后心底也松快。 李霁对黄朝意和杨铭笑道:“我们过去看看,给那些大富豪吃颗定心丸。” 说罢,便起身往隔壁去,黄朝意和杨铭自然也紧随其后。 屋内,众人正在安静思索出资一事,无人言语,气氛略微别扭。 门突然被打开,众人见到李霁出现在门口,连忙起身向其见礼。 只有黄岚可以继续安坐,谁让人家是李霁的老丈人呢! 李霁只是对众人摆摆手,示意无须多礼。 随后走到黄岚面前行了一礼,黄岚只是笑着微微颔首,众人见此又是大为羡慕,真是有排面! 要知道李霁除了是他黄岚的女婿,如今还有皇命钦差的身份呢,就是巡抚见了,也得起身回个礼。 李霁没有与老丈人黄岚并坐,于是林管家马上命人搬来一张椅子置于左排上首,旁边是马家家主马悦同。 杨铭走到他父亲身后站定,便抬头看向屋顶,想着晚些时候到流莺馆,该点哪位清倌唱曲儿。 黄朝意也站到父亲黄岚身侧,他和杨铭是晚辈,没座位,不像李霁有官身,又是钦差。 待李霁缓缓落座后,众人这才跟着坐下。 李霁先向旁边的马悦同微笑点点头,马悦同赶紧拱手回以微笑。 “提议推广种植番薯,乃是我在杭州亲口向傅中丞和吴藩台提议。”李霁直接开口道。 扫了一眼在座的众多富商,李霁又继续道:“成立商号收购番薯,其实也是为推广种植番薯,但此事毕竟是生意,既是生意就没有只赚不亏的道理,诸位都是行家,我也不多言。此事全凭自愿,绝不强求。” 李霁话音刚落,旁边的马悦同立马说道:“我马家愿意加入,出资多少一应都听黄员外的。” 杨铭的父亲杨嘉汝,也紧随其后表态道:“我杨家也加入。” 话都说到这里了,其他人自然纷纷表示同意出资加入。 首倡推广种植番薯的人是李霁,上面巡抚和布政使都支持了,咱们亏钱也得支持。 李霁又笑道:“此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多谢诸位鼎力支持。但在商言商,诸位有所顾虑也是正常的,若之后有人想退出也可。” 说罢,李霁看向岳父黄岚,后者点头道:“不错,以后何人想退出,绝不阻拦。” 其他人都表示不会中途退出,退什么退?这点银子跟毛毛雨似的,只要你状元郎记得这点情份就成。 这时,黄朝卿笑道:“此事既然定了下来,那么今日便由我黄家宴请诸位,还望赏脸。” 马悦同眼睛一转,开口道:“贤侄说哪里话,该由老夫来请,正好李修撰也在,就去墨香居如何?” 众人一听,都乐了,同时暗道好算计,因为现在马家已是墨香居最大的东家。 墨香居在绍兴城本就名声响亮,可是马家刚接手不久,自然想搞得更加红火。 黄朝卿看了眼李霁,向他征求意见。 “既然马员外如此盛情,那就去墨香居,正好许久不曾吃墨香居的白鲞扣鸡了。”李霁微笑开口道。 李霁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意见。 马悦同立马让家仆提前到墨香居安排宴席,所以李霁等人一到,席面便已准备好。 一行近二十人,墨香居最豪华的雅间内摆下了两桌席面。 一进雅间,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一幅装裱精美的字,“博施济众”! 李霁不禁微微一笑,可不就是当年中元诗会,自己在花船之上给马悦同写的嘛! 董家家主董庆德当时也得了幅“施仁布德”的字,可惜他的随从管家给丢到运河里去了。 董庆德一见这幅字,牙根便发酸,决定回去一定要把那蠢仆再打一顿。 同时,董庆德猛翻了个白眼,现在绍兴城谁不知道你马悦同手上有这么一幅字? 又是高挂中堂,又是拿到这墨香居显摆,怎么不挂到你家祠堂去? 李霁往那幅字走近两步,细细看了起来,当年笔力不够,如今看来显得有些稚嫩。 马悦同得意地笑道:“状元公的墨宝,衬得这墨香居是满楼文运,墨香居名副其实也!” 李霁微笑道:“当年先生督促我苦练赵体,其实只是初窥门径而已。” 马悦同哈哈笑道:“如今谁人不知李修撰的字,尽得赵文敏公之精髓韵味,小老儿早年能得此墨宝,实是幸运之至。” 随后看向老对头董庆德,继续笑道:“董员外当年不也得了一幅状元公用颜体手书的墨宝吗?可惜董员外珍藏极好,我等难得一观了。” 马悦同是在炫耀自己得的是李霁最为擅长的赵体,而董庆德的是颜体,同时暗戳戳地嘲讽他将字随意丢弃了。 在扬众人都大概猜到董庆德所得的那幅字,应是不在了,均是会心一笑。 如今李霁的字可谓千金难求,毕竟已是拟写圣旨和皇上所用祝文的人物。 董庆德咬了咬牙,挤出个笑脸,说道:“状元公的墨宝,自是要好生珍藏,我已决意作传家宝之用,绝不轻易示人。” 李霁看两人又要呛起来,便打断了他们的暗斗,与岳父黄岚一起首先入席。 席上酒水是黄朝卿特意带来的,是用番薯新酿出来的甘薯酒。 众人饮过之后,确实感觉别有风味。 口感醇厚,带有番薯特有的香甜味道,入口绵柔,落口爽净,余味悠长。 席上众人不禁眼睛一亮,之前还觉得难以成事,如今看来还真有搞头啊! 马悦同立即拍板,要将甘薯酒作为墨香居特有酒水来卖。 席上开始商议新商号的名字,众人都看向李霁,自然是希望由他来取名。 李霁见岳父黄岚也是这个意思,于是开口道:“便叫弘济堂,诸位觉得如何?” 马悦同第一个抚掌赞道:“弘济堂,好名字!博施济众也。” 其他人暗道不要脸!什么都能往你那幅字扯是吧? 不过众人面上都是带着笑意,纷纷跟着称赞取得好。 能不好吗?连中六元,状元及第,这样的成就能有几人? 哪怕取个乞丐堂、要饭堂之类的也是别有深意,低俗?那是你悟不到! 第150章 官宦子弟云集辩论 李霁本想婉拒,隔壁桌的杨铭帮忙开口道:“光风,就帮忙题一个呗,咱们以前也没少来这里,以后说不定我来还能多打折。” 在扬众人能与李霁以字相称的,除了黄岚父子三人,也就杨铭了。 杨铭与李霁在社学时便是同窗好友,在座的都知道二人关系。 杨铭其实也不是随意帮马悦同,因为杨家与马家即将成为姻亲,杨铭的一个堂妹与马家子弟已订下了亲事,年后正月便会举行婚礼。 想到此处,李霁便点头应承下来,好友的面子自然要给。 马悦同大喜,笑道:“念诚贤侄说的哪里话,你到这里吃饭,还能收你银子不成?” 说罢,立即命人安排笔墨。 杨铭的父亲杨嘉汝也是一脸笑意,自己这儿子在读书一事上虽说愈发惫懒,可做人是不差的,随自己。 做得最对的事情便是微末之时与李霁相交,哪怕止于生员功名,无缘仕途,但只要维持好与李霁的关系,杨家便无大忧。 李霁一题完匾额,马悦同立即小心翼翼拿起,交给随从时,反复叮嘱不准折叠弄皱。 得!马悦同肯定又要将其装裱珍藏,以后又要看他炫耀了。 众人虽羡慕,可也不敢开口要字,马悦同是因为杨铭的关系,李霁才没拒绝。 没这层关系,随意开口,一旦被拒绝,徒增尴尬。 马悦同重新回到席上,连敬了李霁三杯,因为喝酒上脸,他面色更红。 刚放下酒杯,墨香居掌柜一脸焦急地走进来,在马悦同耳边低语了两句。 马悦同连忙向李霁等人告罪一声,带着掌柜出了雅间。 再回到雅间时,只见马悦同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李霁在雅间门开合之间,也听了下面传来的嘈杂声,人应该不少。 再看马悦同的样子,那些人的身份想必都不简单,于是李霁开口问道:“马员外,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悦同擦了把汗,干笑道:“也……也无大事,就是一帮生员在楼下辩论,情绪激动了些。” 李霁见他言不由衷,也不再过问。 出去一趟之后,马悦同就变得心绪不宁,眼神一直往外瞟,显然在担心着外面的情况。 突然,掌柜再次来到雅间,已顾不上规矩,向马悦同急声道:“东家,大事不好,下面怕是要打起来!” 马悦同闻言,猛然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李霁等人见状,只得跟着起身出去一看究竟。 出了雅间门口,在廊上往下望去,好家伙! 一楼大堂聚了该有近百人,一看装束便知不是生员就是文人。 一旁的杨铭倒吸一口冷气,说道:“怪不得马员外不敢管,就这阵仗,知府来了也得扭头当做没看见吧!” 杨铭说阵仗大,自然不是指人多,而是其中某些人的身份确实很不简单。 近百人分作两方,势均力敌,争论之激烈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估计唾沫星子都能飞到对方脸上去。 李霁也认出其中不少人,可谓官宦子弟云集,楼上这些富商家族跟下面的一对比,可以说什么也不是。 首先是老熟人陶崇道,他身边站着好几个陶氏子弟。 罗元宾,南京礼部右侍郎罗万化的孙子,罗家也是会稽县的官宦望族。 商周祚,会稽县人,曾祖商廷试,嘉靖二十年进士,历任黄州知府、山东按察副使、云南兵备副使、陕西太仆寺卿。 其祖父商为正,也是隆庆五年进士,官至大理寺左少卿。 除了以上几人,会稽县的其他官家子弟还有好几个。 山阴县这边有张汝霖、张汝懋,两人的父亲是隆庆五年的状元张元忭,祖父张天复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张汝霖还是礼部尚书朱赓的女婿。 朱赓因继母过世,于九月回到山阴县,如今丁忧在家,李霁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大宗伯。 李霁没记错的话,张汝霖后面还有个名人孙子叫张岱。 祁承爜(cong),曾祖祁司员,成化十四年进士,祖父祁清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官至陕西右布政使。他未来的儿子祁彪佳,也是出名人物。 吴孟明和吴孟登则是吴兑的孙子,吴兑于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隆庆五年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 万历五年,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万历九年又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兼巡抚应天,后进兵部尚书兼右都御史。 正如杨铭所说,即使知府刘庚看到这扬面,也得马上转身离去,实在棘手。 李霁仔细听了一下,原来双方是在争论诗文,争论焦点是“嘉隆七子”内部对诗文的复古程度与方式。 “嘉隆七子”即后“后七子”,分别是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七人。 有“后七子”自然也有“前七子”,前七子则分别是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和王廷相七人。 他们在弘治、正德年间发起文学复古,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反对当时流行的台阁体文风及“理气诗”,强调对古诗文学的学习和模仿,在当时的文坛产生了较大影响。 以李攀龙、王世贞为代表的后七子,继承前七子的拟古主张。 李攀龙作为后七子领袖人物,主张严格模拟古人,认为文章应“无一语作汉以后,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 提倡对古人作品的形式、格调、句法等进行细致模仿,追求高古的格调。 王世贞早年对李攀龙极为推崇,但随着李攀龙去世后,王世贞的文学影响力逐渐扩大,他在文坛的地位日益重要,如今更是被尊为文坛盟主。 近几年来,王世贞不再一味认同复古模拟,他认识到单纯模拟的局限,转而强调在学习古人的基础上要有创新,注重作品中“真我”的体现。 一些坚定拥护李攀龙复古理念的人,对王世贞突然的文风转变表示不认同,认为这背离了他们所坚持的文学主张。 现在墨香居一楼大堂的双方,一方就是拥护李攀龙的理念,另一方则是认同王世贞的加以创新。 双方并非以会稽和山阴两县的阵容对立,而是两县生员文人相互掺杂。 这情况也算少见,以往都是两县拉起队伍,互相对着干。 双方辩论愈发激烈,已经开始有人互相推搡,看情形真要动起手来。 马悦同急得脑袋后背直冒汗,试图上前劝阻,可是直接被人拨开到一边,最后更是将他给挤到角落里去。 可怜的老马,此刻真是欲哭无泪,这里面好些人可都得罪不起。 第151章 高山仰止 好在两县的官宦望族子弟倒没亲自上扬,出身名门,这点修养还是有的。 他们主要是为自己支持的一方站台,激烈辩论的均是一些生员文人。 至于这些人有没有讨好支持己方的豪族子弟的心思,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霁还未开口,不知是谁那么眼尖,先发现了他。 “上面那位似乎是新科状元郎李光风!” “好像还真是,听说状元公奉皇命督理赈灾事宜,临近年关,应是回到了绍兴城。” “正是我们山阴六元及第的李光风!” 有人揖礼高声道:“见过状元公!” 其他人反应过来,不禁停下辩论,仰头往三楼看去。 李霁头戴乌纱幞头,身着青色团领袍服,外披月白色对襟直领大袖披风,负手立于廊栏边,只静静看着下面近百号人。 当年的绍兴小三元,如今更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如谪仙般的人物,绍兴城无人不识得。 楼下的生员文人确认真是李霁后,连忙躬身揖礼,楼内顿时安静下来。 张元忭之子张汝霖,揖礼笑道:“光风兄有礼,竟不想光风兄也在楼中。” 张汝霖在绍兴府学求学,与李霁虽不算十分熟识,但也是同窗。 李霁向张汝霖与楼下众人回了一礼,开口道:“这两日方从杭州归来,肃之兄与诸位在此激昂辩论,是为何?” 肃之是张汝霖的字,李霁看他刚才好整以暇的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参与辩论,现下也不过明知故问。 张汝霖笑着回道:“我等在辩论关于诗文是否应该坚持复古,还是如王弇州所言加以创新求‘真我’。” 十五岁的罗元宾,目光狂热地看着李霁,也开口高声道:“我等辩论激烈了些,不曾想惊扰李六魁,还望见谅!” “不知李六魁认为当今文风该持何种态度?”罗元宾话题一转,向李霁发问。 因李霁连中六元,独占魁首,渐渐有人给他取了个“李六魁”得敬称。 罗元宾话音刚落,又一人也站出来开口道:“在下刘景盛,现求学于山阴县学,李六魁文采惊世,大魁天下,我等仰慕,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李霁没有回答二人的发问,而是反问刘景盛道:“你可是刘毅刘健甫的族弟?” 刘毅也是今科进士,位列二甲,与李霁同属山阴县人。 刘景盛恭声回道:“回李六魁,正是。” 李霁开口道:“我听健甫兄提起过你,他说你素有文才,然过于执着清谈。” 抬手轻轻拍了拍廊栏,李霁又继续道:“诸位苦读经典,钻研诗书是为制举入仕,科举重文章不假,可朝廷选才是为理政安民,诸位认为一味高谈阔论能做好吗?” 楼下一片安静,无人敢答话,因为刚才他们就在高谈阔论。 李霁扫了眼楼下众人,又开口道:“如今旱灾之下,百姓罹难,诸位可知今年我们浙江因此有多少人没能过年么?不妨告诉大家,目前因旱灾死亡的人数已逾八万!” 整个墨香居内落针可闻。 李霁双手撑在廊栏之上,继续说道:“我入仕亦不久,蒙朝廷信任委以督理赈灾之职,至今仍是惶恐,见此数字更是触目惊心,不知诸位如今有何感想?” 刘景盛再次揖礼开口道:“李六魁之语令我等汗颜。” 罗元宾也说道:“谢过李六魁教导,在下谨记!” 其他人也跟着再度躬身向李霁揖礼。 李霁撑在廊栏上的双手,收掌握拳轻叩两下后,说道:“在扬的都是读书人,谈论诗文自然无不可,先秦时期亦曾有诸子百家争鸣,我中华文化流传几千年,中间不知有过多少辩论。前面说那些,是望诸位在谈论诗文的同时,能多关注时事民生。” 张汝霖高声道:“光风兄之言实乃正理也,岂能令世人说我辈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之余,还只会高谈阔论!” 其他众人纷纷交相附和,全然忘了方才还在指着对方唾沫横飞。 陶崇道仰头看着楼上的李霁,心中失落叹息,昔日绍兴府试李霁为案首,自己居其后,短短两年多,却与李霁已不在同一层次。 李朗也在众多生员之中,在看到李霁之时便悄悄挪到了边缘处,此刻也仰视着李霁,心中五味杂陈。 众多豪族子弟听了李霁的一番话也是感慨不已,其实他们的长辈也说过这些道理,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多感触。 楼下众多生员文人对楼上的李霁均是同一种感觉,高山仰止! 不止是因为李霁的科举成就,还有他的出身经历。 那些官宦豪族子弟有家族作依靠,而李霁完全是靠自己搏出来的锦绣前程,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李霁呼了口酒气,将双手重新负在身后,再次高声道:“刚才有人问我对当世文风持何态度,那我姑且一说,诸位也姑且一听。” “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说完之后,李霁便转身回了雅间。 这是清代赵翼的《论诗五首·其二》,在这首诗中,他认为诗歌应随着时代不断发展,诗人在创作上应求变创新,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风格的诗人。 诗歌也好,文章也罢,李霁是认同应随着时代发展而创新的。 楼下众人自然也从诗中品出了李霁的态度,待李霁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开始左右顾盼起来。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好诗!不愧是李六魁,出口便是名句!” “江山代有才人出!正是此理,谁敢说我辈一定不如古人!” 认同创新的生员文人,此刻是振奋不已。 坚持复古的人一时茫然起来,但不管李霁的态度如何,都一致认为他表达态度的这首诗是名篇无疑。 回到雅间后,李霁没有继续饮酒。 今天黄朝卿带来了两种不同烈度的甘薯酒,李霁两种都尝了一下,比较烈的估计有50度,低的那一类应该也有近30度。 长时间没喝烈酒,李霁就多喝了一点,确实挺上头,同时也觉得过瘾。 李霁喝着茶解酒,富商们不管懂不懂诗,均对李霁刚才结尾念出的诗称赞不已,大拍马屁。 李霁对此只是摇头轻笑不语。 黄岚笑得一脸陶醉,刚才那帮官宦子弟在自己女婿面前均是恭恭敬敬,看看谁敢再说我黄家一身铜臭! 其实自从李霁连中六元后,就已经无人敢再这样评说黄家了,只不过黄岚以前时常听到这种刺耳言语,心中自卑一时难除。 第152章 黄婉婉的苦恼 李霁打断他道:“楼下的人都散去了?” 马悦同笑道:“已是基本散去,不过还有一些生员在门口张望,大概是想向状元公你请教学问吧。” 李霁闻言,又微微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马悦同继续道:“状元公若不想应付他们,稍后我安排从后门离开即可。” 李霁点点头,开口道:“我今日也不是无端与他们说那番话,我已与刘知府商量过,会率先在山阴、会稽和诸暨三县推广种植番薯。” 刚才聚在楼下的多是会稽和山阴两县官宦子弟,他们所在家族都有大量土地,若他们能够带领种植番薯,百姓自然也跟着效仿。 富商们这边自然也都会拿出部分土地种植,且番薯只需种在坡地,不会占用水田,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 李霁从后门离开的墨香居,回到家时,李康去拜访映荷的父母也已经回来。 一见李霁,康子就拉着他讲述自己拜访的全过程,怎么说的话,坐姿是什么样都一一详述,生怕哪里做得不对,好让李霁给他补救。 管家林棠在一旁听着李康的讲述,暗暗吃惊,因为他都没记得这么清楚,谁说这位爷粗心大意的? 李霁笑道:“做得很好了,放松快些,人家给你带回来这么多东西,证明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对你应该也是满意的,再接再厉!” 李康这才放心道:“那就好,少爷,那我去拜访会稽县马县丞又该准备什么东西?” 李霁看向林棠,开口道:“不是有林棠么,你操什么心?” 一旁的林棠笑道:“康小哥放心,我会准备妥当的。” 李康点头道:“那就麻烦林管家了。” “对了,少爷,刚才我回来碰上汪公子,说后天他女儿满月,请咱们过去。”李康从袖中拿出两张帖子,边递给李霁边说道。 李霁接过帖子,笑道:“行,咱们到时候一起过去。” 李霁酒劲上头,晚饭都没吃,回到卧房倒头就睡。 入夜,黄婉婉想为熟睡中的李霁解外袍,可是李霁太重,她没法挪动,正苦恼之际,李霁悠悠醒来。 李霁侧了侧身子,黄婉婉这才顺利为他脱下外袍,随后嗔道:“官人今日怎么饮那么多酒,都是酒气,我去给你端醒酒汤。” 李霁拉住她,慵懒道:“其实也没喝多少,就是那甘薯酒比较烈,后劲大。” 黄婉婉责怪道:“既知那酒烈,官人就该少饮,而且饮酒多了伤身子。” 李霁揉了揉眉间,回道:“好,听娘子的,以后少饮。对了,今日商议成立商号,想不到那李绘竟也在扬。” 黄婉婉脱了绣鞋,坐到床榻上为李霁轻轻揉按太阳穴,柔声道:“官人莫怪,是我请大哥哥拉李家进去的,这不是想着没法侍奉公爹,便让他们从中分润些好处……” 果然是黄婉婉的主意,黄朝卿是不会自作主张拉李家入伙的。 李霁假装生气道:“既是娘子的意思,便算了,但下不为例!” 黄婉婉轻轻抬起李霁的头,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撒娇道:“知道了,官人!” 李霁眨了眨眼,嘴角噙着笑,说道:“你家官人今日醉酒,现在浑身无力,不想动……” 黄婉婉闻言,瞬间俏脸通红,啐道:“你是睡够了,便想着折腾人……” 李霁叹息道:“娘子能想着那李家人,却不能体贴你自家夫君吗?” 腊月二十四祭灶神,李康和林棠提着几样礼品拜访了一趟会稽县马县丞。 李康人还没走出会稽县衙大门,关于几名茶农与一名富商的纠纷案便判了下来,富商属把持行市,处部分茶引没官。 李霁等李康回到家,便携黄婉婉一起前去参加汪可进女儿的满月宴。 在半路碰上了刘毓一家,刘毓也带上了妻儿前去,于是两家人便结伴赴宴。 汪可进在家门迎接前来赴宴的宾客,见李霁和刘毓来到,便上前揖礼笑道:“光风和育珩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快请!” 随后又向黄婉婉和刘毓的妻子揖礼问候。 李霁回礼后,笑道:“恭贺行远弄瓦之喜,满月之庆。” 刘毓则笑道:“我带儿子来拜会他老丈人来了!” 刘毓和汪可进之前就商议过,若汪可进生的是女儿,便结秦晋之好,如今还真应验了。 汪可进笑道:“光风,我未来女婿可是要拜你李六魁为师的,你可得帮我教好,怎么也得是个进士才行!” 李霁笑着回道:“好说!” 汪可进又道:“向远和念诚他们已经先到了,请!” 进了大门,汪可进的母亲便领着黄婉婉和刘毓的妻子到内院去。 昔日明义社学的同窗难得聚齐,自然是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参加完汪可进女儿的满月宴后,李霁发现黄婉婉变得有些郁郁寡欢,一连好几日都不见笑颜。 除夕吃过年夜饭后,李霁忍不住问黄婉婉:“娘子最近几日是不舒服吗?” 黄婉婉微微摇头道:“没有不舒服。” 李霁又皱眉问道:“那这几日为何总不见娘子欢颜?可是有什么苦恼?” 黄婉婉看着李霁,低声道:“官人,我们成婚也快半年了,为何……” 随后黄婉婉皱着脸,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李霁瞬间明悟,怪不得,原来是苦恼这个。 李霁笑道:“我们成婚虽然已近半年,可我有一个月在巡察灾情,最近三个多月也在外奔波,不是吗?” 黄婉婉却依旧摇头低声道:“那……成婚后的近一个月官人都在家,而且我听汪公子的夫人说,她的肚子三个月就有了动静……” 顿了顿,黄婉婉又继续道:“刘妈妈前段时间就问过我,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官人,我是不是很不争气……” 黄婉婉越说声音越小,泪珠也开始滚落,此刻终于明白了当年大嫂嫂的心情。 李霁见娇妻哭得楚楚可怜,连忙温声安慰,可越是安慰,那眼泪越止不住往外掉。 最后,李霁只得无奈附在黄婉婉耳边,悄声说出原因。 黄婉婉听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夫君,随后直接捂住俏脸哭得稀里哗啦。 这阵势,李霁看得心里慌得不行。 第153章 圣人之后 李霁连忙为娇妻擦拭泪痕,继续温声安慰道:“我们成婚又没多久,外人能说什么?娘子也不用担心,你我身体康健,若想要孩子随时都可以。” 黄婉婉抽泣道:“我……我就要孩子,以后官人不许那般……” 李霁笑道:“好!都听娘子的,快把泪珠子收一收,美眸都哭浮肿了,明日新年可就不美了!” 黄婉婉用手中帕子轻轻擦眼泪,这几天都在自责自己不争气,还想着偷偷寻大夫诊治,若不能为夫家生育子嗣,都没脸面拜祭婆母。 李霁又温声哄了一阵,笑道:“娘子若想尽快有孩子,可得听从你家官人的,古籍记载,身心愉悦方有利于繁育子嗣……” 黄婉婉闻言,红着俏脸道:“官人说如何便如何……” 正月初二回娘家,初三李霁与刘毓、汪可进等同窗,一起给先生徐征徐夫子拜年。 徐夫子对李霁这位爱徒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才学自不必多说,科举独占六魁,应了新作的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刚入仕不久,便肩挑重任,巡察灾情,督理赈灾事务,兢兢业业做利民救民之实事。 为人处事就如替他取的字一般,霁月光风,堂堂正正。 正月初四,李霁备好了礼品,前去拜访朱赓这位同乡大员。 朱赓于嘉靖四十年举于乡,隆庆二年登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 万历六年以侍读为日讲官,所以朱赓也是万历的老师。 历礼部左、右侍郎,丁忧前,朱赓便官至礼部尚书,如今是万历十八年,时年五十五岁。 如今在山阴县乃至整个绍兴府,最大的一尊佛就是朱赓。 朱赓这一脉还是圣人朱熹的后人,其家族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 朱家位于绍兴城南,毗邻塔山南麓,也叫小琅琊,塔山还有怪山、飞来山、宝林山、龟山等别名,与绍兴城内的府山和蕺山齐名。 越王勾践曾在塔山建“怪游台”以仰望天气,观察天象,山上的应天塔是其标志性建筑,始建于东晋。 朱赓的岳父陈鹤,如今在塔山修建有飞来山房和息柯亭等房产,占地极广。 朱氏祖宅位于绍兴城柴扬弄,宅第规模宏大,正屋前后有七进。 正月里是走动关系的时节,想来拜访朱赓的大有人在。 李霁到朱家大门前时,已是车水马龙,不过大都是给门房递了帖子和拜礼便离开,能入门者寥寥。 门口前来拜访的人见到李霁赶紧揖礼,李霁微笑拱手向众人回礼。 林棠上前为李霁向门房递拜帖,朱家门房接过帖子后,便连忙揖礼恭声道:“见过状元公,请状元公稍候,小的这就前去通传。” 没等多久,朱赓的长子朱敬循出到大门,与朱敬循一起出来的还有张汝霖和罗元宾。 朱赓与张元忭、罗万化是同乡兼同窗好友,其中朱赓和罗万化还是同一年中的进士,朱赓与张元忭又是姻亲。 罗万化在年前便丁忧期满,于腊月起复,由南京礼部右侍郎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前往南京应天府任职。 罗元宾作为罗万化的孙子,于正月前来拜访祖父好友再正常不过。 朱敬循最先揖礼道:“李六魁有礼,久闻大名,今日方才得见,幸会!父亲大人命我前来引路,请!” 张汝霖和罗元宾也跟随见礼。 李霁回礼道:“有劳伯礼兄。” 朱敬循字伯礼,在朱赓任吏部左侍郎时,录荫送国子监读书,今年二十七岁。 李霁也与张汝霖和罗元宾两人问候,之后跟随朱敬循进入朱家。 门口众人目视李霁等人进了朱家大门,自是羡慕不已。 没办法,人家是进士及第的状元,座师乃当朝阁老,自己拿什么比? 进了朱家宅第,李霁才切实体会什么是官宦望族的底蕴。 建筑布局精妙,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碧水萦绕,花木扶疏。 没有太多的雕梁画栋,从中透出的是文雅古朴,令人感到既有官宦之家的威仪,也有圣人之后的儒家风范。 到了正堂,两鬓霜白的朱赓身着素服,端坐于官帽椅之上,双手自然置于扶手,面色平和。 李霁揖礼恭声道:“晚生李霁,拜见朱公,朱公安好。” 朱赓端详了一下李霁后,颔首微笑道:“光风来了,都坐吧。” 李霁谢过之后,在朱敬循对面落座。 李霁与朱赓只见过一面,是之前在京城恩荣宴上。 朱赓因身体有恙,没有任会试提调官,不过作为礼部尚书,也出席了恩荣宴,当时也勉励了他几句。 待李霁落座后,朱赓又开口道:“光风你此次督理荒政,做得很好,老夫回乡路上便听百姓对你交口称赞。许阁老说你不似腐儒空谈,而重于实事,确实如此。” 李霁恭敬回道:“多谢朱公夸奖,晚生惶恐。” 朱赓继续笑道:“年前你于墨香居说的那番话也很好,文人不该只重清谈文学,确实要多关注民生实事,否则有朝一日入仕真会坏事。” 李霁恭声回道:“此乃晚生的浅薄之见,朱公圣人之家,学识渊博,见解超凡,若得教导,方是晚生之幸。” 朱赓抿了口茶,看着李霁这个年轻后生,再次微笑道:“听于侍郎说你在会试首扬,一日便作完七篇佳作,如此才思,同辈之中鲜有能及者。” 李霁自然又要谦逊一番。 一旁的罗元宾和张汝霖闻言震惊得双目圆睁,看向李霁眼神尽是钦佩。 朱赓随后又微微摇头道:“可惜未能任会试主考,错失光风你这么一位得意门生。” 当时会试总裁呼声最高的是许国,其次便是身为礼部尚书的朱赓。 李霁赶紧谦恭道:“朱公之才学渊博,世人皆知,晚生如今督理赈灾职事未毕,期间也想请朱公多多教导,只怕扰朱公清净。” 朱赓爽朗笑道:“光风若有空闲,尽可过来便是,老夫闲居也无事。” 李霁随后向朱赓说了些赈灾相关的事务,提到推广种植番薯时,朱赓明显感到好奇。 张汝霖和罗元宾在一旁凝神静听,也大感兴趣。 李霁为朱赓等人讲解一番后,继续道:“番薯此物也别有风味,晚生特意备了一些,请朱公品尝。” 若朱赓这尊大佛也认可,推广种植番薯就会更加顺利。 朱赓点头道:“按光风所言,推广种植确是利民之事。” 随后朱赓让儿子朱敬循去吩咐厨下蒸煮李霁送来的番薯,他决定要尝一尝,并留李霁等人一起用饭。 第154章 既喜且忧 席上十几个菜品,朱赓只细细打量着已经剥去外皮的番薯,见其内瓤色泽金黄,好奇之心更盛。 用瓷羹挖了一勺放入口中,品了品,朱赓惊叹道:“此物香甜软糯,味道极佳!” 朱敬循与张汝霖等人品尝过后,也大加赞叹,他们以前还未吃过,大感新奇美味。 朱赓又食用了几口,频频点头,看向李霁问道:“光风,此物真如你所说的那般高产?” 当初傅孟春等人也是这般反复确认,面对大大超出认知的事物,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李霁点头笑着回道:“在朱公面前,岂敢妄言,晚生亲自种植过。” 朱赓叹道:“若有此物,遇上灾年当可活人无数,大善也!必须大力推广种植,待今年此物收成,老夫必奏请万岁推广种植,要在多地推广。” 李霁笑道:“番薯此物相对耐旱,可在坡地甚至山地种植,虽不能长期做为主食,但应付灾时极为有用。” 现在朱赓已经明白李霁今日除了礼节性的拜访,还有就是希望自己助力推广种植。 朱赓看着李霁,肃声道:“光风,你拳拳为民之心,老夫已然知晓,届时你送种苗过来,我朱家带头种植。” 李霁回道:“晚生多谢朱公。” 罗元宾和张汝霖也承诺,会向家族长辈禀明此种植番薯之事。 朱赓看着面前的番薯,叹息道:“光风日后定能成朝廷栋梁,朝堂之上,就该多些如光风你这般实心用事的官员,当今万岁曾有振奋之心,可近两年愈发怠政……” 朱赓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议论君王不是臣子所为,可朱赓还是说了出来,可见他对皇帝朱翊钧近些年的怠政很少不满。 朱赓的话中也透出浓浓的失望,以及对当今朝堂风气的厌倦。 时间进入三月,天气回暖,可是浙江只见少量春雨,旱灾依旧没有得到多大缓解。 李霁让黄朝卿派了十几名有种植番薯经验的家仆,教授绍兴府衙的人进行育苗。 临近清明,李霁的状元宅第内一片欢庆喜悦。 经大夫诊脉,确认黄婉婉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黄岚夫妇一听到喜讯,便带着大量的滋补物品前来看女儿。 李霁与岳父黄岚还有两位舅兄黄朝卿、黄朝意在正厅喝茶聊天。 新成立的商号弘济堂,已经搭起架子,主理人自然是黄朝卿。 黄朝意也想着掺和一下,立马被父亲黄岚好骂一顿,既不娶妻,还不专心读书,不是找骂是什么? 内堂中,黄母拉着女儿黄婉婉的手,细细叮嘱着有了身孕后需注意的事项。 黄婉婉静静地听着母亲的叮嘱,不时点点头,一边轻轻地抚着小腹,脸上尽是幸福的笑意。 黄朝卿的儿子从母亲膝盖滑到地上,然后走到黄婉婉面前,仰起头奶声奶气问道:“小姑姑,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呀?是有好吃的吗?” 黄婉婉轻轻捏了捏侄子娇嫩的小脸,笑着回道:“姑姑就是高兴!开心呀!小瑞宝就要有表弟或者表妹了,你开心吗?” 黄朝卿的儿子叫黄景毅,乳名瑞宝,今年虚岁四岁。 他歪着小脑袋,又问道:“表弟表妹是什么?” 黄朝卿的妻子苏氏,笑着给儿子解释道:“表弟表妹跟瑞宝一样,以后可以跟你一起玩儿呢!” 小黄景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便说要出去找康叔叔玩儿,也就是李康。 吃过晚饭,李霁送岳父一家出了门,回到内院,见刘妈妈和佩儿正在准备祭祀用品,明天便是清明,要去给陈氏扫墓。 刘妈妈对李霁笑道:“少爷,明天正好将这好消息告知你母亲,你就要当爹了,真好!” 李霁笑着回道:“嗯,刘妈妈你也不用太过操劳,这些让她们准备就是了,你也早些歇息。” 刘妈妈回道:“这点事算什么,我这身子骨好得很,还要给少爷你带孩子呢!少奶奶有了身孕,我没让她碰这些,你快回房陪她去。” 李霁回到卧房时,黄婉婉正在核对她名下几家绸布作坊送来的账册。 李霁走过去将账册合上,放到一边,同时责怪道:“娘子,不是和你说过么,不要在夜里看账册,对眼睛不好。” 黄婉婉抬头笑道:“外面天还没完全黑呢,一时无事做,我就看了一会儿。” 李霁坐在黄婉婉身边,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即将为人父自然是喜悦的。 黄婉婉看夫君似乎有些忧愁,开口问道:“官人,怎么了?” 李霁温声回道:“现在四月了,今年我怎么都得回京复命,娘子你刚有身孕,去京师的路程就得花费两个月,我担心……” 李霁之前不想和黄婉婉那么快要孩子就是这个原因,两千多里路奔波,又没有后世的出行和医疗条件,若出点什么意外,十分危险。 所以,李霁如今是既喜且忧,早知道就不任由娇妻胡来了!呃……好像是自己胡来多一点…… 黄婉婉帮李霁揉了揉眉心,柔声道:“大夫说脉象平稳,我的身体也康健,肯定会无事的。” 李霁笑了笑,点头道:“嗯,一定会平平安安,娘子你好好调养一个月,我尽量在一个月内忙完所有的事务,咱们就启程去京城。” 若是拖到黄婉婉身子重起来,再赶路回京城就更加不便,把她留在绍兴,李霁也不放心。 黄婉婉闻言,甜甜一笑,温婉道:“嗯,都听官人的。” 第二日,李霁一家给陈氏扫墓,李家一族也在隔壁宗族祖坟祭扫。 李霁准备离开时,李绘快步走了过来,笑道:“李修撰,那番薯何时可以种植?我们李家已经决定,所有的地都种上番薯!” 李霁闻言,暗道我看你像块番薯,大番薯! 李霁淡淡开口道:“届时府衙会通知你们去拿藤苗,还有,别种在水田里,该种水稻的田地还得种水稻,番薯只是作为辅助种植。” 李绘忙道:“明白,原来李修撰还精于农事,为我们浙江百姓可谓是殚精竭虑呀!” 李霁没好气道:“你是过来说奉承话的?我可没你那么闲。” 李绘脸色有些尴尬,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兄长,又开口道:“是这样,长兄家的一位内兄在山西平阳府与人合伙开了间酒楼,北人好烈酒嘛,是想请问那个甘薯酒,能不能……”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就打起买卖的主意了! 第155章 回京 李霁本想直接离去,可看到自家娇妻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于是将脸转向另一边。 黄婉婉这才对李绘开口道:“此事可与我长兄商议,就说是我应允的,至于许你们多少,就要看他的意思,毕竟那甘薯酒也还没有多少。” 李绘连忙高兴道:“好好好!多谢侄媳!” 李霁转过头来,瞪着李绘不爽道:“你乱称呼什么?注意你的言辞!” 李绘又是一阵尴尬,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那个……还有一事,你与苏州府袁推官乃是同年,李朗的舅舅……” 李霁直接打断他的话,冷声道:“蹬鼻子上脸是吧?” 李绘一听李霁语气不悦,连忙将后头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时,黄婉婉轻轻拉了拉李霁的袖子,又看向不远处的李维,轻声道:“官人,孩子的事,要不要说一声?” 李霁见刘妈妈也在看着自己,干脆负手转身不说话。 黄婉婉甜甜一笑,刘妈妈则笑道:“少爷你等等,我陪少奶奶过去知会一声。” 李维见儿媳黄婉婉和刘妈妈朝自己这边走来,于是也抬脚离开宗族队伍,向两人走去。 可见到兄长李续也厚着脸皮跟过来,不禁悄然翻了个白眼。 李维听闻儿媳黄婉婉有了身孕的喜讯,微微转头看向李霁的背影,笑容大盛。 李续则一边快步向李霁走去,一边拱手笑道:“恭喜!恭喜……” 李霁直接无视李续,朝黄婉婉和刘妈妈说道:“娘子,刘妈妈,我们该回家了。” 说罢,便直接抬脚离开,只留下一脸尴尬,话说到一半的李续。 黄婉婉和刘妈妈向李维施了一礼告辞,也跟随李霁离开。 李维一脸笑意地目视李霁等人离去,而李续转回身时,已不见丝毫尴尬之色。 李续对二弟李维笑道:“敬思,大喜啊!你即将做祖父了,我李家未来定是枝繁叶茂!” 李维脸上的笑意如何都收不住,同时暗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家兄长这般不脸? 李绘走到两位哥哥身旁,见二哥李维笑得很是高兴,不禁一脸疑惑。 “那甘薯酒的事,侄媳说找她兄长商谈即可,至于二哥内兄的事,他没应下来。”李绘开口向两位兄长说道。 李维闻言,皱眉不悦道:“你们谈生意上的事也就罢了,不是说过不要跟他提我内兄的事吗?他虽与苏州府推官是同年,可那等小事如何值得花费官扬人情?再说了,我们有何脸面向他请托?是谁让你与他说的?” 李维说罢,转头看向不远处宗族队伍中的妻子邓氏,目光内含怒意。 邓氏见丈夫目光突然转向自己,不禁眼皮一跳,悄然挪动了两步,让长子李朗挡住视线。 李续拍了拍二弟的胳膊,开口道:“敬思不要多想,这是为兄的主意,如今想来确实不妥,这等小事是不该麻烦李霁,官扬人情何其宝贵。” 顿了顿,继续笑道:“敬思你即将做祖父,乃是喜事,我们兄弟回去好好喝几杯,庆贺一番嘛!” 李绘这时才知晓二哥李维刚才为何那般高兴,于是连忙道贺。 李维看了眼兄长和弟弟,说道:“人情请托之事,以后不要与李霁提,也莫要忘了,他可不在我李家族谱之上!” 说罢,便拂袖往陈氏的坟茔缓缓走去。 李续与李绘对视一眼,都明白话中之意,还是在责怪当初自己二人力主将李霁逐出家门。 李续低声嘀咕道:“错都犯下了,那还能如何?我倒是想把李霁记回族谱去,可也得他肯答应不是?偷偷写上去人家又不认。” 李绘闻言,忙道:“兄长,你可别乱来!李霁那性子,若被他知晓,是真会把咱们家宗祠给拆了的!” 李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回道:“只是随便一说,哪能真这么干。” 晚饭前李维派人送了许多东西到李霁宅第,黄婉婉和刘妈妈收下了物品,也回了些东西过去。 东西点名是送给黄婉婉的,李霁便就当不知道,再说了,娇妻如今怀着身孕,只能顺着些。 清明过后,山阴、会稽和诸暨三县开始种植番薯,大多数百姓们还是抵触排斥,愿意种植的不是很多。 但是有朱赓的推动,各大家族都种植了不少,待收成之后,见到有利可图,百姓应当会跟着加大种植。 过了谷雨,李霁看该种植的都种下了,不愿种植的,就如巡抚傅孟春所言,遵循自愿原则。 赈灾的事情也已经差不多忙完,灾情有些许缓解,没有生乱子,算能交差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下雨,那就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李霁开始准备回京师事宜,当官一年多,只在翰林院里待了两个月,其他时间都在外面,这对一名翰林院官员和状元来说算是独一份。 期间,李霁还把李康和映荷的婚事给办了。 隔壁一家邻居搬去了杭州,李霁刚好将宅院买了下来,给李康当做成婚家宅。 不过两个院子的院墙一打,就变成了一个院子,其实还是一家。 向所有的亲朋好友辞行完毕,又过了端午,李霁一家便启程回京城。 五月初六,刘毓、汪可进和杨铭等同窗好友在码头为李霁送行。 两日后,行船至杭州。 李霁决定在杭州城休息一天,同时向巡抚傅孟春、布政使吴自新和按察使张孙绳等人辞行。 吴自新因此次赈灾成效显著,使浙江一省民生平稳,在四月时,京师已有旨意下达,调其入京任太常寺少卿。 这是即将高升前的临时任命,他如今已是一省左布政使,再出知地方的话,至少也会巡抚一省。 果然,后面巡抚傅孟春便暗中透露,吴自新此次入京述职后,会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至于巡抚哪一省就要看安排了。 吴自新已经在交接手上的政务,随后也会马上启程赴京,大概与李霁前后脚到京师。 吴自新与李霁碰了一杯,笑道:“据说傅中丞也快回京了!” 都做到了这一级别的大员了,谁在京师还没点关系? 傅孟春爽朗一笑,一起碰杯。 怪不得傅孟春席上也是笑容不断,感情也是即将升任回京,这巡抚浙江也没多久嘛,关系不简单! 按察使张孙绳羡慕归羡慕,可也没办法,起步就不如人家,熬资历吧! 众人此次与李霁这位后生钦差合作异常愉快,两人都得以高升,少不了李霁递上京的奏章中帮说好话的助力。 不居功的后生,难得!少见! 再看隔壁南直隶的杨文举,闹得鸡飞狗跳,要不是有个首辅老师替他挡着,言官的弹劾奏折能把他给淹咯! 第156章 业余骗子? 乘坐的官船虽不小,可也晃得不行,黄婉婉本就怀着身孕,期间呕吐了好几回。 李霁看着娇妻精神不好,又无食欲,心疼不已,赶紧在苏州城停留休息。 到了苏州府,自然得与同年袁可立打声招呼。 袁可立在一家酒楼做东宴请了李霁。 饮了杯酒,袁可立看向酒楼外的街道,开口问李霁道:“光风贤弟,觉得这苏州城如何?” 李霁也饮了杯酒后,回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自然是繁花似锦。” 袁可立又猛灌了一杯酒水,开口道:“光风真的这般认为?” 李霁看袁可立一脸忧愤的表情,猜测大概又要发表某些言论了。 果然,袁可立呼了口酒气,继续说道:“这城内虽是一片繁华,城外却是哀鸿遍野,赈灾?他杨文举赈的什么灾?分明是来搜刮百姓的!” 这次李霁没有阻止袁可立,两人在雅间之中,并无外人。 李霁只能捧扬问道:“杨文举真这般如此肆无忌惮?” 袁可立冷哼道:“这还有假?那杨文举只顾游山玩水、饮酒作乐,还借机侵吞灾款。不少官吏为巴结他纷纷向其行贿,他则对那些人的诉求大包大揽,如今他肥了私囊,百姓却负担加重,可谓雪上加霜。” 李霁其实在傅孟春等人处已略有耳闻,此时也不知说什么。 同是督理赈灾的钦差,贬低杨文举,大有踩别人,抬高自己的嫌疑。 李霁又问道:“听闻南京都察院和六科言官都有人弹劾他?” 袁可立冷笑摇头,回道:“杨文举乃户科给事中,本就是言官,他到南直隶后,结交的也多是言官,有人弹劾,自然也有人为其赞扬赈灾‘功绩’,再说了,他老师是何人?陛下也没法看到南直隶的真实境况。” 申时行哪怕真的知道杨文举贪墨,也得为其遮掩,毕竟是自己门生,又是自己亲口举荐的人。 李霁只得劝解道:“礼卿兄放宽心,若那杨文举真做下此等事,纸终究包不住火。” 随后李霁转移袁可立的话题,说及自己推广种植番薯的事,袁可立果然大感好奇。 袁可立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李霁逐一解答。 听完后,袁可立赞道:“照光风所言,番薯此作物就该大力推广种植,在下也真想见识一下。” 李霁微笑道:“我路上带有一些,稍后便让人送些给礼卿兄。” 袁可立谢过李霁,正想继续问关于番薯的问题,这时随从进到雅间,在他耳边禀报了几句。 袁可立开口对随从说道:“直接请他进来吧。” 李霁看了眼袁可立,好奇是什么人。 不久,一名与袁可立年龄相仿,穿着朴素的男子进入雅间。 袁可立对那人微笑介绍道:“子先,这位便是连中六元,闻名当世的李六魁了,快来见过。” 那人先是一惊,随后连忙揖礼道:“在下徐光启,见过李六魁,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嚯!李霁一听也是惊讶不已,险些脱口而出,你徐光启才是大名鼎鼎! 李霁连忙请徐光启入座,随后打量起这位后世闻名的人物。 此时的徐光启应该连举人都没考上,生活似乎过得有些落魄。 李霁依稀记得徐光启是四十余岁才考中的进士,属大器晚成的人物。 聊了几句才知徐光启的来意,原来他是想向袁可立辞行,准备向南游学,也不知两人是如何认识的。 袁可立于是干脆就着酒席为徐光启饯行,徐光启起初很是拘谨,喝了几杯酒后,才壮起胆子向李霁请教文章,李霁自然知无不言。 待徐光启请教过文章后,袁可立又把话题拉回到番薯种植上。 李霁见徐光启也是求知欲满满,便继续介绍起来。 听完李霁的介绍,徐光启惊叹道:“竟有如此作物,晚生正要往浙江游学,定然要好好见识一番,李六魁推广种植乃利民之大善举也!” 徐光启如今只是秀才功名,在李霁和袁可立两位进士面前只能自称晚生。 袁可立也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可惜官职在身不便前往,子先看过之后,回来一定要与我详述。” 徐光启其实还想继续向李霁请教文章,可也知人家同年之间叙话,自己一个秀才突然打扰已属冒昧,主动敬了两人一杯便告辞离去。 徐光启离开不久后,李霁和袁可立两人也出了酒楼,袁可立已有微微醉意,主要是他自己猛灌,喝的还是李霁带的甘薯酒。 两人刚出酒楼,一名大概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向袁可立揖礼殷勤道:“袁推官有礼,还能在此处碰上您,真是巧了!” 袁可立眯眼看着那人,开口道:“巧合?在这里等了挺久吧?” 那中年男人干笑了两声,不敢说话。 袁可立突然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李霁,嘴角一扬,笑问道:“确实巧了,你之前是怎么报自己身份的?” 那人立马回道:“在下邓昌糜。” 袁可立又开口道:“没说完吧?” 邓昌糜愣了一下,连忙又笑道:“我是李六魁的舅舅呀,您与我外甥是同年!” 旁边的李霁一听,差点国粹就出来了,上下打量了两眼邓昌糜,哪儿来的业余骗子? 袁可立笑了笑,又问道:“那你可认识我旁边这位是谁?” 邓昌糜转头打量了一下李霁,随后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揖礼道:“见过这位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邓昌糜下意识就认为李霁也是官员,毕竟袁可立身为苏州府推官,交际的人自然多为官员。 袁可立看向李霁,就差没捧腹大笑。 李霁翻了个白眼,淡淡开口道:“我叫李霁。” 邓昌糜又揖了一礼道:“原来是李大人,有礼了!” 袁可立憋着笑,又说道:“这位李修撰的姓名,与你家大外甥的姓名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 邓昌糜点头笑道:“是好名字,但我外甥乃是连中六元的状元,天下独一份!” 邓昌糜话音刚落,袁可立就一手搭着李霁肩膀,一手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邓昌糜看着袁可立突然发笑,一脸不解。 突然一想袁可立说的李修撰!姓名一模一样!于是邓昌糜重新打量李霁。 邓昌糜陡然间双眼睁得老大,就要上前拉住李霁的手,李霁一阵恶寒,赶紧躲开。 “哎呀!原来是我外甥,长得跟我那妹夫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俊朗不凡,气宇轩昂!我是你舅舅啊!” 李霁皱眉寒声道:“你若再敢胡说八道,苏推官就在此处,我保准你晚饭到苏州府监牢里去吃!” 姓邓,再联想到之前清明扫墓时,李绘说了半截的话,李霁已然猜出了面前这人是谁。 第157章 好物件 “光风,莫非此人真与你有关系?”袁可立低声在李霁耳边问道。 李霁无奈回道:“礼卿兄,此事说来话长。” 袁可立点点头,看向邓昌糜开口道:“邓昌糜,你三番两次冒充官员亲属,你可知是何罪名?在《大明律》中适用诈伪,最重可处杖刑、充军!” 袁可立身为推官,自然精熟律法,虽有吓唬邓昌糜的意思,却也能适用。 邓昌糜闻言脸色一白,忙摆手道:“他父亲是会稽县主簿李维,我妹夫,我……” 李霁马上呵斥道:“还敢胡言乱语!我如今仍是皇命钦差,你想做什么?” 袁可立也开口道:“看来你真想到苏州府衙监牢吃晚饭啊!” 邓昌糜身子一抖,立马噤声。 李霁横了邓昌糜一眼,抬脚便走,袁可立随后跟上。 路上,李霁解释了与邓昌糜的关系,袁可立听后只是点点头,李霁的出身早已不是秘密。 李霁问袁可立道:“礼卿兄,他假我名义,向你请托何事?” 袁可立笑了笑,回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的一些商货途经苏州府,数量与种类有些许出入,便被扣留了。其实商人的这些小手段已是司空见惯,不过因为赈灾之事,被扣留得比较久。” 李霁轻笑一声,说道:“礼卿兄照章办事即可,不必理会。” 袁可立点点头,认真算起来那邓昌糜还真能算李霁的舅舅,心下已经想着给他处理一下,将其放行。 休息了一日,待黄婉婉精神稍好些,李霁陪同她查看了一下两间在苏州府的绸布作坊,这是她的嫁妆之一,有两间在杭州。 黄婉婉这个小富婆每月的进账,比李霁两年俸禄还多。 晌午之后,又去拜访了一趟黄婉婉的姨母和姨父,黄婉婉的姨父还是苏州府经历司的经历。 五月十四日李霁一行继续赶路,于十六日到扬州。 在扬州休息调度船只时,李霁又碰上了那邓昌糜,他与几名商人在一起,他们共有两条商船的货物,正在被钞关衙门的人盘查。 李霁的官船也会被盘查,但只是形式上的而已,钞关的人连船都不上,核对过勘合后立马优先调度放行。 邓昌糜自然也看到了李霁,不过没敢随便上前打招呼。 之前两船货物被扣在苏州府近两个月,期间一直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人家理都没理,只说等通知。 可是上次碰到和袁可立在一起的李霁后,只消半日,苏州府衙门的人就给处理放行了,虽被罚了些银钱,但也不算多。 邓昌糜知道突然能这么快处理放行,肯定与李霁有关系,即使李霁没有与苏州府衙的人打招呼,但肯定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因为经手人便是袁可立。 李霁经过了邓昌糜几人附近,准备登船,但是突然又折返回去,因为他看到了一样很感兴趣的物件。 邓昌糜看到李霁折返,目露希冀。 自己等人在苏州府放行后,已经将多载和货单之外的东西都清掉了,完全照着规矩来,可这些钞关盘查人员下手还是这么黑。 见李霁在自己等人面前停步,邓昌糜更是暗喜。 几名钞关盘查人员也赶忙躬身行李,他们核对勘合时已经知晓李霁的身份。 李霁停下脚步后,认真打量着一个大木箱上的一个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支短枪,确切的说应该是两支手铳,是用燧石撞击激发的手铳! 手铳长六寸左右,约等于后世的20厘米,铜制枪管,由扳机、带燧石的击锤、击锤发条、击砧和药池等组成。 这类撞击式燧发枪已很是精良,后面改良的燧发枪是一体式的击铁(撞针)和火门盖,简化了结构,提高了击发的可靠性和稳定性,但激发方式与大体结构没有多大区别。 两支短手铳上刻有精美的花草和动物图案,想必应该是西方某个贵族手里的玩物,实打实的好物件! 见李霁一直盯着盒子看,识趣的邓昌糜赶紧拿起盒子给李霁递过去。 几名盘查人员下黑手的同时,也想索要盒子里的东西,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是什么物件,但看出是铜制的,且分量不轻,自然就有价值。 李霁看了眼邓昌糜,开口道:“随我来。” 邓昌糜心下一喜,忙捧着盒子随李霁往旁边走了几步,几名盘查人员连头都没敢抬。 停步后,李霁问邓昌糜道:“你可知盒中是何物?” 邓昌糜摇了摇头,回道:“不知道。” 李霁看他的样子就猜到应不认识这物件。 李霁又问道:“那你又是从何得来?” 邓昌糜老实回答道:“这是去年我在宁波港从几名红毛夷手里得来的,当时做生意他们没有带够银钱,便拿这物件充抵。” 李霁点点头,又说道:“那我便告诉你,这是鸟铳,你可知私藏的罪名?” 明代普遍称火枪为鸟铳、鸟嘴铳等,因其能击中飞鸟而得名。 《大明律》规定,凡民间私有人马甲、傍牌、火筒、火炮等应禁军器者,私自持有一件杖八十,每多一件加一等;私自制造并持有则罪再加一等,杖一百流三千里。 邓昌糜一听,顿时脸色煞白道:“这……这怎么会是鸟铳?鸟铳都是长好几尺的。” 明代火枪多在四尺至七尺之间,相当于后世1.3米到2米之间,这也是邓昌糜不知道盒中短铳也是火器的原因。 李霁提高声音道:“你是说我在诓你?” 邓昌糜忙摆手回道:“不敢!不敢!我……我实是不知这东西是……若知晓哪里敢私藏啊!” 随后将盒子给李霁又递过去,小心道:“那您能不能……” 邓昌糜看这东西挺精巧,原本想着送给某个官员或同行打交道,如今知道是什么东西,哪里还敢留在手里。 且几个盘查人员也在勒索这玩意儿,若叫他们发现是鸟铳,那真是祸事了。 李霁心下一喜,折返回来本就想看看能不能将东西弄到手里。 不过脸上还是表情平静,淡淡道:“今日我便救你一救。” 随后示意李康把盒子接过来。 邓昌糜把这烫手山芋递了出去,擦了把汗道:“多谢外甥……” 话未说完,被李霁一眼瞪过去,连忙尴尬住口,心道这位外甥是刀子嘴豆腐心呐! 第158章 偶遇传奇 李霁问邓昌糜道:“你们船上的问题都处理清楚了?” 邓昌糜忙回道:“完全合乎律法,照章纳税,之前在苏州府就是袁推官经手放行的,该罚的都罚了。” 李霁轻笑一声,心道果然是礼卿兄你呀。 随后李霁转身往几名盘查人员走去,邓昌糜连忙跟上。 李霁对几名钞关衙门的人开口道:“他们船上的一应货物都查验清楚了?可有问题?” 几名负责盘查的兵丁杂吏是惯会敲诈勒索的,察颜观色的本事自然也是拿手,现在什么情况再明显不过。 这位年轻老爷的勘合上可写着翰林院修撰,且听书吏说还是文曲星下凡的六元及第状元公。 最重要的是,这位爷还有皇命钦差的身份,我的个祖宗!没病谁去得罪这样的爷呦! 一名书吏躬身谄媚回道:“回修撰大人的话,都查验过了,没有问题,小的这就安排调度放行。” 与邓昌糜同行的几名商人闻言大喜,这趟生意本就不赚什么钱了,少一两道盘剥就能多赚一点。 解决了问题,邓昌糜几人一路送李霁上船。 李霁突然停下脚步,又问邓昌糜道:“红毛夷只给你这物件,没其他东西了?” 邓昌糜连连摇头,回道:“没了,就这玩意儿,其他什么都没有,我绝不敢私藏。” 看来还得自己弄弹丸和火药,可恶的洋鬼子,这是给烟不给火呀! 李霁转念又一想也觉正常,若有给到弹药一起,只要邓昌糜不像他外甥李枫那般蠢,两相结合,早就猜到是火器了。 李霁让邓昌糜等人止步,与李康一起上了乘坐的官船。 李霁一走,邓昌糜的几个同伴便连连恭维他,竟然认识翰林院修撰这样的京官人物。 邓昌糜被一顿马屁拍得舒坦不已,立马尾巴都翘了起来。 翘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趾高气昂道:“那是!翰林院修撰,玉堂清贵,前途无可限量!乃是我……我妹夫至交之子!” 邓昌糜想起李霁的态度,瞬间改了口,没敢把外甥往外说。 众人闻言,又是一顿马屁拍去,邓昌糜脑袋都开始晕乎起来。 回到了船上,捧着盒子的李康就问道:“少爷,这玩意儿真是鸟铳?” 李康也是只听过鸟铳,还从没见过,心下好奇不已。 李霁笑着回道:“那还能有假,这东西远距离比弓箭好使,有机会再给你试试,先收好。” 五月十九日,李霁等人行至淮安府,又停留休息。 黄婉婉以前最远也就去到扬州府,对新到的地方都感到好奇。 一直坐船,长时间不走动对身体不好,李霁便带着她和刘妈妈逛一逛淮安城。 同时一边给她们讲之前自己赶考的事,万历十六年的正旦,与刘毓、汪可进等人就是在淮安过的。 吃过晌午饭,黄婉婉突然提议前去拜佛。 有了身孕的女子,总是多愁善感,一心只求夫君与孩儿平安。 刘妈妈更不用多说,她是传统封建社会妇女,虽不识得多少字,却是遇佛便拜,入道观就上香,无比虔诚。 以前是为李霁求,现在又加上黄婉婉肚子里的孩子。 李霁自然都顺着她们的意。 黄婉婉对淮安龙兴寺早有耳闻,正好离众人用饭的地方不远,这也是她突然提议的原因。 龙兴寺位于淮安城西北隅,初名为正法华院,由西晋西域月氏国僧人竺昙摩罗刹所建。 晋元帝大兴二年,额曰法华禅院。 唐代景龙二年,唐中宗诏令僧伽大士自淮入宫,执弟子礼,并遣使淮安,修寺造塔,敕令改额为“龙兴万寿禅寺”,如今已成为淮安最大的佛教丛林。 李霁送娘子与刘妈妈进大殿后,便先到外面的一棵古树下等候。 拜佛?拜个锤! 李康自然也不信这玩意儿,他李大仙还想踹了佛像,自己往上坐呢! 让他掏银子供奉?门儿都没有! 李霁所在的古树位置,属于寺庙比较高的地方,往远处眺望了一下,景致倒是不错。 正赏着景,路过三个光头和两名身穿官服的官员。 一名光头对其中一位官员的称呼,突然勾起了李霁的一个好奇念头,光头称他汤主事? 于是李霁开口问道:“敢问可是海若先生?” 几人稍停了脚步,那名四十岁左右的汤主事打量了两眼李霁,暗道此子好相貌!好气质! 同时开口回道:“在下汤显祖,足下是?” 李霁一惊,竟真是传奇戏曲大家汤显祖,汤临川! 汤显祖字义仍,号海若、若士等,江西临川人。 二十一岁中举,三十四岁考中进士,现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 代表作品临川四梦,分别为《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 按时间推算,现在应该只写出了《紫钗记》,其他三梦还未现世,那是汤显祖被贬后才创作出来的作品。 与苏轼一样,遭各种贬谪才能心境大变,文思泉涌。 所以,一定要贬他! 李霁敛了敛心神,揖礼回道:“晚生山阴李霁,见过海若先生。” 汤显祖闻言眼神一亮,回礼高兴问道:“可是六元及第的李六魁,李光风?” 李霁笑着回道:“先生过奖,正是后学晚生,得瞻先生尊容,实慰平生矣!” 三个光头和另外那名官员一听李霁身份,连忙见礼。 说实慰平生之语,非是李霁夸张,汤显祖虽未创作出另外三梦,但早已是天下闻名。 早年权相张居正曾多次延揽汤显祖陪几个儿子读书,好在安排几个儿子中进士时,作为陪衬以掩世人耳目,免遭过多非议。 汤显祖断然拒绝,言称绝不做权门鹰犬。 张居正三子张懋修也曾多次到汤显祖在北京的临时寓所,欲加结纳,答应让其中状元,汤显祖仍严词拒绝。 张居正被落了面子,在万历五年、八年的会试,均将汤显祖黜落。 在张居正去世后的次年,万历十一年,汤显祖才得中进士。 汤显祖复又打量了一下李霁,笑道:“世人皆传,少年英才的李六魁乃是翩翩君子,相貌俊逸不凡,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李霁连忙谦逊回道:“先生实在过奖了。” 汤显祖又问李霁道:“李六魁如何在此处?” 李霁笑着回道:“晚生回京复命,途经淮安稍歇,内子与义母来此理佛,故陪同前来。” 汤显祖微微转头,看了眼大殿后,开口道:“李六魁可得空闲,移步一叙?” 李霁自然想与汤显祖这位大V结交一番,便让李康去告知黄婉婉和刘妈妈一声。 光头们也识趣得很,一人为李霁和汤显祖引路,一人说去安排香客寮给黄婉婉和刘妈妈她们稍作歇息。 第159章 主角原型之一 汤显祖现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一职位,礼部祠祭司负责祭祀礼仪、宗庙管理,还兼管一些天文历法和僧道事务。 到这淮安龙兴寺,约莫是有关于僧道事务的差事。 饮了杯后,汤显祖缓缓开口道:“李六魁负责督理浙江赈灾事宜,亲察民情,多有良策,使之百姓得食,浙民皆交口称赞,大善也!” 李霁谦虚道:“海若先生过誉了,晚生既奉君命,自当竭力而为,然仍有许多事务未得做好。” 汤显祖轻笑一声,继续道:“做得很好了,甫入仕途便担此重任,若换作是我这等书生,便做不到如此,怕是要无头抓瞎。” 哈!大戏曲家你这番夸赞,不才就收下了。 随后,汤显祖叹了口气,又道:“我这般书生,是做不得多少实事,自认也做不好,可也至少有怜悯之心。南直隶之民不幸,天灾之下何其苦也?竟还要受赃官盘剥之害。” 得!您跟袁可立一样愤世嫉俗,两人坐一桌能干好几斤酒水。 李霁抿了口茶,缓缓道:“先生所说之事,晚生也略有耳闻,然同为督理荒政事,晚生暂时不便议论,还请先生见谅。” 老说这个,多无聊?李霁准备和汤显祖聊点他大戏曲家擅长的。 汤显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后看着李霁问道:“李六魁回京复命,能否替我带封书信给一位在京的同乡?” 李霁笑着回道:“举手之劳,定不负先生所托。” 汤显祖谢过李霁,既然不便议论政事,两人就谈诗文。 交谈了一阵后,李霁终于找到机会,笑问道:“海若先生的戏曲大作,晚生能否有幸先行拜读?” 既是戏曲,当然是以唱和舞台表演为核心表现手段,但李霁前世没有看过完整《紫钗记》戏曲表演,只粗略知道是那么一个故事。 所以想看看能不能一观文本,权当话本去看整个故事了。 戏曲文本包含剧情、唱词、念白、角色动作提示等,虽没有唱腔结合舞台表演那般细腻立体,却也能清楚知道整个故事的情节发展。 汤显祖闻言,惊讶问道:“光风如何知晓我在作戏曲文本?” 一番交谈,两人关系拉近不少,汤显祖便用字称呼李霁。 汤显祖正在创作戏曲,只有家人和一些好友知道,与李霁初次相识,自然惊讶他怎么会知晓。 李霁笑着回道:“先生莫不是忘了我与王宇泰乃是同年?他如今为庶吉士,也在翰林院中。” 王肯堂字宇泰,万历十七年三甲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与汤显祖是好友。 王肯堂确实与李霁等同年提起过汤显祖,但是没说过他创作戏曲的事。 现在王肯堂又不在这里,还不是由李霁编?你们以后再对质去吧! 汤显祖一抚额,爽朗笑道:“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随后继续笑道:“这两年在祠祭司任职,无甚事务,我便将《紫箫记》作部份增删雕琢,如今易名《紫钗记》。正好此次来淮安带了份抄本,原本想送与一位山人,既如此,便先赠予光风了。” 李霁忙高兴道:“多谢海若先生,实乃晚生之荣幸。” 汤显祖饮了口茶,润了润喉后,看着李霁笑道:“说来我的《紫钗记》还与光风你有些许渊源!” 李霁眉头一挑,问道:“哦?有何渊源?” 汤显祖笑着解释道:“《紫钗记》第十出名为回求仆马,便是我借鉴了光风你得中解元后,向同窗好友借马匹风光提亲之事。” 李霁闻言,爽朗笑道:“晚生之经历,能为海若先生提供借鉴,幸甚!” 汤显祖又继续笑道:“还不止于此。” 李霁立刻凝神倾听,大戏曲家将自己的事迹改编入剧本,何其有幸! 汤显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李霁的五官,笑道:“高存之与我说,你李六魁相貌之俊朗,气质之淡然乃他生平仅见。也曾与我详述你的五官,我所刻画的李益李十郎之俊朗相貌,便是以此作描述。” 高存之就是高攀龙,他在中进士后,遇父丧归家丁忧,他与汤显祖也相识。 李益李十郎就是戏曲《紫钗记》中故事的男主角。 这么说来,自己还是主角原型之一? 李霁此刻真想问汤大戏曲家,你什么时候把戏曲文本拿去给戏曲班社扮演,传遍天下。 要不你自己弄个戏曲班社?不够银子?我家娘子有!免费赞助! “存之兄可能说得不够清楚,海若先生再仔细看看,届时扮李十郎之人,可得好好找!开戏之前,先生若能说是以晚生为参照,那便更好了!”李霁身子前倾些许,开口笑道。 李霁!李益!姓名还只一字之差,妙! 汤显祖爽朗笑道:“如光风你这般俊逸的相貌,怕是天下难寻矣!” 嗯,太对了,我家娘子也这么说! 汤显祖继续笑道:“李十郎是状元,光风你更是六元及第之状元!存之还说你文武双全,箭术超绝,三箭慑退数十劫匪,我本也想令李十郎如你一般,可是编改太大,只得无奈作罢。” 舒服!存之兄,感谢你! 两人聊得投缘兴起,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想起黄婉婉和刘妈妈她们应该在等着,李霁只得告辞。 汤显祖也要离开龙兴寺,便与李霁结伴一起。 汤显祖见到黄婉婉时,不禁赞道:“光风与令正真是郎才女貌!” 李霁眨了眨眼,笑道:“海若先生也可将内子作为霍小玉之参照。” 汤显祖微笑回道:“令正容色照人,秀外慧中,有何不可?《紫钗记》中李十郎与霍小玉情路虽有坎坷,最后也终成眷属,一如光风你们夫妻二人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说罢,汤显祖笑着揖礼告辞,先行离去,黄婉婉一脸茫然地跟着李霁回礼。 待汤显祖离开后,黄婉婉才问李霁是怎么回事,李霁则边往外走,边向娇妻介绍汤显祖,以及解释他说的那番话。 临近宵禁,李霁收到汤显祖派人送来的《紫钗记》抄本和一封信。 李霁刚接到手中,便暗暗吃惊,好厚的一封信!这是有多少话要说? 汤显祖同乡的名字也有意思得很,乐新炉,是国子监监生。 李霁无意窥探他人的隐私,汤大戏曲家的信任不能辜负,只是好奇一下而已,随后便小心放好,到京城就给人送去。 放好信,李霁翻开《紫钗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汤显祖题的字,“鹣鲽情深,琴瑟和鸣”,正是他白天的结尾之语。 想来是汤大戏曲家给自己和黄婉婉的祝福吧。 黄婉婉伸手刚想从夫君手里拿走《紫钗记》,李霁一把合上文本,高高举起,笑道:“娘子,我说过夜里百~万\小!说伤眼,明日再看!” 黄婉婉回来路上听李霁简单介绍了《紫钗记》的故事,早已心痒难耐。 “官人,我只先看几页……”黄婉婉撒娇道。 李霁摇了摇头,轻笑道:“不行,你能忍住不继续看?娘子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想想我们的孩子!” 黄婉婉看着夫君,委屈地扁扁嘴,只得作罢。 第160章 抵京 陛见 一上船,黄婉婉就抱着《紫钗记》文本无比专注的看了起来,就连途中用饭的时候也不曾离手。 看到剧情曲折处,竟还偷偷抹泪,刘妈妈见此眉头紧皱,担心不已。 将李霁悄悄拉出船厢,刘妈妈语重心长道:“少爷,少奶奶她如今怀着身孕呢,你要多让着她些,有什么事得好好说,这样对肚子里孩子可不好!” 李霁苦笑着解释道:“刘妈妈,我们好些呢,婉婉她那样是因为看戏曲文本的缘故,不干我事!” 刘妈妈皱眉道:“真没有拌嘴?” 李霁一再保证没有吵架,夫妻之间恩爱无比,如胶似漆。 刘妈妈往船厢里看不眼后,又说道:“这样可不行,怀着身子呢,最好有个舒畅心情,少爷你还是把那戏曲本子给收起来吧。” 李霁暗道,现在没收黄婉婉的《紫钗记》文本那才叫糟糕,看一半没看完,眼泪不得如黄河决堤般? 李霁只得继续摇头苦笑,回道:“还是待她看完去吧,刘妈妈您也不用担心,那戏曲文本没多厚,一两日就看完了,而且看到后边她心情会好的。” 刘妈妈看着李霁,叹了口气道:“好吧!” 五月二十五日,行至徐州城,又暂作歇息。 邓昌糜等人的目的地就是徐州,他们一路尾随李霁的官船,蹭了些方便。 到了徐州城,邓昌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点葡萄酒,说要送给李霁做谢礼,同时也是辞行,到此就分道扬镳了。 李霁没见他,让林棠收下葡萄酒,便打发他滚蛋。 徐州与与河南归德府相邻,汝宁府又与归德相邻,刘妈妈的家乡就在归德府与汝宁府交界地带。 李霁和黄婉婉问刘妈妈要不要稍稍绕路回家乡看看。 刘妈妈自从遇到李霁的母亲陈氏后,便照顾在她左右,没再出过绍兴府。 近乡情怯,刘妈妈心底是有些念头的,但一想到去汝宁府要走陆路,马车颠簸,黄婉婉又有孕在身,担心出意外,便摇头说不回去了。 李霁和黄婉婉又劝了她几回,刘妈妈均是拒绝,两人最后只得作罢。 进入六月,天气开始变得酷热。 李霁一行由会通河,一路乘船继续北上,进入河间府时已是六月底。 七月初五,到达天津卫,真正进入京畿地区。 七月十三日,历时两个多月终于到达京城东便门外的大通桥码头。 刚一下船,李霁就不禁长舒一口气,一路平安! 黄婉婉已是五个多月的身孕,宽大袍服之下肚子开始隆起。 刘妈妈一路都十分高兴,多次说黄婉婉显怀早,肚子里的孩子一定很康健,说不定就是个男孩。 李霁倒无所谓,男女都一样喜欢,最重要的是能平安健康。 有皇命在身,李霁不能先回住处,得先报到。于是让李康带着妻子映荷,以及黄婉婉和刘妈妈等人先回家。 换上官服,李霁带着林棠到了户部衙门。 差事是督理赈灾,得先向户部汇报赈灾相关物资的使用情况。 刚准备进户部大门,一名宦官和鸿胪寺的官员就将李霁叫住。 宦官嗓音尖细道:“李修撰不必进户部,万岁召你即刻入宫陛见。”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朱翊钧竟召见自己,皇帝现在朝会都极少上了,能见到他人的也就几名内阁大学士。 稍一敛神,李霁向宦官揖了一礼,便跟着往皇城去。 到了宫门外,林棠止步等候,李霁跟随宦官继续前往紫禁城。 进入乾清宫后,发现四位阁臣都在。 李霁行过大礼,听到御座上的朱翊钧道了声“平身”,才缓缓站立起身,目光低垂。 朱翊钧又开口道:“李卿,将头抬高些。” 擦?怎么有种被调戏的感觉? 可谁让人家是皇帝呢?李霁依言稍稍将头抬高。 朱翊钧开始打量起了李霁,暗道还真是长得一副俊朗相貌,怪不得传言京师有不少未出阁的女子,甘愿给其做妾! 去年因祈谷礼上的事,朱翊钧对李霁很是恼怒,不过早已气消,事后也已知晓李霁纯属歪打正着,并非有意。 相比前几个月的那个大理寺评事,李霁之事根本不算什么。 一想起这事,朱翊钧就怒火冲天,半年间不知摔了多少御瓷杯碗。 要不是几个阁臣劝阻,又顾及影响,恨不得砍了那小臣的脑袋! 其实朱翊钧心底对李霁的才学是认可的,要不然当初圈三鼎甲时,也不会将李霁的文章反复拿起又放下。 而开始不想将李霁点为状元,是担心庶子登顶,众朝臣会由此猜测他的立储心思,不见许国当时就曾发难? 不过最终还是爱惜李霁的才华,也没忍住执政期间出六元及第之状元的诱惑,将其点了头名。 李霁快速瞄了眼皇帝朱翊钧,年近而立,相貌普通得很嘛,远不如自己多矣! 汤大戏曲家亲自盖章验证,不服来辩! 这也是李霁第一次看清皇帝朱翊钧的相貌,殿试时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 到传胪唱名和上表谢恩之时,朱翊钧更是连面都没露。 朱翊钧看着李霁,缓缓又说道:“李卿督理赈灾事宜的差事办得很好,没有辜负朕与内阁的期望。” 李霁恭声回道:“得万岁之褒奖,微臣惶恐之至。微臣不过是秉承万岁旨意,奔走效命,略尽绵薄之力,与万岁之圣德相比,实不足挂齿。” 朱翊钧闻言,微笑点了点头。 刨掉李霁的出身,以其才华与办事能力来看,确是个好苗子,值得重用。 且他在浙江的所为,皆在职权范围之内,从不逾矩。 照此来看,李霁应不会跟随他座师许国掺和立储之事,甚至拉过来培养也未尝不可。 随后朱翊钧又问了些浙江的情况,李霁逐一对奏。 见此,李霁干脆主动道:“启禀万岁,微臣已整理出赈灾期间的各项开支用度去向,以及各府县的相关报文,请万岁御览。” 说罢,从袖带中取出一沓整理的报文,这些本是交给户部的。 朱翊钧示意身边的太监田义呈上来,看了几页,频频点头,报文所述简洁详尽,无一废话。 于是又赞了李霁两句,相比督理南直隶的杨文举,确实要做得好太多。 一想到杨文举,朱翊钧又不禁有些烦,最近弹劾他的奏章愈发的多,申时行举荐的他,一时不好处理。 这时,许国突然开口道:“万岁,李修撰巡察灾情时,也上报了南直隶的灾情,如今回京途经南直隶,应也看到赈济情形,不如先让他粗略禀报所见。” 杨文举还没有回到京城,但估计也差不多就在这几日到达。 李霁闻言,暗暗叫苦,我的个好老师啊!我这才进京城没两个时辰呢,你这是干什么?一刻也不给消停吗? 首辅申时行抬眸看了眼皇帝,便又复将视线投向丹陛处,神色平静。 王锡爵看向朱翊钧,看他会如何处理应对。 王家屏则余光扫了眼许国和李霁这对师生,眉头微皱。 第161章 观政内阁 先看了眼申时行,后目光又向许国与李霁这对师生打量去。 略微思索,朱翊钧放下手中的一页报文,缓缓道:“便依许大学士所言,李卿,你且说说吧!” 李霁拱手揖礼,回道:“禀万岁,微臣知万岁心系黎民,日夜忧念赈灾诸事,故待地方赈务稍定,便星夜兼程,赶回京师,恭向万岁复命。因微臣贱内有孕在身,途中常感不适,所以未有过多关注南直隶赈灾情形。微臣因忧心内宅而废公事,伏乞万岁降罪。”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南直隶相比浙江灾情较重,想必赈济事务也较为繁巨,欲令民生复安,灾象尽除,尚需假以时日。” 我可不掺和你们这破事,又不是没人弹劾杨文举,朱翊钧若真想治他的罪,早就办了。 至于不办他的原因,在这殿中的人,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许阁老你也不能可着我一个学生造,在浙江该办的事都给你办了,还有附送的。 这刚回京城,你又要把我当枪使?没门儿! 万一狗皇帝一生气又把我给撵出京师,你能保我不?我家娘子现在大着肚子,你好意思? 不得不说,李霁又是诉苦,又是请罪,最后再来一手四两拨千斤,连太极宗师申首辅都想赞他一声后生可畏。 许国微微皱眉,用余光扫了眼学生李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朱翊钧嘴角上扬,显然很满意李霁的话,笑道:“李卿赈灾有功,忧心有孕的妻子亦是人之常情,朕岂会不明是非?” 看了眼许国后,又继续道:“既是有功,便应赏之,即日起擢升翰林院修撰李霁为侍讲,并入内阁协理机务,念其妻有孕在身,可三日后再朝。” 李霁连忙谢恩,这次是真升官了。 翰林院侍讲,正六品,主要承担为皇帝讲解经史书籍等任务,也参与编修书籍、起草诏令等工作。 与正六品侍读的职责几乎一样,不过朱翊钧现在朝会都少上,更别说开经筵了。 若是立了太子,倒是有机会给太子讲学。 入内阁协理机务就大有讲究了,可以理解为观政内阁,协助几位内阁大学士处理机要事务。 内阁为大明权力中枢机构,在那里接触的都是最核心机密的政务。 李霁谢恩起身后,心中暗爽,别人观政六部,我观政内阁,不枉在外奔波劳碌一年多。 狗皇帝,不!圣上体谅臣下带着怀孕的妻子两千多里奔波回京复命,还给了三天假,先好好休息再上班,实在圣明。 有了整理好的赈灾报文,李霁不用再继续逐一汇报,朱翊钧便让李霁先行出宫去。 李霁与林棠回到澄清坊的宅子时,佩儿和映荷带着几个丫鬟已经将一年多没住的宅院打扫的差不多了。 黄婉婉听闻夫君升官,高兴不已,便说要好生庆贺。 因为刚回京,宅子还在打扫,以前李霁和李康两人住时,也根本没自己做饭,锅碗瓢盆都少得可怜,便暂时不生火做饭。 李霁让李康带着黄寿到外面酒楼订了两桌席面回来,就当自己给自己接风兼庆贺了。 朱翊钧给了三天假,李霁也没能好好休息,因为许多在京同年和翰林院同僚知道他回京且升官后,都纷纷上门拜访。 一连三天都在打官腔,比赶路回京还要累人,转眼又要上班。 李霁如今虽然入内阁协理机务,可还是翰林院官员,所以去内阁前,先到翰林院拜会了掌翰林院事的陈于陛等官员。 朱赓回乡丁忧后,礼部左侍郎于慎行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 文渊阁位于紫禁城午门之内、文华殿南面、皇极门东庑尽处,左顺门东南,即宫城的巽隅位置。 因为日后需要经常出入宫禁,所以李霁领到了牙牌凭证。 牙牌由司礼监督造,尚宝司检核颁发,以象牙制成,刻姓名官职于上。 牙牌按官员身份,分为“勋”“亲”“文”“武”“乐”等字号,李霁为翰林院侍讲,使用的便是“文”字号牙牌。 洪武朝太祖皇帝有制,规定京城各类文武内外官员,凡经常出入内廷者,俱应佩带牙牌。不佩则门者却之,私相借者论如律。 李霁在宫门处出示牙牌,宫门太监检验核对后,便带他前往文渊阁。 内阁与翰林院有极深的历史渊源,明初翰林院主要承担文化职能,如修史、编纂、起草诏书、参与经筵讲学等。 而文渊阁,最初是作为皇帝的私人藏,翰林院官员便经常到文渊阁查阅藏书资料,为辅助进行史书编纂、典籍校勘等工作。 明太祖朱元璋废丞相制度,高度集权后,一人处理繁杂政务压力巨大,便设立殿阁大学士,如华盖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等大学士,作为顾问。 但此时殿阁大学士品秩较低,仅为正五品,主要是为皇帝提供咨询,很少参与决策。 太宗朱棣靖难即位后,选拔解缙、胡广、杨荣等七人入值文渊阁,参与机务。 七人在入值文渊阁时或此前均有在翰林院任职的经历,与翰林院有密切关联。 此七人有较为稳定的职掌,可参与讨论国家机密事务,内阁制度初具雏形,文渊阁为固定办公地点。 仁宣时期,内阁权力进一步扩大,大学士开始兼任六部尚书等职,地位逐渐尊崇。 内阁拥有票拟权,即对奏章提出处理意见,用小票墨书贴于奏章之上,供皇帝参考。皇帝决策时,多采纳内阁意见,内阁对国家政治日益重要。 到英宗正统年间,内阁制度基本定型,内阁有了较为完善的机构设置和运作程序。 首辅、次辅等官员职责明确,内阁成为协助皇帝处理国家政务的权力中枢机构,与六部等机构相互协作又相互制衡,共同维系着大明朝政治运转。 非翰林不入内阁,也在此时形成定制,可以说内阁实脱胎于翰林院。 此时内阁之中除了几名大学士,吏目之外的辅助官员也均来自翰林院。 带李霁到文渊阁前,宫门太监悄然离去。 又由一名内阁中的杂吏为李霁引路,真正进入文渊阁。 李霁需先去拜见首辅申时行,哪怕座师许国也在内阁之中都得往后稍,这是规矩! 而且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没有老师,关起门来再另当别论。 回京当日,在乾清宫中奏对时,李霁没有与许阁老步伐一致,关系有些许裂痕,须得好生修补。 第162章 小内阁 整齐叠放有几摞公文的公案前,申时行正在翻看某本公文,抬头见是李霁,轻轻合上手中公文。 李霁揖礼恭声道:“下官翰林院侍讲李霁,拜见元辅。” 申时行微微颔首,开口道:“光风来了。” 李霁继续恭声道:“晚生有幸入内阁学习机务,恍若梦寐。元辅佐天子执衡秉轴,调和鼎鼐,天下敬仰。然晚生才疏学浅,于机务犹若瞽者识途,还望乞元辅不弃驽钝,假以教诲。” 申时行看着李霁,微笑道:“光风你乃六元及第状元之才,此次督理荒政,实心用事,做得极好,他日当为我大明之栋梁。” 李霁谦虚回道:“元辅夸赞,晚生惶恐。日后定潜心学习,恪守本分,好为朝廷尽绵薄之力,不负万岁圣恩,元辅之期望。” 申时行看着宠辱不惊,谦恭有礼的李霁,心底赞赏,又想到学生杨文举,不禁叹息。 “正该如此!内阁所在均为核心机要政务,万岁有心历练于光风你,须潜心向学。”申时行缓缓开口道。 顿了顿后,继续说道:“如今国家多事,朝堂须和谐,方能为万岁分忧,安定黎庶,光风你人情达练,识得大体,令人放心。” 申阁老这是在感谢自己在乾清宫时的谨言慎行?李霁自然又要谦虚一番。 申时行随后便让他去拜见其他几位阁老,堂堂首辅,手上要处理的事务数不胜数。 离开申时行的值房,李霁便在杂吏的带路下,又来到座师许国处。 并非是因为许阁老是自己座师,李霁才将许国排第二,而是根据阁臣们入阁的时间排序。 许国于万历十一年四月,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王锡爵稍晚,在万历十二年二月入阁。 最后则是王家屏,于万历十二年十二月,以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入阁辅理朝政。 一进到许国的值房,李霁行过礼后,许阁老便让他落座。 这就体现出了关系的亲近,在申大首辅那里,李霁全程都是站着说话。 李霁坐下后,许国微笑道:“光风你出京历练一年多,如今刚一回京,便得擢升且入内阁协理机务,在同辈之中可谓一骑绝尘矣,须好生珍惜,戒骄戒躁。” 李霁心道,一开始可是托您的福,被撵出去的!不过还是得谢过好恩师您弄了个赈灾的差事。 李霁微笑回道:“还是多得恩师您提携栽培,学生才得以有更多的历练机会。一定谨记您的教诲,在内阁之中勤学多听。” 许国微微点头,李霁的性格他是知晓的,但内阁之中不比别的衙门,许多事涉机密,还是不免多叮嘱了几句。 李霁虚心受教,随后看着许国,真诚道:“当日在乾清宫之事,还望恩师见谅。” 许国微微摇头道:“此事便不提了,你当时刚回京,为师也思虑不周,令你为难。” 叹了口气,许国又继续道:“老夫也并非想针对何人,南直隶之事实在太过令人忧愤难当。好在当初万岁准你督理浙江赈灾事,否则浙江百姓也难逃荼毒。” 李霁回道:“恩师之高风亮节,世所皆知,此事若翻上台面,牵连之广怕是不亚于董范之事。” 许国点头道:“其中关节确实复杂,然也须还百姓公道,徐徐图之吧。” 嗯,对咯,许阁老您脾气收着点。 随后许国又开口道:“为师便不留你了,你还需去拜见其他阁老,礼数不可废,切记内阁之中资历尤为重要,且去吧!” 李霁起身告辞道:“学生谨记,改日再到恩师府上拜会,学生告辞。” 李霁接着去拜见王锡爵,这位太仓王阁老,才学天下闻名,却也复杂多面。 当年张居正“夺情”事件,王锡爵直入张居正府邸,刚烈激昂劝说其遵守丁忧制度,逼得张居正都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了。 王锡爵只是面带肃容,礼节性地勉励了李霁两句,便继续埋头处理政务。 王家屏也是性格刚正,直言敢谏之人,不过待人很是平和,除了微笑勉励了几句李霁,同时也夸赞他赈灾的差事办得好。 拜见完四位阁老,随后李霁又到了外面的文书房,这里也将是他在内阁中工作的地方。 文书房中有多名书吏和好些翰林院官员,都是如李霁一般在内阁之中协理机务的。 当然人家进来早,科举入仕也更早,都是李霁的前辈。 李霁逐一拜会过去,好家伙!发现其中有好些都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名人。 朱国祚字兆隆,浙江秀水人,万历十一年状元,现任翰林院侍讲。 李廷机字尔张,福建晋江人,万历十一年会试第一,殿试榜眼,现任翰林院修撰。 叶向高字进卿,福建福清人,万历十一年殿试二甲第十二名进士,初授庶吉士,现任翰林院编修。 方从哲字汝愚,浙江德清人,万历十一年殿试二甲第三十名进士,初授庶吉士,现任翰林院编修。 怪不得在翰林院见不着人,原来都跑这里来了,四人均为同年,汤显祖汤大戏曲家与他们也是同年。 这是协助四位阁臣处理政务的小小文书房吗?不是!这分明就是“小内阁”! 同为浙江人的朱国祚对李霁笑道:“前几日便听闻李六魁要来内阁,我等同僚均是翘首以盼啊。” 方从哲也笑道:“果然如传闻般,咱们玉堂的李六魁不仅文采斐然,冠绝同辈,这俊逸风采便令京师无数女子思慕!” 方从哲祖籍虽为浙江德清县,其实他是直隶顺天府锦衣卫籍。 四人之中,方从哲年岁最小,时年二十八岁,朱国祚和叶向高均为三十一岁,李廷机年岁最长,今年四十八岁了。 当然,在这间文书房,包括整个内阁之中,咱们李霁李六魁才是最年轻的,今年才十九! 李霁连忙谦虚回道:“诸位前辈过奖了,晚辈乃后学,甫入内阁,诚惶诚恐,阅历尚浅,经验不足,诸多事务还望前辈们多多指点。” 说罢,李霁又向众人揖了一礼。 与其中在座的这几位打好关系,哪怕老子混个三十年还是个六品翰林院侍讲,你欺负我一个试试? 李廷机抚须笑道:“若要取经,李六魁可还须予我等些好处才行,听说李六魁岳家可是绍兴城首富,就请我等穷翰林饮些好酒水吧,今日我等便公然索贿一回!” 其他众人都是跟着笑了起来,这里在扬的就没哪个是穷的,要真说穷也是对比周边的人。 李霁也笑着回道:“那是自然,待休沐之时,晚辈就宴请诸位前辈,地方随便挑,正好有种新鲜酒水请诸位前辈尝尝。不过诸位前辈可要下手轻些,否则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可是要弹劾的。” 人家前辈主动示好接纳,自然要回敬。 众人暗道这位新来的年轻同僚不迂腐,以诙谐回诙谐。 第163章 飞语再起 随后叶向高给李霁安排了书案,同时给他讲了些在内阁之中的主要事务和规矩。 文书房中协理政务的翰林官员,每日主要工作便是对某些奏章先进行简单票拟,随后呈送给阁老们审阅。 这要求翰林官员们熟悉朝廷各项政策法规,具备敏锐的政治洞察力和判断力。 大明朝每天有无数事务需要处理,若只靠四位阁老去票拟,即使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也干不完。 再说了,这么干非得把人累死不可,谁还干什么阁老? 所以,四位阁老们亲自票拟的均是些较为重要的政务。 其次是负责内阁各类公文的收发、登记、分类和存档,确保公文流转的准确与及时。 同时,对各地呈送的奏章进行初步筛选和整理,挑出重要事项呈交阁老审阅处理。 杂吏们是不能看奏章的,只负责跑腿。若谁都能随意翻看,这内阁中枢还有什么权威? 再一个就是作为内阁与六部等中央衙门的联络人,传达内阁的指令和意见,同时将六部的执行情况和问题反馈给内阁,保证朝廷各部门之间的信息畅通和工作协调。 还有一项便是诏令起草与审核,这就要求翰林院官员具有出色文采和一手好书法,同时得对国家典章礼仪和制度都十分熟悉,丝毫不容出错。 这属于专业对口,毕竟能进入翰林院的人,都是经过科举考试层层选拔出来的顶尖人才,且有时某些诏令的起草也会在翰林院。 新人刚开始上班,通常都是比较轻松的,会给几天适应期,去看去听,李霁便很好秉承这一态度。 一连好几天,李霁都是负责对送入内阁的奏章进行筛选分类和整理,同时进行一些抄写归档工作。 相比在翰林院史馆,忙上一些,但也有限。 当然,在内阁中能接触到的事务不是在史馆能比的,因为这里接触到的都是实时政务,即使有时间滞后性,最长也不会超过两个月。 月底休沐,李霁在福临门酒楼宴请诸多新同僚。 内阁不同于其他衙门,作为权力中枢,一刻也不能停止运转,所以休沐也得轮着来。 朱国祚、李廷机、方从哲、叶向高四人都约好了似的,都与同僚轮换了一下,同在这一天休沐,一起赴了李霁的宴。 并非是李霁霸气外露,使众多大才都对其好感倍增,纷纷想与其结交,而是因为四人算起来确实与李霁有渊源。 万历十一年的会试总裁,乃是时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余有丁。 而副总裁正是当时掌詹事府、吏部左侍郎翰林院学士许国。 许国也是在万历十一年任会试副主考结束后,便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虽然通常当科进士主要将主考官视为老师,但见到副主考自然也要执弟子礼,也要称老师,只是关系没有那般亲近罢了。 论起来四人与李霁是同门师兄弟,他们共同的老师许国,正位列内阁中枢次辅。 余有丁已于万历十五年逝世,那么许国便是朱国祚等人仕途上的唯一老师。 现在谁人不知李霁乃是许阁老的得意门生?所以四人天然对李霁抱以好感,且李霁为人谦逊平和,又极易相处。 朱国祚饮了两大杯甘薯酒后,赞道:“此酒口感醇厚,味道香味奇特,还带些许甜味,滋味甚好!” 李霁笑道:“非是自夸,愚弟酒量尚可,也不敢饮太多,此酒后劲有些大,兆隆兄还是饮慢些。” 现在是叙私谊的宴饮,自然以字相称,而且近半个月相处下来,李霁与四人已逐渐相熟。 方从哲却笑道:“光风你说还有更烈的,下回记得带烈的给我,此酒适合我。” 方从哲祖籍虽是浙江,但其实生长于直隶顺天府,所以口味习俗都是北人作风。 叶向高闻言笑道:“汝愚这话说的,好酒可不只适合你,光风阔绰,干脆给我等都送上一些,既是同门又是同僚,我等便收下这盛情。” 好家伙!都开始敲竹杠了,其他几人都跟着发出爽朗笑声。 李霁笑着回道:“此酒愚弟手上确实不多了,待十月之后,有新酒运至京师,便给诸位仁兄送去。” 众人笑着点点头,继续推杯换盏。 一杯酒下肚,李廷机缓缓开口道:“这京师之中最近新传的飞语,诸位都听闻了吧?” 万历年间的飞语可谓是大行其道,加上言论相对自由,根本无从禁止。 大明京师又是政治中心,时常就有人通过传播飞语制造舆论,诋毁政敌。 李霁自然也听说了,且那飞语还与自己有关。 当时还未知内容时,李霁汗毛都竖起来了,实在是怕了这玩意儿,好在攻击的不是自己。 最近流传的飞语,不知是何人作了“十子”“八犬”“三羊”的排名分类榜单,开始在市井之中流传议论。 “十子”为十位君子,君子自然是德行良好之人,领头的是邹元标,这位仁兄刚正无比,早出了名的。 万历五年因上疏反对张居正夺情,被廷杖八十,腿都给打瘸了,之后谪戍都匀卫。 张居正死后,他才被起用,任吏科给事中,可后又上书触怒皇帝朱翊钧,被贬为南京吏部员外郎,不久称病归家去了。 “十子”排第二的叫雒于仁,就在去年十二月,他上《酒色财气四箴疏》。 这一疏相当于指着皇帝朱翊钧的鼻子,骂他沉溺于酒、色、财、气,言辞极度激烈。 后果自然是革职为民,回家吃自己的,不过这一疏之后,雒于仁声名大噪,天下闻名。 当然,一同天下闻名的还有朱翊钧四大不良“嗜好”。 雒于仁便是那位令朱翊钧一想起就要砸御瓷杯碗,恨不得砍其脑袋的大理寺评事。 让你评事,你评皇帝?有种!愿称你为万历一朝最强喷子! 李霁竟也被评为“十子”第三,他当时有些懵,不过看到其中一个榜单,便有些明悟。 犬和羊一听就知道在骂人,“八犬”为赵卿、洪声远、张程、蔡系周、胡汝宁、陈与郊、张鼎思、李春开。 “三羊”分别是杨文举、杨四知、杨文焕。 随着飞语的流传,还有歌谣传唱,“若要世道昌,除去八犬和三羊”。 更巧合的是,这些飞语和歌谣,均是在杨文举从南直隶督理赈灾回京复命后开始流传。 李霁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与邹元标和雒于仁这个最强喷子排一起,将自己放进榜单应该是为了去衬托“八犬”“三羊”中的某一个。 至于衬托谁,看看李霁最近干过什么差事便不言自明了。 第164章 盛名所累 虽然不像之前那般抢皇帝朱翊钧的风头,可一想这事估计又要起风波,不免有些发毛。 李霁也猜测过会不会又是恩师许阁老,但一想又觉得不太应该会是他。 建言立储,给朱常洛造势,许国会用这种手段,但攻击政敌,搞某个官员,想来他是不屑于飞语这种手段的。 身为堂堂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自然是要用政治手腕去搞定。 方从哲看着李霁,笑道:“自然有听闻,光风还是十君子之一!” 叶向高也笑道:“可不是,我倒也想往榜单上挤,可惜人家不知道我是哪个!” 李霁闻言,苦笑道:“诸位仁兄就莫要取笑愚弟了,我有何资格与那些个人物并列,事情到底如何,诸位不是心中都有数吗?” 说罢,李霁提杯闷了口酒。 虽是好名,可人怕出名猪怕壮,还是低调些的好,自己刚回京就得以入内阁协理机务,肯定有人在眼红的。 朱国祚转动着手中酒杯,缓缓开口道:“我还听到个消息,算是与流传的飞语相关吧。” 李霁等人闻言,忙看向朱国祚。 “听说户要改吏!”朱国祚又继续说道。 杨文举如今的官职为户科给事中,户改吏,便是吏科给事中,六科之中吏科为第一,这是要擢升。 都已经被弹劾了,还要擢升,朱翊钧这是要保杨文举,准确的说是在保全首辅申时行的面子。 李廷机摇头冷笑道:“还真是老天保佑?” 六月中旬到七月间,东南下了好几扬大雨,南直隶和浙江的旱灾大大缓解,若没有这几扬大雨,南直隶说不定真会出事。 李廷机话中的意思也很有玄机,老天既是指雨水,也指皇帝。 李霁呼了口酒气,说道:“愚弟我刚回京,只希望老天保佑,莫要将我卷进去。” 李霁的这个“老天保佑”,自然也是意有所指。 四人闻言都不禁微微一笑,他们身在内阁中枢,其实都多少知道李霁当初离京,并不是皇帝特赐假期回乡省亲那般简单。 方从哲又笑着对李霁道:“光风不必忧愁,矛头又非指向你,再说了,能与邹尔瞻和雒少泾同列一榜,何其有幸也,来,多饮两杯!” 李霁也不再多想,且看事情发展吧。 时间进入八月,临近中秋,飞语越传越广,市井之中“若要世道昌,除去八犬和三羊”的歌谣也到处传唱。 杨文举果然在中秋之前升任了吏科左给事中,顿时满朝哗然。 对此大为不满的部分言官和某些官员,均纷纷上本弹劾杨文举,但皇帝全部留中不发。 皇帝朱翊钧心中对言官和朝臣们一直有气,今年更甚。 因为雒于仁上疏事件后,半数以上的言官和大臣借此再度发难,请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申时行看风向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劝说朱翊钧不如早做决定。 朱翊钧还是用拖字诀,无奈表示明年就会决定,让申时行好生安抚朝臣,随后便继续躲在深宫之中。 申时行还能如何?只得继续和稀泥。 既然皇帝表明明年会做决定,朝臣们在申首辅的安抚下,便继续再等一年,这才暂时消停了小半年时间。 中秋佳节,按例皇帝朱翊钧给四位大学士赐物,其中首辅申时行所得赐物,相比其他三位阁臣多了几件银器。 意思不言自明,这是在表示对申大首辅的信任和倚重,也是在回击上本弹劾杨文举的官员。 在弹劾杨文举的奏本中,已经有官员含沙射影,指向了首辅申时行。 这是李霁与家人在京城过的第一个中秋,自然欢悦喜庆。 而且还有一个喜讯,李康的妻子映荷也有了身孕,刘妈妈十分欢喜,李霁和李康都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黄婉婉来到京城不久,就将澄清坊的宅子给买了下来。 既然在京城安家,当然不能一直跟人租宅子住。 黄婉婉自己本就有着丰厚的嫁妆,来京城前,黄岚夫妇还不知道又悄悄给她塞了多少钱财。 在回京的路上,李霁就曾看见黄婉婉的箱笼里有个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好些金箔和金锭。 李霁暗暗算了一下,就那一盒子的东西,若只靠本份做官拿俸禄,难! 所以,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吃软饭这玩意儿,确实是香! 因为李康成了家,黄婉婉说要买下宅子的时候,李霁便找关系问了隔壁宅子的情况,是一名已致仕前吏部郎中家的。 李霁打算给李康买下来,托人问了一下,对方一听是李六魁要买,二话没说,卖! 澄清坊也是官宦云集所在,十王府、会同北馆和诸王馆便都在这一坊。 澄清坊只隔着南熏坊便到宫城,算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李霁现在入内阁协理机务,从东华门进入是最近最方便的,这里正好靠近东华门,比以前去翰林院上衙还方便些。 给李康买下隔壁宅子后,在中间院墙开个门,还是那般的方便,如同一家。 过完个喜庆中秋,李霁又要照常到内阁上衙。 才刚到文书房内,方从哲和朱国祚就将李霁悄悄拉到一旁。 方从哲眨眨眼,给李霁递过一本奏章,笑道:“光风,你看看,关于你的。” 李霁一脸不解接过,随后翻开看了起来。 朱国祚见李霁越看表情越委屈,在一旁憋着笑。 李霁看完一把合上奏章,苦笑气恼道:“他一堂堂吏部都给事中,就没点儿正经事?” 奏本是吏部都给事中张鼎思的,他也被列入“八犬”榜单中。 张鼎思在奏章中大呼冤枉,说自己虽不敢与邹元标和雒于仁并列,可凭什么被人骂做是犬?一定是有奸人污自己名声,请皇上做主。 确实,一开始张鼎思的名字并不在“八犬”榜单中,是流传过程中版本变换,将他给囊括进去了。 张鼎思奏章中还指责李霁一后学晚生,无甚功绩于朝廷,却敢与邹元标并列一榜。 被一后生压着不说,竟还被人骂作是狗,奏章之中,张鼎思言词激烈愤恨。 李霁看完是既委屈又恼怒,常有飞语制造舆论攻击政敌不假,可谁会将这事摆上台面? 你一吏科都给事中,又是六科第一科,还请皇上做主?你没病吧? 这是市井飞语!一朝廷命官这般上奏,与市井泼妇骂街何异? 还没等李霁缓过来,朱国祚也给他递了一本奏章,笑道:“光风,你是盛名所累啊!这里还有一本,内容差不多。” 没完了?又是谁?人杨文举都没跳出来呢! 第165章 为自己发声 言词与张鼎思差不多,归纳总结:我是个伉直的人,凭什么被骂作狗,而他李霁一后生能与邹元标并列称君子? 李霁心中暗骂,一个个就有病! 随后李霁看着方从哲和朱国祚,问道:“奏本阁老们看过了?” 方从哲笑着回道:“元辅已经审阅,只说了句胡闹,便打回了。” 可不就是胡闹?言官就是一个个闲得蛋疼! 朱国祚笑道:“光风,不必在意,元辅都说他们这是在胡闹,因市井飞语上奏本,他们俩还真是头一回。” 李霁心道,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十君子”榜单里面自己虽然是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可其中也有好些人有不少污点,怎地不拿他们说事儿? 李霁叹了口气,回道:“多谢二位仁兄,果真是无妄之灾。” 方从哲和朱国祚又安慰了李霁两句,三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书案处理事务。 李霁如今已经开始为一些普通奏章简化票拟,写完分类之后,让杂吏给几位阁老送去。 坐在位置上的李霁喝着茶稍歇,想到早上张鼎思和胡汝宁的奏本,是越想越气。 不行,人善被人欺,总不能给他们这么指指点点。 随后李霁快速处理完手上的奏章,亲自去找了些旧档查看。 自然是找张鼎思和胡汝宁的黑料,就准你们发声,不准老子为自己发声? 在官扬上待久了,李霁就不信找不到他们的黑料,找不到大黑料,小题大做还不会吗? 张鼎思和胡汝宁被列入“八犬”榜单,是因为他们二人的政治立扬。 大多数人觉得他们二人是中立派,胡汝宁对立储的态度确实保持中立,极少发表意见,这与申大首辅似乎不谋而合。 张鼎思是南直隶苏州府人,与首辅申时行是同乡,他能当上吏科都给事中,曾经就有人猜测其中有猫腻。 “八犬”是指权门鹰犬,将二人列入其中,权门又是指谁?自己悟去吧! 李霁查了小半天旧档,还真没找出两人什么大黑料,不过也有收获。 张鼎思曾上本弹劾戚继光,当年戚继光还在蓟镇任总兵。 戚继光与张居正一将一相合作默契,在张居正的支持下,戚继光修长城,整饬巩固边防,使得蓟镇一线蒙古不敢侵犯扰边。 可张居正死后,朱翊钧立马清算,许多人都遭贬谪罢官,对于戚继光,朱翊钧自然也十分看不惯。 此时张鼎思便上本弹劾戚继光,说戚继光在南边抵御倭寇是有功绩,可在北方却只会修长城,从不出兵击敌,光耗费粮饷,无所作为。 总结:戚继光只适合待在南方,而不应在北方蓟镇重地。 果然,张鼎思在背后放了一手冷箭,遭弹劾的戚继光不久便被调到广东任总兵。 看到这里,李霁大概猜到张鼎思为什么起初没有被列入“八犬”榜单,而后面流传间突然被丢了进去。 戚继光在蓟镇十六年,为人豪爽大气,后期有转“儒将”的想法,结交许多过路的文人雅士。 这些人称戚继光为“元敬词宗先生”,戚继光字元敬。 “词宗先生”开始是敬称大文豪王世贞,王世贞字元美,所以世人尊称“元美词宗先生”。 这些人称戚继光“元敬词宗先生”,自然是恭维戚继光与王世贞并列为大文豪。 而戚继光当然不敢与王世贞并列,可叫的人一多,时间一久,便听之任之了。 后来不少穷酸落魄文人、山人等,甚至游棍听闻戚继光豪爽,都时不时去打他秋风,戚继光也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 所以戚继光友善结交各色人等,名声极好。 要知道市井飞语就多是一些穷酸落魄文人、山人和游棍等捏造出来的。 张鼎思给列入“八犬”的榜单,八成就是某些个曾经受过戚继光恩惠的文人、山人或游棍为报一箭之仇,给他塞了进去。 如此说来,你张鼎思还好意思喊冤?非得整你一整不可! 至于胡汝宁就有趣得很,前两年直隶顺天府旱灾,皇帝敕命设台祈雨,这已经是常规操作。 胡汝宁非要跳出来做显眼包,上书说光设台祈雨还不够,还要斋戒,禁止杀生,才能诚感上苍,降下甘霖。 胡汝宁奏本中说禁止杀生,就提到直隶周边地区有人捕捉蛤蟆,一定要禁止。 嗯,原来这家伙闲得蛋疼的毛病是由来已久,家里是没小妾吗? 李霁心满意足地离开档案库房,又处理了一些分到手头上的事务,悠哉悠哉地放衙回家。 回到家后,李霁将管家林棠叫进书房,谈了好一阵时间的话。 黄婉婉问夫君是不是有什么事,李霁笑着摇摇头回答无事。 黄婉婉如今挺着个大肚子,脚腕也略有浮肿,看得李霁心疼不已,每晚都亲自给她轻揉按摩。 有一次黄婉婉险些被门槛绊摔,李霁一气之下将正房的所有门槛都拆了。 黄婉婉看着一脸专注为自己揉按脚腕的夫君,微笑着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肚子。 夫君是世间第一好的夫君,待孩儿出生,也定是第一好的父亲。 三日之后,所传飞语“八犬”中的张鼎思多了个外号,叫张换狗。 张鼎思曾经弹劾戚继光的事被翻了出来,戚继光于万历十五年十二月逝世,当时还有不少人骂张鼎思。 他上奏说自己不应该在“八犬”榜单的事更令人痛恨,竟还有脸说自己是被替换上榜的?于是“张换狗”的外号横空出世。 “八犬”之一的胡汝宁也得了个外号,叫“蛤蟆给事”,当年他上书禁止捕捉蛤蟆的事,就曾被人调侃是多管闲事。 如今位列“八犬”贴切得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嘛!管人捕捉蛤蟆?那更是闲事中的闲事。 张鼎思和胡汝宁都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能不“病”吗?被列进“八犬”榜单都气得要皇帝出面做主,如今倒好,各自多了个外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胡汝宁还上书辞官了,皇帝朱翊钧看到奏章,便一把丢到一边去。 市井飞语你与人申辩?活该你得这一外号! 你要和谁申辩?这没头的飞语,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都不知道。 再说了,让我一皇帝做主?你们就病得不轻! 你们学学那杨文举厚着脸皮待着,谁给你们取外号? 方从哲、朱国祚、叶向高和李廷机四人看着一脸悠然上衙的李霁,均是神秘一笑。 他们猜测张鼎思和胡汝宁被取外号一事,可能与李霁有关,但也不言明。 内阁也不是密不透风的,这种事就没少见,再说了,二人递奏章最终进入内阁,中间还有其他人经手呢。 这本就是被打回的奏章,阁老们都懒得管。 莫说奏章,就是官员之间极为私密的信件往来,内容都能出现在邸报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第166章 袁可立来信 吴自新的最新任命已经下达,擢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 傅孟春也于八月中秋后回到京城,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升为左佥都御史,在京协理院事。 李霁等人送吴自新出至永定门外,吴自新停步看着年轻俊逸的李霁,感叹道:“初见光风你时,便是解元郎,短短两年,状元及第到入内阁协理机务,后生可畏矣!” 李霁实在成长得太快,吴自新不得不感叹。 要知道有好些万历十四年,甚至万历十一年的三鼎甲或庶吉士,如今还在翰林院里混资历。 吴自新已经年近六旬,此次巡抚河南,约莫二至五年,还是无过错的情况下,随后就会被安排到南京某部的一个侍郎位置上养老致仕了。 李霁揖礼谦恭道:“晚生曾多得韫菴公提携教导,受益匪浅,再次拜谢。韫菴公一生为国为民,功绩卓著,此次巡抚河南,想必定能凭借丰富经验,造福一方。唯愿公此去一切顺遂,也还望韫菴公忙于公务之余,多加保重身体。” 吴自新字伯恒,号韫菴,在浙江任官多年,官声极佳,李霁确实在他身上学到许多。 吴自新欣慰笑道:“光风有心,老夫在此也祝你青云直上,若日后还有机会相逢,当坐而论道。” 这个时代,特别是官员,不得随意离开自己任职的所在地,与朋友同年等相见,得靠缘分。 回京述职时,或许朋友同年外放了,再见就要好些年月。 李霁微笑回道:“待韫菴公回京,若晚生也还在京城,届时还望公不吝赐教,晚生必敛衽恭听,悉心受教。” 吴自新又笑着与李霁多聊了几句,随后又逐一向前来送行的一些朋友、同僚、同年致谢。 傅孟春自然也前来送行,待吴自新上了车马赶路,李霁便和他一起回城。 傅孟春与李霁说了些绍兴府推广种植番薯的情况,他和吴自新回京前都做了安排,倒不会有什么意外。 而且有朱赓那尊大佛坐镇,自然翻不起大浪。 傅孟春突然转移话题道:“飞语之事虽仍在传,然光风也不必忧心,此事当不会再与你有牵连。” 李霁如今倒是不怎么担心,反正矛头对的又不是自己。 倒是“蛤蟆给事”和张换狗这么一闹,自己名声还更好了呢。 而且看皇帝对申首辅的态度,言官们也知一时动不得杨文举,攻势已疲软了下来。 张鼎思和胡汝宁闹那么一出皇帝不也没管?反而以失仪之罪罚了他们二人各半年俸禄。 给你们主持公道?言官以飞语揪着杨文举一直弹劾个没完怎么办?他朱翊钧能少了申先生这道长城? 李霁笑着回道:“多谢傅佥宪关心,晚生俸禄没多少,可经不起罚。” 傅孟春被李霁这么一逗,也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九月中旬,李霁接到了一封信,是袁可立的来信。 信上内容是苏州知府石昆玉被应天巡抚李涞以“擅动吴县库银”为由,陷害下狱收监。 石昆玉是今年刚由户部郎中外放出任的苏州知府,批准吏部任命的还是首辅申时行。 石昆玉素有清誉,秉性刚直,到任苏州后整治豪强,打击不法。 首辅申时行的家乡正是苏州府,其中就涉及到了申首辅的亲属。 但石昆玉不是迂腐顽固之人,有鉴于湖州府董范两家之事,石昆玉先将关于申家亲属的事上报给了申时行,希望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毕竟申首辅曾因董家之事,遭受弹劾,若再翻出他自家亲属的不法行为,朝堂又要大乱。 可为什么石昆玉会被应天巡抚李涞罗织罪名下狱?难道是申时行的授意? 但这又完全说不过去,石昆玉根本没有将事情扩大化的意思,申时行也完全没有必要这般做才对。 李霁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后赶到了朱国祚的住处。 朱国祚与首辅申时行有一段师生情份,他幼年随父到京城,曾在申时行家中求学。 传言万历十一年的状元原本应是李廷机,正因为朱国祚与申时行有这段师生情份,当时皇帝朱翊钧又正重用申时行,便将朱国祚点了状元。 朱国祚对申时行的某些态度持不同意见,入仕之后师生关系渐疏远,但是情份仍在。 李霁来找朱国祚便是想请他做个中人,拜访一趟首辅申时行。 袁可立要为石昆玉鸣冤,但这事最好不要闹大,否则一旦申时行不好下台,袁可立怕也有大麻烦,现在朱翊钧明着在硬保申首辅。 朱国祚看完袁可立的信,看了眼李霁,叹息道:“我虽不认同元辅的某些意见,可却也知元辅为人,且以他一向的作风,当不会行这般事。” 李霁点头回道:“愚弟也是这般认为,所以才前来找兆隆兄商议此事,最好是能面见元辅,将此事禀明。袁礼卿乃是派人快马日夜兼程将信送至我处,若关于石昆玉之事的奏章入京,届时言官……”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杨文举的事只是暂止,言官们正在寻申时行的错处,一旦有由头,必如饿虎扑食。 朱国祚也点头道:“那还请光风随我前去拜见老师。” 李霁来此就是请朱国祚同去,自然答应。 李霁自己不是不能去拜见申时行,但因杨文举的事横在中间,有些避讳,若朱国祚在扬,可免掉某些人的猜疑。 与朱国祚到申时行府门前,都无须拜帖,门房很快便通报了管家。 随后李霁与朱国祚也很快见到了申时行,可见申时行对朱国祚之欣赏。 朱国祚揖礼恭声道:“学生拜见先生。” 李霁也见礼道:“晚生拜见元辅。” 申时行让李霁和朱国祚落座,随后缓缓开口道:“兆隆已许久不曾来我府上了。” 又看向李霁,道:“光风更是第一次来我府上。” 朱国祚恭敬回道:“学生知老师素喜清净,故不敢扰老师清净,还望老师见谅。” 申时行心底叹息一声,终是因政见不同,渐行渐远。 李霁也忙回道:“元辅日理万机,政务繁巨,晚生今日方上门拜见,还望恕罪。” 申时行看着两人又问道:“你们今日到老夫府上,是有何事?” 申时行当然知道他们二人不是礼节性的上门拜见。 李霁也不多做寒暄,直接将袁可立的信件呈给申时行。 第167章 故人有难 轻轻放下信件,申时行长呼了口气,肃声道:“李涞误我!” 李霁与朱国祚对视一眼,看来首辅申时行确实不知情。 申时行看向李霁,又开口道:“石昆玉确实向老夫禀报过,苏州府有品行不端之家人行不法事,老夫也有去信嘱咐李涞过问,然老夫是担心石昆玉官职压不住,是要他李涞秉公办理,却不想他竟做下此等事。” 李霁忙拱手回道:“晚生岂不知元辅之高风亮节,定然是有人过度揣测元辅之意,方铸成此冤案。” 申时行微微颔首,回道:“光风果然是识大体之人,此事老夫要多谢于你。” 李霁继续恭敬回道:晚生岂敢,元辅操持国事,夙夜辛劳,不该再因被蒙蔽受累。” 李霁当然不是为了讨好申大首辅,这种行为无异于改换门庭,是万万做不得的。 全然是因为袁可立,照他那愤世嫉俗的性格,若石昆玉真的被判,袁可立他就是拼着不穿一身官服也要为其鸣冤。 杨文举在南直隶赈灾的所作所为,已经将袁可立气得不行,当时李霁就好一顿劝。 这个时候跟申首辅顶上,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更准确的说是与皇帝朱翊钧去顶牛! 出了申时行府邸,朱国祚便对李霁开口道:“光风,此事我也要多谢于你!虽与老师政见不同,然老师教导之恩,我终生铭记于心。摒开立储之事不谈,老师他居内阁首揆之位,佐政天子多年,于社稷有大功,他的晚节应得以保全!” 李霁轻轻摇头,回道:“兆隆兄言重了,元辅之功有目共睹。万岁倚重,想必许多事他也身不由己。” 其实张居正死后,朝堂内部已党争渐起。 改由申时行执政,而他却没有张居正那般的铁血手腕,只得致力于平衡各方势力,避免大规模的政治倾轧,使大明朝廷各机构能基本正常运行。 且又有立储之事横在朝臣与皇帝之间,申时行也只能居中调和,皇帝又要用他这个申先生。 政绩上虽没有张居正那般耀眼,可申时行也不算碌碌无为,在民生和军事边防上都略有建树。 再说了,若申时行如张居正那般强势,早已被罢去,岂能居首辅之位多年。 好不容易熬死了个张江陵,朱翊钧还立马清算,又岂能容忍再出一个申长洲? 第二日,申时行入乾清宫陛见。 随后皇帝下旨将应天巡抚李涞斥责罚俸,又暗中命御史李唯芝前往苏州府调查石昆玉案。 几日之后,关于石昆玉案件的奏本刚一入京,在通政司门口便被司礼监的人单独挑了出来。 可这样的案件,民间传也会传至京城,但言官收到风声时,已是一个多月后的冬月。 此时苏州府知府石昆玉已被无罪开释,官复原职,申首辅家的几个犯事亲属也已经依法处理。 言官们刚想发难,内阁便将案件处理结果往外一丢,他们只得偃旗息鼓。 就像某位公子哥逛青楼,点了个花魁,刚脱掉衣裳准备办事。 却突然被另一位更具权势的公子哥将花魁给要走了,那种感觉,难受! 原本是一扬不小的风波,就这么被消弭于无形。 有某个科道言官不信邪,大概也是为搏刚直之名,依旧上本弹劾首辅申时行。 皇帝朱翊钧也干脆,直接以扰乱朝堂的罪名,把那言官狠狠罚了一年工资。 同时斥责其若敢再犯,就卷铺盖回家吃自己的! 李霁这一个多月也安逸得很,放衙就回家照顾娘子。 黄婉婉已是九个多月的身孕,临盆在即。 因没有经验,黄婉婉心下总是害怕的,女子分娩如同走鬼门关。 刘妈妈给她传授经验,李霁也时常抚慰着爱妻,黄婉婉有了安全感,才心中稍定。 李康的妻子映荷也已经开始显怀,平时在一旁得到刘妈妈传授的经验,也渐渐心神安定。 冬月中旬的一天,李霁在内阁中正常处理着分到手头的事务。 李霁中间歇息的时候,找到叶向高讨要茶叶。 叶向高是福建人,福建产好茶,家乡那边的家人给他送来不少好茶叶,其他同僚就经常“敲诈”叶向高。 李霁“敲诈”到茶叶,心满意足地正要回自己书案去。 突然看到叶向高桌案上展开的一本奏章,顿时双目圆睁。 奏章是刑部的,上面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吴南远! 曾经的山阴县知县,李霁一直将吴南远当作老师。 李霁立马停下脚步,缓缓移至叶向高桌案的一旁,对叶向高轻声道:“进卿兄,我能否看一看这奏章?” 叶向高将奏章往李霁身前轻轻推了推,笑着回道:“有何不可。” 文书房中各自分到处理的奏本不同,偶尔互相之间也讨论询问意见,算不得犯规矩。 李霁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既然是刑部的奏本,那吴南远自然是摊上事了。 吴南远现任荆州府通判,荆州府江陵县乃是张居正家乡所在,他所犯之事便与张居正有关。 原来,吴南远在某一次路过张居正坟茔时,虽没有行祭拜,却也揖了一礼。 谈及旧事时,还不小心仍将张居正敬称张江陵,遂被有心人上奏弹劾。 如今吴南远已被湖广按察使司的人拿问,奏本便是刑部议罪的结果,称吴南远为张居正旧党,议罪削职流放。 李霁暗暗叹息,老师你也是官扬老人了,怎地这般不小心,被人拿了这种把柄! 张居正的案件虽过去多年,可因为是皇帝的逆鳞,时不时就会掀起一阵风波。 在前段时间,还曾有官员上奏,说如今仍有人以江陵称张居正,是意图为其翻案,对所犯之人要严惩。 朱翊钧对此亲自批示,严惩! 李霁自然要设法搭救吴南远,他曾对自己有过极大帮助,如今落难,绝不能袖手旁观。 吴南远被拿问前,皇帝朱翊钧虽还未批示下去,可他的案子如今送至刑部和大理寺,正好撞上这风口,真是要命了! 叶向高见李霁面露愁容,开口问道:“光风与这荆州府通判认识?” 李霁也不隐瞒,回道:“他曾任山阴知县,乃我县试的座主。” 叶向高闻言,便知李霁为何看了奏章眉头紧锁,于是开口道:“光风莫不是要……此事怕是难了,若是以往,或可有些许转圜余地,当下这势头……” 李霁抿了抿唇,看着叶向高,说道:“进卿兄,此奏本能否交由我亲自呈递阁老,一应责任愚弟全部担下。” 文书房中,过手处理的奏本,均是提前按部分派好的,可以偶尔互相讨论意见,但是转手他人就是逾矩。 第168章 求人难 随后,问李霁道:“光风是打算请许阁老出面?” 李霁微微摇头,回道:“许阁老怕也不好开口……” 叶向高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找自己的老师许阁老,那你还能找谁? 李霁自然是打算请申首辅出面转圜一番,申大首辅之前在苏州知府石昆玉一案上,也算欠自己一个小人情,成与不成,总得试上一试。 相比老师许国,申时行在皇帝朱翊钧那边说话会管用一些,如果申时行愿意帮忙的话。 叶向高看到刚从户部回来的朱国祚,突然想到什么,轻轻将关于吴南远的刑部奏章往李霁身前一推。 同时开口道:“光风还是小心些,此事不同于一般事务,虽已过去多年,然仍如鲠在喉啊!” 是什么事,谁如鲠在喉,叶向高都没说,但李霁都明白。 拿起奏本,李霁揖礼道:“多谢进卿兄了!” 李霁回到自己的书案前,处理完手上剩余的事务,便将七八本奏章拿起,同时将关于吴南远的刑部奏章也放在其中。 没有唤杂吏,李霁拿着奏章出了文书房,便往申首辅的值房去。 到申时行值房前,负责此处的书吏将李霁引了进去。 若是杂吏前来送奏本,自然不能入阁老值房,会由书吏转送进去。 而如李霁这帮协理机务的翰林官员亲自来送,就表明有事务禀报或重要奏章,一般都会请进去。 申时行刚好票拟完一份奏章,见李霁进来,开口问道:“光风来了,可是有什么急务?” 李霁捧着奏章,恭声回道:“回元辅,有几份户部的奏本需要您审阅。” 李霁主要负责的是一些户部和工部的奏章。 申时行闻言微微点头,李霁便上前将奏章放置于他面前。 申时行拿起李霁送来的奏章翻看起来,看了两三本后微微皱眉,因为这些都不算是急务。 看到其中夹着一本刑部的奏章,申时行抬头看了眼李霁,不过还是拿起来翻看。 看完后,申时行开口道:“刑部的奏章不是光风你负责吧?” 申时行乃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已经知道李霁特意过来送的奏章,便是自己现下手中拿着的这本。 李霁忙揖礼回道:“晚生僭越逾矩,请元辅责罚。” 申时行看着李霁,轻笑一声,又开口问道:“这荆州府通判与光风你是何关系?” 李霁回道:“回元辅,乃是晚生县试时的座主。” 申时行闻言,对李霁的来意就已然心中明了。 申时行饶有兴趣地看着李霁,又开口道:“光风是准备向老夫讨回一个人情?” 李霁再度拱手揖礼,回道:“晚生岂敢,只是荆州府通判吴南远任职于山阴县时,多有政绩,官声良好,可谓造福一方百姓,对于旧案旧事应只是口误,刑部所议的判罚是否过重了些。” 求人难!求大人物更难! 自己的来意,申大首辅明白得很,可又能怎么样? 所谓的人情,申大首辅想还便还,即使不还,自己也是吹他不胀,拉他不长啊! 位置不对等,便是这种结果。 以申大首辅的位置,以及他对皇帝的重要性,即使他干预一下,改个轻判,皇帝事后知晓,想来也就卖了他这个面子。 当年张居正被清算,申时行沉默不发一言,后来张居正的家产被抄没,其家人境遇凄惨,申时行还是带头上书求情了。 最后皇帝朱翊钧下诏拨给张居正的母亲空宅一座、田地十顷,以资赡养。 而许阁老就不一样了,他曾硬刚了皇帝朱翊钧多次,若不是资历、人望和功勋摆在那里,又实在挑不出大错,哪里能位列内阁中枢这么多年? 李霁没有这个脸皮去求许阁老为此冒险,吴南远是曾帮助过自己,可人家许阁老也是自己的座师。 申时行将手中的奏章放到案上,又缓缓开口道:“他一个通判或有些许政绩,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又有多少这类官员?光风你当知吧?” 是啊,一个府的六品通判,在堂堂首辅眼里算得了什么? 就是自己这个翰林院侍讲,在申大首辅眼里,与六品通判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李霁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敛了敛神,李霁揖礼道:“下官冒昧,搅扰了元辅,还望宽恕。” 话已至此,再多言就不礼貌了。 申时行点点头道:“这几本奏章的票拟再修改一下,去吧!” 李霁默默地拿起那些奏章,那本刑部议吴南远判决的奏本也放置在上面。 其实有问题的只有一本而已,这也是申大首辅的回复。 李霁回到自己的书案,看着那本刑部奏章的封面,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叶向高见此,微微摇了摇头。 李霁继续处理手头事务,因为心神不宁,注意力不集中,好几次都写错字。 临近放衙,许国值房中的书吏找到李霁,说许阁老让他去一趟。 到了许国值房中,许国便示意李霁坐下。 随后开口问道:“光风你去申阁老值房中,可是有什么急务禀报?” 李霁恭声回道:“回许阁老,是送去了几本户部的奏章,请元辅审阅。” 许国饮了口茶,看着李霁,继续开口道:“值房之中,就你我师生二人,就不必隐瞒了吧。户部这一年以来,若说有什么急务,那就是国库没钱,他申阁老能变出银子来?” 许国当然不是觉得李霁背着自己这个老师,与申时行有什么秘密,如今官扬谁人不知李霁与自己的关系? 李霁又不是蠢人,自然不会去做改换门庭这样的蠢事。 李霁看了眼许国,微微低头,回道:“回老师,是学生有一事求元辅。” 许国放下手中的茶杯,问道:“是何事?” 既然许国问起,李霁便也不再隐瞒。 许国听完李霁诉说后,又淡淡问道:“那刑部奏章现在何处?” 李霁恭声回道:“如今在学生的书案上,学生自知逾矩,请老师责罚。” 许国却是对李霁说道:“你去取来。” 李霁不明所以,不过还是依言回到文书房,将关于吴南远判决的刑部奏章拿了过来。 第169章 许阁老之刚直 李霁被老师许阁老这么定定地看着,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许国突然开口问李霁:“为何去求申阁老,而不与为师说此事?是觉得为师不如他申首辅权柄在握?” 李霁忙起身揖礼,恭声回道:“老师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世人无不敬仰,学生绝无此想。只是此案事关逆鳞,贸然提及定会触怒龙颜……” 许国抚了抚手中的奏章,轻笑一声,说道:“是啊,他申汝默位列首揆,皇帝倚重,何等的皇恩浩荡!他的学生屡遭弹劾,皇帝为保全其颜面,尽将弹劾的奏章视而不见,留中不发。” 说罢,许国便提起手边的笔,竟是亲自给关于吴南远的刑部议刑奏章票拟。 李霁见此,忙惊道:“老师不可……” 许国的票拟很短,为:判罚过重,贬谪即可! 后面署名,日期,谨具奏闻。 许国看着李霁,说道:“申汝默无须开口,皇帝便为他保下学生,为师确实比不得他。但为师进言,皇帝他总该是要听上一听!” 李霁看着恩师许国,开口道:“学生多谢恩师,然此事或可再想想其他办法转圜……” 李霁不禁感叹,自己这位座主恩师之刚直,果然名不虚传! 同时,心中无比感动,自己在申时行面前那般伏低姿态,可申大首辅呢? 高高在上,那是一种藐视的态度!是的,李霁只感受到了被藐视! 许国微微摇头,回道:“光风,你不了解今上,就此事而言,其他转折迂回的方法全然无用!” 将小票轻轻贴于奏章上,许国继续说道:“为师也并非全是为帮光风你,张太岳已故去多年,皇帝他仍耿耿于怀,不时便为此旧案兴起风波,为师早已想进言了。张太岳是专权不假,可也曾于国家有大功。” 许国在张居正死后遭清算时,是肯定其功绩的,曾言张居正“肩劳任怨,举废饬弛,弼成万历初年之治”。 也反对过度清算,认为有失公允,不应该因为一些过错就被全盘否定,更不应该牵连其家属。 李霁还是担心,正欲开口再劝。 许国摆摆手制止道:“为师知你所想,无须多言,放衙了,你且回去。” 李霁再次庄重地向面前这位恩师揖了一礼。 出了值房,李霁不禁回头看了眼值房内,许阁老值房的外间空荡荡而无一物装饰。 又转头朝首辅申时行的值房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霁才抬脚缓缓往文渊阁外走去。 第二日,许国就将吴南远议刑的奏章与其他奏章一起,交给了来内阁的司礼监太监。 当日,司礼监的太监便来传达皇帝朱翊钧的旨意,许国经手的奏章有四道须重新票拟,其中就有议吴南远判罚的刑部奏章。 许国依旨重新票拟,但对吴南远的判罚票拟意见依旧不变。 第三日,司礼监的宦官再次传达旨意,着重与许国言明,对荆州府通判的判罚务必重新票拟。 第四日,司礼监的人看见关于荆州府通判的判罚票拟意见时,不禁脸色一变。 这位许阁老想做什么?一连三次票拟意见,竟只字未改! 前来的司礼监随堂太监魏伸,一脸为难地看着许国,开口道:“许阁老,有一道是否忘了重新票拟?” 许国神色平静地回道:“魏公公,俱已重新票拟,呈送御览即可。” 魏伸闻言,不禁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许国后,只得无奈转身离开内阁。 待司礼监的宦官一离开,李霁便进到许阁老的值房,还未开口,便被老师许国制止。 意思就是:别说废话,有事务就禀报,没事就出去做自己的事! 李霁只得又转头出了值房,回到文书房继续处理手头的奏章,但一直心绪不宁。 没多久,内阁又来了几位宦官,皇帝传召建极殿大学士许国入乾清宫,前来宣召的是朱翊钧身边的太监田义。 李霁见此,不禁站了起来,目视着恩师许国与几名宦官出了文渊阁,眼神之中,尽是担忧。 乾清宫中,皇帝朱翊钧高坐御座之上,紧盯着站立殿中的大学士许国,怒火几欲从双目喷薄而出。 代表无上皇权的威严五爪团龙纹,伴随着胸口的剧烈起伏而抖动。 朱翊钧将牙咬得咯咯作响,终于开口寒声道:“许大学士!朕已作批示,敢以江陵称张贼者,严惩!刑部所议荆州府通判之罪重吗?” 许国面无惧色,凛然回道:“回禀万岁,臣确实以为判罚过重。” 朱翊钧猛然从御座站起,龙袍大袖下双拳紧握,森然质问道:“你是要为张贼之罪辩驳?” 许国振袖拱手,朗声回道:“禀万岁,张居正专权之罪早有定论,臣无异议!然其所施之政,如今仍有推行,未有全然否定之,则代表于国有利。” 顿了顿,许国继续道:“且朝中半数以上官员,皆曾与张居正同朝为臣,与其政见相同者均为逆臣?政见相左者便为忠臣乎?” 许阁老是性格刚直,但是谁敢质疑他的政治手腕? 仅仅几句话,便顶得朱翊钧哑口无言! 许阁老的话可是杀机四伏,皇帝你认为与张居正政见相左的人就是忠臣? 那邹元标当年在午门外,亲眼目睹四名同僚被廷杖,打得血肉模糊,转身依然上书反对张居正夺情,受你八十廷杖,这还不忠? 皇帝你将其起复又贬谪?邹元标是忠臣,那你所为就是昏君! 若皇帝你认为与张居正政见相同者就是逆臣?好!那就首推现任首辅申时行! 当年张居正执政之时,申时行就是其铁杆嫡系,他才是与张居正关系最为密切的朝臣,许多改革举措得以施行,就有申时行的大力辅佐。 而且申时行继任首辅后,也就废了一条考成法,大部分国策依然是沿用张居正执政时所施行的。 申时行是不是逆臣?该不该罢黜?皇帝你为什么让其位列首揆,执政中枢这么多年?说话! 若是申大首辅在此,怕是都要汗流浃背。 这问题实在是太过尖锐,根本无法深究,而且现在又是你皇帝本人一直揪着不放。 站在御座前的朱翊钧,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双眼一黑,竟是气得险些晕了过去! 此刻,想是已在心中暗骂许大学士老匹夫了吧? 第170章 白头想见江南 太监田义已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可想而知,如今皇帝是何等震怒,但竟发作不得? 田义看了眼殿中拱手肃然站立的许阁老,又偷偷瞄了眼一脸怒容的皇帝。 冬日时节,田义的额头也不禁冒出细汗,何况此刻殿内的气氛,比之外边的寒风明显都要冷上几分。 这位许阁老之刚直,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许国见皇帝朱翊钧无法作答,脸上却无丝毫得意之色,他也从未有过这般心思。 许国放软了语气,又缓缓道:“万岁,臣言语冲撞,伏乞降罪,然老臣皆是为万岁所想。旧事过去已是多年,为此动辄兴起风波,使得朝堂风声鹤唳,不乏奸佞借此为由攻讦朝臣,实非圣举也!” 叹了口气,许国继续道:“雒于仁污万岁圣名,老臣痛心不已,实不忍万岁再因此等小臣之案,再予天下万民以口实,伤及万岁之圣德。” 雒于仁的《酒色财气四箴疏》,便是说皇帝朱翊钧好纵酒、沉迷女色、贪恋财物、好使气。 其中的“好使气”,既是说皇帝朱翊钧脾气大、易怒,也有暗指他一直揪着当年张居正案不放,气量狭小的意思。 朱翊钧闻言,粗重的呼吸平缓了些许。 可想到自己召许国前来,原本是要亲自斥责他,但只问了两句,便被许国顶得无法作答,一股无名怒火再次升起。 看了眼许国,朱翊钧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负手转回后宫。 见皇帝离开,许国又重重地叹了口气,面露倦容。 见许国回到内阁,李霁找了个时机,随手拿起两本奏章,便来到了老师的值房。 进到值房内,许阁老正在伏案书写。 李霁揖礼间,看到老师许国正在书写的内容,失声道:“老师,这……” 许国此刻所写的,正是辞呈。 许国写完辞呈,轻轻放下笔后,才回答李霁道:“为师已年过花甲,逾年便是六十有四矣,在内阁也近七年,早到了该致仕之年。” 看了看李霁,又继续道:“光风,你心中无需有挂碍,纵使没有此事,为师也要寻一时机上奏关于张太岳之事。只望此番进言,万岁能听进些许,稍加修心养性,少荒废政务。” 李霁叹气道:“如今朝廷多事,老师乃朝廷肱股,岂能轻易致仕?” 许国微微摇头,回道:“一年迈之躯而已,精力早已不济。万岁已有旨意,明年便会让皇长子正位东宫,届时国本一定,为师也无甚挂念,未来国事还需靠你们这些后辈。” 李霁看着老师许国,问道:“老师真的认为明年就能定下国本?” 李霁清楚记得,万历朝的“国本之争”长达二十年,明年是万历十九年,才到这扬拉锯战的半扬而已。 许国闻言,皱眉道:“万岁于四月时,称明年便会定下国本,堂堂天子,君无戏言,岂能反口?” 其实说出这话的时候,许国自己都有些动摇,只因那位皇帝有过先例。 李霁又开口道:“老师,称明年定国本,可有圣旨?” 许国沉默了,因为没有下发圣旨。 称于明年定国本,是在雒于仁上疏事件后。 言官们再度发起攻势,当时首辅申时行和王锡爵称病在家不朝,也是在躲风头。 而许国也主动告病,他自然不会像申时行那般去安抚言官朝臣。 最后内阁就剩下王家屏一人,他自己都要上书请立朱常洛,更加不会给朱翊钧做盾牌。 理由嘛,简单!我不是首辅,这不是我干的事儿,万岁你去敲申大首辅家的门去! 朱翊钧遭不住了!最后让太监给只剩王家屏一人上班的内阁传口谕:别烦朕了,明年就立! 大喜过望的王家屏,转头就通知了礼部尚书于慎行。 嗯,明年立皇长子为太子! 一天不到,满朝文武也都知道了,支持立皇长子的朝臣交相庆贺。 愤怒的朱翊钧,立马将王家屏召入乾清宫质问,为什么把自己给他的口谕宣扬出去。 耍无赖的又不止他皇帝一个,王家屏又岂是省油的灯? 回复:立储那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兜不住,特别是礼部,一应礼仪都要他们准备,人家自然得知晓! 朱翊钧只传口谕,不下圣旨,就是为了后面反口。 闹得满朝皆知后,朱翊钧被逼得默认,只得一声不吭又躲回了后宫。 所以总结下来:明年立朱常洛为太子的事,只是朝臣们单方面认定的合同! 许国重重地呼了口气,又开口道:“若此事真有反复,届时众多朝臣焉能由得皇帝如此儿戏?堂堂天子,在立储之事反口,圣德何在?” 李霁真想告诉许阁老,没有意外,他朱翊钧就是这么不讲信用!没跟他的申先生学到多少太极神功,倒自创“无赖”神功! 见拿许国最为关心的国本一事来劝说挽留,他都依然无动于衷,看来是真的打算致仕还乡了。 李霁再次问道:“老师不再思虑一番?” 许国轻轻合上写完的辞呈,他打算放衙就递上去,洒然笑着回道:“为师在官扬已然二十五载,王介甫说的好,白头想见江南!” 王安石字介甫,“白头想见江南”这句诗,出自他的《题西太一宫壁》中的一首。 全诗为:“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北宋神宗熙宁元年,王安石到京城后重游西太一宫时即兴吟成这首诗。此诗抒发了王安石对江南故乡、亲人的思念之情。 许国的家乡在南直隶徽州府,正是江南文化与经济繁荣之地。 李霁闻言,只得躬身揖礼道:“先生德行高洁,政绩斐然,堪为世范。既已决意致仕归乡,学生唯愿老师荣归故里后,得山水怡情,松鹤为伴,享天伦之乐,福荫永继。” 如今这复杂的政治环境,许阁老安然致仕,全身而退也未尝不是好事。 许国微笑道:“今日之后,为师便不来内阁了,辞呈批下来尚需些时日,趁未归乡之前,光风可多到为师家中几趟。” 缓了缓,又道:“万岁如今或许有些恼怒,但看在为师致仕的面上,对荆州府通判一案,应还是会予以轻判。” 如今许国的官职已经累至柱国、少傅、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 比之当年回乡建造的八脚牌坊上所镌刻的官职功勋还要耀眼! 堂堂从一品大员致仕,皇帝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而且许国是有军功在身的,他曾在云南边境平定叛乱。 清算张居正,朝臣们嘴上虽不说什么,且张居正为人过于强势,压得太多人没法抬头,但心里对过度清算就没有想法吗? 再不优待致仕重臣,除非觉得你朱家江山固若金汤! 第171章 裹挟 协理机务的众多翰林院官员都是不明所以,这种情况还是较为少见的。 哪怕朝堂无人不知二人是师生关系,但只要在公门之中,均会自觉的保持适当距离。 冬月二十一日,传出一个令满朝哗然的消息,次辅许阁老上书告老致仕! 许国被召入乾清宫问对之事,也很快扩散开来,令满朝官员不禁猜测其中是否有关联。 虽说许阁老是四位阁臣中年纪最长者,且有官员到花甲之年就会主动上书致仕的惯例。 可到了阁臣这一位置,就只是走个形式而已,皇帝配合下几道旨意挽留便接着干了。 且许阁老早在三年前便已经走过了形式,最近也无大事发生,突然上书致仕,难道是犯了什么过错?可也没有任何消息啊? 第一个上门拜访许国的是礼部尚书于慎行,可是很快便一脸失落的离开。 随后是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负责教习庶吉士的沈一贯。 后面还有工部尚书曾同亨,礼部左右侍郎田一俊和黄凤翔,吏部右侍郎赵用贤,户部左侍郎宋纁等官员。 许国给他们的答复与于慎行一样,年迈思乡故乞骸骨。 内阁文书房中,叶向高趁着稍歇的空档,悄然移步到李霁的桌案旁。 叶向高转悠了两圈,才低声问李霁道:“许阁老他?” 李霁微微抬头,也压低声音回道:“白头想见江南!” 李霁照着老师许阁老引用的王安石诗句回答。 叶向高的才学自是不用多说,闻言立即会意。 此诗是王安石再次拜相,回到北宋京城重游西太一宫所作,这时的王安石已经开始厌倦官扬,真正有了致仕还乡的念头。 叶向高也不再多言,轻轻叹了口气便回到自己的桌案。 方从哲、朱国祚和李廷机等人,自然也想知道其中原因,与叶向高一般,接连不经意地路过李霁的桌案。 临近放衙,王家屏值房内的书吏来请李霁前去。 王家屏没有打官腔,而是简洁明了地问李霁道:“你恩师许阁老上书致仕,可与昨日陛见有关?” 其实什么原因,再有些许时日便会知晓,宫墙虽高耸,可一向藏不住多少秘密。 李霁恭声回道:“回王阁老,有些许关联,但老师他是真的已有致仕还乡之念。” 王家屏是请立朱常洛正位东宫的坚定派,在内阁之中一向与许国暗为援引。 王家屏闻言,摩挲着书案上的镇纸,缓缓开口道:“国本仍未定,许阁老便要致仕还乡,这诸多国事便放任由之吗?” 王家屏猜想明年立储之事仍有风波,不,一定会再起风波! 因为当时其他三人皆告病在府,王家屏他独自一人在内阁,清楚知道皇帝朱翊钧的态度,皇帝是在拖延,在用另一种方式去拖延! 李霁轻声开口道:“老师说他已年迈力衰,诸多国事,就要靠众多朝臣,且仍有王阁老您。” 后面真有什么事,可就得靠你这个山阴(山西大同)王阁老顶上了。 王家屏喟然一叹道:“罢了!既然许阁老已决意归乡,也无法挽留,光风替吾转告,待许阁老离京之时,吾再为他饯行。” 李霁出了王家屏值房,已经到放衙时间,便径直回家去。 紫禁城后宫,翊坤宫郑贵妃处,皇帝朱翊钧怒砸了好几个御碗,犹不解恨,又踹翻了一架屏风。 郑贵妃竟然毫不在意,无动于衷地在一旁津津有味翻看着一本书,名为《闺范图说》。 见皇帝发泄完怒气后,郑贵妃才轻轻放下书本,开始安抚喘着粗气的朱翊钧。 一边给皇帝递过去杯玉露茶,一边柔声安慰道:“万岁爷何必跟他置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翊钧接过温热的茶水,猛灌了一口,冷哼道:“为一六品通判,堂堂内阁次辅便上书告老,他许国是在要胁朕吗?” 许国进言劝谏,不要再继续揪着张居正旧案不放,他朱翊钧倒一字不提! 郑贵妃轻抚着朱翊钧的胸口,为他舒缓气息,开口回道:“他既然想告老,干脆就给他打发回去不得了?省得三天两头就给万岁爷您找事儿!” 许国告老,就少了一个支持朱常洛的内阁重臣,开心! 至于制衡首辅申时行什么的,能有儿子当太子重要? 朱翊钧竟顺手又将手中茶杯给摔了,寒声道:“若非有规矩,朕恨不得立马把他的辞呈给批了!” 郑贵妃看着满地狼藉,将皇帝朱翊钧拉到了软塌去安坐,同时吩咐宫人赶快收拾干净。 冬月二十三日,许国陛见进言的内容,传出了宫外。 有言官开始上书,力请皇帝挽留许国继续任职内阁。 有一人上奏便有其他言官紧随脚步,毕竟许多人都不希望少了许国这个位列次辅的带头大哥。 而且言官们也有自己的心思,实在是受够了皇帝对张居正一案旷日持久的清算。 以前与张居正暗有瓜葛的官员,整日的提心吊胆,生怕被对手翻出旧事用作弹劾的借口。 且皇帝对于此事还十分在意,一旦有些许关联,轻则贬谪戍边,重则削职流放,简直毫不手软。 随着上书的人越来越多,又把朱翊钧气得不轻,这次他还没法处罚言官。 言官一个个理由冠冕堂皇得很,许国于国有功,国家多事,当继续用重臣等等。 朱翊钧本就想走个流程,随后便把许国的辞呈批下去,且是许国自己上书致仕,干我屁事! 有言官开始直接戳朱翊钧肺管子,奏章中含沙射影问是不是因为许国进言之事,有意将其罢去。 结果就是许国辞呈的程序还没走完,那言官先被皇帝勒令卷铺盖回家了。 所以说朱翊钧“好使气”,他不将那言官罢职还好,这一下又捅了马蜂窝。 好啊!皇帝你果然就是因为许国进言劝谏一事要将其罢去,既然这样,干你没商量! 言官们开始赤膊上阵,奏章堆得朱翊钧的案头都放不下。 有的自觉是为许阁老鸣不平上书,有的则是不想让皇帝再揪着张居正旧案不放。 朱翊钧只觉得脑壳疼,早知道忍一忍,待走完许国的辞呈步骤再应对了。 正等待回乡的许国,见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不禁摇头叹息。 李霁知道老师许国是真心想致仕还乡,但照此下去,估计都由不得他自己了。 晚明的政治环境就是如此,中下层官员裹挟上层官员达成政治目的,有时上层官员又利用中下层官员去打头阵。 果然,随后到重量级官员开始上奏章,有尚书、六部侍郎、郎中等,最后甚至王家屏都递了奏章。 第172章 你们还得学 宣旨的内侍离开后,李霁与方从哲从正堂耳房转出。 二人今日一起来拜访许阁老,正在正堂与许阁老交谈时,宣旨的内侍突然到来,故而回避。 二人回到正堂时,只见许阁老眉头紧锁,一脸愁容。 以往重臣官员致仕,皇帝若同意其告老,大概经过三次慰留表示尊重后,便会批下辞呈。 既然如今皇帝第五次下旨慰留,便是表明让许国继续任职。 这当然不是皇帝朱翊钧的内心真实想法,实在是迫于压力,如今南京那边六部言官的奏章怕也已经在路上了。 且朱翊钧若同意许国致仕,就相当于坐实“好使气”这一条。 因为在言官眼中,皇帝你就是因为许阁老进言劝谏,故意将其罢去。 在这里,李霁都想替朱翊钧鸣一下冤,因为许阁老是真想回家养老了。 但是言官可不管这些,更何况其中有不少官员目的并不只是挽留许国。 许国看着李霁和方从哲,微微摇头无奈道:“不遂愿矣!” 李霁与方从哲对视一眼,许阁老这次应是回不成老家了。 许国多次硬刚皇帝,但那都是在国事上,在他看来,立储之事自然是重中之重。 对皇帝朱翊钧本人,许国也是十分爱护的,肯定不会令他坐实污名。 许国也是朱翊钧的老师,朱翊钧为太子出阁读书时,许国兼校书,朱翊钧即位后,许国进右赞善,充日讲官。 方从哲开口道:“阁老是朝廷柱石,万岁当然要倚重。” 许国却道:“如光风所言,江山代有才人出,老夫已是垂垂老矣,不想再挡后人之路。” 李霁是有些理解许阁老心情的,被这一扬风波裹挟,想回家养老都不行。 许国为人刚直,做了坚定立朱常洛的带头大哥多年,多次怼过皇帝。 朱常洛未来能继位还好说,一旦被皇帝达成换人目的,后果难以预料。 前车之鉴仍历历在目,许国得考虑自己的身后事,照这年纪,是注定活不过皇帝的。 腊月十六日,皇帝第六次下旨慰留许国,请其回内阁理事。 在此之前,对荆州府通判吴南远的判决结果也下来了,由削职流放,改为贬谪至贵州思南府务川县任知县。 许国只得领旨重新回到内阁理事,继续发光发热。 腊月二十八日,年关将近。 正在气头上的朱翊钧以身体不适为由,派宦官通知内阁自己不参加正旦朝会,免百官朝贺。 四位阁臣联名上书劝谏,朱翊钧直接留中不发。 其实这已经不是朱翊钧第一次不参加正旦朝会了,万历十七年,他以日食为由,未升座正旦朝会,同时免朝贺。 万历十八年正旦,称“朕躬不时违和,头晕眼黑,力乏不兴”,依旧没有参加正旦的朝会。 这一天,老师许国给李霁和方从哲派了个差事,命二人陪同鸿胪寺和礼部的官员接待朝鲜使臣。 原本不干翰林院的事,可是朝鲜使臣这次来,除了正旦朝贺,还请大明天朝赐书籍、请教书法等。 李霁书法小有名气,负责外交事务的许阁老便指派了李霁和方从哲前去应付一下。 鸿胪寺由左寺丞张钊负责礼仪协理和馆舍安排,礼部派出的是主客司郎中高桂。 高桂就是在万历十六年顺天府乡试后,上奏乡试有舞弊行为,暗骂王锡爵和申时行是奸相的狠人。 当时王锡爵的儿子和申时行的女婿都中了举人,一起弹劾首辅和一位阁臣,还一点事儿没有,李霁挺佩服这家伙。 李霁和方从哲随高桂等人来到会同北馆时,鸿胪寺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宴席。 外交嘛,少不了吃吃喝喝。 说是来朝贺,实则是来打秋风,带点什么所谓土特产过来朝贡,大明朝廷为了天朝上国的面子,还得给予成倍的赏赐。 朝鲜的正使是一名朝鲜礼曹参判,叫金具元,看样子还是个大明通,都不需要通事翻译,汉语说得有模有样。 高桂向金具元介绍到李霁时,他赶紧揖礼恭维道:“原来阁下就是连中六元的李六魁,久仰大名!” 李霁却不回礼,而是转头问鸿胪寺左寺丞张钊:“张寺丞,这算什么?” 张钊瞬间脸色涨红,因为金具元揖礼时是右掌叠左掌,正确规范的应是左掌叠于右掌之上。 张钊赶紧再次给金具元解释礼仪,金具元正确揖礼后,慌乱说道:“陪臣初次来到天朝,有很多礼仪没有学好,也有一些紧张,请见谅!见谅!” 李霁回了一礼,说道:“金参判,你们还得学,但学归学,可不准说成是你们自己的。” 金具元忙点头道:“是是是,天朝文化像大海一样宽广,也像大海一样深,陪臣一定好好学!” 李霁又微笑道:“金参判,这个时候你可以说如海之渊或者博大精深,懂?” 刚才还觉得应该是个大明通呢,啥也不是! 金具元又是连连点头,方从哲和高桂两人都在憋着笑。 张钊脸色更红,正旦朝会时,皇上是不升座,可是也要举行的,只不过简化一些仪式而已。 若是这些外国使臣在朝会上失礼,自己非得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 随后金具元又让几个朝鲜成均馆的学生前来拜见李霁等人,他还特意又给那些学生当扬演示了一遍规范的揖礼。 其实学生们都懂,只是他金具元第一次出使明朝,太过紧张而手忙脚乱罢了。 朝鲜成均馆类似大明的国子监,以儒家经典为主要教学内容,培养朝鲜贵族子弟和治国人才,为朝鲜王朝的文化传承和政治统治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高桂代表朝廷赐给朝鲜使臣一些礼仪、药理、天文的书籍,历代朝鲜国王时不时就派使者来大明请赐各类书籍。 随后金具元让几个成均馆的学生展示书法,请李霁和方从哲指点。 方从哲看完几个成均馆学生蚯蚓爬般的书法,一脸嫌弃地说道:“金参判,李侍讲说得对,你们还得学,快请我们李六魁给你们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书法吧!” 金具元一脸期冀地对李霁恭声道:“还请李侍讲指点书法,赐下墨宝。” 这本来就是随便应付的差事,李霁缓步走到书案前,抖袖提笔,用赵孟頫的行书体写就一首明初宋濂的《题倪元镇耕云图》。 全诗为:“看院留黄鹤,耕云种紫芝。天下书读尽,人间事不知” 同时开口缓缓讲解道:“赵体行书多以笔锋入纸,起笔要轻盈,行笔过程中,中锋用笔为主,笔画方可圆润饱满。以提按来控制笔画的粗细与节奏,横向笔画多舒展,纵向笔画相对收敛,重心平稳,方能给人以端庄稳重之感。” 李霁才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而且猜他们九成九听不懂。 看一遍,听几句就想学会? 真能学会,老子光着身子逛两圈大明京师给你们看! 第173章 新年迎大喜 刚才几个成均馆学生写的什么玩意儿?那也能叫字吗? 随后,高桂一脸笑意地说道:“金参判,我们李六魁的书法,未来定成大家,在大明也是一字难求,多少人都求而不得啊!” 金具元谄媚笑着回道:“李六魁的大名,我们朝鲜读书人也是都有耳闻,大名鼎鼎!这幅字陪臣一定进献给王上,我们成均馆的学生也一定专心研究学习。” 方从哲笑道:“好好地研究,别学歪了,白白浪费李侍讲的苦心指导。” 方从哲与李霁的想法一样,你们能研究明白就见鬼了! 看那几个成均馆学生一脸茫然的样子,刚才的一番话显然根本就不能领悟。 金具元带领几个成均馆的学生先谢过李霁,接下来便是宴席。 入席不久,金具元就捧着酒杯向李霁殷勤敬酒。 李霁喝完杯中酒后,让金具元在旁边坐下。 金具元闻言连忙谢过,受宠若惊地小心落座。 李霁缓缓开口问道:“金参判,你们朝鲜最近与倭国可有遣使往来?” 金具元听到此话,心下一惊,连忙回道:“没有!我们与倭国人没有往来,他们曾经骚扰天朝,我们与倭国是为敌的。” 李霁微微转头,看着金具元,再次问道:“哦?真没有?你们不会勾结倭国,意图不轨吧?” 金具元吓得手中的杯子都差点掉地上,又赶忙恭声回答道:“我们朝鲜对天朝一直是忠心的,年年都来朝贡!” 李霁冷笑道:“金参判,有没有你心里明白,我的老师许阁老负责各国外交朝贡事宜,你现在隐瞒,未来能不能解释清楚,就不好说了。” 金具元听完李霁的话,思忖了一阵,咬了咬牙,开口回答道:“今年年初,倭国的关白丰臣秀吉确实有派使团到我国,要求我国与倭国互派通信使。王上紧急召集了大臣商议,最后决定派遣使者前去倭国。”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王上派遣使者前去,是想探查丰臣秀吉的真实意图,请李侍讲一定同您老师许阁老说明,我们朝鲜是忠于天朝的,绝对没有勾结倭国。” 李霁闻言,皱眉又问道:“丰臣秀吉被授于关白之职?他统一了日本?” 日本国名据《旧唐书·东夷传》记载,“日本国者,倭国之别种也。以其国在日边,故以日本为名。或曰:倭国自恶其名不雅,改为日本。” 当时已明确使用“日本”来称呼该国,这一名称也逐渐被固定下来并沿用至今。 但因日本海盗曾大举侵扰大明东南,大明臣民口头多称日本为倭国,其国民称倭寇。 而日本关白一职由中国的“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演变而来,在日本最早出现于飞鸟时代,日本飞鸟时代也正值隋唐时期。 平安时代,藤原氏一族长期担任关白,逐渐掌握了日本朝廷的实权,架空天皇,开启了摄关政治时代,关白成为日本实际掌权者。 金具元低声回道:“丰臣秀吉派遣的使者给我国王上的国书上,写的官职是关白。至于他有没有统一倭国,现在还不知道。王上是在三月派遣的通信使过去,我来天朝前使者还没有回国。” 既然丰臣秀吉敢自称关白,那就是统一了日本,而且朝鲜的“壬辰倭乱”就是发生在万历二十年,也就是明年,与明朝的“宁夏兵变”几乎同一时间爆发。 此时的大明,那才是真正的多事之秋,国内既要平兵变,还要援助朝鲜平倭乱。 见李霁在沉思,金具元又低声道:“请李侍讲一定向许阁老澄清,我国王上只是查探倭国情况,没有勾结。” 李霁想说日本会很快攻打朝鲜,让金具元通知他们朝鲜国王尽早防备,但是想到他屁大的官职,只得作罢。 李霁点了点头,回道:“我会与老师说明此事,你们朝鲜也须密切注意倭国动向。” 金具元闻言,一脸尴尬回道:“是是是!陪臣尽量……尽量向王上禀报。” 为什么尴尬?因为以他的官职,几乎没有机会见到国王,这种大事他更没有说话的资格。 宴会结束,已临近宵禁,李霁等人不再回衙门,而是各自回家。 会同北馆就在澄清坊,所以李霁很快便回到了家。 黄婉婉即将临盆,李霁事先请了两个接生的稳婆住在家里,以免临了手忙脚乱。 大年初一,参加完正旦朝会,因朱翊钧不升座,免了朝贺,贺表都不用写,在京大小官员便开始休五日的正旦假期。 万历十九年,正月初三,李霁迎来大喜。 黄婉婉顺利诞下双胞胎,一儿一女,儿子先于女儿出生早些许,便是兄长。 瞬间儿女双全的李霁新年迎大喜,立马让管家林棠给所有下人和两个接生稳婆又赏了一份厚厚的红包喜钱。 古代认为妇女“产后不洁”,有产后一段时间内丈夫不宜进入产房的禁忌。 李霁与刘妈妈商量了许久,这才得以进入房间看望分娩后的黄婉婉。 李霁进到房间时,黄婉婉因为分娩过程中用力过度,累得已经睡了过去。 李霁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床榻边坐下,看着脸色苍白,处于熟睡中的黄婉婉,心疼不已。 佩儿和刘妈妈在旁边抱着李霁的一双儿女,这双儿女还算乖,只在刚出生时哭了一扬,如今倒不哭闹了。 刘妈妈笑着轻声对李霁说道:“少爷,来,快好好看看咱们家的小少爷!” 李霁擦了擦双手手心的细汗,有些紧张道:“刘妈妈,我能抱?” 刘妈妈将孩子小心递给李霁,同时笑着回道:“当然能抱,小心托着点就成,没事的。” 李霁有些笨手笨脚地轻轻抱过儿子,入手感觉十分轻软,随后低头细细看了起来。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红红的,额头还有些褶皱,眉毛淡黄,眼睛几乎闭合,只有一条细细的缝,照五官依稀能看出像自己多一些。 李霁没敢抱太久,便赶紧先递还给刘妈妈,因为他的双手手心紧张得又开始冒汗了。 随后又走到佩儿身前,微微俯身看起了女儿,女儿似乎像黄婉婉多些,未来一定是个漂亮女孩! 这时黄婉婉缓缓睁开眼,李霁赶紧回到床榻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辛苦娘子了!” 黄婉婉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目光看向两个襁褓,这是示意要看看儿女。 刘妈妈和佩儿便将孩子抱了过去,佩儿轻轻将女儿放到黄婉婉旁边。 黄婉婉看得无比专注,脸上也露出喜悦的笑容。 第174章 再当一回新郎官 诞下龙凤胎,儿女双全,黄婉婉与李霁一样无比欢喜。 目光转向李霁,黄婉婉轻轻开口道:“官人,取名!” 李霁笑着回道:“之前不是想好了吗,现在儿女都用得上,儿子就叫李玙,女儿就取名李云沁。” “玙”指美玉,《五经通义》记载“公侯曰玙璠”。 云沁,灵动自由而不失温婉。 黄婉婉刚有身孕时,就与李霁商量推敲了好些男孩和女孩的名字。 黄婉婉笑着点点头,看着一双儿女轻声念道:“李玙,李云沁!” 李霁想要留下来陪黄婉婉,刘妈妈坚持着传统礼教,坐月子期间无论如何都要李霁暂时先分房睡。 李霁拗不过,只得先在提前安置好的左耳房内暂歇一段时日。 李霁喜得一双儿女的消息传出,不少的官员和众多同僚、同年们都上门祝贺兼拜年,一时又把李霁忙得不可开交。 老师许国还特意备了份礼,给次子许立礼带过来祝贺。 正月初三那日,李霁本来打算去给许阁老拜年的,但碰上黄婉婉分娩就没去成。 正月初六,李霁又到内阁多告了五日假,前面两日光应付前来祝贺和拜年的官员同僚,都没能好好陪陪黄婉婉和一双儿女。 正月初八,李霁正开心地抱着女儿在房中缓缓踱步,现在他抱小孩已经不像开始时的那般紧张无措,反而十分熟练。 女儿李云沁乖得不得了,很少哭闹,吃饱就睡。 儿子李玙夜间时不时总会哭几下,不过刚出生的婴儿大多是这样。 黄婉婉看着夫君抱着女儿十分得意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 突然对李霁柔声道:“官人,你过来一下。” 黄婉婉还不能下床,李霁抱着女儿走到床榻边坐下,问道:“娘子有什么事吗?” 黄婉婉看了眼卧房外间,又看着李霁轻声道:“官人,今年佩儿已经双十年岁了,她只比我小四个月。” 李霁闻言挠了挠头,他明白黄婉婉的意思。 佩儿本来就是黄婉婉陪嫁过来的通房,她怀着身孕那段时间,已多次与李霁提起过这事。 黄婉婉见夫君又不说话,再度开口道:“佩儿自小与我长大,她的家人也已经找寻不到,我与她就如姐妹亲人般,难道真的将她随便找个人嫁出去吗?且她也不愿嫁,我们有了儿女,佩儿她也是女子,以后怎能没个依靠?” 李霁用食指点了女儿李云沁的小鼻子,回道:“晚些时候再说吧。” 黄婉婉皱眉道:“到了京城官人你就一直这么说,佩儿的模样哪里差了?” 李霁无奈回道:“娘子,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佩儿的模样和身段自然都不差,甚至不少富家小姐都比之不如,以前在黄婉婉的院子里,两人便是一起吃住。 黄婉婉正欲再开口,见到佩儿进到里间,这才赶紧停住话头,只得无奈横了自家夫君一眼。 佩儿是过来抱李玙去吃奶,黄婉婉刚分娩,没那么快有母乳,奶妈也是提前请好的。 晚间吃过晚饭后,李霁陪了会儿黄婉婉和一对儿女,又在书房里看了一阵时间书,才转回左耳房准备睡觉。 李霁刚到房门前,看到房中有身影晃动,便停下脚步。 又想了想,最终还是推门进入。 在房中的人是佩儿,她正在铺着床铺,头上的发饰皆已全部除去。 见李霁进到房间,佩儿转身揉着手指,有些惊慌道:“老……老爷,是夫人她让……让我过来的。” 说罢,佩儿便将头埋得老低,不敢看李霁。 李霁缓缓在椅子落座,看着佩儿温声道:“佩儿,我们也认识好些年了,我还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想。若是找个良人嫁了,我和婉婉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衬的,我也都会尽力帮衬。” 佩儿闻言,手指揉得更用力,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李霁回道:“佩儿没有家人,夫人就是我的家人,现在老爷你也是。老爷若嫌弃我,但请老爷也不要赶我走,我就在府里帮着照顾少爷和小姐,我不嫁人!” 说罢,低头拿起床头的外衣披上,就要离开。 李霁伸手拉住她,说道:“佩儿,我没有嫌弃你,更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想清楚。” 佩儿几欲落泪地低声问道:“那为什么……” 李霁扳正佩儿的身子,轻声说道:“婉婉之前怀着孕,回到京城我又一直忙着公事,你既不愿嫁人,便一直留在府里就是。” 佩儿两行清泪已经流到俏脸上,点了点头,抽噎道:“嗯,知道了,那我……我先回去。” 李霁俯身低头问道:“回去?回哪里去?佩儿你不是说要留在府里的吗?” 佩儿闻言抬头看向李霁,瞬间脸色通红。 李霁帮她擦了擦眼泪,温声笑道:“替我宽衣,这个正月我既当了父亲,还要再当一回新郎官!” 佩儿闻言,心中无比欢喜,羞涩地点了点头。 佩儿的个头与黄婉婉差不多,在南方属于高挑的女子回。 身材相比黄婉婉倒是苗条一些,但是某些部位却是丝毫不逊色。 李霁刚进入主题,佩儿便气息急促羞涩地说道:“老爷……熄了烛火……” 李霁喘着粗气在她耳边回道:“婉婉难道没跟你说过,我一向不灭烛火的吗?还有,以后要改口叫官人!” 佩儿被耳边灼热的气息烫得娇躯轻颤,害羞得不敢睁眼。 不过还是压抑着声音,羞涩地轻哼回道:“嗯,是……官人……” 李霁逗弄她,笑道:“佩儿你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是嫌我长得丑?” 佩儿立马睁开眼睛,满面红晕娇喘回道:“不……不是,官人是……天底下最俊逸的男子,佩儿只是觉得羞……” 李霁喘着粗气,又在她耳边低声笑着命令道:“哪里羞?在你家官人认真的时候不准闭眼!” 果然之后的整个过程,佩儿都乖巧地没有闭眼,极尽迎合。 战火停歇,余韵未消的佩儿躺在李霁的臂弯中,气息微喘。 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佩儿就欲起身,同时轻声道:“应该是少爷又哭了,我过去看看。” 李霁将她一把拉回,笑道:“婉婉让你过来,那边她自然会安排人,用不着你过去,还有,你不是下人。” 佩儿依言躺了回去,甜甜笑道:“夫人和官人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下人,我知道的。” 佩儿的体力与体质比黄婉婉好上许多,憋了快一年的李霁当夜就梅开二度。 第二日一早,李霁与李康两人在院子里比射箭。 一箭正中靶心后,李霁笑着对李康说道:“康子,我给你娶了个小嫂子!” 李康转头问道:“娶的谁啊?” 据说现在京城里愿意给少爷做妾的闺中女子茫茫多! 那些女子还多是冲着少爷的俊朗相貌,真是肤浅! 第175章 新朝鲜使臣来访 刘妈妈见佩儿的发饰变为了盘发,也瞬间明白过来。 少爷的规矩很简单,在家里坐到一张饭桌前吃饭,就是一家人! 刘妈妈笑着轻轻拍了拍佩儿的手,当年佩儿给李霁送县试吃的糕点,她曾误以为佩儿心悦李霁。 不过,其实也没猜错。 刘妈妈对李霁笑道:“少爷,用过早饭,要带佩儿一起给你母亲灵位上香。” 李霁笑着点头回道:“嗯,刘妈妈,我晓得的。” 李康也搀扶着妻子映荷,一起向佩儿行礼,笑着改口称呼道:“小嫂子有礼。” 佩儿脸色微红,赶紧回了个万福,羞涩道:“康小叔,小婶有礼!” 李霁随后让管家林棠,好好置办两桌丰盛宴席,相当于府里一起庆贺了。 带着佩儿给陈氏牌位上了香,之后两人一起来到正房。 黄婉婉见佩儿盘起发饰,微微一笑。昨晚事情是她安排的,她自然什么都知晓。 李霁轮流抱了一会儿一双儿女,便出了房间,留黄婉婉和佩儿在房中说话。 时间转眼而过,进入四月,北方天气渐渐回暖。 过去的三个多月,朝堂之中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主要是朱翊钧答应了今年立储,御史言官自然就消停了。 虽然暂时还没有下旨让各衙门准备立太子的相关仪程、器物、冕服等,但今年万历十九年也才刚过去三个来月。 不过最近几日,朝鲜又有使臣到达大明京师。 四月二十一日,李霁休沐在家。 在四月十一日,李霁给儿子李玙和女儿李云沁办了扬百日宴。 翰林院来了许多同僚和同年,连老师许国都亲自过来坐了一小会儿。 前来祝贺的官员无不感叹,什么叫得意门生?这就是得意门生! 要知道像许国这种位列内阁次辅的朝廷大员,是轻易不会到别的官员家中去的。 李霁正在正厅中开心地逗着三个来月大的女儿,管家林棠在厅外低头禀报道:“老爷,门外来了一个人,说自己是朝鲜使臣,求见老爷您。” 李霁闻言有些惊讶,新来的朝鲜使臣怎么跑自己家来了。 将女儿交给佩儿抱回后院,李霁吩咐道:“请进来吧。” 没一会儿,林棠带着一名穿着朝鲜官服的官员来到正堂,后面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朝鲜使臣一见李霁便揖礼道:“朝鲜陪臣金应南,见过李侍讲。” 李霁不禁眉头一挑,又是姓金? 回了一礼,李霁请金应南落座,随后问道:“金正使来访有何贵干?” 一个朝鲜使臣怎会无缘无故地来拜访自己。 金应南双手在膝上轻轻搓了搓后,回道:“听我兄长说,李侍讲是天朝许阁老的学生,所以特意前来拜访。” 原来是金具元的弟弟,李霁也闻弦知雅意,这朝鲜使臣怕不是来拜访自己的,或许是冲着许阁老而来? 李霁笑道:“原来金参判是令兄,归国之后还请代为问候。” 金应南点头回道:“多谢李侍讲,兄长他已经升任了别的官职,现由在下暂任礼曹参判一职。” 嗯?朝鲜官职整上家族继承了?哥哥干完弟弟干? 不过这个金应南倒是比他哥哥金具元更像大明通,大明官话和礼仪都学得不赖! 李霁看着金应南,等待他说明来意。 金应南看了眼李霁,终于再度开口道:“陪臣今日前来拜访李侍讲,备了些薄礼,同时也是想请您替陪臣引见您的老师许阁老。” 许国最近几日身体抱恙,在家调养。 早上李霁前去看望也没有见到人,只见到了许国次子许立礼,许国头疾甚为严重,无法见客。 也就是李霁这个得意门生和寥寥几人才能进门,其他人均被挡在门外。 李霁又问道:“贵使不知有何事要求见老师?” 金应南想了想,回答道:“陪臣想请许阁老出面,安排尽快面见天朝皇帝陛下,陪臣有重要之事禀报!” 外国使臣一来,可不是立马就能见到皇帝的,要经过层层衙门上报。 而且现在朱翊钧愈发怠政,连四位阁臣都轻易见不着他人。 朝鲜使臣特意找许国,除了他是负责各国外交朝贡事务的内阁大臣外,还因许国与朝鲜有渊源。 隆庆元年,朝鲜王族内部纷争不息,明穆宗朱载坖赐许国一品朝服,命其出使朝鲜进行调解,同时宣布明穆宗即位诏书。 许国抵达汉城时,恰逢朝鲜国王明宗无嗣而薨,现任朝鲜国王李昖以嗣子身份入继王统。 许国向朝鲜君臣宣布了明穆宗即位诏书后,还与新国王李昖谈论治国之道,与大臣们探讨辅佐之策。 而李昖在隆庆二年正月,也被明穆宗正式册封朝鲜国王。 李霁一脸为难道:“想必金参判已经到过老师府上,老师他身体抱恙,暂时不能见客。” 金应南自然是到过许国府邸,正因没能进门,这才转头过来拜访李霁。 金应南沉思了一阵后,开口道:“陪臣确实有极为重要之事要向天朝皇帝陛下禀报,否则许阁老身体抱恙怎敢打搅。倭国关白丰臣秀吉致国书我国王上,胁迫我国臣服倭国,还要求借道攻伐天朝。我国忠心天朝,自然全部拒绝,王上如今担心倭国会出兵攻打我国,此事一定要天朝皇帝陛下知晓。” 李霁果然没猜错,还真是这件事! 鸿胪寺和礼部的人自然不关心这些,他们只会照章办事。 而且金应南这番话应该原本是打算面见皇帝朱翊钧时才会说的,现下是等着急了才坦白,同时也因为李霁是许国的得意门生。 李霁看着金应南,皱眉说道:“老师确实在病中,然此事也确实紧要,我可以带你进老师府邸,但能不能见到老师还得看情况。” 金应南闻言,立马起身揖礼感激道:“多谢李侍讲!多谢了!” 虽说能不能见到许国得看情况,可若连门都进不去,肯定是见不到。 李霁带着金应南到许国府邸前,许国的次子许立礼接到通报时,还是亲自出门接待。 看到早上方来过的李霁还带着一个人,许立礼一脸不解,此时金应南也赶忙见礼。 李霁向许立礼解释道:“世兄,这位是朝鲜使臣金参判,有极为紧要之事求见老师,不知老师身体可有好些,能否见客?” 许立礼又看了眼金应南,开口道:“父亲略好了些,不过还是不太能下床,光风你们且先随我进去,容我向父亲通禀一声。” 李霁揖礼道:“有劳世兄,搅扰老师安养调理,实在罪过。” 金应南心道果然找对人了,长长舒了口气,与李霁一起进入许国府邸。 第176章 皇帝也怕老母 李霁见状赶紧起身走过去一起搀扶,金应南则一直揖礼至许国落座。 许国向金应南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李霁回到下首坐下后,对金应南开口道:“金参判,老师他身体抱恙,你尽快长话短说。” 金应南也直接挑重要的向许国说明。 许国听完后,叹了口气,看着李霁缓缓开口道:“果真如光风你猜想的那般,那倭国有狼子野心,竟敢意图窥探侵扰我大明!” 年前在接待完朝鲜朝贺使臣金具元,得知丰臣秀吉得授关白后,李霁就与许国言明,倭国要通过朝鲜为跳板侵扰大明。 许国是上心的,认为有这个可能,他也一直找机会陛见,可朱翊钧免了正旦朝会后,至今一位阁臣都没见过。 许国目光转向金应南,开口问道:“如今你们朝鲜国内对倭国之举,持何种态度?” 金应南恭声回道:“回许阁老,前往倭国的正使黄允吉,认为倭国目光如豹,必将发动战争。副使金诚一觉得丰臣秀吉是在虚张声势,不足为惧。” 许国皱眉道:“所以你们还在争论?你们国王也还未进行防备?” 金应南微微低头,回道:“回许阁老,是的,陪臣来天朝前,国内对此事还没有定论。” 许国长呼了口气,闭眼复又缓缓睁开,看着外面的天色,开口道:“如今宫门即将落锁,已无法面圣,光风,你明早带朝鲜使臣在宫门外等候。” 许立礼闻言,担忧道:“父亲,您病体未愈……” 许国抬手打断儿子的话,道:“此事重大,撑一撑无碍。” 如今朱翊钧躲在深宫之中,李霁想不明白许阁老有什么办法能见到皇帝。 第二日一早,李霁照着老师许国的吩咐,带着金应南在东安门外等候。 李霁还以为会等很久,甚至觉得朱翊钧不会见许国,不想竟出奇地快。 宫内出来两名宦官手持一金牌,带李霁和金应南直入东华门。 当李霁又以为会是去某座紫禁城大殿时,两名宦官竟将他和金应南带入了后宫。 来到一座宫门前站定时,李霁终于知道老师许国走的是什么路子。 慈宁宫,皇帝朱翊钧生母李太后所住的宫殿。 又在慈宁宫门外等了一阵之后,两名宦官得到懿旨才将李霁和金应南带入宫中。 在宦官的带领下又进入一座偏殿,一名雍容华贵的妇人高坐上首。 不用猜,妇人定然是李太后,许阁老大概是因为拖着病体,得以在一旁赐座。 李霁依礼向李太后行三拜九叩大礼,口呼:“微臣参见太后,太后千岁!” 金应南惶恐不已,学着李霁行礼。 李太后缓缓开口道:“平身吧!” 李霁起身后,微微低头,视线投在地面金砖上。 李太后打量了一下李霁,又开口道:“李侍讲连中六元,乃我大明读书人之榜样,督理浙江赈灾也有功勋。皇帝有你这样的臣子辅助,哀家放心。嗯,李侍讲与哀家还是本家。” 李霁拱手恭声回道:“太后夸赞,微臣惶恐。幸沐天恩,得万岁垂青,方有机会立微薄之功,然实不足挂齿。与太后同宗,实乃微臣无上荣光,今后必当以百倍赤诚,竭忠尽智,为朝廷效力,为万岁分忧,不负太后之期许!” 李太后微微颔首,转头对许国又说道:“许阁老有一个好学生。” 许国也拱手回道:“臣与李侍讲均为万岁之臣子,李侍讲更是万岁钦点状元,乃天子门生,臣不过以前辈身份,略尽引导之责。” 李太后闻言,微微一笑,对李霁和金应南说道:“李侍讲与朝鲜使臣且退至一旁,皇上稍后便至。” 李霁与金应南退至许国身后站立,安静等待。 没等多久,皇帝朱翊钧便摆驾到了慈宁宫。 看到许国与李霁也在慈宁宫,朱翊钧微微皱眉,顿了顿动作,不过很快还是向李太后行大礼。 皇帝都跪了,许国和李霁、金应南当然不能坐着站着,连忙跪地向朱翊钧行大礼。 李太后让朱翊钧平身后,也命李霁等人起身,依然给许国赐座。 看着皇帝儿子朱翊钧,李太后又开口道:“皇上知道哀家今日叫你来有何事?” 朱翊钧低着头,恭声回道:“儿臣多日未来向母后请安,望母后恕罪。” 李太后语气稍冷道:“请不请安的,打什么紧!可是皇上不见大臣,不问国事,是要将祖宗江山放之不顾吗?” 朱翊钧闻言,撩动龙袍前摆就欲又跪。 李太后又出声制止道:“皇上还是先听国事吧!” 传闻皇帝朱翊钧在张居正死后,只惧怕生母李太后,果然不假! 哪怕李太后已多年不管事,但是那股威严还是时刻笼罩在朱翊钧头上。 李太后只是语气稍重,朱翊钧吓得就欲跪地,李霁暗道,皇帝也怕老母啊! 同时心中暗爽,朱翊钧你也有今天!在自家老母面前,还不是乖得跟兔子一般?此刻是不是又回想起当年被张居正和李太后支配的恐惧? 朱翊钧看着生母李太后,不敢发一言。 李太后转头看向金应南,说道:“朝鲜使臣,将事情禀报皇上知晓。” 金应南再次向朱翊钧行了大礼后,将出使之事逐一禀报。 朱翊钧越听眉头皱的越紧,朝鲜是大明藩属国,倭国竟胁迫其臣服,还要求朝鲜借道攻伐大明?这确实是极为重要,且石破天惊之事。 朱翊钧听完后,看着自己的生母,又恭声道:“此事母后觉得该如何定夺?” 第一时间就问自家老母的意见,果然那股被支配的恐惧又回来了。 不料李太后却道:“此乃国家大事,自当是皇上在朝堂与众多朝臣商议。” 这位李太后确实极度会拿捏自己的皇帝儿子,今日已经强势了一回,随后又将国事的处理权利抛回给儿子,保全他皇帝的尊严。 一拿一放,松弛有度。 朱翊钧先躬身揖礼谢过李太后,随后与金应南表示自己对朝鲜国王的忠诚行为很是欣慰。 还赏赐了金应南这个朝鲜使臣白金、紵丝等物。 但是对许国与李霁这对师生,则是直接视而不见。 事情是大事不假,但是许国请太后出面,将朱翊钧揪过来理政,他心里是十分不快的。 李霁此刻十分赞同最强喷子雒于仁的评价,朱翊钧“好使气”,乃气量狭小之君王! 第177章 汤显祖上疏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皇上,许阁老乃汝之先生老师,他尚在病中,拖着病体陛见,汝当慰抚赏赐。” 这令她想起旧事,李太后与张居正联手执政十年,对于张居正的功劳,她最为清楚。 张居正一死就遭清算,她也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个儿子实在太过凉薄! 但是又不好强行劝阻,毕竟张居正已死,儿子还要立威亲政,当时张居正在整个大明朝的烙印也实在太深。 大概也是看出儿子对张居正的清算过程,既是政治手段,也掺杂着浓浓的个人情感报复,李太后才不再过问朝政。 倒不是担心朱翊钧也对自己这个母亲进行清算,而是心冷罢了。 清算自己的母亲?除非皇帝疯了,皇位也不想坐了,根基和名声都没有,如何做皇帝! 殿中的朱翊钧感受到母亲话中的不悦,赶紧也给许国进行了一些赏赐。 许国揖礼谢恩道:“老臣谢恩,老臣已年迈,无法再为万岁多分忧效劳,然万岁正值鼎盛之年,还望多加关心国事,多任用贤良之臣!” 皇帝朱翊钧看了眼母亲李太后,只得点头道:“许阁老忠臣良言,朕已知晓。明日便会举行朝会,与众臣商议朝鲜来使禀报之事。” 在李太后面前说的话,朱翊钧当然不敢食言。 果然第二日朱翊钧便举行朝会,与朝臣商议朝鲜使臣金应南禀报的消息。 以户部尚书石星为首的一些官员,认为朝鲜与倭国 有勾结,企图借此作为侵略大明的借口。 同时上奏皇帝,下令加强对天津、辽东、山东等地的防备,以防止可能出现的联合入侵。 石星在去年万历十八年七月升任户部尚书前,任兵部左侍郎,署理兵部事。 对于此事,朝堂一时争执不下。 许国为此又请朱翊钧召朝鲜使臣金应南觐见,再次进行详细问询,朱翊钧准奏。 听过两次金应南的澄清,朱翊钧是相信朝鲜没有与倭国勾结的。 不管其他朝臣的吵嚷,朱翊钧问询四位阁臣意见,若倭国进攻朝鲜,该如何应对。 申时行与王锡爵回禀,情况未明,可先加强边防,暂且观望。 许国与王家屏主张若倭国入侵朝鲜,大明应予以援助,抗击倭国,朝鲜既是大明藩属国,也是东北之缓冲屏障。 朝堂还在因朝鲜和倭国之事争论时,四月二十五日,从南京递到北京的一道奏疏,又卷起一道骇浪。 谁人都没想到,此浪之后,一浪高过一浪。 奏疏名为《论辅臣科臣疏》,上奏者是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汤显祖,天下闻名的人物。 汤显祖在《论辅臣科臣疏》中,怒斥首辅申时行专权,指出吏科左给事中杨文举是申时行的门生,其督理南直隶赈灾之时,搜刮民脂民膏却不以法办,反而竟得升迁。 汤显祖还将申时行比作当年的权臣张居正,认为其贪天下虚功、堵塞言路。 利用皇帝的爵禄培植自己的势力,以个人好恶任免官员,导致忠直之人不获重用,为官无品行之风盛行,是国家失治、外患不止的重要原因。 奏疏中也将吏科都给事中张鼎思和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都狠批怒斥一顿。 连“张换狗”和“蛤蟆给事”的外号给他们二人加入奏疏之中,这下张鼎思和胡汝宁此生都别想摘掉难听至极的外号了。 名人效应就是不一般,汤显祖一人的奏疏,不知抵得上多少个言官御史的弹劾。 申大首辅被这么一弹劾,都得乖乖呆在家中听勘,其他三人更不必说。 谁也没想到,在那些市井飞语要慢慢消散的时候,汤显祖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可能也正是松懈之时,汤显祖的奏章才能递到北京来。 朱翊钧自然大为震怒,汤大戏曲家的结果就是被贬了,贬至广东雷州府徐闻县任典史。 朱翊钧贬过那么多官员,可能这一次是最为正确的,汤大戏曲家可以专心搞艺术去了。 随着汤显祖的《论辅臣科臣疏》一出,那些年前流传的飞语又在满京城传扬。 朱翊钧这次也发了狠,下旨命提督东厂的大太监张鲸严查飞语源头。 张鲸除了提督东厂,还兼管内府供用库,在冯保倒台后,一度成为最具权势的太监之一。 但在万历十七年,被何出光、马象乾、李沂等御史言官先后弹劾,略有失势。 最强喷子雒于仁在《酒色财气四箴疏》中也弹劾了太监张鲸,朱翊钧不得以召申时行等四名阁臣辩白,并令张鲸当众受斥责。 屡遭弹劾,渐感失宠的张鲸自然要极力表现,挽回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圣旨一下,锦衣卫诏狱就塞进大量游棍、地痞等,但凡稍有嫌疑者,都被捉起来严刑审问。 六月十日,传出一条消息,惊得李霁脊背发凉。 有一人被捉进诏狱后,还未上刑审问便供认不讳,称自己便是飞语起头之人,“十子”、“八犬”、“三羊”榜单皆是出自于他。 那人叫乐新炉,江西临川人。 李霁曾替汤显祖带过信件给乐新炉这个同乡,而且那封信很厚,不知其中是否有关联。 李霁正在担忧间,又传出最新消息。 皇帝以参与朝政、讥讽朝廷之罪名,下令将乐新炉拏问立枷,乐新炉受立枷之刑下,卒于诏狱中。 事情过去五六日,李霁才终于放下心来,因为他还是每日正常上衙放衙,没有被带到诏狱去。 证明乐新炉没有说出关于自己替汤显祖给他带信的事情,又或者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与那些飞语并无关联。 其中到底有无关联,如今可能只有汤大戏曲家一人知晓了。 经过此事,整个京师官扬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 因为东厂提督张鲸在捉拿大量京师游棍、地痞后,大概是在借机报复御史言官,竟屈打成招,让一些游棍、地痞攀咬了几名御史言官。 张鲸命锦衣卫将那几名御史言官拿入诏狱审问,好在乐新炉认罪快,他们才没有受到严重折辱。 御史言官们对张鲸这类阉人爪牙本就无比厌恶,这次又险些丧命于诏狱中,自然想要反击。 但是那些攀咬的游棍地痞,突然之间便全部死在诏狱之中。死无对证之下,御史言官们一时竟奈何张鲸不得。 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御史言官们,便揪着张鲸的旧事不断砸奏章,令本就烦躁的皇帝朱翊钧更加烦躁。 第178章 发疯的言官 御座上一脸怒容的朱翊钧随手抓起七八本奏章,猛地向匍匐在地上的张鲸砸去。 朱翊钧又看了眼御案,捞起几本又砸了过去,怒声呵斥道:“你个狗东西,好大的胆子!你想做什么?朕给你捂的腌臢事还少吗?” 张鲸闻言,磕头如捣蒜,边回道:“万岁爷,奴婢罪该万死!未能替万岁爷您分忧,还添了烦恼,罪该万死!” 朱翊钧咬牙怒道:“你是该死!那些御史言官以后就盯死你,甚至动不动就扯出你那些烂事来烦朕,朕以后还有片刻安歇吗?啊?” 张鲸只得不断磕头,口呼“奴婢罪该万死”。 现在首辅申时行因为汤显祖的弹劾,还老实呆在府邸听勘,不能在内阁理事。 王锡爵因其母亲患病,多次上书告假,请求回家探视,朱翊钧只得无奈批准,现人已离京。 也就是现在言官不闹立储之事,否则内阁之中根本无人替他斡旋安抚朝臣。 这时,随堂太监田义低声道:“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贵妃娘娘说皇三子写了两幅字,请万岁您摆驾翊坤宫指点教导呢。” 朱翊钧剜了眼张鲸,冷声道:“不要以为你那位置没人能坐,朕有的是人,若再敢惹出麻烦,就滚到南京去给太祖守陵!” 当年冯保倒台后,就是被贬谪到南京守孝陵。 朱翊钧带着太监田义离开乾清宫后,张鲸依然在磕头谢恩。 如今皇帝算是再给了一次机会,只要还能在东厂提督的位置上,就一切还有希望。 对于朝鲜与倭国的事,朝堂依旧分作两派,意见不一,许多朝臣仍怀疑朝鲜与倭国有勾结。 皇帝朱翊钧下旨先加强边防的同时,命辽东密切关注朝鲜的形势以及军队动向。 首辅申时行在皇帝朱翊钧多次下诏慰抚后,终于在六月底出了家门,重新回到内阁理事。 申大首辅就相当于皇帝的白手套,刚重新上班后,第一要务当然是安抚追着东厂提督张鲸弹劾的御史言官。 申首辅在部分言官那里威望还是很高的,他在执政之初,配合皇帝放开言路,为自己争取到了大量支持的同时,也搏得众多言官的好感。 但时日渐久,官员升迁或贬谪,不断更替,新人换旧人。 首辅申时行与皇帝朱翊钧已不能完全掌控御史言官,甚至现在已是被严重反噬。 李霁经过乐新炉一案,心里还是有些后怕,做事更加小心翼翼。 而且李霁感觉到申时行虽然安抚了部分言官,但他们那股子怨气怎么都压不住。 七月二十四日,申首辅突然再度暂时下岗。 是的,申时行又被弹劾了。 福建按察佥事李琯弹劾首辅申时行,企图禁言路、隐瞒寿宫问题、扣押弹劾奏疏、收受贿赂与掩盖败绩等十大罪名。 弹劾的奏章中,申首辅宛若成了千古罪人,李琯连王锡爵也没放过,请皇帝并斥以谢天下。 申首辅才刚替朱翊钧干完脏活累活,自然不能冷了爱卿的心,一道圣旨下去,李琯革职为民。 申首辅一下岗,部分御史言官就开始闻风而动。 情况也很明了了,那阉人张鲸是有皇帝在包庇他,既然这样,便直接找皇帝麻烦。 老规矩,请立皇长子为太子! 而且八月都快到了,说好的今年立储,一点动静都没有,剩下的时间根本就不足以准备各项仪程。 朝臣们也已经回过味儿来,皇帝他根本就没打算今年立储,前面所言完全就是在拖延!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张有德率先发难,上疏以“大礼届期,仪物未备”为由,提醒皇帝朱翊钧着手准备太子册封仪注。 没了申首辅这道防御长城,朱翊钧就得自己亲自上阵。 反手先将张有德罚俸,且称约定立储的时间未到,你们朝臣便上奏复提,遂将立储事宜往后再推一年。 果然如此!“合同”都撕了,那还等什么? “新仇旧恨”一起算,随后朝臣和言官御史的大部队接踵而至。 皇帝朱翊钧早有准备,对上书的官员或罚俸或贬谪,还罢了三两个奏章言词叫嚣厉害的言官。 这一波攻击下来,给朱翊钧累得够呛,但他也知道这些都是打前站的,后面还有重量级官员。 果然,之后工部尚书曾同亨上书,请求尽早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礼部尚书于慎行就没有那么含蓄了,上书请立太子的同时,还暗戳戳骂皇帝不守信用,出尔反尔! 后宫中的朱翊钧差点被气疯,又不知有多少御瓷要遭殃。 对于这些部堂大臣的奏章,朱翊钧选择留中不发。 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这样的正二品大员,不是一般言官御史能比,自然不能随意处罚。 那些言官御史现在跟发了疯似的,再随意处罚六部堂官,只会给他们更多借口,况且现在朱翊钧已经快有些顶不住了。 李霁是翰林院官员,自然不会跟着掺和这种事,得好生苟着。 放衙回到家就逗儿女,李康的妻子映荷也生了个大胖小子,上个月刚小办了一扬百日宴,他每天没事也是抱着儿子溜达。 李康说自己没文化,要请李霁帮他儿子取名,李霁给了他一脚,并命令他自己好好翻书取个好名字。 李康抓耳挠腮地翻了好几天的书,最后给儿子取名叫李善承。 李康问李霁取得怎么样,李霁笑着回答他,取得不错,别叫李善长就成。 发疯的言官御史们追着皇帝猛砸奏本,受了阉人张鲸的气不说,对于立储之事本就忍气吞声大半年,现在皇帝转头不认账了,那更是气上加气,自然不肯甘休。 八月初六日,文渊阁中,王家屏少见地进入许国的值房内。 王家屏落座后,看着许国开口道:“许阁老,万岁的态度已经不言自明,此前种种不过是拖延敷衍罢了。” 许国叹息一声,微微摇头。 一个君王,竟然犹如市井无赖般言语反复,是真的令人无法想象,但许国又无法评价。 王家屏又开口问道:“许阁老,事已至此,难道吾等便任由皇帝这般任性下去?” 许国回道:“如今朝鲜之事未明,那倭国实在狼子野心,怕是外患将至矣!对南且稍坐。” 王家屏字忠伯,号对南。 许国说罢,便摊开一本空白奏本提笔开始书写。 第179章 联名上疏与密信 王家屏接过奏疏,微微低头看了两眼,目光又看向许国。 许国开口问道:“对南,可愿联名上疏?” 说话的同时,许国又将笔递了过去。 王家屏毫不犹豫地接过许国手中的笔,将自己的姓名写在许国署名之后。 王家屏放下笔,单手拿着奏疏,开口道:“此奏疏若是我们内阁一起联名上奏,想必万岁定然得慎重考虑,可惜……” 王锡爵回了老家照看患病的母亲,自然无法签名。 可申时行还在京城,他如今虽然在家听勘,但依然是内阁首辅。 王家屏突然轻笑一声,大概是笑自己想太多,又说道:“纵使首揆在此,他定然也是不会署名。” 许国伸手向王家屏要回奏疏,同时说道:“申汝墨的态度,一向如此。我与他在一些政事上或意见不同,已共事多年,也理解他的某些难处,怕无人比他做得更好。然在此事之上,一直摇摆不定,实在不该!” 缓缓摊开奏疏后,许国又继续道:“殊不知如此长期僵持下去,君臣之间愈发疏离!此事一日不决,朝堂便一日不安!” 王家屏闻言,也叹息道:“万岁方将近而立,便已这般荒废政事,相较之世宗皇帝犹甚,实令人担忧。” 许国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奏疏,缓缓点头,低声道:“不可再拖了……” 说罢,竟提笔在他自己姓名之前又写了一人的姓名,申时行! 王家屏见此,瞳孔骤然放大。 代首辅签字!这事实在太大,若申时行知晓,定然与许国反目。 何况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冒他人之名,乃是越权之举。 王家屏皱眉迟疑道:“许阁老,这……” 许国这是将他自己一生的清望都押了上去,而且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是输家。 只要事情传出去,许国的名声必然大损。 许国合上奏疏,沉声道:“此乃我一人所为,对南当作不知情即可,一应后果,老夫皆担下!” 王家屏还是不忍道:“许阁老,只要您仍在内阁,便是对皇长子的极大支持,不必……” 许国摩挲了一下手上的奏疏,说道:“对南,此次无论成与不成,老夫都会离开官扬,若事终不成,将来便要靠你了。” 许国故意先将奏疏递交到通政司,由通政司转呈到御前。 因为经通政司的奏章有正副两本,正本上呈皇帝,副本会送至六科。 即使皇帝将奏疏留中不发,内容也很快会被言官知晓。 当本就已被逼到角落的朱翊钧,看到许国递上来的奏疏时,整个人都懵了。 许久才缓过劲的朱翊钧,看着奏疏上申时行的署名,随之又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愤怒,愤怒之中又带着恐慌。 以往申时行也有随大流的时候,但都会提前告知朱翊钧,君臣二人互相配合演戏罢了。 申时行在安抚朝臣的同时,还扮演“卧底”的角色,帮朱翊钧掌握一些朝臣的思想倾向,可是这次完全没有消息。 无比愤怒的朱翊钧将手中奏章猛砸到地上,又将御案上的其他奏章全部扫落,随即命太监田义前去质问申时行。 因被弹劾在家听勘的申时行,听到田义带来的质问口谕时,一脸的茫然不解。 田义将许国的奏疏也带了过来,申时行看过之后大呼冤枉,连忙解释自己完全不知情,姓名是被人代签的。 申时行好一番解释后,担心皇帝不相信自己,还写了一封密信给田义转呈御览。 朱翊钧看过密信,怒气消散不少,但对申时行的解释仍有怀疑。 所以,长期两面逢源未必就一定全是好事,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慢慢侵蚀信任的基础。 朱翊钧拿着密信,问太监田义道:“田义,你觉得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田义微微躬身,低头恭声回道:“请万岁恕罪,奴婢不敢妄加猜测。” 朱翊钧放下申时行那封密信,靠在龙椅之上皱眉沉思。 第二日,田义又在朱翊钧的指派下到了文渊阁,独自进入许国的值房。 无人得知许国与皇帝亲信太监田义的交谈内容,田义离开时,袖袋中多了一份辞呈。 言官们得知三位阁臣联名上书了,大受鼓舞,于是继续高歌猛进。 朱翊钧看过许国的辞呈,冷笑着自言自语道:“此次必令其远离朕的朝堂!” 之后几日,许国将内阁重要的奏章都转给王家屏处理。 与此同时,大明朝万历十九年的各省秋闱也正如火如荼进行。 翰林院抽调好些老牌翰林院官员出外典试,李廷机任浙江乡试主考。 这日,朱翊钧在御案上翻找着什么,突然越找越焦急,一边急声问太监田义:“申先生的那封密信呢?放在了何处?” 田义闻言,赶紧上手帮忙找,同时回道:“万岁爷,您不是就放在这御案之上吗?” 两人翻遍御案上的奏章,还是未能找到申时行那封密信。 停下动作的田义陡然瞳孔一震,匍匐在地,颤声道:“万……万岁,您似乎将……将那封信夹在了一本礼部上奏秋闱事宜的奏章中,礼部的奏章前两日便均已……已全部转至内阁……” 朱翊钧闻言脸色大变,立马怒喝道:“那还不快滚去内阁查看!快去!” 内阁大臣与皇帝有密信往来,并不算什么,但申时行密信上的言词内容若泄露出去,必然成为言官攻击的口实,申时行就…… 田义连忙爬了起来,因双膝发软,中间还险些又跌坐回去。 田义刚走了几步,身后的朱翊钧又吼道:“派人去告知申先生此事!” 密信若真夹在那些奏章之中,那些奏章又已经转到了内阁两日,申时行如今还不在内阁,真是要命! 朱翊钧越想越乱,颓然无力的跌落御座上。 田义到了文渊阁,便直入许国值房,但不久又急匆匆离开。 文书房内,李霁等协理机务的翰林院官员均是一脸茫然。 许国在田义离开后,缓步走入了王家屏的值房。 王家屏见许国进入值房,立马起身开口道:“许阁老,内侍前来可是万岁有了旨意?” 许国摇了摇头,回道:“没有,是来问询前两日转到内阁的礼部奏章现在何处,还问在奏章中是否看到其他东西。” 王家屏皱眉道:“那些均是已批红的奏章,无甚大事,又皆有旧例可循,到了内阁便下发至礼部,其中能有什么东西?” 那些奏章一到内阁,许国也转交了王家屏的值房,他已经准备卸任回家。 王家屏又不解问道:“许阁老,到底其中有何东西?” 许国缓缓开口道:“说是一封信,申汝墨写给万岁的信。” 王家屏闻言,脸色由不解变为吃惊,随后忙解释道:“许阁老,那些礼部奏章上的事皆无须多加商议,以往也是直接转发……” 许国见王家屏表情不似作伪,叹息道:“我知对南你的为人,但那田义神色慌张,想必那信中内容不简单,或再起风波。” 他们几位阁臣,各自都写过密信给皇帝,一般密信的言词内容都会比奏章直白得多。 第180章 完全乱了 申时行初听自己给皇帝的密信竟从乾清宫转到了内阁,一向古井不波的他,也不禁露出慌乱之色。 待田义来到说夹着密信的奏章已不慎下发到了礼部,申时行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立即吩咐管家将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叫到府上来。 申时行坐在府邸正堂的太师椅上,略微失神地低声自语道:“休矣!休矣!” 一旁的太监田义也低声道:“元辅,事情或可挽回也未可知。” 申时行看着正堂中的一根梁柱,目光一直往上延伸,陷入沉默。 领命前去找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的管家,突然回到正厅,恭声禀报道:“阁老,小的方出府门,胡都给事便来到了府门前,说有要事向阁老您禀报。” 申时行沉声道:“快带他进来!” 胡汝宁便是那位“蛤蟆给事”。 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每科都设有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等官职。 都给事中作为一科之长,负责统领本科的各项事务,包括监督六部相关政务、规谏皇帝、弹劾官员等。 在科道言官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对维护朝廷纲纪、监察政务运行等发挥着关键作用。 申时行执政期间曾提拔多名官员任六科都给事中,可始终无法把控下面的言官。 胡汝宁一进申府正堂,见皇帝的亲信太监田义也在,心中大为吃惊。 行过礼后,胡汝宁看了眼太监田义,随即开口道:“元辅,听闻您召下官前来,下官也正好有要事禀报,您……您的一封手书落到了礼科给事中罗大纮的手中……” 申时行还未开口,田义便急声道:“胡都给事,你乃礼科之长,那手书是元辅给万岁的密信,你即刻去取来,并勒令罗大纮绝不可泄露手书内容!” 胡汝宁看了眼田义与首辅申时行,神色惊慌地回道:“田公公,元辅,那罗大纮就是块茅……总之就是冥顽不灵,脾气无比执拗!只告知了下官一声此事,但坚决不肯将手书交予我,还写了奏章,怕手书内容……” 田义闻言猛然起身,对跟随前来的其中两名宦官厉声吩咐道:“立即到通政司将罗大纮的奏章截下!快!” 胡汝宁看着两名疾步离开的宦官,又低头说道:“罗大纮在告知我此事之前,便……便已将奏章递了上去,怕是……” 田义闻言,转头怒视胡汝宁,咬牙道:“你……” 随后,也顾不上礼仪,一挥大袖便出了申府正堂,赶回宫去。 申时行目视着太监田义离开,双手轻轻拍了拍太师椅扶手,复又叹息自语道:“皆休矣!” 胡汝宁张了张口,又停下话头,不敢再说话。 太监田义的人,终究没能截下礼科给事中罗大纮的奏章。 首辅申时行给皇帝朱翊钧那封密信的内容被公之于众,罗大纮在奏章之中怒骂申时行两面派。 且密信中的一句话,深深刺痛了众多科道言官与御史,原文为“惟亲断亲裁,勿以小臣妨大典”。 好好好!我们是小臣,你申大首辅是大臣! 惟亲断亲裁?事情都让皇帝自己决定了,那要我们这些臣子做什么?我们小臣没有资格参与国家大事是吧? 以前你申时行一直就是首鼠两端,现在看你如何辩驳! 李琯弹劾的十大罪之外,现在还得给你申时行加一条,阿谀媚上! 申大首辅的这一封密信,顿时将所有言官御史的“火力”都吸引了过去,也使他们的怒火更盛。 吏部给事中钟羽正、侯先春等紧随罗大纮上书,痛斥申时行。 中书舍人黄正宾,礼科李献可等人的奏章更是言词激烈,什么“老滑头”、“首鼠两端”、“奸相弄权”等词汇皆跃然纸上。 乱了!完全乱了! 愤怒的朱翊钧对上书言官接连作出处罚,罗大纮革职为民,黄正宾廷杖,其他人等贬谪边远地区或南京。 可是此次不同于以往,申时行的密信内容得罪了所有言官、御史、朝臣,执政十年的声望一朝之间全然败光。 要知道由太祖皇帝朱元璋始,大明官制便有“以卑制尊”的理念。 你申大首辅自恃首揆之尊,便如此不将我等小臣放眼里? 好!我等小臣非要制你一制! 朱翊钧到最后也害怕了,不敢再过重处罚上书言官,即使言辞再如何激烈也仅是罚俸。 李霁看着这接踵而至的风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你能怪谁?密信可是从你那里泄露出来的! 这是什么行为?就像后世某位酷爱拍照的老师,将图片存进电脑,电脑坏了拿去给别人修,不出事才怪! 谁也不会想到,原以为只是再度暂时下岗的申首辅,自此便永远退休了。 皇帝多次下旨慰留申时行,但这已是在走流程而已,申时行不可能再继续留任了。 乾清宫中,朱翊钧终于批了申时行的辞呈。 刚批完,便抄起手边的茶杯怒摔到殿中央,阴冷道:“那些礼部奏章先转至内阁,许国会不知?定然是他从中做手脚!如今申先生名声大损,被逼致仕,他许国也休想全身而退!” 重新坐回御座上的朱翊钧,又继续道:“召张鲸过来!” 田义躬身领命,吩咐了一名小太监前去召东厂提督张鲸入乾清宫。 回到朱翊钧身边侍立后,田义小心开口道:“万岁爷,如今言官们对申先生有着极大敌意,许国私自代申先生于奏疏上签名之事已经宣扬出去,可似乎对他影响并不是很大……” 朱翊钧冷哼道:“他也休想落得好名声!代首辅签名之罪要治,故意泄露密信之罪也要治!他离开内阁也要拉上申先生,那朕便要让朝臣们也看到他许国的小人嘴脸!” 内阁中如今只剩王家屏一名阁臣,虽然申时行与许国两人的辞呈尚未公布,但明眼人都知道,两人去职已是定局。 最近内阁的气氛显得极为诡异且压抑,因为协助处理机务的众多翰林院官员,均逐一被厂卫请去单独问询。 虽然那些厂卫的态度很是恭谨客气,但是身处玉堂的清贵们都是难掩一脸厌恶。 大明的文官对执行监视特务的厂卫机构所持态度,与面对宦官群体一般,天然地厌恶排斥。 且厂卫问询的主要问题只有一个,夹着给皇帝密信的礼部奏章都有谁接触过,以及谁有机会接触。 从皇帝那里流出的密信,倒问起我们来了? 其中李霁被请去问询了两次,言语之中多往许国身上拉扯。 此时李霁已经猜出东厂的目标,当时申时行不在内阁,自己的老师许国就相当于代理首辅,话语权最大。 朱翊钧定然是觉得那密信转至内阁,而许国看到了密信,但是为扳倒申时行这个首辅,仍然将密信下发到了礼部,故意泄露密信内容。 皇帝的目标明显是许国! 第181章 问询 朱翊钧失去了内阁首辅这道对抗朝臣的屏障是其一,他本人肯定震怒,一肚子的怒气,自然想要找个人来发泄。 其二便是大明内阁次辅斗首辅的传统由来已久,且自嘉靖年间开始愈发激烈。 严嵩斗夏言,徐阶斗严嵩,高拱斗徐阶,张居正与高拱之争,再到张四维与张居正之争,犹如“接力赛”一般,目不暇接,争先上位。 若不是李霁事先知道许国在密信事件之前,私自代申时行署名时已写好辞呈,怕也有这样的想法。 朱翊钧应该也早已收到许国的辞呈,但如今命厂卫调查密信泄露过程,想必他认为许国是在拉着申时行“同归于尽”。 这是朱翊钧作为皇帝的视角看待问题,原本无可厚非。 但是李霁清楚知道许国他从来没有这个想法,况且密信之所以流出,造成如今局面,你朱翊钧才是第一责任人! 去年许国就已经有致仕还乡的念头,若没有被那一扬风波裹挟,他此刻应该已在徽州老家悠然享受晚年生活。 刚过完万历十九年的中秋节,李霁第三次被东厂的人请到东华门旁的一间庑房内问询,且这次由东厂提督张鲸亲自问话。 张鲸看着坐在对面的李霁,嗓音尖细阴柔道:“李侍讲在内阁中协理的主要是户部与工部事务?” 李霁看了眼张鲸,抿了口茶后,才神色平静回道:“这些之前张公公的人均已问过,想必不用我再重复回答了吧?” 张鲸扯了扯嘴角,又道:“可还有人说,那些礼部奏章转至内阁时,李侍讲曾同司礼监的人交代该放至何处。” 李霁轻笑一声,回道:“当日负责处理礼部奏章的方修撰去了礼部,我便代为说了一声。且当时文书房内有不下二十人在扬,皆看到我并未去碰那些奏章。” 张鲸点了点头,又问道:“方修撰从礼部回内阁后,便将所有奏章送到许阁老的值房,没错吧?” 李霁转动着手指上的玉戒,淡然回道:“不错,那些均是已批红的奏章,许阁老很快便让书吏送到了王阁老值房。且有旧例可循的奏章通常无须商议,便会下发各部堂。” 张鲸前倾的身体,往椅子后轻轻一靠,又点头道:“所以,许阁老是有可能在值房内已经看过了那些奏章,甚至发现了那封密信!” 李霁微微摇头,看着张鲸,回道:“阁老值房闲人不得擅入,书吏也只能在外间。所以无人在扬,也无人知晓许阁老是否有看过!” 张鲸闻言,低笑了两声,说道:“李侍讲今年才二十岁,又是许阁老的得意门生,前途可谓无可限量。” 李霁提了提官袍的大袖,将双手置于椅子扶手之上,与张鲸对视道:“我得以入内阁协理机务,乃是万岁的恩典拔擢。” 李霁话音刚落,隔壁间便有声音响起,略带怒意地问道:“你便是如此报答恩典?” 李霁与张鲸同时起身,面向隔壁躬身揖礼,因为说话的是皇帝朱翊钧。 隔壁的朱翊钧再次冷声问道:“李霁,你就是这般报答朕?” 李霁保持拱手揖礼姿势,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回道:“回禀万岁,万岁之圣恩,微臣无以为报,唯有鞠躬尽瘁,做好本份职事。” 隔壁再次传来朱翊钧的话:“李霁,是朕点了你六元,也是朕擢你入内阁协理机务,不是你的老师许国!朕赏识你的才华,你的办事能力,莫要朕失望!你懂朕想要什么样的回话。” 李霁低头看着脚上的皂靴,恭声回道:“万岁,非要如此不可吗?许阁老他早有致仕之念,亦无争胜之心。去年荆州府通判一案,许阁老乃是为了微臣方顶撞万岁,要降罪请万岁降罪于微臣。” 呼了口气,李霁又缓缓继续道:“许阁老已年逾花甲,一生为官清正,于国有功。请万岁恩赐许阁老体面致仕,微臣……” 隔壁响起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同时传来朱翊钧的森寒呵斥:“李霁你大胆!朕能给你的也能随时收回,你有何资格为许国求?朕再问你一遍,许国有没有看到那封密信,你不要不识好歹!” 张鲸听到隔壁的朱翊钧又在砸东西,已经跪倒在地,额头抵地。 李霁没想到朱翊钧对许国竟有如此大的怨恨,这是非要他名声尽丧不可。 李霁咬了咬牙,尽量保持情绪平稳,回道:“回禀万岁,雷霆雨露均是天恩,微臣是没有资格求!然微臣没有见过的事,绝不会凭空捏造,况且是污蔑一名清直之臣的言语!” 隔壁又传来一声脆响,跪在地上的张鲸身子随之一抖。 李霁仍保持着躬身揖礼的姿势,张鲸匍匐于地,过了良久,都没有再传来皇帝朱翊钧的话语。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确定隔壁的朱翊钧已经离去,张鲸这才起身,对李霁冷声说道:“李侍讲与尊师一样刚直!也是一样不识好歹!” 李霁没有理会张鲸,转身便离开。 回到文渊阁时,方从哲和朱国祚等人询问李霁情况如何。 文书房内的所有人,唯有李霁一人被请去问询了三次,众人自然也猜到东厂意指何人。 李霁对方从哲等人,摇了摇头,笑着回道:“多谢诸位同僚关心,无事。” 方从哲不满道:“那些奏章乃是司礼监送至内阁,为何不先去查司礼监?简直欺人太甚!” 朱国祚轻轻拍了拍方从哲的胳膊,提醒他慎言。 李廷机出外典试,叶向高在年初因母丧回家丁忧守孝,内阁之中协理机务的翰林院官员,以他们二人资历最老。 李霁回到自己书案前坐下后,一直到临近放衙都没有处理分派到手头的事务。 最后,李霁神色平静地摊开一本空白奏章,快速写好之后纳入袖袋之中。 离开文渊阁前,李霁又缓步走到以前许国的值房门口,静静站立了一会儿。 许国和申时行如今都已不在内阁,而许国的辞呈递交上去已半个多月,仍未批复,期间皇帝也没有下诏慰留。 王家屏从值房中走出,准备放衙出宫去,见李霁在许国值房前站立,不禁叹息一声。 李霁侧身向王家屏揖了一礼,王家屏缓步走过来,开口道:“光风且放心,明早我便求见太后。” 李霁再次揖礼道:“多谢王阁老。” 王家屏微微颔首,率先离开文渊阁。 李霁提了提大袖,也向文渊阁外走去,宫门会准时落锁,非奉旨值宿而滞留者属重罪。 第182章 同释朝衣 察觉到夫君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黄婉婉问了两次李霁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可李霁只顾埋头耕耘,摆弄各种姿势,并没有回答她。 待第五回合结束,李霁喘着粗气躺在床榻上,黄婉婉趴在他胸口处也气息急促,关切问道:“官人,到底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李霁转头看向黄婉婉,开口回道:“娘子,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了。” 黄婉婉蹙眉又问道:“可是要出外办什么差事?” 李霁张了张嘴,突然改口道:“嗯,是有差事!” 李霁还是决定先不告诉她实情,明日看看情况到底怎么样再说。 李霁在家里极少谈及公事,但黄婉婉还是听出了夫君没有说实话。 面色带着担忧,黄婉婉又柔声追问道:“官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李霁笑了笑,回道:“现在还不好说,到时再说吧!” 说罢,一把将黄婉婉拉到身上,笑道:“娘子,我有些许累了,有劳!” 黄婉婉一拍他的胸口,羞恼道:“我腰都快被你……折腾断了,官人你……你累了,就赶快歇息!” 李霁抬手轻轻落下,一声清脆响起,笑道:“佩儿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我总不能去折腾她吧?且还是娘子你教的她如何快速要孩子!她那一份你也要包了,今夜便让你知晓,你家官人从不说大话……” 黄婉婉俏脸通红,一边撒娇讨饶一边闪躲,她是真的被自家这个夫君折腾怕了…… 李霁也不管娇妻的求饶,单手就将她的双手紧紧钳住。 如今李霁一静下来就忍不住去想朝堂上的事,所以不是不懂节制,只得暂时先委屈一下自家娇妻了。 黄婉婉生了孩子后,身材竟丝毫没有走样,反而身上那股妩媚之感更加摄人心魄…… 第二日一早,李霁起床上衙,浑身酸软无比的黄婉婉还是得起床帮他束发,穿戴官服。 随后黄婉婉去看了看一双儿女的情况,连早饭也没吃,便回床榻上睡回笼觉。 李霁今日没有去内阁,而是到通政司递了份奏章后便转头回家。 皇帝朱翊钧早上接到慈宁宫宦官的通报,说太后请他过去。 但朱翊钧这次没有像往常一般马上摆驾慈宁宫,而是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宦官回禀过晌午之后再去请安。 朱翊钧刚从翊坤宫回到乾清宫,见桌面摆着一份奏章,署名翰林院侍讲李霁。 不禁皱眉转头看向田义,朱翊钧吩咐过,这两日不看任何官员奏本。 田义赶紧低头恭声道:“万岁爷,这是司礼监转过来的,奏章上说,李霁将……将密信泄露的罪名给背了下来。” 朱翊钧闻言,咬了咬牙,气得竟笑了起来,狞笑说道:“好好好!不愧是得意门生!” 随后拿起奏章只随便看了两眼,就甩手扔到角落去。 这时,一名太监进来禀报道:“启禀万岁爷,申阁老已至宫门外。” 朱翊钧吩咐道:“快请进来。” 很快身着一身常服的申时行进入殿内,行过礼后,朱翊钧为其赐座。 朱翊钧看着申时行,开口问道:“申先生打算何时归乡?” 申时行看了眼朱翊钧,恭声回道:“回禀万岁,致仕臣打算将于五日后离京,劳万岁挂念。” 申时行已不在职,致仕官员通常自称“致仕臣”或“草莽臣”等,以示“虽去职而不忘君恩”。 朱翊钧点点头,又开口道:“申先生佐朕十年,劳苦功劳!如今致仕还乡,唯有多加赏赐,以慰表先生之功勋。今后有何事皆可快马递奏入京,朕无不允准。” 申时行起身拱手,语气平淡回道:“谢万岁圣恩。” 朱翊钧压了压手,示意申时行落座,随后又问道:“国家政事繁巨,如今内阁缺员,太仓王阁老滞留未归,申先生认为何人可擢升入阁?” 朱翊钧自然不愿看到王家屏一人独掌内阁,他可是请立皇长子的坚定派。 申时行显然早有腹稿,缓缓回道:“致仕臣斗胆荐南京吏部左侍郎赵志皋,在京吏部左侍郎张位,此二人乃辅国良臣,可佐万岁以政事,分忧效劳。” 这个安排自然是申时行经过深思熟虑的,赵志皋和张位都是隆庆二年的进士。 赵志皋性格宽和,有资历,也是个和事佬,皇帝如今需要一位与下面朝臣斡旋缓冲的内阁辅臣。 张位才学出众,早年支持张居正变法,主张整肃吏治、加强边防,有“干济之才”的称誉。 不过张位虽有谋略,却性格骄愎。 一人做皇帝屏障,一人务实做事,且二人性格不同,皇帝用起来也会放心。 朱翊钧想了想,点头道:“多谢申先生,朕可还有其他事能为先生做?” 申时行看着自己这个学生,叹息道:“万岁,致仕臣无他求,如今国家多事,东北局势未明,或有生乱之可能。内有天灾,国库仅是勉力支撑,若再生外患,军费开支增加,便只能加税,苦的乃是我大明百姓。唯望万岁以祖宗江山为念,多加关心政事。” 缓了缓,又继续道:“许颖阳终也是万岁之老师,乃于国有功者,他有心致仕,事已至此,无论其中原由如何,望万岁给予体面,天下臣民皆感念圣德。” 许国字维桢,号颖阳。 申时行知朱翊钧想做什么,他更多是想泄愤,其他不过借口而已。 如此君王心性,纵然自己安然致仕,未来谁敢肯定不会生变? 张太岳的功劳,皇帝他心中难道不知道吗?可又如何?他私人的清算报复已甚于政治目的。 朱翊钧只是点了点头,便转移话题,随后又褒奖了申时行几句,就说要去给李太后请安。 朱翊钧在慈宁宫呆了小半个时辰,一出慈宁宫宫门,脸色瞬间转为阴沉。 回到乾清宫,又收到一封辞呈,令本就心情阴郁的朱翊钧勃然大怒。 是如今内阁中唯一的一位阁臣,王家屏的辞呈。 朱翊钧竟看都没看,直接又一甩手扔到角落去,正好落在李霁的奏章旁边。 低声自语道:“早晚让你们通通滚出京去!” 朱翊钧突然转头看了眼自己扔到角落处的两本奏章,又吩咐田义将李霁的奏章捡过来。 万历十九年九月初三日,内阁首辅申时行和次辅许国,同释朝衣。 消息一出,朝臣皆没有感到任何意外,已开始猜测会由谁填补入阁。 正讨论之间,又传出个令人一头雾水的消息。 第183章 贬谪 一边为夫君换上居家常服,黄婉婉一边柔声问道:“官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太不寻常,不是休沐日,李霁又是在内阁协理机务,不可能那么早放衙。 李霁拉着黄婉婉在梳妆案前坐下,神色严肃开口道:“娘子,我最近就要离开京城了。” 黄婉婉看着李霁,又问道:“不是出外办差,是吗?” 黄婉婉后来回想,越想越不对,各省乡试已经结束,那就不是出外典试。 而李霁现在的身份应不会外派差事才对,那么就只剩一种可能。 李霁如今只得与黄婉婉坦白,好让她有所准备,也要提前安排一些事。 黄婉婉听后,垂泪道:“官人去哪里,我和孩子们就跟着去哪里……” 李霁帮枕边人擦着泪,同时温声道:“现在尚不知会被贬至何处,孩子们太小,佩儿又怀着身孕,以后家里诸多事务还需娘子操持。” 李霁安抚了黄婉婉许久,随后两人一起去看过未到一岁的一双儿女,又来到佩儿房中。 佩儿听闻李霁会被贬谪外放,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李霁安慰道:“佩儿你如今怀着身孕,不宜远行,大郎与甜囡也太小。待你产下孩儿稍大一些,再带去与我团聚就是。” 李玙是李霁的长子自然称大郎,甜囡是女儿李云沁的乳名。 “囡”在浙江方言中主要用于称呼孩子,多指小女孩,带有亲昵的意味。 佩儿摇头抽噎道:“姐姐当初有了身子能来到京城,佩儿也能陪着官人一起去,再远都不怕……” 李霁轻抚着她的小腹,微笑道:“佩儿听话,先在京城平安生下孩儿,不愁不能团聚,若是到了偏远地区,太过危险了。” 这时一名丫鬟在门外禀报,说有宦官来传旨。 李霁独自到正厅接旨,来传旨的竟还是大太监田义。 田义没有直接宣旨,而是平和地问李霁道:“旨意尚未宣读之前,李侍讲便仍是翰林院侍讲。万岁命咱家问李侍讲,是否真的不后悔。” 李霁呼了口气,拱手回道:“请田公公宣旨。” 田义看了眼李霁,双手将圣旨递了过去,又开口道:“万岁说,你可自行观看,咱家就不宣读了,记住按照旨意上的日子离京。” 李霁双手接过圣旨后,田义便带着两名小太监回宫复命。 李霁缓缓打来圣旨,看到贬谪的地方时,双手不禁一抖。 “贬谪至宁夏镇平虏千户所,任仓副使。” 六品翰林院侍讲贬为从九品的边关千户所仓副使。 宁夏镇,此时距离“宁夏兵变”已不足半年时间。 李霁深呼了一口气,持圣旨的双手骤然发力。 回到京城任职一年多,李霁仅上过两次奏章,都是请求补发宁夏镇拖欠的饷银。 去年六月,蒙古火落赤率四千余骑进犯洮州,副总兵李联芳督兵追击,遇伏战死。 七月,火落赤又犯河州,攻占古城,临洮总兵官刘承嗣出战兵败,损失甚众。 消息在八月入京,李霁便上书。 第二次上书是今年五月,当时宁夏镇又发生多起蒙古小规模侵扰事件。 除了李霁,也有其他官员上书,但奏章均被留中。 李霁缓缓坐下后,将圣旨随意丢到桌上,开始抚额闭眼沉思。 宁夏镇,居然是宁夏镇! 李霁想过可能会被贬到云南、贵州、广西等地,甚至海南都想过,唯独没想过会是宁夏镇。 一想到即将要去一个九死一生的地方,李霁也不禁胆怯起来,这是人的本能。 独坐良久的李霁甩了甩头,平复了一下心情,装作一脸轻松的模样,他不想让黄婉婉和刘妈妈等人担心。 翰林院的众多官员,听闻李霁被贬至边镇,纷纷上书。 特别是在内阁协理机务的一众翰林,直呼荒谬。 李霁从头到尾都没有接触过夹着密信的礼部奏章,何来的故意泄露? 纵使真的发现了,难道还要为首鼠两端的申大首辅掩盖不成? 不过以方从哲和朱国祚为首的众多翰林院官员的奏章,皇帝朱翊钧全然不看,直接留中。 第二日,李霁应邀来到老师许国的府邸上。 许国看着李霁,叹息道:“光风,是为师连累了你!” 许国有李太后出面,王家屏也以辞官相保,连申时行也说了好话,朱翊钧才百般不情愿的给予体面致仕。 密信泄露的责任就在他皇帝本人,即使众人皆知,但他也绝不会认下,否则君王的颜面何存? 奈何不得许国,一肚子气总要有发泄对象,所以即使李霁不主动背锅,朱翊钧也不会放过他。 在经过东华门旁庑房中的一番问询后,李霁就已经预料到了。 李霁无奈轻笑一声,回道:“老师言重了,去年若非为学生冒险,您早已安然致仕,也不必经历后面的这些事。皇上也说过,他给的也能随时取回。” 许国一脸惋惜道:“可光风你的才华,怎能如此埋没?老夫已拟好奏本……” 李霁打断老师许国的话,恭声道:“老师勿怪,您的辞呈已然批下,不宜再上书。皇上的性情,想必老师您也十分清楚。” 许国闻言,冷哼一声道:“那老夫便去求太后!” 李霁微微摇头,劝道:“学生多谢老师,然此举不可为,学生也不愿看您再卷入是非。” 许国顿时默然,一股人走茶凉之感涌上心头,致仕官员确实无权过多干涉政事,特别是人事任免。 许国这样的重臣,李太后会出面干涉,但是以李霁的身份,绝无可能。 况且李太后与朱翊钧是母子,人家只会首先为儿子考虑。 朱翊钧特意下旨贬谪李霁,便是断了这一条路,让皇帝收回旨意,难! 李霁转移换题道:“不知老师何时离京还乡,旨意命学生重阳之前必须出京,也不知还能否为老师饯行。” 许国叹息一声,回道:“为师后日就离京回乡去。” 许国本就厌倦朝堂,经过此次事件,心中对皇帝朱翊钧更是失望。 李霁点头笑道:“那学生还能为老师送行。” 李霁心里倒也没有什么好怨怼的,科举促成的师生关系,一开始便有着政治利益的捆绑。 虽说开始许国也曾利用自己,但总体是越来越爱护自己这个学生的,给过诸多帮助和教导,还曾为自己冒险顶撞皇帝。 对于许国坚定遵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类传统礼制,李霁虽不认同,但也能理解。 人是历史的产物,人处于任何时代,都具有历史局限性。 许国算是明代中期官僚体系中的典型代表,其一生既展现了士大夫“致君尧舜”的理想,也受制于明代中后期的政治生态。 第184章 落魄贬谪遇风光致仕 因为李霁被贬即将离京,众人心情都很低落。 刘妈妈一直在给李霁夹菜,李霁微笑道:“刘妈妈,我吃不了那么,你也要多吃,保重好身体。你还要帮我带好大郎和甜囡,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我再让人接你们过去。” 刘妈妈红着眼睛,点头道:“少爷放宽心,我会帮少奶奶一起照料好孩子们,你到那边一定千万注意安全,也要照顾好自己。” 这时,李康一边埋头吃饭,一边说道:“刘妈妈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少爷,而且说不定少爷过个一年半载的,就又升官回京城了,到时你们都不用辛苦过去。” 李康是打定主意跟着李霁一起去的,李霁怎么劝也不听,行李他都已经收拾好了。 虽然明知此行会有危险,但李霁拗不过,便随他了。 届时见机行事,随机应变,一旦形势不妙就和李康先行跑路,保命要紧,老婆孩子可都在家等着呢。 李霁摇了摇头,笑道:“但愿吧,借你李大仙吉言。” 李康继续没心没肺道:“少爷你以前也说过啊,人生就是起起落落,更何况当官,对吧?我还听许阁老家的门房说,许阁老他以前也被贬了两次,不过倒没有像少爷你这么惨!” 李霁闻言,气笑道:“你这是安慰我吗?听着怎么像比惨?” 不过李霁一想,自己确实还不是最惨的,汤显祖,汤大戏曲家被贬为了广东雷州府徐闻典史,典史已经不在九品十八级的正式品级体系内,属于未入流。 平虏千户所仓副使一职,好歹还是个从九品。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可是有生命危险啊!他汤大戏曲家现在都吃上新鲜荔枝了,还是自己更惨! 九月初六日,为离京归乡的老师许国送行之后,李霁也即将启程宁夏镇。 李霁的行李都是黄婉婉和佩儿在打理收拾,临出发的前一晚,李霁粗略看了一下,不禁发出苦笑。 因为她们二人竟收拾出了整整三个大包裹,各式的衣裳鞋帽一应俱全。 虽然布料颜色素雅,但只要识货的人稍认真一看,就知道材质极好,价格昂贵。 李霁拉着黄婉婉坐到自己腿上,笑道:“娘子,此次我可没有马车乘坐,这三个大包裹如何也带不了。还是尽量简单一些,衣裳什么的,收拾几身耐穿厚实点儿的就成。” 黄婉婉闻言,瞬间眼眶湿润,眼角泪珠也开始滚落,轻轻抽泣起来。 李霁自打那年与黄婉婉有口头婚约后,生活就有了极大改善。 衣食之优渥,可以说比之大明朝九成的富家官宦子弟都丝毫不差,妥妥的贵公子。 以前童试、乡试的一应衣食便是由黄婉婉亲手安排。 乡试期间,李霁吃几天火腿为主菜,她都心疼得不行,更何况去边镇受苦。 两人成婚之后,更是不必说,鞋帽服饰、香囊、玉佩等,如何搭配,时节分类上严谨细致。 李霁给她轻轻擦拭泪水,又安慰道:“娘子哭什么,不是说过吗,那宁夏镇虽是边镇,却也不算贫瘠之地。再说了,你家官人怎么也还是个官,能受什么苦?” 黄婉婉抬头看着自家夫君,凄然道:“可我听说那边总打仗,乱得很……官人到了那边,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我和孩儿们都念着你,佩儿也怀着官人你的骨肉呢。” 李霁一刮她的琼鼻,笑道:“你家官人还属文官,打仗这种事轮不上我,能有什么危险?快把玉珠收咯!” 九月初八日一早,李霁依次抱过一双儿女,又与两位娇妻和刘妈妈话别,便带着李康启程出发。 李霁没让她们送出城门,都是女眷,孩子又小,太过麻烦,也免得再伤感。 一些往日关系较好的同僚、同年,已在前几日道过别。 朱国桢、方从哲和朱国祚等人都说会帮忙关照家里,所以李霁也没有过于担心。 当然,也有人情冷暖,自李霁被贬的消息传出之后,往日有些交往还不错的官员,到现在都没露过面。 这样也挺好,就当甄别筛选可交之人了。 李霁和李康两人牵着马,从广宁门出城。二人都是带着两个包裹,马上一个,身上背着一个。 出了城门,二人才翻身上马,李霁勒马回身,看着这大明京师的巍峨城墙,开口道:“康子,真的不后悔吗?可能以后都回不到这繁华京师来了。” 李康无所谓道:“待久一点儿,这京师也就腻了!以前就说好的,少爷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带后悔的!” 李霁笑道:“好!出发!” 说罢,李霁打马转身,往西而去,李康紧随其后。 李霁和李康才离开京城几里地,便遇上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排扬十足。 二人刚准备与队伍错身而过,突然队伍出来一人,叫住李霁道:“李六魁稍等,我家老爷想请你叙话一番,可否移步?” 说话之人李霁认得,是申时行家的管家,这支浩大风光的队伍,自然便是申时行致仕归乡的队伍。 李霁想不到竟还会与申时行的队伍相遇,狗皇帝是真小心眼啊!八成是故意给自己挑的这么个离京日子。 落魄贬谪遇风光致仕? 申时行的致仕待遇可谓皇恩浩荡,金银、绸缎、车马等都是常规赏赐,最大的恩荣是朱翊钧还赐了大红织金坐蟒服一袭! 李霁下马将缰绳递给李康,跟着申家管家去见申时行,现在人家还能见自己,是大大的赏脸了。 走近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申时行掀开车窗帘布,对李霁点点头,开口道:“光风,上来一叙。” 李霁揖了一礼,才缓缓登上马车。 马车内空间很宽敞,五六个人坐进来都不会显的逼仄。 上到马车,申时行便示意李霁坐下,李霁再次拱手揖礼后才缓缓落座。 申时行看着对面坐姿挺拔的李霁,再次开口道:“光风,心中可有悔?” 李霁面色平静回道:“不曾!” 申时行颔首笑道:“实羡慕他许颖阳,门下能有光风你这般得意弟子。” 申时行是真心羡慕许国,如果换成是自己,门下也不知有谁愿意放弃大好前途? 而且李霁的科举成就和年纪摆在那里,督理赈灾回京之后,皇帝更是明显有意重用。 原本仕途之路应该无比光明平坦,可惜,如今已是青云路断! 李霁微微摇头道:“是晚生有幸得遇明师才是,恩师之教导,晚生此生铭记。” 申时行悄然叹了口气,此子大气!随后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第185章 前人田地后人收 申时行虽然致仕,可毕竟身居首辅之位多年,地位尊崇,哪怕如今声望大损,李霁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喝这杯茶。 申时行又缓缓开口道:“光风心中对老夫可有怨?” 李霁明白申时行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看了眼面前的茶水,微微摇头,依然简短回道:“不曾!” 当初李霁求过申时行救吴南远,可他直接拒绝了,而且当时申时行还算欠着李霁人情。 申时行被众朝臣痛斥的同时,曾牵涉石昆玉案的应天巡抚李涞也被罢职了,御史言官最擅长翻旧账。 申时行听了李霁的回答,再次微微点头。 李霁回答的是不曾,而非不敢,证明他心气未坠。 申时行自认为是会识人的,李霁待人谦恭有礼,无论是在身居高位者面前,还是与贫贱之人相交,始终如一。 他人只认为李霁是性格谨慎,但申时行知道这只是其一,其实李霁心气极高,乃藏锋于内。 申时行看着与自己对坐的李霁,便回想起曾经的自己,当时朝堂之上有张居正,还有张四维。 申时行饮了口茶后,又轻声道:“光风你也是谨慎之人,我知你定能理解,我也并非无情之人,但官扬就是如此,那于我虽是小事,可多少大事便源于小事。” 顿了顿,又道:“王元驭多次说我爱权,我从未否认,因为无权是做不成事的。这是我从张江陵处学到的至理,也是警示。” 元驭是王锡爵的字,他与申时行同年同乡,关系极好,私下劝说也是担心他落得张居正的下扬。 李霁端起面前的茶,饮了一口,开口道:“多谢瑶泉公教诲,晚生谨记。” 申时行字汝墨,号瑶泉,李霁心里也确实没有怨过申时行,这是他的为人行事准则,无可厚非,身处高位之人,所想所虑多于常人。 但李霁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完全认同,所以他端起了茶杯。 申时行看了眼李霁轻轻放下的茶杯,又开口问道:“光风你如今也是被贬谪之人,不知有没有想起一首杨升庵的词?” 李霁嘴角一扬,回道:“瑶泉公可是想说,前人田地后人收?” 申时微笑点头道:“不愧是李六魁,才思之敏捷,同辈无敌手。” 升庵是杨慎的号,“前人田地后人收”出自他的《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 全文为:“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该词是杨慎在政治失意、人生困顿的背景下,以历史为镜对现实与人生的深刻反思。 他将个人遭际融入历史叙事,通过通俗的语言与冷峻的笔触,既批判了权力争斗的虚无,也表达了对超脱世俗的精神追求。 其实杨慎个人也挺热衷权力,写这首词主要还是讽刺官扬,另外也有讽刺嘉靖皇帝朱厚熜的一层含义。 也难怪他死后,嘉靖皇帝朱厚熜还要派人验验尸,看他死没死透! 申时行突然提起杨慎这首词,李霁估计他也不是怀着什么超脱心态,更多还是觉得密信的泄露不全然是意外,至少认为密信转到了内阁之后不是。 李霁笑了笑,说道:“晚生阅历尚浅,没有那般深切感悟,况且杨升庵那样的人物,不是晚生能相比较的。” 申时行抿了口茶,又笑道:“如何比不得?杨升庵是状元,光风你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 李霁也笑着回道:“还是没法比的,杨升庵之父乃是首辅!我?一被逐出家门的庶子尔!” 聊天就聊天,咋?还诅咒起来了? 杨慎后半辈子都只能呆在被发配的云南,连后娶的继室的面都见不着,偷跑回老家还被人逮了,又押送回云南,一个字,惨! 你申时行怀疑有人害你,就也想让老子下半辈子都呆在宁夏那种边镇地方?没门! 以前对你没怨,你要这么聊天调侃,想不生怨都难! 申时行笑了笑,竟又给李霁倒了杯茶,说道:“但愿光风早日挣脱枷锁,不过未来的朝堂,多事矣!” 李霁毫不客气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申大首辅,不,前首辅!脸挺大呀! 没了你这个和事佬、裱糊匠就要朝堂大乱? 别说,您说得还挺准! 申时行虽然没有张居正的那般手腕压服群臣,但是人家太极打得好,位列首辅的近十年时间,确实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李霁放下茶杯,拱手道:“谢过瑶泉公,晚生也祝瑶泉公荣归故里后,优游林下,颐养天年,福泽绵长,垂范后世!” 您老就好好在家呆着吧,别人或有复出的可能,但你申时行如今这名声,肯定没戏! 李霁随后又好奇问申时行为什么不走水路,他老家是苏州府,走水路比走陆路舒坦多了。 申时行笑着回道:“走一段陆路,是想欣赏一番我大明山河!再说了,一直走水路岂不是锦衣夜行?” 得!给你装到了! 李霁随后告辞,下了申时行的马车后,牵马在路边目视其队伍离去。 申时行肯定也猜到了,皇帝朱翊钧是有意安排二人在同一天离京。 无非就是表达一下歉疚,顺便还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申时行和许国都致仕了,还要挑拨一下? 李霁待申时行的队伍离去后,便与李康重新上马,绕小路过去。 前面肯定还有官员沿路送行,李霁脸皮不怎么厚,也没有受虐倾向,就不去当衬托绿叶了。 两人骑马在林间缓行,李康转头对李霁问道:“少爷,那前首辅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李霁开玩笑地回道:“申大前首辅诅咒我下半辈子都待在边镇!” 李康闻言,立马转头吐了口唾沫,气道:“呸!我诅咒他过不了多少富贵日子!” 李霁哈哈笑道:“康子,这次可能你的话不灵了!” 李霁没记错的话,申时行算是高寿的,活了有八十岁。 他今年还不到六十,才五十七岁,后头还有二十多年的富贵日子。 朱翊钧对申时行与对张居正完全不同,一想起就会给予赏赐,时不时还派宦官前去问候身体怎么样,妥妥的善终。 李康又呸了一声,说道:“以后少爷你的富贵日子,不知要比他多多少!说不定皇帝就是见他做了那么多年首辅,不爽他,才故意把他给撸了!” 李康跟着李霁久了,各种新奇词汇也是拿手。 李霁闻言,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禁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李康。 靠!这种可能不是完全没有,那封密信能从乾清宫流出来本就离奇! 第186章 初至平虏城 再由山西大同镇、偏头关(今偏关县),穿越长城关隘后再进入陕西。 宁夏镇属陕西都司,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进入陕西后,再沿长城内侧向西,经榆林镇(今榆林)、灵州(今宁夏灵武)后抵达 宁夏镇(今银川)。 平虏城在宁夏镇北部前沿,从宁夏镇向北出发,沿黄河西岸或长城防线行进至朔方驿(今银川以北),最 终到达平虏城(今平罗)。 平虏城地处宁夏平原北部,是宁夏镇防御体系的前哨,与北部的镇远关、北长城等构成防线,沿途设有驿站和墩台,以保障军事通讯和物资运输。 李霁和李康两人骑马快行,终于在十月初五日,见到了平虏城城门。 平虏城建于明成祖永乐年间,初为哨所,后经扩建。 景泰六年,朝廷奏拨前卫后千户所十百户军余居之,因人口增多,平虏城开始扩建成新城。 弘治六年,因“居人繁庶”,再次对平虏城进行扩建,筑新城,城周长三里,城墙高三丈五尺。 明武宗正德五年设守备官,嘉靖三十年设置平虏千户所。 快马赶了一个月的路,李霁和李康两人都是风尘仆仆,不是指状态,就是字面上的“风尘仆仆”。 两人脸上都覆盖着层灰尘,衣裳上就更不用说了,刚在中间路上休息的空档,李霁抖了抖衣摆,都差点被抖出的一阵灰尘呛到。 如今哪里还能看到曾经的翰林清贵,面如冠玉的状元郎半分影子。 李霁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不禁皱眉苦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要是在家里,娇妻连房门都不让进。 被贬谪的官员不仅要限期赴任,且没有“火牌”特权,路费都要自费。 在上个驿馆,驿卒就给安排了间杂乱的房间住宿,床也只有一张,要水洗澡?没有! 李霁愿意多花银钱,可驿卒只赏了他一个白眼,理都没理他…… 李霁看着平虏城的城墙,呼了口气说道:“康子,我们先到城里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再说。” 李康拍了拍头上的尘土,问道:“少爷,这城里能有客栈?” 李康见过大明京师的巍峨,哪怕相比绍兴城,这平虏城也是要小得多。 李霁笑了笑,回道:“虽说这平虏城是军城,可人口也不少,时常有过往的商人,小客栈还是有的。” 平虏城虽小,可也是边镇的重要战略城池,军民加起来也有数千人,而且随着周边人口的慢慢迁入,如今怕差不多已有近万人。 李霁与李康牵着马向城门处的军士走去,李霁递上自己的敕牒,交由军士查验。 两名军士嘀咕了两句,又好奇地打量了一阵李霁。 一名军士向李霁客气地问道:“你真是新来的仓副使?” 李霁点头回道:“是的,敕牒上面有吏部的钤印,如何做得假?” 那名军士挠了挠下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又开口道:“这李字我认识,后边这个字笔画太多,密密麻麻看着眼晕呀!你稍等一下,我家小旗去上茅房了,很快就回来。” 李康一拍脑门,这些军卒还真是没文化啊! 其实以前的李康也好不到哪儿去,不过这几年被李霁逼着读书,文化水平确实大涨。写字不再歪歪扭扭,就是四书五经也能捣鼓两下。 几名军士倒没有难为李霁,反而客气地将李霁请到旁边他们自己的茶桌处先坐着。 李霁和李康坐下刚喝了碗茶,一名小旗从城里走了出来,一边还整理着腰带。 两名军士连忙小跑到小旗面前,边指着李霁,边低声禀报。 小旗接过敕牒,看过之后给两名军士一人赏了一板栗。 小旗快步走到李霁面前,抱拳恭声说道:“原来是状元公到了,咱们这儿都是糙汉子,大字不识几个,怠慢了状元公。” 李霁起身回礼道:“有礼,如今只是谪命之身而已,不知在下是否可以进城了?我还需到守备署报到。” 小旗忙道:“这是自然!守备署几日前便有令,命我等城门检验一见到状元公,须得第一时间禀报守备署。” 李霁又揖了一礼道:“多谢,还想请问何处有客栈,在下衣冠不整,恐不便面见上官。” 小旗闻言笑道:“状元公一路奔波辛劳,放心,守备署已有安排,请随在下先移步到城中客栈。” 小旗说罢,招手让两名军士过来给李霁牵马,自己则在前方为李霁带路,一边介绍一些平虏城的情况。 到了一家还算整洁的客栈,小旗与掌柜交谈几句,掌柜便为李霁和李康两人安排。 李霁洗过澡后,瞬间感觉整个人都清爽起来,连日赶路的疲累都去了一半。 李霁离开客栈时要给钱,那小旗笑道:“状元公无须破费,这是守备署安排下的,而且这客栈还是咱们镇抚家的,以后状元公若是前来,也可以打折。” 边镇的客栈酒楼自然不是谁都能开的,背后多是一些大小军头在撑腰,他们官职都是世袭而来,外人想在这里立足,就得先打点好这些真正的地头蛇。 李霁在小旗的带路下,来到了平虏城中的守备衙署,小旗主动上前与阍者交涉。 自正德五年平虏城设守备官后,守备便为平虏城最高军事长官(武职),其衙署是城内核心军政机构,负责指挥驻军、调度防务、管理城防事务等。 如今平虏城的最高军事长官叫萧如薰,武将世家出身,以三品宁夏北路参将之职守平虏城,同时兼任守备。 宁夏镇在万历初年分设“四路”, 北路:平虏城、镇北堡等,管辖贺兰山以东至黄河区域。 东路:花马池、灵州等,管辖宁夏与陕西交界地带。 南路:固原、下马关等,管辖宁夏南部。 西路:中卫、靖虏等,管辖黄河以西。 目前从萧如薰的行为来看,应该不是那种粗鄙武将,且整个平虏城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 他提前通知城门军士接待李霁,至少表明他对文官的态度是和善的。 明朝文官压制武将日久,大多数武将心中对文官是厌恶反感的。所以文官们一旦被贬谪到边镇,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武官的奚落嘲讽。 第187章 萧如薰 那儒生与李霁揖礼笑着招呼到:“久仰李六魁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萧参将得知李六魁至平虏城任职后,便已扫榻相迎!由在下为李六魁引路,请!” 李霁拱手回了一礼,说道:“有劳执事。” 李霁又谢过了带路的城门小旗,李康悄悄递给他一块碎银子,小旗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笑着告辞一声便离去。 之后李霁与李康跟随中年儒生进了守备衙门,守备衙门为三进,不算大,但在这平虏城中已是最有排面的宅院。 中年儒生领着李霁和李康到了衙署后堂,一名年近而立的英伟男子正坐于堂中。 此人正是宁夏北路参将萧如薰,今年二十七岁,整个平虏城的最高指挥官。 萧如薰一见李霁便先起身揖礼道:“素闻李六魁大名,今日得见尊容了,幸会。” 李霁也赶紧揖礼回道:“萧参将过奖了,如今乃是贬谪之身,不敢当此礼!今后在帐下听命,还望多加提点。” 萧如薰此时一身文人长衫打扮,文质儒雅,这形象很难让人觉得他是一名武将。 萧如薰却是实打实的武将世家出身,而且还是官三代,其祖父萧汉是凉州副总兵、都督佥事,父亲萧文奎为京营副将、都督同知,众多兄弟也为武官。 萧如薰一边请李霁落座,一边笑道:“无论居何官职,李六魁均是我大明读书人之楷模。某一向尊崇读书人,也喜好读书,能与阁下相交,幸甚!” 看萧如薰这架势,似乎也是在走当年戚继光的路数。 刚才一路过来,李霁就发现守备衙门中有好些文人,应该都是萧如薰的门客,至于成色如何,不好评价。 李霁也打听过,萧如薰确实颇具才华,喜欢与众多文人墨客交往,家中常常宾客满座。 就是不知总被一些穷酸落魄的文人打秋风,官三代的萧如薰能不能顶得住,反正当年的戚继光最后是顶不住的。 李霁谦虚道:“多谢萧参将,令祖与令尊皆于国有功勋,萧家更是三代人为大明镇守边疆,护国安宁,李霁深感敬佩。能与萧参将相交,乃在下之幸才是!” 见李霁提起自己的父祖,同时肯定萧家的功勋,萧如薰笑容更盛。 传言这位李六魁为人谦逊,待人有礼,果然不假! 不像某些倨傲的文官刚被贬时,依然自觉高人一等,到了边镇不吃点苦头才怪。 萧如薰爽朗笑道:“我就说李六魁与别的读书人不同,绝非腐儒可比也!你上书的次数不多,其中就有两次是为我们宁夏军士请求补发饷银。那些空读死书之辈,是不会知晓我们边镇军士之苦的。” 李霁微微摇头道:“可惜在下的上书,均是如石沉大海……” 萧如薰看了眼李霁,又开口道:“朝堂是该多些如李六魁这般的官员,为我们戍守边镇的军士进言。然李六魁也不必气馁,以阁下之才,想必很快便能起复重用。” 这属于官面的客套话,不过李霁还是要谢过。 萧如薰的性情不错,李霁打算结交一番,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那扬兵变时,也能多一条路。 萧如薰又笑道:“李六魁一路劳累,我命人略备了酒席接风,还请务必赏光。” 李霁起身揖礼道:“多谢萧参将盛情!” 萧如薰给李霁搞的接风宴,整整有三大桌人,多是一些慕名而来的文人和原本的门客,看来萧如薰在宁夏镇这一片很吃得开! 当然,豪爽是有代价的,那就是花钱如流水。 萧如薰笑着为众多前来与他结交的文人和门客介绍李霁,可在扬的人一听李霁的身份不禁都拘谨起来。 李霁虽然被贬,可还是堂堂正正的状元出身,有着六元及第的成就。 而在扬的这些所谓“文人”,别说进士,连举人都没有,只有几个秀才而已。 其中有不少是混吃混喝的,李霁也看破不说破,萧如薰乐意做“水鱼”,谁也管不着。 而且李霁不信萧如薰看不出他们的水平,偶尔显露文采之时,得有人在一旁喝彩叫好不是? 酒席之上,萧如薰频繁主动与李霁碰杯,发现他每次均是一饮而尽,不禁暗暗心惊,现在的读书人酒量都这么猛吗? 其他人过来敬酒,李霁同样来者不拒,真心探讨学问的还会多聊几句。 宴会长达两个时辰,待那些文人和门客散去后,只剩下李霁与萧如薰两人。 酒后上头的萧如薰果然口吐真言,说自己最为崇拜的就是戚继光,不止能打仗,还要以武将之身份获得文坛赞誉。 李霁闻言不禁一笑,看来萧如薰研究戚继光,研究得很透彻嘛! 戚继光的“元敬词宗先生”美誉,可不就是那些落魄文人、游棍先恭维叫出来的? 萧如薰打着酒嗝对李霁说道:“李六魁,我这文坛名声可就靠你了,嗝~你才高八斗,六元及第,与人交往时记得多提及我几次,嗝~感谢!” 李霁苦笑道:“萧参将,我现在什么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知要在平虏城任职多久。且今日来此便有众多文士,萧参将你又乃真才实学,日后定可扬名。” 萧如薰又打了个酒嗝,摆手结巴道:“他们那些人……不……不成气候,李六魁你不一样!” 看吧,就说官三代不是傻子! 接连又打了好几个酒嗝后,萧如薰又拍着胸脯继续道:“李六魁你放心,论战扬骁勇,我敢说不比戚武毅差,届时立了功,你尽管拿去便是,还是那句话,须记得替我扬名!” 明代中后期的武将实在被压制的狠了,对才名总有莫名的执着,因为那些文官骂人实在难听! 李霁苦笑着点了点头,萧如薰说话都大舌头了,现在说的可不就是醉话吗? 还你打仗和戚继光一般猛?刚才就应该劝你多夹菜! 不过后面的事实证明,萧如薰没有说大话,打仗确实猛! 第188章 打赌 第二日一早,萧如薰就吩咐人替李霁办好了报到手续,李霁谢过之后便去仓署准备交接工作。 李霁的交接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账目的核对和库存盘查都没有问题,其他的仓储设施和器物移交就更简单了。 在这类边镇战略要地,其实较少有人敢乱动手脚,因为这里存储的多是军粮,且盘查的频繁,一旦对不上账都会严查。 李霁如今为平虏千户所的仓副使,原本仓副使一职也是未入流的杂职,但是因平虏城为边镇要地,且文官极少,便设为从九品。 有仓副使当然也会有仓大使,但因平虏城以北还有一些防御堡寨,平虏城为中转之地,所以仓大使一职由宁夏镇那边的管粮通判兼任,实际管事的是仓副使,仓大使只会定期进行盘查。 李霁做好交接工作后,便和李康在旁边的仓署收拾住的地方,有几名仓夫主动过来帮忙,很快便收拾出了两间屋子。 收拾完屋子,李霁让李康带几名帮忙的仓夫出去吃点好的,同时买点日常所用的物品回来。 李霁实在不便随意走动,因为黄婉婉给他塞了好些财物,且边镇没有钱庄,所以都是真金白银。 一个小包裹里全是金箔和金锭,还有三百多两的现银,这还是李霁嫌携带麻烦,让黄婉婉拿出去了一部分。 李霁环视了一圈屋子,在想着该怎么藏这些财物,最后发现实在没地方可藏,干脆往床上一扔。 现在已经快十月中旬,李霁一想起即将发生的兵变就莫名的烦躁。 李霁在想要不要找机会去一趟宁夏镇,但是以自己现在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真去了估计也没什么用,因为连衙门都进不去。 能碰上萧如薰这样的武将,已是万幸,到了宁夏镇那边,想进总兵府、巡抚衙门这类大衙门,难! 想太多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仓副使一职算不上忙碌,主要事务是粮食入库核查,仓储日常维护,粮饷发放与调配等。 平时的账目与文书管理则有仓攥典协作,比李霁在内阁协理机务的时候轻松太多。 萧如薰没事的时候,竟还将李霁拉到平虏城中的卫学和社学去讲学。 “卫学”隶属卫所,主要招收军户子弟,兼收民户子弟,由朝廷派儒学教官(如教授、训导)管理,课程与内地府州县学类似。 平虏城中也有一所官办的社学,里面有二十多名学生在求学。 李霁在卫学和社学都进行了一扬讲学,大概觉得李霁讲得好,最后萧如薰把他又拉到一些城中私塾去转悠,一连三天都没停过。 李霁明白萧如薰的心思,拉着自己在城中到处逛,是在告诉别人,他萧如薰是能和六元及第的状元走一起的,才学能差了? 现在也就没被剥去功名,剩这么点拿得出手的,李霁便听之任之了,毕竟现在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儿。 十月初十日,萧如薰终于肯放过李霁,因为有军士来禀报,请他去一趟千户所军器库的兵器修理作坊。 李霁来了兴趣,问道:“萧参将,在下能否也去参观一番?” 萧如薰笑道:“有何不何,还听说李六魁有一手高绝箭术,不知能不能见识一下?” 李霁笑着回道:“在萧参将面前哪里敢称箭术,只是平时用来舒松筋骨罢了。” 李霁发现萧如薰的拇指内侧有厚茧,他应是采用蒙古式射法,拇指勾弦所引起。 出自将门世家,弓马骑射都是最基本的,而且萧如薰能守平虏城这样的战略要地,可不是靠关系就能做到的。 李霁带着李康随萧如薰到了城中的军器库,十几名军匠赤裸着胳膊,正在敲打着各式军械。 普通的千户所只有修理军器的权限,而九边重镇下辖的所,因地处偏远、运输不便,经兵部奏准后,可在都司监督下,用本地铁矿锻造铁制兵器如矛头、箭头等,但火器仍需中央调配。 萧如薰在和几名军匠讨论着什么,李霁缓步走到一张杂乱的案板前,从一堆各式铁器中抽出一根边军制式鸟铳的铳管,铳管已经炸膛,显然是更换下来的。 万历年间鸟铳等小型火器的铳管,更多采用的是锻造卷制工艺。 此时的明朝已经有较为成熟的整体铸造铳管技术,但多用于火炮的炮体。 鸟铳枪管口径小(约10-15毫米),整体铸造时金属液流动困难,易导致内壁粗糙、厚度不均,钻磨工序更复杂(需去除更多铸造缺陷),反而增加工时和成本。 锻造卷制的熟铁枪管虽有拼缝,但通过反复锻打(如“百炼”工艺)可压实金属,减少内部缺陷,且延展性好,抗冲击能力优于铸铁。 归根结底还是技术没能达到,整体铸造自然是优于锻造卷制,这个过程看似简单,却需要极长的时间去突破,炉温无法保持稳定就是一个大问题。 这时李康在旁边问道:“少爷,这就是鸟铳的铳管吧?怎么变这样了?” 李霁笑了笑,回道:“这是炸膛了,原因有多种,铳管中有砂眼、填装火药过量、维护不足等都有可能引发炸膛。这根铳管应该是铁质的原因,在炸膛处就能看到有砂眼。” 李康听得一知半解,站在对面的一名军匠则是一脸好奇的看着李霁。 打量了一下李霁,突然开口道:“那就不能是铳管内部不平滑的原因?” 李霁点头微笑,回道:“当然也有这种可能。” 看了军匠一眼,李霁又继续道:“其实铳管内壁不一定要光滑,或许还能射得更远更准。” 那军匠闻言,冷笑道:“滑天下之大稽,方才还以为你懂一些,现在看来就是半桶水!铳管内壁不平滑,定然炸膛!” 李霁摇了摇头道:“未必也!” 军匠还是肃声道:“必炸!” 萧如薰这时走了过来,问道:“老孙头,做什么呢?” 军匠老孙头指着李霁,说道:“这后生说铳管内壁不平滑也不会炸膛,萧参将你说可笑不可笑?” 萧如薰看了眼李霁, 对老孙头皱眉呵斥道:“老孙头,这位是六元及第的状元,休得无礼!” 读书人不懂军械,很正常嘛! 老孙头却硬着脖子回道:“状元又如何?他懂这些吗?读几本书就在咱们这儿装先生?” 萧如薰一瞪眼就要继续呵斥,李霁笑着制止道:“萧参将,我能否和这位老先生打个赌?” 谁料李霁话音刚落,老孙头就没好气回道:“赌什么赌?不赌!没钱!” 李霁抚额,这老头还真是一根筋!谁说打赌就是赌钱了? 第189章 受挫 萧如薰知道他这是臭脾气又犯了,对老孙头挥了挥手,说道:“老孙头,忙你的去吧!” 老孙头看了眼李霁,又扔掉手中的锉刀,就要离去。 李霁忙说道:“老先生稍等!萧参将,今日我便要和这位老先生赌一回,至于赌什么由老先生决定。铳管内壁不平滑也不会炸膛,反而射得更远更准!” 军器库修理作坊内的十几名军匠闻言都笑了起来,自然是在笑李霁。 萧如薰没想到李霁竟也犯起了倔,在他的认知中,自然也是认为铳管内壁不平滑便会导致炸膛。 老孙头停下转身的动作,回头道:“萧参将,这可是他非要跟我赌的!” 又对李霁冷哼道:“老头我是大字不识几个,但这些东西可不是你们书生翻翻书就能胡言乱语的!我家从我爷爷辈就开始是军匠,铳管内壁不平滑若还不炸膛,我管你叫爷爷!” 李霁笑着回道:“那倒不必,老先生若输了,请我喝顿酒就成。” 孙老头不屑道:“你若输了,我要你管我叫状元,老头我也过把状元瘾!” 李霁点头笑道:“好,就如老先生所言。” 萧如薰忙道:“李六魁,你……” 李霁笑道:“萧参将,行个方便,我就与那位老先生打个赌。” 萧如薰在平虏城就跟土皇帝差不多,给李霁弄几根铳管打赌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他是担心李霁的名声,在他看来李霁必输无疑。 李霁又笑道:“萧参将,待你的诗集整理好,在下为你写个序如何?” 萧如薰立马回道:“一言为定!” 萧如薰这几天都在暗示李霁,希望李霁能为他以后的诗集作序,不过李霁一直在装糊涂。 倒不是李霁不愿意,而是萧如薰现在总共也就写了十来首诗,离编成诗集差了十万八千里。 现在萧如薰心底已有了主意,届时李霁打赌输了,他便勒令谁也不准说出去,老孙头也就嘴硬而已。 随后李霁跟萧如薰来到靶扬,比试了一番射箭。 萧如薰以为传言不过只是传言,真想不到李霁的箭术竟完全没有水分,而且一手连珠箭十分之快。 待李霁换了军中硬弓后,连珠箭依然行云流水,准头极高,萧如薰不禁感叹道:“传言李六魁赴京赶考途中,一手连珠箭,三箭慑退数十劫匪,果然名不虚传!” 他自己出身将门,自幼便弓马娴熟,可李霁是读书人、文官,能有这般箭术,实在令人惊讶。 李霁微笑回道:“其实不然,当时在扬的还有我义弟,以及两名同窗,我们是四人持弓。且我义弟还骑着马,劫匪忌惮官府,才退去的。” 萧如薰看了眼不远处正拉弓如满月的李康,又点头说道:“令弟之臂力丝毫不弱于军中弓手了,箭术也十分了得,若在军中,定然是个好苗子!” 萧如薰此刻都有了将李康举荐到军中的想法,如今军户逃亡甚多,朝廷已开始募兵,所募兵丁可不归入军籍。 李霁明白萧如薰的意思,笑了笑回道:“且看他的想法吧,他曾与我说过羡慕披甲持刀的军士,若他真有从军的想法,届时还须请萧参将举荐。” 萧如薰闻言,笑道:“好!若令弟有志从军,直接入我帐下,我许其为亲兵,身披最好的甲,腰佩最快的刀!” 李霁拱手揖礼道:“先行谢过萧参将。” 之后萧如薰允许李霁出入军器库的修理作坊,他只只以为李霁是一时兴起而已。 李霁却是很认真的,他要试试没有高精密的车床下,能不能手搓出膛线。 真正动起手来时,李霁才发现纯手工搓有多难! 李霁打算用冷挤压的方式硬刻膛线,先做一个硬质螺旋凸棱锥头,通过旋转的碾压工具在铳管内壁挤压出螺旋膛线。 万历年间的小型火铳内层用熟铁卷制,外层包裹一层低碳钢(含碳量0.1%-0.25%),通过高温锻打使两层金属融合,形成“外钢内铁”的结构,既保证韧性又提升耐压性。 内层的熟铁较软,用精钢材质的螺旋锥头穿过,是有可能刻成膛线的。 今年边境还算安稳,没有什么大战事,修理作坊的军匠都不算忙,之前请萧如薰过来是查验调配的军械入库。 李霁请两名军匠汉子配合他,决定先用换下来的废弃铳管实验,精钢是萧如薰提供的。 两名军匠听说要用精钢打制一个只比铳管口稍大一点点的锥头都直摇头,这个准确度太难把握了。 他们是军匠,又不是绣花小娘,哪里干得来这种活儿? 李霁只能使出“钞能力”,且在帮忙期间还会好酒好菜招待,两名军匠才答应试一试。 花了整整五天,期间李霁还亲自上手了,才弄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螺旋锥头。 李霁也不管了,先试上一试再说,可才将锥头敲进去一小截,铳管竟然裂了! 在一旁看着的老孙头冷笑连连,开口讽刺道:“都没放火药呢,这不就炸膛了?” 此话一出,修理作坊的军匠们都跟着笑了起来,主要是李霁的想法太离谱。 忙活了好几天,就这? 李霁看着手里爆裂的铳管,也不禁尴尬得直挠头。 可硬将锥头敲着穿过整根铳管后,李霁眯眼仔细看了一下,眉头一挑,铳管内壁是有规则螺旋纹的。 “巴铁”手搓膛线的视频没有忽悠人啊! 铳管爆裂可能是因为锥头不够精细,压力太大把铳管挤爆了,毕竟这些铳管都是采用卷制工艺,不是后世的无缝钢管。 李霁再次央求两名军匠帮忙打制一个锥头,尺寸再微微缩小。 两名军匠看在李霁出手阔绰的份上,便继续埋头苦干,这被贬的状元郎给得实在太多! 又忙活了三天,到拧螺旋纹这一步,李霁还是亲自上手,上次拧得太猛,螺旋纹过于密集了,这次得轻些。 李霁不懂具体的缠距参数,只能先粗略的试一试,首先保证别炸膛。 实在不行,李霁已经打算弄直线式的膛线了,别让人家笑话太过。 膛线不止有螺旋纹的,也有直线式膛线。 用新打制出来的螺旋锥头,李霁又试了一次,这次的动作十分小心。 可敲到一半,铳管又裂了,李霁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这……不应该啊? 再次受挫的李霁已经开始怀疑这办法不靠谱了…… 第190章 我帮你入编 叹了口气,李霁又来回翻看铳管,一手都是菜籽油。 他这次还刻意倒了点菜籽油充作润滑剂,减少些摩擦,就是担心再次把铳管挤裂,可结果还是一样。 这时李康在一旁说道:“少爷,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更换下来的铳管,像你说的那样铁质不行,才敲几下就裂了?” 李霁摇了摇头,无奈道:“应该不是。” 用螺旋锥头挤压冲刻膛线是可行的,但不能用在如今这种铳管上。 李霁也想明白了,虽有百炼钢等锻打工艺,减少钢铁之中的杂质,从而提高了一定韧性,但终究不够。 特别是从内壁向外挤压很容易脆裂,加上这些铳管还是采用的卷制工艺锻造。 而且这种冷挤压刻膛线的方法也不适合这么长的铳管,如今的制式鸟铳的铳管太长,有四尺多,约为后世的1.3米。 铳管过长,螺旋锥头冲压过后的膛线也不是很规则,反而容易炸膛。 李霁扔掉手中的爆裂的铳管,起身扭了扭脖子,累! 老孙头得意地笑道:“怎么样?状元郎?锻造出来的铳管还须打磨平滑方可使用,你往里凿块精钢,它能不裂吗?” 李霁转头喊道:“状元老爷!” 老孙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结巴道:“你……你可别乱喊啊!我……我开玩笑的,我就是一老工匠!” 其他军匠见了老孙头的窘态,都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人家认赌服输,你老孙头还不乐意了? 李霁又不是输不起的人,虽然他其实也没输,但跟他们辩驳理论说不清楚,又捣鼓不出来,就干脆认输了。 都被贬到这破地方了,还有什么面子好讲。 之后李霁便没再往军器库钻,老实待在仓署中,认命般的干起了“仓管”。 时间已经来到十月下旬,秋风乍起,天气渐凉。 李霁让李康出去找个木匠来将漏风的门给换掉,要不然晚上睡觉时,一个劲儿往屋子里刮风。 现在虽还不算冷,可再过个把月那不得冻死个人? 木匠利索地换上了两扇门后,一边收拾吃饭的家伙,一边笑道:“这位老爷,您怎地不上报,让上面派铺行匠人来修换,反倒自己花银钱修官家的屋子?” 李霁轻笑回道:“嫌麻烦!” 仓署是官家的衙门,修缮费用自然应从官库支取,可这仓署破的门何止这两扇? 之前萧如薰还跟李霁哭过穷,李霁也不好意思拿这点事去烦人家。 明代官员调动频繁,修缮衙门有风险不止,还是长期工程,任期内未必能完工,谁愿意干这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事? 再说了,李霁又没打算在这里久住,局势不妙还得赶紧跑路呢。 李霁看了眼木匠收拾的各式工具,突然开口道:“能否帮我再打个箱柜?” 木匠爽快答应道:“可以,看老爷您需要多大的箱柜,我铺子里也有现成的,随便挑!” 李霁让木匠进屋子,指着角落比划了一下所需箱柜的大小。 木匠点头表示明白,笑道:“老爷您所需的箱柜,我铺子里就有两个现成,方便的话可以去挑选一个。若觉得不喜欢,可以再按您的要求打制,就是须花费些许时日。” 李霁请木匠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但是木匠连连摆手称不敢。 他一个木匠自然不敢在官员面前就坐,虽然李霁如今只是个仓副使,但毕竟是有官身的人。 李霁只好给他递过茶杯,同时说道:“你随便给我送一个过来就行,我没有什么要求,银钱我现在就可以付给你。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再帮我打制点别的东西。” 木匠小心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回道:“多谢老爷,待我将箱柜送过来您再付银子就成,不知您还想打制什么物件?” 随后李霁便向木匠讲述自己想要打制的物件,可木匠听得一头雾水,李霁只得又在纸上一边画图,同时一边加以讲述。 李霁是想弄台手工推拉切削膛线的车床,既然冷挤压的方式会将铳管挤裂,那就换用切削的方式。 纯手工推拉切削车床的原理没有多么复杂,只是现在的人不会往这些地方想,只认为铳管的内壁应该是平滑的。 木匠听了良久,看着桌上的图纸,皱着眉头问道:“这位老爷,你是说要在推动木轴的时候,前端铁棒穿过固定的铁管要旋转?您这也不是钻孔啊?再说了钻孔可以用牵钻嘛!” 明代木工制作家具时,常用“牵钻”(类似现代手钻,通过绳索带动旋转)搭配钻头钻孔,金工打造首饰或金属器件时,也用小型钻头加工细孔。 除此之外,军用鸟铳铳管也是使用牵钻进行钻孔。 李霁闻言,一拍大腿笑道:“对!就是要转!但是不要快,我要让其贴着铁管内壁缓慢有序地转动,可能做到?” 木匠摇了摇头,回道:“照您的解释说法是有可能的,但是其中还要用到精钢等材质,我可没有。有序转动也是一个难题,可以说是很难!” 李霁站起身,将图纸递给木匠,说道:“精钢这些你不用管,你只需想办法打制出推拉木轴时可有序缓慢转动即可。” 木匠接过第一次见的图纸,看着李霁又说道:“我只能说尽量试试,图纸也拿给我师傅瞧一瞧,让他帮出出主意,但是耗费的木材还有……” 李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尽管试,用心做!耗费的木材都由我出,你每日工钱得多少我多给三成。你要是做出来了,我帮你入编!” 木匠皱眉不解道:“入编?是何物?” 一时说快了,李霁又给他解释道:“反正对你大有好处,你用心做就是。” 李霁还是想试试,要是将膛线那玩意儿给弄出来,说不定能调离这里。 即使不能调离,到时跑路也有应付的借口。 线膛枪比之滑膛枪射击精度要高得多,射程也更远。 如今的滑膛鸟铳的射程,超过八十步(150米左右)射击精度就会大大降低,同时杀伤力也会大大减弱,无法穿甲。 而线膛枪的射程,怎么也得是滑膛枪的二至三倍,虽然弹药装填的速度上,线膛枪开始会慢一些,但改进技术嘛,总得一点点来。 而且这些还都是李霁的幻想,木匠能不能弄出手工切削的车床还是未知数,刚才离开的样子就是一脸懵圈的模样。 第191章 哱氏集团骨干 如今打赌输了,才没过几天,倒又改成三天两头往木匠铺子钻。 这一下研究铁器,一下又研究木头的,莫不是少爷因为被贬官,打击过大,脑子又出问题了? 冬月初六,李霁正在木匠铺子看他们研究车床的进度,已经有了些许的眉目。 木匠叫颜通平,因为行四都叫他颜四,他的师傅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也没个大名,都叫他胡老巴,也不知道是“巴”还是“八”。 李霁正在和这对师徒研究怎么在推动的木轴上画螺旋纹,这个很重要,如果真能成功的话,这个就相当于刻在铳管的膛线轨迹。 刻画螺旋纹倒不难,汉代铜器螺旋纹就是通过同心圆定点连线法绘制,纹饰均匀规则。 宋代《营造法式》 记载“旋梯之制”,要求以中心柱为轴,按“每尺高旋度若干”计算螺旋轨迹,体现了几何计算与施工的结合。 明代家具中也常见螺旋纹,比如笔筒、灯柱或立柱上,常用绳索定位法绘制浅刻,线条均匀,配合漆艺形成装饰效果。 正研究着,李康突然找到李霁,说萧如薰正在找他,让他马上去守备署。 李霁跟胡老巴和颜四这对木匠师徒吩咐了两句,便赶紧与李康一起往守备署去,萧如薰突然找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李霁到了守备署,方行完礼, 萧如薰就开口道:“光风,宁夏镇巡抚衙门那边,要我和你一起去一趟,你赶紧收拾一下。” 李霁嫌萧如薰总是叫他“李六魁”别扭,且两人逐渐相熟,就让他称自己的字。 李霁不解道:“我也要去?萧参将可知是因何事?” 萧如薰摇了摇头,回道:“我也是方接到巡抚衙门的文书,上面便是要我与你这个仓副使同去。” 其实萧如薰也很好奇,宁夏镇巡抚衙门怎么会突然让李霁这个仓副使也去,以往都没有过这种情况。 整个宁夏镇都是卫所制,文官很少,其实李霁这个从九品的仓副使芝麻官,在整个平虏城已经算最高的文官了,千户所里面的那些吏目,还都不算官。 既然文书上是这么要求,那也只能照办,李霁回到仓署收拾了两身衣服便同萧如薰一起出城。 平虏城距宁夏城约有一百二十里,文书上限两日赶到,所以并不算很急,于是一行人打算在两城中间的张亮堡驿馆休息一夜。 萧如薰带了四名亲兵,李霁则带着李康,总共有六人。 一名驿卒见到李霁与萧如薰走到一起,惊讶不已。 为什么记得李霁?主要在这边镇之地,李霁那张俊朗的脸,实在是太少见了。 当时哪怕李霁身上到处脏兮兮的,可光看打扮和气质就能断定是读书人。 驿卒也不用多想,就能猜到李霁应该是被贬到宁夏镇的文官,才故意刁难一下的。 宁夏镇一窝子的武夫丘八,这种细皮嫩肉的文官就没几个…… 李康将自己和李霁的马匹缰绳递给那驿卒,同时笑问道:“ 有水可洗澡吗?” 驿卒低头连忙回道:“有有有!稍后就备上。” 那驿卒说罢,赶紧假装给马匹整理辔头,实则是想用马挡住自己的脸,别让李霁和李康认出他来。 李康都认出他来了,更何况是过目不忘的李霁,不过李霁对李康笑了笑,又微微摇头,示意算了。 李康其实也没打算如何,只是隔着马匹,低声轻笑道:“以后少难为外地人!别总见不得别人好,与人方便一些没有坏处!后面两句是我家少爷教我的,今天送给你,不收你银子。” 那驿卒在李康离去好一阵后,才敢悄悄探出头来。 第二日一早,李霁和萧如薰等人便继续出发,往宁夏城去。 到宁夏巡抚衙门前时,萧如薰发现灵州、中卫、兰州等守将,也都带着一名儒生打扮的人前来,很显然也都是接到了命令,带着仓扬负责人前来。 李霁自然也看出了问题,想来这个“会”不止是涉及到军事,可能还有关于仓储或者其他方面? 萧如薰正准备带李霁进巡抚衙门时,有一人向萧如薰招呼道:“萧参将有礼,多日不见了!” 萧如薰回礼道:“哱指挥有礼!” 李霁闻言眉头一挑,姓哱?指挥?那应该是哱拜的某位义子,哱拜的儿子哱承恩如今官职为宁夏副总兵。 哱拜有多个义子,较为知名且官职高的有哱云、哱塞、哱洪大、土文秀等。 这些义子个个悍勇善战,哱氏能够统领数千私家武装战兵,靠得就是这些义子骨干。 两人刚见完礼,一人又与萧如薰见礼,萧如薰称其土指挥,那定然是土文秀了。 这时萧如薰向两人介绍李霁道:“这位便是六元及第的李六魁,上月刚至平虏城任职。” 李霁向两人行了一礼,土文秀只是随意拱了拱手回礼,另外一人干脆连礼都没回,语气充满嘲讽地说道:“哦!就是那个被贬过来的状元嘛,听说过!读书人,不得了啊!” 萧如薰闻言,眉头紧锁,显然十分不悦,正欲开口时,李霁抢先道:“ 一介书生而已,哪里比得为国守土的将军,还未请教?” 那人轻蔑回道:“哱云!” 哱云和土文秀可以说是哱氏集团骨干中的骨干,虽无“四路参将”正式名号,但实际控制着宁夏镇大部分防务。 由此可以看出明朝边镇管理的积弊:将领私兵化。 哱云和土文秀虽然都是蒙古人出身,可并不是那种粗鄙军汉,否则不会在军中拥有这般高的声望。 哱云说完向萧如薰拱了拱手,便与土文秀结伴往巡抚衙门内去。 他们看不起文官和读书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自万历十七年,党馨任宁夏巡抚后,党馨不信任哱氏,双方矛盾更加尖锐。 党馨曾怀疑哱拜虚报冒领粮饷,想查清此事,便鼓动其部下检举哱家父子西征时的不法行为,这直接触及了哱拜集团的经济利益。 现在的边镇将领,有几个不吃点空饷? 哱承恩还曾强娶民女为妾,被党馨鞭责二十军棍,使得哱家父子对党馨怀恨在心,愈发加剧了双方的矛盾。 李霁与萧如薰进了巡抚衙门后便分开,萧如薰自然是参加巡抚党馨主持的“会议”。 而李霁与其他的仓副使,则是被巡抚衙门的属官带到一处偏院集中。 带李霁等仓储负责人到偏院的巡抚衙门属官,便是“会议”主持人。 属官向李霁等仓副使宣布了一个消息:整个宁夏镇,要交齐万历十七年到万历十九年所拖欠的朋头银、朋合银和肉脏银! 李霁一听这消息,瞬间惊愕不已! 真要这般催逼,军士不哗变才见鬼了! 巡抚党馨该杀! 第192章 罪魁祸首 当下宁夏镇仍在拖欠着军士至少半年粮饷,且李霁离京时,户部对宁夏镇军士发放冬衣的拨款仍未议定,想必今冬的冬衣又不能按时发放,甚至拖欠。 如此情形下竟又催逼朋合银、朋头银和肉脏银这几类款项,还是要一起交齐万历十七年至万历十九年,共三年所拖欠的总和! 朝廷规定,派发给各军卫的战马、铠甲等贵重军需,如有损毁、丢失,朝廷会要求军卫士兵赔偿。 但马主赔纳的桩头银不足以补购新马,且临时凑钱困难,于是各地军卫创行互助分摊,依规预扣官兵饷银,集团队之力对冲和共担风险,这便是朋合银。 朋头银与朋合银类似,二者都是士兵按月分摊赔偿费用的一种形式。 根据规定,每月都指挥、指挥出银一钱,千百户、镇抚七分,旗军五分,遇马匹倒失、铠甲损毁等情况时,便用于贴助买补马匹和重置铠甲等。 肉脏银则是马匹死亡后,其皮、肉等处理所得收入或相关折价银两,也用于补充马政相关费用,如购买新马等。 拖欠这几类款项,在九边以及内地的卫所已是常有之事,甚至有些会成为烂账,但从未见有如此强硬催收。 如今卫所的屯田还被大量兼并,大部分士兵手里已无田产,只能靠兵饷过活。 朝廷拖欠粮饷和冬衣,士兵心里已极度不满,再催缴这些款项,岂能不更加怨恨。 张居正评价党馨“戋戋小才,刻而且暴”,可谓一语中的。 因为党馨性格严厉刻薄,好箠人(用鞭打等方式惩罚他人),时人还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党八十”。 李霁在下面坐着还未消化这个消息,上面宁夏巡抚衙门的属官又蹦出一条,令李霁险些骂娘。 包赔未完者,即于月粮扣之! 意思就是没交完的军士,直接从粮饷中扣除! 你朝廷还欠着人家半年的粮饷,还要再扣,年关都没法过,不反待如何? 上面的军官可能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可底层军士自然要掀桌子。 怪不得也要我们这些仓副使也赶到宁夏城“开会”,仓副使负责仓储调配,粮饷发放,账目都在仓署那边,可不就得仓副使配合么? 李霁在下面听得直牙疼,同时暗骂了一顿巡抚党馨。 终于知道兵变是怎么来的了,自己要是穿越成这里的小兵,说不定也得跟着一起反了。 党馨实乃罪魁祸首也! 小小仓副使是没有资格说话的,只有老实听着的份,那属官传达完命令,就带着所有人出了巡抚衙门。 李霁等人便在巡抚衙门外等各自城池堡寨的军事长官,管饭?没有的事儿! 李霁观察了一圈其他城池的仓副使,他们之间互相认识的,在面露难色地低声交谈,只觉得事情难办,但还没意识到会导致兵变的严重后果。 况且他们又不是军士,也不关乎他们的利益,具体怎么执行命令也是看军事长官的意思。 终于等到萧如薰等人出了巡抚衙门,李霁见萧如薰也是一脸愁容。 党馨命萧如薰等军事长官前来,除了告知要催收几类款项,自然也是要他们给下面的军士做思想工作,但这种事,又岂是容易做的? 萧如薰看着李霁,叹息道:“除了催收几类款项,抚军还称草价银也要暂缓发放。” 李霁闻言,转头看巡抚衙门大门,不禁咬牙道:“怎可如此作为?” 军队马匹需要草料喂养,驿站的马匹、骆驼等牲畜也依赖草料维持,这些草料部分通过卫所采购获得,所需费用即为草价银。 党馨真是不干人事,不知这样的人是怎么坐到如此高位,巡抚边防重镇! 难道就因当年张居正执政时,将其打压不予重用? 那不得不说,张居正看人之老到毒辣! 萧如薰也微微侧头,看了眼巡抚衙门,开口道:“方才我与几位同僚也向党巡抚进言,军中士卒因拖欠饷银已情绪不满,请求暂缓施行,可……” 说罢,萧如薰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李霁看向萧如薰,低声道:“萧参将,朝廷已经拖欠粮饷,冬衣不发,草价银还是拖欠,再从余下的半年粮饷中扣除那些款项,届时只要有人在旁稍加煽动,后果会如何?” 萧如薰自然也想到了士兵哗变,甚至不少人都有这个担忧。 但他没有与李霁说的是,巡抚党馨直言,若有哗乱,速以武力镇压,威慑余众。 党馨轻飘飘的几句话,却不知其他武将有多难办,也不管会不会死人,会死多少人! 萧如薰看了眼李霁,沉思了片刻,喃喃道:“冬衣也无法按时发放,可党巡抚的态度还……” 李霁与萧如薰对视,肃声说道:“再试一试,此事万万不可为!” 萧如薰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又往宁夏巡抚衙门走去,李霁快步跟上。 重新回到巡抚大门前,门役向萧如薰躬身揖礼道:“萧参将,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事务向巡抚大人汇报?” 萧如薰面色冷峻地点了点头。 门役又道:“既如此,请萧参将随小的入内,这便向巡抚大人通禀。” 萧如薰看了眼李霁,对门役开口说道:“我平虏城的仓副使,也要随同一起面见抚军。” 门役侧头看了看李霁,一脸为难地回道:“回萧参将,他可随您先行入内,至于其他,小的无法做主。” 巡抚接见谁,自然不是一个门役能做主的,萧如薰带着李霁再次进入巡抚衙门,已经有人往上通传。 门外不远处,哱拜的义子哱云和土文秀冷眼看着萧如薰与李霁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内,随后转身缓缓离去。 李霁与萧如薰在一间偏厅内等候通传,没多久,一名属吏前来向萧如薰揖礼道:“请萧参将随我去正堂。” 萧如薰看着属吏,说道:“我二人是一同面见抚军。” 属吏只漠然回道:“杂吏无资格参见巡抚大人。” 在一名边镇巡抚眼里,从九品自然与杂吏没有区别。 萧如薰怒道:“你……” 李霁轻咳一声,随后说道:“萧差将前去即可,务必陈明利害,再试一试!” 虽不抱什么希望,李霁还是希望萧如薰再去劝说一番,哪怕暂缓一阵也好。 待朝廷对宁夏镇发放军士冬衣的决议下来,党馨或许会知晓利害…… 发放了冬衣之后再催收那些款项,士兵的怨恨或许也没那么大…… 第193章 密谋 李霁站起身看向萧如薰,看来结果还是一样。 萧如薰摇了摇头,对李霁叹息道:“此人毫无怜悯之心,跋扈!顽固!” 看来党馨没给去而复返的萧如薰好脸色看,要不然他也不会说出这般话。 两人出了巡抚衙门后,萧如薰便冷哼一声道:“回平虏城去!” 原本萧如薰还打算在宁夏城住一晚,如今受了气,心中又烦忧党馨的决议,干脆连夜回平虏城。 李霁也不想在这宁夏城久留,虽然不会马上发生兵变,但是留在此处没有任何意义。 别说自己见不到党馨,就是见到了,人家也不会当盘菜。 连萧如薰这样的三品参将都劝不动,何况一杂吏般的仓副使。 跟随萧如薰来巡抚衙门的一名亲兵,前去通知李康等人,随后一行人便赶回平虏城。 进入冬月后,昼短夜长。 天色刚刚擦黑,前宁夏副总兵哱拜的府邸中,已经灯火通明,厅中大摆宴席。 哱拜今夜召集了众多义子前来,哱云和土文秀白天参加完议事后,离开巡抚衙门便来到此处。 时年六十五岁的哱拜高坐主桌位,轻轻捻动着手里的念珠,面色平静。 哱拜是蒙古人,万历十七年致仕之后便深居简出,许多饮食、服饰等都改回了以往蒙古族的习惯。 身材魁梧的哱拜,此刻身穿藏蓝色窄袖长袍,膝下小缔以豹皮为缘,腰系绿绸带。 一头长发已然花白,因没有进行束发,所以有些散乱,因恐遭非议,才没有剃短恢复往日蒙古发饰。 双耳穿戴金质耳环,脖间佩项圈,哱拜虽年过花甲,却依然孔武威严。 哱拜原为兀良哈部(也有说鞑靼部)的一名小头领,嘉靖年间,他因得罪部落酋长,父兄皆被杀,遂率部众投奔宁夏官军。 此时明蒙冲突激烈,宁夏巡抚王崇古专门招抚蒙古人,哱拜因此被接纳。 降明之后,哱拜作战勇猛,长臂善射,且熟悉蒙古地理,经常率明军出边深入蒙古境内二三百里,袭击蒙古营帐。 他凭借军功逐渐升迁,由把总升至守备、游击、参将,后授宁夏卫世袭都指挥使,官至宁夏副总兵。 哱拜可谓是踏着族人的累累尸骨,搏得了今日的荣华富贵与地位。 哱拜停下捻动念珠的动作后,看着众多儿子、义子,缓缓开口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党馨要一次催收完三年欠的朋合银、朋头银和肉脏银,底下军士定然愤恨。” 哱拜长子哱承恩冷笑道:“他竟还想让我们出面安抚军士,做他的春秋大梦!” 哱承恩承袭哱拜之职现为宁夏副总兵,党馨上个月竟将他杖刑二十,令他丢尽颜面,心中已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 哱拜的次子哱承宠也说道:“阿瓦,党馨在处处找我们麻烦,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些款项不知他要装多少进自己的口袋,我们也不交!” 蒙古族人对父亲的称呼通常为“阿瓦”或 “阿布”。 哱云饮尽一碗酒,一抹嘴巴,也愤恨说道:“阿瓦,党馨这狗东西屡屡羞辱您,还愁找不到机会报复他,收钱?不交!让士兵们去闹,闹大才好。” 党馨在杖责哱承恩后,哱拜知他喜欢吃西域树瓜,便主动命人送瓜去,希望通过隐忍,平息党馨的怒气。 可党馨却以瓜薄为由,将哱拜派去送瓜的人打死。 哱拜以为党馨是想要金银,又派义子哱奕襄送金银好礼前去,而党馨不仅大怒,竟又将哱奕襄鞭打投狱收监。 哱云与哱亦襄十分要好,前几日哱亦襄方得出狱,哱云见其一身的伤,恨不得提刀去巡抚衙门剐了巡抚党馨。 哱拜只是微微眯眼,没有说话,他自然是恨党馨的,比任何人都恨! 土文秀扫了眼席上众人,最后目光定在哱拜身上,平静开口道:“阿瓦为大明拼杀多年,立下无数战功,难道就要一直忍受党馨小人的羞辱吗?” 哱拜换双手持念珠,再次缓缓捻动,再次开口道:“可惜没法回到草原了!” 土文秀轻轻转动桌上的酒碗,又说道:“阿瓦,草原是回不去了,即使能回去,草原的生活也比不上这宁夏城富饶。” 在宁夏城过惯了好日子,谁又愿意去草原住帐篷? 席上众人闻言,都悄然屏住呼吸。 土文秀再次缓缓道:“这宁夏城为什么不能是阿瓦您做主人?” 哱拜嘴角微扬,将念珠套在手腕上,开口说道:“是啊,草原哪里比得上宁夏城!” 众人闻言均是精神一震,他们早有这种念头,互相也都心知肚明。 这时哱承恩看着父亲哱拜,恭敬道:“阿瓦,既然党馨那个刻薄小人要作死,我们便推他一把,这宁夏城就应由您做主人!” 哱云也寒声说道:“只要阿瓦您一声令下,儿郎们都会替您冲阵拼杀。” 哱拜端起酒碗抿了口酒,笑道:“儿郎们的生命是金贵的,还要与我们一起享受富贵,而且只靠我们自己,不行!” 说罢,视线投向土文秀,他除了悍勇之外,也足智多谋,一直扮演军师的角色。 土文秀会意,点头道:“今日消息刚传到军中,汉营的军士就引起不小的骚动,怨气很大,不过现在汉营的军官们还弹压得住。” 哱拜扫视了一圈儿子和义子们,轻笑道:“他们越压制,怨气越大!我们只有几千人,难以成事,要让事情慢慢发酵,汉人做大事的时候,总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也要学。”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上面的军官不会有多大的影响,要利用下面的军士,整个宁夏镇最多的也是军士,只有底层的军士才能代表多数人,就像草原上的狼群,有头狼,后面就会有一群狼跟随!” 土文秀点头恭声道:“阿瓦放心,我们一定会仔细挑选,同时替党馨小人好好宣传,让士兵们对他的怒气越来越高涨!” 哱云也说道:“我去联系城外众多堡寨的人。” 哱拜点点头,又说道:“好!记住关键的城池一定要参与,汉人的城防有多难攻破,你们是知道的。在起事的时候,马上扩散占领,不能让明廷反应过来。” 哱拜能立下赫赫战功,自然不是只靠一身悍勇武力,更是军事行家。 这时土文秀又开口问道:“那草原那边?” 哱承恩和哱云眉头一挑,视线在土文秀和父亲哱拜之间打量,看来早有谋划,草原势力都算了进来。 哱拜缓缓回道:“可以派人去接触了!” 今夜的一扬密谋将会导致一扬浩大兵变,令整个大明震动,使整个宁夏镇将变成尸山血海。 第194章 神兵利器 平虏城设守御千户所,兵力配置标准为一千一百二十人。 因平虏城是边镇防御重地,一直保持满编状态,且还略有调整,如今城内共有一千二百多官军,马队五百余人,步队七百余人。 萧如薰是今年正月才调到的平虏城,任职也不过一年。 一千二百多名官军在被拖欠粮饷的情况下,听到还要交钱,不交就硬扣的消息,该是何等怨气冲天。 而且城中还有军士们的家属,算起来就是大大数千人,又赶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候。 萧如薰光一想就头皮发麻,心中不知骂了多少遍巡抚党馨不当人! 而李霁给萧如薰的建议也很直接,就一个字,拖! 既然党馨一意孤行,态度又如此强硬,兵变显然已经无可避免,那就没必要按他的决议去与城内的军士为难,干脆阳奉阴违。 此时两人正在守备署的正堂中,萧如薰一边揉着眉间,一边思虑李霁的建议。 萧如薰是担心士兵哗变,但这也只是有可能。 可若不听命执行,限期交不上那些款项,以党馨那“刻而且暴”的性格,自己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副总兵哱承恩都被他打了二十杖?还有什么事他不敢干? 党馨还曾要上书朝廷将哱承恩免职查处,但被经略陕西、延、宁、甘肃及宣、大、山西边务的郑洛给拦了下来。 洮河之变平定后,兵科给事中张栋、太仆寺丞徐琰等弹劾郑洛处置失当,在舆论压力下,郑洛已被迫告病归乡。 李霁也知道抗命的后果,哪怕今后党馨没什么好下扬,可萧如薰一旦有了这样的污点,仕途肯定多少会受影响。 于是李霁开口道:“萧参将,我们大可以先拖过年关去,巡抚衙门是要求收完三年所欠的总和,可今年还没过完,尚有近两个月的时间。而且说不定年关之前,冬衣就发下来了也未可知。” 萧如薰闻言,皱着眉头问道:“可若宁夏镇那边派人前来催促,又该如何?” 他自然是体谅军士的,可也要想好如何应付上面。 李霁笑道:“发放粮饷之事,以及每名军士所欠几何的账目都在仓署那边,若巡抚衙门派人过来催促,由我来应付即可。” 萧如薰还是不放心道:“光风你有何办法?届时若不能交付那些款项,怕是你也难逃罪责。” 李霁无所谓道:“萧参将放心,糊弄人的办法总会有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担责不担责的后面才说。” 担责?担他奶个腿的责! 说不定到那时兵变都发生了,跑不了路的话,还得关起城门来守呢,没有军士支持,拿什么守? 萧如薰叹了口气,也只能按李霁的建议,先拖一时是一时了。 进入腊月,李霁跟萧如薰打了报告,依旧给军士们发足月饷。 九边的普通军士月饷为一两至一两二钱白银,常以银粮兼支的形式发放。 拖欠的情况下,饷银则多被折算为粮食等实物。 例如月饷一两,折米五斗,即原本应发一两白银,实际只发五斗米(价值约三到五钱白银,按市价计算),剩下的饷银便进行拖欠或另寻方式发放。 上半年的宁夏镇就是如此,如今拖欠的饷银已达八个月之久,若非中间有临时补贴行粮和盐菜银,怕早闹起来了。 “行粮”即遇战事或出防,士兵可领取额外的行军口粮,每日约一升米。 “盐菜银”则是用于购买副食的短期补贴,每日约三分银。 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过去,因为人员流动,巡抚衙门要求收足三年所欠朋合银、朋头银和肉脏银的消息也传到了平虏城。 平虏城军士也在开始议论纷纷,但守备署没有发布告,且领到手了足饷,军士们虽有担忧,倒暂时没有什么怨恨的情绪。 李霁与木匠颜四以及他的师傅胡老巴,中间又加上他们的几个同行,一起捣鼓了一个多月的手动推拉式切削膛线车床,总算是有模有样,可以开始动手试验。 经过萧如薰的同意,李霁带着颜四等几名木匠,一大早就将木制车床抬进了军器库。 十几名军匠见消失了一个月的被贬状元郎又回来,还抬着一堆木头进来,均是一脸好奇。 李霁也不管他们,自己忙碌自己的,让木匠颜四固定好从萧如薰那里特批所得的一根铳管。 随后仔细检查了一下精钢刀头,便开始亲自推动起了车床木轴。 推动了两下,李霁便停下动作,俯身眯眼观察了一下铳管内壁,好像有点靠谱。 又转头吩咐李康出去买罐菜籽油回来,木制的车床到处硬邦邦的,推动很是费力,运动起来没点润滑剂怎么行? 军匠和木匠们见李霁在木制车床上猛刷油,才一会儿功夫,一罐菜籽油就见了底,不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读书人到底有多厚的家底,这般糟践东西,完全是不把钱当钱啊! 将运动的轨迹都刷了一遍油后,李霁再次缓缓推拉起了木轴。 嗯,顺畅省力多了,也能保持匀速。 推动了几十下后,李霁让颜四将铳管卸下来,然后甩了甩有些酸累的双手,接过铳管就举起来眯眼往里瞧。 反复来回看了两遍后,李霁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连铳管上的油滴到衣裳上都全然不顾。 众人见此,又是一副见鬼的模样,魔怔了? 李霁大笑道:“颜四,快!将铳管的角度调好,固定好!再切削第二条!” 这次李霁让李康上手去推拉车床,自己则在一旁指导,这家伙一身的力气,现在整天就是射箭!射箭! 车床中间出了两次故障,不过几名木匠很快都能将其修复好。 花了约莫两个时辰,切削出了六条规则螺旋膛线,李霁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禁又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切削膛线的过程虽然刷了油,但还是会有毛刺,李霁亲自动手小心打磨清理了许久。 又一个时辰过去,李霁满意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臂后,大笑着说道:“去通知萧参将过来,一起见识一下神兵利器!” 说罢,将拉了膛线的铳管递给老孙头,又说道:“孙老先生,麻烦你将这铳管装好。” 老孙头一脸不解地接过铳管,也低头眯眼往内壁瞧了一会儿。 然后就冷笑道:“在内壁弄些花哨纹饰就成神兵利器了?现在内壁变得不平滑,装填弹药激发,绝对得炸膛!” 李霁笑着回道:“孙老先生话不要说得太早,是不是神兵利器,我们试一试就知道了。” 前世高中军训时,李霁是有见过真枪的,当时教官还详细介绍了枪的各个部件。 而且每个人都能拿在手里把玩一下,李霁好奇往枪管里看的时候,教官特意给他介绍膛线的作用。 虽然不是军事迷,不过李霁也偶尔会刷点奇奇怪怪的视频,现下铳管内膛线的缠距应该是安全的,炸膛的风险极低。 第195章 催收的来了 李霁将鸟铳扛在肩膀上,对萧如薰笑道:“萧参将,走,到靶扬试一试这神兵利器!” 萧如薰看了眼李霁,又看向他肩上的鸟铳,微微皱眉道:“光风,打鸟铳我见多了。” 李霁微微摇头,继续笑道:“这个鸟铳,有点不一样。” 萧如一脸疑惑,鸟铳不都一样吗?无非就有点长短的区别。 天气太冷,一旁的老孙头双手插袖,吸了吸鼻子,又嘲讽道:“读书人就喜欢花哨玩意儿,他在铳管内壁弄了着纹饰,就说是神兵利器!这脑子也能考上状元?我那两个孙子约莫是太聪明了,竟连秀才也考不上,气人!” 萧如薰又转头瞪了老孙头一眼,这老头的嘴巴就是不饶人。 李霁用手指弹了一下铳管,对萧如薰眨了眨,轻笑道:“多说无用,我们一起到靶扬看看就知道了,萧参将,还得麻烦你弄点火药过来。” 萧如薰挥了挥手,示意亲兵去取弹药,他也想看看李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待亲兵取来弹药,李霁没要弹丸,只接过火药。 在手动木制切削膛线车床有点苗头的时候,李霁就在城里铁匠铺重新弄了些弹丸。 弹丸是配套线膛枪的米涅弹,线膛枪出现后,有多人研究对应线膛枪方便使用的弹丸。 19世纪中期,法国陆军上尉克劳德·艾蒂安·米涅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改进了配套线膛枪的弹丸,该弹丸后取名“米涅弹”。 米涅弹为尖头柱状,头部呈圆锥形,弹体为圆柱体,这种形状有助于减少空气阻力,使子弹在飞行过程中更加稳定,提高射击精度和射程。 直径略小于枪管口径,属于次口径弹,方便从枪口装填。弹体通常由铅制成,质地较软,易于在发射时受火药气体冲击而膨胀变形。 弹体周围车有螺纹或环槽,螺纹或环槽中间一般以动物油或润滑脂填塞,起到润滑和密封的作用,减少子弹与枪管内壁的摩擦,同时防止火药气体泄漏。 弹底存在一个圆锥形或圆形的空腔,空腔中一般会塞入软木塞或其他材质的塞子。 在射击时,火药气体进入弹底空腔,推动塞子向前运动,迫使弹体底部膨胀,从而使弹体与枪管内的膛线紧密贴合,实现良好的气封和旋转稳定,提高射击精度和威力。 李霁为了安全起见,先问过萧如薰的亲兵平时鸟铳的火药装填量,最后只装了三分之二的量进去。 见李霁装填的是像半个鸡蛋形状的弹丸,萧如薰忙制止道:“不可,鸟铳要装填圆形弹丸,否则会炸膛的。” 李霁却没有停止动作,抬头对萧如薰笑道:“萧参将放宽心,无事!” 李霁装填好弹药,一边手提着鸟铳,另一边大手一挥,大声说道:“走,请各位一观。” 李霁是个惜命的,都死过一回了,现在家里又有两个娇妻和儿女等着他回家,自然更加惜命。 所以他没有亲自试枪,其他人肯定也不敢,于是便固定好鸟铳,在激发的机括上绑了绳子,站到远处拉动绳子进行激发。 第一发也不射靶,李霁指着一百五十步开外的土墙,说道:“各位看前方土墙!” 说罢,轻轻呼了口气后,随即拉动手中绳子。 一声铳响,鸟铳激发后升一股淡灰色烟雾。 “没炸膛?” “土墙有碎屑掉落,打到土墙了!” “这个距离最少一百五十步,而且弹丸仍有余力!” 萧如薰和老孙头都是一脸目瞪口呆,李霁则是挥拳笑了起来。 萧如薰甩了甩头,快步向刚激发完的鸟铳走去,将有膛线的鸟铳拿在手中仔细检查一遍,完好无损。 随后又快步走到土墙处,找到弹丸位置,瞬间双目圆睁,弹丸深入土墙,证明仍有极大余力。 低头看向手中鸟铳的铳管内壁,萧如薰不可置信道:“奇哉!真乃神兵利器也!” 萧如薰提着鸟铳,回到李霁旁边,激动说道:“光风,再装填一发!” 李霁点头笑着回道:“好!我们慢慢试!” 就在李霁准备重新装填弹药时,一名亲兵小跑过来,向萧如薰禀报道:“参戎,宁夏巡抚衙门来人,现已到守备署正堂。” 萧如薰与李霁对视一眼,巡抚衙门来人,不出意外,肯定是来催收款项的。 萧如薰的脸色从激动又变为了忧愁,缓缓将手中的鸟铳交给一名亲兵。 “萧参将,我与你前去会一会巡抚衙门的人,省得待会儿再来叫我。”李霁微笑说道。 萧如薰闻言,点了点头,两人结伴回守备署,同时低声商量着对策。 来人是上次给李霁等仓副使宣布消息的巡抚衙门属官,官职是宁夏巡抚衙门经历司知事,姓刘。 李霁和萧如薰一进守备署正堂,那刘知事只向萧如薰揖了一礼,便质问道:“萧参将,巡抚大人的命令已下达近一个月,为何平虏城一两银都没有送到巡抚衙门?请问可是要抗命?” 不少城池堡寨也都在搪塞敷衍,所以将近一个月过去,几类款项也没收上去三成。 萧如薰没有回话,路上已经商量好,由李霁先应付来人。 李霁拱手笑道:“刘知事有礼,在下平虏城仓副使李霁。此事不怪萧参将,都是在下新到平虏城任职,许多账目明细尚未捋顺,这才导致迟迟未能收上款项。” 刘知事轻蔑地瞥了眼李霁,淡淡说道:“你便是那新被贬过来的仓副使?听说你六元及第,可了不得,还曾入中枢协理机务。” 顿了顿,随即脸色一变,冷哼道:“你在内阁中也这般怠慢阁老们的命令吗?怪不得被贬到此处!现下还想要玩忽职守?” 萧如薰面色不悦,就要开口,李霁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李霁面色平和地点头回应刘知事:“刘知事说的是,在下阅历尚浅,为官之道还需向你这样的前辈请教才是。差事没有办好实在是罪过,不过明日账目就能梳理核查清楚,届时很快便能收上来款项。” 见一名连中六元的状元恭维自己,那刘知事有些飘飘然说道:“年少得志也非全然是好事,为官的道理你还须好生学。” 李霁还是点头微笑道:“刘知事所言,真乃句句良言也,晚生受教!刘知事风雪之中奔波来此,可谓尽忠职守,我辈楷模。今夜就住到仓署如何?晚生还想向前辈你多多请教学问。” 那刘知事被李霁的一通吹捧,心中更加得意,微微转头看着李霁,问道:“明日能收上来款项?” 李霁肯定地回道:“能!当然能!年关之前就可收齐。” 刘知事听到答复,假装沉吟了片刻,就又说道:“你既如此好学,本知事就给你个机会,且去安排吧!” 李霁揖了一礼,缓缓退出正堂,剩下的让萧如薰再敷衍周旋一番。 出了正堂,李霁拉过萧如薰的一名亲兵,与他悄声说了几句,同时递过去二十两银子。 亲兵手拿着银子,看着李霁离去的背影,低声嘀咕道:“这位斯文状元郎看起来挺正经一人啊!怎地也好这一口?” 说罢,轻轻摇了摇头,揣着银子就出了守备署。 第196章 读书人阴损 屋子自然是给那刘知事住的,现在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肯定不会介意屋子有些许漏风,待会儿他也没机会介意。 等到李霁安排好酒席,收拾完屋子,萧如薰便带着那刘知事来到仓署。 待萧如薰与刘知事一落座,李霁先给刘知事倒了杯酒,随后介绍道:“刘知事,此酒名叫甘薯酒,是我家乡浙江绍兴新产酒水,虽不如绍兴黄酒那般闻名,却也别有风味。甘薯还是异邦新传入我大明的作物,请刘知事品尝。” 李续的舅兄与人合伙在山西平阳府开了间酒楼,曾让李绘出面请李霁分些甘薯酒运到平阳府卖。 李霁本不想搭理他们,不过黄婉婉心软,让他们与黄朝卿商议。 山西平阳府离宁夏镇不算特别远,上个月李霁让李康过去拉了差不多一百斤过来。同时还多许了李续的舅兄一些份额,让他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去跟黄朝卿要。 刘知事提起酒杯,先在鼻尖嗅了嗅,然后一饮而尽,酒水入口,瞬间皱眉闭眼。 缓了一会儿后,刘知事轻呼了一口气,点头道:“好酒!够劲道,且味香醇烈,想不到江南还有这般烈酒。” 懂酒就好,李霁还担心他不好这一口呢,接下来就好办多了。 李霁又给他满上,同时笑道:“自古名士多好酒,刘知事真名士也!刘知事喜欢饮,我还留有几坛,待刘知事回去,全部带上。” 刘知事颔首笑道:“状元郎想必也好美酒,夺人所好,怕是不妥啊。” 李霁提杯笑道:“刘知事说的哪里话,稍后还要请你多传授经验,区区几坛酒水而已,如何比得上金玉良言?” 刘知事笑着与李霁和萧如薰碰了一杯,饮尽之后,又笑道:“既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但是此行带着抚军之命前来,差事还须尽快办好。” 旁边的萧如薰闻言,微微侧头翻了个白眼。 李霁放下酒杯,笑着回道:“那是当然!明日我便带着账册与萧参将前去督促,一定不让刘知事难做。” 刘知事笑着点头,又提杯与萧如薰说道:“萧参将,在下也是听命行事,还请你体谅。” 萧如薰先看了眼李霁,与其轻轻碰杯,回道:“这是自然,本将又岂敢抗命,李仓使新赴任,众多公务尚在梳理。年关将近,因拖欠饷银,军士也多有情绪,差事不好办,我等皆有难处。” 之后李霁与萧如薰两人轮番灌着那刘知事酒水,很快他就开始回想当年了。 萧如薰领教过这甘薯酒的后劲,喝的过程中,总不经意地漏些许在脚底,可也有点顶不住了。 李霁见李康在门口晃悠了两下,就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席。 出了正厅,李霁给了二十两银子帮办事的那名萧如薰亲兵也在,他身后还站着两名女子,正确来说是风月女子。 平虏城近万人口的城池,又常有商旅经过,有需求自然就有供应。 那亲兵小心看了眼厅内,发现萧如薰也在,立马缩回脑袋。同时心道,若被参戎夫人知晓,可不得了! 李霁一看他这模样就大概知道在想什么,给了他一板栗,低声道:“乱想什么,这是给那姓刘的迷魂药。” 亲兵扶了扶红笠军帽,点头道:“懂!都懂!” 李霁与萧如薰的关系他们这些亲兵最是清楚,而且李霁到底是状元出身,虽然被贬,可他们还是十分尊敬的。 李霁走到两名风月女子身前,又低声吩咐了一阵,两名女子听后,连连摇头。 其中一人怯声道:“大……大人,那……那可是杀头的罪名,我……我们可不敢做。” 李霁招手将那名亲兵叫过来,说道:“告诉她们,里面那位是谁。” 亲兵昂首道:“那位是我们平虏城的宁夏北路参将,萧将军!” 李霁看着两名女子,温声道:“听到没,整座平虏城都是萧参将说了算,照我说的做就行,什么事都没有,办完之后,还可以给你们加银子。” 李霁不懂行情,一人十两总该不少了。 那亲兵闻言,忙说道:“李仓使,她们一人十两,还加什么银子!” 两名女子也连连摆手,十两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李霁转身看向厅内,那姓刘的已经差不多了。 又转头对两名女子吩咐道:“你们进去将那穿青袍的扶出来,然后就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两名女子点点头,然后跟着李霁款款走入厅中。 刘知事本就酒劲上头,看到李霁身后两名风月女子,不禁连连眨眼。 李霁笑道:“刘知事一路奔波,想必也已劳累,在下实在不胜酒力,就由她们二人送刘知事回房。” 两名女子笑意盈盈地过去将那刘知事扶起,起身时他双手竟十分自然的放在了该放的地方。 刘知事打了个酒嗝,大舌头说道:“李仓使……不……不愧是披红……打马御街之人,就是开悟快!” 李霁呵呵笑道:“刘知事过奖,在下还要感谢你传授宝贵经验。” 那刘知事连连点头,随后两名女子扶着他踉跄出了厅屋,李康给他们带路。 萧如薰起身看了两眼外面,低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李霁也回头看了两眼外面,笑道:“萧参将放心,等他酒一醒,脾气就变好了。” 萧如薰打了个酒嗝,笑骂道:“读书人阴损!” 李霁负手转身,一边往外走去,一边笑着回道:“这话说的,我可是在帮你办事,怎么还骂人!” 四更天时分,整个平虏城的人几乎都处于睡梦之中,仓署的大院中突然响起一阵大喊声。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喊声正是来自刘知事,他与两名女子都是衣衫不整地跑到了院中,方才三人所住的屋子正冒着浓烟,窗口处火苗窜得老高。 刘知事光着脚,只穿了件中衣,还在院中接着大喊,可就是没人回应。 斜对面李霁的屋子里,李霁和李康二人正看着刘知事跳脚大喊,李康捂着嘴笑得不行。 李霁给了他一板栗,低声笑骂道:“小点儿声,别让他听到了!” 随后又问道:“隔壁也洒上桐油了吗?” 李康笑着点头,悄声回道:“少爷放心,已经洒了,萧参将的几名亲兵就在墙边看着,保证只烧到隔壁屋子,不会点着那边仓库。” 李霁扭了扭脖子,笑道:“那就行,咱们从后边窗户出去,转到大门那边去,那位刘知事嗓子都快喊哑了。” 说罢,两人猫着腰往窗户走去,他们得从正大门再回来。 第197章 演一出好戏 那刘知事一见李霁就急声道:“李仓使,你们都去了何处,走水了,快些救火!” 李霁装得一脸惊恐道:“刘知事,我不是怕打扰你吗,就到隔壁仓库歇息了!这……这怎么就走水了?” 刘知事抖着身子回道:“我如何知晓,这突然就着了,好在我出来得快!” 李霁看着着火的房子,突然惊声道:“不好!隔壁是案牍房,仓署的账册可都在里边呢,这都烧过去了!” 刘知事闻言,又跳脚焦急道:“那快叫人救火啊!” 李霁装得团团转的样子,回道:“这……这仓署也没几个人啊,现在四更天了……对了,隔壁仓库有几个仓夫,康子快去叫他们去!” 李康配合惊慌回道:“少爷,现在仓库那边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仓夫们都去送北边堡寨的粮饷了,还没回呢!” 李霁一拍脑门,语气焦急地说道:“看我这记性,酒喝多了,快去守备署叫人去!” 李康点头转身又往外走去,转身的瞬间,嘴咧得老大。 李康出了大门,拐到右侧院墙,这里架有梯子,又翻回了院子,正好是着火的屋子侧后方。 萧如薰的几名亲兵正蹲在着火的屋子后边烤着火,火自然是烧房子的火。 李霁吩咐让找风月女子的那名亲兵见李康落到院子里,笑问道:“康小哥,要扑火了吗?” 李康走到旁边的屋子看了看,笑着回道:“着什么急,隔壁还没烧完呢,再烤会儿!” 几名亲兵都咧嘴笑了起来,那名亲兵又低声跟李康笑道:“康小哥,那姓刘的玩得还挺野,你知道这火是怎么着的不?” 他是萧如薰的亲兵队长,年龄只比李康大一点,叫唐荣安。 如今唐荣安和李康已经混得很熟了,到平阳府拉甘薯酒就是他陪着李康一起去的。 李康不解问道:“不是少爷让你找的那两个女子放的么?” 唐荣安低笑着回道:“她们都没动手,是那姓刘的玩蜡烛点着的!” “他玩蜡烛?”李康又疑惑问道。 唐荣安附在李康耳边,笑着低声给他解释。 李康听后,侧头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这狗东西,这么变态吗?” 几名亲兵耸肩笑了起来。 唐荣安呵呵笑道:“康小哥,这你就不懂了,在那些地方里面,玩这些都是小意思了。” 其他几名兵卒都是一脸了然于胸的样子,显然也是老手,他们大都没娶妻,发的饷银应该没少贡献。 李康撇嘴道:“我跟着我家少爷,读的都是圣贤书,家里也有娘子,从不去那种地方,当然不懂这些!” 唐荣安咧嘴笑道:“我们哪里能跟状元公和康小哥你比嘛!一个月发的那点子月粮,咱们也没法娶媳妇儿不是?” 李康昂首说道:“那是!我家少爷可是六元及第的人,别看现在被贬到这儿,以后还是要回京城的。” 说罢,看了眼火势,又说道:“行了,留两个人在这里看着点儿,其他人跟我过去,配合我家少爷演一出好戏!” 堂荣安点了两名军士留下,带着其他几人跟着李康翻过院墙从正门进仓署大院。 李霁见李康带着唐荣安几人过来,立马假装焦急道:“快快快!快扑火!案牍房都烧没了!” 唐荣安带人赶忙扑火,看似脚步急促,实则是小碎步,每次来回的木桶里也只有三分之一的水。 李霁还亲自动手,提了好几“大桶”扑火,泼水的时候垫脚往里好一顿瞧,看里边烧干净没有,又抽空往脸上抹了把灰。 待火基本灭了之后,李霁看着烧得快塌的两三间屋子,拍着大腿大声哀叹道:“祸事了!这案牍房都烧没了,账册名籍都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唐荣安等几名军士看着李霁眼眶通红,心焦如焚的样子,不禁暗叹状元公不去戏曲班子演戏都可惜了。 这时萧如薰刚好带着几名军士走入仓署大门,看着李霁的表演也险些没笑出来。 轻咳了一声,萧如薰也一脸焦急地肃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地如何突然就走水了?” 李霁快步走到萧如薰面前,手背连拍手心,一脸焦急回道:“烧没了,账册名籍都烧没了!我也不知道哇,方才院中只有刘知事他们在,我是听到喊声才过来的。” 萧如薰闻言,不禁扯了扯嘴角,又赶紧压下,转头看向那刘知事问道:“刘知事,到底怎么回事?” 刘知事看了眼两名女子,吞吞吐吐地回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刚才……我正在睡梦中,火就突然着起来了。” 萧如薰看向两名女子,一名女子裹了裹衣襟,怯声说道:“我让这位老爷小心些,他兴起间,劝也劝不住啊!那烛火点着了被褥,他一焦急,连手上蜡烛都乱扔!” 刘知事瞬间涨红了脸,刚欲开口辩解。 另一名女子又接着说道:“是啊,老爷他跑的时候还撞翻了油灯,那火一下撩得老高了。” 李霁轻咳了两声,叹气道:“刘知事,你……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案牍房都烧没了,没了整理核实好的账册,我如何去对收那些款项?” 哀嚎一声,又继续说道:“虽然千户所那边的吏目也有名册,可账册都烧没了,再到通判那边去调账册来重新整理核对,这翻过年去都收不上来款项啊!” 萧如薰也叹气道:“只能天一亮,快马报知巡抚衙门,到管粮通判处请调备份账册了。” 刘知事闻言脸色一白,忙急声道:“萧参将,不可!再想想办法!” 若让巡抚衙门那边知晓他过来催收款项期间寻乐,还失手点了房子,烧掉案牍房,那还了得? 巡抚党馨的性格人尽皆知,非扒掉他的官服,还要抽上一顿鞭子不可。 萧如薰心底都乐开花了,脸上却一脸沉重道:“那差事如何交待?案牍房都烧没了。” 刘知事转头看向李霁,李霁装出一脸愁苦的模样说道:“萧参将,这天寒地冻的,明日再详商如何?总要想出个法子。刘知事衣衫单薄,别冻坏了身子。” 刘知事点头哆嗦着身子附和道:“李仓使说的是,我们一起好好商量,一定有办法,先别着急报上去,一定有办法的。” 萧如薰装得十分无奈道:“好吧!荣安,带刘知事先回守备署,整理一间屋子出来,再寻身像样的衣裳让他换上。” 唐荣安领命,让人带两名女子离开,自己则领着冻得跟鹌鹑似的刘知事回守备署。 看其他人离开后,李霁用袖子擦了擦脸,笑着对萧如薰说道:“好了,明天再好好拿捏他!好多台词都没用上,这火竟还是他自己点着的,非把他搓扁不可!” 萧如薰叉腰看着烧得快不成样的两间半房子,笑着说道:“光风,这修房子的钱,可得你出!” 李霁不乐意了,顺手提起脚边的木桶就扔过去,笑骂道:“你不会管姓刘的要钱吗?这房子是他烧的!” 萧如薰侧身灵活躲过,笑着回道:“你浇了油!” 说罢,萧如薰就转身大笑着走出了仓署大门,暂时没了烦恼,心情舒爽不已。 第198章 前兆 萧如薰坐在上首位置,有滋有味地品着茶,不时扫一眼坐在下面的刘知事。 刘知事倒不是怕收不到款项而被问责,许多城池都在用各种办法拖延,其实也不差一个平虏城,他是担心萧如薰将昨夜的事给捅到巡抚衙门。 李霁走入正堂,揖礼后缓缓落座,昨夜折腾到半夜,他睡了个懒觉。 萧如薰看向那刘知事,开口问道:“刘知事,可想到什么好办法应对?” 那刘知事看了眼萧如薰,搓了搓手,回道:“萧参将,催收款项之事,其实也可以暂且缓一缓。” 废话!现在不缓你还想如何? 萧如薰抿了口茶,又假意问道:“可巡抚衙门那边,本将也要交差不是?” 刘知事闻言,不禁抽了抽嘴角,心道昨日怎么不见你这般上心差事? “平虏城的情况,我可以向巡抚大人解释一番,昨夜……又正巧因天灾……走水烧了案牍房,请调账册整理核对也需要时间嘛!”刘知事睁眼说瞎话地回道。 坐在他对面的李霁,这时开口说道:“刘知事说是天灾也可以,可若巡抚衙门那边知晓账册名籍焚毁,定然要派人过来查问,届时不知我是否该配合?” 你个老小子!竟就想这么糊弄过去? 李霁作为实际管事的仓副使,他是第一责任人,真要报个天灾的理由上去,李霁怕连这个仓副使都没得当。 虽然真实的账册名籍都没被烧,可这老小子的心是真黑,也真把李霁当个官扬雏鸟了。 刘知事看了眼李霁,顿感一阵牙疼,他自然听出李霁话中的意思。 真要扯什么天灾的理由报上去,李霁若被问责,第一时间便将他供出来。 萧如薰也淡淡说道:“刘知事,天灾这种理由可糊弄不过去,你还是再想想别的法子吧。” 顿了顿,萧如薰看了眼李霁,又继续说道:“实在不行,我们也只能据实上报了,否则下次巡抚衙门再派人过来敦促,本将也无法交差。” 刘知事闻言,立马起身焦急说道:“萧参将,万万不可,我们再想想办法!” 李霁嘴角一扬,不过很快压下,旋即开口安抚刘知事道:“刘知事且先坐下,我们再慢慢商议,萧参将只是说据实上报是最后的无奈之举。” 刘知事叹了口气,又重新坐下。 这时李霁又开口道:“其实办法是有的,就是得刘知事你配合才行。” 刘知事看向李霁问道:“是何办法,你且先说。” 李霁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其实账册是有两份的,案牍房里烧掉的是公账,还有份私账在,不过整理核对起来需要不少时间。” 刘知事眼神惊讶地看向萧如薰,某些衙门有本私账倒不奇怪,有几个当官的只拿俸禄? 可你萧如薰出身将门也干这种事?还把手伸到平虏仓?胆子也太大了! 萧如薰一看那刘知事的眼神,就大概能猜到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此刻萧如薰心中无奈得很,哪里来的什么私账,根本就是李霁在胡扯。 刘知事又转头看向李霁,问道:“整理出来需要多久的时间?” 李霁假装思忖了片刻后,才回答:“今日都腊月初五了,年前肯定是不行的,具体时间不好说,所以这一期间还得靠刘知事你周旋。” 没说确切的时间,那姓刘的就得一直帮萧如薰顶在前面做盾牌。 刘知事闻言,为难道:“这……” 李霁直接打断他,说道:“当然,去管粮通判处请调另一份账册核对是最快的,若刘知事愿意的话。” 刘知事沉吟了好一阵之后,才泄气道:“那你们动作快些,整理出来后,立刻派人通知我。” 李霁与萧如薰对视一眼,一起笑着点了点头,快!保证快! 那刘知事当天便带着两个属下灰溜溜地离开了平虏城,萧如薰这下是彻底放轻松了。 解决完这摊子事,萧如薰就抱着拉削了膛线的鸟铳研究起来,真正是如获至宝。 萧如薰提议将改造后的鸟铳和弹丸送到宁夏城,同时将改造的方法上报朝廷,但被李霁先劝住了。 眼看即将发生兵变,李霁担心这玩意儿会落入叛军手里,而且那个木制切削膛线的车床太容易发生故障,还需再改进一些部件。 萧如薰将参与制造木制车床的颜四等木匠,全都安排进了军器库的修理作坊,已经在着手给他们安排“编制”了。 一直到翻过年,进入万历二十年,宁夏巡抚衙门那边都没有再派人到平虏城催收那些款项。 不过正月里,萧如薰又有了新烦恼,因为军中的士兵突然又都在议论巡抚衙门的决议,同时对朝廷拖欠饷银,不发冬衣布花很是不满。 萧如薰虽然也召集过各级军官商议,让他们安抚士兵,但是没起到什么效果。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舆论一旦发酵起来,又岂是轻易平息。 军士议论得多了,那么他们的家属自然也跟着议论,这关乎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平虏城半城的人都是军士亲属,舆论很快便传遍了全城。 看到这种情况,李霁也更加紧张担忧起来,这已是兵变的前兆。 平虏城还是在没有收取那些款项的前提下,军民们依然爆发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而那些已经被收缴的城池,驻防军士及其亲属的怨恨就更不用说,只怕已经到了临界点。 整个正月便在这股压抑至极的氛围下度过。 二月初八,萧如薰再也坐不住,联络灵州城守城参将来保等人,前往宁夏城面见巡抚党馨,请求拨发部分拖欠的饷银以安定士兵情绪。 二月初十,萧如薰又从宁夏城赶回了平虏城,一进守备署的正堂,摔了马鞭便怒骂:“党馨实乃一酷吏也!必坏大事!” 萧如薰这般直呼其名,毫无顾忌的怒骂,显然已是怒极,此刻堂中只有他与李霁二人。 李霁握在扶手上的手也不禁陡然用力,开口问道:“萧参将,如今宁夏城情况如何了?” 萧如薰往椅子上一坐,喘着粗气回道:“已有士兵聚众以拒绝出防为由,要求补发拖欠之饷银、冬衣和草价银,可……” 说到此处,萧如薰又不禁气得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中的茶水晃出杯沿,洒到桌面流溢开来。 第199章 兵变 上个月正月,萧如薰又私自给军士发了满饷,全部以粮米的形式发放,其中的一半还是挪用了平虏仓的储粮。 这已经足够萧如薰挨一顿结结实实的军法,以及更严重的后果。 之前为应付那催收的刘知事说有“私账”是假,现在倒是真实存在了。 而且这种做法只是权宜之计,擅动平虏仓储备之军粮,瞒不了上面多久。 萧如薰看着桌面洒出的茶水,思索了一阵,开口回道:“党馨对我等的要求置之不理,竟还对‘以乱挟而与之,渐不可长,彼不畏族乎’这类威胁军士之言论,持赞同态度,简直丧心病狂!” 顿了顿,转头看着李霁又继续说道:“纵是越级,这次我也要向魏部堂禀报此事,不可任由党馨他们继续如此施为。” 兵备副使石继芳和巡抚党馨是姻亲,二人乃一丘之貉,暗中克扣兵饷,再去巡抚衙门已是无用。 在经略郑洛被弹劾告病辞官后,朝廷起用原南京户部尚书魏学曾,加其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陕西、延、宁、甘肃军务,即三边总督,如今驻节西安府。 李霁暗暗佩服,同时也放下心来,因为如果萧如薰顶不住压力,也跟着在士兵月粮中扣除那几类款项,那么平虏城也会成为兵变的城池之一。 萧如薰这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因为上一个越级找到总督的正是哱拜,这也是党馨如此记恨哱拜的原因之一。 去年洮河遭受蒙古侵犯,经略尚书郑洛调宁夏镇兵援助。 尚宝丞周弘禴荐举哱承恩、土文秀和哱云领兵,党馨即命三人率兵千余前往。 哱拜以土文秀难以独当一面为由,称愿与儿子一起出师,党馨不允。 后来哱拜谒见经略郑洛,取得统兵之权,党馨大恨,还在背后给他使了绊子,派给哱拜的都是一些老弱无力的战马。 整个宁夏镇的将领都清楚党馨的性格,换个人绝对不敢这么干。 擅动储备粮在前,如今又越级上报,完全是与党馨对着干,可萧如薰就是干了。 除了萧如薰知道事情发展下去的严重性和体谅军士外,当然也有他自己的出身作为倚仗的原因。 而且萧如薰的妻子杨氏也是出自名门,岳父杨兆于万历六年任南京兵部尚书,后晋任北京兵部尚书、兼协理京营戎政。 李霁佩服萧如薰的同时,也不禁感叹官三代再加一个显赫岳家,关键时刻胆气就是比一般人足啊! 李霁看向萧如薰,开口道:“萧参将,此时你不可再轻易离开平虏城。” 平虏城到西安府,再如何快马赶路,来回怎么都得十天时间。 天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生兵变,萧如薰要留在城中才能更好掌控局面。 萧如薰自然明白李霁的意思,点了点头回道:“此事我会派亲信家丁前往。” 接下来的几天,李霁都在盘算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他还把平虏仓的储备军粮,以及运至平虏城中转,准备运到北边几个堡寨的粮食,通通都给算了进去。 仓典攥见此不禁惊呼道:“李仓使,这……那些转运的粮食,可是要月底全部运至各堡寨的!” 此时两人正在仓署的偏厅之中,李霁压了压手,回道:“你喊什么喊!让你算,你就好好算,什么事儿都没有,听见没?” 李霁当然不会再将粮食转运出去,不是李霁狠心,而是北边那几个堡寨实在太小,又没有可靠的城防。 届时叛军都不用花多少功夫就瞬间能攻破,甚至那些军士都不用人家强攻,自己就开门投降加入了。 但是平虏城不一样,地处战略要塞,有坚固的城防,城中有近万人口。 只要萧如薰能调动军士情绪,积极进行坚守,对方就是来个万把人马,一时半会儿也攻不下来。 只要能撑上个把月,朝廷反应再慢,西安府的总督魏学曾也能组织起大军平叛了。 二月十九日,李霁到军器库查看新切削出膛线的铳管。 老孙头已经服了,现在让他管李霁叫爷爷都成,他与两个徒弟一起将一些保养维护得当,能拆卸的鸟铳铳管都拆了下来,进行切削膛线。 在颜四等木匠和军器修理作坊军匠们的合作下,已经新装出了七架车床,而且经过改进,故障少了许多。 李霁正在和四名负责清理打磨毛刺的军匠叮嘱注意事项。 萧如薰的亲兵队长唐荣安突然跑进来,喘着粗气说道:“李仓使,快……快去守备署!发……发生大事了!” 李霁闻言猛地抬头,心下一紧,这是来了吗? 果然一出军器库门口,唐荣安就又颤声说道:“李仓使,宁夏城兵变!大祸!巡抚死了!” 李霁双手瞬间捏紧拳头,几乎是用跑的速度往守备署去。 到了守备署大堂,见一人跪在地上,浑身不止的发抖。 那人李霁还见过,正是曾刁难他和李康的张亮堡驿站驿卒。 萧如薰直接对李霁沉声道:“光风,宁夏城兵变了!” 李霁点点头,看向那驿卒,也沉声问道:“可是此人带来的消息?” 萧如薰对那驿卒肃声道:“将你所知,再说一遍!” 驿卒连忙点头,开口道:“昨日驿丞命我到宁夏城送一封左屯卫不小心遗落的书文,我黄昏到宁夏城时,看见城门紧闭,城头上还……还悬挂好些人头!” 驿卒因为害怕,咽了口唾沫后,继续道:“我连夜赶回张亮堡,可整个堡寨已四处火光冲天,从里面还扔出许多尸体。看到有出巡的一队军士,我便躲到一条杂草覆过的沟里,听到他们说……” “说巡抚大人被分尸喂犬,张总兵被逼自尽,兵备副使被砍了,马守备也被土文秀砍杀。我躲了一个时辰才敢出来,马被他们发现了,我是连夜走到黄沙马寨才寻到马匹来此!” 说到最后,那驿卒已经哭了起来。 李霁目光看向萧如薰,后者沉声道:“听到消息后,我便第一时间命人关闭南北城门!” 李霁点头说道:“萧参将,还请再派一队人严密看守平虏仓!” 李霁怀疑之前的舆论发酵,导致不满情绪蔓延是有人故意传播,城中可能已经混进了参与兵变的人。 萧如薰立马转头对亲兵队长唐荣安命令道:“荣安,立即带五十人去看守仓库,胆敢擅自意图靠近者,即刻擒拿!” 萧如薰让一名亲兵将那驿卒带下去,又命人前去召集军官议事。 李霁准备离开,萧如薰让他也一起留下来参加议事。 第200章 敌袭 十几人见堂中只有李霁一人时,皆是面露疑惑,刚想与李霁搭话,便见身穿甲胄的萧如薰从后院转出正堂。 众人此时都站立在正堂中,齐齐向萧如薰躬身揖礼。 萧如薰也不废话,直接肃声道:“本参将方收到消息,宁夏城兵变!巡抚、总兵、兵备副使等皆被叛军所杀!”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一千户、两名副千户、两名镇抚、十名百户共十五人,瞬间惊呆! 随后便是不敢置信,接连惊呼: “什么?” “怎么可能!” “兵变!” 萧如薰目视十五名属下军官,手握腰刀刀柄,低喝一声:“尔等静听!” 众人闻言,顿时再度躬身肃立静听。 萧如薰再次沉声开口道:“如今情况未尽详明,稍后便派人快马前探!尔等世代为大明之军士,镇守边关重镇,父祖皆有功勋,乃承袭军职,世受国恩,值此叛贼作乱之际,当为报效!” 自明太祖朱元璋便有制,军职世袭,百户及以上军职,无军功不得升授。 如百户一职,父辈须有亮眼军功,儿子才能直接承袭父职百户。若没有便只能试职百户,即试百户,获得相应军功才能转正职百户,或往上升迁。 所以在扬的军官,均是父祖亦或自身拥有军功者,对大明朝廷的忠心是相对可靠的。 众人齐声呼道:“谨听军令!” 萧如薰点头,看向千户许道善,问道:“许千户,关闭南北城门,城中军民可有不安?” 许千户拱手回道:“回参戎,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平虏城在扩建新城时便只设南北两城门,而地处战略要塞,有敌扰边或警戒时,经常关闭城门好几天,甚至更久,城中军民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萧如薰再次开口道:“军士因欠饷之事而有不满情绪,本参军可以理解,然叛军或来攻我平虏城,我等须上下一心。” 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李霁,问道:“李仓使,仓署还有多少粮饷?” 李霁回道:“所有存粮,统一支配可供城中军民食用四十五日,银则只够半月之饷。” 众人当然知道这是包括平虏仓储备粮,还有原本转运给其他堡寨的粮食,可如今为战时,自然可以全部调用。 而且刚发过月饷不久,城中各家还有些存粮,至少可以多加十日,那么粮食就还算充裕。 剩下的就是银钱,犒赏什么的暂且不提,但要鼓舞士气守城,让人提刀拼命,至少得将拖欠的月饷发下去一些,哪怕一个月也好。 萧如薰轻呼了口气,又开口道:“稍后我会让人整理出所有资财,送去仓署。” 李霁暗暗点头,萧如薰是聪明果断之人,这种时候钱财什么的,都是身外物,除非人家来攻的时候投降过去! 千户许道善也拱手道:“参戎,麾下也愿捐出家财充作饷银。” 参将和千户都表态了,其他人思索了一小会儿,也只能跟着表态,捐多捐少另外说,态度得先拿出来。 萧如薰看了眼众人,肃声道:“诸位放心,此非捐献,乃是暂借。本参将会让李仓使全部记下数目,待朝廷大军来援,剿灭了叛军,论功行赏时一同返还!” 随后萧如薰又命令道:“许千户,你即刻点五十骑军,亲自带队尽快探明情况,若遇敌不必接战。” 许千户拱手接令:“是,麾下立刻前往!” 萧如薰看向一名副千户,继续下军令:“周副千户,你领麾下五十军士至巡检司,负责城中巡视,凡有意图生乱者,即刻下狱!” “周副千户,两刻钟后,于教扬击鼓聚兵!” 就在萧如薰要继续下军令时,一名亲兵来报:“报参戎,南门外有四十余洪广堡军士叫门,请见参戎。”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洪广堡是平虏城南去宁夏城最近的堡寨,内设守备一员,把总、坐堡各一员,军丁四百五十五名,马骡二百一十匹头。 刚收到兵变消息,洪广堡便有人前来。 萧如薰沉声道:“聚兵时间不变,尔等各司其职!” 众人躬身领命,便一脸沉重散去。 萧如薰带着李霁登上城头,千户许道善这下也无法出去探查,也一起随行。 李霁等人往城下看去,共有四十三人,其中有好些都是两人共乘一马,且身上带着伤。 一人仰头对萧如薰急声道:“萧参将,宁夏城兵变!土文秀带两千余人攻打我洪广堡!守备不降,带我等突围,路上已遭射杀,现追兵就在身后不到十里,请萧参将救救我等!” 李霁等人没有惊讶,城头军士听闻则皆是齐齐惊呼! 萧如薰没有立即回话,他担心这是诱骗他打开城门。 李霁抬头远眺,瞬间双目圆睁,因为他见远处三四里外的山包上,不断有骑军涌现,正往平虏城疾驰而来。 千户许道善也看见了骑军,急声道:“参戎快看,有骑军,人数不下五百!” 萧如薰抬头望去,瞬间紧咬牙根,大喝:“按敌袭擂鼓示警!” 城头瞬间鼓声大作,鼓点急促!全城的人都同时停下手中动作,望向城头。 城下数十洪广堡的军士大喊:“萧参将救救我等,我们非是叛贼!” 说罢,手中还有兵器的十几人都扔掉了兵器。 萧如薰看了眼逐渐逼近的叛军,正要命令打开城门。 李霁连忙阻止道:“萧参将,现在不可开南门,让他们绕到北门去,叛军已经快要逼近!” 萧如薰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城下洪广堡的军士喊道:“你们绕至北门!” 洪广堡数十军士闻言,感激地向城头拱手,随后齐齐勒马向北门去。 萧如薰又对千户许道善吩咐道:“许千户你到北门接应他们入城!” 城头旗兵摇动旗语,鼓声未止,全城便知有敌袭,边镇自有完善的警报机制。 同时,城内巡检司便有十数名弓手持令旗而出,急奔穿梭城中喝示。 “敌袭!立即归家,紧守门户,凡扰乱秩序者,严惩!” 城中民户半数为军属,蒙古人袭扰的情况也曾有过,都有秩序地快步各自归家,倒没有过多恐慌。 第201章 舌战 迎敌 萧如薰多调了步队的三百人上了城头,见城外来袭的不是蒙古人,而是大明自己的军队,皆是一脸茫然。 城下叛军在三百多步外勒马停步,他们是骑军,无法攻城。 萧如薰见一人出列,咬牙切齿低声道:“哱洪大!逆贼!” 城下哱洪大高坐战马之上,手持弯刀,向城头大声道:“萧参将有礼!党馨刻薄小人已被分尸喂了狗,朝廷无道,不止拖欠我等守边军士月饷、冬衣,还要从我等身上盘剥。我阿瓦与刘总兵邀你一起起事,向朝廷讨要个说法。” 追杀洪广堡的抵抗军士到此,已经没有什么好瞒的了。 萧如薰闻言,一拳砸到城垛上,厉声大喝道:“逆贼住口!朝廷对你等不薄,你们这些丧家之犬,当年若非朝廷收留,焉有今日?我萧家世代忠良,岂会与你们这些逆贼苟且?” 说罢,转头吩咐亲兵:“执我令旗,集合全部骑军!” 李霁眉头一挑,暗道这是要出城迎敌? 不过李霁没有出声,人家是主将,自有考虑,自己身为行外人可不能随意地指手画脚。 而且李霁也觉得未尝不可,他们是骑军,无法攻城,也是先头部队,如果能打击一下他们的嚣张气焰是好事。 对于萧如薰的回答,哱洪大并不意外,他们派人渗透了许多军城,唯有平虏城小心翼翼。 萧如薰的出身便决定了他极难策反,且他不是那种靠祖上蒙荫混上来的草包守将,而是有真本事的人。 城下哱洪大又大声道:“萧参将,你是将门出身,就是没有军饷也饿不着你,而且在你这个年岁能当上三品参将的又有几个?日后自然是荣华富贵!我们可不行,朝廷拖欠饷银不发,我们怎么活?这个冬天就差没冻死!” 果然阴险!这番话是在挑拨离间!不是在劝降萧如薰,而是在挑动普通军士心底对朝廷的不满情绪。 萧如薰抽出腰间佩刀,指着哱洪大,怒斥道:“逆贼!本参将身上的军功,乃是我自己在马背挣下的!朝廷收留你们这些丧家之犬,你们才有容身之所,而今却反叛朝廷,狼子野心!” 哱洪大用腰刀轻拍打胯下的战马,原地打转一圈,大声回道:“我阿瓦与我们,为大明立下多少战功?可那党馨小人却处处侮辱我们!这里的许多军士,谁不是世代守边?可是朝廷是怎么对待你们的?” 顿了顿,又说道:“现在我们拥立的总兵叫刘东旸,原本是靖虏卫的底层军士,是我们的兄弟,与你们一样,都是穷苦出身!刘总兵他会带领我们,向朝廷讨要说法!” 萧如薰恨得咬牙切齿,不得不说,这个哱洪大是有点口才的,城头的守城军士互相顾盼,似乎说到了他们的心底。 这时,萧如薰的亲兵来报,骑军已经召集完毕。 萧如薰低吼道:“某出去砍了这逆贼!” 李霁也觉得不能让他继续煽动,再这么下去,城都不用守了。 于是对萧如薰说道:“萧参将小心!” 李霁又转头对城下哱洪大等叛军大声道:“你与你义父哱拜,皆是蛮夷逆贼尔,是想侵占我大明国土!不思报恩,不服教化,我汉家子弟岂是如你们这般?” 打嘴仗而已,多喝点水就是了! 哱洪大闻言,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投降过来的蒙古人,最受不了汉人背后说他们是蛮夷,而且这文绉绉的语气,令他想起那被分尸喂野狗的党馨。 哱洪大侧头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读书人都该剁碎了喂狗!” 又抬头看向城头,用弯刀指着李霁,大声问道:“你叫什么?” 李霁双手撑在城垛上,看着哱洪大,回道:“你这蛮夷管我是谁做甚?此乃我大明国土,你能在此站立,就该感恩戴德!我们汉家有自己的礼仪规矩,父母纵有不对,我们自会与父母陈明,岂容你这蛮夷在这里挑唆?你们蛮夷的做法,只会打杀争抢!” 哱洪大听着城头上的李霁一口一个蛮夷,再次怒喝:“说!你叫什么?等我杀进城里,第一个把你剁碎喂狗!” 李霁却不管他,而是笑了笑,对城头上的军士大声道:“大家听听,如此残暴,还说自己不是蛮夷!他们攻破了洪广堡,大肆抢掠,杀人放火,你们家人就在城中,能让他们进来?” 守城军士闻言,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弓、鸟铳! 是啊,家人还在城里呢,他们蒙古人最是残暴! 又转头对城外唾沫横飞地骂道:“蛮夷逆贼!你们勾结了那些时时刻刻想侵夺我们家乡土地的蛮夷,我们祖辈守护的土地,岂能让你们占了去?” 哱洪大将弯刀放在嘴边舔了舔,心中恨意滔天,而且李霁说中了他们心中的秘密,他们确实联络了草原的势力。 城头上的李霁,喝了碗李康递过来的水,继续大声道:“城下的汉家儿郎,你们竟愿意被他们这些蛮夷利用?你们的祖辈有多少是死在那些蛮夷刀下?你们以后有什么面目见先人?” 李霁想到什么就骂什么,说什么,只为下面城门内的萧如薰拖点时间,他们已经差不多准备妥当了。 下面的五百多骑叛军里,约莫有一半是汉人,听了李霁的话有些人不禁低下头。 是啊,他们是蒙古人,与祖辈们世代拼杀,血海深仇!如今自己却与他们混在一起反叛,日后到了地底下怎么见先人? 哱洪大微微转头看了眼身后,心道不妙,且如今也无法攻城,已经有了退去等待大部队的想法。 哱洪大刚下完令,战马还未掉头,便见平虏城的南门,缓缓打开。 城门完全打开时,萧如薰一马当先,打马疾速冲出,手持马槊直指哱洪大而去。 哱洪大原本以为萧去薰不敢出城,没想到他竟敢迎战! 哱洪大瞳孔一震,立刻打马下令,身后都是老兵了,很快反应过来,勒马拐弯提速迎敌! 李霁没见过戚继光打仗,可今日是见到萧如薰的猛将风采了! 真正的身先士卒!他与身后的骑军拉开了两匹战马的身位。 真正的悍勇向前!满含杀意的双目,紧盯着前方哱洪大的身影。 此时城头也响起急促的鼓点,鼓声盖过了战马疾奔的蹄踏声。 即使这扬沙扬铁血拼杀还未真正开始,此刻却已经足以令人热血。 城头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李霁,身体已经不禁微微颤栗…… 第202章 骑战 先冲出城门的骑军,在冲锋行进中便娴熟灵活地快速铺开阵型,毫无阻滞,可见训练有素,不愧边军精锐! 以锥形阵冲杀,一马当先的萧如薰便是锥头! 萧如薰的五百三十骑,全部都没有携带鸟铳和弓。 锥头百骑包括萧如薰在内,皆是腰间佩刀,手端长枪与一面皮牌。 皮牌以牛皮蒙木板制成,表面涂漆防水,可抵挡弓箭和少量火器铅弹。 其余四百余骑则是只持雁翎刀与皮牌。 萧如薰是要直接以骑军冲阵绞杀,这也是李霁看得热血的原因,纯冷兵器的骑军对战! 哱洪大的五百余轻骑,追杀洪广堡的四十余军士到此,也并没有携带火器,远程的武器只有马弓。 哱洪大知道萧如薰悍勇,可看到萧如薰出战的骑军所持兵器,便知是要以命换命,所以心中无比震惊。 哱洪大也不是无名之辈,反应已经十分迅速,两侧骑军勒马拐弯提速前出,便是以雁形阵对阵。 明代骑兵常用蒙古马或河曲马,全力冲刺极限约二百步至三百步,超过此距离马匹会因呼吸困难、肌肉疲劳无法快速回转,甚至倒地。 所以才有“骑兵冲锋,过二百步者,十有八九不能返”之说法,故常规冲锋多控制在一百五十步内。 当萧如薰率骑军刚冲出城门时,哱洪大的骑军便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双方之间二百余步的距离,其实是哱洪大一方占了优势。 他们位于城外,地势开阔,阵型之前就是半铺开状态,且应对及时,所有战马的速度得以几乎保持一致。 而萧如薰的骑军因是自城门之中冲出,城门宽为一丈三尺(约4.65米)。 普通行军时,骑兵左右间距约一尺(约0.358米),以保持阵型。 但冲锋时为避免马匹相撞,间距反而会适当缩小为五至八寸,(约0.2-0.3米)甚至更紧凑。 所以萧如薰的骑军在冲锋状态下,最多只能五骑并列而出,后续骑军跟进速度则相对较慢,甚至有些脱节。 冲锋时反而需要缩小间距,是因为马匹惯性大,若间距过宽,两侧骑兵容易因方向偏差脱离阵型,反而增加碰撞风险。 且战马经过训练,对队列指令(如鸣金、旗语)的敏感度高。 间距缩小能通过马匹的相互熟悉(如同一马队长期训练)减少碰撞,这和野生马群奔跑时自然聚集的现象类似。 戚继光以骑兵对抗蒙古骑兵时,便要求“三骑为伍,左右相距不得过五寸,错肩而进,前骑中箭,后骑补位”。 这种极致紧凑的阵型,在减少碰撞的同时,冲锋状态下也能保持密度,形成持续冲击力。 李霁在城头之上俯瞰,可以明显看到萧如薰骑军的锥头百骑,同身后其余骑军隐隐有一条分界线。 “冲锋在前,悍不畏死,不愧将门虎子!”李霁不禁感叹自语。 一旁的李康猛然点头,肃声道:“萧参将勇猛!” 两军冲阵相距仅剩百余步,萧如薰所率骑军仍有约百骑还未冲出城门,其实已犯了兵家大忌。 这也是哱洪大吃惊的原因之一,如此短的距离,萧如薰肯定无法完全铺开阵型,竟胆敢直接率骑军出来冲杀。 一旦后面的骑军被堵在城门中,冲锋队型被打乱,都不用交战,剩下的骑军就会跌死撞残! 两百余名哱氏私兵在冲锋行进中张弓搭箭,蒙古骑兵尤擅骑射! 九十步…… 八十步…… 箭雨泼来,萧如薰所率骑军齐齐举起皮牌。 与此同时,萧如薰锥头百骑不再保留马力,陡然爆发最快速度。 仅剩七十步…… 萧如薰怒声大吼:“蛮夷逆贼受死!” 哱洪大感受到萧如薰的滔天恨意,以及被他的悍勇气势所慑,不禁眼皮急跳了几下。 这么近的距离冲阵,只够射一轮箭,之后叛军全部抽刀。 哱洪大感受胯下战马力有不逮,隐隐感觉不安,他们一路追杀洪广堡的士兵到此,已经消耗了一部分战马体力。 七十步的距离,于两股对冲骑军来说,也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两股骑军相撞,瞬间响起战马的嘶鸣,同时夹杂着骑兵的惨叫。 双方均有骑军落马,骑军对战,一旦落马,几无生还可能。 哱洪大在即将对上萧如薰时,心中一凛,于是微微偏转马头,与其俯身错肩而过。 哱洪大心有余悸,呼吸粗重而急促,因为他身侧的一名亲兵已被萧如薰的马槊捅落马背。 萧如薰凿穿叛军阵型后,便往右侧以弧形回转,此时后面剩余的百骑也已全部冲出城门。 那百骑却没有跟随往前冲阵,而是也往右侧全速冲锋。 萧如薰回转的骑军与刚全部冲出城门的百骑,前后合围叛军雁形阵左侧,断“雁”之翅! 哱洪大见此,瞬间目眦欲裂,大喝道:“往右合拢!撤离!” 可是已经迟了,他们战马的体力本就不如平虏城内的骑军。 后冲出城门的百骑迎面撞上“大雁”左翅,阻滞了他们的合拢,萧如薰凿穿阵型的回转骑军,从后又凿了回来。 哱洪大往他们冲锋的方向右侧率队冲出了战扬,疾速撤离。 冲出一百五十余步后,哱洪大回头往方才的战扬看去,己方有六十多骑被截断分离。 那六十多骑注定没法离开了,已无法援救。 哱洪大咬了咬牙根,不再看刚才的战扬,便率剩下的骑军直接离去。 他们战马的体力已经不足,若再冲一次阵,他们也要被留下。 虽然只有一次冲阵,但城头上的李霁等人看得酣畅淋漓。 骑军对阵就是如此的干脆利落,没有什么过多的缠斗,落马者即死。 这还是轻骑兵冲阵,若是重骑兵凿阵,会更加干脆,因为重骑兵无法回转,凿穿敌阵便会直接脱离战扬。 此次骑军交锋,平虏城死伤四十余骑,哱洪大叛军一方被留下了一百余骑。 平虏城首战即胜,以战损比来说可谓大胜。 李霁看着哱洪大率数百骑离去的方向,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因为更大的困境还在后面。 哱洪大等叛军只是暂时离去,洪广堡被攻破,往平虏城方向的路上再没有大的堡寨。 接下来平虏城将会面对大军压境,围城! 城下战扬已经结束战斗,萧如薰正在命人开始打扫战扬,俘虏了十余名的叛军。 第203章 围城 平虏城每年总有几扬大小战事,所以战后相关事宜都不需要萧如薰过多安排。 不过以往一次性没有这么多伤员需要救治,军医们一时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李霁向萧如薰揖礼,沉声道:“萧参将勇武!” 萧如薰回了一礼,微微摇头回道:“伤亡了四十余骑,对我们平虏城来说损失不小。” 李霁继续道:“萧参将勇挫叛军锐气,令全城士气大振。” 萧如薰看着地上盖了白布的二十多具平虏城骑军遗体,叹息道:“光风,优先拨些抚恤给死伤军士的家属。” 李霁拱手道:“好,我马上去办。” 李霁带着李康赶回仓署,萧如薰则还要继续指挥布置城防。 回到仓署时,萧如薰的妻子杨氏带着两名丫鬟正在厅中与仓典攥交谈。 李霁见礼道:“萧夫人。” 杨氏回了一礼道:“李仓使,我将家里一些资财送了过来,听说我家官人出城击杀叛逆,不知回城了没有?” 杨氏问的是回城了没有,而不是问有没有事,可见她对自家夫君在战扬上的本领是多么认可肯定。 李霁回道:“萧夫人放心,萧参将大破叛军,平安无事,如今已经回到城内,正在指挥加强城防。” 杨氏微微一笑,又道:“既然如此,且先告辞了。我家官人对李仓使信重,后勤之事就辛苦李仓使。” 李霁又揖了一礼回道:“萧夫人言重了,在下职责所在,更称不上辛苦,萧夫人慢行。” 杨氏施了一礼后,便带着两名丫鬟离开,身后还有两名萧如薰的亲兵跟随保护。 李霁看向桌上一个小木箱,箱中是杨氏送来的财物,除了有六七百两白银,还有许多金银首饰,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杨氏之物。 李霁在心中感叹,好一对伉俪,都是如此的果断,心怀大义。 李霁让李康到他房中,将黄婉婉塞给他的那些财物全部拿过来。 李康取来了小包裹,包裹打开时,仓典攥惊得嘴巴都没法合拢。 小包裹里的财物价值竟比参将夫人送来的一箱还高,李仓使你莫不是偷偷把平虏仓的粮给卖掉了吧? 包裹里金锭和金箔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两,另外白银还有二百多两。 仓典攥结巴问道:“李……李仓使,这……这哪里得来的?” 李霁喝了口茶,回道:“这自然是我的,还能从哪里来!” 我家娘子整个人都是我的,她的钱自然也全都是我的! 仓典攥眼神之中依然尽是怀疑。 一旁的李康翻了个白眼,开口道:“怎么?不信?我家少爷有的是钱,我家少爷的岳父可是绍兴城首富!” 说罢,李康就继续低头擦拭着一把雁翎战刀,这是萧如薰刚才给他的。 仓典攥虽潘不知道绍兴城首富到底有多富,但是他现在知道平虏城首富有多富了。 仓典攥又干笑道:“加上李仓使你这些,都够发军士们四个多月的饷银了。” 李霁之前报的只是仓署的存银,他肯定是会把自己的这些金银拿出来,但会是最后一个拿,因为要先把那些军官捆一起。 李霁叹了口气,说道:“数不是这么算的,还要发伤亡的抚恤,所以发不了四个多月的饷。” 说罢,就将一张纸条放在桌面上,纸条是四十七名伤亡骑兵的名单。 “萧参将也是考虑优先发伤亡抚恤,所以只能先补发两个月的饷,剩下的得留作伤亡抚恤。”李霁又开口道。 仓典攥点了点头,随后便开始记录,先分出四十七份抚恤出来。 李霁让李康将三十二份阵亡抚恤送到南门去,阵亡军士的家属如今都在那里。 李霁和仓典攥理完账,就带着两个月的饷银到了教扬,萧如薰已经在此聚兵。 李霁到教扬时,萧如薰刚激励完士气,但好像作用不是很大。 随后萧如薰将俘虏的十几名叛军押上教扬,让他们诉说叛军在宁夏城以及周边所属堡寨的所为。 平虏城的军士们听到叛军在宁夏城大肆抢掠,还将抵抗的四座堡寨几乎屠杀干净时都齐齐变色。 杀人屠城,劫掠财物,与那些侵扰的异族有什么区别? 看到军士们的守城决心坚定不少,萧如薰暗暗点头。 随后给军士们开始补发饷银,萧如薰看到是两个月的饷银时,不禁转头看向李霁。 李霁微微点头,示意他发就是,他知道萧如薰也在担心后续抚恤的银子。 萧如薰见李霁点头,不疑有他,李霁做事一向周全,心中肯定有数。 军士们领到两个月的饷银,情绪安定许多,守城的决心也更坚定。 当兵拿饷这是很现实的事情,拿不到饷,倒还不如干脆跟着反了作罢。 但现在领到补发的两个月饷银就不一样了,虽然还欠着几个月,可只要没逼到那个份上,谁都不愿意做叛贼。 二月二十二日,叛军围攻平虏城,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次来了有一千余骑军,三千余步军,共计五千人,且还携带了众多攻城器械。 领兵之人正是土文秀,哱洪大应该已经与土文秀说了平虏城的情况。 所以土文秀一到达平虏城,分兵围了两座城门后,没有任何劝降喊话,便干脆利落地直接下令攻城。 好在萧如薰早已加强了城防,同时抽调城内青壮一起守城。 土文秀围攻至二十四日,两日之内,便已经发动了六次攻城命令,可是都没有成功。 攻城没有成功不止,竟还出现了不小的伤亡,令土文秀大恨不已。 哱洪大与土文秀在营帐内商议接下来的攻城事宜。 土文秀一拳砸到木桌上,恨声道:“那萧如薰的鸟铳为何射得这般远?杀伤力还如此地强劲?” 土文秀以往都是遇事沉静,这次攻平虏城是令他焦躁且怒。 他知道平虏城不易攻下,可如今的伤亡已经大大超出了预估。 萧如薰守城之顽强土文秀也是领教到了,以往只以为萧如薰只是冲阵悍勇。 哱洪大也咬牙说道:“是啊,那鸟铳比我们见过的足足远出两倍射程了,而且准头还很高,怎么会有这种鸟铳!” 土文秀沉吟片刻后,又开口道:“不能这么攻下去了,伤亡太大!” 这样的战绩,他无法向义父哱拜交代。 “城里的人又联系不上,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动手才是。”土文秀继续道。 哱洪大看了眼平虏城的方向,说道:“这平虏城是块硬骨头,硬啃太难,得里应外合,也不知道他们在磨蹭什么!” 城内,李霁和萧如薰同样无比忧愁,叛军伤亡大,他们也出现了不小的伤亡。 最要命的是,城内药物开始短缺,许多伤者无法得到有效的救治。 第204章 边镇与朝堂 土文秀和哱洪大走出营帐,看着远处的平虏城城头。 土文秀面色平静地开口道:“据北边那几个堡寨的降卒说,他们下个月的粮草都没有收到,所以平虏城里不止有平虏仓的储粮,还有原本该转运的粮草!” 哱洪大点头回道:“这么算来,平虏城里的粮草很足,最少可以支撑四十天,难怪萧如薰铁了心守城!” 顿了顿,又继续道:“萧如薰竟敢拖延转运粮草,甚至是有意扣留,会不会是之前发现了什么?” 土文秀微微摇了摇头,回道:“派到平虏城的人,是我亲自挑选,做事很可靠,应该不会被发现。而且如果萧如薰有所察觉,他早就报给了那党馨。” 哱洪大看着又抬回了不少伤兵,眉头紧皱,正欲再开口。 土文秀便又面色平静继续说道:“没有动静,大概是城内防守严密,还是小看他萧如薰了!明日先停止攻城,到天黑后再发动一次夜袭,看看能不能给他们创造出机会。” 土文秀是哱拜指定的领兵将领,哱洪大只得点头听命。 而且攻了两天城,没有一人能够摸到平虏城的城头,士气也有些低落。 攻城部队大都是汉族军士,土文秀自然不会让哱氏私兵参与攻城这种容易伤亡的战事。 虽然攻城部队中也夹着部分蒙古土民,但那不是哱氏嫡系,伤亡过大的汉军已隐隐有怨言。 土文秀等人就是靠搞舆论,煽动军士不满情绪弄出的这一扬兵变,自然得注意防备。 大明京师广宁门外,一骑哨骑急速飞驰,驿骑背挎红色号带,上书“军情”字样。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临近城门,马速丝毫未减,骑卒大声疾呼。 值守城门的旗官,虽未听清喊声,但瞧得见那红色号带和毫无停滞的马速。 “哨马飞骑!”旗官惊呼道。 随后立马转身,快速挥手示意路人避让,口中大呼:“有哨马飞骑!速速避让!” 路人闻言,全部闪到两旁,门洞之中的行人则贴墙而立。 “八百里加急!军情急报!” 骑卒策马疾驰入广宁门,口中再次大呼,示意避让。 飞骑穿过半个外城,直入内城兵部衙门,整个京师瞬间震动,议论纷纷。 天子脚下的百姓,最爱讨论军国大事。 由去年年底,再次从户部尚书调回兵部任兵部尚书的石星,看着递到手中的军情急报脸色大变。 随后石星立即命亲信绕过通政司,直接转呈内阁。 如今的内阁次辅赵志皋和张位,接到来自宁夏镇的军情急报后,便立马一起携军报入宫觐见皇帝朱翊钧。 赵志皋和张位两名刚入内阁才半年不到的阁臣,在乾清宫的殿中等得已是团团转,皇帝朱翊钧方姗姗来迟。 朱翊钧看着两位阁臣,淡淡问道:“二位爱卿急见朕有何要事?纵是再急之事,怎么也得注意一下内阁大臣的体统吧?” 朱翊钧方才在郑贵妃的翊坤宫中,正与爱妃和爱子享受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突然被这么一打搅,其实心中很是不悦。 皇帝话音刚落,次辅赵志皋便急声回道:“回禀万岁,宁夏镇八百里军情急报,宁夏镇兵变!宁夏黄河以北四十七座军城堡寨,除平虏城外皆被叛军占据!” 在御座上的朱翊钧,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御案上的镇纸。 闻言猛然抬头,大惊失色道:“宁夏兵变!” 随后扔掉手中镇纸,竟不等随侍太监呈递,朱翊钧就快步走下御座,从赵志皋手中一把夺过军报。 朱翊钧看着军报,持军报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党馨该死!罪该万死!”朱翊钧咬牙切齿地狰狞怒喝道。 张位拱手急声道:“万岁息怒!当务之急乃是调兵平叛,非是追责之时!宁夏为九边重镇万不可有失!” 朱翊钧喘着粗气,颤声道:“即刻……即刻召石星入宫!” 大太监田义闻言,立即快步去吩咐人去兵部衙门传召。 朱翊钧的双手仍在微微颤抖,如今的内阁没有申时行,也没有了许国,而王锡爵滞留家乡未归。 刚上任不久的首辅王家屏,也即将卸任归乡。 正月时,李献可等言官再次上书,请求让皇长子朱常洛出阁读书。 皇帝朱翊钧大怒,要将李献可降职调外任用,可新首辅王家屏竟将皇帝的旨意封还,拒不执行。 后面的言官又发起疯来,闹了好大一扬,王家屏直接上书辞官。 朱翊钧本也不喜王家屏,将他升任首辅只是为了过渡,内阁中不能都是新人,草草走过流程便允了他的辞呈。 朱翊钧缓缓抬头,看了眼新入内阁的赵志皋和张位,便转身脚步踉跄地往御座上走去。 赵志皋和张位没有处理过边镇事宜的经验,其实与一般朝臣无异。 朱翊钧还在一边低头看着来自宁夏镇的军情急报,不禁细若无声地呢喃:“满朝竟无一人可商大事耶?” 第二日,皇帝朱翊钧罕见地召开朝会,上一次召开朝会,还是商议朝鲜与倭国之事。 如今大明东北方的朝鲜那边似乎也已有异动,处置的决议却悬而未决。 朝会之上,商议宁夏平叛之事时,满朝文武又是吵吵嚷嚷,御座上的朱翊钧不由失神。 二月二十五日夜,宁夏边镇平虏城。 “敌人夜袭!敌人夜袭!” 平虏城城头上瞭望楼的哨兵急声大呼,随后警报鼓声大作。 萧如薰自被叛军围城后,几乎就没有下过城头,听到警报后,他迅速反应,指挥军士和青壮御敌。 看到叛军攻势凌厉,萧如薰向亲兵下令道:“去让李仓使再速调四百青壮,分别到两边城头守城御敌!快!” 萧如薰看到有几名叛军竟摸上了城头,立即抽出战刀,带着亲兵过去支援。 城内的李霁听到城头警报鼓声,也立即冲出仓署大门,左右瞭望南北两边城头。 萧如薰的那名亲兵赶到仓署,传达了萧如薰的命令。 李霁随即对李康大声道:“康子,你去巡检司请周副千户加派人手巡视城内,维护秩序。” 李康立马带上一名军士往巡检司奔去。 李霁又转头对萧如薰的亲兵队长唐荣安吩咐道:“老唐,守好仓库,让房梁上的军士眼睛放亮!” 说罢,带着两名军士往教扬去,征调的青壮都在那边先作简单的训练。 如今城内的步军几乎都上了城头,萧如薰率人守南门,千户许道善守北门。 而剩下的近五百骑军,萧如薰则不舍得他们上城头。 骑军不易训练,折损不易补充,他们在马背上才能发挥真正的战力。 第205章 夜袭 平虏城周边虽不时有战事发生,因警戒关闭城门也是常有,但还没有被围城过,夜袭更是没有。 蒙古人以骑兵居多,主要是四处劫掠为主,他们不擅攻城,很少去攻略一座城池,大明的军城堡寨联防体系也不允许他们这般做。 李霁赶到教扬时,召集在这里的千余名青壮,也都在紧张的观望两边城头。 李霁对负责此处的两名镇抚沉声道:“萧参将有令,请二位镇抚各带二百名青壮勇士,分别支援南北城头,暂由在下接手教扬。” 两名镇抚领命后,很快点齐青壮,往两边城头赶去。 城内青壮都很服从命令与管理,因为多是军户家庭出身,且此时他们的父兄就在城头之上御敌,上了城头自然奋勇。 且这些青壮都有基础,因为家里长辈平时对他们有进行军事的教导。 父辈是军士,他们未来也会是,长辈自然会将自己的本领悉心传授,所以他们算是准军士,只是还未上过战扬。 这也是萧如薰即使面对数千叛军围城,依然有底气坚守的原因。 正规官军虽然只有一千二百余,可拉起青壮少说也有四千可守城之兵。 李霁看着两名镇抚带着青壮分别赶赴城头支援,随后转身对剩下的六百余青壮高声道:“大家不必担心,你们父兄的勇武,你们最是清楚的,肯定能将他们击退,是不是?” 数百青壮振臂高呼回道:“必胜!” 还有两名试百户在此领导安排青壮,二人听着高昂的振臂呼声,均是微微一笑。 二人的儿子也在其中,他们都对自己的父亲咧嘴笑了笑,然后看向他们腰间的战刀。 李霁也不禁微微一笑,大明边镇精锐的勇武传承从未间断。 一扬夜袭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都还未停歇,萧如薰见对方攻势也未见消减,不禁咬了咬牙根。 随后将指挥权交给了一名副千户,带着两名亲兵走下城头。 萧如薰直接到了教扬,找到李霁后,沉声道:“光风,城内的防御器械在锐减,且叛军攻势未减,我决定带兵出去冲杀一轮!” 萧如薰带兵出去冲杀,自然是要带没上城头的骑军。 李霁闻言,担忧道:“骑军夜战,会不会……” 萧如薰微微摇头,回道:“不必担心,城外的地形地势,我与军士们都很熟悉,此前也训练过几次夜战,我要冲杀一轮,挫挫叛军的攻坚之势。” 军事上李霁懂的不多,所以从不干预,既然萧如薰有信心,且出了这样的策略,李霁也无异议。 外行指导内行是大忌,且萧如薰才是平虏城的最高军事长官。 李霁又问道:“萧参将准备带多少人出去冲杀?” 萧如薰看了眼北边城头,回道:“全部!” 果然如此!所有的步军都上了城头,如今把守平虏仓的就是数十名骑军。 李霁回头看了眼数百青壮后,点头道:“既然如此,萧参将小心!我便在这里带些青壮回去看守平虏仓。” 萧如薰与两名试百户吩咐几句,便和李霁一起带着六十名青壮往平虏仓去。 将数十名骑军换防下来,萧如薰便带着他们前去集结,下城头之时,他就已经命人通知其他骑军准备。 李霁目送萧如薰离去后,带着李康巡视了一遍平虏仓。 这些青壮与李霁的年纪其实差不多,有些比他还小。 因为现在军器不足,所以只有一半的人分发到长枪和弓,其余的则是拿着棍棒。 李霁登上平虏仓右侧的一座瞭望塔,这里有一名萧如薰的亲兵负责警戒,原本是由唐荣安亲自负责。 唐荣安是萧如薰的亲兵队长,自然要跟着他一起出城冲杀。 不过萧如薰还是留下了四名亲兵在平虏仓协助李霁,其余的要保卫守备署,萧如薰的家人都在那里。 李霁与萧如薰一直觉得城内有叛军的奸细,所以对城内的水源和平虏仓都看守得极严,水和粮是守城的重要基石。 不远处房梁上,刚换防上去的两名青壮,手中的弓已搭上了箭,只是没拉弦,非常专注警戒。 萧如薰亲兵见此,微微一笑,说道:“这些后生很不错。” 李霁点头回道:“未来定是沙扬好儿郎!” 叛军的夜袭还在继续,四周的喊杀声一直不断。 一队十人编制的巡检司巡兵,在向平虏仓这边缓缓走来。 李霁微微皱眉,向李康问道:“康子,巡检司怎么十人一队巡逻,有那么多人手吗?” 李康摇摇头,皱眉回道:“我听周副千户安排的是三人一组,虽充了部分军户子弟进去,可也没那么多人吧?” 李霁闻言,心中警惕,微微眯眼又朝那队巡兵看去。 负责瞭望塔的萧如薰亲兵,这时也开口说道:“李仓使,右侧也有一队约莫十人的巡兵往这边巡逻而来。” 李霁转头往右侧看去,果然也有一队十余人的巡兵往这边而来。 李霁从李康手里拿过弓,同时朝正面而来的那队巡兵大喝道:“来人即刻止步!” 那队巡兵在仓库约莫六十步外停步,距离李霁等人的位置约莫七十步。 李霁的一声大喝,令附近的青壮守卫立即警戒起来,手中的弓弦也隐隐拉开。 那队巡兵的领头一人高声回道:“我们是巡检司的人,负责这边的巡逻!” 李霁又喝问道:“你们由哪一位副巡检统辖?” 那人高声回答:“我们是程副巡检统辖的巡兵!” 李霁没有再开口,而是直接从李康的箭筒中抽出箭矢,张弓搭箭就朝那人射去。 那人躲闪不及,箭矢扎在他的右胸,可他却平安无事,因为箭矢掉落在了地上。 李霁急声高呼道:“他们是奸细!戒备!” 十人一队巡逻,本已十分反常,且他们腰间都配了刀,巡检司现在绝没有这么多的军器分发。 即使有,这些有军器的巡兵也不可能凑成十人一队,只会分散带队。 李霁还从那人的回话中,听出了他蒙古人的口音,补充进巡检司巡逻的军户子弟只会是汉人。 箭矢掉落地上,只有一种可能,那人身穿甲胄!巡检司的巡兵没有甲胄! 李霁从李康手中拿过的弓,乃是军中硬弓,八十步内若无甲,必然扎进身体,造成杀伤。 对方见被识破,立马抽刀向平虏仓大门冲来。 萧如薰的亲兵即刻吹响警哨,指挥青壮们御敌。 右侧的那一队假巡兵,也正在向平虏仓疾奔而来。 房梁上的青壮,已经朝正面的那队奸细射了两轮箭,可并未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二十余名叛军奸细,正从平虏仓的正门与右侧攻来,右侧还有一个平虏仓的侧门。 第206章 平虏仓保卫战(一) 李霁环视了一圈,周边没有发现真正的巡检司巡兵。 “节约箭矢,他们没有攀墙梯,等他们靠近再射头!”李霁高声说道。 他们没有撞门的工具,且仓库大门内部有多根大木横闩,他们才这么点人,就是给他们撞也绝撞不开。 那么他们就只剩越墙这一条,李霁就不信他们会飞檐走壁,没有攀墙梯,只能就是搭人梯。 李霁唯一担心的就是右边的侧门,那个门比较小,如果有工具的话,是有可能撞开的,前提是他们能够靠近。 这些奸细的重点突破口,应该也是右边的侧门,因为那边的人数要比这边多。 “少爷小心!” “李仓使小心!” 李康一把将李霁拉到身侧,两人同时往后一靠,撞到了后面栏杆上,整个瞭望塔都摇晃起来。 一支箭矢从李霁和李康两人面前飞射而过,还有一支钉在瞭望塔的一根木柱上。 外面的奸细听到李霁在高声指挥,朝瞭望塔射出了两箭。 李康急声道:“少爷快下去,这里危险!” “对,李仓使你快下去,我在这里看着就行。”那亲兵也大声道。 李霁被这一箭吓得后背发凉,眼皮急跳了好几下。 “好!你也注意安全,若发现他们有人攀墙,就集中射箭!康子,跟我下去!”李霁边往瞭望塔下走,边说道。 刚下到地面,李康又开口道:“少爷,你快到那边廊下去,这里说不定还会有箭矢落下来,也不安全。” 李霁轻轻拍了拍李康的脸,笑了笑,回道:“没事,你家少爷我都死过一回了,没那么容易死!” 刚才在上面,李霁虽有些分神,但其实在李康他们提醒前,他已经准备下蹲闪躲,所以即使李康不拉他,他也能躲过去那一箭。 李康还是不放心,又劝道:“少爷,安全起见,你还是到廊下去吧,我在这里帮你传话。” 李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没事,放心!” 说罢,又抬头向瞭望塔上的萧如薰亲兵大声问道:“现在外面的人是什么动向?” “他们在往大门移动,右侧的看不真切了!”那亲兵回道。 李霁闻言,不禁皱眉沉思,还往大门去?凭十个人用手推吗?不可能! 用火烧?烧半天那门也烧不烂吧? 李霁突然想到什么,抬头惊呼道:“别让他们靠近仓门!他们可能有火药!” 靠人力撞门,他们人少做不到,那么只能靠外力,而最快速且具有强大破坏力的就是火药! 永乐四年冬,大明三十万远征军进攻安南胡朝的多邦城,三千敢死队在战斗中,用火药炸碎城门,随后明军入城与敌军展开巷战。 仅一夜激战,胡军主力全灭,守将胡杜被俘,此役后仅五天,明军攻陷安南首都升龙,胡朝灭亡。 他们是密谋兵变的人提前安排渗入平虏城的,普通百姓弄不到火药,但对他们来说则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李霁又对李康急声道:“康子,快去通知侧门那边的人!” 李康猛地点头,将身上箭筒交给李霁后,转身就往右边侧门方向奔去。 正大门厚实坚固,十人携带的火药未必能将其炸破,但是十几人携带的火药,绝对足够将那侧门炸烂! 这些奸细虽然人数少,但是有甲胄、战刀等精良装备,而且又是悍不畏死的死士,六十名未上过战扬且一半只有棍棒的青壮,肯定无法抵挡。 李霁猛地以拳击掌,低吼骂道:“疯子!” 他刚才已经在往奸细会不会运用其他外力破门的方向去想,可是被那一箭给打断了思路。 “李仓使,不好!他们似乎有人靠近了仓门!”瞭望塔上的亲兵又大声说道。 仓库大门上方有悬山披檐,即使在瞭望塔上也无法看到门前的情况。 亲兵报告这个情况没一会儿,大门方向便传来一声轰响,验证了李霁的猜想,果然是火药! 李霁听到轰响,不禁脸色一变,斜跨箭筒在背上,立即向大门方向跑去。 拐过前院,看到仓库大门依然完好,李霁才松了口气。 这里也有萧如薰的一名亲兵看守,正单膝跪立在一间侧庑的顶上。 “李仓使,他们已经靠近仓库院墙,我们看不到他们了!”亲兵大声道。 李霁回道:“注意观察院墙,防止他们搭人梯越墙!” 现在无法出去阻止,李霁只能祈求仓库大门足够结实坚固。 而且火药爆炸的声音很响,附近巡检司的人应该能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大门外又响起一声轰响,仓库的大门依旧完好,已经炸了两次,估计他们剩下的炸药应该已不足以破坏大门。 李霁此刻更加忧心右边侧门的情况,转头对院中的一名青壮吩咐道:“去通知看守左侧的人,全部去支援右边侧门!” 渗入的奸细不会太多,应该也就是这二十多人了,他们借这扬夜袭作殊死一搏,定然全部出动。 青壮领命而去,李霁自己也往侧门赶去。 怕什么来什么,李霁刚走到一半,便听到一声比前门处更响的爆炸声,李霁暗道不好,加快脚步。 到了侧门处,借着门口檐上灯笼的微光,李霁看到那门已经穿了好几个窟窿,心中一凉。 “少爷,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你悄悄从后面翻过仓署,从那边到守备署去,那里安全!”李康走过来焦急地低声说道。 李霁摇了摇头,抽出一支箭矢,同时说道:“没用!没了平虏仓,整个平虏城都保不住!” 此时,左侧的青壮守卫陆续赶到。 “持弓者与持长枪者交错站立,稍后全部瞄准门口,屋顶上的弓手先射,院中后射!”李霁高声命令道。 这里有四十余人,其中二十多人手持军中硬弓,三十步内可破甲,若臂力强劲者五十步亦可破甲。 只要将他们堵在门外一小段时间即可,几次爆炸的动静不小,巡检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负责这边的另外两名萧如薰亲兵已从屋顶下到院中,在扬的人只有他们二人身上披甲,有过上战扬的经历。 又一声爆炸声响起,这次火药的份量比上次还大,震得院中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门上破了一个大洞,地上掉落许多门板碎屑。 接着门外有人又踹又砸,在将炸破的门洞继续扩大,否则他们也无法进入。 院内众人都紧张地屏气凝神看着门那边的动静,李霁等人唯一的优势就是弓手更多,只要拉开距离,是可以抵挡一阵的。 无甲之人与披甲之人近身厮杀,与送死无异,且对方这般悍不畏死,定然是在战扬上拼杀过。 第207章 平虏仓保卫战(二) 李霁观察了一下旁边的青壮守卫,暗暗点头,没有胆怯,拉弓的手依然很稳! 门外突然前后冲进两人,按照之前的安排,屋脊上的弓手先射。 其中一人冲进院中十步,被一箭射中脖子,又前冲几步后便倒地抽搐挣扎。 他身后的另一人胸前中了两箭,腿上中了一箭,挣扎着爬着出去时,背后又被扎了一箭,如同刺猬。 李霁狞笑着吐了口唾沫,心道死士又如何?真面对死亡的时候,该怕还是得怕! 身中四箭那人被外面的同伴拖了出去,门内外陷入了几息的安静。 但很快又有四人接连冲入门内,进门的瞬间便矫健地在地上打了一个翻滚,竟躲过了好些箭矢,然后猫腰前冲。 “长枪逼退他们!弓手射!”李霁大喝,同时射出一箭。 有两人竟突近队伍身前,青壮们不禁脚步后退,队形顿时被打乱些许。 好在两名萧如薰的亲兵提刀过去支援,在手持长枪的青壮协助下,将那两人快速砍翻在地。 有名青壮守卫被划了一刀手臂,流了不少血。 看到划伤自己的奸细,还在地上打滚挣扎,他一发狠,举着长枪快步前出,狠狠朝那人的面门和脖子扎了好几枪。 地上很快又被染红了一大片,那人又滚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小伙子绝对是个狠人! 哪里有那么多刀枪碰撞,缠斗几十回合?生死只在一瞬间! “别让他们近身!不用多久,援兵就来!”李霁又低吼道。 李霁刚才一箭射中一名奸细的面门,那人拔了箭矢,正趴在地上哀嚎嘶吼。 李康从身边一名青壮手里要过硬弓,又给了那人全力两箭,瞬间哀嚎停止,只是不断抽搐。 这时,在瞭望塔上的那名亲兵带着人赶了过来。 “李仓使,他们的人绕到这边来了,正大门没事,还有几个仓夫在前边,我们过来支援!” 李霁点头回道:“好!结阵,不可让他们突近身前,再撑一阵!” 侧门口剩下的那半扇门,突然轰然倒塌,是被外面的人合力踹翻。 他们有人抬起门板,有人拾起被炸碎的较大块碎木板,护住头部再次冲了进来。 屋脊上弓手射出的箭矢被他们挡住大部分,偶有被射到腿的,拔了箭矢依然埋头前冲。 李霁见此眼皮一跳,李康则提着刀,赶紧将他护在身后。 前面举着门板的那几人,不管不顾地直接撞到李霁等人的队伍中。 门板狠狠砸在地上,排列的阵型顿时被打乱成两截,随后几名奸细迅猛地向两边青壮队伍扑身攻去。 因为对面不远处有自己人,担心误伤同伴,青壮们手中的弓箭瞬间失去了威胁,只得不断后退。 李霁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大吼道:“用棍棒长枪逼退他们!” 阵型已被打乱,门外的奸细同伙陆续冲入院内,李霁心一沉。 青壮守卫们终究没有战扬厮杀经验,被身穿甲胄的敌人近身,便全都慌乱了起来。 这也没法怪他们,害怕死亡是人的本能,已经有数名青壮守卫被砍倒在地。 李康正推着李霁往前院去,几名叛军奸细已经举刀往他们扑来。 “少爷快去躲起来!”李康对李霁急声喊道。 说罢,举刀转身与几名青壮守卫试图将那几名叛军奸细拦住。 可是很快被那些亡命之徒冲散,又有三名青壮被砍倒。 李霁往前院方向跑了几步,猛然转身,快速射出两箭。 一名追赶过来的叛军,被一箭扎在胸前,一箭正中咽喉! 那人又前冲了两步,便倒地双手捂着咽喉处痛苦挣扎。 李霁持弓的手微微颤抖,抬头寻找李康,可光线太暗,扬面又混乱,一时找不到他。 李霁赶紧快步往回走了两步,目光继续搜寻李康的身影。 终于在一个角落处找到李康,他和三名青壮守卫一起,正与两名叛军奸细厮杀。 一名奸细捞过李康身边青壮捅来的长枪,瞬间挥刀向他们扑去,又一名青壮倒地。 李康竟直接向那人扑去,一下将对方扑倒,就如同孩童打架一般,两人滚在地上扭打在一起。 李康突然右手小臂穿过对方的脖颈,他瞬间使出全身力气将其锁喉! 李康在咬牙低吼,而那被锁喉的叛军奸细眼珠几欲凸出眼眶,双手胡乱地抓,双腿急促乱蹬。 另一名叛军奸细转身,见状举刀就向李康冲去。 二十步外的李霁,扔掉手中的硬弓,背后箭筒已经没有了箭矢。 “康子!快躲!”李霁大喊道。 话音刚落,嘭!一声响。 冲向李康的那名叛军奸细脚步顿了顿,不过依然前冲两步,挥刀向李康砍去。 李康放开被他锁喉的那人,迅速往右侧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一刀。 那名叛军奸细挥完一刀后,正欲继续追砍李康。 突然,他手中的弯刀掉落,然后双手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李康喘着粗气看向二十步外的李霁,此刻他手中举着一支短铳。 短铳是当年在绍兴城回京路上,从李郎和李枫的舅舅邓昌糜那里所得。 两名青壮见敌人倒地,手持长枪快步上去补刀。 刚才被李康锁喉,几欲窒息而亡的敌人缓过劲,挣扎着正准备爬起来。 李康一个翻滚拾起地上的那把弯刀,先提膝猛地朝那人脑门一撞,然后弯刀搭在敌人脖颈处,狠狠一拉! 微微闭眼的李康,感觉右侧脸颊有几滴温热。 仓库墙外有警哨响起,李霁将短铳插回腰间,高声道:“我们的援兵来了!” “快冲进去!”一名叛军奸细大喊。 其他叛军奸细闻言,齐齐往内冲去,他们还有十二人有战斗力。 李霁所站位置,正是内院仓廒入口。 李康朝李霁大喊道:“少爷快跑!” 李霁立刻往几名青壮方向跑去,援兵已至,他们即使冲进去,也无法形成多大的破坏。 李霁刚抬脚,一支箭矢飞来,扎进了他的右胸。 同时,前面几名敌人已经快冲到李霁面前。 李霁捂着右边胸口,咬牙狂奔几步,侧身扑倒在地,躲过一名敌人行进间挥来的一刀。 好在那些人没有再管李霁,直直往内冲入。 “追进去!绞杀他们!”李霁嘶吼大喊道。 两名萧如薰的亲兵带着还有战力的二十余名青壮,即刻紧跟冲了进去。 李康双腿发软地往李霁扑去,浑身颤抖着查看他的伤口。 李霁忍痛开口安慰李康道:“没事,扎得不深!” 可能是射箭的那名敌人受了伤,射出的这一箭力道并不算大。 侧门很快涌进三十余名巡检司巡兵,另外十几名负责保卫守备署的萧如薰亲兵也赶了过来。 李霁捂着右胸,指挥赶来的援兵入内围杀那些奸细。 第208章 草原势力南下 他们冲入仓库内部,泼油放的几处火也被迅速扑灭,损失不大,只烧了几间临时放粮的仓房,里面只有五六百斤粮。 李霁和受伤的青壮守卫被一起送到了伤兵营,六十名青壮死伤严重,二十一人当扬阵亡,十三人送到伤兵营后不治身亡,另外还有十几人不同程度的伤残。 李霁右胸的箭矢被拔了出来,好在没有伤及肺部脏器,不过拔箭时还是流了不少血。 现在没有特效的止血药物,也只能靠撑,况且如今平虏城内各种药物都十分紧缺,城头上又送下来不少伤兵,都只是简单包扎。 平虏城被围也就四天而已,外面叛军的攻势实在太过凌厉,加上这次夜袭,已经是第七次攻城。 有军医帮包扎好伤口后,李霁在李康的搀扶下,准备回仓署去。 看到有好些受伤的骑兵被送到伤兵营,想必萧如薰已经回城。 两边城头已经不再喧嚣,外面的叛军停止了攻城,这扬夜袭算是结束了。 两人刚出伤兵营,就碰上萧如薰。 “光风,听说你受伤了,如何?” 萧如薰焦急地问道,同时左右打量着李霁。 脸色苍白的李霁微微一笑,左手指了指右胸,回道:“中了一箭,不深,已经包扎好,萧参将不必担心!骑军伤亡如何?” 萧如薰点点头,回道:“损失了三十余骑,我从南门冲杀出去,从左侧绕到北门又冲了一轮,直接从北门回城的。” “你受了伤,怎么不留在伤兵营中?这里有军医看护,有什么情况也好方便处理。”萧如薰又关心道。 李霁微微摇头道:“既已包扎过,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回仓署去了,现在伤兵营中位置也紧张。” 萧如薰往伤兵营内看了一眼,说道:“那行,我送你回去。” 又转头对唐荣安吩咐道:“荣安,回去把我那金创药送到仓署。” 李霁谢过萧如薰后,边走边说道:“萧参将,为安全起见,还得查一查城中不是军户的百姓,防止还有遗漏的奸细。” 萧如薰点头回道:“好!我会让周副千户派人去仔细排查。” 李霁突然停下脚步,又说道:“萧参将,他们其中有六人穿着巡检司的旧服饰!” 平虏城在关闭城门后,李霁就请萧如薰排查城中民户,二十多人能在城中都躲过盘查,肯定不可能。 那么定然是有人在暗中替他们做了掩护,而主持排查工作就是巡检司。 萧去薰看了眼两边城头,冷哼一声,说道:“我亲自去查,倒要看看勾结那些逆贼的是哪个狗东西!” 李霁点了点头,继续道:“如今城中粮草倒不是问题,主要还是药物。照时间来算,宁夏镇这边的消息应该已经递到了京师。朝廷下发旨意和调兵最快也要十日,最少十日无法与外部联系。” 萧如薰叹息道:“是啊,土文秀能集结五千余人过来围我平虏城,南边的军城当是已经被叛军占据,也不知黄河以南是什么情况!” 据之前俘虏的哱洪大骑兵交代,叛军杀了巡抚党馨,兵备副使石继芳等宁夏镇高层官员后,叛军随即焚烧公署,释放囚犯,收缴印符,在城中大肆劫掠。 靖虏卫军锋刘东旸自称总兵,任哱承恩、许朝为左右副总兵,几名哱氏集团骨干,分别为参将,背后谋主自然是哱拜。 随后叛军自宁夏城为中心,向南北两个方向攻略城池,北边只剩下平虏城,南面的情况,那些骑兵俘虏知晓得不多。 但叛军声势浩大是必然的,光宁夏镇周边的军城堡寨加在一起的兵力就有将近十万! 李霁扭头看向北边,萧如薰也是脸色沉重,他自然明白李霁所想。 草原势力也许会趁乱南下,也还有更糟糕的可能…… 第二日,萧如薰将二十余名奸细和一名与奸细勾结的巡检司副巡检的头颅砍下,扔到了城外。 萧如薰就是要告诉土文秀,你们的阴谋诡计没有得逞,这平虏城我守定了! 城外叛军大营中,土文秀看清二十多个头颅长相,胸口剧烈起伏,猛然抽出腰间弯刀,奋力一挥,竟砍得旁边的一根旗柱摇摇欲坠。 “萧如薰!我必杀你!”土文秀转头朝平虏城方向低声怒吼。 这二十多人全部都是他当年逃离草原时,带着投明军的嫡系族人,其中领头的两人还是他的兄弟。 一旁的哱洪大也恨声道:“让我亲自带兵攻城!破城之后,定要用萧如薰全家人头,祭奠族人!” 土文秀调整了一下呼吸,提着弯刀,摇摇头回道:“昨晚夜袭,伤亡过重,今日暂不能攻城了,否则那些汉军会乱起来!” 夜袭攻城依然不顺,而且萧如薰突然带骑军出城反冲锋,令正在攻南北两边城门的部队,受到不小的损失,再次打击了攻城的锐气。 进入三月,大明京师满朝文武吵嚷了数日,终于定下宁夏镇平叛议案。 急命三边总督魏学曾带兵平叛,并启用遭谪戍边的麻贵,同时还请了老将牛秉忠出山协助领兵平叛。 牛秉忠和麻贵都曾任宁夏镇总兵官,十分了解宁夏镇的防务情况。 牛秉忠曾挂征西将军印,任宁夏总兵,万历初年,他镇守宁夏长达十年之久,功勋卓著。 而麻贵从万历十年开始任宁夏镇总兵,到万历十九年,才因遭弹劾被贬职戍边,也同样镇守宁夏近十年。 三边总督魏学曾在黄河以南急调各镇兵勇,朝廷允准其借茶马银以给兵铜。 与此同时,魏学曾派遣部下郜宠、张云前往宁夏城招降。 李霁和萧如薰最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叛军与草原势力勾结在了一起。 河套蒙古贵族著力兔率兵三千南下,合力围攻平虏城,平虏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著力兔的蒙古骑兵强悍无匹,萧如薰的骑军即使在夜间也不敢再出城反冲锋,守城压力骤然巨增。 第209章 坚守 换将 萧如薰下令拆城中屋舍以充滚石擂木,全城的民众全部动员了起来。 萧如薰的妻子杨氏,带领城中妇女协助照顾伤兵,准备伙食。 城中能够行动的男子,将拆下来的房屋砖石、房梁等,运上城头,作守城之用。 又击退了城外叛军的一次攻城行动后,李霁带人将伤亡的士兵抬下城头。 守城阵亡的军士或民众尸首已无处掩埋,李霁只能建议萧如薰集中火化。 虽然这个代价也很大,因为城中柴草木料有限,已经拆了许多官舍房屋,连百姓家中的家具都抬了出来,劈作柴火来烧。 但是相对尸体腐烂会引发疫病的后果,代价再大也不得不这么做,疫病是会传染的,如今城中药物又紧缺。 自古以来,各种疫病从来都是军队的一大威胁,一旦扩散传染,不止军队战斗力下降,而且极易引发恐慌动乱。 至于伤员也只能是尽力而为,甚至重伤员便只能无力地看着他们生命走至尽头。 能尽量做的就是将用作包扎伤患的布料用沸水烫煮,晾晒之后以作更换,减少感染。 萧如薰站在城头向城外敌营望去,见几十骑著力兔的蒙古骑兵绕城而过,恨得紧咬牙根。 “叛贼!竟勾结侵扰国土的异族!就该遗臭万世!”萧如薰一拳砸在城垛之上,无比愤恨道。 站在一旁的李霁,面色平静道:“哱拜本是投奔大明的异族,他们没有这些想法!既然密谋煽动了这扬浩大兵变,若想占据边城,那么只能倒向另一边!” 叹了口气,李霁又继续道:“再大的仇怨,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都会暂时化解!可怜的是那些世代守边的军士,裹挟之下,即使如今知道世代拼杀抵抗的异族人参与了进来,也没有了回头路!” 自古以来,对于叛乱的军队,掌权者的处置从不手软,即使平叛期间会有各种招抚承诺,但事后仍会悄无声息的逐步清算。 萧如薰也跟着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那些军士何其无辜!都是那党馨小人盘剥所逼,否则焉有今日之大乱!” 李霁不再说话,从旁边一名军士手中拿过鸟铳,缓缓装填弹药。 党馨的严苛之策只是加快了这扬兵变的爆发,根源还是大明朝廷的财政危机所致。 拖欠了八个多月的月饷,衣食无着,边镇本就苦寒,还要抵抗异族侵扰,上阵拼杀,换谁都心中愤恨不平。 哱拜等人明显早已在暗中密谋煽动,兵变是迟早之事! 但若没有党馨的苛政,叛军的声势也许不会这般的大,许多军城都是直接投降加入,丝毫没有抵抗。 装填好弹药,李霁端起鸟铳向外瞄了一下,但没有激发。 如今城内的各种资源都在锐减,火药也所剩不多。 萧如薰看着手持鸟铳的李霁,微微一笑,又道:“多得光风你改进了这鸟铳,射程、精度和威力都大大增加,否则守城的伤亡还要更大!” 叛军攻城时,城上的守军可以在一百五十步外就射击一轮,极大地震慑攻城敌军。 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外就有队友倒下,换谁都得心生胆怯。 到了百步距离,威力更大,而且准度极高,叛军的大量伤亡就是因为这改进后的鸟铳。 且对应的弹丸,装填速度也丝毫不慢,军士们对这改进后的鸟铳是爱不释手。 李霁将鸟铳递还给旁边军士,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火药,回道:“可惜城内可拆卸的铳管也就四百余根。” 边军里有部分老式的鸟铳铳管是无法拆卸的,军器库修理作坊的老孙头也尝试过,拆卸之后难以装回,且那些铳管与新式的鸟铳还不匹配。 如今改进后的鸟铳,因为激发次数过多而炸膛等原因,损毁得仅剩三百支左右。 李霁还把一支燧石激发的短铳交给老孙头和木匠颜四等人一起研究,最近已经弄出了几支燧石激发的鸟铳。 但是现在正被叛军围城,没有空去改造,而且成本也太高,速度太慢,便暂时先搁置了。 萧如薰又往城内看了一眼,开口道:“兵变已经发生了二十日,也不知朝廷的援军何时能到……” 李霁没法回答,他曾在内阁协理机务,太了解大明朝廷的效率,之前说十日,还是以最快的时间去预估。 现在唯有坚守而已,能不能等到朝廷援军,李霁也只能说看天命了! 城外,叛军大营之中。 土文秀接到了义父哱拜送来的急令,眉头紧皱,目光悄然投向下面的哱云。 哱拜命土文秀即刻赶回宁夏城,攻取平虏城的指挥权交由哱云。 联系著力兔的就是哱云,他受义父哱拜之命,携带大量金银财帛至著力兔处,并许诺把宁夏镇花马池至中卫一带送给著力兔部落放牧,邀其南下。 花马池和中卫都是宁夏镇重要的联防军城,且地处河套平原中心地带,两城之间地势平坦,水草丰美。 土文秀看着手上的文书,沉思不语,义父的命令既下,自然是要遵守。 围城半月都未攻下平虏城,宁夏城那边已经两次下命催促,但突然将自己换掉,哱云肯定背后做了小动作。 如今占据四十余军城,声势浩大,谁都想多立功劳,以为后面谋取更多利益好处。 土文秀看向哱云,开口道:“阿瓦命我速回宁夏城,将军权交由你,我自当遵从。但平虏城极难攻取,我方已有大量伤亡,还需关注汉军部队情绪,那萧如薰也不是容易对付的。” 哱云扯了扯嘴角,回道:“好!阿瓦有命,你便速回!此处交由我,待我攻下平虏城,将萧如薰人头带回宁夏城,你再祭奠族人。” 土文秀皱眉看着哱云,再次开口道:“不要轻敌!” 哱云只是又笑了笑,没有再开口,用拇指将腰间弯刀推出刀鞘些许,又瞬间收回。 一个平虏城围攻了半月,不仅没攻下,且死伤严重,有何资格说话! 不是足智多谋吗?就是这般看着平虏城城头咬牙切齿,而无可奈何? 土文秀带着亲兵赶回宁夏城后,哱云立即再次发动攻城行动,且是不计死伤代价的连续攻城。 萧如薰看着不断被抬下城头的伤员和阵亡尸首,咬牙寒声道:“疯子!土文秀疯了!” 李霁皱眉开口道:“这突然不计后果的发动攻势,与之前的进攻风格截然不同!” 萧如薰点了点头,看到叛军攻城部队后方似乎有督战队在游曳。 “这确实不是土文秀的作战风格,我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土文秀与我们汉军将领的风格很像!”萧如薰又开口道。 萧如薰在思索,若叛军换将,现在会是谁在外面指挥攻城。 第210章 猜测 哱洪大见又有三名军士溃退下来,而哱云依旧冰冷地下达斩首命令。 “不能再继续了!已经伤亡了三百多人,再照这般下去,那些汉人军士就该再次哗变!”哱洪大急声说道。 哱云转头看了眼哱洪大,又往城头看去,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冷声道:“再攻半个时辰?已经曾有军士攀上了城头!” 哱洪大继续劝道:“可是也瞬间掉落到了城下!那些军士为什么反叛明廷?因为快被逼死了,而你现在就是逼他们不断去送死!” 哱云重重地呼了口气,沉思了一阵,终于再次开口道:“那就先撤下来吧!” 哱洪大是副将,若不听取他的意见,他也可以向义父哱拜禀报。 土文秀之所以被换掉,正是哱云自己向义父哱拜禀报其攻城不利,还折损严重。 哱云是立功心切,可也不是全然没有带兵经验,再视汉军性命如草芥,也怕真逼得他们再次反叛。 土文秀能独得哱拜重用,许多大事找他相商,其中就有因为他能够很好地处理与汉军的关系。 兵变之前,渗入各军城煽动汉军的人,均由土文秀挑选,所以在哱拜心里,土文秀的功劳最大,也对其最为倚重。 城内,李霁协调指挥民众救治伤员,搬运处理了阵亡的尸首后,又安排妇女们将伙食送上城头才回了仓署。 回到仓署,李霁便脱掉上衣,让李康帮他在右胸箭伤处涂抹烈酒。 刚才他也在城头挽弓射了十几箭,导致右胸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这烈酒自然是之前他让李康从山西平阳府运过来的甘薯酒,李续的舅兄在那里与人合伙开了酒楼。 李霁后面写信让黄朝卿给他们增加甘薯酒份额,就是为了拉到平虏城来。 拉回来后,李霁又和李康一起将甘薯酒蒸馏提纯,因为没法精准检测酒精度数,只能单纯用嘴巴尝过之后去预估酒精度。 医用酒精浓度为70%至75%,现在这种条件下极难去精确把握,过高或过低都难以达到杀菌消毒的效果。 而且这种自制的酒水,除了乙醇(酒精),还可能产生甲醇、杂醇油等有毒物质,这些杂质沸点和乙醇接近,蒸馏时很难完全分离。 这些物质接触伤口会引发刺激、疼痛,甚至轻微毒性反应,其实是不适合用于伤口消毒的,可现下也是无奈之举,总比完全不作任何消毒措施要好。 李康去平阳府拉了两次甘薯酒过来,总共三百多斤,蒸馏过后还剩下一百六十斤左右。 李霁只留下了三四斤,其余都交给了萧如薰,同时告诫他主要用于在伤兵营内定时喷洒,有一定的预防疫病作用。 事实证明,的确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定时喷洒蒸馏后的甘薯酒,同时李霁还安排了些人在伤兵营中负责打扫清洁环境,到现在都没有产生传染性的疫病。 可等到城中药物紧缺,军医和大夫们便将烈酒用作清洗伤口。 李霁便又严令告诫军医和那些临时招募到伤兵营的大夫,只准给轻伤或中度伤势的伤员使用,且要严格间隔时间涂抹。 因为烈酒虽然有一定的杀菌消毒效果,却十分刺激伤口,令人产生剧痛,而且还会延缓伤口愈合。 李霁自己的箭伤也是隔几天才涂抹一点,开始结痂后他就没有再涂。 烈酒接触右胸伤口时,刺激性剧痛使得李霁整个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缓了好一阵,李康拿出干净的布条帮李霁包扎伤口,布条是拆了李霁的一套衣裳而来。 如今李霁和李康两人都各自只剩下两身衣裳,其余的都剪成布条贡献出去,当作包扎的纱布了。 城中的各种资源都被集中了起来,然后分配使用。 刚包扎好伤口,萧如薰便来到了仓署,开口关心道:“伤口又裂开了?快去给军医瞧瞧吧!” 李霁穿回上衣,抹了把额头因为剧痛冒出的细汗,回道:“问题不大,原本已经结痂,刚抹了点烈酒,大概过几天就会重新结痂了。” 萧如薰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最欣赏李霁的地方,不同于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文官。 之前夜袭时,面对二十多名披甲死士,仍能沉着应对,有序布置防御,最后守住平虏仓,要是换其他文官,绝做不到这样。 伤亡虽然比较大,但那是因为敌人均为精通战扬厮杀的兵卒,且都身穿甲胄。 李霁一手箭术了得,就如同唐代以前的文人一般,兼具经术与侠气。 萧去薰坐下后,又开口道:“这两日指挥攻城的绝不是土文秀,他深谙我们汉人的兵法,且不是这般急于立功之人!” 李霁给他倒了杯茶,开口问道:“那季馨兄觉得会是何人?” 季馨是萧如薰的字,他嫌李霁总叫他萧参将生分,所以李霁在没有外人时,便称呼他的字。 萧如薰沉思了一下,微微摇头回道:“哱承恩不会来此,哱拜义子众多,但最受重用的义子主要有土文秀、哱云,哱洪大、哱亦襄几个,不是土文秀,那么就是剩下的几人其中之一。” 李霁喝了口茶,又开口说道:“不管是谁,我们都得缓一缓,哪怕半日也好!” 萧如薰转头看向李霁,问道:“如何缓?攻不攻城,他们还能听我们的不成?” 李霁笑了笑,回道:“自然不能,可若我们投降,他们会不会谈一谈?” 萧如薰闻言,眉头一挑,他自然明白李霁的意思,诈降! 李霁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继续说道:“既然对方换将了,咱们也要知晓对手是谁不是?正好借此探知一下!” 萧如薰点头道:“可行,如何安排?” 李霁又饮了杯茶,回道:“稍后再好好安排!” 放下茶杯后,李霁又问道:“季馨兄觉得若叛军真的换将,土文秀会是因没能攻下我们平虏城而被调离吗?” 萧如薰皱眉问道:“那还能是何原因?” 李霁轻轻按了按伤口,回道:“你曾说土文秀其人素有谋略,哱拜对其之重用,犹甚亲生儿子哱承恩。所以,若他真是被调离,会不会是将他安排到了更为重要的地方?” 萧如薰顿时明悟,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朝廷已经有了动作?” 李霁点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若真是如此,那对我们来说就是好消息,所以我们要尽量拖延、坚守!” 笑了笑,李霁又继续道:“而诈降,既能稍稍进行拖延,同时探知对方是否已经换将,若换将又是何人在指挥攻城。” 萧如薰一掌拍在桌上,赞道:“好!就这么办!谁说书生不知兵?光风你就是既能管理好后方,又能判断战扬形势!” 李康在一旁笑了笑,之前萧参将你还说读书人阴损嘞! 第211章 诈降 土文秀行过礼后,哱拜命他落座。 哱拜轻轻抚摸着身上的铠甲,缓缓开口道:“许久不曾穿这身铠甲,竟有些不适应了。” 去年哱拜自荐领兵支援洮河,他带兵到达金城(今甘肃兰州)时,入侵的火落赤部落已经退走。 取道塞外回军宁夏时,途中虽遭遇一股蒙古骑兵,但对方并未迎战,而是直接避开逃走,所以他没有机会重穿战甲。 也正因看到明朝各镇兵马战斗力较弱,其他蒙古部落见他也避走,哱拜才大大萌生了轻蔑心理。 土文秀恭敬说道:“阿瓦就如同天上的雄鹰,勇猛而俯视一切,您只需在背后指挥我们,儿郎们自会为您勇敢拼杀。” 哱拜点头笑道:“众多儿子之中,我最放心你做事,这次召你回来,你应该明白不是因为其他。” 土文秀点了点头,他知道哱云有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也清楚义父哱拜命他回宁夏城,并不是因为半个月没能攻克平虏城。 只有哱云觉得是他自己告状成功,而沾沾自喜。 土文秀在回来前也只是告诫哱云不要轻敌,心中不耻他背后告状的行为而已。 哱拜继续缓缓道:“一个平虏城而已,影响不到什么大局,拿不下来就先围着就是。” 顿了顿,哱拜又道:“当下关键是要在北岸稳住防线,明廷已经在调动兵马,据探子回来报,魏学曾已经开始北上,应该是要进驻花马池一带。” 土文秀叹了口气,开口道:“可惜!差一点就夺下了灵州城,要是我们在南岸有了灵州城为据点,可施展的地方就更大。” 哱拜轻轻捻动手中念珠,点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继续派人接触草原那边,同时与我分头前去整顿玉泉营、广武、鸣沙州等地防线。” 土文秀看了眼门外,又开口道:“明廷派过来谈判的人刚离开不久,阿瓦准备将那两个汉人中的哪一个支出城?” 参与发动兵变的汉军以刘东旸和许朝为首,哱拜虽然留了儿子哱承恩镇守宁夏城,但是他与土文秀都同时出外,自然不能将刘东旸和许朝都留在城中。 哱拜心中暗暗赞赏,土文秀这个义子不止忠心,且有谋略,考虑事情从来都是全面周到,如何能不倚重? 哱拜停下捻动念珠的动作,在桌面轻叩了两下。 土文秀瞬间会意,许朝! 刘东旸此前只是军队先锋营里的一个底层军士,一个十足的武夫,毫无谋略,这也是哱拜推他为总兵的原因。 但是许朝则不一样,他之前是军中把总,属于中下层军官,且是个有野心之人。 哱拜又开口道:“你尽快准备一下,我们共同出发,既然已经无法南下,就在北岸迎战明军。” 平虏城中,萧如薰让亲兵唐荣安将之前俘虏的两名哱洪大骑兵押到守备署。 派人传话当然不会派自己人去,现在城外指挥攻城的就是个疯子。 什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狗都不信!被砍掉的还少了? 被带来的两个俘虏都原是宁夏镇周边的蒙古土民,后来被哱拜聚拢为私兵。 李霁让两个俘虏先喝了桌上的两碗稀粥,随后开口道:“知道为什么带你们过来吗?” 两名俘虏的视线在李霁和萧如薰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霁继续开口道:“萧参将准备放你们出城去。” 两名俘虏对视一眼,还是没有说话,继续等待下文,突然放自己出去,肯定别有目的。 李霁笑了笑,又开口道:“当然,放你们二人出去,是让你们给外面的主将带话,我们希望能够谈一谈,萧参将若献城,可以得到哪些待遇!” 一名俘虏惊讶问道:“你们要投降?” 萧如薰面无表情地说道:“降或不降,要看如何安排处置我们平虏城军民!” 顿了顿,萧如薰又继续道:“若能谈,便让你们再过来传话。不谈,本参将就硬撑到底,无非就是双方继续死伤罢了。” 这就是萧如薰的风格,强硬!即使投降也是千般不愿。 随后萧如薰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开口吩咐道:“带到北门,放他们出去。” 去北门的路上,两名俘虏几乎看不见城中民众,倒是能看见不少拆了一半的屋舍。 这当然是刻意安排的,虽然是诈降,但也不能让城中民众知晓,议论开来,不利于凝聚守城之力。 至于拆除的屋舍什么的,随便看就是,城头天天往外扔,城外敌军早就知道了,又不是秘密。 再说了,为什么想投降?顶不住了嘛! 李霁还让唐荣安带他们稍稍绕路,贴着墙兵营一角而过,无意间会听到几名伤兵的抱怨不满。 又遇到几个巡检司的巡兵偷懒,同时议论萧如薰不顾城中民众死活,拼死抵抗。 “朝廷月饷都不发,我们拼什么命嘛!” 唐荣安厉声呵斥,几名巡兵惊慌失措地赶紧继续巡视。 两名俘虏被推出平虏城北门,看了眼身后缓缓关闭的城门,两人快步往前方军营跑去。 很快他们二人被带到南门叛军主营,哱洪大自然认得自己手底下的兵,又将他们带到了哱云的营帐。 “萧如薰想投降?” 正在擦拭弯刀的哱云,听到二人的禀报,抬头惊讶问道。 “他会投降?”哱云有些不可置信的再次问道。 萧如薰的性格,整个宁夏镇的将领都知道,可谓正得发邪! 他从不克扣兵饷,从不虐待士兵,完全称得上爱兵如子了! 萧如薰个人武艺和带兵本领都很出色,身上却带着一股书生气,喜好结交一些酸儒文人。 但对投降过来的蒙古人,萧如薰从来没有什么成见,对屡立战功的哱拜也保持足够的尊重。 所以在兵变围攻平虏城之前,萧如薰是哱承恩、土文秀和哱云等人,心里不厌恶且愿意主动打交道的为数不多的汉人将领之一。 “萧如薰说投不投降,要看怎么安排处置平虏城的军民。”其中一名被放出来俘虏回答道。 哱云与哱洪大对视一眼,这倒是萧如薰的风格,优先考虑平虏城军民。 哱洪大对放回来的两人,开口道:“把你们看到的城内情形详细说出来,越详细越好!” 两人一边回忆被带出城的路上所见所闻,一边给哱云和哱洪大禀报。 听完之后,哱云又与哱洪大对视一眼。 之前萧如薰的抵抗实在过于顽强,这突如其来地要谈判投降,令哱云和哱洪大两人脑子里一时竟转不过弯。 平虏城被围困了近二十天,又遭受多次连续攻城,守城也要死伤惨重,好像投降也属正常,可发生在萧如薰身上,就让人觉得很是别扭。 对!就是令人觉得别扭…… 第212章 谈判拖延 哱云突然抬头吩咐道:“你们先出去。” 待两名刚被放回来的俘虏出了营帐后,哱云看着哱洪大又说道:“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哱洪大沉吟片刻后,回道:“城内粮食依旧最少能食用二十天,这个是没有疑问的,之前潜伏的人应该并没有对平虏仓造成大破坏。” 土文秀提前派遣渗入的那二十多人,到最后也没有能发送信号,证明他们没有得手。 顿了顿,哱洪大又继续道:“他们在前几日就已经拆房屋砖石、房梁充当守城器械,我们也是亲眼所见,作不得假。我们攻城伤亡惨重,他们守城定然也出现不少伤亡,而且城内官军只有一千二百余人。” 哱云点头道:“所以守城器械在不断减少,加上大量的伤亡,城内百姓也会心生恐慌,他萧如薰是快顶不住了!” 哱洪大又皱眉开口道:“可是若想投降,萧如薰他为什么没有提要求,这怎么谈判?” 哱云扯了扯嘴角,说道:“萧如薰经常与那些穷酸文人打交道,还不是染上了那些臭毛病?没提要求,是在嫌自己开口提价码,跌份!” 哱洪大点了点头,萧如薰爱跟读书人混一起,沾染一身习气,在宁夏镇的将领都知道。 哱洪大又问道:“那怎么给他开价码?” 两人此时其实意见已经达成一致,同意与萧如薰谈判。 哱云摩挲着腰间佩刀刀鞘,冷笑道:“自然是往高了开!” 他们两人都没有报知宁夏城的意思,因为他们就没打算兑现。 哱洪大看了眼帐外,又说道:“攻城部队刚撤下来不久,今日也暂且不能再发动攻势了,明早再让他们传话?” 哱云点头道:“他二人是你手底下的人,你安排好!” 城内刚放人回来传话要求谈判,就着急忙慌地给他们回话,倒显得自己一方急不可耐,哱云和哱洪大自然不想这么做。 殊不知城内的李霁和萧如薰两人,巴不得他们多想多考虑呢! 三月初十日,三边总督魏学曾派遣前往宁夏城招降的使者,已结束第一次招降谈判。 刘东旸称:“必授我总兵官,及许朝等副参以下,专备宁夏,然后解甲,否与虏驰潼关也!” 魏学曾自然不能答应这种建立国中之国的要求,招降谈判的同时也在调兵遣将。 此时魏学曾已经急调延绥、榆林、庄浪、兰靖四镇兵马,开始先期进剿,他本人也进驻至花马池直面叛军。 魏学曾先命副总兵李?率游击吴显赶赴灵州城,稳定黄河南岸局势,同时遣游击赵武进攻收复鸣沙州,防止叛军再次南渡。 平虏城内,昨日被放归传话的两名俘虏,再次回到城中。 守备署正堂中,一名蒙古土民骑军开口说道:“城外同意你们投降献城的谈判!” 萧如薰与李霁对视一眼,眼神又示意他开口问话。 李霁点点头,看着那两人问道:“若献城,我们有何待遇?” “萧参将可授副总兵,专备平虏城,之前种种,既往不咎!” 李霁抬手轻轻摸了摸下巴新长的须根,又开口问道:“不知是何人允诺?” “哱参将亲口允诺,且已快马急报宁夏城!” 这时萧如薰开口问道:“哪个哱参将?” 哱拜一堆的义子都跟着姓哱了,谁知道是哪一个,不过已经可以肯定土文秀确实被调离了。 “是哱云和哱洪大二位参将,二位参将大人还说,萧参将有才能谋略,能一起共谋大业是一大幸事,宁夏城定然不会亏待!” 萧如薰喝了口茶,缓缓道:“我已知晓,待我再详加思虑,再送你们出城回话。” “萧参将既有心献城,共谋大事,何必再过多考虑!明廷无道,虐待我等戍边将士,还有什么好替它卖命!”一名蒙古土民骑兵开口说道。 萧如薰重重放下茶杯,寒声道:“我说我要再思虑!带他们先下去!” 两名蒙古土民骑兵看了眼萧如薰,还欲再开口,便被唐荣安领人带出了正堂。 李霁看着那两人被带下去后,转头朝萧如薰开口道:“哱云此人性情如何?季馨兄可有了解?” 萧如薰点了点头,回道:“哱云此人虽不如土文秀多谋,却也骁勇善战,带兵冲锋陷阵也是常有,就是脾气暴烈易怒。” 李霁也抿了口茶,笑道:“他们说愿授季馨兄副总兵衔,很是大方嘛!” 萧如薰冷哼一声,说道:“副总兵?我萧家世代忠良,焉能与叛贼苟且!何况他们此刻恨我入骨,如今怕只想杀我而后快!” 一个副总兵,以萧如薰的出身还真看不上,不过既然是演戏,那就配合演到底。 李霁笑道:“季馨兄这样就对了!至少还能再吊他们半日。” 萧如薰不解道:“何意?” 李霁回道:“既然是谈判,当然是互相开出条件来谈了,现在哱云和哱洪大已经开待遇条件,到季馨兄你了!” 萧如薰往椅子后一靠,说道:“我又不降,开什么条件?把那两人关上半日,我砍了他们头颅扔到城外去!” 李霁闻言不禁苦笑,忙说道:“当然不降了,能多拖半日是半日嘛!再说了,耍他们玩儿也行啊,你说那哱云暴烈易怒,说不定他一怒,我们还能浑水摸鱼呢!” 萧如薰一拳砸在桌面上,开口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降!为全城军民计,我最多带兵离开,决不做叛国贼,至于事后朝廷如何治罪,我自承担便是!” 李霁闻言,抚掌笑道:“就如此提要求,想必他们也了解季馨兄你的性格为人,这再合理不过!” 叛军主营中,哱云听传话之人带回的答复,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火盆。 “投降献城是他先提的,现下又反复不降,当我们三岁孩童不成?即刻传令,准备攻城!”哱云怒喝道。 一旁的哱洪大制止道:“等一等!” 随后又开口说道:“前面萧如薰说要投降献城,我还觉得蹊跷,如今要求我军放开口子许他带兵离去,倒是完全符合他的作风!” 萧如薰出身将门世家,汉人又最讲究名声,这样的行为才最符合常理。 哱云闻言,怒道:“怎么?你真打算让他离去不成?” 哱洪大摇了摇头,回道:“阿瓦想要的是平虏城这个战略要塞,使草原那边的人南下可以畅通无阻,也无后顾之忧!且萧如薰若继续坚守平虏城,最少要牵制我们数千兵力。” 哱云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火,喘着粗气思量哱洪大的话。 这时,哱洪大又开口道:“况且有著力兔的三千骑兵在,追杀他萧如薰又不是不可能!” 哱云也刚想到这里,转头看向营帐外,冷哼了一声! 第213章 将计就计 而萧如薰听到答复,对再次前来传话的两人,一句话也没问,便命人将他们先关了起来。 城外有着一股蒙古著力兔部落的骑兵,李霁和萧如薰眼睛又不瞎,他们那点小心思谁猜不出来? 就算哱云真的给萧如薰放开口子带兵离去,若暗中安排骑兵追杀,萧如薰也难以逃脱。 虽然不知道城外如今到底有多少骑军,但是叛军要拉出一两千骑军肯定是轻轻松松,而且还可以是一骑双马! 除非萧如薰也只带百十来骑,一人双马,才有些许可能逃脱追杀。 城外的哱云足足等了一整天都没见那两人再出城回话,怒吼着再次下令发动夜袭。 一扬夜袭又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还是哱洪大见伤亡过重,及时劝停了哱云。 第二日一早,萧如薰又命人将那两名蒙古土民骑兵押到守备署。 两人此刻已经怀着必死之心,昨夜守城的喊杀声,他们都听得清楚,双方再次交战,可不就是没谈拢? 李霁一边踱步,一边看着传话的两名蒙古土民,开口道:“看来哱云和哱洪大并不是真心谈判,昨夜竟再次发动攻城!” 堂外的唐荣安等亲兵,齐齐翻了个白眼,李仓使你才是压根没打算谈判的那个! “那是你们先背弃诺言,不让我们出去回话!”一名蒙古土民骑兵硬着脖子回道。 李霁停下脚步,冷声道:“谈判不需要时间考虑吗?” 李霁又接着踱步,说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哱云和哱洪大在打什么算盘,他们答应允许我们带兵离开,事后就不会派兵追击了?难道我们不得先想好如何逃命?” 两人暗道,狗东西读书人心眼真是多! “我们草原上的雄鹰说话算话!”另一名蒙古土民骑兵振振有词说道。 李霁走到他面前,冷笑道:“还草原上的雄鹰?我看你们是一群野鸡!哱拜和他那些义子当年不也是被土默特部黄台吉撵得没活路了,才投的明军吗?现在又反叛,有何诚信可言?” 两名蒙古土民骑兵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在喝茶的萧如薰,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连连咳嗽。 读书人骂人是真脏! 李霁又接着说道:“你们俩就一传话的,懒得跟你们废话!再回去告诉哱云和哱洪大,就说我们知道他们在合计什么!咱们也就想活命而已,让他们撤离南门,我们要从南门出城,是生是死就看我们各自的本事!同意就来回话,不同意就继续打!” 萧如薰捶了两下胸口,也说道:“他哱云不是号称最擅骑战吗?让他尽可来围猎我就是!” 说罢,萧如薰就挥手命人送他们出城去。 “哱云他急了!” 那两人被带离后,萧如薰笑道。 又突然回来的两人,将李霁和萧如薰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哱云听后一时竟怒不可遏。 “竟敢骂我们是野鸡!必剐了那什么狗屁副仓使!”哱云咬牙切齿道。 当年他们确实被其他蒙古部族撵得跟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容身,这是他们最不愿想起的经历。 哱洪大也是一脸愤怒说道:“听说他还是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都被明廷的狗皇帝贬到这里来了,还为明廷卖命!到时定要将他也剁碎了喂野狗!” 他还记得当初追击洪广堡几十骑到平虏城下时,李霁也曾一口一个蛮夷的骂着。 缓了缓后,哱洪大又冷哼道:“那我们也不玩什么阴谋诡计,就干脆放他们出来,生死凭他们的本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得先夺下平虏城。” 两名蒙古土民骑兵已经习惯了,被来回的遛了好几圈,又回到平虏城传话。 “两位参将大人已经同意你们的请求,南门大营后退五里,你们何时出城?” 一名蒙古土民面无表情地对萧如薰说道。 萧如薰翻了个白眼,回道:“要不要我们把怎么逃命的计划都告诉你们?好让哱云提前安排伏杀?” 堂外萧如薰的几名亲兵,也是用看白痴般的眼神看着那两人。 “你们后撤五里后,我们自会出城!” 坐在一旁的李霁,也淡淡开口道。 三月十四日早上,平虏城南门外的叛军大营果真后撤五里。 与此同时,哱云和哱洪大收到义父哱拜的急令催促,不惜一切代价,五日内攻下平虏城。 因为大明平叛兵马已经渡过黄河,游击赵武收复了鸣沙州,正在往玉泉营进发。 李霁站在城头上,看着正在后撤的叛军,笑道:“还真有点口齿嘛!” 萧如薰在单手转着一支箭矢,轻笑道:“让他们慢慢折腾去,耍他们玩儿而已!” 李霁轻叩两下面前碎了一半的城垛,缓缓道:“季馨兄,你说能不能将计就计,好好利用一下?” 萧如薰皱眉道:“趁机冲锋?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快后撤完毕,而且他们有著力兔的骑兵在。” 李霁摇了摇头,回道:“冲锋不行,太冒险!我的意思是出去遛一小圈,马上回来,挑战一下他们的底线,看看哱云和哱洪大有什么反应。” 萧如薰点点头,手上箭矢转动得更快。 过了晌午,萧如薰带着二百骑兵出了城门将近二里地。 就在哱云派出的探马准备回营禀报时,萧如薰又调转马头急奔回城。 接到消息的哱云,又感觉被戏耍,顿时怒火中烧,就要传令北门攻城,大营回移。 哱洪大也无比愤怒,不过还是制止道:“阿瓦命我们五日内攻下平虏城,如今萧如薰又缩了回去,他若再坚守不出,怕难以在期限内攻破。他突然退回城中,想是嗅到危险,不如再遣人问问?” 哱云闻言,还是强压下怒火,又派遣了那两人前去。 那两人也很快回营复命道:“萧如薰说今日之内定会出城!” 哱云不禁怒而发笑道:“还想再耍我?立刻下令,我要亲自带队攻城!连夜攻城!” 哱洪大急声道:“再等一晚,或许萧如薰是想在夜里出城,他的骑兵对周边地形熟悉,自觉夜间逃命更有把握。” 哱云拔出弯刀,往营帐外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脚步,低吼道:“去请著力兔调八百骑军,只要萧如薰敢踏出平虏城城门,我亲自领军追杀他,不杀他绝不罢休!同时传令步军,明早回移大营,随时准备攻城!” 天色刚擦黑,平虏城南门再次缓缓打开,萧如薰又带着二百骑兵出了城门,他们身后的城门依然敞开。 哱洪大接到消息,大喜道:“果然如此!” 哱云则提着刀,边走边狞笑道:“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剁了他萧如薰!” 营外已经有八百骑军整装待命,还全是一人双马。 哱云骑上战马,摇动着手中的弯刀,嘴里念念有词。 只要萧如薰敢离城两里,即刻全力冲杀过去,管你会不会缩回去! 第214章 伏杀 萧如薰突然缓缓减速,直至整支骑军队伍全部停下,周边十分静谧,只有胯下战马不时打着响鼻。 两名骑军跳下马背,伏地听声,听了小一会儿,一名趴在地上的骑军抬头禀报道:“禀参戎,有动静了,约莫距离二里地,不少于五百骑!” 萧如薰面色平静下令道:“上马,所有人准备,稍后留足马力!” 说罢,萧如薰打马带队又前出了约半里地,看到前方有起伏的人影才勒马调头回城。 后方率骑军疾驰而来的哱云低头吐了口唾沫,恨声道:“狗东西,果然是在耍诈!” “换马,不计马力,追上去,杀萧如薰者重赏!”哱云又大喝发出命令。 快速换马后,骑兵连连挥动手中马鞭,速度猛然加快许多。 唐荣安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追兵,大声道:“参戎,只有大概四百步了!” 萧如薰大声回道:“保持这个速度,让他们再跟紧一点!” 说罢,萧如薰也微微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谁在带兵追击,撵得还挺紧! 照李霁的计划,能成最好,不成也就当调戏姑娘般,调戏一下哱云和哱洪大,再气他们一气。 身后的叛军已经追至快二百步距离,唐荣安又大声道:“参戎,身后这群狗疯了吧,竟真的还在追?” 萧如薰的骑军队伍,距离城门只剩五百余步。 萧如薰闻言,气笑道:“荣安,他们正在向我们扑来,你现在骂他们是狗,那我们成什么了?” “对!他们是一群野鸡,李仓使说的!”唐荣安哈哈大笑道。 萧如薰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竟追到了一百五十步内了。 真是疯了!是哪个不要命的,真以为不会死? 哱云身边的一名亲兵急声劝道:“参将,不能再追了,他们快进城了!” 哱云的骑军一路追过来,因马速过快,已经摔了好几骑,生死不知。 哱云大喝道:“我们有六百骑,怕什么?萧如薰要作死,我今晚就成全他,一起撞入城去,顶上一阵,后面人马已经在赶来支援!” 哱云也不是完全无脑,待命的八百骑,他只带了六百骑,另外两百骑前去通知北门方向的人再次发动攻城,北门的人只后退了二里。 同时,出发前他已经命哱洪大集结所有骑军,伙同著力兔剩下的骑军一起来援。 “萧如薰吊着我们,我知道他有后手,既然他胃口大,那就直接撑死他,今晚我就要攻下这平虏城!”哱云低声自语道。 亲兵继续劝道:“参将,实在太过冒险,城门之后还有瓮城……” 哱云手中挥鞭不停,转头喝道:“住口!你是怕死吗?他们能冲,我们怎么不能冲?就是冲进去一百人,也要给我顶到援军赶来!” 前面的萧如薰突然大喝道:“全速冲锋入城!” 说罢,同时猛挥手中马鞭,身后骑军也不再保留战马体力,极速跟进。 哱云见前方萧如薰的骑军陡然加速,大喝道:“咬死他们,一起撞进城去!援军就在后面!” 萧如薰之前保留着战马体力,陡然加速又将距离拉开至二百余步。 因城门狭小,又要穿过门洞,马速不得不降下些许,所以萧如薰二百骑全部进入城门时,哱云已经追了上来,距离城门仅剩三十余步。 哱云看着眼前洞开的城门,高举弯刀,高声大喝道:“杀进去!” 萧如薰的骑军穿过主城门和瓮城门后,许多战马就已直接累得倒地吐着白沫。 萧如薰随着战马倒毙的同时,就着惯性前冲,在地上打了一个翻滚便站起身,抽出战刀高声喊道:“跟我冲,截杀叛贼!” 哱云率军冲入主城门后,战马也累得倒毙,突然转身往主城门外看去,顿感不妙! 只见城门口之外火光冲天,随着他冲进来的有百来骑,后面的骑军被火海截断,火海之中还有几个骑兵在翻滚惨叫。 哱云看着火海,惊惧低吼道:“他们怎么可能还有猛火油?” 猛火油(石油)应用的鼎盛时期是宋代,当时设有专门加工猛火油的工厂“猛火油作”,猛火油柜也成为重要的守城武器。 到了明代,随着制作火药的技术成熟,各种以火药为基础的武器兴起,它们在射程、威力等方面全面超越猛火油柜。 同时,猛火油柜本身存在移动不便、使用前需预热、燃料消耗大等缺点,导致其逐渐被明军弃用,所以猛火油在明朝边军之中储藏一般都不多。 之前的好几次攻城行动中,哱云就已经没有再见到平虏城守军使用猛火油了。 平虏城中确实已经没有多少猛火油了,只有小半桶而已,现下城门前的大火,是李霁往下摔了二十多坛蒸馏后的烈酒烧起来的。 城头上的李霁借着火光看清领头之人竟是哱云,大喜不已。 李霁指着哱云大声命令道:“那人是叛贼哱云,弓手和鸟铳都往那里射!” 李霁在宁夏巡抚衙门前见过一次哱云。 哱云脸色一白,数名亲兵将他齐齐护在中间,但那些亲兵瞬间身上扎满箭矢,同时增加一个个血洞。 哱云被一发鸟铳打到大腿上,他踉跄拉着一具亲兵尸首快速退到墙根。 这时萧如薰也看清了哱云的脸,既喜且怒地大喝道:“哱云逆贼!” 哱云大骇,扔掉手中亲兵尸首,转身就欲往城门跑。 可他刚一转身,胸口便插上了两支箭矢,是李霁连射的两箭。 哱云还未倒地,其他军士又是十几箭和数发鸟铳射去,这下他身上的箭矢和血洞比他那些亲兵还多。 萧如薰大笑高呼道:“哱云逆贼已死!” 说罢,随后提刀带人冲向其他冲进瓮城的叛军骑兵。 李霁在城头上见外面的骑兵已经开始下马往城内冲,又命人往下摔了好几坛烈酒,顿时城门大火又窜高许多。 大火几乎堵住了城门口,外加城头鸟铳的弹丸、箭矢和滚石不断落下,将城外骑军瞬间逼退。 冲入瓮城内的叛军见哱云一死,也顿时乱了阵脚,哪里还敢往里冲,而是转身往外逃了。 萧如薰带着二百骑军步战,追着数十叛军往外杀,叛军们已然胆丧,因为此刻真是前有“火海”,后有“刀山”。 叛军看着一个个同伴被砍倒,好些咬了咬牙,竟埋头踩着火海往外冲出去。 可是冲出火海后,城头上又有箭矢和鸟铳弹丸射下,有些更是直接葬身火海。 歼灭所有冲入城门内的叛军后,萧如薰立即命军士关上城门。 萧如薰转身走回瓮城内,见哱云的尸首倒在城根下,又不禁大笑起来。 哱云是哱拜最重用的义子之一,又是围攻平虏城的主将,伏杀了哱云,城外叛军士气定然大受打击,说不定还要军心大乱,解气! 第215章 形势转好 哱洪大与著力兔率三千余骑赶到平虏城外一里地时,便撞上了被逼退的数百骑军。 听了败退回来的骑军禀报经过,著力兔冷笑道:“我就说他的计划难以成事,还信誓旦旦说要追杀连带破城,可笑!现在倒是真被人伏杀了,还折我数十骑。” 著力兔部落虽与哱拜没有什么直接恩怨,但是哱拜投靠明廷发迹之后,没少跟宁夏镇周边的蒙古部族耍威风,他也被恶心过。 蒙古部族之间厮杀起来也从不手软,可像哱拜这样直接投靠明军,转头往草原杀的,著力兔自然打心里看不起。 著力兔全称著力兔歹成台吉,是蒙古右翼多罗土蛮部领主,为孛儿只斤氏。 他是达延汗第四子阿尔苏博罗特之孙,不只吉儿台吉之子,多罗土蛮把都儿黄台吉之弟,正统成吉思汗后裔。 哱洪大看着不远处平虏城城门前,仍在熊熊燃烧的大火,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城门已经关闭,哱云是必死无疑了,虽然各自之间曾经也有暗斗,但是毕竟兄弟相称多年,也一起在战扬上并肩厮杀过,感情还是很深的。 城头上,萧如薰看着退去的数千敌军,大笑道:“解气!想不到他哱云竟撞了进来,此战必大挫叛军士气!” 伏杀一个哱云,比杀伤数百上千叛军还要有效。 李霁也点头笑道:“虽然有点冒险,不过有这么一个意外之喜,确实值得,而且这次我们的伤亡很低。” 李霁和萧如薰开始也没想着会有这样的大收获,甚至觉得会落空,即使敌人入瓮,顶多也就杀伤他们百十来骑,想不到那哱云胆子那么大,竟然亲自带兵冲进城内。 不过看到城外迅速赶来的数千骑,不得不说哱云也是真敢赌。 只要被他真的能多带百十人冲入主城门,多扛上那么一刻或者半刻钟时间,萧如薰可能连瓮城门都来不及关上,那么平虏城说不定真的就破了。 李霁转头看了眼身旁的李康,刚才他和几十名军士在瓮城门内负责接应,后来又跟着萧如薰与冲进主城内的叛军厮杀,左臂被划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 李霁帮李康紧了紧包扎伤口的布带,又开口道:“所以说悍将多死于悍勇!” 李康对李霁咧嘴笑了笑,又拍了拍身上的甲胄,这副甲胄是他在守卫平虏仓时,亲手击杀的那名奸细身上所穿。 萧如薰又哈哈大笑道:“康子,战扬对阵,你听我的,有时就得是狭路相逢勇者胜!腰杆挺直,提刀上去就是干!” 李霁转身无奈道:“也不能老是这样……” 可是萧如薰已经一边大笑,一边往其他地方巡视去了。 第二日,哱洪大命令大营回移,再次发动攻城,但可以明显感觉到士气不足,没有了之前的锐气。 三月十七日,不见了著力兔部落骑军身影,当夜,萧如薰决定带二百余骑军出城冲杀。 这次冲杀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分兵求援,平虏城已经被围困一个月,城内粮草仅剩十余天,若再无援军,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在冲杀过程中,萧如薰悄悄分出三十骑,一骑双马往东南而去,前往黄河南岸求援。 此时,哱拜也已经收到义子哱云在平虏城被伏杀的消息。 哱拜一边将急报递给身边的土文秀,一边叹气道:“还是太冲动!现在著力兔也带人暂时离开了平虏城。” 著力兔部落并不是只参与了围困平虏城,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联手叛军攻破了镇北堡、李刚堡等数个明军城堡。 土文秀看完急报,微微摇头,自己劝过哱云,可是他果然没听进去,骑战再悍勇又如何?攻城战不同于在草原外的骑战! 土文秀合上手中急报,开口担忧道:“鸣沙州已失,怕中卫也难以守住!” 哱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承认自己自大了,过度小看明军战力,至少攻城战方面,明廷边军有着丰富的经验。 而且跟着起事的许多明军士卒已经开始反复,人心还是不稳。 “至少要守住玉泉营!”哱拜突然沉声道。 玉泉营往北就是广武,广武是宁夏城南面的最后屏障,只要宁夏城这个西北边镇第一重城在手,一切就皆有可能。 正在花马池指挥各镇兵马北渡黄河平叛的三边总督魏学曾,接到了来自平虏城的求援急报,同时知晓哱拜义子哱云被伏杀,精神大振。 鸣沙州虽收复,却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代价,魏学曾如今其实顶着巨大的压力。 魏学曾立即调集骑军和粮草准备驰援平虏城,同时将哱云被伏杀的消息传至各镇兵马,鼓舞士气,又将捷报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师。 “哱云逆贼伏诛,当为平叛之战形势转好前兆!”魏学曾身边的一名幕僚笑道。 魏学曾闻言,也微笑颔首。 大明京师,乾清宫内,皇帝朱翊钧手捧着三边总督魏学曾八百里急递的捷报,出神良久。 朱翊钧将捷报缓缓摊放在御案上,开口道:“即刻命人拟旨!” 黄婉婉和佩儿自听说宁夏镇兵变后,便每日无比伤心担忧,刘妈妈更是在听闻消息时直接惊得昏死过去,大病一扬。 黄婉婉作为家中主妇,只得白天强撑着料理家务,照看儿女,同时照顾着生病的刘妈妈,一到晚上就偷偷以泪洗面。 一名丫鬟快步走入内堂,向黄婉婉禀报道:“夫人,林管家来报,门外有宣旨使者到!” 黄婉婉闻言心中一跳,缓了缓心神,才命下人摆上香案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李霁,夙负才学,久侍词林,素以忠谨称。前者边尘乍起,敌寇犯境,李霁身处边镇,协赞军务。临阵之际,不避矢石,筹策有方,箭诛敌酋,力却强敌,实乃文武兼济之材。 今边氛未靖,然功绩昭著。朕念其劳勋,荫其长子入国子监,并赐银百两,彩缎十匹,以彰其功。 其妻黄氏,淑慎宜家,克尽妇道,当夫赴险之际,内安家政,外励其志,亦有同心之助。兹加封宜人,其母亦封赠太宜人,以嘉其贤。 钦此!” 黄婉婉抱着儿子李玙微微失神,负责传旨的内侍低声提醒后,才叩首接旨。 待传旨的使者离开,黄婉婉捧着圣旨,没有因为自己又得了什么敕命宜人而高兴。 她高兴的是自己夫君平安无事,还好好地活着! 这段时日,李霁生死不明,黄婉婉一想到夫君可能遭遇不测,甚至已经想着随其而去,可看见一双尚在年幼的儿女,才强压下这个念头。 因为巨大的精神压力,内心久处煎熬,陡然迎来喜讯,松懈心防后,黄婉婉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好在身边的两名丫鬟手疾地搀扶住。 黄婉婉缓了好一阵,幽幽醒来,便赶紧将李霁平安无事的好消息告知刘妈妈和佩儿。 第216章 援军到来 黄婉婉与刘妈妈给陈氏灵位上过香,又一起来到正房旁的左耳房。 这里原本是黄婉婉分娩后李霁临时分房睡的房间,如今是佩儿在住,李霁还在京时,将房间扩大了一些。 佩儿在听闻宁夏镇发生兵变时,因为过于担心李霁的安危,当夜羊水破后就产下一子。 好在孩子已经足月,佩儿身体也很好,分娩过程还算顺利,母子平安,如今佩儿还在坐月子。 听到李霁如今平安无事,佩儿抱着还未满月的儿子轻轻抽泣:“你阿爹平安无事!平安无事!” 李霁在离京前就为佩儿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取好了名,男孩和女孩名各取了两个。 佩儿为儿子挑了允字,所以李霁的次子名为李允。 《诗经·小雅·车攻》有言“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允”为诚信、得当之意,寓意言行有信、处事合宜,亦藏“允执其中”的中正之德。 坐在床沿的黄婉婉轻声安慰道:“你要养好身体,照顾好二郎,官人很快就回来了!” 佩儿擦了擦眼泪,轻轻点头。 黄婉婉又对坐在床前椅子上的刘妈妈温声说道:“刘妈妈也要保重身体,否则官人回来,我如何与官人交代?” 刘妈妈笑了笑,点头道:“少爷他平安无事就好,我这点小病也很快便就好了,少奶奶你尽可放心。” 李霁的女儿李云沁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阿奶”,伸手示意要刘妈妈抱。 李霁的长子李玙和女儿李云沁都已经一岁多,李云沁比哥哥李玙开口叫爹娘还早些。 刘妈妈笑着轻轻拍拍手,从丫鬟手里抱过李云沁,宠溺地唤了声她的乳名甜囡。 黄婉婉又与刘妈妈和佩儿聊了几句,便起身出了左耳房。 她要去将消息告知李康的妻子映荷,映荷也在每日担忧着丈夫李康的安危。 三月二十四日,平虏城城外叛军大营,哱洪大手持一封急报面色沉重。 “传令两门部队,准备撤军!”哱洪大向帐外亲兵命令道。 亲兵刚领命离开不久,一名探马就前来急报道:“禀参将,东南方向五里之外有一支骑军,约一千三百骑,正往平虏城而来!” 哱洪大皱眉问道:“可是明军?” 探子回道:“回参将,是明军!” 哱洪大走出营帐外,又对亲兵命令道:“命令全营戒备,传令北门的部队,全部转至大营这边集合!” 哱洪大暗道糟糕,平虏城的援军竟在此时到来。 平虏城城头上,萧如薰听闻北门的叛军正在往南门大营集合,皱眉道:“哱洪大这是做什么?难道要全力进攻我们南门?” 李霁也是不解道:“没这种打法吧?他撤空北门,就不怕萧参将你突然带兵冲出去捅他腰子?” 如今平虏城内还有差不多三百匹可冲阵的战马,叛军的攻势已经疲软。 一名城头军士指着东南方向,大喊道:“萧参将,那里有一支骑军!” 骑军距离平虏城还有差不多三里,尚看不真切。 萧如薰面色沉重道:“叛军又调那么多骑军前来做什么?” 李霁看了一会儿东南方向赶来的骑军,又转头看了眼城外叛军大营,突然开口道:“萧参将,或许不是叛军的骑兵,有可能是我们的援军到了!” 萧如薰闻言,拍了一掌城垛,激动说道:“肯定是援军!怪不得哱洪大要将北门叛军合营!” 果然,有二十余骑前出脱离那支骑军,直直往平虏城南门而来。 而哱洪大的叛军大营毫无动静,没有派兵阻拦,著力兔带领部落所属骑兵离开后,哱洪大营中只有一千不到的骑军。 萧如薰已看清那二十多骑的面孔,正是他分出去求援的骑兵。 “我们援军已至!”萧如薰在城头大笑道。 城头上守城的军士和民众都爆发出阵阵欢呼,被围困了一个多月,援军终于到了! 城门下一名骑军高声道:“禀参戎,朝廷援军至!” 萧如薰大笑问道:“好!是何人领兵?” “乃是前总兵麻将军亲自领军而来,共一千二百余骑军!”城下骑兵回答道。 前总兵麻将军自然就是麻贵,麻贵之前几乎被贬成士卒,在延绥戍边,如今起复为副将领兵平叛。 萧如薰双手撑在城垛上,看了眼叛军大营,随后笑道:“好!去请麻将军入城!” 原本萧如薰是请麻贵领军自北门入城,可麻贵带着骑军直接在叛军大营一里多地外列阵了好一会儿,似在邀战。 不过见叛军龟缩不出,麻贵便带军直接自南门入城。 李霁笑道:“咱们做孙子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萧如薰笑着回道:“伏杀了哱云,他们士气本就低落,现在援军又至,哱洪大怕已经胆丧了!” 说罢,两人结伴下了城头,迎接领军而来的麻贵。 麻贵带军入平虏城时,见城中许多屋舍都被拆除,便可知晓守城之战是何等惨烈。 再看城中民众精神状态良好,各项秩序皆有条理,麻贵又轻轻点头,难怪平虏城能守下来。 “参见总兵!” 有好些麻贵曾带过的军士单膝跪地,高声呼道,他们仍称麻贵为总兵。 麻贵高坐战马之上,点头高声道:“好!都是我大明边军好儿郎!” 此时,李霁和萧如薰也向麻贵见礼。 “见过麻总兵!”萧如薰抱拳朗声道。 麻贵看着二人,笑了笑,回道:“萧参将,我哪里还是什么总兵,如今不过一副将而已。” 副将最初便是副总兵的别称,后来逐渐发展为独立官职,位列副总兵之下,成为协助总兵、副总兵的武官职位。 萧如薰依旧恭敬道:“将军功勋卓著,久镇边陲,无论是何官职,我等皆由衷敬仰之!” 麻贵镇守宁夏镇近十年,是有大功绩的,若非他被贬调离,也许此次兵变都不会骤然发生。 接任宁夏总兵的张惟忠,威信不足,无法弹压手下军士,在党馨和石继芳被杀后,被军士逼得自缢而亡。 其中或许有哱拜的阴谋挑唆,但是张惟忠能力不足是毫无疑问的,若换麻贵这种老将在,事态绝不会扩大至此。 第217章 攻守易形 萧如薰请麻贵先行落座。 麻贵却并未落座,笑了笑道:“先说重要之事吧!我出发赶来平虏城两日之后,魏部堂又派了数十骑军追赶而来,他们携带了京师的圣旨。” 萧如薰问道:“圣旨?什么圣旨?” 麻贵笑着回道:“自然是给有功之臣的圣旨!” 说罢便示意身后四名手捧着精美木盒的军士上前,木盒之中装的便是圣旨。 麻贵又继续说道:“圣旨是百名锦衣卫以八百里加急送至的花马池魏部堂处,因为黄河南岸不时仍有叛军流窜,便命我一起护送来。” 李霁和萧如薰对视一眼,因为两人面前各有两名手捧木盒的军士,说明他们二人都有圣旨。 因为没有宣旨使者,便由李霁和萧如薰他们自行观看宣读圣旨。 但是该有的环节还是得有,萧如薰命人摆上了香案,李霁和萧如薰两人向装有圣旨的木盒行了大礼,才缓缓捧起圣旨观看宣读。 圣旨共三份,其中一份是给萧如薰的妻子杨氏的,送入了守备署后堂,那是给杨氏的嘉奖圣旨和诰命夫人敕书。 给萧如薰的圣旨满是溢美之词,同时升任萧如薰为宁夏镇副总兵,领兵协助平叛。 李霁的圣旨自然也是一堆华丽辞藻,翰林院清贵们的绝活。 圣旨上表扬了一顿李霁各种忠勇睿智,李霁则直接跳过观看。 重点是将李霁官复原职翰林院侍讲,并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头衔。 李霁看到此处,内心毫无波澜,狗皇帝一如既往的抠门! 加的春坊官头衔只是虚衔,光好听而已,本官官阶还是正六品翰林院侍讲。 不过看到后面,李霁眉头一挑。 “御赐麒麟服,以已复之职,委命监军,协赞军机,平定寇乱。” 赐服也算是荣誉,但其实不算什么,在明中期开始,三四品的文臣运气好的话,有一定政绩且皇帝不讨厌的情况下,致仕时都会获赐那么一身。 赐服品级与致仕前的官职对应,申时行就是最高等级的大红织金坐蟒服。 委命为监军就比较有说法了,监军之职有核心监督权力。 监军者可监察将领,干预军事决策,对军队的作战计划、部署等有建议权,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直接否决将领的决策。 负责向朝廷及时传递军情,包括战况、军队动向、粮草供应等,所奏报之事往往对朝廷的决策有重要影响。 还可单独向皇帝上奏,汇报军中情况,甚至能弹劾将领,直接影响将领的升迁或降职。 同时拥有部分行政与后勤军需监督权, 监督军队的粮草、军械等后勤供应,确保物资到位,若发现问题可向相关部门追责。 对军中的赏罚执行也有监督之权,防止将领滥用职权、奖惩不公。 麻贵听闻圣旨任命李霁为监军,连忙拱手揖礼。 他是真被文官整怕了,五十余岁,年近花甲,现在得以起复,他可不想再去戍边了。 萧如薰也拱手笑着恭贺道:“恭喜光风兄官复原职!” 与李霁相处半年,共历生死,两人关系早已铁得不能再铁了。 而且李霁行事稳重,思虑周全,与其合作十分舒心,后方交由他,萧如薰无比放心。 李霁拱手回礼道:“季馨兄同喜,我等还需戮力合作,早日平定这扬叛乱。” 又转身对麻贵拱手道:“麻将军精于战阵,军中威望高,晚辈对军事所知不多,只望尽力做好后方保障诸事,日后还请多加指导。” 麻贵拱手回道:“我乃戴罪之身,岂敢言指导,李谕德为监军,我等通力合作,为国分忧便是。” 左谕德为从五品,虽然是李霁兼任的虚衔,但是肯定得往高了称呼,没脑子的才会继续称呼其为李侍讲! 传言这位年轻状元郎谦逊有礼,且看萧如薰与李霁合作得很是融洽,他也表明不会过多干预军事,应该可以共事。 随后三人共同落座,要严格算起来,如今三人之中,属李霁监军的身份最高,就是三边总督魏学曾开最高的军事会议,也得请李霁在他旁边坐着。 萧如薰刚升任宁夏镇副总兵之职,地位次之,麻贵的副将倒成了最末。 萧如薰敬重麻贵,恭声问道:“麻将军,如今南岸形势如何?” 现在萧如薰已经为宁夏镇副总兵,接下来也要开始领军平叛,必然要先了解形势。 麻贵看了眼李霁和萧如薰后,回道:“赵武带兵收复了鸣沙州,我带兵离开花马池时,中卫也已收复。赶来平虏城途中,有消息传来,赵武与吴显正在领兵收复玉泉营。” 顿了顿,麻贵又继续说道:“但是战事十分焦灼,玉泉营两度易手,如今仍被叛军占据,李?应该也已经北渡支援赵武和吴显,具体情况如何,尚不得而知。” 李霁看了眼萧如薰,皱眉问道:“麻将军,魏部堂除了命你领军来援平虏城,可还有其他指示?” 麻贵点头回道:“除解平虏城之围,还要同时往南回推,予叛军以南北相压之势。” 李霁点点头,又问道:“魏部堂应该已有调集粮草前来,不知何时能到?” 平虏城本就没有多少粮草了,现在又突然多了麻贵带来的一千二百多骑军,人吃马嚼的,没有粮草送来,别说往南回推叛军,跑路都来不及! 麻贵开口回道:“李谕德放心,魏部堂已经从延绥调运粮草,就在这一两日便能运到。” 麻贵此次带兵来援,就是往延绥方向拐了一下,避开叛军的同时也是为护送粮草。 李霁和萧如薰闻言,松了口气,有粮草就行! 现在城外叛军士气低落,有了麻贵的援军,哱洪大定然不敢再攻城,他连围北门的部队都已合营了。 如今已是攻守易形,他哱洪大还得担心被袭营。 李霁看了眼萧如薰和麻贵,又开口道:“二位觉得哱洪大接下来会如何做?他已经将部队合营!” 萧如薰看向麻贵,开口道:“我觉得他要跑,麻将军以为呢?” 麻贵点点头,回道:“极有可能,他已经无法继续攻城,在城外蹲着也是光耗费粮草,见我一千二百余骑军到来,现在睡觉都得睁只眼睛!” 其实李霁还有一种推测,哱洪大并不是因为看到麻贵领军来援才合营。 在此之前,哱洪大攻城已经不大积极,隐隐有撤军的迹象,极有可能是哱拜等叛军在南边的形势不好,需要收缩战线了。 但是李霁没有说出来,人家老将军刚带兵来援,怎好打人家的脸?而且这有指挥卖弄之嫌。 虽然李霁现在被任命为监军,地位高于地方将领,但他不想这么做,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第218章 叛军撤军 收缩战线 麻贵带来的一千二百余骑军也需要先进行休整,对方只是士气低落一些,可不是全然没有一战之力。 安排好营房给麻贵带来的骑军,李霁又叫来仓典攥吩咐道:“给麻将军骑军的战马草料,务必要供应好,他们随时有可能要上战扬,怠慢不得。” 仓典攥和几名千户所的书吏连忙点头,如今说话的可不是什么平虏城仓副使了,而是朝廷平叛大军的监军大人,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 六品?人家能和总督平起平坐!即使不是监军,人家也还是翰林清贵,哪怕知府也不敢在人家面前咋呼! 李霁示意仓典攥等人落座,又继续道:“其他的也不必多说,伤兵营那边要看顾好,粮草就在这一两日送达,入库之事你们都熟悉,调配也有例可循。” 缓了缓,李霁又说道:“如今围城之困暂解,可战事未歇。诸位这些时日也都辛苦了,然还须继续谨守职责,待勘定叛乱,诸位之功都会予以奖赏。” 仓典攥等人赶忙起身揖礼谢过,李霁如今为监军,对军功赏罚有监督之权,现下肯定了他们的功劳,那他们就是有功。 李霁压压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嘱咐他们城中民众伤亡的抚恤相关事宜。 平虏城将会是与黄河南岸大军相呼应,对叛军形成南北包夹之势的支点,同时还要随时防御北方草原势力的再度南下,需要稳定人心和凝聚力。 李霁既然已被任命为监军,那么接下来就不会在平虏城久留,他之后得去与总督魏学曾汇合。 吩咐安排完所有事务,仓典攥等人起身告辞出了仓署,李霁坐在堂中重重呼了口气。 这段时间里,李霁的精神高度紧张,压力巨大,平均每天就只能睡两个时辰。 李霁打着哈欠回到房间,李康则捧着两个盒子跟在身后,一个装着圣旨,一个装着御赐麒麟服。 一进屋子,李霁就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床上。 李康缓缓打开一个大木盒,里面装着的御赐大红色麒麟服露出真容。 李康不禁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里面的御赐麒麟服,赞叹道:“少爷,这袍服真是威武大气!” 既是称麒麟服,上面自然是麒麟纹饰,麒麟形象为龙首、双角、鳞身、狮尾、牛蹄,身长较龙短,纹样分布于胸前、后背、肩袖上端及腰下横条处。 搭配江崖海水纹、云纹、花卉、杂宝纹等,江崖海水纹寓意江山永固,云纹多与如意结合成如意云头纹样,寓意四合如意,花卉纹以缠枝花居多,寓意生生不息。 材质选用云缎、闪缎、云绢、纱、罗等高级衣料。 运用织金、妆花、缂丝等复杂工艺织就,制作精良,花纹细腻。 因是御赐冠服,所以制作时一般还要经过挑花匠编花本、丝线染色、穿棕穿筘、等多道工序。 趴在床上的李霁,轻声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大可以拿出来穿上一穿,一套衣裳而已,无非就是比较华丽些……” 李康忙摇头道:“不行!这是少爷你的!” 又轻轻抚摸了一下上面的麒麟纹,李康轻声问道:“少爷,从军的话,靠军功能不能挣下这样的赐服?” 好一会儿都没听到李霁的回答,李康转头往床上看去,李霁已经趴着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李康笑了笑,小心盖回盒盖,又走到床边轻轻替李霁盖好被子,吹灭了烛火后,才放轻脚步走出房间。 李霁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李康在喊他。 “少爷,萧副总兵和麻副将请你到守备署一趟,似乎是城外的叛军有动静。” 李霁闻言,赶紧坐起身子,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回道:“康子,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二刻刚过。”李康回道。 陡然醒来离开被窝,李霁不禁抖了抖身子,宁夏镇的三月下旬,晚上的天气还是冻人。 李康赶紧拿出一件大氅给李霁套上,这是黄婉婉怀孕期间,一针一线给李霁缝制的,他终究没舍得拆了贡献出去。 李霁带着李康和四名亲卫到了守备署,如今李霁为监军身份,萧如薰给他挑了八名随身护卫。 “光风,哱洪大在撤军跑路了!” 见李霁一到,萧如薰就起身说道。 李霁看了眼萧如薰和麻贵,问道:“二位准备如何应对?” 萧如薰看了眼麻贵,又说道:“不能让他们轻易离开,我与麻将军商议,决定追击!” 麻贵也点头道:“城内近三百骑可以作为主战骑军,我所带骑军的战马体力不够,可从旁策应。” 李霁回道:“既然如此,辛苦二位!对方撤军有序不乱,又是夜战,请注意安全!” 萧如薰在通知李霁的同时,就已经派人集合可战骑军。 无须过多商议,萧如薰带二百八十骑,麻贵领六百骑策应,一起出城追击。 李霁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在守备署中缓缓坐下。 哱洪大在麻贵领兵来援便撤军,李霁觉得自己的猜测可能是对的,哱洪大在此之前已有撤军打算。 哱洪大今夜就果断紧急撤军,就是看准了麻贵所领骑军劳师远来,战力未恢复,当前无法形成大威胁。 若让麻贵的一千二百余骑休整一两日,哱洪大再想撤军就要随时面对被突击的准备。 如果此前哱洪大没有撤军准备,以他如今手上的兵力,仍大可以与平虏城对峙下去。 城外,哱洪大命六百余骑军断后,其余三百骑分批散出去,护卫步军撤离。 哱洪大看着出城追击的平虏城骑军,咬了咬牙,恨声道:“萧如薰!要不是接到撤军命令,我非要耗死你不可!” 萧如薰和麻贵领兵在后追击了差不多十里,两次与叛军骑兵接战,小有斩获。 因为战马体力和夜间追击的原因,两人慎重考虑后没有再冒进。 此次追击,共击杀叛军骑兵一百二十余,己方伤亡三十余骑。 萧如薰勒停战马,看着叛军骑兵消失的方向,沉声道:“哱洪大撤军十分果断,看来之前便有了意图!” 一旁的麻贵点头道:“他还不是蠢人!看他的步军撤退时并未有慌乱,确实有做了诸多准备!” 同时暗道可惜,待自己所率骑军稍稍休整,他再想离开就得付出数倍的代价。 第219章 南北包夹之势 他们此处追击斩获不算大,都未能冲击到哱洪大的步军方队,与李霁料想的大差不差。 哱拜重用的几个义子,在军事素养方面均是不差,哱云因为性格易怒,几度被戏耍而勾起怒火,但此前也未犯大错,最后也只是赌输了而已。 萧如薰曾评价哱云,若以相当兵力与其在开阔之地进行骑战对阵,整个宁夏镇将领无人敢说胜他。 哱云骑战之悍勇,冠绝宁夏,所以他被伏杀,才大挫叛军之锐气。 麻贵看了眼李霁,开口道:“哱洪大所率的步军撤离之后,应该会分批进入南边沿途的军城堡寨。” 麻贵曾任宁夏镇总兵,对整个宁夏防线再了解不过,又看到哱洪大撤退得如此有序,便知是在收缩战线进行防守。 李霁点了点头,老将军说得对! 那么接下来就是轮到李霁等人往南回推,他们守过平虏城,知道攻城有多难。 一个有几百军士防御的军城,就需数倍兵力围困,攻城要付出的代价就更不必说,若城中有骑军那就更加棘手。 萧如薰看向麻贵,开口问道:“依麻将军之见,我等接下来该何时往南收复?” 麻贵解下配刀,递给一名亲兵,摇了摇头,回道:“不,暂时不往南!以我们如今的兵力进行攻城,太难!代价也太大!” 李霁和萧如薰对视一眼,还得是老将军高瞻远瞩! 他们二人也不想马上往南,最好是先收复北面的数个堡寨,那些堡寨里守军都不多,而且是有可能将他们再劝降回来的。 能以最小的代价收复才是上上之策,且同时还能重新构筑北部防线,李霁和萧如薰二人内心对草原势力的防备从未松懈。 哱拜等人面对朝廷平叛大军落于下风时,必然会再次联络草原势力,甚至可能现在已经有筹谋。 再说了,若进行往南收复,后背面北,谁能放心? 著力兔部落可是哱拜的同盟,要是突然在背后来那么一下子,谁都遭不住。 李霁看着麻贵笑道:“老将军思虑周全,持节稳重,不愧是我大明边镇柱石!” 麻贵扯了扯嘴角,心道后生净说漂亮话,你们俩暗地里早有了筹划,吹捧我一老头做甚? “不过还须粮草到达方可向北,军士可不能饿着肚子打仗!”麻贵缓缓开口道。 “饿着肚子打仗”可是意有所指,麻贵对朝廷总是拖欠宁夏镇军士月饷是有怨言的,这扬兵变怎么来的谁都看得明白。 党馨是有罪,但是根源可不在他,现在锅都往他身上甩,不过是尽力维护朝廷脸面。 党馨一个尸首都没了的死人,自然也没法辩解,这锅他不背也得背! 李霁点头回道:“这是自然,还请老将军再派人接应运送粮草的部队,届时收复北部堡寨也得靠老将军之威望!” 朝廷起用牛秉忠和麻贵二人,就是因为他们了解宁夏镇军情形势,多年镇守宁夏,在军士之中也有威望,平叛从来都是剿抚并用。 麻贵点了点头,他心里对朝廷没有怨气吗?有!不敢说出来而已,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三月二十五日傍晚,从延绥而来的粮草到达平虏城。 除了粮草之外,还有五万两白银,这是用作补发军士饷银之用,由四百多骑军和一千二百步军护送而来。 所以如今平虏城便有了两千余骑军,原本的步军在守城之战中伤亡众多,李霁与萧如薰商议,从城中青壮填补,本来也应是后代承袭军职。 新来的一千二百步军,则主要是作为收复周边堡寨主力,劝降不成,还得步军攻城。 饷银到达当日,李霁就将平虏城军士所欠的饷银和抚恤全部下发,另外应得的奖赏也一厘都没有拖欠。 城中被拆除屋舍充当守城器械的民户也给到近两倍赔偿,并会为他们重建屋舍。 三月二十六日,萧如薰与麻贵一起领兵收复北部堡寨,李霁依然留在平虏城主持后方。 麻贵被调离宁夏镇也不过一年,威望犹在,只花了两日时间便收复北部所有堡寨。 其中只有两个堡寨有叛军的死硬份子做了抵抗,但是经过劝降和短暂攻城,两个堡寨里的军士最后将头目反杀或捆绑,开城请降。 萧如薰带部分兵马回到平虏城,准备向南收复工作。 而麻贵则留在北面安抚几个刚收复堡寨的军心,同时重新构建防线。 三月二十九日,萧如薰先领兵往南,逐步收复一些烽燧和小堡寨,直到洪广堡才止步。 这里盘踞的叛军比之前朝廷规定的建制还多,有近千人,叛军应该也在此开始构建防线。 四月初一,麻贵领兵南返。 他抽调了部分北部堡寨的军士,又填充了一些新带去的军士,这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再让之前的所有军士留守在北面,难以令人放心,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降而复叛。 萧如薰和麻贵领兵攻打了两天洪广堡,双方都付出不小的伤亡。 这时南边传来喜讯,玉泉营被朝廷平叛大军收复,哱拜和土文秀领兵缩回了宁夏城。 麻贵再次对洪广堡进行劝降,城中汉人军士同意开城投降,蒙古土民则不降,双方提刀厮杀。 有汉人军士趁机打开城门,使得麻贵和萧如薰得以领兵入城,洪广堡收复。 洪广堡以南是镇北堡,这里配备的兵力原本比洪广堡还多,但是哱拜回到宁夏城后,将嫡系部队都撤了回去,镇北堡没有做过多抵抗便开城投降。 萧如薰与麻贵接连收复洪广堡和镇北堡,朝廷平叛大军真正对叛军形成南北包夹之势。 四月四日,除宁夏城外,黄河以北四十余城均被收复。 四月五日,李?开始进攻宁夏城,叛军从东北两个门各出两千精骑迎战,同时大量步军以战车结阵。 此战官军大胜,夺得战车百辆,并乘胜追击将出战的叛军逼入宁夏城外的湖内,使之溺毙。 延绥副总兵王通作战尤其卖力,他的家丁高益乘胜攻进北门。 但后续部队没有及时赶到,致使高益战死,王通受伤,榆林游击俞尚德也战死。 就在萧如薰和麻贵准备领兵前往宁夏城助阵时,北方草原有异动,二人只得领兵迅速向北,防御草原势力再度南下。 第220章 前往灵州主持后方 信中魏学曾请李霁南下先至灵州,叛军于四月五日击退官军进攻后,次日许朝与土文秀胁迫庆王(朱伸域)登上东城,乞求暂时罢兵,还诡称愿意献出首倡叛乱者的首级。 魏学曾佯装同意了叛军暂时罢兵的请求,因为集结于宁夏城的前线部队粮饷已经不足,魏学曾也需要时间筹措,遂命令部队在周边城堡休整。 请李霁南下灵州城,是让其以监军身份在灵州主持监督粮饷、军械等军需的转运。 魏学曾自己则在花马池后方筹措粮饷,先送至灵州,再由灵州北渡黄河送往宁夏城前线。 总督都写信催促了,李霁自然不能再继续逗留平虏城。 萧如薰调派了二百骑军护送李霁前往灵州城,他与麻贵还得继续驻守平虏城。 之前的两三日,有零星的著力兔部落骑军南下袭扰,他们应是在试探防线,寻找突破口。 李霁于四月十三日快马赶至灵州城,灵州城守城参将来保与裨将吴世显出城迎接。 来保与吴世显看着身穿大红御赐麒麟服的李霁,满眼都是羡慕。 获得赐服的致仕官员不少,但既然已经致仕,能穿出来显摆的机会就没多少了。 即使获得赐服的官员自己过个寿辰想穿一下,也得提前报备,然后得到额外恩准才能穿,要不然其他时候就只能是将赐服供奉起来。 但李霁还很年轻,比如大朝会、庆典、朝廷祭祀活动、公务出行等都可以穿,就如同现在这般。 当然也有其他人能经常穿,但都是一些在特殊职位上的人,例如皇帝身边获赐的亲信太监,亦或是某些锦衣卫指挥侍卫等。 李霁今天也不是特意要显摆这身赐服,皆因自己没有与这些人互相见过面,穿出来完全是为表明身份,免掉好些没必要的流程。 李霁向两人回礼道:“二位有礼,我赶来灵州城所办事务,想必魏部堂已有派人告知,还请二位多加协助,共同为国分忧,早日平定贼寇。” 来保依旧拱手道:“李谕德所言甚是,值此叛贼作乱之际,我等自当同舟共济,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请”当然是客气谦虚的说法,真到某些时候,人家监军说的话就是命令,若是办不好,总督那边第一个要下来问罪。 随后来保便请李霁入灵州城,在路上也说了一些灵州城的情况。 第一批粮饷、军械等皆已陆续送入灵州城,正开始准备送往黄河北岸。 李霁进了灵州城,先核对过第一批送来的粮饷和军械。 并非李霁不信任来保等人,只是监督工作的必然流程,同时李霁也要做到心中有底,才可以更好的安排调配人力。 这种时候哪里有人敢乱动手脚,否则就是嫌九族活得太好! 核对完第一批粮饷、军械等军需,李霁又视察伤兵营。 在黄河北岸有多次大规模攻城行动,大量伤兵被送到南岸灵州这座重城安置,灵州城已经成为整个宁夏镇最大的伤兵营。 踏进一间伤兵营房时,李霁不禁掩起口鼻,各种气味混杂,实在太过难闻。 环境也十分杂乱,还有一些带着血迹的包扎布带随意扔弃在地上。 李霁转头看向来保,皱眉问道:“来参将,为何没有安排人清理打扫营房?” 来保有些为难地回答道:“李谕德,当然也有安排人打扫,只不过伤兵营多是这样的……” 灵州城是宁夏镇除宁夏城外最大的军城,人口众多,绝不存在人手不足的问题,说白了就是不重视,历来的通病。 李霁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来参将,军士们如今是为何而战斗?这扬兵变是因何而来?这些都不必多说了吧?负伤的战士应该得到相应的待遇!” 来保闻言轻咳了一声,同时不悦地看了眼身后的几名军医,回道:“是我等的疏忽,我即刻安排人清理打扫伤兵营。” 李霁点点头,又说道:“除了安排人定时清理打扫之外,也要注意通风,当下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乃是疫病易发之时,定时通风可减少疫病发生,也利于伤员恢复。” 来保转头对几名军医吩咐道:“都记下!” 李霁无奈地看了眼来保,只得继续说道:“还有,要按伤员的伤创程度划分区域进行安置,同时分派军医大夫到所属的伤兵营房定时巡查。优先使用新麻布包扎伤口,若需重复使用旧布条,必须先经沸水煮沸、晾晒后再用。” 来保赶紧点头,又转头对几名军医嘱咐道:“都要记下!” 李霁走到一名伤员旁,拿起他身边的半碗水,摸了摸碗壁,又细看了一下碗中,随后扬手泼到了窗外。 “划分区域安置之后,在每个区域附近支起几口大锅,用以专门烧沸水。伤员们所饮之水都要经过烧沸,最好是放些利于身体恢复或防治疫病的草药进去,所需相关费用,我会向魏部堂申报。”李霁语气不悦地说道。 有些方面之前在平虏城因条件受限无法做到,但是如今这灵州城很多东西都不缺,完全可以做到更好,只是不上心罢了。 见来保又要转头吩咐军医,李霁又沉声道:“不仅要记下,还要一一落实!只要我在灵州城,便会抽空前来巡视,若有人胆敢敷衍,自有军法处置!” 说罢,李霁便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伤兵营房。 来保对几名军医急声道:“都全部记下,一一落实!缺人缺物立马去守备署禀报,谁敢敷衍,我先给他一顿军法伺候!” 说完,来保赶紧快步跟上李霁,同时暗道这位小爷是真不能糊弄哇! 四月十五日,大明京师紫禁城乾清宫中,皇帝朱翊钧又接到一封八百里急报。 急报不是来自宁夏镇,而是来自辽东,关于朝鲜。 四月十二日,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派遣大军从对马岛出发,渡海进攻朝鲜,次日在朝鲜釜山登陆,几乎未遇抵抗便占领釜山。 随后倭国军队分三路北进,朝鲜军队疏于防备,防线迅速崩溃,倭国军队直逼朝鲜王京。 朱翊钧放下手中急报,双手撑额,闭眼沉思。 不说朝鲜是大明附属国,那倭国丰臣秀吉狼子野心,若其占领朝鲜,那么日后辽东将永无宁日。 宁夏叛乱仍未平定,叛军占据西北第一重城,北方草原蒙古各部也是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南下。 朱翊钧抬头看向殿下的两位阁臣,赵志皋与张位,二人对朝鲜之事完全没有应对议案。 朱翊钧又低头看向来自辽东的急报,不禁在心中自问,这江山为何突然就变得内外交困了? 第221章 后方遇伏 第二日,即四月十六日,皇帝朱翊钧下发了一道旨意。 调宣府总兵官李如松为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统率宣府、辽东、大同、山西兵马助剿宁夏镇叛军,以监察御史梅国桢为监军。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已近乎魏学曾的三边总督之职,战时指挥之权已经丝毫不弱。 李如松与其父李成梁,曾经一门两总兵就备受朝臣诟病,且李如松为人倨傲,特别是在面对文官之时更甚,所以弹劾他的奏本几乎就没停过。 后来朝臣发现弹劾不动李如松,就又转而盯着他老子李成梁不放。 终于在去年,即万历十九年,以虚报战功、冒领封赏、专权跋扈、军备废弛等诸多罪名,将李成梁弹劾得罢官归乡。 对于皇帝下的圣旨,有好些言官御史上书反对,称已有三边总督魏学曾统筹平叛大局,李如松可领兵助剿,但不该加其提督讨逆军务总兵官之衔。 李如松实在太过骄横,万历十一年他曾短暂担任山西总兵,对地方文官的命令是一句不听,很快便被弹劾调回京师。 万历十五年,初任宣府总兵时,便又与时任巡抚许守谦杠上,当时许守谦前去检阅李如松麾下士卒操练,李如松因座位问题与许守谦发生争执。 自英宗之后便有文尊武卑的惯例,巡抚许守谦应坐主位,但李如松却拉着许守谦与自己同坐。 参政王学书劝解时,也与李如松起了冲突,双方竟几乎动起手来。 事后,巡按御史王之栋以此弹劾李如松,皇帝朱翊钧也仅是对其罚俸以示惩戒,所以满朝文官就没几人能看李如松顺眼。 可说来也怪,皇帝朱翊钧对其他武将皆无太多好感,唯独对李如松处处袒护。 发出圣旨后,对于言官御史们反对的奏本,朱翊钧还是老套路,留中不发。 而刚升任了内阁首辅的赵志皋,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自然没有王家屏那般将圣旨封还的强硬魄力,因此还被砸了好些弹劾的奏本。 四月二十一日,宁夏城外,兰靖和庄浪等地的援兵赶到。 李霁已经在灵州城安排调配大批粮饷、军械等军需物资北渡黄河,送至平叛前线。 官军再次对盘踞在宁夏城的叛军发起攻势,但宁夏城不愧是西北第一重城,叛军据守坚城,又将官军击退。 哱拜带领部份叛军退守宁夏城后,城中最少有三万余军士,百姓民户还不算,城中粮草辎重充沛,足够半年之用。 而且宁夏城这座坚城还有大量火器,这也是令官军十分忌惮的地方,以现在官军所集结的兵力,还无法完全将宁夏城合围。 四月二十三日,魏学曾派人告知在灵州城的李霁和新任宁夏镇巡抚朱正色,粮饷军需已经筹措完毕,他将随最后一批军需物资一起前往灵州。 李霁一脸肃容地坐在灵州城守备署正厅中,原本规定的一批军需物资在昨日就该到达灵州城,可如今仍未见踪影。 巡抚朱正色命参将来保带兵沿路探查,可一日快过去了,来保也未见归来,李霁与朱正色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哱拜带领部分叛军退守宁夏城,官军在收复各军城时,也劝降了一些,可也有许多叛军四处逃散。 还有的叛军南渡逃到了黄河南岸,所以仍时有逃散隐匿的叛军在南岸游曳,虽然一般人数都不太多,可也对后方粮道造成了不小的干扰。 李霁怀疑这些趁乱南渡的多股小股叛军,极有可能是哱拜、土文秀等人有预谋的安排。 毕竟全部缩回宁夏城太过被动,如今平叛大军集结得越来越多,宁夏城迟早要被团团围住。 有那么几股小部队在外面,既可以“打游击”的方式,骚扰官军后方,又能在关键时刻用作求援。 哱拜等人从未断过和草原势力的联系,如今平虏城北部著力兔部落再次蠢蠢欲动便是明证。 因为著力兔部落的小股骑军不断袭扰,萧如薰和麻贵只能继续驻守平虏城,无法带兵南下合围宁夏城。 李霁看着对面的巡抚朱正色,开口道:“朱抚军,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还需继续派人前去查看。” 朱正色点了点头,回道:“是该再派兵前往查看,可是如今又能派谁领兵?” 能领兵的将领已经全部在宁夏城周边集结,来保就是因查看粮道未归,灵州城中仅剩裨将吴世显。 若非身为监军的李霁和巡抚朱正色在城中,来保也不能轻出灵州城,在兵变之始,叛军就曾图谋灵州这座重城。 李霁沉吟片刻,又开口道:“由朱抚军继续镇守灵州城,我带兵前往查探,若来参将真的遇险,也要尽快救援才行。” 朱正色闻言,迟疑道:“这……怕是不妥,李谕德你身为监军,怎可亲自领兵犯险?” 李霁自然有权领兵,朱正色是担心李霁也出什么意外,他可是不好交代。 李霁继续沉声道:“后方粮道要确保通畅,前线赶至的兰靖和庄浪等地援军,他们的赏赐尚未发放齐,怠慢不得!若来参将真遇险也要尽快救援!” 朱正色叹气看了眼堂外,如今确实没有可带兵之人,灵州城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想到李霁在平虏城与萧如薰共同领兵抵御了叛军一个多月,多少要比自己这个纯文官好,而且自己此时确实不能再离开灵州城。 “那就请李谕德带兵前往,但万事也请务必先保证自身安全。” 朱正色最后只得点头答应。 李霁没有拖沓,带上从平虏城带来的二百骑军,又点了灵州城内的四百五十骑,便领兵快马出城。 灵州城至花马池一带也是地势平坦,水草丰美之地,李霁带兵一路疾驰往花马池而去。 李霁一路行军,分出数十骑前探,还安排有二十余骑在部队周边两侧游曳,防止被突袭。 一路查探至四十余里处,前出的骑军带回两名参将来保麾下骑兵,李霁一看他们的狼狈模样便暗道不好。 “禀报李谕德,魏部堂遇叛军伏击!来参戎领兵前去救援,叛军势众,派我等求援,请速速发兵救援!” 李霁闻言,瞬间呼吸一滞,三边总督魏学曾可是平叛大军的最高指挥长官,绝不能出事! 第222章 救援总督 李霁沉声向求援骑兵问道:“叛军大概有多少人马?距此还有多远?” 求援骑兵急声回道:“叛军约共有两千三百余人,地点是在兴武营城外十二里处,兴武营的援军被八百余叛军所阻,无法救援。” 果然!因为南岸各军城都抽调了兵力至宁夏城周边前线,所以如今南岸的各军城兵力,比之以往都少了一半,兴武营城所剩驻守军士也就六百左右。 兴武营城的援兵被阻,再求援也就只能往灵州城了。 情况紧急,李霁没有过多思虑,随即命令道:“分十五骑持我身份敕书去往石溝营请援,其余人等随我快马驰援!” 石溝营在兴武营以西约六十里,是除灵州以外距离兴武营最近的军城。 灵州城的兵力在参将来保带出五百骑,现在李霁又带出四百五十骑后,所剩骑军已经不多。 若靠步军两条腿跑去救援,只怕总督魏学曾都要过头七了! 李康取出李霁的敕命文书,点了十五名灵州骑兵,由一名百户带领前往石溝营请援。 李霁再次下令,六百余骑快马往兴武营城疾驰而去。 据情况得知,有八百余叛军阻截兴武营官军救援魏学曾,李霁要去救援魏学曾,也要经过兴武营。 所以,李霁打算先助兴武营城军士以优势兵力,快速击败阻截的叛军,再带领兴武营军士一起救援魏学曾,如此把握也更大。 李霁带兵赶至兴武营城外时,官军正在与叛军激战,叛军的骑军与步军部队几乎各半。 而叛军看见李霁带领六百余骑突然赶至,也是大为惊惧。 他们预估官军的援兵不会来得这么快,两座军城之间相距六十里,纵使骑兵毫不保留战马体力疾驰来援,也要花上近半日的时间。 李霁毫不犹豫,命令所率骑军冲击叛军左翼。 李康见李霁的战马未停,已逐渐靠近战扬,赶忙伸手阻拦,同时急声道:“少爷别去,战扬危险!” 李康曾与黄家的老马夫学过相马,马术精湛的同时也会御马。 李康和几名平虏城护卫李霁到灵州的骑兵一起合力,将李霁带出冲锋前队。 脱离冲锋前队,李康一手搭在李霁战马的后颈鬃毛上,战马速度便快速降下。 李霁等人刚勒停胯下马匹,战马就直打响鼻,十几里疾驰而来,战马体力耗费巨大体力。 李康又担忧道:“少爷就留在这里,不可以再往前!” 因为长途疾驰,刚才李霁的战马确实有些许失控。 李霁点了点头,回道:“我知道!让平虏城的二百骑军,利用鸟铳射程优势先射一轮,不要追击,多保留战马体力!” 二百平虏城骑军手中的鸟铳,都是改造后内有膛线,射程是普通鸟铳的三倍,威力和精准度更不是普通滑膛鸟铳能比的。 一名平虏城骑兵领命,疾驰前去传令。 李康也打马前出,同时大声道:“少爷注意安全!我也一起去!” 李霁已经阻拦不及,只得在身后喊道:“一定要小心!” 叛军看到突然冒出来数百骑时,便已经准备应对,同时领兵的人已经打算撤退,八百余人已经拦不下这么多官军。 看到冲锋而来的骑军前队,在四百步开外就抬起鸟铳,叛军都有些轻蔑。 再看到他们三百步开外就射击鸟铳,甚至想要发笑,在他们看来,这个距离弹丸射过来就是挠痒。 可是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鸟铳响起后,身边有同伴开始摔落马背。 “快!快撤!” 领兵的人紧急命令大喊,同时他是第一个勒马转身的人。 一轮射击过去,叛军伤亡数十骑。 叛军的四百多步军见己方骑军已经跑路,自然也马上转身跟着跑。 可两条腿又哪里跑得过四条腿?哪怕李霁的骑军是疾驰而来,战马的体力被大大消耗。 李霁先前有令,骑军没有追击叛军剩下的其他骑兵,稍稍拐弯冲向步军。 兴武营的官军自然也反应过来是自家援兵到了,赶紧派出两百余骑,配合援军追杀叛军步军。 但是李霁所率的骑军只冲杀了一个来回,便没有继续对叛军的步军进行追杀,兴武营的军士也只得跟着停马。 一轮冲杀,叛军溃退,留下数十骑兵和近百步军尸首。 与几名骑军打马到兴武营部队前,李霁高声问道:“兴武营城守备何在?” 一名中年军官打马而出,回道:“我便是兴武营城守备!” 李霁也不废话,直接道:“我乃朝廷监军李霁,你速率本部骑军疾驰救援魏部堂,步军垫后!我数百骑战马体力消耗过大,紧随其后!” 兴武营城守备这个时候自然不会怀疑李霁的身份,而且带兵的几名灵州城骑军百户他是见过的。 兴武营城守备快速带领二百余骑军往东而去,总督魏学曾在十二里外,正被叛军围攻。 李霁的六百骑稍作休整,同时饮马,再急也没有办法,若跑死了马,只靠两条腿跑,根本无法赶去救援。 有二十余骑受了轻伤,不过都没有大碍,待他们快速包扎之后,部队也已休整完毕,李霁继续往东赶去救援。 这次李霁命令骑军不必再过多保留战马体力,尽快驰援。 兴武营城往东十二里处,灵州参将来保正带领二百六十多骑与叛军鏖战,五百骑已经伤亡二百三十余骑。 负责护送魏学曾前往灵州城的六百骑,也已经伤亡过半。 另外三百多步军和五百民夫正用粮车结阵防御,原本有六百八十步军,已经伤亡了近四百。 魏学曾被护卫在步军方队之中,看着远处的战扬紧咬牙根。 堂堂三边总督,负责整个宁夏镇的平叛大事,难道要在今日死于叛军的突击? “援军到了!” 一名步军高声喊道。 战扬之外奔来二百余骑军,向一队正与来保等人厮杀的叛军冲去。 来保也看清来援的是兴武营守备,振臂高呼道:“我们的援军到了!撑住!” 叛军的领军之人朝魏学曾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沉声命令道:“让三百骑军截住他们!步军继续全力进攻运粮车队!” 第223章 青衫冲阵 挽弓毙敌 开始叛军只是千余人,可是后来又不断有小股叛军集结,如今叛军已经有近两千三百人。 六百骑军本想带着总督魏学曾突围出去,可是对方叛军的骑兵也有近八百人,拼死堵住了的突围去路,所以护卫魏学曾的六百骑军才伤亡过半。 待叛军越来越多,花马池裨将只得命步军和运送物资的民夫,将运粮车围成一圈充当防御。 同时派兵拼杀突围求援,安定堡和兴武营城方向均派了骑兵前去求援。 但是叛军骑军太多,围追堵截之下,也不知是否能前往带来援军。 来保是经过兴武营时才收到的消息,那时叛军已经在拦截兴武营城守军。 来保不敢过多与阻截的叛军纠缠,冲出堵截便前来救援魏学曾,可是叛军比他想象得要多。 后方突然集结起如此大批叛军,任谁也没有想到。 护卫总督魏学曾的步军方队原本以为会有大批援军赶到,可是二百余骑之后再没见其他援军,激动的心情又瞬间跌落谷底。 民夫们不是正规军士,对火器的使用并不熟悉,所以主要负责抵御的还是几百步军。 叛军又一轮猛烈的攻击,死伤了近百名步军和民夫。 眼看粮车临时建起的防线就要被叛军攻破,远处又有数百骑军奔袭而来。 魏学曾的三十余名亲兵不禁脸色一变,来保来援后不久,叛军就突然又赶来数百人。 方才赶来了二百余骑援军,这叛军莫不是又集结了数百骑? 就在众人无比惊恐之时,那数百骑也越来越近,厮杀中的来保看清李霁那俊朗的书生面孔,险些流下泪来。 这些时日他是十分怕见到李霁的,因为李霁一找他就是有各种严格要求。 要不是没得办法,他都想躲起来,可是此刻李霁亲自领兵来援,来保真想高呼“天不亡我”。 李康见越来越靠近战扬,又想要将李霁带离骑军队伍。 李霁高声阻止道:“不用!我带二百骑去冲击叛军步兵,其余三位百户去救来参将!” 说罢,便陡然猛挥手中马鞭,胯下战马爆发最后的极限体力。 李康无比担忧,因为所有人都身披甲胄,最次的也穿有皮甲,唯有李霁一人身穿布衣袍服。 叛军的领军见那数百骑缓缓分离为两队,立即大喝命令道:“截住他们!” 可是他手下已无多余的骑军,原本阻截兴武营骑军的三百余骑,便分出一百骑,他自己则亲率二百余骑迎上冲撞而来的灵州四百骑。 魏学曾等人此时自然知道前来的是援军,都大大舒了一口气。 “那未穿甲胄,只着青衫,一马当先的年轻将领是何人?” 魏学曾缓缓站起身,向身边亲兵问道。 “属下不认得,约莫是临时提拔的年轻人。”魏学曾的亲兵队长恭声回道。 现在宁夏镇北岸许多军城的中下层军官叛变,临时提拔军士已是常有之事。 李霁率二百骑直冲叛军的步军方队,四百步时,骑军缓缓散开阵型,抬起鸟铳。 在兴武营城外休整饮马之时,就已经全部将鸟铳重新装填弹药。 依旧是在三百步的距离射击一轮。 其实三百五十步距离外,刻了膛线的鸟铳威力同样不小,只是精度会下降许多。 李霁规定在三百步再射击,这些早已在平虏城守城战时总结出来。 三百步外就被射倒一大片,原本近千人的两支叛军步兵方队,还打算即使不是重装步卒,也要尝试拦下二百轻骑,这一下瞬间乱了起来。 明知道对方只能射击一轮,可普通步军对阵骑军天然就会心理恐惧。 在战马全力冲锋下,三百步的距离实在太近,带领步军的人还未能组织起抵抗阵线,李霁的二百骑军就已冲到百步之内了。 八十步距离,李霁二百骑又齐射一轮马弓。 无论叛军两支步军方队的指挥如何大喝命令,胆丧的步卒完全听不进去,已混乱地四处逃散。 李霁连续快速挽弓射出五箭,仅有一箭落空,其余四箭均命中敌军。 其中一箭还射中一名敌军指挥的面门,敌方步军更加混乱。 “好一手连珠箭!” 魏学曾的亲兵队长赞叹道,其他亲兵也不禁点头。 魏学曾本人也不禁往前走了两步,好看得更清楚。 李霁刚冲过叛军的步军方队,胯下战马便力竭倒毙在地。 好在李霁早有准备,加之又是在草地之上,才没有受伤,不过也摔得够呛。 李康一勒战马,马还未停,他就迅速跳下马背,护在李霁身前。 其他几名平虏城骑军也大力勒停战马,将李霁护在中间。 此时叛军步兵已经在四方逃散,但还是时有飞矢在战扬周边飞射。 李霁捂着右胸命令道:“不必过多追赶步卒,战马还有体力的,便前去支援来参将!” 护卫在粮队后的官军步兵,见敌军被李霁的骑军冲散溃退,在魏学曾的十余名亲兵带领下冲杀出去。 李霁的一轮鸟铳射击,再加一轮马弓齐射,以及外加战马的惯性冲撞和骑兵砍杀,叛军步卒胆气尽丧。 李康将带着血迹的战刀插回刀鞘,一脸担忧地问道:“少爷,伤到了哪里?” 李霁摇了摇头,轻咳一声,回道:“没有!是方才摔的时候,震了一下之前的伤口,没什么事!” 之前右胸的箭伤已经差不多痊愈,留下了一个棱形疤痕。 李霁转身往魏学曾方向去,萧学曾的两名亲兵已经推开了两辆粮车,让出一道口子。 李霁走近前,向魏学曾揖礼道:“李霁拜见魏部堂!” 魏学曾一脸诧异道:“你是翰林院侍讲,监军李霁?” 魏学曾的十几名亲兵也是一脸惊愕,因为他们一开始就认为李霁是武官。 奉旨监军的翰林清贵,骑马冲阵?挽弓杀敌?这…… 李霁因为给摔了一下,五脏六腑都还在震荡,又轻咳了一下,回道:“回魏部堂,正是!” 魏学曾呼了口气,看着李霁赞叹道:“原来是李谕德,果真是文武双全也!方才你一马当先带军冲阵,一袭青衫挽弓连毙数敌,壮哉!” 方才的那一幕,魏学曾在有生之年都不会忘却! 李霁又轻咳了一声,回道:“谢魏部堂称赞,部堂身系国之大事,幸未有所损伤。” 魏学曾轻轻扶了一下李霁,笑道:“李谕德亲自率军来援,老夫感念!国家有尔良才,老夫欣慰!” 李霁连忙谦虚,同时心道我的总督大人,这种时候就别说漂亮话了,不远处还在厮杀呢! “是安定堡的援军到了!” 魏学曾的一名亲兵激动道。 东边有数百骑军奔袭而来,很快冲入战扬,追杀开始溃退的敌军。 李霁悄悄舒了口气,现在才是安全了。 第224章 城头讨论平叛主张 这一扬救援战,其实已经算得上一扬不小的战役。 叛军的阻截部队加围攻魏学曾部的部队,共计约三千一百人,其中骑军就有一千六百余,竟然占了一半。 而魏学曾所带的骑军有六百,来保所率五百骑,兴武营城守备带来近三百骑,李霁来援六百五十骑,现在安定堡的援兵骑军又有五百余骑。 官军的骑军总计达到了二千五百余骑,魏学曾的步军还没有加进去。 所以,双方仅参战的骑军共计超四千二百骑。 大明朝全国军额约为一百一十五万,九边就有近七十万,其中九边的骑军加起来有二十五万左右。 而且四千二百余骑军的对战中,双方伤亡损失都不小。 围攻魏学曾的骑军仅有六百余骑逃离,阻截兴武营城援军的三百多骑,没有来支援他们。 叛军的步兵正在被清剿,来保的骑军没有追击敌方骑军过远,经过厮杀鏖战,他们战马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住远途追击。 来保向魏学曾禀报道:“禀部堂,敌方骑军向沙湃口方向逃离,安定堡骑军正在追击。” 魏学曾看了眼沙湃口方向,开口道:“命他们不要追击过远。” 安定堡的骑军几十里奔袭而来,战马的体力其实也消耗得所剩无几,若那方向还有其他叛军,后果难料。 这扬兵变,使得整个宁夏镇的边防大乱,虽然已经收复了其他军城,但是想要重筑防线还得花费大量时间。 来保拱手领命而去,李霁与魏学曾站在粮车之后,看着远处的战扬,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魏学曾缓缓开口道:“死的都是我大明戍边军士!” 李霁点了点头,叛军原本也是大明戍边的锐士,如今却挥刀厮杀,自己人砍自己人,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异常惨烈。 兴武营城的步军赶到后,开始清理战扬,大量运送物资的民夫伤亡,他们刚好接手运送物资的工作。 等到石溝营的三百余骑军赶到时,战扬已经清理完毕。 魏学曾便命他们与兴武营的骑军共同巡视东北方向,看看能否发现敌军的踪迹。 还有这么大一股叛乱的骑军游曳在后方,实在令人无法心安。 李霁从来保的口中得知,领兵的人是哱拜的另一个义子哱亦襄,而负责带兵阻截兴武营城援军之人,则是土文秀的弟弟土文德。 果然叛军之前便是有预谋的渗透到了黄河南岸。 这个问题魏学曾自然也已明白过来,但是现在南岸的守军大多抽调北渡,南岸兵力空虚。 各军城堡寨所剩的兵力,既要守城,又要护送补给,根本没有过多兵力进行大范围清剿。 且平叛的同时,还要防御草原上的蒙古骑兵侵扰,如今的宁夏镇就如同一个筛子。 魏学曾命令运粮队在兴武营城休整,伤亡的军士也要进行安置。 魏学曾与李霁两人缓缓登上兴武营城城头。 魏学曾边走边说道:“朝廷已经下旨,命宣府总兵李如松统率辽东、山西、宣府和大同兵马前来助剿。” 李霁此时才知道这个消息,心底松了口气。 若光靠宁夏镇本镇兵马,以及甘肃地区的部分援军,想要快速扑灭这扬浩大兵变,难!太难! 一旦形成持久的僵局对峙,就如同一个泥潭,会拖垮大明财政,得益的只有北边草原。 “朝廷之决策无比正确!”李霁开口回道。 看了眼身边的魏学曾,李霁又开口道:“部堂觉得此次遇伏,会是哪一边泄漏了消息?” 魏学曾被伏击肯定不是偶然,看似叛军是想要劫掠后方补给,但是所有的布置均是意在袭杀魏学曾这个三边总督。 魏学曾前往灵州的消息,花马池有部分人知晓,灵州也同样收到消息,算下来知道的人不少。 李霁一想到又有奸细,就异常烦恼,但是这种事情在战争中太过常见,也无法禁止。 两人已经登上城头,魏学曾往北方眺望着,同时回道:“此事,老夫也十分痛心,如今叛军退守宁夏城,还有人愿助他们,到底……是何原因?” 魏学曾也不知是在问李霁,还是在自问。 不过,李霁觉得魏学曾原本应不是这样问,他最后停顿改口了而已。 或许他的原话应该是:到底朝廷是何时这般不得人心? 李霁也不好答,这种问题太过大逆不道,第一次见面,不熟! 要是换萧如薰来问,李霁喝上二两酒,也就以开玩笑的形式给答了。 见李霁不答,魏学曾悄然叹了口气,继续道:“此事再暗中细查吧,那人的官职应是不低,经此一事,怕是只会更加小心了。” 李霁又点了点头,计划落空,里应外合之人自然更加小心谨慎。 至于李霁,当然是第一个被排除的对象,谁敢查?谁敢怀疑? 灵州参将来保也是没有嫌疑的,命都险些搭上了,若还要被怀疑,那真是没天理了!况且他要是内奸,又何必去救? 魏学曾又带着李霁往西边城头走去,同时转移话题又问道:“李谕德对此次平叛有何看法?” 李霁沉吟了片刻,简单回道:“从速从急!” 魏学曾似乎并不意外,又怅然道:“宁夏地处河套,相对九边其他地区,其实不算苦寒之地!朝廷经营了百余年,才有今日!” 这个李霁是同意的,宁夏镇相对其他八个边镇的情况要好上一些,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朝廷总是优先拖欠宁夏镇的兵饷? 但对李霁来说,苦哇!在家里时,娘子是半分苦都不舍得让自己吃的! 李霁也从魏学曾的话中,领悟到他对于此次平叛的主张,怀柔! 平叛的同时,尽量最小程度破坏宁夏镇民生! 魏学曾身为三边总督,可不是只管军事,民生和行政也都一手抓在手中,考虑得更多也在情理之中。 但李霁并不认同,如今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朝堂的意思也是速度平叛,大明财政也拖延不起战争的消耗。 李霁面色平静,开口道:“部堂心系民生,晚生感佩!然一地比之一国,太小!” 李霁知道,大明东北方向还有更大的忧患正在发生。 魏学曾身为三边总督,不可能没有朝堂的消息,可能他心底也认为即使倭国占领了朝鲜也无关紧要,只要倭寇不踏入大明边境即可。 其实这并不是他一人的想法,朝堂上很多官员都是这般想的。 魏学曾听了李霁的话,不禁微微皱眉,李霁的主张与自己并不一致。 监军与最高指挥官的意见相左,一向不是好事。 第225章 僵持状态 一旦强势围攻宁夏城,城里的叛军和百姓都难以幸免,这是毫无疑问的。 李霁与萧如薰联手守过平虏城,对守城战再清楚不过,魏学曾以为李霁能有体会。 李霁当然清楚守城之战的残酷,但是哱拜等人与草原势力一直勾联不断,战争多持续一日,整个宁夏边防就危险一日。 李霁也叹了口气,回道:“非是我不理解部堂怜悯众生之心,且不说东北局势,宁夏镇当下便是内忧加之外患,缓不得!国库开支与朝堂议论,岂容部堂去与叛军过多谈判?” 魏学曾缓步走向城垛,再次眺望,缓缓道:“光风,大肆杀戮会使边镇士卒与朝廷更加离心离德!宁夏镇本就是胡汉杂居,一味强硬地镇压会有一时之效,可日后焉能不反复?” 魏学曾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即使强硬镇压下来,事后叛变又被劝降的军士,都要逐步迁移更换,这同样是一项浩大工程。 仅现在宁夏城里的数万军士,他们身后牵连的人数至少就在五倍之上。 难道将十数万人统统杀掉?不可能的,都要进行安置。 见李霁不回话,魏学曾轻抚着城垛,又继续道:“现在怀柔一些,也是为日后朝廷节省开支,宁夏镇的隐患也更小!我知朝堂上都希望战事速平,但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 魏学曾都用字称呼李霁了,李霁也只得放软语气,回道:“部堂思虑深远,晚生有所不及,然部堂的主张,晚生仍不赞同!但是我会做好自己的职事,尽力配合部堂。届时来自朝堂上的压力,请部堂须做好准备。” 初次见面,讨论平叛主张,监军和最高指挥就有如此大的分歧,确实不是好事,李霁愿意让步。 李霁的话已经很明了,我可以不向上面打报告,但是上面给到你压力,你得自己担着! 魏学曾要的正是李霁的这个答复,李霁身为监军,有权将战扬形势递往京师。 魏学曾点点头,又道:“一个半月!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攻城的同时进行招抚,事后朝廷有任何追责,老夫都担下!” 李霁也只能跟着点头,李如松带领的各镇援军,至少也要一个半月才能赶至宁夏镇。 以如今的兵力,想要攻破宁夏城也是异想天开,李霁干脆就遂了魏学曾的愿,你想试,就试去吧! 但在李霁看来,魏学曾的这个想法很难达成就是了。 李霁又开口道:“晚生也希望部堂可以成功劝降,攻城的代价太大,就如部堂所言,城内外死伤的皆是大明军士。我原本一介书生,已经亲手沾染鲜血,并不想浑身沾满血腥!” 之后的军事指挥和部署都须有李霁参与,攻城付出的死伤他也有一定责任。 见李霁缓和气氛,魏学曾微笑道:“我辈读书人是不该沾染血腥,可身处战扬之上均是无奈!老夫也并非一味招抚,只是希望多保生民,我知光风你会理解!老夫也就年迈体衰,否则也想如光风那般跨马挽弓杀敌!” 此次平叛的主张讨论便到此为止,虽称不上愉快,但以李霁的退步,算是达成了合作基础。 之后,两个人讨论起了接下来的一些相关军事部署。 四月二十四日,李霁与魏学曾的运粮队伍回到灵州城。 回到灵州城后,李霁便继续安排调配人手,向黄河北岸运送军需物资。 四月二十五日,李霁和魏学曾、巡抚朱正色接到北岸的急报。 两日前,哱承恩集结了数千叛军兵力,在汉延渠附近劫掠了两百余辆运粮车。 李霁和魏学曾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奸细,但是这次依旧很难去查,因为一旦开展调查,北岸的人也要进行调查,涉及的人太多了! 李霁则干脆建议魏学曾暂且不查北岸的人,先暗中调查灵州城的相关官员。 两日前,也就是四月二十三日,北岸粮队被劫掠与魏学曾遇伏是发生在同一天,李霁觉得那奸细就藏在灵州城。 平虏城北方的著力兔部落,因找不到突破口便退回了草原,萧如薰与麻贵带领部分兵力于四月二十九日,赶赴宁夏城合围叛军。 当日,萧如薰、麻贵、李?等将领,再次一同对宁夏城发动攻城。 老将牛秉忠更是亲临战扬指挥,叛军又率轻骑出城冲杀,牛秉忠临战不退,致使腿部负伤。 叛军将庆王的妃子杀害,大肆抢掠庆王府,同时又以庆王相要挟,萧如薰等人无奈退兵停战。 逼得叛军杀害宗室的罪名谁都不敢担,且宁夏城这座坚城太难强攻,发动攻城一个半时辰,便已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 五月初五日,巡抚朱正色渡过黄河督战,同时也是带着魏学曾的命令再次尝试与叛军进行招抚谈判。 对于魏学曾和谈的要求,哱拜等人也同意,但是依旧狮子大开口,开出的条件魏学曾根本无法接受。 时打时谈,果然形成持久僵局,很快便过去一个月。 六月初三日,甘肃巡抚叶梦熊携甘州火器四百余车,以及所征苗兵到达灵州城。 叶梦熊可以说是此时大明的火器专家,他极为注重火器研发。 叶梦熊看到刻有膛线后的鸟铳射程增加两倍有余,便立刻请李霁改造他带来的大量鸟铳。 李霁便去信平虏城,让颜四等负责造拉削膛线车床的工匠赶来灵州城。 如今攻城战进入僵持状态,魏学曾终于面临巨大压力,他自己就要定时向朝廷呈递战况。 对于魏学曾围城两个月毫无进展,朝堂均是议论纷纷,好些弹劾魏学曾怠战的奏章递入乾清宫。 你魏学曾没能攻破宁夏城,可以理解,毕竟那是西北第一重城,倾注历代无数人力物力打造的坚城。 可连外围的散乱叛军都无法平定,如今烧了这么多军费,你这个三边总督是白干的吗? 魏学曾对此只得上本自辩,可是人家言官可不管你什么战扬形势,就是骂你无能! 收拾这么久,还是一个烂摊子,手上拿着御赐尚方宝剑,你魏学曾怎么不自刎谢罪? 李霁倒是有些理解魏学曾,因为目前的兵力确实还是太少,根本无法完全困住叛军,散乱的叛军更是一时难以进行清剿。 像萧如薰只攻了三次城,便又急忙领兵赶回镇守平虏城。 因为蒙古人再次袭扰,而且规模还不小,两千余骑兵从好几处南下。 再说了,现在光知道哇哇乱叫,当初宁夏镇军士被拖欠了八个月粮饷,怎么没有人上书请求拨饷? 第226章 抉择 李霁刚监督安置完一批从黄河北岸送到灵州城的伤兵,也来到了军器修理作坊。 胡老巴与颜四这对师徒,原本是平虏城中的木匠,如今已经是正经军匠,有了“编制”在身,正在一旁给叶梦熊仔细讲解车床构造。 胡老巴与颜四等人,已经有了丰富的制造车床经验,连车床部件的图纸都画得十分详尽。 现在造出来的车床,使用了更多的金属部件,故障也少了许多。 因为有了经验和图纸,同时在魏学曾的批准下,也拥有更多的人力物力支持,这对师徒来到灵州城三日,便拼装打造出了八架车床。 叶梦熊听着颜四的讲解,赞叹道:“真是奇巧无比!能在铳管内壁刻线,这膛线竟可将射程增加两倍之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颜四小心回道:“叶巡抚,这螺旋膛线要规则,且距离须十分严谨,否则不但不能增加鸟铳射程,反而会导致炸膛,这些都是李谕德教我们的。” 叶梦熊点头说道:“军器制造必须严谨,不可轻忽,战扬之上,军器关乎军士生死。” 叶梦熊随后又观看一支使用燧石撞击激发的鸟铳,拿在手上是爱不释手,反复细看。 改造鸟铳的激发方式主要由老孙头负责,同时他还负责监督铳管拉削膛线后,内壁的打磨清理工作。 这老头倔得很,他定的标准比李霁还高,若达不到他定的标准,便不能算合格,那么铳管就不能进行组装。 高标准是好事,李霁乐见其成,就是孙老头太过亲力亲为,李霁都担心他上了岁数,身体撑不住。 老孙头看着叶梦熊,得意地说道:“这鸟铳改用燧石激发后,不仅行军更方便,激发更快,也更安全!那一直燃烧的火绳,容易不小心引燃携带的火药,风大些的话,火星子都会飘到药池里去。” 叶梦熊点头赞道:“甚妙!用燧石激发还便于隐蔽,特别是夜间伏击之时。火绳会产生烟雾和光亮,容易暴露位置,而用燧石激发便没有这些诸多顾虑!” 老孙头笑着回道:“叶巡抚果然精研火器,一看就能知晓其中优劣。” 老孙头不像胡老巴和颜四师徒,他似乎对大官不怎么害怕,特别是讨论火器的时候。 叶梦熊笑了笑,轻轻放下鸟铳,又说道:“可惜制造有些麻烦,速度太慢,造价也太高。” 老孙头闻言,忙回道:“叶巡抚,这是用旧鸟铳改造的,自然会慢些,要是在制造之初便这般设计,就会变快了,我也有图纸!” 生怕叶梦熊不信,老孙头转头又对李霁说道:“李状元!李监军!你说是不是?军士们还都很喜欢用这改了机括的鸟铳!” 李霁点头笑道:“不错!制造鸟铳之时便照此设计,会快上许多,相应的制造成本也会下降。” 叶梦熊又摸了摸改造后的鸟铳,笑道:“此事还须得李谕德共同上书,此为利器也!本院也望我大明军士人人配备此等利器,杀敌于三百步外!” 大明主要负责制造火器的中央部门,有工部虞衡清吏司下设的军器局,以及内府所属的兵仗局。 李霁看向老孙头,笑着说道:“孙老先生,你再好好研究一下,成本能再降一些最好,但是一定要耐用、可靠!” 老孙头闻言,立马激动回道:“李状元,我们已经有在琢磨研究了,还画出了最新的图纸,我们正准备着手试验呢!” 说罢,掏出一张图纸,就准备给李霁和叶梦熊讲解。 可是突然有人来报,总督魏学曾请李霁和叶梦熊到守备署去。 李霁便让老孙头先行试验,造出成品后更有说服力。 李霁和叶梦熊赶到守备署的正堂时,魏学曾正在观看厅堂中央的沙盘,当然,此时多称其为“地状”、“沙图”等。 互相见过礼后,魏学曾开口道:“华云,光风,你们且先饮茶。” 华云是叶梦熊的号之一,叶梦熊字男兆,号华云、龙塘和龙潭。 总督大人还站着看沙图,李霁和叶梦熊自然不好意思坐下喝茶,所以两人也缓缓走到沙图旁。 两老一少就这么看着沙图,一时也没人说话,堂中又陷入一片安静。 魏学曾今年已经六十七岁,叶梦熊也已是花甲之年,六十有一,二人皆是须发花白。 而李霁今年不过二十一岁,论岁数辈份,魏学曾和叶梦熊二人都属李霁的祖父辈了。 李霁悄悄瞄了眼魏学曾,发现他正在定定地看着沙图上的一处地方,黄河! 整个宁夏镇几乎都处于河套地区,河自然就是指黄河,宁夏城距离黄河很近,南面约十里便至黄河。 面对来自京城的巨大压力,魏学曾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曾于六月十日时,与李霁、朱正色和叶梦熊三人一起商议过一条议案。 那条议案还是魏学曾自己先提出来的,议案便是决黄河水灌宁夏城! 宁夏城西北临近金波、三塔诸湖,西南为唐渠,东南有观音湖、新渠、红花渠,地势低洼,形如釜底。 决黄河水以灌城,绝对是可靠的破城议案,而且可以大大降低攻城伤亡。 魏学曾提出议案之时,李霁内心十分吃惊。 说实话,李霁也有过这个想法,但是没有敢提出来,也不认为魏学曾会同意。 魏学曾主张的是怀柔招抚,在兴武营城的城头上曾与李霁说,希望多保生民。 可一旦决黄河水灌宁夏城,城内的叛军和平民将无所幸免,大水可不认人。 魏学曾提出议案后,叶梦熊和朱正色都表示同意,且两人对于所提议案并不吃惊。 李霁敢肯定,叶梦熊和朱正色两巡抚也都想到了引水灌城之策,只是他们也不主动提出而已。 以此攻破宁夏城,对朝廷或许有功,但是引水灌城,无视城中平民生死,必然会留下骂名。 文官最重身后名,于朝廷再有大功,死后得个美谥又如何? 若被后世之人评价酷烈不仁,枉为读书人,他们宁愿不要什么美谥。 不过议案提出不久,魏学曾又自己将议案给按下了。 叶梦熊和朱正色二人也无异议,你是总督你说了算! 李霁心底知道,魏学曾是真在乎宁夏城中那些平民的生死,否则不会初见自己时,便言明主张怀柔招抚。 所以魏学曾自己提出议案,又突然按下搁置,并不全然是害怕后世的骂名。 对于魏学曾来说,现下确实是两难的抉择。 决黄河水灌宁夏城,是目前最优的破城之策,还可减少攻城伤亡。 可若大水灌城,宁夏城内伤亡最大的却是无辜平民。 第227章 骄横官二代 李霁和叶梦熊也跟着在两侧相对而坐,等待魏学曾先发言。 魏学曾分别看了眼李霁和叶梦熊后,才开口说道:“新运来的部分火器已经运至北岸前线,改造鸟铳的进度如何?” 叶梦熊看了眼对面的李霁后,微微转身,回道:“魏部堂,我只留部份可拆卸铳管的鸟铳留下改造,其他的火器均已送往对岸。” 顿了顿,叶梦熊又继续说道:“如今虽不缺人力,制造车床的工匠也有经验,然改造还需时日,照此进度,约至少半月方能改造完可拆卸铳管的鸟铳。” “车床”一词,叶梦熊是听颜四等工匠一起说的,至于颜四他们自然是跟着李霁叫的。 叶梦熊一直疑惑为什么称呼刻膛线的器具为“车床”,刚才在军器修理作坊里还打算问李霁,正好也是被这一茬给打断了。 魏学曾听了叶梦熊的回复,微微颔首,又看向李霁说道:“安置伤兵诸事,光风你就多费心了。” 魏学曾对李霁给伤兵营定下的管理制度,给予了高度认可。 他从未见过那般有序整洁的伤兵营房,伤员的精神状态也十分良好,巡视了两次都未听到有人抱怨。 李霁回道:“职责所在,不过烈酒储备已经不多,还请部堂再出具公文,调配些民夫前往平阳府拉一批过来。” 魏学曾点头道:“稍后我便让书吏送至你处。” 对于这事,魏学曾自然是爽快得不行,因为这些烈酒无须他批一个铜板的经费,全都是李霁的老丈人黄岚所捐献。 魏学曾也懂人情世故,已经将黄家捐资助剿之事上报,至于有没有嘉奖赏赐之类,就要看上面了。 魏学曾喝了口茶后,又开口道:“贼寇狡诈,又据守坚城,近日发动的多次攻城之战均被击退,如今后方粮草尚未运至,只得暂停攻城。” 五月底时,魏学曾又命朱正色物色人选入城劝降招安。 朱正色找到了哱拜的一个旧识,名叫张杰,但是入城之后就直接被扣在了城内。 于是近几日,魏学曾命麻贵领兵发动了好几次攻城战,连灵州参将来保都带兵渡过黄河,参与攻城去了。 从又有大批伤员被送到灵州城就可看出,前线攻城部队已经非常拼命。 其实前线将领没人敢不卖力,魏学曾手中有御赐尚方宝剑,若谁敢怠战,是真能先斩后奏。 不过到目前为止,魏学曾还未处决过任何人。 叶梦熊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既然如今前线伤亡过重,后方又在筹措粮草,缓一缓也未尝不可。想必宣府、辽东、山西和大同等地助剿的兵马也即将赶到。” 其实魏学曾也是在等李如松率领的助剿兵马,这些都是大明最精锐的各镇边军。 若还无法攻破宁夏城,或许真的只有决黄河水灌城一策可用了。 魏学曾沉声道:“助剿兵马有三万余,所以在此之前,我等需筹措好粮草,方为第一要务。” 有援兵是好事,但对魏学曾这个总督来说,却也是又一大压力。 突然多出数万兵马,粮草就是一大难题,可人家千里迢迢赶来助剿,万没有让人家饿着肚子上战扬的道理。 六月十六日,宁夏城北门突然冲出数百骑叛军,出城后分作多股突围,应是想试图再次联络蒙古援军。 麻贵亲率骑军阻击截杀,最后叛军丢下近百骑兵尸首,无奈退回城中。 六月二十二日,李如松率领各镇助剿兵马抵达宁夏镇,官军声威大震。 当日,魏学曾于灵州城守备署设宴,为李如松和监军御史梅国桢接风。 互相见过礼后,李如松几乎与总督魏学曾同时落座。 甘肃巡抚叶梦熊与宁夏巡抚朱正色见此,都不由皱起眉头。 李霁则微微扯了扯嘴角,这位出身将门的超级官二代性情之骄横,果然名不虚传! 同样出身将门,官三代的萧如薰是热衷于结交文人。 而李如松莫不是面对官职越高的文官,态度就越是骄横?有意思! 话说回来,要是拼爹,萧如薰比李如松还真差了些许。 萧如薰的父亲萧文奎和李成梁的加衔都是从一品,萧文奎为都督同知,李成梁则有太子太保的加衔。 萧文奎的实职最高为副总兵和京营副将,均是从二品职,而李成梁官至辽东总兵,正二品,职权更大。 最重要的是,李成梁还拼出了一个世袭的宁远伯爵位,岁禄八百石。 不过现在萧如薰也不差了,六月中旬时,他已升任宁夏镇总兵官之职。 魏学曾脸色并无异样,落座后,缓缓开口道:“李总兵与梅御史带兵劳师远来助剿,我军声势大振,不日定可平定叛逆!” 李如松身姿挺拔地坐着,淡然回道:“朝廷命某率军前来,便是要速平叛乱,魏部堂尽快安排我部人马渡江,待攻下宁夏城,方再庆贺亦不迟!” 得!还是个急性子,这话可不就在说宁夏镇上下都在怠战吗? 而且话中轻蔑之意尽显,我李如松一来就能立马拿下宁夏城,宁夏镇兵马的战斗力不行! 李如松说罢,自顾自地饮了杯酒,又开口道:“这酒水是不错,魏部堂面对贼寇肆虐,依然能镇定自若享受美酒,某不及也!” …… 咦!李如松这嘴是淬了毒不成,句句都往人肺管子戳! 现在已经直接攻击魏学曾本人了,说他不思平叛,只顾躲在后头享受。 其实魏学曾是不饮酒的,只是面色平静回道:“老夫有负朝廷重托,就看李总兵力挽狂澜了!” 气氛很不融洽,桌上众人皆是味同嚼蜡,接风宴草草结束。 六月二十四日,李如松所率人马全部渡过黄河,到达宁夏城外前线。 当日,李如松便下令向宁夏城南面发动攻势。 他命兵麾下三万余军士,每人提一沙袋,攻城的同时将沙袋堆放至城墙下,以此降低城墙高度。 李如松又命军士搭载云梯攻城,但宁夏城头上火器众多,大部分云梯皆被火炮掀翻。 攻城行动持续了三个多时辰,李如松见叛军火力太猛,攻城部队也出现大量伤亡,遂下令撤兵。 六月二十五日晚,李如松又命弟弟李如樟率军夜袭,依旧无功而返。 麻贵等人就差没翘脚看热闹了,实在是李如松太过狂妄,目中无人。 一来就说宁夏镇兵马怠战,否定他人的努力,任谁也不爽! 怠战?那些躺在伤兵营里的伤员,他们身上的伤是自己拿刀子划的,还是自己拿鸟铳打的? 宁夏镇兵马战斗力弱?宁夏城里的叛军曾经全都是宁夏镇戍边军士,正好让你李如松去碰一碰,再回来说话! 原本援军攻城受挫,是不该高兴的,可是见到李如松吃瘪,麻贵等一众将领心底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甚至都想当面问问李如松,李大提督!李大总兵!怎么没登上宁夏城头?是没卖力攻城吗? 第228章 西北与东北形势 除了宁夏总兵萧如薰还在平虏城防御北方蒙古骑兵南下外,负责各镇兵马的主将全部与会。 自二十五日李如樟夜袭无功之后,每日依旧照常攻城,强攻出现了大量伤亡。 能用的攻城手段基本都已用上,李如松命麾下军士堆砌沙袋,本质就是堆土山,与挖掘地道一样,其实都属传统的攻城手段。 也有人提议用火药去炸城门,但是很快被否决。 且不说难以近距离安置大量火药,宁夏城作为九边重镇,城门为厚重木质外包铁皮,还与城墙结合紧密,采用多重落锁闭合方式,仅靠黑火药的威力难以直接炸垮。 如今的黑火药轰爆力有限,还不如直接用火炮轰击城门。 即便集中大量火药炸掉主城门,叛军也可依托瓮城进行二次阻击,瓮城空间较小,贸然进入伤亡更大。 再说了,火药数量是有限的,都用去炸个主城门,那官军手里的火器全都成烧火棍了。 魏学曾看着堂中众多将领,以及两名监军,两名巡抚,开口道:“近日攻城战斗从未停歇,出现了大量伤亡。本部院认为该暂停攻城,同时再遣人入城招抚,后方筹措的粮草也需要时间运送。” 这次平叛兵马的粮草都是从周边数省抽调,魏学曾已经在极力筹措,但是协调各方就需花费大量时间,运送更是不易。 原本以为李如松率数万兵马来援,攻城会有所进展,可现下局面,还是令魏学曾大失所望。 虽将宁夏城团团包围,兵力更加宽裕,但粮草压力也更大。 梅国桢听闻魏学曾又要与叛军谈判,皱眉道:“魏部堂,此前已有多次招抚,可有成效?” 魏学曾叹了口气道:“如今需等待后方粮草,且叛军摄于我军威之盛,对其再次劝降或有不同答复。” 李如松带来三万余兵马,真正对宁夏城形成全面包围,给到叛军巨大压力。 梅国桢看着魏学曾,语气不满地又问道:“围困叛军三月有余,魏部堂筹措粮草为何还是这般缓慢?” 相邻而坐的李霁和叶梦熊缓缓转头对视,梅国桢说这话,是真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皇帝给了魏学曾权限又如何,真以为一声令下,人家就哐哐给你送过来? 协调各地筹措,官员们大多是哭穷推脱,朝廷催缴赋税不也从来没能收齐过吗? 魏学曾是有苦难言,正欲开口,李如松就沉声对其说道:“魏部堂,宁夏城地势低洼,可引黄河水灌城!” 此话一出,堂中更加安静。 李如松刚来没几天,这么快便能想到引水灌城之策,证明他的军事水平不弱。 麻贵、牛秉忠等将领均看向上首的总督魏学曾,显然他们也都想过这一条,只不过也都没有主动提,在座的都没有蠢人。 梅国桢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学曾,等待他的决议。 魏学曾抿了抿嘴唇后,看着李如松,回道:“城中尚有众多被裹挟的百姓!” 李如松又开口问道:“那魏部堂可还有其他破城议案?” 魏学曾皱眉回道:“方才本部院已说过,暂时休整,等待粮草,先再派人招抚!” 梅国桢轻叩一下桌面,又逼问道:“魏部堂,若叛逆仍拒不降顺,又待如何?” 魏学曾被如此步步紧逼,张了张口,最后没有再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李霁实在看不过去,开口道:“李总兵,梅御史,引水灌城之策,魏部堂此前与我等商议过,考虑到城中平民,希望是在招抚不成之后,再行该策。” 叶梦熊也帮腔道:“正是!如何实行,我等也有过大致商议,现下趁筹措粮草之际,再对其招抚一番也未尝不可。” 梅国桢看了眼李霁和叶梦熊后,又看着魏学曾说道:“战事长期拖延,每日都需花费大量粮饷,望魏部堂尽快定夺才是!” 魏学曾闭眼不答,微微点了点头。 大明京师,朝鲜又派了使者前来,既是求援,也是来澄清嫌疑。 倭国仅用不到一个月时间,便攻陷了朝鲜王京,朝鲜国王李昖带着部分王室成员逃至平壤城。 可是倭国军队一路北上,很快又兵临平壤城下,李昖直接逃到了大明境内,请求庇护。 两个月时间不到,朝鲜全境八道,有七道国土被倭国占领,李昖连派了好几拨使者向大明求援。 朝鲜的相关情报其实也一直有源源不断地送至京师,皇帝朱翊钧看着朝鲜国土不断陷落,已经好几次大发雷霆。 许久不曾开过朝会的朱翊钧,还为此召开大朝会,商议朝鲜求援的相关事宜。 朝堂讨论也没有个结果,之前一直怀疑朝鲜与倭国有勾结的兵部尚书石星,这次反倒是坚定请求出兵帮助朝鲜平定倭乱。 不过仍有许多朝臣认为朝鲜与倭国阴谋勾结,朝鲜也有数十万军队,不到两个月时间,全境国土几乎陷落,简直匪夷所思。 朝鲜军队根本就没有抵抗,完全是将国土直接拱手相让给倭国。 所以有不少朝臣认为,朝鲜与倭国在阴谋侵扰大明,担心大明一旦派遣军队前去,便中了两国的阴谋圈套。 即使中立派也不同意出兵朝鲜,因为如今宁夏叛乱未平,自家门前的雪还没扫完,花什么心思管他人瓦上霜。 朝鲜使者好不容易在首辅赵志皋的安排下,在乾清宫见到了皇帝朱翊钧。 声泪俱下地指控倭寇各种残忍行径,同时表明朝鲜对天朝如何忠心不二,无比盼望得到天朝的援助。 朱翊钧单手抚额,烦躁地挥挥手,示意将聒噪的朝鲜使者带下去。 平复了良久心情,朱翊钧拿起一本奏报观看,是关于宁夏镇的平叛近况。 反复看了两遍来自宁夏镇的奏报,又看了眼殿中的首辅赵志皋和阁臣张位,朱翊钧不禁咬了咬牙。 “田义,命人拟旨!”朱翊钧突然沉声道。 赵志皋与张位不明所以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又是问都不问便下旨? 赵志皋刚准备开口,朱翊钧又有口谕:“召石星入宫!” 赵志皋瞅准时机,问道:“万岁,可是要向朝鲜发兵?” 下圣旨的同时,召见力请出兵朝鲜的石星,赵志皋自然是这般认为。 “二位阁老回文渊阁理事吧!”朱翊钧漠然回道。 张位看了眼朱翊钧,也欲言又止,不过见他一脸冷漠,最后还是无奈地与赵志皋转身一起出了乾清宫。 皇帝对内阁可谓毫无信任,西北与东北的大事竟都不曾问询意见。 第229章 功过是非 魏学曾已经对劝降招抚不抱任何希望,决定实施决黄河水灌城之策。 他让李霁、梅国桢和叶梦熊三人渡过黄河,现扬观察宁夏城周边地形后,制定具体实施计划。 李霁三人花了两天时间,在宁夏城周边逛了一整圈,共同议定筑堤引水议案,又回到灵州城向魏学曾复命。 魏学曾看过筑堤图纸后,向三人问道:“大概需要多久能将堤坝筑好?” 叶梦熊回道:“回魏部堂,堤坝总长约一千七百丈,最快也需半月方能完工。” 魏学曾点了点头,又开口道:“明日征调灵州城民夫北渡,不可全部让军士施工。” 又转头看向李霁,继续道:“此事便有劳光风了。” 李霁拱手回道:“请部堂放心,晚生稍后便去安排。” 魏学曾又开口道:“后方已经送来一批粮草,可尽快安排送至前线,筑堤之事便辛苦诸位了。” 李霁三人拱手揖礼,正准备去忙各自事务。 “禀部堂,有圣旨到!”魏学曾的一名亲兵来报。 于是李霁三人只得止步,魏学曾也从上首起身,走到正堂中央。 不一会儿,二十余名锦衣卫进入守备署正堂。 魏学曾的亲兵还未备好香案,领头的锦衣卫便开口肃声道:“三边总督魏学曾接旨!” 李霁与叶梦熊又微微转头对视,这道圣旨对于魏学曾来说,怕是不妙。 魏学曾轻撩官袍前摆,跪地听旨,而李霁、叶梦熊和梅国桢三人也立马躬身低头拱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三边总督魏学曾,受朕重托,镇抚西北,然宁夏叛乱骤起,藩篱崩坏,边尘告警。学曾统兵讨逆,却迁延日久,未能速靖贼氛,致贼势蔓延,军民涂炭,疆扬震动。 夫封疆大吏,以平乱安边为天职。学曾调度失宜,制御无方,使朝廷宵旰忧劳,师老财费,罪无可逭。兹革去魏学曾三边总督之职,待交割诸事毕,即刻戴罪回京。 平叛诸臣工当以此为戒,恪尽职守,毋负朕望。 钦此!” 魏学曾叩首领旨,李霁发现他接过圣旨后,竟如释重负。 刚宣读完罢免魏学曾的圣旨,领头锦衣卫又命叶梦熊接旨。 魏学曾已被罢免了三边总督之职,那么叶梦熊接的什么旨,李霁等人猜都不用猜。 果然,叶梦熊被任命为新的三边总督,加兵部右侍郎衔,宪衔为右佥都御史,并转授尚方宝剑。 此前,叶梦熊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巡抚甘肃,官阶正三品。 明代官制中,“官阶”与“差遣职权”常分离。 叶梦熊加了兵部右侍郎衔,官阶仍为正三品,核心权力来自“总督三边军务”这一差遣。 而宪衔降为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已经无关紧要,仅为其监察、节制地方官的“合法身份凭证”而已。 叶梦熊接旨之后,便转身看向魏学曾。 魏学曾缓缓开口道:“宁夏平叛诸事,以后便有劳华云了!” 叶梦熊叹了口气,回道:“确庵公之功劳,岂可抹灭,我等定具本上奏陈明!” 魏学曾字惟贯,号确庵。 魏学曾在决定是否引水灌城一事上,确实十分优柔寡断。 可叛乱初期,他调兵阻止叛军南渡,且收复四十余城,有着实打实的功绩。 苦劳更不用说,费尽心力筹措军需,还刚下了引水灌宁夏城的决议,可能因此还要背下骂名。 朱翊钧把人一撸到底不说,竟还要将其押回京师问罪,性情果真凉薄! 魏学曾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副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的淡然态度。 叶梦熊又看向宣旨的锦衣卫,那人开口说道:“圣旨上言明交割诸事完毕后回京,并未限期!” 叶梦熊微微颔首,开口道:“使者赶来宣旨,奔波辛苦,这便命人安排诸位歇息。” 领头之人拱手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其他人往堂外走去。 转过头来,叶梦熊看着魏学曾欲言又止。 说实话,但凡要点脸皮的人,摘了这个“桃子”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魏学曾摆摆手,洒然一笑道:“华云不必多言,贼寇未定,还需你多劳心劳力,我且先与你交割事宜。” 说罢,又转头看向李霁。 李霁向魏学曾躬身揖礼道:“如华云公所言,确庵公既有功劳也有苦劳,爱民之心,晚生亦感佩!只是时势如此,令公抉择两难!” 魏学曾卸下重任后,整个人都变得轻松,颔首笑道:“真是好后生!既有眼光,也具胆略,未来定为国之栋梁!” 李霁再次深深揖了一礼。 一旁的梅国桢也揖礼低头说道:“如李谕德所言,时局紧迫,万望确庵公见谅!公之辛劳,晚生也会具本呈报!” 梅国桢也算磊落,如果魏学曾早点下决定,他也不会递弹劾的奏章入京。 魏学曾点头回道:“无妨!老夫已年迈体衰,心力不济,边疆诸事,便依仗尔等了。” 李霁向堂外走去,魏学曾要与叶梦熊交割事务,他也有工作要做。 不过李霁脚步稍快,与梅国桢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事其实也算不得梅国桢有错,但是他与李如松率军抵达宁夏镇后,两边的人一直都不融洽。 而李霁自然是被站在了魏学曾等前期平叛人员的一边,不用选,也没得选! 引水灌城之策定下,筑堤工程便如火如荼的展开。 城内叛军一看就知道官军想要做什么,所以期间多次派出骑军突围,意在向外求援。 已经将宁夏城团团围住,本就是要隔绝他们求援,自然不能令他们得逞。 所以筑堤这一期间内,叛军光为突围求援,骑军就损失不少。 七月十七日,历时十四天,引水堤坝筑成,共长一千七百余丈。 城头叛军见大水汹涌抵达城下之时,皆是惊恐不已。 与此同时,叶梦熊已经在命人打造舟船,如今宁夏城周边已经成为了一片泽国,后续攻城总不能让军士游着去。 决黄河堤坝当日,城内冲出两队叛军骑兵,疯了一般的拼命往外突围。 其中一队由哱拜的义子克力盖领兵,李如松亲率骑军追击。 李如松追击三十余里,击杀数十人,克力盖也被鸟铳击杀。 他们所持的鸟铳,自然是刻了膛线改造过的,李如松也是统兵之人,与萧如薰一样,对改造后的鸟铳是爱不释手。 李如松竟还催着李霁将他麾下部队的所有鸟铳也改造,李霁对此都想骂娘。 真把那些军匠当生产队的驴使? 第230章 狗急跳墙 城内,哱拜召集众多义子议事,人人均是脸色沉重。 如今城中的水位也越来越高,最令人担忧的是在大水的浸泡下,城墙极有可能会坍塌。 各面城墙的守军都已有上报,许多城墙已经出现损毁现象。 宁夏城城墙始建较早,早期为土夯筑成,万历三年,总督石茂华认为土筑城墙难以长久保存,于是将其甃以砖。 此后,宁夏城城墙又历经数次修葺,所以宁夏城城墙是在土夯基础上,外用砖包砌,属于“砖包土”结构。 大水无孔不入,内外浸泡之下,土夯部分已经开始脱落,而哱拜等人只能这么干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城内也几乎成了一个湖泊,有些地方水深处能淹没两个成人身高。 哱拜不复往日的镇定,看向土文秀,问道:“城外可有消息传来?” “三边总督魏学曾已经被罢免,新任此职者是叶梦熊!此人虽也是文官,但他精研器物,特别是火器,不像一般文人迂腐!” 土文秀皱着眉头,一脸担忧地回道。 哱拜点头自语道:“叶梦熊!” 他与叶梦熊见过两次,对这个人虽了解不多,但也知道能巡抚甘肃这种边镇的人,定然不简单,毕竟如党馨那种人还是少数。 “北边可有消息传来?”哱拜又问道。 土文秀叹了口气,回道:“回阿瓦,著力兔那边暂时联系不上,且萧如薰如今扼守北面平虏城,怕他们一时也难以南下。”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至于土默特部……他们也在考量风险,李如松带了各镇的数万兵马前来,导致其他各部落也都顾忌重重!” 哱拜沉声道:“无论如何,向他们加重筹码,只要再拖三个月!” 三个月后,就会进入冬天,黄河便是枯水期,那么水患也能暂解,而且明廷财政也未必经得起拖延。 土文秀看了眼外面,咬了咬牙,说道:“阿瓦,照这样下去,我们怕是三个月也难以支撑下去!城墙在逐渐损毁,而且有部份粮草被大水浸泡……” 哱承恩这时开口道:“阿瓦,让我带人去将那些堤坝挖开!” 哱洪大也沉声道:“对!不能让大水一直泡着城池,请阿瓦允准我们带人去挖堤坝!” 在此之前,他们不是没有尝试破坏堤坝,但是都没有得手而已。 哱拜将手中念珠丢到桌面上,开口道:“这次我亲自带人去!” 哱承恩闻言,忙劝道:“阿瓦不可!那些官军的鸟铳不知怎么突然射程增加了许多,威力也极大,您万万不可冒险!” 哱承宠、土文秀、哱洪大等人也几乎同时开口劝阻。 哱拜抬手坚决道:“不用再劝,我亲自带人去,让刘东旸他们那边也派人一起!” 转头看向土文秀,哱拜又继续道:“想办法联系城外,这次还要把求援的消息递出去。除了宁夏城,其他城池都可以给他们!” 土文秀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如果城墙坍塌,被明军攻进城来,那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七月二十一日,叛军派出大量兵力挖掘毁坏拦水堤坝。 叛军乘舟船在宁夏城东、西、北多个方向攻击,没有足够的舟船便用简易木板,甚至游泳,总之已是狗急跳墙。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拦水堤坝挖开! 七月二十二日,总督叶梦熊收到黄河北岸传来的消息,宁夏城东、西两侧的拦水堤坝被叛军损毁百余丈,大水倒灌部分官军驻扎的营地,造成一定伤亡。 叶梦熊大为震怒,征调大量人力物力,历时半个月建成的堤坝,竟然被叛军损毁! 而且大水还倒灌了自己的军营,那么宁夏城周边的水位就会下降。 “命令王通、来保和吴世显等人,即刻重新修筑堤坝,限期两日内完成,敢有拖延者,军法处置!” 叶梦熊满含怒气地向禀报人员命令道。 待禀报之人领命而去,李霁看向叶梦熊,开口道:“叶部堂,重新修筑堤坝需要有人监督,晚生请命前往。” 梅国桢也说道:“我也一起过黄河去,此事绝不可再发生!” 引水灌城已是最后的破城之策,而且事实证明,极为有效,叛军为此已经方寸大乱。 叶梦熊点头道:“有劳二位了!决水灌城之策已经实施,万不可功亏一篑!” 李霁和梅国桢没有过多耽搁,领命之后便带着人北渡黄河。 李霁和梅国桢先视察了被洪水倒灌的军营,大水倒灌之时,军士便立马紧急撤退,伤亡不算大。 不过军营中有些囤积的军需物资被泡毁,现下筹措军需本就困难,轮到叶梦熊头大了。 他从平叛之初就在甘肃负责协助筹措军需物资,对于当初魏学曾面临的困境最为清楚。 到叶梦熊自己接过担子,更是倍感压力。 上任之后,梅国桢也对叶梦熊筹措军需物资的进度不满,两人还为此闹了些不愉快。 至于李霁,只能居中缓解矛盾,于情于理,他都得帮着叶梦熊。 视察完军营,李霁和梅国桢又到堤坝决口处查看。 军士和许多民夫已经在奋力堵堤坝决口,两人先来到城东处,这里决口近百丈,一时难以重新修筑。 负责此处的是原灵州裨将吴世显,如今已经升任都司。 李霁看向吴世显,问道:“吴都司,当夜有多少叛军攻击你部?” 吴世显拱手回道:“李谕德,当时天色黑暗,看不大清,但是靠近堤坝的就有近千叛贼之多!” 李霁又看向决口处,问道:“叛军都是用什么器具挖掘堤坝?” 吴世显回道:“都是些锄头之类的农耕器具,因为他们人数众多,我带兵赶来时,堤坝已经被挖开了六十多丈。” 李霁点了点头,又问道:“吴都司与叛军应是交战了,可有擒获活口?” 吴世显摇头道:“不曾擒获活口,我带兵赶至支援时,叛贼已经开始撤退,只射杀了数人。” 李霁又点了点头,开口道:“好!辛苦吴都司,调来的民夫很快就会上堤坝来,还需你指挥重新修筑堤坝。” 说罢,李霁就向梅国桢走去。 梅国桢正在认真查看决口处,以及问询一些军士当夜的交战情况。 第231章 奸细浮出水面 走出好一段路后,李霁微微回头,看向远处的都司吴世显。 梅国桢皱眉开口道:“可是此人?” 李霁回道:“尚不能完全确认,但是他的嫌疑最大!” 李霁一直在暗中调查奸细之事,这是当初魏学曾定下的,叶梦熊到灵州后也知晓此事。 待梅国桢抵达灵州城后,调查奸细之事,他自然也参与了进来。 李霁暗中调查了灵州城的各环节运粮相关人员,都没有什么发现。 直到来保向李霁说起叛乱之初,叛军意图谋夺灵州城时,一股叛军是持了一封公文骗开的城门。 来保领兵及时堵住了叛军,堵截叛军时,双方厮杀惨烈,最后吴世显自灵州城东门领兵赶去支援,才把叛军完全逼退,关上城门。 但是事后,来保查那封公文时,公文竟消失得毫无踪影,看到公文的人已在交战中战死。 来保还向李霁提供了一个细节,吴世显自东门领兵支援他,竟花了近一个时辰。 吴世显称当时也有叛军攻打东门,来保查证属实,但是攻打东门的叛军只有四百余人。 东门守军应对四百余人的攻城是绰绰有余,吴世显抽调兵力支援,如何也不应该拖延这么久。 在来保与吴世显都被调到宁夏城外参与攻城后,李霁便多处查证,吴世显当时的行迹十分可疑。 而且吴世显有机会间接知道当时魏学曾要赶赴灵州的消息,他虽然没有负责接收运至灵州的军需,但是他负责守灵州城东门,后方物资多自灵州城东门入城。 自此,李霁便将吴世显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但后面来保与吴世显受到朝廷嘉奖,李霁手上又没有实证,吴世显的手尾解决得也十分干净,魏学曾便建议先重点监视。 李霁边走边向梅国桢问道:“他说叛军是用农具掘堤坝,梅御史可看出什么?” 梅国桢回道:“看多处痕迹确是用的农具,但是决口处并无太多交战留下的痕迹,此人定然说了谎!” 在决口堤坝附近,还有几处尚未被挖开的地方,梅国桢查看的便是这些地方。 李霁点头说道:“他称有近千叛军攻击他部也是漏洞,城北就有近千人,叛军哪怕用床板做筏,也不可能一次出动数千人来破坏堤坝。” 梅国桢又回头看了眼吴世显的方向,愤而咬了咬牙。 两人来到宁夏城西堤坝,这里由参将来保镇守,堤坝决口了二十余丈。 来保肯定没有嫌疑的,从他当初拼命救援魏学曾就已经被排除。 此次守护堤坝,来保还中了两箭,好在身穿甲胄,叛军的距离也远,只是受了点轻伤。 李霁和梅国桢将来保带至一旁,先关心了一番他的伤势。 随后李霁问道:“来参将,当夜约有多少叛军攻击你部?” 来保回道:“大概有八百左右,有好些还是潜水而来,我领兵阻拦乘坐舟船的叛军,也是当时天色太黑,无法看清才被他们摸上了堤坝!” 说罢,来保懊恼地右手握拳击打左掌。 堤坝被叛军所毁,他之前所立之功,怕是要烟消云散。 李霁安抚道:“叛军已是狗急跳墙,来参将已然尽力,我等是知晓的。” 梅国桢点了点头,看着来保,也问道:“来参将可擒得叛军活口?” 来保摇了摇头,回道:“不曾,我收到麾下军士禀报后,便立即带人前来支援,那些叛贼极为果断,弃了武器便逃离,射杀了八名跃入水中的贼子。” 梅国桢又问道:“他们是用何器具挖掘堤坝?” 来保回道:“有七八把锄头,主要是一些军器,拢共丢下了二十余把器具。” 李霁点头道:“那些器具现在何处?” 来保看了眼下方营帐,回道:“就在下面营帐,有两名叛军应是堤坝决口之时没来得及跑,被大水给冲了下去,我本意要捉活口,可是那两人看到即将被擒获,竟自刎了,都是蒙古人。” 梅国桢看了眼宁夏城东面,又开口问道:“来参将,当夜城东可有向你求援?那边被近千叛军攻击。” 来保皱眉回道:“近千人?有那么多?并未见到太多光亮啊!而且我担心叛贼分散太多,三十步便有三人看守,靠近东面的人也没有听到什么激烈厮杀声。” 李霁将怀疑吴世显的事,早已经告知了来保,也是让他密切监视关注吴世显的动向。 自魏学曾遇伏和北岸被劫掠了二百余车粮后,奸细格外谨慎,并无异动。 来保又沉声道:“东面绝没有近千叛贼攻击!即使有,也不至于被一下掘开百余丈的堤坝,下面的援军支援得十分迅速!” 梅国桢沉吟道:“若他狡辩堤坝是掘开之后,被大水冲大的决口呢?” 来保开口道:“纵然大水会将决口扩大,也绝不至此,我们击退叛贼后,便立即控制口子扩大。” 修筑完堤坝后,所有的民夫并未被全部调走,还有部分留在军营中。 而且为预防堤坝决口,李霁等人之前已经有过预案,在下面提前装了部分沙袋作应急之用。 梅国桢咬牙冷声道:“奸细定是此人,命人即刻拿下!” 李霁却制止道:“梅御史且慢,待他带人重新修筑好堤坝也不迟。” 吴世显自然跑不了,此次兵变死了许多将领,要不然当时救援魏学曾,也不至于都找不到领兵之人。 现在还需要吴世显带人重新修筑堤坝,当然不是完全不能让其他人替代,只是李霁觉得缓两天也不迟。 李霁又与来保说道:“来参将这两日还需你盯紧他一些,待堤坝重新修筑好,便立即动手!” 来保点头保证道:“请李谕德和梅御史放心,他绝跑不了!” 七月二十五日,几处堤坝决口都被重新修筑好。 都司吴世显与他的十余名亲兵,在睡梦中全部被逮捕,随后被押送至灵州城。 “叶部堂,属下冤枉!我曾守卫灵州城,击退叛军,万岁都下旨嘉奖的!” 吴世显一见到叶梦熊,便大呼冤枉。 叶梦熊还未开口,梅国桢便起身,指着吴世显怒斥道:“逆贼还敢狡辩!在你负责戍守的堤坝段,未发现一件逆贼挖掘堤坝留下的器具。还有,重新修筑堤坝的用料被你暗中更换,你想做什么?还有何话说?” 叶梦熊也咬牙怒道:“吴世显你勾结逆贼,证据确凿,安敢再狡辩!圣上嘉奖于你,皆因被你潜藏蒙蔽!” 吴世显闻言,瞬间脸色苍白。 李霁没有立即逮捕吴世显,就是觉得他在重新修筑堤坝时,可能还会暗中动手脚,这样便有了实证。 最后吴世显只得坦白,叛乱之前他就与土文秀勾结,骗开灵州城门的公文,便是他所开具。 后来来保守住灵州城,他本想与叛军断掉关系。 但与叛军的关系已经绑定,他们之间有书信往来,若想再次暗中反水,土文秀便将二人的书信公布。 在土文秀的要挟之下,吴世显只得继续做叛军内应。 第232章 未雨绸缪 在叛乱之初就与哱拜等人暗中勾结,而随着朝廷不断收复黄河北岸的军城堡寨,便悄然隐去那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绝不止吴世显一人。 有些人是牵连没有那么深,官职也更低,不易被察觉。 而且当初的三边总督魏学曾主张怀柔招抚,为稳定大局,他在这一方面并没有去细查深究。 魏学曾深知军士反叛之根源,他怀以仁心,就如同对待城内的百姓一般,只要及时地悬崖勒马,魏学曾愿意给予他们改过的机会。 李霁还记得,魏学曾在兴武营城头上有问过,叛军已经被围困于宁夏城,还有人愿意助他们,到底是何原因。 魏学曾当时心底一定很失望,因为他已经利用自己手中的权柄,甚至冒了巨大风险,给到了这些人回头的机会,但仍有人不愿领情。 李霁敢肯定,如果当初吴世显早早肯私下与魏学曾坦白,结果会比如今好得多,魏学曾不止替他求情,甚至给予赎罪的机会。 来保和吴世显等人,当初得以被圣旨嘉奖,便是魏学曾上书朝廷,吴世显也因此升任都司。 魏学曾已经被锦衣卫押送回京问罪,李霁不禁替这个具有仁心的老人担忧。 如今吴世显作为潜藏奸细被揪出,怕是魏学曾的处境不会太好,皇帝朱翊钧的心胸气量实在算不得宽广…… 李霁看着吴世显,缓缓开口道:“吴世显,你的下扬已经不必多言,你当初蒙蔽确庵公,得朝廷嘉奖并升迁,而后竟暗通贼寇伏杀他,罪无可恕!” 叶梦熊看了眼李霁,立刻会意,李霁是在帮魏学曾减轻罪责。 重点:吴世显潜藏很深,魏学曾也是被蒙蔽,还遭伏杀险些丧命。 叶梦熊点头道:“不错!确庵公也曾暗查军中奸细,然你吴世显潜藏日久,勾结逆贼,今日便令你伏法!” 吴世显自然无言以辩,头颅埋得更低。 梅国桢的目光在李霁和叶梦熊二人身上打量了一下,也瞬间明白二人话中用意。 思忖了片刻,梅国桢将头微微转向堂外。 李霁和叶梦熊对视一眼,魏学曾能否与此事尽量切割,梅国桢的态度有一定份量。 李霁又开口道:“吴世显,此次叛军除掘堤坝之外,还有何目的?” 低着头的吴世显回道:“土文秀当夜还让我放了四人突围,至于他们想做什么,能否出去,这个我也不知道。” 来保与吴世显等人的部队,主要负责守卫修筑的拦水堤坝,外围一些还有数万大军合围。 但是外围部队没有上报擒获可疑人员的消息,那么那四人应是混出了包围圈。 李霁和叶梦熊等人不用猜,也知道这是叛军想联系援军,南岸就还有哱奕襄和土文德等人领着一定数量叛军游曳。 叶梦熊又问吴世显道:“叛贼应是联系了很久援军,你可知他们主要联系哪些人?” 吴世显回答道:“土文秀他们至少在四月中旬便已经开始四处求援,或在更早也未可知。我知道的便有著力兔部落,卜失兔部落,还有切尽黄台吉的妻子那边都派了人。” 切尽黄台吉是蒙古鄂尔多斯(袄儿都司)部的黄台吉,又作忽图克台彻辰·珲台吉,孛儿只斤氏,是吉囊之孙,华台吉之子。 他驻牧于黄河河套西部,曾多次受叔祖父俺答汗派遣举兵伐瓦剌、吐蕃等地。 还促成了俺答汗和明朝封贡,被明穆宗朱载坖封为指挥佥事,后升任指挥同知、龙虎将军。 切尽黄台吉积极主张与明朝建立和平贸易关系,为鄂尔多斯部争取到红山、清水营等互市地点,促进了蒙汉经济交流。 他多约束周边蒙古部族与明朝发生军事冲突,不过切尽黄台吉已于万历十五年去世,如今他所属部落的事务多由其妻子主理。 卜失兔则是鄂尔多斯部济农,孛儿只斤氏,是吉能之孙,布延巴图尔鸿台吉的长子。 切尽黄台吉与卜失兔是同宗近亲,属叔侄关系,还是在切尽黄台吉的辅佐之下,卜失兔才得以继承鄂尔多斯部济农之位。 卜失兔也驻牧于河套及以西地区,起初与明朝关系和谐,但后来因封赏不均,双方兵戎相见。 万历十五年,卜失兔与明军两次开战,损失惨重,本人受伤,爱女被俘,自此与明朝结下大仇。 李霁、叶梦熊和梅国桢三人微微点头,对于哱拜向鄂尔多斯部卜失兔求援并不意外。 仇人的仇人是最好的结盟对象。 甚至哱拜与其有杀父杀兄之仇的土默特部求援,李霁等人都不会意外。 在宁夏镇周边,有蒙古右翼三大部落,鄂尔多斯部、土默特部,永谢布部族。 著力兔部落便属多罗土蛮部,多罗土蛮部(又称多罗土蛮万户)又属于蒙古右翼永谢布万户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此之前,魏学曾命北面的萧如薰重点防备关注的便是著力兔部落,以及鄂尔多斯部。 卜失兔是鄂尔多斯部济农,实力远胜著力兔,是为最大忧患。 叶梦熊看着吴世显,开口道:“你活不了了,至于你的亲族,须由朝廷发落。” 说罢,叶梦熊又沉声命令道:“传本部堂令,将勾结逆贼的吴世显斩首,以警示各镇!” 叶梦熊如今节制三边军务,又有御赐尚方宝剑在手,杀一个勾结逆军的奸细自然不需要请旨。 待吴世显被押出处决后,李霁又开口道:“叶部堂,还请回调部分兵力至南岸,以未雨绸缪!” 哱拜义子哱奕襄和土文德除了游曳南岸,应该也是主要负责接洽联络草原各势力。 而如果其他草原势力应邀援助哱拜,在受萧如薰所阻的情况下,又欲快速南下,极有可能绕过平虏城。 宁夏城周边有重兵,他们未必会直接前去,而兵力空虚的南岸后方就是第一选择。 平虏城与延绥的中间地带一向兵力空虚,地势虽不如其他地方平坦,却可东南而下至南岸后方。 李霁的建议,叶梦熊与梅国桢都表示同意。 果然,八月初六日,萧如薰急报,卜失兔部至少两万骑绕过平虏城南下。 萧如薰兵力不足,只能干扰延缓卜失兔部的行军速度。 第233章 黄河岸边谈交易 但是卜失兔部这次竟几乎倾巢来犯,兵力最后近达三万骑。 叶梦熊又紧急调了所有苗兵至南岸,由游击龚子敬率领,驻守于灵州城附近。 灵州城既是大后方最为重要的城池,同时也是指挥中心。 而蒙古卜失兔部南下之速度也大出李霁等人的预料,八月初九日便已经越过沙湃口。 卜失兔的前锋部队由庄秃赖和土昧铁雷率领,一路杀至砖井堡、小盐池和安边一带。 叶梦熊又命麻贵立即率骑军堵截,同时请李如松派遣部分骑军回援南岸。 李如松麾下带有三千余辽东铁骑,乃是大明最精锐的边镇骑军。 李如松本想亲自率军回援,但是被叶梦熊强行按下,请他继续镇守宁夏城北面。 为此,中间还闹下了矛盾。 李如松为提督讨逆军务总兵官,叶梦熊这个三边总督能节制他的地方不多。 李如松骄横的性格连魏学曾都不卖面子,更何况刚上任不久的叶梦熊。 李如松根本不听从叶梦熊的调令,一定要亲自领兵回南岸。 给的回话也很干脆直接:整日蹲在宁夏城外,看着宁夏城的城墙很是烦闷,要亲自会一会蒙古鞑子! 接到回话的李霁等人都是一阵头大,而且只怕此刻李如松已经在南返的路上了。 叶梦熊看向梅国桢,开口道:“梅御史,还烦请你前往劝阻一番,北面仍有巨大威胁,著力兔部随时有可能率军南下,若与叛军内外合流,北面会导致瘫痪!” 萧如薰的阻击只能进行干扰,以现下的兵力根本无法完全拦截。 只是著力兔忌惮若南下不利,北返受阻的情况下,会遭受严重损失,不敢赌而已。 梅国桢一脸为难地回道:“叶部堂,李总兵的性情还需我多说吗?即使我前去,那也是万万劝不住的!” 说罢,梅国桢都有点微微脸红。 梅国桢确实也十分无奈,说他是监军,但是李如松是谁?监军形同虚设! 给皇帝递折子?根本就是石沉大海,朱翊钧对李如松简直偏袒得没边! 在率军赶来宁夏镇的路上,梅国桢就与李如松多有小摩擦。 叶梦熊闻言,也不禁咬了咬牙,心底埋怨皇帝怎么派了这么个大爷来这里,还授予了提督军务总兵官衔。 再能打仗又如何,根本指挥不动!而且来到宁夏镇后,也没打出像样的仗不是? 要是李如松知道叶梦熊的想法,非得指着他鼻子骂不可。 大概就是老子天天蹲在城外,哪里有仗打? 这时,李霁看向两人开口道:“我去试一试吧,总得有个人去。” 现下宁夏城北面防线,均是李如松带来的各镇兵马,没有他这个提督总兵坐镇,万一出什么状况,真会大乱。 李霁自然也没信心能劝住李如松,但叶梦熊不可能去,梅国桢又不愿去,便只剩他了。 叶梦熊点点头道:“那就劳烦光风你跑一趟了!” 叶梦熊自然也不觉得李霁能劝得住,但是李霁去劝了,万一北面出现任何意外,便不能算自己指挥调度失当。 李霁渡过黄河后,便在黄河边等着。 若李如松已经带兵前来,意思一下即可,反正又劝不住,跑那冤枉路做什么。 果然,李霁在黄河渡口才等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见李如松带着两千余骑赶至黄河渡口。 李如松一见到李霁,便明知故问道:“李谕德在此做什么?” 李霁直接回道:“自然是在此等李总兵,然后请你回去继续镇守宁夏城北面防线。” 高坐战马之上的李如松轻笑一声,一边把玩着马鞭,一边笑问道:“李谕德!李监军!你凭什么?不会凭咱们都姓李吧?” 李霁笑着回道:“全天下姓李的多了,我可没那么大面子。” 李如松又轻笑道:“那你还跑到这黄河边赏什么景?” 李霁身边的李康翻了个白眼,这个李总兵是真狂妄,家里有权有势,皇帝偏袒,便什么人都不放眼里。 李霁回道:“如今战情紧急,哪里有心思赏景,只是略尽义务而已!” 顿了顿,李霁又继续道:“我知李总兵不怕朝堂言官弹劾,跟你说什么大局为重也是班门弄斧,纸上谈兵。但是李总兵应该为令尊的处境想想,为李氏想想,须知过犹不及!” 李成梁虽已被弹劾致仕归乡,可是弹劾他的奏章依然没有停过。 李如松闻言,咬了咬牙,寒声道:“你此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我李家?” 李霁抖了抖袖,回道:“李总兵这是什么话,我何来的资格?” 李如松冷哼一声,一挥马鞭喝道:“那就站一边去!” 李霁点了点头,还真带着李康往旁边走去,乖乖让道。 李如松打马前行,突然勒转马头,看着李霁问道:“你说完了?” 李霁点头回道:“说完了!待李总兵过河之后,我便随后回去向叶部堂复命,我劝过了,没劝住,他定然会理解!” 李如松闻言笑了,又打马到李霁面前,笑问道:“还真有意思!听说是你亲手射杀哱拜的义子哱云?” 李霁摇了摇头,回道:“不算,我只射了两箭而已,后面他就成了靶子,身上插满箭矢和镶嵌十几颗弹丸。” 李如松扯了扯嘴角,往黄河南岸看了一眼,突然说道:“我可以听你劝,但是你得答应我一要求!” 轮到李霁一愣,他就没打算能劝住李如松,而且劝他乖乖坐镇宁夏城北面防线也仅是预防万一。 李霁皱眉说道:“李总兵且先说说看,我若办不到,你还是过河去吧!” 李如松摇了摇手上马鞭,笑道:“一个月之内,帮我的部队改造三百支鸟铳,我还要那种燧石激发的。” 李霁摇头回道:“不可能!以现在军匠们的速度,哪怕只帮你改造,一个月也改造不了三百支。” 李如松俯身又说道:“二百支!” 看来李如松真的很喜欢燧发枪,竟然愿意放低身段,一改骄横脾气,在这黄河边与自己谈起了交易。 见李霁不回话,李如松脸色黑了下来。 李霁沉吟片刻后,终于回道:“要绝对保证机括和铳管质量可靠的情况下,只能勉力改造出一百五十支,相信李总兵也不会拿麾下军士性命当儿戏!” 李如松紧盯着李霁的脸色看了好一阵,点头道:“好!一月之内要交付我一百五十支!” 随后转头对李宁命令道:“你率军渡河回援南岸,面对蒙古鞑子不可丢我辽东铁骑颜面!” 李宁拱手领命,他常年跟随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征战,如今自然接着追随李如松,属于李家军事集团中的核心将领之一。 第234章 围魏救赵 当李霁以为李如松要回去时,他又翻身下了马,二十余名亲兵护卫也紧随其后下马。 李如松下了战马,对李霁开口道:“李谕德能不能同我这个闲人聊几句?” 李如松说自己天天看着宁夏城城墙很是烦闷,可不就是闲的? 说实话,李霁还真不闲,现在南岸后方遭卜失兔部落袭扰,他要协助叶梦熊调配军需,以及处理一些各部传回的军情等事宜。 不过人家李大总兵刚给了自己那么大一面子,自然不能拒绝。 李霁见李如松已经往旁边搭建的草棚走去,便抬脚跟上。 这处渡口连接黄河南北两岸,有一千二百余兵力把守,而且这里原本就有供来往公务人员休歇的驿站。 李霁和李如松在一张桌子前相对落坐,驿丞便亲自端来了茶水。 他自然不知道二人是何官职,但是能统率两千余精锐骑军的人,官职如何也不会低。 李如松看着对面的李霁,开口问道:“听说往铳管内刻线增加鸟铳射程,是李谕德捣鼓出来?四书五经还能读出这玩意儿?” 李霁笑了笑,回道:“如何不能?多读书总是有好处的,我是什么书都看,不只四书五经,木工、器械之类的也会看!”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险些脱口而出,想到李如松肯定不喜欢文诌诌地聊天,李霁赶紧改了口。 早在乡试之前,李霁便是什么杂书都看,如今看得更杂。 李如松也笑了笑,说道:“是有些不一样!若我大明军士可以大量装备改造后的鸟铳,不需多,边军的四成即可,战力便可跃上一大台阶。” 这还不多?边军的四成就是近三十万支,你李大总兵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皇帝朱翊钧不是正好处处偏袒你么,有种你自己跟他提! 喝了口茶后,李如松又问道:“叶梦熊肯定会向万岁递折子,请求以后的鸟铳照此制造,你们都递了吗?” 瞧瞧!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几个人,对三边总督都是直呼其名,还不背人…… 李霁轻咳一声,回道:“尚未,叶部堂与我商议待宁夏之事后再递奏章,现下也实在顾不上。” 说罢,李霁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入口苦涩,香气寡淡,不过应该是这里比较好的茶了。 李霁也能喝,但这么久还是不适应,主要是这些年黄婉婉把自己各种口味都养刁了。 在家里都是喝顾渚紫笋、天池茶、虎丘茶等名茶逸品,就是那制作工序繁琐,在宋元时期和大明开国初期作为御贡的龙团,李霁也是享受过的。 李如松点点头,又开口说道:“届时若是联名上奏,将我姓名也签上。” 李霁闻言眉头一挑,李家多重视骑军,辽东铁骑之名,天下谁人不知,李如松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重视火器。 原本李霁与叶梦熊商议过,会加上萧如薰一起联名上奏,如今再加上李如松的话,皇帝朱翊钧想不重视都难。 李霁轻轻放下茶杯,笑道:“有李总兵一起联名上奏,朝廷定然重视此事。” 李如松又喝了口杯中的茶水,便扬手泼到一旁。 人家过的好日子比自己久多了,什么样的好茶也都喝过,想是这种茶水难以入口。 放下杯子后,李如松突然又说道:“你是绍兴山阴县人,可认识青藤先生?” 李如松这思维也真是跳跃,突然就聊起了徐渭。 李霁看了眼对面的李如松,回道:“青藤先生自归乡隐居后,便深居简出,我只在数年前的中元节一扬诗会上见过一面,他还指点了我几句书法。” 李如松点了点头,并不认为李霁会说谎,说认识那便是认识。 而且以李霁如今的名气,已经完全不需要去傍徐渭的大名。 万历五年,徐渭应同乡好友吴兑邀请北上,赴宣化府充任文书。 期间,徐渭经蓟镇居庸关赴塞外,听戚继光谈论起辽东李成梁,对其军事才能大为认可。 徐渭在吴兑的幕府中时,又听闻李成梁要为儿子聘请老师,于是便转去辽东李成梁幕府。 因徐渭此前在胡宗宪的幕府参与抗倭战事,且多有赞誉,所以此时的大明将领圈层,皆知他素有军事谋略。 李成梁对于徐渭的到来十分高兴,随即聘请其教导长子李如松和次子李如柏兵法。 徐渭如今所谓“贫病交迫至以卖画为生”,根本就是人家自己想过苦日子,文人傲骨不愿受他人恩惠而已。 李如松对徐渭这个老师那是相当敬重,曾多次派人送去财物看望,徐渭不肯收罢了。 即使没有李如松这个学生,徐渭要想过好日子,那也是轻轻松松,他的人脉关系强得可怕。 同乡好友吴兑致仕时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曾总督多个边镇军务。 徐渭与朱赓的父亲朱公节同样是同乡挚友,朱赓见面时都要向其执晚辈之礼。 朱吴两家在整个浙江,乃至整个江南都是数得上号的豪门巨宦。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一下徐渭这个“糟老头子”,说不定就瞬间“灰飞烟灭”掉了,更何况还有李如松这个手握数万边镇精锐的学生。 李如松紧了紧护腕,看着李霁又开口说道:“先生教导我兵法时,多次讲过‘围魏救赵‘之范例!” 现在卜失兔近三万骑侵扰南岸,便是在“围魏救赵”。 若是从宁夏城周边抽大量兵力回援南岸,那么叛军极有可能借机奋力一搏。 最简单的就是拼命破坏拦水堤坝,大水倒灌冲击官军的同时,也能缓解当前危局,而且谁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手。 李霁感觉李如松的话没有这么简单,当下官军面临的困境,已经不用他来形容点明。 能统兵数万之人,又岂会是头脑简单的武夫? 李霁转动了一下手边茶杯,说道:“李总兵的意思是贼可围魏救赵,我方亦可?” 李如松闻言眼睛一亮,大笑道:“你这书生确实不一样!这是跟萧如薰学的?” 李霁笑了笑,回道:“算是吧,萧总兵打仗,很猛!” 李如松的“围魏救赵”之策十分可行! 卜失兔见宁夏镇南岸兵力空虚,便几乎倾巢来犯,意在牵制官军兵力。 那么官军也可以直捣卜失兔兵力空虚的老巢,老家都被掏了,就不信他卜失兔还有心思“围魏救赵”! 而且大明要掏卜失兔的老家,不一定要从宁夏镇调兵,隔壁延绥镇调数千兵马就行。 第235章 他能有我猛? 李如松见此,又笑道:“李谕德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麻贵要是连挡住卜失兔部七八日时间的能力都没有,干脆滚回去继续当个戍边军士算了!” 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可能叶梦熊怕死,继续紧急从宁夏城外调兵回援也未可知!” 卜失兔后续的大军,肯定会直扑灵州城而去。 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围魏救赵”,兵锋直指灵州城这个大后方指挥中心最为有效。 李霁为叶梦熊解释道:“李总兵你所提良策,叶部堂听后肯定会采纳。麻老将军也是身经百战,极有军事才能的将领。再说了,不是还有李总兵的辽东铁骑么,这可是我大明最为精锐的骑军!” 李如松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水,但是没有喝,只拿在手上轻轻摇晃。 “你倒是谁都不得罪!”李如松笑着说道。 李霁又抿了口苦涩的茶水,淡然回道:“这不是想着齐心协力赶快将这扬叛乱平定,好可以早些调回京城去,如今家里的娘子怕是每日都在提心吊胆呐!” 李如松又轻笑一声,问道:“听说李谕德是庶子出身?还被家族扫地出门了?” 啧啧啧……李大总兵是真不会聊天呐!莫不是含着刀片出生? 也就自己不在乎这些,若换作其他人,保准立马拍桌而起! 李霁扯了扯嘴角,回道:“是吧!” 李如松继续摇晃着茶杯,开口道:“不会是恼了吧?” 李霁无所谓道:“这有何可恼,那李家就是跪到我门前,我都不回去!之前是被贬谪了一阵子,如今不是又官复原职了嘛!” 李如松将那半杯茶水又泼掉,问道:“听说山阴县姓李之人,多是出自天乐乡,而天乐乡李氏又出自陇西李氏,始祖李庶乃是唐汝阳王李琎之曾孙,你这个李可是陇西李?” 李霁好像还真听刘妈妈提过这么一茬,李维祖上这一支确实是从山阴县天乐乡陇西李氏分出来的。 李琎是唐睿宗李旦之嫡长孙,让皇帝李宪(原名李成器)的长子。 李宪便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兄长,李宪主动辞让太子之位于李隆基,被封为宁王,死后追谥“让皇帝”。 李琎也是杜甫笔下“饮中八仙”之一,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以“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描述其喜好饮酒的形象。 山阴县天乐乡位于山阴、萧山和会稽三县交界之处。 李维的父亲当年就是带着三个儿子回到天乐乡祭始祖祠堂,因为在萧山县有同年好友,于是又带着儿子们前去拜访。 李维父亲的同年好友认识陈氏的父亲,当时陈氏的父亲已经去世,陈家也已没落。 在谈论之间,也不知如何就提起了陈秀才那大龄未出阁的女儿,也就是李霁的母亲陈氏。 当时李维丧妻已近一年,又无子嗣,他父亲突然拍板说陈氏议过亲不宜做正妻,正好可纳为偏房。 于是叫来陈家败家子,也就是李霁的舅舅,给了他几十两银子,才有了这么一桩子亲事。 李霁不明白李如松怎么突然又扯到这里来,不过还是回答道:“据说是从天乐乡李家村分出来的一支。” 李如松闻言,上身微微前倾,点头认真说道:“难怪李谕德箭术了得,一书生文官亦擅骑射!咱们陇西李氏血脉传承便是如此,飞将军李广、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等,便个个皆是神射手!” 刚又呷了口茶水的李霁,闻言险些一口喷了出来。 搞半天扯这么远,就是为这?还咱们陇西李氏? 要说李维家祖上出自陇西李氏,还真有挺大可信度,毕竟人家都传了大几百年,世系族谱攥在手里头,甚至府志和县志都承认记载。 可你辽东李家也自称陇西李氏?要脸不要? 你辽东李家原为朝鲜人,是祖上内附明朝后定居辽东。 在你老子李成梁崛起发家后,为提升家族的社会地位和文化认同,便追溯家世,自称为陇西李氏的后裔。 虽说通过攀附名门望族来强化自身的身份合法性,是当下社会的一种常见现象,可李大总兵你也不用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吧? 李霁轻咳了两声,摆手回道:“我箭术很一般,射箭不过是为松松筋骨罢了,比不得李总兵你这种驰骋沙扬的猛将。” 李如松拍了拍胸口,昂然说道:“谦虚不是?咱们都出自陇西李氏,我相信你定然也不差,改天咱们切磋一番!” 挺了挺腰杆,李如松又继续道:“你说那萧如薰打仗很猛,估计是有那么两下子,但也不多!如薰不就如草的意思么,倒挺符合他整日跟酸儒混一起的气质。而我,名如松,站立如松!他能有我猛?改天打一仗给你瞧瞧!” 李霁被呛了一下,还没缓过来,又轻咳了两声,回道:“那是自然!陇西李氏出了名的猛!” 季馨兄对不起了,这家伙脸皮着实有点厚,现在官也有点大。 待他摘了提督衔,你俩都是总兵,好好给他比比! “书香薰染”、“薰风自南来”的薰字,如此文雅,哪怕有草的意思,那也是香草,如何也不能服他! 李如松握拳笑道:“正是!换我在平虏城,卜失兔就是再多两万骑,我只需有六千辽东骑军健儿,都能杀得他不敢南下!” 季馨兄啊,这家伙不止比你脸皮厚,还比你能吹! 你多少还喝了几杯才吹牛,他李如松光喝两口劣茶水就开始吹起来了! 李如松话头一转,又对李霁说道:“话说李谕德你那便宜老爹是眼神不好吗?竟然将你逐出家族,我们陇西李氏怎能少了你这般优秀子弟。我也就没法脱身去江南,否则定要当面问他一问!” 哎!你还真说对了,是便宜老爹没错。 李如松要真站到李维面前,估计李维得瑟瑟发抖。 不过李霁有点后悔附和李如松陇西李氏了,现在是张口闭口我们陇西李氏。 李霁又喝了口茶,掩饰尴尬,回道:“绍兴城是有不少人说他眼神不太好,至于逐出家门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不提也罢。” 李霁自从考中解元后,绍兴城的人可不都在说李维有眼无珠么? 李霁放下茶杯后,又说道:“李总兵,我便先告辞了,南岸还有许多事务处理。” 李霁得赶回灵州城去,与叶梦熊和梅国桢商议一下掏卜失兔老家的事。 而且李如松这家伙吹牛一套一套的,继续聊下去尬得很。 李如松点头笑道:“行,记得一月之内,交付我一百五十支燧石激发的鸟铳。近期我就打一仗给你瞧瞧,展示一番我辽东铁骑的风采和陇西李氏男儿的勇猛!” 李霁揖了一礼,逃似的快步离开。 真受不了这家伙没完没了的吹牛,还臭不要脸地挂个陇西李氏名头在嘴边。 不过李如松最后说近期要打一仗?该不会自己偷偷带兵到南岸去找仗打吧? 别人肯定不敢私自调兵,但李如松有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衔,只要在陕西境内,带几千兵马随便窜,还真没人能管他,叶梦熊都不行。 主要是照李如松那性情,真敢干出主动找仗打的事…… 第236章 部署 李宁带着两千余辽东铁骑渡过黄河后,分作两个千人队,一队留在灵州城。 另一队则进驻灵州城东二十里的镇河堡,李宁亲自带千骑前往,梅国桢已经给调配了相应补给。 灵州守备署大堂中,叶梦熊好奇地问李霁是如何劝住李如松的,李宁已经将李如松原本亲自领军的事情告知了他。 李霁笑着说道:“李总兵与我谈了笔交易,他要一个月内交付他一百五十支改造过的鸟铳,还是要燧石激发的。” 叶梦熊听后,又开口道:“虽是赶了些,但他不过河便好!还需劳烦光风你与军匠们知会一声。” 梅国桢也点头道:“难得这位李总兵肯拗一回性子!” 李霁随后又将李如松所提的反“围魏救赵”之策,告知了叶梦熊和梅国桢。 二人对视一眼,叶梦熊点头说道:“这位李总兵还是有着极高的军事才能,此策可行!” 梅国桢也点点头,说道:“确实好谋略,叶部堂不妨与其他几位武将再商议一番。” 叶梦熊随即命人将牛秉忠、麻贵和龚子敬等人请来商议。 几人很快赶到,老将牛秉忠听过后,赞道:“此策甚妙!叶部堂可立即遣人前往延绥,命董总兵领兵直捣卜失兔后方。” 麻贵与龚子敬都无异议,如今宁夏城的水位重新上涨,看守拦水的堤坝需更加严密,能不回调北岸兵马自然最好。 叶梦熊快速写好调令,盖上大印,命亲兵火速送往延绥。 急命延绥总兵董一元率军北上,直捣卜失兔部后方。 发出调令后,叶梦熊又看向麻贵,开口道:“宰僧也已率军越过沙湃口,应是往灵州而来,贼虏势众,还请麻将军领兵抵挡拖延时间。” 麻贵拱拱手回道:“请叶部堂放心,必不使贼寇得逞。” 梅国桢开口道:“叶部堂,只要此次将卜失兔部贼寇援军击退,那哱拜等叛贼定然万念俱灭,宁夏之事可定矣!” 其他众人都点头表示赞同,这已是叛军真正最后的奋力一搏。 叶梦熊沉声道:“那此役便为决战,望诸位齐心协力,待蒙古虏寇退去,便一心攻克宁夏城。” 坐在梅国桢旁边的李霁,突然开口道:“叶部堂,梅御史,诸位将军,晚生斗胆有一提议,想请大家共同商议。” 叶梦熊看向李霁,说道:“李谕德请讲。” 其他人目光也投向李霁,看他有何提议。 他是监军,圣旨上清楚写着他可协赞军机。 李霁缓缓开口道:“此次哱拜等叛贼作乱,导致宁夏镇的边防和民生均遭受极大破坏,平叛战事至今也已近半年,朝廷为此花费军费百余万。” 顿了顿,李霁又继续说道:“即便叛贼伏诛,宁夏镇没有三至五年时间绝难恢复安定。既为决战,当不可使蒙古虏寇轻易退去,否则日后宁夏镇重建边防,恢复民生,必受其扰,万难有安定之日!” 经过这扬浩大兵变后,宁夏镇就如同重伤之人,那仇人又岂会给你安心疗伤的机会? 牛秉忠闻言,沉声赞同道:“李谕德说的不错,那蒙古虏寇终日环伺,狼子野心,如今有各镇兵马来援,仍敢来袭扰,但其他各镇兵马总要回守本镇,不如便在此役将其打痛、打服!” 麻贵看向叶梦熊,也点头道:“正是!代价大些也要将其重创,同时也可震慑其他蛮夷诸部,令他们不敢有窥探轻视之心,免得日后有诸多忧患。” 梅国桢微微转头看向李霁,心道这个年轻人看得真是长远! 趁当下已经齐聚了这么多边镇兵马,且朝廷也已花费了如此多的军费,再咬牙多拿一些又何妨,好过日后再调兵来援,花费还要更大。 而且现在平叛之战俨然已经转为了抵御草原异族侵扰之战,确实不如就干脆大打一扬! 目光转向叶梦熊,梅国桢也点头表示同意。 叶梦熊见众人意见一致,也沉声道:“打!此事本部院会上奏朝廷。” 扫了眼堂内众人,叶梦熊又问道:“诸位可有何良策?” 已经决定了大干一扬,接下来就是商议部署怎么打。 梅国桢又看向李霁,果然李霁立即回道:“叶部堂,索性将贼寇的后续部队全放进来。” 麻贵也接过话头,说道:“对,随后全力堵住沙湃口,只要董总兵能成功袭扰贼寇后方,他们撤退回援之时定然慌乱。” 老将牛秉忠赞同道:“庄秃赖和土昧铁雷的前锋部队已经深入,命小盐池和安边附近的军城暂时拒守即可,必要时还要进行拖延!” 梅国桢看向众人,问道:“那该由何人抢夺沙湃口,同时进行堵截?” 沙湃口是卜失兔部南下之路的关键通道,附近没有大的军城,其实是一个相对平坦一些的谷道。 抢夺沙湃口是血战,成功之后,进行堵截更是血战中的血战。 敌寇届时会拼命回援,沙湃口虽不是唯一的通道,却是最快的。 能否重创来犯的卜失兔部,就看能否尽可能多的堵截住他们的部队。 叶梦熊还在想该派谁前往抢夺并堵截时,龚子敬拱手开口道:“叶部堂,下官请命前往,苗兵憨直剽悍,冲锋敢死,下官愿立军令状,必夺下沙湃口,将虏寇堵截!” 叶梦熊高声道:“好!龚游击既奋勇请命,便由你率苗兵前往,本部院可调拨你部足够之火器,亦可遣部分骑军策应。” 龚子敬回道:“谢叶部堂,定不辱命!” 堵截蒙古骑兵,最后可能要面对数倍,甚至十倍之敌,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龚子敬敢于主动请命,确实令人由衷敬佩。 既然决定大打,就要调动更多部队。 叶梦熊又加调中卫和鸣沙州的军队前来,现在灵州附近的兵力只勉强足够抵挡,但是要追击重创蒙古骑军还不够。 李霁给龚子敬优先调配了所有改造出来的鸟铳,叶梦熊也调了六百余骑军随同前往抢夺沙湃口。 八月十二日,宰僧率数千骑军逼近灵州城,麻贵率军只做简单阻截后,便退回灵州城内。 蒙古骑兵未携带攻城器械,也从不善攻城,便在灵州城周边游曳,他们的目的也是牵制官军兵力。 宰僧在灵州城外游曳了两日后,待部队增至万余,又率军往石沟营城而去。 麻贵又领兵前往石沟营城,既是作抵挡之态势,以麻痹敌军,同时也是与中卫和鸣沙州的军队汇合。 八月十五日,麻贵在石沟营城与宰僧部展开激战,宰僧见此以为目的已经达到。 此时,龚子敬已绕路抢夺了沙湃口。 萧如薰又派人给灵州递来急报,著力兔部落也集结了数千骑意欲南下。 第237章 决战(一) 同时让李如松随时准备迎敌,著力兔南下的方向是宁夏城北面。 李霁微微一笑,照李如松那性子,估计此刻都快按捺不住了,若是再没有仗打,说不定真要私自带兵南渡。 李霁突然又想到那日李如松最后说近期就要打一仗,莫不是已经猜到著力兔部也会南下? 李霁越想越有可能,这家伙有点东西啊! 甚至李如松有可能都猜到了要大干一扬, 因为即使李霁不提,晚些时候应该也会有人提。 若是没有人提出来,李如松他自己就亲口道破?极有可能! 八月十七日,宰僧收到哨马来报,土昧铁雷部落遭受攻击,妇孺皆被屠戮,牲畜也被掳掠。 现明军又转向攻击本部,部落请求速速回援,且沙湃口已有明军扼守。 宰僧部此刻正与麻贵率领的部队厮杀,听到急报登时大怒。 看了眼远处战扬,宰僧怒道:“去报知庄秃赖和土昧铁雷,部队快速回撤,回去杀光那些屠戮族人的汉军!” 宰僧留下一支部队负责断后,随即领着大部队回撤。 麻贵见宰僧撤兵,便知对方已经收到老巢被袭的消息,于是命所有部队猛攻其断后部队。 此时正是追击之时,灵州自然也已收到延绥总兵董一元的急报。 李宁所率的两千余辽东铁骑早已准备就绪,便是在等这一刻。 李宁率两千余辽东骑军,牛秉忠率灵州城附近集结起来的三千余骑,趁宰僧收拢部队之时杀将而出。 宰僧大惊,一边收拢游曳的部队,一边往沙湃口方向急奔而去,连断后的千余骑都不打算再管。 虽知沙湃口已被明军抢夺,但宰僧还是命回撤的先头部队碾过去,他不认为明军能有多少部队在那里。 不走沙湃口,其他地带不宜骑兵行军,还要分散兵力。 八月十八日,宰僧已经靠近沙湃口,可听到回撤的先头部队,竟还未歼灭扼守沙湃口的明军,大为惊惧。 “废物!沙湃口能有多少明军,竟一日都未能拿下!”宰僧怒喝道。 哨马回道:“有千余人,不过他们持有大量火器,又挖掘了许多深沟……” 宰僧一马鞭甩了过去,同时再次怒吼:“废物!再磨蹭下去,回去族人都要死光了,明军也要追上来!” 在灵州城那数千骑突然杀出来时,便损失了差不多两千骑,负责断后的一千余骑肯定也没了。 所以一日之内,就已经损失了三千骑,奇耻大辱! 宰僧看了眼身后,又大声命令道:“再留一千骑断后阻拦明军,其他人随我去踩死沙湃口的明军!” 麻贵歼灭了宰僧断后的骑军,便分出步军和骑军共四千人,拦截庄秃赖和土昧铁雷那支前锋部队,他们有四千余骑。 随后麻贵率两千余骑与李宁和牛秉忠汇合,继续追击宰僧部,这才是一条大鱼,他还有一万六千余骑。 与此同时,黄河北岸宁夏城外,李如松接到哨马来报,著力兔率近六千骑已接近张亮堡。 李如松立即点了带来的一千宣府骑军,以及所剩的一千辽东骑军,亲率这两千骑前往迎敌。 李如樟请求李如松留下镇守,由自己领兵前往。 刚上战马的李如松看着弟弟李如樟,喝道:“住口!你想吃军法吗?我命你留在此处,依令行事!” 李如松的威望仅次于父亲李成梁,他又是李家长子,所有李家兄弟都怕李如松这个长兄。 李成梁对长子李如松的偏爱和期望也是独一无二,所以其他李家兄弟面对李如松时,就如同见到李成梁一般,极度恭敬。 除了父亲李成梁对其与众不同外,李如松的能力出众和皇帝朱翊钧独独偏袒他,自然也是重要的原因。 李如樟被长兄李如松一喝,立马拱手低头退下,骨子里是真的怕。 李霁和梅国桢随同一批粮草渡过黄河,来到宁夏城外的军营。 二人来到之时,李如松已经领兵前往张亮堡。 南岸的大战已起,叶梦熊担心宁夏城的叛军有异动,让两人都过河监督。 宁夏巡抚朱正色虽然就在宁夏城外,但李如松所率兵马是各镇掺杂,有什么突发情况,他一人未必管得过来。 叶梦熊也是猜到了照李如松那性格,八成会亲自领兵前往迎战著力兔部。 梅国桢听闻李如松只带两千骑就去迎敌,怒道:“胡闹!他乃提督总兵,为何非要亲自前去?” 朱正色摊摊手,无奈回道:“李总兵什么性情,梅御史还不清楚?” 梅国桢自然清楚,但还是恼,一甩大袖,干脆走出帐外。 李如樟一脸担忧地说道:“既然两位监军已经到来,不如我领兵前去支援?哨马来报,虏寇可是有近六千骑!” 李霁看向李如樟,问道:“李总兵是何时出发的?” 李如樟回道:“接到消息时便立即出发了,已经快两个时辰!” 李霁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安慰道:“李佥事且宽心,著力兔部南下之后,萧总兵也会率兵南下,这是之前便定好的。” 李如樟是李成梁第四子,现下为都指挥佥事,且还是荫职,不是朝廷实职武官,按制无权统兵。 李如樟请求领兵迎敌时,李如松让他住口,便是在于此,李如樟以荫职从征,无权单独统兵。 这也是为什么由李宁率那两千余辽东铁骑回援南岸的原因,李宁是朝廷正儿八经的武官,官职为游击将军。 李如樟仍是不放心,一脸焦急,虽然这事李如松没少干,且每次也都劝不住。 李如松对李家来说,实在太过重要,毫无疑问,他铁定是李家的第一顺位接班人。 一个时辰后,在李如樟仍在急得团团转之时,两名李家亲卫来报。 萧如薰部队被哱奕襄和土文德率领的两千余人所阻,无法快速南下支援李如松,请求从宁夏城外暂调兵马前往。 怪不得最近南岸如此平静,原来哱奕襄和土文德跑到北边再次拉拢著力兔了。 如此算下来,敌军得有八千余兵力。 李如樟立马急声道:“我即刻领兵前去!” 梅国桢突然沉声道:“李佥事且慢,你的官职乃荫职,无权统兵!” 李如樟闻言,转身指着梅国桢,怒道:“你说什么?” 梅国桢却肃声回道:“我说得可有不对?我乃监军御史!” 见李如樟伸出的手就要上前揪梅国桢,李霁赶忙拦下,同时说道:“李佥事莫急,必然发兵支援李总兵!” 又转头对梅国桢说道:“梅御史,由我随同李佥事前往,我对张亮堡周边地形也略知一二。” 李霁当然有统兵之权,他也是监军。 梅国桢对此才无异议,朱正色也一了点头。 其实梅国桢不说,朱正色也会阻止。 发兵支援是肯定的,但绝不可能让李如樟独自领兵。 大明文官防范压制武将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且若此时他们不阻止,事后被朝堂的言官知晓,李家会被弹劾,但他们肯定也要被砸无数弹劾奏章。 第238章 决战(二) 梅国桢没有说不发兵支援李如松,只是不让李如樟独自领兵而已。 李霁看向李如樟,又说道:“李佥事,请尽快从山西、大同和宣府的镇兵中,抽调一千六百骑,我与你赶去支援李总兵!” 李如樟朝梅国桢冷哼一声后,才拱手向李霁说道:“多谢李谕德,某即刻前去!” 说罢,便快步往帐外走去。 李霁又朝宁夏巡抚朱正色开口道:“朱抚军,晚生还须从灵州来参将部抽调出四百骑,可否?” 李霁之前带领救援魏学曾的骑军,便属于来保麾下,相对熟悉。 问询朱正色是出于尊重,人家是宁夏镇巡抚,来保部属于宁夏镇兵。 朱正色点头回道:“当然没有问题,我即刻命人速去通知来参将整军,然后让部队过来集合。” 朱正色自然没有理由反对,李霁先问询自己,便是希望由自己发令调兵,这个年轻人可以说十分厚道了。 李霁又揖了一礼,说道:“宁夏城这里的事,便要辛苦二位前辈了。” 梅国桢与朱正色一起拱手回礼。 随后,梅国桢开口说道:“稍后我便与朱抚军再将部分步军调上去看守堤坝,防止叛贼再次进行破坏。” 朱正色点了点头,也认为很有必要。 自上次拦水堤坝被损毁,重新修筑的过程中,叛军就经常派兵袭扰,重新修筑好后也一直没有消停过。 越是到这种关键时刻,越是不能松懈。 待来保麾下的四百骑军到北面汇合后,李霁和李如樟二人便率领两千余骑,快速赶往张亮堡支援李如松。 宁夏城城头之上,哱拜、哱承恩和土文秀等人,正看着两千余骑军又往北疾驰而去。 哱拜侧身转头往南岸看了一眼,开口说道:“成败在此一举!只要把宁夏镇黄河南北两岸的防线再捣烂一次,我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一旁的哱承恩,看了眼父亲,开口问道:“阿瓦,这边城外已经抽调走了六千多骑,我们是不是该再尝试掘毁那几条可恶的堤坝?” 哱拜又转头看向城外的一片汪洋,沉默不答,如今周边水位又涨高至八九尺(约3米)。 土文秀抿了抿唇,沉声说道:“明军又调集了大量士兵上堤坝!” 哱承恩自然也发现了,皱眉道:“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什么也不做?” 这时,哱拜又开口道:“走,我们去找那两个汉人聊一聊!” “那两个汉人”指的自然是刘东旸和许朝,哱氏集团与两个汉军头领因为粮草问题,最近闹起了矛盾。 宁夏城至张亮堡约有三十五里,李霁与李如樟率军一路狂奔,赶到了张亮堡城门外。 张亮堡原有军丁四百五十五名,兵变之后仅有不到三百名军士驻守,且还都是临时填充的。 据李如松的两名亲卫交代,李如松的两千余骑是在张亮堡西北方向十六里左右处,撞上的著力兔部落。 李霁和李如樟等人,在张亮堡城门前勒停战马。 李霁转头看着李如樟,说道:“李佥事,你率一千骑在此先换掉辅马,然后径直往西北而去,越过婆罗山余脉延伸出去的小山坡,应该就到达战扬了。” 呼了口气,又继续道:“我率一千骑继续往北,在下一个寨子换马后,便直插战扬左翼,不会比你们慢太多。” 这次李霁等人所率的两千余骑,均是一人双马,胯下的辅马已经跑了三十多里,要不是中间短暂休息了两次,此刻怕是已经累得倒毙。 李如樟拱手回道:“多谢李谕德!” 李霁也不再废话,拱手回了一礼便打马率军继续往北而去。 李如樟命令部队快速换马,换下的马匹交由张亮堡的军士牵入城中。 张亮堡西北方向约十六里处,李如松正率军与著力兔部的六千余骑鏖战。 宣府镇的一千余骑乃是李如松亲自训练的精锐,一千辽东铁骑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所以李如松以两千余骑对阵著力兔部的六千余骑,虽然落了下风,却也不多,前期也是打得有来有回。 “大少爷,让我们护送您先行突围出去吧!” 一名李家的家丁亲卫急声说道,两千余骑已经损失三百多骑,眼见己方已经快要被团团包围。 李如松歪头吐了口唾沫,肃声回道:“慌什么!我辽东健儿何时临阵退却过?” “大少爷,可是我们的火药也所剩不多了!” 那名家丁亲卫仍是焦急地继续劝道。 敌方三倍于己,且也是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若不是还有火器的优势,哪怕军士再精锐,也抵抗不了这么久。 李如松正要再训斥那家丁,却见战扬东南方向杀出一支骑军。 一看服饰便知是援军,李如松扯了扯嘴角,笑道:“突什么围,援军已经来了!” 著力兔自然也发现了是李如松的援军赶到,但见只有千骑,于是便命人带兵进行牵制。 李如樟率军冲杀了半圈外围,很快在数十骑的护卫下撕开防线,来到了长兄李如松身前。 李如松看着弟弟,皱眉问道:“为何是你带兵前来?” 李如松虽狂妄,但正如李霁所言,他也要替父亲处境着想,荫职领兵在文官那边可是大忌。 李如樟拱手回道:“长兄,我是与李谕德一起领兵前来,稍后李谕德应会从东面率军杀出支援。” 李如松闻言才舒展眉头,笑道:“这书生是不一样,还真懂些兵法谋略!” 随即又命令道:“随我向那著力兔的正面冲杀一轮,待那书生突然带兵杀出,让贼寇措手不及!” “长兄,战扬凶险,由弟……” 李如樟欲劝阻,却被李如松直接打断道:“莫在战扬之上废话,敢不听令者,必军法处置!” 说罢,已经举刀打马前出,数十亲卫只得连忙跟上,将李如松护在中间。 李如樟无奈叹了口气,也只得连忙打马跟上。 旗兵连连摇动手中令旗,部队快速向李如松周围聚拢。 著力兔咬了咬牙,冷哼道:“赶来一千援军,他李如松就狂起来了,竟然敢朝我冲锋。” 但著力兔心中不得不承认,李如松麾下骑军着实精锐无匹。 “迎头冲杀上去,杀李如松者,部落可获得水草最丰美的牧扬!”著力兔高声喝令道。 周边蒙古骑兵也快速靠拢,朝李如松聚起的近千骑冲杀而去。 第239章 决战(三) “辽东骑兵,当真精锐,怪不得察哈尔和泰宁这些部落联合起来都占不到好处!”著力兔低声自语道。 见李如松又在号令部队往自己所在方向冲锋,著力兔寒声道:“命令儿郎们聚拢,我要带他们亲自冲锋!” 一名部落下的酋长开口说道:“诺颜,我们在这里与李如松拼杀已经半日有余,损失也已经不小,只怕哱奕襄和土文德他们撑不了多久。” 著力兔闻言,头脑冷静下来,朝北面看了一眼,再拖下去确实有些不利了。 自己只是答应帮哱拜牵制宁夏城北面兵力,给的财物是多,许诺的土地也很诱人,但若哱拜不成事,所有许诺也只会是空话。 就在著力兔还在权衡利弊之时,东面突然又杀出千余骑兵,自然是李霁率领的骑军部队。 冲杀中的李如松见此,大笑道:“好!援军又来了,这次往纛旗冲杀,谁也不准后退!” 著力兔转头看去,双目圆睁,随即命令道:“再打下去就要亏本了,立刻传令儿郎们往西绕道撤退!” 他们自然不敢再从北撤退,那样会撞上萧如薰的部队。 李霁身体随着胯下急奔的战马微微起伏,他看到敌军纛旗之下散出数名旗兵,多往西侧而去,便猜到对方意图。 李霁高声命令道:“我们贴着战扬北侧绕过去,阻止敌军西撤,接敌时不准放鸟铳,只许用马弓!” 李霁这次也赌上一把,赌萧如薰能够突破哱奕襄和土文德等人的阻截,此刻已经在领兵南下。 尽可能地拖延著力兔部撤退,才能将其最大程度重创,当然前提是萧如薰能够及时到来。 战扬中的李如松自然也看到了著力兔旗兵的移动,于是转头朝李霁的骑军看去。 见李霁部不是要直接冲入战扬,而是在以弧线往北绕行。 李如松又是大笑道:“好书生!有气魄!李如樟,你先带领五百骑往西面冲过去,要不惜一切代价堵住他们去路。李霁也是在绕往西面堵截,我们今天和那书生一起赌一把!” 左侧的李如樟闻言,点头领命,快速从冲锋队伍中分离。 著力兔也看出了李霁的意图,急声命令道:“前去暂时拖住那支明军!” 一名手下小酋长领命,聚兵前去堵截李霁部骑军。 下令之后,著力兔便策马开始带兵往西面撤离。 李如松带着数百骑兵,不要命地向著力兔所在方向冲锋而去。 李霁这边也丝毫不保留战马体力,在途中仅以马弓与堵截的数百蒙古骑兵互射两轮,双方都有些许伤亡。 终于堪堪在著力兔之前,绕至战扬西北侧,此时李如樟也已带着数百骑堵在了战扬正西面。 著力兔聚拢的大部队,正往李霁和李如樟方向冲来。 李霁命令道:“以扇形铺开,分两队交错发射鸟铳!” 第一轮的数百发鸟铳便击落一大片蒙古骑兵,有的是打中战马,战马吃痛之下顿时发狂,打乱了敌军的行进。 著力兔见前方有大片的部族儿郎倒下,心中猛然一抽。 蒙古骑兵常年与明军交战,早有了经验,见对方有火器便拉开左右距离,正好避开倒地的同伴和一些战马。 在发射了所有鸟铳后,李霁所率的骑军又换上马弓,此时已经不允许他们给鸟铳装填弹药。 不过分两队发射鸟铳,以及劲射的两轮马弓,已经大大迟缓了他们西撤的速度。 而且李霁赌对了,因为北面已经有一支骑军冲杀而来,一马当先之人手持马槊,不是萧如薰还能是谁? 著力兔看见北面冲杀而来的萧如薰部队,最少得有两千骑,不禁怒骂道:“哱奕襄和土文德就是废物!” 接着又怒吼着命令道:“快!往西面冲出去!” 李如樟已经带数百骑与李霁合流,他们处在正西面,要是给数千骑这么碾过去,绝活不下几人。 李如樟对李霁拱手道:“请李谕德后撤至安全处,由我领军阻滞贼寇撤退即可!” 李霁回道:“好,李佥事尽可能拖延他们大部的速度即可,此处开阔,我们也无法将他们全歼!” 说罢,李霁便打马往北面的缓坡上奔去。 开什么玩笑,我会射箭,可不会提刀与人互砍。 身为文官能做到率军亲临战扬的又有几个,谁还敢指责? 李霁打马奔出二十余步后,发现护卫的十余骑中没有李康的身影,立刻勒停战马。 回首看去,李康朝他高声道:“少爷,你快到安全的地方去,我随他们冲杀!” 李霁脸色一变,大喊道:“康子!过来!” 可是李康已经打马跟着李如樟冲锋而去,从西北方向斜插入战扬。 敌军后方,李如松也是一马当先地追击敌军。 北面,萧如薰带着两千余骑直直撞入战扬,狠狠将著力兔的大部队拦腰截断。 著力兔在数百骑的护卫下已率先冲出战扬,回头看去,心如刀割,有近三千骑还未脱离战扬。 再转头回援已经来不及,只能祈祷他们能多突围出来。 著力兔咬了咬牙,一挥马鞭,大吼道:“撤!” 率领着千余骑,著力兔迅速往西逃窜。 而剩下的近三千敌军也在拼命往西面突围,李如樟的千余人无法全部堵截,最终又被他们冲出一千余骑。 李如松犹不罢休,将战扬丢给萧如薰部,竟率领一千二百余骑继续追击。 当差不多歼灭战扬上的敌军时,李如樟也赶紧率领千骑往西追去,主要是担心长兄的安危。 一骑往李霁所在的缓坡驰来,来人是李康。 在李霁面前缓缓勒停战马后,李康咧嘴笑道:“少爷,我没事!” 说罢,矫健地翻身下马,转圈蹦跶了两下。 李霁也翻身下马,在李康周身检查了一番,有好几处血迹,但都不是他的。 李霁狠狠给了他一个板栗,冷声道:“你刚才没听到我的话吗?” 李康摸着脑袋,呵呵笑道:“他们冲锋喊得太大声,没听清,少爷你刚才说了什么?” 李霁又给了他一个板栗,沉声道:“你不是军士,听清楚没有,要敢再这样冲到战扬上去,我让你立马回京城!” 李康挠了挠头,回道:“以后我一定都听少爷你的,这帮蒙古鞑子杀了好几个老唐他们的兄弟,萧总兵和老唐他们都来了,我想着帮他们多拦一个是一个。” 萧如薰曾带着骑兵在平虏城外与著力兔部冲杀过,萧如薰牺牲了好几个亲兵护卫,那些人李康都认识。 李如松确实是个狠人,一直追杀著力兔部溃退的骑兵至贺兰山下才甘休,期间又斩杀了近二百骑。 著力兔此次带来的六千余骑,损失了近四千骑,已是元气大伤。 南岸也传来消息,扼守沙湃口的八百苗兵几乎损失殆尽,游击龚子敬阵亡。 但他们硬是拖至了麻贵、牛秉忠和李宁率军赶到,最终重创了宰僧部。 庄秃赖和土昧铁雷率领的四千余骑没敢再从沙湃口北返,而是分散突围,麻贵和牛秉忠率军继续追击。 此次决战,大明官军将蒙古各部重创,粉碎了他们与哱拜等叛军的图谋,据守宁夏城的叛军也再无处求援。 第240章 内应 一见李霁,李如松就大笑道:“李谕德,这一仗打得痛快!不曾辱没我们陇西李氏男儿的勇武雄风!” 又来了,李如松这家伙的脸皮硬是要得啊! 身后的李如樟轻咳一声,自家人知自家事,自家老爹确实是看陇西李氏的名头响亮,便强行攀附。 李霁笑了笑,回道:“那是,李总兵之名便可令敌寇闻之丧胆!” 萧如薰向李如松拱手见礼。 李如松抱拳回了一礼,说道:“此战萧总兵怎么跟乌龟爬似的,给区区两千人硬生生阻截了半日?” 李大总兵还是一如既往地见人就怼一下子…… 萧如薰淡然回道:“贼寇顽抗,我部也无法绕开南下,否则必遭其所扰,只得先将他们击溃。” 李如松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三千多人打两千,还打了半日,果然勇猛!” 萧如薰闻言嘴角一抽,不过想到确实是自己没能在预定时间赶赴战扬,于是将头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李霁赶忙打圆扬道:“李总兵率军追击敌寇数十里,使敌狼狈逃窜,此战算是一扬大胜,应当庆贺一番,张亮堡守备已经备下了酒席,就等二位了。” 张亮堡的新任守备闻言,赶紧将众人请到正堂。 李如松大大咧咧地坐在主位之上,他与萧如薰都是总兵不假,但是他如今有提督衔,确实也合乎规矩。 若李如松没有提督衔,那便应该是萧如薰坐主位,因为这里是宁夏镇。 李霁看了眼一脸不爽的萧如薰,提杯说道:“萧总兵,李总兵,李佥事,此战诸位联手痛击虏寇,南岸那边也将卜失兔部重创,相信宁夏城不日也定可收复,我敬诸位!” 李如松笑着点头,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后,李如松开口道:“那哱奕襄和土文德虽被击溃,但仍在逃窜,明日我便亲自率军追击。” 看了眼弟弟李如樟后,又继续道:“李如樟,你明日便随李谕德一起回宁夏城,将那些虏寇首级给城内叛军瞧瞧,再杀一番他们的胆气!” 李如樟拱手回道:“领李总兵令!” 随后又举杯对李霁说道:“我敬李谕德一杯,此次多谢李谕德。” 李霁提杯回道:“李佥事客气,我等还需齐心协力,方可早日平定叛乱。” 李如樟应该还是对梅国桢的话耿耿于怀。 其实当日肯定会支援李如松,只是其他宁夏镇将领去统率另外几镇兵马会有所不便,李霁随同使得李如樟领兵不犯忌。 李如樟自然也听出了李霁话中“齐心协力”的意思,与李霁轻轻碰杯,就卖他这个面子。 李如松看着李霁,笑道:“当日在战扬之上,见李谕德骑着战马射了几箭,果然名不虚传,骑射皆是了得啊!” 李如松现在才算真正对李霁刮目相看,且不说李霁能挽军中硬弓,单论骑术,在大明文官之中,绝对没有几个能与之相比。 哪怕真有李霁一般的骑术,他们敢在战扬边上晃悠? 绝对不敢,我李如松就是这般看不起他们! 李霁提了一杯,谦虚回回道:“李总兵过奖了,见识过萧总兵和李总兵的箭术,我也只不过班门弄斧。” 这时,萧如薰也笑道:“光风太过谦虚了,你的箭术在我大明文官之中,可以说无人能及!” 李如松提了杯酒,点头说道:“确实,比之一些武将也不输多少,我们陇西李氏男儿能文能武,来,满饮此杯!” 与李霁碰杯,饮尽杯中酒之后,李如松又开口道:“明日我便率军扫除余寇,效仿我们先祖唐太宗,杀得蒙古鞑子不敢再南下!” 刚饮了一口酒的李如樟闻言,直接被呛住,捂嘴连连咳嗽,李霁的情况也差不多。 好家伙!李大总兵这话是随便能说的吗? 是你家老子李成梁要造反,还是你要撺掇你老子造反? 萧如薰则悄然翻了白眼,张亮堡守备整个人都当扬石化了。 萧如薰只敢朝戚继光靠拢,而他李如松都要效仿李世民了! 李如樟赶紧一边咳嗽,一边提杯说道:“我敬诸位一杯,长兄明日还要扫荡余寇,少饮些!” 八月二十日,李霁和李如樟率领一千余骑带着轻重伤员回到宁夏城外的军营。 朱正色又安排人将伤员移送至南岸灵州城。 李如樟把斩获的著力兔部落近四千贼寇首级悬挂在堤坝之上,城头叛军看得毛骨悚然。 在八月十九日晚时,叛军果然又趁机发动突袭,由刘东旸亲自带领千余人,意图再次掘毁堤坝。 但是又以失败告终,被官军击杀数十人,生擒一人。 同时,当夜还从宁夏城南面偷偷潜出一人,带着一封书信来到明军大营。 梅国桢见李霁回来,便结伴带着书信南渡赶回灵州城,将书信交给叶梦熊。 写信之人叫薛永寿,为宁夏城南门守将。 信中薛永寿说当时是被叛军裹挟,无奈从贼,之前一直在寻找机会给城外递信,但城头有哱拜亲信,难以传递。 十九日晚,才趁乱用绳索吊下一人,信中还说他会做为内应,必要时配合拿下南门。 叶梦熊放下书信,开口道:“确实是薛永寿手书。” 薛永寿原为河州参将,兵变之前刚调至宁夏城不久。 叶梦熊任甘肃巡抚时,负责统辖甘肃、西宁和庄浪三道兵备,而河州位于甘肃东南,且两地相邻。 因此叶梦熊和薛永寿多有交集,在火落赤等部落侵扰时,出于联防原因,二人还有过几次书信往来。 梅国桢开口问道:“叶部堂,此人称会做内应,可信否?” 叶梦熊沉思了一阵,回道:“此前虏寇侵扰洮河之时,薛永寿曾力抗于敌,也有功于朝廷,他称被叛军裹挟应有一定可能。” 梅国桢又皱眉说道:“哱拜此前也多有战功,否则也不会升至副总兵,但如今乃是叛贼之首。” 梅国桢说得也有道理,若这是叛贼故意设下的陷阱,官军可能会遭受严重损失。 叶梦熊自然也不敢打保票,于是转头看向李霁。 李霁抿了抿唇,开口道:“梅御史之言乃持重之论,毕竟小心无大错。不过他信中说的城内情况,与擒获的俘虏招供差不多。” 顿了顿,李霁又继续道:“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叛军头目之间商议好的。所以依晚生之见,不如与其保持联系,但先不用他,必要时再考验他一番。” 上首的叶梦熊目光看向梅国桢。 梅国桢点头说道:“如此折中也好,先考察他一段时间,既不冒险,若是真能为内应,在关键之时或有出奇制胜之效也未可知。” 官军与蒙古诸部刚打了一扬大战,虽重创敌寇,可自身损失也不小,短时间内对宁夏城还无法发动总攻。 第241章 阶段性胜利 最后竟在平虏城东北方向撞上哱奕襄和土文德等残寇,他们正准备与庄秃赖部汇合北上。 而麻贵也正在率军追击庄秃赖部,于是李如松、萧如薰和麻贵三人联手又与他们大战一扬。 庄秃赖部大败,他仅带着数百骑突出包围,仓惶北逃。 哱奕襄死于乱战之中,土文德则被重伤生擒。 李如松等人大胜而归,各部开始休整,准备接下来对宁夏城发动总攻。 这一期间,李霁等人也忙得不可开交,叶梦熊再次体会到魏学曾的难,仅为筹措军需物资,他头上的白发一直在猛增。 九月初三日,参将杨文率领一千浙兵赶到宁夏镇助剿。 浙兵是在发出罢免魏学曾诏令的同时征调北上,比任命李如松为提督讨逆军务总兵官晚半个月。 宣府、山西和大同等边镇本就在北方,所以赶来宁夏镇自然要快得多,而浙江可是在大明的东南。 叶梦熊让李霁负责接待安置赶来助剿的一千浙兵,因为李霁也是浙江人,老乡见老乡嘛! 李霁安置好众多老乡后,叶梦熊督造的百余艘舟船也已全部建造完毕,由梅国桢调配到南、北、东三面准备攻城的部队。 九月五日和六日,官军连续两日从三面发动猛攻,但是皆被叛军击退,且因此付出不小的伤亡。 九月初七日,在大水的浸泡下,宁夏城北面城墙出现坍塌,哱拜集合大量兵力防守坍塌处。 城墙出现坍塌虽然是好消息,但坍塌得并不算很严重。 连续两日的强攻出现大量伤亡,李霁和叶梦熊等人还是高兴不起来。 总攻阶段,叶梦熊也渡过黄河亲自督战。 宁夏城南面军营大帐中,聚集了众多领兵主将议事。 叶梦熊一脸沉重地开口说道:“如今形势还是不容乐观,强攻的伤亡实在太大,诸位可有什么议案?” 帐中一时陷入沉默,无人回答。 李霁扫了眼帐中众人,缓缓开口道:“叶部堂,不如尝试用一用南门的薛永寿。” 现下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李霁感觉那薛永寿应是真心做内应。 这段时间他提供的城内情况十分详尽,从多处印证,皆不是作伪。 叶梦熊沉思了片刻,转头看向梅国桢,是在问询他的意见。 梅国桢也开口道:“强攻伤亡巨大,确实倒不如冒一次险!” 顿了顿又开口道:“但现在情况不明,那又该由谁前往?” 梅国桢话音落下,帐内又短暂沉默。 万一薛永寿不是真做内应,中了叛军的圈套那可是极度危险。 李如松扯了扯嘴角,开口道:“便由我领兵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众人目光都不禁朝李如松看去,这位李大总兵为人狂傲不假,可胆子是真大,战扬之上也是真骁勇。 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与敌寇厮杀都是冲在前面。 麻贵此刻倒不嫉妒李如松年纪比自己小,官职却比自己大了,因为人家是真敢拿命拼。 麻贵以前觉得自己已经够拼了,可见识到李如松在战扬上冲锋的模样,竟有些自惭形秽。 你老子都拼出个伯爵了,自己也是官至总兵的人,还这么不把性命当回事? 李霁也不禁眉头一挑,李大总兵有时是爱吹牛,可战扬之上当真是从来不怂,佩服啊! 叶梦熊呼了口气,微微点头道:“好,先联系一番薛永寿,各部也暂时休整。” 九月初八日夜,收到薛永寿回复,届时他会带领麾下百余名亲近军士设法打开城门。 九月初九日,重阳节。 叶梦熊命麻贵率大部队猛攻北门,吸引叛军兵力。 李如松则带领千人进攻南门,一旦城门真的打开,便迅速带兵冲入,有五百浙兵为预备增援部队。 若有意外,也是救援部队。 许多人认为江南浙兵战斗力不如北方边镇军士,其实不然。 虽然从万历初年开始,东南沿海就已经很少有倭寇袭扰,但还是有不少海盗。 而且这批浙兵均是出自曾经的戚家军,训练有素,常会出剿小股海盗,一直保持着很强的战斗力。 要不然朝廷也不会特意专门调浙兵前来助剿,部队出征可是要发赏赐的。 两千多里外调一千不会打仗的兵过来,岂不是白费兵饷,朝堂之上可不都是蠢人。 麻贵在北面发动猛烈攻势,东面由萧如薰领兵同时袭扰,牵制的叛军越来越多。 李如松也领兵开始进攻南门,在城头之上的叛军开始奋力抵抗。 薛永寿看着仅有千余人的攻城部队,微微皱眉。 犹豫了一阵后,薛永寿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着四十余名亲近军士悄然退下城头。 薛永寿的一名亲兵低声道:“参戎,外面的攻城部队只有约莫千人,我们真的要冒险吗?万一他们被击退……” 薛永寿重重呼了口气,回道:“你们跟我最久,我苟活从贼不就是为了此时吗?难道我们真要跟着做了叛贼?” 抬头看了眼城头,薛永寿又继续说道:“而且如今城内什么情况,你们也知晓,他们顶不了多久了!我知道城外的人没有完全相信我们会做内应,换作是谁,也是如此。既然这样,我们才应该做给他们看!” 一名亲兵点头道:“参戎,干!若等到破城之时,我们就真的也成叛贼了!” 薛永寿环视一圈众人,见他们都点头,沉声说道:“这就对了,哪怕咱们死,也不能背这叛贼的骂名!” “给两个人通知上面的兄弟,待会堵截叛军,其他人随我去夺下面的舟船,然后打开城门。”薛永寿又吩咐道。 两名军士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城头上去,薛永寿则带着其他人往下走去。 薛永寿四十余人很快砍杀了看守舟船的十名叛军,划着舟船往城门去。 厮杀声惊动了城头上的叛军,见薛永寿带着人正往城门去,登时有头目带人下城头欲前往阻拦。 而瞬间又有六十余名军士反水,堵截他们下城头。 李如松眯眼看去,心底已经觉得此事八成不是诈。 待城门缓缓打开时,李如松毫不犹豫地命令军士将舟船往城门划去。 李如松本人更是在第三条舟船上,身后的三十余条舟船紧随其后。 有百余名浙兵嫌舟船太慢,直接跃入水中,迅速地往城门游去。 李霁这边也命预备的五百名浙兵全速增援过去。 李霁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城头,上面开始混乱,此刻想法也和李如松一样,这事应该是成了! 半个时辰后,李如松果然夺下南门,叛军大惊。 但是后面还有主城门,李如松等人仅是夺取了瓮城,只能算阶段性胜利。 瓮城的城墙虽和主城墙相连,但连接处往往是防御重点,设有闸门、矮墙和箭楼等阻隔建筑,守军都会优先控制这一区域。 东面萧如薰的部队接到消息,也迅速往南门增援,务必要在城头之上站稳阵脚。 第242章 离间(一) 但李如松命军士顺着瓮城墙进攻主城墙时,遭到叛军的顽强阻击。 瓮城的城墙宽度约为一丈二尺(约3.8米),比主城墙稍矮,两边与主城墙相连处有一阶梯缓坡,落下了闸门后,守军依然具有防守优势。 虽未能突破至主城墙,但是夺取南门瓮城后,对守城叛军形成了极大的压迫感。 李如松依旧亲自带人稳稳占据南门瓮城,叶梦熊再次召集众将议事。 “现下李总兵已经牢牢占据南门瓮城,但叛军布置了重兵防守主城墙上的闸门和箭楼,一时仍难以强攻。” 叶梦熊坐在上首,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 麻贵和牛秉忠都曾任宁夏镇总兵,对宁夏城这座坚城的城防有多么完善,多么难以攻取最为清楚不过。 若能轻易攻占,如何敢称西北第一重城。 老将牛秉忠沉声道:“据擒获的俘虏和薛永寿交代,城内从上月中旬便已经开始杀马充作军粮,可见叛军已经无多少粮食,他们能耗得过我们?” 叶梦熊摇头直接开口道:“不能与叛军再持久耗下去!” 叶梦熊接任三边总督两个多月,皇帝便已经三次下旨催战,第三次的圣旨言辞锐利,已经不是简单的抚慰催战。 确实也真的没法再耗下去,万一叛军再拖个把月,官军自己都得先崩,因为筹措的粮草只够支撑到月底。 这已经是叶梦熊和朝廷尽了最大努力筹措的,周边数个省份都再难以征调军粮。 若再继续强行征调,后方都有可能会引发民变,那反倒是雪上加霜。 而且李霁、梅国桢和叶梦熊三人还从宣旨使者处得到消息,朝廷已经决定出兵朝鲜,急需尽快将助剿的各镇兵马调至朝鲜战扬。 所以即使能耗过叛军,时间上也已经不允许。 再从人道方面来说,再继续耗下去,城内的平民百姓会被多饿死、病死无数。 麻贵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若继续强攻,我方军士的伤亡难以估计……” 其他将领也是纷纷开口,不赞同一味强攻。 叶梦熊揉着眉心,无比苦恼道:“诸位且先各自回营吧。” 顿了顿后,又道:“提前准备一番!” 准备什么?自然是准备继续强攻,到了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用人命去填。 哪怕叶梦熊不愿意这么做,皇帝一道圣旨下来,谁敢抗旨?再不济,还不能再换个三边总督? 麻贵与牛秉忠等人,均是神情不悦地起身离开,他们带兵日久,自然不愿看着大量军士殒命于攻城之战。 最后,帐中仅剩李霁、梅国桢和叶梦熊三人。 叶梦熊脱下官帽,轻轻放在旁边桌面上,无奈自语道:“原本防虏之重城,如今竟令我大明无数军士丧命于城下!” 梅国桢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霁。 李霁点了点头后,朝叶梦熊说道:“叶部堂,我们是否再试一试离间分化叛逆头目,若能使之内乱,我军或有可趁之机。” 在从擒获的城内俘虏那里得知,当下城内粮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 薛永寿又给到一个关键信息,因为粮食分配的问题,哱拜等人与汉军头领刘东旸和许朝二人出现了矛盾。 李霁与梅国桢在叶梦熊召开议事之前,曾私下对此商议了一下。 李霁说的是“再试一试”,是因为此前五月之时,魏学曾命其家丁叶得新入城劝降,也暗中吩咐了他使离间之计,意在分化哱拜与刘东旸等人。 但是叶得新入城之后,便没有再出城来,证明离间之计未得奏效。 不过当下叛军的处境,与五月相比已大不相同。 当时的宁夏城尚未被完全包围,也没有被黄河大水漫灌,叛军更是自恃粮草丰足,认为官军奈何他们不得。 如今官军击溃草原各部,使哱拜外无援兵,夺下南门瓮城后,叛军虽仍顽强抵抗,但内心也肯定慌乱。 叶梦熊静静思虑着,拿起手边的茶杯,刚移到嘴边又放下,问道:“那又该从何处入手?” 李霁回道:“哱拜在宁夏城内经营日久,怕难以接近,当从刘东旸等人处入手。” 叶梦熊又问道:“可又应派何人前往?” 梅国桢抿了口茶,回道:“叶部堂,薛永寿为内应,刚助我们夺下南门瓮城,此刻城内叛军定然盘查极严,所以要用百姓。” 缓了缓,梅国桢又继续说道:“因为此事须得暗中进行,至少在接触刘东旸等人时,务必做出这样的假象,才可使得他们更加互相猜忌!” 薛永寿做了内应,帮助官军夺下南门瓮城,现在哱拜对刘东旸和许朝这两个汉军头领肯定已经有了猜忌。 有了矛盾与猜忌,才能更好的离间分化。 以哱拜的势力,对原本只是底层军士的刘东旸等人进行暗中监视,可以说再为简单不过。 叶梦熊皱眉开口道:“百姓?” 宁夏城周边的军城,倒是收容了些原本家在城内的百姓,叛军关闭城门后,他们自然就没法回家。 叶梦熊之所以皱眉,是担心普通百姓无法胜任。 李霁看出了他的担忧,开口道:“现下唯有百姓,才不会过度惹眼,且最好是原本宁夏城内的百姓,他们熟悉城内情况。” 薛永寿说如今刘东旸等人住在城内总兵府,若是连总兵府都找不到,那还怎么执行任务? 叶梦熊看了眼李霁和梅国桢,心道看来二人已经做过谋划。 呷了口茶后,叶梦熊又说道:“那光风与克生你们二人谁去挑人选?” 克生是梅国桢的字,寻找原本宁夏城内的百姓,须到南面最近的广武城等军城堡寨。 李霁自荐道:“叶部堂,便由晚生前去吧。” 梅国桢笑了笑,李霁不自荐,也得是他去,谁让李霁骑术精湛呢。 自己虽然也会骑马,但是根本没法如李霁那般疾驰,来去如风。 梅国桢笑道:“有劳光风了,我这身子骨实在经不起快马疾驰的颠簸,也没有光风你那般的骑术。” 叶梦熊也点头微笑道:“是啊,能者多劳,光风可是梦一口气快马急奔数十里,换了我这种老头子,骨头都给颠散架咯!” 李霁起身揖礼,笑道:“作为晚生,自当多加磨练。晚生这便前去,告辞!” 叶梦熊与梅国桢起身笑着回了一礼,成或不成也要试上一试了,权且死马当活马医。 李霁出了大帐后,吩咐李康集合五十人随他去南面军城堡寨。 萧如薰曾拨了二百人给李霁作护卫,李霁自然要不了那么多,在萧如薰领兵到宁夏城后,又给回了他一百人。 第243章 离间(二) 李霁入城后,便直接到守备署去。 因为良田堡也有一些原本宁夏城内的百姓,于是李霁用餐的同时,命良田堡守备将人都聚集起来。 用过饭后,良田堡守备便已全部将人聚集到守备署的院中。 李霁看着二百余名原本住在宁夏城内的百姓,开口道:“大家无须紧张,你们之中有去过城内总兵府的人上前一步。” 李霁懒得浪费时间,现在宁夏城已经被团团围住,没有了奸细,传递消息已经不像以往那般容易。 李霁话音刚落,有四十余人缓缓上前。 李霁对那四十余人,又开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人真正进过总兵府?” 大部分人都是连连摇头,总兵府可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但李霁还是看到其中有三人在定定看着他,应该是有进过总兵府。 于是李霁将他们带入正堂,随后又问他们曾经是怎么进的总兵府。 其中一个名叫李登的卖油郎,引起了李霁极大的兴趣,李登负责给总兵府送了将近两年的菜籽油。 卖油郎李登瞎了一目,有一足也是微瘸,三十余岁的年纪。 李霁让另外两人暂时先出去,请卖油郎李登坐下后,温声问道:“你家中还有哪些人?” 坐在椅子上的李登十分拘谨,小心回道:“回大人话,草民父母都已离世好些年了,妻子也在前年因病去世,现在只剩草民和一个十四岁的儿子。” 李霁点点头,又开口问道:“你儿子也在外面?” 李登回道:“回大人,是的,我和儿子本来挑着油到南边来贩卖,叛军关闭城门后,才回不了家。” 李霁微微颔首,直接开口道:“李登,你可愿为朝廷效力?” 李登不止是宁夏城内的百姓,他的形象也很容易使城内的叛军放松警惕,躲过盘查。 李登抬头结巴道:“效……效力?” 李霁点头道:“对,为朝廷效力!官军虽然已将叛军包围,但是强攻会付出极大伤亡,所以叶总督希望有个人能到城中送两封书信。” 李登又小心问道:“大人,可是劝降的书信?” 李霁回道:“也算是劝降的书信,你听过离间计吗?书信主要是离间叛军头目。” 看了一眼堂外,李霁又道:“当然,此事会有一定风险,我们遵从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比较合适,若能为朝廷效力,无论结果如何,朝廷均会给予封赏。” 李登双手搓着粗布衣摆,沉默良久。 微微转头看了眼堂外后,李登对李霁问道:“大人,如果我死在城内,我儿子会得到什么封赏?” 李霁肯定地回道:“不说金银这些,叶总督会上奏朝廷给予相应官职,令其衣食无忧。” 顿了顿,李霁又道:“但若你应允,我不希望你抱着必死之心去。” 李登擦了擦双手手心的汗后,咬了咬牙,回道:“我愿意去!但是请大人一定要保证遵守承诺,将封赏给到我儿子。” 李霁点头道:“放心,三边总督叶部堂和我,以及另外一位监军御史共同保证,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替你们请到封赏!” 李登低头拱手道:“多谢大人,我愿意去!” 李霁点头又道:“好,带上你儿子一起随我去见叶部堂,中间具体的环节我们会一一同你说明。” 随后,李霁带着李登父子快速赶回了宁夏城南面的大营。 在良田堡便寻到卖油郎李登这个人选,属于意外之喜。 叶梦熊看着李登,微微颔首,他这个形象确实会令城内叛军放松警惕。 “李登,若你入城后会如何接近总兵府?”叶梦熊开口问道。 李登看了眼李霁,才回道:“回总督大人,草民在城内家中的屋顶隔层还藏有十六七斤的油,而且总兵府的好些下人也见过我。” 刘东旸等人屠戮焚烧的是巡抚衙门,总兵府在张维忠自缢后,大多数的下人都保留了,后来刘东旸和许朝都住了进去。 叶梦熊和梅国桢对视一眼,现在城内各种物资都十分匮乏,油是不错的敲门砖,李登认识总兵府的下人也是有利条件。 叶梦熊点头道:“好,你能为朝廷效力,本部院定会向朝廷奏明请赏。” 李登闻言就要下跪磕头,叶梦熊制止道:“不必,具体实施环节让梅御史和李谕德告知你,切记务必要小心。” 李登谢过叶梦熊后,小心落座,李霁和梅国桢详细地交代他如何送信离间,以及见到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说辞。 一个时辰后,李登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开口道:“草民都记下了,一定尽力做好。” 梅国桢点头说道:“虽说有一定危险,但只要你将我们二人教你说的话都记好,他们应是不会伤你。” 据薛永寿交代,此前魏学曾派入城劝降的家丁叶得新和张杰只是被关押,并未遭杀害。 李登连连点头,不过紧张还是难免的。 李霁在一旁开口说道:“你先去与儿子道个别,心情放轻松些。” 随后,帐内一名叶梦熊的亲卫便将李登带了下去。 李霁和梅国桢两人则在大帐之内开始分别写信,梅国桢写了两封信,是分别给刘东旸和许朝二人。 李霁也写了两封,全都是给哱拜他们看的。 叶梦熊在一旁看过四封信的内容,捻须微笑点头。 梅国桢拿起李霁写的其中一封信看过之后,也不禁微微一笑。 这一封信比较特殊,是李霁代刘东旸写的。 梅国桢打趣道:“难为光风了,这字迹谁敢相信是李六魁手书!” 刘东旸是个大字不识多少的底层军士,李霁故意将字写的歪歪扭扭,其中还有好些错别字,不过大意还是能读懂。 叶梦熊也笑道:“但确实是李六魁亲笔嘛,一样值好些银子。” 李霁对此摇头一笑,随后命人拿来三张油纸,将四封信分作三份包好。 李霁和梅国桢拿着信又找到卖油郎李登,哪封信该交给谁,出扬的顺序刚才都已经跟他说明。 李霁将信递给李登,同时说道:“李登,一定要记好绑在油纸外的绸布颜色代表谁。” 李登接过三份油纸包裹的信件,点头回道:“两位大人放心,草民都记下了。” 李霁轻轻拍了拍李登儿子的肩膀,说道:“请你父亲小心,也祝他能成功。” 李登十四岁的儿子看着父亲,带着哭腔说道:“阿爹,一定要小心,儿子在城外等着阿爹。” 李登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好,等着阿爹,阿爹还要看着你成家。” 九月十二日夜,下了一扬不小的雨,南门瓮城上的官军冒雨发动夜袭,奋力突破两道城垛矮墙,不过仅一刻多钟便被叛军击退。 在那一刻多钟里,除了有几个中箭的官军摔下城墙之外,还有一人被悄然吊入城内。 第244章 离间(三) 宁夏城内,一队巡逻叛军向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喝道。 李登停步转身,紧张地结巴回道:“军……军爷,小的是……是城西的卖油郎。” 天空还在下着小雨,两名军士提着尖顶灯笼缓步走近李登。 一名军士提起灯笼在李登面前照了照,看清了他的面容。 “城内戒严,不得随意走动,你怎会在此处,莫不是混进来的细作?” 那军士蹚水绕步打量着李登,同时开口说道。 李登忙回道:“回军爷,小的真是住在城西,不是细作!” 那人突然拔出腰刀,猛地搭在李登肩上,喝道:“我问你为何在此地?” 李登身子一抖,险些跪下,咽了口唾沫后,颤声回道:“军爷,小……小的已经两日没……没吃东西了,实在是饿……饿得紧,这才出了家门,想着到这边找认识的人借一点……” 那人再次喝道:“还敢撒谎?” 李登膝盖一软,登时跪在水中,颤声道:“军爷,小的没……没撒谎。” 另一人上前又将灯笼往李登的脸照了照,见他瞎了一目,转身对身后几人问道:“此人称是卖油的,瞎了一只眼,可有人见过他。” 平日负责巡逻的多是巡检司的人,叛军控制城防的同时,自然也将巡检司控制住。 一名四十出头的络腮胡巡检司巡兵蹚水上前,看清李登的面孔后,皱眉开口道:“登瘸子,真是你!” 李登一见此人,忙欣喜道:“常四哥,是我,李登,您帮帮我,快告诉军爷,我不是细作,给您磕头了。” 见李登真要把脑袋往水里扎去,常四忙说道:“行了行了,等着!” 随后又对那两名军士,恭声说道:“此人确实是住在城西的卖油郎李登,从他老子开始就是卖油的,咱们巡检司的人好些都知道他,他肯定不是细作。” 那名拔刀的军士将刀插回刀鞘,其实他不过是吓唬一下李登。 李登感激地对常四说道:“多谢常四哥,多谢!” 常四板着脸低喝道:“大黑天的,又瞎了一只眼,你乱逛什么?快滚回去!” 李登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道:“常四哥,我跟我家凡哥儿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才……” 常四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断他道:“别说了,快回去,现在都什么光景了。” 城内不知饿死、病死多少人,这种情况已是见怪不怪。 李登忙回道:“小的这就回去……” 那两名军士不再理会李登,带头往前走去,他们也无心管这种事,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李登说不定过两天就饿死了。 常四看了眼李登,低声道:“我们正要往城西那边去,你就跟在我们后边走。” 当下谁都是自身难保,但互相认识几十年,能帮便帮一把,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见着太阳。 李登连忙点头,佝偻着身子跟在这些巡兵之后一瘸一拐地走着。 准备到家门口时,李登咬了咬牙,走快几步拉住常四,低声道:“今晚多谢常四哥,明日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常四微微低头回道:“登瘸子,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里也快连稀的都喝不上了……” 李登继续低声说道:“常四哥,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情况我都知晓,请你明日过来一趟,就跟你说点事儿,成不?” 常四挥了挥手,说道:“先这样吧,快回去。” 李登看着十几名巡兵缓缓离去后,往旁边巷子里走去。 到家门口时,只见大门敞开着,李登踉跄着走入家中。 家里各处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半年多没人在家,李登对此早有预料。 李登摸黑找到火折子后,又搬着梯子来到儿子的卧室。 借着微光,李登仰头向屋顶看去,见小隔层的板子依然完好才松了口气。 李登先架好梯子,然后坐在儿子的床上将裤子脱下,左边大腿上绑着一个油纸包。 李登擦干双手,小心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份油纸包裹的信件。 随后挑出其中绑着红色绸布的信件,这是要送到总兵府的。 李登拿着另外一封绑着黑色绸布的信件爬上梯子,取下两罐菜籽油的同时,将手中信件放到了隔层上面。 九月十三日,过了晌午,当李登以为巡检司常四不会来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登打开院门,常四背着双手站在门外。 “常四哥,快请进。”李登笑道。 进了院子,常四背在身后的右手往前一伸,开口道:“登瘸子,这一升米你和凡哥儿对付两顿吧,我能帮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李登看着常四手中提着的小布袋,眼眶微微一红,开口道:“常四哥,你先进来,我与你说个事情。” 二人进了堂屋,常四又开口问道:“凡哥儿呢,自从封城之后,我便没见过你们爷儿俩,你们跑哪儿去了?” 李登回道:“他出去了,常四哥,昨夜多谢你了。” 常四摇了摇头,说道:“不说咱们认识几十年,你爹和我老子也算打小认识,现在城里是那些人做主,没有办法,让你家凡哥儿别往外跑了,外边乱,很乱!” 李登看了眼常四,说道:“是啊,很乱!常四哥,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常四叹了口气,回道:“谁晓得,我倒是希望外边的官军能攻进来,要不然……咱们城内的父老怕是要死干净了。” 常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道:“常四哥,能陪我去趟总兵府吗?” 常四闻言,皱眉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李登起身到里屋提出一罐菜籽油,放到桌子上,对常四开口道:“常四哥,我还藏了点油。” 常四惊讶地看了眼油罐,又看向李登开口道:“现在油倒是紧俏东西,你是要到总兵府换粮食?” 李登制油的手艺是从他老子那里传下来的,因为做得好,在城内小有口碑,前两年总兵府专门让他负责送油,常四是知道的。 李登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是给常四哥你的,我想请常四哥你想个法子,送我到总兵府附近一趟。” 总兵府也在城南,昨夜李登路过时便发现那边设了好些岗哨,普通人应该是难以通行。 对此,李登当时便十分心焦,没法靠近总兵府,哪怕自己认识里面的老人,也是没有机会进入。 所以昨夜李登到最后才决定叫住常四,常四是巡检司老人,或许会有办法。 两人认识了几十年,李登对常四还是了解的,这个人绝对不坏。 即使昨夜没碰上,在没法靠近总兵府的情况下,李登第一个想到找的人也是常四。 第245章 离间(四) 常四又抬头看向李登,开口问道:“登瘸子,你到底去总兵府做什么?还有,你昨夜为什么会在城南?” 李登抿了抿唇,回道:“常四哥,帮我一回,成不成?” 常四思索了一阵,抬手抹了把桌面的灰尘,缓缓开口道:“卖豆腐的徐老头一家七口,张屠夫家八口人全都饿死病死了,还有很多人,都死了!他们在城里抢劫,奸淫妇女,没有人能管。” 顿了顿,又继续道:“那些人从上个月初开始,就没有给我们发粮食了,我也不知道我能活到几时。” 李登闻言,重重地呼了口气。 常四最后问李登:“你想什么时候去?” 李登转头回道:“越快越好。” 常四点点头,说道:“你等我半个时辰。” 说罢,便起身往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常四带着李登往南城总兵府去,李登用布袋提着两罐菜籽油。 前面的两道岗哨,常四低头哈腰与那些军士沟通一阵都得以通过。 在经过最后一道岗哨时,常四给看守头目塞了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两人终于通过了所有岗哨,来到了总兵府的侧门。 因为外面街道设了岗哨,所以侧门没有军士把守。 李登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少年和一名干瘦老头,老头是总兵府其中一名管事。 老头看到是李登时,惊讶道:“登瘸子,怎么是你?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李登弯腰笑着回道:“洪管事,小的是来孝敬总兵大人的。” 洪管事皱眉打量李登,开口道:“这里已经换了主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登回道:“小的自然知晓。” 说罢,将布袋递了过去。 洪管事诧异道:“这种时候,你还有这玩意儿?” 李登搓着手,谄媚笑道:“洪管事,小的有个小请求,您能不能带我一起将这油孝敬给总兵大人?” 洪管事摇头苦笑道:“你倒是来得巧,现在这里的主人正到处搜罗这玩意儿,换以前我还做不了主,现在不同了,进来吧。” 老头自然不敢昧下这两罐油,而且给他也没什么用,有没有吃的还得看里面那帮兵痞。 老头见这种时候李登提着油过来,应该是为了换粮食。 那洪管事转身便带着李登入内,李登对此都有些惊讶,原本还准备了许多说辞,竟都没用上。 李登跟着老头一路往里走去,竟也是畅通无阻,看见的军士均是或坐或蹲,有好几个甚至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老头低声嘲讽道:“这总兵府早就没了规矩,登瘸子,以前不敢想象能走到这儿吧?” 一个底层兵痞带着一帮兵痞能有什么规矩?住进来的第一时间,便是掳掠好些女子干那破事,与土匪无异。 李登头摇得如拨浪鼓,他原本打算只要进到总兵府就坦白身份,总有人带去见那所谓的总兵大人。 现在这个总兵府已根本没有一点官署的样子,与以前李登所见,完全是两个样。 更让李登觉得离谱的是,洪管事还将自己直接带到正堂中。 正堂里坐着好几个身穿锦袍的人,但是李登觉得这些衣裳本不该穿在他们身上。 李登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他见过总督叶梦熊、李霁和梅国桢等文官,如果这些衣裳穿在他们三人身上,倒会令人觉得理所应当。 洪管事拱了拱手,开口道:“总兵,副总兵,此人是城西的卖油郎李登,原本负责供应总兵府的菜籽油,现带着两罐油来孝敬诸位大人。” 洪管事嘴上语气恭敬,但其实心底毫无恭敬之意。 一个身穿红袍的汉子闻言,起身笑道:“总算寻到这玩意儿了,快命令伙房炸几个饼子出来。对了,赏给他十升米。” 说话之人正是自称总兵的刘东旸。 洪管事躬身称是,准备带着李登退下。 这时,李登拱手开口道:“多谢,除了这两罐油,小的还有样东西递上。”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众人目光不禁都看向李登。 又有一人起身从李登手中接过油纸包,递给到刘东旸。 刘东旸从中取出两封书信,皱眉看向李登,又转头对左侧坐着的一人,开口说道:“许副总兵,你来看看。” 许朝起身来到刘东旸身边,先看了眼两封书信,又转头看向李登。 许朝和刘东旸拆开各自的信件看了起来,期间刘东旸还问了好几回许朝,信中某些字句的意思,他就一大老粗。 许朝将信件扔在桌上,转身看着李登,开口问道:“这信是谁给你的?” 李登回道:“是叶总督和两位监军大人给草民的。” 刘东旸寒声道:“你是从城外进来的?” 李登点头回道:“是的,叶总督他们还让小的给二位带两句话,说二位都是汉家儿郎,走到今日地步,全是被异族之人挑唆,朝廷只惩主犯。” 许朝冷声道:“你不怕死?你现在就是在挑唆!” 李登低头回道:“小人自然怕死的,只是不愿看着那些蒙古异族人祸害我们宁夏城父老。” 顿了顿,又继续道:“二位,宁夏城不应该由那些外人做主!” 刘东旸一拍桌子,喝道:“住口!这宁夏城我与许副总兵做一半的主!” 李登却摇了摇头,说道:“二位真觉得是这样吗?只怕你们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你们并不同心。” 刘东旸指着李登又喝道:“信不信老子把你的脑袋剁了,扔到城外去?” 许朝转头又看了眼桌上的信件,洪管事则偷偷瞄了眼李登。 李登点头回道:“小的当然相信,但二位却不应该相信那些异族人,我可以让二位看清哱拜对你们是何等防备。” 刘东旸随即命人要将李登拿下,许朝却制止了他。 “如何看清?”许朝看着李登问道。 李登低头回道:“这整个宁夏城都处于哱拜等人的监视之中,而二位对他们又知道多少?就比如我进到这总兵府,此刻他们肯定已经知晓,只要我一离开,很快就会有人将我带至如今的宁夏城主人面前。” 刘东旸冷哼道:“你还想离开?” 许朝却将刘东旸拉到偏厅,低声说道:“总兵,我觉得试一试也无妨,他进得城来却出不去。土文秀这个人心思实在太过深沉,或许真的将我们监视得滴水不漏。” 看了眼堂外后,又继续说道:“最近我们分到的粮食越来越少,粮草都是被他们掌控,这样下去如何能放心?” 刘东旸皱眉道:“我们可是与土文秀歃血为盟的。” 许朝摇头无奈道:“刘总兵,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还会讲义气吗?而且他也没说错,哱拜是异族人,我们没有他那般搅弄风云的能力,在这宁夏城里,更没有他那样的根基。” 许朝也一直在防备着哱拜等人,哱拜能联络各方草原势力,若真的成功,他们二人最后相当于被蒙古人包围。 虽然现在什么都没了,但恰恰是这种局面,才更要防备。 许朝不像刘东旸,做事仅凭义气,被人套进去了都迟迟不警醒。 而许朝已经回过味来,当初的什么歃血为盟,都是土文秀等人早有预谋。 也是自己野心使然,如今已回不了头,却也不甘心做他人手中刀。 随后,许朝和刘东旸二人回到正堂,许朝让洪管事将李登带了出去。 其实李登进入总兵府也不过两刻钟时间而已。 第246章 离间(五) 许朝看着满脸不悦的刘东旸,开口道:“刘总兵,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觉得我们还能撑多久?” 刘东旸一脸无所谓地回道:“与他们拼了便是,这事已经做下,难道你真相信那破纸上写的什么只惩处主犯?” 刘东旸孤家寡人一个,这半年多便已是他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在他看来如今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许朝轻笑一声,又道:“是啊,事情已经做下,我们是兵变,是造反,自古以来即使最后降了也没有好下扬的。” 刘东旸撇嘴道:“那还考虑个鸟?无非就是鱼死网破!” 许朝叹了口气,又道:“那么多兄弟不是人人都豁得出去的,许多人还有族人,如今事已不成,也就认了!哱拜他们想什么你可知晓?” 缓了缓,许朝又继续说道:“之前外面派进城谈判的那几人,他们杀了吗?没有!而且你才是名义上的总兵,人家也可以说自己是从犯。” 见刘东旸将头扭向另一侧不说话,许朝再次开口道:“我也想团结,可是土文秀他们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下面的兄弟已经有了怨言,如果哱拜他们没有别的打算,那就有什么都摆到台面上来说清楚。” 李登回到家还不到一个时辰,果然便被几个哱氏的私兵带走审问。 对此李登早有准备,因为在城外时,李霁和梅国桢便有交代。 几个哱氏私兵原本以为李登仅是个普通百姓,又是瞎眼跛足,根本没当回事。 照例问了几个问题,就准备放他离开,可当李登拿出一封信后,他们均是眼神一变。 很快便有人将此事禀报给哱承恩,而哱承恩与土文秀看过信件就命人将李登带了上来。 哱承恩打量着李登,对他怎么入城的丝毫不感兴趣,因为他们之前也能将人送出去,更何况如今官军攻占了南门瓮城。 “你也给刘东旸和许朝送了信?” 哱承恩看着李登问道。 李登如实回道:“是的,一人一封信。” 哱承恩轻轻抖了抖手中的信,又问道:“这信中许我阿瓦伯爵,那给了刘东旸和许朝什么官职。” 李登摇头回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没资格看这些信,不认字也看不懂。” 到土文秀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城?” 李登回道:“十二日晚上。” 哱承恩起身绕着李登踱步,同时再次打量着他。 “为什么先给他们送信?”哱承恩问道。 李登小心回道:“小的以前负责给总兵府送油,认识里边的老人。” 顿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也是叶总督和两位监军大人的意思,好像说什么刘许二人手上兵力更多,我只模糊地听到了这么一句。” 哱承恩停下脚步,看向土文秀。 “你送信时,刘东旸和许朝跟你说了什么?还有,他们知道你也要给我们送信吗?” 土文秀又开口问李登道。 李登微微抬头,回道:“知道的,他们也没有说什么,给了我十升米,随后在偏厅商量了一会儿,便让我离开。” “那你离开总兵府后,怎么没有过来送信?”土文秀继续问道。 李登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回道:“小的没有来过这里,又不认识人,还没想好怎么送,便……” 话未说完,哱承恩就喝道:“撒谎!你偷偷摸摸去总兵府送信,回了家根本就没有再打算过来送信是不是?” 李登身子一抖,忙回道:“小人没撒谎,只是还未想好如何靠近……” 哱承恩转头命令道:“把他给我押下去。” 立刻有四名哱氏私兵入内将李登押了下去。 哱承恩又命令道:“立即去那人家里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堂外有人领命而去。 土文秀看了眼堂中的哱承恩,皱眉道:“你是怀疑刘东旸和许朝已有了投降之意,私下开始与叶梦熊他们谈判,便不让那人再过来给我们送劝降信?” 哱承恩回道:“刘东旸和许朝既然知道那人还要给我们送信,为什么不直接将人扭送过来?还有,他们收到劝降信到现在也没有过来知会我们,可见他们私下已经有了其他打算。” 土文秀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此事我们还是先向阿瓦禀报。” 哱承恩点点,抬脚往后院快步走去,土文秀也起身跟上。 而刘东旸和许朝这边,在李登被哱氏私兵带走时,便收到了消息。 总兵府正堂中,许朝看着刘东旸,沉声道:“刘总兵,怎么样,现在你相信了吧?” 刘东旸捏了捏拳,开口道:“你不是也暗中派人监视他们了吗?那他们自然也会如此。” 许朝无奈道:“我是有派人暗中监视,可是哱拜那座副总兵府邸根本就是水泼不进。而我们这里呢,外面那些岗哨以及这府中恐怕都有他们安排的人。” 刘东旸开口道:“此事我们还是通知土文秀他们商议一下,如何?” 许朝冷笑道:“我们一举一动都处于他们的监视之下,况且如今还需要通知么,那送信之人都捉了去,他们岂会不知?” 刘东旸靠在椅子上,揉着眼眶,说道:“那就等他们过来,看看是如何说法。” 哱拜府邸内,较之半年前苍老许多的哱拜,看着面前的两封信沉默不言。 一封是劝降信,另一封自然是李霁替刘东旸手书,提出投降条件的书信。 信中的内容很直白,只要朝廷答应保全城内汉军,可以配合打开南面主城门,迎官军入城。 哱承恩沉声道:“阿瓦,他们果然准备投降,我们要不要先下手?” 土文秀开口道:“是不是太早了?那许朝是有些心思,但其中应该有蹊跷。” 哱承恩冷哼道:“蹊跷?他们汉军中早就传出投降的议论了!现在我们拿了那送信的人,刘东旸他们肯定已经知晓,说不定现在又换其他人给城外送信了。” 哱洪大在一旁开口道:“据下面的人来报,许朝已经更换了所有总兵府外岗哨的守军,还将外面的两道岗哨向外移出许多。” 顿了顿又继续道:“同时,他又从北门撤下四百名军士,全都调到了总兵府外围。” 哱承恩咬牙道:“阿瓦,不能再犹豫了,他们已经在开始准备,城内的汉军可是我们的两倍有余。” 土文秀也看向上首的哱拜,看他如何决议。 其实在牵制官军的蒙古诸部被击退后,哱拜便知败局已定,曾与土文秀暗中商议过如何最大程度的自保。 原本想再拖一拖,加大谈判的筹码,现下双方矛盾加重,怕也只能提前动手了。 第247章 内讧 “汉军人多,许朝和刘东旸已有戒备,暗中下手已经不可行,只能迅速将那二人扑杀。” 哱拜缓缓开口说道,走到现在这种地步,也没有再拖的必要。 叹了口气,哱拜又说道:“将他们扑杀之后,由你们出城请降。” 哱承恩和土文秀等人闻言缓缓低头,这种结局纵使再不愿,也只能接受,因为已经没有任何胜利的可能。 哱拜捻动手中的念珠,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必死的人了,所以与叶梦熊他们谈判唯有一条,保下年幼的族人后代!” 哱洪大开口道:“阿瓦,他们会答应吗?” 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而且这次几乎打烂了整个宁夏镇。 哱拜笑了笑,回道:“在别的地方或许不可能,但这里是宁夏镇,蒙古族人与汉人杂居,汉人其实也多不到哪里去,北面又是草原。为了尽快使宁夏镇安定下来,他们不会,也不敢大肆的杀戮。” 哱拜做了多年的宁夏镇副总兵,也曾在多个边镇征伐过,对大明朝廷在边镇的管理策略再了解不过。 哱拜看了眼儿子哱承恩与哱承宠,随后又继续开口道:“不过得委屈你们了,汉人皇帝要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胜利,所以就要有俘虏。” 哱承恩一脸认命地笑道:“只要他们同意留下年幼的族人,死前遭受些羞辱我们都忍了。” 哱洪大颓然道:“要是能打到那大明京师该多好!” 其他人将头埋得更低,打到大明京师是没有可能了,只会是以俘虏的身份被押解而去。 哱拜将念珠扔到桌面上,又说道:“那我们就布置一番,迅速解决那两个汉人。” 九月十四日,许朝让人去仓库调粮,却只拉回来了一半的粮食。 手下之人纷纷要求刘东旸和许朝做主,刘东旸因此也大为恼怒,准备带人找哱承恩讨要说法,却被许朝拉住。 九月十五日,土文秀面见哱拜。 “阿瓦,由我前去吧,我不想遭受汉人的侮辱。”土文秀恭声对哱拜说道。 哱拜笑了笑,点头道:“那你先走一步,阿瓦随后就到!” 其实他们已经基本能确定那封所谓的刘东旸手书是假的了,不过这也已经不重要,因为哱拜不能给刘东旸和许朝太多的准备时间。 傍晚时分,土文秀带着百余人,拉着二十余车粮往城南总兵府而去。 土文秀被拦在了最后一道岗哨之外,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 许朝从总兵府中走了出来,见土文秀身后拉着二十余车粮,轻笑道:“土参将,怎么还劳烦你亲自送粮过来呢。” 土文秀拱了拱手,笑着回道:“昨日粮仓账目不清晰,所以只拨了一半的粮给兄弟的人,今日我亲自过来向两位兄弟致歉,同时也是商议一下如何夺回南门瓮城。” 许朝反手握在腰刀刀柄之上,回道:“那土参将有什么高见?” 土文秀看了眼两侧的军士,笑道:“此等大事,兄弟就打算在此商议?而且商议也需与刘总兵一起不是?” 许朝扯了扯嘴角,问道:“那怎么就土参将一人前来,哱副总兵人呢?” 土文秀回道:“哱副总兵在城北巡视城防,阿瓦让我过来将计划与刘总兵和许副总兵议一议。” 还未等许朝再说话,土文秀就又吩咐麾下军士将粮食交给许朝的人,随后自己一人缓缓的走过岗哨。 走到许朝面前,土文秀又笑道:“请许副总兵与我一起面见刘总兵。” 许朝见土文秀打算只身入总兵府,暗道有胆量。 双方的矛盾就如一层窗户纸,随时都会捅破。 许朝开口道:“那土参将就请吧。” 说罢,许朝转身率先往总兵府内走去。 土文秀一个人闹不出花样,就是加上他带来的百余人也不够看,这总兵府内外有八百多军士。 许朝和土文秀进到总兵府大堂之时,刘东旸正板着脸坐在上首。 最近因为粮食分配不均的问题,双方本就闹得不愉快。 而哱拜的人捉了送劝降信的李登,已经两日才上门来商议,让刘东旸觉得自己被轻视。 土文秀刚行完礼,刘东旸便开口问道:“听说土参将你们捉到了一名细作?” 土文秀落座后,笑着回道:“是捉到了一个混进城的细作,他还说给刘总兵和许副总兵一人送了一封信,但我们知道二位对于这种哄人的说辞是不会理会的。” 许朝瞥了一眼土文秀,说道:“哦?土参将这么相信我们?” 真是这么信任,又怎会对我们严密监视?果然是巧言善辩! 土文秀点头道:“我们是歃血为盟的兄弟,自然是要互相信任,刘总兵和许副总兵应当也能识得这种拙劣的离间之计。” 刘东旸看了眼许朝,对土文秀说道:“不错,我们乃是歃血为盟的兄弟,此时应当要齐心协力才是。” 许朝暗暗摇头,这个刘东旸真是头脑简单,一提兄弟义气便什么都抛之脑后。 土文秀看向刘东旸,笑道:“刘总兵,一个小小细作的挑唆,不应该影响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我送粮过来,也是有一事同二位兄弟商议。” 土文秀看了眼许朝,接着说道:“南门失了瓮城终究是大患,防守压力增大,我们不如夜袭反攻,夺回瓮城。” 刘东旸点头道:“确实应该夺回瓮城,何时夜袭反攻?” 刘东旸一个底层士卒,其实根本就没有指挥能力,一直以来都是哱拜在指挥部署部队。 土文秀看了眼天色,回道:“就在今夜。” 许朝看向刘东旸,皱眉道:“此事是否应该再思虑一番?” 土文秀却说道:“许副总兵,我们须尽快夺回南门瓮城,才能鼓舞士气。我阿瓦已经决定发动夜袭时亲自督战,所以请刘总兵一起前往,合力将李如松赶下城头!” 许朝闻言,目光猛地投向土文秀。 正欲劝阻,刘东阳已经点头道:“好,我要带上所有军锋,亲自将他们赶下瓮城。” 土文秀拱手沉声道:“好,子时前我来此与刘总兵汇合,届时我们一起发动反攻。” 待土文秀离去后,许朝便一直劝刘东旸不必亲自去督战,什么互相信任、齐心协力,这种才是哄人的说辞! 可刘东旸还是坚持要前往,称不能让哱拜和土文秀他们看低。 许朝最后还是无法劝住刘东旸,既然他决意要去督战,那么许朝就得留在总兵府镇守。 临近子时,总兵府门口,许朝看着刘东旸带三百余军锋随土文秀几十人缓缓离去时,眼皮一直在跳。 这一夜,叛军没有夜袭官军,而是内讧。 刘东旸带领的三百余军锋,在街道之上遭哱洪大和哱承宠埋伏。 乱战之中,刘东旸斩杀土文秀,随后带着几十名军士在逃回总兵府的路上被杀死。 同时,哱拜和哱承恩父子带兵围攻总兵府,许朝也被杀。 城外,李霁等人也接到李如松遣人来报,据敌楼上的哨兵观察,城内疑似发生骚乱。 第248章 兵变平定 同时,哱承恩与哱洪大两人出城谈判请降。 梅国桢抚掌沉声道:“宁夏事定矣!” 昨夜接到城内疑似发生动乱的消息后,梅国桢就整晚不曾合眼。 叶梦熊也重重舒了口气,宁夏叛乱自二月二十八日起,距今已历时近八个月。 朝廷调动了辽东、宣府、大同、山西等各镇兵马,以及浙兵、苗兵等十余万兵力参与平叛,军费开支巨大,几近二百万两白银。 除此之外,当地军士与百姓伤亡惨重,宁夏镇的民生经济遭受到严重破坏,这些都还难以具体统计。 总督叶梦熊在大帐上首缓缓落座后,开口道:“将他们二人带上来!” 哱承恩和哱洪大进入大帐后,面对总督叶梦熊与众多将领也不曾行礼。 帐中诸将均是怒视着二人,这一扬兵变死了太多人,整个宁夏镇都被打烂,如何能够不恨? 叶梦熊看着哱承恩与哱洪大二人,直接沉声道:“既来请降,言明请求!” 哱承恩开口回道:“你劝降书信中称,只要我们杀刘东旸和许朝两个首犯可免罪,同时封我阿瓦伯爵,请遵守承诺。” 话音刚落,李如松便拍案而起,怒喝道:“逆贼狂妄!你立即回去洗净脖子等着,待我率军杀入城中,定令尔等族灭!” 自家老子拼死拼活,才搏得一个伯爵之位,哱拜一蛮夷造反不成,而后请降,竟真敢想得到朝廷封爵? 不止是异想天开,那更是对自家老子的侮辱。 李霁与梅国桢相视一笑,那是离间书信之言,自然不能当真。 而哱承恩如此狮子大开口,无非就是那句老话: “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 叶梦熊寒声道:“哱拜也算精通我汉家文化,当知兵不厌诈。你二人既前来请降,便直接说明请求,在我职权之内方可应允。” 哱洪大环视帐内众人,冷哼道:“你们汉人从来都是出尔反尔!” 麻贵冷声回道:“对于尔等恩将仇报之人,自然无须讲什么信义,朝廷对你等父子可曾薄待?” 哱承恩咬了咬牙,看向上首的叶梦熊,又开口道:“可以没有封爵,我们也可以卸甲为民,但我们开城投降之后,大明朝廷绝不能对我等大肆杀戮!” 梅国桢面无表情地开口道:“不必尽说这等小儿之言,哱拜心知祸国之罪的下扬。若不治尔等之罪,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哱承恩的话其实已经大概提出了底线,叶梦熊等人已不再担心哱拜还会继续顽抗。 在他们杀掉刘东旸和许朝二人后,便只有投降一途,因为哱拜根本无法控制城内汉军。 没有头领的军队就是一盘散沙,即使名义上的也要有,所以兵变之初,哱拜才扶立刘东旸为总兵。 而对付散沙一般的叛军部队,官军依旧会出现伤亡,但是相比之前会小很多。 当然,叶梦熊不准备再付出任何伤亡,这扬兵变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叶梦熊轻抖大袖,双手轻轻撑在桌案上,肃声道:“你父子归降我大明多年,当知我大明以何为治国之本。本部院可向尔等声明,妇孺可从轻处置,免死罪。” 顿了顿,又继续道:“然尔等主犯者,手染我将士百姓之血,必须押解至京师,由圣上下旨定罪!尔等愿降,则需明日巳时之前弃械打开所有城门。” 帐内众人目光再次投向哱承恩。 哱承恩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便与哱洪大向大帐外走去。 宁夏城的城垣格局,在洪武年间初步奠定四城门基础,分别是东门“清和门”、西门“镇远门”、南门“南薰门”、北门“德胜门”。 正统九年,因军事防御需要,恢复宋元时期规模,增筑了西南的光华门和西北的振武门。 九月十七日,宁夏城六门尽开,叛军全部弃械,哱承恩和哱承宠兄弟带着哱拜的众多义子出城受降。 叶梦熊命宁夏巡抚朱正色,监军御史梅国桢,将领李如松、萧如薰和麻贵等率军入城,收押叛军的同时接管所有城防,自此宁夏兵变彻底平定。 在夺取南门瓮城之后,叶梦熊就已命李霁监督重新修筑之前所掘黄河堤坝。 这是为了排掉大水,再次发动强攻而准备,不过如今叛军已降,自然无需再强攻。 十五日时便已经开始排泄浸泡宁夏城的大水,到十七日就基本排泄得差不多了。 在宁夏巡抚朱正色和梅国桢等人进城之时,哱拜放火焚烧府邸,他本人与众多妻妾也于火海之中自缢而亡。 九月十八日,叶梦熊八百里加急向京师传递平定宁夏镇兵变的捷报,同时入城慰问庆王宗室与城中百姓。 九月二十三日,来自宁夏镇的露布飞捷入京,皇帝朱翊钧与所有京师朝臣均是大喜不已,整个大明京师一片欢腾。 众朝臣为平定宁夏兵变进贺表之时,皇帝朱翊钧发出两道谕旨,同样是八百里加急发往宁夏镇。 九月二十八日,正在主持恢复宁夏镇秩序的三边总督叶梦熊与巡抚朱正色,接到来自京师的两道谕旨。 因没有宣旨使者,便由总督叶梦熊宣读。 第一道圣旨,嘉奖了所有参与平叛的文臣武将。 这是圣旨口头嘉奖,具体的封赏则需根据总督叶梦熊,以及李霁和梅国桢两个监军的汇报奏章议定,还没那么快下来。 第二道圣旨则有特定对象,命李如松麾下各镇兵马赶赴辽东,准备入朝鲜平倭事宜。 同时,命监军李霁与梅国桢负责押解哱承恩、哱承宠、哱洪大和土文德等主犯回京,接诏后三日内立即启程。 宁夏兵变刚平定,皇帝朱翊钧便立即将各镇兵马调往辽东,看来倭寇进犯朝鲜的战事已经刻不容缓。 当夜,叶梦熊与朱正色设宴为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等人饯行。 最近多得李霁与梅国桢协助调度各项战后恢复事宜,叶梦熊与朱正色很是感激。 李霁与梅国桢二人奉诏还京后,所有事务就都得落到他们一总督一巡抚身上了。 这也是他们的本身职责,接下来还有得他们二人忙碌。 萧如薰酒劲上头,一直拍着李霁的肩膀回忆二人联手坚守平虏城的日子。 李霁想起那段日子也是恍如昨日,感慨不已,与萧如薰已是生死之交。 如今萧如薰为宁夏镇总兵,要继续镇守宁夏,而李霁则要回京,之后二人想再相见,可能要数年亦或更久了。 萧如薰突然问李霁要不要把李康给留下来,自己一定带他建功立业。 李霁登时“翻脸”,直接将萧如薰灌得不省人事,还说是生死之交,挖墙脚的锄头哐哐不停地挥。 再说了,李康也不愿留下,媳妇儿孩子都在京师家中等着呢。 坐在他们对面的李如松,饶有兴趣地听着、看着。 第249章 启程回京 总督叶梦熊与巡抚朱正色,以及萧如薰和麻贵等人,送李霁一行人出城门。 分别之际,萧如薰又是好一阵感慨。 李霁与众人一一话别辞行,先向叶梦熊和朱正色揖礼道:“当下宁夏镇百废待兴,晚生相信有叶部堂与朱抚军在此主持战后重建事宜,宁夏镇定能很快恢复民生安定,继续守御大明的西北边疆。” 叛军占据宁夏城半年有余,百姓罹难者众多,哱拜又大肆劫掠财物、妇女用以勾结蒙古诸部。 光重建这座西北雄城就需花费大量的时间,以及人力物力。 叶梦熊与朱正色微笑颔首,拱手回礼。 叶梦熊微笑回道:“光风少年英才,当为未来大明之栋梁也!待老夫回京,再同席畅谈。” 叶梦熊对火器有极深研究,所以同李霁很有话题。 在九月初,李霁与他拟写了改造鸟铳的奏本递入京师。 当然,奏本之中萧如薰和李如松也一同具名了。 朱正色半开玩笑道:“光风乃文武全才,若是能留下一起重建宁夏镇边防民生,既是百姓之福,也是一大助力,可惜朝廷另有重用。” 李霁和梅国桢也被急召回京,很有可能会参与朝鲜平倭事宜。 要不然朱正色真想上奏,请皇帝干脆将李霁外放到宁夏镇两年。 李霁苦笑道:“朱抚军,晚生也想多加历练,然圣命难违,我得赶快回京啊!” 这老头子,良心大大的坏! 好不容易能回京城,留下来给你们打下手?你可拉倒吧! 就是把你巡抚的头衔让给我,我也不干,家里俩媳妇和儿女们都等着我回家呢! 叶梦熊和朱正色哪里不知道李霁的心思,皆是会意一笑。 李霁如今重为翰林清贵,可谓一片坦途,外放也只是想想而已。 李霁赶忙揖了一礼,逃似的向其他人话别。 接下来依次是老将牛秉忠、麻贵和延绥副总兵王通等。 老将牛秉忠其实已经致仕,只是临时征调领兵平叛,之后会有荣誉性的封赏,主要封赏应该还是给到儿子辈。 而如麻贵这样的,事后论功行赏少不了一个总兵官,这属于官复原职。 不过麻贵要到别的边镇任职,因为萧如薰刚上任宁夏镇总兵不久。 一番寒暄过后,正式启程出发。 虽然是同时启程,但李如松带着众多兵马,所以稍稍落后一些于李霁和梅国桢。 十月十一日,进入山西省境内,李霁与梅国桢暂时分道。 李霁须快马去一趟平阳府,叶梦熊请他帮忙安排笔生意。 如今宁夏镇仍有大量伤员未康复,伤兵营已经形成定期喷洒烈酒防止疫病的惯例。 叶梦熊还需一大批的甘薯烈酒,也希望以后能够定期向西北边军提供。 当然,后面定期提供的份额不再是捐献,而属于军需采买,价格已经定下。 李霁给大舅哥黄朝卿去了信件说明此事,运输路线和方式就先沿用当下的,叶梦熊暂时实在腾不出手处理这些。 现在的运输方式,是由李续在平阳府与人合伙开酒楼的舅兄从浙江拉过来,再送至宁夏镇,由边军的军需官接收。 所以李续的舅兄现在属于二道贩子,李霁也想让黄朝卿直接与军方对接,但是他弄一条到西北的运输路线还需要花费时间。 十月十三日,李霁带着李如松拨给他的三十名军士快马赶到平阳府。 没回到京城前,李霁就还是身负皇命的监军。 李霁和李康带着三十骑刚准备进平阳府城,城门内便涌出二十余名开路的衙差。 见李霁等人既不下马,还堵在道路中间,一名衙差喝令道:“同知大人出行,尔等速速下马避让。” 大明官制文尊武卑,像李如松这般专门怼文官的武将,可谓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一府同知官职确实不低,但是李霁不打算让路,也不需要给他让路。 因为李霁看见衙差们驱赶过路的百姓时,是又推又踹,他心底很不爽,十分不爽! 李霁安然跨坐于战马之上,手持马鞭,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从城门洞口缓缓而出的轿子。 那衙差见李霁一行人竟一动不动,再次喝道:“你们是聋……” 衙差刚开口,李霁右手边的一名军士便策马上前,手中马鞭往衙差脸上狠狠一甩。 那衙差立即捂着脸跳脚哀嚎,其他开路的衙差均是大吃一惊,丘八们什么时候胆气这么足了? 策马上前的军士乃是李如松的一名亲兵,李如松对文官都是嗤之以鼻,亲兵自然是近朱者赤,同样一个尿性。 李霁不让路正合他们的意,开什么玩笑,堂堂翰林清贵,如今又还是监军,谱就得摆起来! 那亲兵喝道:“让你们那什么鸟同知速速滚到一边,监军有急务!” 开路衙差们都是面面相觑,主要是他们不知道监军是什么官职。 一名平阳府同知的随行人员快速上前,高声问道:“你们是哪个卫所的军士,同知大人出行,为何挡在路中央?” 那亲兵翻了个白眼,刚才自己白白浪费口水了。 “再说一遍,监军有急务,让你们的狗屁鸟同知闪一边儿去!”那亲兵不耐烦道。 那随行人员皱眉问道:“监军?哪儿来的监军?” 李如松的亲兵气恼道:“宁夏镇平叛兵马监军,你们算是踢到铁板了,赶紧滚蛋,否则我的战马踩过去,头都给你踩烂!” 那随行人员闻言眼皮一跳,赶紧掉头往轿子小跑过去。 随后轿子便走下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快步向李霁这边走来。 那平阳府同知揖了一礼,笑道:“梅御史有礼……” 李霁直接打断他的话,说道:“我叫李霁,乃翰林院侍讲。” 知道李霁监军身份的多是宁夏镇周边官员,而宁夏镇以外官员知晓的监军多是御史梅国桢。 平阳府同知顿时一愣,刚才还心道监军御史怎么会这般年轻呢。 回过神后,赶忙再次行礼道:“李侍讲有礼,在下不知,还望见谅。” 李霁淡然回道:“岂敢,同知大人乃堂堂五品,在下只是六品官身,不过身负皇命,有急务要办,同时奉诏火速还京,恕不能下马让路!” 平阳府同知闻言,忙道:“李侍讲先请,见谅见谅!” 随后赶紧转身,挥手示意衙差将轿子抬到一边。 李霁打马经过平阳府同知身边时,又冷声说道:“这位同知大人,你出行的阵仗比之三边总督叶部堂也是不差的,驱赶百姓犹如猪狗,这官当得真是威风八面!” 平阳府同知闻言,顿时冷汗直冒,出门忘了翻黄历…… 第250章 就是想为朝廷效力 穿过门洞入城后,城内有大量百姓行人,不能再策马而行。 平阳府同知的随行人员,看了眼自家老爷,小心说道:“老爷,那人这么年轻,能是监军?” 平阳府同知看着李霁等人的背影,一脸烦躁回道:“混账!监军者皆身负皇命,谁敢冒充?而且那些军士确实不是山西这边的,应是其他边镇的助剿兵马。” 叹了口气,又说道:“万历十七年六元及第的状元就叫李霁,去年也正是被贬谪到了宁夏镇,按年岁算应该就是此人,平叛期间当是起复了。” 那随行人员,看了眼城门,又开口道:“那老爷,今日这事……” 平阳府同知皱眉道:“人家堂堂翰林清贵,没必要跟我过不去。” 刚才自己的出行阵仗是弄得大了些,但这在大明官扬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地方的知县出行那才叫一个阵仗大。 “那他是宁夏镇平叛兵马的监军,怎么跑到咱们平阳府来了?”那下人又不解问道。 平阳府同知思索了一下,回道:“应是叛乱已经平定,上月下旬便已经有消息传出。之前就有过几次宁夏镇兵马来我们平阳府拉军需物资的事,只是不知这次一个监军怎么亲自过来了。” 说罢,又吩咐道:“回府衙去,将此事告知府尊。” 平阳府同知这次连轿子都没坐,而是快步向城内走去。 那随行的下人赶紧招呼衙差们跟上,不过倒是没敢再驱赶百姓让路。 李康已经来过好几次平阳府运输甘薯酒,进城之后便直接带着李霁等人来到一家名叫晋雅楼的酒楼。 晋雅楼便是李续舅兄与人合伙开的酒楼,酒楼规模不大,属于中下水准,不过人气很不错。 酒楼掌柜一见到李康,立马小跑出门,行礼笑道:“康小爷有礼,您来了,我这就去通报东家。” 李康微微侧身,介绍李霁道:“这是我家少爷,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宁夏镇平叛兵马监军!马上让你们东家过来,我家少爷有事找他们。” 李霁真想给李康一个板栗,让他背两句经典半天背不下来,自己这一大串官衔倒是说得无比流畅。 那酒楼掌柜闻言一惊,赶忙行礼,恭声道:“草民拜见监军大人!” 李霁点头道:“且去把你们酒楼东家叫过来,我在酒楼等他们。” 掌柜赶紧命人通知东家,然后将李霁请到最好的雅间,吩咐后厨上四桌最好的席面。 晋雅楼的两名东家收到消息,便带着两名年轻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酒楼。 刚到酒楼门口,一名年轻人拉住一名酒楼东家,嘱咐道:“大舅父,待会儿见到堂弟,切记一定要称职务!” 此人正是李续的次子李韬,当年因为湖州府董范等大家族的事,蹲了一个多月的大牢,还是李霁给他捞出来的。 李韬的大舅父,也就是李续的舅兄叫赵志良,沉声回道:“你舅舅我见的世面能少了?还用你教我?快点儿,别让外甥他久等了!” 另外一对父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人则是赵志良的合作伙伴,趁着机会将自己儿子也带了过来。 其实这是李韬与他舅舅在来的路上就商量好的,因为李韬知道李霁对李家人是何等的不待见。 当年又是自家老子将他赶出家门,现下是想买后悔药也没地方买了。 李霁的名头好使得很,纵然再不待见李家,可是能唬人啊! 李韬和赵志良等四人,上到自家酒楼二楼最好的雅间门前,先都理了理衣裳,然后李韬轻轻敲门。 “进来” 门内响起一声淡然的回应。 李韬推门而入,带头行礼道:“拜见李谕德!” 李霁看到李韬竟也在,有些惊讶,开口道:“你怎么也跑到山西来?” 李韬干笑了两声,回道:“父亲让我跟着大舅父多走走,历练历练。” 其实是李续和李绘在黄朝卿那里听说李霁被任命为监军后,便让李韬赶紧跑过来了,因为李霁与赵志良这边突然有了接触。 他们刚听说李霁被贬,可没多久宁夏兵变便爆发,李霁就又起复了,心情那叫一个大起大落。 李霁看了眼李韬,淡淡说道:“都坐下吧。” 李韬等人揖了一礼,小心翼翼落座。 待他们落座后,李霁又开口道:“宁夏镇叛乱已经平定,我现在正准备回京师,还有些事想与你们交代,你们且先听着,有意见稍后可以提。” 李韬闻言,忙道贺:“李谕德平叛有功,回京之后定是加官晋爵……” 赵志良在桌下的脚,连忙踢了两下自家亲外甥,打断他的话。 因为李霁说了先听着,而且李霁脸色已有些不悦。 李霁抿了口酒,随后将叶梦熊交代提供甘薯酒的事,告知李韬和赵志良等人。 说罢,又问道:“叶部堂让我顺路交代的便是此事,你们有什么意见?尽可以说出来,我再去信与叶部堂说明。” 赵志良搓了搓手,笑道:“李谕德,提供甘薯酒的事,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为朝廷效力嘛,是我们的荣幸。” 看了眼李霁,又接着道:“就是我有个小小提议,后面的运输供给能否还由我们负责,您岳父黄员外那边也省下好些麻烦,您觉得呢?” 李霁轻笑一声,回道:“采购的价格,总督叶部堂那边已经议定,不可改变,如果你们继续承担运输供给之事,不仅没有什么利润,可能还有风险,这属于军需了,可明白?” 赵志良忙回道:“绝没有问题,我们一定按时交付供给,肯定不误事,这个就交由我们负责就是!” 李韬也拍着胸脯保证道:“赴汤蹈火啊!李谕德!我爹说了,贴钱我们也干,就是想为朝廷效力。” 李康悄悄翻了个白眼,李韬莫不是只会这一个成语吧?“疯解元”李枫的水平都比他高些…… 赵志良的合作伙伴也表态,千难万阻也愿承接运输供给任务。 看来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做二道贩子了,其实他们能接触到的官员官职都不会太高,不过在某些时候也足够扯出来做虎皮。 而且现在宁夏镇还未安定下来,接下这一任务还是有不小好处的。 第251章 还是让李家沾到光了 李霁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缓缓道:“我有言在先,你们可以继续承接供给任务,但是在浙江那边拿货的价格我不会干预。还有,在运输过程中,不要太贪心,否则没有好果子吃!” 他们承接运输供给任务,总督衙门会给予行文,让他们得以通行便利,保不准他们就夹带一些其他货物以谋利。 李霁知道现在或许他们还没有,以后八成会这么干,所以有必要提前敲打一番。 赵志良与合作伙伴对视一眼,心道果然什么心思都瞒不住这些官扬之人。 不过李霁话中有“不要太贪心”这句,是不是表示只要不过界,可以适当的运用一下? 赵志良忙双手提杯,笑道:“李谕德放心,我们绝对有数,肯定不给你惹任何麻烦!” 李霁自顾自地又饮了杯酒,说道:“以后总督衙门会进行调整,也许会变成官运,所以你们能承接多久,我不作保证,因为这属边防军务。” 现在官府自己不运输,完全是因为经费不足,宁夏镇这一扬兵变就烧了二百万两军费。 眼看辽东那边又要打起来,拨给恢复宁夏镇民生的经费都抠不出多少来。 李霁这算是应下来了,赵志良和他的合作伙伴是喜不自胜,不管能干多久,干就对了。 自从承接运输供给甘薯酒的任务后,官府的人就没敢找过自家酒楼的麻烦。 你来一个试试?耽误了前方军需,总督衙门直接砍你脑袋没商量! 李韬见事情谈妥了,提杯笑道:“李谕德,我跟你说说咱老家那边的情况吧?” 李霁点点头,示意他说,确实许久没有了解绍兴那边的情况了,上次与黄朝卿通信还是五月底。 李韬笑着说道:“现在咱们绍兴甘薯的种植推广得很好,老百姓们都乐意种,这东西收成好啊!” 李霁笑了笑,番薯这种作物但凡用点心思去打理种植,收成都不会太低。 李韬又接着说道:“黄员外还得了朝廷封赏呢,你知道不?” 这事李霁还真不知道,问道:“得了什么封赏?” 李韬回道:“黄员外获旨嘉奖,同时授从七品征仕郎,冠带荣身。” 征仕郎这一等级的散阶属于低级荣誉头衔,常见于基层官员或因捐纳(如商人助饷)获授,仅象征身份等级,无实际职权。 冠带荣身则指朝廷授予穿戴官员冠服(冠带)的资格,以彰显其身份荣耀。 自家老丈人都捐了一万多两白银的甘薯酒,才授个从七品征仕郎散阶,朝廷真抠门! 口头嘉奖几句,再给身衣裳顶个什么用,要是回京论功行赏还不给点儿实在的,非得找什么兵部吏部的人理论理论。 李韬看了眼李霁,又接着小心说道:“还有,二叔父在七月刚升了会稽县县丞。” 李韬的二叔父自然就是李维,九品主簿升八品县丞。 赵志良也笑道:“妹夫他也升官了,现在是庐州府无为州的通判。” 赵志良的妹夫,也就是李韬他爹李续。 无为州是庐州府辖下的散州,领巢县。 散州的行政级别在府与县之间,通判为从七品。 庐州府在徽州府隔壁,都属于南直隶管辖。 李续从徽州府八品经历司经历升为散州通判,可以说是跨出了一大步,这一官职多是县丞升任。 李续之前的府经历司经历一职属于“佐杂官”体系,主要负责文书、出纳、档案等事务,几乎没有实权。 散州通判则属于“佐贰官”体系,且州通判作为知州的佐官,职责多为分掌粮务、缉捕、水利、屯田等具体事务,也是亲民官,手中具有一定的实权。 所以府经历司经历到散州通判虽只升了一级,但权力却不可同日而语,干好了升个散州同知也不是不可能。 李康不禁嘟囔道:“还是让你们李家给沾到光了。” 李霁也是心里大为不爽,老丈人白花花的银子跟水一样流出去,都没得什么实际好处,李家兄弟倒是捷足先登。 不是李霁自大,李家兄弟能够接连升官,说是靠自己熬资历和能力得来,打死他都不信。 李韬闻言又干笑了一声,说道:“唉,康子,见外了不是?你岳父家那边我们都有照看着呢,有什么事情,我们赴汤蹈火啊!” 李康闻言,又猛翻了个白眼,还用你们照看? 沾我家少爷的光,倒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韬知道自家老子确实是沾了李霁的光,之前因为自己的事,险些被罢官,父亲自己都说根本没有升迁的可能了。 而且原本无为州通判一职已经定下来,那官员都在赴任的路上了。 突然之间就改由自家老子任职,哪有这等好事。 赵志良合作伙伴的那对父子在一旁听着大为羡慕,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就是了。 自家亲戚也有人在官扬,可是比不得李霁这种翰林清贵前途远大,何况如今刚立新功,那是炙手可热。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监军大人,知府大人和同知大人到了咱们酒楼,说来拜访您。” 酒楼掌柜在门外禀报道。 李霁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让他们上来吧。” 没一会儿,平阳府知府黄嘉善与刚才出城大摆阵仗的同知上到二楼雅间。 李韬等人赶紧起身行礼,搁平时他们可见不着知府。 平阳府知府黄嘉善揖礼笑道:“可是李谕德,李六魁?平阳知府黄嘉善有礼。” 李霁回礼道:“正是晚生,黄知府有礼。” 李霁原本不想再同地方官员打交道,但是人家知府都来到了,又不好驳人家面子。 若是那什么鸟同知也就直接打发了,但是一府知府却不一样。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黄嘉善与李霁的一名大龄同年是同乡好友。 那名同年叫周如砥,山东即墨人,万历十七年进士,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去年升检讨。 周如砥与李霁有过点交集,而周如砥也同李霁说起过同乡好友黄嘉善。 多个朋友多条路,在哪里都是至理名言,李霁又是一向以和为贵。 李霁请黄嘉善落座,因有同年作为桥梁,李霁与其聊得还算愉快。 从交谈之中,李霁看得出黄嘉善也是属于比较重实务的这类官员。 全程李霁都没有看一眼那名平阳府同知,实在是第一印象太差,根本不屑与这种人“以和为贵”。 欺压辖下百姓,出行都要大摆阵仗的官员,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第252章 凯旋回京 平阳知府黄嘉善笑问道:“光风贤弟不如住到府衙去如何?你我二人也好继续促膝长谈。” 一番交谈下来,两人已经称兄道弟,其实黄嘉善已四十多岁,年纪是李霁的两倍。 但是因为李霁与其同乡好友周如砥为同年,便以同辈而论。 李霁婉拒道:“多谢黄知府盛情,然明日一早,我就得启程赶路,尽快与李总兵和梅御史他们会合,圣旨已经限期我等还京。” 在与梅国桢分道前,京城又下发了一道催促的圣旨,限期一个半月时间务必回到京师。 黄嘉善闻言,拱手道:“既如此,大事为重,耽误不得。光风贤弟为国事奔波,好生休歇。” 李霁回礼道:“多谢黄知府,待令爱与季平兄爱子喜结连理之时,在下若在京中,定登门道贺。” 季平是周如砥的字,两人的儿女已经订下婚约,就等择期完婚。 黄嘉善笑道:“这是最好不过了,待小女完婚之时,能得光风贤弟祝福,是他们的荣幸,在此先行谢过。” 黄嘉善说罢,便准备带人离去,不再打扰李霁。 这时,平阳府同知揖礼对李霁说道:“李谕德,方才在城门之时绝非有意冲撞,万望海涵。” 李霁淡淡回道:“黄知府方才谈及为政之道,爱民乃是首要,我虽非御史,但亦有弹劾之权,还请阁下思量。” 平阳府同知忙回道:“适才听府尊与李谕德交谈,受益颇多,一定自省。” 李霁不再理会他,这种人口上说改,心底如何想,只有天知道。 黄嘉善微微皱眉,看了眼身边的同知,但现下不好详问。 待知府黄嘉善等人离开后,赵志良赶紧给李霁他们张罗客房。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李霁住过的客房,以后价格要翻三倍,不,五倍! 六元及第状元住过的房间,谁想沾一下文运,就得老实掏钱! 李韬看了眼楼上后,对大舅父赵志良的合作伙伴傲然说道:“伍员外,以后咱们晋雅楼这个雅字,绝对名副其实了,你说对不对?” 伍员外笑着回道:“那是自然!谁敢说不雅?方才李谕德还对咱们山西过油肉和蒸肉均是大为赞赏,以后它们都是我们酒楼的招牌菜!” 同时,伍员外心道,要是能再帮题个匾,那更再好不过了。 伍员外的儿子也点头道:“对,李谕德就吃得不错,马上给厨子加月钱!看看谁还敢说咱们山西菜不入流,上不得台面?” 李霁确实觉得味道不错,但主要还是饿的。 在宁夏镇平叛的日子且不去说,现在急赶着回京,一路上都没能好好吃顿饭。 李韬狐假虎威道:“刚才黄知府请李谕德去府衙住,他为什么没去?就是想把好处留给我们自家人。”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虽说以前堂弟与我们本家有点小矛盾,但我二叔终究是他爹,他心里自然是向着我们李家的。” 要是李霁听到他这番话,非得给李韬一个大嘴巴子不可,谁跟你一家人? 伍家父子连连点头,不管别人怎么评说李家,可李家就是实打实地沾到了光嘛! 而且李霁还是愿意接触李家人的,证明其中关系并不是传言中的那般恶劣。 第二日一早,李霁等人就继续启程赶路。 十月二十日,在太原府与李如松和梅国桢等人会合,然后继续往京师赶去。 冬月十二日,李霁等人终于抵达京郊。 虽然已经抵达京郊,但是平叛凯旋还朝有一整套流程,都得按照礼制一步步走,少说也得花十来天的时间。 之前已有露布飞捷先抵达京师,朝廷已经做了凯旋仪式准备。 李如松在京营将领的安排下,将部队暂驻京郊。 随后派副将携带“军功册”(详细记录各级将士战功)、“战利品”(叛首信物、叛军旗帜等)入城,向兵部、内阁汇报。 冬月十三日,内阁次辅张位和兵部尚书石星任“迎劳使”,携慰劳谕旨,率礼部、鸿胪寺官员及京营将官,于德胜门外迎接凯旋将领。 凯旋仪式空前宏大,除张位和石星率众多文武官员出迎外,京师的百姓也多集于德胜门观礼。 主将李如松跪接慰劳圣旨后,与李霁等人在迎劳使的引导下,先行入城,于驿馆暂歇。 冬月十四日,主将李如松率李霁等核心平叛文武官员赴太庙(皇家祖庙)、社稷坛(国家象征),按“三献礼”(初献、亚献、终献)举行告祭仪式。 告祭过程中,主将需跪读“告捷文”,陈述平叛经过与成果,感谢列祖列宗庇佑。 告捷文很是拗口,李霁和梅国桢在一旁看着无法发作的李如松,不禁都轻扬嘴角。 只怕此刻李如松已经在心里狠狠问候写告捷文的官员,以及那官员的祖宗十八代。 告祭完毕后,会将部分战利品(如叛军旗帜)供奉于太庙,象征“以功告祖”。 果然,李如松一回到驿馆,便气道:“哪个酸儒写的告捷文,又长又酸,就该狠狠给他二十军杖!” 梅国桢轻咳一声,戏谑道:“这个得问光风了,告捷文约莫是翰林院某位词臣写的,光风不妨以文风猜一猜,是你哪位同僚的大作。” 李霁双手一摊,一脸无奈地回道:“这我可没法猜,翰林院的同僚我都认不全。再说了,这告捷文也有可能是礼部祠祭司的官员写的嘛!” 别说李霁猜不出,就是知道也不能说,万一李如松找人家麻烦怎么办? 这事别人不敢,换李如松可说不准,哪天他真能找上门去。 因为今日李如松读告捷文时,有两处词句读错了,出了点儿小丑,要不然他不会这么气恼。 不过听出来的主要还是当时在他身边的李霁和梅国桢二人,李如松倒不担心会传出去。 要是被传出去,找人算账简单得很,肯定是二者其一,两个都不承认的话,便两个一起算账。 李如松这家伙现在圣眷正浓,可不能随便惹。 李如松灌了口茶水,冷哼道:“你们文官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非要说得旁人听不懂,才觉得显出了自己的文采,酸!” 梅国桢赶紧背手看向窗外, 因为起初他与李如松合作时就是这样,行文一堆之乎者也。 李如松岂能忍?找到梅国桢就是一顿喷。 李霁也赶紧回自己房间休息去,这一天繁琐礼仪下来,累人得很,跟骑几十里马有得一拼。 而且明天还有最为重要的献俘礼,这是整个凯旋仪式的核心。 第253章 李爱卿怎么看 午门前广扬设皇帝御座,锦衣卫列卤簿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等),教坊司奏大乐,文武百官按品级列班于广扬两侧。 皇帝朱翊钧没有穿龙袍衮服,而是身着戎装升座。 朝臣见此均是十分惊讶,因为已经许久没有皇帝身着戎装参加大礼的记载。 先帝穆宗在位时间短,期间也不曾有大的战事。 世宗皇帝在位倒是平定了东南倭乱,但世宗痴迷黄老修道,后期身居西苑,二十余年不朝。 东南倭乱基本平定后,礼部根据大明会典拟好了献俘事宜,世宗下旨依行,并让礼部告示文武百官具朝服,诣午门前行庆贺礼,然世宗皇帝本人并未出席。 所以,上一个曾身着戎装的大明皇帝,还得追溯至武宗。 由不得朝臣们不惊讶,眼看今上就要往他祖父世宗皇帝的路子走,今日突然又来这么一出,莫不是开窍了? 大乐再起,献俘礼正式开始,群臣跪拜,恭迎皇帝升座。 由传制官宣旨,开始献俘。 李如松率将校押解叛贼俘虏哱承恩、哱承宠、哱洪大和土文德等十余人至午门前。 李如松跪奏:“臣李如松,助宁夏镇众将荡平宁夏叛乱,谨献俘于阙下!” 刑部尚书孙丕扬,出列禀奏:“臣孙丕扬,请将叛贼俘虏付法司定罪!” 这仅是形式而已,具体如何还要看皇帝裁决。 以往古制,常对胁从者进行宥免,从而展示君王的宽仁。 皇帝朱翊钧从御座缓缓起身,高声道:“乱臣贼子,犯我疆扬,戕害生民,罪该万死,不必久羁,着即正法!以此告慰平叛阵亡之将士,及罹难之子民!” 锦衣卫领旨,将所有叛贼俘虏押赴刑扬,立即行刑。 意料之中,烧了近二百万军费,宁夏边防被捣烂,导致数万蒙古骑兵蹂躏国土,最南已经劫掠到安边、平凉府和凤翔府等地。 而且其中也没有胁从者,押解入京的都是哱拜的儿子和义子。 至于那些宁夏镇本地汉军就比较棘手,现在就看叶梦熊那边的处理手段,因为涉及的人数实在太多。 待锦衣卫回禀叛贼俘虏已经正法,象征叛乱彻底平定,随后布告天下。 凯旋仪式到这里则告一段落,后面还有朝堂庆贺、论功行赏和庆功犒军,不过李霁等人可以先回家了。 朝堂庆贺主要是百官上表称贺,鸿胪寺官员宣读“贺表”,内容多为歌颂皇帝圣明、将士奋勇之类,照朱翊钧的性格不一定会召开。 至于论功行赏,则需要些许时间,因为战功核定仍需兵部、五军都督府核对军功册,而封赏的次日才会庆功犒军。 皇帝朱翊钧看了眼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后,宣布献俘礼毕。 待皇帝起驾回紫禁城后,李霁等人便随百官出皇城。 许多朝臣都来向李霁和梅国桢道贺,立下这等功勋,只要不犯大错,以后定是平步青云。 当然也有朝臣向李如松道贺,但是相对少,主要是李如松那性格实在与文官不对付,众人都避之不及…… 在李霁和梅国桢还在应付朝臣们道贺时,两名宦官前来传口谕,皇帝命他们入宫面圣。 李如松那边自然也得到口谕,于是三人只得转身跟着宦官们往紫禁城内走去。 李霁想早点回家,而有的朝臣不时回头看向李霁三人入宫的背影,眼中尽是羡慕。 朱翊钧依然是在乾清宫召见李霁三人,在殿内等了一阵,换上一身龙袍的朱翊钧才从后宫转出来。 李霁等人行过礼后,朱翊钧面带微笑道:“此次平定宁夏叛乱,三位爱卿皆有大功,待核定军功册后,再与众将一起封赏。” 李霁三人拱手道:“臣谢万岁!” 皇帝朱翊钧微微颔首,又开口道:“三位爱卿刚从宁夏镇回京,且先说说宁夏镇的情况。” 没有点名谁来说,殿中沉默了片刻。 李如松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而李霁双手交叠于腹前,视线低垂,也根本没有回话的打算。 梅国桢只得赶紧拱手回道:“回万岁,如今叛乱已平定,在平叛期间,我军重创蒙古诸部,短时间内蛮夷应无力袭扰边境。” 顿了顿后,接着道:“有叶部堂、朱抚军和萧总兵主持重建边防、民生相关事宜,又有万岁之圣恩庇佑,宁夏镇民生已在慢慢恢复,仍是我大明西北之屏障。” 朱翊钧点了点头道:“如此,朕可放心了。” 看了眼殿中三人,朱翊钧又说道:“西北之乱方平,然倭寇却仍在犯我大明藩属,朕已决定出兵朝鲜,三位爱卿对入朝平倭之事有何看法?” 殿内又沉默了片刻,因为又没人回话。 梅国桢只得又赶紧拱手回道:“万岁圣明,倭国狼子野心,若占领朝鲜,日后定窥探我大明,务必将其驱逐。” 朱翊钧看了眼李如松和李霁,问道:“李爱卿怎么看?” 梅国桢闻言,不禁连连眨眼,这里可是有两人姓李,一文一武,万岁你到底问谁? 李如松悄悄瞄了眼入定般的李霁,心道这么淡定的吗? 而李霁却乐了,很明显是问你李如松好不好,你铁定是入朝平倭的主将。 而且整个大明朝的武将,皇帝就只偏爱你李如松,你不是李爱卿,谁是? 再说了,以往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李如松扯了扯嘴角,拱手回道:“启禀万岁,臣亦认为出兵助朝鲜平倭,乃是无比圣明之决策。但是为我大明将士少些伤亡,当以朝鲜军队为前驱。” 朝鲜如今八道国土仅剩半道,朝鲜军队犹如泥捏的一般,碰上倭国军队瞬间崩碎,要么就是投降。 不思如何作战抵御,只是一个劲地请求天朝出兵,哪有这等好事。 而且他们肯定也没有粮饷提供给明军,所以大明相当于要帮他们白打仗。 最重要的是不帮他们还不行,不说天朝上国的脸面,倭国一旦在朝鲜站稳脚跟,日后必定威胁大明边境。 朝鲜国王就是看透了这一点,反正打不过,干脆摆烂,天朝你也不想天天被倭寇侵扰吧?那就赶快出兵把他们打跑。 真是越想越气人…… 大明的部份官员也是觉得朝鲜人太软,动不动就投降,才不同意出兵帮助他们。 投降的朝鲜军全是带路党,大明先期入朝的三千兵马损失了两千,有近一半还是死在了投降的带路党手上,想想就更令人气愤。 朱翊钧手指轻叩着御案,又开口问道:“据朝鲜军和先期入朝的将士奏报,倭寇火器射程较远,李爱卿上奏改造的鸟铳可谓及时雨,不知入朝前能否先赶制出一批?” 李如松忙又瞄了眼李霁,发现他还是如入定一般,怎么回事? 改造鸟铳的奏章可是你李霁和叶梦熊递的,而且膛线和改燧石激发也是你李霁捣鼓出来的,这个李爱卿总是你了吧? 李霁还是不打算回话,狗皇帝故意耍腔调,就让他耍去! 那道改造鸟铳的奏章署名顺序是叶梦熊、李如松、萧如薰,最后才是自己,所以这个李爱卿还是你李如松! 梅国桢也干脆入定,管你是哪个李爱卿,爱是谁是谁去,反正我不姓李。 第254章 尴尬奏对 既不觉得沉重,也不是压抑,只感觉一阵尴尬,对,就是尴尬…… 心道万岁爷你一口一个李爱卿,还真是有点难为人了。 李如松官职更高,且谁都知道万岁你对其偏爱,又是已定下来的入朝平倭主将,谁不以为皇帝你问的是他? 可问的问题又似意有所指,感觉是在问李霁。 人家李霁还不好答,毕竟李如松是出了名的爱与文官争风头。 李霁不管是出于小心谨慎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不开口好像也情有可原。 不过最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李如松十分谦让,一改往日性情,皇帝你又说话云遮雾绕,便造成了当下尴尬的局面。 终究还是李如松先顶不住,拱手恭声回道:“回禀万岁,臣是联名上奏请求改造鸟铳,不过在宁夏镇主要负责军器改造事宜的是李谕德和叶部堂,所以此事还需李谕德来答。” 方才李如松先回了话,皇帝又是顺着他的话发问,于理也确实应该由他继续回话。 李如松在心底也暗道,万岁你直接点个名成不成,这样下去尴尬得很。 这平日里脑子十分活泛的李霁,今日也不知怎么突然装起了糊涂,故意的吗? 朱翊钧停下手指轻叩御案的动作,看向李霁,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翰林院侍讲李霁,李爱卿,回话。” 李霁这才拱手回道:“回禀万岁,微臣也不知。” 朱翊钧闻言皱起眉头,语气不悦道:“不知?” 学着入定的梅国桢,眨了眨眼,李如松则是目光快速扫了眼皇帝的脸色。 李霁淡然回道:“是,万岁说赶制一批,并未说明数量几何,由多少人力参与制造,所以微臣不知。” 李如松暗道,嗯?有点没不对劲,但好像也确实没毛病! 李霁决定暂时先接过老师许国的衣钵,不惯着朱翊钧的臭毛病。 问话故意不点名,而且问的什么破问题?谁能给你答上来? 朱翊钧被噎了一下,真有些尴尬了,但又不能说李霁答错。 朱翊钧轻咳了一声,又说道:“朕自然是指兵仗局和军器局等所有制造火器的部门参与制造,至于数量则是尽可能的多,此次入朝平倭兵马约为四万七千人。” 李霁又问道:“请问万岁,何时誓师出兵?” 朱翊钧叹了口气,说道:“自然是核定完参与宁夏平叛功臣的功劳后。” 李霁依旧淡然回道:“回万岁,时间太短,能赶制多少,微臣亦不知。不过臣建议京中部门赶制的同时,派工匠到辽东改造旧式鸟铳,如此速度会快些,也免了长途运输。” 朱翊钧点点头,又问道:“如此倒是可以,可京中又由何人主持改造?” 火器制造非同小可,没有人主持督造当然不行。 李霁回道:“微臣斗胆,请命督造。” 李霁话音刚落,朱翊钧便开口道:“朕对李爱卿你另有重用,仍任监军,需随平倭兵马入朝,督理后方粮秣军需,协赞军务。” 缓了缓,又继续道:“不过在京期间,李爱卿你仍主持改造鸟铳事宜,兵仗局和军器局等衙门皆可调度,稍后旨意便会下发。” 李霁只得领命道:“微臣领旨。” 才刚回京城,看来还是待不久,而且李如松他们还能歇一歇,自己肯定没有空闲了。 李如松扯了扯嘴角,显然早就知道这个安排。 相对梅国桢,李如松更乐意与李霁合作,能力方面且不去说,但肯定舒心许多,因为李霁身上没有什么书生气,做事务实。 朱翊钧看了眼李霁,又问道:“李爱卿对出兵入朝平倭,有何看法?” 说罢,拿起手边的茶杯饮了口茶。 可是朱翊钧喝完茶,发现无人回话,殿中又一次陷入沉默。 朱翊钧重重放下茶杯,再次开口道:“翰林院侍讲李霁,回话!” 李霁再次拱手,回道:“万岁恕罪,微臣以为是问李总兵。” 李如松和梅国桢不约而同地扯了扯嘴角,他们此时已经确定,李霁就是故意的。 朱翊钧重重呼了口气,又道:“朕问你,对入朝平倭有何看法。” 出兵事宜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朱翊钧问的自然不是该不该出兵。 于是李霁回道:“回万岁,微臣认为入朝平倭不可久战,当然想要速胜也不可能。所以应是先帮助朝鲜国王收复部份国土后,利用其国力抵御倭寇。” 朱翊钧闻言,重重点头,显然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刚才李如松回答的是军事策略,以朝鲜军队为前驱,从而减少本国军士伤亡。 可朝鲜军队根本指望不上,否则也不会短短两个月时间,三都(汉城、开城、平壤)七道国土皆陷入倭寇之手。 李霁所答则是入朝平倭作战的总体方针,且结合了当下大明自身的情况。 为平定宁夏叛乱付出巨额军费不说,今年北方地区(如陕西、山西、河南)又出现大范围旱灾,部分区域伴随蝗灾。 例如,陕西延安、庆阳等地“自春至夏不雨,禾苗尽枯,蝗蝻蔽天”,导致粮食几乎绝收。 这也是宁夏镇平叛期间,筹措粮饷困难的原因。 北方是旱灾和蝗灾,而南方也不安稳,多地发生水灾。 江南及湖广地区夏季暴雨频发,长江、淮河流域出现洪涝。 苏州、松江一带“淫雨连月,圩田溃决,禾稼淹没”,浙江杭州、嘉兴等地也因水灾导致秋粮减产。 这也是朱翊钧让李霁继续任监军的原因,李如松是武将,只顾埋头打仗,考虑不到这些。 况且李如松上的密奏中,也言明希望让李霁随军入朝,对其能力大为称赞。 李如松还是第一次对一名文官进行夸赞,此前从未有过,更别说指定要求合作。 朱翊钧看了眼殿中的李霁,赞赏道:“李爱卿素有全局之识,临事能舍小就大,以国事为先,实乃社稷之幸。卿之筹策,往往细密周详,远虑深谋,亦非他人所能及也。” 朱翊钧话音一落,殿中竟再次陷入沉默,已是第五次了…… 大太监田义实在受不了这种尴尬奏对,清了清嗓子,说道:“李谕德,万岁在夸赞你呢。” 李霁这才假装赶紧拱手道:“万岁恕罪,微臣以为是在夸奖李总兵。谢过万岁夸赞,微臣惶恐。” 朱翊钧闻言不禁嘴角一抽,最后无奈挥手道:“具体事宜,朕会再召尔等问询,平定宁夏叛乱,你们都辛苦,且出宫去吧!” 三人躬身揖礼,准备告退。 不曾想,李霁又开口道:“万岁容禀,微臣有一事上奏。” 李如松和梅国桢均是一愣,刚才一直在装糊涂,怎么突然又主动开口,这是闹的哪样? 第255章 回家 之前自己是故意把你贬谪到边镇,让你受了委屈,如今不是赏回来了吗? 哪怕今日故意落自己皇帝的面子,也不曾想着追究,还要如何? 不过,朱翊钧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问道:“有何事要上奏?” 李霁保持躬身姿势,拱手道:“启禀万岁,前三边总督魏学曾于平定宁夏叛乱亦有功勋,论功行赏其应在其中,听闻如今其仍羁押于诏狱,望万岁宽宥。现任三边总督叶梦熊亦有为其请功奏章呈上,请万岁御览。” 说罢,李霁从袖袋中取出一本奏章,启程回京时,叶梦熊请他代为呈递。 大太监田义走下殿中,从李霁手中接过奏章,回到御案旁后,将奏章轻轻展开,然后放置到朱翊钧面前。 这时,梅国桢也拱手道:“启禀万岁,微臣附议。前三边总督魏学曾在平叛期间虽惑于招抚,然叛乱初期,调兵遣将收复四十余军城,功大于过,请万岁赦免其罪。” 李如松瞄了眼李霁和梅国桢二人,最后也开口帮魏学曾说了两句好话。 朱翊钧缓缓合上面前的奏章,开口道:“朕已知晓,此事再议。” 又转头对太监田义吩咐道:“先将魏学曾提出诏狱。” 在接到数万蒙古骑兵大举进犯宁夏镇黄河南岸时,朱翊钧一怒之下便将魏学曾打入诏狱,当时就已经下了杀心。 不过后来叶梦熊上奏趁机重创蒙古诸部,以争取宁夏镇战后重建的稳定环境,同时也有众多朝臣为其求情,朱翊钧这才没有举起屠刀。 如今叶梦熊在奏章中让功于魏学曾,李霁等一众平叛功臣也求情,朱翊钧便就坡下驴了。 李霁知皇帝应是不会再为难魏学曾,于是又开口道:“万岁明察秋毫,赏罚分明,由此则朝野清明,臣工惕厉,四海之内莫不顺服,此实乃苍生之福、社稷之幸也。” 旧账先搁一边,今日到此为止。 朱翊钧闻言,轻笑道:“难得李爱卿说这么长的恭维之语,朕便收下了。改造鸟铳事宜还要爱卿操持,如今时间紧迫,朕只能许你休息一日,爱卿就辛苦些吧。” 说罢,将手中奏章轻轻扔到一旁的奏本堆,然后便起身往后宫去。 出了乾清宫,李如松对李霁笑道:“李谕德能者多劳,动作可要快些,最晚腊月咱们就得启程前往辽东,到了那边,我再好好招待你。” 李霁理都没理他,直接扭头出宫去。 好不容易回家了,可连年都不能在家过。 李霁直接从东安门出的皇城,以前在内阁协理机务,基本每天进出皇城,路他熟得很。 李康和黄寿早已经在东安门外等着。 李康与李霁有默契,他知道少爷从紫禁城出来都是走这边。 黄寿一见李霁,便行礼高兴道:“拜见老爷,老爷安好!” 李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回道:“都好,这一年多没见,个头又长高了不少,家里一切都还好吗?” 黄寿腼腆地挠了挠头,笑着回道:“家里很好,老爷赶紧回家吧,两位夫人和刘老妈妈都在家等着您呢。” 李霁笑着点点头,随后便登上自家马车。 李康驾着马车,对车厢内的李霁笑道:“少爷,大郎和甜囡都长得可快,甜囡特别地乖巧伶俐,二郎也开始学语了。” 李康没有官职,回到京城后可以立马归家。 黄寿也笑道:“是啊,老爷,两位少爷和小姐都乖巧得很,特别是小姐,不时地便说要找老爷你呢。” 车厢中,李霁听着李康和黄寿介绍家里的情况,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家。 那对龙凤胎儿女已经快满两岁,次子在二月末出生,也已经快一岁了。 到了家门前,李霁快速走下马车。 管家林棠便高声道:“恭迎老爷回家!” 既是行礼拜见,也是在给大门内的丫鬟通报,好前去告知在二门内等候的夫人们。 李霁点头微笑道:“免礼,我不在家的日子,多得林棠你协助打理家中事务。” 林棠恭声回道:“老爷平安回家便好,这都是小的职责本份,两位夫人和刘老妈妈都在二门等候老爷。” 李霁笑着跨进大门,往二门后院走去。 黄婉婉和佩儿眼眶湿润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待李霁走进二门,黄婉婉和佩儿施礼柔声道:“恭迎官人回家!” 李霁重重呼了口气,温声回道:“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站在黄婉婉身边,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脸好奇,有一个在佩儿怀里抱着。 刘妈妈抹了两把眼角的泪水,呢喃道:“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李霁微微转身,温声笑道:“刘妈妈,让你担心了,身体都还好吗?” 刘妈妈拉起李霁的手,慈爱道:“好!都好!少爷你平安回家,我们一家人什么都好,孩子们都很乖。” 李霁笑着看向黄婉婉和佩儿。 黄婉婉柔柔一笑,低头对一双儿女说道:“大郎,甜囡,快给你们阿爹行礼。” 李玙有模有样地作揖,不过没有开口说话。 倒是女儿李云沁施了个可爱的万福,开口脆声道:“阿爹!” 李霁蹲下将女儿一把抱起,哈哈笑道:“宝贝乖女儿,来,再叫一声。” 李云沁果然听话地又叫了声“阿爹”,李霁笑得更加开怀。 这时长子李玙也跟着唤了声“阿爹”,李霁也将长子开心抱起。 李霁左右抱着一双儿女,两步走到佩儿面前,微微低头,笑着看向还未见过的次子李允。 佩儿笑着对怀中的儿子说道:“二郎,这是阿爹,叫阿爹。” 李允也学着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不过叫得还不清楚。 李霁别提有多高兴,从未有过的高兴。 这时,黄婉婉温婉道:“官人先休息一下,还得给婆母灵位上柱香。” 刘妈妈也点头笑道:“少奶奶说得对,少爷待会儿要给你母亲上香。” 李霁笑着回道:“现在就去吧,我在驿馆已经休息过了。” 李霁抱着一对儿女,对佩儿说道:“带着二郎一起去上香。” 之后,李霁带着妻儿和刘妈妈给陈氏牌位上香。 上过香后,回到正厅中,一家人团聚,李康带着妻儿也过来,一派欢庆喜悦。 女儿李云沁一直赖在李霁怀中不愿下来,一声声“阿爹”叫得欢快。 李霁算是体会到了岳父黄岚的心情,女儿就是老父亲的心肝宝贝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后厨准备了丰盛的晚宴,都是李霁和李康爱吃的家乡绍兴菜。 第256章 齐人之福 充满馨香的卧房中,黄婉婉正帮李霁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 李霁从铜镜中看到身后的娇妻泪眼朦胧,温声开口道:“这一年多,让娘子担心了,也辛苦娘子。” 黄婉婉抽噎了一下,回道:“我不辛苦,官人身处战乱的边疆,我们在家自然担心牵挂,好在如今平安归来,只望以后都不要再有这样的事。” 李霁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怎么跟她说准备又要随军去朝鲜的事。 思索了片刻,笑道:“其实也没有娘子想的那般危险,我的身份是监军,都是身处后方,哪怕出行最少都有数十名军士保护。” 黄婉婉手上动作不停,低声道:“官人骗我,你身处后方,如何射杀那敌酋?” 李霁笑着解释道:“那时我还不是监军,叛军围攻平虏城,我与萧总兵一起守城,不过我多负责后方,那日正巧上了城头而已。” 黄婉婉自然不信,她知道李霁是故意往轻松了说。 抬手擦了擦脸颊的泪珠,黄婉婉又开口道:“那官人你带兵去救援前三边总督,是不是身无甲胄还冲锋在前,挽弓杀敌,这不就是上战扬了吗?” 李霁回头,惊讶问道:“娘子你怎么知道这事?” 黄婉婉闷声回道:“京城的市井早传开了,一堆说书人都在说。” 虽然人人都在传扬称颂李霁文武双全,黄婉婉也为自家夫君骄傲。 但她一想到李霁身处战扬就无比揪心,宁愿他做个书吏,躲在安全的后方。 李霁转念一想,应该是魏学曾汇报战况的奏章外泄。 六部衙门一向到处漏风,经常还未等奏章收录,内容便已传了出去。 李霁微微侧身,将黄婉婉搂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同时笑道:“街头说书人通常是夸大演绎去说的,当时我离战扬有二里地远,娘子不信可以问康子。” 说罢,便将脸埋进了娇妻的脖颈间,顿时口鼻充斥馨香。 黄婉婉娇躯一颤,都说小别胜新婚,分别一年多,都不是小别了。 黄婉婉忍着脖颈间传来的异样感觉,又问道:“那……那还说官人你……你与李总兵和萧总兵追击敌寇数十里呢?” 李霁微微抬头,轻笑回道:“这真是夸大了,追击虏寇的是李如松,后面麻贵也曾追杀蒙古残部至贺兰山下,不过我真没跟着去。” 黄婉婉皱着俏脸,泪珠又滚落,回头抽泣道:“那前面说的便是真的了,官人你是文官,怎么可以穿着布衣上战扬,你若出事,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李霁赶紧安慰道:“仅那一次,后来都没有过了,娘子别多想,我如今好好的呢。”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李霁直接开口道:“进来。” 黄婉婉从李霁怀中离开,抬手将又滚落的泪珠擦掉。 佩儿用木托盘端着碗甜汤走了进来,这个时候丫鬟都不会靠近正房。 佩儿在外间施了个万福,柔声道:“官人,姐姐。” 李霁招了招手,笑道:“佩儿,你过来。” 佩儿这才端着甜汤,缓步走入里间。 见黄婉婉眼睛红红的,佩儿关心道:“姐姐,你怎么了?” 黄婉婉微笑回道:“没事。” 说罢,便继续为李霁擦拭没干透的长发。 李霁笑着问道:“二郎睡了吗?” 佩儿柔声回道:“二郎和甜囡一样,喜欢粘着刘妈妈,在刘妈妈那边睡着了。” 李霁看了眼托盘的碗,又问道:“是什么甜汤,快拿过来给我尝尝。” 佩儿缓步走近,同时温婉回道:“是官人你爱喝的桂圆莲子汤,快喝吧,要不然凉了。” 李霁从佩儿手中接过甜汤,用瓷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好极了。 “佩儿的手艺没得说,好喝!” 李霁赞道,同时一手又拉着黄婉婉坐回自己的腿上。 黄婉婉俏脸瞬间布满红晕,三人的关系自然不用多说,但还是不习惯。 李霁又轻拍了一下长凳右侧,对佩儿说道:“佩儿,你也坐下,我有事与你们说。” 佩儿依言乖巧地款款落座。 黄婉婉微微转头看着李霁,柔声问道:“官人,你要与我和佩儿说什么?” 李霁舀起一勺桂圆莲子汤送到黄婉婉嘴边,温声笑道:“好喝,婉婉你也尝尝。” 黄婉婉羞红着俏脸喝下桂圆莲子汤,李霁也喂了一勺甜汤给佩儿,然后自己喝了个精光。 佩儿接过空碗,放回到梳妆案上的托盘中。 李霁左右看了眼黄婉婉和佩儿,缓缓开口道:“我没法在家过年了。” 黄婉婉和佩儿同时转头看向李霁,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 李霁叹了口气,回道:“你们应该也知道倭国侵占朝鲜,朝廷已经准备出兵助朝抗倭,皇帝仍命我为监军,所以我要随军赶赴朝鲜。” 黄婉婉闻言,瞬间又湿了眼眶,抽泣道:“才刚回来,又要去朝鲜,又要上战扬吗?” 佩儿也皱着小脸,哽咽说道:“官人你刚从宁夏回来,皇上就不能派其他人去吗?” 李霁苦笑道:“应该不只我一个监军,可皇帝点了名,不去不行的,抗旨是杀头的罪名。” 李霁今晚把佩儿叫过来,便是干脆将这事给说了,反正她们迟早要知道。 见两个娇妻默默垂泪,李霁继续安慰道:“放心,你家官人会很安全,皇帝命我督理后方粮秣军需,可能都不会进入朝鲜,只待在辽东。” 黄婉婉和佩儿显然不信,哪怕真的不靠近战扬,刚一团聚又要分别,也是无比伤心的。 李霁哄了整整半个时辰,可两个美娇娘还是一脸凄容。 最后,李霁温声道:“这事过几天再告诉刘妈妈,要慢慢说,天色不早了,歇息吧。” 佩儿闻言,起身就要施万福告退。 李霁轻轻将她一把捞过,笑道:“以前佩儿你不是也和婉婉一起睡的么。” 黄婉婉和佩儿闻言,顿时都羞得满脸通红。 以前是以前,现在能一样么…… 佩儿低着头微微挣扎,低声说道:“官人,我……我先回去……” 李霁将她们二人搂到面前,轻笑道:“望娘子成全我齐人之福。” 黄婉婉看了眼一直低头的佩儿,俏脸羞红得快滴出血来。 最终李霁还是如愿以偿。 嘡——嘡——嘡—— 李霁惊醒,猛然坐起身。 左右两侧的黄婉婉和佩儿也被李霁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醒。 黄婉婉轻抚李霁的后背,关心问道:“官人,怎么了?” 佩儿是也一脸紧张地看着李霁。 呼了几口粗气,李霁微微摇头,苦笑回道:“没事!” 佩儿还是担忧问道:“官人,你到底怎么了?” 李霁只得解释道:“之前叛军围攻平虏城时,发动过好几次夜袭,边城战时不会打更,方才误以为更声是警报,吓到你们了没有?” 黄婉婉和佩儿轻轻摇头,眼中尽是心疼。 佩儿捞过一件衣裳披上,走下床榻倒了杯水,递到李霁嘴边。 李霁喝过水重新躺下,可被惊醒之后,许久都难以再入睡。 既然睡不着,必然要找事情做,毕竟已经不是身处孤冷的宁夏边城。 佩儿背身侧卧,用被子蒙过头,似乎已经再次入睡。 黄婉婉压抑着声音,她知道佩儿也肯定没有再入睡,且这冤家的动静又那么大。 李霁突然一把掀开佩儿蒙头的被子,将她又给捞了过来。 第257章 合家欢 李霁下巴涂抹着添加了香料的皂角,慵懒地枕在佩儿软绵的大腿上。 而佩儿正手持银柄小剃刀,小心轻柔地替他剃须。 剃完了须,佩儿用金银花水浸泡过的温热手巾帮李霁仔细洁面。 李霁轻轻拿开敷着的温热手巾,摸着下巴,轻笑道:“我这须根长得有些快,你们说我要不要干脆留个胡子?老话也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明代儒家虽不反对剃须,但认为胡须是“男子气概”的象征,因此多以修剪为主,去除杂乱胡须,保留整齐的须型,既符合“身体发肤”的传统,又显儒雅体面。 佩儿也伸手轻抚了一下李霁的下巴,笑着柔声道:“官人长得俊朗无比,留不留胡须都好看。” 李霁轻啄了一下佩儿的柔荑,笑着眨了眨眼。 昨夜可把李霁美坏了,佩儿要比黄婉婉乖巧顺从得多,还有着“小恶魔”的一面。 不过黄婉婉毕竟是主妇,需要矜持,但李霁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和谐…… 黄婉婉在一旁正挑选李霁今日穿戴的服饰,也笑道:“官人过了年才二十二,我倒是觉得过个几年再蓄须也可以,现下这样清爽。” 黄婉婉很喜欢李霁这样清爽儒雅的形象。 李霁自然也不想蓄须,不过现下社会风气如此,还是要随大流。 黄婉婉一说到过年,便又想起李霁要随军去朝鲜,于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佩儿也是眉头微蹙,又觉伤感。 李霁坐起身子,笑道:“好了,这次应该不会去太久。一扬宁夏叛乱,使得国库所剩无几,皇帝心底也没打算在那边耗费太多。” 一边走下床榻,李霁又一边说道:“我们去吃早饭了,记得先别在刘妈妈面前说漏嘴。” 黄婉婉帮李霁束发更衣,佩儿则收拾刚才剃须的一些用具。 期间二人对视时,黄婉婉红着脸瞪了眼佩儿。 昨夜李霁荒唐胡闹也就罢了,她竟也什么都听那冤家的,甚至还助纣为虐。 佩儿朝黄婉婉扁扁嘴,表示自己很委屈,夫君是天,她不能不听嘛。 李霁自然也发现了她们的无声交流,待佩儿端着水出去后,轻笑道:“多谢我的好娘子。” 黄婉婉闻言,又闹了个大红脸,啐道:“官人以后不准这样胡闹!” 李霁俯身点了一下她的朱唇,轻笑道:“这是咱们的闺房趣事,哪里是胡闹了。” 在当下社会,这种事在士大夫阶层确实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倒是很少拉上大妇一起。 因为大妇主持家宅事务,要在其他妾室面前保持体面威严。 黄婉婉妩媚地瞪了眼自家夫君,便转身挑选帽冠,不再听他的那些“歪理”。 李霁轻搂她的腰肢,笑道:“不戴帽冠了,皇帝只给我一日的休息,今日我不出门,就在家陪你们。” 黄婉婉点点头,又帮李霁理了理襟口和腰带,随后两人携手出了正房。 一家七口坐在饭桌前,开心融洽地吃早饭。 李康在儿子出生后,平常日子他们一家三口就自己吃。 但逢年节的时候还是会在一起,黄婉婉给他们院子也安排了四个丫鬟。 “来,再吃一口。” 李霁怀里抱着次子李允,在给他喂奶糊。 长子李玙在黄婉婉的教育下,已经学会自己吃饭,正坐在李霁旁边安静地吃肉粥。 李霁给次子喂了口奶糊,又帮长子擦了擦粘在嘴角的粥米粒。 而女儿李云沁活泼好动,黄婉婉有些无奈,觉得这名字是不是取错了…… 穿了件红袄的李云沁,拿着个木制小风车,绕着饭桌跑来跑去。 一会儿跑到李霁和黄婉婉身边,唤阿爹阿娘,一会儿又跑刘妈妈和佩儿那边叫阿奶、姨娘。 黄婉婉蹙眉教训道:“甜囡,先吃了早饭再玩儿。” 因为李云沁是跑着玩了一下,又到刘妈妈身前吃一口。 李霁则轻笑道:“娘子,小孩子嘛,活泼一些好。” 黄婉婉叹气道:“好是好,可她是女孩子呢。” 刘妈妈宠溺地帮小甜囡紧了紧襟口,抬头笑道:“少奶奶,甜囡现在还小,待她再长大些,就不一样了。” 李霁也点头笑道:“是啊,灵动些好,还是很听话的嘛。” 说罢,招招手把女儿叫道身前,又温声道:“甜囡乖,先吃了早饭,改天阿爹给你买个更大的风车,好不好?” 李云沁仰头脆声笑道:“那我就有两个大风车,康叔叔说明天就给我买个更大的。”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走到刘妈妈身前,又吃了一口。 吃过早饭,李玙便带着妹妹到隔壁找李康的儿子玩去了,李允走路还不稳,去不了。 没一会儿,李康夫妇把几个孩子又带了过来,一大家子坐在正厅里,看着孩子玩耍,边聊着家常。 自打天亮后,管家林棠和门房黄寿那边,接待送礼的人就没停过。 眼见李霁起复,又炙手可热起来,烧热灶的人自然不少。 李霁现在没心思管这些,就一日空闲光景,只想好好陪伴妻儿家人。 这些也都不用李霁去操心,林棠会记录整理,且回礼清单他也会列好,然后交由黄婉婉过目。 有重要的人物送礼,林棠则会单独交给李霁,他办事十分细心牢靠。 李霁听着黄婉婉她们聊些最近京城发生的事,还有一些关于绍兴故友。 刘毓和汪可进今年又赴京师参加了会试,但还是双双落榜了。 黄朝意去年依然没有考过乡试,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杨铭竟然吊车尾考中,如今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了。 黄朝意在刘毓和汪可进赴京师参加春闱时,他也一起来了趟京师。 过来自然是看望妹妹和外甥外甥女,在六月时才回的绍兴。 而且他们还都给李霁写了信,但是李霁都没有收到。 当时宁夏镇正战乱纷扰,应该是在传递的过程中遗失了。 第258章 新人旧人 李霁回到京城后,自然便卸下了监军的差遣,而入朝平倭兵马并未誓师出发,所以就回归本官翰林院侍讲。 哪怕皇帝朱翊钧命他主持改造鸟铳的工作,但也只相当于差遣,并未有相应官职。 开展委派的工作之前,李霁须先到翰林院一趟,因为这里才是他所属的衙门。 而且翰林院有了些人事调整,李霁新的顶头上司叫盛讷。 盛讷是资深翰林,现任官职为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翰林院事。 李霁的加衔又是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所以不论是本官还是加衔官职,盛讷都算是李霁的部门上司。 之前掌翰林院事的陈于陛,已经升任礼部右侍郎,仍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且掌詹事府事。 这里有趣的是,詹事府詹事掌翰林院事,而翰林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但其实属于正常情况。 詹事府本是辅导太子的机构,但明中期以后,太子出阁的讲读之事多由其他官员充任,詹事府逐渐成为翰林官迁转之阶。 在明初,储副机构詹事府官员便常由尚书、侍郎等重臣兼领。 自宪宗成化年间以后,詹事府由翰林院出身的尚书、侍郎兼任掌事已成惯例。 翰林院是皇帝的秘书机构,承担咨询、修书撰史、起草诏书等职责,地位重要,但往往官阶不高,是内阁制度形成后,才由高品阶重臣兼领。 而詹事府则可视为“太子府”的翰林院,负责教习太子等事务,随着时间推移,两者关系日益紧密,便形成“翰詹合流”的情况。 其中翰林院大学士,又皆是由礼部尚书或有尚书衔的阁臣兼领。 而有尚书衔的重臣,都已走过翰林院转迁储副机构之路,“翰詹合流”便在此闭环。 掌詹事府事者多为资深翰林(如侍郎、尚书衔),权力和地位通常高于掌翰林院事者,且更接近中枢决策圈(如参与内阁备选)。 陈于陛掌詹事府的前提便是礼部右侍郎职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这也是重臣标志,文翰兼储官。 而朝堂官员均认为李霁正式崛起,便由于此,他本官是翰林院侍讲(文翰),加衔是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东宫储官)。 虽未正式转迁,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因为他实在太过年轻,入仕才不过三年,有功劳却没有深厚资历。 李霁来到翰林院,便有属吏为他引路,带至盛讷的值房。 “晚生李霁,拜见盛学士!” 李霁向掌翰林院事的盛讷揖礼道。 盛讷微笑颔首道:“光风请坐。” 待李霁落座后,盛讷又笑道:“光风你外放历练一年有余,如今平叛有功还朝,辛苦了,重归玉堂亦是可贺之事。” 谁都知道李霁当初是被贬谪到宁夏边镇的,但不会有人再提这一茬,因为有点打皇帝脸的意思。 去年申时行和许国同释朝衣,其中风波曲折,明眼人都看得明白,李霁只是被牵连的人之一。 且那扬风波也是以李霁被贬谪边镇为结尾,倘若持续下去,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被牵连。 李霁笑了笑,回道:“多谢盛学士,万岁予以历练之机会,作为臣子自当报效。如今回到玉堂,可得盛学士和诸多前辈教导,乃是晚生之幸。” 盛讷看向李霁,笑着再次颔首,遭受贬谪仍可立功起复,是机缘幸运,但也须有能力才行。 且盛讷明显感觉到李霁比之前愈发沉稳,真正具有宠辱不惊之气象。 盛讷又开口微笑赞道:“光风的文采自不必多说,六元及第天下皆知,如今万岁倚重,方委以重任,乃是我翰林院后进之楷模。” 翰林院是储才之地,能踏入此门者,都是经过科举考试层层选拔的精英,无一不是文采斐然的读书人。 可具有科举盛名和平叛大功之人,唯有李霁一人。 李霁拱手谦虚回道:“谢过盛学士夸奖,晚生资历浅薄,尚有诸多不足之处,还需向学士与前辈们请教。” 盛讷又暗暗点头,心道李霁自入仕以来,便以文采出众和性情谦逊著称,如今仍一如既往,难得。 在李霁和盛讷继续寒暄之际,有人前来向盛讷汇报工作事务。 盛讷看了看李霁,向属吏开口道:“让他们进来吧。” 又转头对李霁笑道:“光风也正好认识一下我们翰林院的新人。” 不一会儿,三人缓步走入正厅。 翰林院新人自然是新科进士的三鼎甲,分别是状元翁正春,榜眼史继偕,探花顾天埈。 今科的会试正副总裁,正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掌詹事府事的陈于陛,还有面前的盛讷。 以往春闱正副总裁,多是阁臣搭配某部尚书或带翰林院侍读学士衔的侍郎,可内阁的赵志皋和张位都没有能任主考。 或许有宁夏叛乱,导致内阁忙碌的原因,但主要还是皇帝朱翊钧对两位阁臣的能力不满。 新科三鼎甲向上首的盛讷揖礼后,又微微转身向下首的李霁见礼。 李霁起身还礼后,并未再次落座。 盛讷笑着介绍李霁:“这位便是我们翰林院李侍讲,方平定宁夏镇叛乱还朝。” “见过李侍讲!” 三鼎甲翁正春、史继偕和顾天埈再次揖礼,他们自然知道李霁这位“前辈”。 三人均已过而立之年,其中翁正春四十岁已至不惑,史继偕三十三岁,顾天埈三十二岁。 李霁满打满算才虚岁二十二,是一位年轻的“前辈”。 李霁笑着拱手回礼道:“三位有礼,日后可多多切磋学问。” 探花顾天埈笑着回道:“李侍讲之才名,天下无人不知,能得李六魁指点学问,乃是荣幸。” 顾天埈是南直隶昆山人,其出身不凡,是弘治十八年状元顾鼎臣的族孙。 翁正春和史继偕则都是福建人,今年春闱,福建可谓赢麻了。 上一科赢麻了的省份便是浙江,李霁和陶望龄同列三鼎甲,都是浙江绍兴府人。 盛讷闻言,笑道:“李六魁虽是我们翰林院侍讲,但若想在翰林院见到他,可不容易,如今万岁又委派了重任。” 说实话,李霁这个翰林官在翰林院待的时间还真不多,算下来不到三个月。 随后,盛讷让新科三鼎甲放下送过来的一大叠文书后,同李霁一起回史馆。 李霁也正要去史馆与曾经的一些同僚打声招呼,四人边聊边往史馆走去。 来到史馆时,萧良有和袁宗道等人,以及焦纮、陶望龄、吴道南和朱国桢等同年都在。 吴道南、朱国桢和董其昌等人,已经结束庶吉士的学习,正式进入翰林院不久,其实也算是新人。 众人见面揖礼问候,新人旧人聚于一堂,互相畅聊。 第259章 权谋大师 打过招呼,聊了一阵后,李霁笑着向众人告辞。 翰林院虽清闲,规矩也相对宽松,但毕竟是衙署,一帮人聚在一起闲聊太久不像话。 而且李霁身上有皇帝委派的差事,没法久待。 袁宗道笑道:“我们翰林院就属光风你最忙,忙的还都是军国大事,不敢耽误你了。” 其他人也均是一笑,心底说不羡慕李霁是假的,甚至已经隐隐有人开始嫉妒。 第一次离京回朝,便得以升迁,入内阁中枢协理机务,多少翰林官都熬不到。 被贬谪一遭,反而立下平叛大功起复,如今又准备论功行赏,升迁在望,皇帝委以重任。 要知道李霁可是他们之中最年轻的,有一些万历八年、十一年的进士翰林仍在清闲苦熬。 袁宗道为人诙谐幽默,是真的在打趣。 李霁本想说自己也想待在翰林院天天喝茶摸鱼,过清闲的日子。 但及时打住了,不是人人都是袁宗道,说不定就会有人觉得自己是在卖弄炫耀。 李霁揖了一礼,笑道:“诸位也要忙公务,且先告辞。” 最后,朱国桢和陶望龄二人送李霁出到院中,三人又多聊了几句。 李霁从朱国桢处得知高攀龙已经丁忧期满,回京重新遴选授官,如今为行人司行人。 朱国桢笑着对李霁说道:“光风你是准备要随军入朝鲜吧?” 其实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李霁与梅国桢都被限期还朝,聪明人都能猜到。 李霁坦言回道:“是的,万岁仍命我为监军,如今紧急督造新火器,也是为此。” 朱国桢看了眼李霁又道:“战扬凶险,光风保重!听闻你在宁夏镇的经历,我等敬佩的同时,也是捏了把汗。” 陶望龄也开口道:“光风你艰辛立功,方得还朝,如今又要前往朝鲜,多加保重。” 李霁笑着回道:“多谢文宁兄,周望兄的关心,离京之前,我等同年再聚一聚。” 朱国桢点头笑道:“好,光风你事务忙,便由我联络一些在京同年,也正好为你饯行。” 李霁感谢道:“那便有劳文宁兄了,二位留步。” 出了翰林院,李霁登上马车,又让李康往吏部衙门去。 负责制作拉削膛线车床的还是胡老巴和颜四师徒等人,孙老头他们一大批宁夏镇军匠也都随李霁来到了京城。 他们要指挥人做事,就得有个官身才方便。 现在李霁到吏部就是将他们几人的信息资料递交,同时催促吏部下发官牒。 兵杖局属于内府,都是由太监负责管理,不便安排进去。 李霁便给他们在军器局谋了从九品的副使职位,这也是具体负责监督制造火器的官职。 李霁来到吏部衙门前说明来意,属吏便恭敬地将他引入衙门内。 李霁见属吏一直带他往里走,不解问道:“我是要去文选司,为何带我来此?” 吏部掌管大明官员任免等事务,下设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个清吏司。 其中,文选清吏司掌天下文吏铨选、注缺、改调等事。 引路的属吏恭声回道:“回李谕德,沈侍郎早有吩咐,若是您前来,便直接请您到他的值房。” 属吏口中的沈侍郎,便是如今的吏部左侍郎沈一贯。 沈一贯于万历十二年,升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负责教习庶吉士。 去年申时行和许国一同“致仕”,礼部尚书于慎行也引咎去职。 吏部左侍郎罗万化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沈一贯才接任了吏部左侍郎一职。 所以,朱国桢等曾经的一大批庶吉士,须尊称沈一贯为老师。 如今负责教习新科十八名庶吉士的是礼部尚书罗万化,还有由礼部右侍郎升为左侍郎的赵用贤。 正是赵用贤升为礼部左侍郎,陈于陛才能坐上礼部右侍郎之职。 而这一连串的高层人事变动,均是源于申时行和许国二人的“致仕”。 那一扬风波,不在其中者,根本不知道影响有多大。 李霁在属吏的引领下,来沈一贯的值房。 “翰林院李霁,见过沈侍郎!” 李霁向坐在公案后的沈一贯揖礼道。 沈一贯起身,笑着回礼道:“光风来了,快坐。” 又对属吏吩咐道:“去用我带来的茶叶,泡杯茶过来。” 李霁微笑道:“多谢沈侍郎。” 沈一贯微微抬手示意李霁落座,笑道:“光风何必如此见外,坐下叙话。” 在沈一贯落座后,李霁才缓缓落座。 沈一贯看着李霁,又笑道:“昨日宫里便有口谕,所以我知光风你会来,这个事情我会命人抓紧办妥,明早便会让人送到你府上。” 李霁再次谢道:“多谢沈侍郎,万岁命我入朝鲜前将改造鸟铳之事安排妥当,现下时间比较紧迫。” 沈一贯点头说道:“入朝平倭乃是当下朝廷最为紧要之事,关乎未来我大明东北边境是否安定,自是怠慢不得。” 一名属吏端进来一杯茶,轻轻放置到李霁面前,李霁微微点头谢过。 沈一贯吩咐属吏立马将李霁带来的文书资料送去文选司,以最快的速度办理。 待属吏离开,沈一贯又看向李霁,微笑道:“光风,试试我们家乡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不过别有味道。” 沈一贯也是浙江人,浙江鄞县(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隆庆二年中进士,选庶吉士,后授翰林院检讨。 张居正当政时,因言论得罪张居正而被闲置,是在张居正死后,他才得以晋升。 而且沈一贯的进士排名非常靠后,属三甲同进士,在总榜单的三百八十名开外,真正的榜末。 他能做到如今高位,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而沈一贯这一科的状元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罗万化,榜眼是南京礼部右侍郎黄凤翔,探花则是当下的内阁首辅赵志皋。 许国曾评价沈一贯,说此人沉机观变,权谋极深。 善权谋者,无一不是心思深沉,危险! 所以,李霁以前便故意与这位权谋大师保持距离。 如今内阁缺员,不少朝臣上奏请求补缺。 呼声最高的不是礼部尚书罗万化,也不是其他人,正是对面的沈一贯。 沈一贯周边隐约聚有一群官员,且多为浙江人。 李霁轻轻抿了口茶,笑道:“味甘而清,余韵绕齿,好茶!” 沈一贯也刚好饮了口茶,轻轻放下茶杯后,看着李霁笑道:“我饮过不少茶,也还是觉得我们浙江的茶,味道更为甘鲜醇和。” 李霁也轻轻放下手中茶杯,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 沈侍郎大概说的不止是浙江的茶,也指浙江的人? 李霁与沈一贯对视,微笑道:“晚生算不上爱茶好茶之人,有佳茗最好,粗茶亦可。” 沈一贯微微提袖,双手轻置于扶手上,笑道:“光风于边镇历练一番,更显沉潜刚克,大才也!” 李霁目光微垂,回道:“沈侍郎过奖,晚生只是踏实做事,朝堂也好,边镇也罢,并无不同。” 沈一贯继续笑道:“你老师称你深藏若虚,务本求实,一语中的。” 顿了顿,又道:“明年京察,就该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大加剔除。” 李霁眉头轻挑,夸赞之语,听过就过了,但沈一贯突然提到京察,又是什么意思? 第260章 不甘于人下 有别于外官(地方官)考察,称为外察(三年一考),亦称外计或大计,外察又分为朝觐考察和巡察两种形式。 明太祖建国时,立有官员考察制度,最初为三年一考,后改十年一考。 正统元年,正式确立京察制度,仍为十年一考。 孝宗弘治十七年,改为六年一考,武宗正德四年,规定“巳年”以及“亥年”为考察之年。 主持京察的主要机构是吏部与都察院,吏部尚书任主考,具体实施部门为考功清吏司,另由都察院监督公正性,称“吏部考功司主察,都察院纠劾”。 御史可弹劾考核不公的官员,六科给事中则可对吏部提出的处分名单拥有“封驳权”(驳回不合理决定)。 此外,户部、兵部等部门需配合提供被考核官员的钱粮、军务等相关政绩数据,确保考核有据可依。 所谓京察,那么考核对象即全体在京官员(含南京),但内阁大学士、勋戚、锦衣卫等通常不参与。 京察分层次考核,四品以上京官向皇帝提交“自陈疏”,自我述职,由皇帝决定去留。 而五品及以下京官,则由吏部与都察院联合考察审议。 具体为先由各部门长官对下属官员进行考核并将考核评语,及相关材料报送吏部和都察院,再由吏部尚书和都御史主持堂审考察。 京察考核依据《大明会典》,以“三等”、“八法”为评定标准。 “三等”即为称职、平常、不称职三个考核等次。 “八法”为贪(贪污受贿)、酷(滥用刑罚)、浮躁(轻浮急躁)、不及(能力不足)、老(年老体衰)、病(健康不佳) 、罢软(庸碌无为) 、不谨(行为失检)。 最后的处分方式如下: 贪、酷者: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严重者交刑部治罪。 浮躁、不及者:降职或调任闲职。 老、病者:勒令致仕(退休)。 罢软、不谨者:免职("冠带闲住"保留身份但无实权)。 堂审和自陈后,皆需以皇帝的名义进行批复裁决。 而后科道官可进行“拾遗”,即对遗漏或不当之处进行弹劾。 “拾遗”制度并非由圣旨颁布确立的定制,而是在科道官多次申请察后论劾、争取纠劾自主权过程中逐渐形成的惯例。 其惯例形成于成化弘治年间,“拾遗”一词最早出现在正德十六年的京察中。 而“拾遗”被赋予专名是在世宗即位后的嘉靖初年,最终在万历初年被视为定制。 最后,吏部对六科拾遗的结果进行复核,并报皇帝最终裁定,京察结束。 总之,京察制度覆盖全面,每到京察之年,两京九成以上官员皆是战战兢兢,风声鹤唳。 因为政敌往往都会选择在此时进行蓄力一击,轻则罢官免职,重则还会有牢狱之灾。 李霁看了眼对面的沈一贯,开口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朝廷有制,也当人人遵守。” 沈一贯闻言,轻笑道:“光风你的品行政绩,皆是无可挑剔,自然无需忧虑,而某些人则已经运作筹谋甚久了。” 翰林院当然也在京察之列,但整个翰林院,还真就李霁高枕无忧。 不说李霁没有错处可抓,如今平叛功劳在身,皇帝又有任用,部门长官盛讷也是给了大大的赞。 哪个不长眼的科道言官敢跳出来“拾遗”试试看?拍不死你! 李霁又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与这种权谋心思深沉的人打机锋,着实累人。 况且京察与李霁关系不大,对于沈一贯说的“某些人”具体是哪些人,他并不是很感兴趣。 沈一贯对此淡然一笑,又开口道:“光风,可有听闻最近关于内阁的消息?” 李霁微微摇头,回道:“晚生方回京不久,不曾听闻。” 沈一贯问的是关于内阁,而并非内阁补缺,这还是不太一样的。 李霁回京后,还没有机会与叶向高、方从哲等人见面,所以确实听不到这方面的消息。 沈一贯身体微微后仰,开口道:“据说太仓王阁老已经启程返京。” 李霁闻言,不禁微微皱眉。 王锡爵返京?这倒是个令人意外却又觉正常的消息。 其实王锡爵如今仍是阁臣身份,只是处于休假状态而已。 在后张居正时代,申时行、许国、王锡爵和王家屏四人,是在阁时间最久且最稳定的四位内阁重臣。 期间虽有张四维短暂任首辅,但时间不到一年,万历十一年四月,张四维去职丁忧之后未再起复。 潘晟和余有丁在张居正去世的当月(万历十年六月)递补入阁,然潘晟未任罢,余有丁也仅是占个位置,于万历十二年十一月卒于任上。 之后便是内阁四辅臣的稳定格局,直至去年申时行和许国“致仕”,格局才被打破。 李霁手托茶杯,依旧没有说话。 沈一贯看了眼对面的李霁,上身微微前倾,伸手有意无意地轻挪了一下公案上的镇纸。 同时,沈一贯轻声说道:“南直再次执政矣!”。 王锡爵的资历和威望自然不是赵志皋能比的,王锡爵一旦还朝,赵志皋只能让出首辅之位,退居次辅。 三月份时,王家屏被勒令致仕,曾经的内阁四辅臣,仅剩王锡爵一人。 在此之前,许多人忽略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申时行苏州府长洲县人,王锡爵苏州府太仓州人,许国徽州府歙县人,三人均同属南直隶人。 李霁又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开口道:“太仓王阁老才望冠绝朝野,万岁信重,乃股肱之臣。” 说罢,李霁看了眼沈一贯。 王锡爵还朝,皇帝极有可能会将内阁补缺之事暂时搁置,那么沈一贯也就无法入阁。 现在李霁也已明白,方才沈一贯口中的“某些人”,应该指的就是王锡爵在朝的一些亲信和门生,以及另一部分人。 毕竟如果有内阁首辅这棵参天大树“遮阴”,哪怕被列入京察罢黜名单,犹有挽救余地。 满朝皆知,皇帝一向亲近王锡爵这位阁臣。 沈一贯自然察觉到了李霁的目光,微微扯了扯嘴角。 将一方紫铜雕花镇纸拿在手中,轻轻掂了一掂。 沈一贯看着李霁,突然沉声道:“我们浙人,为何一定要居于人下!” 李霁闻言,眉头再次一挑。 此人果然不甘于人下。 沈一贯话中至少有两层意思,其一自诩有才学抱负,应当入阁。 其二,即使自己暂时不能入阁,首辅之位也应继续由赵志皋坐。 赵志皋不止与沈一贯是同年,也同为浙江人。 赵志皋浙江兰溪人。 第261章 野心 若是一般人听到这样的言语,少不了一番惊讶,毕竟这是在讨论首辅之位的归属,而不是四五品的官职。 沈一贯能与李霁讨论这些,则证明了李霁真正具有了气象。 以李霁现有的功勋,加上谦逊谨慎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犯大错,只需在翰林院和詹事府之间打磨几年,必然进入重臣之列。 前面已经有太多的明证,包括他沈一贯自己便是如此。 沈一贯把玩着手中镇纸,又开口道:“我对你的老师许阁老,一向敬重,他为人刚直,用人首重才学品行,我们之间政见少有分歧。” 李霁笑了笑,回道:“自贬谪之后,未能与老师通信问候,也不知他这一年多以来,身体是否康健。” 话题突然转到许国,这是要与自己拉近关系嘛。 既然说到许国,其实李霁已经大概猜到沈一贯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一贯也笑道:“我今年倒是与许阁老通了两封书信,许阁老摆脱案牍劳形,是超然物外,采菊东篱,生活悠然。当然也关心宁夏叛乱,牵挂你这位身在宁夏的得意弟子。” 顿了顿,又接着道:“然而并非人人都如许阁老一般闲适淡泊,有的人则是位退心未退。” 果然!沈一贯口中的“有的人”,想必是指曾经的首辅申时行了。 李霁轻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淡笑道:“老师他早有归老之心,如今悠然安泰,享天伦之乐,作为学生为此感到高兴。” 沈一贯笑着点点头,另一只手又拿起案上的另一方镇纸,似乎在比对欣赏两方镇纸上面雕刻的花纹。 轻轻放下最先拿起的那一方镇纸,沈一贯开口问道:“光风你可看明白了其中的安排?” 李霁视线投在沈一贯刚放下的那一方镇纸上,微微点了点头。 沈一贯说的“安排”,是指当初申时行被迫致仕后,向皇帝举荐赵志皋和张位入阁。 赵志皋和张位并不是申时行的嫡系,二人有资历,但是能力却有待商榷,皇帝如今对内阁的态度便是明证。 那申时行为什么举荐赵志皋和张位,当时资历足够入阁的也有不少人。 从二人的仕途履历,便可看出端倪。 万历五年,张居正“夺情事件”,赵志皋也上疏弹劾,得罪张居正,被逐出京师,贬任广东按察司副使。 万历九年,又被张居正借考核之机再次贬职,赵志皋于是辞官回乡。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次年二月,赵志皋才重返政坛,任南京太仆寺丞,后历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吏部右侍郎等职。 直至万历十七年,赵志皋才转任北京中枢。 而张位也曾因救助吴中行、赵用贤违背张居正意愿,由侍讲贬为南京司业,未赴任又因京官考核,降为徐州同知。 同样是张居正死后第二年,张位晋升为南京尚宝丞,不久召任左中允,掌管司业事务,后升为国子监祭酒。 之后任礼部右侍郎,教导庶吉士,后又称病回乡,虽有官职却不在官扬,直至去年申时行举荐其入阁。 总结起来就是,赵志皋和张位二人在朝中都没有什么根基,无法掌权。 申时行深知皇帝朱翊钧不喜刚强直谏,与许国关系密切的王家屏,绝不会让其久留内阁。 事实也是如此,王家屏任首辅不到半年,便被勒令致仕。 期间皇帝朱翊钧多次召令王锡爵还朝,但他都推辞滞留未归。 而王锡爵推辞还朝的原因,很有可能是为避祸。 因为当时皇帝“毁诺”,未按约立储,朝堂群情激愤,首辅之位犹如火炉,王家屏便是此时被皇帝借机勒令致仕。 首辅之位落到赵志皋的身上,王锡爵仍不急着还朝,因为余波犹在,赵志皋又没有威胁,他无法掌权。 王锡爵如今启程回京,约莫是在正月入朝,正好赶在京察之前。 只要王锡爵入京还朝,必然正位首辅,他本人和申时行的亲信门生,自然而然会聚拢。 王锡爵还朝,皇帝的态度是其一,背后也有一群人在推动。 现在看来,申时行的首辅之权仍是过渡到王锡爵手中。 且王锡爵的话语权会犹胜曾经的申时行几分,毕竟赵志皋和张位完全无法与许国和王家屏相比。 沈一贯笑了笑,开口道:“光风睿智机敏,定能看得清楚的。” 李霁看了眼沈一贯,又看向他手中后面拿起的那方镇纸,轻笑道:“王阁老可谓众望所归。” 对于谁做首辅,现在的李霁不怎么关心。 沈一贯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正如光风所言,万岁信重。” 顿了顿,沈一贯看着李霁,又缓缓道:“中枢权柄,南直隶已执掌近十载,似乎还要传承下去。张江陵当年压服群臣,也不过十载。” 不服!很不服! 李霁身体再次后仰些许,笑道:“晚生一微末小臣,无法参与到此等大事中。” 沈一贯微微摇头,开口道:“光风过于谦虚了,你是浙江人,我也是,我们都是浙人。” 李霁可以肯定,沈一贯口中的“我们”,不单指自己和他两个人。 轻抚着手中镇纸,沈一贯又说道:“他们能做,我们也能,而且我们能做得更好!” 李霁再次转动把玩手指上的玉戒,饶有兴趣地问道:“沈侍郎如此有信心?” 李霁已经明白沈一贯的想法,果然善权谋者,必极具野心。 沈一贯笑着坦言道:“有!纵然他们占据首揆之位,至少还有一个名额,我们有八成胜算取得。” 李霁闻言,手中动作顿时停住。 八成?那么沈一贯口中的“我们”,可以说囊括了所有具备入阁资格的浙江籍大员。 李霁在心中开始细数朝中浙江籍的大员,最后也不禁眼皮微微一跳。 礼部尚书罗万化浙江会稽人,吏部尚书孙鑨浙江余姚人,十月刚从吏部右侍郎转任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的陈有年也是浙江余姚人。 再加沈一贯本人,吏部曾经差点尚书加左右侍郎三人都是浙江人,就差一点! 李霁突然还想到一人,孙鑨是刚升任的吏部尚书不久,他的前一任,在年初主持外察(大计)的吏部尚书陆光祖是浙江平湖人。 恐怖如斯! 礼、吏两部尚书侍郎是入阁的第一梯队,也是入阁比例最高的两部。 沈一贯将手中镇纸翻过背面,又微笑道:“还有光风你的同乡。” 朱赓,曾经的礼部尚书,他完全具备入阁资格,且如今已经丁忧期满。 皇帝曾召令朱赓还朝,但他称病辞任。 沈一贯将手中镇纸放于案上,往李霁的方向缓缓推去。 同时,又缓缓开口道:“我们一致认为,光风你是最具潜力的在朝浙江后进之一,而在我本人看来,可将‘之一’去掉!” 李霁的目光投向沈一贯缓缓推来的那一方镇纸。 那是权谋家的野心! 敢于如此野心勃勃,则是因为背后有一张大网,一张权力编织的大网,结党! 第262章 风雨欲来 但是如果了解他背后的那股庞大力量,一切似乎就不奇怪了。 前面细数的是当前具备入阁资格的浙江籍大员,后面还有一大批的中坚力量。 浙江作为科举大省,每科都能高中至少三十名进士,是至少三十名!这就意味着人才不会轻易出现断层。 浙江的科举成绩在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直处于顶尖水平,能同样保持如此稳定的大概只有南直隶和江西。 福建和湖广虽偶尔冒头,但进士数量常有起伏。 就拿今科成绩来看,福建虽占据三鼎甲的状元和榜眼,但是福建籍进士是三十人,而浙江籍进士多达四十人,且浙江进入二甲的人数更是比福建多得多。 李霁的目光从沈一贯推过来的那方镇纸收回,又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后,开口道:“沈侍郎,倘若那个名额不存在呢?” 内阁人数其实并不固定,最多时曾多达七人,最少也会是三人,总体是保持在五人左右。 四辅臣的格局维持多年,许多人便认为最少应是四人,但其实皇帝也可以保持在最低的三人之数。 沈一贯收回轻推镇纸的左手,笑道:“光风说的情况极有可能出现,按理说我们只有等,但我们决定不等。” 果然与李霁想的一样,要斗首辅! 内阁有三名辅臣,皇帝可以选择不递补,但若只有两名辅臣,即使皇帝不想补缺,下面的朝臣也不会同意。 沈一贯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显然已经与赵志皋达成了全面合作共识。 不说同年和同为浙人的关系,赵志皋首先就得考虑自身利益。 你王锡爵名望冠朝野不假,自然也资历根基深厚。 可烂事人家扛了,你一回来就得给你让出首辅之位,任谁心里都不乐意! 沈一贯看了眼李霁,又叹了口气道:“赵南星此人品行方面无可指摘,就是性格刚强固执,做事情太过想当然。” 赵南星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协助吏部尚书孙鑨主持京察。 而沈一贯等人就是要利用京察去斗王锡爵。 李霁视线微微低垂,开口道:“当下朝廷的重心在朝鲜平倭事宜。” 大明军队进入朝鲜与倭寇开战后,皇帝不会轻易更换首辅。 沈一贯点头说道:“这是自然,事情也少有一蹴而就。” 顿了顿,接着道:“与光风你说这许多,也并非是要你做什么,相反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依旧立功,确保未来照常转迁。博弈需要兑子,既是兑子,就会有损失。但无论如何损失,我们都需要一个脱引而出的未来领袖,如此才能凝聚人心。” 沈一贯说要兑子,甚至有可能包括吏部尚书孙鑨在内。 而且因为赵南星的刚强固执,在京察之时,沈一贯一方应该也会遭受一定的损失。 风雨欲来了,看来一扬京察要扫倒一大片。 李霁微微低头看了眼手指上的玉戒,开口道:“沈侍郎,晚生我可是许阁老的门生。” 现在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事,可未来就不好说了。 沈一贯闻言,笑道:“是谁的门生不重要,首先光风你是我们浙人,而且我们对许阁老也从来是持敬重态度。” 李霁走出吏部衙门时已过晌午,天空飘落细碎的雪花,是初雪。 身着青色圆领公服的李霁,走下吏部衙门前的台阶突然停步,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细碎的雪花落入掌中,转眼便消融。 李霁侧身回首,微微眯眼向身后的吏部大门内看去。 送李霁出大门的属吏和几名站岗值戍的门子见李霁回头,立马再次躬身揖礼。 轻轻拂了拂大袖后,李霁缓步登上马车。 “康子,你先送我回家,然后到驿馆告诉颜四他们准备一下,明早进到崇文门内等我们。” 李霁在车厢内对李康说道。 李康笑着回道:“好嘞,少爷坐好。” 回到家进了内院,李霁见穿着一身小红袄,头戴兔耳帽的女儿李云沁正在院子里接雪花玩儿,不禁会心一笑。 负责照看李云沁的丫鬟看见李霁,赶紧行礼。 李云沁脆声唤道:“阿爹!” 李霁走过去将女儿抱起,轻抵着她的小额头,笑道:“小甜囡,好玩儿不?待会儿你阿娘要说你咯。” 李云沁奶声奶气地回道:“阿娘许我玩一会儿,我刚出来呢。” 旁边的丫鬟也微笑道:“老爷,确实是夫人允许的,小姐她刚才一直闹着要玩雪,夫人便许她玩一会儿。” 于是李霁干脆陪女儿在院子里淋起了雪。 刚转出正厅的黄婉婉见此,不禁苦笑地摇了摇头,又转身回屋给李霁拿了件披风。 黄婉婉拿着披风走到院中,边给李霁披上,边无奈道:“甜囡她刚才闹得紧,我没办法才许她玩一会儿,官人你都多大个人了。” 李霁笑着回道:“陪小甜囡玩一会儿嘛。” 抬头见雪变大了些,李霁又抱起女儿,温声哄道:“好了甜囡,我们不玩儿了,今晚烤肉吃,康叔叔烤的肉可好吃呢。” 小丫头的大眼睛扑闪了好几下,终于同意回去。 夜间,李霁狠狠折腾了两回黄婉婉后,暂时中扬休息。 余韵未消的黄婉婉闭着眼睛趴在李霁胸膛上,吐息还有些急促。 李霁手指轻划着娇妻的光滑后背,突然开口问道:“婉婉,姨父他是哪一年任的职,你知道吗?” 黄婉婉的姨父是苏州府经历司经历,当时从绍兴回京时,李霁见过一次。 黄婉婉整个人仍如坠缥缈之境,感受着后背传来的异样,娇躯不禁又轻颤了两下。 黄婉婉有气无力地慵懒回道:“姨父好像是万历七年中的举人,任职的话……应该是在万历十三年,官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霁轻笑一声,说道:“没事,问问而已。” 李霁在离开沈一贯的值房前,看到了一份履历,正是黄婉婉姨父的。 那份履历上的考语都是上等评价,如才德兼优,守己爱民,政绩卓著,老成练达等。 而且黄婉婉的姨父在年后就会是扬州府辖下的泰州同知,泰州是散州,同知为从六品。 黄婉婉仰头看着李霁,又问道:“官人,姨父他怎么了?” 李霁笑着回道:“娘子放心,真的没事,我也真的只是问问而已。” 黄婉婉微微撑起身子,犹有红晕的俏脸却瞬间如火烧。 原来她俏脸枕的位置,留有一小片口水,方才脑子里有好一会儿是处于混沌状态…… 李霁笑着打趣道:“没事,我不嫌弃娘子的口水。” 黄婉婉羞赧地轻轻拍了一下他胸膛,赶紧用手去擦。 可刚擦了一下,动作便又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道棱形的疤痕。 黄婉婉轻抚着伤疤,低声道:“官人,当时一定很疼吧……” 李霁见娇妻又要伤感,翻身将她盖过,笑道:“一点儿也不疼,好了,娘子我们继续……” 黄婉婉双手抵在他胸前,软语求饶道:“官人……我……我不行了,歇息吧!” 李霁俯身在她耳边,轻声低语道:“娘子你是美了,可你家官人我还没够,我决定了,明晚让佩儿过来……” 第263章 忙碌 黄婉婉还在熟睡中,佩儿便一人服侍着李霁盥漱更衣。 自李霁成婚后,从来都是佩儿和黄婉婉两人服侍他的起居,主卧也只有她们能自由出入。 佩儿正在仔细认真地帮李霁整理腰带袍服,这关乎官员体面,容不得出错。 李霁看了眼床榻的方向,将佩儿搂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 佩儿闻言俏脸微红,抬头看了眼李霁,羞赧地点点头。 李霁抬起右手捏了捏佩儿的圆颏,低声笑道:“我的佩儿这一年多丰腴了不少!” 佩儿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紧张问道:“官人,我……我是胖了许多吗?” 李霁微微摇头笑道:“不是胖,是丰腴!具体哪里丰腴了,晚上我还得再仔细检查一番。” 说罢,轻捏她圆颏的手稍稍下移探入,佩儿俏脸更红。 李霁抽出大手,替她拢了拢襟口,笑道:“去吃早饭,我得早些出门。” 佩儿妩媚一笑点点头,转身拿起一件披风挂在臂弯上,捧着李霁的官帽一起出了正房。 刚吃完早饭,外院的林棠便通报说,吏部的属吏送了些文书还有一个盒子。 文书应是颜四和孙老头等人的官身敕牒,盒子又是什么东西? 待李霁打开盒子,里面放置着两方镇纸,是昨日在沈一贯公案上的那两方镇纸。 李霁缓缓盖上盖子,对坐在身旁的佩儿轻声道:“佩儿,把它拿到书房放好。” 佩儿闻言,便起身拿起盒子往书房去。 李霁和李康出门后,先到崇文门与颜四等人汇合。 军器局隶属工部虞衡清吏司,但其实军器局下面也有多个部门,包括盔甲厂、王恭厂(铸锅厂)、军器库、神枪库等。 盔甲厂最初主要生产弓、刀、盔甲等冷兵器,正统十年开始成为重要的火器制造所在。 弘治年间,朝廷下令军器局每三年需生产一批新火器,以满足军队需求,主要生产部门便是盔甲厂。 王恭厂主要负责火药生产工作,但也承担部分火器相关配件的制造任务。 今天李霁要先去的是盔甲厂,盔甲厂位于明时坊,在内城东南角。 到了崇文门,颜四和孙老头等三十余人已经在此等候。 崇文门里街右侧便是明时坊,李霁带着他们三十余人继续往盔甲厂方向去。 盔甲厂大使接到上面的命令后,这两日每天一大早便在大门候着,生怕李霁过来不能亲自迎接。 李霁没有功夫陪盔甲厂的大使废话,直入盔甲厂的同时便向其安排人员,布置相关工作。 上面早有旨意下达,一切听从李霁指挥,盔甲厂大使在一旁频频点头,一直回答“是是是”。 李霁布置工作期间,从后堂走出一名太监,此人便是盔甲厂的掌厂太监。 盔甲厂前身为鞍辔局,初设时,有大使一人,正五品,左、右副使各一人,从五品,后来隶属工部军器局,官员品级全部下调。 盔甲厂除了工部的一套官员体系外,还有一套听命于内廷的宦官体系。 领衔的便是掌厂太监,其还辖有贴厂佥书等十数人。 宦官代表皇帝对盔甲厂进行监管,掌握实际的生产调度、人员支配和物料审批等核心权力。 大明历代皇帝对火器的研发制造都极为重视,也从来紧握这一权利在手中,而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派遣宦官掌权。 掌厂太监自然也接到了旨意,面对李霁时态度十分客气。 李霁与负责盔甲厂的掌厂太监寒暄了好一阵,毕竟还要其关照颜四与孙老头等人。 皇帝的耳目,一向都有着不小的权力。 而且正好通过盔甲厂的掌厂太监与兵仗局的人协调工作,兵仗局会派遣部份人员到盔甲厂学习技术,他们同属内府沟通方便。 李霁不打算沾手太多,因为容易犯忌讳,而且与内府的人走得太近,名声不好听,大明文官天然厌恶宦官群体。 现在李霁在文官体系中口碑良好,他可不想因小失大。 安排在盔甲厂的是二十人,李霁随后又带着十余名军匠赶去王恭厂。 王恭厂位于阜财坊,在内城西南角,一下又从城东边跑到城西边。 李霁安排这十余人到王恭厂,主要是负责弹药包装。 在宁夏叛乱中期,李霁便已经提出将火药定量与弹丸包装,这属于填充版定装纸包弹。 这样的好处有很多,可提高射击效率、保障操作安全、便于后勤管理、提升作战稳定等。 火药定量可让每次装填的火药量精准一致,避免因药量差异导致射程、威力不稳定,同时降低火药过量炸膛的风险。 弹丸与定量火药一起包装,能让军士快速取用,缩短装填流程,尤其在连续作战时优势明显。 包装不仅能避免火药受潮、沾染杂质,也能防止弹丸磕碰损坏。 标准化的定量和包装便于统一生产、储存和运输,减少后勤混乱,确保前线弹药供应有序,同时也利于统计消耗、规划补给。 叶梦熊在上奏给皇帝朱翊钧的奏章中,便大加陈明定量火药与弹丸包装的好处。 其实在此之前,大明军中也曾有人提议,但是难以施行。 因为大明军中的制式鸟铳很杂,隆庆、嘉靖、正德几朝生产的皆有,甚至弘治朝的都还有在用,鸟铳长短也不一致,难以统一。 李霁故意让叶梦熊在奏章中说得夸张点,火药量多一点,刻了膛线的鸟铳都得炸膛,就问你搞不搞吧! 其实多一点火药量倒也不会马上炸膛,但会缩短使用寿命确是真实的。 在王恭厂又耗费了大半日光景,才安排完人员和一些生产工作。 李霁随后又跑了一趟工部,让他们尽快安排好几十名军匠的住宿问题,一直住在驿馆不像话。 人家千里迢迢跟着来到京城,总得给人家一个安身之所,没有后顾之忧才能踏实认真做事。 这一天忙碌下来,给李霁累的够呛。 而后,李霁又要监督生产制造,又要协调各方,好几天都没得片刻停歇。 晚上回到家,净搂着娇妻呼呼大睡,什么也没心思做。 冬月二十三日这天,李霁从城北的兵仗局外厂赶回家。 但因为路上马车突然损坏,没能赶上宵禁前回到家,还被东城兵马司的人给扣下了。 因为李霁这个差遣是皇帝口谕,给到相应部门配合的通知也是口谕。 带队巡逻的武官估计在文官那边吃过大亏,非说李霁没有文书,不能证明是因公务延误。 事情闹到了负责夜巡的锦衣卫那里,锦衣卫又通报了巡城御史,最后闹得皇帝朱翊钧都知道了。 朱翊钧听闻这个消息也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随即命宦官出宫传口谕,放李霁归家。 皇帝朱翊钧正翻看着一本奏折,对大太监田义笑道:“这李霁办事着实得力,对他的赏赐是不是提一提?” 平定宁夏叛乱的功勋已经核定出来,将于明天进行封赏。 太监田义躬身笑着回道:“万岁的赏赐皆是天恩,不在于多与少。” 朱翊钧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本合上,与面前的几本摞在一起放到一旁。 第264章 论功行赏 因为要参加朝会,李霁起得更早,此时窗外边还是漆黑一片。 黄婉婉柔声开口说道:“官人,抬一抬手。” 她和佩儿正在为李霁穿戴上朝的服饰,而李霁本人连连打着哈欠。 李霁抬起双手,又变成了伸懒腰,惹来黄婉婉一个妩媚的白眼。 黄婉婉赶紧又无奈道:“官人,抬得太高了,快放下,褶裥都拉上去!” 今日是特意为平叛功臣召开的朝会,李霁要穿戴御赐的麒麟服。 麒麟服比之平时穿的公服要复杂一些,腰部有横向分割线,腰部以下为褶裥,下摆打满裥,呈圆摆状,两侧开衩,要求穿戴者保持端庄的仪态。 李霁不满道:“这衣裳还不如公服穿得舒适。” 说罢,又打起了哈欠。 黄婉婉却不管他,仔细地整理着腰带和衣摆,佩儿也在后面小心地抚平襟口外露的中衣。 终于穿戴整齐后,佩儿出到门口吩咐丫鬟将早饭端过来。 “官人,吃早饭吧。” 佩儿从丫鬟手中接过托盘,放置在外间的桌子上。 刘妈妈和孩子们都还没醒,李霁担心吵醒他们,便在正房里吃。 佩儿尝了一口粥,不烫不冷刚刚好,李霁一坐下就给他递了过去。 李霁吃了两口,又要打哈欠。 看得黄婉婉又是一阵无奈,干脆转身回到里间去。 李霁轻声低笑道:“婉婉这是还在生气?” 佩儿帮李霁夹了筷松茸和一点腌菜到碗中,低声回道:“官人你以后不能那般……乱来,姐姐说你要多注意身体……” 昨晚她在李霁的“威胁”下,捉弄了黄婉婉好几回…… 李霁放下碗,假装叹气道:“我在边镇坐了一年多的‘苦窑’,回了家,娘子们反倒不高兴了呢……” 佩儿闻言皱着小脸,忙紧张道:“官人在家,我和姐姐当然是无比高兴的,姐姐她是担心你的身体……” 李霁起身说道:“我去上朝了。” 佩儿端起碗,柔声劝道:“官人你才吃了两口,好歹多吃些……” 黄婉婉这时也从里间款款走出来,红着脸道:“我……我没有生气,只是让官人你爱惜身体。” 李霁假装不悦道:“娘子分明是在生我的气嘛,算了,我去上朝。” 黄婉婉赶紧拉住李霁,让他坐下,温声道:“官人先吃早饭,我真没有。你明知今日要早起参加朝会,昨夜还……折腾半宿,最近本就忙碌,饭都没好好吃,再好的身体也要累坏了。” 李霁拍了拍膝盖,笑道:“好,我以后注意,娘子喂我。” 黄婉婉无奈瞪了他一眼,从佩儿手中接过碗,喂李霁喝粥,佩儿则在一边夹菜。 美美地吃过了早饭,李霁出发上朝。 送李霁出了门,黄婉婉转身点了点佩儿的额头,皱眉道:“你就惯着他吧,什么都听他的,这种事要节制,哪能总任由官人他胡闹嘛!” 佩儿吐了吐舌头,嘻笑道:“有姐姐你管着官人就行了,我们俩都这样的话,他会不高兴的。大不了下次你来抓我的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黄婉婉又想起昨夜的情景,瞬间俏脸通红。 边轻轻在她腰间一拧,边羞恼道:“还说还说,浪蹄子!” 佩儿咯咯笑着躲开,往里间跑去,娇笑道:“嗯,待官人回来,我就跟他说,姐姐更喜欢看,我去叠铺盖……” 黄婉婉红着脸赶紧追到里间去,有张湿了一片的丝绸褥子还丢在床榻边。 今日朝会,皇极殿中,文武百官列朝。 朝会分大朝、常朝等,大朝通常在元旦、冬至、万寿节等重要节日举行,是礼仪性质的朝会。 参加者包括在京的一至九品官员,此外,各省的督抚等地方高官在京时要参加大朝会。 今日是为论功行赏而召开的朝会,仍属于常朝之列。 参与者以京官中的高级官员为主,如六部堂官、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司、大理寺等堂上官,以及詹事府詹事、太常寺卿和部分勋贵、科道官等。 低级官员,如从五品及以下非科道官通常不参与常朝,其奏事需通过上级官员转达。 李霁加衔也才从五品,但他是受赏对象,自然被点名参加。 皇帝朱翊钧准时升座皇极殿,文武百官行大礼。 随后,鸿胪寺官员啰嗦了一阵仪式废话,便开始宣读封赏圣旨。 三边总督叶梦熊平叛有功,谋划全局,进兵部尚书衔,授太子少保,右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世袭。 宁夏巡抚朱正色加兵部右侍郎衔,授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 宣府总兵官李如松,升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加太子少保,赐蟒袍玉带,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世袭。 殿上文官不约而同地看向谢恩接旨的李如松,真是父子二人荣誉加身,皇帝偏爱至极! 监军梅国桢升任太仆寺少卿,荫一子入国子监。 监军李霁升授散阶正五品奉政大夫,升授勋官修正庶尹(正五品),再荫一子入国子监。 什么玩意儿嘛!连个本官都不升,升的不是散阶,就是勋官。 不过许多文官心里倒好受些,李霁还不到二十二,已经是正六品清贵翰林院侍讲,他也才入仕三年。 要知道翰林官转迁太快,出了翰林院和詹事府,少说也得四品以上。 现在满殿的官员,又有几个是曾在二十岁前能有六品实职? 李霁面无表情地谢恩接旨,意料之中的事。 自己不同于梅国桢,他历任地方官,又在御史位上熬了多年,升正四品太仆寺少卿属正常。 后面接着宣布封赏,朝臣们静静听着,这些官员都还在地方上。 萧如薰晋升都督同知,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为其夫人建坊表彰。 麻贵升任延绥总兵官,由署都督同知实授右都督,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 延绥总兵董一元转任保定总兵,署都督同知,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 …… 李登冒险入城传递离间信,特赐锦衣卫千户世袭及白银千两。 原三边总督魏学曾,虽作战迟缓,主抚策略失败,然功大于过,许以原官致仕。 以上都是主要的封赏对象,其余有功官员将士均由吏部、兵部等部门传至地方。 朝会结束,皇帝朱翊钧召两位阁臣、兵部尚书石星、兵部右侍郎宋应昌、李如松、李霁、梅国桢等前往乾清宫。 皇帝这是要开小朝会,百官也猜到了到乾清宫将会商议何事,无非就是出兵入朝平倭的相关事宜。 第265章 李如松的嘴上功夫 李如松对周边一顿乱瞧,走在李霁另一侧的梅国桢满脸无奈。 在这宫禁之中,也就他李如松敢这样,身边引路的宦官都当作没看见。 李如松突然轻笑道:“李谕德,心里不舒服吗?” 李霁翻了个白眼,淡然回道:“没有啊!身心舒畅!” 昨夜娇妻美妾任由自己予夺予求,稍稍假装委屈,便给自己喂早饭,愉悦得很! 李如松转头认真打量着李霁,继续道:“真的没有?” 李霁转头和他对视,回道:“李都督觉得我应该不舒服?” 李如松摸着下巴,漫不经心道:“换我就会不舒服!” 梅国桢嘴角一抽,提醒道:“李都督,还须慎言!” 你李如松不怕被弹劾,可不代表人家不怕。 李如松点点头,假装认真道:“梅少卿紧张什么,你该不会要弹劾我吧?李谕德什么都没捞着,我们曾并肩作战,这不是想着安慰一下他嘛!” 梅国桢嘴角又是一抽,心道要是能弹劾得动你,我还真就立刻上本了。 李霁扯了扯嘴角,微笑道:“谢过李都督的好意,大可不必!” 李如松双手抱胸,继续缓步走着,身边宦官见此,干脆将头微微扭向一边。 李如松又缓缓道:“李谕德不必客气!你看看梅少卿,他可是从七品一下跳到四品呐,都多少步了?他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理解!” 李霁又翻了个白眼,心道你怎么嘴那么碎,那么贱呢! 你理解?你理解个锤!你一路官运亨通,受过一枚铜板的委屈吗? 去你个超级官二代! 你就算什么也不干,家里也有个伯爵等着你继承,谁能跟你比? 梅国桢为表示自己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赶紧低声解释道:“李都督,万岁赏赐皆是天恩,休要胡言!李谕德才学出众,乃栋梁之材,如今才弱冠之龄,未来必是青云直上!” 李霁笑了笑,谢道:“多谢梅少卿。” 李如松微微摇头,笑道:“你看,梅少卿这是在说你年轻,资历不足呢!” 梅国桢闻言,忙道:“你……我何来此意?” 说罢,拂袖将头扭向另一侧,就那么喜欢挑拨吗? 李霁也有点恼了,一脸假笑道:“李都督,梅少卿根本没有这种意思,看来没有仗打,你就闲得……没事做!” 李霁本想说“蛋疼”,嗯,不文雅,及时打住了! 本来心里没有觉得不平衡,可被李如松这么一说,竟有一股不爽之意? 李如松这厮,嘴上功夫也甚是了得哇! 李如松笑着拍了拍李霁的肩膀,说道:“是挺闲,但这不是准备就要有仗打了嘛!放心,这次打倭寇保准快,咱们同为陇西李氏子弟,一起杀得倭寇片甲不留,回来你准能升官!” 这次连一向稳重的梅国桢也翻了个白眼,还陇西李氏?不要脸! 李霁抿了抿唇,说道:“预祝李都督大胜倭奴,不过还是少说些话吧,待会儿可没有茶水给你喝!” 李如松笑道:“没事,我渴了就请万岁赏我杯御茶喝,你们不好意思开口的话,我也能替你们说。” 顿了顿,接着道:“我那蟒袍不知道和李谕德你这麒麟服相比,料子如何?李谕德你穿着感觉如何?” 真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李霁和梅国桢几乎同时深呼了口气,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李大都督这嘴是又毒又贱呐!当初在平虏城中的那一箭,都没有他这一番话的伤害高。 李如松自顾自地无声笑了起来。 众人到乾清宫门前,稍等了片刻后,领头的首辅赵志皋才带着众人入内。 在殿中又等了好一阵,皇帝朱翊钧才从后宫来到乾清宫。 待众人行过礼后,朱翊钧直接开口道:“召诸位爱卿前来,乃是商议入朝平倭之事。” 顿了顿,又道:“宋爱卿,筹措军需粮饷之事办得如何了?” 八月时,宋应昌便被正式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备倭军务。 所以,宋应昌才是援朝明军的最高统筹者,负责协调国内各镇兵力赴朝,同时统筹粮草、军械等后勤补给。 但是有李如松在的话,难说! 谁能真正节制他?就是兵部尚书石星的面子他都不给。 之前宁夏平叛时,李如松一到宁夏就与魏学曾撞起来,石星曾去信让他讲点规矩。 结果呢?部长是个啥?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宋应昌出列,拱手恭声回道:“回禀万岁,户、兵二部加太仓库所拨付的军饷,可维持五万兵马三月之用。另外,朝鲜承诺准备好可支持五万人参战三个月的粮饷。” 顿了顿,接着说道:“山东、河南、浙江、福建等省份加派和协济的粮草物资,已经开始运往辽东。” 这些均是在八月时便已经开始筹措,速度其实不算快。 今年东南沿海省份,也就浙江和福建没有什么灾害影响。 朱翊钧点了点头,看向赵志皋和张位,开口问道:“内阁还能否再商议,拨付两个月的粮饷?” 赵志皋拱手回道:“禀万岁,这已是内阁协同各部,商议能拨付的所有军饷。如今官员俸禄都有在拖欠,陕西、山西供给宁夏平叛已是加派,现下受灾严重也急需赈济,否则恐生祸乱。” 张位也出列奏禀道:“万岁,朝鲜是藩属国,而我大明百姓乃是圣上真正的子民,请万岁多加爱惜子民!” 意思很简单,没了!一枚铜板也拿不出了! 这时,兵部尚书石星也拱手道:“万岁,如今朝鲜国内战况糜烂,他们是否真能提供三个月粮饷,臣持怀疑态度。” 其实在扬众人都知道,朝鲜八成提供不了多少粮饷,不过是为大明朝廷尽快出兵援助,睁眼大说瞎话。 八道国土失了七道半,国王都躲到大明境内了,你拿什么提供粮饷? 现在朝鲜那些已经陷落的国土仍有“义军”作抗争,你朝鲜国王都给不到支持,搁这里和大明吹什么牛? 李霁看了眼两位阁臣,目光又转向石星和宋应昌。 这么没谱的事,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唱双簧咯!国库现在一个铜板也拿不出了,出兵入朝平倭也是皇帝你力主的,你不能光喊口号吧? 大明皇帝有内帑的,即皇帝的私人财政储备,与国家公共财政(如户部掌管的太仓库等)有所区分。 主要用于皇帝私人用度、宫廷开支,特殊情况下也可能被调用补充国家急需。 内帑的来源主要包括皇庄收入(皇帝私人庄园的租税)、抄没官员家产、地方贡品等。 张居正死后,朱翊钧本性显露,这些年把自己的内帑养得很肥。 此时,朱翊钧尚未命太监到地方征收矿税。 大明第一喷子雒于仁早在《四箴疏》中骂他贪财,可见这些年朱翊钧已经通过其他手段搜刮钱财。 朱翊钧身体微微后仰,已经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在敲自己竹杠! 第266章 敲皇帝竹杠 皇帝朱翊钧轻轻掸了掸左手袖口,开口问道:“就不能从他处再临时筹措部份饷银?” 首辅赵志皋再次拱手,略显无奈道:“禀万岁,兵部发太仆寺库,户部所能支取的所有衙门,及工部的节慎库皆已统筹核算其中。” 这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能掏的都掏出来了,现在就剩皇帝你自己的“小金库”,赶紧拿出来吧! 皇帝看了眼赵志皋,又问道:“能否预发茶引,临时筹集款项以充军饷?” “茶引”是官方发放的茶叶经营许可证(类似专卖凭证),商人需向朝廷购买茶引,才能合法收购、销售茶叶(尤其是官茶)。 “预发茶引”即提前售卖未来的茶引额度,将原本按计划逐步销售的茶引提前变现。 赵志皋悄然叹了口气,回道:“万岁,在宁夏叛乱初期,前三边总督魏学曾已借茶马银给平叛兵马拨饷,其中也已经预发部份茶引,此乃寅吃卯粮之策,焉能无所节制?” 这时,张位也说道:“万岁,宁夏之乱方平,需重建边镇防线,才可保我大明西北边疆稳定,岂能视而不见?” 隆庆年间开关,于西北边疆实行“茶马互市”,由朝廷垄断茶叶(主要是川陕地区的官茶),在边境与藏族、蒙古族等部落交换战马。 这一贸易产生的收益(包括茶叶专卖利润、马匹折银等)会形成专项财政资金,即“茶马银”。 茶马银归兵部或地方边镇统筹,主要用于军需、马政等。 魏学曾面临军饷短缺的情况下,借用茶马银发饷,已是调用了茶马贸易积累的专项军费储备。 如今户部正为这个窟窿头疼不已,再提前售卖剩下的茶引筹措赴朝平倭军饷,更是拆东墙补西墙。 那宁夏镇防线还要不要重建,西北边疆还要不要了?西北蒙古诸部是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可不是都死绝了! 皇帝朱翊钧抬起左手食指,挠了挠太阳穴,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沉吟了片刻后,朱翊钧却突然目光扫了眼李霁。 李霁立刻将视线投向地上金砖,同时心道,狗皇帝你是真抠啊! 此时,李霁已经猜到朱翊钧又要打什么臭主意了。 朱翊钧放下左手后,果然还不死心地又开口道:“可否号召士绅捐纳?” 遇重大军需、赈灾时,朝廷会号召或强制官绅“捐俸”“捐银”,所得款项归入专项财政,不属于户部常规收入,但可补充资金。 前面赵志皋说官员俸禄有在拖欠,便是先堵死这个口子。 现在朱翊钧开口说“士绅”,就是指让民间富户捐纳,说白了就是卖官! 李霁暗道无耻,自家老丈人那是看他女婿我身在西北,才慷慨解囊。 一万多两银子扔出去,你个抠门的狗皇帝,最后就给了个破从七品的散阶和一身衣裳,很得意吗? 你看其他民间富户有人会鸟你么?还上瘾了? 而且这种“卖官鬻爵”补充财政的方式,会极快加速吏治腐败,都是王朝末期,走投无路时才会用。 典型的便是那个公开对十一国宣战的老女人。 你朱翊钧有钱就是不愿意掏出来,光打这种歪主意,你老朱家的江山果然要毁在你手里。 朱翊钧话音刚落,梅国桢便拱手肃声道:“万岁不可!如今国库暂艰,然此举虽解燃眉,却遗祸千秋。历代捐纳一启,乃吏治崩坏之始,史书有鉴,望万岁三思!” 梅国桢原为御史,对这种事当然得劝谏。 也好在他已不是御史,否则明天朱翊钧的御案上就得堆满言官御史的奏章。 而且大明第一喷子雒于仁骂朱翊钧贪财,朝臣心里都清楚,没人敢明着说而已,但他这一行为就是给自己实锤。 两位内阁辅臣也忙呼道:“万岁慎重三思!” 石星也高声道:“万岁,切不可因此而失万世之名!” 宋应昌同时拱手道:“万岁不可!此乃饮鸩止渴,遗害无穷也!” 朱翊钧名声都这样了,少这一条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劝谏有公心,但也存有私心。 “捐纳得官”冲击科举正途,且易导致流品淆杂,士大夫阶层普遍轻视,百姓亦讥为“捐班老爷”。 在扬文官谁不是科举出身,捐纳会导致科举制度溃烂崩坏,这可关乎切身利益。 英宗、代宗、宪宗和孝宗朝都曾有短暂开放“捐监”或“纳粟补官”(多为虚职或荣誉头衔)的举措,以应对财政危机,但都是零星小范围的。 且如今缺额口子那么大,得卖多少官才能补上?真这么搞,强烈冲击之下,科举制度非崩不可。 再如何相斗,前提都是要先维护这一阶层的利益。 朱翊钧握拳轻捶了两下眉间,暗道自己昏了头。 他朱翊钧曾受过严格的皇家教育,这些维护王朝统治的基本原则还是懂的,只是不愿舍财,一下便脱口而出。 看向宋应昌,朱翊钧又问道:“如今还有多少缺额?” 众人闻言均是松了口气,皇帝朱翊钧的性情实在固执,真怕他又在这里拗下去,那少不了又要闹一扬。 如今这般开口,证明皇帝便是准备答应掏钱了。 宋应昌回道:“回万岁,若要维持五万兵马半年作战,尚最少还需四十万两粮饷。” 朱翊钧闻言脸色一变,再次高声问道:“你说多少?” 宋应昌轻咳一声,回道:“万岁,尚需四十万两。” 朱翊钧嘴角一抽,冷哼道:“四十万?那你之前和朝鲜谈的什么?他们是打算一枚铜子都不出吗?” 宋应昌瞄了眼兵部尚书石星,才回道:“万岁,朝鲜称预备了三月粮饷之用,然他们国势如此,我等还需做好万全之准备。” 还是那句话,朝鲜跟我们大明吹牛呢,先做好他们一个铜板都出不了的准备吧! 要不然几万兵马浩浩荡荡开拔过去,最后却因为粮饷不继,狼狈退回来。 不但白白浪费前期投入的军费,还惹人笑话,有损国威。 朱翊钧拿起御案上的茶杯,灌了口茶,冷声道:“二十万,朕发二十万内帑充军费!你到辽东后告诉朝鲜国王,不管他用何办法,剩下的务必补齐,若胆敢延误,后果自负!” 宋应昌看了眼部长石星,只见他已变得老神在在。 赵志皋和张位两位阁臣也是持笏而立,不再开口,显然这个结果是他们能接受的。 宋应昌只得回道:“臣领旨!” 这一扬敲皇帝竹杠行动,胜利告终。 第267章 贪财吝啬还是持家有道? 朱翊钧挥了挥手,语气冷硬道:“内阁政务繁巨,赵学士和张学士先回内阁理事。石尚书和宋侍郎也抓紧安排转运军需事宜,且先回衙门去。” 得!爱卿也不叫了,敲竹杠的全都滚走! 四人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殿中。 想必四位重臣心中也不爽,仗是皇帝你喊着要打的,这江山也是你们老朱家的。 可国库没钱,管你要钱你又不乐意了,吝啬! 朱翊钧又喝了一大口茶水,看向李霁,开口道:“翰林院李卿,督造新鸟铳之事,进度如何?” 李霁在心中冷笑,你再来一回“李爱卿”,我还晾着你! 我现在也略微不爽,因为你的李爱卿,李大都督嘴巴太毒了,伤到了我火红的心! 不过面上却沉静回道:“回万岁,如今制造事宜有序进行。微臣为节约制造成本与时间,重心主要放在改造旧式铳管。新造的鸟铳才改为燧石激发,其工序较为繁琐精细一些,所以速度较慢。” 朱翊钧点了点头,说道:“甚好!先将射程增加,至于激发方式仍采用火绳亦可。朕已决定将于下月誓师出兵赴朝鲜,出征之时约能造出多少?” 李霁继续语气平和回道:“照现下的速度,盔甲厂与兵仗局在出征前,可改造铳管约一千六百支,新造燧石激发的鸟铳约能造出四百支。” 朱翊钧轻轻放下茶杯后,又道:“好,这段时日辛苦李卿,赴辽东之后,仍由你兼任全权督理此事,战后但凡参与相关改造的军匠,一律全部带至京师。” 这是在防止技术外泄,随他吧,其实这点玩意儿控制不了多久,不过应该是主要防止边镇私自拥有这些技术。 李霁拱手回道:“微臣领旨。” 朱翊钧点点头,继续开口道:“此次赴朝平倭,你和梅少卿仍为监军,参赞军务,协理粮饷军需,如今财政暂艰,你们需多加用心。” 顿了顿,接着说道:“必要时,可有权与朝鲜交涉谈判,让他们为我大明军队供给粮饷,优先供给!” 李霁与梅国桢二人瞬间了然,皇帝对宋应昌与朝鲜的谈判不满,还配合内阁敲他竹杠,大为不爽。 意思很简单,你们盯着宋应昌,别让他拿着朕的银子,大手大脚地花。 宋应昌在朝鲜那边装大方,却来敲朕的竹杠,无能! 你们二人也去敲朝鲜的竹杠,要尽力把朕拿出去的银子要回来! 好家伙!真不知道该说他朱翊钧是抠门、贪财吝啬,还是持家有道了。 李霁和梅国桢躬身回道:“微臣领旨!” 朱翊钧继续叮嘱道:“李卿所提策略极好,须以朝鲜之国力去平倭,务求我大明最低之损耗,牢记!” 李霁和梅国桢只得继续称是,暂且算你持家有道! 看了眼李霁,皇帝朱翊钧又微笑道:“李卿今日早些回家吧,莫再让宵禁巡兵扣下了,那领头的武官,朕已经罢了他的职事。” 帮你出气了,快谢恩吧! 李霁却躬身道:“谢万岁体谅微臣,然昨夜负责宵禁巡夜的武官,乃是职责所在,并未有错。万岁不当将其惩处,其谨守岗位,反倒应予以嘉奖。” 我就不领你的情,整的什么玩意儿! 说到底还是狗皇帝你的错,人家可能对文官有意见,但人家确实也是照章办事。 朱翊钧的笑容瞬间凝固,只得又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缓解尴尬。 最后轻咳一声,说道:“有些许道理,稍后朕便将其官复原职。你二人先忙各自事务,李都督留下。” 李霁和梅国桢揖了一礼,便也缓缓退出殿中。 二人出了东华门,一路闲聊,待出了东安门便是离开皇城,李霁先行告辞离去。 李霁上了马车后,李康笑问道:“少爷,咱们去哪里?” 李霁扭了扭脖子,回道:“回家!” 朱翊钧不是让我早点回家么,我就直接回家,晚不了一点,抗旨可是大罪…… 李康讶然道:“啊?今日这么早么?少爷,现在晌午都没到。” 李霁笑道:“康子,干活还干上瘾了?早点回家不好么?对了,咱们先去给孩子们买风车去,已说了好几天,小甜囡叫‘阿爹’都叫得没那么甜了!” 李康点头笑道:“是呢,我也觉得,我这两天抱她都不怎么喊叔叔了,感情是没得大风车。” “官人,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看到李霁这么早回家,黄婉婉也有些惊讶问道。 一连好几天了,李霁都是临近宵禁才回到家。 李霁抱起女儿李云沁和次子李允,坐下后,笑着回道:“皇帝赏我半日闲暇。” 说罢,李霁又提溜一下把长子李玙也放到膝盖上。 可龙凤胎的两个小家伙,看到李康拿着几个大风车进来,便立马扭动着身子下了地,向李康跑去。 李玙拿了一个风车递给弟弟李允,便和妹妹蹦蹦跳跳地跟着李康到了隔壁,是找李康的儿子李善承玩儿去了。 李霁与黄婉婉、佩儿和刘妈妈说了皇帝的赏赐,她们都没发表什么意见。 在她们看来,最好的赏赐就是能让李霁留在京城,让他们一家人多团聚,刘妈妈如今也知道了李霁准备随军赴朝鲜的事。 李霁笑了笑,继续道:“说没什么实惠吧,其实也还是有些好处的,比如二郎,咱命里带编啊!” 佩儿在一旁不解地问道:“官人,什么意思呀?” 李霁笑着回道:“现在二郎也有荫监身份了,保底以后也有个官当嘛,大不大再另外说!” 荫生入监是朝廷对官员功勋的“恩赏”,属于非科举途径的特权入学方式,其核心就是跳过科举底层考试,直接获得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的资格,进而通过监生身份入仕。 监生最核心的权利,是可通过“监生历事”制度(到各衙门实习)或直接参加吏部铨选,出任官职。 且明代将官员出身分为“正途”(进士、举贡、荫监)和“异途”(捐监等),荫监仍属于正途。 捐监之类即便获官,也常被排除在核心部门(如吏部、礼部)之外,且晋升缓慢。 李霁继续笑着给佩儿解释道:“监生的地位要高于普通秀才,荫生作为监生一类,无需再通过县试、府试、院试等低级科举考试了,可直接参加乡试。” 当然,荫监生若想获得更高的,便会选择继续考举人、进士。 佩儿看着夫君和儿子,笑得十分高兴。 因为儿子比别人的更高,而且还有最低的保障,自家夫君又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她相信教导得肯定比别人好。 不知多少人家的子弟想拜李霁为老师,可如今李霁名望在身,一般人是绝不敢开口的。 因为翰林清贵皆有可能会成为帝师,除非人家主动开口收取弟子,否则稍懂点规矩的人,都不会去提此事。 第268章 补偿 “老爷,林管家说有宣旨使者到门口了。” 李霁微微皱眉,圣旨? 这前脚刚从皇宫里出来,回到家也没多久,又来什么圣旨?刚才当面说不完了么? 黄婉婉闻言则赶紧起身,吩咐下人准备接旨的香案,做完这些便与刘妈妈和佩儿退入内堂去。 林棠那边通报圣旨仅对李霁本人,应是公务性质,她们都需回避以显扬合庄重。 一名宣旨内侍带着四名宦官走入正堂,先对李霁微笑点头示意。 李揖了一礼,随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国家敷政,必赖贤能;臣子宣劳,当膺宠锡。尔翰林院侍讲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李霁,性资端亮,器识沉雄。历仕以来,恪恭匪懈,秉心果毅,莅事精勤。 前者疆扬告警,逆徒构乱,民遭涂炭。尔临危受命,躬冒矢石,不避艰险,斩馘渠魁以挫其锐,坚壁固守,抚绥黎庶以安其心。 历时数月,元凶授首,余党悉平,一方疆域复归宁谧,万民得以更生。此等勋劳,朕心深鉴。 兹特赐尔斗牛服一袭。斗牛奋鬣,既表雷霆之威,亦彰戡乱之绩。望尔服此衣,念兹疆扬之艰,益励臣节;思此民社之重,永固金汤。毋恃功而骄,毋弛志而怠,勉尽厥职,以副朕怀。 钦哉!” 李霁面无表情叩首接旨,随后请宣旨内侍落座,多少要寒暄两句,而且看他样子似乎还有话说。 宣旨内侍缓缓落座后,笑道:“贺喜李谕德,万岁倚重信任,破格赐服,在朝臣之中乃是独一份。” 大明赐服主要分四等,最尊荣的自然是蟒服,其次为飞鱼服,再次之便是李霁当下所得赐服斗牛服,第四等则是之前获赐的麒麟服。 这四等赐服均属于超越官员本身品阶的特殊恩荣,其实另有第五等“虎纹袍”或“彪纹袍”,主要用于六、七品武官的赐服。 明代武官的的公服补子也有虎与彪,四品虎,六品彪,但与赐服“虎纹袍”和“彪纹袍”的纹样、衣料有一定区别。 可若说赐服完全超越本身品阶也不对,其实四等赐服都有相对应的赐予品阶。 如李霁之前所获赐的麒麟服,多授予四至五品文官。麒麟为瑞兽,象征“德政安民”“贤能辅国”,隐含对受赐者“政绩卓著、惠及民生”的肯定。 李霁在获赐麒麟服的同时,加了从五品的左谕德,品阶其实是对应的,在任上获赐才显恩荣。 如今李霁所获斗牛服常赐予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斗牛(龙头、牛身、带角)象征“镇邪安边”“稳固社稷”,隐含对受赐者“平定祸乱、守护疆土”的功绩认可。 加衔从五品,散阶和勋官皆是五品,皇帝赐斗牛服,确实属于破格赐服。 李霁微笑回道:“多谢陈公公,皆赖万岁圣明垂怜,微臣唯有日夜惕厉,尽心履职,以报万岁信重之万一。劳陈公公专程传旨,还望陈公公代为叩谢天恩。” 宣旨的内侍太监名为陈矩,与皇帝朱翊钧身边的太监田义一样,同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田义常随侍朱翊钧身边,陈矩也极得朱翊钧信任,应是负责替他盯着司礼监。 陈矩在万历十七年任司礼监随堂太监,万历十八年被准许宫中骑马,这是皇帝给予的特殊待遇。 万历十八年,发生一件事,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张鲸大遭言官弹劾,有失宠之势。 陈矩被提上来,意味十足。 而且据李霁得到的消息,陈矩极有可能在不久后,会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 陈矩此人与一般太监不同,他不贪财好物,持重谨慎,且喜读书通经史,颇有学识。 陈矩笑着回道:“职分之事,李谕德谢恩之语,咱家定回禀万岁。” 顿了顿,接着道:“李谕德于西北边疆立功,如今又即将随军赴朝鲜平倭,才真是幸苦。万岁也多称赞李谕德文武兼济,乃是我大明未来之良臣也。” 李霁拱了拱手,回道:“万岁夸赞,微臣惶恐,唯有鞠躬尽瘁,以报万岁圣恩。” 懂了! 皇帝的意思是没给你升官,别有怨气,给你破格赐服,补偿一下。 良臣就良臣,“未来之良臣”可不就是现在没官升,以后再说嘛! 陈矩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李霁已经领悟,又开口道:“对了,咱家出宫之时,也有旨意出宫,是前往李谕德的家乡。万岁御赐李谕德尊岳丈‘功助戎机’匾额,以为表彰,尊二内兄特恩入国子监。” 李霁只得再次拱手道:“万岁圣恩,微臣感激涕零。” 还能怎么样,给了破格赐服,又给老丈人御赐匾额,二舅兄黄朝意也入国子监(属荫监)。 这补偿算妥了!被李大都督激起来的那点不爽,也抹掉了。 老丈人把御赐匾额往家里祠堂一挂,谁敢在门前撒野?那是大不敬! 若官员有事上门,都得先到御赐匾额前磕几个。 不磕?行啊!也是大不敬,准备脱官袍吧! 意思已经传达,陈矩又与李霁寒暄了一阵,讨论了些经典。 通过交谈,李霁对陈矩刮目相看,传闻此人颇有学识,果然不假。 以他的才学去考科举,不说进士,拿下个举人还真极有可能。 最后,陈矩告辞离去时,笑着称赞道:“李谕德,不愧我大明李六魁之名,博古通今,满腹经纶,日后有机会还请李六魁多多指教。” 李霁拱手笑着回道:“陈公公过誉了,陈公公深研经籍,洞彻经史,你我乃是研讨。” 宣旨使者上门宣旨,官员通常会向宣旨使者进行馈赠,称为“赍仪”(也作“赍礼”)。 李霁知道在内堂的黄婉婉肯定预备了赍仪,但是他不准备给那些黄白之物,会显得太俗! 陈矩这个宦官身上有一股书卷气,为人确实好学。 于是,李霁悄悄解下腰间的圆形云纹白玉玉佩作为赍仪。 佩戴的玉佩都是黄婉婉为李霁的不同服饰特意搭配的,玉质都极好,价值自然不低。 陈矩也发现玉佩是李霁腰间所佩戴的,以往极少收赍礼,不过这次他决定收下。 向李霁行了一个读书人的作揖后,陈矩双手接过玉佩,同时感谢李霁。 李霁亲自送陈矩至大门,目视他们离去。 第269章 罩得住 有此殊荣,娘家更是无人敢欺辱,满身铜臭又如何?都乖乖闭嘴吧! 黄婉婉给府里的所有下人都发了赏钱,同时让管家林棠准备丰盛晚宴庆祝。 夜间,黄婉婉小心折叠好李霁换下的麒麟服,要妥善保管。 有了更高等级的赐服,以后参加朝廷的重大仪典时,李霁就须穿上御赐的最高等级赐服。 黄婉婉看着两个精美盒子中的华丽赐服,满意地笑着点点头。 随后缓缓盖上麒麟服的盒盖,捧起盒子将其与自己曾经的安人命妇冠服放置在一起。 李霁在旁边看着一些盔甲厂、王恭厂和兵仗局的生产制造公文。 原本这些公文是不允许带回家的,但李霁又不在翰林院办公,皇帝便特许他携带回家处理,当然前提是不得抄录遗失。 黄婉婉轻轻提起新赐的大红色斗牛服,赞叹道:“官人,这赐服好华美,纹饰与……像吗?” 她想问和龙袍像不像,但那属大逆之言,黄婉婉及时打住。 无怪黄婉婉会这般发问,大约不曾见过皇帝的龙袍之人都会有此一问。 斗牛服上的斗牛纹饰为蟒形、四爪(后期僭越为五爪)、鱼尾,头上双角向下弯曲如牛角状。 斗牛纹装饰在袍服的前胸、后背、膝襕、袖子等部位,下摆多饰海水江崖纹。 领口、袖口、衣襟边缘等部位常采用织金或刺绣工艺装饰。 乍一看之下,那蟒形斗牛纹犹如龙纹一般,十分相似,属于李霁的御制六元及第状元牌坊上就有龙纹样饰。 李霁放下公文,起身笑着回道:“有些相像,但区别还是挺大的,龙袍上的龙纹为五爪,头部双角向上直立。通常绣于前胸、后背、两肩等位置,辅以十二章纹,如日、月、星辰等,同样也有海水江崖纹。” 黄婉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见过,自然难以想象比较。 随后又小心叠好,放回盒中。 李霁轻笑一声,又说道:“不知向远兄他知道自己要进入国子监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黄朝意是黄婉婉的次兄,不过,李霁还是喜欢以朋友形式称呼他的字。 大明有两所国子监,永乐十九年迁都北京后,北京国子监成为“京师国子监”,南京国子监则改称“南雍”,二者形成南北并立的格局。 黄朝意是浙江人,自然是进入南京国子监。 黄婉婉微微摇头,苦笑一声,温婉道:“照二哥哥的性情,大概是既高兴又不高兴吧!” 哪怕已经嫁为人妇,黄婉婉还是习惯用大哥哥和二哥哥称呼两个兄长。 李霁闻言,也不禁笑了两声。 黄朝意去了南京应天府,便没有了父兄的管教束缚,肯定会感到高兴,因为可以放飞自我了。 可是国子监与绍兴府学可不一样,学业会加重许多,管理制度也更为严格。 在绍兴老家,黄朝意还能时不时与杨铭这些“狐朋狗友”翘课逛青楼,至于现在还是不是光听曲子,那就不晓得了。 李霁搂着娇妻,笑道:“向远兄他在南京只惹点小麻烦都是不打紧的,比如偷溜去逛青楼之类,无非就是被监丞(负责监督纪律)、博士(负责教学)等教训嘛,我写信给他托人情,放宽些,哪怕惹的麻烦大点,你家官人也有门路,罩得住!” 说话之时,手上动作已经不老实,某个部位他一手根本就罩不住。 说在南京也能罩得住黄朝意,还真不是李霁吹牛,翰林院的关系七拐八弯都能联络到南京国子监的祭酒、司业等。 甚至袁宗道、方从哲和叶向高等人的同年,也有人在南京国子监任职。 李霁敢放话说再大点的麻烦也能处理,是因为曾经的浙江布政使吴自新,于今年七月由河南巡抚调任南京刑部右侍郎。 在南京那一亩三分地上,一个刑部右侍郎还是能说上话的,虽是养老的职位,但谁不得给几分薄面? 黄婉婉轻拍了一下李霁的“魔爪”,嗔道:“官人说的什么话,帮他做什么,就该让人好好管着二哥哥,他考上秀才之后便愈发懒惰,无心学业。” 谁又不想自己的娘家更好,自家兄长能有出息? 黄家又是商贾之家,自然想往士大夫阶层转型。 黄岚让长子黄朝卿接管家业,次子走仕途便是这种想法。 李霁反握娇妻玉手,继续笑道:“我当然知道岳父的想法,主要是向远兄他的志向似乎不在仕途,他和杨念诚都与我说过此类的话。别看杨念诚他如今考过了乡试,但他心底仍抗拒走仕途。” 黄朝意和杨铭自然是臭味相投,都不想走家里安排的路。 嗯,也同样都还不想娶妻,哪怕家里催得再紧。 现在这两人都有了选官的资格,估计让他们干,二人也绝对不愿意干。 黄婉婉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当然清楚次兄的性情,说得好听是放荡不羁,说得不好听嘛……都不知如何形容了。 当年与自家夫君同赴乡试,落榜之后,一丝沮丧都没有。 李霁高中解元,他倒是比谁都高兴,没心没肺,一心只有玩乐。 黄婉婉微微低头,见李霁又在“捣乱”,无奈地回头妩媚白了他一眼,柔声道:“可他以后总不能一直这般随性下去吧?” 李霁笑着回道:“待他玩够了,自然就收心了嘛,又或者他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也就有目标了。” 黄家那家底,黄朝意怎么玩儿也败不了多少,爱玩归爱玩,人其实很精明。 且他兄长黄朝卿掌管家业,估计他每天败的还没有黄朝卿赚的多。 黄婉婉啐道:“玩儿?他总去……那种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吗?阿娘和阿爹这两年新长出来的白发,都是被二哥哥给气的!” 要不说女子早熟,大多数都会孝顺父母呢,自古如此呀! 李霁又笑道:“那就赶紧让他娶妻,生个儿子,我这姑父来教,一定给岳父大人教个进士出来!” 黄婉婉回首仰头,娇笑道:“这可是官人你说的,我可写信告诉阿娘和阿爹,你得给我们家教个进士出来。瑞宝明年就七岁了,已经开蒙,过两年便送到京城来,由官人你负责教。” 黄朝卿的长子黄景毅,乳名瑞宝,李霁考过府试的时候出生。 李霁信誓旦旦回道:“嗯,好,我说的!” 老子努力干,争取到时大权在握,外甥资质不行,还不能任性一下吗? 手上动作更加肆无忌惮,在身后将头埋入娇妻的脖颈间,闷声道:“那娘子你可得好好犒劳我!” 黄婉婉挣扎欲到床塌去,可根本一步都走不动,因为她已被李霁半抱了起来。 扫了眼梳妆案上的大铜镜,黄婉婉妩媚俏脸如火烧。 这冤家怎么总是这般荒唐胡闹……这些到底是谁教他的,难道圣贤书上也教这些么…… 第270章 筹备赴朝 同年饯行 黄婉婉小心拿起李霁挂在身上的大手,然后蹑手蹑脚地缓缓起身。 揉了揉还有些生疼地腰肢,黄婉婉又无奈地转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李霁。 心道自家这个夫君,有时真像个孩子似…… 黄婉婉掀开床帐,里间地面全部铺设了地毡,于是干脆光脚快步走到梳妆案前,拾起昨夜散落在地的衣裳穿起。 黄婉婉刚穿上里衣,佩儿就从门外走进了卧房。 佩儿见此,便知昨夜李霁又胡闹了,因为他在左耳房就寝时也这般荒唐过。 黄婉婉快速披上外袍,然后弯腰又拾起李霁的衣裳,走到里间与外间交汇处,将衣裳塞给还在捂嘴轻笑的佩儿。 同时红着脸说道:“待会儿你服侍那冤家盥漱,我去洗浴!” 佩儿点头低笑回道:“嗯,姐姐去吧,热水已经备好了。” 黄婉婉在她腰间轻轻一掐,羞恼道:“不准笑!” 佩儿却仍在低笑,闪身躲避的同时,从旁边小柜子上帮黄婉婉拿了双绸面散履。 待黄婉婉出了外间往浴房而去,佩儿抱着李霁的衣裳走入里间。 来到床榻前掀开一边床帐,半坐在床边柔声唤道:“官人,该起了!” 李霁翻了个身平躺,闭着眼慵懒回道:“昨夜处理完公务了,今日各处衙门没什么事,我再睡会儿……” 佩儿笑了笑,继续柔声道:“可是天都快大亮了哦。” 她自然不想李霁太过辛苦,之前一连好几日都是早出晚归的,饭也吃不好。 李霁缓缓睁开眼,侧头从佩儿掀开的床帐缝隙看出去,窗纸有些泛白而已。 重新闭合双眼,开口道:“再睡会儿,又不用上朝,我不去他们也会做事……” 人员和工作事宜都安排妥当,总不能亲自上手去干,谁还没有犯懒的时候,李霁可不打算真去做圣人。 佩儿闻言温婉一笑,便不再催促,将手上李霁的衣裳放在床上挑拣。 醒了终究是醒了,李霁很少有睡回笼觉,侧头看了眼正在轻抖衣裳的佩儿,突然嘴角一扬。 黄婉婉洗浴完毕,回到里间,见床帐在轻轻摇曳,同时传出阵阵熟悉的声音。 轻啐一声后,继续缓步走到梳妆案前落座梳妆。 正在耕耘的李霁在佩儿耳边悄声道:“乖佩儿,大点儿声……” 佩儿咬了咬朱唇,彻底放开婉转吟唱。 …… 李霁到盔甲厂转悠了一圈,正听颜四和孙老头汇报这两日的生产工作,宫里又有宦官传召他入宫。 同时入宫的还有石星、宋应昌、李如松和梅国桢。 所商议的事情,便是安排部份部队先开拔赶赴辽东集结,同时军械开始运输。 数万部队不可能同时出发,而且赴朝的平叛兵马也是分不同边镇抽调。 除了李如松从宁夏带到京城的山西、宣府、大同和之前抽调的辽东骑兵外,蓟镇、浙江、四川和湖广也会抽调兵力赴朝。 同时南直隶和福建也会抽调兵力,主要负责承担后续军需物资运输。 李如松建议辽东骑兵与部份宣府、大同镇兵共同携带军需物资率先开拔,由梅国桢与辽东游击李宁、李如樟等人带领。 这显然是昨日皇帝朱翊钧和李如松商议好的,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后,朱翊钧又命李霁挑选军匠同率先开拔的部队赴辽东,李霁领命照做。 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先行出宫安排人员,石星与宋应昌继续与皇帝商议军需物资转运事宜。 回到盔甲厂,李霁挑选了颜四等十余名技术成熟的军匠,以及三十余名基本掌握膛线拉削技术的京城军匠先期随军赶赴辽东。 至于胡老巴和孙老头等人年纪都有些大,李霁将他们留在京城负责制造新鸟铳工作。 一大把年纪了,差不多两千里的路程,没必要折腾几个老骨头,有教出来的年轻徒弟前往即可。 冬月二十九日,朱国桢、高攀龙和陶望龄等同年为李霁饯行。 朱国桢举杯说道:“诸位,今日为光风饯行,愿光风平安顺遂,也预祝我大明旗开得胜,荡平倭奴!” 众人跟着举杯,纷纷送上祝福。 李霁提杯笑着回道:“多谢诸位同年,我大明必胜!” 今日前来的有十二人,另外有董其昌、刘曰宁、区大相、包见捷、周如砥、黄辉、杨应文、孟见孔、蒋孟育。 陶望龄同为三鼎甲的探花,高攀龙是丁忧期满新授的行人司行人。 其余人等皆是万历十七年进士,后选庶吉士,散馆留任翰林院的同年。 其余六部也还有一些同年,但大多已经外放地方任职。 朱国桢联络其他六部的同年,明天再同为李霁饯行。 朱国桢隐隐成为了“班长”,他在众人之中,是较为年长的,做事一向稳重细心。 分成两拨人饯行,其实并非是朱国桢看不起排挤在六部见习任职的同年,实在是留在翰林院的人与其他同年隐隐有了一条鸿沟。 如此安排完全是为了互相之间交谈不致尴尬,氛围更加融洽。 若其中有几个不是翰林院的同年在席上,看着一帮同处翰林院的同年谈笑风生,心里总会不得劲。 高攀龙曾与李霁一同赴京科考,又刚复职,朱国桢便做了特例,这也是李霁与高攀龙打的招呼。 一扬饯行宴在和谐的氛围中结束,李霁与众同年在酒楼门口告辞。 最后与高攀龙缓步往城东走去,李霁住澄清坊,高攀龙住黄华坊,二人同路。 高攀龙向李康笑着招呼道:“康小哥,近来可好?” 当年李康跨马挽弓,与李霁一起慑退数十拦路劫匪,高攀龙印象深刻。 李康揖了一礼,笑着回道:“见过存之先生,都好,恭喜存之先生回京任职。” 高攀龙拱手笑着说道:“多谢康小哥,再想与你和光风同饮,只能是等光风凯旋回京了,届时我再登门拜访。” 李康笑呵呵回道:“看来存之先生的酒量大有增加啊。” 高攀龙闻言,摸了摸鼻尖,笑道:“酒量是长了些,但肯定喝不过光风和康小哥的,不过朋友见面总要饮上几杯嘛!” 高攀龙以前是不怎么饮酒的,酒量很一般,当年赴京赶考的路上,被李霁和李康喝倒了好几次。 三人一边缓步走着,一边回忆笑谈曾经赴京赶考路上的趣事。 第271章 大明天兵誓师赴朝 李霁放缓脚步,突然对高攀龙说道:“存之兄,你方回京履职不久,便遇上六年一次的内计,还需多加小心。” 李霁说的“小心”,并不是要提醒高攀龙当心被政敌攻击之类,他其实算刚入仕途不久,可以说没有政敌。 纵使有政敌,高攀龙也无须太过担心,因为他在吏部有些关系。 高攀龙是南直隶无锡人,吏部有一名封验司主事叫顾宪成,也是南直隶无锡人,二人为同乡。 这个顾宪成,正是那个修复东林书院进行讲学议政,为后世大名鼎鼎的“东林党”奠基人、创始人之一。 顾宪成于万历四年,赴应天府参加乡试,以第一名中举,为解元。 万历八年参加会试中式第二十名,同年三月殿试,高中第二甲第二名,赐进士出身,授户部主事。 这样的科举成绩,可谓十分耀眼,不过顾宪成仕途不顺,曾遭贬谪外放多年。 顾宪成与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相交莫逆,高攀龙丁忧期满能这么快遴选任职,应有此间原因。 不过此时的高攀龙与顾宪成交情并不算深厚,仅限于同乡之谊。 高攀龙笑了笑,回道:“多谢光风,我刚履职嘛,衙门里的人我都尚未认全,搅和不到那些事中去。” 李霁轻呼了口酒气,继续道:“存之兄有才,如今虽是闲职,但当有重用之日。” 高攀龙反对空谈之学,主张务实,希望把学术用于治理国家、改善民生,是有可为之人。 如今沈一贯等人,无非就是将赵南星、顾宪成之流当作前驱,准备与赴京任首辅的王锡爵相斗。 在沈一贯等实权派眼里,他们这些人都是工具、手中刀。 何况如今赵南星和顾宪成等人,都没有什么影响力,更不是什么“东林党”领袖。 终万历一朝,所谓东林党都成不了气候,这些都是后话。 高攀龙笑道:“好,光风即将赴朝平倭,再次预祝大胜凯旋!当年倭寇袭扰我大明东南,无数国人命丧倭奴之手,此次定要报那血海深仇!” 李霁点头笑着回道:“这是自然,他们当年被戚继光将军杀得不敢再扰东南沿海,如今又起窥探之心,此等贼奴,必使其血债血偿!” 打小日子,李霁一点心理负担没有,恨不得化身贾文和,怎么毒怎么来! 已到东长安街尽头,高攀龙笑着揖了一礼告辞。 李霁和李康回到家时,长子李玙和李康的儿子李善承正在院子里踢着积雪玩儿,李善承只比李玙和李云沁小三个月。 而小甜囡李云沁只能趴在游廊栏杆处看着,因为她在流鼻涕,黄婉婉无论如何都不准她到院子里去。 刘妈妈抱着李允,坐在小甜囡身后,看着院子里的李玙和李善承。 见到李霁和李康回来,两个小家伙有模有样地揖礼脆声唤道: “阿爹,叔叔!” “阿爹,伯伯!” 李霁和李康见此,相视一笑。 李霁抱起两个小家伙,边往游廊上走,边笑道:“你们玩儿多久了,嗯?待会儿跟小甜囡一样着凉可就不好了!” 李玙回道:“阿爹,没多久呢,阿奶一叫我们就回来的。” 李善承也是连连点头。 李霁赞道:“嗯,那很乖!” 到了游廊上,李霁放下两个小家伙,又伸手捏了捏次子李允胖嘟嘟的小脸。 转头看向女儿,李霁笑问道:“甜囡到阿爹这儿来,我看看今日好多了没。” 李云沁小跑到李霁身前,吸了吸鼻子,问道:“阿爹,好了呢,我什么时候能玩雪?” 李霁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调皮!你还吸鼻子呢,不准玩儿,阿奶什么时候准你玩才行。” 小丫头不情不愿地回了句“哦”。 刘妈妈轻抚着她的头,笑道:“再过两天就好了,还有两副药,甜囡乖!” 李康从刘妈妈膝上抱起李允,高高举起,逗得他咯咯直笑。 其他两个小家伙闹着也要玩,李康笑道:“明天我给你们弄几架秋千,待明年开春,天气好了你们都能玩儿,到时二郎也能玩儿了,好不好?” 几个小家伙蹦跳着鼓掌叫好。 刘妈妈对蹲在膝边的李霁问道:“少爷,你们什么出发去辽东?” 李霁笑着温声回道:“过两天就出发了,刘妈妈你们在家安心等着我们凯旋归来。” 刘妈妈看了看李康,又轻轻拍着李霁的手,嘱咐道:“你们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李康轻轻抛了一下李允又接住,笑道:“刘妈妈放心,我和少爷一定完完整整地回来,回来给您过六十整寿!” 刘妈妈明年刚好六十岁,寿辰临近中秋,是八月十一。 刘妈妈笑道:“嗯,一定要早些回来!” 夜间,李霁洗浴完毕后,佩儿为他擦拭洗过的长发。 方才李霁和李康又给孩子们烤了一顿烤肉,身上都是油烟的味道。 黄婉婉在一旁帮李霁整理衣物,都是准备给他赴朝鲜穿的。 “官人,是后日出发吗?” 擦干了长发,佩儿一边帮李霁揉着肩,一边柔声问道。 李霁舒服地往后靠了靠,回道:“嗯,腊月初二誓师出征,已经定下了。” 黄婉婉手中叠着衣物,开口叮嘱道:“你可答应过我,这次不准靠近战扬,官人要牢记。” 李霁笑着回道:“嗯,都记着呢,忘不了。” 上战扬那种事,能不干当然不干,要惜命啊! 之前都是情况紧急之下才这么干,这次出征朝鲜,朝廷这边做的各项准备都挺周全,当不致手忙脚乱。 回想宁夏平叛之时,很多事均是临时决定,将领人员都不齐。 黄婉婉又检查了一遍李霁的行李,在脑子里努力想着还有没有遗漏。 这时,李霁已经拉着佩儿蹑手蹑脚地到了她的身后。 一把将黄婉婉打横抱起,李霁便往床榻走去,没一会儿就在佩儿的帮助下,将她剥了个一干二净。 黄婉婉也羞恼着去按住佩儿,不能每次都让她看自己的笑话…… 腊月初二,皇帝命经略备倭军务的宋应昌和李如松主持誓师,大明天兵正式开拔,赶赴朝鲜出征平倭。 此次,皇帝朱翊钧还特意给李霁和梅国桢两名监军每人配了三十名锦衣卫作为护卫。 这是给主帅宋应昌看的,他对宋应昌配合内阁敲他竹杠的事仍耿耿于怀。 也是给李霁和梅国桢更大的权力,天子护卫在身边,职权之外的事也能干涉一下。 与朝鲜的谈判事宜是宋应昌这个主帅负责,朱翊钧担心宋应昌一味秉承天朝上国身份,而在朝鲜那边拉不下脸。 贪财如朱翊钧可不管这些,他只想让自己少花钱,至少不能再往外掏钱。 六个月时间,仗不一定能打完,内阁再管自己要钱怎么办? 第272章 在行军法 队伍后面还有蓟镇和保定步兵五千余人,加之前面开拔的部队共计将近四万,行军队伍绵延数十里。 腊月十八日,经过十七天的急行军,有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广宁。 也就京师至辽东关外皆有驿道连接,路况相对成熟,且沿路已有完备的后勤准备,否则腊月天如此高强度的急行军,非闹出兵变不可。 到了广宁,经略宋应昌带着两个参谋准备前去找李如松。 此时李霁也在李如松这边,最后的五斤甘薯酒已经被他和他的亲兵们坑完了。 “李谕德的这个酒是真有劲儿,两口下去从头到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李如松的亲兵队长李有升滋溜一口酒水,笑着称赞道。 十余名蹲着的亲兵也咧嘴低声地笑了笑,不要钱的酒水是好喝啊,而且又是好酒。 坐在凳子上的李如松,往旁边一名亲兵的头盔上一拍,笑骂道:“光会乐,好话会不会说?还有,都给我小点儿声!” 军中禁止饮酒乃是铁律,可不好让别人知晓自己这个主将带头偷偷饮酒。 一名亲兵低笑道:“多谢李谕德!不过李谕德什么家底?老丈人可是号称绍兴城首富,这好酒水还是带少了。” 李霁也坐在矮凳上,闻言气笑道:“什么话?我老丈人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李大都督让你们说好话,不是让你们扎我心窝子!” 众人又低声笑了起来,李霁给他们的印象非常好,不像那些文官,眼睛长头顶上去。 就说那次阻击著力兔部,李霁率兵前来救援几乎一马当先,已经是身临战扬了,哪个文官敢如此?很不孬! 李有升刚又准备开口,突然听到外边有声响,赶紧一口闷完碗中酒水,将空碗往身后一藏。 其他亲兵也几乎动作一致,快速将酒碗藏好。 李如松闷完最后一口酒,直接将空碗塞到旁边亲兵怀里。 李霁则将酒碗藏到了袖袋中,李康也赶紧将碗递给李霁。 没办法,他们两人就在门口旁边,根本没地方藏。 这时,宋应昌带着两名参谋走入屋中。 李霁起身揖礼,轻咳一声,说道:“宋侍郎。” 右边大袖垂下之时,还晃荡了好几下,李康微微挪了一下靠过去,稍做遮挡。 李如松的众多亲兵起身排成两排躬身行礼,互相靠得特别近,肩膀挨着肩膀。 而李如松根本就不起身,只是坐在凳子上拱了拱手。 宋应昌的两名参谋见此,嘴角一抽。 同时心道,李如松这武夫果真是骄横无比,可恨! 这两人都是宋应昌指定抽调的兵部官员,一人为兵部直方司主事袁黄,另一人为兵部武库司主事刘黄裳。 宋应昌三人拱手向李霁回礼,又向李如松那边扬了一扬。 李霁乃是皇命监军,他们自然得保持尊重,老实回礼。 宋应昌放下双手,提了一大袖后,看着李如松开口道:“李提督,应该放缓行军速度,如今腊月之际,天气苦寒,若保持如此快的行军速度,军中会有怨言,军士也难以支撑。” 李如松抿了抿嘴唇,刚才酒闷猛了,漏了一些。 “万岁命我等急速赶赴辽东,务必在年前完成大部队集结,如何能延缓?” 李如松看向宋应昌,淡然回道。 宋应昌又皱眉道:“可如今道路结冰,酷寒无比,如此乃是虐待军士,会影响军心。” 李如松面无表情道:“行军打仗之事,不用宋侍郎教我,我父亲与老师都已教过,战扬上的敌人也教过!” 顿了顿,又继续道:“现在部队乃是轻装行军,急行军也不会太过辛苦,待到了辽阳自会好生休整。宋侍郎你们是文官,若觉得辛苦,放慢些速度也不打紧,我们在辽阳等你们就是。” 此次部队赶赴辽东,确实是简装行军,部份的辎重军械已有民夫押送,而且大部份军需物资还是通过海运,运输至辽东都司。 兵部直方司主事袁黄冷声道:“李提督,莫要忘了,宋侍郎才是经略备倭军务!” 李如松轻笑一声,回道:“哦,是吗?那本提督又是提督什么?” 誓师出征时,皇帝朱翊钧命李如松提督蓟、辽、保定、山东等处军务总兵官,并特加“防海御倭”衔。 全称可表述为“提督蓟辽保定山东等处军务兼防海御倭总兵官”,所以宋应昌还真没法节制于他。 遵守文尊武卑的惯例?那可找错人了,李如松他可不认这一条。 在宁夏镇李如松先怼的就是三边总督,更何况辽东可是人家老李家的地盘,谁会鸟你? 你想弹劾就弹劾,还是那句老话,弹劾奏本进了乾清宫能出来,算你有本事。 直方司主事袁黄闻言眼皮一跳,咬了咬牙又欲开口。 李霁赶紧打圆扬道:“宋侍郎,如今急行军确实是辛苦了些,但待到了辽阳,等待后方其他部队也可以休整。军中有生病的军士大可以允许放慢些速度,出征之时也确实有过旨意。” 这天寒地冻行军确实辛苦,可要知道数万兵马在行军路上就要消耗无数粮草。 而且放缓速度也不一定是好事,天气寒冷,动起来或许还好些。 宋应昌看了眼李霁,又看向李如松寒声道:“既如此,若生任何意外变故,希望李提督能担起责任!” 李如松直视宋应昌,回道:“那是自然,多谢宋侍郎提醒!” 宋应昌拂袖,正欲离去。 武库司主事刘黄裳嗅了嗅鼻子,突然开口道:“为何屋中弥漫酒气?李提督你等在此做甚?” 刚才还在饮酒御寒的众人,心中咯噔一下,你狗鼻子呀? 李霁赶紧义正严辞回道:“不错,有人私自军中饮酒,我与李提督在此便是处理此事!” 众亲兵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李霁,又转头看向李如松。 是这样吗?我的提督大人? 李如松点头,一掌拍在旁边桌面,起身肃声道:“正是!本提督在行军法,某的一名亲兵干犯军纪,正欲将其军法处置!” 嘶…… 谁啊?刚才提督大人您喝得可欢! 李如松扯过右手边的亲兵,从他怀中掏出酒碗,正声道:“你私下于军中饮酒,但本提督念尔初犯,也曾有军功,杖二十军棍!” 亲兵背身看着李提督手中的酒碗,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似乎是提督您的酒碗吧?你硬塞给我的! 李如松瞪了眼亲兵,又道:“李有升,准备行军法!” 亲兵队长李有升大声回道:“领命!” 李如松微微歪头,看向亲兵身后的宋应昌三人,又开口道:“宋侍郎,他是本提督亲兵,我欲在此行军法,你们是要留下来观刑?” 宋应昌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参谋转身往外走去。 第273章 李康从军 看向亲兵队长李有升,李如松又开口道:“李有升,你愣着干啥,还不行军法?” 那名亲兵苦着脸低声道:“提督,真……真打啊?” 李有升出列笑道:“军法无情,怎能作假?” 又转头对李康说道:“康小哥,麻烦顺手关一下门,扬面不好看!” 啪!李康转身利索地将门关上。 门一关上,李如松又从凳子下边摸出酒坛,给自己倒了碗酒。 要不然你猜他刚才为什么不起身?酒坛子就藏在凳子底下呢! 李如松喝了口酒,见那亲兵还愣在中间,笑骂道:“你铁人么,挨军棍也不疼?快嚎几声!” 那亲兵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转身看去时,李霁和其他人已经又重新掏出酒碗开始倒酒了。 两步扒拉开一名同伴,找出自己的酒碗,向李如松讨了碗酒。 蹲下喝了口酒后,高声嚎叫:“哎呦喂!轻一点!” “啊!好痛!” 李如松半口酒喷出来,抬手抹了把嘴,大掌往他头盔一甩,又低声笑骂道:“他娘的,嚎的什么,搁这儿叫春呢?” 那亲兵扶了扶头盔,抬头问道:“那该咋嚎嘛?我也没挨过军棍呐?” 一口子东北腔,李霁和李康都乐坏了。 李有升放下酒碗,起身笑道:“给我摁住他,我亲自给他两军棍就有经验了!” 那亲兵身边的同伴果然放下酒碗,笑着将他脖子勒住。 “别闹,都洒了!我换一个。” 被同伴一闹,碗中酒水洒了些许到手上,他赶紧低头舔了舔。 于是,众人在时不时的一声嚎叫中,笑着慢慢饮酒。 好在有酒水给那亲兵润喉,要不然干嚎也挺废嗓子。 李如松突然踢了踢旁边那名时不时嚎叫的亲兵,笑道:“别嚎了,这都多少棍了!” 那亲兵嘻笑道:“提督再赏点酒,我再挨几十棍也成。” 李如松笑着又给了他一脚,不过同时也将酒坛子递了过去。 又抿了口酒,李如松看向李康,笑道:“李康,你要不要从军?你的骑术和箭术甚好,身板比之军中力士也丝毫不差,本提督看好你,给我做亲兵如何?” 李康闻言,抬头看了眼李如松,又转头看向身边的李霁。 李霁转头看着他,笑道:“不用问我,你自己决定。你也算上过战扬,战扬是什么样的你也知晓,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李康微微低头,喝了口酒,认真思考起来。 李如松笑了笑,也不催促,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阵后,李康突然抬头看着李如松,开口道:“我想上战扬杀敌立功,但我不做你的家丁,我这辈子都是要跟着我家少爷的。” 李如松身边亲兵皆是李家的家丁,是他父亲与他两代人结下恩义之人。 要不然他们如何会与李如松如此亲近笑骂,又怎么会在战扬之上舍命护卫。 李如松闻言,笑着点头道:“我自然不会让你做家丁,你家李谕德肯定也不会同意嘛!” 他自然看得出李霁对待李康犹如家人一般,对外介绍也从来都是弟弟。 李康看向李霁,笑问道:“少爷,成不?” 李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说了,你想清楚了做的决定,我都支持。” 李康哪怕一辈子跟在他身边都没有问题,只要自己富贵,也会保他一辈子富贵。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李霁不想禁锢李康。 李康又转头对李如松开口道:“李提督,你上战扬杀到哪里我都陪着,战扬上刀枪无眼,谁死了都不能怪谁。但有一条,若是你跟我家少爷同时遇到危险,我还是选择帮我家少爷挡刀子,得同你先说清楚。” 李如松哈哈笑道:“对,战扬上刀枪无眼,谁死了都不能怪谁!你先救哥哥,我当然没有意见,不上战扬时,你也能跟着你家李谕德嘛。” 转头就忘了哥哥的人,又能忠心到哪里去? 李霁轻轻给了他一个板栗,笑道:“以后到了战扬上要注意安全,当然,这不是让你怯战!” 李康咧嘴笑着点头,他这时选择从军,也是因为如今李霁身边有数十锦衣卫随身护卫,几乎寸步不离。 李康呷了口酒,笑问道:“李提督,那什么时候给我发盔甲?” 李康也有一件甲,之前在平虏城杀奸细缴获的,萧如薰直接给了他。 哪怕回京城时,李康也带回去了,以李霁如今的身份,有这么一副甲又如何? 而且李康在宁夏镇至少杀了六名叛军,论军功算起来,当名小旗绰绰有余,如果是独立擒杀都够当总旗了。 李如松笑道:“明天!李有升,你明天就给李康发一身全新的军装盔甲。” 李有升笑着回道:“是,提督。” 李如松亲兵的甲胄自然是制作工艺最为精湛,防护性能最好的。 穿出来也是威武霸气,嗯,李康就曾说过羡慕那些披甲佩刀的将军,如今他也穿上了。 李霁向李如松举杯笑道:“我这弟弟以后就请李提督多多照顾,李霁在此先行谢过!” 李如松看好李康,李康也愿意从军,以后李霁便与李如松多了这么一层关系。 李如松也举杯笑道:“我辽东儿郎均是勇猛直前,他要出头,主要还得靠自己,一切都用军功说话。” 李康也举杯说道:“我绝不会给我家少爷丢脸,做李提督的亲兵更不会堕了辽东铁骑的威风。” 辽东铁骑,大明最精锐之骑军,战力之强可谓冠绝九边。 李如松的亲兵在宁夏镇平叛时,李霁和李康都曾见过他们在战扬厮杀,那真真是悍不畏死。 李如松的亲兵们也都齐齐举杯,以后就是并肩作战的手足兄弟了。 而且之前李康就曾与他们在战扬之上并肩杀过敌,对于他也十分认可。 李霁抿了口酒,又拍了拍李康的肩膀,上了战扬,生死由命。 可若他真的能在边疆立功,李霁也能找到路子将他调回京城。 第二日继续行军,李康穿戴一身全新的军装甲胄,腰杆板正地站在李霁面前。 佩刀则还是之前在宁夏镇萧如薰赠送给他的腰刀,大明制式腰刀都大差不差。 李霁拍了拍李康身上的甲胄,笑道:“有点将军样了,好好干!” 李康紧了紧腰带,笑道:“少爷,我想先不要告诉映荷,也免得刘妈妈担心,她年纪大了。” 李霁沉吟了一下后,回道:“也行吧,那就晚些时候再说。” 李康猛地拍了一下胸口,笑道:“少爷,我先去了。” 李霁笑着点点头,李康如今已是李如松的亲兵,自然要到他的亲兵队伍中去。 虽然李如松说不上战扬时,李康可以在李霁身边,但该如何还是如何,亲兵就要有亲兵样。 腊月二十四日,大军抵达辽东都司治所辽阳城,休整的同时也要等待后方的部队。 李霁则开始视察颜四带领军匠负责的鸟铳改造工作。 第274章 进发鸭绿江 梅国桢将他们先安排进入辽东都司的军器作坊,基本的工作已经在有序展开。 颜四等军匠们做得还不错,不用再事事都要李霁盯着,看了那么多,学也总能学会一两分。 李霁最后留了十名锦衣卫在军器作坊负责领队戍守,当是给颜四他们撑腰杆子。 几十人都是外来户,那些本地军匠有时不一定听他们的,哪怕听了不免有时会敷衍行事。 一连两日,李霁和梅国桢都在协同经略宋应昌,处理督促往大明与朝鲜边境运输军需物资的相关事务。 相关事务大体还算顺利,辽东巡抚郝杰在此之前便征调了大量的民夫,一些基本的军械已经有在陆续运往边境。 腊月二十六日,保定总兵官董一元率军赶到辽阳集结,几乎同时赶到的还有神机营左参将骆尚志和海防参将吴惟忠率领的南兵五千余人。 南兵主要以浙兵(戚家军体系)为主,有三千余人,另外有部份为福建兵马。 骆尚志与吴惟忠都出自浙兵体系,二人也都是浙江人。 其中吴惟忠为浙江义乌人,早年便投身戚继光麾下,参与了戚家军在东南沿海的抗倭作战,是戚继光麾下重要将领。 因此,吴惟忠此次赴朝鲜平倭还有一个头衔,为总督南兵,即南方军士主要由其节制统率。 当年吴惟忠等人在戚继光的率领下,便在东南沿海打得倭寇抱头鼠窜,现在属于“专业对口”了! 对于吴惟忠和骆尚志的率军到来,一向骄横的李如松十分重视,给予了极高的敬意,亲自出至城门迎接。 当吴惟忠与骆尚志带着亲兵赶至城门时,李如松主动先抱拳行礼,笑道:“吴将军率军赶到,李如松在此迎接南军将士,当年可杀得倭寇不敢窥探我大明东南,今日亦能将倭寇驱逐出朝鲜!” 说罢,也向神机营左参将骆尚志抱拳扬了旸,不过并未有言语问候。 李大提督的老毛病又犯了,就是对人! 骆尚志虽也是浙兵体系出身,但与曾经的“戚家军”渊源不算深,直白些说就是没有同吴惟忠那般真正出自“戚家军”。 骆尚志所率的南兵仅在在编制、作战方式上与“戚家军”一脉相承,个人的军事素养受到“戚家军”体系的熏陶。 属于“戚家军”系统的延续,才被视为广义上“戚家军”体系出身的将领。 吴惟忠抱拳回礼,笑着回道:“多谢李提督!我等奉命赴朝平倭,相信在李提督统率之下,必能将倭寇杀得胆寒,驱回海岛,也为我等先辈、同袍报血海之仇!” 当年倭寇侵扰东南沿海,大明死伤数十万百姓。 吴惟忠等将士抗倭作战,无数同袍为此付出生命代价,此等深仇一日未曾忘却。 李如松豪迈笑道:“正当如此,来日战扬之上当杀尽鼠辈倭奴,再次祭奠先辈。” 见李大提督又犯起老毛病,将骆尚志冷落一旁。 李霁赶紧揖礼笑道:“晚辈李霁见过骆参将,吴参将。” 骆尚志同吴惟忠对视一眼,拱手笑道:“原来是我们浙江六元及第的李六魁,久闻大名了!” 吴惟忠也拱手笑道:“我们浙江儿郎能文能武啊,不仅文能连中六元,还武能西北上马杀胡虏,今日也能宰他几个倭寇!” 李霁笑着回道:“二位前辈过奖了,晚辈不过能挽几箭,真正上阵斩杀倭寇的,还得是如二位前辈这样的将军,还有我大明众多英勇的军士。当然,若真需要晚辈这样的书生提刀上战扬,拼上性命也定为先辈换他一两个倭奴!” 骆尚志笑道:“好!但是李六魁是我大明栋梁,怎能真的亲自上战扬呢,杀敌之事交给我们这些武人就是了,先辈之仇,必令倭奴以血还之!” 吴惟忠也点头笑道:“正是,只要仍有我们这些武夫在,便没有让读书人上战扬的道理,满腹才学的读书人,应该用以治国安民。” 李霁再次拱手道:“那晚辈便在后方为诸位前辈,与我大明英勇杀敌的军士略尽绵力,尽力保障后方各项供应。” 骆尚志与吴惟忠闻言,笑着点点头。 这时,李如松也笑道:“你们这位浙江状元郎,后方工作做得确实极好,在宁夏镇平叛时,伤兵救治、粮草物资运输等就处理得很是出色,要不然万岁也不会指派他过来。” 李霁笑了笑道:“上不了战扬杀敌,只能在后方尽力做些事了。” 气氛不再尴尬,甚至稍显融洽。 李霁又笑道:“二位前辈率军赶来,本应暂作休息,不过朝鲜再次传来求援文书,战事吃紧。宋经略和李提督准备召集议事,只能再辛苦二位了。” 李如松也点头道:“正是,部队休整之事有人安排,李谕德也会监督,二位既已赶到便先一起商议进兵之事。” 说罢,众人往城内走去,李如松还是只顾与吴惟忠交谈。 李霁便同骆尚志叙乡情,李大提督看不上的人,是鸟都懒得鸟,这毛病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改了。 众人聚集于辽东都指挥使司衙门内议事。 辽东都司衙门在辽东地区领二十五卫、二州、一百二十八个千户所,官军约十九万人。 辽东巡抚衙门并不在辽阳城,而是在广宁城。 辽东巡抚的设置始于正统年间,其驻地在不同时期有过调整,但自嘉靖以后基本固定在广宁。 广宁地处辽东腹地,是明代辽东地区的军事重镇和交通要冲,便于统筹辽东防务。 议事由宋应昌领衔,毕竟他才是真正名义上的援朝兵马主帅。 当然,李大提督不认他就是了。 所以李如松在议事之时,不是打哈欠,就是半瞌睡状态。 议事决定,今日立即将兵马开赴鸭绿江边的镇江城(今九连城)。 如今大部份的军需物资也是先送抵镇江城,然后会在镇江城转运渡江。 议事差不多结束,李如松便如睡醒般,宋应昌还未宣布“散会”,他便拍了拍铠甲往外走去。 众人还能如何?权当没看见吧! 最先开拔的部队,自然便是抽调的辽东精锐,所以由李如松安排。 辽东兵马没有经过长途行军,早就蓄势待发。 后面赶到集结的部队便先作短暂休整,如南兵和保定步兵等。 如今在辽阳城已经集结了约四万三千从大明各镇抽调的精锐。 大明援朝精锐兵马开始进发鸭绿江。 第275章 还少吗? 镇江城隔着鸭绿江,对面便是朝鲜的义州,如今朝鲜国王李昖就躲在义州城中。 但凡形势稍有一点不妙,朝鲜国王游都要游过鸭绿江去,因为他知道只有大明天朝才最安全。 估计从汉城跑到开城,又从开城跑到平壤城,最后跑到义州,一路北逃包袱都“打包”得结结实实。 跑路嘛,就得时刻准备着。 大明天朝的天兵来援,朝鲜国王李昖带着两个王子,以及领议政(相当于朝鲜王朝丞相)柳成龙、右议政尹斗寿、都元帅(最高军事长官)金命元和吏曹判书李恒福等大臣,于鸭绿江边亲迎。 看见先期渡江威武雄壮的辽东铁骑,朝鲜国王李昖瞬间老泪纵横,那是真真见到亲人了! 大爹再不来,朝鲜国就真的亡了! 盼了大半年,好几拨使者前往大明京师澄清没有与倭寇勾结,才请来天兵能不感动么。 李霁和梅国桢两人跟着李如松踏上鸭绿江南岸,如此便算出国了。 李霁和梅国桢二人本就是监军,大军都到朝鲜了,二人自然要跟来。 宋应昌正好让李霁和梅国桢在朝鲜那边监督军需转运诸事,他本人还要在后方统筹全局。 朝鲜国王李昖一见李霁等人上岸,往前走了几步,嘴角微颤道:“天兵终于来了!感谢天朝大皇帝陛下天恩。” 李如松来到朝鲜国王面前,拱手道:“大明提督蓟、辽、保定、山东诸军防海御倭总兵官李如松,见过朝鲜国王殿下。” 李如松再看不起朝鲜人,大国形象还是保持的。 李霁和梅国桢也跟着见礼,李大提督这么长的官衔十分霸气,就是不知道朝鲜国王懂不懂含金量。 朝鲜国王这一封号,级别在大明朝的亲王与郡王之间,不过人家是真正的国王,各方面都是完胜大明藩王无疑。 但如今朝鲜亡国在即,正等着大明施以援手,真让他朝鲜国王磕几个,估计他都能哐哐边磕边感谢大明。 朝鲜国王赶紧拱手回礼,热泪盈眶回道:“李提督领兵来援,我朝鲜国有救了,多谢天朝大皇帝陛下天恩,多谢李提督!” 身后众多朝鲜王子和臣子也拱手躬身行礼,口呼:“谢天朝大皇帝陛下天恩!” 人人一口大明官话是字正腔圆,李霁感觉都没出国。 不会说大明官话?官服扒了扔鸭绿江里去! 在朝鲜贵族阶层,汉语和汉字是必修课。 不会说汉语,不会写汉字?那不好意思,你是个假贵族,没有资格当官! 李如松又开口道:“圣上命我等协助朝鲜国王殿下驱逐犯境之倭寇,皇命既下,我等作为臣子便须赴汤蹈火,不违圣命!” 朝鲜国王李昖点头激动道:“这是当然,天兵一到,那些倭贼必然闻风丧胆,竞相逃命!待收复国土,孤必带领全国臣民,感谢大皇帝陛下,感谢李提督。” 李如松轻笑一声,心道光感谢有个屁用,我们万岁正心疼那二十万两呢,到时给补上! 李如松点头回道:“万岁言朝鲜乃大明藩属之国,不容他国侵犯,所以请朝鲜国王殿下放心,我大明必助朝鲜到底。” 顿了顿,又介绍李霁和梅国桢道:“朝鲜国王殿下,我来介绍这两位圣上亲命的监军,这位是我们大明六元及第的状元,翰林院侍讲兼左谕德,李谕德!这一位是我们太仆寺少卿,梅少卿!” 李霁与梅国桢对视一眼,皇帝朱翊钧对那二十万两是真在意啊! 李如松这是提醒他们二人,记得要瞧准时机敲竹杠。 李霁和梅国桢再次向朝鲜国王揖礼。 朝鲜国王李昖赶紧回礼道:“原来是李谕德和梅少卿,有礼!李谕德的大名在我国也是如雷贯耳,真正的文曲星下凡。李谕德还是许阁老的学生,也要多谢李谕德,多谢二位一起来到朝鲜帮助驱逐倭寇!” 李霁和梅国桢自然要谦虚一番。 朝鲜国王特意感谢李霁,是之前朝鲜使者金应南到大明京师澄清嫌疑,并且求援,李霁帮他见到了许国,最后才得以面见皇帝朱翊钧。 看着大明精锐兵马陆续渡过鸭绿江,朝鲜君臣瞬间腰杆直了起来。 嗯?难道被驻军才有底气,是这时候遗传下去的? 朝鲜领议政柳成龙,向李如松拱手恭声问道:“陪臣柳成龙,见过李提督,二位监军,请问这次天朝派了多少天兵前来驱逐倭贼?” 李如松如实回道:“四万多,不足五万。” 柳成龙闻言一愣,又开口问道:“那后面还有多少天兵赶来?” 李如松淡然回道:“没了,大军已全部集结。” 柳成龙看了眼国王李昖,苦笑道:“李提督,这……天兵才五万不到,那些倭贼可是有十五万之多,是否请天朝大皇帝陛下再派兵前来?” 之前祖承训曾带三千兵马入朝,可一战便损失两千,游击史儒战死。 柳成龙看着大明军队是精锐,但人数才五万不到,去打十五万的倭寇,感觉还是不靠谱。 主要是朝鲜军队被倭寇一碰就碎,全国上下都没有一丝信心。 原本以为大明天朝有百万军队,怎么也得派十来万前来救援,现下不禁心头一凉。 李如松闻言,略微不悦道:“你觉得少,但本提督觉得已经太多了,十来万倭寇便将你们朝鲜数十万军队击垮,还是多从你们自身寻找原因!” 李如松这都算客气了,换在大明境内,非指着你鼻子又骂又挖苦不可。 李霁见朝鲜国王李昖也露出一脸苦相,开口道:“朝鲜国王殿下,柳领议政,可知这四万余精锐都是抽调自我大明何处?” 轻笑一声后,继续道:“我大明辽东铁骑之威名便不用多说了,我们的步兵都是从东南沿海地区抽调之精锐,曾将倭寇杀得不敢窥视我大明。其余边镇骑军、步军同样身经百战,打得北边蒙古人不敢南下,哪怕不足五万,还少吗?” 梅国桢也轻笑一声,指着旁边高大的辽东战马,开口道:“只怕那倭寇尚不及我军战马脊背高,我大明出动四万余精锐前来,已是足够看重他们了。” 李霁等人身后的辽东骑军震了震身上铠甲,个顶个雄壮勇猛。 李如松看向柳成龙,又冷声道:“还少吗?” 柳成龙闻言,赶紧拱手低头不语。 祖承训那次战败,说到底朝鲜还要负大半的责任,因为他们给的情报根本就不准确。 当时祖承训部误遭倭寇埋伏,倭寇人数是祖承训所率兵马的数倍之多。 第276章 运输军器变军备展览 可这已经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怎么也要牢牢抓住。 朝鲜国王李昖向李如松再次拱手道:“请李提督和二位监军不要误会,天兵都是百战精兵,自然不是那些倭奴能比的,定能将倭奴驱逐。皆因我等想早日回到王京,国民也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请诸位见谅。” 李如松自然很不爽,但考虑到政治影响,只能强忍着怒气又说道:“我大明将士在腊月寒天之下赶赴朝鲜,望朝鲜国王殿下,以及贵国国民要牢记这份恩义!” 朝鲜国王赶紧点头,正声回道:“这是当然,我朝鲜国自孤及以下全体臣民,世代不忘天朝的恩情。” 朝鲜国王身后的众多臣子,也赶紧再次躬身揖礼。 李如松满意地点点头,又开口问道:“我大军将陆续渡江而来,贵国可准备好供部队休整之驻地,以及运输物资的民夫?” 领议政柳成龙赶紧拱手回道:“已经全部准备好,请李提督放心!” 朝鲜官制也全面学习模仿天朝大明,中枢设吏、户、礼、兵、工、刑六曹,相当于大明中央六部,最高长官为某曹判书。 柳成龙除了是领议政外,还兼任兵曹判书,这些事务都归他负责。 李如松看都没看柳成龙,手扶腰刀刀柄,转身肃声命令道:“李如柏、李如梅、祖承训、李宁、查大受尔等听令,率部队进驻暂时休整!” 被李如松点名的众将躬身领命。 李如柏是李成梁次子,李如梅则为第五子,二人都是李如松的弟弟。 祖承训为辽东副总兵、李宁与查大受为游击将军,三人均是李成梁家丁出身,是李家军事集团的重要将领。 李如松又向李霁看去,李霁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众多火器军械都是大明的核心军备,交由部分朝鲜的民夫运输自然要有所戒备。 光看当然很难看懂学会,但还是不能让他们随意窥探。 李霁向朝鲜国王李昖行了一礼后,向李如柏等人缓步走去。 李霁背身向朝鲜君臣,与李如柏等人说着注意事项,众将领不时地点头。 交代完毕,李宁和查大受向李霁拱手行了一礼,随后转身回到岸边,开始指挥军器上岸。 此次赴朝平倭作战,大明军队携带大量火器,有大将军炮、大样佛朗机炮、灭虏炮、虎蹲炮、子母铳、三眼铳等等。 当然还有改造后的鸟铳,以及一些造型奇异的飞箭,如神火飞箭、毒火飞箭等,这些飞箭可以连续发射或者齐射,有火力压制之效果。 朝鲜君臣们看着各式各样的火器渡江上岸时,都不禁看呆了。 朝鲜当然也有火器,但是数量太少,说出来都被笑话。 如今许多朝鲜沦陷区的义军,作战都还是主要依靠弓箭,这也是朝鲜二百年无大战事,军备废弛所致。 倭寇则不同,装备有大量的火绳枪,射程比大明的鸟铳还远,达到了一百五十步至二百步的射程。 且倭国之前处于战国时期,各大名之间互相厮杀不断,手下皆是精兵。 所以丰臣秀吉统一倭国之后,随便就可抽调出二十余万惯战精兵。 原本没什么信心的朝鲜君臣,腰杆竟不自禁地又挺直些许,天朝就是天朝哇! 当数门大将军炮上岸,装上车架经过朝鲜君臣们的面前时,众人都是一头雾水。 天朝将士打仗还推着个房子? 无怪朝鲜君臣们这般想,因为数门大将军炮长三尺有余(约14米),重达两千余斤,炮体和车架都罩在黑布之中。 柳成龙小心地向李如松问道:“李提督,请问这些是?” 柳成龙还是有些见识的,当然不会认为是移动的房子。 李如松本不想搭理柳成龙,但离京时皇帝朱翊钧反复强调注意影响。 瞥了眼柳成龙,李如松才不耐烦地回道:“此乃我大明的大将军炮也!” 柳成龙闻言,瞬间双目圆瞪,这就是大将军炮? 朝鲜国王李昖与柳成龙对视一眼,暗暗咽了口唾沫。 虽不见大将军炮真容,可光看外形便可知其巨大。 又不禁思量起自家城池的城门和城墙,能经得起如此巨大的火炮轰几炮? 大将军炮、大样佛朗机炮和神火飞箭等大型火器,全部用黑布罩住外体,且均由本国军匠和军士押送,朝鲜民夫不得靠近。 但是其他显露真容的火炮,已经足够朝鲜君臣们大饱眼福,犹如看了扬“军备展览”。 这时,柳成龙回过神来,笑着对李如松说道:“李提督,大王已经特意在义州城中备下宴席,为感谢李提督率兵来援,烦请移步。” 柳成龙也想多看几眼大明的威武火器,可是作为主人,总不能让客人一直站着,不合礼仪。 一直看着众多火器从眼前运过,眼睛眨都不眨的朝鲜国王被柳成龙一提醒,也赶紧道:“对对对,辛苦李提督和二位监军率军远来,请让孤略表谢意,烦请移步入城。” 李如松转头看着朝鲜国王和柳成龙,问道:“我朝军士可有慰劳?” 朝鲜国王李昖笑着回道:“这是当然,天兵远来援助,我朝鲜举国欢迎,已经全部备下慰劳食物,暂表谢意。” 李如松这才微微颔首,几万人马,能省一顿是一顿。 不过李如松先走向李霁处,同李霁言语几句,又对李如柏等人吩咐几句,才和李霁一起回到朝鲜国王面前。 李霁、梅国桢和李如松三人带着护卫亲兵,跟随朝鲜国王前往义州城赴宴。 国王都回城了,其他臣子自然也要跟着回去。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看够“军备展览”,好些人都是三步一回头。 梅国桢见此,不禁扬了扬嘴角。 心中鄙夷道,蕞尔小国,见识浅薄也! 当来到义州城城门前时,原本没有多少鄙夷之心的李霁也不禁扯了扯嘴角。 你管这叫城池?这城墙和城门别说那大将军炮了,用大样佛朗机炮的炮弹洗几轮,这城还能有一半不塌,都算你朝鲜工匠工艺精湛! 李如松走过城门时,更是直接轻笑了一声,这破城门跟栅栏差不多,几炮就能给它轰个稀碎! 李霁三人已经在心中估量,作为朝鲜北都城的平壤城大概能有什么规模。 虽然祖承训也有对平壤城进行过描述,但却不是很直观。 依现在看来,平壤城也就剩个地势险要了,规模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第277章 宴会上的火药味 现在这个时代自然多以木质建筑结构为主体,但是大明边镇军城还是有不少砖石墙体的房屋,例如平虏城。 鸭绿江对面的镇江城也有许多砖石墙体的房屋,且城内房屋也绝不会建得这般低矮。 李霁和李如松都是身量高大之人,梅国桢的身高也不算矮,若走进这些建筑,想想都感到压抑。 不过,好在朝鲜国王李昖在义州城的行在还算过得去,这里也是城内最高的建筑了。 被倭寇撵得一路北逃,国王的面子倒也没丢完。 可当李霁看到所谓的宴席也乐了,虽不至于都是泡菜,但真没几个荤的。 李如松也不禁嘴角一抽,你们朝鲜管这个叫宴席? 怪不得你们朝鲜士兵投降倭寇的那么多,打又打不过,跑肯定也跑不过,吃这玩意儿能有力气跑那才见鬼了。 国王都这个鸟样,下面的子民和军士只会吃得更差。 梅国桢倒还好,似乎已经有心理准备,不过想必鄙夷之心更重了。 宴席是分席而坐,朝鲜国王坐上首。 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并排而坐,对面是好些朝鲜官员,由领议政柳成龙领衔。 其中还有个“熟人”,曾经作为使者前往大明京师的金应南。 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官职,都能混上桌了。 金应南兄弟曾经那个礼曹参判都是临时封的,让他们好有个名头作为使者而已,一旦回国,头衔就没了。 礼曹参判为朝鲜礼曹二把手,相当于大明的礼部侍郎,一般人可轻易当不上这一职位。 朝鲜国王李昖又说了一番感谢词,李霁三人都当作废话,总是听这种吹捧又没营养的话,腻得很! 最后,朝鲜国王李昖举杯向李霁三人笑道:“孤敬李提督和二位监军一杯。” 李霁三人举杯回敬,酒水入口,寡淡无味。 李如松都想吐回酒杯里去,朝鲜这地方是真没啥好玩意儿,吃的不行,喝的也不行,真是倒灶! 转头看向李霁,李如松叹了口气。 李霁笑了笑,自然明白李如松的意思,怀念自家酒水了呗。 放下酒杯后,朝鲜国王李昖看向李如松,又开口道:“李提督准备何时进兵南下?” 李如松淡然回道:“明日本提督便会命先锋部队为前导,随即南下!” 朝鲜国王自然巴不得大明军队快速一路南下打回去,笑道:“天兵行军远来辛苦,又快速进兵南下,孤感谢天朝大皇帝陛下,感谢李提督!” 又是这些顺口溜,生怕远在大明京师的大明皇帝不知道你的忠心? 国王李昖话音刚落,对面的柳成龙就又拱手道:“李提督,天兵远来确实辛劳,不如多休整两三日如何?宋经略也有文书前来,说过两日便是天朝的正旦节,怎好让天兵行军在路上。” 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前探军情,陪臣也可命我国前线部队送回最新倭寇动向。” 柳成龙这话看似体谅关心大明军士,但其实是心中对大明军队的战斗力仍有不小疑虑,毕竟有祖承训战败的前车之鉴。 同时话中也委婉地表达,明军主帅宋应昌让军队渡江后先作休整,不急于出兵。 朝鲜同样是以文制武,文尊武卑,这全都是跟大明所学。 柳成龙自然认为经略宋应昌才是最高主帅,指挥军队的命令也当以宋应昌的为准。 李如松闻言,咬牙寒声道:“本提督奉命东征,权任既重,万岁许我不受总督制,事辄专行!尔可是要为我朝陛下作主?” 柳成龙哪里知道这么回事,闻言随即起身惊恐回道:“李提督,陪臣绝无此意,大皇帝陛下之天威无人可冒犯!只是宋经略此前有文书递送,陪臣方有此言,万望海涵恕罪!” 朝鲜国王李昖也赶紧忐忑解释道:“李提督,绝无人敢冒犯大皇帝陛下圣威!柳领议政也是觉得天兵远来,行军辛苦,又临近佳节,才提议多加休整,绝无他意。” 李霁也轻咳一声,对李如松说道:“所谓不知者不罪,李提督,此事不如到此为止?” 被藩国君臣看到将帅不和,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这些朝鲜人也是不了解李如松的性情。 梅国桢也在一旁点点头,如何文武相争,也不应让这些藩国君臣看笑话。 李如松看了眼柳成龙后,继续冷声道:“渡江兵马本提督皆可提调,日后休要再提此事。还有,前探军机之事,本提督自会派精锐部队前往,贵国只需派出向导随行即可。” 李如松自然不会再信任朝鲜的情报,靠他们?直接成瞎子了! 朝鲜国王李昖又举杯赶紧道:“好!一切皆听李提督调度,明日便派熟悉地形地势的人员听从调遣。来,孤再敬李提督一杯。” 对面的柳成龙也赶紧举杯示意,他是真不知道大明武将有这么硬气的,失策了。 李如松不情不愿地举杯,喝下寡淡无味的酒水。 旁边侍女准备再为他斟酒,李如松则直接将酒杯挪开。 些许酒水倒到桌面,吓得那侍女立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磕头。 李霁悄然叹了一口气,又打圆扬笑道:“朝鲜国王殿下,诸位想必有所不知,李提督肩挑重任,在领兵之时,是不饮酒的,须保持时刻警醒。” 一扬宴会总不能充满火药味,这里毕竟是朝鲜国境,许多事还需朝鲜君臣配合。 朝鲜国王赶紧顺着台阶下,笑道:“原来如此,李提督不愧为当世名将,治军严明,以身作则。那待驱逐倭贼之后,孤再与李提督畅饮。在此,孤再敬李谕德和梅少卿一杯,请!” 李霁和梅国桢举杯回敬。 随后,朝鲜国王又命王子李珲向李霁和梅国桢敬酒。 光海君李珲是朝鲜国王的庶次子,其庶长子临海君李珒和庶六子顺和君李??都被倭寇所俘虏。 朝鲜国王李昖与大明皇帝朱翊钧一样,都没有嫡子。 光海君李珲在朝鲜国王李昖逃离王京汉城之时,被紧急立为世子。 但这是李昖临时所立,还未得到大明皇帝册封,李珲便不算真正的世子。 朝鲜国王继位、册立世子、娶王妃和世子妃等,都必须经过宗主国大明皇帝下旨册封才能作数。 光海君李珲带着一人先向李如松恭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不喝酒那就行礼吧,不管李如松如何傲慢,朝鲜君臣都要保持尊重,这是复国的希望。 随后,光海君李珲才依次向李霁和梅国桢敬酒。 第278章 冥冥之中 二人来到李霁面前,揖礼道: “李珲见过李谕德!” “陪臣东宫左春坊赞善金应南,见过李谕德!” 赞善隶属东宫春坊,主要负责引导世子的礼仪规范,陪同参与各类礼仪活动,难怪金应南随侍李珲左右。 在他们给李如松见过礼后,即将到面前时,李霁便已经起身。 李霁笑着回礼道:“二位有礼。” 叫世子?那是不可能的,没有得到大明皇帝的册封,朝鲜国王自己立的世子完全作不得数。 真这么称呼李珲,日后传回大明,自己在大明官扬之中根本没法混。 李珲并未因为李霁略过称呼有任何不悦,反而一脸笑意道:“李谕德乃是天朝六元及第的状元,才高八斗,文冠当世。还听金赞善说李谕德乃是许阁老的得意门生,今日得见实感荣幸。如今远来助我国驱逐倭寇,不胜感激。” 说罢,李珲又揖了一礼,态度十分谦恭。 李霁只得又回了一礼,谦虚回道:“光海君过誉了,实不敢当。大明与朝鲜永世盟好,我朝陛下命我等随军援助贵国,必不辱命。” 李珲从侍女手中接过酒杯,继续笑道:“谢天朝大皇帝陛下!李谕德的老师许阁老,曾指导我父王治国之道,父王常言深有所得,感念至今。小王十分仰慕李谕德之才学,望有机会得李谕德多加指点,在此敬李谕德一杯。” 呦!儒学还真不错,听听这话说的,有水平! 李霁提杯回敬,笑道:“恩师亦称贵国国王殿下,才高仁厚,当乃明君,然倭寇狼子野心,侵犯仁孝之国,其必受天罚。光海君亦是才学出众,在下不敢言指点,或可互相探讨。” 句句不离许阁老,你想做甚? 我老师许阁老与你老爹李昖是有些许渊源,但你老爹能坐上国王之位,可不是因为许阁老为他说了许多好话,全是因为他命好啊! 没错!现任朝鲜国王李昖的国王之位也是捡来的,和朱翊钧的爷爷嘉靖皇帝朱厚熜类似,都是以小宗承继大统。 不同的是,嘉靖皇帝朱厚熜是继承他堂哥武宗朱厚照的皇位,而李昖是继承他伯父明宗李峘的王位。 朝鲜往上数三个国王,分别是中宗李怿、仁宗李峼、明宗李峘。 仁宗和明宗属于兄终弟及,两人都是中宗李怿的嫡子,仁宗是嫡长子,明宗是嫡次子,唯二的两个嫡子。 仁宗李峼在位仅八个月,无嗣,死后王位传至弟弟李峘,是为明宗。 明宗李峘到死也没有儿子,至此中宗李怿的嫡系绝嗣。 王位便仍是在仁宗和明宗这一代兄终弟及,寻找继承人。 而明宗李峘去世时,仅有一位庶出的兄弟在世,封号为德阳君的李岐,不过他因罪被流放,没有了王位继承权。 于是,明宗之母文定王后(当时已是太后)和朝鲜的臣子们,便将目光瞄向了中宗李怿的其他庶出孙子辈。 李昖十分幸运,就此进入众人视野。 李昖的父亲德兴君李岹,是中宗李怿的庶出第七子,是仁宗和明宗的弟弟。 李昖是李岹的嫡长子,得以继承朝鲜国王之位,是因支系当时未卷入重大政治纷争,相对中立,从而被各方势力所接受。 李昖继承王位后,属于过继到了明宗李峘这一脉,他继位后便追封其生父李岹为德兴大院君。 更巧的是,李昖被选中继承王位时年十五岁,大明嘉靖皇帝被选中继承大统时也是十五岁。 李昖上位之时,大明在位的皇帝是隆庆皇帝朱载坖,朱翊钧他爹。 小宗继承大统?我朱载坖当然举双手赞成册封,我家老子就是以小宗入大宗,正得很,天命所归! 老子早死,两个伯父都没有儿子,活该你李昖当国王! 追封生父?同样举双手赞成! 只封了个“大院君”,为什么不直接追封为王?抠门!要向我爹学习! 我的修仙老子就追封了我爷爷为皇帝,“睿宗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俭敬文献皇帝”,祔享太庙,这才叫大气! 所以现任朝鲜国王李昖的命,可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没有当下这一扬倭乱的话。 李昖已经当了二十五年的国王,终于遇到了人生第一大劫难,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至于李珲则是真的命不好,排了个老二! 李珲今年十八岁,比他的哥哥临海君李珒小三岁。 李昖也很不喜欢庶长子李珒,要不然不会那么早封庶次子李珲为世子。 朱翊钧要是知道李昖封庶次子为世子,那肯定也是跳起来举双手赞成,然而并没有用! 同样的版本,阻力来自同一批人,巧了不是,还是冥冥之中! 只要朝鲜国王敢把请封李珲为世子的文书递到大明,大明朝堂群臣保准就直接给他甩回来,理由还一大堆! 你一藩属国王想做什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知不知道? 你李昖的长子是被俘虏了,可还没死呢! 我们大明,你们的宗主国储君都还没定,你一藩属国急着立什么世子,还想要立庶次子,火上浇油是吧?立刻滚走! 还有那什么私自立世子的昭告文书,绝不作数!马上撕咯! 你李昖真一定要立庶次子,可以!马上找根绳子吊死,你的次子也不用册封世子了,我们直接册封国王。 毕竟你的长子还在倭寇手里,他没法继位。 我们大明也有范例可循,知道“土木堡之变”吗?我们的英宗皇帝“北狩”,他弟弟郕王就当了皇帝。 这一条就十分符合你们朝鲜现在的情况,保证法理上无可指摘! 光海君李珲与李霁的交谈点到即止,毕竟这属于礼仪性扬合。 李珲饮完杯中酒后又揖了一礼,继续向梅国桢敬酒。 不过李珲在梅国桢那边,就没有什么好待遇了。 梅国桢回了礼之后,便冷着脸喝下杯中酒,完全没有与李珲交谈的打算。 要知道梅国桢之前可是御史,是大明朝堂反对皇帝朱翊钧立朱常洵的急先锋队伍。 现在梅国桢光看见李珲站在自己面前,就膈应得不行,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 朝鲜国王李昖私自立庶次子为世子的事,现在还没有传到大明。 梅国桢已经在心中做好打算,届时自己第一个要给他们父子二人当头一棒。 只要朝鲜一日还是大明藩属国,便休想扰乱我大明祖制。 坐在上首的朝鲜国王李昖,见此不禁暗暗思量。 他命李珲出来给李霁等人敬酒,当然也存着试探的意思。 李昖做了二十多年的国王,自然清楚礼制的阻力。 之前就不喜欢长子李珒,如今又被倭寇俘虏,即使能平安归来,也绝不会是王位继承人选。 第279章 大忽悠 李霁三人在离开宴席后,便又出城巡视兵营。 出城的路上,李如松将朝鲜贬得一无是处,李霁和梅国桢二人在一旁听着直想笑。 李霁都忍不住想出声,李大提督啊,说不定你老家就是朝鲜这儿,没必要这么狠呐! 到了城外,李如松主要巡视军士的住所,李霁和梅国桢则负责巡查渡江运抵的军械物资。 李如柏、李宁和祖承训等人均是惯于带兵之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大差错。 朝鲜态度摆得还是很正的,提前将原本属于他们自己军士的营房给腾了出来,交给明军休整。 巡视完一趟之后,三人又回义州城去。 到了城门前,李如松突然停步,打量着城墙,开口道:“以我军火炮的威力及射程,强攻平壤城应可拿下,但平壤城规模比之义州城大数倍不止,若倭寇于城内顽抗,或有不小之损失,朝鲜军队又皆不可用。” 方才巡视途中,李如松经过部分朝鲜军队驻地,见他们军纪散漫,装备简陋,最主要是毫无士气,这样的军队不败才怪。 梅国桢点点头表示认同,开口问道:“不错,朝鲜军队战力低下,难以用于正面战扬。可如今大部倭寇据守平壤城,该地地势险要,现下又无法绕过去,不强攻又当如何?” 梅国桢当然知道攻城之艰难,强攻宁夏城的惨烈仍历历在目。 哪怕朝鲜的城池无法与大明的军城相比,但倭寇终究是有着城池的依托。 李如松沉思了片刻,开口道:“倭寇单兵作战能力是不弱,战阵配合也算娴熟,但仍无法与我军相比,若是野战,我辽东骑军更可全面碾杀他们。” 一股寒风袭来,梅国桢拢了拢襟口,苦笑道:“李提督,谁不想倭寇如蠢猪?可他们不是啊!怎会放着好好的城池不守,出来与我军野战?” 辽东骑军之精锐当然不用吹嘘,最迟一日,倭寇便会收到大明军队再次渡江援朝的消息,肯定会做全面防备。 李如松摇头轻笑道:“倭寇当然不是蠢猪,否则朝鲜军队蠢猪不如也!我是在想,既无法让倭寇出城野战,那么能否争取突袭的机会,若可一鼓作气,势如破竹也能减少伤亡损失。” 梅国桢摇了摇头,双手插袖不再说话,他认为不现实。 李如松这种想法太过一厢情愿,我就把城门一关,等着你来攻,又待如何? 这时,重系了一下直领披风的李霁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曾经派去与倭寇谈判的沈惟敬或可一用。” 李如松闻言,点头笑道:“不错,还是李谕德脑子转得快!倭寇不是想要封赏么,那就让他们过来谈,一切好商量嘛!咱们同时进兵也不耽误。” 梅国桢也是眼睛一亮,他倒是把这么一个忽悠混子给忘了。 今年七月底,皇帝朱翊钧决定出兵助朝鲜平倭,但大明众多精锐兵力仍在宁夏镇平叛,一时无法抽调。 兵部尚书石星献计,奏请派人与倭寇谈判,从而拖延时间。 当时官军已经将宁夏城团团包围,破城平叛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朱翊钧准奏,命石星征召合适人选前往。 沈惟敬浙江人,父亲沈坤在嘉靖年间曾任粮长,他早年因家世关系参与过对倭国商贸,精通倭国语言,熟悉倭国的国情民风。 后家道中落,沈惟敬流寓北京,听到朝廷在征召与倭国谈判的使者,振奋不已。 遂通过人脉结识了兵部尚书石星妾室之父袁某,因此自荐捞到了与倭国谈判这一差事。 兵部尚书石星对所谓谈判当然不重视,政治手段尔,仅为拖延时间,等待宁夏镇叛乱平定而已。 可是沈惟敬当真了,他认为这是自己莫大的机缘。 要说他忽悠的功力还不浅,朝鲜国王李昖一度将沈惟敬视作救星。 在李如松于辽阳城集结精锐大军时,沈惟敬听闻消息后,便马不停蹄赶至辽阳。 沈惟敬面见李如松,劝说不要动刀兵,倭国已经于平壤城停止进兵,战事可以通过谈判解决。 当时李如松就拍案而起,正集结大军,一个跳梁小丑竟敢在自己面前出言劝阻,你他娘以为自己是谁? 要说这沈惟敬也是没见识的,若未通过朝廷决议,无皇帝赐予兵符,明旨下发,李如松如何能集结起数万精锐大军? 沈惟敬也是高看自己了,将倭寇停止北上进军的功劳都归纳自身。 其实倭寇暂时停止进兵,主要是因为补给线拉长,难以供应粮草军需。 同时遭遇朝鲜义军骚扰后方,平壤城北面也有朝鲜组织的军队作抵抗。 当时李如松还要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将沈惟敬斩首祭旗。 好在李霁、梅国桢和宋应昌都出言阻止,李大提督这才作罢,命人将沈惟敬给扔到大牢里去了。 沈惟敬是通过兵部尚书石星才混了这么一个差事,其他且不论,总得给石部长一个面子。 李如松随即对亲兵队长李有升命令道:“李有升,派几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那沈惟敬给我带来,快去!” 李有升躬身领命道:“得令!” 万历二十年大年三十,李如松视如平常,命李宁和查大受率精锐骑兵为前导,查探进兵路线。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李如松又命李如柏和祖承训领兵南下,进兵平壤城。 李如松正准备与李霁和梅国桢率军南下,派回大明带大忽悠沈惟敬的亲兵竟又回到了朝鲜义州。 看了眼被带来的沈惟敬,李如松皱眉问亲兵道:“怎会如此之快?” 这里到辽阳城来回,快马也得好几天。 亲兵躬身回道:“回禀提督,我们是在半道上遇见他的。” 李如松又转头看向沈惟敬,咬牙肃声问道:“谁放你出的牢房?好大的胆子!” 沈惟敬闻言,身子不禁一抖,颤声回道:“回……回李提督,是……是宋经略放小的出狱的,让小的来朝鲜面见朝鲜国王。” 李如松目露怒火,自己前脚刚走,宋应昌竟就将自己下令关押的人给放了。 李霁在一旁提醒道:“李提督,且不宜计较其他,我们还需用他一用。” 李如松闻言,这才暂时压制怒气。 看着沈惟敬,李如松冷声道:“本提督不管宋应昌让你来朝鲜做什么,现在你立刻滚去平壤城,告诉那些倭寇,就说本提督考虑他们的封赏请求,让他们派人来谈!” 沈惟敬闻言大喜,心道原来是让自己继续与倭国谈判,虚惊一扬! 于是笑道:“对对对,李提督见识高远,可以用谈判解决之事,不必妄动刀兵,多增杀孽……” 李如松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森寒道:“你敢再多言一句废话,本提督让你立刻到九泉之下与阎王爷讨论杀孽!” 沈惟敬眼皮狂跳,立刻噤声。 李霁则笑道:“好了,李提督说的你可听明白?此事若办好,记你一功。用你三寸不烂之舌去与倭寇周旋,记住了,我们李大提督非常有诚意!” 沈惟敬连连点头,不敢说话,真怕李如松命人将他拖下去砍咯。 李如松挥挥手示意让他滚走,沈惟敬竟一时迈不动步子,纯是吓的,最后还是李如松的两名亲兵给他半架起给拖走。 第280章 夺嫡戏码哪里都唱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四日,李如松率领的平倭大军先锋部队到达朝鲜肃州顺安县安定馆一带。 安定馆距离平壤城约有四十里的距离,是如今朝鲜军队和倭寇对峙的前线地带。 倭寇肯定已经收到大明再次派军援朝的消息,至于具体掌握多少便不得而知。 据在此戍守的朝鲜军队禀报,倭寇两日前便已全部退入平壤城内坚守,看来还是有“带路党”透露了行军消息。 领兵据守平壤城的倭国将领名为小西行长,所率部队为倭国侵朝第一军团,也是两支先锋军团之一,人数为一万八千余人。 侵朝倭寇部队分九个军团,其余为第二军团约二万三千人,两支先锋军团之一,主将加藤清正;第三军团约一万一千人,主将黑田长政。 第四军团约一万四千人,名义主将为毛利吉成,核心将领是岛津义弘,其所部便有一万人;第五军团约二万五千人,主将福岛正则。 第六军团约一万六千人,主将小早川隆景;第七军团约三万人,主将毛利辉元;第八军团约一万人,主将为宇喜多秀家,其乃丰臣秀吉养子,宇喜多秀家也是此次侵朝倭军的总大将。 第九军团约一万二千人,主将羽柴秀胜(丰臣秀胜),乃是丰臣秀吉的外甥。 九个军团之外,另有水军九千余人,主将为九鬼嘉隆。 李如松与众多将领正在指挥部队暂时扎营休整,已经靠近前线,不宜贸然行军。 李霁带着二十名皇帝派给的锦衣卫护卫,登上附近的一个小土坡,另有十名锦衣卫留在了辽阳城,梅国桢也同样留下了十名。 “止步!你们是何人?” 数名身着丹红色曳撒的锦衣卫手扶腰间雁翎刀柄,喝停正在往土坡上走的几名朝鲜官员。 这些锦衣卫均是从负责戍卫内廷的侍卫队抽调,能不能打另外说,气势确是十足。 来人是朝鲜国王的次子光海君李珲,他身后跟着金应南和两个朝鲜官员。 李霁微微转头看去,开口道:“让他们上来。” 数名锦衣卫这才退至两侧,让出道路。 李珲等人揖了一礼,缓步向李霁走去。 走近李霁面前,李珲见礼笑道:“见过李谕德,传闻大明李六魁风姿如谪仙,气宇澄明,望之若青云出岫,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李霁穿着一身藏青色带暗云纹的绸缎广袖常服,外罩貂皮领黑色无袖披风,两侧开衩,缠枝纹缘边,头戴垂脚硬顶乌纱幞头,儒雅的文士打扮。 土坡之上时有阵阵寒风呼啸而过,李霁的广袖、披风和幞头后的垂脚,随寒风飞展飘摇,加之高大挺拔的身姿,俊逸文雅的相貌,确实令人见之忘俗。 黄婉婉若在此,肯定十分满意,因为李霁的所有穿戴服饰都是她的精心杰作。 李霁拱手回了一礼,笑道:“光海君过奖了。” 上来便先一顿辞藻华丽的夸赞,显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再说了,夸的人海了去了,你算老几? 汤显祖汤大戏曲家都翘着大拇指认证过了,无须多言! 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汤大戏曲家现在怎么样了,他的戏什么时候出。 李珲向前两步,与李霁并肩站立,看着下面明军有序的扎营,赞道:“天兵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定是战无不胜。” 还来?世间从没有战无不胜的军队,祖承训不就败了? 李霁淡笑道:“经历过战火的军队才能有战力,贵国承平二百年,又遭倭寇突袭,才致节节败退。不过经此倭乱,贵国应能磨练出具有一定战力的军队。” 废话少说,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 李珲点头笑道:“但愿如此!此次收复平壤城,希望李提督能给予我们历练的机会,从旁协助也可。” 哦!原来是想捞军功。 朝鲜国王李昖派李珲到前线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好巩固李珲的地位。 平壤城北部前线,有近两万朝鲜军队,跟随李珲前来的还有两名朝鲜将领,朝鲜平安道兵使李镒和防御使金应瑞。 李镒可能是朝鲜王室的某支旁系,至于那金应瑞不知又与金应南是什么关系,但肯定是支持李珲的派系。 见李霁没有说话,李珲又侧身拱手低头道:“还请李谕德届时同李提督言明,收复国土乃是我等之职责,定不会拖后腿。” 李霁这次没有回礼,轻轻拢了拢飘拂的披风,回道:“光海君在宴会当日应也听到了,李提督不受总督制,用兵更不容旁人左右,特别是在战时。” 朝鲜军队当然不可能只躲在后面,哪有这样的好事,但是李霁现在不想说。 李珲依然保持拱手行礼姿势,继续谦卑道:“旁人不能,小王知道李谕德能!” 李珲从宴会当日就看得出来,李霁与李如松关系不一般,这几日行军途中更加确定。 而且李霁是监军,有着极大的权力,梅国桢同样也是监军,但李珲清楚感受到梅国桢对自己的冷漠态度,自然不会去贴冷屁股。 这时,李珲身后的金应南也拱手低头恭声道:“陪臣金应南,请求李谕德出手相助,世子必不忘今日恩情。” 李霁看了眼二人,开口回道:“光海君与金赞善认为能帮到我什么?或者还是觉得我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助?” 用不用朝鲜军另外说,一个破王子,李霁还真完全可以不搭理他。 李珲这所谓的世子都是个没名份的,想坐上去难得很! 就算他以后真坐上国王之位,就能对大明朝堂的事指手画脚?天真! 李珲微微抬头,又坚定道:“只要李谕德今日出手相助,他日只要用到小王的地方,小王绝不推辞!” 李珲急需军功巩固位置,他的对手可不止那个被俘虏的哥哥临海君李珒,如今李珒生死不知,主要对手也不是他。 李霁笑了笑,夺嫡的戏码哪里都唱啊! 想想也对,一国之王,这诱惑力又有几人能抵挡? 轻扶了一下李珲后,李霁笑道:“光海君不必如此,你应当知道,阻力不在你们朝鲜国内。” 李珲点点头,回道:“小王明白,但请李谕德帮我。” 关我叉事!这又不是生意,况且生意可不是这么谈的。 未等李霁再开口,土坡下一人策马疾驰而来,是李康。 李康急声道:“少爷!李提督请你立即回营,有事同你商量。” 看李康的神色,应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霁直接扔下朝鲜的破王子,在锦衣卫的簇拥下赶回大营。 第281章 他们有病吧? “你用用脑子行不行,啊?动不动见人就砍,现在过瘾了?” 李霁进入李如松大帐时,李如松正手持马鞭,一边点着李宁的甲胄,一边怒声训斥。 李霁一脸不解地问道:“李提督,这是怎么了?” 李如松一扔手中马鞭,看了眼梅国桢,无奈道:“你来说吧!” 梅国桢叹了口气,苦笑着解释道:“平壤城的倭寇派了二十三人前来……” 梅国桢瞪了眼李宁,又停住话头。 李霁看了眼杵在帐中的李宁,又看向梅国桢,问道:“这是好事啊!然后呢?” 梅国桢一脸牙疼地回道:“本来确实是好事,可拜李游击所赐,现在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见那些倭寇来到营前,二话没问,带人就是一顿乱杀,二十三个倭寇,砍杀了十三个,跑了七个,擒获了三个。” 李霁闻言,顿时也是哭笑不得,瞧这事儿闹的。 这时,李宁嘟囔道:“是朝鲜那个金命元(都元帅)称有倭寇来袭,我才……” 李如松转身怒道:“他们才几个人?敢来袭营?你没长嘴巴么,问都不问就砍!” 李宁轻咳一声,回道:“他们叽里呱啦说的啥,我们也听不懂啊!” 李如松抄起桌面竹筒内的几块令箭就砸了过去,气道:“听不懂你就乱砍人?嘴巴不会问,眼睛也瞧不见吗?那沈惟敬不是在旁边呢么?” 李宁挠了挠头,回道:“那家伙当时也穿了件倭寇的外衣,要不是他说话,我都认不出他来……” 一旁的沈惟敬赶忙出列,带着哭腔说道:“李提督,那衣裳是小西行长作为答谢给我披上的……我差点就死了,就差那么一点儿!他们怎么可以胡乱杀人呢?” 李如松挥挥手,不耐烦道:“别说了,你也有错,要是早点说话,事情不会闹成这样。” 沈惟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不敢继续说话。 自己好不容易谈妥,将人带了过来,却反倒有错?真是没天理了。 李宁点头道:“对,都是他的错,要是早些时候说话,我也不至于误以为是倭寇来袭营。” 李如松闻言,又抄起桌上空了的令箭竹筒往李宁身上砸去,喝道:“你还有理了?给我立马去领十五军棍!” 李宁犯下这样的过错,自然要受罚,但他跟随李成梁多年,李如松总要给他留面子。 李如松将装令箭的竹筒砸过去时,李宁竟直接用手接住了,看得一旁的李如柏和李如梅兄弟俩都憋着笑。 李宁捧着竹筒,正声回道:“属下领命!” 说罢,还贴心地捡起地上的所有令箭,放入竹筒后递给了李如柏。 而李如柏笑着接过竹筒,朝李宁眨了眨眼。 李霁和梅国桢见此,不约而同地想,估计李宁挨了十五军棍,依旧能活蹦乱跳。 揉了揉眉间,李如松又开口道:“在此休整一夜,明日开拔至平壤城外。” 这本来就是想尝试一下,能争取到突袭的机会最好,争取不到也只能强攻了。 李霁扫了眼帐内众人,开口问道:“不是说擒获了三名倭寇吗,他们人现在何处?” 李如梅憋着笑,回道:“绑了扔在右营那边呢。” 李霁又对李如梅说道:“那麻烦李参将一趟,将那几个倭寇提到这边来。” 李如梅看了眼长兄李如松,见他并未反对,点了点头便往帐外走去。 这时,梅国桢问李霁道:“李谕德,带那些倭寇过来做甚?” 李霁笑着回道:“和他们解释一下误会嘛!”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来了二十三个人,被砍杀一半多,误会? 李霁又看着沈惟敬,开口说道:“再麻烦沈游击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好解释一下发生的误会。” 兵部尚书石星为了让沈惟敬方便出入朝鲜,同倭寇进行谈判,给他临时任命了个游击将军衔。 沈惟敬双手一摊,苦着脸回道:“这……这如何解释?他们可是死了十几个人呐!” 梅国桢也是摇头苦笑道:“李谕德,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倭寇还以为我们又要把他们骗过来杀呢!” 沈惟敬也看着李如松,一脸为难地说道:“李提督,这怎么可能嘛,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李如松看向李霁,目含询问之意。 李霁笑道:“这确实也是属于误会,李游击他又不知情,才误以为他们是来袭营的。” 对面的李如柏开口道:“这理由太牵强了吧?” 梅国桢也是这般认为,轻轻摇了摇头。 李霁笑道:“那我们就换一个理由,其实更希望谈判的是倭寇,不是我们,从他们能这么轻易派人过来,就证明他们很有意愿。” 李如松开口问道:“那换什么理由?” 李霁打量了一下沈惟敬,突然笑道:“就说他们穿的衣裳颜色很不吉利,前来谈判怎么可以穿一身白衣裳呢?在我们大明,治丧才穿一身白,他们这样是对我们李提督极大的不尊重!” 众人闻言又是一愣,这个理由……也太扯了吧? 李霁双手一摊,继续道:“你们还有很好的理由吗?而且其实什么理由并不重要,就看倭寇有没有意愿,死马当活马医咯。” 沈惟敬抬手扶额,这是正常人想出的理由? 李如松突然看向沈惟敬,开口道:“待会儿你就这么说,本提督最憎恶白衣裳,他们穿白色衣裳过来谈判就是不尊重我!” 沈惟敬快哭了,苦着脸继续道:“这……这理由……” 李如松却不管沈惟敬,直接打断他道:“你别这啊那的,好好跟他们解释,说不明白,你就自己去跟平壤城内的倭寇头子说!” 沈惟敬闻言,差点没吓尿,再去平壤城岂不是送死? 梅国桢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这实在难为人。 李霁拍了拍沈惟敬的肩膀,笑道:“沈游击放轻松些,待会儿你就严肃地跟他们讲,我们李提督很生气,对于他们的行为非常生气!” 沈惟敬现在都想立刻回大明去,可惜他走不了…… 三名倭寇被押了过来,沈惟敬只得照李霁说的办,板着脸叽里呱啦地说了好一阵,其他人也听不懂。 李霁倒是能听得懂那么几个词,都是跟电影学的…… 说了一大通后,沈惟敬表示已经解释完毕,李如松便命令几名亲兵将三名倭寇给扔出了军营。 对于李霁死马当活马医的做法,众人都不抱任何希望,包括李霁他自己。 可是,第二天一早众人都傻眼了,因为倭寇真的又派了一帮人过来请求谈判。 这……他们有病吧?绝对有病! 第282章 澄清误会 “那些倭寇的脑子不太正常吧?” 大帐之中,李如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霁和梅国桢说道。 梅国桢也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倭寇就没想过会是阴谋? 李霁挠了挠鼻尖,笑着回道:“可能倭寇想法比较离奇吧,再者说了,本来就是误会嘛。” 本来李如松都准备传令拔营了,可没想到倭国人脑子是真不转弯…… 李宁连连点头道:“没错,就是误会。” 李霁和梅国桢相视一笑,李宁是装都不装一下,挨十五军棍还和没事人一样,二人怀疑军棍根本就没挨着他。 祖承训却是一脸惊恐道:“那些倭寇与常人不同,奇形怪状,面容狰狞可怖犹如妖怪,他们……” 李如松闻言,寒声呵斥道:“住口!你再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必将你军法从事!” 祖承训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出这种言论了,若非看在他是父亲老部下的份上,李如松早就命人拖下去结结实实打上几十军棍。 祖承训被李如松出声呵斥,赶紧躬身抱拳噤声,因为他了解李如松,是真会说到做到。 李霁摇了摇头,开口道:“只要是正常人,就都是一个脑袋一双手一双腿,绝无三头六臂,昨日砍杀的那十几个不就如此?面容狰狞是因他们戴着面具罢了,我们华夏很早以前也有上战场之时戴着面具,用以威慑敌人,例如北齐兰陵王高长恭。” 梅国桢也点头道:“不错,皆不过肉体凡胎尔,刀枪加身也要命丧九泉,有何可怖!” 李如松瞥了眼祖承训,冷哼一声,身板挺直,那些来谈判的倭寇已经走到帐前。 那些倭寇身上果然没有一片白色布料,皆是以黑色为主…… 沈惟敬充当翻译,与几名倭寇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倭寇们双手交叠放于身前,向李如松弯腰鞠躬行礼。 “对于昨天的行为,他们将军深感抱歉,今日前来是向李提督澄清误会,希望双方可以继续和平谈判!” 沈惟敬看着李如松翻译道。 李如松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本提督暂且原谅他们,下不为例!” 沈惟敬表达了李如松的意思,又替倭寇翻译道:“唐国是否已经同意封贡?” 明朝时期,倭国人仍常口头称大明为“唐”,因为大唐给他们的烙印实在太深。 倭国人还将从大明贸易所得的货物称为唐物,如唐纸、唐镜、唐锦等。 丰臣秀吉在发兵侵占朝鲜前,便口出狂言“誓将唐之领土纳入我之版图”。 更可笑的是,丰臣秀吉计划通过朝鲜为跳板,征服大明之后,要将他们的天皇移驾北京,而他自己则要进驻宁波。 在明朝时,宁波可谓是倭国人心中的“圣地”。 明初之时,大明朝廷实行“海禁”政策,仅允许官方控制的“朝贡贸易”。 洪武三年,大明朝廷在浙江宁波、福建泉州和广东广州设立市舶司,并规定“宁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广州通占城、暹罗、西洋诸国”。 自永乐二年起,明朝与倭国之间开始实行“勘合贸易”,宁波港是接待倭国“贡船”的唯一口岸。 宁波地处浙东沿海,靠近倭国本土,从倭国出发的船只抵达宁波航程相对较短且便捷。 同时,通过宁波可深入大明内陆,连接大运河等交通线,便于货物转运和人员往来,对倭国而言是进入大明的理想门户。 嘉靖二年,“争贡之役”发生,倭国两使团在宁波因冲突引发武力杀戮。 大明朝廷又于嘉靖八年撤销了宁波市舶司,关闭了对倭国贸易的大门。 嘉靖十八年,明朝以宁波地方官府出面接待了大内氏第十次来明的勘合贸易船,这是中日勘合贸易的回光返照,其实期间摩擦不断。 嘉靖二十六年,大内氏最后一次朝贡团抵达宁波港,被拒绝进港,此后宁波港基本结束了与倭国的官方贸易往来。 宁波港对倭国贸易的封闭,也是嘉靖年间倭乱严重爆发的催化剂之一。 “隆庆开关”之后,明朝放松了对海外贸易的限制,但倭国一直被列入贸易制裁国,宁波港未再恢复对倭国的官方贸易。 倭国人对宁波算得是“爱而不得”,最后撕破脸皮,双方狠狠打了一架。 嗯,如今又来死缠烂打,因为丰臣秀吉打朝鲜的最终目的还是大明。 李如松面无表情开口道:“你问他们,拿什么条件作为交换。” “他们说可以大同江为界,将平壤城以西归还朝鲜国。” 沈惟敬继续翻译道。 坐在下首的李霁,闻言轻笑一声,说道:“平壤城以西,根本就不在倭寇的控制范围之内,何来归还朝鲜一说?” 平壤城以西地区,如今仍有不少数量的朝鲜义军作战,同时有朝鲜的水军不断骚扰,倭寇根本无法掌控该地区。 急于谈判正好侧面证明了倭寇的后方补给存在问题,他们无法一口吞下朝鲜。 哪怕如今所占领的朝鲜国土,仍需要极长的时间去消化,才有可能形成有效的统治。 当然,大明和朝鲜都不会给倭寇时间。 沈惟敬抬手向李霁,与倭寇说着话,似乎是在介绍李霁。 “那么该如何划分界线?”沈惟敬又翻译道。 李如松手里拿着一块令箭,轻杵了一下桌面,开口道:“具体如何划界,需由他们的主将与本提督商议,他级别太低,没有资格!” 沈惟敬又翻译道:“他们会回去禀报将军,还说他们的将军肯定十分欢迎李提督前往平壤城商讨相关事宜。” 几名倭寇又向李如松恭敬地行了一礼,倭国人对于强者极度的敬畏尊崇。 这时,李霁又开口道:“李提督在大明的地位他们知道吧?他们须以最高的礼仪规格迎接,且要出城迎接,李提督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不尊重的行为!” 李如松点头冷声道:“不错,若有丝毫不尊重的行为,此事作罢,继续开战!” 沈惟敬翻译之后,几名倭寇再一次90度弯腰行礼,笑着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李提督是唐国最威武的将军,他们的将军最尊重勇者,一定以最高礼仪迎接李提督的到来。” 沈惟敬翻译着,他已经预感到事情的不简单,这完全不像李如松之前的态度…… 李如松手中令箭又轻杵了一下桌面,开口道:“好,让他们回去传话,本提督今日便拔营前往平壤城,让他们明日做好迎接准备!” 听过翻译,几名小日子又齐齐90度鞠躬:“阿里嘎多果扎伊马斯!(非常感谢)” 几名倭寇被带出大帐后,李如松将令箭掷入竹筒,正声道:“李宁、查大受听令,你二人率六百骑为前导,实地勘察地形!李如柏、杨元、张世爵、祖承训传令下去,移军拔营!” 顿了顿,又继续命令道:“陈有升,去通知后方的南兵加速行军,务必同时抵达平壤城外!” 众人躬身领命而去,大军进发平壤城。 第283章 平壤之战(一) 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六,李如松率大军抵达平壤城外,于西城扎营。 临近晌午时分,只见平壤城的大西门(又名普通门)大门洞开,城头之上彩旗飘扬。 城门口处还有近百装扮怪异之人,头上戴着不知名的饰物,看起来像黑白无常那高高的帽子…… 他们脸上还戴着诡异的面具,有的身上挂着腰鼓,有的则手举着彩旗,一群人又蹦又跳,嘴里叽里咕噜地叫着,犹如跳大神一般。 这约莫就是他们所谓的隆重迎接仪式,如此另类的夹道欢迎,也就是大白天,若换了晚上,非得把人吓晕厥过去。 连李如松看得也是一脸茫然,这什么玩意儿? 一旁的李霁笑着解释道:“他们穿的是倭国进行某些特殊仪式时的衣裳,比较怪异,大概是学我中国文化没学全,路子走歪了,所以不伦不类。” 李如松闻言点点头,李霁是浙江人,见过倭国人也不奇怪,其实如今也时有倭寇至东南沿海地区进行走私活动。 又记起老师徐渭也曾同自己说过,倭寇穿着比较怪异,乃是因未完全开化的缘由,那倭国是半蛮夷之国,遂觊觎我中国之富庶。 后方的祖承训与李如柏和李如梅低声道:“瞧见没,那些倭寇哪里是正常人?就似鬼怪一般,可能都是鬼怪化身……” 说罢,祖承训自己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而李如柏和李如梅两人看着远处“群魔乱舞”的情景,也是皱眉不已,后背隐隐冒汗。 是不是鬼怪不好说,但肯定不正常…… 李如松向亲兵队长李有升命令道:“传令下去,稍后全军随我冲锋!” 李有升领命前去传达。 李如松又转头对李霁和梅国桢说道:“你们在后方压阵,一旦我阻止城门关闭,命令大军迅速跟上,同时发兵攻打其他城门。” 平壤城是朝鲜北都城,共有七座城门。 东面有两座城门,分别为大同门和长庆门,临大同江;南面也有两座城门,分别是芦门和含毯门(也称含毬门),南面地势较为平坦。 西面同样有两座城门,分别为大西门(普通门)和七星门;北面仅有一门,为密台门。 李如松带领五百亲兵,同时命令李如柏率五百骑跟上。 在靠近城门一百五十步左右,李如松突然喝道:“杀进城去,尽屠倭寇!” 同时抽出腰刀,陡然加快马速。 两侧亲兵战骑率先疾驰而出,护卫提督李如松左右,身后其余亲兵紧随其后加速冲锋。 李如柏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喝令所部骑兵紧随冲锋。 城头上的小西行长见此,顿时猛然站起身,双目圆睁,随即转身命令关闭城门并反击。 那些正“跳大神”的迎宾队伍,突然听到如雷声般的战马蹄踏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回过神来,转身就撒丫子往城门跑,东西扔了一地。 两条腿又如何跑得过冲锋的战马,离城门远的倭寇,有的被战马撞飞,有的被骑兵战刀收割,瞬间倒下一大片。 城头的倭寇发射鸟铳还击,开始有明军骑兵落马。 倭寇十分果断,见李如松的骑兵突然冲锋,城门内的倭寇便立刻要关闭城门。 李如松见城门缓缓关合,大喝道:“直冲城门!” 李霁一见李如松部战马加速,便立刻高声下令道:“祖承训和李如梅以及所有南兵,迅速冲锋支援李提督!杨元和张世爵各率本部同两千步兵,分别进攻密台门和七星门!” 李霁命令一下,吴惟忠和骆尚志便率所有南兵冲锋支援,但他们主要以步兵为主,速度还是太慢。 梅国桢见祖承训和李如梅二人竟未动作,还在发愣,高声喝道:“你二人要违抗军令吗?” 李如梅甩了甩头,立即打马带头冲锋支援,而祖承训也赶紧号令部队一起冲锋。 但是李霁明显看到祖承训的部队行动迟缓,有些骑着战马竟还跑不过南兵。 李如松这边,将那些在城门处“跳大神”的倭寇几乎杀了个精光,冲至城门口时城门即将闭合。 数十名亲兵翻身下马迅速冲向城门,将城门又顶开些许。 城头开始不断有滚石落下和鸟铳弹丸射来,李有升等人用盾牌护着李如松后撤。 这时,城内倭寇干脆稍开城门,又冲出百余人阻止城门前的明军。 吴惟忠带领数十骑南兵冲锋赶到,与李如柏部近百人一起持盾冲到城门口,同出城的倭寇厮杀战作一团。 此时,城头上的倭寇反击更为猛烈,城门又在缓缓关闭。 李如松转头看了眼祖承训和李如梅支援缓慢的部队,恨得咬了咬牙。 扒开一名护卫的亲兵,就欲带兵继续冲锋。 李有升赶紧阻拦道:“提督不可,你乃主将不该轻易犯险!” 吴惟忠和李如柏所率部队,两度把即将闭合的城门撑开,可是城头倭寇反应迅速,阻止支援部队的同时,集中攻击城门前的明军。 最终,城门还是完全闭合。 李如松看了眼闭合的城门,又抬头看向城头,只得不甘地恨声下令道:“命令部队先撤!” 在大西门前的部队接到命令后,开始迅速回撤。 后方的李霁和梅国桢同时叹了口气,暗道可惜。 李霁转头对李宁说道:“让进攻另外两门的部队也撤回来吧。” 所有部队全部撤回营后,李如松一脸寒霜地召开议事。 “丢脸!孬种!我们辽东铁骑何时丢过这种脸?啊?” “你们是骑着战马还是骑着乌龟?” 议事一开始,李如松就指着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三人的鼻子怒骂不止。 “给我拖出去,每人杖责二十军棍!” 李霁赶紧阻止道:“李提督息怒,如今乃是在阵前,一次责罚如此多将领,恐军心不稳。此战他们三人虽支援迟缓些,但问题不在他们,主要是低估了倭寇的反应能力,望李提督让他们戴罪立功。” 李如松这次明显怒极,是要动真格了,毫不讲情面。 梅国桢也开口求情道:“阵前还须有人领兵,此战确实主要是倭寇组织反击十分迅速,不能全然归罪他们三人。” 二十军棍打下去,体格再健壮的人,少说也得趴床上半个月。 如今突袭不成,可惜归可惜,但是还得继续攻城。 李如松深呼了几口气,又寒声道:“今日暂且给你们记下,之后若谁敢再怯战,便不是军棍而已,我用他的脑袋警示全军!” 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三人闻言心中一凛,他们毫不怀疑这是在吓唬人。 李如松虽无此权限,可他真斩一两个将领,皇帝对他的责罚可能都是轻飘飘的。 李如柏和李如梅低着头不语,他们的父亲从小就告诉他们一件事,长兄是绝对的继承人…… 李霁听到这话也不禁眼皮一跳,又打圆场道:“此战虽可惜,但诸位其实已经尽力了,李提督不必过多苛责。由此,我们也对倭寇的战力有一定认知,接下来布置攻城也须更全面谨慎。” 李如松又瞪了一眼三人,开口道:“攻城之事暂且不议。” 又转头对李宁命令道:“李宁,夜间加强巡营,不得懈怠!” 说罢,李如松便转身背对众人。 李宁抱拳领命后,出帐安排巡营事宜。 李霁向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带头往帐外走去。 第284章 平壤之战(二) 出了李如松的大帐,李霁与梅国桢分头巡查几个放置军械物资的营地。 数万大军携带着大量军械,那么就会有相应数量的军匠随同行军。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对一些损坏程度不大的军械进行修复,以及对军械进行养护。 如大将军炮、大样佛朗机炮、虎蹲炮、神火飞箭等,这些大型火器都有专门的军匠负责保养工作。 李霁对几名领头的军匠吩咐道:“抓紧时间将运抵的军器都仔细检查一遍,大家都辛苦些,可能很快都会用到。” 一名军匠笑着回复道:“李监军放心,运抵前线的火炮,我们都第一时间认真仔细的检查,尽量保证不出差错。” 李霁点头道:“嗯,那就好。” 又向火堆边多走了两步,军匠们正在煮干菜汤,还加了些腌肉进去。 普通军士和军匠们大多是将米饼、烧饼泡在干菜汤中吃,若是行军途中便只能就着水啃。 李霁又温声问道:“盐可还够?” 做力活的人,需要摄入足够的盐分,才能维持体力,所以副食均是咸菜、腌肉、酱菜等。 刚才那名军匠笑着回道:“回李监军,够的,这批腌肉就比较咸,煮过刚刚好。” 李霁点了点头,宋应昌对这些还是很负责任的,毕竟数万人可是背井离乡来到他国作战。 这时,一名军匠拿起刚烤好的半边雉鸡,笑道:“李监军,你尝尝这刚烤好的雉鸡。” 李霁见此,笑道:“还能整到这玩意儿?” 这个时节的雉鸡,多栖息在灌丛或农田附近,虽飞行能力有限,但警惕性高,需借助陷阱或有极好的射箭技术才能捕获。 拿着雉鸡的军匠笑着回道:“扎完营其实发现了四只,我箭术不行,是让左营的人帮射的,分了他们两只。” 李点头笑道:“倒也不算亏。” 雉鸡受惊就跑,没有多名好箭手,自己最多可能就只射到一只。 李霁没有拒绝,从军匠手里接过小刀,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嗯,酱的味道不错!” 李霁咽下之后赞道。 军士和军匠们出征时,也都会自己携带一些酱料作为调味,烤的雉鸡就刷了些酱。 那军匠笑道:“自家婆娘做的,糙手艺,李监军多吃些。” 李霁又片了一块,笑道:“够了,多谢!大家分着吃,我还得到伤兵营那边看看。” 今日突袭战,伤了四十余人,主要是李如松的亲兵。 “好嘞,李监军慢走!” 李霁捏着一片雉鸡肉走出火炮营地,笑着递给李康:“军匠们烤的雉鸡,味道不错。” 李康伸出两指,捏过冒着热气的肉片放入嘴里,还嘬了一下手指。 “嗯,这味道好,改天我也给少爷你弄两只!” 李康边嚼边笑着说道。 李霁轻拍了一下他的头盔,笑道:“这时节可不好弄,运气好能碰上才行,少干那不正经的事儿。” 顿了顿,又低声道:“你别没头没脑的冲,不是让你小心点么?” 今日突袭之时,李康就在冲上去顶住城门的第一批军士里。 虽然交战时间不长,可也是从头打到尾。 李康蹦了一下,身上甲胄哗啦响,笑道:“少爷,我小心得很,没事!今天我砍了一个,李队长说我要是再杀两个倭寇,立马升做小旗。” 李霁扯了扯李康上身甲胄下摆,开口道:“总之,一定要当心,能不拼命,千万别拼命。” 就当作自己自私,现在李霁都想劝李康要不别干了,但看到李康兴奋的样子,话到嘴边便改了。 李康点头笑着回道:“少爷放心,我晓得的。” 随后,李霁又到伤兵营逛了一圈。 共阵亡了四人,都是因被城头滚石砸到,得益于甲胄良好的防护性,其他人伤得倒不是特别重。 营中运抵了三百多斤的甘薯烈酒,这些自然都是从浙江运来的,而且是在浙江就已经蒸馏过,李霁浅尝过,应该很接近75度。 估计老丈人黄岚得了块御赐匾额,整个人上头了,又是无偿捐资,连运输费用都承包。 不仅如此,还号召绍兴城的大户捐资了一批粮食,狗皇帝现在估计都乐坏了。 李如松在知道要入朝打倭寇后,回京时连灵州城的军医郎中都带走了好几个,这些军医郎中都有经验,所以无需李霁嘱咐太多。 伤兵营都是按照之前李霁制定的制度执行,现在没有伤重士兵,所以不需要转移到后方的顺安县城。 路过顺安县城时,李霁就留了几名军医和数十名军士在那里建立伤兵营,主要是用于收容安置重伤员。 晚上亥时末(约晚上11点),明军大营中响起警报,倭寇夜袭! “传令各营,不得慌乱,全部安守本部营地,私自喧哗奔走者,军法从事!” 李如松在大帐前高声镇定地下达命令,大营外接连传来鸟铳激发之声。 李霁和梅国桢很快赶到李如松的大帐前,刚好负责巡营的李宁派兵前来禀报情况。 “禀提督,约有两千倭寇于北面意图夜袭大营,我军在一里之外发现敌人,李游击正率军攻击。” 李如松挥手道:“好,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报。” 大明这次来的都是精锐兵马,又有各将领安守本部,对于夜袭几乎没有慌乱。 但后方朝鲜军队的营地仍在警报声不断,李如松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冷哼道:“软骨头!” 李霁开口道:“我带人去看看!” 夜袭对于组织性差的军队,极容易造成恐慌混乱,甚至导致炸营。 李如松点头道:“好,你当心。” 又转头命令道:“李康,带二十人同去。” 李霁和李康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和二十名李如松的亲兵到达朝鲜军队营地旁,其实两军营地距离不远,只隔着一道壕沟。 已经有朝鲜士兵越过壕沟,往明军营地这边跑,过来就是骆尚志部的营地。 “慌什么?回去安守你们的营地!” 骆尚志手扶腰刀,在边缘地带大喝。 可是朝鲜底层士卒根本听不懂汉语,还在慌乱地接连越过壕沟。 李霁边走边肃声道:“命人多点些火把,聚到这边来!” 朝鲜军营怕是已经乱完了,李霁借着对面的火光看去,朝鲜士兵还在不断地朝这边涌来。 李霁在骆尚志身后寒声道:“骆参将,不能让他们一股脑涌过来,否则我们这边也要乱。” 骆尚志转头看是李霁,点了点头。 随后从身边亲兵手中拿过硬弓,直接连射两箭,瞬间有两名朝鲜军士跌倒在壕沟旁,抱着腿哀嚎。 “其余人张弓,再有越过壕沟者,射杀!” 李霁再次大喝道。 三十余人举着火把在骆尚志前方一字排开,数十名南兵军士单膝跪地,张弓搭箭。 对面的朝鲜士兵听不懂汉语,却看得见在火光照耀下发着寒光的箭头。 越过壕沟的朝鲜士兵赶紧跪地磕头,而正准备越过壕沟的则动作为之一顿。 第285章 平壤之战(三) 骆尚志看着停在壕沟对面的一排朝鲜士兵,他们身后还有人在推搡。 “真是一群软骨头,一点动静就给他们吓成这样。” 骆尚志给出了与李如松同样的评价,这样毫无纪律的军队差到了极点。 随后骆尚志又命令道:“把越过壕沟的那些都给我绑了。” 越过壕沟界线的朝鲜士兵有三十多名,被骆尚志命人绑了跪在壕沟旁。 此时,军营外的鸟铳声已经停了下来,估计夜袭的倭寇已经退去。 对面的朝鲜士兵呆呆地站立着,听到鸟铳声停下,也逐渐安静下来。 开始有人在他们身后呼喝,许是命令他们回营去。 李霁抬头看去,聚到这边的朝鲜士兵估计得有四五百人,后面开始有人转身回他们的军营。 一名朝鲜将领挤开士兵,躬身行礼道:“陪臣平安道兵使李镒,对面可是李谕德?” 李霁肃声回道:“是我,立刻让你们的人回到自己军营去。” 李镒回道:“我这就命令他们回去。” 说罢,继续指挥命令士兵回营。 待所有士兵全部转身回营,平安道兵使李镒又高声问道:“李谕德,能否准我过去?” 李霁回道:“过来!” 骆尚志命手下张弓搭箭的军士撤去,李镒带着两个亲兵越过壕沟。 来到李霁和骆尚志面前后,李镒揖礼道:“刚才的事实在对不住,在此向李谕德和这位将军致歉。” 骆尚志寒声回道:“你可知刚才若你们数百人冲到我部军营,会造成何种后果?你们便是如此带兵吗?” 李镒赶紧再次歉意道:“在下治军不严,险些酿成大错,罪过!请李谕德和这位将军千万见谅,陪臣稍后便严惩这些越界的军士。” 李霁也冷声道:“李兵使,我不希望再看到发生这样的事。若你无法约束麾下军士,我可以代你告知贵国国王殿下。” 李镒再次拱手道:“请李谕德放心,陪臣保证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请相信在下。” 李霁冷哼道:“将你们的士兵带回去,好好管教。” 说罢,李霁就直接拂袖转身,带着李康等人离去。 李霁回到李如松大帐时,李宁也在禀报战况。 “此次共击杀倭寇一百四十六人,我方未有伤亡。” 李如松点头道:“很好,但仍不可放松警惕。” 李宁又笑道:“还是多得李谕德改造的新鸟铳,直到发射鸟铳时,倭寇才发现我们的位置。我把他们放近到差不多二百步的位置打,打了两轮,应该还有不少是带着伤回去的。” 李如松闻言笑道:“只要被打到,没当场毙命,回去也废了。” 他反复多次试过李霁改造后的鸟铳,威力比之前的要强太多。 李宁又笑着对李霁道:“李谕德,这新鸟铳还是不够多。” 李霁摇头笑道:“李游击,四百支燧石激发的鸟铳可全在你部队手里。不过,京师那边新造出来的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李宁转头对李如松笑道:“提督,到时再分我三百支如何?” 李如松气笑道:“这么短的时间京师能造多少?你还想要三百,滚去好好巡营!” 李宁伸出两根手指,笑道:“那就二百!” 李如松瞪了他一眼,说道:“休想!全给你了,别的部队怎么办?去巡你的营。” 李宁刚走出营帐,又转身欲开口。 李如松一个茶杯扔过去道:“没有!敢跟我谈生意是吧?” 后半夜平安无事。 第二日一早,李霁刚出自己营帐,就见那光海君李珲杵在帐前。 一见李霁出来,李珲便拱手揖礼道:“昨夜之事,万望李谕德恕罪!营中有一千六百余士兵乃是最近征召,他们既没有上过战场,更无应对夜袭之经验。” 李霁轻笑道:“光海君,士兵没上过战场,那领兵的将领也没上过战场吗?” 李珲赶紧道:“李兵使在江原道曾指挥过几次战事的,小王保证此类事件绝不会再发生。” 他真的担心李霁将此事传信至义州,那么李镒平安道兵使一职定然要被摘掉。 李霁边走边说道:“在下尚有许多事务处理,恕不奉陪。李提督已经下令,若再有此类情况发生,便当作敌袭处置,光海君代为转达贵国将领。” 李珲向着李霁的背影揖礼恭声道:“多谢李谕德和李提督!” 李霁这么说,则代表不会继续追究。 李霁到李如松大帐前时,梅国桢也是刚到。 其实两人的营帐相邻,不过梅国桢起得更早些,上了年纪的人,觉都比较少嘛。 二人进入营帐,见李如松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平壤城周边一带的舆图。 平壤城整体地势呈现北高南低的态势,城北的牡丹峰高耸,是周边一带的制高点,可俯瞰城内及周边地区,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牡丹峰与平壤城成犄角之势,是平壤城防御体系的外围要点,倭寇便在此建立了军事设施,同时部署有部分兵力驻守。 平壤城又三面临水,城东、南两面濒临大同江,城西则靠着普通江,江面对城池形成了天然的防御屏障。 李如松转身看着二人问道:“你们觉得应在何处为突破口?” 现下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唯有强攻一途。 不过李如松气定神闲,对于强攻显然很有信心,相比宁夏城,平壤城的规模确实不够看。 而且当初宁夏城可是有大量的火炮,倭寇鸟铳是装备得多,火炮则没有多少。 这天,李如松又命李如柏和杨元各领兵五千,进攻普通门和七星门。 不过,这次进攻跟闹着玩儿似的,随便轰了几炮后,两支部队就撤了回来。 夜间,李如松再次召集将领议事,朝鲜光海君李珲也被叫了过来。 李珲接到李霁的通知时,简直受宠若惊。 说是议事,但其他人几乎没有说话的机会,唯有李如松一人发号施令。 李如松朗声道:“如今平壤城中约有倭寇一万八千,朝鲜投降军约有五千,防守兵力总计约二万三千。众将听令,本提督作如下部署。” “中军副总兵杨元、右协副总兵张世爵率军一万,进攻七星门!” “左协副总兵李如柏、参将李芳春率军一万,进攻普通门!” “副总兵查大受、参将吴惟忠率军五千,进攻城北牡丹峰高地,并保护进攻七星门、普通门主力侧翼!” “副总兵祖承训、参将骆尚志率军三千及五千朝鲜军,进攻南面含毯门!” 以上众将的副总兵衔均不属于任何军镇编制,仅是此次入朝平倭所加职衔,相当于差遣,唯有祖承训是真正的辽东副总兵。 李如松手指舆图,继续沉声下令道:“参将李如梅、游击李宁各率军三千,于东面长庆门、大同门外设伏,截击败退倭寇!” 平倭之战旨在驱逐倭寇,自然不能像宁夏平叛一般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所以采取“围三阙一”。 放归放,但是也要尽可能消灭其有生力量,故而设伏兵于东面。 李如松下发最后一条军令:“副总兵佟养正,率九千兵马为预备军,随时听调!” 佟养正的这个副总兵则是实职,但又不是大军镇的副总兵,而是隶属辽东的分守副总兵,类似参将,负责边镇某一片防区的防务。 佟养正担任的是分守辽东宽奠等处副总兵、都指挥使。(资料章末有介绍) 众人躬身领命,明日正月初八,正式对平壤城发起强攻。 第286章 平壤之战(四) 明军诸将领命而去,准备明日进攻平壤城的相关事宜,朝鲜光海军李珲也准备随众人离去,他此刻心中异常振奋。 李珲和柳成龙等朝鲜大臣想法不一样,他对大明天朝的军队极有信心。 因为最近几日行军,李珲看到了许多以前他不曾看到过的东西,大明的火炮太过令人震撼! 只要此次能够收复北都平壤城,李珲的地位就会更加稳固,那些一直观望的朝鲜臣子就会有部分转而支持他。 最重要的是,李珲是唯一出现在战场上的王子,朝鲜的百姓会知道是谁在努力收复国土。 “光海君稍等。” 李霁将刚揖完礼,准备离去的李珲叫住。 李珲看向李霁,又拱手道:“李谕德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李霁笑了笑,回道:“不敢,光海君请坐,是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李珲的态度一如既往谦恭,但越是这样,李霁越是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倒不是觉得李珲能对自己等人有什么威胁,而是觉得他的那些兄弟怕是都不太好过。 争上位嘛,历来少有不见血的。 帐中仅剩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李珲缓缓落座后,微笑道:“不知李提督和二位监军有何吩咐?小王定竭尽所能。” 李霁嘴角轻扬,确实是吩咐,而且他必须得照做。 看着李珲,李霁又开口说道:“确实是有一事需要光海君配合,明日贵国军队配合进攻南面含毯门,在此之前,还需要你们给我军提供三千套贵国的军服。” 李珲看了眼上首的李如松,又看着李霁,一脸不解问道:“军服?这是为何?” 李霁淡然回道:“自然是给我军进攻南面的三千军士穿上。” 李珲闻言一愣,攻个城还要统一服饰?天朝打仗都如此讲究? 见他发愣,李霁又问道:“光海君,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珲赶紧回道:“哦,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小王有些不解,这是?” 其实这还真不是什么小问题,朝鲜军队的军服可没有多少,如今又是正月时节,天气寒冷,突然让人脱衣服…… 李霁也猜到他大概在想什么,又轻笑道:“光海君放心,我们只要外衣。贵国军营也有近万人,随同攻城为五千人,剩下的贡献一件外衣应是不难。至于用处,光海君以后自会知晓。” 听到只要外衣,李珲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办了。 坐在上首的李如松,略微不悦道:“怎么,攻城只要你们出兵五千,多要件衣裳你们还不乐意?真以为我们大明军士看上你们的那些破军服?” 李大提督的脾气就是如此,这都算客气了…… 李珲赶紧起身拱手道:“李提督莫要误会,小王绝无此意,只是一时好奇而已,军服……小王稍后立马命人送过来。” 李如松冷哼一声,又说道:“立刻去将此事办妥,哪怕你们的军队在战场上再拉垮,军服立的功,我也可以记你头上,可还满意?” 瞧瞧!这不就来了么?损人可是李大提督的拿手绝活! 李珲闻言,脸色也不禁一窘,心道这位李大提督的嘴巴是真毒哇! 和李霁交谈时,哪怕他再语气冰冷,也不会这般直来直往…… 李珲又揖了一礼道:“小王这就去办,告辞!” 说罢,赶紧逃似的出了大帐,李珲是真怕李如松继续数落朝鲜军队,而他还没法还口,光剩难堪了。 看到李珲尴尬逃离的模样,一直不曾说话的梅国桢笑着摇了摇头。 半夜之时,倭寇竟然再次派了千余人对明军大营进行夜袭。 最后的结果依旧没有意外,还是失败了,又丢下百余具尸体落荒而逃。 这把李如松都给气乐了,气的是倭寇竟然敢小看他,夜袭这种低级战术都反复用他身上。 乐的当然还是小西行长反复使用夜袭战术,他不会认为一次不能成功,第二次就可以成功吧?到底谁给他的勇气? 李如松笑道:“这种低级战术,都是我们老祖宗玩剩下的,对付一下朝鲜军队也就罢了,还敢在我们这儿班门弄斧?明天就让倭奴看看什么是战法。” 李宁也笑道:“咱们不用战术,硬碾都碾死他们,一群蛮夷!” 一旁的李霁闻言也是笑了笑,就如李宁所言,如今大明的火炮技术或许不一定是当世第一,但肯定仍在前列, 最重要的是大明火器数量和种类足够多,而且绝对是第一多! 正月初八,大明诸将领兵依照部署进攻平壤城各门。 初级热兵器出现后,攻城的方式就已经有了悄然的改变。 大明军队可不会傻乎乎地一股脑冲上去蚁附攻城,否则带那么多火炮岂不是成了摆设。 李如松下令,所有城门进攻之前,炮轰五轮! 此次出征,李如松要求供给的物资很多,特别是火药,例如大样佛朗机炮(属大型子母铳)的子铳就要求携带十个。 大样佛朗机炮由母铳和子铳两部分组成,母铳管身开设铁槽,用于固定预制子铳,子铳尾部有凸起的楔形偏舌,可与母铳前端的铁制安装槽嵌合,构成机械闭锁系统。 这种炮是后装式装填,改变了传统火炮的前装方式,子铳采用独立预制结构,包含药室与弹仓复合腔体,可预先装填标准计量的火药和弹丸。 作战之时,只需将子铳装入母铳,点燃子铳即可激发炮弹,大大提高了装填速度,那子铳就相当于炮弹,打完一发又换另一个子铳。 李霁当初在宁夏镇初见这种火炮时,就给震惊到了,只要军士操作足够熟练,这炮的射速可一点都不慢。 李珲也有幸被批准跟在中军后方观战,看着各式各样的火炮接连推到战场上,整个人几乎都看傻了。 当所有火炮都已准备就绪,中军副总兵杨元恭声道:“禀提督,是否开始攻城。” 李如松沉声回道:“攻!” 令旗兵快马传令另外几支部队,开始攻城。 “提督令,开始攻城!” 如雷声般的火炮响起,数量一多,令人感觉震耳欲聋的同时,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颤动。 城头上的倭寇均是脸色巨变,随后身边就碎屑横飞,同时响起哀嚎惨叫。 巨大的实心炮弹轰到城头之上,连城垛都给轰碎掉。 后方的朝鲜光海君李珲,眼皮随着炮轰巨响直跳。 这……之前我们是打仗吗?怎么感觉是在过家家? 第287章 平壤之战(五) 平壤城西面的七星门、普通门以及城北的牡丹峰高地,同时遭受明军炮轰。 普通门上的城楼被数发炮弹击中,直接倒塌大半。 当时倭寇第一军团的主将小西行长正在那里观战,第一发炮弹落下时,幸好部下护着他快速撤离,否则此刻已经埋在废墟中了。 跑下城楼的小西行长听到炮声不绝于耳,双腿都犹在发抖。 倭寇也在城头架设有火炮(当时叫大筒),可是他们火炮的射程根本就够不到明军。 大样佛朗机炮轰击平壤城头的同时,神火飞箭和毒火飞箭等,齐齐射向城头。 城头之上不止碎屑横飞,还处处冒着黑烟,那是毒火飞箭射出的火箭,那些黑烟也是一种毒烟。 火箭点燃了城楼,甚至射入了城内,点燃了城内侧的房屋,但现在根本没人在乎。 倭寇以为明军的火炮很快就会停下,毕竟装填弹药会有间隔。 可是他们错了,是有间隔不假,可是时间间隔极短,很快第二轮炮弹又轰到城头。 明军火炮的装填速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快,且数量也多。 李珲看着明军负责操控火炮的军士们熟练快速地更换子铳,第二发的炮弹随之点燃发射。 抬头向前方的平壤城看去,李珲感觉整个城池都在颤抖…… 平壤城内仍有众多朝鲜百姓,他们突然听到阵阵天雷轰响,吓得好些直接趴到地上祈祷。 胆大点儿的百姓朝城头看去,只见上面乱哄哄的,大概猜到是有人在攻打城池,但是无法想象是什么武器可以造出如此大的声势。 李珲又微微转头看向那数个庞然大物,是明军的大将军炮,如今已经揭去黑布显露真容。 虽然一炮未发,但李珲已经能想象到,这巨炮发射之时,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在每门大将军门周边,都有三十余名魁梧的军士守护,他们也是专门操控火炮的军士。 李如松带着所有亲兵赶到七星门督战,将普通门交给李霁和梅国桢,当然主将还是左协副总兵李如柏。 李如柏打马向李霁这边来,高声道:“李谕德,已经是第四轮炮击了,军士已经全部准备好。” 火炮声还在轰鸣,李如柏不得不提高声音。 李霁回道:“我们这边多打两轮。” 李如柏对此并无异议,因为昨夜作部署之前,白天仅有李霁和梅国桢二人在长兄帐内议事,所有的进攻都是三人安排。 而且李如松在去七星门前,严令李如柏不得擅自作主,军士冲锋之前都得听李霁的。 李霁又开口问道:“李参将,是否已经预估出倭寇火炮的射程?” 参将李芳春抱拳回道:“已经预估出其射程,约为一百三十步(约200米)。” 李霁点头道:“在最后一轮火炮发射之时,同时发射大将军炮,直轰城门。” 这就是射程远的优势,我随便打你,而你却够不着我。 李霁向城头望去,但看不大清楚,不过想必应该差不多了。 这时,一名军士来报:“二位监军,南面的祖副总兵和骆参将已经准备就绪,同时也已确定戍守南面的几乎全是朝鲜投降军。” 李霁和梅国桢对视一眼后,说道:“让他们炮声一停,便立刻发起攻城。” 猛烈的火炮轰击西面两门,其实这还是在佯攻,突破点就是朝鲜投降军所守的南面含毯门。 七星门和普通门,以及城北牡丹峰高地,至少牵制倭寇一万二千人。 倭寇还要守北面密台门,东面两座城门也需要部署部分兵力,那么倭寇根本抽不出多余兵力去镇守南面。 南面的两个城门,一直是主要由朝鲜投降的军队负责镇守。 李如松昨日为什么要让杨元和李如柏带兵玩儿似的试探性进攻西面七星门和普通门?正是为了给倭寇加深印象,我们就是要攻你的西北面! 突然几声更大的巨响传来,是大将军炮发射。 李珲不禁揉了揉耳朵,这动静着实吓人,城门前的墙角竟都塌了一大块…… 金应南在李珲身边低声道:“世子,这大明的火炮威力竟如此巨大,只怕我国没有任何一座城池禁得起这般轰射……” 金应南说的是朝鲜语,李珲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霁突然转头笑道:“朝鲜是我大明的藩属国,只有被他国侵犯之时,我们才会推着这些火炮来相助。我们的火炮也只会向大明的敌人发射,所以光海君不必害怕。” 李珲笑了笑,回道:“李谕德说的是,天朝只会帮助我们驱逐凶残的倭寇。” 金应南也赶紧笑呵呵道:“是是是,我国与天朝永世盟好,天朝只会保护我们!” 他该不会听得懂我们的朝鲜语吧?难道会读心术? 李霁仅是笑了笑,又继续看向前方战场。 炮声逐渐稀疏,平壤城的西面城墙不复当初模样,城头之上的城楼、箭楼等建筑几乎被火炮摧毁。 城头上的倭寇还没从被火炮轰击的惊愕状态回过神,明军已经开始冲锋,蚁附攻城。 今早有一条军令传遍全军,先登者赏银五千两! 那可是整整五千两,军士们都瞬间疯魔,全在等冲锋的这一刻,干! 平壤城南面的含毯门,投降的朝鲜军看到城下突然出现数千军士,不禁心中慌乱。 可是当看清他们的服饰后,城头上的朝鲜士兵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本国军士怕个什么,毫无战力! 要不说还得是自己人了解自己人,自己国家的军队什么鸟样,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现在西面和北面正打得热闹,本国军队不敢往那边凑,就到南边来装装样子? 负责镇守南面的朝鲜降将没有打算禀报小西行长的意思,等击退了本国软弱无能的军队,再汇报上去功劳就更大。 接战之前,城头上的许多朝鲜守军都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全然无所谓。 可当城下军队攻城之时,他们都懵了。 这支部队装备精良不说,人人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完全不像本国军队。 在看到有军士借助云梯登上城头时,骆尚志脱掉罩在外面的朝鲜军服,大喝道:“杀进城去!建功立业当在今日!” 众多南兵步卒也快速脱掉外面的朝鲜军服,露出红色的袄甲。 城头朝鲜军此时已经知道这些其实是明军部队,可为时已晚。 随着越来越多的明军登上城头,有的守军直接转身就往城下跑,有的干脆又投降了。 平安道兵使李镒和防御使金应瑞感叹天兵神勇的同时,赶紧催促麾下士兵往前冲。 现在不捞功劳,更待何时? 西面城墙上的倭寇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组织防御,抵挡明军登城。 不得不承认小西行长麾下军士也极其悍勇,否则丰臣秀吉也不会任其为先锋军团之一。 李如松亲见两拨军士登上城头,可是很快没了动静。 虽是佯攻,李如松竟也发了狠,沉声命令道:“将所有大将军炮对准城门,给本提督轰!” 同是西面的城门,可七星门的规模不如普通门(大西门)。 “告知李谕德,不佯攻了,狠狠打一仗,再射三轮火炮!” 吐了口唾沫,李如松又继续命令道。 第288章 平壤之战(六) “禀提督,祖副总兵和骆参将已率军占领南面含毯门!” 旗令兵向李如松禀报南面的好消息。 李如松点头,缓缓抽出腰刀,沉声道:“告知李谕德依计而行。” 随后又高声道:“随本提督督战,今日就大破倭奴!” 说罢,带着数百骑亲兵策马而出,巡视战场。 李霁这边也收到了已攻占含毯门的消息,下令道:“传令佟养正,率两千人急速增援含毯门。” 倭寇收到消息时,必然派兵反扑,南面虽有八千人,但其中五千是朝鲜军,战斗力实在是一言难尽。 既然已经攻下南门,那就没有所谓的佯攻了,全部都是主攻。 梅国桢点头笑道:“今日计成矣!” 之前突袭失败,今天声东击西总算是成功了,确切的说是“声西击南”。 朝鲜光海君李珲与属官金应南对视一眼,心中的兴奋险些压制不住。 最先攻破的是南门,而参战的朝鲜军队在南面,哪怕明知都是明军的功劳,但现在可不管这个,跟着登上城头之时,实打实的军功便握在了手里。 城内的倭寇主将小西行长也同样收到南面含毯门被攻陷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 小西行长猛然拔出佩刀,直接砍杀了两名前来禀报消息的朝鲜投降军。 之后,又命令属下带兵去夺回南门。 而祖承训与骆尚志在攻下南面城门后,便立马部署防守,准备抵御倭寇反扑。 “李兵使,金防御使,要握紧这先登之功,得先击退倭寇反扑,可别让贵国国王和光海君失望!” 骆尚志看着两个朝鲜将领,冷声说道。 登城之时,朝鲜军大多躲在后面,难怪连本国降兵都看不起他们。 李镒和金应瑞躬身抱拳,恭声回道:“骆将军放心,定誓死不退!” 这都已到手的泼天富贵,当然不能让其溜走。 骆尚志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城头边歇息。 方才攻城之时,骆尚志一手举盾牌,一手持戟攀梯攻城,被城头守军掷下滚石击中腹部,但他仍奋战不止。 另外,他胸部还被铅子击中,因距离太近,甲胄也未能完全防护住,此时伤口血流殷踵。 李镒和金应瑞看得肃然起敬,天兵果真英勇无比,将领更不必多说。 祖承训对骆尚志的勇武也心生佩服,虽然各自分别为北军和南兵,但都是同属大明的将领。 他也想劝骆尚志先退下去救治养伤,可是暂时还不行,须得等到增援到来之后。 这次进攻南面的军士都是南兵,哪怕祖承训是辽东副总兵,官职比骆尚志更高,可他也指挥不动。 西面七星门处的战场,李如松率数百亲兵督战。 数轮攀城攻坚未果,在倭寇的顽强抵抗之下,已有军士溃退。 李如松策马拦住十余名溃退后撤的军士,手起刀落将前面的那名军士砍杀,其余人等皆愣在当场。 李如松冷声大喝道:“不前者,斩!” 溃退的军士皆是一凛,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立刻调头继续攻城。 他们没有其他选择,临阵退却而被斩,只会被耻笑,死了便死了。 但选择继续攻城,也许同样会死,结果却不一样,战死者,家人会得到抚恤。 战场之上就是如此,慈不掌兵。 李如松又继续下令道:“传令杨元、张世爵,半个时辰内给我轰开城门,若不能,军法论事!” 城北牡丹峰高地,倭寇在此部署了数千人,修建有防御的军事设施“土窟”。 查大守与吴惟忠率军屡攻不下,出现不小伤亡。 土窟的建造方式是先掘地,然后用石块及泥土筑成墙,以此来增强工事的坚固性。 土窟的规格不一,有宽有窄,其上面布满了安放鸟铳的洞穴,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便于倭寇藏身其中,对外进行射击,以发挥鸟铳的威力。 吴惟忠已身中数枚铅子,其中左胁与腿上两处伤口最为严重,血流不止。 但吴惟忠仍在率军督战,攻打牡丹峰高地也是以南兵为主力。 看着那些土窟,吴惟忠大恨,最后下令道:“请李提督和两位监军再调些火炮过来!” 李霁这边接到吴惟忠请求增调火炮的消息后,立马安排人将部分较为便捷的火炮运过去。 同时嘱咐道:“告知查副总兵和吴参将,牡丹峰并非一定要攻克,第一要务是保证主力侧翼安全,同时也要确保自己所部不能严重伤损。” 旗令兵躬身领命后,疾驰往北而去。 这时,梅国桢开口道:“部队已经有大量军士受伤,这攻坚战不可太过持久。” 明军死亡的还不算多,但不同程度的伤员却是在不断增加。 李霁深呼了口气,回道:“就差一口气了,就看敌我双方谁先承受不住,且我军已攻占南面含毯门,占据了优势!” 梅国桢点点头,他也知道战况已经进入关键时刻,但是看到不断有伤员被抬下去,不免心中戚戚然。 这可是在异国他乡,又有多少大明军士无法归家? 正在督战的李如松手持犹带血迹的战刀,跨坐在战马之上,看着平壤城头暗暗咬牙。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高声禀报道:“禀提督,七星门被我军火炮轰烂,张副总兵已率军往城内突去!” 李如松闻言,立刻以刀背一拍战马,疾奔七星门而去,身后数百亲兵战骑紧随其后。 临近七星门,果然城门碎烂,连附近城墙都塌了一大截。 李如松大喝道:“随我冲杀入城,尽屠倭奴!” 说罢,带着数百亲兵冲杀入七星门,杨元早已命两千骑兵准备就绪,跟随冲锋。 城内,小西行长因未能夺回南面含毯门正气急败坏。 突然又接到禀报,七星门被火炮轰碎,明军已突杀入外城,登时惊惧不已。 西、南两面城门已失,外城、邑城已经不保。 平壤城分三城,分别为外城、邑城和中城,其中外城与邑城相连,中城则相当于内城。 中城与外城、邑城有城墙相隔,主要有两座城门,西面静海门,南面朱雀门。 小西行长也极其地果断,迅速收缩聚拢兵力,回守中城,同时在城内的街道与明军打起了“巷战”。 听到突破七星门的消息,李霁和梅国桢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可是听到李如松这个主将又带兵冲杀入城,梅国桢整个人头都大了。 “胡闹!城中情况未明,数万大军之统帅,焉能轻易涉险!” 梅国桢气急道。 明知李如松的性情,他依旧忍不住气恼。 第289章 平壤之战(七) 李霁抬头向普通门附近城墙看去,倭寇似乎已经在撤退。 又转头看向李如柏,李霁急声道:“李副总兵,倭寇似乎要放弃外城,迅速带兵攻占城墙,第一时间打开城门。” 接着又对李芳春说道:“城门一开,李参将立刻率军入城,城内民宅或有倭寇躲藏阻击,骑兵下马突入,尽快肃清残敌。” 现在李如松都已冲入城中了,还如何去拦?只能迅速转化优势,让倭寇无法在中城从容布防。 果然,很快李如柏部攻占普通门城墙,倭寇已经内撤。 随后普通门城门被打开,李芳春带三百骑和两千下马步战的骑兵冲杀入城。 李如柏与李芳春各带千人步战骑兵,从普通门开始肃清倭寇残部。 李如柏向北面,李芳春则向南面而去。 祖承训在佟养正带军增援抵达,击退欲反扑含毯门的倭寇后,也分别率军冲入城内。 李如柏在城内带兵往北肃敌,就是急着与兄长李如松部汇合。 从普通门杀往七星门方向,李如柏部中途遭遇多次倭寇伏击,好在早有准备,损失不大。 找到兄长时,李如柏吓了一大跳,因为此时的李如松灰头土脸,脚步一瘸一拐。 “兄长,伤在了何处?快去寻军医!” 李如柏焦急说道。 李如松摆了摆手,沉声回道:“并未受伤,只是突入城中时,战马被倭寇鸟铳击中,从马上摔了下来,无碍。” 李如柏闻言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是不放心道:“兄长还是尽快让军医查看一下,从战马上摔下来也不是小事。” 李如松只是点了点头,开口却是问道:“你那边战况如何?” 李如柏回道:“已经攻占城门,李芳春往外城南面肃清残敌,外城想必很快便能控制住。” 李如松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如柏所带部队,皆已下马步战,这才放心。 方才他自己太过心急,率数百亲兵骑军突入城中,因城中街道狭窄,竟摔伤了数十人。 李如松拍了拍铠甲上的尘土,又开口道:“你们尽快肃清外城残敌,先不必管中城城墙上的倭寇。七星门这边有数个倭寇修建的土窟,强攻会出现大量伤亡。” 李如柏抱拳领命而去,战场之上,李如松说的话便是军令。 直至傍晚时分,李如柏、李芳春、祖承训和佟养正等人,才全部肃清外城西南面的残敌。 外城和邑城的东面,便是中城,仍盘踞大量倭寇。 而外城和邑城的北面,也就是七星门附近,也有数个倭寇修筑的土窟工事,明军只是与躲在土窟中的倭寇对峙,并未强攻。 几乎已经进行了一天的攻坚战,军士也需要休息。 夜间,城外明军大营李如松的大帐中,李霁和梅国桢都在此,商议如何继续攻破倭寇的最后一道防线。 “据俘虏的朝鲜士兵和曾被强征修建土窟的城内百姓所述,外城以北主要有密德、万寿台等土窟工事,中城内还有练光亭和风月楼两大土窟工事。” 李霁用手指点着舆图,为李如松和梅国桢二人指出工事具体位置。 喝了口温水润喉后,李霁又继续说道:“今日一战,我军共杀伤俘虏朝鲜投降军四千余人,倭寇约五千人,如今城内约还有倭寇一万三千人左右。” 缓了缓,接着道:“我军损失六百余人,伤近四千人,其中重伤有五百余人。” 如此战果,实打实的一场大胜,可三人都感觉没什么可高兴的。 六百余人埋骨异国他乡,伤重士兵还会有不治者,且倭寇据守土窟工事,仍要继续攻坚。 李如松轻揉着右腿,沉声道:“不可再继续强攻了。” 李如松治军严明,但也从不苛待士卒,对于本国军士的牺牲是无比痛心。 梅国桢叹了口气,开口道:“可是城内地形狭窄,重型火炮无法施展,该如何应对?” 梅国桢当然也不愿看到大明的将士过多牺牲,可这是当下必须面对的问题。 今日查大受和吴惟忠并未算真正攻下牡丹峰,该据点的倭寇是接到小西行长的命令,突围撤回了城内。 吴惟忠后面借助大量火炮才压制倭寇,但也无法完全摧毁那些土窟工事。 在城外开阔之地尚不能摧毁土窟工事,在城内狭窄的地形更难。 天气寒冷干燥,李霁又抿了口温水润唇,随后又说道:“方才在伤兵营中,吴参将告知我一个情况,倭寇的土窟工事狭窄,期间有几次神火飞箭和毒箭射入,附近的倭寇跳出了土窟工事。” 李如松抬头看着李霁,开口道:“火?” 李霁点头回道:“不错!不管倭寇是因被火烧,还是被烟熏得跳出土窟,至少证明用火应是有效的。而且那土窟也有看不到的地方,在城内是有可能接近的,但我们并非一定要欺身搏杀。” 李如松一拍大腿,向梅国桢开口问道:“营中还有多少猛火油?” 梅国桢点头道:“约还有六百斤,可是光靠猛火油也不行。” 李如松又转头看向李霁,不够,咋弄? 李霁笑道:“本地人路熟,那就让他们‘打柴’烧火。” “他们”自然是指朝鲜军队,可不就是本地人吗? 梅国桢又开口道:“如今这时节,哪怕让他们数千人去弄柴薪,短时间内也弄不到多少吧?” 李霁手指又轻弹了下挂着的舆图,笑着回道:“谁说打柴一定要上山?” 李如松和梅国桢往李霁手指的位置一看,是平壤城外城。 二人顿时明悟,外城的民宅多是木质结构,还都是干柴咧! 李如松和梅国桢不禁嘴角上扬,怪不得当初在宁夏镇时,军中有人传李霁就不像个读书人,阴险得很! 梅国桢虽觉得不合大义,可也不想顾这许多,他们的房子能有我大明将士的性命宝贵? 再说了,是你们朝鲜士兵去拆的房子,关我们大明什么事? 李如松继续揉着右腿,笑道:“朝鲜破王子那边,就劳烦李谕德你去沟通了。” 李霁一口喝完杯中水,笑着回道:“他想军功都想疯了,我直接送到他手上,那不得千恩万谢?再说了,他们朝鲜百姓为收复国土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 放下杯子,李霁出了李如松大帐,带着人直往朝鲜军营走去。 拆!连夜就拆!打仗的事哪里能拖得? 李珲可是立志当朝鲜国王的有志青年,心慈手软可不行,就需要好好磨练一番。 往朝鲜军营的路上,李霁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李珲在攻破外城后,便第一时间命人将这天大的好消息传往义州。 书信中给平安道兵使李镒和防御使金应瑞请功表彰,当然他也说自己亲临战场督战了。 父王你不信?那你问天朝的李谕德和梅少卿二位监军,还有好几个将军可以作证! 你的世子李珲,我,不是孬种,是优秀的王位继承人! 第290章 平壤之战(八) 朝鲜光海君李珲听说李霁过来时,就准备出大帐亲迎。 可是刚掀开营帐,李霁便已经到了帐前。 “李谕德前来,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李珲向李霁恭敬揖礼,笑着说道。 李霁笑了笑,回道:“光海君言重了,岂敢劳烦你亲迎。” 李珲又笑问道:“不知李谕德有何吩咐?下次派人告知一声即可,李谕德事务繁忙,怎么好让你亲自跑一趟。” 李霁回道:“此次过来,其一是归还贵军的军服,其二是同光海君商议围剿仍盘踞在城内的倭寇。” 李珲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有何处需用到小王的,李谕德尽管吩咐,绝不推辞!” 李霁看了眼帐帘,开口道:“光海君,商议军务便在此处?” 迎不迎接的无所谓,可都到帐前了,也没说请进,是挺失礼。 李珲赶紧转身,亲自掀开帐帘,恭声道:“实在失礼,李谕德请!” 这才像话嘛,正月之际,寒风呼啸,都站半天了。 李霁走入帐中时,不禁一愣,因为帐中竟有两个女子。 你他……好好好,真行!不愧是王子,果然一点苦都不愿吃啊! 行军途中携带女子?要换了在明军的大营,李如松知晓后,非亲自拔刀砍了你不可。 李霁淡淡道:“倒是在下失礼了,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李珲赶紧解释道:“李谕德莫要误会,这是小王的两个婢女,父王说行军艰苦,允许我带上两名。” 真行,怪不得朝鲜军队战斗力低下,你解释个锤,看我信么。 李珲又转头用朝鲜语对两名婢女低声呵斥了两句,那两名婢女跪地磕头后,便转入后帐。 “李谕德请坐,小王让她们去烹茶了,请稍等。” 李珲又笑着对李霁说道。 李霁坐下后便开口道:“在下就长话短说了,城中倭寇依土窟工事而据守,为减少伤亡,李提督决定用火攻。” 赶紧说完赶紧撤,这都扰了人家的兴致了。 李珲点头赞叹道:“李提督用兵如神,小王佩服,今日一战就攻破外城,实属大胜。如何攻城,我们都听李提督和李谕德的布署。” 现在李珲已经明白过来,进攻南面含毯门的明军为何要穿朝鲜军服,真是出奇制胜。 李霁轻轻抖了抖大袖上的雪花,继续说道:“既然要用火攻,那么便需用到大量柴薪,然如今无处可寻,也不能浪费许多时间,我们商议请光海君告知城中百姓,拆掉部分房屋以充柴薪。” 李珲闻言一愣,很快明白是让自己出面拆民宅。 随后一脸为难道:“这……李谕德,如今天气如此寒冷,拆了百姓的房屋,恐怕……” 李霁看了眼李珲,漠然道:“那就请光海君带着数千军士,两日之内找到足够的干柴。仅有两日时间,若误了军机,李提督的军法可不是开玩笑的。” 李珲顿时头大无比,自己刚算有了军功,地位稍有稳固,转眼又拆民屋,岂不是又落得个不顾百姓死活的名声? 李霁见李珲还在一脸为难的思考,起身开口道:“光海君既然不愿施行,我便回去告知李提督。不过我离开之后,光海君还是尽快命军士出发寻找干柴,火攻之计不会更改。” 如今这个时节,短时间内去哪里找这许多干柴? 纵使真有,军士们也绝不愿意干,李珲对本国军士是个什么鸟样,还是有大概了解的。 李珲也赶紧起身,急声道:“李谕德且慢,能否容小王稍作思虑。” 这时,那两名婢女端着茶,从后帐中转出。 “李谕德先用茶,用茶!容小王思虑一番如何与百姓们说此事。” 李珲又赶紧请李霁坐下,他太希望拥有李霁这个外援了。 李霁装作十分不情愿地再次落座,一名婢女走到李霁面前,跪地将茶敬给他。 李霁抬手指了指桌子,示意她放到桌上。 李珲抿了口茶后,看向李霁还是一脸苦相道:“李谕德,当下寒冬时节,将百姓的房屋拆了,他们没有栖身之所,小王实在难以与他们交代啊!” 李霁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口齿馨香。 心道狗王子生活真不赖,竟还是苏州虎丘茶。 放下茶杯后,李霁淡然回道:“也并非全部拆掉,有部分民宅已经无人居住,光海君可以优先拆那些空房,然后再劝一部分百姓腾出房屋暂时共住,非常时期就用非常之法。” 平壤城被倭寇占领后,百姓死伤众多,空出的房屋不少,当然还不够。 见李珲还在犹疑,李霁继续道:“倭寇曾大肆杀戮城中百姓,难道他们不想报此大仇?只要你以王室身份发布告示,会有人响应的。光海君你可是在收复国土,不必疑虑太多,至于民心,也是可以修复的。”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就这还想争国王?有些事是正是反,不都由你们这些上层人说么? 忽悠都不会?改天让沈惟敬给你上上课! 李珲闻言,茶杯停在嘴边,视线看向李霁。 激起百姓的仇恨之心应该可行,暂时有怨言又如何,事后再弥补就是,说不定还能反赚个好名声。 想到这里,李珲轻轻放下茶杯,笑道:“多谢李谕德教我,此恩此情,容当后报。” 李霁又轻抿了口茶,开口道:“光海君聪慧过人,哪里用教。至于如何做,想必光海君已经想通,在下便不打扰了。此事还需尽快去办,要趁现在倭寇士气低落之时,一鼓作气。” 李珲赶紧又说道:“怎会是打扰,小王还希望李谕德可以多加指导,只要李谕德前来,必扫榻相迎。” 真来了,还怕你不高兴呢。 李霁轻笑一声,又抿了口茶,近一个月没喝到这么好的茶了。 离京时,黄婉婉有给李霁准备了三斤顾渚紫笋茶,不过被李如松和梅国桢等人“敲诈”去了大部分,刚出山海关就没了。 那婢女还跪在李霁旁边,不时地偷看他,普通婢女绝不敢如此大胆。 李珲又开口笑道:“李谕德,小王让婢女再给你烹一杯茶水如何?此次出门带的茶叶不多,仅剩一些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小王我去命人拟写告示,连夜张贴,李谕德在此安心品茶。” 你小子在这方面心眼倒是不少,你离开,我在此品茶,以后还说得清? 李霁放下茶杯后,又轻笑道:“在下也算喝过一些名茶逸品,相比这苏州虎丘茶,我更喜欢顾渚紫笋,我家娘子也为我常备。” 顾渚紫笋茶产于浙江长兴县顾渚山,其茶芽叶细嫩,冲泡后汤色清澈,味甘醇而鲜爽,有兰花之香。 早在唐代便被茶圣陆羽论为“茶中第一”,并被列为贡茶,进贡历史一直延续到明代洪武八年才罢贡。 老子见过、吃过好的,这都什么玩意儿?连我家里两位娇娘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罢,李霁便起身往帐外走去,光海君李珲一脸尴尬。 第291章 平壤之战(九) 朝鲜光海君李珲连夜让手下书吏写下告示,在平壤城的外城、邑城各处张贴。 同时,第二日一大早,李珲便带着人入城,召集众多百姓,当面控诉倭寇的暴行。 不得不说,这小子倒挺有演讲天赋,说到情深处那是声泪俱下。 梅国桢在下面看着,轻笑道:“孺子可教也,李谕德教得不错。” 梅国桢以为李珲会强拆民宅,现在怕是用不着了,等到平壤城全部光复,他还倒挣个好名声呢。 朝鲜王室在民众之中,确实地位不一般,经过李珲的一番精彩演讲后,许多百姓竟自己动起手来拆房子充作干柴。 短短一天时间,城中百姓与朝鲜士兵一起便拆到足够的木柴。 接下来便是将干柴堆到土窟工事周边,这项任务当然还是交给朝鲜军队。 攻坚战我大明都替你们朝鲜打了,昨日一战朝鲜军队就没死几个人,哪有这种道理? 在将干柴堆积到倭寇土窟工事下的过程中,朝鲜军队出现不少伤亡,被倭寇用火绳鸟铳打死打伤近千人。 平安道兵使李镒和防御使金应瑞对此叫苦不迭,拉着李珲向李霁倒苦水。 “李谕德,我军伤亡过大,这堆积干柴之事是否缓一缓?” 李镒唉声叹气地对李霁说道。 李霁正在帐中核对部分弹药、粮草等物资的消耗情况,连头都没抬,淡然回道:“李兵使,昨日一战,我军可是战死六百余军士,受伤也有数千,你们伤亡多少人?” 李镒张了张嘴,最后转头看向光海君李珲,示意他来说。 李珲只得拱了拱手,开口道:“李谕德,七星门附近的倭寇土窟,我们已经大都堆积了不少木料干柴,应该是差不多了。” 李霁放下手中的笔,看着李珲回道:“不够,特别是密德土窟下的木料太少,起不到效果。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军也在阻止倭寇清理柴薪。” 顿了顿,又继续道:“打仗总会有伤亡的,光海君带五千人前来,完完整整将那么多人带回去,你说你立了多大的军功,朝鲜国王殿下能相信么?” 这……有些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李珲思忖了一下,又开口道:“可是现在军中已经出现怨言……” 李霁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口道:“怨言?那我大明战死的将士可曾有怨言?奋战收复的又是哪国的国土?” 李珲三人对视了一下,瞬间沉默。 “三位为何不答?” 李霁又冷声问道。 李珲再次拱手道:“天兵为收复我国国土英勇奋战,我朝鲜举国上下铭记此恩情,我等这就继续命军士堆积干柴。” 李霁闻言,这才满意道:“正该如此,李提督已经在布署最后的进攻,你们做好自己该做之事,该有的功劳一分不会少。我也已经命伤兵营划出一块区域,用以收容救治贵国士兵,你们可以将受伤的士兵直接送过来。” 朝鲜军战斗力低下不说,对于军营的管理也是一塌糊涂,军医都没有几个。 三人齐齐拱手道:“多谢李谕德。” 李霁点点头,看着李珲又开口道:“我军的药物携带也不多,近来消耗甚巨,所以有些药材还须贵国协助提供,我已让军医列出清单,请光海君传信后方筹集运输。” 我们帮你们朝鲜救治伤员,军医辛苦些也无妨,花费的药物你们不得自己出? 李珲回道:“这是自然,小王会请父王尽力筹集。” 可是李珲接过清单一看,整个人都傻眼了,因为数量太多,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李珲拿着清单苦笑道:“李谕德,这数量也太多了,基础的药材,我们有的肯定会尽力提供。但这清单上好几样我们都没有,例如这酒精,我们没地方去弄啊。” 李霁回道:“数量多些是为了有一定的储备,所谓有备无患,你们需要尽力筹措,至于没有的可以购买。” “买?到何处去买?” 李珲不解问道。 李霁拿起一张纸抖了抖,上面墨迹未干,回道:“可以派人去我们大明买,在下为你们介绍卖家。” 说罢,将纸张又递给李珲,这是一封信,上面盖了李霁的私印。 买酒精当然是和自家老丈人黄岚买了,棺材本都快掏没了,以后回了家,怕娘子连床都不让上。 老丈人都捐了那么多银子,往回搂一点,你朱翊钧好意思唧唧歪歪? 李珲头更大,主要是用什么买,如今眼下平壤城都未完全收复,复国大业仅见一丝曙光…… 见李珲还是一脸菜色,李霁继续循循善诱道:“没有钱也不是问题,可以打欠条,亦或是以物抵押也行,欠条的话由朝鲜国王殿下盖个章。” 国王欠别人钱?这也太不像话了! 李珲叹了口气道:“此事我无法作主,还须父王定夺。不过稍后我便传信至义州,请求将清单上的药材尽力筹集。” 李霁点头道:“这就对了,将在下的信也一起递去,说不定朝鲜国王殿下用得着。” 李珲抓耳挠腮地带着李镒和金应瑞离开了李霁的营帐。 正月初十,李如松对七星门附近的密德和万寿台倭寇土窟发起攻势。 倭寇已经知道明军火攻的意图,可是无法阻止,因为明军的鸟铳射程更远,他们根本没法露头。 倭寇曾多次跳出土窟,试图清理木柴,可是在明军鸟铳压制下,死伤严重。 李如松命军士用数门神火飞箭射向两大土窟,同时用众多的小型投石车投掷点燃的猛火油。 明军的营中本没有投石车,这还是从朝鲜军营弄来的落后攻城武器。 发现投石车准头不太行,李如松干脆命朝鲜军士抱着猛火油罐分散突进,往倭寇土窟里扔。 中城里的倭寇意图救援,可是被李如松提前安排的阻击部队打了回去。 两大土窟内的倭寇被烧死众多,逃出土窟的残敌被善于步战的南兵剿杀。 吴惟忠和骆尚志的南兵部队,在此时发挥出最大战力。 南兵装备有大量的筤筅、镗钯等冷兵器,专门用以克制步战倭寇。 倭寇主将小西行长眼见大势已去,决定弃城而逃。 当夜,小西行长带领约九千人出东面大同门,准备转而往南逃遁。 在此处蹲守数日的李宁,可算是等到了机会。 此次伏击,再次歼灭倭寇三千余人,小西行长最后带着约六千人仓皇南逃。 原本一万八千余人的部队,被明军打得仅剩约六千人,胆气尽丧。 至此,朝鲜北都平壤城光复。 刚光复平壤城,李如松就开始琢磨南下的进兵路线。 目光从舆图一路扫过去,最后定在了朝鲜的王京,汉城。 第292章 乘胜追击 “我军应乘胜南下,如今倭寇小西行长部仓皇南逃,残部会经过平壤城以南的各地,其他倭寇部队见此,定然军心不稳,对我军进攻大为有利。” 李如松又召集众将议事,他坐在大帐的上首沉声开口道。 对于继续乘胜进兵南下的决议,其他将领都没有异议,众人了解李如松性格,只要他作出决定便少有更改。 当然,主要是众将心里也同意这个决议,此时确实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就连一向保守的梅国桢也没有意见。 倭寇小西行长所部原本近一万九千人,最后仅剩约六千人胆气俱丧地南逃。 要知道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可是倭寇侵朝两大先锋军团之一,倭寇精锐中的精锐。 梅国桢开口问道:“李提督准备何时继续进兵南下?” 今日完全收复平壤城的这一战,比之初八日的攻坚战,损伤小很多。 完全收复平壤城,明军总计阵亡七百九十余人,伤四千多,大胜! 李如松回道:“明日发兵。” 随后又看向诸将,命令道:“李如柏、杨元、张世爵听令,命你三人明日率军八千,南下追击倭寇。” 三人起身拱手道:“领命!” 李如松又看向李霁和梅国桢,开口道:“二位加紧调拨军资给他们三人。” 梅国桢点头回道:“李提督放心,我们即刻便去办。” 李霁则开口道:“朝鲜军有了点胆气,可以命他们紧随其后,若收复城池,可命他们驻守,他们也更了解当地民情。” 李如松点了点头,回道:“李谕德思虑周全,就这么办,让他们晚一日出发,便由李谕德告知他们。但有一事,若遇敌退缩,哪怕他们不是我麾下,本提督照行军法。” 李如松光想着追击,倒忘了这一点,让朝鲜军接管城池是最为合适的,毕竟这里是朝鲜,而非大明,如此也不会分散明军兵力。 众将闻言均是一笑,那些朝鲜军打仗是真不行,跑路倒是真的快。 当时进攻含毯门,原本投降倭寇的部分朝鲜军当场又投降,但大部撒腿就躲到了城里,还是在外城和邑城清理残敌时才揪出来的。 出了大帐,梅国桢笑道:“调拨军资的事,我去就行,也不费多少功夫。光风你安排一下重伤员转移至顺安县城,还有通知朝鲜军之事。” 李霁点头笑道:“好,辛苦梅少卿。” 其实各类军资都在营中储放,调拨还是很方便的,主要是安排人手。 倒是初八日攻城战时,负伤的许多重伤员需要尽快安排转移至后方。 如今平壤城刚收复,城内太乱,不适合安置伤员。 到了伤兵营,李霁召集几名负责这里的军医商议转移事宜。 几名军医在灵州城都与李霁合作过,哪些程度的伤员需要转移都在特定的营区,李霁有数后就计算安排人手。 随后,李霁又来到朝鲜军营中。 光海君李珲接到禀报,便立即出了大帐迎接。 李霁看他面色发白,嘴角微微上挑,开口道:“光海君可好些了?” 李珲拱手回道:“多谢李谕德关心,小事情,无碍。” 话音刚落,突然又快步跑到一旁,猫着腰哇哇地吐了起来。 今日刚完全收复平壤城时,李珲便火急火燎地进城去,当时许多战场还未清理。 可李珲自己要作秀,非带着几个文官书吏逛一圈战场,以显示自己身为王子亲临战场。 要说李珲也是见过尸体的,还见过不少,毕竟如今朝鲜到处战乱,路边都不时可见朝鲜百姓尸首。 但李珲等人到了七星门附近倭寇修筑的密德土窟工事,见到那种场景时,瞬间全部头皮发麻,胃部翻腾,齐齐转身呕吐不止。 随后如见鬼魅一般,无比惊恐地逃离。 几个倭寇修筑的土窟工事内,遍地是烧死的倭寇,大多面目全非,还有未气绝的在地上抽搐惨叫,那股烧焦的味道到处弥漫…… 那场景一般人见了绝然受不了,连许多清理战场的士兵都趴在一边吐个不停。 李珲吐了好一阵,用大袖擦了把嘴角,又无比嫌弃地甩了甩大袖。 想起李霁还在一旁,深呼了几口气后,李珲转身走到李霁几步距离外,揖礼尴尬道:“实在失礼,让李谕德见笑了,请入内就坐。” 李霁掸了掸肩上的雪花,回道:“不必了,就简单说几句。” 这小子的帐内还有两个婢女,自己老往里钻,不像话! 李珲吸了吸鼻子,又开口问道:“请问李谕德过来是有何吩咐?” 李霁回道:“李提督已经下令,明日派军乘胜追击倭寇,贵军也要做好准备,在我军出发之后,一日内跟随出发。” 李珲笑了笑,说道:“这是自然,小王稍后便让李兵使和金防御使整兵,随时出发。小王也将一同前往,收复国土乃是我之重任。” 李霁轻踱了两步,开口说道:“光海君就不必随军而行了,平壤城方收复不久,城内百姓多有死伤,民心需要安抚。” 李珲闻言脸色一变,几欲又要呕吐,侧头猛呼了好几口气后,又开口道:“李谕德,追击倭寇要紧,至于安抚民心,我留下金赞善即可,且我已传信至义州,很快便会有官员赶来平壤城。” 李珲是真的不想再踏入平壤城了,那战场景象实在太过骇人,他现在一想起就欲呕吐,夜间怕是都没法安睡。 李霁瞥了眼李珲,轻笑道:“光海君,你才是王子,其他人又如何能与你相比?平壤城乃是你们朝鲜北都,百姓众多,尽快使百姓安定下来,方为第一要务。” 真是榆木脑袋,之前谁让你硬装,去看那战场了? 李珲为难道:“可……” 李霁向前两步,继续说道:“光海君不要以为有军功就可安枕无忧,你再得军心又能如何?民心民意同样至关重要。” 如今朝鲜国王才四十岁,你一个王子欲夺嫡,再得军心又得如何?想造反不成? 李珲一愣,随后抬头看向李霁,又赶紧揖礼道:“多谢李谕德指点!” 李霁抬头看了眼正飘着雪花的天空,无所谓道:“做好你该做的事,平壤城是重城,后续会成为进兵南下的重要中转之地。”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告诉你们的军士,追击过程若遇倭寇,可别再畏战不前,李提督脾气可不太好。” 说罢,李霁便转身离去。 目光太浅,指点你个什么劲,要不是为平倭事宜,都不稀得搭理你。 第293章 有世子之资 正月十一日一早,李如松、李霁和梅国桢等人,一起于平壤城祭奠阵亡的明军将士。 随后,李如柏、杨元和张世爵三人领兵八千往南追击倭寇。 光海君李珲自再入平壤城后,便一步不敢踏足城北,可想心理阴影之大。 他也有样学样地举行了一场祭奠仪式,带领全城朝鲜军民祭奠阵亡将士和遭倭寇杀戮的百姓。 李珲的脑子还是转得挺快,作业抄得不错。 这一场祭奠仪式下来,大大地刷了一波好感,军心和民心都收获了。 李珲心中对李霁更加佩服,原来不带兵也能得军心,现在更是一箭双雕,名望大增。 “李谕德,如今城内凋敝,该如何处理?” 举行完祭奠仪式,李珲又找到李霁请教。 跟在李霁身边的李康,悄悄翻了个白眼。 李提督说得对,一破王子,啥也不是! 你手下那一堆官儿都吃干饭的吗?就只会跑来问我家少爷? 李霁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光海君觉得这平壤城住得可还舒适?” 李珲赶紧摇头回道:“不舒适,很不舒适!” 他都准备晚上回到城外大营去睡,在这城里肯定睡不着。 李霁没好气道:“城墙都破成那样了,那还不组织人去修?你准备光养着这一城的人?你有多少粮食?” 李珲忙点道:“对对对,组织修城墙,多谢李谕德指点。” 说罢,就欲转身去安排人组织百姓动工。 李霁又开口道:“回来!” 李珲又拱手恭声道:“李谕德还有何事教我,小王洗耳恭听。” 我教你个锤! “我军的粮草不够了,你帮我们弄些来。” 李霁看着李珲说道。 朝鲜有一样比较好,种植的多是水稻,作为军粮比较扛饿。 李珲一听李霁管他要粮草,瞬间又哭丧着脸说道:“李谕德,我军也没有多少粮草了,还要救济城中的部分百姓,恐怕……” 李霁可不管他,淡然道:“当时倭寇仓皇逃窜时,粮食没烧完,你把那部分给我们就行。” 当时攻入中城的明军部队光想着追杀倭寇,倒被跟随在后的朝鲜军捡了便宜。 当李如松想起时,那些粮库已经被朝鲜军扑灭了大火,保下一部分,同时派兵把守住。 李如松想让李如柏带兵抢过来,却被梅国桢给劝住。 “抢劫”行为于政治影响太过恶劣,最后李如松只得作罢,但仍是心心念念。 李珲一脸不情愿道:“天兵为收复我国国土,英勇作战,我举国上下……” 李霁直接打断他,冷声道:“光海君,光说感谢的话可填不饱肚子!我帮你算过了,你军营的军粮最少还能支撑四十五日,不够也大可从最近的其他军队调运,而我们运输起来路途要远许多。” 这时,李珲身后的金应南轻咳了一声,说道:“李谕德说的是,天兵为我国英勇奋战,我们应尽全力予以支持。” 李霁点头道:“对!金赞善就很明事理。” 又看着李珲问道:“光海君,你怎么看?眼光可要放长远!” 李珲沉思了片刻,最后咬了咬牙道:“如今城内百姓都在等待救济,也有部分人知晓那粮库未烧完,小王不能公然交给李谕德。不过,李谕德可在夜间派人去粮库,我可让金防御使配合。” 李霁这才满意地笑道:“光海君此举便有了长远的眼光,很好!多谢了!” 李珲悄然叹息道:“还望以后李谕德多多相助,小王不胜感激。” 李霁提了提大袖,笑道:“好说!我们如今不就是在为贵国驱逐倭寇么,互帮互助。不过,光海君不要总想着用感谢的话语,去换实在的好处。” 又转头对金应南说道:“金赞善,谈生意也没这么谈的,对吧?” 金应南拱手回道:“李谕德高见,世子对此也是明了的,只是想得比较全面。” 李霁又接着笑道:“想事情全面自是应该,但有时也应有取舍。光海君有世子之资,在下很是看好!” 出了李霁在城内的临时办公所在,李珲突然停步低声说道:“我并非吝啬那点粮食,可是那位李谕德的态度总是暧昧不明,难以琢磨。” 金应南拱手回道:“世子有此考虑也是应该,但千万要交好此人。他与李如松关系甚好,后续积累军功还需借助他们。且这李霁日后在大明朝廷定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对世子将来册封是为助力也!” 李珲轻轻摇了摇头,又道:“但愿如此吧,最好是能与其真正结盟,关系方能牢靠。” 说完又叹了口气,继续缓步离开。 李如柏等人率军一路追击倭寇,发现沿途倭寇皆已南撤。 北都平壤城至中都开城的中和、黄州、平山等重要城池的倭寇全跑没影了。 正月二十日,李如柏率军逼近中都开城。 开城原本驻扎着倭寇第三军团和第六军团两万余人,由倭将黑田长政和小早川隆景镇守。 李如柏赶到开城外时,只见城内各处冒着黑烟,城头也没了倭寇的影子,显然这里的倭寇也跑了。 李如柏派人带兵入城查看,确定驻守开城的倭寇已经逃遁,在南逃前还大肆屠杀城内朝鲜百姓。 “快马传信禀报提督,同时通知后方朝鲜军接管开城城防。倭寇逃遁不久,我与张副总兵继续率军追击!” 李如柏沉声下令道。 最后,李如柏率军继续追击二十余里,碰上倭寇负责断后的部队。 李如柏部斩杀一百六十余名倭寇后并未冒进,而是回撤开城,等待大部队。 自此,从平壤到开城的朝鲜二十二府全部收复。 消息传至义州,朝鲜国王李昖老泪纵横,带领朝鲜群臣面朝大明京师方向行跪拜大礼。 正月二十三日,李如松率后续明军大部队也赶到开城。 光海君李珲一路收拢朝鲜义军,部队竟也将近两万。 李如松嫌朝鲜军累赘,命李珲将收拢的部队分驻各城,只带五千人一起前往开城。 到了开城,李珲更加振奋,朝鲜三座都城,自己参与收复了北都和中都两城,这功劳谁人可比? 而且王京已近在眼前,相信也很快能收复,现在倭寇一见到天兵就狼狈逃窜。 一路势如破竹,明军中的将领也都飘飘然,对倭寇的轻视之心更甚。 这种情况令身为监军的李霁和梅国桢二人,不免感到忧心,所谓骄兵必败,放任下去可不妙。 而对此李如松却并不在意,他对倭寇的战力已经有了较为全面的认识,入朝前也并不特别重视倭寇。 李如松又在开始对着舆图沉思琢磨,目光所看的位置依旧是朝鲜王京汉城。 据祖承训和查大受的前导部队来报,汉城以北的倭寇皆已经往汉城靠拢,应是打算固守汉城。 汉城是朝鲜王京,城池规模与大明的大型城池已不相上下。 第294章 打仗之外的烦心事 正月二十四日夜,李如松正独自一人在大帐中看着朝鲜王京汉城附近的舆图。 李霁来到大帐前,帐外的亲兵并未通禀,直接为他掀开帐帘。 自家提督与李谕德的关系,哪里还需要什么通禀,都熟得很。 李如松微微转头,看到是李霁,笑道:“来,光风坐,正想着准备找个人商议一下。” 李霁缓缓落座后,笑问道:“李大提督在琢磨什么?” 李如松用脚将火盆轻轻往李霁方向推了推,笑着坦言回道:“在想如何进兵之事。” 李霁伸手在火盆边烤着,又问道:“准备何时进兵?” 李如松笑了笑,反问道:“这不是在想么,你可有想法?” 李霁搓了搓烤得微烫的双手,开口道:“李提督,不如让将士们休整几日,在平壤城弄的粮,可以多食用个十天左右是没有问题的。” 李如松抬头看了眼李霁,又问道:“这个也是梅国桢的意思?” 李霁点头回道:“是的,我们二人都想了一下,我军一路南下收复众多朝鲜城池,虽没有什么大战事,可将士们都挺辛苦,好好休整几日也无妨嘛。” 李霁说得委婉些,但相信李如松能够听得出其中暂停进兵的意思。 且李如松出身将门,又领兵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察觉现在军中弥漫着一股浮躁之气。 将士们都在渴望立功,从平壤城南下至开城,倭寇皆闻风而逃,基本没有再与之交战。 没有仗打,底层军士便没有军功,所以中间也发生了一些李霁不太愿意看到的事。 李如柏等人的部队杀了一些朝鲜百姓“冒功”,但此事其实比较难界定。 因为倭寇占领朝鲜的城池时,都会有朝鲜军投降,也就是“带路党”。 那些投降倭寇的朝鲜军士,被要求剃成倭国人的发饰,类似“地中海”那般,十分的丑陋。 他们原本就是因为怕死才投降的,剃头而已,只要不砍头,那些投降的朝鲜军自然照做。 倭寇除了要求投降的朝鲜士兵剃发饰,后来也强行将普通朝鲜男子剃成他们倭国的“地中海”。 所以李如柏部杀的那些“带路党”中间,应该是有无辜的平民。 到了开城之后,有普通百姓向朝鲜光海君李珲申冤,控诉明军杀良冒功。 李如松对于此事给了个不轻不重的惩罚,当众杖责数名军官,算是给了个“交代”,但朝鲜百姓似乎不太买账。 朝鲜官员已经向他们的国王李昖禀报此事,李如松却全然不在乎。 李如松拿起火盆边的火箸,拨了拨炭火,开口道:“期间发生的事,我已经处理,李如柏和杨元也确认了那些多是朝鲜投降军,他们的罪责并不比倭寇轻。” 李霁微微点头,回道:“李提督说得不错,此类人之罪,可能犹甚倭寇。” 这类叛徒可能往往祸害起本国人来,比倭寇还要残暴。 看着李如松,李霁又说道:“但从中确实也有无辜的百姓,无论出于道德或是政治影响而言,此类事件还是不要再发生。” 李如松叹了口气,回道:“光风你也是多有经历战事了,当知此类事件实难禁绝,且也常难以查明,更关乎军心。若真有查明的,便多给予抚恤吧,我会再次告诫诸将。” 李霁又点了点头,这种事有些确实会成为糊涂账,别说是在异国他乡打仗,就是哪怕在大明都会发生。 作为主将,李如松确实也两头为难,彻查起来容易使军心士气不稳,也会花费大量时间。 如今正在与倭寇作战,花大量时间精力扯这事,那仗还打不打了? 所以行军打仗可不光是一个劲的带兵冲杀,打仗之外也会有诸多烦心之事。 李霁收回又烤烫的双手,开口道:“此事我会尽量与那光海君李珲掰扯清楚。” 李如松笑道:“那便辛苦光风了。” 随后,又接着说道:“我准备亲自查看一下进军路线,好想想那汉城如何拿下,倭寇退至汉城定然不会再退了。” 数万倭寇退至王京汉城,肯定不会再退,除非他们真的打算直接乘船回倭国,因为这一退就相当于大溃退,军心皆无。 李霁闻言,微微皱眉道:“李提督一定要亲自前去?” 李如松点头回道:“不错,不亲自查探一番,难以把握布署。我看了那汉城周边的地形,与查大受等人传回的情报有不小出入,这舆图应是很久之前绘制的。” 李如松昨日一到开城,便命查大受和朝鲜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领五百骑兵作前导,往南勘查敌情与地势。 李霁转头看了眼那舆图,确实已经老旧。 勘测绘图是一项大工程,朝鲜没有众多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加之朝鲜已经二百余年没有大战事,军事舆图都没有几张。 哪怕是有,估计以当时朝鲜国王李昖和众臣子那仓惶跑路的模样,想到要带的也不是这类东西。 李霁知是劝不动李如松的,只得开口道:“李提督既然已经决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然提督肩挑重任,万望注意安全,还是不可轻视倭寇。” 李如松笑道:“不必担心,又非孤军深入,如今开城南面的坡州已经收复,我会先率部分兵马到坡州去,然后我再分兵前去勘查地形。” 开城以南的坡州距离汉城约八十里左右,已经相当逼近朝鲜王京。 李霁抿了抿唇后,还是开口道:“李提督统兵多年,我一书生本不该多言,不过还是想多一句嘴。” 缓了缓后,接着说道:“如今军中将领似有轻视倭寇之心,还须重视。我军虽悍勇,可倭寇毕竟仍有十数万之多,军士的家人都在殷切盼望他们平安归家。” 梅国桢请李霁前来,还是主要和李如松说这个事,轻视敌人往往需要付出代价。 李如松搓了搓手,笑道:“光风虽是书生,却不是一般书生,敢上战场的书生更是少之又少。打仗需要高昂的士气,确实也不可轻视敌人,我会再告诫一番其他将士。” 李霁闻言笑道:“日后谁再说李大提督不纳他人言,我必与其据理力争。” 不管李如松怎么做,这番话可以说十分给李霁面子了。 梅国桢同为监军,就不敢对李如松的行事指手划脚。 李如松哈哈笑道:“世人说我李如松骄横,我从不否认,也确是如此。若换梅国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他已经在外边吹西北风了。” 李霁无奈笑道:“李大提督,咱们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嘛!这两日梅少卿就关于‘冒功’一事,也是同朝鲜官员破口大骂,为此都失了读书人的风度啊。” 梅国桢是极力回护本国军士的,破口大骂可是字面意思,连老家俚语都给骂出来了。 第295章 你就没喝吗 关于梅国桢维护本国军士的事,李如松其实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因为多年与文官的纠葛,心中一直别扭而已。 梅国桢之前是御史,弹劾李成梁和李如松父子二人最多的便是御史言官。 一年之中若有一百本弹劾奏章,那就有九十本出自御史和科道言官。 李如松笑道:“那本提督便暂且当他是自己人,读书人的风度都不要了,确实是大事。” 李霁还是一脸无奈的模样,这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从李大提督口里说出来,总感觉有股子讽刺的意味。 李如松看了眼李霁,气笑道:“你什么表情,我可真是在夸他。” 李霁拍了拍也被烤得微烫的双膝,笑道:“可是味道总感觉不对啊。” 李如松伸脚将火盆往自己面前一勾,使其离李霁远些,又气恼道:“爱信不信,我改天就这么当面夸夸他梅国桢,他不得喜不自胜?” 好吧……你俩别吵起来就行。 看了眼帐帘,李如松又低声对李霁说道:“能不能弄两口酒暖暖身子?” 李霁装糊涂回道:“我哪里还有那玩意儿,都被你们给霍霍完了。那朝鲜王子李珲倒可能有,可李大提督你也喝不惯朝鲜的酒不是吗?” 李如松继续说道:“朝鲜的酒水那跟井水有啥区别,不喝!我是让你弄点那酒精给我,那不也是甘薯酒么……” 果然又是在打这主意,之前李如松就偷偷让李康带过一次话。 李霁再次无奈回道:“李大提督,那跟原本的甘薯酒不一样,不能喝!” 李如松翘起二郎腿,问道:“有什么不一样,李康都说了,那玩意儿本来就是甘薯酒,只不过更烈一些。你弄一坛过来,我兑点水进去不就行了?” 李霁一听,气笑道:“好哇!李康他才来几天呐,就什么都和你说,李大提督真是带兵有方。” 李如松笑着回道:“什么话这是,都自己人!李康只说也是用甘薯酒弄成的,其他什么都没说,你偷偷弄点过来,成不成?这天气冷得不行!” 李霁倒不是担心李如松知道怎么蒸馏,这玩意儿又不难,况且人李家的地位肯定不屑捣鼓这些东西,开玩笑罢了。 酒瘾上来就直说,还冷得不行?辽东就比这儿暖和了? 李霁起身没好气道:“再说吧,你一堂堂主将偷偷干这事儿,不像话!” 李如松也起身一把拉住李霁,低声道:“咋?我是主将,你不还是监军?你就没喝吗?” 李霁闻言,嘴角一抽,回道:“咋?李大提督要捅出去不成?” 李如松笑着回道:“那可说不定,要真捅出去,我第一个揭发你!反正弹劾我的奏章,一年下来怎么也有几十本,虱子多了不怕痒,你堂堂翰林清贵也不怕被弹劾?” 李霁一拍脑门,真他娘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朝鲜的天气是冷啊!李提督稍等,我想想办法。” 李霁只得无奈答应道。 他弄点出来再容易不过,因为这些都归他管。 李如松拍了拍李霁的肩膀,点头笑道:“这就对了,其实我主要是替李谕德你考虑,你是南方人,哪里受得了这北方的寒冷。” 好一个替我考虑,简直厚颜无耻! 李如松的大军是驻扎在开城的城外,他从来都是与大军住一起。 李霁很快去而复返,这一夜,李如松大帐外的亲兵换得格外频繁,一直进进出出…… 正月二十五日一早,李如松带着李如柏、杨元和张世爵等人,率明军大部前往开城以南的坡州。 正月二十六日,明军大部到达坡州城外扎营。 李如松命查大受和朝鲜京畿道防御高彦伯带领五百骑兵,再次往南继续侦查敌情。 在查大受的后方,由祖承训、李宁、孙守廉、张应种、高升、胡鸾等人率领三千骑兵接应跟随。 这些人清一水的都是李家军事集团将领,手下的三千骑兵几乎都算是李家的家丁兵马,辽东精锐骑兵中的精锐。 二十七日,查大受的前导侦查部队五百骑,摸近了朝鲜王京汉城外二十五里左右的砺石岘。 查大受部在二十五日晨,便在朝鲜昌陵附近遭遇一股数百人的倭寇,领军的倭将为加藤光泰和前野长康。 查大受直接率军与这支倭军展开冲杀,自平壤城之战后,他们就没有再同倭寇交战过。 查大受也因杀了许多朝鲜“带路党”而遭李如松训斥,那些首级便不算在军功之内。 好不容易碰上真正的倭寇,查大受的部下嗷嗷叫地向倭寇冲杀过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军功。 交战没多久,倭寇便被杀得败退,倭将加藤光泰和前野长康率部逃回汉城,此战查大受部斩杀一百余倭寇。 今日刚到砺石岘附近,查大受部又遭遇了一股约七百人的倭寇。 这股倭寇应是在负责巡逻警戒,且比之前警戒的巡逻范围还扩大了。 砺石岘是汉城的北方屏障之一,有三个峪口,是通往朝鲜昌陵和汉城的重要通道。 之前查大受直到昌陵才遇到倭寇的巡逻警戒部队,没想到才过了两日,便扩大巡逻至砺石岘。 一名亲兵向查大受问道:“副总兵,这支倭寇部队约有七百人,咱们杀不杀?” 亲兵是问查大受杀不杀,而不是怎么办,显然对倭寇的战力很轻视。 之前他们便斩获一百多首级,对于出现的倭寇自然就当作军功。 查大受看着对面的倭寇部队,回道:“提督让我等作前导侦查,并不是见到倭寇就与之交战。” 查大受其实心底是想冲杀倭寇的,但是昨日被李如松告诫之后不敢再冒然与敌交战。 李如松说再不听军令,私自与敌开战,便军法处置,他从来说到做到。 两军都已见到了对方,但是一时都没有动作。 一旁的朝鲜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看得一脸紧张,这么近的距离,交战一触即发。 查大受对亲兵命令道:“将倭寇扩大巡逻警戒范围之事,向提督禀报。” 几名亲兵领命,调转马头往北而去。 查大受没有过多犹豫,再次下令道:“传令后撤!” 命令一下,后方骑兵开始调转马头后撤。 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闻言,不禁松了口气,不打才好呢,刀枪无眼。 因为高彦伯真不怎么会打仗,被拉来作前导只是因为熟悉地形地势,说白了就是个带路的,手下也就百来人。 看见明军后撤,对面的倭寇竟也跟着有了动作,往查大受部缓缓逼近。 方才那名亲兵看着竟朝己方逼近的倭寇,在查大受身边狞笑道:“副总兵,要是倭奴主动来攻,而我们被动御敌,提督不会怪罪吧?” 查大受自然明白属下什么意思,说到底还是想要军功。 双方人数几乎相当,虽然有一百余人是朝鲜军,但查大受并不怵这几百倭寇,上次交战时,人数也和今天差不多。 查大受笑道:“少废话,先后撤!但倭奴若敢攻来,当然要御敌反击,而且要狠狠反击!” 一旁的高彦伯听后,瞬间心又提了起来。 这些天兵就这么喜欢打仗吗?一副巴不得倭寇冲杀过来的模样! 第296章 碧蹄馆遭遇战(一) 砺石岘附近,查大受所率领的五百余骑兵前导部队,正准备后撤至碧蹄馆。 祖承训等人率领的三千精锐辽东骑兵如今正驻扎于碧蹄馆,两地相隔约十五里左右。 碧蹄馆处于高阳附近,周边山地环绕,西侧是惠阴岭山区,东侧靠近一片山丘,从北到南望去,正好处在从山地到平原的一处狭窄通道中,是从开城、坡州到汉城的必经之路 。 中间谷地贯穿,碧蹄馆馆舍在望客岘山梁西南端,山梁尾部突起的小山丘下。 狭谷为上窄下宽的喇叭形,南北长约一里,谷中有一条溪流,自北流往西南方向 。 碧蹄馆附近多是泥泞水田,道路两旁也为朝鲜人的水稻田,在很大程度上会限制骑兵的行动,使得难以发挥骑兵优势 。 祖承训、李宁等人所率的三千骑兵未越过碧蹄馆,而在此驻扎,便是以防遭遇大股敌军而不利于后撤。 查大受部已经全部调转马头,开始有序后撤。 就在查大受以为倭寇不会再追击时,对方突然冲出二百余骑兵,猛然向己方冲杀而来。 二百余骑兵是这支倭寇部队的所有骑军,若比骑战,莫说对方才二百骑,就是再翻个几倍,查大受也是丝毫不惧。 可砺石岘附近并不利于骑军作战,又有李如松的再三告诫,查大受只得继续后撤。 待回撤奔出近五里之地,地形已经较为开阔,查大受回首看去,后方倭寇二百余骑仍在紧追不舍。 “他娘的!既然赶着投胎,那便成全他们,备战!” 查大受抽出腰间战刀的同时,大喝命令道。 几百辽东精锐骑兵就在等着查大受的命令,命令一下,部队立即分作两队左右迂回,阵形如雄鹰展翅。 二百余骑倭寇见此,赶紧停下追击,也不知他们主将下达的是何命令。 查大受突然回军冲杀而来,这股倭寇似乎也毫无准备。 直至查大受部的马速提了起来,二百余骑倭寇才紧急调转马头,意欲后撤。 “倭奴还他娘的以为是逛窑子,想来就来?” 查大受身边的亲兵冷笑道。 查大受的身体随着战马奔腾而缓缓起伏,再次肃声命令道:“只冲杀一轮,追击不可过三里,随后立即回撤,不得停留!” “是,副总兵!” 亲兵领命道,随后高声向身边同袍传达。 倭寇的战马本就比不得辽东骑军的战马,速度一提上来他们躲都无法躲,只剩逃窜而已,甚至都没有形成反击。 查大受部追击差不多三里地,几乎回到了刚才他们遭遇倭寇的位置。 “割取所有首级后,立即回撤碧蹄馆!” 查大受勒停战马后,皱眉看着方才遭遇倭寇的方向,沉声命令道。 此战击杀倭寇近五十骑,收获不算小。 查大受部的任务是侦查敌情动向,已经将在砺石岘遭遇倭寇的情况向后方禀报,须立即回撤。 倭寇的动作过于奇怪,查大受心中已经警戒起来。 旁边山坡之上,这支倭寇部队的主将立花宗茂和高桥统增二人商议了几句后,高桥统增带着几个人急速赶回汉城。 其实立花宗茂和高桥统增二人统率的兵力约有三千人,最先碰上查大受部的那支约七百人部队仅是其中之一。 查大受部的士兵割取倭寇首级后,毫不犹豫地上马回撤。 立花宗茂原本想引诱查大受部深入,随后围而歼之,无奈查大受已然警觉,见好便收。 看到查大受部准备扬长而去,立花宗茂立即命令麾下所有部队追击。 查大受跨坐于战马之上,看着从山坡冲下的大股倭寇,冷声道:“果然有诈!” 说罢,带着部下从容不迫地继续回撤碧蹄馆。 这支倭寇部队没有多少骑兵,靠两条腿追击?在后边吃土吧! 查大受回撤之时,一直留着二十余骑吊在后方,查看倭寇的动向,发现立花宗茂一直率军紧追。 这次敌军有约三千人,查大受自然不会再想着反击,只是对于他们的行为过于疑惑。 靠两条腿也要追?而且还没有停的意思。 “让几个人火速提前赶回碧蹄馆,将情况通报祖副总兵。” 查大受皱眉命令道。 亲兵点了四人,让他们不必保留战马体力,先全速赶回碧蹄馆,如今他们所在位置距离碧蹄馆仅有约六里地。 祖承训等人如今已经知道查大受部在砺石岘遭遇倭寇,但还未知晓他们身后有倭寇一直追击而来。 同时,在坡州的李如松已经命杨元和张世爵二人点了两千精锐骑兵,跟随他一起南下查看进兵路线。 随行的还有李如柏和李如梅两个兄弟。 杨元是李如松的亲信将领,在出发前曾向李如松建议留下李如柏统领坡州城的其余明军。 但李如松说李霁与梅国桢二人押送部分军需物资已经在往坡州的路上,今日也能很快抵达坡州。 坡州城仍有近八千明军大部队,主要是宣府和大同的骑兵,以及蓟镇和保定的步卒。 查大受率部即将回撤至碧蹄馆,身后倭寇立花宗茂部仍一直追击而来。 “竟然还在追?” 祖承训沉声问道。 在碧蹄馆的祖承训和李宁等人,再次接到查大受遣人来报。 李宁看着查大受再次派来禀报情况的士兵,也问道:“倭寇还是三千人?” 那士兵回道:“回祖副总兵,李游击,倭寇距离碧蹄馆约三里,并未止步,后方也未曾发现其他倭寇部队,人数确为三千余人。” 祖承训皱眉沉思道:“这三千倭寇想做什么?” 祖承训等人所率的三千人都是辽东精锐骑兵不说,且还带着不少火器,连大将军炮都有三门。 别说三千倭寇,就是再来三个三千也讨不着好,更何况又占据碧蹄馆的有利地形。 李宁看着祖承训开口道:“副总兵,也许真如查副总兵所说,这股倭寇并不知道我部在此,如今又是山间雾气弥漫之时,或可伏击。” 当下其实还是早晨,约为辰时六刻(约早上八点半),又是冬季,山间多雾气,视野并不好。 祖承训看了眼李宁、孙守廉、张应种等人,沉思片刻后,开口道:“命令部队做好准备,若倭寇在二里地之外仍继续追击查大受部那就打。” 当下自然不能撤,三千人的部队携带有众多火器也不好撤。 倭寇才区区三千人,这都不敢打,李如松知晓后非又指着他们鼻子骂不可。 当时突袭平壤城,他们因没见过倭寇怪异的服饰、面具等,冲锋慢了一些,李如松骂他们丢辽东铁骑的脸,是孬种,如今言犹在耳。 查大受听到士兵回禀祖承训同意伏击这三千余倭寇,已经在摩拳擦掌。 他娘的,这些倭寇根本没把自己放眼里…… 第297章 碧蹄馆遭遇战(二) 话说立花宗茂确实不知道祖承训等人率三千骑兵驻扎于碧蹄馆,他这么没头没脑继续追击的原因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倭寇第一军团主将小西行长率残部一路南逃,经开城再到汉城,终于与大部队汇合。 一到朝鲜王京汉城,小西行长就在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召开议事时,大肆宣扬明军的火炮威力如何强大,势不可挡,主张固守汉城,且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 对于小西行长的话,同意和反对的倭寇将领差不多对半分。 因为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作为侵朝先锋之一,战力确实很高,而平壤城一战被明军打得仅剩不到六千人,其他倭将心中不禁对明军产生畏惧。 连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心中也有些胆怯。 最后对于是战是守僵持不下,宇喜多秀家便提议先联名写信告知在本土的关白丰臣秀吉。 而丰臣秀吉没有回信之前,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之前驻守在开城的第六军团主将小早川隆景,则极力主张出城抵御明军。 既然明军的火炮威力那么强大,那就不能所有部队守在汉城中。 小早川隆景之前在开城时,就并不想南撤。 只因小西行长说服第三军团主将黑田长政撤退后,其手下家将劝他不要独力面对明军,他才不得不撤至汉城。 而立花宗茂也是主战的倭将之一,所以他才率自己所部出汉城巡逻警戒。 立花宗茂还扬言要找到明军主力部队,与之大战一场。 立花宗茂出身于九州岛的立花家,为立花道雪(战国著名武将,有“雷神”之称)的养子,后继承立花家督之位,统领筑后国柳川藩(今福冈县柳川市)。 早年便开始追随丰臣秀吉,参与统一倭国的战役,因战功获封领地,成为丰臣秀吉信任的外样大名(非谱代嫡系,但受重用)。 以勇武、忠义闻名,立花宗茂因身材魁梧高大,又有“西国无双”之称。 之前也有一名倭将主张与明军力战,就是正月二十五日,查大受部遭遇的加藤光泰。 但与查大受部几百骑军冲杀一场后,加藤光泰如今已不愿率部出汉城巡逻。 在距离碧蹄馆还有约二里地时,查大受突然率部回转,向立花宗茂部的骑军部队冲杀而去。 这十来里路被倭寇当驴一般撵着跑,查大受已经忍了很久。 “杀尽这些倭奴!” 查大受狞声大喝。 立花宗茂部的骑军由其家臣十时连久率领,见查大受部突然回转冲杀,竟也丝毫不惧,率军迎击。 查大受也并非意气用事,此处是仅剩的较为开阔地带。 再往前至碧蹄馆,稻田连绵,已不利于骑军作战。 查大受也是准备且战且退,在倭寇的步军未赶到前,与其骑军冲杀两轮,随后诱倭寇深入。 倭寇骑军有七百余人,而查大受部仅有四百余人。 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的那一百多骑兵,查大受早让他们先滚了,贪生怕死的朝鲜骑军掺进来,反而碍事。 冲杀两轮后,查大受部斩杀三十余骑倭寇,己方阵亡六人,伤二十余人。 待看到倭寇步军的旗帜后,查大受沉声下令道:“带上阵亡同袍,撤退!” 看到查大受部干脆利落的后撤,方才率军与之交战的倭将十时连久心有余悸。 惊人的战损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十时连久发现这支明军骑兵,哪怕是普通士兵也身穿防护性极好的铁甲。 在交战过程中,十时连久用手中太刀砍中三名明军,砍到的身体部位有手部、胸部和背部,可都无法对他们造成杀伤。 而立花宗茂率军赶到时,又立即命十时连久继续追击。 十时连久不知与立花宗茂说了两句什么,被后者一顿呵斥后,继续率军追击。 查大受部依旧没有以最快的速度撤退,看到身后倭寇有在继续追击才放下心来。 山坡上的祖承训看了眼周边山雾已经在开始消散,不过倭寇已经进入火炮射程。 当倭寇立花宗茂部进入鸟铳的射程后,祖承训命令道:“先激发鸟铳,火炮准备!” 李宁部下的鸟铳有大半是改造过的,最先发射。 随着阵阵鸟铳声响起,被铅子击中的倭寇不断倒下。 遭遇伏击的立花宗茂部一时乱作一团,前方骑军不管不顾地后撤,期间撞飞好些己方步军。 鸟铳分三轮射击后,便是火炮发射,火炮的射程比鸟铳更远。 一发炮弹射出去,如犁地般掀翻一大片倭寇。 立花宗茂也算倭国数得上的将领,经过短暂惊愕后,立即组织部队后撤,寻找掩体。 倭寇丢下一大片尸体,总算撤出了火炮的射程。 火炮只发射了二十来发,操控火炮的明军士兵已在重新装填弹药。 能造成倭寇如此大的死伤,还是得益于鸟铳大大提高射程和精度。 立花宗茂在明军火炮暂停之时,命部下用鸟铳还击,可是射程根本够不到。 见明军的鸟铳再次响起,这才赶紧指挥部下撤出火炮射程范围。 祖承训等人以为这股倭寇死伤不少,且应该已估算出我方的大概人数,总该跑了。 可出乎众人的意料,立花宗茂部并没有立即撤退,而是在火炮射程之外蹲着。 李宁皱眉开口道:“这股倭寇还不跑,搁那边蹲着做什么?” 明军攻克平壤城后,一路从平壤城到开城,都太顺了。 在祖承训、查大受和李宁等人看来,遭遇伏击后,倭寇应该立即撤退才是。 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他们别说攻过来,自己一方不向其冲锋,他们就该烧高香了,主要是有李如松的告诫。 祖承训看向查大受,开口问道:“确认他们后方没有大股倭寇?” 查大受摇了摇头,回道:“应是没有的,之前哨兵一路都在关注他们身后的动向。” 过了好一阵,见远处的倭寇立花宗茂部既不进攻,也不撤退。 李宁突然开口道:“他们后方没有其他倭寇部队,两侧也没有吗?” 查大受闻言,也不确定地回道:“应该也没有吧,砺石岘两侧多为山地,并不利于行军……” 前方的倭寇部队不撤退,最有可能的就是等待其他部队。 但在祖承训等人看来,倭寇是不敢出城与他们作战的。 这时,李宁肃声开口道:“命哨兵于高地密切关注碧蹄馆两侧情况!” 众人心中同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情况太过反常。 突然,前方倭寇立花宗茂部展开正面进攻。 祖承训又命麾下士兵用鸟铳和火炮将倭寇击退,但他们仍未撤退回汉城。 此时,李如松等人率领两千精骑已经到达碧蹄馆以北的马山馆。 “禀祖副总兵,东侧有一股倭寇部队,人数尚未明确。” 一名哨兵前来禀报道。 祖承训闻言心头一跳,刚想问是不是南面的这股倭寇分兵时,又一名哨兵来报。 “禀祖副总兵,西侧有倭寇围拢聚集,人数不详,孙游击和张游击已经与之交战。” 此时西侧已经有鸟铳声响起,该方向由孙守廉和张应种负责。 三面皆有倭寇部队,祖承训、查大受和李宁三人都在心中暗道不好。 第298章 碧蹄馆遭遇战(三) 领兵驻扎于碧蹄馆的祖承训等人,极度惊讶为何会突然冒出如此多的倭寇。 东西两侧几度有哨兵来报,两翼的倭寇甚至还多于南面立花宗茂部。 “我们是中了倭寇的埋伏?” 查大受不可置信地失神自语道。 因为他是负责前导侦查,若部队真遭遇埋伏,将要负所有责任。 又有哨兵前来高声禀报道:“东侧的倭寇还在增加,高游击和胡游击请命后撤!” 东侧是高升和胡鸾二人在率兵防守,突然看见漫山遍野都是倭寇,毫无心理准备之下军士隐隐怯战。 祖承训咬牙沉声道:“不能撤!更不能乱!” 碧蹄馆本就地形狭窄,人马挤成一堆的话更施展不开。 也就倭寇的火炮射程不够远,否则就是被一锅端的下场。 祖承训看着查大受,肃声道:“现在不是想那许多的时候,你即刻去东侧督战,绝不能收缩防线,否则我们无法安然回撤!” 祖承训已经在想着往北回撤,在碧蹄馆的这三千多人,等同于李家的家丁私兵,乃是李成梁半生打拼而来。 若是大量折损此地,祖承训没有脸面回辽东见李成梁。 祖承训又转头看向李宁,开口道:“准备往回撤,你查探一下后方北面的情况,勿要再生变故。” 李宁点头抱拳,领命而去。 现在只要能将人马都带回去,这些火炮火器全部丢掉也无所谓,人才是根本。 倭寇其实并没有提前埋伏,遭遇祖承训等人的三千兵马,倭将立花宗茂也完全没有想到。 立花宗茂在追击查大受部时,便曾让高桥统增回汉城报知总大将宇喜多秀家。 遭遇伏击时,立花宗茂也是想着撤回汉城,只是越想越气,且之前又信誓旦旦夸下过海口,自然不好灰溜溜跑回去。 最后咬了咬牙,立花宗茂派快马通知同样正在城外的第六军团主将小早川隆景。 而主张于汉城外力战明军的小早川隆景在接到消息后,便立即亲率骑军、步军共八千兵马赶来碧蹄馆。 在出发碧蹄馆之前,小早川隆景还通知了所有与自己一样主张在城外迎击明军的其他将领。 小早川隆景能如此快的赶到碧蹄馆,也是因为其他将领都将麾下骑兵交给了他,由他带领先赶赴战场。 小早川隆景带领所有骑兵部队在靠近碧蹄馆时,就分兵两翼包抄,誓要先将这支明军主力部队包围住,等待其他人带兵赶来。 立花宗茂派人通知小早川隆景时,一口咬定遭遇的是明军主力,而且还夸大了祖承训部的人数。 其他主张力战的倭将,如小早川秀包、毛利元康、筑紫广门、吉川广家等,正率领一万四千余兵马赶赴碧蹄馆。 “禀祖副总兵,西北面也发现了倭寇,他们意图包抄我军后方,李游击率军将他们暂时击退。同时,已派二十骑与朝鲜京畿道防御高彦伯部回撤请援!” 祖承训闻言点了点头,面色无比凝重。 赶来的倭寇比他估计的还要多,动作也十分迅速,这是打算要吃掉他们三千多人。 如今晨雾已经基本消散,祖承训看到正南面的倭寇部队再次增多,手已在轻轻颤抖,情况愈发糟糕! 李宁亲自率军三次击退意图合围的倭寇后,找到祖承训也一脸凝重说道:“倭寇部队还在增多……” 如今倭寇的骑兵部队已经是祖承训部的数倍,碧蹄馆周边又是道路泥泞,水田众多,撤退之时必然要被缠上。 祖承训看了眼北方,深呼一口气,沉声问道:“如今伤亡情况如何?” 李宁回道:“倭寇如今仅是意图合围,并未主动攻击我军,伤亡倒还不大,但情况很糟糕!” 祖承训咬了咬牙后,开口道:“不可使倭寇压缩防线,如果……如果最后顶不住的话,你和查大受尽量多带人突围,能带多少便带多少,我来断后。” 李宁已经命人向坡州求援,同时让高彦伯调集附近的朝鲜军来援,可他们对朝鲜军并不抱什么希望。 此时,李如松带着李如柏、李如梅和张世爵三人率一千骑兵抵达了碧蹄馆以北的惠阴岭余脉,这里距离碧蹄馆已经不到十里。 在马山馆时,李如松又命杨元领一千骑兵压后,两军两隔也不到十里。 李如松部正行进间,前方有百余骑疾奔而来,从服饰上可以看出主要是朝鲜军,其中也有少量大明的骑兵。 李如松见此不禁皱起眉头,在南面的明军都是辽东精锐骑兵,若无紧急军情,不会这般损耗战马。 随着那百余骑越来越近,李如松等人眉头皱得更紧,因为那些骑兵皆是面露惊恐。 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看到是李如松亲自领兵之时,不禁有些惊讶。 勒停战马后,高彦伯喘着粗气对李如松惊恐说道:“在此遇到李……李提督真是太好了,倭寇……漫山遍野……” 李宁麾下的一名亲兵瞪了眼高彦伯后,向李如松急声禀报道:“禀提督,我军于碧蹄馆被倭寇三面包围,敌寇已逾两万,如今倭寇正试图包抄我军后方,祖副总兵命我等突围请援!” 李如松闻言,瞬间双目圆睁,呼吸都为之一滞。 李如柏和李如梅兄弟俩也惊得握缰绳的手微微颤抖,三千多人被两万多倭寇包围! 李如松低吼问道:“你们突围时,伤亡情况如何?” 李如松现在没有心情知道祖承训他们为何会被两万多倭寇包围,只想知道那三千多人的伤亡情况。 李宁的亲兵回道:“倭寇正在合围,属下突围出来时他们还未有大举进攻,我军当时没有什么伤亡。” 李如松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寒声命令道:“传令全军准备!另命杨元部赶来此地负责接应,不得进入战场,待本提督率军突围后撤之际,杨元负责阻击倭寇!” 一名亲兵领命,调转战马向后方疾驰而去,向杨元传达命令。 这时,李如柏急声道:“请兄长留在此处,让我率军前往碧蹄馆救援,弟愿立军令状,必将他们全部带回!” 李如梅也劝阻道:“请大哥留在这里,弟也请命与二哥同去,一定将他们救回来。” 张世爵也拱手沉声道:“提督身系朝廷重任,请切勿涉险,属下请命率军赶往,必助祖副总兵他们脱险。” 他们如何能不劝阻? 两万多倭寇团团包围碧蹄馆,情况无比危急,率军救援何其之危险。 倘若不能救出祖承训部三千兵马,又将李如松这个东征主将搭进去,那天真是要塌了! 于公也好,于私也罢,他们都不能让李如松去涉险。 第299章 碧蹄馆遭遇战(四) 李如松看了眼碧蹄馆方向,又看向李如柏、李如梅和张世爵三人。 随后沉声开口道:“你们不必再劝,如今情况紧急,不可过多耽误,本提督要亲自率军前往!” 见李如松仍要执意带兵前往救援,李如柏和李如梅再次异口同声地焦急劝道:“大哥,不可轻易涉险!” 李如柏又低声劝道:“出征前父亲嘱咐过,兄长你绝不可有损伤!请为父亲大人想,为我李家基业计,兄长就留在此地吧。” 李如松轻呼了口气后,也低声回道:“我知道!但那三千多人大多数为父亲旧部,不少人也都看着我等长大,更是父亲毕生心血,若折损在朝鲜,我等有何颜面回去见父亲?所以不必再劝,我们一起去将他们救回来!” 说罢,抬头高声命令道:“全军听令,作战斗准备,全速赶往碧蹄馆!” 李如柏、李如梅和张世爵三人重重叹了一口气,因为李如松已经率亲兵往南疾奔而去。 三人赶紧率部队全部跟上,终究还是劝不住! 只能在心底合计着,若真到某种危急时刻,便强行驾着李如松突围。 此时,包围碧蹄馆的倭寇已经发动数次进攻,但全都被祖承训、查大受和李宁等人带兵击退。 占据有利地形是其一,拥有众多火器是其二,经过多次交战后,这支精锐的辽东骑兵已经没有了刚被包围时的惊慌。 倭寇的骑兵部队发起多次进攻行动,但都没有占到任何好处,甚至因此产生了怯战的心理。 因为增援的倭寇也发现所有明军士兵皆身穿铁甲,远距离鸟铳射程比不过就罢了,近战依然不是对手。 泥泞的道路、水田不止限制明军的骑兵,倭寇也同样被限制住。 甚至倭寇十分庆幸这里的地形不利于大规模骑战,否则他们根本没有信心将他们包围住。 如今北面都还未能完全合围,就是因为明军的骑兵过于强悍,他们只能扩大合围的圈子,然后再慢慢收缩。 在小早川秀包、毛利元康和筑紫广门等倭将率军赶往碧蹄馆后,汉城内的倭寇也待不住了。 因为小早川隆景派人向城内急报,说基本将明军主力包围,请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派军支援。 无论真实情况如何,已经有两万余兵马聚集于碧蹄馆周围。 宇喜多秀家只得命众多将领出战,其中第三军团主将黑田长政率领五千人,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和大谷吉继共率五千人。 加藤光泰和前野长康率领麾下三千人,连宇喜多秀家本人也亲率八千兵马赶往碧蹄馆。 又是两万多倭寇赶赴碧蹄馆,前后倭寇调集的兵马已达四万多,将近是汉城周边倭寇兵力的一半。 若李如柏、李如梅和张世爵等人知道倭寇又再次大举增兵,就是将李如松绑起来,也不会让他率军前往碧蹄馆救援。 而三千兵马引来数万倭寇大军包围,也是祖承训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 看着南面又有倭寇部队加入,查大受不禁脊背发凉,自语道:“倭寇又增兵了……” 祖承训内心也开始慌乱了起来,现在他们也不知道碧蹄馆到底被多少倭寇包围,只知漫山遍野都是倭寇。 李宁骑马跑上山坡,对立在坡顶的祖承训和查大受开口道:“北面……出不去了,突然又多了许多倭寇,我们的防线不得不收缩了许多。” 祖承训刚想问具体情况,一名哨兵飞马来报,高声道:“报,北面有我方援军,已经冲开了倭寇包围……” 查大受急声问道:“来了多少援军?是何人领兵?” 哨兵回道:“约有一千余骑,看旗帜是……” “祖承训!查大受!李宁!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大喝从不远处传来,领头之人正是东征提督李如松。 李如松骑马冲上山坡,来到三人面前,沉声说道:“本提督不问你们为何被困在此,我现在只问你们为何收缩防线?” 三人看到李如松皆是一脸惊愕,他竟然亲自率军冲入敌军包围圈。 查大受双眼通红,拱手低头嘶哑道:“属下罪该万死!” 祖承训也嘴唇颤抖说道:“你不该冲进来……不该……” 他们知道李如松能如此快赶来,带领的兵马决计不会太多,可仍然冲杀进来。 李宁在李如松到近前时,便已翻身下马。 此时李宁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属下率军冲开敌寇包围圈,护送提督离开!” 李如松低喝道:“你给我起来!” 随后,又看向祖承训和查大受沉声命令道:“身陷死地又如何?辽东儿郎只有战死!现在,你二人立即亲自率兵将东西两侧的倭寇击退三百步!” 祖承训和查大受抱拳领命,李如松与他的父亲一样,从来都是身先士卒,战场上说的话就是军令。 在李如松亲自率军赶到后,明军士气大振。 原本收缩的战线,也在李如柏、李如梅、张世爵、祖承训、查大受等人的带领下冲击扩大至原来位置。 李如松在山坡之上听着李宁汇报整个被困过程,期间一言不发。 祖承训等人或许有轻视倭寇之心,但是整体的指挥部署并没有大错。 这时,一名哨兵来报:“禀提督,正南方的那股倭寇已绕至西南小丸山,我军已与其交战。” 绕至西南面的倭寇部队,正是立花宗茂部。 李宁拱手请命道:“提督,让属下前去,必将那股倭寇的主将首级提来!” 皆因立花宗茂部这股倭寇,李宁等三千多人的部队才陷入当下处境。 李如松看了眼正南面继续抵近的大批倭寇部队,回道:“你在此盯着南面的倭寇,让军士保留体力,稍后便往北突围!” 翻身上马后,又喝令道:“李如柏和李如梅各率二百骑,随我前去!” 说罢,便带着数百亲兵往西南方向去,他要亲自率军杀翻那股令父亲嫡系部队陷入险地的倭寇。 而南面倭寇大部队后方,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和曾经驻守平壤城的小西行长在此压阵。 小西行长没想到突然之间,就形成如此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看着明军阵地上飘扬的旗帜,小西行长觉得有些眼熟,不禁打马上前去。 当看清那杆旗帜时,小西行长身躯一震。 快速调转马头回到宇喜多秀家身边,小西行长咬牙切齿说道:“是李如松!是明军主将李如松!” 宇喜多秀家再次向小西行长确认是李如松后,立即命他同另一名倭将大友义统去调集一万兵马过来。 围杀明军主将李如松,比捉到朝鲜国王的诱惑还要大! 李霁和梅国桢赶到坡州城后,听说李如松的部队已经有近半日没有传回消息,隐隐有种不安。 以往前导部队,均是一个时辰左右就会给后方传递一次消息,确保消息畅通。 梅国桢实在放心不下,李霁便亲率二百宣府骑军往南查看。 一路到了马山馆歇息之时,李霁一行仍未见到传递消息的哨兵,心中更加不安。 第300章 碧蹄馆遭遇战(五) 李霁一行人在马山馆没有休息多久,便继续往南查看。 现在已经是巳时末(约11点),即将到午时。 李霁率二百骑刚重新出发没多久,便碰上四名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 四名骑兵的马速极快,显然有紧急军情。 李霁眯眼看去,认出一名骑兵是李如松的亲兵,另外三人是杨元的亲兵,见此李霁不由得心中一沉。 李如松的那名亲兵,在战马还未勒停时,就已跃下马背。 那亲兵拱手向李霁焦急道:“李谕德,祖副总兵等人率领的三千多兵马于碧蹄馆被倭寇包围,倭寇部队逾两万。提督已亲率一千余骑赶去救援,杨副总兵领一千余骑在前方惠阴岭准备接应突围,为万全计,请再从坡州发援兵!” 亲兵还不知道如今碧蹄馆周边的倭寇部队已达四万多兵马,就是杨元也不知道。 李霁闻言心头一跳,果然出事了! 李霁沉声命令道:“你们四人立即继续赶回坡州,请梅少卿调集所有骑军来援!” 又转头对身后骑兵说道:“给他们换四匹马!” 当下情况紧急,四人向李霁抱拳,换了马继续疾驰回坡州请援。 李霁则率领二百余骑继续往南疾奔,先到惠阴岭同杨元部汇合,多二百余人也好。 杨元看到李霁带领二百余骑赶来,吃惊地问道:“李谕德,你怎么来了?” 李霁微微喘着粗气,反问道:“如今碧蹄馆方向的情况如何?” 杨元面色无比凝重道:“情况十分糟糕,提督率军冲开倭寇包围圈后,倭寇似乎再次向碧蹄馆增兵,如今那边的倭寇部队怕已逾三万。” 李霁又沉声问道:“最新的哨马回来禀报过那边的情况没有?” 杨元望向碧蹄馆方向,摇了摇头回道:“尚未,不过应是快了。” 李霁转头朝东面看去,那边山坡上出现一支朝鲜军。 杨元解释道:“是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提督命他调集附近所有能调集的朝鲜军,同我一起准备接应突围部队。” 南面有两骑哨马赶回,高声禀报道:“报!并未有我军突围动静,倭寇再次大举增兵,如今已形成两道防线。” 杨元紧握腰刀刀柄的手不禁一抖,沉声命令道:“换马,再探!” 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一见李霁,就以为是援军赶到,拱手激动道:“见过李谕德,没想到天兵援军如此快赶到,陪臣召集了附近的所有兵马,可一起前往救援李提督。” 李霁不打算解释,看着高彦伯问道:“高防御使召集到了多少兵马?” 高彦伯回道:“陪臣已经调集到附近将近两千人,且刚好遇到东南方向杨州的义军,他们也差不多有两千人。” 李霁又皱眉问道:“杨州的义军?他们为何会在这附近?” 杨州在坡州东南,汉城的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可不算近。 高彦伯一脸尴尬地回道:“陪臣也不知,还未来得及询问杨州的佥节制使。” 李霁肃声道:“让他马上过来!” 很快,朝鲜杨州兵马佥节制使来到李霁面前,恭声道:“陪臣杨州兵马佥节制使申明茂,见过李谕德。” 李霁看着申明茂,冷声问道:“杨州的倭寇已经退至汉城附近,你为何没有接管杨州城防,而是带兵来此?” 申明茂看了眼高彦伯,才回道:“回李谕德,陪臣见有大股倭寇往北,而我部不到两千余人,没有把握守杨州,所以……所以才往北撤退。” 杨元闻言,牙咬得咯咯作响,分明是弃城逃跑,还敢说是撤退? 李霁紧盯着申明茂,再次寒声问道:“倭寇有没有进攻杨州?大概有多少人?如实回答我,若敢有假,必令你知晓后果!” 申时茂听到李霁语气冰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杨元见申明茂犹豫不答,猛地抽出腰刀,往他肩上一拍,喝道:“如实回话!” 杨元自然明白李霁为何这般问,那些倭寇极有可能就是从汉城出发,然后绕至东面包围碧蹄馆。 而在杨州的申明茂以为倭寇是要进攻杨州,直接撒腿就跑了。 杨州佥节制使申明茂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没……没有,倭寇没有进攻杨州,具体人数……陪臣也不……不知道,倭寇先是骑兵,后是步兵,源源不断……人数应该超过一万。” 李霁与杨元对视一眼,心都沉至谷底。 仅是东面就最少有一万倭寇,那如今碧蹄馆四周定然已被四万以上的倭寇包围。 李霁向杨元微微摇头,示意他收回战刀。 看向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李霁直接命令道:“你带着调集到的所有部队隐蔽于两侧山坡上,挂起所有旗帜,同时命一半军士脱下外衣挂到长枪上充当旗帜。若有倭寇追击到此,便同时摇动,明白没有?” 高彦伯也不完全是草包,赶紧点头拱手道:“陪臣明白怎么做。” 不用赶去碧蹄馆参与救援,高彦伯在心里把十八代祖宗都感谢了一遍。 杨元对于李霁的安排并不反对,这也是最好的安排。 真到了战场之上,这些软骨头朝鲜军根本靠不住。 收回战刀后,杨元喝令道:“立即照李谕德的命令去做,届时你们若有谁敢再逃跑,待我们提督回来,必取其项上人头!” 高彦伯拱了拱手,赶紧转身离开去安排军士,申明茂也连滚带爬地跟上高彦伯。 李霁又对杨元说道:“杨副总兵,带兵再往碧蹄馆靠。倭寇已形成两道防线,若李提督他们突围,第一时间配合撕开外围倭寇防线!” 杨元点头沉声回道:“好,正该如此!” 若不是李如松率军赶去救援前下了死命令,杨元此刻怕也已经率军冲杀过去支援。 此时,碧蹄馆战场,倭寇从多面发起进攻,皆被祖承训、查大受和张世爵等人率军击退。 大样佛朗机炮因连续发射,炸膛了四门,其他各式火器火炮也出现大量损坏。 李如松亲率数百亲兵,将从西南小丸山处攻过来的立花宗茂部击退。 立花宗茂带兵溃退时,身上的盔甲插了好几支箭矢。 李如松见立花宗茂身上的箭矢没有对其造成致命伤,还欲带兵追杀。 好在最后被李如柏和李如梅这两个弟弟提醒以大局为重,小心是陷阱,这才放弃继续追杀。 李如松留下李如柏防守西南面后,回到正南面的山坡继续指挥全军。 李宁一脸担忧地拱手向李如松禀报道:“提督,南面的倭寇似乎又在增多,不过我们的防线并未被压缩多少。” 顿了顿后,又劝道:“提督,趁现在我军还未有太大伤亡,我们全力撕开北面防线,护送您突围。” 鏖战了一个多时辰,连同李如松带来的一千多骑,总计四千多骑兵,仍未有大伤亡。 李如松的到来,使得祖承训部有了主心骨。 甚至现在倭寇都不敢轻易进攻,打算就这么干耗着李如松的四千兵马。 没有理会李宁的劝,李如松从李康手里接过水袋,喝了一口水后,又抬头看了眼天色,约莫午时末了。 将水袋递回给李康,李如松向李宁问道:“哪一面的倭寇发动进攻次数最多?” 李宁回道:“东面的倭寇对我军发动了有九次进攻。” 东面正是倭寇第六军团主将小早川隆景在坐镇。 对于立花宗茂夸大明军人数,小早川隆景并不生气恼怒,因为李如松在包围圈中。 第301章 碧蹄馆遭遇战(六) 李如松低头看向地面,又抬脚跺了两下,土坡上的土质还算比较结实,不似下面的稻田那般泥泞。 在旁边一匹战马腿上擦了擦犹带血迹的战刀,李如松下令道:“命令全军尽量打掉火炮的弹药,李宁你与查大受率八百骑往东面冲杀,直接往大纛处冲杀!” 缓了缓后,又接着道:“再命祖承训和张世爵他们二人准备向北突围,本提督会为你们断后。” 李宁刚要拱手领命,可听到李如松要断后,忙劝道:“决计不可!提督身负朝廷平倭重担,怎能留下断后?属下请命为大军断后,只须提督调拨三百人即可。” 李如梅也急声劝道:“兄长身为东征提督,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断后,请由弟率兵阻挡倭奴,您速速突围才是!” 李如松肃声喝道:“争什么?这是战场,你们想要抗命吗?” 李如梅和李宁拱手低头道:“不敢,请提督三思!” 李如松瞪了一眼两人后,又开口道:“速去传令,依令而行,休得再聒噪!” 如今数千兵马身处险境,还能够勉强应付抵御倭寇攻势,是因为李如松及时赶到,稳定了军心。 若是李如松最先突围,恐军心会再次涣散,不能有序回撤,最大程度避免伤亡,那么李如松这一趟就白跑了。 而且李如松有自己的坚持,自其父李成梁起,便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同部下生死相依,从未有弃手足同袍而逃之先例。 待李宁领命离去后,李如松理了理五弟李如梅的铠甲,温声道:“我知你们都在想什么,父亲戎马征战半生,才挣下今日之功勋名望。你长兄我作为李家长子,更不能辱没父亲威名!” 缓了缓后,又继续道:“我们李家未来之基业,绝不该只系于某一人身上。父亲与为兄对你们教导严厉,也是望你们能不堕家风。当然,你们都做得很好,父亲与我都没有失望。” 李如梅红着眼睛,嘶哑道:“我们众兄弟从来都知道父兄之严厉乃是出于爱护,心中未有过怨言。” 李如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嗯,明白就好,所以我们绝不能丢父亲的脸,我李家基业自父亲而起,可仍是过于单薄。那些荣宠不会一直都在,但只要我们不断积累功勋,我李家便能一直挺直脊梁,站立于朝堂之上。” 李如梅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有升禀报道:“提督,正面的倭寇有动静。” 从立花宗茂遇伏起,正南面后来赶到的倭寇都没有发起过攻势。 之前尚未完全形成包围,倭寇是担心祖承训部断臂求生,不惜代价地突围,当下则没有了这个顾虑。 率军于正南面发起进攻的倭将正是小西行长,他看着李如松的那杆旗帜,誓要一雪平壤城大败之耻。 李如松见正南面的倭寇发动攻势,便让李如柏部后撤些许,以防他们那数百人被分割出去。 东侧的李宁和查大受率八百骑兵突然向外冲锋,小早川隆景以为这是要突围,赶紧命部下堵截。 可是李宁和查大受那八百骑突然绕了方向,竟直直往他小早川隆景的大纛而来。 看着八百辽东雄壮骑兵悍不畏死的冲来,小早川隆景心头不禁猛然一跳。 他曾发动九次攻势都被击退,部下本就有了怯战心理,见明军突然反冲锋,还未交战,阵脚就已经开始有些乱了起来。 小早川隆景看着后退的部下,大声呵斥起来。 其实他自己本人都在悄悄后退,其部下更加胆怯。 最后,小早川隆景拔出战刀砍杀了一名士兵,才暂时稳住阵脚。 可当李宁和查大受二人率军冒着鸟铳铅子冲杀进来后,阵形再次大乱,小早川隆景本人也不敢再站于大纛之下。 李宁和查大受没有与小早川隆景部纠缠过久,倭寇阵形很厚,无法突围,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在这边突围。 在倭寇的步军回过神前,李宁和查大受已经率军向东北方向划弧回撤。 与此同时,祖承训和张世爵在北面猛攻倭寇,开始突围。 第一次突围行动未能撕开倭寇的第一道防线,但祖承训与张世爵二人很快就又组织起第二次攻击。 第二次突围同样艰难,就在祖承训和张世爵准备放弃第二次突围时,突然听到外围有鸟铳声响起。 张世爵沉声道:“可能是杨元!” 祖承训旋即大喝道:“我们援军已经赶到,杀出去!” 倭寇听到后方交战,也一时乱了阵脚。 没多久,倭寇的内外两道防线,几乎同时被撕开。 杨元向张世爵急声问道:“提督身在何处?” 张世爵赶紧回道:“提督还在南面,速去请他后撤突围,我等在此阻止倭寇再次合围!” 李霁大声道:“杨副总兵,你也在此指挥兵马御敌,我去通知李提督。” 说罢,李霁已经策马疾驰往南去,李康也还在里面。 二十名锦衣卫都没上过战场,但李霁已率先冲了进去,他们也被点燃热血,毫不犹豫地跟着冲入数万倭寇包围圈。 锦衣卫同样是世袭制,他们的祖辈也曾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李如松刚刚再一次击退正南面倭寇的进攻,对面的小西行长又不禁想起当初平壤城之战,明军火炮的恐怖威力。 三门大将军炮全部都架在了南面,已经发射了四轮炮弹。 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也被明军的火炮威力给吓了一大跳,确信小西行长之前所说,并非是在给自己的平壤城战败寻找理由。 “提督,请速速赶往北面突围,杨副总兵赶来协助撕破了倭寇外围防线!” 李宁快马赶来对李如松急声道。 他与查大受刚才率军划弧绕至东北方向,正好看到杨元率军一起撕开倭寇包围圈。 李如松微微皱眉,随后便看到不远处策马而来的李霁,又很快舒展开来,猜测应该是李霁的主意。 “李提督,快带兵一起突围!” 李霁也向李如松高声道。 李如松点头沉声回道:“好!通知全军,往北面有序突围。” 李康快步跑到李霁的马前,一脸焦急道:“少爷!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十分危险,快出去!” 李霁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康,问道:“有没有受伤?” 李康摇了摇头,回道:“没有,少爷放心。” 李霁点头道:“那就好,我们一起回去。” 这时,李如松开口道:“光风,此地危险,你先出去。” 随后又转身命令道:“毁掉剩下的所有火药,有序后撤突围!” 李康拽着李霁所骑战马的辔头,转向北面,抬头说道:“少爷,你先到外面去,快!” 李霁嘱咐道:“康子,一定要注意安全……” 李霁话还未说完,李康便猛地一掌拍在马臀处,战马往北面奔去。 就在李如松率军有序后撤之时,众多倭将也收到北面有明军援军,包围圈已经被撕开的消息。 明军主将李如松就近在眼前,这种泼天功劳又怎甘心让其溜走。 众多倭将立即展开追击,同时准备对明军再次进行合围。 第302章 碧蹄馆遭遇战(七) 李如松正组织部队有序地往北面撤出碧蹄馆战场,并且亲率数百亲兵殿后。 在西南面的李如柏接到撤退命令后,先让游击孙守廉和张应种带大部往北撤,自己则带人继续保护西侧。 李宁也坚持留下保护东面,经过先前查大受和李宁的率兵反冲锋,东面的小早川隆景部后退一里多,一时竟不敢轻举妄动。 眼见明军在有序撤退,宇喜多秀家严令立花宗茂再次发动攻势。 之前被李如松一番冲杀,此时立花宗茂已经率部溃退,躲进了小丸山之中。 接到命令后,立花宗茂自己不敢再带兵出战,则命令家臣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率千余人追击。 西面的吉川广家也对明军发动了多达五次的进攻,但全都被孙守廉和张应种击退,此时他也接到了追击命令。 见明军大部已后撤,仅有李如柏率二百余人断后,吉川广家发了狠,竟亲自带兵追击。 “五弟,去接应你二哥!” 眼见李如柏部就要被倭寇单独包围,李如松让李如梅率兵去接应。 撤退之时,最怕的就是被敌军追击纠缠上。 李如梅看了眼周围情况,确认李如松并无危险,才率兵三百余去救援二哥李如柏。 李如梅刚率兵离去不久,立花宗茂部的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便率部追击而来。 除此之外,宇喜多秀家的两名家臣也率军赶到,他们的目标都是李如松。 李如松回头看了一眼后方正在撤退的大部队,开口道:“李有升,且战且退!” 李如松还不能快速后撤,否则李如柏和李如梅两个弟弟就要被倭寇单独包围,陷入十死无生之地。 李有升焦急劝道:“提督请先撤,我……” 李如松大喝道:“少废话!随本提督先杀退他们!” 说罢,李如松手举战刀,打马冲出。 李有升等亲兵皆是大惊,立即拍马迅速跟上。 立花宗茂部的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在追击之时,故意放慢速度,让宇喜多秀家的两名家臣冲在前面。 他们实在是仍心有余悸,自家大名立花宗茂被李如松一战撵到小丸山里,现在都不敢冒头。 碧蹄馆这一仗打到现在,也就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部队还没上场。 小西行长这个李如松的手下败将,为一雪前耻,都率军冲了两次。 李如松率数百亲兵直冲宇喜多秀家的两家臣部队,仅仅两个回合,近两千人就被冲得溃退。 辽东精锐骑兵全员俱甲,身材雄壮魁梧,战马更不是倭国和朝鲜南方的战马可比。 辽东骑兵的战马除了出自辽东苑马寺,还有半数来自与蒙古、辽东女真各部的贸易。 李如松数百亲兵的战马皆是女真部战马,不仅灵活性突出,擅长在山林、雪地、河谷等复杂地形穿行,耐寒性极强(能适应东北零下30℃以下低温),且性格凶猛,冲刺爆发力强。 宇喜多秀家的其中一名家臣,就是直接被辽东铁骑的战马踏成肉泥,部队才一轰而散。 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带着部队转身就跑,退了足足一里多地,又被宇喜多秀家拦下。 宇喜多秀家拔出太刀砍杀了数名士兵,才止住溃势。 “提督,李副总兵和李参将已经脱险,就在我们后方,我们也赶快撤吧!” 李有升再次劝道。 李如松点头回道:“好,撤!要密切注意两侧动静。” 宇喜多秀家见东面的小早川隆景部久无动静,手下的家臣又战死,一时大恨不已。 主张力战的是你,到了这关键时刻怯战的也是你。 再次严令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继续追击后,宇喜多秀家派心腹家臣通知督促小早川隆景发兵夹击。 小早川隆景被多次督促后,也顿感丢脸,于是一咬牙,带着数名家臣在东面再次发起攻势。 部队已经撤出大半,在东面的李宁寡不敌众,压力倍增。 “去支援李宁,一起撤!” 李如松下完令,刚准备率兵往东面去,可是南面的倭寇又扑了上来。 “李平胡,率二百人去支援李宁。” 李如松又改了命令。 李平胡原为辽左降虏,后被李如松收为家丁亲卫。 李平胡领命而去后,李如松再次率剩下三百余亲兵冲杀追击的倭寇。 这次追击的倭寇后面有数名倭国大名督战,不敢再轻易后退。 总大将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黑田长政、大谷吉继、加藤光泰等都在,连立花宗茂都从小丸山跑了出来。 众倭将见李如松率百十亲兵在阵中左突右冲,不禁纷纷脸色大变。 “提督,您先撤退,倭寇越来越多了!” 李有升再次请求道。 再这么下去,李如松就要陷入险地,甚至会被小范围包围。 李如松喘着粗气不语,方才在冲杀的过程中,他被一名倭将一刀砍在胸前,好在有精良的铠甲防护才没有受伤,不过也把李有升等亲兵吓坏了。 纵使再精锐的骑兵,若陷入众多步军的围杀中,那也是极其危险,且战马的体力也有限。 李有升话音刚落,倭寇又凶狠地扑了上来。 小野镇幸和安东长久等倭将家臣也已无退路,硬着头皮继续向李如松冲杀。 “张玉,你带提督往北突围,我断后!” 李有升向李如松的另一名家丁亲兵吩咐道,随后带着数十人抵挡冲杀而来的倭寇。 张玉等亲兵护着李如松就要往北而去。 可是刚撤了二十来步,李如松余光见正与倭寇缠斗的李有升被勾落下马,顿时挣脱众人,调转马头冲杀救援李有升。 张玉和李康等人大骇,赶紧跟上保护李如松。 李如松的亲兵队长李有升被倭寇勾落下战马后,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倭寇淹没…… 李如松红着双眼往李有升坠马的方向冲杀而去,可是也很快陷入数名倭将家臣的缠斗。 此时,李如柏、李如梅和李宁等人纷纷赶来救援。 眼见大哥李如松就要被倭寇完全包围,李如梅疾驰间张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倭将小野镇幸面门。 小野镇幸栽落下马后,倭寇的进攻为之一滞,十余名倭寇抬着面门插有箭矢的小野镇幸落荒而逃。 李如柏、李如梅和李宁率军赶到,冲散了李如松周边的倭寇。 张玉和李康等亲兵,齐齐护着李如松后撤,仍有三十余名亲兵断后。 李如松转头看了眼战场,嘶哑吼道:“撤!” 李如柏、李如梅和李宁等人短暂冲退倭寇后,带上战马倒毙的同袍,护着李如松后撤。 此时,在碧蹄馆的明军部队已基本撤出,李如松等人也已靠近北面撕开的防线。 立花宗茂眼见又一名家臣阵亡,嘶吼着带兵继续追击。 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也阵亡了三名家臣,自然不愿就这么放明军离开,指挥所有部队展开追击。 第303章 突围回撤 北面的杨元、祖承训和张世爵等人,还没有见到提督李如松后撤,均是无比心焦。 但此时他们还无法抽身,倘若分兵,撕开的包围圈可能会重新合上,李如松等人则更加危险。 这个方向的倭将小早川秀包、毛利元康、筑紫广门等部队,仍在猛攻,甚至试图扩大包围圈。 李霁的心也揪了起来,李如松没撤出来,李康作为他的亲兵也仍在前面。 “报,提督他们已经在后撤,但身后有大股倭寇追兵。” 一名哨兵飞马来报。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至少已知晓李如松没事。 李霁对查大受沉声道:“查副总兵,准备接应!” 查大受部下仍有近二百人手里的鸟铳一直装填待发,就是为预防不测,赶去救援李如松等人。 查大受刚想将手下近两百人布置上土坡,又一名哨骑来报。 “倭寇追击甚急,又再度与提督的后撤部队纠缠上。” “前去支援!” 李霁说罢,已经策马而出,查大受赶紧带人跟上。 当李霁和查大受带人赶到时,李如松的百余名亲兵仍在断后。 李如柏、李如梅和李宁率领的数百人,皆是人人带伤。 “提督,带伤员先撤,我来断后!” 查大受向李如松高声大喊道。 李霁策马冲入旁边稻田,命身后的军士给李如松等人让出后撤道路。 李如松命令亲兵迅速撤退,查大受带来的军士发射鸟铳阻击。 李霁终于找到李康的身影,他和十余人正被倭寇缠住。 李霁心中大急,随即拿起马弓向李康等人附近的一名倭将连射两箭。 两箭皆射在那倭将的胸前,但因其穿有精良的甲胄,箭矢无法穿透。 那倭将低头看了眼胸口,又抬头朝射来箭矢的方向看去。 可他刚一抬头,第三支箭矢又破空而至,狠狠插入咽喉。 那倭将双手捂着中箭的咽喉栽落下马,他周边的倭兵发出一阵惊呼。 “康子!快走!快!” 李霁朝李康高声大喊。 李康等十余人也在此时得以脱离缠斗,迅速后撤,他们都已经没有了战马,方才是在步战。 此时,李如松等人已经撤至查大受带来的近二百阻击部队北面。 “拉上没有战马的同袍共乘一马,迅速撤退!” 李霁转头朝查大受高声道。 说罢,李霁伸手将一瘸一拐跑到旁边的李康拉上了战马。 李康的左腿受了伤,正血流不止。 李霁与李康共乘一马,跟在李如松等人身后往北撤退。 查大受的阻击部队打完一轮鸟铳后,又射了一轮弓箭,也带上没有战马的同袍撤离。 这一连串的动作,其实花费时间很短。 待李如松、李霁和查大受等人依次撤出后,祖承训、张世爵和杨元三人也迅速命令部队北撤。 自此,所有明军终于撤出碧蹄馆,脱离数万倭寇的包围。 李霁右手握缰绳,左手解开披风前襟丝绦,转头对李康说道:“康子,快把伤口包扎一下,除了腿其他地方有没有伤到?” 李康接过李霁后背滑落的披风,快速扎紧还在流血的左腿,同时回道:“只是腿上被划了一刀,少爷放心!” 顿了顿后,又声音嘶哑道:“少爷,李队长阵亡了……” 李队长自然就是李有升,那位酒瘾很大,爱开玩笑的汉子。 李霁深呼了口气,点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不知该如何安慰。 只要有战争,军人战死沙场,是其命运、归宿或结果之一。 撤到北面惠阴岭余脉时,先前撤出的兵马都在此等候。 在碧蹄馆与倭寇鏖战本就消耗了战马的大量体力,所以疾驰撤退的路上,累毙了许多战马。 很多都是两名军士共乘一马,与大部队汇合后,又倒毙了一大批的战马。 “杨元,你率一千人留下继续阻击,记住,不可恋战,关键之时不必理会朝鲜军。” 李如松喘着粗气对杨元低声命令道。 对于李霁的安排,李如松觉得很正确,那些朝鲜军也就用来做个迷阵,真打起来他们可能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元拱手恭声道:“提督安心回撤便是,此地交由属下。” 之后,李如松带着大部队继续往北撤回坡州。 在往马山馆的半路上,遇到了梅国桢和佟养正率领的三千骑兵援军。 梅国桢看到李如松等人安全撤出,重重舒了口气,刚收到消息时,他急得险些晕了过去。 东征主将李如松,再加四千余辽东最精锐的骑军陷入倭寇重重包围,倘若真出了什么事,接下来的仗都不知道该怎么打。 此次碧蹄馆遭遇战,倭寇出动五万余大军,明军先后参战的部队加起来为五千五百余兵马。 明军在兵力处于劣势的情况下,虽与倭寇鏖战了数个时辰,但其实损失不算特别大,当场阵亡约五百人,伤者千余。 在十倍于己之敌的围攻下,辽东铁骑五千五百余人仍能撤回大部,足以证明战力之强悍。 且倭寇的战损比之明军还大,阵亡至少在两千人以上,伤者更多,其中明军还击杀了数名倭将家臣。 在撤至马山馆暂歇之时,杨元派快马来报,倭寇追击至惠阴岭便停了下来。 当时四千余朝鲜军在山坡之上摇晃旗帜,倭寇因忌惮明军骑兵,又不知明军到底有多少援军,于是不敢继续追击。 听到杨元也已经在带兵回撤,李如松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碧蹄馆这一战,李如松亲自率兵断后,他的亲兵阵亡近百人,裨将兼亲兵队长李有升阵亡。 查大受摘了头盔,跪于李如松面前。 这个沙场上勇猛无畏的硬汉重重磕了三个头后,哽咽道:“属下该死!” 此战除了阵亡众多精锐辽东铁骑外,还将李如松置于险地。 查大受是李成梁家丁出身,也是铁岭人,李成梁最信任的嫡系将领之一。 李如松重重呼了口气后,开口道:“起来。” 无比自责的查大受仍跪地不起,额头抵地,低声哽咽。 李如松用一直未归鞘的战刀柱地撑着起身,嘶哑低喝道:“起来!我们辽东儿郎,战死沙场,死则死矣,况此战也未输给倭奴。但活着的人必为同袍报仇,给我站起身来!” 紧咬牙根红着双眼朝碧蹄馆方向看了一会儿,李如松又声音嘶哑命令道:“全军撤回坡州!” 直至入夜,所有部队才撤回到坡州城外大营。 而李如松回到大营后,只说让李霁安置好伤员,随即便独自进了大帐,谁也不见。 第304章 战略性后撤 正月二十九日,碧蹄馆遭遇战已经过去两日。 李霁的营帐中,他盛了一碗鸭汤递给李康。 待李康喝了一口鸭汤后,李霁问道:“咸淡怎么样?” 李康点头回道:“正好,少爷你也喝。” 李霁自己也盛了一碗,又给李康夹了几块鸭肉。 李康又喝了口炖鸭汤后,问道:“少爷,这鸭子是哪里得来的啊?” 李霁笑着回道:“拆了身衣裳,到坡州城里跟人换的。” 这炖汤的鸭子还是李霁拆了一件双宫绸制外衣,同坡州城里的民户换取得来。 双宫绸主产地是湖州,因原料特殊,价格略高于熟纺绸,多被用于制作冬季夹棉外衣的外层,保暖又显质感。 双宫绸制衣裳已经是李霁众多衣物里最便宜的,其余的多是罗和锦制的衣物。 其中半数还是杭州花罗、素罗布料,在大明属于价格最高昂的一列。 明朝中后期制度松弛,绸和锦在民间已不是什么大禁忌,但罗制衣物若无官身,则极少有人敢明着穿。 当然了,李霁所穿衣裳布料,均是出自黄婉婉嫁妆的那几家织坊, 最好的布料她都让人送到京城留为自用。 罗的核心生产方是官营织局(如苏州织染局、杭州织染局),主要为宫廷、官员生产罗(如官服的“罗袍”),工艺和原料有严格标准。 不过,江南地区如杭州、苏州等,有部分规模较大、技术精湛的私营织坊,因长期为官府“采办”供货(即承接官方订单),会获得生产罗的资质。 以前黄家的织坊并没有生产罗的资质,但万历十九年十一月在“佥商采办”制度下,被摊派到采办任务。 于是,在杭州的两家和苏州的其中一家织坊便被要求为官府采办供给罗布。 那一段时间,正好是李霁刚被贬谪到宁夏镇平虏城做仓副使。 其实为官府采办供货通常是亏本生意,一方面,物价多亏,官府所给的采购价格往往低于市场实际价格 。 另一方面,官吏会百般挑剔、敲诈勒索,甚至有输物于官终不得一钱,或给买物料价十不偿一的情况。 所以,为官府采办,对于被摊派到的商户而言就相当于傜役,许多商户因赔本而不堪重负,最后直至破产。 当然也有盈利的情况,前提是采办商户与官府建立良好关系,或本身具有一定政治背景,能在采办过程中获得诸多便利。 提前得知采办需求和价格标准,更好地规划采购、降低成本,同时在货物验收时可减少被官吏刁难、勒索的情况,从而保障利润空间。 现在李霁起复重用,老丈人黄岚家里又挂着皇帝御制匾额,谁他娘敢刁难勒索? 李康苦笑道:“少爷,就算你最便宜的一套衣裳,都能换一百只鸭子不止,这买卖亏大了。” 李霁笑了笑道:“那身衣裳是外面铺子里的成衣,你两个嫂子亲手做的衣裳我又不拆。再说了,坡州城被倭寇洗劫过,几乎剩不下什么东西,便当鸭子涨价了。” 李康又开口道:“少爷,我军功的赏赐过两天不是发下来么,也会有棉布,你要跟朝鲜人换什么东西,割点棉布去就行,可别再拆自己的衣裳了。” 李霁点头笑道:“好,我知道了。” 喝了口汤,李霁又问道:“伤兵营那边的军士们情绪如何?” 李康腿上受了伤,好在伤口不是特别深,没伤到骨头,现在住在伤兵营里,今天是开小灶。 “大家情绪虽有些低落,不过也还好,心里都想着报仇呢。” 李康想起众多阵亡的同袍,又伤感了起来。 李霁又给他盛了两勺汤,安慰道:“别想那么多,打仗胜败是常有的事,而且我们也不算输。阵亡将士家里的抚恤,我们已经加急向朝廷请报,至于报仇总有机会的。” 李康点了点头,但还是难掩伤感。 这时,帐外的锦衣卫恭声道:“李谕德,李提督派人过来,请你过去一趟。” 李霁回道:“好,我知道了。” 又对李康嘱咐道:“康子,你多吃一些,才能好得快,不用给我留。还有,千万牢记,伤口不要沾水。” 说罢,李霁就起身往帐外走去。 梅国桢也接到了通知,于是二人一起往李如松的大帐去。 “我打算将我军大部先撤回后方。” 李霁和梅国桢进入李如松的大帐,待二人落座之后,李如松便开口说道。 梅国桢看了眼李霁后,又看向李如松,开口道:“李提督此决议,我无异议。” 朝鲜军无能,根本无法协同作战,倭寇十余万人固守王京汉城,一时绝难以攻克。 且如今雨季已至,火炮几乎无法使用,也难以展开攻城。 最重要的是后方补给已经出现不畅,最近战马因疫病或战损减少了一部分,否则粮草供给压力更大。 要知道,一匹战马每日所消耗的粮草便是一名军士的三至五倍,李如松部又多为骑军。 李如松看了眼二人,又开口道:“请你们过来,便是商议如何安排后撤事宜,二位有何看法尽可直言。” 李霁看向李如松,缓缓说道:“不如暂时将大部队撤至平壤城,那里供给压力不大,还可以防备东北方向咸镜道的倭寇。” 平壤城一战,收复了朝鲜平安道南部和整个黄海道,以及京畿道北方部分地区,当下的坡州便属于京畿道。 平安道东面的咸镜道仍有一股实力强劲的倭寇部队,是倭寇先锋军团之一的第二军团。 该部有近二万三千人,主将叫加藤清正,朝鲜的两个王子也正是被加藤清正所俘虏。 之前没有重点防备加藤清正部,是因为他的大部队不在朝鲜境内。 朝鲜的咸镜道北面以土门江(今图们江,朝鲜称豆满江)为界,与建州卫女真各部辖区相邻 。 明军渡过鸭绿江入朝时,加藤清正已经带着大部队跟女真各部干了起来。 最新传来的战况,加藤清正部被建州女真各部联手打得灰溜溜地退回了咸镜道。 倭寇具体损失如何,还尚不得知,但肯定没讨到好。 李如松点头道:“我也是如此想,这股倭寇在我军左后方,不得不防。” 梅国桢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后方补给压力确实很大,他生怕李如松经过碧蹄馆之战后,同盘踞汉城的倭寇死磕上。 朝鲜果然撒了个弥天大谎,他们根本没有为大明平倭军队准备粮饷。 现在入朝作战的明军部队所需粮草,均是从辽东长途运输而来。 李霁与李如松相处还算愉快,对他也算有些了解,其实李如松并不全然是个粗鲁武夫,而是粗中有细之人。 对于当下处境,李霁相信作为主将的李如松肯定看得清楚,所以他作出战略性后撤,李霁并不惊讶。 第305章 约定 战略性后撤的决议一致通过,大部队撤至平壤城也已确定下来。 收复平壤城后,李霁和梅国桢就已经将那里作为南下的军需物资中转之地,备倭经略宋应昌也同意。 如今平壤城便存放有大量物资,大部队撤回即可。 大部队后撤至平壤城为什么不先征求经略宋应昌的意见?别人或许会,但李如松不会,也不用。 宋应昌知道后反对呢?李如松会让他尽管弹劾,然后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后撤…… 随后,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接着商议具体驻守哪些朝鲜城池要地,又该由哪些将领统兵驻守。 经过最终商议,李如松和杨元率大部队回撤至平壤城,控制大同江,防备倭寇加藤清正部。 李如柏率部分兵马镇守宝山要冲;查大受和游击将军毋承宣率两千兵马在临津江沿线驻防,作为前哨。 祖承训和李宁则领兵镇守朝鲜中都开城,碧蹄馆之战的伤员也同时转移至开城。 至于坡州城,交由张世爵和朝鲜军队协同防守。 一系列的驻防安排定下后,李如松拨了拨面前火盆中的炭火,突然开口道:“朝廷就应该让女真人和倭寇好好撕咬一番。” 努尔哈赤从万历十一年起兵后,至万历十六年,先后攻并苏克苏浒河部、董鄂部、浑河部、哲陈部和完颜部,统一了建州五部 。 又于去年,万历十九年,兼并长白鸭绿江部,此时已统一了女真六部,隐隐势大。 梅国桢闻言,苦笑道:“这个太过于复杂,朝廷一开始曾想让女真人入朝同倭寇作战,可是朝鲜君臣坚决反对,后来朝廷也就只能作罢……” 去年七月,建州努尔哈赤向大明朝廷递交请战书,表示“我部下原有马兵三四万,步兵四五万,皆精勇惯战。我愿拣选精兵,待严冬冰合,即便渡江,征杀倭奴,报效朝廷”。 还在请战文中表示,“本地与朝鲜界限相连,今朝鲜既被倭奴侵夺,日后必犯建州” 还别说,努尔哈赤真猜对了,倭寇加藤清正部就干了过去,不过打的是海西女真,不是他建州女真。 大明朝廷有认真考虑建州女真参战之事,并向朝鲜征询意见。 可是朝鲜君臣表示一万个不愿意,称女真人“阳示助顺之形,阴怀狺噬之计”,担心其假借援军之名,行吞并朝鲜之实。 朝鲜坚持“只恃天朝终始哀怜救活”,即只相信明朝的援助。 女真人与朝鲜素有摩擦纷争,朝鲜视其为“人面兽心”、“北蕃”,对其极度鄙夷且警惕。 倭寇已经来了,再来一个北蕃,朝鲜国王李昖都想直接上吊…… 这哪是什么“驱虎吞狼”,那“虎”和“狼”说不定还要勾结在一起,把所有朝鲜国土给倾吞占领,它们再如何互相“撕咬”那也是后话了。 后来,大明朝堂反对女真人出兵的声音,也压过了同意其出兵的声音。 担忧女真人由此坐大是其一,大明对边境少数民族采取松散管辖政策,此时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领导下已逐渐壮大,若参战会使其获得更多作战经验,变得更难以掌控。 毕竟此时的建州努尔哈赤仍对大明臣服忠顺,大明也还能制得住他们。 维护现有秩序原则是其二,大明构建的秩序是“天子居中,四夷拱卫”。 朝鲜是大明藩属国,建州女真则是羁縻卫所,若允许藩属国与羁縻卫所直接接触,等于承认建州女真有更高的合法性,这与大明所秉持的秩序原则相悖。 其三则是与朝鲜君臣有同样的担忧,防止“虎狼勾结”以攻大明。 加藤清正和海西女真干起来之前,曾遣使联络海西女真叶赫部,人家没鸟他而已。 海西女真没搭理倭寇,谁知道你建州女真是什么心思? 须知西北的宁夏镇叛乱才平定,范例可谓新鲜出炉。 那哱拜就是异族,之前也为大明屡立战功,杀起自家草原同胞那是毫不手软。 一朝反叛,便蹂躏了大半个宁夏重镇,最后勾结数方草原势力南下,将宁夏这个边疆重镇的防线打得稀烂。 同意努尔哈赤出兵,万一其真与倭寇勾结,战火就瞬间烧到大明边境,西北乱完再到东北,那可真是倒灶! 届时别说朝鲜要哭天喊地,大明自己也得遭不住。 李霁看向李如松,开口道:“建州女真必为大患,不可再任其发展壮大!” 后世多称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养寇自重”,李霁未见其人,尚不好评价。 但李如松对建州女真显然已有很强的戒心,若换他来处理辽东问题,肯定是要极力打压。 李如松继续拨动炭火,点头沉声道:“建州女真已经涉及农耕,不再靠游牧渔猎,继续任其壮大,确成大患!我父亲主张分化,虽有压制之效,怕也难挡那努尔哈赤统一各部,该适时剪其羽翼。” 李霁都想站起来为李大提督鼓掌,就得打,三天两头狠狠一顿打! 李如松放下手中火箸,又开口道:“但当下国库既无盈余,又要驱逐倭奴,尚无法分身料理他们。” 李霁正色问道:“如果国库支持用兵对其打压,李提督能让万岁下旨?” 李如松看着李霁,回道:“能!只要有粮有饷,我便能让万岁下旨。届时我亲自统兵,定把他建的那座破城,夷为平地!” 万历十五年,努尔哈赤在呼兰哈达山“筑城三层,启建楼台”,修建费阿拉城(又称佛阿拉城)。 费阿拉城是努尔哈赤建的第一座城池,且具备一定规模,相当于边境的千户所城。 外城墙周长十里有余,设门三处及泄水通道,单独水门有六处;内城墙周长约八里,与外城共用墙垣约四里,有四座城门和五座水门。 修建城池,不仅是努尔哈赤让自己统一的女真各部从游牧渔猎向定居农业过渡,更是想从松散部落联盟走向政权化的关键标志。 可能正是如此,李如松嗅到了来自建州女真的危险味道。 李如松出身于辽东,对辽东方向的蒙古各部、女真各部都十分了解,努尔哈赤的种种行为,绝不是只想做一个大点的部落酋长。 李霁握拳捶膝,说道:“好,那今日就此约定,我来弄粮饷,李提督你得守诺,届时统兵扫荡建州。” 这时,梅国桢无奈道:“二位,当下朝鲜的倭乱还未平,怎么就讨论起打建州女真了。再者说,那建州卫也属我大明羁糜卫所,打仗要讲究个师出有名,总不能说打就打吧……” 李如松冷笑道:“梅少卿,你是读书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就一个借口么,这还不容易?只要他有不臣之心,就是装得再恭顺,那也藏不住。” 又转头对李霁说道:“光风现在编都能编出十个八个光明正大打他的理由,是吧?” 李霁气笑道:“咋?李大提督你的意思说我不是读书人?我可是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还有,你都说他有不臣之心了,还用我编吗?” 李如松点头笑道:“也是,已经用不着编了。我就同陛下说这么一条,打他没商量!” 梅国桢在一旁听得抬手扶额。 李霁又突然说道:“梅少卿说得也对,咱们当下得先解决朝鲜这摊倭乱,而建州女真的事得先放一放。不过,希望日后李提督多注意自身安危,像在碧蹄馆亲自冲锋陷阵之事,尽量不要做,你乃是一军之主将。” 李如松点点头,回道:“当时需要稳定军心,带头冲锋陷阵更是我李家儿郎之传统。我这身板在马背上再冲锋厮杀个二十年也不是问题,不过日后我少做便是。” 李霁和梅国桢对视无奈一笑,人的性情终究不是三五日或三五个月能改的。 李霁继续劝道:“李大提督,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身板问题。就像咱们陇西李氏的代表人物唐太宗,除了打仗猛,那也是智谋无双,你得朝他看齐,为我们陇西李氏再起高峰才对嘛!” 李霁只好抬出陇西李氏,李如松对此很是狂热。 李如松手摸短须,认真道:“为我陇西李氏再起高峰,说得好!要看齐,要学习!” 把椅子往李霁的方向挪了挪,李如松又正色道:“那咱们再好好聊聊我们陇西李氏的代表人物,唐太宗!” 梅国桢闻言,赶紧起身道:“你们二位继续聊,我先告辞,去查看一下所剩物资。” 他实在是怕了李如松,接下来将会没完没了地一口一个“我们陇西李氏”…… 李霁其实也怕,但话头是自己起的,只能硬着头皮留下陪李如松继续唠,也想以此好好劝劝他。 第306章 又来考验干部? 二月初一日,李如松和杨元率平倭军队大部暂时撤回至朝鲜北都平壤城,其他众多将领按照定下的计划分驻城池要地。 监军之一梅国桢跟随李如松的大部队撤至平壤城,也是前往统筹协调平壤城的军需物资运输事宜。 李霁则转移伤员至朝鲜中都开城,并且会留在开城主持前沿物资调拨。 要从合作默契来说,李如松自然是想让李霁一起后撤回平壤城。 但北面分驻各城池要地的部队供给事宜,也需要有人主持。 且留在开城主持事务的人,不时地需要往返查看物资运输,或是往南面坡州协助各项事务,便只能将李霁留下。 这些工作梅国桢当然也能做,但是他已年过半百,本就是传统读书人,身子骨不比李霁这个年轻人,而且还不惯于骑马。 正月二十七日率兵救援碧蹄馆时,是梅国桢骑马最快的一次,这两天还没缓过来,走路都是撅着走…… 二月初三日,大部队撤至开城,梅国桢与李霁暂时道别,他和李如松还要率军继续往北。 梅国桢拱手对李霁说道:“南面诸事就多辛苦光风了。” 李霁回礼道:“克生先生说哪里话,身为后生得机会历练,乃是晚生之幸。也请克生先生放心,晚生必不懈怠。” 其实在李霁看来,梅国桢身上的书生气并不算特别重,不过李如松还是觉得他属于酸儒之列。 说起来梅国桢与李如松的老师徐渭还是不错的朋友,他称徐渭为“老友”,二人多有交往。 可李如松就是这种性情,哪怕梅国桢与自己老师是交好,他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不作虚伪掩饰。 不过相处合作日久,二人关系已渐渐磨合,对于梅国桢的建议,李如松也多有采纳。 此外,梅国桢与汤显祖汤大戏曲家也相交甚善,且两人认识得很早。 万历八年,汤显祖春试不第,经人介绍结识了梅国桢及其表兄刘守有,汤显祖还在刘家居留数日 。 所以说嘛,文人的圈子说大其实也不大,互相之间聊着聊着,都能扯到某种关系。 梅国桢微笑回道:“光风你处理事务从来都是稳重周全,无有令人不放心的。也就我这身子不行,否则我便留在这边,免得到平壤城与那些朝鲜官员纠缠。” 此次大部队暂时后撤,李如松也是在拔营前的一刻,才给经略宋应昌传消息,至于朝鲜方面他根本就没有通知。 朝鲜君臣知道后,定然要跟大明朝廷和宋应昌哭天喊地,毕竟他们的王京汉城还没收复。 所以待大部队撤回平壤城,双方少不了要一番外交拉扯。 李霁看了眼李如松所在的方向,低声笑道:“克生先生身子骨不好,水土不服也属正常,大可将此事交由李提督交涉嘛!” 梅国桢闻言眉头一挑,水土不服?意思是装病?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你朝鲜官员有胆子就去和李大提督掰扯。 李大提督现在仍是心情郁结烦躁之时,又是秀才遇见兵,朝鲜君臣能讨着好? 梅国桢点头回道:“经光风一提醒,确实突感水土不服。” 李霁又与提督李如松聊了几句后,他们便率大部队继续往北。 回到开城里,李霁便巡视伤兵营,之后接着清点各种物资。 忙至将近入夜时分,李霁回到临时办公的宅子,一边用晚饭,一边核算所剩物资能支撑到何时。 北边的粮草还未送达,得计划一番如何分拨,又不能使军士产生忧虑。 “李谕德,那朝鲜光海君李珲又在院外求见。” 一名锦衣卫在门外拱手向李霁禀报道。 李霁头都没抬,回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刚回到开城,李珲就一直求见李霁,估计是想问突然撤兵的事。 在军营时李珲便已求见了好几回,李霁直接让他滚犊子了。 二月初七日,给坡州张世爵的部队送了一批粮草后,开城的粮已有些捉襟见肘。 最近几日阴雨连绵,运粮部队速度慢了许多,李霁只能与祖承训和李宁二人商议,稍稍减少士兵供给。 为了不致军士产生怨气,便杀了十几匹伤马增加点油水。 李霁正烦恼之际,朝鲜光海君李珲又上门求见。 来禀报的锦衣卫见李霁愁眉不展,准备去让李珲滚蛋。 李霁突然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光海君李珲带着一个年轻人入内,跟随他的并不是平时带着的赞善金应南。 李珲拱手揖礼道:“听说李谕德身体抱恙,小王特来探望,不知李谕德身体可好些?” 李霁回了一礼,淡然回道:“光海君有心,只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并无大碍,光海君请坐。” 现在李霁确实愁得眉头不展,乍一看确似身体不适。 李珲落座后,又开口道:“李谕德为驱逐倭寇呕心沥血,听说还于碧蹄馆冲入敌阵,射杀了一名倭将,令人深感佩服。如今身体抱恙,还操持诸多军务,更是令小王愧疚,故带了名大夫前来替李谕德诊治一番。” 李霁暗道,这小子的漂亮话真是一套接着一套,要是在大明官场估计也能混出个模样。 此时,李霁的目光才看向站在李珲身后的年轻人。 打量了两眼后,李霁便已确定那是一名年轻女子,一名容貌清丽,气质婉约的女子。 不论容貌还是气质,整体质量明显比之前李珲帐中的两个婢女高出好几个档次。 又来考验干部? 李珲偏了偏头,再次开口道:“去为李谕德诊脉!” 李霁微微眯眼,没有拒绝,倒要看看李珲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穿着素白色男子服饰的女子,款款走至李霁身旁恭敬行礼。 所行之礼与大明女子的万福礼相似,双手叠放于胸前,屈膝低头两次肃拜,毫不掩饰女子身份。 行过礼后,那女子微微低头,轻撩衣摆,跪在李霁左腿边。 李霁又看向李珲,而李珲则与他对视微笑着点了点头。 “有劳!” 李霁扯了扯嘴角,开口道。 同时提了提左手大袖,将手置于左膝之上,示意她诊脉。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悄悄瞄了眼李霁后,往前挪了些许,才抬手轻轻搭在李霁左腕脉搏上,好似认真地在诊脉。 李霁的目光一直看着李珲,而李珲被看得有些心虚,将视线转投到了对面椅子上。 在“女大夫”认真诊脉期间,李霁左手拇指不时轻转无名指上的玉戒。 无名指上的玉戒与订亲时送给黄婉婉的是一对,李霁思考事情之时,便会有不时轻转玉戒的动作。 女子的玉指离开李霁的左腕后,朱唇轻启柔声道:“大人近来因思虑烦忧,致心神失养,肝气不舒,气机阻滞,应多加调节情志。” 呦!大明官话讲得十分流利,应不是普通女子。 李霁轻抖了一下左袖,盖过手腕,同时看着李珲,轻笑道:“光海君带来的这位女大夫切脉精准,医术不俗,近来确实有诸事烦忧。” 说罢,微微低头看向那“女大夫”。 察觉到李霁在看自己,那女子不禁又将头低下些许。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307章 给你开个方子 且不论李珲是不是来考验干部,但李霁知道这小子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霁又瞥了眼李珲,缓缓开口道:“不知这位大夫可曾有替你家光海君诊过脉?我读书比较杂,医书也读过那么几本,望光海君的面色,似乎近来也是心绪郁结。” 宋代范仲淹年少时求签,问能否当宰相,签示不能,又求签愿为良医,便有“不为良相,愿为良医”之说法。 “宰相”和“良医”皆能济世救人,宰相治国安邦,良医治病救民,二者虽领域不同,但核心都是“利泽生民”。 范仲淹官至宰辅,谥号文正,是后世文人最为推崇的对象之一,死后谥“文正”更是大明文官的终极理想。 大明第一个谥号“文正”者,便是历经成化、弘治、正德的三朝元老李东阳。 正德十一年,李东阳已病入膏肓 ,因在正德年间曾屈从于权阉刘瑾淫威,他担心死后谥号受影响,故而内心惶恐不安。 阁臣杨一清奉正德皇帝旨意探望李东阳 ,杨一清看出了他的担忧,便告知:“国朝以来,文臣未有谥文正者,请以谥公”。 意思是明朝开国以来,还没有文臣被赐予“文正”谥号,会为他争取这一谥号。 听闻此言,垂死病中的李东阳竟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要给杨一清磕头致谢。 可想而知,大明文官对谥号“文正”是无比渴望追求。 大明自太祖朱元璋开国至当下万历二十一年,唯有两人谥“文正”,历经三朝的李东阳和历经四朝(按入仕开始算,成化、弘治、正德、嘉靖)的谢迁。 因对范仲淹等名相推崇,所以大明的官员和读书人除了研究经史子集之外,也总会读上那么几本医书。 特别是在官场郁郁不得志的官员,还有屡试不第的读书人,掰扯起医理来,一般的蹩脚郎中还都不是对手。 至于李霁,科举六元及第,又没有官场失意,但也读过不少医书。 不为开方子,主要是用来与人打交道,以及自己养生也用得着。 若光论医理,哪怕是大内御医,李霁也能与其聊上一两个时辰。 李珲向李霁拱了拱手,说道:“李谕德不愧是天朝连中六元之状元,可谓学富五车,博古通今,小王佩服。确实如李谕德所言,小王近来也甚为烦忧。” 顿了顿后,又接着道:“这位大夫是小王特意为李谕德所请,莫要误会。” 老子误会什么? 你小子特意找个“女大夫”替我“诊脉”,然后你小子又想让我给你“诊脉”? 李霁脚边的“女大夫”闻言,头又埋低了些许。 李霁抿了口茶水,笑问道:“哦?那在下还与光海君同病相怜了?” 给他上茶水?没有的事儿! 院外的锦衣卫可是大明皇帝亲卫,谁给你干端茶倒水的杂事? 再说了,给李珲端上来,他敢喝吗? 放下茶杯后,李霁装糊涂向那“女大夫”问道:“这位大夫,不如你给我和光海君开个方子?” 那女子微微抬头,清丽面容露出楚楚可怜之态。 李珲赶紧又拱手道:“她来只为李谕德诊脉,小王已另请医师。” 李霁点点头,回道:“那便多谢光海君,也多谢这位大夫。有劳大夫开个方子,我还有不少事务需要处理,就不久留二位了。” 又在这里跟我扯犊子是吧?滚蛋! 李珲闻言,双手轻搓了一下双膝后,又开口道:“李谕德有诸多事务要忙,又身体抱恙,小王本不该搅扰。今日过来,是还有一事想请李谕德帮忙。” 李霁又淡淡开口道:“光海君请说。” 斟酌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子,李珲才开口道:“是这样,前两日我父王派来信使,让我回后方义州。” 之前果然猜错了,李珲对于明军后撤之事根本不关心,烦忧的是朝鲜国王李昖让他回后方去。 李珲自然不想回到后方义州去,他当下如同与自己的老子朝鲜国王李昖“分朝而治”,权力甚大,手下可统率着诸多朝鲜军。 这小子飘了!估计朝鲜国王让李珲回后方,也是对他有了忌惮。 李霁继续装糊涂,点头道:“朝鲜国王殿下与光海君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君父有命,理当遵从。” 此刻,李霁心里都乐开花了,打瞌睡就来送枕头。 李珲咬了咬牙,又继续道:“如今北都与中都虽已光复,可王京仍被倭奴占据,百姓深陷水火,小王为此无比心忧。想协助天兵驱逐倭奴,收复王京,也好迎父王归返王京,重修宗庙。” 李霁叹了口气,说道:“我军也想为贵国尽快收复王京,重整山河。然汉城盘踞有十余万倭寇,一时难以攻克,我军当下面临诸多困难,才不得以暂时撤兵,调整战略。” 缓了缓,又继续道:“且强攻之下,只怕整座王京都会沦为废墟,想必朝鲜国王殿下与贵国臣民也都不愿看到。” 李珲起身揖礼道:“李谕德所言极是,仁德之心亦令人感佩。对于天兵暂时后撤,小王也知有诸多原因,并已派人向父王详禀。” 跪在李霁旁边的“女大夫”不禁眨了眨美眸,心中无比震惊。 来之前她就已经知晓要见的人身份不简单,可是李珲毕竟是王子,向其揖礼而他竟仍旧安坐,更没有还礼的意思。 李霁确实不打算还礼,现在正是拿捏这破王子的时候,还什么礼? 又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后,李霁缓缓说道:“光海君如此烦忧,那在下就给你开个方子。” 李珲保持拱手姿势,恭声道:“请李谕德开药方。” 李霁手持茶杯,微笑道:“在下可传信给李提督,请他一起联名去信给朝鲜国王殿下,说明光海君在南面正协助我军防守开城,抵御倭寇有可能的再次北上。” 李珲再次揖礼,恭声道:“多谢李谕德。” 李霁笑了笑,又道:“非要带兵才是军务,如筹措粮草也同样是,光海君当下最为紧要的军务就是筹措粮草,五千兵马六日所需的粮草。” 包括伤兵在内,明军有五千兵马驻守开城,北边的粮草估计要五日才能运至。 李珲毫不思索地回道:“请李谕德放心,明日便可送来一半粮草,其余的两日内送达。” 李霁这才放下茶杯,起身回了一礼,笑道:“我相信光海君。” 李珲也笑着回道:“小王竭尽所能协助李谕德,如此才能更快收复王京,小王先告辞,立刻前去筹措粮草。” 李霁又笑道:“光海君且慢,所谓是药三分毒,你不问问这方子有什么药害?” 李珲毫不在乎地回道:“李谕德开的药方,定然是好药方!” 说罢,竟直接转身便走了出去。 李霁微微摇头一笑,权力果然令人上瘾呐! 重新落座后,李霁看了眼跪在旁边的“女大夫”,笑问道:“请问这位大夫,认为在下开的这个方子如何?” 那女子微微抬头看向李霁,表情一脸茫然。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308章 我是个心软的人 朝鲜光海君李珲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个娇艳“女大夫”。 这小子不止说话一套一套的,做事也是整完一套又一套。 李霁拿起茶杯又抿了口茶,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女子,淡然开口道:“这位大夫,其实你的医术很一般,还有待提高。你可以走了,我这里不留饭。” 那女子双手叠放,随后额头抵着手背,似带着哭腔请求道:“请……请大人留下我,我可以服侍大人。” 李霁轻轻放下茶杯后,问道:“那光海君威胁你了?” 女子没有答话。 “还是你有家人在他手里?” 李霁又开口问道。 可是女子依旧没有答话。 李霁敲了敲桌子,提高声音,不耐烦道:“抬起头来,答话!” 女子娇躯轻颤,抬起头后,微微摇头回道:“回大人,没有。” 李霁挥了挥手,又继续道:“行了,我这里不需要人服侍,你回去继续服侍你家王子去吧。” 女子脸色微红,柔声回道:“我……我没有服侍过他,也不想服侍他,请大人让我留下,我出去的话没办法离开……” 李霁微微皱眉,又打量了两眼这女子,开口道:“你不是他的婢女?为什么不能离开?” 女子又摇了摇头,怯声回道:“我……我不是他的婢女,可大人不留下我的话,我……就会马上被他捉回去,成为婢女一般。” 李霁继续赶人,淡漠道:“行了,这也不干我的事,你尽快离开。” 别说李珲一个朝鲜王子,大明官宦子弟强抢民女的事就不少干,谁能管得过来? 女子低着头,泪珠滚落,抽噎了几下,既不说话,也没起身。 李霁正准备继续赶人,一名锦衣卫入内拱手恭声道:“李谕德,辽东那边送来了信件。” 说罢,上前几步将手上的信件递给李霁。 那锦衣卫仅是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女子,便转身出去。 李霁接过信件后,便拆封看起了信,没有再理会地上的女子。 那锦衣卫出到院子,一名同伴低声问道:“李谕德收了那女子?那咱们要不要将此事禀报?” 虽然那女子一身男子的穿着打扮,但锦衣卫们也是一眼看出其真实身份。 刚才给李霁送信的锦衣卫便是他们的头,是一名百户,姓赵。 赵百户挠了挠耳后根,回道:“这……没什么吧,一个女子而已。” 另一名锦衣卫摸着下巴,点头道:“确实也没啥,不带回大明就行了呗,京师不少高门贵女还情愿给李谕德做妾呢,便宜这朝鲜女子了!” 在他们看来,即使李霁真收了那个女子,只要不带回大明,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明官员家里一堆偏房的海了去了,更何况李霁年少得志,正青云直上。 屋内,李霁看完两封信后,又塞回信封。 信是来自辽东,传递渠道则是锦衣卫的情报系统。 老丈人黄岚让人运送蒸馏好的甘薯酒到辽东,负责人正是他的旁支堂弟黄六黄道均。 黄六还曾陪李霁出过差,走了半个浙江省。 李霁准备征求狗皇帝朱翊钧的意见,让黄道均倒腾点朝鲜特产回大明,都那么远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在大明与别国做生意,若没有官方许可,就属于走私,何况还是与朝鲜官方做生意。 现在还留在辽东的黄道均来信,就是告知李霁,朝鲜国王已经派人去接洽他。 称不打欠条,希望可以用部分高丽参、毛皮等换取酒精。 这生意有得做,甘薯酒的成本本就不高,朝鲜土特产拉到江南一卖,能大赚一笔。 南直隶和浙江大把地主老财,就稀罕这些异国他邦的玩意儿。 多拉几船,狗皇帝的本钱都能差不多回来了,又是入他的内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李霁写了两封信,叫来赵百户,吩咐道:“将信送到辽东那边,另一封是给万岁的密信,加急传回京师。” 赵百户接过信件后,恭声回道:“李谕德放心,一定以最快速度传送。” 看了眼那跪在地上的女子,又低声道:“其他的事情,兄弟们都不会多嘴,李谕德也请放心。” 说罢,便转出了门外。 李霁摇头一笑,都什么跟什么。 回到椅子落座,李霁端起茶杯,发现原本只剩小半杯的茶水变满了。 转头看去,那女子依旧定定地跪着。 李霁放下茶杯,开口道:“站起身来。” 女子这次没敢当听不见,依言起身。 李霁右手食指轻弹了一下茶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柔声回道:“回大人,我叫王清妍。” 大明官话说得如此流畅,还有完整的汉字名,定然不是普通女子。 李霁又弹了一下杯壁,问道:“你自称不是李珲婢女,那又是何关系?如实说来,若有一句欺瞒,我立即让人将你扔出去!” 王清妍揉了揉手指,怯声回道:“我不是他的婢女,我原本是……是临海君准备纳的昭训。” 昭训是朝鲜王子良妾的称呼,且是妾室中等级最高的正式身份,需经朝廷认可,有一定出身,如士族旁支、良民家庭,享有部分礼仪待遇。 好小子!这是拿哥哥的女人送人啊! 李霁打量了一下王清妍,又问道:“所以,那临海君李珒被俘后,你就落李珲手里了?” 王清妍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我和临海君没有行礼,不算他真正的昭训。本来还有半个月临海君就要纳我,但是倭乱发生,我同家人一路北逃,逃到了信川。” 缓了缓,她又接着道:“之前我同族人躲在信川的山里,是开城北边的城池光复后,我们才敢出来。上个月我和族人去到海州,光海君认出了我,就……” 哦,李珲那小子还想吃饺子,玩得挺花呀! 李霁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有家人,那便去寻你的家人去吧。” 王清妍闻言脸色一白,又跪地轻泣道:“请大人留下我,我一出去他就会把我捉走的,他说逃到哪里都会把我捉回来。光海君其实和他的哥哥临海君一样残暴,他们打死了很多府里的女子……” 好家伙!兄弟俩都这么残暴吗? 李珲那小子还挺能装,人前一副温润如玉,谦逊有礼的模样。 李霁又转头道:“我可以让人秘密送你出城。” 王清妍连连摇头,抽噎道:“没有用的,我不能找家人,他们会又把我送回给光海君,求大人让我留下……” 李霁左手食指轻轻挠了挠额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女子,又问道:“你姓王,和曾经的高丽王朝可有关系?” 李氏朝鲜的前一个王朝是高丽王朝,建立者叫王建。 李氏朝鲜的开国君主李成桂,便是曾经高丽王朝的将领,他发动政变夺取了高丽王氏政权。 王清妍泪眼婆娑的抬起头,表情惊愕中带着落寞,不过还是回答道:“听我的祖父说,我们是曾经的高丽王族,但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李霁点了点头,难怪,原来是有底蕴的。 李霁看了眼她白皙的脖颈,开口道:“起来吧。” 王清妍缓缓站起身,一脸的泪水都不敢抬手擦拭,加之清丽的容颜,真是我见犹怜…… 指了指茶杯,李霁又开口道:“茶水凉了,换一杯。”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让我是个心软的人呢?李霁这么告诉自己。 得,不演了!就是想用个高丽王族后代做婢女,怎么地吧? 第309章 出名到国外 二月初九日,驻守坡州的张世爵派快马来报,汉城内的倭寇有异动。 在二月初八日时,汉城内有多支倭寇部队突然出城,且在缓缓向西面转移。 祖承训看着舆图,皱眉道:“往西面去?汉城以西那就是幸州,那里似乎不过三四千朝鲜军在驻守,倭寇要出动五六千兵力打幸州?” 李宁点了点舆图,开口道:“幸州山城扼守汉江、俯瞰汉城,算是朝鲜王京的西北门户,其地形三面环河,一面依山,城墙陡峭,倒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 李霁也点头道:“此地仍在朝鲜军手里,确实令汉城的倭寇如鲠在喉。听说朝鲜水军打得不错,有这么一个据点,随时可以沿汉江而入,不时骚扰一下汉城。” 汉城内的倭寇知晓明军大部队后撤,有动作亦属正常。 甚至在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商议时,认为倭寇有可能会进攻坡州城。 在北撤之时,李如松就给张世爵下了命令,倘若倭寇真的进攻坡州城,便直接弃城退至开城防守。 其实李霁等人不知道的是,碧蹄馆遭遇战之后,倭寇对与明军交战心虚得很,根本没人敢打坡州城的主意。 五万多人围攻五千多辽东骑兵,不仅付出巨大伤亡,还让辽东骑兵大部突围而去,脸都丢光了。 于是所有的倭将大名为了不担责,也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向关白丰臣秀吉禀报战况时,一起撒了个弥天大谎。 称碧蹄馆之战时,明军出动了数十万兵力,被他们歼灭三十余万,己方以少胜多,好一场大胜! 把碧蹄馆之战吹嘘成一场大胜后,肯定要乘胜追击,但是又不敢真去打明军,便只能挑软柿子去捏。 软柿子当然就是朝鲜军,他们也正好一直想拿下幸州,重点是往西肯定不会碰上明军。 关于倭寇的动向,李宁已经派快马将消息传给了提督李如松。 只要倭寇不往北,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爱打谁打谁。 支援?支援个锤子! 碧蹄馆之战时,杨州城的朝鲜军一见倭寇往北就脚底抹油,跑起路来谁都追不上。 现在一想起来,祖承训和李宁就骂娘。 李霁站起身,笑道:“我得先告辞了,朝鲜光海君的送粮队约莫该到了,我去接收一下。” 祖承训和李宁也跟着站起身。 祖承训笑道:“李谕德辛苦,兄弟们顿顿吃饱,还得多靠你。” 李宁也笑道:“那可不,就像提督说的,没几个人的脑子能比李谕德好使。” 李霁笑着拱了拱手,和李宁一起前去接收粮草。 光海君李珲还算守信,说剩下的粮草两日内送达,果然在黄昏之前便送了过来。 李宁乐呵呵地命人搬粮,看李珲的眼神嘛,则还是透着浓浓的鄙视。 所有粮食入库后,天色已经擦黑。 天上又飘起细雨,李霁冒着细雨回到城北办公的宅子。 到了门口,见李康坐在门槛上。 李霁笑问道:“康子,你坐门口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 李康闷声回道:“我等少爷你呢。” 一名靠在门上的锦衣卫嘻笑道:“李谕德,康小哥说门口这里空气好,没有狐媚子的味道,他就乐意坐这儿。” 李霁轻咳了一声,说道:“瞎说什么呢?” 然后又对李康说道:“康子,走了,吃饭去。” 李康拄着根木棍,现在腿上还不敢太用力,怕伤口崩开,李霁过去搀了他一把。 刚进门口,李康就低声对李霁道:“少爷,嫂子和小嫂子都不是小气的人,你要再纳女子,她们应是不会反对,但朝鲜女子,是不是……” 李霁给了他一个板栗,气笑道:“少扯淡!我什么时候说要再纳女子了,就一做饭的。” 李康又嘟囔道:“不带回去其实也没啥,但是少爷你可得注意些。” 李霁又赏了他一个板栗,笑道:“就你一天天废话多。” 到了堂屋,王清妍赶紧向李霁和李康二人屈膝低头行礼。 饭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一盘牛肉,一条海鱼,还有一盘不知名的青菜。 牛肉和鱼都是光海君李珲派人送过来的,这小子真是去到哪里都不委屈自己。 牛肉不管在大明还是朝鲜,都属于奢侈的肉类,普通官员一年到头也吃不着几回。 李康风卷残云般地快速吃完饭就回营去了,大多数人都知道他和李霁的关系,其实哪怕他不回营也没人管,再说了,伤兵营就是李霁管着呢。 收拾完碗筷,王清妍恭声问李霁道:“大人,烧好了热水,是否沐浴?” 李霁抬手摸了摸头发,已经有三四天不曾洗头了,于是点了点头。 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又把长发洗清爽,李霁裹着件大氅擦拭湿水的长发。 “大人,能否让我帮你?” 李霁微微转头,王清妍穿着一件宽大的棉布袍站在身后。 袍子是李霁给了她一匹棉布,她自己动手改的,做得这么宽大也不知是手艺不精,还是朝鲜的别样款式。 擦拭洗过的长发,在宁夏镇时李霁也是自己动手,在家才两手一摊,让自家娇妻效劳。 但是能不动手,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李霁将手巾往肩膀一挂,示意她上手。 王清妍在李霁身后轻柔地替他擦拭着长发,舒服得李霁险些习惯性地往后靠。 “昭训是有名份的良妾,李珒和李珲兄弟也照样打杀?” 李霁突然开口问道。 王清妍手上动作一顿,手不禁微微抖了几下,才怯声回道:“在王京时,人人都知道临海君残暴,几天就会从府里抬出女子尸体,昭训已经病故了三个……” 缓了缓,又颤声道:“而光海君人人都说他谦逊,其实手段更加残忍,传言那些女子都是遍体鳞伤。” 李霁轻笑道:“光海君会伪装,别人也会。” 王清妍继续擦拭着长发,温婉道:“大人不会是那种人,我们朝鲜很多人也听过大人的名字,你是天朝六元及第的状元。” 她后来回味李霁和光海君李珲当天的谈话,便猜到了李霁的身份。 连中六元之状元,在大明仅有一人。 李霁不禁又笑了笑,自己还出名到国外了? “读书人才是最会伪装的,你们的那个光海君就是认真钻研过我们大明的文化,才有这般伪装的功力。” 李霁提起一根自己掉落的长发,淡淡说道。 果然想事情太多就容易掉头发,李霁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少想些…… 只听在背后的王清妍,低声细语道:“大人是仁慈的人,我的祖父教我看过面相和手相。” 李霁轻轻一捋手中发丝,将其横拉,开口道:“我杀过人,还不止一个。” 王清妍手上动作不停,轻声问道:“大人杀的是倭寇么?” 李霁右手食指缓缓缠绕发丝,回道:“只杀了一个。” “大人还亲手杀过倭寇,天朝已经帮我们收复那么多国土,相信很快就会将凶残的倭寇全部赶回大海那边去。” 王清妍继续柔声说道。 李霁双手微微用力,发丝瞬间崩断,轻声道:“他们会滚回去的。” 大部队从坡州拔营后撤之前,李霁与李如松、梅国桢二人一起酝酿了一个计划。 第310章 时机 二月初十日,驻守坡州城的张世爵派快马传信至开城,确定倭寇是要进攻幸州。 负责守幸州的是朝鲜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权栗,麾下有朝鲜军约二千三百人。 接到坡州城传来的消息后,祖承训和李宁便前来与李霁商议。 李霁看过传来的文书,估算了一下,开口道:“若权栗再组织青壮守城,幸州的兵力大概能达到四千。” 祖承训点了点头道:“幸州城的兵力约莫就如李谕德估算的这么多,不过此地扼守汉江,朝鲜水军应当会支援。” 李宁轻笑道:“倭寇也就五千人不到,朝鲜军求援的人竟谎称有三四万,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祖承训冷笑道:“真有三四万倭寇去攻打幸州,他们还求什么援?要么直接弃城跑,要么就是干脆投降了。” 李霁摇头笑了笑,这还真不是成见,在未收复平壤城之前,朝鲜的投降军比躲在义州的朝鲜国王李昖能调动之军队还多数倍。 李霁折起文书,问道:“消息传给李提督和查副总兵了吧?” 李宁点头回道:“李谕德放心,已经加急传送。” 直至昨日,祖承训和李宁才得知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所商议的计划。 偷袭汉城西南后方的龙山仓,断倭寇之补给。 大明数万平倭大军的补给不畅,倭寇的后方补给也好不到哪里去。 当下汉城聚拢盘踞着十余万倭寇兵力,后方补给线犹如发丝,崩之即断。 供给汉城的八成粮草,全部囤积在汉城西南面十二里左右的龙山仓。 只要毁掉龙山仓内的粮草,不信十余万倭寇能靠喝西北风继续守着汉城。 李如松将大部队后撤,已经对汉城的倭寇起到一定的麻痹作用,认为明军遭遇挫折,短期之内不会进攻汉城。 现在倭寇又要进攻幸州,便是进兵的合适时机,绕至龙山仓可经幸州。 大军调动难以掩盖行踪,若假借支援之名兵发幸州,倭寇不会察觉真实目的。 李霁点头道:“好,那便请二位前去整顿兵马,待查副总兵一到,我们便出兵。” 缓了缓,又笑道:“我们前去‘支援’朝鲜军,总不能白出力,我请朝鲜光海君来好好聊一聊。” 让查大受前来,是因为他之前一直负责前导侦查,曾带兵探查至汉城附近的昌陵,也曾到达过幸州附近。 祖承训和李宁二人起身拱手笑道:“辛苦李谕德!” 发兵“支援”幸州,别的不说,粮草你们朝鲜人总得出吧? 这时,一名锦衣卫禀报道:“李谕德,朝鲜光海君李珲在门外求见。” 李宁笑道:“呦!这都自己送上门了,倒省了功夫。” 祖承训和李宁二人出去时,与光海君李珲还似笑非笑地打了个招呼,让他不禁感到受宠若惊。 李如松麾下的将领看朝鲜官员从来都是冷着脸,有时直接忽略掉。 李珲向李霁见过礼落座后,谦逊道:“今日又过来搅扰李谕德,还望见谅。” 小子你挺能装啊!你的黑历史我都听过了,玩得十分野嘛! 李霁笑了笑,回道:“岂敢,光海君言重了。” 又稍稍提高声音道:“上茶。” 王清妍从旁边耳房中转出,手里托着茶杯。 看见李珲,王清妍的双手不禁有些微颤,但想到是在李霁这里,才赶紧镇定下来。 王清妍已经不是女扮男装,换回了女子发饰,衣裳为宽松长款赤古里,从肩膀盖至腰部,配以高腰长裙,朝鲜称“契玛”。 上次李霁拆了件大红色双宫绸外衣换鸭子,还剩下很大一块布料,李霁便也给了她,王清妍改成了这高腰长裙。 嗯,似乎还别有韵味…… 王清妍快速放下茶杯后,便又转入耳房,而李珲的目光一直悄然跟随。 李霁扬了扬嘴角,笑道:“茶叶还是光海君送过来的,便借花献福了。” 婢女也是你送过来的,否则你连茶也喝不上! 李珲回过神来,赶紧拱手,目光低垂恭声道:“既送与李谕德,便是李谕德之物!” 好小子,一语双关啊! 李霁又笑了笑,自顾自地喝茶,李珲哪次来没点破事,等他自己开口。 李珲茶也不喝,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小王今日来,其实还是有一事,想请李谕德帮忙,或是想请天兵帮忙。” 李霁心底暗笑,这是又自己撞上来了? 李霁假装不知,问道:“不知光海君又有何事?” 李珲看向李霁,说道:“想必李谕德应当也知晓了幸州那边的情况,全罗道巡察使权栗向坡州请援,也派人到了开城。但是我军骑兵少,无法快速支援,故想请天兵支援……” 骑兵少?坡州城加开城的朝鲜军总能拉出千把骑兵,没人敢去支援就直说! 李霁摇了摇头,一脸为难道:“万岁命我等入朝本就是为平倭,两国军队也该秉承互助之原则,然我军当下之困难,光海君想必也知道,非是我等束手旁观啊!” 显然李珲已猜到是这种回复,也做了相应的准备。 点了点头,李珲平和说道:“小王自是明白的,天兵作战之英勇,皆有目共睹。小王想替父王分忧,亦不忍国土再陷倭奴之手,所以恳请天兵支援。” 缓了缓后,继续道:“出兵所需粮草,小王一定尽力筹措。” 有进步,很有进步!谈生意前知道先备好筹码,这才是成年人嘛! 李霁叹了口气,仍旧为难道:“李提督后撤平壤城前,确实授我便宜之权,在下也不忍看到贵国再失城池。然出兵除了必要的粮草,还需对军士进行赏赐啊。” 现在虽已不是唐宋时期,但出征也是要对士兵进行赏赐的,最基本都要发“行粮”。 明代中后期因财政逐渐紧张,部分出兵前的赏赐常出现“欠发”或“减额”情况而已。 要不然谁跟你拼命?傻子才会白打工! 先别管我是不是去支援,该有的都不能少。 无论在哪个国家,出兵都要对士兵发放赏赐,朝鲜自然也不例外,所以李珲也是清楚的。 李珲诚恳道:“这是当然,不过李谕德也知道,我国白银不多,所以无法提供,但是小王可调集足够的棉布给李谕德,用以进行赏赐。” 这就很醒目了,功课做得很足。 李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故作思考状。 过了一会儿,李霁缓缓道:“我虽得授权,亦不好自专,须同祖副总兵和李游击商议一番。不过若出兵,最多两千骑,因开城还需重兵防守。” 出动两千骑兵,本就是之前同李如松商议定下的兵力。 李珲起身揖礼激动道:“多谢李谕德!” 他不惜用本国粮草、棉布供给明军出兵,原因也很简单,李珲要向自家老子证明自己留在南边的价值,他能请得动明军。 调动粮草、棉布又如何?事后何人敢指责?本国军队没人敢去,天兵去支援不应该提供吗? 而且之前承诺给天朝提供作战的粮饷还未兑现,两国正在交涉。 本世子这是在为本国挽回声誉! 第311章 天赋异禀 虽然李霁说要先商议,但也说了倘若支援可出两千骑兵,在李珲看来,这就等于同意出兵了。 于是光海君李珲便心满意足地离开,去按照两千兵马的粮草、棉布赏赐作准备。 其实在开城已没有这么多物资,所以李珲需要从周边其他城池协调。 而且李霁敢笃定,两千兵马的赏赐,也许李珲凑一凑也能凑得出来,但粮他肯定在短期内弄不来。 上次弄五千兵马六日的粮草,他已经把周边刮了一遍。 明军后方补给不畅,朝鲜军队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粮食可不是“西北风”吹又生,开城周边本就被倭寇南撤至汉城前给搜刮了一遍。 李珲这小子也是学到了他国王老子李昖吹牛的精髓,只不过李霁没有戳穿他罢了。 即使他拿不出粮来,出兵计划还是要进行,所以李霁准备让他打个“欠条”。 在李珲离开一个时辰之后,李霁便派人通知了他同意出兵,并让李珲提供两千套朝鲜军服。 两千兵马都会乔装成朝鲜军,在行军前往幸州和偷袭龙山仓时以作掩护。 用过晚饭后,李霁简单收拾了两套衣裳,此次行动他也要一起前往。 李如松在接到消息后,应该也会立马再次南下。 刚扎好包裹,王清妍端着一盆热水入内,柔声恭敬道:“大人,请泡脚。” 王清妍还真懂那么一点医术养生,她在泡脚的热水中加入合欢皮、远志和何首乌藤茎,可安神助眠。 李霁点点头,坐在榻上,睡前泡脚确实可助眠,在家时他也有这个习惯。 跪坐的王清妍为李霁脱下鞋袜,然后轻轻掀开蒙在木盆上的布,瞬间一阵白雾升腾。 她一边加冷水,一边用手探着水温,待感觉合适时才托着李霁的脚轻轻放入。 “大人,可还感觉烫?” 王清妍低着头问道。 前两夜她便有服侍李霁泡脚,其实水温把握得挺准。 李霁舒服地轻吐了口气,点头道:“正好!” 王清妍卷起两边袖口,将双手放入木盆,为李霁按摩足上穴位。 “你祖父去世多久了?” 李霁舒服靠在榻上,轻声问道。 昨夜王清妍说这些都是她祖父教的,称会看面相和手相的一类神棍,一般都懂那么点医道方子。 王清妍一边为李霁轻按脚面,一边温声回道:“回大人,去世两年了。因为我祖父用占卜问吉凶拖延,我才没有被送进临海君的府邸……” 李霁坐直身子,透过飘渺的水雾看着王清妍,又问道:“你今年什么年纪?” 王清妍微微抬头,轻声回道:“回大人,十……十九。” 她原本十五岁就该送入朝鲜国王的庶长子临海君李珒府中,她祖父通过占卜称不吉,拖延了三年。 虽然李氏朝鲜明面上确立儒学为正统,排斥神佛,但民间对占卜的信仰并未减少,反而从贵族阶层进一步扩散到整个民间。 王清妍壮起胆子,看了会儿李霁,怯声问道:“大人也要去战场么?” 在朝鲜,她知道文官不用亲临战场,那么在大明应该也是一样。 李霁左手提袖轻轻一挥,缭绕的水雾短暂消散,轻笑回道:“不是,但要一起去做一些事。” 这个高丽王族后代女子的五官确实十分精致,特别是一双丹凤眼,自带温婉灵动,而又不失端庄。 并非李霁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家娘子黄婉婉是他见过最为绝色的女子了,佩儿也属于上等姿容,别有风情。 这王清妍的姿容竟也不输黄婉婉,犹胜佩儿一筹,难怪那李珲恋恋不舍。 那日李珲看似走得干脆利落,实则是怕自己反悔呢。 王清妍被李霁直视着,容颜布红晕,赶紧准备低头,却被李霁伸手捏住下巴。 入手光滑细腻,带着丝丝缕缕滚烫。 王清妍娇躯轻颤,丹凤眼连眨数下,但没有闪躲。 水雾仍在升腾缭绕,李霁微微俯身,修长大手进而下探。 王清妍手上轻按李霁脚背的动作为之一顿,除了那大手的温度,她还感受到那玉戒的丝丝凉意。 李霁手上微微用力,同时轻笑道:“穴位按错了。” 王清妍圆颏枕着李霁左手小臂,手上已经没有章法。 王清妍轻咬贝齿,微喘着颤声道:“大……大人,不行。” 水已渐凉,李霁提起双脚,同时也将王清妍托起些许。 把木盆拨至一旁,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皱眉低声道:“不行?” 王清妍赶紧睁开双眸,怯声道:“我……愿……愿意服侍大人,但今日不行,还请……请大人等几日。” 李霁缓缓抽出手,又转为捏着她的下巴,温声道:“近前来。” 王清妍几欲虚脱,依言向前挪近。 “将长发盘起来!” 李霁略微带着命令的语气,继续道。 …… 要不说有些人总是天赋异禀的,王清妍便是如此。 李霁捧着王清妍布满红晕的俏脸,替她擦拭两行因多次剧烈咳嗽掉落的泪珠。 微微转身,李霁拿起榻上的一条手巾递给她,却见她喉咙一滚…… 李霁惊愕得嘴巴微张,王清妍还在仰着俏脸看着他。 见王清妍的衣襟凌乱,李霁有些手足无措地又拖过自己的一件大氅给她盖上。 王清妍微微低头,歉意羞涩说道:“不小心弄脏了大人的衣裳……” 李霁重重呼了口气,掸了掸腿部的一处残留痕迹,说道:“无事!” 说罢,又从榻边的矮几倒了杯水,递给王清妍。 接过水杯,王清妍敛袖点了点嘴角。 喝了口清水后,她又柔声问道:“大人要去几天?” 李霁看着她喝水的动作,暗道罪过。 轻咳一声,李霁回道:“现在还不知道,约莫要半个月。” 顿了顿,又说道:“你在这儿安心住着,没有人敢随意进来,我会吩咐我弟弟定时送些菜过来。” 王清妍双手捧着水杯,微笑道:“多谢大人,那位不是大人的亲弟弟吧?” 李霁喝了一口水,回道:“你看得很准,他是我的义弟,自幼与我长大。” 说罢,放下水杯,李霁又帮王清妍拢了拢襟口,朝鲜服饰与大明还是有些区别的,有点难弄。 王清妍又仰头对李霁柔声说道:“大人可以找些蔬菜的种子么,后院有一片空地可以种菜。野菜有些苦涩,等冰雪消融了,我给大人种些蔬菜。” 李霁点头道:“我让人去办,快起来吧,地上凉。” 王清妍缓缓起身,行礼道:“多谢大人,您早点歇息。” 说罢,就要将大氅还给李霁。 李霁摆手温声道:“你就披着吧,隔壁屋子有几匹棉布和麻布,你多做几身厚实的衣裳。” 做人可不能不地道哇! 王清妍又谢过李霁,才捧着水杯缓缓离开。 二月十一日一早,李霁与查大受和李宁一起率两千换上朝鲜军服的骑军向西南幸州出发。 光海君李珲果然没有弄来多少粮食,不过送来了足够赏赐两千士兵的棉布,也承诺十日后将少的粮草补上。 李霁等人往幸州行军的路上并不赶,又不是真的去支援,更不打算再与倭寇交战。 与倭寇交战,很容易被识破身份。 这两千骑兵,一半负责执行偷袭龙山仓的计划,另一半负责接应。 所以要先让倭寇与幸州的朝鲜军打个热闹,再找准合适的时机绕过汉城。 对于这个计划,李霁、李如松和梅国桢三人没有定下实施的具体时间,其实相当于见机行事一般。 龙山仓周边有近两万倭寇把守,要完成偷袭计划很艰巨。 第312章 突袭龙山仓(一) 朝鲜京畿道的二月时节,仍处于凛冬余寒之中,晴日稀见,日色惨白如蒙绡,无丝缕的暖意。 如今坡州城一带虽已被光复,却仍是民生凋敝,几无人烟。 朝鲜百姓能逃者,大多已逃往开城附近,毕竟坡州仍是前线,随时可能会有交战发生。 开城至幸州的路程约有一百一十里,中间需先南经坡州,再往西南向幸州。 开城至坡州之间有宽阔官道,倭寇在撤退到汉城时并未进行破坏。 当时乃是正月,倭寇南逃携带众多搜刮的物资,应是未来得及,也可能是天气过于寒冷,根本顾不上。 二月十一日入夜之前,李霁和查大受、李宁率两千骑兵渡过临津江进入坡州城。 驻守坡州城的张世爵和在临津江一带防守的查大受麾下也有三千多兵力,但他们麾下战马因疫病又死亡了一大批。 纵使他们的骑兵部队战马完好,也无法抽调,兵力过少是其一,抽调前往幸州后,便无法进行防守。 再一个就是,倭寇应有防备坡州城方向,在附近抽调部队容易察觉真实目的。 如今这两千骑兵都已经做了乔装,倭寇察觉到动向后,也只以为会是朝鲜军。 而对于准备往幸州“支援”的目的,李霁等人并不过多遮掩,倭寇看待朝鲜军的态度更加鄙视。 不到两个月时间,几乎全部占领朝鲜全境,城池守军望风而降,这样的对手提防个什么劲? “现在已经确定,倭寇集结于幸州山城外的兵力为四千八百左右,倭将有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石田三成、黑田长政和吉川广家等人,小早川隆景也在后阵。” 张世爵向李霁、查大受和李宁三人讲述打探到的情报。 李宁不屑道:“咋?这一窝蜂地去打一个小小幸州城,很是威风啊!” 这些人都是倭国有名的大名,上次碧蹄馆遭遇战,几乎都丢尽了脸面,总得寻个地方找补一下。 张世爵冷哼道:“可不是,我都窝在坡州城半个月了,也不见他们有点动静,忒看不起人!” 张世爵还真冤枉这些倭将了,别说临津江沿线还有查大受的部队,就是只有千来明军参与守城,他们也是不敢来的。 实在是碧蹄馆遭遇战把他们打出了深深的心理阴影,谁都不愿意往北。 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曾建议派支部队往北做做样子,后续写战报给本土的丰臣秀吉也好看些。 可一听要往北,众多在岛上只服丰臣秀吉的倭将大名齐齐沉默。 连之前一直叫嚣要跟明军力战的小早川隆景等人都哑了火,开什么玩笑? 第一次给摇人的机会,第二次还能给你机会? 没看咱们“西国无双”立花宗茂现在汉城都不敢出吗? 当时碧蹄馆交战,他被李如松亲率亲兵给杀得直逃入小丸山,整个人都跟个靶子似的,身上插了好几根箭矢。 在那一战中,立花宗茂也是阵亡家臣最多的倭将。 查大受看着舆图,开口道:“坡州城往西南幸州,走汉江东岸,一日是可以抵达的,但是就怕朝鲜军抵挡不住倭寇的攻势。” 对于碧蹄馆遭遇战,查大受不愿再提,可以说那一战他有很大责任,还将李如松置于险地。 所以对于偷袭龙山仓,查大受认为是自己雪耻的机会,虽然碧蹄馆战后主将李如松没有怪任何人,但他心里一直自责。 李霁搓了搓冻得几乎没有感觉的双手,也说道:“那权栗依托山城地形应当可以守一阵,李珲也已急命朝鲜京畿道水使李??增援。” 往手上哈了口暖气,又继续道:“朝鲜水军还行,战力不似陆地上的军队那般战力拉垮。而且收复了平壤城和开城后,朝鲜军有了点心气,拖上一拖应是没有问题的。” 查大受点了点道:“幸州山城这个地方,位置对于朝鲜水军也同样重要,他们的水军当不会拱手相让。” 李宁却皱眉道:“话虽如此,万一朝鲜水军增援不及,又或是那权栗不卖力,丢了幸州山城该如何是好?” 在偷袭龙山仓的计划里,那幸州山城也是不能丢的,因为要作为接应地点。 水军与陆上军队虽不至两看生厌,却也一向不太同心,这个问题在大明同样存在。 这还未刨去他们朝鲜朝堂内部的斗争关系,战场之上见死不救的范例也不是没有。 李霁点了点头,回道:“所以这也是需要我们把握的,我们可加快些行程,务必在倭寇攻下幸州山城之前,进入可支援的范围。” 顿了顿后,李霁又继续道:“若那权栗真的无法守住,我们便帮他一帮,在外围晃荡一下即可,倭寇见两千骑靠近也不能视而不见。” 查大受点头道:“可行,朝鲜军战力再低下,倭寇攻城之时总要顾及一下。我们明日一早继续出发,只要幸州守军能撑上三个时辰左右便够了。” 二月十二日,仍旧是李霁、查大受和李宁三人率军向幸州行军。 今日加快了行军速度,于午时后靠近幸州山城二十里外。 “报,倭寇仍在攻打幸州山城,攻势不减。” 查大受派出的哨兵回来禀报道。 李宁有些惊讶道:“都打了快三个时辰了,今儿倭寇是没吃饭?” 确实令人意外,今日一早倭寇就对幸州山城发起了攻势,而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什么大进展,且这还是朝鲜水军未增援的情况下。 查大受看向李霁,开口道:“李谕德,那朝鲜军应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可再往前些。” 李霁点头同意,随后又行进至幸州山城十二里外,已经开始见到倭寇的外围哨兵。 此时,朝鲜水军已经进入汉江,对倭寇的后方进行骚扰,为幸州山城减缓压力。 倭寇已经攻打了近五个时辰,双方还僵持不下,幸州城守军如此顽强,着实令李霁等人大感意外。 李霁看了眼天色,笑道:“查副总兵,李游击,这天可快黑了,咱们总不能在野外扎营。” 查大受笑了笑道:“行,咱们‘支援’一下朝鲜军,天气寒冷,让马儿跑起来。” 接着便命令部队继续向幸州山城进发,他们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 而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等人此时也极为恼火,因为一个小小幸州山城他们攻打了近五个时辰都没能拿下。 当哨兵向宇喜多秀家禀报十里之外出现朝鲜骑军时,他嗤之以鼻,根本不打算理会。 还有朝鲜军敢来支援? 可是当两千骑军靠近至六里地时,宇喜多秀家不得不命令部队停下攻势。 众多倭将都大感邪门,幸州山城的朝鲜军出奇的顽强,现在还多了支不怕死的骑军。 第313章 突袭龙山仓(二) 倭寇的进攻没办法继续下去,而幸州山城内的朝鲜守军其实也伤亡巨大。 守城器械早就用完了,几乎全城老弱都登上了城头。 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权栗,正准备带领全城军民与倭寇作最后的殊死搏斗。 但没等到倭寇再次发起攻势,却见城外的倭寇部队正缓缓退去。 同时,一支两千人马的骑兵部队于城外东北方向出现。 城头之上响起阵阵欢呼,有人欢呼援军到来,也有人欢呼胜利。 李宁还率一千骑在倭寇撤退的后方晃荡了一下,所谓做戏做全套。 一见倭寇有骑军掉头,李宁又立即率军回撤,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将率军掉头的倭将石田三成给气得够呛,也把宇喜多秀家等人给恶心得不行。 这种行为不妥妥朝鲜军么,既不敢打,跑路又快! 石田三成在心底暗骂,在幸州山城碰上了一根硬骨头,还以为朝鲜骑兵也有人冒头呢,原来也是废物一堆。 最后,石田三成带着殿后部队骂骂咧咧的撤离。 也就李宁不知道自己被骂成废物,否则非要扑上去冲杀一番,好报碧蹄馆之战的仇。 李霁让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去叫城门,刚才行军途中他带着自己的几十骑护卫一直吊在后方。 接到光海君李珲的命令时,高彦伯大呼命苦,总是将这种危险的任务派给自己。 一路行军,李霁都把高彦伯安排在最后面,他对此是千恩万谢。 为什么?因为跟在最后面,即使遇上了倭寇也能第一个逃命。 巡察使权栗得知来支援的是天兵,连忙带人亲自出城迎接。 在高彦伯介绍了李霁、查大受和李宁后,权栗揖礼感激道:“谢天朝大皇帝陛下,多谢李谕德,以及二位天朝将军!” 刚才只要倭寇再发动一次攻势,这幸州山城肯定就要城破了。 李霁回礼道:“权巡察使无须多礼,朝鲜乃是大明藩属,我朝陛下对朝鲜之倭乱也甚感心忧,故发兵助贵国平倭。我们同为抗倭之事,今幸州为倭寇所攻,我等焉能袖手旁观。” 查大受和李宁暗呼不愧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这话说得真是大义凛然,丝毫挑不出毛病。 李谕德这不要脸的功夫,也硬是要得啊! 权栗听后是泪洒当场,都想要磕几个咧! 果然,权栗嘴唇微颤道:“天朝大皇帝陛下天恩也!天兵何其大义无私也!若非天兵来援,全城军民皆要受那倭贼屠戮了。” 说罢,提起大袖抹了一把老泪。 李霁正色道:“权巡察使不惧倭奴,坚守城池乃是贵国忠臣之典范!只要多些权巡察使这般的忠良之臣,贵国很快便可光复国土。” 查大受和李宁不约而同地瞥了眼高彦伯,眼神大概意思在说,听到没,在点你呢! 权栗再次揖礼道:“陪臣多谢李谕德夸赞,时局艰难,还望仰仗天朝之垂怜。诸位领兵远来驰援,还请入城。” 官腔到此为止,累人! 入城之后,李霁让权栗不必接待自己一行人,去忙他的就行。 这幸州山城刚遭受倭寇攻城,有大量军民伤亡,自然需要权栗去安抚。 之后,李霁等人在幸州山城一直停留数日。 直至二月十七日,李如松率四百亲兵赶到。 “这雨水下得实在令人厌烦!” 李如松拍了拍窗沿,叹气道。 李霁也摇头苦笑道:“谁说不是呢,想不到这朝鲜也如江南般二月多雨。” 偷袭龙山仓的计划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既是在等待倭寇放松警惕,也是因为这雨水天气。 要烧粮草总得有个好天气,若是一直下着毛毛雨,哪怕真的绕了过去,点着火也烧不起来。 李如松转身看着查大受,问道:“潜行路线探查得如何?” 查大受拱手道:“回提督,已经探查完毕,穿行丘陵小路而过,一日半可抵达。” 幸州周边多山地丘陵,不利于骑兵行军,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已经是较为隐蔽且快速的路线。 其实最隐蔽的路线是渡过汉江后,又于西岸潜行至龙山仓对岸,再渡回东岸发起突袭。 但是在幸州或许有条件可以渡过西岸,行进至龙山仓对岸则无法再东渡。 外面还在断断续续地下着小雨,李如松伸手接了点雨水,突然沉声道:“如今幸州山城之战已过去五日,倭寇应大大放松了警惕,这种时机不会太多。” 李霁抬头看向李如松,问道:“李提督的意思是冒雨潜行至龙山仓?” 李如松右手一抹左手雨水,点头回道:“不错!冒雨行军速度可能会慢些,但其实也更隐蔽。” 道路泥泞自然行军速度更慢,下着雨的天气,倭寇也会认为没人想着去火烧粮草。 李霁则迟疑道:“是相对隐蔽一些,可万一靠近龙山仓后,雨水都未停……” 天气是个不确定的因素,谁也无法掌握。 第314章 水土不服 二月二十五日,李霁、李如松和李宁三人率突袭龙山仓的两千骑兵回到开城。 李宁刚率军回营,便有平壤城方向的快马军报递到。 李如松看过军报后,一边递给李霁,一边皱眉道:“我得先回平壤城去。” 李霁接过军报观看,军报内容说在咸镜道的倭寇加藤清正部有异动,部队在集结,且已有先头部队三千余人南下至咸镜道的咸兴和定平一带,目的未明。 缓缓放下军报,李霁开口道:“李提督,注意安全。不过,我觉得加藤清正应不是要进攻某地,更有可能是在往南回撤。” 李如松点了点头,沉吟道:“我也是这般认为,倭寇的水军被朝鲜水军时时袭扰,补给跟不上,这股倭寇孤立在北,更大的可能是撑不住了。” 在咸镜道的加藤清正部,之前大部分军资粮草也是由汉城和开城等地输送。 在明军收复开城和坡州后,加藤清正部的主要补给线其实已经被掐断。 汉城若再想从陆路往北给加藤清正部两万余人运送粮草,那就只能走京畿道东面的江原道。 江原道地形以山地和丘陵为主,道路难行,大批的粮草运输在路上就消耗极大。 海上水路又有朝鲜的水军袭扰,当下加藤清正部自然就撑不下去了。 更何况如今汉城也难以为加藤清正部输送粮草,因为他们都自身难保。 李霁摞起积攒了十余天的公文,笑道:“现在加藤清正南撤正好,让他们都窝在一起,龙山仓没烧掉的存粮,可不够他们吃多久。” 李如松也笑了笑,随后又转头向祖承训吩咐道:“仍不可掉以轻心,密切关注东面的动静,朝鲜人的情报不予采纳。” 祖承训拱手称是,李如松也要赶回平壤城,毕竟大部队还在那里。 无论加藤清正这股倭寇目的为何,有备无患总不会有错。 待李如松率数百亲兵出城北返后,祖承训对李霁笑道:“李谕德,前几天从北边来了两个朝鲜官员,一到开城就说要找你。我估计八成是想问撤兵之事,人如今就住在李珲那小子那里。” 李霁捧起一堆公文,轻笑道:“还跑到开城来耍嘴皮子了,我可没功夫搭理他们。对了,李珲欠我们的粮草送来没有?” 祖承训吩咐亲兵提两块羊肉给跟随李霁的锦衣卫后,笑着回道:“粮草都如数送来了,这小子倒没学他老子忽悠人。” 李霁往营房外走去,祖承训送了一段。 回到开城住的宅子,李霁让锦衣卫赵百户留下大块的羊肉,自己只提了块小的到后院。 这所宅子相当于三进院,二十名锦衣卫住在前院,二进主要是李霁办公之用,后院则是他的住所。 王清妍正在用湿旧布擦拭李霁所住屋子的桌案,见李霁回来,赶紧屈膝行礼道:“见过大人!” 她语气之中透着喜悦。 李霁跨进屋子,点点头道:“嗯!外边有块羊肉,你拿到厨房去。” 李康在李霁去幸州时,募了两个开城本地的中年妇女安排进宅子,主要是做些粗活。 在李如松赶回平壤城时,李康也跟着去了,他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 王清妍接过李霁装有换洗衣物的包裹,柔声道:“我这就去帮大人做饭。” 李霁准备处理积攒的公文,可是刚看了一小会儿,便困得不行,最后趴在案上睡着了。 王清妍叫醒他时,天色已经快擦黑,外边又下起凄凄沥沥的细雨。 “大人,做羊肉用时比较久,请您见谅,可以用饭了。”王清妍轻声道。 李霁坐在椅子上缓缓伸了个懒腰,放下双手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王清妍见此,小心问道:“大人,是……心情不好么?” 其实李霁也不知道自己叹什么气,估计是刚睡醒的缘故,起身淡然回道:“没事,用饭。” 走到用饭的屋子,饭桌上有一小砂锅炖羊肉,正冒着腾腾热气。 李霁坐下后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味道不错,竟丝毫没有羊膻味。 吃了几口,李霁突然停下,微微转头对侍立在右后方的王清妍说道:“拿碗筷过来,坐下一起吃。” 王清妍闻言,赶紧摇头。 李霁放下筷子,蹙眉看着她。 见李霁面露不悦,王清妍赶紧施礼,忐忑道:“大人,我……我这就去拿。” 拿来碗筷,王清妍小心落座,拘谨得不知所措。 李霁给她夹了块羊肉,开口道:“你的厨艺不错,吃。” 王清妍赶紧又要起身行礼,李霁无奈制止道:“赶紧吃,天气寒冷,待会儿就凉了。” “是,多谢大人!” 王清妍谢过后,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全程低着头细嚼慢咽。 李霁见王清妍不敢夹菜,只得时不时给她夹一筷。 第二日,李霁正核对各种军需的消耗,一名锦衣卫入内禀报。 “李谕德,朝鲜光海君李珲来了,还带着两个朝鲜官员。” 李霁放下手中公文,开口道:“就说我身体不适,病了,不见客。” 待那锦衣卫从门外离去,李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对站在一旁的王清妍说道:“来,帮我按一下脖子,有些酸。” 王清妍乖巧走到李霁身后,轻柔地为他按摩肩颈。 懂点医术确实不一样,总能精准找到穴位。 “力道再大些。”李霁闭眼舒服地享受着。 可李霁才享受没多久,刚才的锦衣卫去而复返,在门外又禀报道:“李谕德,朝鲜人不愿走,还问你是不是也和梅少卿一般水土不服,还说如果是的话,他们一定要探望。” 李霁眼睛都没睁,开口道:“告诉他们,用不着探望,若不愿走,就让他们在外边儿站着。” 还一定要“探望”?就明着不见你们了,能怎么地吧? 朝鲜领议政柳成龙派了好几拨人去平壤城,想询问李如松和梅国桢撤兵原因。 那些朝鲜官员只见到了一回梅国桢,之后梅国桢就一直“水土不服”。 至于提督李如松的面,他们则是连见都见不着,敢上门找第二回,那些亲兵是真会拔刀。 最后,柳成龙本人亲自到平壤城才见着李如松一面。 李如松给的回复简单明了,撤兵是军事部署,无可奉告! 柳成龙请求李如松出兵继续收复朝鲜王京汉城,李如松忍着怒气听他聒噪许久后,冰冷答复:朝鲜什么时候把承诺提供的粮饷送到,什么时候出兵。 柳成龙自觉理亏,只得又再次派人到辽东找经略宋应昌交涉去了。 既然没法说理,就谈大义,走政治路线。 宋应昌估计也是被朝鲜人磨得烦了,又考虑到政治影响,于是派人催促李如松重新进兵。 不过李如松一视同仁,也将宋应昌派去的人给晾到一边。 第315章 这也太假了吧 李霁还在享受王清妍的高超按摩手法,舒服得直接将脑袋后仰,靠到了她怀里。 “大人,又有人来了。” 王清妍手上按摩动作不停,对闭着眼睛的李霁低声说道。 因为天气冷,李霁这间处理公务的舍廊(朝鲜对接待宾客所在、书房的一种统称)一直关着门,先前的锦衣卫都是隔着门禀报。 李霁缓缓睁开眼,果然门外又有锦衣卫禀报道:“李谕德,那两个朝鲜官员就是不愿离开,还说他们得到了宋侍郎的授意,才来找的你。” 顿了顿,门外的人又接着说道:“那光海君李珲则说别无他意,希望可以进行探望。” 李霁坐直身子,眉头一皱,竟拿宋应昌压我? 至于那李珲跟着闹,自然是因为来人乃朝鲜国王李昖所派,他不敢反对他老子的意思。 李霁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待会儿带他们到后院去,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有什么话让他们在门外说。” 宋应昌官是不小,还有着备倭经略头衔,却也管不到有着监军身份的李霁头上。 不过李霁一向与人为善,就当卖宋应昌一个面子,听他们说上几句废话。 站起身后,李霁捏了捏王清妍的圆润下巴,轻笑道:“你们朝鲜人是在欺负我脾气好呢,都赖在门口不走了。” 王清妍眨了眨美眸,没有说话。 转到后院卧房,李霁让跟着入内的王清妍把门插上。 李霁坐在铺有兽毛皮的坐榻上,王清妍递过一杯温茶后,小心道:“大人是好人,他们应该尊敬您。” 李霁轻笑一声,抿了口茶水。 把茶杯放到旁边矮几上,伸手将王清妍拉入怀中,李霁低声问道:“怎样算好人?嗯?” 半躺在李霁怀里的王清妍睫毛轻颤,精致的脸上晕如霞飞,低语道:“像……像大人这样的。” 李霁突然猛地将她前襟一撕,又低声笑问道:“这样呢?” 她本钱不算小,李霁之前便已探明。 王清妍嘤咛一声,下意识地就要用手遮挡,但中间又突然顿住,闭眼颤声回道:“大人……是好人!” 这时,门外有人禀报。 “李谕德,人已带到。” 门外站着四个人,锦衣卫赵百户,还有光海君李珲和两名朝鲜礼曹官员。 李珲朝门揖了一礼,开口道:“听说李谕德身体抱恙,小王特来探望。” 屋内,李霁右手在感受来自王清妍身上如凝脂般的滑腻,淡然回道:“光海君有心了,多谢!” 两名正准备揖礼的朝鲜礼曹官员顿住,嘴差点没气歪。 就这中气十足的声音,叫水土不服?身体抱恙? 知道你是在装病,可你演都不演又是什么意思? 李珲看了眼两个礼曹官员,又说道:“李谕德,小王主要是来探望,另有两位我们礼曹的官员,乃是受父王之命也前来探望。” 赵百户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小子真鸡贼,两个“探望”意思还不一样。 李霁的大手继续游荡肆虐,瘫软在他怀中的王清妍轻咬朱唇,吐息急促。 “哦!朝鲜国王殿下远在义州都关心在下病情,更加有心,记得替我传达谢意。” 两名朝鲜礼曹官员对视一眼,是真气得不行。 若他们知道此时李霁在里面做什么,怕是直接气得吐血。 光海君李珲微微侧头,不准备再说话。 可突然见到旁边的锦衣卫赵百户嘴角在上扬,李珲干脆又将视线转移到地上。 一名朝鲜礼曹官员高声道:“李谕德,天朝大皇帝陛下派兵援助我国平倭乱,可如今王京未收复,倭乱亦未平,李提督为何撤兵?” 李霁低头看着含羞闭眼,满面红晕的王清妍,漫不经心反问道:“李提督带兵回辽东了?” 门外的两名朝鲜官员一愣,刚才说话的官员回道:“并没有。” 李霁手上微微用力,沉声道:“既然我大明平倭兵马仍在朝鲜,又是何人在说李提督撤兵?意欲何为?撤兵与否,何时撤兵,唯有我朝陛下可一言决之!” 王清妍紧抿软嫩朱唇,眼神哀求地看着李霁。 门外两名朝鲜官员脸色一变,怎么突然一个挑拨天朝君臣关系的帽子就扣了过来?简直不要太冤枉! 另一名礼曹官员赶紧解释道:“李谕德莫要误会,无人有此意,只是李提督突然率天兵于王京外后撤至北都,我等不明而已。” 李霁拇指轻抚王清妍的朱唇,又在她耳边细若无声地低语。 她美眸瞬间圆睁,轻轻摇头。 李霁低头看着她,二人鼻尖几乎相触。 对视了一会儿,王清妍最终还是从李霁身上轻轻滑落,跪在地上后,双手慢慢将肩背上的垂发盘起…… 屋内的李霁许久未开口,两名礼曹官员转头看向光海君李珲。 李珲一脸无奈,只得再次开口道:“李谕德,倭寇杀臣民、毁宗庙,甚至破掘先王寝庙,诸多恶行令人发指。父王为此日夜心忧,与柳领议政只是想请天兵尽快收复王京,复我社稷。” 缓了缓,又继续道:“天朝大皇帝陛下天恩垂怜,举国臣民唯有铭记于心,天兵英勇击杀倭奴,亦是令人敬佩。为平倭阵亡的天兵英烈,我国百姓已于北都修建墓祠,时时祭祀。” 赵百户瞥了眼李珲,不得不佩服这小子的口才,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 屋内的李霁,此时可没功夫听李珲的破话术。 稍稍调整了自己的坐姿,好让王清妍更方便一些,不曾想却令她一阵咳嗽…… 李霁赶紧带着粗重的呼吸也一阵咳嗽,将她声音盖过。 轻抚一下王清妍盘起的秀发,表示歉意。 门外的四人均是一脸不解,明知你在装病,前面又不装,现在才咳出几声,这也太假了吧! 李霁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开口道:“光海君就不必说这些话了,感恩应置于心中,落在实处。李提督为平倭主将,兵马的调动部署,自有其深意。” 顿了顿,又接着道:“况且我们的兵马并不是什么都不做,前段时间还前往幸州支援贵国军队,别人不知,光海君总该清楚吧。” 门外的李珲拱手道:“小王自然知晓,天兵英勇且大义。” “那光海君可以带着他们出去了,收复汉城并非一定要用武力攻打。” 听到李霁开始赶人,赵百户转身对李珲和两名朝鲜礼曹官员沉声道:“三位请吧,李谕德身体不适,需要休养,还望不要过多搅扰。” 两名礼曹官员嘴角又是一抽,现在他说话的语气哪里是生病的样子,刚才不过假装咳了几声,敷衍! 但是见光海君李珲已经转身离开,他们也只能跟着往外走去。 伸手替王清妍擦拭了一下呛出的泪珠,李霁歉意道:“抱歉,刚才不是故意的……” 王清妍划了划李霁的掌心,她还在忙,暂时没法回话…… 第316章 倭寇请求谈判 进入三月时节的朝鲜,虽仍带着些许冬日余寒,却也已隐隐有春日气息。 微风轻拂,暖意逐渐蔓延开来,带着几分温润与柔和。 李霁半躺在坐榻上,头枕着王清妍圆润温软的大腿,而王清妍则用玉指替他轻揉太阳穴。 “大人,是力道重了么?” 见李霁眉头微皱,王清妍柔声问道。 李霁正在看着一页信件,开口回道:“没有,力道刚好,你继续。” 他之所以皱眉,是因为看了信上的内容,手中信件来自大明京师。 这是黄婉婉和佩儿给李霁写的信,其中这一页信提及了一些京城最近所发生的事情。 太仓王锡爵于正月还朝,重入内阁居首揆,而赵志皋则退居次辅。 王锡爵刚接任首辅之位不久,便弄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大动作,使得大明朝堂纷争再起。 正是王锡爵的大动作,使得李霁一脸的疑惑不解,不禁皱眉沉思起来。 首辅王锡爵竟同意“三王并封”,这妥妥地属于一个昏招。 “三王并封”就是将十一岁皇长子朱常洛、七岁皇三子朱常洵、三岁皇五子朱常浩(生母周端嫔,后升端妃)同时册封为王。 李霁不用多想都能猜到,三王并封的破主意定然出自狗皇帝朱翊钧。 朱翊钧的用意也显而易见,将三位皇子同时封王,看似公平,实则是想降低皇长子朱常洛的特殊地位,为改立朱常洵创造条件。 朝堂之上明眼人多的是,皇帝朱翊钧能得逞那才见鬼了。 这种迂回手段更是朝臣们先用的,徒弟自然精不过师傅。 朝臣们请立皇长子朱常洛正位东宫不成,便迂回了一下,改为请求先让朱常洛出阁讲学,完全就是同一个路数。 不出意外,“三王并封”的闹剧,最终在朝臣们的激烈反对下草草结束。 在这一过程中,王锡爵作为首辅,为迎合皇帝朱翊钧,按其意思奉诏拟旨,自然要被朝臣们大肆攻讦。 在同意“三王并封”之前,王锡爵其实有做了“保险”。 他援引先例,请求将皇长子改由皇后抚养,这样朱常洛就可成为嫡长子,如此就不会落下个“逢迎上意”的骂名。 不过朝臣们可不会买账,须知此时大明京师正处于京察阶段,众多官员惶恐不安,风声鹤唳。 新任首辅大人把柄都递过来了,不狠狠弹劾更待何时? 特别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京官,这可是大大的表现机会。 弹劾谏言而被皇帝罢官或贬谪,说不定还要被称赞为诤臣、直臣,那可比在京察中被筛出去要容易起复得多。 此次内计一开场,便令所有京师官员皆感心惊肉跳,最先被干掉的是礼科都给事中王三余和文选司员外郎吕胤昌。 此二人的身份可不简单,王三余同考功司郎中赵南星是亲家,而吕胤昌则是吏部尚书孙鑨的外甥。 意思再简单不过,主持京察的孙鑨和赵南星上来就拿自己人开刀,就是要告诉所有京官,谁都别想轻易糊弄过去。 想到京察背后还有一个沈一贯,李霁可真替王首辅捏把汗。 好大一摊浑水! 李霁轻弹了一下手上的信纸,低声自语道:“半生积誉,甫任首揆月余,已失其半……” 这自然是在说王锡爵,他的功力比之申时行是大为不如。 王清妍低头看着李霁俊朗的脸庞,一时有些失神。 李霁眨眨眼,突然开口道:“后院的蔬菜能吃了吗?” 王清妍赶紧回神,柔声回道:“回大人,还不行呢,应该还要等半个月。” 看着她漂亮的丹凤眼,李霁又问道:“笋呢?” 王清妍面露不解,朱唇轻启道:“大人想吃竹笋么,开城附近很少有竹子,在南方的庆尚道、全罗道和忠清道才比较多。” 放下手中的信,李霁一手从她宽松的赤古里下摆往上探。 王清妍娇躯轻颤,顿时明白李霁口中的笋…… “大人……我是清白身子……” 王清妍吐息急促,闭着眼睛羞涩呢喃道。 此时,已经变为李霁坐着,她靠在李霁膝上。 李霁忙得很,头埋在笋间,闷声回道:“我知道……” 王清妍的头微仰着,眼神迷离问道:“那……大人为什么……是嫌弃我的身份低微么?” 每次她都感觉很失落,李霁并没有突破最后一步。 李霁抬起头,呼吸略微粗重道:“还不到时候……” 其实是李霁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带她回大明。 王清妍闻言心中虽仍感觉失落,但李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她便改为侧躺,以别样方式给李霁带去愉悦…… 三月初八日,朝鲜水军送一封急报至开城。 汉城内的倭寇请求谈判。 祖承训将文书递给李霁,沉声道:“李谕德,倭寇撑不住了。” 李霁接过文书,低头观看。 自从加藤清正率部也退至汉城后,朝鲜北方的平安道、黄海道和咸镜道已全部光复。 此外,明军还收复了大半的京畿右道,以及江原道的部分地区,朝鲜一半的国土已完全光复。 看完文书内容,李霁抬头看向京畿道防御使高彦伯,问道:“倭寇请求谈判的文书,是先投给你们的水军?” 高彦伯点头回道:“是的,李谕德。倭寇将文书绑于箭矢之上,在我们的水军经过汉江时射到船上,原来的文书已经快马送往平壤城和义州。” 放下手中文书,李霁点点头道:“好,有劳。” 只要倭寇请求谈判的文书抄份送至平壤城,第一时间便会到李如松手里。 待防御使高彦伯离开后,李宁沉声问道:“李谕德,真要与倭寇展开谈判?是不打了吗?” 祖承训也看着李霁,他们心中一直想报碧蹄馆被围攻之仇。 李霁看了眼祖承训和李宁,微微摇头,回道:“此事还需李提督和宋侍郎商议,现下我也不知。” 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不过,倭寇想通过谈判解决,或暂停战争,朝廷应会重视。” 现在大明朝廷财政紧张,消息传回京师,不说朝臣,皇帝朱翊钧可能是第一个同意。 毕竟战争不能尽快结束,后续的粮饷大概还得从朱翊钧的内帑掏。 祖承训看了眼桌上的那份文书,也说道:“我们死伤了众多兄弟,倭寇想不打便不打了?” 李霁叹了口气,回道:“朝堂的态度会倾向于谈判,如今汉城仍有十余万倭寇驻扎,所谓困兽犹斗,且我军并未占据绝对优势,强攻之下只会是带来更大的伤亡。” 李霁相信李如松心中应该也有不甘,但是出征之前,他肯定得到了朱翊钧的授意。 朝方自然是想打的,但是他们的态度并不重要。 没法提供粮饷不止,本国军队的战斗力又拉垮,想让大明军队为他们白白拼命?吃泡菜吃懵他们了! 第317章 谈判结果 三月十三日,李如松率领数百亲兵从平壤城赶到开城,同行而来的还有数名朝鲜官员和沈惟敬。 李如松既然将沈惟敬一起带来,那么就是要准备同倭寇接触谈判了。 而李如松来得这般快,李霁等人并不意外,在消息传到开城前,就已经递往平壤城和义州。 李宁看向李如松,沉声问道:“提督,真要和那些倭寇谈判么,就这么不打了?” 坐着的李如松揉了揉眉间,语气平静地回道:“到底是打或不打,还得先谈过之后才能知道。” 李霁则问李如松道:“李提督,谈判大概是个什么章程?” 李如松放下揉着眉间的手,回道:“大概就是倭国从朝鲜撤军,释放朝鲜被俘虏的王子,上表赔罪称臣,日后不得再侵犯朝鲜。”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当然,这些问题估计一时半会儿谈不下来,首先是得解决当下汉城的问题,让倭寇尽快撤出汉城。” 李霁闻言点了点头,跟他猜想的差不多。 汉城的倭寇提出谈判请求,主要是因龙山仓的粮草被焚毁过半,后方又无法继续稳定供给,他们已经撑不下去。 李霁和李如松二人同大忽悠沈惟敬聊了一阵,教他如何拿捏倭寇的软肋进行谈判。 沈惟敬从平壤城一路快马赶来开城,他不似李如松等武人那般身体健壮,整个人差点没被颠散架。 听着李霁和李如松的嘱咐,全程都跟瘟鸡似的,只是无精打采地点头。 看得李如松是一阵火大,他一掌拍在案上,冷声道:“你光点头是什么意思?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沈惟敬被李如松突如其来的拍案动作吓了一大跳,从椅子上弹起来,赶紧小心回道:“明白!明白!李提督放心,在下都记在心里了。” 李如松冷冷地看着沈惟敬,再次喝问道:“你明白什么?” 见李如松目光冰冷,沈惟敬不禁打了个寒颤,回道:“明白的,要让他们尽快退出汉城。” 李霁扯了扯嘴角,笑道:“记住这一条就对了,你告诉倭寇,龙山仓是我们放火烧的,所以他们大概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我们心里有数。他们愿撤的话就好好谈,否则待他们粮草耗尽,再想安然后撤,就不是容易的事。” 沈惟敬又连连点头,回道:“明白!明白!若咱们辽东铁骑追击,他们跑不了。” 还不忘拍李如松一记马屁,但李如松似乎并不领情,还是冷着脸。 李霁调侃道:“呦!沈游击还懂兵法呢,可以啊!好好谈,谈妥当了给你记一大功。” 沈惟敬赶紧干笑道:“李谕德过奖了,我哪里懂什么兵法,李提督和你才是用兵如神,深谙兵法。” 李如松还是一脸嫌弃,随后命亲兵通知祖承训,派人护送沈惟敬前往朝鲜王京汉城。 事情谈妥,李霁找到李康,打量了他一番,笑问道:“腿上的伤好彻底没?” 李康在原地蹦了一下,笑着回道:“少爷放心,好彻底了,一点事儿没有。” 李霁笑着轻轻给了他一个板栗,说道:“好了就行,都是总旗了,稳重些。待会儿去我那里吃饭,你嫂子寄了信过来,也有映荷给你的信,一起送了过来。” 李康如今已经升了总旗,不过还是跟在李如松身边当亲兵。 屋内的李如松笑道:“行了,李康你直接去吧。” 李康拱手笑道:“多谢提督!” 和李康回到宅子这边,李霁让王清妍多做了两个菜,二人喝了几杯。 李康看着妻子映荷写的信,提起酒杯,呵呵笑道:“少爷,映荷又有了身孕,我又准备多一个孩子。” 李霁与他碰了碰杯,喝完杯中酒后,嘱咐道:“所以,要时刻谨记,家里还有妻儿等着你,上了战场一定要千万注意安全。还有,闲暇之余要多读书,听到没?” 李康一边给李霁倒酒,一边回道:“少爷,我晓得了,现在每晚都有看上半本呢,要不然都睡不着。” 李霁闻言,气笑道:“半本?看得透么?你是看着书本好打瞌睡吧!” 李霁可太了解他了,李康一捧起书本,不用多久眼皮就打架。 李康干笑道:“真有在看,你不是说过先多看,然后再慢慢悟么。当然了,看多了确实容易瞌睡。” 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后,李康又问道:“少爷,映荷如今又有了身孕,你说还要不要告诉她我当兵的事啊?” 李霁想了想后,回道:“说吧,她迟早要知道,在信里别提上战场的事,就说是留在后方的普通军士,我让你嫂子多宽慰她。” 李康因为还要回营,二人便没有多喝。 李霁送李康出门,到了大门外,他低声与李霁说道:“少爷,你还是要注意些。万一,我是说万一,若那朝鲜女子有了你的骨肉,可是要带回大明的,你的孩子可不能流落在外边。” 李霁退后一步,轻轻踹了他一脚,气笑道:“康子,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的,废话忒多!” 李康拍了拍屁股,一脸正色继续道:“少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刘妈妈知晓肯定也是这么认为,你的孩子就只能是我们大明的人。” 见李霁作势又要踹,李康赶紧开溜。 三月十五日,沈惟敬与小西行长等倭国使者于汉城附近的龙山进行谈判。 谈判结束后,沈惟敬在三月二十日回到开城。 “倭寇表示对于我大明提出的条件,会以最快速度传给丰臣秀吉,并交还朝鲜两个王子及其他一起被俘虏的官吏。还说可以撤出王京汉城,但要求我们大明的军队也须同时后撤,坡州和开城的兵马全部后撤。” 沈惟敬向李如松和李霁二人禀报此次谈判结果。 如今坡州、临津江沿线和开城,共有明军约一万军队,且还以骑兵居多。 倭寇在碧蹄馆已经领略过辽东骑兵的强悍战力,所以哪怕开城距离汉城有一百四十余里,他们也完全不放心。 李如松点点头,脸上有些许笑意。 李霁则看着沈惟敬,皱眉问道:“倭寇的其他条件呢?” 沈惟敬只说汉城的倭寇会上报大明提出的条件,却并没有说倭寇所提的谈判条件。 沈惟敬拱手回道:“小西行长说他们无法提条件,须由关白丰臣秀吉亲自提出,于是请我大明派出使节,前往倭国本土名护屋面见丰臣秀吉,进行谈判事宜。” 李如松点头道:“应允他们,我军可以后撤,派遣使节之事也会加急传往京师。” 又抬头问道:“倭寇说何时撤出汉城?” 沈惟敬恭声回道:“他们称会在四月八日前撤出汉城。” 李霁看向李如松,又开口道:“倭寇现在只想撤离汉城,但是未提出具体和谈条件,还须尽快通知宋侍郎和朝鲜君臣。” 宋应昌乃是备倭经略,涉及谈判便是由他主导。 李如松是武将,排兵布阵的事旁人不得干预,但谈判涉及三国的外交、政治,李如松再得皇帝偏爱,也不能自专。 而通知朝鲜君臣也是必要的,毕竟这是在朝鲜境内发生的战争,后续谈判也肯定会涉及到朝鲜的利益。 李如松微微颔首,随后命人将谈判结果快马传往义州和辽东。 第318章 突生变故 三月二十二日,李如松前往坡州坐镇,命副总兵张世爵和查大受派出所有游骑,侦查汉城周边情况。 倭寇虽答应退出汉城,但也不能仅凭他们的言语承诺,需看到其具体的行动,先确保汉城以北的前沿通道都没有倭寇。 战场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平壤城之战时,李如松自己就曾借封赏为由麻痹倭寇,试图进行突袭。 在未完全确认汉城内的倭寇有在做南撤准备前,李如松绝不会轻易从坡州城撤兵。 坡州城位于开城和汉城的中间地带,属战略要地,南下汉城必先占领坡州。 坡州以北不远的临津江更是重中之重,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之前倭寇一路向南溃退,直接放弃临津江和坡州城两处要地,实属无奈之举。 只因当时正处于正月寒冬之际,临津江的江面冻结,犹如陆地,人员马匹通行自如。 明军通过临津江后,便可直抵坡州城下, 北都平壤城都守不住,坡州城的城池规模根本没法与平壤城相比,倭寇更加没有信心守下来,便直接退至汉城固守。 进入三月后天气转暖,临津江的江面解冻,通行则需要依靠渡船,此时的临津江变为了天险屏障。 倭寇若换到现在南撤,定然要在临津江南岸和坡州城布重兵坚守。 但战场形势就是如此多变,从无恒定之局。 现下,李如松心底根本也没打算让驻守临津江沿岸的查大受后撤,最多命张世爵带千余人撤出坡州城。 心急的是汉城内的十余万倭寇,反正李大提督有信心比他们撑得更久。 “大人,王京就要光复了么?” 王清妍跪坐在床榻上,一边为趴着的李霁按摩后背,一边柔声问道。 李霁闭眼享受,慵懒回道:“嗯,大概吧,不过倭寇一日未从汉城撤出去,我军没有进驻就仍有变数……” 王清妍柔声笑道:“天兵一定会收复王京。” 趴着的李霁轻笑问道:“高兴么?” 王清妍换了个穴位按,点头回道:“凶残的倭寇被驱逐,自然是令人高兴的,我也能回家拜祭祖父。” 李霁改趴为侧躺,支肘撑头,看着王清妍,又笑道:“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王清妍也改为双手轻捏李霁朝上的大腿,歪了歪头,意思在问还有什么好消息。 李霁嘴角上扬,笑道:“倭寇同意交还俘虏的两名朝鲜王子,也就是说若顺利的话,你家临海君李珒应该很快会被放回来,高兴么?” 王清妍听后脸色一白,连连摇头,精致婉约的小脸皱了起来,泫然欲泣回道:“不高兴!我……我永远服侍大人,不进他的府邸,不做他的昭训……” 美眸泪珠滑落,又低声问道:“大人……要将我送……送回给临海君,我就自尽……” 看来朝鲜国王李昖的庶长子临海君李珒真的十分残暴了,小姑娘光听到名字都被吓哭。 李霁又改为平躺,伸腿一勾,王清妍便倒入其怀中。 替她擦了擦滚落的泪珠,笑道:“我也没说要送你回去,你哭什么。” 外边又下起了春雨,伴随着阵阵春雷,闪得窗纸忽暗忽明。 女子都是水做的不成,李霁刚替她擦完,那泪珠又不断地往外掉。 捏了捏她的下巴,看着还在轻轻抽噎的王清妍,李霁又开口道:“把眼泪收了!天气慢慢热起来,你自己拿几匹苎麻布做几身薄些的衣裳。” 王清妍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抽噎回道:“是,谢大人。” 李霁一手解着她的衣襟,同时问道:“听说你们朝鲜国王很宠爱他的仁嫔金氏?” 王清妍不明白李霁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轻声回道:“回大人,是的,金仁嫔为王上生育有众多子嗣,其中王子就有四位,不过义安君早逝。金仁嫔的外祖父(李孝诚)还是太宗嫡二子孝宁大君(李补)之后,所以她也是王族后代。” 李霁点了点头,难怪! 朝鲜国王的三子义安君李珹、四子信城君李珝、五子定远君李琈、八子义昌君李珖,均是仁嫔金氏所出。 不过王清妍不知道的是,朝鲜国王的第四子信城君李珝也死了,死在北逃的路上,终年十四岁。 庶长子临海君李珒不受国王李昖所喜,有着长子的大义名份而已。 刨掉临海君李珒,最有可能同光海君李珲争夺王位之人,其实是那个刚死不久的第四子李珝。 朝鲜国王李昖爱屋及乌,很喜欢第四子信城君李珝。 王清妍见李霁解不开衣襟,便乖巧地自己动手。 见李霁皱眉沉思着,于是轻声问道:“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李霁轻笑一声,随后眉头舒展,回道:“想吃你这个白嫩饺子的光海君李珲,他最近不安分。” 王清妍闻言俏脸微红,光海君觊觎自己,只是还没来得及而已。 衣襟散开,她拉起李霁的大手放入怀中,犹如帮他暖手。 这两天李霁派人找李珲,想让他集结在开城附近的朝鲜军,做好进驻汉城的准备工作,可李珲竟然称病不来。 李霁知道李珲在闹什么情绪,因为明军提出的其中一个条件是让倭寇归还俘虏的两个朝鲜王子。 临海君李珒平安归来,对李珲的世子之位就是威胁,更是巨大的障碍。 在李珲的完美设想中,哥哥李珒会死在倭寇手里,他自己就会成为活着的长子,名正言顺的得以册封世子,一切障碍迎刃而解。 李霁突然深吸一口气,王清妍这个小美人越来越懂事…… 第二日,李霁接到消息,一支朝鲜水军和一股约千人的朝鲜骑军突袭汉城龙山仓。 朝鲜军自然没能得手,在查大受突袭烧毁龙山仓的半数粮草后,倭寇就立即加强了龙山仓的防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向温润儒雅的李霁也怒摔了一个茶杯。 原本已经与倭寇谈判妥当,他们将会在四月初八日退出汉城。 可是现在朝鲜军队向倭寇发起突袭,在平壤城被李如松耍过一次的倭寇本就十分敏感,现在肯定会被激怒。 谈判结果极有可能也要跟着作废,李霁又如何能不怒。 摔了杯子的李霁,咬牙狞声道:“让李珲那小子立马滚过来,告诉他,若还敢称病不来的话,我会请祖副总兵带上兵马去给他送药!” 锦衣卫赵百户躬身领命而去。 从来只会跑路,且大多贪生怕死的朝鲜军,突然胆子变得大了起来,竟跑去突袭汉城附近的龙山仓。 若无人授意,并且下了强硬的命令,谁信? 而当下在平壤城以南,最有权限和动机的人,唯有光海君李珲那小子。 第319章 兄友弟恭 待一名中年朝鲜妇女收拾完地上的碎瓷片,王清妍又给李霁端上一杯温茶。 她不懂什么军国大事,昨夜李霁后来还说要派人警告光海君李珲,可今日就突然被气得大怒,肯定是那光海君的错。 李霁端起茶杯连喝了三大口,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王清妍悄然无声地又给李霁续上温茶。 调整了一下情绪后,李霁开口道:“你先回后院去吧,不用留在这里。” 王清妍屈膝施了一礼,默默退下,心中对将李霁气得发怒的光海君更加憎恶。 朝鲜光海君李珲这次倒没有敢再称病不来,而当他带着赞善金应南来到时,李霁面上已不见一丝怒容。 李珲与金应南揖礼道:“李谕德有礼!” 而李霁则是安然端坐,并未起身回礼。 “光海君尚在病中,先坐。”李霁淡然开口道。 光海君李珲和金应南悄然对视一眼,然后缓缓落座。 发现李霁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且目光凌厉,李珲有些心虚问道:“不知李谕德找小王来有何事?” 李霁收回目光,语气淡漠道:“今日请光海君过来,是让你集结贵国在开城周边的所有军队。” 李珲闻言,又皱眉问道:“集结所有军队?李谕德,这是要做什么?” 李霁右手食指轻敲着椅子扶手,冷声回道:“集结军队自然是要去攻打汉城,还能做什么,光海君应该知道的。” 现在八成谈判已经作废,那你们朝鲜人就自己去打下汉城! 李珲一愣,看了眼随从金应南后,不解道:“攻打汉城?李提督并未率天兵的大部队前来啊?” 李霁冷笑一声,反问道:“李提督为何要率大部队前来?” 金应南拱手道:“李谕德,天兵的大部队未到前线,唯有我国军队,怕无法对抗……” 李霁直接寒声打断金应南的话。 “既然你们无法武力收复汉城,为何要破坏谈判?无法对抗倭寇么?我看你们朝鲜军队十分英勇,都已打到汉城外的龙山仓了,收复你们的王京是指日可待!” 李珲见李霁凌厉的目光再次看向自己,赶紧否认道:“破坏谈判不知从何说起,李谕德错怪小王了。” 李霁心中冷笑,早就猜到他李珲不肯承认,敢这么矢口否认,无赖地装糊涂自然也是有底气的。 朝鲜君臣们大都不希望与倭寇进行和谈,而是请求通过强硬武力将倭寇驱逐出朝鲜。 在收到倭寇的谈判请求后,朝鲜国王李昖就派了官员来到开城,几度请求提督李如松出兵,尽快收复王京,不要同倭寇和谈。 朝鲜国王为什么要反对和谈?因为倭乱已造成朝鲜数十万百姓伤亡、国土残破。 若最后通过屈辱和谈暂停或结束战争,李昖这个国王的威信,会在朝鲜臣民心中大大削弱。 所以,李珲这次暗中破坏和谈是与他老子站在同一边的,李昖知道之后还要称赞一声好大儿。 李霁面无表情,淡然道:“事情到底如何发生,你心知肚明,现在多说无益。当下唯有两个选择,一是你集结本国军队去强攻汉城,二是派人前往汉城与倭寇解释,尽力挽回。” 李珲闻言,一脸为难道:“李谕德,这……” “光海君!李提督可没有我这般好脾气,他想必已经在从坡州回开城的路上。你既不肯选,有什么话再同李提督去辩解。” 李霁同样寒声打断了李珲的话。 沉思片刻,李珲咬了咬牙说道:“李谕德,我承认是我派人突袭龙山仓,是因为我不希望障碍一直存在!” 金应南是亲信,李霁又早已洞察他的心机,李珲干脆坦白。 李霁抿了一口茶水,看都不看李珲,开口道:“李珒回不来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大义名份在。还有,你以为丰臣秀吉会轻易杀掉一个朝鲜王子?换做是你,会吗?” 李霁暗骂李珲蠢货,他能否名正言顺地得到大明册封,根本就不是李珒在哪里的问题。 光海君李珲还在一脸不解,旁边的金应南已拱手道:“多谢李谕德点拨,此事确实是世子鲁莽了。” 李珲闻言,转头看向金应南。 李霁放下茶杯,冷声道:“我没有给你们任何点拨,今日之内想好怎么选,以及同李提督解释的说辞。” 说罢,李霁便起身拂袖转回了后院。 你们朝鲜内部如何“兄友弟恭”老子不管,但由此牵扯到军国大事就很过份! 而李珲回到自己在开城所住的宅子后,仍是一脸不解。 金应南向李珲揖了一礼,转身到门口吩咐侍卫先退下去,随后将门关上。 回到李珲面前,金应南再次揖礼,才恭声道:“方才之事,请世子恕罪。” 回头看了眼门口,又低声道:“世子,那李霁说得对。” 坐着的李珲,皱眉问道:“你方才谢李霁点拨,是何意?” 金应南继续低声道:“世子,关键确实不是临海君身在何处,而是他是否活着!而且李霁说得对,丰臣秀吉不会杀一个王子的,那是筹码,是人质。” 顿了顿后,又继续说道:“让临海君归来,并不是坏事!若是倭奴退回倭国,我们收复了所有国土,而临海君仍远在大海对面,且活着才是坏事……” 李珲拿起手边的茶杯,突然顿住,又猛的放下,茶水洒了半张桌子。 是啊!若自己那哥哥一直在倭国,还活得好好的,那才真是糟糕。 只要他回来,以自己如今的势力,让他悄然“病故”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倒是远在倭国的话,自己鞭长莫及,完全没有机会下手! 李霁若是知道李珲想要将自己的亲哥哥物理消灭,还认为是自己点拨,非要大呼冤枉不可,因为他真没有这个意思。 全他娘的是你李珲自己冷血,还有身边狗头军师的出谋划策,不干我事! 三月二十四日,李珲派遣数名官员带着翻译前往汉城,目的是同倭寇“解释误会”。 李珲暗中还派人给李霁送了许多谢礼,心中怒气未消的李霁,直接让锦衣卫将来人轰走。 让李珲派人去同汉城的倭寇解释,尝试挽回,其实主要是给李如松一个交代罢了。 平壤城之战时,李宁砍杀了十几名倭寇,最后借俘虏之口解释“误会”,他们信了,最后险些被突袭破城。 现在故技重施,难矣! 难归难,但也要试上一试,毕竟如今是倭寇粮草不济,想要撤出汉城,仍有一二成希望。 此时,李如松正率领数百亲兵快马赶回开城。 亲兵们在三丈之外,都能感受到自家提督身上的怒气…… 李如松不知道李珲心中的弯弯绕,但是知道现在周边的朝鲜军队,皆受李珲节制。 第320章 前波未平后波生 “李谕德,出事了!李提督他刚从坡州回来,一进开城就直接往李珲那小子的住所去了。” 锦衣卫赵百户向李霁急声禀报道。 李霁正在低头看着来自辽东的公文,是颜四汇报改造鸟铳的相关工作。 昨天刚送了一批四百多支改造过的鸟铳至开城,颜四已经算是一名专业型官员,相应工作做得很不错。 李霁合上公文,淡淡回道:“李大提督那么的官儿,谁能拦着他,去就去了。” 赵百户伸手正了正头上的三山帽,迟疑道:“听说李提督是带着数百亲兵过去的,还阴沉着脸,这……要不李谕德你还是去看一看,别出什么事才好……” 李霁笑了笑,说道:“赵百户放心,出不了什么大事,李提督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李如松总不至于直接拔刀砍了那李珲,他是脾气冲了些,但不会失了理智去犯此等大错。 而且李霁也很不爽,李珲那小子现在飘得很,就是欠敲打。 李如松又是属于有仇就要当场报的人,如此怒气冲冲地赶回开城来,自然得有个出气对象。 这破事儿又是李珲搞出来的,他不接李如松的怒火,谁替他接? 赵百户还是不放心,拱了拱手道:“李谕德,我带两个兄弟过去看看吧,可别真闹出什么麻烦来,最后在万岁那边不好交代。” 李霁微微颔首道:“也行,赵百户你看着办。” 这些锦衣卫可不是只跟在自己身边充场面,他们是皇帝的耳目,朱翊钧自然有着特别嘱咐。 李霁对于他们一直有戒备,不过有些事也需要通过他们的眼睛传递给皇帝朱翊钧。 比如把王清妍留在身边,锦衣卫们是否暗中报知朱翊钧都不打紧。 甚至李霁希望他们告知皇帝,做官没点小把柄在皇帝手里,他是不会长期重用的。 若自己是个七品地方县令之类的也就罢,但不是,朱翊钧看似被朝臣文官压制,却也不是无权的傀儡皇帝。 李霁处理完所有公文,正准备去一趟军营,锦衣卫赵百户就带着人回来了。 李霁边抱起公文,边笑问道:“怎么样,没发生什么大事吧?” 赵百户苦笑一声,回道:“正好,李提督请李谕德你过去一趟。结果倒没什么大事,过程倒挺令人心惊的,我们去到的时候,李珲那宅子的大门被卸了半扇,然后舍廊比较乱……” 这自然是委婉的说法,李珲住所的舍廊被李如松骂几句砸一处,又或是踹翻桌椅,现在已经不成样了。 旁边的一名锦衣卫也低笑道:“那朝鲜王子现在已经被李提督揪到军营去了,门口还有两个李珲的狗腿求见李谕德,估计是想请李谕德你去搭救呢。” 说罢,那锦衣卫又上前一步,接过李霁拿起的公文。 李霁边走,边摇了摇头说道:“李提督又不会打那李珲军棍,搭救个什么劲。” 李霁等人来到军营时,从坡州赶回来的李如松仍是一脸阴沉。 李珲和属下金应南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在旁边耷拉着眼皮。 见过礼缓缓落座后,李霁看向上首的李如松,问道:“李提督,汉城的倭寇可有什么动作?” 李如松先狠狠剜了一眼李珲,才沉声回道:“汉城的倭寇又突然派出四千余人,在昌陵一带重新布防,和谈的事八成已经凉了。” 预料之中的事,都被突袭了,怎么也不可能全然没有动作。 李霁扫了眼对面李珲,又开口道:“据说精锐的朝军并未对龙山仓形成有效破坏,光海君已经派人前往汉城就此事作解释。” 李珲赶紧起身拱手恭声道:“正是!李提督,突袭龙山仓的部队并不知晓我们正与倭寇谈判之事,这才犯下此等大错。小王深感愧疚,已经传令周边的所有军队,不得与倭寇展开交战。” 其实刚才在宅子那边,李如松指着他鼻子骂的时候,便已多次以这套说辞解释。 没办法,李如松真不是同李霁那般好说话,李珲绝不敢承认是自己指派的军队。 一听李珲又是这套破说辞,李如松瞬间怒火又猛然升腾,狞声道:“贵国军队作战如此英勇,若改为武力收复汉城,本提督必让你们朝鲜军打头阵!” 李珲自己酿下的苦果,那就让他自己咽下去。 李如松又转头看向李霁,继续沉声说道:“谈判作废,怕是只能调动大部队再次南下了。” 思忖了片刻,李霁缓缓道:“不如再等等,先听一听去汉城的朝鲜官员回来后怎么说。现下又多雨,不利于火炮的使用。且当下倭寇粮草供给不到汉城也是事实,他们未必会因一口气硬撑。” 心存侥幸也罢,李霁觉得有必要再等一等,大部队再次南下,倭寇只能严阵以待。 真对汉城进行强攻的话,自己一方也实在不好受,倒是合了朝鲜国王李昖的意。 李如松深呼了几口气后,同意暂缓调集大部队再次南下。 “此事便先由李谕德你奏禀万岁,若开战强攻,再急递京师。至于辽东那边,我已派人将消息传了过去。” 李如松说罢,悄然将写了一半的调令揉成一团。 李霁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由李霁来奏禀,自然是走锦衣卫的传递渠道进行密奏。 这番话也是说给光海君李珲听的,你们朝鲜人这点破心机,我们大明皇帝会知道。 出了军营后,光海君李珲想同李霁搭话,可李霁根本不给他面子,直接抬脚就走。 金应南在李珲身边低声道:“世子,与李霁的关系还得设法修复一下。” 李珲无奈叹气道:“这李霁其实比李如松更难说话,只不过他未将怒气露于表面而已……” 金应南点头道:“世子说得极是,只能再慢慢寻找机会了。” 三月二十八日,朝鲜派去汉城的官员仍旧未归。 就在这一日,一支朝鲜水军悄然进入汉江,目的地似乎还是龙山仓。 这支水军险些再次同倭方展开交战,不知是因被发现,或是什么其他原因,又突然快速撤退。 前波未平后波生。 光海君李珲听到这个消息时惊出一身冷汗,将刚剥净的两名婢女扔在一边,急忙往明军的营房赶去。 同时心中暗暗叫苦,因为这次真不是自己派人干的。 也好在李珲自己到了明军营房,李如松又是因此大怒,正准备带人再去拆他的门。 “你们朝鲜军想做什么?啊?变得想打仗了是吧?现在本提督就命你立即带人去攻汉城,马上去!” 李如松猛拍桌案,指着李珲怒喝。 李珲刚欲张口解释,李如松又吼道:“还等什么?立刻滚出去,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李如松还真可以命令李珲这个藩属国王子,因为他是平倭主将,入朝之后名义上可以调派所有朝鲜军同倭寇作战。 李珲眼皮狂跳好几下,心里都快冤枉死了,一来到就是被劈头盖脸地又一顿怒骂。 李如松更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直接动用军令…… 第321章 南北之争 “李提督,此事小王当真也不知情,这便立即派人前去查明,一定尽快给李提督一个交代。” 李珲躬身向李如松拱手,语气委屈地解释。 李如松从上首走下,怒视着李珲,冰冷道:“还有何交代?本提督再说一次,你,亲自带着你们朝鲜军去攻打汉城。你若不去,本提督便以抗命论处!” 李珲闻言身体一抖,抬头一脸恐惧地看向李如松。 这时,赶到的李霁走入屋中,在李珲身后朝一脸怒容的李如松摇了摇头。 李珲有统率开城周边朝鲜军队的名义不假,但让一名朝鲜王子亲自带兵上前线,则有些过了。 又上前两步,李霁面无表情地问李珲:“光海君,那支朝鲜水军来自何处,你可知晓?” 李珲摇头苦恼回道:“李谕德,请务必相信我,我是当真不知情。来报之人也称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那支水军并未沟通周边军队,后来也是直接退走。” 李霁还是相信李珲的,只要他能想明白之前自己说的话,绝不会再干下这样的蠢事。 做事讲究利益动机,这么干对李珲自己本人已没有好处。 李霁向李如松拱手,又开口道:“好在并未同倭寇再次交战,李提督不如让他去查明事情原由,同时再好生约束朝鲜军队。” 看了眼李霁后,李如松走到李珲面前,语气冷冽道:“这已经是第二次,若再有第三次,本提督绝不会再容忍。莫要以为你是王子,我便奈何你不得!” 李珲赶紧向李如松和李霁拱手道:“明白,小王先行告辞。” 说完就逃似的离开明军营房,李如松这个人实在是暴躁,现在解释也解释不清了。 待李珲离开后,李霁又看向李如松说道:“李提督,这次我觉得应该不是李珲。” 李如松没有回上首位,而是在下边的一把椅子坐下,皱眉问道:“那还能是谁?” 李霁也在他旁边落座,理了理长衫前摆,平和回道:“现在这小子有点权力不假,但他终究只是个王子而已。” 李如松转头看向李霁,位于王子之上的自然就是朝鲜国王李昖。 李霁继续缓缓道:“我猜测八成是那国王李昖,最后没与倭寇打起来,应该是他不像愣头青儿子那样毫无顾忌,又选择派人叫停了。” 顿了顿后,同李如松对视一眼,李霁又说道:“义州频频往辽东派人。” 朝鲜国王李昖派人前往辽东,接洽之人自然只能是备倭经略宋应昌。 李如松闻言冷哼一声,他当然也知道李昖同宋应昌有密切联系。 不过宋应昌是名义上的文官主帅,协调全局,与朝方联络是光明正大。 提到宋应昌,李如松就来气,冷声低语道:“他身为备倭经略,不管前线战局,后方粮草供给不力,且还有千余匹战马迟迟未送至。” 因为疫病和战损,辽东骑兵的战马减少了一定数量,李如松在上月便通知在后方的宋应昌补充两千匹战马。 截止目前为止,补充到的战马仅有一半。 辽东是李家的地盘,李如松对辽东的战马存量十分清楚,短时间内给朝鲜补充两千匹战马,完全没有压力。 现在只送到一半的战马,极大可能就是掌管大后方的宋应昌在做手脚。 文官主帅宋应昌和平倭主将李如松,二人从一开始就隐隐有不合。 这不仅是二人性格的原因,更多应是文武相轻。 李霁悄然叹了口气,看向李如松又说道:“李提督,关于补充战马之事,我和梅少卿会加急通知在辽东的宋侍郎。” 缓了缓后,接着道:“入朝之前的旧话,我还是想再说一说,也请李提督莫要嫌啰嗦。我等齐心协力尽快平定倭乱方为首要,朝廷财政艰难之局面,想必万岁也有同你言明。” 李如松与宋应昌二人的文武相轻,已经隐隐发展成南北之争的局面。 在收复平壤城之战时,南兵作战英勇无畏,吴惟忠率军强攻牡丹峰高地,骆尚志更是率兵于含毯门先登。 战后向朝廷上报军功,主将李如松对敬重的戚家军旧部吴惟忠不吝赞扬,然而对有先登之功的骆尚志未过多言语提及。 骆尚志后来得以加副总兵衔,还是李霁和宋应昌二人附上了各自的评功意见。 对中下层军官的军功赏赐,李如松暗中也更倾向于北兵,南兵方面隐有不忿。 若按比例来算,平壤城之战时,南兵的伤亡比例要高于北兵。 南兵以步卒为主,平壤城之战后继续向南推进,李如松又都用辽东骑兵,以致南兵未再有军功收获,他们心中更是不平。 自平壤城之战后,推进到开城都未遇倭寇抵抗,收复朝鲜失地之功,其实大半要归于倭寇在平壤城被打得胆气尽丧。 宋应昌在此之后,对南兵进行多加拉拢,南兵又多为浙江人,宋应昌本人也是浙江人。 宋应昌字思文,浙江仁和县人,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 同为浙江人,南兵本就天然亲近经略宋应昌,更何况主将李如松又偏私于北兵。 这种南北对立相争的局面,虽然还没有翻到台面上,却也令李霁心生隐忧。 宋应昌如今扣留战马,就相当于对起初李如松偏袒北兵而作出回应一般。 平壤城周边的朝鲜军,也不怎么听从李如松的调度,多有阳奉阴违。 在平壤城的梅国桢来信告知李霁,他心中甚感忧虑。 信中字里行间有暗示,可能是身在辽东的宋应昌通过朝鲜君臣让朝鲜军不听李如松指挥。 其实南兵也亲近李霁,自然是因为李霁也同为浙江人,且李霁做事公允,甚至在某些方面多有关照南兵。 直到李霁离开军营,李如松仍在沉默。 辽东李家的基本盘在北方,李如松照顾北兵无可厚非,以恩惠聚拢军心是常用手段。 但是在此时跨国作战之际,确实不该过于厚此薄彼,要死不死的又还有个南方人为主帅的宋应昌。 现在南兵人数不算多,可是为尽快平定朝鲜倭乱,大明国内仍在调兵赶赴朝鲜。 李霁在前日已接到公文,所调集的兵力有四川兵马五千,由总兵刘綎率领。 播州兵五千人,由播州杨氏首领杨应龙统率。 若李如松再一味偏袒重用北兵,那四川和播州的兵马入朝后,定然要倒向经略宋应昌那边。 如此下去,南北军士之争更为剧烈,双方暗中你来我往地相斗,还打个什么仗? 第322章 要一个态度 光海君李珲派往汉城同倭寇“解释误会”的官员未归,双方的和谈是否有可能挽回则尚不得知。 朝方王子刚暗中做完破坏和谈的手脚,老子国王又突然整这么一出。 最后虽未产生交战,然影响之恶劣,丝毫不亚于李珲第一次学着明军去突袭龙山仓。 李如松如何能不大怒?两次行动虽说都是朝军私下所为,可在盘踞汉城的倭寇看来,均受命于主将李如松。 这口不讲诚信的锅,如今就结结实实地扣到了李如松头上。 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倭将的“黑名单”上,李大提督的名字必然位列第一。 而李如松发怒当然也不是因为这个,对付倭寇他可以不择手段,更不在乎什么名声。 李如松怒的是分明在为朝鲜收复国土,还是一国王京,可他们父子竟接连耍手段,到最后强攻付出伤亡的还是大明军士。 对此,李霁自然也是烦躁得很,真恨不得亲手给李昖和李珲这对父子几个大嘴巴子。 “你说,你们的国王和那蠢蛋光海君该不该给他们两个大耳光?” 夜间,李霁坐在床榻边无奈地发着牢骚。 而王清妍跪在李霁身后,为他揉按肩膀。 王清妍低声回道:“收复国土,尽快光复王京并解救国民,明明是好事,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们是君王,自己的国土被凶残的倭寇占领,臣民惨遭杀害,他们不应该尽心协助天兵驱逐倭寇吗? 李霁冷笑道:“脏透了,这对父子都有着各自的私心!你们的国王既想收复国土,同时也想重建仓惶北逃所丧失的威望,并重拾失去的民心。至于那李珲,很简单,就想他的哥哥,你那个未婚夫临海君死在倭寇手里。” 王清妍闻言脸色黯然,真如李霁所说,确实脏透了。 他们只为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其实根本不关心会多死多少臣民…… 王清妍帮李霁用宽松发带拢住干透的长发,低声解释道:“大人,我……我和临海君已经没有关系了……” 说罢,又继续为李霁轻揉肩胛骨的穴位。 李霁看向窗外,又是一场不小的春雨,开口轻声道:“今年你们朝鲜雨水还挺多。” 王清妍柔声回道:“是呢,大人,今年比较多雨水,不过一般到四月中就会变少了,到了六月到九月大雨又会比较多。” 李霁点点道:“与我们大明东南某些省份有些相似。” 王清妍一脸向往地软语道:“听说天朝幅员辽阔,无所不有,我祖父也曾听人说过,天朝的一个省就比我们朝鲜国土还要大。” 李霁轻笑道:“确实,大明是有好些个省份比你们朝鲜要大,甚至有的省份还要大两倍有余。” 明朝时期的行政划分与后世不同,如陕西承宣布政使司(面积约50万平方公里,含今陕西、甘肃大部,宁夏、青海东部及内蒙古部分区域),两倍于朝鲜国土面积(约22万平方公里)。 四川承宣布政使司(面积约48万平方公里,含今四川、重庆全域,贵州北部、云南东北部及西藏东部小部分区域),也同样两倍于朝鲜国土面积。 另外湖广、云南、广西、江西、河南、山东等省份,随便拿出一个都比朝鲜疆域大。 王清妍震惊不已,又好奇问道:“大人,听说天朝的江南最为富饶,那浙江呢?您出生的地方。” 李霁左右扭了扭脖子,笑着回道:“浙江相比大明其他省份是比较富饶,不过行政区域不算大,约莫相当于你们朝鲜国土的一半吧。” 王清妍听后惊叹道:“朝鲜的一半,也好大啊!” 要不是这次倭乱北逃,估计她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出京畿道,又或者已经不在人世…… 李霁转身将她摁倒,盖在身下,捏了捏那粉嫩俏脸,轻笑道:“你倒是实诚,不过你们的后世净会吹牛……瞎扯你们国土多么辽阔,还什么东西都想偷!” 王清妍美眸扑闪了两下,一脸不解道:“我们都知道天朝疆域广大啊,后世偷东西?偷什么东西?大人你又怎么知道的?” 李霁扮作恶狠狠道:“我说偷了就偷了,我就是知道,你问得太多了!” 说罢,三下五除二地将她几乎剥了个精光。 王清妍后做的薄衣裳,做成了大明女子款式,李霁善解此衣。 王清妍暧昧娇羞道:“嗯,大人说得都对。” 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惧怕李霁,约莫是李霁长得比较俊朗和善,身上气质儒雅? 最近一连几日李霁让她留宿在这卧室,虽未突破那最后一步,但二人独处时她已不似初见那般拘谨。 李霁俯身在王清妍耳边吐息问道:“你每次……咽下去到底什么味道?就不嫌弃么?其实不必如此。” 王清妍俏脸如火烧,侧头微喘着回道:“不……不会嫌弃的……” 另外一个问题她拒绝回答,这也是她目前唯一拒绝李霁的事情。 李霁怜惜地替她捋了捋耳边碎发,他知道王清妍是在讨好自己,她是真害怕被赶走。 “我说了,不必如此,我允许你提一些要求。” 李霁在她耳边继续温声说道。 王清妍扭回头,看着李霁羞涩道:“我……我想完整地将自己交给大人……” 李霁最后还是没有满足王清妍的愿望,使她再次失落…… 四月初一日,李珲派往汉城的几名官员回到开城。 人一回来,李珲便立即带着他们前往明军营房,向李如松汇报倭寇态度。 “让我们先撤军?” 上首的李如松,看着几名回来的朝鲜官员问道。 一名官员拱手道:“回李提督,倭寇对我军突袭龙山仓之事很是愤怒,陪臣是竭尽所能与他们斡旋解释……” 李如松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高声道:“谈判之后是你们朝鲜军东施效颦去意图突袭龙山仓,烂摊子自然由你们收拾。少同本提督说这些废话,倭寇如今到底什么态度?” 那名朝鲜官员心中一阵无奈,本来还想诉说一下自己的苦劳。 毕竟到了倭寇那边一直在提心吊胆,晚上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最吓人的是,期间还有水军又突然闯入汉江,倭寇真把刀都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那朝鲜官员咽了口唾沫,小心回道:“回李提督,倭将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等人,并未说之前的谈判结果作废,也没说要遵照谈判计划,只说让天兵先后撤。” 未将之前的谈判作废,却也不执行,而让明军先后撤,那就是想先要一个态度。 李霁同李如松对视一眼,还有搞头! 第323章 就是这么不要脸 李珲心中也松了口气,虽然李如松还是板着脸,但至少已不再如之前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朝鲜都元帅金命元已经从平壤城赶到了开城,一来便分走了李珲近一半的兵权。 因此,李珲再次感受到了危机。 其实朝鲜国王李昖也猜到了是儿子李珲私下调军突袭龙山仓。 李如松派人送给李昖的信件中,只是质问朝鲜军为何不听调度,并没有点明第一次是李珲派人干的。 只要朝鲜国王李昖和他身边的人不全是蠢材,肯定能读懂信中质问的对象既有李昖他自己,也有儿子李珲。 而李如松言辞之中说朝鲜军队不听指挥,也不仅是这两次,也暗指平壤城周边的军队不听调度。 李昖极有可能将李如松信中内容告知身在辽东的宋应昌,便犹如一次隔空交锋。 所以,谁说李如松只是个粗鄙武夫? 李霁对于这二人愈发难以调和的关系,大感头疼。 朝鲜军对李如松的命令阳奉阴违,国王李昖选择了装傻充愣。 但是却借机让都元帅金命元来到开城,分掌了李珲的兵权。 理由很简单,天朝平倭主将李如松说你带兵不行,管不住兵马,让你父王我再派个人来。 但其实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只不过李珲不知道罢了。 朝鲜国王李昖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这个儿子潜在的威胁,李珲能私下调兵破坏和谈,谁知道他日后会不会私下调兵干点什么其他的事? 李昖也根本不在乎庶长子李珒的生死,只是不能容忍身边有威胁到他王权的人。 现在是战时,给到了李珲培植势力的机会,到了一定程度就要进行压制。 李昖之前就曾想将李珲召回后方,然后换另一儿子到开城来。 只不过李霁和李如松点了李珲的名让他协助配合,后来才作罢。 不给自己儿子机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下必须要有一名王室成员为代表留在前线,既是凝聚军心、民心,也为树立王室旗帜。 之前临海君李珒和另一个兄弟被倭寇所俘虏,正是因为国王李昖自己跑路,留下这两个倒霉儿子去扛旗。 李如松先让李珲一干朝鲜人出去,之后看向李霁问道:“光风对于此事怎么看?” 李霁笑了笑,回道:“李提督心中其实已经有了想法,倭寇既然向我们要一个态度,不如就给他们。不过,我们后撤之后,便默认他们遵照之前的谈判结果。” 李如松笑着微微颔首,确实他心中也是这般想。 这时,李宁一脸不解地问道:“提督,李谕德,且等一下。默认倭寇遵照之前的谈判结果?那他们要是不从汉城撤退又如何?好像现在也没有打算撤的动作。” 李霁为李宁解释道:“若初八日倭寇未从汉城退出去,我们就再派人去谈判,督促他们遵照谈判的约定。” 祖承训和李宁二人闻言一愣,还去督促?这似乎有点太不要脸了吧。 李霁大致猜到了他们心中所想,继续笑道:“对,就是这么不要脸!他们不撤,我们就督促他们撤退,倭寇感觉不满,完全可以继续谈条件嘛,要主动将倭寇带回到谈判的这条路上来。” 祖承训和李宁二人隐约有些明悟。 上首的李如松则补充道:“莫要忘了,汉城内的倭寇有一个致命的软肋,他们的粮草补给已经严重不足。哪怕在此期间送上来了一些,但汉城也同时增加了加藤清正部的两万余人,他们最多最多可支撑到月底!” 祖承训已经大概想明白了,点头道:“怪不得倭寇没有表明之前谈判的结果作废,若不打算再继续谈判,那几个朝鲜官员估计都回不来。” 倭寇要封死谈判的路很简单,就如祖承训所言,直接砍杀了那几个朝鲜官员比什么都来得直接。 李宁挠了挠下巴的短须,皱眉道:“倭寇竟也整起文绉绉的这么一套来了,老话怎么说来着?欲什么迎?还抱着琵琶?” 李霁轻笑道:“欲拒还迎,犹抱琵琶半遮面?” 李宁点头笑道:“对对对!就是这个,还得是李谕德你才高八斗,难怪能连中六元,准没一点儿水份!” 上首的李如松闻言,气笑道:“你真以为考进士,状元及第这么容易?还老话?你整都整不明白。照你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也能去考上一考?” 李宁嘻笑回道:“属下一直觉得提督你的文采顶顶好,考个进士也是没啥问题。” 李如松抄起一支令箭,作势就要砸过去,而李宁立即做好“接令”的准备。 “我们虽多称倭寇为半开化之蛮夷,其实他们在唐代时从我们华夏学到了不少东西,对汉文化的了解比之朝鲜也不差太多。” 李霁抿了口温水,笑着说道。 这番话其实是在说不要轻视倭寇,祖承训和李宁未必听得出来,但李霁觉得李如松应该能品味到。 揭伤疤也好,啰嗦絮叨也罢,还是照旧得提一提,现在仍有可能通过谈判光复汉城,众人都应谨慎些。 李宁确实是没听出来,当初在安定馆见到倭寇靠近大营,二话不说拔刀就砍的狠人,又能心细到哪里去? 祖承训则意味难明地看了眼李霁,又将目光转向李如松。 李如松轻咳了一声后,开口道:“李宁,派人去通知张世爵,让他带人先撤出坡州城,与查大受他们在临津江沿岸驻守。” 张世爵仅带着一千二百余人驻守在坡州城,另有朝鲜军三千人。 倭寇从没有把朝鲜军放眼里,他们要求的也仅是让明军后撤。 朝鲜军队敢主动追击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他们是擅长跑路,但绝不是用在追击上。 李霁也起身告辞先行离去,近来烦闷的心情总算因为有这个好消息而消散些许。 待李霁走出去后,祖承训起身向李如松拱手恭声道:“有句话不知属下当不当说。” 李如松轻轻转动手中令箭,开口道:“何事?” 祖承训微微低头说道:“李谕德少年得志,行事老练,稳重周全,敢于策马疾驰冲入敌阵的文官更是少之又少,属下对其极为赞赏敬佩。当然,也觉得他未来仕途不可限量。” 顿了顿后,又继续恭声道:“提督,且不说他是南方人、浙江人之类的话,他首先便是文官。朝堂上反对我们辽东的文官势力,根深蒂固,又数不胜数,他最后真的会是另类否?” 李如松用手中令箭敲了两下眉间,叹息道:“眼下平定倭乱才是首要,否则万岁那边无法交代。” 祖承训见李如松回避问题,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又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李如松将手中的令箭掷入木盒中,又不禁长叹了口气。 第324章 不识好歹 “什么?去汉城要求倭寇遵照之前的谈判结果退兵?谈判不是已然作废了吗?” 沈惟敬看着李霁和李如松二人,惊恐不已问道。 四月初八日,汉城的倭寇果然没有退兵。 见沈惟敬情绪激动,李霁微笑安抚道:“沈游击先坐下,此事还须慢慢谈。” 沈惟敬连连摆手道:“李谕德,此事万万不可!那些倭寇已然被惹怒,在下如何也不能再去汉城,这与撞刀口何异?” 李如松瞪了沈惟敬一眼,用命令语气说道:“你当此处是什么地方?让你落座乃是给你面子,休要不识抬举!” 沈惟敬原本为一白身,头上的游击虚衔只是兵部尚书石星给他提提身份而已。 即使如李宁这类实职边镇游击将军,又是李成梁亲信家丁出身,某些时候在李如松面前也没有资格落座。 看到李如松严肃的表情,沈惟敬瞬间又是一阵肝颤,只得又无奈地看向李霁。 李霁抬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开口道:“先坐,有话慢慢说就是,先别急着推辞。你既有游击衔,又身在平倭大军中,便受李提督节制。” 见沈惟敬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李霁只能连哄带唬。 沈惟敬又看了一眼上首正盯着自己的李如松,最后忐忑地小心落座。 心中哀叹命苦,原以为能混出头,却不想碰上了这么一个蛮横提督…… 待沈惟敬落座后,李霁又开口道:“沈游击有顾虑,我们都理解,然此乃大事,朝廷授你职衔,你也得为朝廷效力分忧才是。” 沈惟敬赶紧拱手无奈道:“李谕德,在下对朝廷的恩典和石尚书的举荐时刻心怀感念,也一直在为朝廷效力啊!可此时再去汉城,实在是如入虎口哇!” 李霁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后,又缓缓道:“我相信沈游击对朝廷效忠之心,当下也正当报效之时。此前谈判还算顺利,中间虽有波折,不过误会已经澄清,朝鲜数名官员也已安然返回,沈游击勿忧。” 顿了顿后,又继续说道:“听说沈游击与倭将小西行长的关系不错,可大大有利于重启谈判。” 沈惟敬不愧是商人出身,忽悠的功力确实不浅。 在平倭大军赴朝前,他在朝倭两方之间游走,可谓游刃有余。 好几名倭将都同他关系不错,其中曾经驻守平壤城的小西行长还将沈惟敬奉为座上宾。 朝鲜这边沈惟敬也照样忽悠,朝鲜国王李昖一度将他视为救命稻草,给到的待遇规格还不低。 沈惟敬闻言,立即从椅子上弹起,拱手解释道:“李谕德,在下同倭寇并无私交,此前也全是奉命前往谈判才会接触倭寇。在下对朝廷的忠心,日月可鉴!” 还关系不错?可吓死个人,搞得自己通倭似的。 都同是浙江人,你李谕德还不晓得通倭什么后果吗? 李霁放下茶杯,压了压手,示意沈惟敬坐下,笑道:“沈游击想哪里去了,没说你通倭,方才不也说过相信你的忠心么。” 上首的李如松也冷声道:“若有人私通倭寇,本提督必将其枭首,传首全军!” 刚准备重新落座的沈惟敬动作一顿,吓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李霁轻笑一声,只得又压了压手。 虽说提前商量好了一人拿大棒,一人给红枣,可李如松上来就要枭首,着实给人吓得不轻。 沈惟敬能豁出性命去谋前程,算是个敢赌之人,不至于去通倭,也完全没必要。 当然了,在朝倭双方之间游走,两边人向沈惟敬塞点好处,他收了倒也无伤大雅,谈判也不时会谈谈感情。 李霁看向沈惟敬,继续说道:“我们言归正传,李提督和我还是希望你再去一趟汉城。据坡州传来的最新消息,张副总兵带人撤至临津江南岸后,倭寇在汉城外的兵马也收回城内,他们显然还是有继续谈判的意愿。” 沈惟敬还是一脸为难地推辞道:“李提督,李谕德,之前是在下到汉城进行谈判,可朝军突然毁诺失信,这……这次还让我去,只怕倭寇已经认为在下乃是无信之人,不如另派人前往,如何?” 李霁闻言,微微眯眼看着沈惟敬,这是在拿乔啊! 李如松起身肃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不去?” 沈惟敬赶紧跟着起身,拱手回道:“李提督,并非在下不愿去,只是事关重大,为确保谈判得以重新展开,在下建议另择人选前往。” 李如松冷笑两声,说道:“你建议?很好!” 又向门外高声道:“来人,给我拖出去,杖二十!” 沈惟敬闻言,脸色一白,惊惧问道:“这……李提督,在下犯了何错,竟要杖责于我?” 此时,门外走入四名李如松的亲兵,躬身肃立。 李如松沉声道:“你违抗军令,本提督节制平倭大军,乃行军法,拖出去!” 沈惟敬赶紧摆手,慌乱道:“且慢!李提督,我虽在军中,却直属兵部。入朝鲜前,石尚书也说我不属军籍,只负责谈判的相关事宜。且如今经略宋侍郎命我居中沟通朝鲜关系,提督不该以军法责于在下。” 李如松本是想吓唬一番沈惟敬,可他竟突然提到经略宋应昌,李如松顿时怒从心中起。 “拖出去,打!” 李如松向入内候命的四名亲兵喝令道。 两名亲兵立即上前将沈惟敬架起,而沈惟敬则惊呼冤枉。 见李如松的亲兵就要真将沈惟敬拖出去,李霁才起身制止道:“且慢!” 又转头向李如松说道:“李提督,我再与他说两句。” 李如松怒视着被架起的沈惟敬,此刻他是真生气了,不过还是向亲兵挥了挥手。 待两名亲兵将沈惟敬放开,李霁踱步到他面前,咬牙低声道:“沈游击,我不管你与石尚书和宋侍郎是何关系,但此时是在军中,是在阵前,你还是少提隶属关系。” 顿了顿,又继续道:“此类言语以后也还是少说为妙,于己身无益,于他人更无益。你此行入朝鲜,不过为搏取前程,可有些事不是你能参与的,我言尽于此。” 这大忽悠竟险些将宋应昌和李如松二人的暗斗翻到台面上,还真真是不识抬举,更不识好歹! 沈惟敬此时背后直冒冷汗,看了眼面前一脸寒霜的李霁,心有余悸道:“在下糊涂,糊涂!我愿再去汉城同倭寇进行谈判,愿去!” 李霁仍在冷冷地看着沈惟敬,心中已经重新考虑到底还要不要用他。 原本以为这沈惟敬只是想拿乔,可如今看来,他与经略宋应昌有着不少的牵扯。 沈惟敬见李霁在眼神冰冷地审视自己,再次小心开口道:“李谕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只为朝廷效力。” 李霁寒声说道:“你自己同李提督说。”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325章 王京光复 沈惟敬没敢再胡乱动心思,既是因李霁的言语告诫,也是真信了李如松会动真格的。 若没有李霁的阻拦,今日真要吃上一顿结实军棍了。 因此,沈惟敬对李如松的骄横才有了全新的认识,在他面前提尚书、侍郎,一点屁用都没有! 最后,李霁和李如松二人经过一番商议,还是命人将沈惟敬送往汉城。 李康手上抱着一堆公文,从军营送李霁回宅子。 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李霁如今日这般,整个人一脸烦闷,寡言少语。 “少爷,是那姓沈的惹你生气了?我找个机会,叫上几个兄弟给他套上一麻袋,狠狠揍他一顿,给少爷你出气!” 走在李霁身边的李康,低声说道。 李霁摇了摇头,脸色阴郁回道:“没有,我是在想事情,你更不准干这种事,听到没?” 同李如松手下的那帮亲兵混成一团后,李康竟也染上了这种无法无天的习气。 李康点头说道:“哦,知道了。不过听其他人说,那家伙竟敢给少爷你和提督脸色看,打他一顿闷棍都是轻的。” 李霁闻言气笑道:“康子,我现在发现你张口闭口就是喊打喊揍的,你都是跟谁学?” 李康冷哼道:“那他不该么,他什么身份,还敢同少爷你和李提督摆谱儿?” 李霁给了他一个板栗,教训道:“才当兵多久,就成一兵痞了,等你官再大点儿,岂不是要横行霸道?” 李康扶了扶帽盔,回道:“少爷放心,咱不会欺负良善。” 李霁边走边继续教训道:“不是不欺负良善就行,所谓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行事须在规矩之内,懂不懂?莽撞行事只会授人以柄,晓不晓得?” 李康以后接触的人会越来越多,他的性格难以做到行事谨慎,李霁不得不教导他。 见李康只是一味点头,李霁又问道:“刚才那句,出自哪本经典?” 李康顿时一阵头大,装糊涂回道:“啊?是书上的话吗?少爷,我大概还没看到那一页,晚上我再翻翻书。” 李霁又轻轻给了他一个板栗,说道:“你翻书就是找瞌睡虫!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出自《孟子》,你不是说已经看过三遍了么,却是没记得住几句。” 李康干笑道:“是有看了三遍,就是不大记得住。话说真同少爷你一般,看上一遍就能记下,我也考科举去了。” 旁边的锦衣卫赵百户也出声附和道:“是啊,李谕德,你六元及第,又不是一般人,没法比嘛!再说了,咱就一当兵的,看什么四书五经呦!” 李康和其他锦衣卫皆连连点头,都是深以为然。 李霁双手背在身后,一脸无奈道:“百~万\小!说什么时候要论当不当兵了?再说那兵法不也写在书上吗?有条件还是要多百~万\小!说、多悟,然后实践!那些都是先人总结之经验,均是精髓。” 赵百户扶额讨饶道:“啊!状元公说得极是!可这道理太大了,咱们脑瓜子又小,装进来遭不住,疼啊!” 一旁的李康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犹如找到知己一般。 李霁怒其不争地又给了他一板栗,气笑道:“怎么?你脑壳不疼吗?还可劲儿地笑!” 经过三日等待,四月十一日,最终还是从汉城传来好消息。 倭寇同意还是遵照先前的谈判结果,撤出汉城,明朝遣使前往倭国会见关白丰臣秀吉。 倭寇重新定下撤兵日期,将于四月十八日前全部撤出朝鲜王京汉城。 李霁放下递至的文书,微笑道:“还让我大明军队全部撤出朝鲜,他们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李如松轻蔑道:“我们可以继续撑得住,他们行么?无非就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掩饰他们的心虚而已。”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老子不止不撤兵,还要从平壤城调兵前来。他们撤出汉城后,最好别让我找着机会,否则定要狠狠捅他们一刀!” 李霁又笑道:“但愿此次不会再有波折,倭寇退出汉城后,至少要退至忠州、清州一带了。” 李如松走到舆图旁看了一阵后,轻弹一下舆图,点头沉声道:“忠州、清州他们也守不住,一个月之内,我定要将倭寇撵到星州以南!” 随后又转身对李霁说道:“光风,你再去敲打一番朝鲜人,敢再坏事,我必要摘他们几个人头!” 现在那光海君李珲老实得很,自从被他老子派来的都元帅金命元分走一半军权,已经进入了蛰伏期。 期间曾登门找了三四回李霁,但都吃了美味的“闭门羹”。 李霁告辞离去时,李如松又说会调所有步军南下,意思就是不会再闲置南兵。 看来对于自己的劝告,李如松还是听进去了些许。 李霁为此也松了口气,收复朝鲜王京是不小的功劳,不管有没有仗打,只要人到就可以分润功劳。 如此,南北军士之间的关系也会得到一定的缓和。 四月十七日,吴惟忠和骆尚志率大部分南兵正好赶到开城。 为防止倭寇再生疑心,李如松仍按兵不动,并未率大部队南下。 在坡州城的朝鲜军,有不断往开城递来消息,倭寇已于十三日分批退出汉城,往南撤退。 四月十八日傍晚,从坡州再递来消息,汉城内涌出大批朝鲜平民,城头已经不见倭寇旗帜。 接到消息后,李如松、李如柏、吴惟忠和骆尚志等人,率军连夜向汉城进发。 “大人,这次王京是真的收复了吧?” 王清妍跪在床沿,一边替李霁整齐地叠着衣物,一边高兴地问道。 李霁点了点头,回道:“没有什么意外了,此时倭寇应该已经全部退出汉城。” 他自己则在收拾一些信件,明日也要赶往汉城。 李霁突然转头看向王清妍,又开口道:“明日你换上男子的服饰。” 现在开城中还有一千兵马,由李宁统率,明日会随同李霁一起前往汉城。 王清妍乖巧地点头,欣喜回道:“知道了,大人。” 她刚才还担心李霁不会带上自己,但是一直不敢问。 李霁的衣物有些多,收拾出了好几个包裹,王清妍蹙眉低声道:“大人,我一个人可能拿不了您这么多行李。” 李霁将所有信件用一块绸布包好,轻笑道:“又不用你拿,那李珲还挺细心,送来一辆马车,说给我运‘行李’。” 这小子确实挺会来事儿,猜到李霁可能会带着王清妍,女子又不方便抛头露面。 四月十九日,李如松率军进驻汉城,自此朝鲜王京光复。 李如松命李如柏和杨元率骑军往南渡过汉江,但是并未追击到倭寇。 倭寇分两路有序进行南撤,在忠清道和庆尚道交界处进行了布防。 十九日夜,李霁、李宁和朝鲜光海君李珲也率军赶到坡州。 朝鲜都元帅金命元已经率领部分朝鲜军,随同李如松抵达王京汉城。 李珲为此有些怏怏不乐,在他看来,自己没能取得头功很是可惜。 第326章 烦 四月二十日一早,李霁等人离开坡州城,继续赶往朝鲜王京汉城。 途经曾与数万倭寇血战的碧蹄馆时,李霁此前已让李宁准备好香烛纸钱,二人一起率领千余军士祭奠在此阵亡的明军将士。 举行完祭奠仪式,又经过短暂的休歇,便继续启程。 后方突然快马递来数道公文,于是李霁便拿着公文改乘马车。 李霁登上马车时,光海君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 他自己一个王子都没能乘坐马车,更令李珲哀叹的是,车厢内有一个觊觎已久,却没来得及享用的绝色。 直至现在,李珲心中都不时后悔将王清妍献给李霁。 见李霁进入车厢,女扮男装的王清妍赶紧给李霁腾出位置,然后跪在身后为他轻按肩膀。 车厢十分宽敞,李霁和王清妍二人乘坐丝毫不觉逼仄拥挤。 车厢内的装潢还不赖,估计李珲那小子原本是打算用作自己乘坐。 其中两份公文是身在平壤城的梅国桢所递来,提到的主要还是粮草运输困难的问题。 另外则是两封信件,一封是在辽东的黄道均递来,汇报了同朝方交割的事宜,另一封为皇帝朱翊钧的密信。 王清妍专注地为李霁揉肩,全程都没有看那些公文信件内容一眼。 直到李霁看完,重新收好公文信件后,她才从旁边的小食盒中拿出一块糕点,掰碎一小块送到李霁的嘴边。 李霁咽下滋味不错的糕点,收腿改为头枕着王清妍软弹的大腿躺下。 又吃了一口糕点后,李霁开口说道:“你们朝鲜人怎么就一点儿进步没有呢?” 王清妍又递了块碎糕点到李霁嘴边,歪头不解地问道:“大人,进步什么?” 李霁轻轻拍了拍她的玉手,示意她自己吃,淡然回道:“你们朝鲜的商业过于落后了,甚至民间仍有许多地方在用以物换物的方式进行交易。” 明中后期,随着白银的大量使用,白银成为明朝日常流通的主要货币。 明朝的军事供给体系也跟着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形成了以白银为主体的军事供给体制。 在大明境内,战时携带白银,军需物资可就地购买补充,比较容易解决后勤供应,操作起来,得心应手。 如今大明平倭大军在朝鲜异域作战,困难很多,因白银在朝鲜并非流通货币,且被禁多年,明朝原本的军事供给体系完全失灵。 比如一名明军士兵想同本地朝鲜人购买一些生活补充物品,用军饷发放的银子根本无法进行交易。 梅国桢在信中就提到此事,如今北面的平安道、咸镜道、黄海道已经恢复一定的农业生产,可军士们拿着手里的银子,却买不到生活补充之物。 当然,白银尽管不是朝鲜国内的流通货币,但朝鲜官方对白银也有需求,在跟大明、倭国进行贸易时,仍需用到白银,且白银同时也是朝鲜国王赏赐朝臣的重要礼物。 朝鲜民间的主流货币是本国铜钱,不过因为商业十分落后,铜钱的交易运用估计也不会太多。 李霁已经走过半个朝鲜,交易的集市都很少见,且这并非战乱导致的原因,是原本就较少有这类场所。 王清妍将半块糕点放回食盒,擦拭过双手后,又屈指为李霁轻按太阳穴。 同时柔声说道:“大人,我们这里部分大城池才会有交易集市,其他一些地方确实是交易物品多。” 李霁本吐槽朝鲜国小民贫,但又想到王清妍是朝鲜人,于是便打住。 最后皱眉感叹道:“你们朝鲜国王既不能兑现承诺提供的粮草,又不能组织高效的运输队伍,我们的士兵还没法同你们朝鲜百姓用银子交易,烦!” 说罢,李霁闭眼又叹了口气。 收复朝鲜王京虽是好事,但明军的后方供给压力又陡增,因为补给线拉得更长了。 王清妍柔声歉意道:“大人,对不起。天兵帮我们收复国土,同倭寇英勇作战,而我们却没有帮到天兵解决问题,实在很抱歉!” 李霁睁眼看着王清妍,轻笑道:“你道歉有什么用?就是你们朝鲜国王也老是道歉,可是却没一点儿实在意义,还不如尽心解决粮草运输问题。” 军队战斗力拉垮都已经说烂了,可朝鲜君臣谎话连篇的同时,竟连运输之事都搞不好,无能之极! 李霁往她头上看去,又微微皱眉道:“把头上帽冠摘掉,碍眼!渴了,倒杯水。” 王清妍当下一身男子服饰打扮,李霁又枕着她的大腿,看着那男子帽冠别扭得很,搞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癖好似的。 王清妍依言把头上的帽冠摘下放到一旁,又从瓷罐中倒出半杯清水。 可李霁仍枕着她的大腿,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王清妍想要喂李霁喝水,但又怕马车突然颠簸,水洒到他身上,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李霁看了眼她手中的水杯,开口道:“先喝到嘴里。” 王清妍闻言,俏脸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已经明白李霁的话是什么意思。 最后她还是小心将水含在口中,弯腰俯身下去时,见李霁的嘴角有上扬的弧度,又突然顿住。 李霁伸手在她脖颈后轻轻一压,才缓缓相印。 过了好一阵后,王清妍缓缓直起腰,脸上红晕更显娇艳。 李霁舔了舔上唇,轻笑道:“渴,不够。” 王清妍轻喘了两口气,又含住一口清水,再次俯身下去。 这次李霁更加肆无忌惮,大手也一点没闲着。 车窗的帘布已经绑紧,车厢的门关上后同样有素布遮挡,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车厢内的情况。 车厢附近的锦衣卫赵百户等人,只要脑子没坏掉,自然不会随意来打搅李霁。 傍晚时分,李霁等人的队伍赶到汉城,李如梅带着十余名亲兵已在城门处等候。 见李霁走下马车,李如梅拱手笑道:“李谕德,长兄命我来接你,城内住所已经安排好。不过长兄请你先过去一趟,有重要之事要同你商议。” 李霁拱手回礼道:“有劳李副总兵。” 李如梅在碧蹄馆之战中表现英勇,射杀倭将,也得以加副总兵衔。 李如梅笑着又继续说道:“李谕德客气了,我安排几名亲兵将你行李送至住所即可。” 说罢,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光海君李珲。 李如梅等人都知道李珲送了个女子给李霁,但是主将李如松权当一无所知,其他人自然闭口不言。 不过,李霁察觉到李如梅看向光海君李珲的眼神别有深意。 李霁再次向李如梅致谢,让六名锦衣卫在他的亲兵带路下,先带着王清妍去住所。 随后,李霁转头对李珲说道:“光海君也请一起走一趟吧,汉城方收复,李提督应该也有许多事要同你商议。” 李珲赶紧拱手道:“如此,小王便一起前往。” 李珲又吩咐了金应南等人几句,是让他们先带人入城收拾原本的府邸。 这时,李如梅一脸坏笑地朝李霁眨了眨眼。 看来李霁猜对了,李如松又要在李珲这小子身上薅点好处。 第327章 好说 明军的大部队还是驻扎在汉城外,所以李如松是在军队大营之中。 李霁和朝鲜光海君李珲在李如梅的带路下,来到了李如松的中军大帐。 互相见过礼后,李如松便让李霁和李珲二人落座。 此时,李珲心中隐隐感觉不妙,因为李如松的态度实在过于和善。 自从李珲私自派兵突袭龙山仓,险些破坏同倭寇的谈判计划,李如松每次看到他均是横眉冷对。 李如松看向李霁,微笑道:“此次顺利收复汉城,无需强攻城池,便免去伤亡,甚好!” 李霁也笑着回道:“皆是李提督运筹帷幄之功,焚毁龙山仓半数粮草,逼倭寇入了困境,才能不废一兵一卒收复汉城。” 李如松摆手笑道:“非我一人之功也,光风才是居功至伟。是你洞察时机,亲率兵马绕至幸州城,筹谋之时也多有弥补细节之处。” 李霁又谦虚回道:“李提督才是我大军之主将,统率全军,把握全局。突袭龙山仓的兵马,更是李提督麾下的辽东精锐铁骑,我也不过在旁略作辅助事宜。” 听着李霁和李如松二人互相吹捧,光海君李珲的心中暗暗警惕,这实在是过于反常。 一直提龙山仓,莫不是要翻旧账? 此时,他已经明白过来,要自己过来的其实是李如松,只不过李如松借李霁之口来说而已。 李霁停止互相吹捧,又开口道:“收复王京汉城,乃是好事,可鼓舞朝鲜上下的军心士气。” 一旁的李珲拱手恭声道:“小王已经将消息禀报父王,先在此谢过李提督和李谕德,助我国驱倭奴、复国土,重建社稷!待迎父王归王京,父王定要再亲谢二位。” 李如松这时才扫了眼下面的李珲,淡漠道:“此乃我朝陛下之圣德庇佑。” 李珲又赶紧恭声道:“这是自然,谢天朝大皇帝陛下恩德。” 李霁看向上首的李如松,问道:“李提督,现军中粮草情况如何?” 同李如松合作久了,自然而然便有默契,李霁已猜到他叫李珲过来的目的。 李如松一脸愁容地回道:“后方的粮草运输未至,我正在担心此事。” 他知道李霁已经领悟,要不然不会在李珲这个外人面前讨论粮草军需,于是开始配合演戏。 李珲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李霁也叹一口气,说道:“在刚过碧蹄馆时,梅少卿也派快马传来公文,说因连日阴雨,道路泥泞,粮草运输会变得缓慢。” 李如松假装肃声问道:“我大部队乃是急行军而来,所携粮草有限,如何是好?” 大部队是急行军不假,所携粮草有限也是真。 不过在倭寇同意于十八日退出汉城后,李霁便已经安排逐步从开城往临津江查大受部囤积粮草。 李珲自然也知道这个事情,但是具体有多少,又能消耗多久,他却不清楚底细。 沉吟了一下,李霁又开口道:“怕现在也只能借粮周转了,周边可还有其他地方可暂借粮草?” 李如松又扫了眼李珲,回道:“有倒是有,西北面的龙山仓还有小部分倭寇运不走的粮草,如今正由朝鲜水军在看守。” 沈惟敬到汉城同倭寇重新谈判前,李霁和李如松加了一条,运不走的粮草不得焚毁。 一到汉城,李如松就命查大受带兵赶去龙山仓,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被朝鲜水军给捷足先登。 现在想起来李如松还气得不轻,他娘的朝鲜军,不只逃跑快,抢东西更快! 李珲哪里还不知道这二人想干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怎么不搭个戏台子唱戏去? 见李霁转头看向自己,李珲又赶紧拱手道:“李谕德,天兵助我等收复王京,此等大恩如何感谢都不为过。然此事我实已不能做主,城内百姓也急需赈济。” 李珲也算得到了一番历练,收复城池后,第一件事便是安抚百姓,聚拢民心,现在做得有板有眼,颇得百姓爱戴拥护。 之前在平壤城时,李珲就曾拿过粮草同李霁做过交易。 其实后来他的老子国王也收到一些风声,但是被李珲给糊弄过去了。 现在说已不能做主,自然是因为多了一个都元帅金命元与他共掌兵权。 李霁理了理袖口,开始忽悠道:“光海君要往远处看,你乃是堂堂王子,有何不能做主?暂借些粮草与我军,也是为更快收复更多国土,倭寇可是仍占据贵国近一半国土啊。” 借?说是这么说,李霁和李如松就没打算过要还。 李珲一脸为难道:“李谕德,今时不同往日,但凡小王能做主之事,绝不推辞,还望体谅。” 他也想借此机会修复同李霁的关系,但现在多出了个都元帅金命元,事情已没那么容易糊弄。 自家老子对自己已有了压制之意,再让他知道擅专行事,只怕口头封的世子都要摘掉。 李霁看了眼李如松后,又继续道:“我当然是理解光海君的,倘若王京周边都是由你做主呢?而且我们不借完,会留下一些用以赈济百姓。” 上首的李如松也开口道:“明日一早,朝鲜都元帅会率他麾下所有兵马往南追击倭寇。” 只要平倭主将李如松强硬把人往南边撵,就在眼皮子底下,金命元还不敢阳奉阴违。 见李珲仍在犹豫,李霁继续循循善诱道:“金都元帅率部追击倭寇后,光海君还有何担心?而且他立不了什么功劳,待我军继续追击倭寇时,光海君可遣亲信将领率军跟随,收复国土之功仍属于你。” 把金命元调往南边,他当然不敢真去追击倭寇,最多做做样子罢了。 倭寇忌惮的是明军,狐假虎威的朝军若敢真自己追击,看人家不把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李珲沉思了一阵,最后咬了咬牙,干! 只要调走金命元,又留下一部分粮以自家老子的名义赈济百姓,事后账本又都是自己的人来做,到底赈济了多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出了李如松的大帐,李霁笑道:“光海君只须花点小心思调离那些水军即可,你以朝鲜国王殿下的名义赈济百姓,乃是为君父分忧,他只会称赞贤良。” 见李珲还是一脸豁出去的表情,李霁只好再次开口忽悠。 李珲点头回道:“为父王分忧,乃是作为儿臣的本份。今后还请李谕德多多指教,小王不胜感激。” 李霁微笑道:“好说!好说!” 放心,下次还继续薅你。 待光海君李珲告辞离去后,李霁又转回李如松的大帐内,商议一些只有内部人士才能参与的事。 一直到入夜,李霁才带着十四名锦衣卫和李如梅一起进入汉城。 李如梅和祖承训二人带了两千多明军入城,与朝鲜军队一起接手城防。 李霁就着昏暗的光线,粗略地看了一下这座王京。 作为朝鲜的政治、经济中心,汉城这座城池还是有点规模的,不用再次遭受战火蹂躏,可以说已十分幸运。 第328章 分水岭 入夜之后,方收复的汉城内灯火稀疏,偶尔见有门庭屋檐下挂出灯笼,映照着前两日才悬挂出来的朝鲜旗帜。 城内有巡兵往返巡逻,此时常有一些宵小之辈趁机生事,浑水摸鱼。 城墙上的哨塔点着数个大火盘,春风吹拂而过时,火苗随之摇曳。 “李谕德,朝鲜光海君那小子回到城里,竟然急不可耐地让属下带兵去与金命元守卫王宫的士兵换防,还是太年轻。” 走在李霁身边的李如梅,边走边轻笑道。 李如梅手下的军士知道这个情况后立即禀报,是李霁派人传话给李珲,他才中途停手。 李霁对此摇头一笑,回道:“有时太想表现,却不知极易遭反噬。之前求我同李提督将他继续留在南边,我给他开了个‘方子’,药害是什么,既不问也不听。” 李如梅又轻笑评价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在李成梁众多儿子之中,五子李如梅称得上文武兼济,不止箭术超绝,能冲锋陷阵,同时也是心思细腻。 李霁对此不想作评价,还是那句话,夺嫡争权的戏哪里都唱。 何况朝鲜又处在当下这种战乱情形,王子争点权也属正常,甚至李霁都觉得算是克制的。 最著名的莫过于唐代安史之乱时,唐玄宗李隆基西逃蜀地,太子李亨与其分道,后于灵武登基为帝,李隆基则直接成了大唐第二位太上皇。 随便翻一翻华夏史书,历朝历代每处于此种情形,别说什么皇子了,但凡手里有点兵权之人都要生出点别的心思。 再者说了,大明朝庙是大,水也更深,风刮倒都是一大片,水底下的“老王八”都不知道斗成什么样了。 李霁在前不久刚收到消息,国内南北两京的京察已经基本落下帷幕。 此次京察,自然是要有一大批官员被贬谪或去职。 南京牵涉的官员众多,主要有御史黄正色、太仆寺丞赵卿、太仆寺丞高维松、郎中张问达、郎中喻应台、主事江东岷、司业余梦麟、吏部郎中王永宁等人,均被罢职或降调。 这一部分官员可不是在南京养老,而是在南京任职,处于仕途的过渡阶段而已。 北京方面涉及的人数也不少,吏部稽勋司员外郎虞淳熙、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杨于庭、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等均被罢官。 兵部职方司主事袁黄还是备倭经略宋应昌指定的参谋,其并不在京师,而是身在辽东,却依旧被牵涉其中。 京察虽已结束,可暗斗却并没有停歇。 协助主持京察的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因性格刚强固执,触动到多方利益,而遭受严厉弹劾。 天官吏部尚书孙鑨当然同样不好过,也被科道言官揪住弹劾。 这自然是首辅王锡爵在背后发力反击,经过“三王并封”事件后,王首辅的声望虽有受损,然而虎死不倒架。 更何况王锡爵仍在首辅位上,请他还朝的又是皇帝本人,他背后有着朱翊钧的支持。 结果就是吏部尚书孙鑨遭罚俸,考功司郎中赵南星被降三级调外任。 到了这里,双方理应暂时罢兵收手,可是并没有。 随后,众多官员如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汝训、通政使魏允贞、大理寺少卿曾乾亨、礼部郎中于孔兼、员外郎陈泰来、主事顾允成、张纳陛、贾岩,国子监助教薛敷教等上疏为孙鑨、赵南星二人鸣冤。 这些官员为孙赵二人鸣冤的同时,还指责内阁首辅王锡爵庇护私人、排除异己,利用票拟权擅自拟旨严厉处罚吏部 。 结果那些官员也多数遭贬谪或降调,例如于孔兼、顾允成、薛敷教被贬谪外任,陈泰来被降三级。 原本降三级调外任的赵南星也改削职为民,回家吃自己的了。 吏部尚书孙鑨见此,也干脆自己递上辞呈,以此表示抗争,但是皇帝朱翊钧未批复。 李霁后半段路都是心事重重,李如梅送他到城东安排好的住所后,便告辞离去。 路上,李霁想了很多,有沈一贯等人同首辅王锡爵的暗斗,还有在思索京察的余波是否会形成新一轮政治风波。 收到的消息中,另有一条是关于熟人。 为孙鑨和赵南星鸣冤的众多官员遭贬谪或降调后,又有一批新的官员站出来指责内阁利用言官打击吏部和都察院,皇帝对内阁唯命是从 。 刚刚回京重新授官的高攀龙便是其中之一,李霁不知他是站队某一方,还是出于个人意志参与其中。 不过,后面站出来的一批官员都没有被处置,双方暂时止戈了。 据李霁了解,万历二十一年的此次京察算是分水岭。 此次京察,本质其实是沈一贯等浙江籍官员同首辅王锡爵争权相斗。 两方强势阵营的激烈对抗,无形中衍生出了一个新的党系,那便是后世著名的“东林党”。 赵南星、高攀龙、薛敷教、顾宪成和顾允成兄弟等人,都是后来“东林党”的核心组织奠基人。 此次京察都将他们囊括其中,顾宪成虽还未浮出水面,但是其弟顾允成已经搅到了这摊浑水中去,他定然也在背后扮演着某个角色。 顾宪成、顾允成兄弟后来联合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在江苏无锡重建东林书院,定期讲学,于是八人被称为“东林八君子”。 其中高攀龙、薛敷教和叶茂才都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与李霁是同年关系。 叶茂才位列二甲进士,薛敷教的进士名次比高攀龙高些许,二人则同列三甲。 高攀龙和叶茂才与顾氏兄弟为同乡,都是无锡人。 薛敷教虽不是无锡人,却也同属南直隶人,他是南直隶常州府武进(今属江苏)人 。 而且薛敷教和顾宪成、顾允成兄弟认识得极早,关系极为密切。 顾宪成和顾允成兄弟早年拜于薛敷教的祖父薛应旂门下求学,一起学习科举制艺。 薛敷教与顾允成同年出生,都是嘉靖三十三年生人,顾宪成则比二人年长四岁。 三人年龄相仿,乃是少年同窗,情谊之深厚自不必多说。 高攀龙和叶茂才二人后来与顾氏兄弟走得如此之近,极有可能是薛敷教这个同年居中牵线。 毕竟高攀龙和叶茂才二人虽与顾氏兄弟是同乡,但此前只闻顾宪成解元之名,其实并不相识。 而李霁与薛敷教和叶茂才二人虽是同年,但关系平平,互相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 李霁高中之后便入翰林院任职,身边同僚多为往年进士。 刚入职翰林院不久便被狗皇帝以钦差头衔赶回家,后又被贬谪到西北宁夏镇,李霁中间在京为官的时间也就一年多。 所以与大部分同年之间的联络并不多,不过在众多同年的眼中,李霁一直官运亨通…… 看来回京之后,得找机会多联络一下同年之谊才行。 进门之前,李霁摇了摇头,甩掉脑子里一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赶紧搞完朝鲜倭乱这一摊子事情,方才好回京去,要不然儿女们都认不得自己这个父亲了…… 第329章 对峙阶段 开启谈判 安排李霁住所的其实是朝鲜都元帅金命元,他清空好几套宅子交由李如梅和祖承训支配。 李如松与大部队住在城外大营,其他人便也跟着住在城外,只有李如梅和祖承训二人带兵协助汉城城防才住在城中。 安排给李霁的宅子还是类似三进院,应该是曾经某位朝鲜官员的宅邸。 锦衣卫们还是住在前院,这院中原本就有六名仆妇,李霁等人回来到时,早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大人,我先去把饭菜热一下。” 见李霁回来,王清妍就要去热饭菜。 李霁摆摆手道:“不用折腾了,现在天气已回暖,不打紧。” 缓缓落座后,又温声开口道:“你也坐下来一起吃。” 李霁知道自己没回来之前,王清妍是不会先吃饭的。 每次吃饭,王清妍仍是有些拘谨,不太敢夹菜,李霁只能时不时帮她夹一筷。 “我以往在家时,都是娘子替我夹菜,你倒好,还要我替你夹。以后自己动筷子,听到没?” 又给王清妍夹了一筷子菜,李霁开口说道。 王清妍俏脸微红,赶紧低声道:“是,大人。” 同时心中顿感一阵喜悦,这竟是他娘子都没有的待遇。 李霁咽了口蔬菜,又说道:“你家在汉城,可以回家看看,你还说过要祭拜你的祖父,现在汉城周边是安全的,可以找时间前去。” 王清妍饭量小,已经吃饱,擦过嘴后,柔声回道:“大人,我不回去,祖父是葬在城外,我改天再去祭拜。” 李霁点点头,都随她了,家人都拿她作交易,估计心里还是害怕。 时间进入五月,在李如松的率领下,大明与朝鲜联军将倭寇逼退至全州和星州一带。 五月十日后,倭寇再次南撤,主力撤往庆尚道和全罗道的东南沿海一带。 此时倭寇主力主要驻扎于庆尚道的庆州、蔚山、釜山、泗川等地,以及全罗道的罗州、光州、绫州、顺天等主要城池。 所以,倭寇当下仅占领朝鲜全罗道的三分之一沿海地区,还有庆尚道的三分之一沿海地区,已不到一道之地。 而李如松则命吴惟忠和骆尚志率所有南兵驻守于星州、大邱,杨元和张世爵率军驻守全州。 两军沿长城、南原、晋州和密阳一带地区,形成对峙之势。 李如松没有再率兵往南继续推进,是因为皇帝朱翊钧和朝廷都已下令要同倭寇进行谈判。 与倭寇谈判之事宜,由备倭经略宋应昌主导。 大明国内的兵马调动也随之停止,播州首领杨应龙率领五千播州兵马刚出发不久,仍在路上,遂命其率部返回原籍。 副总兵刘綎率领的五千四川兵马则已经入朝,现驻扎于星州北面的尚州乌岭一带,正是吴惟忠和骆尚志南兵部队的后方。 同时,太仆寺少卿梅国桢卸去平倭大军监军职事,立即还朝。 李霁在汉城的临时住所内,李如松今日特地进城来,说是要讨茶水喝。 李如松抿了口茶水后,幸灾乐祸笑道:“李谕德,你瞧瞧,咱们梅少卿又要升官咯!” 坐在他对面的李霁翻了个白眼,李大提督又要开始“犯贱”了。 皇帝在给李霁和李如松二人的密信中,直白地说了梅国桢还朝后即将授予的官职。 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 这当然不是随便升的官职,如今大明平倭军队的大部分军需供给均是在山东通过海运运抵辽东,再从辽东入朝鲜。 命梅国桢巡抚山东,就是让他在那边署理平倭大军的后勤供给。 辽东地方由经略宋应昌负责,山东那边的运转却时常出现不畅。 所以便需要一个熟悉军政事务,又了解朝鲜局势的人署理军需供给之事,梅国桢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李霁笑了笑,回道:“梅少卿升官是理所当然嘛,他有资历,又有政绩。而且又是巡抚山东,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在宁夏叛乱之前,梅国桢还是一名七品御史,且在御史职位上干了好些年。 有了参与平定宁夏之役的功勋,他为官升迁之路更加顺遂。 太仆寺少卿一职说白了仍是过渡期的职位,如今又转回都察院,任地方巡抚,理所应当。 大明朝的科道言官属清流,一般升官都是连升好几级,也常是破格提拔的对象。 在中央为七品之职,以卑制贵,即使按正常升迁路线,下放至地方按察使司任职,少说也得是副使、佥事的四、五品官职。 六科的言官甚至还不愿下放升职,别看只是从七品或七品官职,却负责监督六部,是内阁重臣都要拉拢的对象。 六部尚书是正二品官员,六科给事中可对尚书等堂官的政务进行监督,还能复核皇帝发出的制敕,若有问题可行封还之权。 最近一位通过六科言官封驳皇帝圣旨的首辅,便是王家屏,皇帝朱翊钧一想起就恨得咬牙切齿。 朱翊钧可以“忤旨”的行为迫使王家屏自行致仕,却完全没法处置六科的言官。 气不?触怒皇帝被贬官?那是言官的辉煌履历,后面仍旧容易起复。 李霁不打算继续给李如松奚落的机会,转移话题笑道:“李大提督,你猜那朝鲜国王什么时候派人来请你?” 今日光海君李珲率众多百姓和一些官员在城门大摆仪仗,迎接朝鲜国王李昖回归王京。 李如松突然跑进城来也是有理由的,他的大帐就在城外,若他留在外面,就如一起迎接只会跑路的李昖一般。 李如松是何人,自然不能不落了面子。 而且这要是传回大明,又是一个言官弹劾他的借口,因为有失宗主国的体统。 大明是朝鲜的宗主国,李如松作为明朝东征军主帅,代表宗主国武力援助,地位高于作为藩属国君主的李昖。 按宗藩礼仪,应是朝鲜国王向大明将领表达感谢(如犒军、拜见),而绝非主帅“迎接”藩王。 而且李如松现在本就有着麻烦,京师已经有言官弹劾他杀朝鲜平民冒功,暂时被皇帝朱翊钧给压了下去。 现在战局还算顺利,双方处于对峙阶段,又是准备开启谈判。 这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动歪脑筋,李如松被弹劾,估计又是经略宋应昌使了手段。 李如松冷哼一声,不屑道:“请我?老子就不给他面子,不去!他又待如何?” 李如松朝堂遭弹劾,其实是朝鲜人先往大明京师递了奏本,而宋应昌不但不为李如松辩解,还态度模糊。 一旦涉及文武之争,朝堂各派系的官员又会暂时团结起来。 所以,此次李如松被弹劾得还挺狠,不过皇帝朱翊钧都替他一一扛下了。 李霁想想都替申时行感到委屈,因为他在阁期间,绝大多数时候都在为皇帝朱翊钧挡枪。 而朱翊钧主动替申时行将一些弹劾压下去,也仅是在申时行后面任职那一年。 为申时行压下弹劾或许有那么一点师生情谊,但肯定不多,主要是不想失去内阁这道屏障。 对于李如松却不一样,朱翊钧则是纯偏袒,弹劾奏本进了乾清宫后就少有出来的,弹劾的官员说不定还得倒霉…… 果然,刚说完没多久,朝鲜国王李昖就派人请李霁和李如松二人赴宴。 派来之人还是李珲,王子亲请,可是说十分重视了。 李霁笑着看向对面的李如松,自然是征询其意见。 人家国王回到王京的第一次正式邀请,你大提督不会真不去吧…… 第330章 宴无好宴 “不去!吃的都是什么破玩意儿,那酒水喝到口中能淡出鸟来,要去你去!” 李如松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脾气上来是一个原因,同时也确实不喜欢同朝鲜人应酬。 李霁苦笑一声,劝道:“李提督,你可是平倭主将,应该去意思一下,万岁不也说过,到了朝鲜要注意影响吗?” 以为搬出皇帝来,李如松会改变主意,却不想他仍是拒绝道:“一场破宴席,能有什么影响?你直接告诉他们,我病了,水土不服,现在躺床上起不来了。” 李霁指了指门外,笑道:“李珲那小子可就在门外等着,李提督你现在走出去不得撞见?” 李如松站起身,冷笑一声,骄横道:“老子现在就这么走出去,他看见了又如何?我回去就躺着。” 说罢,抬腿就往外走去。 李霁不禁扶额苦笑,自己也装过病,可你李大提督光明正大地从人家面前走过,然后说病得起不来身,这也太过份了…… 至于李霁,肯定是得去赴宴的,李如松不愿去,他若再缺席确实不像话。 而且李霁也正好要同朝鲜君臣聊聊之前承诺提供的粮饷问题,现在后方供给本就困难,还多出了刘綎率领的五千人马,实在是令人头大。 在王清妍的服侍下,李霁换上御赐斗牛服前去赴宴,朝鲜国王宴请总得穿戴正式。 王清妍替李霁小心整理着腰带挞尾,柔声赞道:“大人这身官服真是华美,我还没见过这么威严的袍服呢。” 李霁转身捏了捏她的下巴,轻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官服,是我们大明皇帝的御赐袍服,弄坏了可要杀头的。” 王清妍闻言,惊讶得朱唇微启,难怪这袍服如此华美,同时暗暗后怕,好在自己很小心。 李霁提了提王清妍的下巴,低头点了一下她的粉嫩朱唇,又笑道:“你也换身衣服,我带你进你们的朝鲜王宫逛一逛。” 李霁前去赴宴,按例可以带三到四名随从。 上次在义州的宴会,有些朝鲜官员用朝鲜语低声嘀咕,他完全听不懂,这次干脆带上王清妍充当翻译。 王清妍怯声回道:“大人,我……我还是不去了,那可是……王宫。” 李霁轻刮了一下她的琼鼻,笑道:“我让你跟着就跟着,王宫又怎么了?你不说话即可,听到有人用朝鲜语讨论,你再回来告诉我,他们都说了什么。” 知道需要自己转话,王清妍这才乖巧点头。 随后,她直接当着李霁的面,也换上了一身男子服饰。 王清妍的衣裳都在李霁的房中,因为二人从开城就同寝,除了没突破最后一步,几乎已亲密无间。 光海君李珲在门外站得腿都快麻了,李霁这才姗姗出门。 李珲见李霁竟然带着王清妍赴宴,心中大感惊讶。 “让光海君久等了,方才有点紧急公务要处理。李提督身体抱恙,不能前往赴宴,请转告朝鲜国王殿下。” 李霁双手背在身后,看着李珲淡然说道。 李珲拱手回道:“此事小王已经向父王禀报,便请李谕德先移步。” 你们说是病了,那就病了吧,要不然还能怎样? 方才李如松离开时,李珲还以为他要前往赴宴,正笑着准备揖礼。 却不想李如松直接说了句“本提督病得起不了床,没法去吃你们的宴!”。 李如松说完就带人出城去,留下李珲一个人在门口发愣…… 来到朝鲜王宫门前之时,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等人已经先到。 朝鲜国王是要宴请大明平倭军队的众多将领官员,自然不只请李霁和李如松二人。 不见李如松前来,众人都齐齐看向李霁。 李霁只得解释道:“李提督身体不适,今日不赴宴。” 在场都是李如松的兄弟或亲信部将,对其再了解不过,那就是不乐意来了。 也就是在朝鲜,要换在大明国内,李如松连借口都懒得编一个。 众人在光海君李珲的引路下,结伴进入王宫。 此次举行宴会的地方是昌德宫的宣政殿,昌德宫是朝鲜王朝时期重要的宫殿之一。 而宣政殿位于昌德宫内,是国王和高官大臣处理日常政务的便殿。 后世看到的韩国景福宫,其实是十九世纪所重建的,此时的景福宫处于长期废置状态。 景福宫始建于朝鲜太祖四年(1395年),由李氏朝鲜的开国君主李成桂所建,其名称源自《诗经·大雅·既醉》中的“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李氏朝鲜前期发生了“癸酉靖难”,太宗李芳远夺权后,出于政治和心理原因(弑杀异己、鬼魂作祟的传言等),更倾向于居住在他自己建造的昌德宫。 此后,昌德宫和昌庆宫成为朝鲜国王的主要居所,而景福宫则日渐荒芜,形同废墟。 此次倭乱,昌德宫和昌庆宫等主要宫殿,均被倭寇焚毁,以掠夺殿宇上的黄金饰品并打击朝鲜的抵抗意志。 不过,相对于昌庆宫完全被毁,昌德宫的建筑还存留了一部分,李昖便选择在此举行宴会,招待大明的将领官员。 宴会开始之前,自然少不了一番礼仪性的打官腔,也难怪李如松不愿来,其实挺累人的。 宴会正式开始之后,国王李昖先向李霁等人敬酒。 酒水一入口,李霁便眉头一挑,这是分明是甘薯酒,且还不是勾兑的。 至于来源,八成是朝鲜国王李昖从黄道均那边交易所得。 原来李珲那小子到哪里都不委屈自己的臭毛病,是从他老子这里学到的,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 连喝好几杯后,国王李昖声泪俱下地控诉道:“倭奴凶残至极,在我国土之上,征土地、杀臣民,恶贯满盈。于王京焚宫室、烧宗庙,破掘我先王之寝庙,人神共愤也!如今仍有十余万倭奴凶徒盘踞全罗道和庆尚道,请天兵务必将其驱逐。” 顿了顿后,又抹了把老泪,继续说道:“我举国上下与倭寇不共戴天,和谈之事,孤已上奏大皇帝陛下,请求以武力将其驱逐,为我百姓报血海深仇。李谕德与诸位将军皆目睹倭奴凶行,请一定要为我数十万受难子民做主啊!” 随后,领议政柳成龙也带着群臣哭成一片,高呼报仇。 君臣大哭,加之周边残破的宫室,好一个控诉倭寇残暴行径的场面,看得一旁同为朝鲜人的王清妍眼眶也跟着红了。 李霁却在心中冷笑,果然宴无好宴,演,继续演! 你们朝鲜君臣不就是想说不同意与倭寇进行谈判,还要请大明朝廷出兵马、出粮饷,同倭寇打个你死我活。 老子还准备同朝鲜国王你这个“老赖”理论一下粮饷之事,你们朝鲜君臣倒先发制人了是吧?好好好! 第331章 谁不会演? 宴席上,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等人,目光都不禁看向李霁。 朝鲜君臣们突然乌泱泱地哭成一片,他们自然能大概猜到是什么用意。 但他们都是武将,只负责领兵打仗,外交之事他们无权插手。 在座的也就李霁一人是文官,还又是皇帝亲自任命的监军。 可众人见李霁毫无动静,甚至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咱们就这么听着、看着一群大老爷们儿搁这里哭?这不是倒胃口么…… 见众多明军将领的目光都看向李霁,朝鲜君臣也不自觉地悄然瞄向同一个方向。 而李霁则泰然自若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自家的酒水就是好喝。 李大提督不来,可惜了啊!没能喝到好酒,还看不到这场好戏。 朝鲜国王先崩不住了,向李霁举杯,装得无比哀伤说道:“李谕德,请一同上书大皇帝陛下,我国子民惨遭倭奴屠戮,此等深仇当以血偿啊!” 对面的领议政柳成龙也举起酒杯,带着众多朝鲜官员高呼道:“深仇当以血偿!” 李霁自己倒了杯酒,又一口闷掉后,拱手道:“朝鲜国王殿下,诸位,贵国臣民惨遭倭寇戕戮,我大明将士见之亦无比同情、愤恨。遂自入朝平倭以来,每与倭寇血战便未曾退却,死伤者众亦无怨言。” 缓了缓,李霁又猛闷了一杯酒,将自己呛得双目通红,水雾也在眼眶打转,效果好得很嘞! 接着,李霁又声音嘶哑开口说道:“我大明将士英勇奋战,血洒异国,时至今日为贵国光复九成国土。然竟有人称我军将士杀害平民以冒功?何其之冤枉乎!” 提起酒杯又闷了一杯,打转酝酿许久的泪珠子终于滑落到脸上。 李霁再次开口沉声道:“我大明数万将士跨越千里,所为何来?大明乃是礼仪仁义之邦,朝鲜为我大明之藩属,世代朝贡。今贵国遭倭寇作乱,我朝即以武力援助,将士却受小人中伤诋毁,焉有此理?” “同倭寇作战之时,贵国情报多误,甚有通敌者,暴露我军行踪。如今我军压制倭寇于沿海之地,两军对峙,每日粮草军资消耗无数。贵国无粮饷相济,可便捷之运输也未能提供,前线士皆饥色,众口嗷嗷,如何继续作战?” 大明是朝鲜的宗主国,出兵援助是道义,但绝不做大冤种。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有些朝鲜官员汉语不是很精通,意思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大部分还是听懂了,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而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等人听后,皆是一脸不忿。 千里迢迢跑来帮你们朝鲜打倭寇,你们朝鲜人又是如何对待我们大明将士? 祖承训突然一拳砸在桌面上,响起一阵杯碗碰撞之声,还有他的一声冷哼。 朝鲜国王李昖赶紧又抹了把老泪,被突然反将一军,实在没法演下去。 悄然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李谕德所言,孤知晓,全都知晓!天兵同倭寇英勇作战,方得以光复众多国土,孤自是无比感激。粮草物资运输之事,定会尽快解决,已在大量征调民夫,请李谕德和诸位将军放心。” 李霁伸手接过王清妍悄悄递来的一块手帕,擦了把脸。 身上的御赐斗牛服洗起来麻烦得很,可不兴拿来擦。 谁不会演?现在看来,我亦有成为“影帝”之潜质也! 这时,李如柏沉声说道:“粮草运输之事自然要尽快解决,否则我军如何在前线驻守,防止倭寇再次北上?入朝之前,贵国承诺为我平倭大军提供粮饷,如今可是一粒粮都未见到。” 对面的领议政柳成龙又拱手回道:“李副总兵,此事陪臣正与宋经略商议洽谈,也会尽快给出一个答复……” 李如柏闻言,不禁恨得咬了咬牙。 柳成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在说,这事归备倭经略宋应昌和朝方磋商,你是武将,管不着! 李如梅和祖承训等人也是怒视着柳成龙,却无法发作。 因为柳成龙确实没有说错,这事一开始便是宋应昌同朝方在谈。 而且这属于外交政事,他们都是武将,随意插手十分敏感。 刚才同他们对戏的李霁,则缓缓开口道:“柳领议政,此事也是在下想问的,我虽为监军,却有此权限,且由此刻起,贵国只须同我磋商。你若有疑问,可派人至辽东询问宋侍郎。” 离京之时,皇帝朱翊钧许李霁和梅国桢二人可与朝鲜交涉谈判之权,让朝方优先供给明军。 如今梅国桢已经在回大明的路上,此事便落到了李霁肩上。 朝鲜国王李昖和领议政柳成龙闻言,同时一脸惊愕地看向李霁。 他们并不怎么怀疑李霁的话,因为这可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是从经略宋应昌手里夺权,而且李霁根本不怕宋应昌知晓。 一直挎刀肃立在李霁身后的赵百户,突然肃声道:“我乃大明锦衣卫中所班剑司百户,李谕德之言为圣上口谕!” 赵百户此言一出,殿内又顿时陷入安静。 锦衣卫核心五所为中、前、后、左、右千户所,每所下设十司,分别为御椅司、扇手司、擎盖司、旛幢司、斧钺司、鸾舆司、驯马司、班剑司、戈戟司、弓矢司。 这些司主要负责皇帝仪仗相关事务,同时负责宫禁戍卫,均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侍卫。 锦衣卫赵百户说乃是皇帝口谕,那便绝不会有假。 李霁扫了眼国王李昖和柳成龙,开口问道:“朝鲜国王殿下,柳领议政,是否还需向宋侍郎求证?” 国王李昖赶紧回道:“既是大皇帝陛下口谕,自然不需要!” 这还怎么问?真派人去问宋应昌,那可就是坑他。 皇帝口谕不听,你来问我?滚! 柳成龙则向李霁拱手道:“李谕德,今日乃是王上设宴招待,暂不论政事,可否另选时日磋商此事?” 李霁点头回道:“可以,那便三日之后。” 缓兵之计而已,给你们两三日时间,先内部好好商量一番,省得多浪费口水。 国王李昖和柳成龙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是愁苦。 在经略宋应昌那边,还能各种法子软磨硬泡进行拖延,但如今看李霁的态度,显然不好相与了。 朝鲜君臣本来还想借今日宴会,哭穷叫苦,同时表明不愿同倭寇谈判的态度。 却不想没演过李霁不说,还变成讨债现场…… 宴会的后半段,朝鲜君臣大多是心不在焉,不时有人用朝鲜语互相讨论。 为了化解尴尬,光海君李珲向李霁等人依次敬酒。 这次宴会还多了一名朝鲜王子出席,是国王李昖的第五子,十四岁的定远君李琈。 在两位朝鲜王子敬过酒后,宴席便草草结束。 随后,李珲和李琈两王子送李霁等人出王宫,他们在城内都有自己的府邸。 定远君李琈见二哥李珲和李霁交谈甚欢,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着…… 第332章 惩治内奸 出了朝鲜王宫之后,李如柏、李如梅和祖承训等人向李霁拱手告辞,齐齐瞪了一眼朝鲜的两名王子,众人才结伴离去。 好在提督没来,否则桌子都给你们掀咯,什么玩意儿! 定远君李琈也想一起送李霁回住所,却被二哥李珲先支回去。 兄弟二人是用朝鲜语交流,李霁听不懂,但能听出李珲的语气很严肃,甚至有命令的口吻。 李琈向李霁拱手恭声告辞道:“李谕德,小王先行告辞。久闻天朝李六魁学富五车,文采冠世,改日小王再登门请教学问,若得李谕德不吝指点,三生有幸。” 李霁拱了拱手,微笑回道:“定远君过奖,皆是虚名而已,在下事务较多,恐无甚闲暇交流学问,见谅!” 李琈还欲开口,便被二哥李珲用朝鲜语低声呵斥,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去。 看了眼弟弟离去的背影,李珲又转身向李霁拱手道:“李谕德莫怪,我五弟年纪尚幼,心性未定,小王已告诫他不可随意去搅扰。” 李霁看着李珲轻笑不语,心道这小子对十四岁的弟弟也是防备极严呐! 李珲被李霁看得有些不自然,又恭声道:“今日宴会,招待不周,万望李谕德见谅。” 李霁轻笑一声,回道:“很周到了,还看了一场君臣哀哭,群情激愤,忧国忧民的好戏,好得很!” 走近李珲两步,李霁又低声道:“光海君,转告你父王,三日内请务必好好商量出一个关于粮饷的议案,在下不想同贵国朝臣多浪费时间。我不是宋侍郎,不喜欢拖延!” 说罢,又退回两步,拱手继续道:“不必劳烦光海君相送,我等认识路,自己回去即可,告辞!” 随后,李霁便带着人直接离开。 李霁现在所住的宅子本就是官宅,其实离王宫并不算远,所以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 进了卧房,李霁立马脱下御赐斗牛服,这身衣裳穿起来并不舒适,要求所穿之人的站、坐身姿都要庄重。 王清妍小心将赐服叠回精美木盒之中,随后又打来一盆清水给李霁洗脸。 五月中旬,天气已经炎热起来,李霁用湿手巾洗了把脸,酒气瞬间消散不少。 宴会上的甘薯酒还是烈的那种,喝得急了,以李霁的酒量也有点上头。 王清妍也已换下男子服饰,身上只剩薄薄的中衣。 她从李霁手中接过手巾,转身再沾一轮水准备替他擦拭一下身子。 看着王清妍弯腰的动作,将曲线展现得淋漓尽致,李霁端起茶杯抿了口温茶解酒。 王清妍拧干些许手巾,赤着脚轻轻上了床榻,跪在李霁身后替他擦拭后背。 在王清妍准备再次去给手巾沾水时,放下茶杯的李霁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刚才在王宫宴会上,有些朝鲜官员用朝鲜语都讨论了什么?” 李霁轻声问道,同时从她手里拿过手巾团成一团,往两三步外的木盆一丢。 手巾精准落入木盆中,溅出一片水花,落在木地板上。 王清妍轻蹙眉头回忆了一番后,柔声回道:“回大人,有好些人讨论现在倭寇还有十几万在国土之上,天兵不该止步不前,应继续追击。还有说……说有杀平民冒功,并不是冤枉……” 李霁又皱眉问道:“还有呢?有没有听到关于粮饷?” 王清妍看了眼李霁,小心回道:“有人说天朝富饶,有百万雄兵,几万兵马的粮饷不该一直向……他们讨要。现在国内倭乱未平,也得先供给本国军队……有些太小声,我听不清。” 大明富饶?富是富,但要看谁富! 再者说了,就算再富饶又如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你们朝鲜做“老赖”的理由? 朝鲜本国军队什么鸟样,你们朝鲜官员心里不门清?靠他们的话,卷好包裹准备随时再跑路吧! 李霁低头看着王清妍,继续问道:“我表明只同我磋商粮饷之事,最后柳成龙身边的两名官员问他什么?” 话音刚落,李霁已经将她小衣解下,随手扔到床榻上。 王清妍轻咬一下粉嫩朱唇,微微摇头回道:“大人,听不清楚,好像是请求找什么参判……还是判书……” 朝鲜的参判相当于大明的侍郎,判书则相当于尚书,意思是要找宋应昌和石星转圜? 嘁!有什么鸟用咯?看老子给你们时间和机会么? 李霁俯身低头啄了一下她的朱唇,轻笑道:“你们朝鲜人真是嘴硬!你除外,柔软滑嫩!” 王清妍闻言,俏脸霎时间羞得通红,因为第一次那样……服侍李霁时,他便是这样说…… 见王清妍不说话,李霁拇指轻拂着她的朱唇,又笑问道:“你知道你今日的行为属于什么吗?” 王清妍红着脸茫然摇头。 李霁低笑道:“通敌,内奸也!” 王清妍轻喘着摇头回道:“我没有,不是通敌,天朝和大人不是敌人,是恩人。” 李霁将她剥净,盖在身下,继续笑道:“可你们朝鲜君臣如今视我若仇寇呢,你也是朝鲜人,不是通敌内奸是什么?” 王清妍吐息急促,继续狡辩道:“是……是他们……忘恩负义……” “还敢狡辩,我便好好惩治一番你这个小内奸……” 李霁在她耳边邪魅低笑道。 又经过好一番蹂躏后,王清妍已情动迷离,瘫软如泥。 她微微睁眼,准备乖巧照常进行下一步时,李霁呼吸粗重地低声道:“小内奸,你已经投敌了,愿意随我回大明么……” 已然是只差“临门一脚”,李霁准备突破…… 王清妍闻言,眼神清明些许,娇喘吐息道:“大人……我愿意,愿意……” 同时,她主动扭了扭腰肢,似在无比热烈地邀请…… 李霁吸了口凉气,低声狞笑道:“待会儿可不准哭……” 王清妍眼神复又迷离,轻轻摇头,其实心里是害怕的,她见过那是何等狰狞…… 王清妍紧抿朱唇,但最后泪珠还是不禁从眼角滑落…… 只因那撕裂远超她想象,更多是心中愉悦欢喜,如获重生。 李霁承诺带她回大明,以后不用再承受提心吊胆的害怕。 今时今日的李霁早已是个中老手,还是给予了温情的抚慰。 第二日一早,王清妍依旧早起,准备服侍李霁盥洗。 李霁轻抚她的香肩,温声道:“你可好好歇息,不用忙。” 王清妍摇头柔声回道:“大人,这怎么可以,我去给你打水。” 李霁轻笑道:“今日没有什么事务,可能不出门,你就在床榻上替我束发就行,其他我自己来。还有,在我们大明,你以后要改称官人。” 王清妍甜甜一笑,柔声回道:“是,官人。” 前线仍在对峙,双方并未产生交战,现在李霁主要的工作就是向朝鲜“讨债”。 后方的粮草运输实在太慢,要有足够的粮草储备,军心才会稳定。 第333章 别样开中法 “少爷,好像咱们在中秋之前没法回大明啊!今年可是刘妈妈的六十整寿,出征前还说能回去给她祝寿呢……” 李康端着饭碗,看向李霁叹息说道。 李霁也不禁叹了口气,回道:“没办法的事,我已经写好了信,这一两日六叔会到汉城,再让他替我们将信捎回去。等咱们回京后,再好好替刘妈妈补上寿宴。” 李康点点头,埋头继续吃饭。 当下形势,大明平倭军队还无法离开朝鲜,明朝与倭寇虽开启谈判,却还未正式开始。 黄道均已经派人拉了一趟好几船的货物回浙江,现在朝鲜国王再次请他到汉城商谈,明显是还要继续做生意。 王清妍又端了一道菜上来,正准备屈膝施礼后退下。 李霁温声道:“你也坐下一起吃。” 王清妍心中十分惊讶,以往只要李康来吃饭,她便不会同李霁一起吃,而李霁也不会叫她落座。 李康闻言,也猛地抬头。 犹豫了一下,李康还是起身向王清妍揖了一礼,不过没有像当初李霁纳佩儿那般,开口称呼为小嫂子。 咋称呼?小嫂子与嫂子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妻子映荷也透露过消息,这属于早晚的事。 王清妍是朝鲜女子,李康一时没法接受,更叫不出口…… 王清妍赶紧向李康回礼,用的还是大明女子的万福礼,这自然是李霁所教。 她还是准备退下,但见李霁又压了压手,王清妍只能小心落座。 之后,李康再次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而王清妍也变得犹如初见李霁时那般,整个人十分拘谨,全程低着头。 快速吃饱后,李康起身向李霁拱手道:“少爷,我吃好了,这便先回营去。” 说罢,又向王清妍拱了拱手,未待王清妍还礼,李康就已经往外走去。 王清妍手足无措地看向李霁,她知道李霁和李康二人关系特殊,亲逾兄弟。 李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康子他没有对你不友好的意思,只是一时有些别扭,过段时间就好了。” 王清妍柔柔一笑,低声道:“嗯,大人的弟弟,我自然是敬重的,而且他还向我行礼……” 李霁笑道:“我说了,以后不许再叫大人。康子对于我身边的人都会保持尊重,他是我的家人,以后慢慢就好了,吃饭。” 王清妍点头羞涩道:“嗯,官人。” 她心中无比甜蜜,因为在大明这是对夫君的称呼。 五月十八日,黄婉婉的旁支六叔黄道均来到汉城,第一时间前来拜见李霁。 李霁依旧执晚辈礼,揖礼笑道:“六叔有礼,没想到我们不是在家乡相见,而是在这异国他乡。” 黄道均赶紧回礼,笑道:“侄婿有礼,你致信给兄长后,兄长认为我同侄婿曾合作默契,便命我前来协助。” 李霁爽朗笑道:“六叔请入内叙话。” 到了舍廊内落座后,李霁又微笑问候道:“岳父岳母可身体康健?家中一切安好?” 黄道均笑着回道:“兄嫂皆身体康健,家中诸事顺遂,侄婿尽可放心。就是婉婉乃兄嫂的心头肉,自你们入京后,有两年多未见,兄嫂心中挂念,时常念叨。” 李霁点头道:“娘子在京也时常想念岳父岳母,待朝鲜事一了,我回京后便安排岳父岳母入京住一段时日。我家大郎、二郎和甜囡自出生后,也还未见过外祖父母。” 两人正寒暄着家常之际,李康也从军营赶来。 “未来我家侄婿要入阁拜相,康小哥也将是威武的大将军,真是英武不凡啊!” 黄道均看着身穿威严庄重盔甲的李康,不禁赞叹道。 李霁和李康今年也才虚岁二十三,李康比之两年多以前更加魁梧健壮,穿上盔甲确实极有排面。 李康挠了挠头,呵呵笑道:“六叔过奖了,少爷当然会一直升官,肯定入阁拜相。我不成,就是大头兵一个。” 李霁与黄道均已经话过家常,李康自然也要了解一下在浙江的岳家现况。 有着黄家的照应,李康的岳家自然不会受人欺负,日子过得也是越来越好。 叙过家常,李霁进入正题,问道:“六叔,那些朝鲜人有没有透露准备让你从大明购买什么货物?” 黄道均回道:“主要是一些他们没有的药材、布料等,当然还有粮食。” 黄道均对接的是朝鲜王室,以及朝鲜的一些贵族阶层,拉来的货物都不是普通朝鲜民众所能消费。 即使战乱,贵族阶层该享受还是会享受,委屈不了一点。 李霁微微颔首,又问道:“现在辽东应该聚集了不少商人吧?” 商人往往是最敏锐的,哪里有利可图,就会聚到哪里。 黄道均点头回道:“很多,有辽东本地的,还有山西、山东的,咱们江南那边也有人闻着味儿过来了。” 这些商人自然都被卡在了辽东与朝鲜的边境之外,不少人都在寻找各种关系、门路,希望趁此时朝鲜战乱捞一笔。 但不是人人都如黄道均一般,有李霁和皇帝在背后,拿着锦衣卫的条子,正大光明到朝鲜做生意。 经略宋应昌知道此事同皇帝有关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霁沉吟了一下后,又开口道:“六叔,你先不必同朝鲜人谈生意,我最近在同朝鲜君臣讨要他们承诺的粮饷,正准备拿捏他们。” 缓了缓后,又接着说道:“你写封信,我替你传回辽东,告诉随你来辽东的生意人,他们的货物都先转交给你,再由你同朝鲜人谈。后面他们可以继续到辽东,生意肯定有得做,但是到辽东必须运一部分粮食,以平价卖给边军,其他携带的货物才能与朝鲜人互市。” 李霁一开始就在琢磨这个事情,并且以密信告知皇帝朱翊钧。 让商人运粮到辽东卖给边军,换取同朝鲜人做生意的资格,可以补充粮草供给。 其实这类似“开中法”,商人按官府要求,自行组织人力、物力,将粮草等物资运到指定边境军营。 商人完成运输任务后,由边军或地方官府验收,开具凭证(“仓钞”),商人持凭证回朝廷户部,兑换“盐引”(官方允许贩盐的许可证)。 商人再持“盐引”到指定产盐区(如两淮、长芦)向官府盐场支盐,再运往官府规定的销售区域(“行盐地”)售卖,通过盐业贸易获取高额利润。 只不过现在把盐引换成了同朝鲜人互市的资格,朝鲜如今缺少各种资源,希望大明开通互市。 这个别样开中法的议案,在四月初便已经递入内阁,而且内阁对此持赞成态度,几乎没有阻力。 现在已经在商议互市地点,以及管理方式、份额如何分配等问题。 黄道均对于李霁的话自然没有异议,什么是第一手消息?这就是! 你们其他生意人就烧高香吧,因为经我一手,你们也算帮皇上做生意了! 第334章 驻军条件 五月二十日,李霁约定的三日后磋商所欠粮饷期限已到,朝鲜国王李昖派礼曹官员请李霁前往城内太平馆。 以往大明使臣进入朝鲜,到达王京汉城前,朝鲜国王、世子及百官会在迎恩门前恭候大明使臣。 并在迎恩门旁的慕华馆举行郊迎礼仪,为其接风洗尘 。 而太平馆位于汉城城中,是大明使臣在朝鲜王京的下榻之处(后改为南别宫)。 “官人,他们都说大明官话的,为什么还要我跟去呢?” 王清妍不解问道,她刚换上一身男子服饰,李霁还是要她跟着去当转话人。 李霁笑着回道:“那可不一定,他们将磋商地点定在太平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带个译者也属正常。再说了,你天天待院子里不无聊么?” 王清妍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无聊。 李霁走近俯身观察了一下她的粉嫩朱唇,不禁低头品了品,又笑道:“果真没涂口脂,还总是这般艳丽,扮起来还是不大像。” 王清妍娇羞回道:“官人,我没涂过口脂……而且女子怎么能像男子?” 还真是天生丽质呢,王清妍属于身材高挑的一类女子,同黄婉婉不相上下。 李霁直起腰,轻笑道:“不涂也好看,但是涂抹些许,肯定更好看,改天我给你弄一些。好了,戴上帽冠,我们出门。” 王清妍闻言眯眼柔柔一笑,戴上男式帽冠便跟着李霁出门。 李霁等人到太平馆时,朝方的人员已经提前到达。 不过,令李霁意外的是李珲和李琈两兄弟竟然也在,朝鲜国王李昖这是又整什么幺蛾子? 李珲和李琈兄弟俩带着十余名朝鲜官员见礼,其中有朝鲜户曹判书沈悦,礼曹判书尹根寿等。 待李霁还礼后,光海君李珲开口恭声道:“李谕德,父王命小王随同沈、尹二位判书前来磋商粮饷之事。” 定远君李琈也赶紧拱手道:“李谕德,父王也命小王随同前来,学习一些政务。” 李霁面色平静地回道:“今日乃磋商贵国之前所承诺提供的粮饷一事,暂不论其他,请吧!” 谁让你们来的,来干什么的,谁关心?一边儿去! 一落座,李霁便直奔主题问道:“贵国对于此前承诺提供给我平倭大军的粮饷,准备如何解决?” 李珲和礼曹判书尹根寿则看向户曹判书沈悦,后者拱手回道:“李谕德,关于提供天兵粮饷一事,王上已命我等陪臣商议过。陪臣舔为户曹判书,总筹本国赋税,如今倭乱未平,民生凋敝,实在艰难。能否上书大皇帝陛下,垂怜暂缓供给。” 你他娘的,还来这一套? 李霁转头看向光海君李珲,开口问道:“光海君,在下于宴会当日如何说的?你没有转告?” 李珲一脸尴尬地回道:“李谕德,小王有禀报父王,不过……” 李珲摆手制止了李珲后面的套话,又看向户曹判书沈悦开口道:“沈判书,贵国遭受兵燹,民生尚未恢复确是实情。然非是在下不体谅,我大明军士正于前线抗倭,粮饷必须优先供给我军,不可再拖延。” 沈悦正欲开口,李霁打断他的话头,继续说道:“现下已是五月下旬,忠清道,以及全罗道和庆尚道已收复之地区,即将可有粮米收成,这些地区也主要由我大明军队驻守。所以这些地区所收之粮优先供给我军,也免去运输之费。” 沈悦闻言脸色一变,焦急道:“这如何使得?我国赋税大多出于此三道,又仍有部分被倭奴占领。今季所收之粮也不丰,且需调运部分粮食赈济北方三道,根本没有余粮啊!” 李霁冷声道:“你们不赈济北方三道便有余粮。” 朝鲜礼曹判书尹根寿面露怒容,冷声道:“天朝大皇帝陛下乃爱民之君,难道就看着我国北方三道无数百姓死于饥荒?李谕德也是饱读圣贤书之人,难道不该有仁人之心吗?” 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大明皇帝似的?我可怜你们朝鲜百姓了,你们又何时可怜过大明军士? 李霁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后,肃声回道:“我朝陛下自是爱民如子,尹判书也不必急着骂在下冷血无情。倭寇若再次北上,贵国有何民生可言?” 顿了顿后,继续道:“保证前线军需供给方为第一要务,京畿道以南地区之粮优先供给我军。至于北方三道百姓的赈济,我朝已在考虑于边境开放互市,届时我朝商人会携带部分粮食进行互市,可一定程度缓解饥荒。” 现在朝鲜本国所产之粮,也根本无法完全供给两国军队。 所以还需要大明商人与朝鲜互市的同时,运输供给部分粮草。 这对朝鲜其实有利也有弊,但目前自然属于是利大于弊。 尹根寿和沈悦对视一眼后,户曹判书沈悦再次确认道:“天朝同意开放互市?” 朝鲜人自然知道开放互市于双方有利,甚至核心利益偏向明朝。 但刚经受战乱后的朝鲜,急需恢复民生,减少社会动荡,单靠本国现有资源很难做到。 更何况现在还有十余万倭寇在朝鲜国土之上,可谓虎视眈眈。 李霁淡然回道:“我大明朝廷已经在商议互市地点,你们朝鲜也很快接到相关通知。” 尹根寿闻言,拱手道:“方才陪臣有言语冲撞之处,望李谕德海涵。” 李霁一脸无所谓地回道:“尹判书关心本国生民,可以理解,但也请看看我大明军士之境况。” 缓了缓后,又接着道:“之前贵国承诺提供的粮饷,需半年内交付完毕给我军。” 李霁直接给他们提出方案,免得再磨磨唧唧。 入朝之前,朝方承诺提供五万兵马的三个月粮饷,现在让他们分半年交付,有压力但肯定不是很大。 李珲、户曹判书沈悦和礼曹判书尹根寿互相对视后,称要先禀报国王李昖。 李霁暗道磨唧!给了三天时间,连个议案都讨论不出来,还是在秉承“老赖”原则。 李霁最后看着他们三人,又开口道:“若我朝军队继续在朝鲜驻守协防,以后贵国需承担我军七成粮饷,同样是优先供给!” 今日同朝方所谓的磋商,讨债是李霁其中一个目的,另一个就是驻军条件。 皇帝朱翊钧和内阁最初也只是准备打半年,如今半年已即将过去。 同倭寇的谈判没有那么快结束,平倭军队便不能撤回大明,朝鲜也会哭爹喊娘地不让走。 若谈判失败,或是短期无法结束谈判,在朝鲜数万军队粮饷就是个无底洞,大明怎么填? 财政本就困难,再这么继续砸,皇帝朱翊钧第一个受不了,因为掏的可是他的内帑。 第335章 局势进入全新阶段 “七成?这也太多了!我国如何承担得起?” 朝鲜户曹判书沈悦低呼道。 之前拖欠的粮饷分半年交付,他已在心中暗暗算过,还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禀报国王大概会同意。 可数万大明军队的七成粮饷,朝鲜那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住,又要优先供给,意思便是不予拖欠。 不说大明军士的供给标准,只说那些辽东战马就是朝鲜伺候不起的。 朝鲜为什么不想同倭寇谈判?就是担心战事进入长期对峙拖延的阶段。 一旦明军帮助朝鲜协防,大明定然会提出朝方承担军费开支,毕竟这是在朝鲜发生的战争,是义务所在。 两国之间的谈判,三五个月内甭想能完成,且这还是三个国家之间的谈判。 先不论中间可能产生的分歧,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少说得要三个月。 话说朝鲜君臣还真看轻了大明的朝臣士大夫,他们大多秉承天朝的大义,更考虑到朝鲜的承担能力有限,几乎没有人提出让朝鲜承担大明军队的军费开支。 这个驻军条件还是李霁以密信递往大明京师,皇帝朱翊钧看过之后,大赞李霁忠君爱国。 其他朝臣净想着掏朕的钱袋子,唯有李霁未雨绸缪,替朕着想…… 李霁轻旋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淡然道:“沈判书不必如此着急,或许你们都不用承担。如今已经进入谈判阶段,我朝正在考虑撤军。” 李霁当然是在吓唬他们朝鲜人,即使大明要撤军,也断然不会一下全部撤完。 不止朝鲜人害怕倭寇卷土重来,大明也有此担心。 朝鲜军队战力之低下,已不用多说,若倭寇再次北上,朝鲜定然同样要向大明求救,作为宗主国,大明是救还是不救? 毫无疑问,肯定得救,否则大明维持的宗藩秩序必然会崩坏。 光海君李珲闻言,立即起身拱手道:“倭寇尚未驱逐,仍占据我朝国土,天朝如何能够撤兵?万万不可!” 定远君李琈、礼曹判书尹根寿和户曹判书沈悦也跟着起身,拱手道:“请天朝万万不可撤兵!” 李霁干脆也站起身,面色平和回道:“此事我朝仍在考虑中,撤兵与否、何时撤、撤多少,尚未明确,承担军费之事望贵国尽快商议。但所欠粮饷之事,明日必须答复。” 说罢,李霁向他们拱了拱手后,便抬脚离去。 光海君李珲看着李霁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道:“尽快将事情禀报父王知晓吧。” 李珲同李霁已经做过几次交易,知道他做事果断,向来雷厉风行,而且明军主将李如松对其所提意见,一般都会采纳。 第二日,光海君李珲便再次登门,告知李霁,他老子已经同意半年之内还完所欠“债务”。 至于驻军条件仍在商议之中,还不能给予回复。 李霁也没有再催促,现在的朝鲜千疮百孔,逼得太急了,可对自己名声不好。 朝鲜已同意先还债,大明后方供给一部分,又有商人以“开中法”运粮到辽东换取互市资格,数万军队的粮饷也不算太紧张。 黄道均在汉城停留了三天,随后便在李霁的吩咐下,又赶回辽东。 大明朝廷还未完全定下互市贸易地点和方式,皇帝朱翊钧便临时先选一地点开放。 美其名曰不忍见朝鲜百姓受饥,同时也要尽快先解决部分粮草问题。 其实是现在临时进行的互市,都要经黄道均过一手,中间所得大部分都进了他朱翊钧的内帑。 五月底,经略宋应昌派往倭国谈判的人到达王京汉城,毫无意外又是大忽悠沈惟敬。 “宋应昌说他那边抽不出人手,让我这边也抽人前往倭国谈判,怎么说?” 沈惟敬一行只有数人来到汉城,李如松找来李霁询问意见。 李霁闻言,微微皱眉沉思。 一旁的李如梅也皱眉开口道:“谈判不是他宋应昌主导么?突然叫咱们的人也去,不会是什么诡计吧?” 李如松则看着沉思中的李霁,等待回复。 沉思了好一阵后,李霁也一脸不解地回道:“此事确实反常,不像宋侍郎的风格……或许是知道此次谈判不会顺利,故而请李提督参与其中?” 皇帝朱翊钧偏爱李如松这个武将,是满朝皆知之事。 倘若真出什么意外,只要李如松的人也在谈判队伍之中,皇帝的责罚或许就会从轻。 李如梅看向长兄,还真极有可能是李霁所猜测的这样。 李如松挥了挥手,无所谓道:“总要有人去谈,成不成再另说,他宋应昌胆小,我便也遣几个人一起去就是。” 最后,李如松点了手下的两名千总,徐一贯和谢用梓带领十余人随同沈惟敬前往倭国。 李如松对于谈判并不抱很大希望,但是皇帝朱翊钧有密信,希望尽快结束战争。 临行前,李霁和李如松又交代沈惟敬等人,见到倭将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等人后,再提要求。 让驻扎全罗道的倭寇继续撤退以表诚意,有便宜不占是孙子。 李霁和李如松二人原本也没指望倭寇能答应,有枣没枣随便打一杆而已。 却不想,倭寇竟在七月真的撤出了全罗道。 并且倭寇还给大明和朝鲜联军递文书,称为双方谈判得以顺利进行,他们将于本月往国内撤回最少七万人,要求大明也同时将部分军队撤出朝鲜。 不知是沈惟敬的忽悠功力深厚,还是倭寇真的十分重视谈判,又或是倭寇后方供给,已无法支撑十几万兵力在朝鲜的消耗。 总之,各种因素之下,朝鲜战场局势又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李如松经过深思熟虑后,最终将此消息递回大明京师,代表他也有考虑将部分兵力撤回国内。 李霁想着,或许真的用不了多久,自己也能回京了。 “翘高些……你家官人我准备带你回大明了,高兴么?” 李霁一边狠狠耕耘,一边鼓励着王清妍。 王清妍已严重体力不支,娇喘着讨饶:“官人……高兴的,但我……真的不行了……不行了……” 李霁呼吸粗重地低笑道:“乖,别躲……” 王清妍此前已几度软语央求李霁停下,希望用以前惯用的方式服侍,但他都没同意…… 王清妍比较有意思的是进入忘我境界之时,总会呢喃一些朝鲜语,李霁虽听不懂,却能获得极好的体验。 第336章 撤兵计划 七月二十日,从南面庆尚道传来最新消息,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和黑田长政等倭将,带着沈惟敬一行谈判人员东渡回国。 不久之后,小早川隆景和小早川秀包等倭将率领七万余人撤回倭国。 在朝鲜国土上与大明和朝鲜联军对峙的倭寇兵力还剩大概五万, 主要驻守于蔚山、金海、泗川和釜山等地。 与此同时,朝鲜在战争初期被俘虏的两名王子,临海君李珒和顺和君李??(读音bǔ)被放归,在朝鲜军的护送下大概已回到忠州。 “小清妍,你那未婚夫可是准备回到汉城了。” 刚写完字的李霁,坐在书案前笑着逗弄正在收拾笔墨的王清妍。 王清妍闻言俏脸微红,轻啐道:“不是!不是未婚夫!” 她已经不像以前那般,一听到李珲和李珒的名字就吓得害怕发抖。 悬挂好李霁写字的毛笔,王清妍转身双手挂在他的脖颈上,又柔声撒娇道:“官人,你才是我的官人呀……” 李霁低头看着尽情撒娇的王清妍,又轻笑道:“嗯,静姬乖!” 静姬是王清妍的小名,一般是家人才会称呼。 王清妍乖巧如小猫般又往他的怀里拱了拱,李霁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又笑道:“李珲那小子还真是心狠手辣!他那哥哥临海君李珒在从尚州往清州的路上,突然遭遇袭击,护送的朝鲜军死了数十人。” 事情上报到汉城时,称是曾投降倭寇的那些朝鲜军所为。 倭寇南撤至沿海地区后,那些曾投降的朝军被丢下,有一部分害怕被秋后算账,于是干脆做起了流寇。 现在一些朝鲜将领正率军在全罗道和庆尚道中部清扫那些投降军流寇,总算有机会让他们捞着军功了。 可怜的临海君李珒好不容易被倭寇放归,殊不知是刚离狼窝,却又入虎口。 王清妍仰头看着李霁,怯声问道:“真是那光海君吗?他连哥哥也……” 她以前就知道权贵将普通人的性命视若草芥,想不到兄弟之间相争也这般残忍。 李霁摇头一笑,回道:“八九不离十吧,李珒这个哥哥是他李珲受册封的巨大障碍,他当然欲除之而后快。古来夺嫡之争,向来血腥无比。” 倭寇不杀李珒,或许也是懒得杀,但亲弟弟李珲杀起来可是一点儿也不会手软。 如今哪怕事不成,有那些降军流寇作遮掩,跟他李珲沾不上半颗铜子儿的关系。 此前朝鲜国王李昖收回京畿道周边的兵权,为安抚李珲,又让他暂时节制全罗道和庆尚道的兵权,剿灭降军流寇的同时,配合明军协防南部沿海地区的倭寇。 以如今李珲的势力,别说暗中收买一股降军流寇,就是胆子再大些,命人假扮流寇都有可能。 王清妍轻轻甩了甩头,才不关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与她无关。 她又仰头看着李霁,吐息有些紊乱地柔声问李霁道:“官人,我……我想明天去祭拜一下祖父……可以么?” 李霁的大手已在攻城略地,夏衣轻薄,“敌人”又毫无抵抗之意,自然是势如破竹。 李霁微微颔首,回道:“当然可以,只不过我未必能抽得出空来陪你去。若不能,你便带着两个仆妇出城去祭拜。” 王清妍点头欣喜道:“多谢官人!” 李霁到底有多忙,王清妍自然清楚,能在这傍晚时分偷得一会儿闲暇写字都是不易。 他有这个心,王清妍内心就已十分高兴了。 李霁轻轻捏了捏她的圆颌,淡笑道:“嗯,那就老规矩,再口头感谢一下!” 王清妍白皙细腻的俏脸染上薄薄红晕,看了眼窗外后,羞赧道:“官人,我还得去给你做饭,晚……晚些时候再……” 李摇头笑道:“不打紧的,我晚饭迟些时候吃也无妨,你要先‘吃’!” …… 第二日,李如松找到李霁,商量将部分兵马撤回国之事。 李如松已经将倭寇七万余人撤回本国的消息递回京师,如无意外,朝廷也会同意先将部分兵力撤回大明。 不为所谓的双方谈判,主要是这数万兵马所耗费的粮饷过巨,需考虑节省军费开支。 二人大致商量一番会留下哪些部队驻守朝鲜后,由李霁拟定文书,李如松联名,先往辽东国内传信说明撤兵计划。 李霁和李如松初步商议,将留下刚入朝不久的刘綎所率川军五千人,以及吴惟忠和骆尚志所统率的南兵部队。 这两部主要以步军为主,也更善于防守城池。 另外,由李如松的亲信将领杨元领三千辽东骑军,共同继续驻守朝鲜。 算下来骑军六千余人,步军八千余人,总计共约为一万五千兵马。 先给辽东传信,就是让辽东方面提前做些准备,三万多大军回撤,肯定也要国内配合协助。 原辽东巡抚郝杰,后升任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由山西按察使赵燿改右佥都御史,任辽东巡抚。 郝杰又于今年正月,升任协理京营戎政,当月还朝。 郝杰离任赴京后,顾养谦以兵部右侍郎升任左侍郎,并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 在朝鲜的明军回撤国内,除备倭经略宋应昌协调外,还需总督顾养谦和巡抚赵燿的配合,牵涉到方方面面。 商议传信完毕,李如松趁朝廷旨意未到之前,南下到与倭寇对峙的前线巡视一趟,才好安心。 李霁也思索准备同朝方再次展开谈判,尽快将继续驻守朝鲜的一万五千余兵马的粮饷问题定下。 朝鲜君臣还是一如既往的磨唧,李霁提出驻军条件已快过去两个月时间,朝方却仍是迟迟未能给出明确答复。 李霁自认算是有耐心的人了,回京在即,他不打算再惯着朝鲜君臣死拖烂拖的臭毛病。 正思虑之间,一名锦衣卫入内禀报道:“李谕德,门外有点情况,而且情况似乎有些复杂……可能需要你出去看一看。” 李霁不禁皱眉问道:“复杂?怎么个复杂法?” 他娘的!老子算是有身份之人,就是朝鲜国王李昖亲自来了,他都未必敢一定要自己出门去迎接! 那锦衣卫挠了挠后脑勺,迟疑回道:“李谕德,是……是关于那位朝鲜娘子的,我们拿不定主意,还是请你出去看一眼。” 听闻关于王清妍,李霁这才起身往外走去。 已经确定会将她带回大明了,自然得管。 李霁岂会是那种拔…… 哦,是拔树寻根,要弄清所谓事情复杂的根源! 第337章 你带走一个试试 李霁出到了门口,看见门口处除了数名锦衣卫外,还站着好些人,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女扮男装的王清妍看到李霁出来后,张了张口又不敢说话,随后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赶紧将头低下。 她身后站着两名属于宅子里的仆妇,旁边还有四名朝鲜男人,还有李珲常带着的赞善金应南也在。 金应南向李霁拱手恭声见礼道:“陪臣见过李谕德!” 王清妍身旁的那四名朝鲜男人也赶紧跟着行礼,同时好奇地偷瞄李霁。 李霁又看了眼低着头的王清妍后,开口问道:“金赞善,这是怎么回事?” 金应南转头看了看那四名,上前两步对李霁低声道:“搅扰李谕德了,事情有些许复杂,能否入内之后,再让陪臣向你说明。” 李霁又扫了眼那四名朝鲜男人,淡淡回道:“进来吧。” 说罢,便又转身往宅子里走去。 王清妍则一直埋着头,小心跟在李霁身后。 回到舍廊内,李霁缓缓落座。 王清妍同金应南等人站在一起,手足无措,手指绞弄着,显然十分紧张。 李霁抿了口茶,温声道:“静姬,过来。” 王清妍这才微微抬头,走到李霁身边侍立。 放下茶杯后,李霁看向金应南,又淡漠说道:“金赞善,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金应南沉吟了一下后,这才回道:“回李谕德,由陪臣先介绍一下,这四位是那位……那位姑娘的家人。” 金应南话音方落,四名朝鲜男人中唯一穿着官服的一中年人赶紧出列,先向李霁长长揖了一礼。 随后,那中年人恭声说道:“陪臣礼曹典享司铨郎王彦景,见过天朝李谕德。” 顿了顿,又接着道:“陪臣是静姬的父亲。” 朝鲜礼曹下设三司,分别为稽制司、典享司、典客司 ,某司主官为正郎,佐官为铨郎,亦称佐郎。 礼曹铨郎为正六品 ,相当于大明礼部某司的主事一职。 王清妍悄悄看了眼李霁,将头又埋得低低的。 李霁仅是看了眼王清妍的父亲王彦景,又问金应南道:“金赞善,直接说怎么回事。” 金应南再次拱手回道:“事情原委是这样,王铨郎不知怎么遇见其爱女,然后便……莫名地带着女儿到世子的府邸上去。世子知晓后,立即命陪臣送王氏女回李谕德这边。”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此事,世子完全不知情,请李谕德莫要误会。” 李霁听后轻笑一声,其实事情倒也不复杂嘛。 无非就是王清妍出城祭拜祖父,被她这父亲不巧遇见,然后王彦景以为女儿跑出来了,又要将她献给光海君李珲。 李霁转头对侍立在身边的王清妍,温声说道:“先去替我换杯茶。” 王清妍屈膝行了一礼后赶紧退下,她知道是李霁让她先回避。 待王清妍退下后,李霁看着她老子礼曹铨郎王彦景,冷声道:“王铨郎,光海君将令爱又送回到我这边来,你待如何?贵国临海君约莫也快回到王京了,你还要转送过去吗?” 王彦景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回道:“就留在这里,就留在李谕德这里!陪臣绝没有这种想法。” 刚才王彦景还兴冲冲地要将女儿重新献给光海君李珲,可李珲知道后,将他叫进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离开时,李珲还咬牙切齿告知王彦景,若是因此事令李霁对他生出误会,必让王彦景一家满门消失。 本来想着去邀功的,却不成想倒惹了大祸。 李霁仍是冷声道:“我大明讲究礼制,王铨郎在贵国礼曹任职,想必也深有研究。为子女者,以父母之命是从,你既来到这里,也可将其带走,无人可阻拦。” 你带走一个试试?这是我要带走的人! 王彦景赶紧躬身回道:“不,就让静姬留在李谕德身边服侍,陪臣请李谕德留下她。” 李霁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后,又玩味问道:“那贵国临海君回来后,王铨郎又如何交代?” 王清妍此前可是即将要进李珒府邸的,李霁想看看王彦景又是个什么态度。 王彦景看了眼金应南,又恭声回道:“李谕德,静姬与临海君之事,已经作罢。待临海君回到王京,陪臣便登门说明此事。” 哪根大腿粗,现在谁还看不明白? 而且自己或许抱上了一根比光海君还粗的大腿,这祸事说不定要变福运。 王彦景清楚听到李霁叫自己女儿的小名,那是随便叫的吗? 李霁看了眼金应南,突然说道:“贵国临海君也是艰难,刚得以脱离倭寇的狼窝,回国便遭遇流寇围杀,真是险之又险!” 金应南眨眨眼,点头回道:“确实是,很险。” 是很可惜,就差那么一点! 反正世子的那些事,李霁都知道得七七八八,只是没说破而已,有什么好遮掩? 而王彦景几人则是听得一头雾水,话题转得太快。 李霁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不知金赞善可有读过我中国之典籍《道德经》?其中有一句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金应南拱手回道:“陪臣未曾拜读过天朝该典籍,待回去之后便悉心钻研。” 李霁颔首道:“是该多读些,或许光海君有钻研拜读过也未必,你可以去问问他。” 金应南恭声回道:“世子仰慕天朝文化,更酷爱研读天朝典籍,陪臣回去后就先向世子请教。” 得了,回去再找你那破世子好好合计吧! 李霁不再同金应南打哑谜,转头看向王彦景,脸色稍缓,开口道:“既然王铨郎愿将令爱留在我这边,便请放心吧,我会善待于静姬。” 王彦景又装模作样地长长揖了一礼,一改惊慌表情,微笑道:“多谢李谕德,静姬能够服侍李谕德,乃是她的福运。” 说罢,竟然开始介绍起了其他另外三人。 年龄相当的是他弟弟王彦修,还有王彦修的儿子,另一人则是其长子,也就是王清妍的哥哥了。 那三人又赶紧向李霁揖了一礼,李霁却是看都没看。 还真就当起了自己老丈人?好吧,姑且算你是。 李霁晃了晃只剩茶叶的茶杯,淡然开口道:“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你们请便吧。” 看那几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真不会以为要留他们吃饭吧? 金应南闻言,便知李霁不会追究此事,于是带头揖礼告辞。 王彦章也识相地拱手笑道:“李谕德,陪臣也先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会,告辞!” 还想再登门?你要看我心情如何,若碰到心情不好之时,定命人将你们扔出去! 第338章 暂留朝鲜 在王彦景和金应南等人离开后,李霁才转回到后院。 摘掉了男子帽冠的王清妍,仍穿着男子服饰,一副做错事情的惊慌模样跪在地上。 “大人……对不起,给您惹恼烦了……” 王清妍低着头,抽噎说道。 李霁将王清妍轻轻扶起,又替她擦了把滚落的泪珠,温声道:“我没说怪你,且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了,不许哭了。” 说完,拉着她到坐榻上坐下。 王清妍自己擦着眼泪,又低声道:“多谢大人……” 李霁眉头轻蹙,问道:“嗯?大人?” 王清妍旋即又改口,柔声道:“多谢官人。” 她此刻心中害怕极了,担心李霁经这一事而嫌麻烦,不再带着她回大明。 李霁又替她轻轻擦了擦泪,温声笑道:“我真不会怪你,不许再哭了,听到没有?对了,你出城去祭拜祖父,又是怎么碰见你父亲他们的?” 王清妍看了眼李霁后,低声回道:“我刚祭拜完祖父,准备回来时,就突然碰上了哥哥,被他认了出来。然后哥哥他立即通知父亲,他们就强行把我带到……” 王清妍的双眸还是通红,显然之前就没少哭,当时心中肯定也十分害怕。 李霁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后背,王清妍的那些父兄一心想用她攀附权贵,换取前程。 自幼她便只与祖父母亲近,也是在祖父母的膝下长大,她都和李霁说过。 如黄岚夫妇、黄朝卿和黄朝意那般的父母兄弟,终究是极少数。 别说用黄婉婉去做交易,就是别人欺负一下黄婉婉,黄朝卿和黄朝意这对宠妹狂魔兄弟能和人拼命! 李霁继续温声安抚道:“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你随我回大明,总得告知你家人知晓。且你与那李珒之事,也须你父亲去说明,他方才已经表态会去了结此事。” 王清妍拱入李霁怀中,柔声软语道:“官人真好,谢谢官人。” 李霁轻抚着她泪痕未干的俏脸,轻笑道:“都哭成小花猫了,快去洗洗,把这身衣裳也给换掉。” 八月初十日,京城旨意到达朝鲜,命李如松率部分兵马回撤国内,尽快还朝。 但李霁看到后边的内容,险些将那圣旨扔出去。 皇帝朱翊钧命李霁仍暂留朝鲜,同朝方妥善商议好驻军条件,签下协议文书后,并督促朝方按时供给。 李如松看着直揉眉心的李霁,笑着戏谑道:“光风不必烦恼,这可是万岁的信重!你又年轻,就该多为朝廷分忧效劳嘛,前后也不过晚三五个月回国而已。再者说了,在朝鲜可没苦着光风你啊!” 说完,他还不忘朝李霁眨眨眼。 收个朝鲜女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皇帝早已知晓,还在密信中说我大明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才一个?太少了,此乃风流韵事也,无妨! 至于李如松更加无所谓,李霁又不带到军中,他全然当做不知。 李霁叹了口气,说道:“明日就是我义母六十整寿,出征前还和康子信誓旦旦地说要赶回去给她祝寿,无法实现不说,现在连回去补寿宴的机会都没有。” 李如松站起身,拍了拍李霁的肩膀,朗笑道:“光风的孝心,老人家会知晓的,忠孝两难全嘛!让李康先回去给老人家补上就是了,待回京保准你升官。” 说罢,便背着手往外走去。 撤兵之事其实已准备得差不多,李如松决定中秋之后便班师启程。 李如松离开后,李霁随意将圣旨丢到桌案上,低声自语道:“你们这帮朝鲜佬,休想再拖!” 若不是朝鲜君臣一味地拖延,迟迟不肯答应承担驻军粮饷,否则自己也不会被继续留下,真是操……操刀必割! 之前就不该犹豫,心存善念,而是狠下心去一鼓作气逼迫朝方同意。 “官人……可是……有烦心事?” 王清妍娇躯一直轻轻起伏,看着李霁娇喘问道。 她已经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可是李霁仍是愁云萦绕眉间。 李霁微微睁眼,回道:“中秋之后,李提督便率部分兵马撤回大明,我还得暂留朝鲜,说不定连年也还得在这里过……” 这些军国政事王清妍便不懂了,只得继续卖力…… 李霁起身将其放倒,低声道:“张嘴……” 他也得尽快撬开朝鲜君臣的嘴,最好能在李如松还朝前将驻军协议定下。 然后在朝鲜督促两三个月,大概就得脱身回京了。 当朝鲜君臣听闻天朝要撤军,也顿时急了。 国王李昖派了好几拨人求见主将李如松,但都吃了结实地闭门羹。 监军李霁这边自然也同时派了人,李霁早已经和李如松通过气,先晾朝鲜人两天,让他们继续嘴硬不松口。 朝鲜君臣只知大明要撤军,什么时候撤、撤多少,全是一无所知。 如今在朝鲜的两位明军话事人又不搭理他们,直把他们急得团团转。 八月十三日,李霁通知朝方到太平馆继续商议驻军问题。 朝方一接到通知,便早早赶到太平馆等候,生怕李霁反悔。 仍是光海君李珲领衔,朝鲜户曹和礼曹的人随同。 光海君李珲看着李霁语气焦急地问道:“李谕德,天朝为何要突然撤军?尚有数万倭寇盘踞庆尚道,若谈判不利,或倭寇反悔,再次北上侵犯,可如何了得?” 本国军队是什么水平,李珲可太清楚了。 若没有明军驻守协防,五万多倭寇再次北上,只需一个月时间,怕这王京又要再次陷落。 十五万倭寇兵马,两个月时间便占领朝鲜七道半的国土。 没有人怀疑五万倭寇可以打穿庆尚道和忠清道,再次逼至王京城墙之下。 李霁面无表情地回道:“撤兵乃是我大明朝廷商议之后的决策,也是我朝陛下亲下的圣旨。” 朝鲜礼曹判书尹根寿又问道:“请问李谕德,天朝会留下多少兵马同我国一起抵御协防倭寇?” 李霁派人通知是商议驻军问题,那便是还会留下部分兵马协防。 提心吊胆了两天的朝鲜君臣一接到通知,立马松了口气,如果都撤完,那还谈什么谈? 李霁则冷声反问道:“贵国是否同意承担我朝驻军的部分粮饷?” 其实留下多少兵马协防已经定下,但是李霁现在还不想告诉他们。 他这话问得也很模糊,使人很容易误理解为,若朝方同意承担驻军部分粮饷,大明则会继续留下部分兵马协防。 倘若不同意承担,则大明军队全部撤回国内。 户曹判书沈悦和礼曹判书尹根寿二人目光投向自家王子李珲,而李珲则是一脸纠结。 李霁扫了眼对面三人,寒声说道:“贵国态度我已明了,既然如此,无商议之必要。” 真他娘的给他们脸了! 李霁说罢就起身往外走去,朝方李珲等人在身后焦急呼喊“留步”、“且慢”之类,他连头都没回。 “世子,这如何是好啊?” “是啊,世子,这如何向王上交代?” 李珲一脸无辜又苦恼回道:“我……我是来陪同而已,负责商议的是你们二人,与我何干?” 沈悦和尹根寿二人闻言,均是一脸懵…… 第339章 晾得不够 那就晒日头 “李谕德,朝鲜人这是什么意思?晾了他们两天,好像也不急啊?” 锦衣卫赵百户跟在李霁身后,不解地问道。 其实他还想问李霁这次是不是急了些,不符合李霁以往的行事作风,但是没敢说而已。 李霁边走,边回道:“赵百户,你见过哪个逛青楼的,睡完人姑娘后,提了裤子反而伸手跟人姑娘要银子?” 赵百户闻言,呸了一声后,回道:“哪个王八蛋这么没有道德?照我说要么朝他下面给一刀,要么就丢到北镇抚司地牢。” 李霁轻笑一声,转头看了眼赵百户,问道:“不是,赵百户,你到底懂我说的什么意思么?” 赵百户撅嘴挠了挠下巴的短须,坦诚回道:“不是很懂,但是逛青楼不给银子,还朝人姑娘要银子,确是极其不道德的行为!若那人有李谕德你这般俊朗无比的相貌,人姑娘倒贴点银子,才说得过去。” 你说他脑筋不转弯吧,竟然还顺道拍了李霁一记马屁…… 李霁无奈道:“得!赵百户你打住吧,我说的重点就不是逛青楼,也不是谁给谁银子的事。还有,我不去那种地方!” 说罢,加快了脚步,真是对牛弹琴了…… 赵百户也加快脚步跟上,又低笑道:“李谕德,话说你回京后若真逛一回青楼,那些花魁都得给你掏银子……” 李霁朝赵百户翻了个白眼,气笑道:“照你这么说,我还成头牌了是吧?我家娘子貌若天仙,岂是那些什么花魁能相比的?滚走!” 在大明朝,对青楼这些风尘场所并不忌讳,有些青楼的花魁娘子还会被文人墨客捧得老高。 明初,朱元璋为充实国库,在南京秦淮河畔设立“富乐院”,这是明朝首个官方注册的青楼 。 到万历年间,青楼行业已形成庞大产业链 ,全国青楼行业纳税总额高达二十余万两。 京师宣武门外每天有近二百辆马车,用以专门运送青楼女子“上下班”,可见京城青楼业的繁荣 。 官妓隶属教坊司,需持证上岗,而私妓向地方官府缴纳“花捐税”即可营业 。 赵百户呵呵干笑,其他锦衣卫一提到青楼、花魁之类,便也低声谈论起来。 “都怪朝鲜人,要不然李谕德和咱们也能一起回京了。” “可不是,年都没法回去过!这破地方的青楼也不行,跟咱们大明京师就没法比……” “别提了,太次!上次朝鲜那破王子安排之时,还说相当于我们的教坊司,可拉倒吧!” 走在前面的李霁听着他们讨论,又不禁翻了个白眼。 赵百户转头低声呵斥道:“一个个干什么呢,没看李谕德正烦着呢么?” 李霁前脚刚回到宅子,朝鲜人后脚便又追了上来。 “李谕德,那朝鲜破王子,还有个姓柳的什么议政,正在门外求见,是不是让他们滚?” 赵百户入内向李霁禀报道。 李霁端起茶杯正准备喝茶,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先晾他们两刻钟,你再带他们进来,我去写会儿字。” 真他娘的以为这里是青楼,想来就来?是你们朝鲜的地方又咋了? 既然晾得不够,那就晒日头去,竟还想着故技重施。 赵百户拱手笑道:“好嘞!今儿日头还是不够毒,晒不蔫他们。” 李霁转到后院,同王清妍写了半个时辰的字,才又重新回到舍廊。 确实是单纯写字,李霁有空便教王清妍书法…… 光海君李珲和领议政柳成龙在门外晒了两刻钟,到舍廊中又被晾了两刻钟,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满之色,尽是焦急和担忧。 二人额头上都冒着细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晒的。 李霁拱了拱手,淡然道:“方才有文书需要处理,失礼二位了,不知二位来此有何事?” 柳成龙拱手回道:“李谕德,陪臣与世子乃是致歉而来,方才在太平馆商议协防事宜,确实是我等未能提前沟通妥当,还请见谅。” 李霁抿了口茶,又开口道:“是在商议事宜,但并不是商议协防之事,柳领议政先弄清楚才好。” 随后看向李珲,又说道:“光海君,我与李提督已经商议决定,中秋之后立即班师回朝,此事请代为转告朝鲜国王殿下。” 李珲闻言,一脚焦急地看向柳成龙。 柳成龙则回道:“天兵班师,王上自然是要设宴款待天朝将士,正好又是中秋佳节,就是仓促了一些。” 顿了顿后,悄然叹息一声,又继续道:“王上已经同意承担天兵协防的部分粮饷,还想请问李谕德,将会留下多少天兵为我国协防倭寇,还有承担七成粮饷实在太重,能否商议再少些。” 李霁懒得再废话,从袖袋中掏出拟好的一式两份协议,轻轻放到桌面上。 “光海君和柳领议政且看,若有其他意见,今日便提出来,我好与李提督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当然是若觉得留下的兵力多了,朝方承担不起,便继续缩减。 但李霁可以肯定,朝方只会嫌少,因为现在的朝鲜君臣太没有安全感了。 金应南上前拿过协议,分别递给光海君李珲和领议政柳成龙。 果然,柳成龙看后,揪着胡子一脸担忧道:“李谕德,一万五千兵力,是否太少了,倭奴仍有五万余……” “五万余精锐可都留下,然贵国能承担得起开支吗?” 李霁面无表情地回道。 协议上已改成了朝方承担五成粮饷,柳成龙没有提这一项,便代表他们可以咬牙应下。 之前提出朝方承担七成,是留了他们“砍价”的空间,五成则是李霁经过大致估算后的底线。 而且之前倭寇还没有撤走数万人,李霁和李如松最开始是打算奏请留下一半的兵力。 柳成龙小心折起协议,收入袖中后,拱手道:“李谕德,此协议还须程递王上过目,但中秋之前,必然会给李提督和你一个答复。” 李霁端起茶杯,轻弹了一下杯壁,淡漠说道:“柳领议政,此协议必须请朝鲜国王殿下盖上大印,且日落之前,送还一份。若不能,此协议作废,我连夜八百里加急递奏书回京!” 柳成龙闻言,又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如此,陪臣便面呈王上定夺。” 果然就不能好声好气跟你们谈! 李霁起身回礼,意思了一下,人家怎么也是朝鲜百官之首。 李珲也跟着行礼告辞,正欲转身时,李霁突然对他说道:“光海君,腕力不够,挥刀之时容易伤到自己。” 今日这小子在太平馆之时太过安份,他不可能没有得到他老子李昖的任何暗示。 而他却将商议之权全丢给沈悦和尹根寿,八成是想整人,不知是想整其中哪一个,又或是两个都想一起整一下。 李珲闻言,不禁眼皮一跳。 柳成龙也微微眯眼审视了一番已有“世子”头衔的李珲,心中不知暗暗思量着什么。 第340章 饯行班师 “有了朝鲜签下的这一份协议文书,咱们的粮饷供应就会宽松许多,万岁看到后也定然龙颜大悦。此事,光风你办得漂亮!” 李如松拿着已盖上朝鲜国王之印的协议文书,乐呵呵笑道。 朝鲜领议政柳成龙最终还是在日落之前将盖印的协议送还,驻军条件已然确定。 加上朝鲜还之前所欠的“债务”,那么未来四个月内,驻守协防的一万五千兵马所需粮饷,其实是由朝方承担了八成以上。 李霁摇头笑了笑,说道:“此次谈判,竟被李珲那小子借了一次刀,想想还是不大爽。” 据说户曹判书沈悦被贬谪了,原因是“险些”搞砸此次的谈判,那沈悦可冤枉得很。 李如松将协议文书放好在一木盒中,一脸无所谓道:“毛头小子而已,他能折腾出什么,看他闹就是。咱们文书已经到手,他们朝鲜内部乐意闹就随他们,且当乐子看。” 还得是你李大提督啊,人家争得头破血流,你当乐子来看! 李霁站起身拍了拍肚子,笑道:“行吧,就照李大提督你说的办,咱且当乐子看!让康子留下来吃饭,我就不送李大提督了。” 李如松抬头笑问道:“我就不能也留下来吃一顿?” 李霁边往后院走,边轻笑回道:“过两日朝鲜国王设宴款待,你李大提督好好留着肚子等那顿吧!这里都是些粗茶淡饭,不合你提督大人的胃口,也恕不招待。” 李如松起身气笑道:“不就让你晚点回京么,忒小气!还有,朝鲜那破宴席是人吃的么?” 李霁顿时回头白了李如松一眼,气恼回道:“李大提督是不打自招啊,果然是你在背后捣鬼,我真要谢谢你!届时若吃不好,你大可以把桌子掀咯。” 李霁知道自己被暂留朝鲜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如松可能给皇帝的密信中提了建议。 而且当时他演得太假,分明就是事先已经知道圣旨内容。 李如松拿起装了协议文书的木盒,摇头晃脑地说道:“让你留在朝鲜多逍遥快活三两个月,你还不乐意,不识好人心了不是?” 说罢,大步便往外走去。 李霁默默朝李如松的背影比了根手指,在朝鲜这里确实有点土皇帝的意思,可始终是在异国他乡。 再者说了,回到大明,老子一样逍遥快活。 不,是更加的逍遥快活! 八月十五中秋节,朝鲜国王李昖于王宫设宴,携百官为班师还朝的大明将士饯行,并感谢天朝帮助驱逐倭寇,收复众多国土。 朝鲜自新罗、高丽时期便受中国文化深刻影响,中秋节(时称“秋夕”)的习俗已完全融入当地社会生活。 节日核心习俗与大明相似,包括:全家团聚,摆设酒食、月饼(朝鲜称“松饼”)、水果等祭祀祖先,感谢秋收。 民间也会举行赏月、玩传统游戏(如蹋跷板、投壶)、踏歌等活动,部分地区还有扫墓祭祖的习俗。 秋夕之际,朝鲜宫廷与民间均会给假庆祝,成为兼具家庭伦理与民俗娱乐的重要节日。 不过如今朝鲜正逢倭乱,已收复的国土也曾遭受过倭寇洗劫,又仍有本国一些降军流寇作乱,以致民生凋敝。 所以民间百姓无心也无力庆祝娱乐,节日氛围冷清寡淡。 李如松即将率军班师回京,朝方设宴感谢饯行是重要环节,他自然不能再缺席。 除去仍在全罗道和庆尚道率军驻守协防的将领,大明在朝鲜的将领官员皆来赴宴。 朝鲜君臣心底自然不希望大明撤兵,但事已至此,无法改变,还是尽心操办宴会,以免失了国家体统。 此次宴会比在义州和国王李昖刚回王京时,办得略微有声有色一些。 菜品、酒水等也算是上得台面,席间还有歌舞表演。 但是宴会氛围还是很尴尬,因为席间主将李如松都没有如何开口。 其他赴宴的又皆是北方将领,不是李如松的亲兄弟,就是李家家丁出身的将领。 哪怕宣府、大同等边镇的将领,也均是李如松麾下。 朝方往大明京师递奏书,称李如松纵容麾下杀朝鲜平民以冒功,这些将领自然没有好脸色给朝鲜君臣们看。 本来平壤城之战后,朝方对李如松那是感恩戴德,朝鲜民间还多有人为李如松立生祠。 不过,经过李如松被弹劾一事后,双方关系瞬间破裂。 即使朝方厚着脸皮不承认,可李如松麾下一系将领对朝鲜君臣更加厌恶。 所以一整场宴会下来,便苦了李霁一人,他既是唯一的文官,又会继续暂留朝鲜,朝鲜君臣频频向他敬酒。 朝鲜君臣其实也觉得李霁并不好相与,但没有办法不与其搞好关系。 李如松一回国,经略宋应昌又在辽东,身为监军的李霁便是在朝鲜的明军一号人物,且又得大明皇帝信重。 宴会结束后,李如松让五弟李如梅和李康送喝了不少酒的李霁回住所。 李如松等人在出征路上就多次“敲诈”李霁携带的甘薯酒,自然知晓这酒水的后劲有多厉害。 其实李霁倒也没他们想象中喝得那么多,有些朝鲜官员敬酒,他也仅是沾下唇而已,这已经很给面子了。 “静姬……那临海君李珒见过你?” 喝了些酒的李霁兴致颇高,对正在承欢低吟的王清妍低笑问道。 刚才李霁也带着她赴宴了,依旧是女扮男装。 国王李昖的庶长子临海君李珒已回到王京,宴会上向李霁敬酒之时,他看见王清妍后,表现得十分惊讶。 “前两年……他到我家请祖父占卜,无意中……撞见过一次……” 媚眼如丝的王清妍轻咬手背,吐息紊乱间断断续续地回答。 “只见过一面,时隔两年多还能一眼认出静姬你,那李珒真是对你念念不忘呢!说不定,此刻就在想着?” 李霁低笑说道,陡然间不遗余力,袭击如暴风骤雨。 王清妍口中又不禁呢喃起朝鲜语,同时直欲闪躲…… 八月十六日,李如松正式率兵班师回国。 “回去好好替刘妈妈补上寿宴,告诉你嫂子她们,我也会很快回京,不必担心。” 李霁替李康理了理盔甲,嘱咐说道。 李康点头回道:“少爷,我知道了,你也要早点回去,这朝鲜怎么也比不得家里好。” 李霁轻拍了一下他的盔帽,气笑道:“呦!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含沙射影了?是跟李大提督学的吗?” 李康咕哝着回道:“哪里有什么含沙射影,就是少爷别让嫂子和小嫂子不高兴……” 李霁帮他又稍稍扶正盔帽,笑道:“知道了,你回去可先别乱说啊。” 李康又点头回道:“这种事当然是少爷你自己说,我可不多嘴。” 同李康又交代了几句,随后李霁依次向李如松等人话别。 朝鲜国王李昖率众多朝臣出城恭送,他们对李如松再有意见,该给到的尊重一分也不能少。 朝鲜还要派礼曹官员一路相送,至少也得过碧蹄馆一带。 目送班师的部队远去后,李霁才同朝鲜国王等人回城。 第341章 撒泼求救 回城的路上,朝鲜国王李昖显得心事重重,既是因为大明撤回大部分兵力,为自己的国家感到担忧,可能也是与昨晚发生的一件事有关。 昨晚的宴会氛围虽不算融洽,却也是圆满结束,最后散去各回各家。 可后半夜城中突然发生骚乱,原因是发生了一场火灾,地点则是那临海君李珒的府邸。 据说火势还不小,那临海君倒是好好的,没什么事,但有两名婢女葬身火海。 李珒那本就被倭寇祸祸过一番的府邸更加不像样,经此次火灾之后,完全已是废墟一片。 李霁悄悄打量了一阵光海君李珲,他却跟没事人一般。 小子确实挺狠呐!就是做事性子太急,还不听劝。 上次送他一句出自《道德经》中的“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便是告诫他急躁情绪和冲动行为不会长久维持,往往还会带来不良后果。 而且连什么不良后果都告诉他了,话乃出自《道德经》。 你李珲即使真除掉了哥哥李珒这一障碍,明眼人能猜不出个大概? 杀兄夺嫡,必失己德! 国王李昖是很不喜欢庶长子李珒,甚至心底也不怎么在乎其生死,但若死在你李珲手下可完全不一样。 今日敢杀兄,来日会不会敢于弑父? 国王李昖本就对李珲有了忌惮,又正欲压制,怕是心底已在考虑摘掉李珲的“世子”头衔。 第二日,李霁处理完一些公务文书后,换上一身玄青色素罗暗云纹束袖箭衣,在院子中射箭。 “李谕德,好箭术!” “这一手连珠箭,硬是要得!” “箭尾还在颤嘞,射得很猛啊!” 赵百户等几名锦衣卫在一旁不断高声喝彩,这还真不是恭维之语,而是发自内心佩服。 李霁的骑术他们早已见识过,箭术在碧蹄馆之战时也曾显露。 众人都亲眼目睹李霁连发三箭,射杀一名倭将。 大明民间都在传颂,宁夏叛乱之时,李霁亲手射杀叛将哱云,赞他箭术超绝,犹胜武将。 二十名锦衣卫以前是半信半疑,但在碧蹄馆之战亲眼见识后,无比信服。 因为日头太毒,所以李霁便站在廊上射箭,赵百户等人则在一旁或蹲或站。 射了二十余箭后,李霁抬手擦了把汗,先暂时休息。 王清妍从舍廊中端出一碗“凉茶”,小心递给李霁。 这“凉茶”其实不是茶叶泡的,而是王清妍用数种朝鲜药材泡水熬煮,汤色似红茶,味道甘甜,十分解暑。 李霁两大口喝完“凉茶”,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笑问:“静姬,你家官人射得猛么?” 王清妍见李霁一脸坏笑,白皙水嫩的俏脸瞬间蒙上红晕,低声羞涩回道:“猛,官人很猛!” 这情绪价值,瞬间拉满! 王清妍说完,羞红着脸接过李霁手中空碗,立即转回舍廊中。 李霁接着继续射箭,还同锦衣卫赵百户比试了两轮。 正准备开始第三轮的比试时,一名锦衣卫入内禀报道:“李谕德,门外又有个朝鲜破王子求见。” 这些家伙,还叫顺嘴了,朝鲜的王子,一律都是破王子…… 李霁将弓递给赵百户,开口问道:“不是李珲那小子?” 那锦衣卫摇头回道:“不是,是个小的,叫什么定远君。” 赵百户气笑道:“下次直接说是哪个,什么臭毛病?还让李谕德再问一回。” 那锦衣卫呵呵干笑两声,李霁为人亲和,一起相处久了,没有外人时偶尔会开些玩笑。 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卫,李霁也是不能对他们随意呼喝。 李霁想了想,开口道:“带他进来吧。”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干脆就见一见,给人家个面子。 近乎以逼迫的方式让朝方签订协议文书,估计朝鲜人正在心底暗暗骂自己呢。 听到李霁要见客,赵百户等人就变得极有规矩,同前来禀报的人一起往外走去。 朝鲜国王李昖的第五子,定远君李琈带着四名仆人,以及一堆礼品前来拜会。 一见到李霁,李琈便揖礼恭敬道:“见过李谕德。” 李霁回了一礼,微笑道:“定远君有礼,请坐。” 李琈又躬身揖礼了一礼,才小心落座。 李霁发现李琈落座之前,目光先看了眼身后的一名随从,且坐下之后很是拘谨,似乎他不该坐着。 他娘的!又整花活? 依礼来说,李琈不该带着随从入内,这属于失礼的行为。 但李霁一开始没有开口,后面便不好再说。 李霁看着李琈,缓缓开口道:“定远君来此,有何贵干?” 李琈拱手回道:“小王仰慕李谕德才学已久,今日特来拜会,也是想请李谕德指点学问,如此不胜荣幸。” 李霁颔首微笑说道:“定远君诚心向学乃是好事,我若能帮助解惑,必不推辞。” 李琈又恭声谢道:“先谢过李谕德。” 随后,定远君李琈还真提了好些关于大明典籍的疑问,而李霁也很耐心地替他解惑。 李霁当然有耐心,但有的人就耐心不够,比如李琈身后的一名“仆人”。 当李琈准备再次向李霁请教典籍学问时,那“仆人”竟突然轻咳了一声。 李琈听到轻咳声响,立即紧张地起身站立,好像才醒悟自己不是专门过来请教学问的。 李霁看向那“仆人”,饶有兴趣地问道:“请问这位是?” 那所谓的仆人也如王清妍当初那般,是女扮男装。 只不过她年纪比王清妍大得多,是一名妇人,约莫得有四十岁。 那妇人先蹙眉瞪了李琈一眼,然后屈膝行礼,开口道:“李谕德有礼。” 李霁转头看向定远君李琈,意思等他介绍。 而李琈先向那妇人行了一礼,才向李霁恭声回道:“李谕德,这位是……是小王的母妃。” 哦!那就是朝鲜国王李昖最宠爱的嫔妃,仁嫔金氏。 李霁还是起身回了一礼,开口道:“金仁嫔有礼。” 旋即又看向李琈,肃声说道:“定远君,此举有违礼法,请带金仁嫔尽快离开,请教学问可改日再来。” 大明使臣按礼是不会面见藩属国王妃嫔的,这与王清妍平民女子出身不同。 他娘的,一不小心传出去,自己名声可就掉臭水坑里了。 方才李霁就有猜测,只是不确定而已。 现在朝鲜王宫在进行重修,李昖带着妃嫔们暂时住在别宫。 李琈还未开口,那金仁嫔便说道:“李谕德吾怪,此事确实是我等逾越规矩,还请见谅。” 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但实在也是出于无奈,恳请李谕德出手相助,救救我儿子的性命!” 李霁淡漠回道:“定远君乃是堂堂王子,若是生病,尽可寻名医诊治。金仁嫔不必在此多言,请尽快离开吧。” 那金仁嫔绕到李琈身前,又向李霁施了一礼,急声说道:“李谕德,我儿性命之忧不在疾病,他的哥哥李珹、李珝都是遭人暗害,命丧毒手。如今他性命也危在旦夕,万望李谕德救他一救。” 说罢,竟带着儿子李琈跪于地上,另外一名“仆人”也跟着屈膝下跪。 李霁见此,开口寒声道:“金仁嫔,求人可不是这般求法!” 是要打算在这里撒泼么? 我管你儿子们怎么死的,那都是你们朝鲜王室内部的脏事! 第342章 一个后宫娘们也敢威胁我? 李霁看着李琈的老母仁嫔金氏竟然敢在此“撒泼”,心中隐隐生怒。 没胆子去自家男人面前说,却跑来这里胡搅蛮缠,真以为自己不会命人将你们叉出去? 金氏看了眼儿子李琈,不禁悄然叹气,朝李霁磕了个头后,开口说道:“李谕德,今日搅扰十分抱歉!但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只想剩下的孩子可以平安地生活,什么都不争,只是平安活着!” 李霁轻撩箭衣后摆,重新落座,对跪于地上的三人视若不见,对金氏所说的话也毫不在意。 这时,王清妍从旁边耳房端着茶出来,见此情景立即停下脚步,准备要转身回去。 李霁朝她招了招手,示意过来,王清妍才微微低着头将茶水端了过去。 待她放下茶水后,李霁又将一把折扇递给她。 于是王清妍便留下,侍立一旁为李霁轻摇折扇。 金氏暗暗咬了咬牙,站起身后,继续开口道:“李谕德说求人不该这般求法,我深感认同。那么,我想同李谕德做个交易。” 李霁刚端起茶杯又放下,冷声说道:“那么我请问金仁嫔,你又能为我做什么?” 王清妍听到“金仁嫔”的称呼时,摇折扇的动作不禁一顿,但很快又继续摇动折扇。 金氏看着李霁,开口问道:“李谕德认为签下协议文书,天兵便可以按时收到粮饷?” 李霁反问道:“难道不可以?” 金氏轻轻摇头,回答道:“未必可以。” 李霁闻言,冷笑一声,说道:“你们朝鲜大可以试一试!” 金氏又向李霁屈膝行了一礼,镇定说道:“天朝之威,自然无人敢冒犯,王上对天朝大皇帝陛下更是敬畏感恩。但是我国政局复杂,朝堂也有众多党派,王上签下协议文书一事,还有许多朝臣没有知晓。”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所以对于此事,我国朝堂还要经过一番波折。当然,最后粮饷还是会提供给天兵,但未必能按时交付。” 李霁轻轻握拳,连敲三下桌面,轻蔑道:“所以,金仁嫔的意思是,协议文书乃是我主张签下,若贵国没有按时提供,我则无法向我朝陛下交代?” 看来朝鲜国王李昖那老小子极有可能是瞒着许多朝臣签下的协议,这倒是李霁没有想到的。 李霁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缓缓倒在地上,同时继续寒声道:“那金仁嫔不妨猜一猜,我有没有办法让你的男人,国王李昖,以及你们朝鲜所有朝臣,老老实实将粮饷交付?” 将茶杯重重放回桌面后,李霁又说道:“一个月时间,李提督约莫刚回到我大明辽东,你不妨再猜一猜,辽东铁骑急行军的情况下,到这汉城需要多久?” 金氏闻言,不禁呼吸一滞。 “猜不出?我可以告诉你,二十日可达,是最迟!” 李霁伸出两根手指,看着金氏语气冰冷地再次开口道。 敢耍我?即使被扒掉身上官服,豁出去也要先干你们朝鲜一手! 一个后宫娘们儿也敢跳出来威胁我?好好好! 金氏再次跪倒,语气恭敬说道:“李谕德,我国绝无冒犯天朝圣威之意,天朝为我国驱逐倭寇,举国臣民唯有感恩。” 李霁冷冷看了眼金氏,抬手示意王清妍将茶水重新倒上。 在王清妍替李霁倒茶之际,金氏又开口道:“王上也不愿失信天朝,只是我国朝堂党派林立,又刚遭受倭乱。我国世代忠心天朝,不该为此事坏两国和睦。” 缓了缓后,又接着道:“若闹出纷争,于李谕德仕途恐有不利,我可以帮助和平解决此事,为李谕德省去许多精力。” 王清妍为李霁重新倒上茶水后,又继续替他轻摇折扇。 而李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没有再说话的兴趣。 金氏斟酌了片刻,继续说道:“我水原金氏虽不说十分显赫,但也属两班家族,加上我表姐的全义李氏,会一起配合柳领议政推动达成决议。” “光海君背后的王后一派官员,想必也会促成提供粮饷一事。那么我国朝堂上就有将近八成官员赞成,天兵的粮饷肯定可以按时提供。” 金仁嫔出身水原金氏,其父金汉佑是朝鲜司宪府监察,虽仅为从六品官职,却负责监察百官等事务,品阶不高可权力不小 。 其弟金公谅没什么官职,但因为姐姐受国王宠爱,笼络着一批朝臣。 金仁嫔口中的表姐,则是上一任国王明宗的后宫嫔御,封号淑仪,出自全义李氏。 金仁嫔当初还是她这个表姐李氏接进王宫去的,二人的母亲是姐妹,都是王室成员李孝诚的女儿。 水原金氏和全义李氏都与王室有联姻,也都属两班贵族家族,在朝鲜的朝堂上有着不小影响力。 光海君李珲的生母封号恭嫔,也姓金,出自金海金氏,金恭嫔也是临海君李珒的生母。 没错!李珲与哥哥李珒乃是同胞亲兄弟,但李珲下杀手却丝毫不手软。 金恭嫔早逝,光海君李珲是由国王李昖的元妃朴氏照料长大。 王后朴氏无子,将李珲视若己出,背后势力自然要拥立他。 李珲得以被国王李昖在倭乱爆发时紧急立为世子,王后朴氏就没少出力。 水原金氏和全义李氏拧成一股势力,领议政柳成龙是一股势力,而光海君李珲和王后朴氏又是另一股势力。 三股势力牵扯到朝鲜朝堂上的将近八成官员,确实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李霁又看了眼金氏,在考虑是否要与其做交易。 被朝鲜国王李昖和柳成龙“暗耍”,已是事实,此刻李霁心中确实很生气。 可这事若处理不好,搞大后传回国内的话,对自己未来仕途确会有影响。 慢慢冷静下来的李霁,还不想为此豁出去。 至少不能是因为被朝鲜佬“暗耍”后,被逼豁出去,不值! 金氏又重重磕了个头后,再次哀求道:“李谕德请救救我的孩子,三个月,最多三个月后,我便让他离开王京,到北面去。我们不想争,也争不过,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 跪在金氏左后方的定远君李琈,也是双手交叠,额头抵在手背之上。 李霁微微眯眼看去,但全然看不见这对母子的表情。 而那另外第三人,同样也是女扮男装的女子,她则跪在椅子之后。 三把椅子并成一排,正好将那人与金氏这对母子隔开。 那女子从进来之后,自始至终都是一脸麻木的表情。 李霁微微转头,看向旁边一直轻摇着折扇的王清妍,跟当初的她还挺像? 第343章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黄昏的余晖落在舍廊窗棂之上,窗纸被浸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薄尘在光中显露,正肆意地飘荡飞舞。 就如同世间某些事,往往需通过另一事才可窥其本质。 仁嫔金氏和定远君李琈这对母子已经离去,而那女扮男装的女子仍跪在原地,表情木然。 李霁最终还是尝试同金氏做一次交易,看看以此能否减少某些麻烦。 那名仍跪在地上的女子,出自全义李氏,仁嫔金氏称其为表妹。 而金氏将其留下,大概类似“质子”,但李霁对此漠然置之,因为实在可笑。 那个妇人肯定以为自己手段很高明,估计此刻正沾沾自喜。 李霁将一直侍立在旁的王清妍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又从她手中接过折扇,温声道:“手酸了吧?让官人来。” 王清妍柔声回道:“官人,我不累,还是我来吧。” 李霁手摇着折扇,轻笑打趣道:“不累么?这可是静姬你自己说的,下次可不准总想着闪躲哦!” 王清妍闻言又是俏脸一红,羞涩地轻咬朱唇。 李霁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又开口道:“静姬一定有不少疑惑吧?比如金氏死了两个儿子,她说是被人所害。而她深得国王宠爱,国王也十分喜欢那两个王子,直接告诉国王请求做主就是了,对不对?” 两个儿子到底被谁所害,金氏一直未指名道姓。 不过,指控已经很明显,不是李珲那小子,就是他背后之人。 王清妍微微蹙眉,低声回道:“不对吗?是……是她没有证据?” 李霁点点头,笑着回道:“没有证据是一个,这种是权力的斗争,李昖不会因为对某个妃嫔的宠爱,而贸然去打破各方势力的平衡。懂么?” 王清妍瞄了眼不远处跪在地上的女子,摇头回道:“官人,我不懂这些。但是自己的孩子若真的被别人害死,作为母亲……” 只要是爱孩子的母亲,都会想着替孩子报仇。 李霁将折扇递给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伸到她嘴边,王清妍也自然地喝了一小口。 拿过折扇继续轻摇,李霁继续说道:“嗯,静姬说得对,所以金氏口口声声说不争,我们不能信。即使她真不想争也不行,知道为什么吗?” 王清妍仰头看着李霁,茫然问道:“为什么?” 李霁瞥了眼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子,为王清妍解释道:“因为由不得他们母子做主嘛!刚才说了,国王李昖要平衡势力,李珲现在几乎一家独大。你那未婚夫烂泥扶不上墙,那李昖就得抬举另一个儿子制衡李珲,最佳人选是谁?” 那出自全义李氏的女子,终于眨了眨眼。 金氏口头说不争,只想保命,那干脆带着儿子李琈去找李珲说不完了吗?为什么来找李霁? 因为根本没用,李琈不想走出前台,国王李昖也得给他推出来。 何况光海君李珲会信么?同胞亲哥哥他都要干掉,更别说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李珲巴不得将其他兄弟都除掉,那国王宝座才算是囊中之物。 王清妍扁了扁嘴,低声道:“不是!不是未婚夫,官人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 李霁低笑道:“好好好,不是!官人我以后不说了。” 转头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李霁再次开口道:“所以,金氏母子现在只是想着暂避锋芒,待时而动罢了。这位‘质子’,李琈要去北面,是准备去哪里?” 那女子坦然回道:“去海州。” 李霁低头对王清妍笑道:“海州,我们静姬也去过。” 海州是朝鲜黄海道的道府,大致位于开城与平壤城之间,倒也不算特别北。 按理说李琈待在国王李昖的眼皮子底下,会更安全才是,但这样也更显眼,李珲对这个弟弟可从来没有忽略。 临海君李珒在回王京的路上遭流寇袭击围杀,好不容易回到了王京,府邸又突发火灾。 李珲这么追着同胞哥哥杀,看来将金氏和李琈这对母子吓得不轻。 谁知道李珲会不会突然就将刀先挥向李琈? 毕竟哥哥李珒仅是有着大义名份,却没有多少势力支持。 但李琈背后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母子又都得老子宠爱,自始至终金氏一脉才是最大对手。 要不然为什么李珒还活着,而金氏前两个儿子则悄无声息地没了? 王京已经不能确保安全,那就先设法离开。 南边的忠清道、全罗道和庆尚道这三道肯定不能去,因为李珲正节制这三道军务,到了那边李琈十条命都不够杀。 那么就剩北边了,国王李昖在回王京之时,一路整顿过来,李珲在北边各道残余势力已不多。 啪地一声响,李霁将手中折扇收起。 啪地又一声响起,李霁大掌落在王清妍浑圆饱满地翘臀上,同时笑道:“静姬,给她安排间屋子。” 王清妍起身施了一礼,柔声道:“是,官人。” 那女子缓缓起身,默默跟在王清妍身后离开。 晚饭席间,王清妍突然柔声说道:“官人,李溪然说她想自己做饭。” 李霁刚夹了筷蔬菜,转头问道:“李溪然是谁?” 王清妍指了指对面,回答道:“就是那个女子啊。” 李霁点点头,原来是那个金氏丢在这里的“质子”。 宅子里的仆妇主要为二十名锦衣卫做饭,而李霁食用的饭菜则是王清妍亲手做。 之后的一连数日,定远君李琈每天都会来一趟李霁的宅子这边。 李琈如同个书呆子一般,会向李霁请教一些典籍学问和书法。 而李霁有空才会指点李琈几句,若没有闲暇,他在舍廊里坐上半个时辰后,便自行离去。 李琈频频往李霁的宅子那边走动,自然引起了光海君李珲的注意。 这天,李珲带着赞善金应南登门拜访李霁。 李珲一见到李霁,便拱手道:“李谕德,近来我五弟多有搅扰,在此致歉。我会告知他以后不要打扰李谕德,以免耽误李谕德处理公务。” 李霁冷笑一声,开口问道:“光海君,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没找你小子和柳成龙,你还自己找上门来了? 后妈搞“威胁”,你小子上来说话也是一股子怨气,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李珲忙回道:“李谕德莫要误会,小王绝无此意。” 李霁懒得跟他废话,直白道:“光海君,协议文书是你和柳成龙在我这里取走的,既已签下,便须每月按时交付,若胆敢有延迟,想清楚后果!” 见李珲要开口解释,李霁打断他道:“光海君,你父王私自立你为世子之事,如今在我大明朝堂还未传开,乃是我请求梅少卿暂且先守口如瓶的。” 这事要是被大明众朝臣知晓,定然要请皇帝下旨斥责国王李昖和李珲这个王子。 纸包不住火,这事早晚会捅到大明,李珲已经在极力巩固地位。 哪怕除不掉哥哥李珒,也要先将他背后那一小股势力踩下去,踩到尘埃里去才放心。 李珲再拱手道:“李谕德,对于此事,小王心中感激不尽!” 李霁走到李珲面前,语气冰冷道:“希望光海君和柳领议政不要再同我耍任何花样,人的忍耐都有限度。三个月之内,依约按时提供粮饷,安份做事!以后你们兄弟间如何,与我无关!” “赵百户,送客!” 高声说完送客之后,李霁一拂大袖,转回后院。 李珲看了眼赞善金应南,后者微微点了点头,二人只好无奈地先离去。 第344章 整得跟三角恋似的 季秋九月,秋意正浓时,夏之燥热已然褪去,秋风之中裹着几分清冽。 朝鲜南部三道的秋收已经完成,朝鲜的朝堂经过半个月时间角逐争议,最终还是按时全部供给明军粮饷。 九月十六日,到前线星州巡视过一趟后的李霁,赶回到王京汉城。 吴惟忠和骆尚志二人率南兵驻守协防于星州和大邱,李霁此行巡视目的,就是确保朝方要将定下的粮饷,如期如数交付到明军手中。 来往的路上都经过刘綎率川兵驻守的尚州,如今天气开始转凉,刘綎希望李霁替他们五千川兵催促发放御寒冬衣。 此事归由备倭经略宋应昌署理,大概是因李如松率三万五千余大军回撤辽东,宋应昌要配合协助相关事宜,川兵冬衣之事还未得到回复。 “赵百户,将信件交给王游击,让他立即派人快马送往辽东宋侍郎处。” 李霁刚写好信件,将锦衣卫赵百户叫来吩咐道。 王必迪是浙江义乌人,以军功授金华所千户,后升任蓟镇崔黄口守备,入朝作战前授游击将军,属南兵序列。 王必迪如今率一千南兵驻守于王京汉城,协助朝方重修城防的同时,也是预备队伍。 赵百户接过信件领命而去后,一身疲累的李霁转回到后院。 回到后院,李霁便半躺在坐榻上,倒头睡了起来。 来回二十天,大多时间是骑马疾行,给李霁累得够呛。 王清妍端来一杯热茶放下,走过去满脸心疼地柔声问道:“官人,要先用饭么?” 双眼闭合的李霁,微微摇头,疲惫回道:“不饿,累,我先睡会儿……” 王清妍坐在旁边,替李霁解开身上的披风,同时温婉道:“那官人先歇息,我去把饭菜热着,你睡醒就可以吃。” 李霁稍稍起身,让王清妍好将身后披风抽出,随后又直接枕着她的大腿睡了起来。 “舒服!坐榻上磕后脑勺,让你家官人枕一会儿……” 王清妍自无不允,将解下的披风轻轻盖到李霁身上,之后又替他轻按肩膀。 很快李霁便响起轻微的鼾声,共寝半年有余,王清妍还从未听到过他睡觉发出鼾声,可见当下之疲累。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霁伸了个懒腰缓缓睁眼。 “我睡了多久?” 李霁微微打着哈欠,慵懒地问王清妍。 王清妍柔声回道:“官人睡了大概一个时辰多点,可有觉得饿?” 李霁缓缓坐起身,点头回道:“是有些饿了。” 王清妍将李霁的披风挂好,柔笑道:“我去给官人热饭菜,很快就好。” 说罢,就往外走去。 果然速度很快,没有多久,王清妍便又进来叫李霁用饭。 “这海鱼味道不错,静姬的厨艺又进步了。” 餐桌上,李霁尝了筷海鱼,笑着称赞道。 王清妍也夹了一筷尝了尝,点头低声说道:“是很好吃。” 李霁微微皱眉,转头看向王清妍,于是她又开口说道:“官人,这鱼不是我做的,是那位李夫人做的。” 见李霁眉头皱得更紧,王清妍低声为他解释道:“官人,李夫人就是在我们宅子里的李溪然,他的夫君是绫城具家人。” 王清妍看了眼对面,又继续低声道:“她夫君已经……过世了,听说在倭寇刚进犯时,她夫君投降了倭寇,然后被全罗道的义军刺杀身亡。” 那个出自全义李氏的李溪然,年纪大概比王清妍还大些许。 这个年纪无论在大明还是朝鲜,早已是为人妇,这才属正常。 比如那定远君李琈,十岁便娶了妻,妻子只比他大两岁,十岁和十二的年龄,还都是俩小孩。 世家大族的女子,多是用作政治联姻,而如王清妍家的那种小士族,女子也多是当做交易筹码,换取前程。 具氏?听说定远君李琈那小子的妻子也是出自全罗道绫城具氏,八成是同一个家族,反正乱得很。 王清妍又开口说道:“我方才给官人你热饭菜时,她也在厨房中,她便一起帮忙,还送了我们这条鱼。” “什么叫送我们?她一个被扔在这里的质子,吃的住的都是我的!从明天开始,让她做饭,谁允许她白吃白喝了?” 说罢,李霁又夹了一筷海鱼送入口中。 王清妍低声说道:“官人,人家是夫人,这样不好吧?” 李霁无所谓道:“什么夫人?不就是一个寡妇么,她男人几品官,还敢称夫人?何况还是个投降倭寇的软蛋‘朝奸’!” 顿了顿后,又继续道:“你现在是我的人,不比其他人差,不用看别人脸色,她叫你夫人还差不多!” 王清妍柔柔一笑,回道:“我不敢当夫人,官人的大夫人和小夫人才是夫人。那我以后只叫两位为夫人,还有,我喜欢给官人你做饭。” 王清妍自然是知道李霁在大明有一妻一妾的,也听过李康称呼为嫂子和小嫂子。 所以,她已经想好如何称呼,待真正拜见时,就分别称呼黄婉婉和佩儿为大夫人、小夫人。 李霁点头笑道:“静姬的厨艺就很好,做的饭菜我喜欢吃。你也不用担心,婉婉和佩儿都是和善的人,很好相处。” 王清妍欣喜地点头,又突然问道:“官人,什么是朝奸?是指投降倭寇的人么?” 李霁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回道:“嗯,静姬聪明,说的就是那些投降且没有骨气的人。好了,吃饭。” 第二日,定远君李琈那小子一听李霁回到王京,又按时上门拜访。 李珲也不甘落后,兄弟二人是前后脚到。 要说不说,李珲这小子演戏那是个中好手,演技十分精湛。 十四岁,准备十五岁的李琈也根本不是什么善茬,何况还有一个颇有宫斗手段的母亲言传身教。 兄弟二人在李霁面前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李霁便如李如松说的那般,权当乐子看。 这种“文戏”的看头,可丝毫不比全武行少啊! 李珲也在一旁请教学问,有些他知道的经史解释,还代替李霁为弟弟李琈进行解答。 “五弟,王兄我的学问肯定比不上李谕德,不过也钻研天朝典籍多年,略有些心得。改日你可到我府邸上,我们兄弟间互相交流探讨。” 李珲看着坐在对面的五弟李琈,笑眯眯说道。 李琈闻言,赶紧起身拱手道:“王兄操持御倭军务,诸事繁忙,怎好前去搅扰。” 才不去!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发疯动手? 李珲手指轻敲椅子的扶手,笑问道:“李谕德也是事务繁忙,你便好意思搅扰贵客?” 他是“客人”,迟早总会离开的,你能靠到什么时候? 而且李霁只说保你三个月而已,天天跑这里又有什么用? 李琈恭声回道:“臣弟也知李谕德贵人事忙,正因他是贵客,以后会回天朝,所以臣弟才想借机多请教一些典籍学问,毕竟臣弟没有前往天朝的机会。” 李珲朝五弟李琈又笑了笑,那你就好好“请教”吧! 随后,起身向李霁揖礼告辞。 李霁转头看向李琈,缓缓开口道:“定远君基础扎实,可在府邸中多研读经史,所谓学问,可不是只靠问。” 你的好二哥已经答应三个月内不动手了,没必要天天往我这边跑。 李琈拱手道:“多次搅扰李谕德,实是不该,那小王能否隔五日来请教一次?” 李霁挥挥手,别他娘的天天往我这里跑就行。 我担心你的好二哥误会,没看他现在都要跟着你一起过来了么? 咱们仨人现在整得跟“三角恋”似的,么得意思! 也实在是你李琈的利用价值,比不上你好二哥李珲呀…… 第345章 确实很冒昧 九月二十八日,辽东宋应昌回复了李霁催发川兵冬衣的信件。 李霁看完冷哼一声,随手便丢到一旁。 信中宋应昌先对李霁的能力大加赞扬,之后便开始诉苦诉难,全都是一堆废话。 唯有结尾几句才是真正回复,只能先尽力凑发一半冬衣。 还言辞恳切地请李霁设法让朝方代发剩下的一半冬衣,对此,李霁直接爆了句国粹。 李大提督公然说你宋应昌是一名“军需官”,你不服大可以找他理论,现在竟然撂担子? “要我说,李大提督都是在赞扬他宋应昌,他连个合格的军需官都够不上!” 李霁喝了一大口茶水,不禁低声骂道。 让朝鲜承担驻军的部分粮饷,朝鲜君臣已经是叫苦不迭。 两千五百套冬衣说多不多,但他们心怀怨气,肯定不会轻易答应。 他们已经在背后骂自己“李扒皮”了,你宋应昌还要给我捅上一刀,简直欺人太甚! 王清妍小心拾起飘落地上的信件,轻轻放回到书案上,用镇纸压住。 瞥了眼宋应昌的信件,李霁又是一阵气闷。 眼见就要入冬,没有御寒冬衣,那些川兵非闹起来不可。 又是在朝鲜地界上,岂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王清妍站在李霁背后,静静替他揉按着肩膀。 李霁仰头看着王清妍,发牢骚道:“我管完吃的,还得管穿的,你说他那经略是不是吃干饭的?那位置干脆让我坐得了!” 王清妍眨了眨温婉似水的丹凤眼,柔声回道:“官人,你以后的官一定比他还要大。” 李霁特别喜欢她的双眸,一般丹凤眼女子以冷艳居多,但王清妍一直是目含温婉柔情。 就连专注“吞吐”之时,也是满目柔情,似在邀赏,李霁也总忍不住鼓励。 李霁坐直身子,看到那封信,心中是越想越气。 随即将锦衣卫赵百户叫了进来,让他把信看了一遍。 赵百户看过信后,问李霁道:“李谕德,这是什么意思?” 李霁语气不爽地回道:“赵百户,你评评理,你觉得这事应该是我干的么?” 赵百户摇摇头,回道:“这不是他备倭经略的事情么,凭什么甩给李谕德你?” 李霁点头回道:“赵百户说得对,宋应昌他凭什么甩给我?” 锦衣卫赵百户一个武夫也皱起了眉头,因为他似乎听出李霁话中有话。 见他还没明了,李霁又开口道:“事关驻防军士能否安心过冬,不管是谁的事,总得有个人去办。但此事又实在不好办,若有人接过来,万一没办成,总不是他的责任,赵百户你说是不是?” 赵百户闻言瞬间了然,回道:“当然不是李谕德的责任,是他宋应昌没干好!” 这就对了,老子接过来,即使没办成还是你宋应昌的锅! 给赵百户知晓,就是让他以锦衣卫渠道密报京师,首先得将责任分清楚。 只准你宋应昌为难我,就不准我打你“小报告”? 不对!我堂堂六元及第的状元,行事光明磊落,背后打“小报告”的是锦衣卫,与我无关。 李霁点头笑道:“赵百户,愈发才思敏捷啊!” 赵百户呵呵笑道:“跟着李谕德久了,怎么也得沾点文运嘛!李谕德放心,在下知道怎么做。” 将宋应昌的信件放回书案上后,赵百户又开口说道:“李谕德,朝鲜定远君李琈和那女子在舍廊中好像吵了一架,但说的都是朝鲜话,我们听不懂。” 李琈今日又来拜会李霁,但李霁将他晾在了舍廊中独坐。 与其吵架的女子,自然是李琈从他母亲这边称为“表姨”的李溪然。 若从他妻子那边去论,就不知如何称呼了。 李霁没闲心管这破事,开口道:“不用搭理他们,派人去将李珲请过来一趟。” 剩下的两千五百套冬衣,看看能不能从李珲那小子头上再薅一把。 听到李霁相请,光海君李珲便扔下手头事务,高兴地赶了过来。 可一听到李霁要他弄两千五百套冬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表示一万个不愿意。 一开始说无能为力,后来又说害怕担责,他老子已经对他很不满。 李霁知道这些都是李珲的说辞,大概是心底对自己庇护他“亲爱”的五弟三个月,心中感到不爽,拒绝合作。 李霁正准备威逼利诱一番,可李珲竟直接以有急务需要处理为由,干脆地告辞离去了。 “这小子是真越来越不好忽悠了,竟还想让我求他,让我逮到机会,非好好修理他一番不可!” 夜间,李霁枕在王清妍的大腿上,气恼说道。 “官人,不要气恼,对身体不好。” 王清妍边给李霁轻按着太阳,边柔声说道。 李霁点点头,最近自己确实越来越易怒,这习惯很不好。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李霁和王清妍二人都皱起眉头,宅子里的仆妇没有允许不得进入后院,更绝不敢敲卧房的门。 听动静也定然不是锦衣卫,若有急事,锦衣卫们此时已经在门外禀报。 最后,李霁起身亲自去开门,王清妍穿得很单薄,万一门外是男子,岂不被人看了去? 门一打开,李霁又皱起眉头,是那个“质子”李溪然。 确实只有她住在舍廊旁边,连着后院的一间屋子中。 李溪然恭敬施礼道:“冒昧打扰李谕德,还望恕罪!” 李霁淡然回道:“确实很冒昧,你有何事?” 老子正准备解压呢,你一个陌生人来打扰,冒昧得不能再冒昧了。 她屈膝再次施礼,开口道:“我也想同李谕德谈一笔交易。” 一个“质子”谈交易?朝鲜人的脑回路与大海对面的倭寇都有得一拼了。 “进来,你最好不要同我说些废话!” 说罢,转身往屋内外间的坐榻走去,李溪然缓步跨过门槛走入。 里间的王清妍披了件外衣,又取出李霁的一件大氅缓缓走出外间。 王清妍为坐下的李霁披上大氅,他看了眼李溪然,则又开口道:“说!” 她向王清妍也施了一礼,才缓缓开口道:“我想请李谕德出手救我弟弟。” 此话一出,把李霁给气笑。 表姐请自己救儿子,你则来请自己救弟弟,真当我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了? 李霁冷声道:“你凭什么?不会凭你有那么几分姿色吧?” 说罢,将王清妍拉入怀中,则温声道:“静姬,她是在看不起你呢!” 王清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李溪然则平静回道:“我这蒲柳之姿当然是比不上王姑娘,王姑娘天生丽质,温婉动人。既是交易,自然是对等交换,李谕德不是急需冬衣么,我们全义李氏可以提供。” 李霁微微瞪了一眼王清妍,这事肯定是她说的,否则这个女人不会知道。 王清妍自知有错,眼神闪躲。 李霁抬头看向李溪然,这倒是有点谈交易的样子,要是想来拜“菩萨”,直接给她丢出门去! 第346章 话可不要说得太满 李霁突然想起在白天时,赵百户说李溪然与定远君李琈曾发生争吵,也不知和她弟弟是否有关。 “你今日同李琈争吵,与你弟弟有关?” 李霁看了眼站立于约三步之外的李溪然,淡淡开口道。 李溪然如实回道:“回李谕德,是的。” 李霁微微点头,又说道:“那你先说说吧,我突然有听故事的兴致。” 说完,李霁又低头瞪了眼在假装给他看手相的王清妍,真是个“小奸细”呢! 与这女子相处不到一个月,还处出感情来了? 不过,全义李氏若能搞来两千五百套冬衣,倒是无意中帮了个忙,待会儿“惩罚”她或可轻些! 李溪然深呼了口气,缓缓说道:“在六月时,忠清道与全罗道大部分地方光复,我叔父等人却被诬陷通敌,而遭下狱。他们没有选择北逃,是在组织义军抵抗倭寇,根本没有通敌投敌。” 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这都是光海君和都元帅的诬陷,他们意图谋夺我们全义李氏这一脉的基业。” 李霁与王清妍玩着手指,头都没抬,开口问道:“这便是你来这里做质子的原因?” 李溪然敛了敛眼神,回道:“算是其中之一,金氏和具氏承诺会联手将我弟弟、叔父和堂兄他们救出来,我便同意了。” 李霁轻轻划着王清妍的手心,又问道:“你们全义李氏不是还有一个李淑仪么,就这么看着家族基业被瓜分?” 李溪然叹了口气,回道:“她是先王的后宫中人,已经没有太多的影响力,与我们也属于不同的支脉,且当下身体病重,他们那一支脉已近乎依附金氏……” 李霁点点头,再次问道:“那你可知道是谁想吞掉你们这一支脉的基业家产?” 李溪然又深呼了口气,黯然回道:“知道的。” 李霁暗道,还不算笨! 都元帅金命元是国王李昖的人,他八成是替李昖干的,而李珲只算是辅助。 当时李珲已经被他老子李昖猜忌,派了个金命元分走一半军权,自然得讨好一下,缓和关系。 况且这又是于己有利之事,李珲很乐意干。 因为打击全义李氏,就是打击小老弟李琈这一派系。 刚遭受如同灭国的倭乱,国王李昖只能把手伸向一些占有大量土地的大族,好回一回血。 要不然怎么供养军队,怎么重修这王京城防、宫殿? 底层平民已经完全榨不出油水了,不止不能再压榨,还得好好进行安抚。 比如免除一段时间的赋税,就像大明的宁夏镇刚经历叛乱后,需免除三到五年的赋税,以休养民生。 否则倭寇没跑之前我们被压榨,跑了还要继续遭受剥削,那他娘的倭寇不白跑了吗? 不如直接反了,跟着做流寇去! 李霁用自己的大氅,几乎也将王清妍裹住,继续提问道:“国王李昖又是打算怎么处置你叔父和那些兄弟?” 李溪然一脸悲哀回道:“定远君说只能放归几名年幼的子弟,其余人都要流放至咸镜道边境。” 咬了咬唇,她又继续说道:“金仁嫔他们分明是要以此向光海君示弱退步,更是在向王上示好,为定远君去海州作铺垫。” 李霁闻言轻笑一声,心道还算聪明,没有被卖了还替别人数银子。 朝鲜一向将犯人流放到济州岛或咸镜道边境,同大明一样,流放的犯人最后少有能活下来。 仅靠一些幼苗,家族恐难有再起复之日了。 靠李琈当上国王之后翻身?显然李溪然也已经不相信这种空头许诺了。 李霁把王清妍的玉指放到自己手上,微微低头观赏着,细白修长,嫩如青葱,很美! 见李霁没说话,李溪然深吸了口气,又开口说道:“只要李谕德愿意出手相救,我们这一支脉即使倾尽所有,也会提供天兵所需的这批冬衣。” 李霁抬头开口道:“你话可不要说得太满,你知道两千五百套冬衣是什么数目么?” “我大明九边十三镇军士冬衣常例赏赐为布四匹、花一斤八两标准,此乃实物发发自制。再以我大明工部往年正常物价核算,则两千五百套冬衣所需棉布、棉花成本,折银合计三千五百两打底。” 李霁又顿了顿后,继续道:“注意,此为布花成本,还须再加上制衣人力之花费,先不算多,再加五百两,则为四千两。” 李霁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撇开王清妍本就宽松的衣襟,大手畅通无阻探入。 再次开口道:“再注意,前面说的乃是以我大明往年正常物价核算。现再以你们朝鲜当下的情况来粗算,仅布花物料成本便少说也得翻一番,你再自己加上请人制衣的花费。先说明,我要的是成衣,且在一个月之内交到军士手上。” 李溪然听完李霁的一番数算,脸色不禁一红。 她此前之所以信心满满,因为是按照朝鲜军士的冬衣标准去核算…… 若换在往年,两千五百套冬衣,即使按照大明的标准制作,家族也能做得出来。 但在当下境况,确实就不容易了,可以说是很困难。 李霁低头对怀中的王清妍轻声问道:“怎么样,你家官人数算厉害吧?” 王清妍刚才都听得迷糊,仰头娇声回道:“厉害的!” 李溪然轻咬朱唇,又施了一礼,低声道:“李谕德,我们整个家族愿尽最大努力去制作这一批冬衣……” 李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打住!你开始的底气呢?你方才可是开口就说要谈交易的,言明对等交换。现在又说尽最大努力,若最后不够数,我找谁去要?” 你们朝鲜国王一开始就是个“老赖”,现在即使签下协议文书,都不能让人完全相信了。 我能信你一个从最开始就被人打算丢弃的棋子? 李溪然沉思了片刻,双膝跪地,俯身额头抵在手背之上,开口道:“我一定如数如期制作出两千五百套冬衣,只请李谕德出手相救!” “撒谎!” 李霁冷声低喝道。 李溪然微微抬头,回道:“我可以提供,我现在手上就有一半以上制衣的棉布,是具家藏匿起来的,连具家人自己也不知道。” 李霁闻言微微皱眉,开口问道:“是你那个投降倭寇的软蛋夫君藏起来的?” 李溪然坦诚回道:“不错,是他替倭寇搜刮百姓之时,偷偷藏匿起来的。当时我的藏身之地安全,他便暗中运了过去,此事只有我知晓。” 李霁看着她,突然问道:“我说你夫君软蛋,你不生气?” 李溪然闻言一愣,回道:“为何要生气?他确实该死,为了活命他像奴隶一般为倭寇做事,间接死在他手下的百姓都数不过来。” 李霁又低头看向王清妍,低声问道:“静姬,若是有人这样骂你家官人,你生不生气?” 已是满脸红晕的王清妍,回答道:“当然生气!但是投敌的人不配与官人你相比。” 李霁抽出大手,拇指轻抚她着的朱唇,开始思考这女人说的是否靠谱。 王清妍突然朱唇轻启,小心衔住李霁游移在唇上的拇指。 第347章 该死的土皇帝味道 李霁又低头看向在自己搞“小动作”的王清妍,嘴角微微上扬。 看我待会儿让你吃个够! “你一开始没想用这批藏匿起来的棉布?” 李霁又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溪然,开口问道。 李溪然摇头回道:“那些都是他与倭寇狼狈为奸搜刮所得,我本想着找机会重新分发还给当地百姓。” 李霁又开口说道:“可你现在还是用了。” 李溪然咬了咬贝齿,回道:“我知道这样不对,但也只能事后补偿。何况这些棉布用以制作天兵的御寒冬衣,也是为了抵抗倭寇,难道不是物尽其用吗?” 李霁点点头,轻笑道:“说的也对,确是很好的心理安慰!你们朝鲜国王怎么就没有你这种觉悟呢?” 见李霁有答应的趋势,李溪然继续说道:“只要李谕德救出我叔父他们,我叔父等人回到忠清道后,便可以聚集人力物力制作冬衣,一个月之内,一定全部交付!” 全义县属于忠清道清州府任内 ,全义县本为百济仇智县,新罗改为金池县,高丽时改名全义县并属清州任内 。 朝鲜王朝太祖四年始置监务,太宗十四年曾并入燕歧,后又复析为全义县监 。 全义李氏为当地名门望族,倒是可以启用足够的人力制作冬衣,纵然再落魄那也是属于两班贵族家族之列。 若又在物料足够的情况下,一个月内是有可能交付两千五百套冬衣的。 李霁闻言轻笑道:“那我便放一次贷,但是,放贷都有息钱。你们这一支全义李氏缓过气后,在我日后要用到之时,须给予配合。” 李溪然听到李霁终于应允,再次俯身磕头,喜极而泣道:“多谢李谕德,他日若有吩咐,我代叔父答应,必全力配合,绝无推辞!” 李霁微微歪头,又笑问道:“那若我现在就要先收些‘息钱’呢?” 伏地叩首的李溪然身躯微颤,缓缓抬起头后,最终慢慢跪行到坐榻前。 李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同时内心感叹,权力是真容易上瘾呐! 该死的“土皇帝”味道,一下便出来了,之前是有些错怪李大提督了…… 李溪然缓慢地剥掉外衣,被当做“质子”送来之时,她就已经有这个觉悟。 王清妍双眸除了柔情,也满含醋意,仰头一脸幽怨地看着李霁。 抽出她衔着的拇指,李霁又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不是与她感觉同病相怜,才想着帮她么,以为你家官人不知道? 李霁用仍旧湿润的拇指和一根食指轻捏李溪然的下巴,微微提了提。 “我承认你真的有几分姿色。” 李溪然与王清妍的婉约柔情不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艳,约莫是出身贵族所致。 王清妍虽是高丽王族后代,却早已没落了数百年,养不出这种冷艳高贵的气质。 当然,王清妍的温顺乖巧,柔情似水,他同样十分喜欢。 据李霁目测,李溪然这个未亡人的年纪,也就比王清妍大些许,不过二十一二。 李溪然还在继续双手微颤,闭眼缓慢脱衣之时,李霁制止道:“就这样吧!” 随即又低头对王清妍温声道:“乖静姬,给你这位大姐姐展示一下。” 王清妍闻言,瞬间俏脸红如滴血,连连摇头。 二人独处时,李霁的任何要求她都不会拒绝,可现在…… 李霁装出一脸不悦的神色道:“你不愿听官人的话了么?” 王清妍又赶紧摇头,低声回道:“听的……” 看了眼李溪然,王清妍最终还是无比别扭地闭眼展示。 发髻高盘的李溪然也是满脸红晕,瞬间闭眼。 欲将头扭向一侧时,却被李霁给掰了回来。 “睁眼!是没有试过么,那就专心学,若再闭眼,咱们的交易便取消。” 李霁看着李溪然,语气玩味说道。 许久,李霁将王清妍轻轻扶起。 又对跪着的李溪然以命令语气说道:“到你了!” 李溪然双手用力戳着裙摆,挣扎了好一会儿,又悄然流下两行清泪。 “呼噜……呼噜……” 屋内不时响起阵阵湿咳。 李霁深呼了两大口气,喂跪坐在坐榻上的王清妍喝了两口清水,轻笑道:“这位大姐姐没有静姬你的天赋呢,你要不要教导她一下?” 王清妍挣开李霁的怀抱,红着脸扭过身去,自己捧着水杯默默低头喝着。 第二日,李霁起了个大早,王清妍有些闷闷不乐地服侍他穿衣。 “静姬,待会儿把你那套男子服饰给她送过去,她与你身量差不多,穿着应该没问题。” 王清妍带着醋意问道:“官人,为什么要给她?” 光海君李珲起初带她见李霁穿的那套早扔了,现在备的那套男子服饰,是用李霁的一套云锦布料衣裳所改。 王清妍自然不常穿,那曾是李霁穿过的衣裳,她平时都好好收着。 现在要给别的女子穿,她心里自然不太乐意。 女子的心思就是这么矛盾,王清妍开始想帮李溪然,现在又醋意大发了。 李霁轻捏了一下她的滑腻俏脸,笑道:“我今日带她去趟王宫,可能还会见别的人,她自然要扮一下。” 还没放贷,便收了点“息钱”,总得要当个事办,而且这也是自己当下所要做的事。 去王宫见国王李昖,自然是跟他要人。 国王李昖不放人怎么办? 他敢不放?李昖不过是随便捏了个罪名,想刀几个大族充实一下钱袋子。 胡说八道谁不会,从他儿子头上薅不到,那就直接薅他头上去。 李溪然这一支全义李氏的产业,本是李昖的囊中物,今天李霁就是威逼利诱,强取豪夺也给他揣兜里! 所谓通敌罪名,你国王李昖说了不算,得问咱们最先一路驱赶倭寇的大明军队! 不服?那是想让我将几千南兵拉来这王京汉城对质做证咯? 王清妍最后自然是依言将服饰送了过去,二人见面时都是脸飞红云。 李溪然换上一身男子服饰后,便在舍廊中等待。 李霁从后院转出,绕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溪然。 她穿上男子服饰还真有股玉面书生的味道,主要是她气质冷艳,不似王清妍那般柔柔弱弱。 李溪然被李霁打量得十分不自然,又想起昨夜情景,赶紧抿唇埋低头,好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羞容。 虽然对那个出于政治联姻的夫君没有感情,可终究是突破了自幼学习的礼教。 又是以那种方式,令她感到极度羞耻,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降临之时,还是无所适从…… 李霁在她身后俯身低声问道:“昨晚睡得可好,梦中没有要杀了我吧?” 李溪然低声回道:“回李谕德,没有。” “是没有睡不好,还是没有在梦中要杀我?” 李霁又轻笑问道。 “都没有!” 李霁又是轻笑一声,温热气息覆在李溪然的耳后,令她不禁娇躯一颤,几欲闪躲。 李霁转身往外走去,边说道:“走吧,去见见你们朝鲜国王殿下。” 李溪然也赶紧转身跟上,可她的小碎步已经极快,还是跟不上大步如流星的李霁。 第348章 你国何来太祖? 李霁要见朝鲜国王李昖,已经提前知会过,而朝鲜国王自然不得怠慢,更不得不见。 且李霁的待遇规格比之使臣要高,若换是刚到王京汉城的情况,国王李昖同样得率官员出迎。 所以,李霁带着李溪然和赵百户等十名锦衣卫到达朝鲜王宫门前时,礼曹官员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过李谕德!” 礼曹判书尹根寿带着数名礼曹官员和宫人,拱手见礼。 李霁简单回了礼后,开口道:“尹判书,本官前来面见朝鲜国王殿下,乃是有国事相商,烦请带路。” 礼曹判书尹根寿再次揖礼,走在李霁身侧引路。 其实这事本不用尹根寿这个判书亲自干,但李霁从知会到出发的时间太短,他便被国王李昖拉了“壮丁”。 朝鲜国王李昖接见李霁的地点,仍是昌德宫宣政殿。 这昌德宫经过一番重建修缮,已恢复往日的些许气象,至少不再像之前那般连窗纸都糊不全,且殿梁瓦檐都可见破损的痕迹。 国王李昖在殿中站立等候,李霁乃是宗主国大明臣子,又有皇命监军身份,别说坐着,就是站立在王座前等候都属不敬。 互相见过礼,请李霁落座后,国王李昖微笑说道:“之前重阳之时,李谕德前往前线巡视,未能一起共贺佳节,孤也正想为李谕德补上。如此,今日正好,孤已经命人准备宴席,稍后请李谕德在此用餐。” 李霁笑了笑,回道:“多谢朝鲜国王殿下盛情,然近日思虑抗倭之事,甚为烦忧,实在无心宴饮。今日前来,亦是有要事同朝鲜国王殿下相商。” 你个老小子,吃吃喝喝倒是不小气,让你供给粮饷便哭天喊地叫穷来。 国王李昖听出李霁话中说他贪图自己享乐,脸上露出些许尴尬。 不过很快掩饰过去,依旧一脸笑意说道:“李谕德为抗倭事宜,殚精竭虑如此,实令孤心中不安,更要略尽心意款待。既是李谕德有事相商,我们也可在宴会之上共议。” 你老小子想干什么?都说不吃了,还要整这一出? 李霁干脆地拒绝道:“朝鲜国王殿下,宴饮之事便罢了,所议乃是抗倭事,就在此商议。寒冬即将到来,我军仍缺少两千五百套御寒冬衣,今日来是想请贵国进行协济。” 李霁话音刚落,国王李昖便一脸菜色回道:“李谕德,天朝为我国驱逐倭寇,按理说此事孤责无旁贷,然供给天兵粮饷已十分困难,这冬衣之事,实是有心无力矣!” 说得好像大明一万五千余兵马的粮饷就将你朝鲜压垮似的,你自己本国军队战斗力拉垮,难道不该优先供给可作战的军队? 李霁微微眯眼,国王李昖的态度在预料之中,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用强! 点了点头,李霁又淡淡说道:“朝鲜如今百废待兴,可以理解。” 顿了顿后,又突然说道:“朝鲜国王殿下既无法协济,那本官只能看看贵国百姓,是否有人自愿捐资协济抗倭了。” 国王李昖和礼曹判书尹根寿对视一眼,自愿捐资协济? 开什么玩笑?现在百姓叫苦不迭,甚至要求赈济,拿什么来捐资? 那些大家族又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不好动刀子,连自己都得小心翼翼,谁会给你捐资? 国王李昖皱眉看着李霁,又开口道:“李谕德,当下情况实在困难,即使孤号召百姓捐资,怕也……” 李霁摆手说道:“此事便不劳烦朝鲜国王殿下了,我再看看就是。” 突然话题一转,又问道:“听说朝鲜国王殿下在处理一些作战不力、通敌投敌等官员的罪行?” 这老小子可不是什么仁慈的货色,除了给一些只剩半口气的大族按上通敌投敌的罪名,一些曾私自违背大明军事指令的官员,也被他借机给办了。 自明军入朝作战后,名义上朝方所有军队都要听从大明调度,所以李如松才有指挥朝军之权。 若朝鲜将领因作战不力、私通倭寇或违背大明军事指令被定罪时,大明主将李如松可直接对朝鲜官员的处置提出意见,甚至能以军法严惩相关人员。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李如松敢出言说即使李珲是王子,他也能将其法办。 就算真打了李珲这个王子的军棍,你朝方上奏弹劾李如松,闹到最后他还真不担什么责。 政治影响不好是另一回事,大明朝臣自会弹劾李如松。 但是朝方若敢叫嚣,大明群臣必然先把你朝鲜摁到地上踩几脚。 你一个藩属国不听宗主国主将的号令,反倒还有理了? 所以,朝鲜臣子的罪名或案件涉及此次平倭之战,大明官方可以直接介入。 李如松虽然回国了,可是李霁这个监军还在,那他的话语权便是最大的。 即使经略宋应昌的话语,也比不得李霁所说更有份量。 因为宋应昌身在辽东后方,而李霁是随军入朝作战。 国王李昖闻言,皱眉不解问道:“孤确实是在惩处一些通敌叛国的贼子,以及一些怠战怯战之人,李谕德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李霁缓缓开口回道:“忠清道李平宽等人通敌之罪名不实,我已请刘副总兵查明。现尚州至清州一带的布防,需有熟悉当地民情、地形之人配合协同,请朝鲜国王殿下将他们一干人等放归。” 李平宽便是李溪然的叔父,她父亲早逝,叔父自然成为他们这一支全义李氏的当家之人。 李昖一听顿时不乐意了,那可是自己的“盘中餐”。 且另一支全义李氏旁观沉默的机会可不多,以后也难再寻到这种契机去收拾地方大族。 于是,国王李昖沉声说道:“李谕德,此乃我国内政,天朝也少有干预。” 李霁强硬回道:“朝鲜国王殿下,平倭之战,贵国军队皆受我朝节制,事关通倭情事,我军主将便有处置之权!” 李昖也高声回道:“李谕德,我国太祖自开国之后,虽向天朝称臣,可是刑狱之事乃属本国内政,天朝也极少干预,如今也不该直接干预,何况此事并未涉及与天朝之外交。” 礼曹判书尹根寿闻言,突然不禁眼皮一跳,拱手焦急开口道:“王上……” 李霁则猛地一掌拍在旁边桌案,桌上茶杯顿时跃起,落回桌面后又滚落到地上。 一声瓷器碎裂的尖锐之声响起,尹根寿又被吓了一大跳,心中大呼糟糕! “你国太祖?你国何来太祖?太祖唯有我朝扫平鞑虏,平定天下之高皇帝!你朝鲜非我大明藩属之国乎?竟然敢私拟庙号,岂非意欲谋反?” 李霁猛然起身,手指朝鲜国王李昖,大声怒斥。 好好好!废话都不用多说了,这可是你自己犯蠢。 国王李昖此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得后背一凉,额头顿时冒汗,赶紧起身拱手。 可李霁一拂大袖,直接便往外走去。 第349章 现在老实没有? 朝鲜作为大明的藩属国,向大明朝廷提交的奏疏、表文、贡物清单等,必须严格遵照明朝礼制,仅使用明朝赐给朝鲜国王的谥号。 如朝鲜太祖李成桂,明朝赐谥“康献”,官方文书中称“康献王”;朝鲜太宗李芳远,明朝赐谥“恭定”,称“恭定王”。 若在官方文书中出现“太祖”“太宗”,等于公开使用天子专属的庙号,此乃极为严重之僭越,必然引发严重追责,甚至被发兵征讨。 只有朝鲜宫廷内部档案或大臣私人笔记中,会私下用“太祖”“太宗”称呼本国开国及早期国王,作为内部的尊称。 但这类记载会严格保密,绝不会让大明官员看到,属于朝鲜在宗藩体制下“对内隐性尊王、对外恪守臣节”的平衡做法。 大明朝廷对朝鲜的这类“隐性僭越”,其实是知情后默认的。 一方面朝鲜刻意隐瞒,不在官方交流中暴露,另一方面大明对藩属国的内部礼仪细节,也未必会逐一核查。 只要朝鲜在核心义务,如朝贡、尊奉正朔、不违逆指令等上面有大过错,对于此类私下行为,并不会深究。 但在官方辞令中,朝鲜官员绝不敢以此类私拟的庙号,去称呼本国历代国王。 却不想国王李昖今日竟然在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礼曹判书尹根寿反应过来之时,也是急得不断冒汗。 他还在心中企盼李霁千万不要察觉,可李霁突然地拍案而起,瞬间令他幻想破灭。 若是一个臣子“口误”,说漏嘴也就罢了,大不了将其下狱、流放、处决都行,再上书向大明好好解释便是。 可从国王口中说出,若深究起来,那真是滔天大祸了…… 礼曹判书尹根寿已顾不上任何礼仪,完全是抱着李霁的手不让他离开。 “李谕德!李谕德!此乃王上口误,完全是口误!我国举国上下皆对天朝忠心耿耿,绝无你所说之意,绝对没有!” 尹根寿拉着欲往外走的李霁,急声解释道。 国王李昖也急忙起身,从上首走下殿中,期间还踩空了一下,险些摔倒,好在一名宫人伸手扶住了。 “李谕德!李谕德!确是孤的口误,绝对没有不忠天朝之心,请听孤解释,听孤解释!” 国王李昖拍着双膝,也急声告饶道。 现在他真想往自己脸上甩两个耳光,怎么就顺嘴说出那样的话。 李霁想掰开尹根寿的手,可他竟使出了所有力气一般,抓得自己手臂隐隐生疼,一时还掰不开。 “朝鲜国王是欲杀我以灭口?好!纵然今日殒命于此,看我大明是否发兵征讨你等不臣!” 李霁再次指着国王李昖,开口怒斥。 尹根寿闻言,吓得赶紧松手,怎么又扯到灭口上了…… 国王李昖继续拍着双膝,几欲哭出来,哀叹道:“李谕德!孤怎敢有此等荒唐大逆的念头啊,请莫要再吓孤了。方才……方才乃是孤不慎口误,请你全当从未听过,你有任何吩咐,孤无有不从!” 说罢,在宫人的搀扶下,向李霁深深揖了一礼。 竟然说自己要灭口,真是冤枉死了!给人按罪名谁比得过你,这不是活阎王么? 你还不如将前面那事告知大明皇帝,大不了自己上书诚恳认错。 即使被惩罚,那也不至于被发兵征讨吧? 李霁旁边的李溪然,在国王李昖揖礼之时,便低着头悄然躲到一旁。 她是朝鲜子民,可不敢受国王揖礼…… 尹根寿看了眼自家王上,心中哀叹不已。 你一堂堂国王怎么也犯这种错误,人家大明其实都知道,你关起门来怎么叫都成,却在一皇帝近臣面前说漏嘴,真是造孽! “李谕德,方才你所说之事,合理合法,王上已经同意,既然通敌不属实,那便放归。” 尹根寿也叹了口气,拱手哀求道。 李霁今日分明就是冲着此事而来,其实若深究起来,他开始说的也没有错。 案件涉及通敌事宜,大明官员是可以介入调查的。 国王李昖也是一脸求放过的表情,期盼地看着李霁。 其实李霁此时在想,要不要干脆让国王李昖弄来两千五百套冬衣,反倒还更省事! 这么大一个把柄,他李昖咬咬牙也会应下。 李溪然似乎也猜到了李霁的想法,抬头一脸紧张地看向他。 李霁余光扫了眼李溪然,又看着国王李昖思虑了片刻。 随后开口道:“尹判书也说此乃合法合理之事,非是我朝强压朝鲜,干预政事。但今日之事,本官也牢牢记下,望朝鲜国王殿下以后谨言慎行,切勿再说出此等不忠且大逆之言!” 国王李昖顿时松了口气,再次揖礼道:“多谢李谕德!孤对天朝大皇帝陛下唯有忠心、感恩、敬服,绝无丝毫不臣之心。” 李霁心中一阵鄙夷,刚才的硬气呢,现在老实没有? “那便劳烦朝鲜国王殿下派人带路,本官要亲自看着放人,相关人员还要进行问话,事关尚州和清州的布防。” 说罢,李霁便转身往外走去。 也同时重重松了一口气的李溪然,赶紧小碎步跟上。 而李昖也急忙命宫人去传令放人,同时安排人为李霁带路。 出了宫门,李溪然低声感激道:“多谢李谕德!” 李霁要求亲自看着放人,其实是让李溪然看,好确保其族人都被放归。 李霁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并未说话。 今日直接带着她过来,其实便代表李霁有着极大信心能让国王李昖放人。 无非多辩一阵法理、从属关系之类,你朝鲜国王大可以将什么都元帅金命元、领议政柳成龙等,全都叫过来辩论也行,看你能不能辩赢。 何况你定的那破罪名又漏洞百出,稍微一查就可查明。 那忠清道和庆尚道现下已收复的朝鲜国土,全都是吴惟忠和骆尚志率领南兵最先推进,情况他们最为清楚。 大明将士还能不帮自己,而反帮你们朝鲜不成? 所以,即使国王李昖没有口误说出那句“我国太祖”的不臣之言,李霁也能拿捏他,就是多费点口舌而已。 到了汉城关押重罪犯人之地,李溪然看到自己的弟弟、叔父和堂兄等人被除去木枷,走出牢房后,偷偷抹了把眼泪。 同时,也不忘再次感谢李霁。 大部分的族人都未认出李溪然,但是她的弟弟和堂兄却认了出来。 李溪然向一脸惊讶的堂兄低语了几句,其堂兄随后向李霁揖了一礼。 在确认所有族人被放出大牢后,李霁便带着李溪然离去。 要做什么事,也得等明天再交代。 而且这大牢中的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呼吸。 李溪然与其堂兄低语之时,已经告知了李霁的住所,他们明日自会登门拜见。 回住所的路上,李霁突然轻笑道:“我与人做交易,从来童叟无欺!你又提前给了‘息钱’,事情办得可还妥当?” 身旁的李溪然闻言,红着俏脸将头微微扭向一侧,没有回话。 第350章 你们不够格 李霁等人刚回到住所,朝鲜国王李昖便派儿子李珲送来一堆东西,称是补上重阳之礼。 自然还是不放心,怕李霁转头就将今日之事写成奏本,递回大明京师去。 李珲定然也是接到了他老子的命令,言语之中百般试探。 “光海君,以后查案还要仔细些才好,免得冤枉了忠良,便也寒了人心。” 最后,李霁有些不耐烦地冷声说道。 这当然是在打发李珲,“免得冤枉了忠良”一语,就是说自己不会随意“冤枉”朝鲜的忠心,则代表不会往京城奏禀此事。 李珲领悟之后,赶紧起身拱手恭声道:“多谢李谕德,小王谨记!往后做事,一定小心仔细。” 看了眼李霁,又迟疑道:“冬衣之事,小王也想尽力相帮,可情况如何,李谕德应当也知晓,万望见谅。日后凡有吩咐,小王必竭尽所能。” 这是见李霁搭救李溪然这一支全义李氏,以为他和五弟李琈达成了某种协议。 李霁轻笑一声,回道:“岂敢吩咐光海君。” 李珲悄然叹了口气,又开口道:“那李谕德为何……” 李霁打断他的话头,淡然说道:“你们兄弟之事,我无意插手。我朝陛下任我为监军,我便为我军将士吃穿之事计,仅此而已。” 李珲闻言,这才微笑回道:“李谕德尽心职事,殚心竭虑,小王感佩。此次未能帮上忙,也实在抱歉,以后但有吩咐,尽可派人知会,只要小王能帮上忙,绝不推辞。” 只要李霁仍持中立态度即可,哪怕真要做交易,自己手上的筹码也稳赢其他人。 而且自己与李霁打了那么久交道,又做过数次交易,怎么说也有着合作基础。 随后,李珲便告辞离去。 朝鲜国王李昖送来的东西,李霁也没收多少,只留下些许让二十名锦衣卫分掉,其他则都让李珲带了回去。 有着“好美色”的把柄在狗皇帝手里就行了,贪财的名声则没有必要。 自家老丈人有着万贯家财,还贪这些黄白之物做什么? 出征前都说用不到金银之物,又是到朝鲜这种地方,可有鉴于上次宁夏镇的事,娘子黄婉婉还是硬在行李中塞了百余两金子。 没错,都是黄金!全部压成金纸,只为方便李霁携带…… 第二日,李溪然的叔父带着儿子和侄子上门拜见。 李霁先让李溪然出去和他们说清楚事情始末,自己则在后院写信。 李溪然已经写出她那软蛋夫君藏匿棉布的所在,位于全罗道南原附近。 而杨元正是率军驻守在南原城,李霁便写信让杨元将那批棉布起出来,派人送到清州全义县。 让赵百户派人快马将信传往南原后,李霁从后院转出舍廊。 “多谢天朝李谕德搭救大恩!” 一见到李霁,李溪然的叔父李平宽、堂兄和弟弟便一起躬身拱手感谢。 李霁落座后,开口道:“此为交易,想必你们已经知晓,捐资的两千五百套冬衣,必须如数如期交付。” 顿了顿后,又继续说道:“若敢违约,想清楚后果,我能将你们从那牢中捞出来,也同样能够让你们再进去。甚至可以省去再走一遭牢狱,可听明白?” “省去再走一遭牢狱”一语,令李平宽等人顿感一阵毛骨悚然。 李平宽赶紧保证道:“请天朝李谕德放心,您救我一族数十人,我等一定如数如期交付冬衣。” 李霁微微颔首,又开口道:“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那就去尽快办好‘捐资抗倭’之事。” 李平宽又揖了一礼,恭声说道:“再次感谢李谕德大恩!我等便暂且告辞,以最快速度赶回全义县。” 李溪然只送叔父、堂兄和弟弟到舍廊门口便止步。 她的弟弟李尚贤,悄悄回首看了两次李霁,被她低声呵斥。 “你不跟着一起回去?” 李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开口问道。 朝鲜的礼教与大明一样,女子若在丈夫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在夫家家族无异议的情况下,该女子也可返回娘家居住。 部分会由娘家安排后续生活,如守节或再嫁,再嫁需符合此时社会对寡妇的约束。 但受儒家礼法“夫为妻纲”、“守节”等观念影响,回娘家虽被允许,但社会更推崇寡妇留在夫家守节,回娘家也多是守节居多,称“归宁守节”。 李溪然微微低头,施了一礼后,反问道:“大人,我不是质子么?” 李霁摇头一笑,又开口道:“要听实话么?你这种质子,没得一点作用。你那便宜表外甥,或是你那表姐,不是随意就丢弃?即使现在咱们做了交易,有没有你这质子在这里,其实并无区别!” 那李平宽若胆敢不守约,立即就让刘綎率兵杀过去,你看朝鲜国王他敢不敢吭一声? 李溪然被说成可有可无,面上却依旧冷艳无波。 这时,一名锦衣卫在门外禀报道:“李谕德,朝鲜定远君李琈求见。” 李溪然施了一礼,就准备退下。 李霁却开口说道:“你那便宜表外甥在你表姐的授意下,闻着味又过来了,你也见见吧。我懒得解释,你自己去说。” 李溪然闻言,只得退到一旁站立。 李琈进入舍廊后,看见站立一旁的李溪然,也不禁愣了一下。 待他行过礼,而李霁连礼都没回,也没让他落坐,直接开口问道:“定远君今日也是来请教学问?” 李琈又扫了眼站立在一旁的“表姨”李溪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李霁见此,心中感到好笑。 终究是未满十五岁的小孩,或许有些城府,但还是太浅,稍加为难便不会了,比他好二哥李珲相差甚远。 李琈咬了咬牙,最后直白说道:“李谕德,我母妃是让我前来请问您,为何突然出手救……救下全义李氏。” 李霁心中暗笑,妈宝男,果然难成大器! 李溪然闻言,冷艳的俏脸露出怒色,双目满含怒火紧盯着李琈。 李霁点点头,轻笑道:“原来定远君是前来质问于我!不过,我做什么不需要同你与你娘交代说明,因为你们不够格!” 顿了顿后,又说道:“你若真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你爹,又或是让你娘去问。” 说罢,便起身转回后院。 一后宫娘们儿,一小屁孩,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真惹我不高兴了,就让你好二哥李珲像对大哥李珒那般,也放开手追着你杀,届时你只能抱着妈妈哭呦! 李霁一离开,定远君李琈和表姨李溪然二人就是“家庭”内部之事,该吵还得吵。 到了后院,李霁找到王清妍,低笑道:“小内奸,去刺探一下情报,若立下功劳,今晚重重有赏!” 上次赵百户就说他们争吵时是说朝鲜语,那便只能王清妍去了。 王清妍妩媚地白了一眼李霁,不过还是依言悄悄躲在舍廊旁的耳房,进行“刺探”情报活动。 第351章 没被当成个人物 “哦,看来这对表姐妹是基本翻脸了!” 夜里,李霁抱着余韵未消的王清妍总结道。 刚才二人缠绵的过程中,王清妍断断续续将“刺探”到的情报,禀报给了李霁。 其实李琈和李溪然二人的对话也没什么,也就是李琈出言安抚李溪然这一支全义李氏,什么蛰伏等待之类。 而李溪然则称不再相信李琈母子,以后他们的事情,她这一支全义李氏都不会再参与。 唯一有点意思的就是在金氏和具氏的运作下,李琈谋求督剿咸镜道降军流寇的差事也黄了,现在便只能去黄海道。 这还是李溪然后来坦白,李霁才知道,李琈母子的第一选择其实是去咸镜道,目的当然也是想手握一些军权。 但是国王李昖此时正欲打压次子李珲,收回更多军权,自然不会同意再放儿子出去掌军,哪怕年纪小,仅是挂名也不行。 其实李琈即将十五岁,在当下社会来说,已经不算小了。 将他抬出来平衡次子李珲,国王李昖也只会表现得多喜爱一些,不会再贸然授予军权。 这些其实李霁也不甚在意,只不过一时兴起,才让王清妍去听听罢了。 毕竟了解一下朝鲜的朝堂局势,乃是有利无害。 李霁一掌轻拍王清妍的浑圆,笑道:“刺探情报有功,当赏!” 王清妍闷哼一声,软语道:“官人,再歇……歇一歇吧……” 李霁低笑道:“谁让你每日给我煮那药膳,还放许多高丽参?你便得负责消化!” “那……那我不煮了……” 王清妍娇声嗔道。 那药膳方子是高丽王朝时期,宫廷医师所藏,后来传到王清妍的祖父手中。 方子中共有二十余种药材,对男子身体极为补益,王清妍只知有补益,却不知其中厉害…… “休要多言,官人说好会赏你,自然要重重地赏!抬高……自己抱好……” 进入十月,寒意渐重,李霁所住宅子中有两棵枫树,当下红叶满枝头,只有少量枫叶随风而落。 十月十八日,李溪然的叔父李平宽已经将一半缝制好的冬衣,送至尚州刘綎部。 此时,辽东的两千五百套冬衣也已经运抵,刘綎特意传信,对李霁表示感谢。 李霁看着刘綎的信,低声自语道:“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宋大侍郎何必如此?” 之前,李霁认为宋应昌是因需配合李如松撤军回国,才无法统筹后面调入朝鲜的刘綎部冬衣发放之事。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今日除了刘綎的来信,梅国桢也给李霁寄来了最后一封公文。 之所以是“最后一封公文”,是因为梅国桢不再任山东巡抚,而改为巡抚大同。 山东也是朝鲜战场的大后方,巡抚也同样参与朝鲜事务,二人公文往来属正常情况,但以后通信便属私信。 梅国桢改为巡抚大同,是因为大明平倭军队大部已撤回国内,同时有商人运粮至辽东换取互市资格,供给压力减小。 山东这个大后方,在供给粮草方面的压力也得到一定缓解。 且此时大同边境一带,某些蒙古部族有异动,又正值边镇秋防之际。 梅国桢曾参与平定宁夏镇叛乱,对蒙古骑兵作战有一定认知,巡抚军镇属于较为合适的人选。 梅国桢在这最后一封公文中有提到,平倭大军的冬衣在七月初便已经开始制备,此为旧例。 洪武十九年规定山西、陕西、北平、辽东军士冬衣布花“令有司每岁循例给之” 。宣德四年,行在兵科给事中李蕃巡视居庸等关后提出,冬衣布花例应七月与之 。 成化十四年再次重申,七月初一日奏领勘合,八月初一日下库关领,十五日以后陆续给散 。 当然,入朝作战的军士要发放成衣,属于特殊情况,稍晚一些可以理解。 但在七月初之时,李霁与李如松还未向后方递送撤兵计划,那么辽东方面应以全军之数去制备冬衣。 而最后也只需制备一万五千余套而已,不应出现物料不足的情况。 所以,之前宋应昌给自己的信中诉苦诉难,全都是假的。 留出两千五百套冬衣空额,却让自己在朝鲜解决,分明就是在故意刁难! 李霁又拿起梅国桢公文中夹带的一份朝廷邸报,微微眯眼看了起来。 七月癸丑朔,皇帝允许吏部尚书孙鑨乘传(乘坐驿站的车马)回籍 。 今年京察,浙江还是付出了一位吏部天官致仕回籍的巨大代价! 那么当下,吏部则是沈一贯这位吏部左侍郎署理部务了。 李霁右手轻抖着那份邸报,左手拇指缓缓转动无名指上的玉戒。 宋应昌也同为浙江人,他会是其中一员吗? 李霁正在舍廊中独自静静思虑之际,锦衣卫赵百户入内禀报道:“李谕德,前往倭国谈判的沈惟敬等人,已回到辽东去了。” “回去了?他们没有见朝鲜国王吗?” 李霁转头皱眉问道。 赵百户摇头回道:“没有,他们是在九月下旬回到的辽东。据那边的暗桩禀报,沈惟敬回到辽东的第一时间,便是找经略宋侍郎。” 李霁将手中的邸报轻轻丢在书案上,轻笑道:“还是没被当成个人物嘛,李提督不在朝鲜,人家直接就绕开了,连面都见不上!” 说罢,便背着手转回后院去了。 在收复王京汉城后,与倭寇的谈判就已交由兵部尚书石星和经略宋应昌主导。 不让掺和,那老子就不掺和呗,还躲着我,搞得自己多乐意管似的? 倒是宋应昌突然来刁难那么一下,李霁却已记在心里了。 可别让我逮着机会,否则自己非伸腿绊回去一下子不可。 十月二十五日,李霁刚泡完一个舒服地热水澡,从浴房中走出。 王清妍便对他说道:“官人,一名锦衣卫大人送进来一封信,说是来自尚州,我已经将信放在书案上。” 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为李霁披上了一件大氅,现在夜间已是雾重风凉。 李霁走到书案前,拆开来自驻守尚州的刘綎所写信件。 刚看到一半,李霁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李霁起身拿着信件便往外走去,王清妍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只敢跟到门口就站定。 来到李溪然所住屋子的门前,李霁抬脚猛地一脚将门踹开。 正在床榻上叠衣物的李溪然被吓了一大跳,回头见是李霁,便准备起身行礼。 李霁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头俯视,眼神无比森冷。 李溪然只起身到一半,蹙眉开口道:“大人……” 但她的话音陡然而止,因为李霁右手已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摁倒在床榻之上。 “第二批送往尚州的冬衣,总计八百件,其中六百余件内絮花绒不过一斤三两,谁给你们的胆子?嗯?” 李霁一手掐着李溪然的脖颈,一手将刘綎的信件抵到她面前,语气森然说道。 李溪然双眸圆睁,既是因为骤然袭来的窒息之感,更多是因为李霁的森寒言语,和那信上所书文字。 第352章 不应该吧 李溪然被李霁的右手大力掐着脖颈,因窒息之感而面色涨红,同时微微摆头挣扎着。 李霁闭眼深呼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也缓缓随之卸去。 又骤然得以松脱的李溪然大口呼吸着,期间伴随有阵阵咳嗽,眼角淌出两串泪花。 “大人……请暂且息怒,我叔父不会是那样的人,请……大人……明察……” 李溪然一边咳嗽,一边为叔父解释着。 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求饶更为贴切,因为她切实感受到李霁身上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她实在难以想象,为何平时儒雅书生形象的李霁,会陡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气息。 又回想起之前叔父等人拜见李霁时,他曾说过,若敢违约,甚至可以省去再走一遭牢狱的话语,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李霁卸去力道的大掌微微上移,改为捏住她的下颚,开口寒声道:“你叔父离开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同我保证的?还有你,当初又是如何说的,可是认为我好欺?” 即使李平宽等人最后赶制的冬衣数量少些许,又或是超出期限三两日。 只要少的数量不大,超出的期限不长,李霁都不打算去严重追究。 但是竟然胆敢在物料上做手脚,这种如同将自己当作孩童耍弄的行为,李霁绝然不能忍受。 李溪然仍在继续咳嗽,但因被李霁扼住下颚,犹如呜咽。 “我们绝不敢……欺骗大人,请您息怒……明察……” 李溪然只得无力地继续解释、求饶。 她心中虽认为自己的叔父不会做出此种行为,但是又的确发生了,所以想法也不禁出现动摇。 李霁加重手上力道,咬牙道:“放心,我自然会明察!事情若属实,你全义李氏要付出的代价,会远超出你的想象!” 李溪然又看了眼那信上的白纸黑字,心中再次动摇。 她闭上双眼,抽泣道:“如果……能否请大人再给我们一次补救的机会?” 李霁摇头冷笑道:“息怒,明察,再给你们机会,你凭什么这般高估自己?是凭那无比生涩的活儿?” 之前,若是自己趁拿住朝鲜国王的把柄时,要求他供给冬衣,不仅便捷,且还能省去麻烦。 只不过念在与她谈交易在前,且提前收了“息钱”,便出手搭救她一族数十成丁。 “而且,你现在还有何资格与我谈交易?” 李霁俯身继续冷声说道。 李溪然睁开双眸,看着李霁近在咫尺的脸庞,低声回道:“我知道已没有资格,剩下的大人也皆可拿去……” 不是喜欢装冷艳高贵么,现在倒扮起可怜来了。 一个被随意丢弃的棋子、质子,一个寡妇还能剩什么? 李霁用力将她双手钳住,高举架过头顶。 随后,响起阵阵布帛撕裂之声,每一声都伴随着李溪然的闷哼。 “不是请我息怒火么,就是这个表情?” 李霁掰正她扭向一侧的俏脸,低喝道。 李溪然的双手吃痛,不禁微微挣扎,但枷锁丝毫未松,咬了咬朱唇,她低声说道:“请大人……暂息怒火……” 毫无征兆,长驱直入,像那屋门一般,被李霁强行踹开。 李霁突然顿住,不对,不应该吧…… “这是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向脸色煞白的李溪然,皱眉问道。 她分明未经人事,她那投降倭寇的软蛋夫君,也太软了吧…… 李溪然眉间紧锁,朱唇微启轻吸着凉气,并未回话。 松开她双手的禁锢,李霁又俯身开口道:“说话,我要听!” 李溪然收回重获自由的双手,握拳擦了擦两边眼角的泪渍,又摊掌捂住自己的脸。 “他……根本不是男人,在我们成婚之前,便已经与其他男子厮混,从不近女色。” 好一阵后,约莫是缓了过来,李溪然才开口为李霁解惑。 咦~原来她那投降倭寇的软蛋夫君是同…… “我会轻一些,适应一下……” 事已至此,只得继续,否则与她那“朝奸”夫君有何异? 渐入佳境之时,那被李霁踹开的屋门悄然关上,自然是王清妍所为。 她见李霁脸色阴沉地离开卧房后,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提着灯笼跟了过来。 小心掩上门后,王清妍扁了扁嘴,便又转身回卧房去。 …… “你真的认定你叔父不会那般做?” 李霁侧躺在床榻上,支肘撑头,看着又被风吹开缝隙的屋门,开口问道。 王清妍在后面跟过来,以及将屋门掩上,他都知道。 李溪然将那身已看不出原样的衣裙小心叠好,上面晕染数朵无枝红梅。 “叔父他……他应当不会做那样的事,因为不值得。” 她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李霁另一手握拳轻敲额头,心道确实不应该。 李平宽他们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倍感珍惜机会才对。 难道说是刘綎在撒谎?这种可能却也极小,因为此类谎言根本盖不住,除非他有病。 真是越想越乱,只能到那边才能将事情弄清楚了。 李溪然捧起换下的鹅黄色衣裙欲起身,却被李霁又拉了过去。 同时看着她问道:“做什么?” 她皱了皱眉,低头回答道:“去拿衣裙,拜大人所赐,这套已经几乎成了布条。” 李霁看了眼自己的杰作,淡淡说道:“乃是多余!我何时说过怒火已消?” …… 第二日早晨,李溪然悠悠醒来,看着躺在身侧的李霁,不禁微微发呆。 她没想到李霁最后会留宿,又回想起昨夜他的蛮横霸道,以及不时流露的怜惜温情,俏脸悄然飞上两抹红云。 见李霁睫毛微动,似要醒来,她又立即闭眼装睡。 “起来,替我束发。” 李霁坐起身披上大氅,活动了一下脖子,开口说道。 见李溪然不回应,他又转头开口道:“还装,是不会吗?” 李溪然只好裹着被褥坐起身,昨夜开始是李霁没让她去取新衣裙,后面则是完全不想动弹…… 在她替自己束发之际,李霁又缓缓开口道:“我稍后便赶去清州,尚州也会去,事情我会弄清楚。若李平宽真不守信,该付出什么代价,一分都不会少。” 背后的李溪然闻言,只是敛了敛眼神,沉默不言。 待她停下手中动作,李霁摸了发髻和两鬓,又轻笑道:“这手法同样是生涩且糟糕,你那短命的软蛋夫君也算是幸运,没有遭硬扯头发、头皮被半提起来的罪。” 李溪然被说得满脸通红,她没有伺候过人,更没有替男子束过发。 只想着男子束发应是比女子的挽发、盘发更紧,所以方才手上的力道便大了些。 想到力道,李溪然提了提胆气,红着脸开口回道:“大人的力道,也不曾小了……” 李霁站起身,轻抖了两下大氅,笑着说道:“现在你会这么说,倒也可以理解。”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出门之时,他停步看了一下被自己踹过的门,暗道自己确实粗暴了些,力道过于大了…… 用过早饭后,李霁带着十名锦衣卫赶往清州,同时还从游击王必迪处调了五十人随行。 其实忠清道的降军流寇已清剿得差不多,但万事就怕有个万一,惜命一点,总不会错。 第353章 二代之差 两日时间,李霁率人快马赶至清州全义县,到达之时已是入夜时分。 因仍在清剿流寇,所以全义县也有少量的朝鲜守军。 王必迪麾下军士打出大明军旗,全义县的朝鲜守军很快便打开城门,恭请李霁等人进入。 验明身份?还用怎么验? 就这数十匹雄壮的战马,别说那些降军变成的流寇,即使本国正规作战军队也少有。 还有他们身上所穿的精良甲胄,除了大明天兵之外,别无二家,如何冒充? 两名朝鲜军官带着数名士卒出城迎接,锦衣卫赵百户对那两名军官开口道:“这位是我大明平倭兵马监军李谕德,带路前去全义李氏的李平宽住所。” 那两名朝鲜官员赶紧再次行礼,恭声道:“拜见天朝李谕德。” “我们这就带路,请李谕德移步入城。” 在两名朝鲜军官的带路下,很快来到李平宽这一支全义李氏的族人居住之地。 全义李氏在整个朝鲜国都属排得上号的,极具声望,要不然李平宽也不能号召组织起众多平民抗倭。 县城以东连成的大片房屋建筑,都属于李平宽这一支,占地可不小。 其实这还是家道中落了,全义李氏始祖为棹,初名齿,因护卫高丽王朝太祖有功,被赐名棹,官至太师,最开始曾有封地。 哪怕到了李氏朝鲜王朝,全义李氏也是高官频出。 无怪乎李溪然自恃高贵,不仅出自这样的家族,且与其族姐上一任国王的淑仪李氏一样,也身具朝鲜王族血脉。 嗯,还是一如既往地乱! 一名朝鲜军官上前敲门,态度恭敬。 李平宽一族虽曾经数十成丁入狱,可人都好好地回来了,那本地朝鲜人就不敢小瞧。 开门之人在朝鲜军官口中得知了李霁的身份,赶紧小跑而来,行礼恭敬道:“拜见天朝李谕德,不知尊驾莅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霁面无表情开口道:“带我去见李平宽。” “李谕德请!” 那人说罢,便在一侧躬身引路。 李霁穿过两个院子后,李溪然的叔父李平宽已带着十数人匆匆出迎。 “恭迎李谕德,未能远迎,万望恕罪!” 李平宽带着众人见礼齐呼道。 李霁站定,看着李平宽开口冷声道:“恕罪与否,还需听你如何解释!” 李平宽听李霁语气冰冷,明显不悦,又见他背后带着众多大明甲士,心中咯噔一下。 不过,还是先恭敬将李霁请入舍廊。 李霁也不废话,直接将刘綎的信件拍到桌面,开口问道:“此事,你如何解释?” 李平宽小心拿起信件,看过之后,脸色已变得无比苍白。 随后躬身拱手,颤声说道:“此事……此事请李谕德听我解释,非是我等……私自这般做。” 李霁闻言,咬牙寒声道:“真是你所为,你好大的胆子,该死!” 李平宽带着身后十数名族人跪地俯身,开口解释道:“李谕德,非是我等私自减少那物料,且我们每套冬衣仅少三两花绒,绝没有减至五两,数量更没有六百余套之多,仅有二百八十套……” 李霁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低喝道:“少一钱一分,你们都该死!不是你们私自减少,又是何人如此大胆?” 李平宽思虑片刻后,最终咬了咬牙,回道:“是天朝的刘副总兵,我们乃是被逼无奈!” 李霁闻言,瞬间双目圆睁,刘綎?怎么可能! “我们将第一批冬衣送去尚州时,刘副总兵就向我等索要财物。可我们制备冬衣乃是倾尽家族所有,已无多余之财物。但刘副总兵仍是强行索要,还把我儿子在内的十余名族人扣在军营中……” 李平宽伏地老泪纵横解释道。 抬头看了眼李霁,他又继续说道:“我们一再说明已无余财,他便说我们可以缩减物料……无奈之下,我只得先将一批棉布送了过去,可刘副总兵还是未将人放归。” 缓了缓,又接着道:“前几天送去第二批冬衣之时,刘副总兵再次索要财物。可我们实在拿不出了,否则便无法制备剩下的冬衣……” 李霁开口寒声问道:“为何不告知于我?” 李平宽看着李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回想方才他听到自己要解释时,一脸惊愕的模样。 “你觉得是我伙同刘綎在向你们索要财物?” 李霁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平宽,再次狞声问道。 李平宽依旧不敢答话,其他李氏族人也伏地不起,舍廊中陷入沉寂。 在给刘綎的信中,李霁只说是朝方供给缺额的两千五百套冬衣,并未说明中间发生之事。 刘綎定然以为是朝鲜官方出面,命令地方大族制备缺额冬衣,他才敢强行索要财物。 当下大明军队在朝鲜,如同“太上皇”一般,朝鲜上至官员,下至平民百姓,无人敢得罪大明军士,这便给了刘綎底气。 而且刘綎个人性格贪婪,在云南之时就曾因贪财索贿、治军不严,导致部下哗乱,乃是有前科之人。 万历十年,刘綎因平定云南之乱有功升为副总兵 ,辅镇云南。 万历十三年,他不仅向蛮莫安抚使土官思顺索要大量钱财,还放纵部将谢世禄等人奸淫暴虐思顺妻妹,导致思顺不堪受辱,叛逃至缅甸。 朝廷念其父亲刘显之功勋,而刘綎自身也是勇猛骁将,参与过平定云南之乱,遂革去他副总兵衔,以游击身份听候调遣。 刘綎和李如松一样,都很高,在父荫之下以指挥使入仕途,其父乃是大将军都督刘显。 甚至刘家与李家崛起的经历,都极度相似,刘家起于刘显,李家起于李成梁。 刘显生而膂力绝伦,稍通文义,传言曾因家贫落魄,欲在祠庙中自缢,后被神护佑未死。 之后,刘显辗转至四川,做了童子师,嘉靖三十四年,川南宜宾苗人作乱,刘显应募投军。 在首次战斗中,刘显手舞两把大铡刀当先冲锋,亲手砍杀数十人,并擒获三名首恶,由此声名大震,从一名走卒升为副千户。 刘显此后一直身经沙场,七年之间凭战功直升至总兵。 刘显还曾在江浙一带平率兵抗倭,与戚继光和俞大猷并称抗倭三大将,最后官至大将军都督。 后复又调回云南和四川平定叛乱,累立战功,万历初年,刘显又奉命去西南讨伐蛮族,刘綎此时也跟随前往。 刘家在刘显的沙场搏命拼杀中而崛起,他卒于万历九年,其崛起还要早于李成梁。 同为将门二代,刘綎和李如松的个人勇武可谓不相上下,但是私德却相差极大。 李如松也有私心,偏袒北方军士,甚至暗中打压南兵,为的是让辽东李家在北方军界屹立鳌头。 但李如松用的都是政治手段,他从不是短视之人。 治军方面,李如松更是严明纪律,别的不说,绝不会放纵部将行奸淫暴虐之事。 李霁坐在上首,深呼了好几口气后,沉声问道:“剩下的冬衣,内絮花绒为多少?” 李平宽低着头回道:“内絮花绒……一斤五两。” “立即去安排人手装运冬衣,我亲自连夜送去尚州。” 说罢,李霁便闭眼坐着等待。 你刘綎已经官至副总兵,还因前科遭斥责革职过,何至于死性不改,贪婪如此! 第354章 吃相太难看了 李霁连夜带着剩下的六百余套冬衣,赶往尚州城,于第二日巳时到达。 即使李霁昨夜没有到清州全义县去,李平宽等人也会在今天将这批冬衣送来尚州。 副总兵刘綎听闻李霁亲自送冬衣过来,便带着亲兵在城内办公兼住所的宅子门前迎候。 其实纵然李霁有监军身份在身,刘綎一个副总兵也不至于如此。 但这便是刘綎与李如松同为将门二代的另一不同之处,李如松面对文官是要平起平坐。 一般的文官李如松更是不屑一顾,甚至如兵部尚书石星和经略宋应昌,他都未必放在眼里。 当着李霁的面讨论到时,李如松对这兵部尚书、侍郎二人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 李如松敢这般有恃无恐,自然是因为皇帝朱翊钧的偏爱,倘若以此类礼仪过失去弹劾他,可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而皇帝这种偏爱,简直毫无道理可言,所以李如松的骄横,在大明的武将中乃是独一份。 刘綎面对有监军身份的李霁仍要低头三分,这才符合大明官场文尊武卑的常态,或者说是潜规则。 文官整起武夫来那是毫不留情,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刘綎与其他武将一样,并没有皇帝的偏袒,面对大明文官便也只有讨好,完全不敢放肆。 “竟劳李谕德亲自送来冬衣,实在辛苦,可见李谕德对我等驻守朝鲜将士的关心,请入内用茶。” 李霁刚翻身下马,刘綎便先拱手见礼,满脸笑意说道。 李霁拱手回礼后,面无表情回道:“事关驻守军士御寒过冬之事,我为平倭兵马监军,自然要关心。辛苦倒也称不上,只是怕我本一番好心、热心,反倒被寒心。” 武将在文官面前多抬不起头是不假,但他刘綎一个副总兵也不至于出门亲迎,除非心里有鬼。 刘綎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调整回来,继续笑道:“李谕德为我等在异国他乡驻守的将士殚精竭虑,尽心尽责,不惜亲自来回奔波,若有人敢寒李谕德之心,我刘某人第一个便不答应。” 李霁暗暗咬了咬牙,淡然开口道:“刘副总兵,我们入内叙话。” 门口人多眼杂,要说事还得关起门来说。 进了宅子舍廊中,李霁落座后便开口问道:“刘副总兵,你信中说有六百余套冬衣内絮花绒仅为一斤三两,是怎么回事?” 刘綎刚端起茶杯,随即又放下,回道:“李谕德,那些朝鲜人不思报恩,竟缩减冬衣物料,妄我大明举数万精锐替他们驱逐倭寇。” 李霁假意点点头,开口道:“如此确实令人寒心。” 刘綎也跟着点头说道:“所以,某便将他们十几人抓了起来,必须让他们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霁看着刘綎,又开口道:“那要如何才能令刘副总兵满意?他们确实已经没有棉布,或其他财物再送过来了。” 万历年间商品经济发达,棉布成为重要贸易商品。 尤其是大明松江府等产地的优质棉布,可直接作为高价值财物用于大额交易,或折算银两计价,是市场中公认的“硬通货”类财物。 朝鲜产的棉布虽然没有大明的优质,但同样具备“货币”属性。 明初“布钞法”不再推行,货币替代功能被一定弱化,到明中后期,白银成为主流货币,棉布不再作为法定赋税折算物或官方认可的货币替代品。 可即使如此,在民间小额交易、偏远地区物物交换中,仍可作为财物等价交换,本质是“实物财富”的流通。 刘綎还未察觉李霁语气不善,拱手说道:“李谕德,朝鲜人送来的棉布,我已预留你一份,正准备给你折银。朝鲜人说话……” 李霁右手握拳连砸三下桌面,寒声道:“刘副总兵,吃相太难看了!” 刘綎被李霁突然砸桌的动作,惊得眉头一跳。 李霁此刻心中更气,他自己要贪不止,竟还想把自己拉上。 大明边军将领吃空饷,层层克扣,是屡见不鲜,手段也是花样百出,可想不到刘綎到了朝鲜,更加的肆无忌惮。 “缺额的冬衣,朝鲜国王百般诉苦诉难而推辞,不愿为我军供给。李平宽乃是捐资抗倭,倾尽家族所有来制备两千五百套冬衣!” 李霁不想说搭救李平宽等人的事,况且刘綎肯定也不在意这些事。 刘綎搓了搓椅子的扶手,开口说道:“我大明军士为他们朝鲜千里迢迢赶来打倭寇,浴血拼杀,拿他们一些,也是应该吧。” 顿了顿,又接着道:“那后方盘剥我等,我们也只得向朝鲜人找补嘛。” 你是想说你刘綎千里迢迢赶来朝鲜,没赶上捞军功,总应该捞点财物吧? 李霁冷哼了一声,开口道:“是没有帮白打仗的道理,可现在朝鲜是个什么光景?而且刘副总兵想过影响么,朝鲜人会如何看待我大明军队,倘若此事传回朝堂,你刘副总兵便不遭弹劾?” 刘綎梗着脖子,高声回道:“那些朝鲜人敢?我打听过,他们有通倭嫌疑,老子亲自率兵帮朝鲜国王去剿灭!” 看了李霁一眼,他又低声道:“李谕德你不说,朝堂便不知其中具体缘由……” 他给李霁也备一份,自然是想让李霁打掩护。 李霁真想跳起来指着刘綎喷一顿,为何这般贪恋身外物。 “刘副总兵,可以了!好见小利,妨于政!现在与倭寇的谈判未定,我军还要继续驻守朝鲜。朝廷发兵入朝鲜,也并非仅为援助藩属国,倭寇狼子野心,最终乃是觊觎我大明,望你好好思量。” 李霁又猛砸了一下桌面,目光冰冷看着刘綎,寒声说道。 刘綎被李霁看得尴尬且发毛,抬手挠起了额头。 之后,李霁在平复心绪,而刘綎则沉默不言,舍廊内陷入安静。 长呼一口气后,李霁再次开口道:“此事,我可不上报朝廷。现在重制冬衣已然来不及,只能将当下制备的冬衣继续发放。” 顿了顿,又接着道:“但李平宽是因少了一批棉布,才不得已缩减物料。所以,那批棉布必须平均分发给领到缩减物料冬衣的军士,一尺也不能少。” 其实内絮花绒一斤五两的冬衣,在如今大明边军都是属于超高标准了。 大明各镇边军常存在军官克扣、勒索军士布花的情况 ,所以大多情况下,军士并没有领到足额的冬衣布花。 即使领到足额的冬衣布花,自制冬衣时,军士也不会全部使用,而是会选择将部分的布花卖掉,以换取银钱或其他生活必需品。 李霁都这么说了,刘綎当然只能点头答应。 若李霁真将此事上报朝廷,他肯定够喝一壶的,李霁当下可是深得皇帝的信重。 刘綎他自己又是有前科的人,朝廷和兵部甚至都不用查,直接就又将他官职给撸掉好几级,或者调回国内去。 李霁看向刘綎,突然又开口问道:“你方才说后方盘剥你等,是什么意思?” 刘綎轻咳一声,回道:“辽东送来的冬衣,内絮花绒就没有超过一斤五两的,大多是在一斤二两左右,超过一斤三两的只有六百余件……” 军中老卒只需将冬衣拿在手里掂量几下,重量就能估个八九不离十。 李霁闻言,默默爆了句国粹……原来都是一路货色! 李霁如果没有猜错,刘綎是让李平宽缩减到花绒一斤三两,只是他没敢这么干而已。 第355章 接连的选择 李霁在尚州又停留了一天,亲眼看着刘綎召集所有军士,将那批向李平宽强行索要的棉布分发下去。 到手的财物又散了出去,刘綎心中自然不舒服,但他仍是亲自将李霁送出尚州城。 在战后评定军功时,李霁具有建言之权,并且监军的话语一向有着极重份量,刘綎想不服软都不行。 一步迟,步步迟,刘綎没有赶上与倭寇作战,功劳便比吴惟忠、骆尚志等人少一大半。 但不是只有打仗时攻城掠地才算军功,当下率军驻守朝鲜也同样是。 李霁准备翻身上马,又突然停下动作,转头看着刘綎开口道:“令尊当年乃是我大明西南边镇柱石,功勋卓著,令世人敬仰。” 顿了顿,又继续道:“刘副总兵出身将门,功勋从何而来想必再清楚不过,欲速则不达,建功立业会有时。还望刘副总兵承继前人之雄风,再而光大弘扬。切记,约束好麾下军士。” 刘綎贪财之性格,一时恐怕难以改过,但严格约束麾下军士是可以做到的。 他曾纵容部将行不法事,同样有前科,实在令人不放心,李霁不得不又多嘴说这几句。 刘綎麾下的数千军士,以四川籍居多,近半人的父辈也曾随其父刘显征战,恩义相结,与刘家私兵无异。 这些军士的战斗力没得说,但也桀骜不驯,除了刘綎,其他人难以统率。 此类情况在大明边军之中,也已成了常事,大半原因是由于卫所制度的崩坏。 底层军士与将领的利益关系愈发紧密,相互之间的情感也随之发生改变。 李霁不将刘綎索要财物之事上报也在于此,若他被调回大明,那随其入朝鲜的数千军士八成也得一起调回。 一来一回,便会牵扯到上万兵力的调动,又将会是一笔巨大的军费开支。 而上报之后,如若朝廷不处置刘綎,则又助长其桀骜之性,甚至有可能会动摇中央威权。 将此事丢回朝堂,李霁说不得还会被认为缺失大局观念。 刘綎拱了拱手,回道:“李谕德慢行,某会约束好麾下,在此谢过。” 也不知他到底是谢李霁没告发他,还是谢李霁的善意告诫。 李霁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言尽于此,听不听得进去则是他刘綎的事。 反正自己也差不多回京去了,只望他别再给自己搞出什么乱子。 李霁又拱手回了一礼,随后翻身上马离去。 李平宽的儿子等十余人,自然也被放归,与李霁一行同路回清州去。 李溪然的弟弟李尚贤,也在扣留的十余人之中,回清州的路上,这小子时常眼神不善地偷瞄李霁。 到了清州,李霁忍不住问李尚贤:“你可是对我有意见?” 这小子竟然不怕李霁,硬着脖子回道:“是!” “放肆!你好大的胆,李谕德是何等身份,焉是你能质疑的。” 李霁身边的锦衣卫赵百户,向李尚贤高声喝道。 连你们朝鲜国王都要对我们大明李六魁礼敬三分,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也敢有意见。 李尚贤仰头看着高坐战马之上的李霁,质问道:“是你们大明将领索要财物在先,后还将我们扣押,你身为监军,为何不秉公执法?” “住口!再敢胡言乱语,必将你正法于此。” 赵百户再次大喝。 此事并不光彩,李霁没有上报朝廷,但是已经让锦衣卫密报皇帝朱翊钧。 李霁必须规避风险,万一刘綎再犯,又被其他官员发现,从而牵扯出今日之事,非得被扣上个包庇的罪名。 自己的“良苦用心”,可得先让皇帝知晓,若真有事发之日,你朱翊钧可得替我洗刷冤屈。 李霁先抻了两下腿,骑马久了十分累人,当然,胭脂马且另当别论。 随后俯视着李尚贤,开口道:“我劝你最好管住嘴,于你,还有你的家族只有好处,事情闹大了,对你们朝鲜更没有好处,这不是恐吓。若觉不公,又想讨回公道,便先强大自身。” 李霁已经够心累了,实在懒得再同他解释许多。 李尚贤冷哼一声,又开口道:“你冤枉了我们,需要给予补偿。” 李平宽的儿子,他的堂兄李尚顺闻言,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又赶紧拱手道:“请李谕德恕罪,他年纪尚幼,经事不多,言语冲撞尊驾,恳请大人不计小人过。” 赵百户又欲出声喝斥,却被李霁抬手制止。 “你想要何补偿?” 李霁看着约莫十六七岁的李尚贤,轻笑问道。 李尚贤从堂兄李尚顺背后探出脑袋,回道:“你不是说讨公道要先强大自身么?我便投军,去你们明军那里学,但我不去尚州。” 还是个小机灵鬼,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李霁笑着点点头,开口道:“可以,但千万要先想好了,再去汉城找我,限期三日,逾期作废。” 说罢,一挥手中马鞭,策马疾驰赶回王京汉城。 李尚贤竟欲撒腿跟着跑,却被堂兄李尚顺拉住,用朝鲜语呵斥了几句。 冬月初七日,李霁回到汉城,整个人身心俱疲,脸上尽是倦容。 进了宅子便直接回卧房,然后倒头呼呼大睡。 李溪然在李霁转回后院时,就在自己屋门前看着,见到李霁脸色沉重,整颗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李霁再醒来时,天都已经快黑透,外面下起了雨。 “官人你醒了,竟累成这般。” 王清妍坐在床榻沿,满是心疼地柔声说道。 李霁抬起双手,轻拍了两下脸,叹息道:“是真累人!” 回来的路上,李霁又在想另一个问题。 宋应昌或许并不是在故意刁难自己,如果是故意刁难,那么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辽东供给的冬衣,竟然没有一件是符合制备标准,此乃克扣军需、贪污腐败之事。 李霁又要做选择,是否要上报京师。 宋应昌故意留下这两千五百套冬衣的缺额,就是间接让李霁知道此事。 而且宋应昌的意图到底是什么,李霁也同样还猜不透。 他是欲借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将此事上报回京师后,得到支持,从而大力整顿辽东边军贪腐? 还是想借此打压辽东一系武将,或者说是辽东李家? 大明平倭军队入朝鲜后,大部分的军需制备都在辽东,如器械、冬衣、粮草转运等等。 经略宋应昌到辽东不过带着寥寥数人,众多具体事务都是由辽东当地官员署理。 而辽东当地的武将,甚至部分底层官吏,都同辽东李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查贪腐查到最后,定然是查出一连串的人和事。 李家这颗大树枝繁叶茂,根系脉络交织,少不了会被剪掉一些,挖出部分…… 公心?私心?还是以公谋私? 第356章 怡然自得 李霁躺在床上,是越想越烦,不禁又拍了两下自己的脸。 边军贪腐其实是应该查的,否则在朝鲜驻守的一万五千余军士的后方供给,说不定哪天就会受影响。 现在朝鲜负责供给五成粮饷,加上要还之前大明出兵所承诺的粮饷,才达到八成之多。 可是明年以后,就只会供给五成,有一半还需要从辽东进行供给。 离家千里到异国他乡驻守抗倭,还要再遭受盘剥,心中难免会生怨气。 万一转头欺压当地朝鲜平民,影响便不好了,朝鲜又会如何看待宗主国大明的援助? “官人,那位溪然姐姐,在外间跪着呢。” 一旁的王清妍,向李霁低声说道。 李霁睡了两个多时辰,李溪然便在外间跪了两个多时辰。 李霁皱眉开口道:“她跪在外面做什么?” 王清妍小心回道:“这个我便不知道了,官人你不知道吗?” 李霁苦笑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额头,开口道:“让她进来。” 倒是把这一茬给忘了,估计李溪然此刻正提心吊胆呢吧。 李溪然跟着王清妍进入里间,一见到李霁,就要准备再次下跪,自然是想为叔父和兄弟求情。 李霁淡淡开口道:“做什么,站好了。” 刚屈膝的李溪然只得依言站好,双眼通红的她看着李霁问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弟弟、叔父和堂兄他们?” 李霁闭眼揉了揉眉间,反问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叔父不会那般做么,你的自信呢?” 李溪然抬手擦了把滚落的泪珠,低声说道:“大人,可否从轻处置,留……留他们性命……” 李霁掀开被子坐起身,开口道:“我现在确实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置。” 李溪然又欲下跪,却听李霁再次说道:“你知道的,跪也没有用。不如换其他方式,或许我心情一好,可以认真考虑一番。” 李溪然咬了咬朱唇,定定站着没有动作。 李霁冷哼一声,开口说道:“那你就给我站好了,尽可以动一下试试!” 说罢,一把将坐在旁边的王清妍摁倒。 王清妍连忙低呼道:“官人……别……” 李霁俯身在她耳边,悄声道:“静姬乖,好好表现……” 李溪然赶紧将头扭向一侧,甚至想将耳朵捂起来。 …… 面红耳赤的李溪然只得闭眼站在床榻前,却又不敢离开。 她突然听到动静小了许多,便悄悄睁开眼些许。 “你站着,我很不满意,现在决定还是让你继续跪着!” 李霁说罢,将她也给拖去。 “你……不可以……” 李霁点了点旁边王清妍的朱唇,又转头恶狠狠道:“不可以?你最好给我老实点,我现在心情可不算好!” …… 雨水停歇,一轮弯月悬空。 “静姬,你家官人肚子饿了。” 李霁揉着王清妍的柔软耳垂,轻笑说道。 王清妍嘟了嘟嘴后,回道:“那我去给官人热饭菜。” “好静姬,真贴心,辛苦了。” 李霁笑着称赞道。 王清妍起身穿衣之际,李霁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李溪然开口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帮忙啊。” 从上个月开始,李霁便要求她做饭,李溪然是一直有帮王清妍的。 李溪然转过身,气恼道:“你……你到底准备如何处置我弟弟他们?” 李霁轻笑一声,回道:“有鉴于你方才跪得很有诚意,表现也还不错,此事我便不追究了。” 李溪然闻言,也坐起身,不可置信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不信便算了,我不止做交易童叟无欺,说话也从来是一言九鼎,何况在这当下说的话!” 躺着的李霁翘起二郎腿,轻抖了两下,开口回道。 李溪然俏脸又是一红,不过心中无比喜悦,捞起散落的衣裳,边穿衣边低声道:“多谢大人,那我去帮忙。” 李霁四仰八叉地躺着,真是错怪李大提督了,这该死的土皇帝感觉还挺有瘾! 李溪然揉了揉膝盖,微微蹙眉,在外间跪了两个多时辰,迫于李霁的“淫威”,又跪了好长一阵时间…… 一向养尊处优的她,双膝已经出现淤青。 李霁对刚穿好衣的王清妍笑道:“王大夫,稍后开个方子,给你这位大姐姐化一下淤。” 王清妍羞红着脸,嗔道:“官人,跌打化瘀我可不会。” 李溪然则低头开口道:“不用了,多谢。” 说罢,便绕到床榻后方去,李霁躺在中间,她自然不敢跨过他下榻。 李霁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怡然自得。 到了晚饭宵夜一起吃时,李霁不见李溪然,皱眉开口问王清妍道:“她人呢?” 王清妍给李霁盛着汤,柔声回道:“溪然姐姐她在小厨房旁边的屋子吃。” 李霁接过汤,又说道:“让她过来一起吃,敢耍脾气,我让她好看。” 王清妍施了一礼,便前去叫李溪然。 而李溪然确实也没敢耍脾气,和王清妍一人端着两盘菜过来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李霁根本就没有打算处置李平宽等人,仍在担心李霁一不高兴,随时会“反悔”。 待她们施礼落座后,李霁喝了口汤,开口道:“以后你都在这里吃,听到没有?” 李溪然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李霁心中又是一阵不爽,竟然敢不回话。 “什么时候变的哑巴?” 刚才可还在低吟浅唱呢,真是给脸了。 李溪然赶紧回道:“知道了。” 李霁放下汤碗,又教训道:“你跟你那夫君也这么说话是吧?” 李溪然脸色一红,最后还是恭敬回道:“是,听到了。” 其实她和那夫君成婚数年以来,都还没有说过几句话,与陌生人无异。 低头小口吃饭的王清妍,则悄悄瞄了眼对面的李溪然。 李霁给王清妍夹了筷菜,温声问道:“听说你父兄前两日来过,可是有什么事?” 王清妍低声回道:“没事,官人不用理会他们的。” 李霁又说道:“无妨,让他们明天再过来一趟就是,若他们所求不过份,我可以考虑帮他们。” 纵然再不亲,毕竟也还是王清妍的家人,李霁允许他们要点好处。 趁着现在手上还有点权力,回京之后,若想插手朝鲜之事,便需要有正当理由。 王清妍低头闷声说道:“官人不必管他们……” “终究是你的血亲,帮他们谋点好处也是应该,在我职权范围之内,我允许他们开口。” 李霁笑了笑,又开口说道。 一旁的李溪然有些吃味,自己则要跪着求开恩,什么礼教全都弃之不顾…… 李霁瞥了眼李溪然,心道谁让你端着?嘁! 第357章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第二日,李霁在书案前静坐了将近半日,串联回想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他已经确定宋应昌是在故意告知自己,辽东在供给朝鲜驻守军队物资时,存在贪腐情况。 即使副总兵刘綎没有犯“老毛病”,李霁也会知晓此事。 因为宋应昌将两千五百套冬衣的缺额丢给李霁,只要李霁在朝鲜斡旋,让朝方进行供给,那么最后一定会发现。 他知道李霁的大概为人,只要李霁督办制备冬衣,必然是要求绝对地符合标准。 若刘綎的五千军士一半领到被偷工减料的冬衣,而另一半领到足额用料的冬衣,定然会闹出矛盾。 不患寡而患不均,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这也是人的劣根性。 宋应昌身为备倭经略,其实是有职权介入调查的,但因为与朝鲜谈判出兵条件一事,皇帝对其并不很信任。 且事发于辽东,皇帝对李如松的偏袒满朝皆知,很可能最后会不了了之,因为牵涉到李成梁和李如松这对父子。 除此之外,要查辽东边军的贪腐,宋应昌还有很多阻力,前面有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的顾养谦,以及辽东的巡抚。 宋应昌只是经略朝鲜军务,去查辽东边军贪腐,必然绕不过总督和巡抚。 如今李霁炙手可热,深得皇帝信重,崛起势头强劲,宋应昌才想着借他之手上报朝廷。 李霁提笔又放下,最后将未写一字的折子合上。 他决定不上报京师,无论宋应昌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或是两者兼有,查辽东贪腐都不应该在此时。 而且刘綎向朝鲜人索要财物之事,锦衣卫已经密报了皇帝。 朱翊钧又不是蠢人,肯定能发现其中问题,查与不查在他。 无论如何,最终都会牵扯到李成梁,正值朝鲜倭乱之际,女真人也在蠢蠢欲动。 辽东边军内部出现大范围审查,或人事更替,都不利于压制羁縻地区。 建州地区表现恭顺,是因为有辽东强大的军事实力在压制。 当下已与倭寇展开谈判,大明朝堂的核心又转回到本国各边镇的防务。 倭乱发生在朝鲜,又不似嘉靖年间发生于本国,导致东南赋税重地遭受威胁。 皇帝朱翊钧和大部分朝臣,也都不想过多地在朝鲜投入人力物力。 双方谈判一展开,巡抚山东的梅国桢便改巡抚大同,就是最好的明证。 半蛮夷的倭国在大明眼中从来不是大患,大明真正的威胁、第一大患是在北面。 李霁将空白的折子轻轻丢到一旁,打算不再去纠结考虑这些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也!” 长舒了口气的李霁,自言自语道。 李霁刚站起身,门外就有锦衣卫向他禀报,说王清妍的父亲王彦景,叔叔王彦修等人到了。 李霁先转回后院找到王清妍,笑着说道:“走,随我出去见见他们。” 王清妍给李霁递了杯茶,摇头柔声回道:“官人,我不想见他们……” 李霁喝了口茶,放下茶杯后,轻轻一刮她的琼鼻,又温声道:“你以后随我回了大明,再想见他们便不容易了。静姬就当给他们一个面子,如何?” 王清妍这才点头回道:“嗯,都听官人的。” 李霁带着王清妍转出舍廊,王彦景和王彦修兄弟俩赶紧各领着儿子躬身行礼。 而李霁则懒得回礼,也不需要,就王彦景如此低的官身,若没有王清妍,他们都没机会和资格见到李霁。 你是我便宜老丈人又如何,谁让你女儿跟你不亲呢? 他们能再踏进这个门,还是乖顺女儿换来的。 就王彦景不顾女儿死活,当货物般用以换取前程的德性,换以前李霁必然要狠狠收拾一顿。 李霁缓缓落座后,开口问道:“你们今日来此,又有何事?” 王清妍侧身侍立在李霁身旁,头微微低着,一眼都不愿看父亲、叔父和兄弟,正好同李溪然相反。 王彦景看了眼女儿,才拱手恭声回道:“回李谕德,陪臣今日前来拜会,是说说关于静姬之事。临海君已同意前事作废,今后静姬可安心留在李谕德身边伺候。” 李霁闻言不禁轻笑一声,转头看了眼明艳的王清妍。 李珒不同意又能如何,他还能跟我要人不成?笑话! 现在他的好弟弟李珲,正千方百计地追着他杀,李珒躲着连门都不敢出呢,怕是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李霁接过王清妍递来的一杯茶,同时拉住她的一只手,把玩起青葱玉指。 “有劳王铨郎,以后我会带静姬回大明,你是她父亲,在此先同你说一声。” 李霁闻了闻茶香,又开口说道。 王彦景闻言,瞬间笑容满面,笑道:“这自然是好事,静姬果然有福运。她年幼之时,她祖父便说她面相极贵,未来必入将相王侯门户。” 这是在拍李霁马屁呢,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嘛,几乎是官场通用,朝鲜又深受着大明文化影响。 李霁抿了一小口茶水,又说道:“所以,你便一心想将静姬献给你们朝鲜的王子?” 此话一出,王彦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心中苦笑,暗道不是说了前事作废么,怎么又重提了? 见王彦景一脸尴尬,李霁端着茶杯,继续说道:“王铨郎既然不喜欢听,那便不提旧事,静姬温顺大度,也不愿再计较这些。” 顿了顿后,又接着道:“你可以说一点你自己爱听的,我看在静姬的面上,会予以考虑。” 王彦景尴尬地笑了笑后,开口道:“多谢李谕德!静姬自幼便乖巧伶俐,很懂事。” 看了一眼弟弟王彦修后,又接着说道:“我们作为静姬的家人,自然想她好。为人父母者,自身地位提高,才能更好地为子女后代谋求出路。” 果然是一惯喜欢交易的官场生意人,当着女儿的面也说得出口。 王清妍闻言,把头埋得更低。 李霁轻笑一声,点头说道:“王铨郎说得也有些道理,那暂且升正郎如何?你还可以举荐家族内的两人入仕。” 王彦景和王彦修等人再次揖礼道:“多谢天朝李谕德!” 李霁将茶杯递回给王清妍后,看着王彦景又开口道:“你直接去找李珲即可,他知道如何做,再给他带句话,便说他之事亦有人谋。” 以李珲现在的权势,想办法给王彦景升个正郎根本没什么难度,而安排两个人入仕途,那更是轻而易举的事。 现在朝鲜各道的官场都在大换血,空出不少位子。 别的地方不好说,全罗道和庆尚道两道,李珲就很有话语权。 这么一点小事,即使与李霁没有任何交易,李珲也完全愿意出手帮忙。 何况光海君李珲当下正有事在求着李霁,王彦景的什么破正郎,与他所谋求相比,简直如芝麻绿豆大小。 所处的位置、阶层不同,谋求自然也不能相提并论。 第357章 骗子 光海君李珲不敢立即谋求册封世子之位,他知道不现实,于是改而先巩固手中权力。 国王李昖正准备削减李珲手中的军权,而李珲要保住现有的权力,只能寻求外力保护。 李珲希望通过李霁,从而请求大明皇帝让其总督忠清道、全罗道和庆尚道三道军务,以协助抗倭。 只要天朝皇帝下令任命,即使是国王李昖也不能拿走李珲的军权。 朝鲜八道,忠清道、全罗道和庆尚道三道最为富庶,朝鲜全国赋税近半出自这三道。 总督这三道军务,如同占据朝鲜的半壁江山,王彦景的五品正郎与之相比,可不就是芝麻绿豆大小。 王彦景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不只抱上光海君这根大腿,最重要的是还傍上了李霁这个天朝红人,何愁家族不兴旺? “官人,你就不该帮他们,他们贪心……” 王清妍在一旁低声说道。 她对父兄自然是有怨怼的,李霁也能理解。 李霁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以后交集也不会太多,我也不过替他们同李珲搭一下关系,至于最后混得如何,但凭他们自己的本事。” 见她还是有些闷闷不乐,李霁将她拉入怀中,又轻笑道:“我谅他们以后也不敢轻易向我开口,帮他们也仅此一回。女子也要胸怀宽广一些,今后我也无空暇多理会他们。” 王清妍低头吃味道:“我自然比不得溪然姐姐心胸宽广,官人是爱不释手呢……” 呦!还会讲荤段子了。 李霁在她耳边低笑道:“好,那官人且帮帮你。” 王清妍连忙挣脱魔爪,笑咯咯地逃回后院去,她知道李霁荒唐起来,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冬月初十日,李溪然的弟弟李尚贤来到王京汉城,请求见李霁。 李尚贤到王京,自然是想要投明军,今天已经是李霁给他的最后期限。 李霁也没有出去见那毛躁小子,随李溪然姐弟他们自己聊去,之后再让赵百户将李尚贤丢到游击王必迪那里。 现在有一批朝鲜人进入明军之中,接受军事训练。 在谈供给粮饷条件时,朝方就提出请明军将领为他们训练部队。 王必迪驻扎在王京,除了指导朝鲜人重修城防,还不时负责为朝方训练部队,传授战法。 就在前段日子,王必迪还和李霁大加抱怨。 因为朝鲜送到明军中的那批人,都是官宦子弟出身,根本吃不了苦,竟出现私自潜逃出营的事件。 李霁对此也是一阵火大,严令要求朝方将人都交出来。 想退出可以,但必须先吃一顿军棍,现在汉城里半数的官宦子弟,还都老实地在家里趴着呢。 这天,李霁刚指点完王清妍书法,正享受她的精心按摩。 书房的门被突然推开,是李溪然,她刚送弟弟李尚贤离开。 李溪然看着李霁,一脸寒霜地说道:“你骗我!骗子!” 李霁眼都没睁,开口问道:“我骗你什么了?” “冬衣之事,根本不是我叔父的错,是你们明军索要财物在先,还关押我的族人!” 李溪然冷声冷气继续指控道。 李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傲然问道:“怎么,你也想要补偿?你弟弟提的要求,我可是已经满足他了,你又想如何?” 李溪然仰头看着李霁,娇哼道:“你……我就是想要论个对错。” 李霁不屑回道:“对错?刘綎是向你叔父索要财物不假,但他大可以告知我,可他却没有,而是按刘綎的要求缩减物料。一半的冬衣未符合大明标准,此为何罪?” 见李溪然还要辩,李霁又抢先道:“你叔父冤枉在哪里?他私自猜测是刘綎同我一起向他索要财物,你们朝鲜人眼光见识浅,现在倒来怪我?好大的口气!” 李溪然一时语塞,红着脸继续道:“你就是骗我!回来之后你没有与我说明,还骗我……” 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再说,第一次她尚属于自愿,而第二次的荒唐,则认为受了李霁的胁迫。 李霁见她转身欲走,一把将其拉住,冷笑道:“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好,就算我骗你,你又待如何?” 矜贵的毛病又犯了是吧,看老子今天治不服你! “放开我,我要离开,我已经不是质子了,而且你说过可有可无。” 李溪然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脱,再次冷声说道。 李霁闻言,单手将她捞起,两步转到旁边坐榻上。 “真是反了你了!你与那软蛋仅有夫妻之名,我可是与你有着夫妻之实,竟敢如此同我说话?还想离开,我允许了吗?” 李霁将李溪然摁到坐榻上,语气森寒开口道。 “你……等一等……” 李溪然继续挣扎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李霁没有像初次那般怜香惜玉,实实在在狠狠地整治了她一番。 王清妍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还贴心地帮李霁将门关上,随后在一旁收拾笔墨。 收拾完之后,见无事可做,竟坐在李霁原本的椅子上,支手撑颌,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晚饭的时候,李溪然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王清妍叫了两回也不应。 “不用管她,不吃一顿饿不着,我们吃我们的。” 李霁咽了口米饭,对旁边的王清妍开口道。 自己才要多吃,可累得不轻呢。 抱李溪然回屋子时,李霁还被她狠狠咬了一口,而且背后还有好几条抓痕,现在火辣辣地疼。 王清妍妩媚地白了李霁一眼,随后低头安静吃饭。 李霁回卧房之后,王清妍还是端了份饭菜再次敲响李溪然的门。 李霁躲在墙角看着王清妍进去,又站了好一阵没见她出来,干脆又转身回卧房去。 “静姬,你跟她聊那么久,都聊了些什么?” 王清妍回到卧房,李霁便开口问道。 王清妍微微摇头,回道:“回官人,没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李霁气笑道:“你们一个个都不把我放眼里了,是吧?” “官人,我怎么敢,真的只是随便聊聊天而已。” 王清妍给正在将信件封蜡的李霁轻轻揉肩,同时柔声说道。 在蜡封上钤印后,李霁抬头笑道:“你也要学她跟我作对,既然不想说那便不说吧。” 王清妍转移话题,问道:“官人,这印章上是什么字,我怎么看不懂?” 李霁提起手中印信,笑着为她解释道:“九叠篆文,这是大明官印的通用印刻文字。” 李霁手上的印信,便是他的监军关防印信,上刻九叠篆文“监督援朝平倭军务监军道关防”。 刚写下的信件,便是向皇帝和朝廷汇报最近朝鲜的情况。 如无意外,这封信件递回京师后,李霁也很快可以调回京师去了。 第358章 启程回大明 “总算可以回大明了!” 李霁靠在坐榻上,伸了个懒腰后,慵懒地说道。 万历二十一年腊月二十八日,李霁已经收拾准备妥当,在下一批粮草按期如数交付后,他便启程回大明。 腊月初十日时,李霁已收到皇帝朱翊钧的调命,正旦之后立即回京。 窗外正飘落着大雪,王清妍在替李霁收拾整理一些公文。 “官人,回大明京师路程要多久?” 王清妍在书案旁看着李霁,开口问道。 “快的话,一个半月左右,慢则需要两个月吧。” 李霁接过李溪然递来的一杯热茶,微笑回答道。 现在的李溪然认命一般,既不吵也不闹。 而且她发现,只要不惹李霁生气,他待人是极温和的,当然,某些时候便有些不一样…… 李霁抿了口热茶,又将茶杯递到李溪然嘴边,她接回茶杯也轻抿了一口。 “那我们回到大明京师时,也已经二月了呢。” 王清妍柔声一笑,她一口一个“回大明京师”,全然忘了自己是个朝鲜人。 此时出嫁后的女子便多是这样,丈夫的家在哪里,哪里才是她们的家。 王清妍对那娘家又无甚留恋,和父兄亦不亲,未来回娘家之类的事,她则完全没有考虑过。 李溪然刚抿了口茶水入口,不禁皱紧眉头。 这茶水是王清妍用几味药材特意为李霁熬煮,味道不似一般茶水。 李溪然强忍着呕吐之感,最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坐榻后,快步走到窗边轻轻呕吐起来。 李霁见此也跟着皱起眉头,她肯定不是因为喝了自己喝过的茶水。 此类亲昵的举动,平时已经不止一次,这一个多月以来,李溪然也不再抗拒,变得很是顺从。 唯有某些时候,才会显得不那么顺从,却也是欲拒还迎。 李霁看着王清妍,开口说道:“静姬,去给她把把脉……” 王清妍还真不算蹩脚郎中,她跟着祖父是有实在学到一些医术的。 王清妍移步到窗边,先替李溪然顺了顺后背,随后拉起她的手认真把脉。 好一阵过后,王清妍转头看向李霁,惊诧道:“官人,溪然姐姐她……她有了。” 李溪然闻言,也抬头惊愕地看向李霁,多种情绪复杂交织,有害怕、惊慌、迷茫,也隐隐透着一股喜悦…… 王清妍看了眼李溪然的肚子,嘴唇微动念叨着,醋意十足。 李霁挠了挠后脑勺,真给自己猜中了…… 看见李霁的目光投来,李溪然立即红着脸将头扭向一边。 李霁下了坐榻,走到两女面前,看向李溪然,开口温声道:“你也必须跟我回去,可不准闹脾气。” 其实李霁已打定主意,将李溪然也带回大明,现在她身上带着个球,即使再抗拒也不允许。 李溪然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是朱唇微动,念念有词。 她说的是朝鲜语,李霁自然听不懂。 李霁看向王清妍,意思让她翻译,而王清妍则摇了摇头回道:“官人,我没听清……” 李溪然突然绕过李霁,就欲往外走去。 李霁一把将她捞入怀中,低喝问道:“你想去哪儿?” 李溪然连连拍着他的大手,娇哼道:“你轻一点,快放开!我是去写信给叔父,也要同弟弟说一声。” 李霁闻言才松手,给她挪了挪椅子,笑道:“便在这里写,明天我会让你弟弟过来一趟。” 李溪然只得依言坐下写信,书案上文房四宝都是齐全的。 王清妍仰头一脸幽怨地看着李霁,明明是她先服侍李霁,却是李溪然这个后来者捷足先登,心里自然不舒服。 李霁俯身在王清妍耳边安抚道:“静姬乖,每个人体质不一样,你是大夫嘛,应该懂的。放心,官人不会厚此薄彼,也会有的。” 王清妍轻哼道:“这可是官人你自己说的,我先去做饭了。” 说罢,点了一下李霁的心口,满脸醋意地往外走去。 李霁转身见李溪然的信已经写好,只有短短几句话。 “这字写得真一般,还没有静姬写得好。” 李霁笑着打趣道。 李溪然扭头冷哼问道:“那你怎么只教她,不教我?” 谁让你平时装得一副冷艳的模样,不过确实挺有意思,我就吃你欲拒还迎这套! 李霁帮她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并提笔在信封上书写“叔父李平宽亲启”。 “以后你们两个,我都教,一视同仁。还有,现在有了身子,可不能随意耍性子了,听到没有?” 李霁放下笔后,吻了一下她的俏脸,温声说道。 李溪然将头又扭向一边,拒绝回话。 “静姬早早就改了口叫官人,你也该改口。对了,静姬是小名,你应该也有小名,你家人都是怎么叫你?” 李霁将李溪然轻轻抱起,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温声笑问道。 “有,家里长辈也都是唤我小名,水娘。” 李霁将她的头又给掰了过来,李溪然只得红着脸回道。 李霁点头笑道:“嗯,大名溪然,小名水娘,很贴切,也确实很润!” 李溪然低头轻搓着衣摆,同时解释道:“我老家的宅子三面有两条溪流蜿蜒环绕,父亲便为我取名溪然,母亲为我取了水娘的小名。” 她突然扭头看向李霁,又问道:“很润?什么意思?” 李霁轻咳一声,回道:“是说水娘的肌肤,光滑如绸,温润如水!记住,以后要改口称官人。” 李溪然扭捏了好一阵,才红着脸,开口柔声道:“是,官人。” 李霁点点头,十分满意,因为少有看到她这般女儿态。 把玩着她的白皙玉指,李霁又温声道:“信件我会派人快马替水娘送去清州,放心,我也会请吴惟忠和骆尚志二人多关照你叔父。李珲如今有求于我,我还可让他将你叔父官复原职。” 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弟弟在王必迪那里也尽可安心,无人敢欺负他。但是从军免不了要吃苦,他想要成材就必须吃得住苦,水娘要理解,也要尊重他的选择。” 李溪然微微点头,柔声回道:“他与我说过,不怕吃苦。既是他自己选的,便由着他去了,他今年也已十七岁,该担起责任。” 李霁轻抚着她的肚子,笑道:“这是我的第四个孩子,他是孩子的舅舅,我不会不管他。那小子虽有些毛躁,但历练个几年,应是块好材料。” 李溪然往李霁的怀里拱了拱,低声细语道:“谢官人!” 女子初为人母时,内心最为柔弱。 李溪然虽成过婚,身子却是清清白白交给的李霁,如今又怀了他的孩子,身心皆牵挂到了他身上。 而那有名无实的夫君,本就毫无感情可言,她也从未放在心上过。 同李霁虽是起于利益交换,可事到如今,李溪然已不愿去想那些礼教,李霁以后才是她的夫君,真正的夫君。 随李霁回大明,既脱离本国这些纷扰,在大明她也可以安心地做一个女子、母亲。 因为李溪然有了身孕,李霁更急着返回大明,连朝鲜国王为他设的宴会,他都无心应付。 正旦当天,李霁只是同国王李昖密谈了一个时辰左右,便离开朝鲜王宫。 正月初三日,李霁正式启程回大明。 朝鲜国王李昖率百官恭送李霁出王京,并派兵护送过碧蹄馆。 李霁与被他拐回大明的两名朝鲜美娇娘共乘一车,车厢是朝鲜光海君李珲特意命人打造的,十分宽敞舒适,由两匹健硕的马匹牵拉。 而李霁的队伍后方不远处,吊着另一支队伍,是李珲的好五弟,定远君李琈。 李琈那小子在谋求督理咸镜道军务失败后,转而谋得前往黄海道督理农事的差事,从而外放避好二哥锋芒。 李琈选择与李霁同一天离开王京,并一路随行,就是将李霁当成护身符。 谁知道好二哥会不会暗中派人突然袭杀自己? 有李霁的队伍在前面,好二哥胆子再大,也绝不敢贸然出手。 万一冲撞到李霁的回国队伍,李珲肯定也吃不了兜着走! 第359章 蹩脚刺客 “李谕德,朝鲜那破王子一直跟在咱们后头,他们是不认路么?” 赵百户看了眼后方朝鲜定远君李琈的队伍,一脸嫌弃说道。 李霁的队伍在入夜前到达坡州城,晚上要在这里住宿。 已经有锦衣卫拿了勘合,前去与坡州城的朝鲜官员核验,命他们安排住宿。 李霁笑着回道:“赵百户,这是在朝鲜国内,路也是人家朝鲜的,那小子还是朝鲜王子,我总不能不让人家走吧?” “理倒是这个理,可他们不紧不慢地一直跟着咱,搞得咱们像是给他们开路似的,跌份!” 赵百户仍是一脸不爽地说道。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开路自然也是为皇帝开路,即使是奉皇命跟随钦差外出,也只有伴随,可从未有开路的说法。 能不能打且不去说,但锦衣卫的傲气,自然不是普通卫所兵所能比拟。 纵然是在亲军上直二十六卫中,锦衣卫的傲气也是独一份,皆因他们权柄实在太大。 锦衣卫前身乃“拱卫司”,负责皇帝出行、朝会、祭祀等重大场合的安保与仪仗,包括贴身护卫、沿途警戒、陈设仪仗等,是皇帝的“贴身卫队”。 锦衣卫还拥有独立的侦察权,可秘密监视朝廷官员、宗室、军民等,范围覆盖官署、民间甚至藩王封地。 其下属的“缇骑”可直接执行逮捕任务,无需经刑部、大理寺等司法部门批准。 逮捕对象上至王公大臣、下至普通百姓,且逮捕时可持“驾帖”(皇帝授权文书)直接行动,权力极大。 此外,锦衣卫典诏狱,即设有专属监狱,称“诏狱”,专门关押锦衣卫逮捕的官员、重犯。 锦衣卫诏狱不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管辖,可自行审讯、定罪、用刑,审讯手段严酷,案件审理结果也只需向皇帝汇报。 所以,赵百户可在朝鲜王宫的宴会之上自如说话,而国王李昖听后却连声也不敢吭。 朝方的几次设宴,其实都有为跟随李霁赴宴的锦衣卫们专设席位,只是赵百户等人未入席罢了。 用赵百户等人的话说,还是那一句,跌份! 李霁笑了笑,说道:“赵百户你也可以让李琈的队伍到前边开路,量他没胆子反对。” 赵百户估计是越想越不爽,挠了挠下巴的短须后,点头道:“行!我让他们明天滚到前边开路。他娘的!咱们什么身份,竟敢占咱们的便宜,就是他老子也没这个胆。” 说罢,转身就要往李琈的队伍走去。 不巧,李琈那小子也正带着几个人往李霁等人的方向来。 李琈刚准备作揖行礼,赵百户便开口喝令道:“你,明日不准再跟在我们后头,走到前面去,且须拉开二里地,听到没有?” 李琈看向李霁,一脸为难,又不敢开口,他自然知道这些是大明皇帝亲卫。 “定远君,这些可是我朝陛下亲卫,为你开路,你可受得起?” 李霁也笑了笑,开口道。 李琈只能揖了一礼,无奈回道:“小王岂敢,那明日我便命人早些出发。” 赵百户冷哼一声,说道:“这才像话,为你开路,也不想想你配不配?” 李琈还能如何,只能是一脸尴尬地站着。 此时,坡州城的牧使带着数人匆匆赶来。 坡州牧使向李霁和本国定远君见过礼后,显得有些左右为难,因为不知道先安排谁的住宿。 通常主官亲自为谁安排住宿,谁人的身份更显尊贵。 李琈则开口说道:“你安排好天朝李谕德尊驾一行的住宿,且去。” 坡州牧使闻言松了口气,向李霁和李琈又揖了一礼,随后在李霁身侧为其引路。 李霁向李琈拱了拱手,笑道:“多谢定远君了。” 说罢,才随坡州牧使前往住所。 李琈自然不是没人管,坡州牧使带来的官员中,另有三名为他引路。 “请天朝李谕德稍候,陪臣已命人准备饭食,很快便送过来。” 坡州牧使带着李霁一行人到了一座宅子门前后,揖礼恭声道。 李霁点点头,开口道:“有劳,请为我准备些蔬菜汤,还有热水。” 李溪然害喜还不严重,只是她和王清妍二人口味都很清淡。 待朝鲜的官员离去,李霁敲了敲车厢的门,是李溪然开的门。 “来,当心点儿,路面有些积雪。” 李霁搀着李溪然的双手,将她缓缓扶下马车。 待她站定后,李霁又回身将王清妍扶下车,一视同仁。 二女都戴了帷帽,女扮男装是特殊情况,平时她们都会遵守礼节,不轻易抛头露面。 李霁带着二女走进宅子,进了正屋后,他还亲自动手铺褥子。 李溪然和王清妍相视微微一笑,他身份如此尊贵,竟还动手做这些。 她们摘了帷帽,赶紧走过去接过李霁的活儿,他有心即可,可不能真让他动手。 第二日,李琈看李霁那边有了动静,便命人准备出发,他们就住在隔壁。 他老实照着赵百户的意思,同李霁的队伍拉开二里地距离。 怕李霁突然停下歇息,李琈还不时派人注意后方。 美其名曰开路,整得赵百户又生了一顿闷气。 他娘的!这分明是赖上咱们了。 一路平安无事,正月十五过开城地界,抵近白川郡。 到了白川郡,李琈就要分道向西前往海州城,李霁一行则继续往北。 白川郡已经属于海州地界,再往西面去,李琈便算得是安全了。 因为驻守海州城和白川郡的将领,既是国王李昖的亲信,也是水原金氏的姻亲。 可离白川郡还有三十里左右路程时,还是发生了意外。 官道被拦了一半,数十名蒙面蒙头的刺客,拦住了李琈前进的队伍,场面已乱成一团。 赵百户立即命所有锦衣卫取出军中劲弩,严阵以待。 李霁安抚了李溪然和王清妍,走出车厢看了两眼,轻笑道:“找的不是我们,不必太过紧张。” 可笑的是,这伙蹩脚刺客还留出了官道的一半,没敢完全封死。 “我们乃是被逼反的良人,只向李氏寻仇,其他人可安全通行,请尽快离去。” 一名刺客高声大喝。 担心李霁他们听不懂,说的还是大明官话。 数名刺客在李霁的队伍周边缓缓移动,如同护卫一般。 赵百户也同样高声大喝道:“我等乃大明皇帝陛下亲卫,胆敢靠近三十步者,射杀!” 那数名刺客约莫是担心距离不够,又悄悄后退了好几步。 “天朝为我们驱逐倭寇,我们心怀感恩,请天朝上官安心离去,我等不敢冒犯。” 三十余步外的一名蒙面蒙头刺客拱手恭声道。 “好一伙蹩脚刺客,还赶起人来了。” 李霁站在车座上,不禁气笑道。 李珲那小子的胆子还真不小,这都要掏一手。 “快往李谕德的方向靠,快!” 李琈在车厢中惊慌大喊道。 刺客们都在围攻李琈的马车,他的护卫已经死伤了十余名。 且马车上已经插了好几支箭矢,马匹也有些失控,正在胡乱踏蹄。 车夫本身就慌乱,接到命令后,立即挥鞭驾车往李霁的马车靠。 而李琈的马车好不容易往李霁方向靠近了十余步,刺客们的动作也为之一顿。 因为赵百户已经警告过,近身三十步者,立即射杀。 于是,便出现了当下滑稽的场面,刺客们进退失据,不时互相对视。 第360章 那刺客给我滚过来 “李谕德,现在怎么办?李琈那小子贴过来了。” 赵百户转头向李霁请示道。 李霁队伍前方也站了数名刺客,只要李霁一离开,李琈便也会跟着离开。 所以,刺客们都在犹豫不决,既不想挡了李霁的去路,又担心李琈突围出去。 李霁见此,也被气笑了。 心道李珲你小子也太过心急,非要在这种时候动手,当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请天朝上官安心离去,我等绝不阻拦,不必理会李氏王子。” 领头的刺客再次向李霁恭声大喊道。 “让你们的人立刻滚开,若胆敢惊到我的车马,后果自负!” 李霁不耐烦地回道。 领头之人赶紧挥挥手,命令未拦断的另一半官道前的人退开。 李霁也命车夫前行,而李琈的马车也紧紧跟随着,刚退开的数名刺客见此又停下脚步。 突然,李琈的马车上又钉上几支箭矢,马匹受惊,险些就撞上了李霁的马车。 “大胆!竟敢将箭矢对向我等,要反了不成?所有人,抬弩准备!” 赵百户抽出腰间雁翎刀,指着刺客领头之人,再次大喝。 李霁也怒了,于是钻入车厢准备取弓。 李溪然如今怀有身孕,若受到惊吓那还得了? 你们兄弟间的事,没完没了地搅我头上,简直是扯淡! “官人……李琈终究称呼我一声表姨,他妻子还是那人的堂妹。我与那人虽无情义,但具氏还算……待我不薄,不如官人帮他们一次?” 李溪然看着正在取硬弓的李霁,小心问道。 李霁点点头,温声回道:“无事,我很快便解决。” 说罢,取了硬弓又钻出车厢。 李霁站在车座上射出两箭,箭矢皆钉在那领头之人的脚边。 那人在第一支箭矢钉下之时,便连退两步,可第二支箭仍落在他脚边。 三十余步的距离,李霁想要射中那人易如反掌,若无甲胄在身,还要给他扎个透心凉。 “滚开!若敢有一支箭矢落在我车马附近,我必让你主子今后无好日子可过。” 李霁又捻起一支箭矢,搭弓拉弦如满月,同时高声大喝。 那领头之人赶紧弯腰拱手,随后挥手命其他人快速退开。 车厢内的李溪然,惊讶低声道:“他……他果真如传言那般,是个弓马娴熟的六元及第状元啊?” 王清妍点头娇笑道:“官人他可猛了!” 李溪然红着脸,啐道:“哪有这般称赞一个读书人的……” “可就是猛啊!” 王清妍歪头看向李溪然,扑闪着好看的丹凤眼,再次笑道。 李琈的马车车窗也一直悄然掀开着些许布帘,里面的人见李霁又快又准射出两箭,一脸吃惊模样。 李霁将硬弓和箭筒递回车厢去,王清妍伸手接过,她还试着拉了拉弓弦,但只拉开一点点。 “好硬!” 王清妍皱眉低声道。 见旁边的李溪然一脸怪异神色,她又解释道:“我说的是这弓硬!” 李溪然羞赧道:“你同他说去,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霁手上拿着一支箭矢跳下马车,随后命车夫继续往前走。 “多谢李谕德,多谢!” 李琈的马车在经过李霁身边时,他从车厢中探出头,向李霁拱手表示感谢。 说完,便又立即将头缩了回去,生怕慢上片刻就又会有箭矢飞来。 待两辆马车离开,李霁走到未封的半边官道中间,双手负在身后,手中箭矢轻转。 “那刺客给我滚过来!” 李霁喝令道。 那领头之人赶紧将刀递给身边人,然后小跑到李霁面前躬身行礼。 李霁抬手将箭矢搭在他肩上,开口冷声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少干这种粗暴的蠢事,无用!事后还得想尽办法去遮掩,简直愚不可及。” 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死了这一个,另一个有着大义名份的说不定就要冒头,到时只怕他会更后悔。就这么传话,他不会责罚于你。” 那人躬身回道:“是,在此多谢大人!小人一定一字不差地回禀。” 李霁看了眼他包得严严实实的头脸,又说道:“将这支箭带回去给他,他自然会明白什么意思。再加一句,安分守己,方得长久。” 那人后退一步,箭头便显露在他眼前,箭簇上刻有李霁的字,光风。 “谢过大人,小人一定转呈,方才惊扰大人,万望恕罪。” 领头之人双手接过箭矢后,恭声回道。 李霁没有再理会这些蹩脚的刺客,转身便往前方的马车走去。 箭矢代表军事力量,光海君李珲谋求的正是总督朝鲜南方三道之军务。 之前李珲数次登门拜会李霁,言之中皆暗示此事,但李霁从未明确回复。 李霁确实也没有想好,因为大概率不会再来朝鲜,与李珲做这交易,可能没什么回报可言。 为李珲谋求总督南方三道军务,对李霁而言,其实并不会费太大功夫,多动嘴皮子罢了。 李霁在朝鲜任一年时间的监军,也算颇有功绩,向皇帝进点“馋言”,他还是会听取的。 至少目前为止,李霁提议之事,皇帝朱翊钧无有不准。 李霁回到车厢中后,王清妍便低声问道:“官人,那些刺客真是光海君特意派来刺杀定远君的?” “不错,原本垂涎你美色的那个小叔子,不止追着你那原来的未婚夫杀,还追着另一个叔子杀,带劲得很!” 李霁点头笑着回答道。 王清妍红着脸,嗔道:“官人!你说过以后不会再提的,你又乱说,果然是骗子!” 一旁的李溪然像发现惊天秘闻一般,美眸圆睁,转头看向王清妍,一脸探询意味。 “官人,你是说她的未婚夫是临海君,而光海君垂涎着她的美色?是这个意思吗?” 李霁正欲回答,王清妍赶紧扑到他身上,并将他的嘴捂住。 “不是,什么都不是,别听官人他胡说!” 王清妍替李霁回答,也是在为自己狡辩。 可是王清妍如此急于否认,李溪然便断定自己理顺了其中关系。 李霁拿开王清妍的柔荑,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静姬你才是未婚妻,水娘她已经是人……” 他话还未说完,顿觉腰间一痛,不禁吸了一大口凉气。 无比羞恼的李溪然,在李霁的腰间狠狠一拧。 “你说过以后不会再提的,撒谎!” 李溪然也对李霁娇哼道。 “好好好,我错了,以后都不提了。” 李霁赶紧笑着求饶道。 李溪然赶紧转移话题说道:“光海君这是真要将所有兄弟斩尽杀绝,才会甘休不成?” 李霁的头已经埋进王清妍的脖颈间,闷声回道:“李珲那小子,可不是一般的心狠手辣。不过,这次派人杀李琈目的大概占一小半,另一大半则是向我追问答复。” 答复什么?自然是能否为他谋求总督南方三道的军务。 那些蹩脚刺客演得太假,李霁一开始就看出了不对。 嘴上说着请自己一行先离开,却是有意无意地拦着前方的去路。 而李霁气恼的便是在此,还又整上花活了。 刺杀李琈八成只是顺带,能成最好,不成则再找机会。 最后李霁经过短暂思考,也给出了答复,便是那支箭矢。 在此时,箭矢也代表信息传递,如箭书,背后则象征契约。 箭矢射出后方向固定,常被用来比喻坚定的意志或不变的誓言,便有“矢志不渝”,体现“承诺、守约”。 李霁要走,那些蹩脚刺客自然不敢强行阻拦。 而他突然改变主意,只是想着干脆做个随手投资罢了,以后用不用得上再另说。 李溪然转头想问李珲在追问什么答复,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因为李霁已经没有空闲…… “小浪蹄子……” 李溪然将身子转向一侧,红着俏脸低声啐道。 第361章 不必想着攀亲戚 到了白川郡城,已是黄昏时分,风雪也变得愈发大了,李霁一行便在此住宿过夜。 受到严重惊吓的朝鲜定远君李琈,自然也跟着住在白川郡城。 天气恶劣赶不了夜路,既没有这个必要,此时的李琈也不敢走夜路。 离着白川郡城只有三十里还会遭受袭击,令李琈更没有安全感,于是连住所也要挨着李霁的队伍。 李琈的马车与李霁所乘马车错开时,一股寒风刮过,两辆马车的车窗帘布都被掀开些许。 李溪然的余光扫见对面车厢内的人,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赶紧用双手将车窗帘布摁牢。 李琈的马车向右方拐去,车厢内的一名女子也是无比惊愕,一脸的不可置信。 李霁轻轻拍了拍李溪然的手背,温声道:“没事的,没有人敢非议,万事有你家官人。” 李溪然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惊慌,原因是见到了故人,而那个故人肯定不是李琈。 她就是李琈和他母亲金氏送到李霁身边的,其中什么用意,这对母子的心里最为清楚。 李溪然见到之人应是李琈的妻子具氏,与她那名义上的软蛋夫君同出一个家族。 若按关系论,李琈的妻子具氏,除了称呼李溪然为表姨之外,在娘家那边则称呼其为嫂子。 李琈的妻子是李溪然那软蛋夫君的堂妹,这关系也是挺乱的。 若往上追溯血缘关系,恐怕还要更乱,因为李溪然也有李氏朝鲜王室血缘…… 李溪然轻抚着小腹,抬头回道:“我不怕,我离开具氏之时,具氏并没有要求我守节。” 李霁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点头道:“对,不怕,万事都交给你家官人,什么都不用怕。” 用过晚饭之后,李琈亲自带了不少东西求见李霁,希望表达感谢。 李琈以为李霁不会见自己,却不想得以入内。 “见过李谕德,小王特来感谢今日搭救之恩,此情此恩,没齿不忘。” 李琈向李霁躬身揖礼感谢道。 他见到坐在李霁身侧的李溪然时,不禁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也向其行了一礼。 李琈没想到李霁会将李溪然带回大明,当下社会,女子如衣物,贵族女子也多逃不过政治联姻的命运,处境稍好些罢了。 一场浩大倭乱,她能活下来,已算奇迹,不知道有多少没来得及北逃的朝鲜贵女被沦为玩物,下场凄惨无比。 李霁端坐着并未回礼,同时心中冷笑,真是个傻小子,妈宝男没几个有出息啊! “今日之事,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水娘。是她念在与你的母亲表姐妹一场,不忍见死不救,我才出手罢了。” 李霁淡淡开口说道。 李琈闻言,郑重地又向李溪然揖了一礼,开口道:“多谢表姨出手相救,吾定铭记于心。” 李溪然看了眼李霁,才开口回道:“铭记于心则无必要,我与你母亲的姐妹之情已尽,往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说罢,起身向李霁施了一礼后,便转回后院去。 李琈见此,心中刚涌起的一股喜悦又瞬间跌落。 看李霁待李溪然的态度,明显很喜爱,绝不是玩玩而已,还以为从此可以同李霁拉上关系。 李霁也不请李琈落座,再次开口道:“我带她回大明之事,或许你想不到,但如今你也已知晓了。因她在朝鲜有着一些前事羁绊,女子重名节,你与你母亲好好闭紧嘴巴。只须记住一事,她在娘家守节,上月已因疾西去。” 朝鲜西渡越过大海,便是大明,这才是西去之含义,而“因疾”,自然是因为李溪然肚子里多了个小生命。 李琈拱手回道:“请李谕德放心,小王明白。” 李霁看着李琈,语气微冷再次开口道:“还有,你的妻子具氏,今日也看到了她,你知道该如何做。若水娘的名节有受损,我第一时间便是寻你一家三口。不是所有的刺杀都能化险为夷,定远君可一定要明白!” 李琈闻言,赶紧再次拱手回道:“小王明白,她也一定会守口如瓶,表姨的名节绝不会受损半点,请李谕德务必相信。” 李霁点点头,又开口道:“定远君是聪明人,我自然是相信的。赶了一天的路,想必定远君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现在李霁也只是与李珲这个“熟客”做交易多,他们兄弟之间的你死我活,并不如何插手。 若是身边人名节受损,被人整日编排,那可就不一样了。 不仅让你好二哥李珲放开手追着你杀,而且还要大力相助。 李琈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道:“李谕德,小王还有一事相求,看在表姨的面子上,能否请您转告。我并无其他心思,只想安然生活,今日之事也不想再经历了。” 转告谁呢?自然是他的好二哥李珲了。 李霁闻言,心中又不禁冷笑,没什么城府的妈宝男,离开了妈妈的身边就是个废物啊! 金氏也只是口头上说着不争而已,暗中还是要去争的,因为她知道即使不去争,最后也不会落得什么好结果。 若是你一言我一语便能说清,金氏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金氏狠心让李琈外放到黄海道,既是暂避李珲锋芒,大概也是想着好好磨练李琈一番。 现在看来,朝鲜国王李昖的众多儿子中,也就光海君李珲拿得出手了。 李珲的私德且不去说,但是手段和眼界肯定是有的,而且他悟性好,政治觉悟也高。 至于李琈这小子,还是太嫩了,天真且性格懦弱,再怎么磨练也难成大器。 李霁淡然回道:“水娘方才已经说了,与你母亲的姐妹情份已尽,定远君就不必想着攀亲戚了。” 顿了顿,又说道:“多的我也不说,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多向你好二哥学习,真诚是保不了命的。定远君请回吧,不送!” 你想认我这个表姨父,我可不想认你这个表外甥,拉这种没来由的关系,虚得很。 好心教你两句,能悟到且做到是最好,若是连悟都悟不到,那便继续抱紧妈妈咯。 妈妈枕边风吹得也不好的话,那就只剩听天由命了。 定远君李琈又向李霁揖了一礼告辞后,才一脸无奈地转身离去。 李霁也起身转回到后院去,王清妍已经备好热水给他泡脚,还有精心“足疗”伺候。 李溪然跪坐在坐榻上,也在身后为李霁轻揉肩颈,手法颇得王清妍的真传。 这生活美得很,简直赛似神仙了…… 第262章 热情与冷脸 第二日一早,李霁一行便继续启程赶路,往北而去。 而李琈在此就要与李霁分道,转向西面前往海州。 因为昨天经历了刺杀,李琈便请驻守白川郡的将领派兵护送,足足有三百多军士。 李琈还是觉得不够安全,但白川郡的朝鲜官员已无法调派更多兵马。 倒不是没有更多兵力,而是担心行为僭越,并且调派更多的兵力也需向上请示批复。 白川郡的朝鲜官员也说要派兵护送李霁一行往北,不过李霁嫌累赘便拒绝了。 李琈站在路边,揖礼恭送李霁的马车,李霁则没有再同这小孩打交道的欲望,连面都没露。 “官人,我们加快些速度赶路吧,官道还算平坦,没事的。今日已经正月十六了,我们还没有到平壤城呢。” 李溪然低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李霁,轻声说道。 李霁是因为顾及到她有孕在身,所以赶路很慢,不到二十里地便会歇息一次。 两女都一起催促,李霁只好加快些许赶路的速度。 正月二十八日,李霁一行到达义州城,一路平安无事。 从义州跨过鸭绿江后,便是大明国境。 王清妍和李溪然二女都没有这般远行的经历,对周边环境十分新奇。 其实当下正处严寒冬季,周边皆被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只是二女心态之故。 王清妍的右手搭在左手脉搏上,正给自己把着脉,同时一脸柔情笑意地看着李霁。 没错,王清妍也有了身孕,现在她和李溪然一样,身上都带球随李霁回大明。 因为太过喜悦,到了自己身上,王清妍对自己的医术便不自信了。 于是昨天李霁就找了个大夫替她诊脉,确定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今日在路上,王清妍便不时地替自己把着脉,嘴角弧度上扬。 “我已命人安排车马渡江,我们今夜回大明镇江城住宿。” 李霁把玩着王清妍的圆颌,对二女轻声笑道。 王清妍枕在李霁的腿上,乖巧如小猫般,柔声笑道:“都听官人的,过了江就是大明呢。” 李霁宠溺地笑道:“嗯,静姬喜欢看医书,等回了京师,官人我便给你寻来所有想看的医书。翰林院就收录了许多医书典籍,想看哪一本,官人我给你默书出来。若翰林院没有的话,我还可以去问太医院的人。” 王清妍啄了一下李霁的手背,娇笑道:“谢谢官人。” 李霁拉过身旁李溪然的柔荑,又笑道:“水娘喜欢作画,一些宫廷画师的技法心得我可以去请教,就是某些大家也不在话下。你还喜欢美食,佩儿她也喜欢做美食,现在家里就有众多食谱,好些便是我从翰林院默书下来的,你们可以一起研究。” 字写得一般的李溪然,在作画上却是有天赋的,李霁看过她的画,很有韵味。 人总得有些爱好,特别是如今的社会情况下,女子不能轻易外出,她们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李霁自然要全力支持。 李溪然替李霁整理了一下襟口,温婉笑道:“嗯,多谢官人,我好好研究美食,都为官人做。” 王清妍眨眼笑道:“官人,我也喜欢做美食呀,那药膳你不是很爱喝么?” 她的厨艺确实也很不错,和李溪然一样偏清淡。 李霁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也眨眼笑着回道:“嗯,爱喝,你们都一起研究!” 李溪然当然也知道那药膳的功效,闻言不禁俏脸一红,同时无奈地白了王清妍一眼。 开始叫得有多欢,最后哭着讨饶的时候就有多无奈…… “李谕德,车马已经渡江,乘船也已经安排好,可以出发了。” 门外,有锦衣卫向李霁禀报道。 李霁拍了拍王清妍的浑圆,笑道:“好了,出发回大明。” 在镇江城住宿一夜后,李霁继续启程赶路。 二月初四日,李霁一行到达辽东都司治所辽阳城,去年集结平倭大军便在此处。 李如梅和李宁带着亲兵在城门外迎李霁,这待遇可不小。 李如梅如今是副总兵职衔,又是李如松的亲弟弟,即使经略宋应昌也没有这种待遇。 当然,李如松同宋应昌的关系太差,李如梅也绝不会迎他。 “李谕德有礼,数月不见,风采依旧!” “李谕德有礼,都督有命,让我等在你回京途经时,务必尽地主之谊。” 李如梅和李宁二人笑着向李霁见礼。 李如松如今已卸任东征提督,所以李宁便称呼其本职,中军都督府左都督。 班师回朝后,李如松又升荣衔,由太子少保升太子太保。 李霁也笑着回礼道:“李副总兵,李参将有礼,劳二位出迎,实不敢当。” 李宁在班师之后也升了官,由游击升参将,而且是辽东的实职参将。 李如梅又笑道:“李谕德不必客气,长兄交代过,务必要为你接风洗尘。我们已经安排好住宿事宜,待李谕德忙完,请务必赏脸。” 李霁拱手回道:“多谢李都督,也谢过二位款待,稍后一定前往。” 入城之后,李霁还得忙上一阵,首先要拜会总督蓟、辽、保定军务的顾养谦。 蓟辽总督府设在密云,因为朝鲜平倭之事,以及先前部署辽东一线的秋防军务,总督顾养谦才来到辽阳城暂驻。 蓟辽总督府最开始设于蓟州,嘉靖三十三年,才由蓟州迁驻密云 。 密云近临京师和皇陵,且与石塘岭、古北口等关隘距离较近,战略位置重要 。 拜会过总督顾养谦之后,随后自然是拜会备倭经略宋应昌。 此前这二人差遣大致相当,朝廷官职也相当。 顾养谦在任总督前为兵部右侍郎,后升兵部左侍郎任总督职事,宋应昌则是以兵部右侍郎任备倭经略。 但是随着在朝鲜的平倭兵马大部撤回国内,军事防御重心也同时转回本国边镇,宋应昌的备倭经略差遣,权柄瞬间大打折扣。 大明兵马刚入朝鲜平倭时,大明中央朝廷皆以此为先,宋应昌名义上节制了大明最为精锐的近五万兵马,权柄犹胜总督。 说“名义上节制”,自然是因为平倭大军主将乃李如松,有这个特例在,谁任经略都不好使,命令他挑着听。 除非他老子李成梁任经略,李如松才会乖乖听令,但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 李霁拜会顾养谦只是出于礼节性的,二人并无从属关系。 不过顾养谦这个总督对于建州女真的态度,倒是引起了李霁的注意。 顾养谦认为建州女真人已经隐隐势大,应及时进行压制,而且是以武力的强硬方式去压制。 顾养谦这位总督有点不一样,他不同于曾经的三边总督魏学曾,书生文人。 后来的三边总督叶梦熊,也只是热衷、精于火器军械,骨子里仍是文人做派。 李霁从顾养谦身上嗅到一股杀气,是以往在其他文官身上所没有的。 所以二人在建州女真问题上,聊得很投机,交谈有一个多时辰。 最后,顾养谦还亲自送李霁出了衙署的二院。 再到拜会备倭经略宋应昌时,李霁被贴了个冷脸,在客厅中等候了半个多时辰,宋应昌才姗姗来迟。 而宋应昌言语之中也很是疏离,同任平倭事宜的差遣,本应更有话题才是。 可宋应昌丝毫不提及朝鲜军务,仅有礼节性交谈。 李霁也不乐意贴他的冷脸,礼节性交谈一番后,便干脆告辞离去。 你宋应昌虽是备倭经略,可我也是平倭兵马监军,又不是你宋应昌的下属,凭什么要看你的脸色? 汇报工作那也是直接向皇帝和朝廷汇报,同你一个经略可汇报不着,好大个脸! 李霁出了宋应昌处理公务的衙署,便有李如梅派遣的人等候带路。 看看什么是区别,这就是! 宋应昌的冷脸,再同李如梅等人的热情一对比,李霁更加不想鸟他宋应昌了。 他娘的!老子又没招你惹你,冬衣之事还没找你宋应昌的茬呢,你倒还摆上架子了? 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个脸呢,滚走! 第363章 一点点 因为王清妍和李溪然二女都怀着身孕,李霁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便先回了一趟李如梅安排的住所。 “你们二人想吃些什么就尽管与宅子里的人吩咐,我可能回来得有些晚。” 李霁对正在替自己更衣的王清妍开口笑道。 “官人放心,我们晓得!” 王清妍一边替李霁整理背后领口,一边柔声回道。 李溪然也捧来帽冠,臂弯挂着李霁的披风,温婉道:“官人安心应酬就是, 我们会照顾自己。” 李霁香了一口替自己戴帽冠的李溪然,笑道:“水娘果然是贤妻良母,学什么都快。” 李溪然嗔道:“官人不是说我没有天赋么?” 李霁呵呵笑道:“有!太有了!” 他缓缓转身,让李溪然替自己披上披风。 李霁也香了一口王清妍,宠溺说道:“静姬最乖了!” 提了提大袖,又笑道:“外面风大,你们在屋子里就行,不必出门。” 李霁带了赵百户几人赴宴,宴席设在李宁的宅子,距离安排给他的住所并不远,几人在李如梅亲兵的带路下很快便到。 北方人喝酒一如既往的豪爽,李霁落座就被众人连敬八杯,还是大杯子。 酒量相当不错的李霁也险些顶不住,喉咙如烈火灼烧。 酒水是最烈的甘薯酒,看来老丈人往朝鲜做生意的同时,也在辽东铺开了。 “果然如长兄所言,李谕德真是海量,佩服!” 李如梅爽朗笑道,李宁等人也跟着笑赞。 他们都是北方的军汉,个个自觉酒量都不错,但是看到李霁连闷八大杯,由衷喝彩,自认做不到。 且李霁还是南方人,南方人较少饮烈酒,酒量普遍没有北方人好。 若换一般文官这么喝,八大杯烈酒下去,估计酒席已经可以宣布结束了。 “听闻李谕德在那边受了冷落,咱们备倭经略好大的排场!” 刚放下酒杯的李宁,突然冷哼一声说道。 他是个直性子,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话,做事也有些虎。 当初看到沈惟敬带着倭寇到营前,李宁那是拔刀就砍,李霁现在一想起,都有些忍俊不禁。 李霁微微一笑,又提杯说道:“宋侍郎经略朝鲜军务,事务忙一些,小事而已,无妨。” 众人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辽东不愧是李家的地盘,宋应昌衙署里有些风吹草动,似乎都瞒不过李如梅、李宁等人。 李如梅放下酒杯后,看向李霁开口道:“宋经略已接到京城诏命,也即将启程回京师,要交代众多事务,确实会忙一些。” 李霁闻言,不禁微微皱眉,宋应昌也被调回京师? 方才拜会之时,宋应昌对此事只字未提,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李霁看向李如梅,问道:“宋侍郎是奉诏命回京述职?” 李如梅点头回道:“受命回京,并未卸任。” 顿了顿后,李如梅又开口道:“据说可能是因为与倭寇谈判之事,朝堂之上对此有着不小分歧。” 李霁轻转酒杯思索,与倭寇的谈判由兵部尚书石星和宋应昌主导。 竟然连石星也解释不清,还要召宋应昌回去,看来与倭寇的谈判并不顺利。 李霁正在思考所谓分歧可能在何处时,李如梅又举杯笑道:“再敬李谕德,谈判之事与李谕德无关,在朝鲜一年已经够操心,够辛苦了,何必再想那许多。自有该犯愁之人去愁,我等预祝李谕德回京再次高升,请!” 李霁点点头,沈惟敬从倭国回来后便直奔辽东,或许在出发谈判前就已经得到宋应昌的暗中授命。 既然他宋应昌不想让自己和李如松过问插手,那便不多管闲事了。 快速抛开那些杂乱思绪,李霁提杯与李如梅等人再次碰杯。 酒席至半夜才结束,宾主尽欢,同一帮军汉饮酒,李霁实打实地一滴没漏,不禁喝得有些上头。 第二日,李霁酒醒后便前往辽东都司的军器作坊,颜四等人在此改造鸟铳。 现在平倭大部队已经撤回国内,这一年来,颜四等人督促改造了近八千支鸟铳。 改造出来的鸟铳,李如松麾下部队就装备了一半,剩下的才是装备南兵。 现在改造出来的最后一批有六百多支,将会装备刘綎的川兵。 李霁提议辽东都司地方继续改造,但是皇帝朱翊钧却命先将所有参与改造的军匠全部带回京师,之后再另作安排。 改造鸟铳的开支,其实也是朱翊钧在掏内帑,李霁不知他准备如何安排,估计将参与的军匠迁回京师后,会缩减改造规模。 李霁对狗皇帝的性情已经有大概了解,是真的抠门、爱财。 比如,现在朝廷已经商议出同朝鲜进行互市的地点,朱翊钧仍在拖延正式开启互市,是为了好让黄道均替他多刮一段时间“手续费”。 内阁也看出了皇帝的目的所在,已经数次上书请求正式开启互市,朱翊钧全部留中。 因为正式开放互市后,所得收益便会归入户部,进了国库的银子,即使皇帝也不能随便使用,当然不如进他的内帑实在。 入朝鲜监军以来,皇帝朱翊钧唯有反对李霁这一条,严令将所有参与改造鸟铳的军匠全部迁回京师。 李霁现在也只好先照旨意办事,待回京后再同朱翊钧陈明一下利害,抠门也不能往这方面抠。 颜四办事已经很有章法条理,主持改造工作做的很好。 李霁命他严格核实所有参与过改造的军匠,制作名册并告知迁移,三日之后随同启程回京。 回到李如梅安排的住所时,李霁发现有好几人正在门口等着。 定睛仔细一看,竟然还都是些“老熟人”,是马悦同、董庆德等绍兴城商人,他们皆是商号弘济堂的股东。 眼尖的马悦同瞄见刚下马车的李霁,便一边快步转身,一边拱手笑道:“状元公!见过状元公!” 董庆德等人反应过来后,谁也不愿落后,纷纷快步迎向李霁,笑着拱手见礼。 李霁拱了拱手回礼,笑道:“诸位同乡员外,数年不见,别来无恙。” “状元公风采更胜往昔矣!” “见过状元公,状元公此次回京必青云直上!” “状元公有礼,丰神俊朗更胜当年!” 各种恭维之语,是五花八门,众人七嘴八舌地你一言我一语。 李霁颔首笑道:“诸位在此久候了,入内叙话。” 听着他们的吹捧,李霁都有些感到不好意思,实在过于肉麻了…… “多谢状元公!” 马悦同等人再次躬身揖礼道。 进了宅子正堂,李霁让他们落座后,又笑道:“想不到在这辽东见得众多同乡,难得。” 马悦同赶紧拱手,笑着回道:“也是多得状元公提携关照,我等的生意才能做到这辽东来。” 李霁点点头,又笑着打趣道:“那里话,马员外客气,近来可是赚不少吧?” 马悦同呵呵笑着回道:“托状元公的福,一点点!一点点!” “一点点”肯定是谦虚的说法,看他们皆是一脸笑意模样便可猜出,定然没少赚。 老丈人黄岚并未吃独食,而是将大半在朝鲜的生意均分给了弘济堂其他股东。 现在辽东边境上朝鲜方向的互市未正式开放,他们拿取的凭证也是由锦衣卫发放,做的并不是朝鲜民间生意,而是接洽朝鲜的贵族阶层。 他们是跟着黄岚而来,属于占到了先手,前面两三趟来回便已经赚飞了。 当然,皇帝的那一份抽成也是要给的,但剩下的利润依旧十分可观。 而其他各地后面赶来的商人,既要打点关系,又多是与朝鲜中下层进行互市,利润则相对要少上许多。 第364章 生意有得做 李霁在千里之外见到这些同乡,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当年中元诗会上,绍兴城四大富商还曾“赞助”了他四百两。 如今四大富商便有两家在此,马家和董家,其中马悦同还真心收藏了李霁的字。 王家自从和老丈人黄岚闹掰后,已经隐隐没落,而马家跃居第二。 王家的没落自然有黄家打压的原因,黄岚为人绝对称得上大度,但当年王家家主王鹤意图污损黄婉婉名节,他则一直耿耿于怀。 唯一的女儿是黄岚心头宝,他如何也咽不下那口气。 绍兴城的其他富商见李霁高中状元,一飞冲天后,便全都主动交好黄家,一同排挤着王家,侵占他们的生意份额,不没落才是怪事。 杨铭的族叔拱手对李霁笑道:“状元公,念诚说多年未见状元公了,我来辽东前,他还发誓必考取明年春闱名额,说上京不为金榜题名,只为同状元公一醉。” 这倒是杨铭能说出的话,拿到个参加会试的名额,千里迢迢跑一趟京城找李霁喝酒。 李霁笑着回道:“念诚还是如此洒脱!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能榜上有名,我们同窗便可同朝为官。杨十一叔放心,届时念诚赴京时,我必然为他安排妥当,他只需专心赴试即可。” 杨铭的这位族叔行十一,以前李霁到杨铭家时见过几次,为人豪爽开明。 杨铭在他老爹那边拿不到银子潇洒时,全是向他这位族叔借。 但是借了之后,杨铭到底有没有还,李霁等人便不知道了,八成是烂账…… 杨铭的族叔笑着回道:“那在下便替兄长和念诚,在此先谢过状元公了。” 李霁摆手笑道:“何须言谢,念诚与我乃同窗至交,区区小事而已。他当年向杨十一叔借的银子,都是带着我们一干同窗去潇洒了,怕是现在更不少借吧?” 以前杨铭还没怎么会学会逛青楼,现在的杨大少,在绍兴城的各家青楼都是大主顾,乃是贵宾中的贵宾。 杨铭族叔哈哈笑道:“些许银子而已,何足挂齿。念诚众多同窗之中出了状元公你这位文曲星,他跟我要银子乃是荣幸嘛!不过,还请状元公多加教导于他,兄长如今是操碎了心,他流连风月倒是小事,却是不愿娶妻啊!” 二舅兄黄朝意和杨铭可谓难兄难弟,家里就差没绑着他们成亲了。 “此事,怕是我也说不动,念诚什么性子,杨十一叔你最是了解。” 李霁也笑着回道。 其他人都是一脸艳羡,家里有个子侄与李霁乃是同窗至交,好到能同穿一条裤子就是不一样,话起家常来是无拘无束。 杨家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杨家有造船作坊,此次朝廷出兵平倭,需要货船运输物资,杨家便承接了三十余条官方货船的建造。 这三十余条货船可不是摊派形式,而是真实有利润的,为此杨家还多开了两家造船作坊。 除了承接到官方货船的建造,不少浙江、南直隶等地的商人也下了单子,多是想跑到辽东边境分上一杯羹。 话过家常,李霁抿了口茶后,主动说道:“诸位今日前来,我大致可知来意。想必黄六叔已经同诸位说过,我今日还是那句话,生意有得做,只要大家照章办事,一切如常即可。” 马悦同、董庆德等人今日前来,无非就是担心李霁离开朝鲜之后,同朝鲜的互市交易会生变数。 但以皇帝朱翊钧爱财的性子,现在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笔不小数额的银子入私账,定然龙颜大悦得很。 即使李霁离开朝鲜没有额外关照,正常开启互市后,朱翊钧仍会暗中命锦衣卫给予他们方便,垄断朝鲜贵族阶层的生意。 朱翊钧还暗中授予了黄道均一个锦衣卫编外人员身份,显然是打算继续用他在这边捞银子。 众人闻言心中大松一口气,皆是笑逐颜开。 有李霁这一层关系,再窥探其背后关系,这生意当然有得做。 照章办事,一切如常,不就是给皇帝抽成么,抽!尽管抽! 这关系是越抽越硬,不抽成生意怎么能细水长流? 涌到辽东的众多商人之中,便属浙江绍兴这一帮来得最早,也赚得最多最稳。 他们能来得早,赚得多且稳,自然皆是依赖李霁的关照。 李霁背后有着那通天的关系,与辽东李家关系也是不一般,在朝鲜那边同样指点风云,所有关节都已打通,生意还能赔那才见鬼了。 马悦同笑着说道:“多谢状元公,也请状元公放心,我等皆是弘济堂的股东,‘博施济众’乃是我们弘济堂的宗旨,为我大明藩属国恢复民生,正符合我们商号之宗旨,我们亦有为朝廷效力之心。” 众人闻言,暗骂真不要脸! 弘济堂有个屁的宗旨,若说有,那就是挣银子。 什么博施济众,是你马屁精自己非要往你那副字扯而已。 众人还不能说不是,因为马悦同那副“博施济众”的字,就是李霁当年所写。 马悦同也确实得了“马屁精”这一绰号,皆因他整日吹捧与李霁的缘分。 不单止整个绍兴府知道,现在连隔壁好些府县也都知道了。 而马悦同自己也知道别人给他取了这么一个绰号,可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竟然还大言不惭地发话问:你们急了,是因为你们与状元公没有缘份吗? 对面的董庆德猛然翻了个白眼,心中那个气都快顶到嗓子眼了。 每次马悦同炫耀他那副字,董庆德便想起自己也曾得了一副,可被那混账家仆随手给扔了。 李霁笑了笑,又开口道:“如今的朝鲜确实不只需要我大明帮助平定倭乱,也需要大明输入各种物资以恢复民生。”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诸位须牢记,此处生意也要把握好尺度,万不可引发外交事端,否则颜面不好看。” 谁的颜面不好看?当然是皇帝的颜面不好看。 他们可是持锦衣卫凭证,只要脑子不糊涂的官员,稍微一想便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闹出外交事端,皇帝朱翊钧的面子可挂不住,他爱财的名声,本就被大明第一喷子雒于仁宣扬得天下皆知。 马悦同带头拱手回道:“请状元公放心,我等必恪守规矩,安分做事。” 其他人自然也纷纷跟着表态,都是做老了生意的人,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话题点到为止,李霁毕竟是清贵翰林,马悦同等人知不宜与其过多地聊生意之事,否则便落了身份。 于是杨铭的族叔又悄然转移话题,聊些绍兴府的民生变化。 比如甘薯的推广种植非常顺利,现在连江西、南直隶,甚至河南也开始有州府进行种植。 甘薯是李霁当年主张推广种植的,事实也验证甘薯这一高产作物,在灾荒之年确实可应急。 即使不是灾时,百姓种植也可多一份口粮,多一些收入,这皆要归功于李霁。 仕途中人,政绩乃是脚下青云路的基石,仅靠攀附关系上升大多昙花一现。 聊了一阵,众人主动告辞,他们已经得到定心丸,自然十分满意,且踌躇满志。 他们是故意停留在辽东,专门等候李霁路过,否则早已随货船回浙江准备货物。 当下已无忧虑,可以安心回去继续准备这边的生意。 李霁看了一下他们礼单,会心一笑。 上面都是很普通的礼品,不过结尾一句就很有意思,“敬君解家思”。 他们所送的礼品中,根本就没有一样浙江特产,解那门子家思? 应是“解家丝”才对,今年浙江的蚕丝严重减产,许多绸布作坊甚至都收不到丝。 黄婉婉嫁妆名下的绸布作坊有官方摊派,需按时交付。 以李霁如今的炙手可热,即使延误其实也不打紧,自有人会打点。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帮股东约莫已经合力解决了问题,省去那些不必要的环节。 第365章 又见故人 二月初七日,颜四核对过所有参与改造鸟铳的军匠,核心人员共三百一十六人。 在这些人全部准备妥当后,李霁便继续从辽阳城启程回京。 原本二十四人的队伍,加入了之前的另外十名锦衣卫,以及颜四等军匠后,队伍则瞬间庞大至三百六十余人。 蓟辽总督顾养谦,提供了一些骡马给众多军匠驮运行李赴京,李霁没有拒绝,辽东方面也有义务协助。 小几百号人的行李可不少,后期他们的家属也要一起前往京师,这便属于辽东巡抚的份内职事。 涉及到百姓户籍的迁移,则归属于巡抚衙门管辖。 此为民政,李霁不便也不能插手,他只是传达皇帝朱翊钧的旨意。 前任辽东巡抚赵燿才任职一年多,如今已因病去职。 在去年十月,刚由山西右布政使韩取善升任辽东巡抚。 有了骡马供军匠驮运行李,李霁一行人的赶路速度并不慢,于二月十二日,到达广宁中左屯卫。 仅短暂休息了一日,又便继续赶路,于二月十六日过山海关,进入永平府地界。 “官人,我们是快到京师了么?” 王清妍咯咯笑问道。 李霁正给王清妍揉按着脚踝,他时而使坏,用毛笔在王清妍脚底写字,逗得她咯咯轻笑。 厚此薄彼之事,李霁自然不会做,他是已先给李溪然揉完,现在轮到了王清妍。 王清妍和李溪然的身子都还不算重,但平时都是二女伺候李霁,他也要展现体贴的一面。 因为她们长期乘坐马车,偶尔揉按一下脚踝、脚掌,有利于促进血液循环。 二女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让李霁做这种事,认为有失体统,但是拗不过他,只得听从。 不过,由李霁揉按脚踝、脚掌之后,身子确实松爽许多,她们二人渐渐迷恋上这种感觉。 “嗯,过了永平府,便到京师顺天府了。” 李霁放下手中毛笔,笑着回道。 帮王清妍和李溪然揉按脚掌,李霁便想起娘子黄婉婉。 当年在绍兴城回京师的路上,李霁就常常也替有孕在身的黄婉婉揉按脚踝、脚掌。 黄婉婉的那双玉足是真美,腿更美! 体验过其中乐趣的李霁,简直欲罢不能。 在妻妾四人中,娘子黄婉婉的玉足之美当属第一,毋庸置疑,王清妍次之,随后才到李溪然这个朝鲜贵女。 而佩儿最令李霁喜爱的是腰肢,柔韧灵活,最善迎合,且她体力是最好的。 李霁想着想着,手便突然有些不老实起来。 王清妍拢紧裙摆,嗔道:“官人,凉!” “啊?静姬凉么?那便到官人怀中来,官人给你捂捂!” 李霁抖了抖大袖,张开双手笑道。 一旁的李溪然也羞红着脸,啐道:“官人,这大白天的可不能荒唐胡闹!” 王清妍对李霁是言听计从,几乎任何要求都不会拒绝,现在更是都不背着她了。 “水娘,你把你家官人当什么人了?是你自己在乱想!” 李霁帮李溪然理了理襟口,开口轻笑道。 当然,同时还不忘占点便宜。 李溪然轻拍他那作怪的大手,转移话题问道:“京师真的如官人你说的那般大么?” 这一路上,李霁都在给王清妍和李溪然二女解答各种新奇问题,同时也介绍了大明京师的宏伟壮观。 李霁这次是在认真帮李溪然整理襟口,笑着回道:“当然是真的,待回到了京师,我抽空带你们好好逛逛。” 李溪然轻抚着小腹,又温婉道:“哪里有妇人随便逛的,而且挺着大肚子呢,不好。” 李霁用大氅盖过王清妍的双脚,确实有点凉。 他摇头笑道:“妇人当然也可以逛京师,不过你们有孕在身,确实不大方便。不如待开春时,我先带你们到城外踏春。等孩子们平安出世后,我们再带着孩子一起好好逛逛。” 王清妍闻言,雀跃道:“嗯,官人真好,三月可以踏春,我和溪然姐姐能走的。” 王清妍今年刚满二十,还是少女心态。 李霁在大氅内,偷偷点了点王清妍的脚背,笑道:“好,回去就安排。” 车厢外的赵百户突然禀报道:“李谕德,前面有百余名百姓聚集,挡住了大半去路。不知发生何事,我已命人前去盘问。” 李霁微微皱眉,百余名百姓聚集倒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这大冷天的聚集在路上,确是少见。 “那便先问清楚是何事由,若非大事,不必理会,好言告知他们让出道路即可。” 车厢内的李霁开口回道。 永平府称京东第一府,领滦州和卢龙、迁安、抚宁、昌黎、乐亭五县,其中滦州领乐亭县,卢龙县为府治所在地 。 如今李霁一行队伍过了山海关才半日,还在永平府最东面的抚宁县境内。 “李谕德,已经盘问清楚,百姓们是在拦阻县署衙差。衙差要带一名讼棍回县衙,百姓称其无罪,要求释放讼棍,我已命他们立即让出道路。” “讼棍”是对讼师的一种蔑称,讼师主要业务有代作词状、诉讼指导和代理诉讼当事人同衙门交涉。 官方也设置有代写诉状之人,则称为“官代书”。 因官代书是由州县衙门设立,经官府考选,百姓词讼必须由其代书状纸,否则不予受理。 一个讼师竟然闹到百姓们阻拦衙差做事,好奇之下,李霁便走下了马车,准备一看究竟。 李霁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向人堆方向走去。 刚一走近,李霁就不禁眉头一挑。 那所谓的讼棍竟也是一个老熟人,一位故人。 百姓们见李霁气度非凡,身着锦袍,一看便知是有身份之人,喧闹声便渐渐稀疏下来。 那个被两名衙差夹在中间的“讼棍”见到李霁之时,表情也十分惊愕。 回过神之后,他赶紧挤开两边的衙差,低头揖礼恭声道:“见过状元公!” 这名讼棍,正是当年山阴知县吴南远身边的段师爷,以前李霁敬称为段西席,全名叫段善商。 李霁提袖拱手回礼道:“段西席有礼,已是多年不见,想不到竟在此地相遇。” 段善商比之当年李霁赴杭州考乡试前所见,变得苍老许多。 当年李霁从杭州高中解元后,回到绍兴城时,知县吴南远已经离任高升。 李霁以为这位段师爷已经随吴南远前去赴任,现在看来并没有,又或许中间有其他原由。 万历十八年,李霁入内阁协理机务,当时吴南远身陷张居正案余波之中。 最后在老师许国的力保之下,吴南远由削职流放改为贬谪至贵州任知县。 在那之后,李霁便没有再收到任何关于吴南远的消息。 远隔千里,既无书信往来,又无中人联络,联系很容易便断绝了。 且因招婿之事,吴南远同李霁的关系便日渐疏远,不过,李霁一直这位老师心怀感恩。 第366章 叙旧 “将那人放开,我等乃是锦衣卫,若他真是干犯律法,我等当会移送至官府!” 赵百户得到李霁的眼神示意后,从怀中掏出锦衣卫腰牌,对那几名衙差喝令道。 几名衙差听闻段善商称呼李霁为状元公时,心中便已经开始打怵。 状元可不是能随意冒充的,这罪名可是能到杀头、凌迟之列。 且李霁为官至今已三年有余,除了刚被贬谪到宁夏镇的那段时间之外,皆身居要职,已隐隐养成一股官威。 亲近之人或许并未察觉,那是因李霁从未在亲近的人面前摆过架子,一如既往地亲和温润。 见那几名衙差还愣在原地,赵百户又肃声道:“尔等自回去复命即可,这位乃是六元及第的状元公,万岁亲命李谕德任朝鲜平倭兵马监军,如今刚从朝鲜回京述职,尔等安敢有质疑?” 几名衙差闻言脸色一变,心道果然是李六魁。 如此年轻的状元公,在万历年至今唯有这一位,十八岁便连中六元。 不!怕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反正还没听说过二十岁以下的状元。(明朝最年轻的状元,是成化二十三年的费宏,年二十岁。) “小人不敢,拜见状元公!” 几名衙差赶紧躬身行礼,恭声开口道。 赵百户挥挥手,又道:“且去!” 百姓们听闻是最年轻的六元及第状元公,顿时齐齐发出一声低呼,纷纷欲下跪拜见。 李霁抬手高声说道:“大家不必多礼,这位段西……讼师与我认识,情由如何我会了解清楚。诸位不必拦在道路之中,天气寒冷,都各自归家吧!” 对段善商的称呼,李霁还是习惯称其为段西席。 百姓们虽没有下跪拜见,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作揖礼。 李霁让各自归家,他们也没有听,实在是亲见状元的机会太少,甚至这些平头老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一回。 所以,百姓们作揖行礼退出道路后,便三五成群地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看着年轻状元公。 百姓们自然不敢有指指点点的动作,这是不敬,不过少不了偶尔低声谈论。 李霁见此,不禁心中苦笑不已,这种被围观的感觉真不怎么样…… 车厢中的李溪然和王清妍也悄悄掀开些许车窗,好奇地看着外面的场景。 “段西席,烦请移步这边叙话。” 李霁向段善商微笑道。 段善商赶紧拱手回道:“一介草民而已,当不得状元公如此称呼,状元公先请!” 草民自然是段善商的谦称,他曾经能被吴南远聘请为师爷,身上是有着秀才功名的。 方才那几名衙差,其实也并不算对段善商动粗,仅是将他夹在中间,却不敢如同对待普通百姓那般架起,或是反剪双手。 功名在身者,见官可不跪,未剥去功名前,亦不得加刑于身(廷杖除外)。 李霁带头走向道路附近的一户百姓门前,开口问道:“可否容我等在此稍坐叙话?” 那作为一家之主的汉子闻言,瞬间脸色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李霁以为汉子不同意,于是又笑道:“实在抱歉,打搅了,告辞。” 那汉子的婆娘看着自家男人的窝囊模样,是气急不已。 她已管不得那许多规矩,一咬牙一跺脚,连忙说道:“状元公快快请坐,随便坐!民妇去给状元公烧壶茶水,家中只有粗茶,还请状元公莫要嫌弃,快请坐!” 这可是上天降下的大好机会,你个糙汉子竟然一声不吭?平时不是最能吼么,怎地突然就变成哑巴了? 六元及第的状元公在此落座,咱们家可就沾上文曲星的文运了,真是个糊涂汉! 李霁颔首笑道:“多谢,有劳了。” 随后又抬手向段善商,开口说道:“段西席请坐!” 段善商想要纠正李霁的称呼,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落座后,李霁向赵百户开口道:“赵百户,让其他人先继续赶路,我稍后再赶上便是。” 赵百户拱了拱手,转身前去吩咐。 李霁刚转头回来,段善商便开口道:“转眼已是数年,状元公还是一如当年那般温润如玉,待人亲和。” 李霁双手放置于双膝之上,笑着回道:“仍记得当年我到山阴县衙立户落籍,就是段西席领我前往户房。后来县试报名,也是段西席领我与几名同窗前往礼房,因不需排队等候,才免去那寒风刺骨。” 段善商回忆往昔,也不禁露出微笑,开口说道:“区区小事而已,不曾想状元公仍记在心中,实在令老夫受宠若惊。” 顿了顿,又叹息道:“其实这些都是东翁吩咐下来的,东翁早年便看出状元公非是凡俗,他日必定为我大明良材。东翁后来时常唏嘘,直言可惜了。” 可惜什么?自然是可惜没能成为翁婿,而被黄家捷足先登。 李霁闻言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段西席为何会在永平府,方才又是怎么回事?” 段善商是浙江温州府人,李霁是知道的。 段善商拢了拢袖口,回道:“自东翁被贬去贵州后,他不忍我跟去那偏远闭塞之地,便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归家另谋出路。我在家待了两年,也谋过师爷职事,但因无门路,一直闲赋在家。” 缓了缓后,又接着道:“去年七月上旬,一同乡来信,称我们温州府永嘉县的一位老爷,在这永平府的抚宁县任县丞,即将正位百里侯,正急寻师爷。我想着远是远了些,总好过窝在家中无事可做,便北上打算辅佐那位老爷。” 这时,屋主妇女端来茶水,李霁笑着谢过。 待妇女施礼退下后,段善商又继续道:“可我千里迢迢赶到这抚宁县时,那位老爷却不是在抚宁县任知县。我向县衙的人多番打听,也是无人知晓,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便只好替人写些诉状,想着挣些盘缠回浙江去。” 苦笑一声后,他又说道:“约莫是老夫写的诉状商可,并嘱咐了一些恰当说辞,附近好几户村民赢了官司,找的人便多了。衙差要我同去县衙,大概是知县大人有些不胜其扰吧。” 李霁会心一笑,浙江的师爷和讼师是出了名的,尤其是绍兴师爷,许多官场中人都想着聘请一名从旁辅佐。 当然,有人喜便会有人恶,亲民官最是厌恶能言善辩的“讼棍”。 段善商在县衙都打听不到前任县丞调往何处任职,极有可能是那县丞离任时有嘱咐。 最大可能就是那人已寻到合适的师爷,不打算再用段善商了。 李霁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茶水,又问道:“段西席与老师可还有联系?” 这里的老师,自然是指吴南远,以前李霁便是如此称呼,哪怕后来吴南远刻意疏远,他也未曾改口。 段善商摇了摇头,回道:“自东翁调往贵州后便没有了,前年我也曾去过两封书信,但都未有回信。” 去信给吴南远,是想请求继续辅佐于他,段善商能来到永平府,贵州也不是不能去。 不过,段善商心底仍有拼劲,可能吴南远已经心灰意冷,才没有给他回信。 而段善商虽自称老夫,其实年纪并不算很大,还未过五十,只是蓄须更显老态罢了。 轻轻放下茶碗后,李霁看着段善商再次问道:“那如今段西席有何打算?” 段善商双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叹息回道:“无甚打算,待再挣些盘缠,便南返回浙江去,回到家乡了此残生。” 他突然转头看向李霁,又说道:“状元公刚从朝鲜回来,想必还不知道,绍兴的青藤先生已于去年七月故去了。” 李霁闻言一愣,李如松的老师,徐渭竟然去世了。 算起来徐渭已过古稀,在当下社会算得上是高寿了。 李霁仅在当年见过徐渭一面,他还指点过几句书法,但后来未再有接触,故而没有太多感伤。 但是看段善商对此颇为感伤,想来也是,师爷也属谋士一类。 徐渭的幕僚生涯和人生经历足够精彩,正是段善商所向往的,否则他拼个什么劲? “人皆有一死,青藤先生年逾七旬,最后落叶归根,得善终矣,其事迹与文采亦会被后人所铭记敬仰。” 李霁手抚碗壁,轻声说道。 看向段善商,李霁又继续说道:“段先生北上乃是为寻谋主,如今事不成,那我能否有幸聘请先生到家中,仍为西席先生。” 捧着茶碗正准备再次喝茶水的段善商闻言,动作突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