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赋》 第一章 于无声处 入夜以后的白鹿书院,静谧淡雅,纵然时值盛夏,夜色也凉如水。 书库里,烛火微微摇曳,宇文君手捧竹简盘坐在蒲团上,正一丝不苟的阅读当中,柔和的光辉映照宇文君的脸上,显得这张本就清秀的脸庞,多出几分英挺的轮廓感。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从一万三千里之外的玉溪镇来到这里之前,宇文君便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并非是因为听了夫子先生的教导,才对一这句话有所感悟。 《青冥志》里的内容,宇文君看了大概有六七十遍,对里面的内容,早已经倒背如流,可他还是会手捧竹简一字一句的看,这样会有氛围韵味。 书中记载的都是一些往事,和些许神话传说,并不属于白鹿书院的主流书籍,更不属于功法秘籍之列。 纯属杂书。 其中最大的学问义理,就是没有学问义理,大概宇文君的眼光就比较特别一些,他很钟爱这部书。 钟爱的背后,必然会有一个缘由。 这个缘由,宇文君没有说过,别人也没问过。 看完最后一句,宇文君卷起竹简,打算物归原处,抬头一看,左庆堂统领手握长剑,不知何时走到了宇文君身前。 左庆堂是白鹿书院的护院统领,以整顿白鹿书院秩序,处理一些隐秘事宜为主。 平日里很少露面,纵然是露面,也多是在隆重场合护卫大局,鲜少有消息传出。 反正,白鹿学院的弟子,很少在书院的走廊里,过道里,或是湖边遇见过左庆堂。 宇文君随手将竹简放在蒲团边上,依旧跪坐在蒲团上,抬起头有些意外的说道:“我以为那一边的谍子,应该是一位非常普通的杂役,或者丫鬟,结果是左大统领亲自现身了,不但现身了,更是执剑而来。” 腰悬长剑,是白鹿书院的风雅之行,年轻男女也好,上了年纪的人也罢,时常有人腰悬长剑,从别人视线里翩然而过。 在宇文君的记忆里,左庆堂也有腰悬长剑的风雅习惯,今夜长剑出鞘,必有所指。 左庆堂脸色略微偏黄,对于一个五十余岁的人而言,脸色偏白反而有些不正常。 左庆堂说道:“我也没有想到,那个下落不明的老家伙,竟然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你这样的少年执行,这和之前的推测不符。” “莫非你除却谍子这个身份,还有另外一重身世背景?”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那些老人用来掩人耳目的弃子?” 左庆堂手中三尺青锋锋芒凛然,剑刃之侧,已有紫青色的剑芒透出。 宇文君心如止水,于十五六岁的少年而言,心如止水显得有些装腔作势。 可别人并不知晓,宇文君在一万三千里之外的玉溪镇的那些年,时常一人入深山,一人垂钓,心如止水,已成了习惯。 “你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我来到书院后,对书籍孜孜不倦,也未曾松懈过修行,不敢说为人典范,但也在中规中矩,平静无奇的范畴之中。” “这样都能被人发现,莫非我伪装的还不够完美。” 宇文君没有解释,左庆堂手提三尺青锋来到他跟前,他就已经知晓,左庆堂已经调查出了众多蛛丝马迹,却未来得及汇总,确认。 若是汇总确认了,大概也不会来到宇文君跟前,而是在夜色里出剑,悄无声息的要了宇文君的性命。 左庆堂道:“一些陈年往事,会在一些老家伙的心里挥之不去,耿耿于怀,你这样的年轻人,调查那些老家伙想要知晓的事宜,终归是有些不合算的。” 左庆堂剑势骤起,剑锋直指宇文君咽喉之地,微微往前半寸,便可取了宇文君性命。 宇文君面不改色道:“有些事情,总有些人想要知道,不过我也很想要知道,你又是如何发现我的呢?” 左庆堂手中长剑微微下垂,剑势将起。 “我观察过白鹿学院里的每一个弟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嗜好,或是狗马弋猎女人,或是吟诗作对,或是切磋较量。” “唯独你,过于平淡无奇,修行,读书,属于年轻人的喜欲,并未在你的身上显露过。” “你并不像一个年轻人,更像一个隐者,这世上也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做一个隐者。” 宇文君没有调查出真相,在白鹿书院里也并未真的好生修行学习过。 却无意识的表现出了一个间谍应有的素质,然后被左庆堂发现。 宇文君道:“如此说来,你只是怀疑我,恰好怀疑的对象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审问出你想要知道的。” “比如说我背后的人是谁,是否某些人其实还都活着?” 左庆堂道:“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你若是主动说出来,兴许不会有事,尽管这样的说词很老套,但我想对于你这样的年轻人,也还是有用的。” 宇文君在玉溪镇的那些年,问过一个很奇怪的问题,那就是年轻人是否可以古井无波? 这会儿宇文君意识到,他好像还可以做到古井无波。 开口笑道:“那假如你死在了书库里,那又如何?” 左庆堂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没有笑出声来,书库里,不得大声喧哗,夜色里,狂浪的笑声也会提醒其他人。 轻语道:“你纵然身上有法宝,在垂光境界修为也还不错,可我终归高出你一个境界,你无翻身可能,说到底,终归是一个年轻人。” 修炼一途,分为真灵,垂光,承圣,黄庭,大黄庭,破极,归元,凌霄,无极,以及自古以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万端。 一境一步,一步一重天。 垂光对承圣,毫无胜算可能。 “也许我和你同境呢。” 宇文君气息骤变,身前罡气弥漫,震碎左庆堂手中长剑,大袖一挥,单袖青龙以吞天之势暴掠而出。 动作行云流水,仿若天成。 左庆堂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回应,便倒在了地上,五脏六腑碎裂而亡。 宇文君跪坐蒲团,身姿稳如泰山。 “该起来,物归原处了。” 宇文君起身,从蒲团边捡起《青冥志》缓步走向左侧第三行第七个书柜旁,轻柔物归原处。 左庆堂于无声无息中来到书库。 宇文君于无声无息中走出书库…… 第二章 要像年轻人一点 破晓过后,护院统领左庆堂横死于书库的事情,传遍白鹿书院上下,一时人心惶惶,众说纷纭。 法堂统领袁青山亲自抵达命案现场,站在左庆堂尸体三尺之外,凝望宇文君昨夜跪坐过的蒲团,并未发现任何痕迹,地上也没有细致入微的脚印。 身为统领,袁青山自然看得出来,死者与凶手的相遇,是悄无声息的,或许,两人还有过交流。 袁青山面色淡金,身材魁梧雄厚,站在此地,如一座山,不怒自威。 “事情比我想象之中的棘手,或许已经超越咱们的职责范围。”袁青山轻声道。 法堂二号人物胡博,一身老旧的儒生打扮,模样粗犷豪迈还有点丑,反正法堂那样的地方,自然是不会有标准意义上的俊秀之人。 胡博特意观察了一眼碎裂的长剑,他知晓左庆堂这柄剑材质不凡,乃是赤金之铁铸造而成,极其坚韧,看这断裂的纹理,显然是被对方罡气震碎的,可见凶手罡气之强。 “凶手也许是两个人,只是死了一个而已。”胡博这般说道。 因为这里,并未发现左庆堂长剑的剑鞘。 袁青山言道:“封锁现场,书库十日之内,任何人不得来此,彻查这两日进入过书库的人。” 胡博嗯了一声,率领法堂众人离开书库,分出十个小队,立即展开行动。 此间,只剩袁青山一人留在这里,看过来,看过去,也未曾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但袁青山相信一件事,必是白鹿书院内部的人,杀了左庆堂。 至少半月时间,都无皇都的达官显贵来到白鹿书院观礼。 应当是一场内战,是何缘由引起的内战,才是袁青山最迷糊,最想知道的。 一间小院,内有嶙峋假山,简单回廊,与一座平素的凉亭,周围生长着不算密集也不算稀疏的花草小树。 只差一面湖泊,这一间院落就完美了。 可这只是一间小院,而非一间大院落。 起床之后,宇文君一如既往的在凉亭里泡了一壶茶,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独自一人品茶。 喝早茶这个习惯,是宇文君在玉溪镇养成的,也不会因为来到白鹿书院,而改掉这个习惯。 来到白鹿书院的弟子,若想要居住的好一点,只需多交一些钱财,便可居住一间小院落。 宇文君不认为自己有雅士风骨,但和那些脚臭汗臭的汉子们一同睡在大通铺里,光是想想,都是一种折磨。 事实上,这很明智,杀了人再返回大通铺,难免会引起别人怀疑,还是回到院子,更有个人隐私一些。 昨夜宇文君用了单袖青龙击杀左庆堂,也许左庆堂太弱,还不至于让宇文君用两袖青龙。 从玉溪镇离开的时候,有人对他说过,入了皇都,入了白鹿书院,无论遇见任何事,都不可运用青龙诀。 倘若是一对一,无人知晓又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还是可以用青龙诀的。 这会儿,院门发出清脆声响,法堂女执事何瑾率领三人破门而入,顺着青石走廊径直来到宇文君跟前。 宇文君放下茶杯,起身言道:“发生何事了?竟然让你们法堂的人亲自登门拜访?” 纵然明知故问,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何瑾,身材高挑,喜爱白银甲,腰间佩刀,面容清丽,挺胸抬头的气态,很是英姿飒爽。 法堂里的人,自然都很会观察周围环境与眼前人,否则也不会进入法堂。 何瑾习惯性的四处打量,周围花草园林略有些杂乱,大概有一个月没有修剪过了。 凉亭里的那一壶热茶,茶香刚刚好,显然是刚泡了不久。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模样清秀俊美,有五分出尘之意,居住在这样的清幽院落,应当是其余女弟子们喜欢崇拜的那种少年。 可这个少年,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何瑾说不出来哪里怪,可能是女人的直觉这会儿开始作祟。 何瑾眸光如利剑,凝望向宇文君,沉声道:“据我所知,昨夜你去了书库?也是昨夜,护院统领左庆堂死了。”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年轻的女执事,自然不太懂人情世故,问话直接了断。 宇文君一脸平静道:“这件事我浑然不知,书库那种文雅之地,怎会发生命案?” 何瑾严肃道:“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 宇文君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婉转应道:“书库都能发生命案,我深感惶恐。” 何瑾言道:“跟我们走一趟吧,是不是无辜的,到时候就知晓了。” 宇文君哦了一声,没有太多表态。 跟着何瑾走出院落,朝着法堂广场而去,一路上何瑾都在有意无意的观察宇文君,这是职业习惯,昨夜进入过书库的人,无论是杂役,还是弟子,都值得怀疑。 何瑾的脚步很轻快,宇文君不得已之下,只好走的更快一点,平日里,宇文君是一个走路很慢的人,有一个年轻姑娘在自己身边走这么快,着实不习惯。 忽然间想起来,昨夜左庆堂说自己不像是一个年轻人,所以才暴露了,宇文君心想,看来自己以后要稍微出点风头,意气用事,才能打消掉别人的怀疑。 他也不知道,这个白鹿书院,是否还有第二个左庆堂在无声处默默地观察一切? 何瑾忽然说道:“你似乎笃定的认为你自己是清白的,好像有些太刻意了。” 宇文君抬起头正视何瑾清丽的脸庞,如此英气的女子,整个白鹿书院,也只有法堂拿得出手了。 应道:“我不过一介稚嫩学子,与左大人从未谋面,听闻左大人这般噩耗,我深感痛心。” 宇文君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何瑾的脸庞,谈不上直勾勾的看,只能说是欣赏何瑾的美貌。 被这样盯着看,何瑾脸上不太自然,因为宇文君细看之下着实很俊美,微微撇嘴道:“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宇文君很认真的说道:“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啊。” 何瑾脸色一凝,正视前方,很严肃的说道:“正经点,我知晓你没有那样的实力,也知晓你是无辜的,待会儿去法堂广场,也只是走一个过场,只是会耽误你一些时间。” 宇文君想要在何瑾的面前表现出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年轻人,证明自己是年轻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当面直视年轻姑娘的脸庞,顺带称赞几句。 若用轻浮一些的语气,可能会更像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可宇文君并不是一个轻浮的人,故此表现的很认真。 他也不明白,何瑾为何觉得自己不正经。 不过何瑾的口吻态度,已然告诉宇文君,方才的表现还是挺成功的。 宇文君说道:“可是我还没有吃早饭,这会儿有点饿,应该吃完饭以后,再跟你走。” 何瑾也没有看宇文君,依旧正视前方,她很害怕和宇文君再一次四目相对,自己会脸红心跳,那样就体现不出法堂应有的威严。 严肃道:“先忍着,如果拖延时间过长,法堂会管饭的。” 宇文君没有在说话,老老实实的跟在何瑾后面,像是走马观花的公子哥,也像是个采风不知去处的读书人。 反正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凶手。 不久后,法堂广场到了。 第三章 审问与直觉 这里站了九个人,每人保持三尺左右的间距,以防这些弟子窃窃私语。 宇文君是第九个,站在右侧边缘位置,他旁边是一位模样清纯可人的小姑娘,穿着一袭简单的樱花长裙,身材娇小,头一次来到法堂广场,也被这里的威严气象震慑住了。 尽管幅度很小,可宇文君依然发现,这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在发抖。 凶手尚且老神在在,无辜的人却诚惶诚恐,宇文君觉得有些好笑,可他没有笑出来,因为胡博就站在他们面前,且用不善眼神巡视。 何瑾等人,则依序站在两边,维持广场秩序。 纵然只是盘问,却好比等待上刑法。 胡博,面相粗犷,对于年轻弟子而言,来自于威严长辈的震慑力,好比山一般沉重,死掉的人又是左庆堂,如此一来,这些年轻子弟更加诚惶诚恐,生怕法堂的人找不出凶手,随意找一个人开刀,或是关押一段时间。 宇文君长身玉立,静静的候着。 胡博从左侧开始审讯,态势肃穆,并没有问一些很老套的问题,而是瞪着年轻子弟,迟迟不语,让年轻子弟的眼神无所遁形。 依序这般审讯过后,和胡博对视过的人,都惴惴不安的低下了头。 到了这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这里,胡博作态依旧生猛,小姑娘因为害怕,急出了泪水,轻声抽泣,不敢看胡博。 “叔叔,我是无辜的。” 情急之下,小姑娘憋出了这么一句好笑而又无奈的话。 胡博脸色微变,叹息了一声,心想自己也是当长辈的人,明知晓这是无辜,竟然还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一时良心上过意不去。 便脚步微移,来到了宇文君面前。 他凝望而来,眼神厚重如山,死死的盯着宇文君。 恐惧,害怕,宇文君曾经有过,可那也是小时候的往事了,自从修行青龙诀后,他便再也没有害怕恐惧过。 遇到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害怕自己的人,胡博来了兴致。 “一般的凶手杀人之后,会因为紧张,而喉咙发甜,二流的凶手杀人过后,会找一个地方喝一顿闷酒,睡一觉起来后,便可恢复如初。” “一流凶手杀人过后,就如你这般稳如泰山。” “你不应该解释一下吗?” 周围的人,无论是白鹿书院弟子,还法堂的何瑾等人,都下意识的看向了宇文君。 被问话的八位弟子,还不敢仔细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在寻摸,胡博站在那里,给他们压力太大。 宇文君真的很想要装作自己很害怕的样子,随大潮,可他本来就不害怕,也装不出来,强行去装,反而会被胡博看出来。 看着胡博的眼睛,平和应道:“大概是我的胆子比较大吧,在很小的时候,便游猎群山,还是独自一人,也被家中长辈强行安排与尚未成年的蛟蛇搏杀。” “因此见怪不怪。” 白鹿书院部分弟子,家世显赫,从小就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修炼资源,与幼龙搏杀,与骨架还未长开的雏虎搏杀。 温养筋骨血气,更能锻炼胆魄。 这些,胡博都知道,可他没有想到,宇文君这样的清秀少年,也曾以浴血搏杀的方式修炼过,和他的气质不符。 胡博想要知晓更多一些,一个有胆魄的人,自然敢回答他的问题。 “对于护院统领的不幸,不知你如何看待?” 宇文君感受到了周围异样的眼光,他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就连身边这位清纯可人的小姑娘,都在偷偷摸摸的打量他。 想了想措辞,温和应道:“我和左统领素无来往,学问义理一事,修行练功一事,左统领也未曾给我指点迷津。” “我也不知如何看待。” “但终究是我白鹿书院的先贤长辈遇难,我心里也很难受。” 宇文君没有避重就轻,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令人无法反驳。 胡博忽然笑道:“小伙子,我很欣赏你,不知道你在哪位高人的门下?” 宇文君轻声道:“青梅林,李秀年门下。” 李秀年在白鹿书院虽谈不上位高权重,可门下弟子多刻苦用功,其嫡传弟子柳青华有望进入白鹿阁中修行。 也只是有望,有望的人很多,多数都过不了白鹿阁的入门考核。 其考核又名归海之会。 胡博问道:“你叫什么?” “宇文君。” 胡博道:“如你这样的胆识,也应当可以和柳青华那冷艳丫头一样得到李秀年的真传。”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你?” 宇文君道:“青华师姐天赋过人,我不过一介常人,师姐得师尊真传,也是情理之中,众望所归。” “我生性懒散,修行一事,吃不了苦,便成为了青梅林里的闲云野鹤,倒也自在,师尊大概也没有留意过我。” 胡博瞥了一眼宇文君,能把不负责任,说得如此理所应当,也是他在白鹿书院遇到的头一个。 不用功的弟子多数都是纨绔弟子,或是自知无望更进一步的年轻弟子。 如宇文君这般,将随意不负责任和自身气质完美融合在一起的,实属罕见。 胡博轻笑道:“你天赋也许不错,就没有想过进入白鹿阁吗?” 宇文君不解应道:“我本该是嫌疑人,统领怎么问我这些?” 胡博道:“就是随便问问,法堂里的年轻人多数沉默刻板,很少遇到你这样的异类,一时来了兴致。” “还请见怪不怪。” 宇文君哦了一声道:“我在青梅林尚且不能名列前茅,自然也就无法参加归海之会,更别说入白鹿阁了,统领真是折煞我了。” 胡博说道:“听别人说,你很喜欢入书库阅读古籍,我从书库那里路过很多次,似乎有那么几次,也好像见过你。” “据我所知,青梅林里的年轻人,都对书籍不感兴趣,只知道埋头苦修。” “你算是一个异类,既然喜欢学问义理,为何不去康长治的门下修行呢?那里可是一个吟风弄月,舞文挥墨的风水宝地。” 宇文君没有想到无意之间得到了胡博的赏识,有些不太习惯。 他在白鹿书院的表现一直都很平庸,昨夜被左庆堂发现,今日又被胡博如此盘问,莫非自己最近会发生一些预料之外的事情? 或许,波澜将起。 宇文君温和应道:“当初进入白鹿书院,因资质平庸,其余的地方不要,便去了青梅林。” 青梅林收徒的门槛最低,能经过白鹿书院初试的人,均可进入。 也是最苦最寒酸的地方,没有一个像样的楼台摆设,白鹿书院分发资源,只会在最后想起青梅林,最后送去的,自然也是其余门庭挑选过后的。 好在,青梅林还出来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柳青华。 胡博无奈笑道:“原来如此,真是对不住,让你说出这种不如意的往事。” “李秀年没有留意过你,你也不曾在意过李秀年,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盘问到此结束,打扰了你们的晨修,我代表法堂跟你们说一声抱歉,你们可以回归各自门下了。” 宇文君有些微茫,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前方的法堂仪门,便同众人一致双手作揖,微鞠一躬,转身徐徐退下了。 其余人,心里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那个清纯可人的小姑娘,更是玉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深呼吸了许久,才逐渐释怀。 胡博望向宇文君的背影,对身旁人说道:“其实我感觉到那孩子是凶手,可他没有击杀左庆堂的实力。” “这只是一种直觉。” “你们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身旁无一人应答,也不知如何应答,如泥木雕塑。 胡博扫兴道:“罢了罢了,说了你们也不懂……” 第四章 我怕麻烦 离开法堂广场,宇文君也并没有松一口气,左庆堂之死,也不会不了了之。 一如既往,先是去食堂里吃一顿早饭,然后去青梅林里听课,每一日清晨,李秀年都会将门下弟子整顿在一起,传经授业,纵然只是言传,也足以让部分弟子,豁然开朗。 青梅林共有七十二弟子,宇文君是其中最懒散的一个。 而今归海之会将近,柳青华是最有希望代表青梅林在归海之会有所成绩,顺势进入白鹿阁。 李秀年能对其余弟子有所言教,已是不易,至于言传身教四字,恐怕也只能体会在柳青华一人身上。 吃过早饭后,宇文君步行一炷香时间,来到了青梅林。 青梅林如其名,坐落于青梅树林之中,有一座简单院落,对于其余地方书院而言,这一座简单院落已算得上是雕梁画栋,坐落于风水宝地。 可和白鹿书院其余的门庭比较起来,青梅林着实有些寒酸。 好在,这里的修行氛围不错,既没有世家子弟的作威作福,也没有弟子之间的拉帮结派,只有默默苦修,只求有朝一日,可一鸣惊人。 进入院落,宇文君如常跪坐在最后一排,和个子最高的张本初相邻。 宇文君抬头一看,并未发现师姐柳青华坐落于师尊左右,已经半月时间,未曾得见师姐真容,想来,也应当在垂光境界,有所突破。 张本初小声说道:“师弟,你怎么才来啊?那会儿师尊可是亲自点名过了,唯独少了你一人。” 宇文君心想,青梅林的消息果然不够灵通,左庆堂之死,白鹿书院传遍,却没有传至青梅林这里。 小声应道:“师尊应该没有不高兴吧?” 张本初脸色忧愁道:“话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宇文君哦了一声,没有多大反应,心想自己在青梅林的天赋根骨,也只能算作稀松平常,不得重视,也在情理之中,师尊应该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并无前途的弟子生气。 身为类似于间谍的一个人,宇文君在白鹿书院隐藏的很好,也只是和左庆堂交手,才流露出真实实力。 在青梅林,宇文君修为普通,不上不下,垂光境界内,不能独占鳌头,也不会身处下游,为人懒散,性格随和。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高台之上的李秀年,身着一袭白衣,身为一个儒雅俊朗的中年男人,李秀年倒也算是白鹿书院中生代中最刻苦,也最有雅士风采的人。 他剑眉星目,锋芒内敛,讲完最后一小段经文,轻微挥了挥手,示意弟子们可起身离开了。 唯独说了一句:“宇文君留下。” 今日,宇文君来迟了,这也不是宇文君第一次来迟了,从一年前进入青梅林开始,宇文君早课共来迟了七次。 并且七次,都是睡过头,来迟的人,要打杂三天,才可抵消罪孽。 不过以往,李秀年也未曾留意过宇文君,更未单独留下过宇文君,今日显得有些不太一样,恰好今日李秀年的脸色也不好看。 从前面走出的弟子们,经过宇文君身边的眼神,有嘲讽,有隐忧,亦有幸灾乐祸,几位年轻的小姑娘,更是紧张兮兮的看了一眼宇文君,仿佛是再说,待会儿要好好认错。 李秀年就跪坐于高台之上,俯视着院落里的一切。 张本初想要给宇文君支招一二,碍于师尊李秀年的威严,最终选择了闭口不提,无可奈何的拍了拍宇文君的肩膀,示意好自为之。 青梅林的修行资源本就不多,若少了宇文君一人,于剩下的人而言,也算是一份浅薄的收获。 待得所有人都离开后,宇文君起身缓步向前,双手作揖道:“师尊留我何事?” 心想,应该不至于把自己逐出青梅林吧。 李秀年随手拿起蒲团旁的茶杯,喝了一口茶,这才看向宇文君,仔细打量了一眼,问道:“今日又是因为睡过头而来迟了?” 宇文君如实解释道:“那倒不是,昨夜护院统领左庆堂死于书库,凶手不知下落,今早法堂将近两日去过书库的人全部叫过去,依序问话。” “故此耽误了。” 李秀年闻后,古怪应道:“青梅林果然地处偏僻,书院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总是后知后觉。” 宇文君喜欢去书库,在青梅林早已人尽皆知。 也因此,落下了一个酷爱文采不爱武功的名声。 李秀年说道:“还有半月时间,便是归海之会,你师姐近日神采不佳,需要一个年轻人陪伴。” “我门下弟子,你最为懒散,你也最为稳重而富有文采。” “给你师姐当一段时间剑侍,如何?” 剑侍,便是奉剑之人。 剑主在前,剑侍在后,出门在外,很是体面,是上流人的象征。 宇文君没有拒绝,想了想言道:“师姐应该选择一位女师姐或是女师妹作为剑侍较为稳妥,我是男子,成了师姐的剑侍,难免会惹来许多风言风语,有扰师姐心境。” “二八年华的女子,经不起流言蜚语。” 李秀年道:“这话倒也言之有理,不过外人也不会知晓,你师姐正在青烟园里修行,无人打扰,你去了之后,自然也是如此。” “莫非,你不想要成为青华的剑侍?” 宇文君顿了顿道:“绝无此意,只是男女授受不亲。” “再者,我对剑道一窍不通,恐不能担此大任。”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师姐近日神采不佳,兴许是压力过大心神紧绷的缘故,散散心应当就好了。” 李秀年头一次认真看向宇文君,微笑道:“看来你对养生之道很了解?” 宇文君腼腆应道:“略懂一二。” 李秀年对宇文君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懒散随意之中,今日也是头一次和宇文君说这么多。 亦是头一次感觉这孩子的与众不同之处。 他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门下其余弟子,刻苦用功,却不懂文采风流。 宇文君可以胜任此事,可言语之间婉拒之意甚浓。 “也许你可以呢,去了之后不就知晓了。” 师尊坚持如此,宇文君无话可说,只好点头答应了。 忽然间问道:“今日迟到了,应当不用打杂三天抵消罪孽了吧?” 李秀年道:“不必,情有可原,我也并非不明事理的人。” 宇文君哦了一声,心里也放下了一件事。 青烟园,位于青梅林东北之侧,园林秀丽精致,小桥流水人家,可聆听百鸟之悲鸣。 随师尊来到青烟园里,宇文君大致看了一眼,觉得这里的风景,和玉溪镇比较起来,少了几分人情味。 柳清华,二八年华,身形窈窕,眉眼如画,一头乌黑长发垂直腰间,眼眸中多有冷冽风华,细看之下,亦能看出稚气未消。 如此清冷纯粹的少女气,倒也难得一见。 李秀年轻微唤道:“青华,即日起,他便是你的剑侍了。” 柳青华莲步微移,走至宇文君跟前,并未将手中佩剑递给宇文君,对其微鞠一躬道:“多谢师弟不辞辛苦。” 宇文君应道:“师姐归海之会在即,我辛苦点,无碍的。” 李秀年没有过多嘱咐,将宇文君带至这里,便走了。 柳青华近日的境界,已很是稳重,唯独心境有所残缺,李秀年也不知如何指点,但愿宇文君的文采风流,可帮助青华走出困境。 待得李秀年走后,柳青华才脸色微变道:“其实我不需要你的陪伴,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即将到来的归海之会,已让这位二八少女心神疲惫不堪。 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也不能对师尊使出小姑娘脾气,但对宇文君是可以使出小姑娘脾气的。 宇文君如实应道:“其实我也不太想来,可师尊执意让我来,我便来了。” “我若是就此离开,师尊难免苛责于我。” “以我之见,我就在这里赋闲,你做你的事情,我做我的事情,互不打扰,可好?” 柳青华淡淡凝望了一眼宇文君,问道:“给我做剑侍,让你觉得很丢人?” 青梅林有许多人愿意成为柳青华的剑侍,却没有机会,追随在柳青华左右,于常理而言,也可在白鹿书院走的更加长远一些。 李秀年将所有心血倾注于柳青华一人,无论归海之会是成是败,日后的前途,总该不会太差。 宇文君眉头微皱道:“这两日我的麻烦事情比较多,护院统领死在了书库,我又时常在书库阅读古籍,成为了嫌疑人之一。” “回到青梅林,本以为可以闲散下来,又被师尊带到了师姐跟前。” “我只是怕麻烦。” 柳青华模样甚佳,若是其余的男子,在柳青华左右自然不怕麻烦,只怕麻烦不够多。 “师弟,你很别致。”柳青华忽然道。 宇文君顿了顿,应道:“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普通。” 柳青华笑了笑,言道:“也罢,就如你所说的那样,互不打扰即可。” 宇文君没有回应,径直走向了凉亭,安然跪坐于蒲团上。 本想沏一壶茶,自斟自饮,可这里没有茶叶,师姐也不是喝茶的人。 便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之中,不动如山。 柳青华便在院子里,手握长剑,一直重复自己的剑招,潜移默化温养剑意,顺心意而舞剑,姿态旖旎,风月无边。 从头到尾,两人也只是吃饭的时候,有所余光交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入夜以后,宇文君跪坐冥想结束了,起身,抬起头看向了星空。 观星术,宇文君学艺不精,也略懂一二。 自从来到白鹿书院后,宇文君便一直依靠半生不熟的观星术推演计算,隐匿神华。 今夜观星象,东南一角,有所遗漏。 这一次,宇文君无法保持心如止水,他想起昨夜左庆堂手持长剑而来,却无剑鞘。 那,剑鞘去了哪里? 剑鞘是否还有隐秘的内容,等候被人发现? 左庆堂难不成做了两手准备? 一旁的柳青华倒了一杯温水,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宇文君脸上不太明显的焦虑。 开口言道:“我听说过你,酷爱文采,不爱武功,你来到这里之后,自然无法如往常一样去书库阅读古籍道藏。” “你跪坐冥想一整天,总算是按奈不住了?” 柳青华对文采一知半解,知晓对书籍上瘾的人,是无可救药的,故此问了问。 宇文君轻声道:“今夜我若是出去,师尊应不会察觉到,师姐可否保密,天亮之前,我便归来。” 柳青华道:“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宇文君道:“师姐请讲,尽量不要为难我。” 柳青华心想这位师弟真是古怪,无趣。 应道:“我想要与你一起离开青烟园,和你一同前往书库里看看。” “听闻书中有妙语,可解心忧。” “恰逢师弟你这样的读书人,也可给我答疑解惑一二。” 宇文君用鼻孔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如常。 以柳青华眼光来看,这便是纯粹的一脸嫌弃,在青梅林中,宇文君是嫌弃她的第一人。 二八少女的小脾气当即就窜上来了,紧咬贝齿问道:“莫非师弟还是觉得,我很麻烦?” 宇文君不知如何作答,他今夜不会去书库,会去左庆堂居住的地方当一回梁上君子,寻找其剑鞘。 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横生枝节。 宇文君对此为之奈何? 沉思道:“护院统领刚死,书库作为案发现场,已被封锁,我是要去其余的地方。” 柳青华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师弟为何对我一脸嫌弃?” 宇文君不想和柳青华争执这件事,轻语道:“我只是想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师姐花容月貌,你我一同出现,被人瞧见,难免引起流言蜚语。” “我不想横生枝节,我怕麻烦。” 柳青华一时无语,到头来,自己还是个麻烦。 不知是为了赌一口气,还是其余的原因,柳青华笃定道:“我不怕,师弟又何必怕呢?” 宇文君:“……” “如此,我们走吧。” 柳青华跟在宇文君身后,憋屈难受,一时看不出,究竟谁是谁的剑侍? 第五章 归鞘 白鹿营,位于书院东南一角之地,是护院将士们居住的地方,左庆堂在白鹿营里有一座单独的院落。 宇文君带着柳青华已是很不方便,还要寻找左庆堂到底居住在哪个院落,那就更不方便了。 还好,柳青华虽然名气大,但白鹿书院见过柳青华的人很少,一路上也并未惹来多少异样的眼神。 等来到白鹿营的时候,宇文君才发现自己来晚了,因为法堂的人已经包围了左庆堂居住的地方,围的水泄不通。 袁青山和胡博这两位法堂大佬,也是亲临现场。 这里火光通明,可以清晰地看见法堂人员凝重的脸色,这会儿,何瑾带着几人走出了院落,双手行礼微鞠一躬,沮丧的对袁青山说道:“抱歉,我们已经将里里外外,找了三遍,都没有找到左统领的剑鞘,也问过他的同僚,也都不曾见过剑鞘的下落。” 袁青山遇见了这么扎手的案子,本就有些惆怅,毫无线索可言,剑鞘也成了无踪无影之物。 苦涩一笑道:“这可真是稀奇了,凶手暂且找不到就不说了,连剑鞘都找不到,难道是我们法堂无能吗?” 何瑾再度低下了头,一语不发。 胡博在一旁怪笑道:“你就别难为何瑾了,连我们尚且都对这桩案子无能为力,更别说这些年轻人了。” 宇文君在远处观望了一下,既然袁青山他们都已经来了,他来到这里,已毫无意义。 轻声对柳青华说道:“师姐,我们走吧,去别的地方看看。” 柳青华的好奇心也上来了,从宇文君嫌弃自己的时候开始,柳青华就怀疑宇文君有难言之隐,现在来到这里,柳青华更加的确认宇文君有难言之隐了。 很认真的看着宇文君,尽管宇文君的脸色很平静,柳青华依然问道:“大半晚上的,哪里不来,非要来这里,莫非左庆堂统领,真的死于你手,你不但是嫌疑人,更是凶手,我说的对否?” 柳青华想要在问出问题之后,看一下宇文君的脸色会不会起些波澜,可柳青华失望了。 宇文君淡然应道:“是的,我就是凶手,顺带还带着师姐你来到被害人家中,师姐自然也就成为了帮凶。” 柳青华没好气的瞥了一眼宇文君。 宇文君不以为然,转身离去,柳青华只好跟在宇文君后面,如此不听话的剑侍,让柳青华心情很不好。 走了没有几步,便迎面遇见了一位散步而来的老人家。 老人身材精壮,穿着一袭乌黑色的宽敞锦衣,步伐沉稳,容貌甚伟,气质沉雄中带着几分狡黠,眸光明亮如辰。 宇文君和柳青华见状,深鞠一躬,异口同声道:“见过三长老。” 三长老顾雍,不同于其余的长老安分守己坐落于自己的闭关地,顾雍甚是喜欢在白鹿书院里溜达散步,更喜欢牵着自己的大黑狗,在白鹿书院四处遛狗,今夜却没有牵着那条大黑狗散步。 多数学子遇见顾雍都极为谄媚客气,白鹿书院三大长老,也只有三长老顾雍没有收一个嫡传弟子,余下的两位长老,各自门下都有一两位嫡传弟子。 故此,顾雍成为了众多年轻学子眼中的香饽饽,心想着,在某个清晨或是夜晚,偶遇到了顾雍,顾雍觉得自己根骨不错,就收其为徒。 拥有此等想法的年轻学子,不计其数。 能成为长老的嫡传弟子,那是很大的荣幸,也是很大的造化,日后最起码可以在皇都重地谋取个一官半职。 至于武道修为,那就更不用说了,跟在三长老的身后,修炼至承圣境界,还是极为稳当的。 顾雍看了一眼宇文君和柳青华,对宇文君倒是有些印象,时常都看见宇文君在书库附近露面,就是叫不出这个年轻人的名字。 也不想知道他的名字,想被顾雍记住名字的年轻人太多了,顾雍索性一个都不记住,倒也省事。 开口笑道:“我刚吃完饭,走走路,消消食儿,你们两个无需多礼。” 宇文君和柳青华这才抬起头,宇文君一如既往的淡定,柳青华略有些紧张,三长老可是白鹿书院泰斗级的人物,不得不让柳青华紧张。 顾雍已经看见了白鹿营那边冲天的火光,开口向宇文君问道:“白鹿营那里什么情况?” 宇文君心思缜密道:“法堂的人疑似去左统领居住的地方寻找证物,貌似一无所获。” 顾雍嗯了一声道:“知晓了,我过去看看,你们这对小情侣,继续溜达吧。” 当即,柳青华俏脸通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三长老呵呵一笑道:“少女的脸红,已胜过了所有的甜言蜜语。” 宇文君:“……” 待得顾雍走远了之后,宇文君才对柳青华说道:“其实这便是我所认为的麻烦,被别人误会,于我而言倒是无关轻重,毕竟我是个男子,于师姐而言,总归还是有些不利的。” “也幸亏是三长老这样认为的。” 柳青华一脸羞红的轻喝道:“你可不要想到别处去了,你是我的剑侍,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宇文君老实应道:“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柳青华轻哼了一声,宇文君走在前面,柳青华继续跟在后面。 这会儿回青烟园还有点早,宇文君也很想知道,法堂今夜是否会有所收获。 宇文君心中已在盘算,自己身份败露了,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从白鹿书院脱困,过来过去,都是麻烦事情,还不算柳青华这个麻烦人。 走了一会儿,宇文君带着柳青华进入了一间凉亭,暂且歇息了下来,今夜本该是月明星稀的,可夜穹之上,出现了几朵厚重的乌云,挡住了部分星光,这几朵乌云,也断绝了宇文君用观星术推演计算的可能。 坐在石椅上,手摸着石桌,凉亭里寂静无声,宇文君心想,这会儿要是有杯茶就好了。 顾雍一路直走来到了白鹿营,袁青山和胡博众人见状,依序半鞠躬行礼。 袁青山恭敬言道:“见过前辈。” 顾雍看了一眼左庆堂居住的地方,也看了一眼袁青山不太好看的脸色,笑呵呵问道:“怎么,连你袁青山都有如此愁眉不展的时候?” “莫非左庆堂家中,没有任何证物?” 袁青山苦涩笑道:“是啊,我们正在寻找左庆堂遗留下来的剑鞘,可是翻了一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剑鞘。” “要是您今夜带着那条大黑狗过来的话,兴许还可以帮上忙呢。” 顾雍柔和一笑道:“哪里的话,这等小事也用不着我的犬儿了,我来帮你们。” 胡博立即拍了一个马屁道:“有三长老您亲自出手,我们定然可以找到剑鞘。” 顾雍笑了笑,仔细观望了一番左庆堂的住所,单手探出,掌心中浮现雄浑真元,轰鸣作响,隐约有剑鸣之声。 袁青山和胡博见到顾雍如此雄厚的真元修为,心里羡慕得紧,所有的羡慕都写在了眼睛里,可修为也是羡慕不来的。 顾雍轻喝道:“归鞘!” 院落中央的青石地板砰然一声破开了一道口子,一柄乌黑色的剑鞘瞬息间破土而出,以迅雷之势飞至顾雍的手中。 胡博赶紧又拍了一个马屁,言道:“三长老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 袁青山也跟着拍了一个马屁,说道:“老前辈神勇不减当年,晚辈钦佩万分。” 顾雍将剑鞘拿捏在手中后才发现不对劲,剑鞘内部,有真元刻写下的暗语,顾雍对于破解暗语这种事倒是不在行,不过如此简单的暗语,顾雍还是能觉察到的。 “有君子,博览群书。” 这么简单的暗语,顾雍就当即想到了经常在书库附近转悠的那个年轻人,自己那会儿还和那个年轻人偶遇了,这一刹那顾雍什么都明白了。 要不是这柄剑鞘还在这里,今夜的宇文君,大概也不会来到这白鹿营。 心想,朝堂之上的党派之争,又何至于蔓延至白鹿书院,对于间谍,顾雍是极为不喜欢的,但对那个年轻人还算是有些印象,谈不上讨厌。 也没想到那个小娃娃藏得那么深。 顺手将剑鞘递给了袁青山,会心一笑道:“举手之劳,就劳烦你们拍了老夫这么多的马屁了。” 将剑鞘递给袁青山的刹那,顾雍便神不知鬼不觉的修改了暗语,以他的修为,在袁青山和胡博的眼皮底下托梁换柱,对方都不会察觉的,更别说是修改暗语了。 将其改成:“有人渣,博览群书。” 顾雍道:“你们忙,我要开始往回走了。” 袁青山和胡博再度半鞠躬相送,奉承道:“您慢慢走。” 顾雍转身离去,神色一凝,小眼睛里浮现出金色光辉,此乃武道天眼,一眼便看见宇文君和那个女娃娃正在凉亭里静默无语,难不成还闹别扭了? 然后,顾雍径直朝着凉亭走去…… 第六章 给我养狗可好 夜穹里那几朵厚重的乌云飘挪去了别处,星光浮现而出,宇文君刚欲观星,三长老顾雍便来到了这个凉亭里。 宇文君只好和柳青华再度起身,向顾雍行礼。 “见过三长老。” 宇文君尽量让自己心如止水,法堂人还未过来,宇文君便还没有暴露。 顾雍慈爱笑道:“你们两个小年轻,之前已给你们说过了,无需多礼,我又不是那些腐儒。” 宇文君微言道:“您可以不受我们的礼,但我们不能不行礼,作为晚辈后生,不能坏了规矩。” 顾雍坐在了宇文君旁边的椅子上,点头笑道:“这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我对你有些印象,时常见你在书库附近,你很喜欢读书?” 柳青华代替宇文君回道:“是啊,他非常喜欢读书,荒废了功业。” “是一个让人搞不懂的异类。” 见到了大人物,柳青华也想和顾雍多说说话,留个印象。 顾雍微微点头,示意这对小年轻坐下来说话。 宇文君倒也不生分,率先坐下,柳青华才随后坐下。 “能和您坐在同一个凉亭里,是我们的荣幸,只可惜现在缺一壶好茶,或是好酒。” 其实是宇文君自己现在想要喝茶,处于暴露的边缘,宇文君很想品品茶,想想办法。 顾雍很认真的看了一眼宇文君,模样倒是不错,人情世故方面倒也算是老道,笑眯眯说道:“年轻人都喜欢喝酒,为何你喜欢喝茶?” 宇文君想了想应道:“因为书院里有禁酒令,而我自己也不喜欢喝酒。” 顾雍连连笑道:“我倒是忘了,你们都是学子,是人族未来的栋梁之才,喝酒这种事,恐怕也只能离开书院后,才能放开了喝。” 宇文君有些意外,不知顾雍为何会来到这间凉亭,凑巧,还是一些其余的缘故? 神经已经开始敏感起来的宇文君,这会儿不太相信巧合这种事情。 顾雍看了眼柳青华,问道:“小妮子,你在哪座门庭之下?” “我散步的时候,没有见过你,今夜是第一次见到你。” 顾雍喜欢晨练,夜间散步,在白鹿书院已是人尽皆知,对于一些经常偶遇到的年轻学子,顾雍还是略有印象的。 柳青华略有拘谨的应道:“青梅林,李秀年门下。” 虽然拘谨,可说出自己是李秀年的门徒,柳青华的脸上还是有几分自信风采的,毕竟柳青华承载了李秀年的心血。 顾雍看了一眼两人,问道:“你们两个,都在李秀年门下?” 宇文君和柳青华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柳青华觉得,这位三长老可能只是习惯性的和人聊天,解解闷。 宇文君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虽对顾雍不甚了解,但也明白,这样的大人物,不会无缘无故的和人聊天,尤其是和生人聊天。 就算是聊天解闷,也应当是熟人。 顾雍道:“青梅林出了一个柳青华,神神秘秘,不见踪迹,不知你们两位和柳青华可否熟悉。” 宇文君应道:“她就是柳青华,也是我的师姐。” 顾雍迷糊了一瞬,认真的看了眼柳青华,问道:“那他又是谁,能和你一同出行,也应该是李秀年的重点培养对象才是。” 柳青华瞥了一眼宇文君,故作得意的笑道:“他叫宇文君,是我的剑侍,最近我心境有点乱,他得陪着我。” 自己的名声都传到了三长老的耳朵里,柳青华感到有些小骄傲…… 顾雍意味深长的点头笑道:“嗯,这可是一个好剑侍啊,和青梅林里的粗糙汉子们比起来,他还算是个不错的苗子。” “此前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对小情侣呢。” 柳青华脸色微红,无奈应道:“可是他喜欢文采,不喜武功,在青梅林里,也是一直虚度年华。” 跟在宇文君身后,吃了很多暗亏,柳青华总得小小的报复一下宇文君,心情顿时敞亮了不少。 顾雍也没有多问宇文君为何不去康长治的门下,因为顾雍已经知晓,宇文君进入白鹿书院只是为了找个偏僻一点的地方,过着普通的日子,做好一个间谍的本分。 真若是去了康长治门下,兴许宇文君也会成为康长治的嫡传弟子,这是宇文君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顾雍好奇向柳青华问道:“所以,宇文君多数时间都在青梅林里赋闲,怠慢修行,过着闲云野鹤的小日子?” 柳青华笃定应道:“是这样的,本身师尊也对他有过一些小小的关注,后来看他实在不是那块材料,就放弃了,人各有志,这也是无可奈何。” 宇文君也没有想到柳青华的报复心这么强,他也不会明白,其实多数女孩子的报复心都很强。 他博览群书,却没有博览女人。 顾雍倒是对宇文君有些兴趣了,能杀了左庆堂,自然境界修为也在承圣,少年承圣高手,在人族之中,数量没有多少。 能有这样的实力,就说明不是一个普通的间谍,甚至是一个身份极为高贵的间谍。 其余的几位长老,都有自己的嫡传弟子,唯独顾雍没有,可能是心血来潮,想要看一下宇文君日后会朝着哪个方向发展,也有可能,想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老是一天到晚的散步遛狗,打坐修行,日子长了,难免也觉得乏味,本质上,顾雍还是挺喜欢和年轻人交往的。 宇文君着实顺眼,也很有意思,顾雍想起了往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此刻心中也起了收徒的心思。 至于往后到底多混乱,顾雍完全不在乎…… 顾雍想了想,说道:“再有半月时间归海之会就要来了,不知你是作何打算的,难道只是想当一个剑侍?” 宇文君也没有想到顾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沉思应道:“近日师姐心境不稳,我只是陪陪师姐,至于归海之会,我天赋一般,实力低微,就不敢往那方面去想了。” “等这几日结束了之后,我就继续赋闲,虚度光阴,顺其自然。” 宇文君心中也清楚,进入白鹿阁的名额,起码有一半是被豪门贵族提前内定了的,甚至六成以上的名额,都是被内定的,真正公平竞争的名额,并无多少。 这个世界,对于寒门弟子,总是格外的残忍。 顾雍顺着宇文君的话,轻笑道:“既然你这么喜欢浪费时间,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能够让你变着花样的浪费时间。” 宇文君好奇道:“不知您有什么好主意?” 顾雍笑道:“我养了一条大黑狗,特别凶的大黑狗,你可以去我那里,帮我养狗,整理一些书籍之类的,反正你喜欢读书,我那里的书籍也不少。” 宇文君愣在了当场,柳青华也是。 一向不喜欢收徒弟的顾雍竟对宇文君流露出了这等善意,去顾雍的道场里养狗,是许多年轻人的梦想。 宇文君沉思道:“您的大黑狗,性情凶猛,我恐不能胜任。” 柳青华再度愣住了,没想到宇文君这一次仍然是婉拒,如同婉拒自己一般。 顾雍嘿嘿笑道:“你书生气太重,我的大黑狗,也许能让你磨砺出几分悍勇的精气神,于你而言,也是个好事,于我而言,也能让我省去一些麻烦。” “你看可好?” 因为这是三长老,宇文君要是继续拒绝下去的话,就显的不知好歹了。 为难道:“可最近师尊让我当师姐的剑侍。” 顾雍笑道:“这个简单,乱了心境,谁都有这种情况的,尤其是归海之会将近,你师姐在此时乱了心境,也在情理之中,谁让你师姐是青梅林的希望呢。” “你回去告诉李秀年,我给他的宝贝徒弟送一段抚平心境的经文,而你,明日一早,就去我那里,给我养狗。” “反正你在青梅林也不得重视,同样是混日子,在我这里混日子,总比在李秀年那里混日子强得多。” 宇文君心想,顾雍都如此表态了,师尊怕是也不敢拒绝。 点头道:“哦,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帮你把狗养好的。” 顾雍呵呵一笑,并指为剑,顺手点在了柳青华洁白的额头上,一段经文便注入了柳青华的神识之中。 姑且不说这段经文效果如何,仅凭出自于顾雍之手,都不会让人怀疑这段经文的价值。 柳青华起身,深鞠一躬,虔诚言道:“多谢三长老的恩赐。” 顾雍潇洒应道:“谈不上什么恩赐,我用这段经文,换取宇文君的自由身,你我两清,各不亏欠了。” 柳青华激动之意,难以言表,话虽如此,可顾雍的确赐教了柳青华,关键时刻,给柳青华指点迷津,这份恩情,细算起来还是挺大的。 顾雍起身,伸了伸懒腰道:“我要回去了,我估计法堂在白鹿营那里,注定是一无所获的。” “今夜,还算是个不错的夜晚。” 宇文君起身作揖相送,闻得此言,宇文君有些明白顾雍的意思了,心中惊雷炸响。 果然啊,和自己昨日的推测一样,近日,波澜将起。 不过还好,不管偶然还是必然,宇文君从暴露边缘回归正轨了。 “三长老走了,我们也该返回青烟园了。” 柳青华细看了一眼宇文君,柔声道:“很多人都惦记的事情,被你得逞了,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高兴?” 宇文君知晓柳青华的意思,想了想应道:“因为我没有惦记过这件事,所以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 柳青华闻后,当即冷哼道:“臭不要脸,得了便宜还卖乖。” 宇文君:“……” “夜色已深,我们归家吧。” 柳青华道:“不要说我们,要说你我,虽说你明日就要去养狗了,可你此时此刻,仍然是我的剑侍。” 宇文君也懒得辩解了,转身朝着青烟园而去,柳青华虽然不爽,却也只能像个受气的小妹妹般跟在宇文君身后。 “剑侍,给我把剑拿着。” “不拿,剑是何等尊贵之物,我是养狗人,又怎有资格给师姐持剑。” “……” 第七章 握住了刀 翌日,清晨。 青烟园的日出并不朝气蓬勃,有些朝气混杂在了雾气之中,也许是这里过于隐僻了。 亭子里,一桌清淡饭食,李秀年细嚼慢咽,眼角的余光已然留意到了柳青华与宇文君不太平复的心绪。 “发生了何事?” 柳青华放下碗筷,抿了抿嘴,轻声言道:“昨夜我们偷溜出去了,在书院其余的地方逛了逛。” “在这青烟园日子长了,觉得有些枯燥,还请师尊怪责。” 李秀年瞥了一眼宇文君,问道:“你的师姐心思纯净,并未过多染指世俗之事,还是你说吧。” 柳青华心中敬畏师尊,有些话到了嘴边,也不敢说出口。 二八年华的女子,多数都是如此。 宇文君放下碗筷说道:“我们闲逛的时候,遇见了三长老,也不知是三长老临时起意,还是其余的原因,和我们聊了聊,三长老让我去他那里养狗,我一直都有听说那一条大黑狗,却未曾见过。” 李秀年终归把持不住了,凝望向宇文君,又气又笑的问道:“顾雍前辈竟然看上你了?” 宇文君顿了顿,应道:“应该是这样的,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过我是师姐的剑侍,他给了师姐一段可以抚平心境的经文,让我今早去他那里。” 改换门庭,在白鹿书院是大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是多数人跨不过的大义。 李秀年柔和一笑道:“我想顾雍前辈的原话不是这般斯文的,也罢,你在我这里也从未被重视过。” “这是你的机缘。” “你去吧。” 宇文君点头道:“嗯,以后我也会常回青梅林看望您和师姐的。” 李秀年言道:“这些话就不必多说了,去吧,顾雍前辈这会儿恐怕有些着急了,那是一个比较孩子气的前辈,你去了,要和顾雍前辈好好相处。” “不可有太多的书生意气。” 宇文君也没有拖沓,起身对着李秀年深鞠一躬便离开了。 柳青华看向宇文君离去的背影,有些不舍的说道:“只是给我当了一天剑侍,就走了,我是不是很没人气?” 李秀年温和应道:“我一直都担心,纵然到了归海之会你还是无法抚平心境,结果你只是和宇文君偷溜出了一个夜晚,就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作为一个剑侍,他已经完成了任务,对你我都有一个满意的交代。” 柳青华说道:“他会不会也出现在归海之会里。” 李秀年说道:“不好说,顾雍前辈行事风格古怪,也许会,也许不会,要看宇文君的造化。” 柳青华低下头开始吃饭,心中若有所思。 顾雍居住在白鹿书院的后山里,一座简单的四方院落,院落后方是一片竹海涟漪,竹海后面是巍峨的白鹿山。 宇文君如约而至,刚推开院门,便恰逢顾雍。 “你来了,李秀年那里可都说清楚了?”顾雍平和说道。 宇文君应道:“师尊那里都说清楚了,师尊让我好生与您相处。” 顾雍撇嘴笑道:“这也是我最不喜欢李秀年的地方,明明不重视你,临别之际还非要说一声场面话,很多人都陷入人情世故里拔不出来。” “李秀年也是如此,只是可惜了他那清秀的根骨。” 宇文君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 顾雍从兜里取出一副翡翠手串递给宇文君,轻声说道:“戴上这手串,黑狮子便不会抗拒你。” 宇文君将手串戴在了左手腕上,轻微怀疑道:“这才是我一开门就遇见你的原因?” 顾雍嘿嘿一笑道:“还算你聪明,你若是冒然来了,黑狮子也许会咬死你。” “手串名曰无疆,亦是空间法器,不过要佩戴一段时间,沾染上你的气息才可正常使用。” 宇文君跟着顾雍进入了院落里,也看见了这一条大黑狗。 浑身毛发乌黑发亮,四肢雄健,威风凛凛,一双金色瞳孔,犹如一对金色的铜铃,额生一对牛角,霸道孤傲之感,扑面而来。 顾雍吹了一声口哨儿,黑狮子便兴致冲冲的来了,绕着宇文君和顾雍转了三圈,一副憨厚可爱的模样。 “黑狮子战力上佳,黄庭境内无敌,你以后牵着它,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宇文君道:“那会太招摇的。” 顾雍刚想批评一下宇文君,心想宇文君本身就是一个间谍,不喜招摇也在情理之中,便只好作罢。 言道:“我打听过了,你很喜欢青冥志那本书?” 宇文君微微一怔,到底是三长老,连自己喜欢读什么书都知道,轻声应道:“也谈不上喜欢,其余的书过于沉闷,唯独青冥志里的内容较为有意思一些。” 顾雍领着宇文君进入了内堂里,里面的布置肃穆典雅,既没有满堂金玉,也没有花草盆栽。 茶桌上茶香四溢,一壶好茶刚刚沏好。 顾雍跪坐在蒲团上,宇文君站在一旁。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你可以和我同桌而坐,一同品茶,随意就好。” 宇文君也没有客气,便这般坐在了顾雍的对面。 顾雍给宇文君倒了一杯茶,宇文君扣响茶桌,礼貌还是很到位的。 “那天夜里,我就知晓你也是经常饮茶的人,我这里的好茶叶还是挺多的。” “以后你可以慢慢喝,不必请求于我。” 宇文君乖巧的哦了一声,对于顾雍逐渐心生好感,却也未曾放下戒备之心。 顾雍说道:“对于归海之会,你是如何看待的?” 归海之会,分为文试与武试,文试考词赋,武试比真元。 能参与归海之会的,都是各自门庭之下的翘楚,如柳青华那般。 宇文君谦卑道:“我才疏学浅,归海之会就不必了,能够在这样的僻静院落里养狗,已经足以。” 外面的黑狮子吼叫了一声,并非犬吠,乃虎啸之音,令宇文君心神一阵激荡。 顾雍怪笑道:“听到了吧,这么没志气的话,连黑狮子都听不下去了。” 宇文君问道:“为何是我?” 为何选中了我!? 顾雍轻笑道:“看你顺眼,不然你觉得有多复杂?” 宇文君顿了顿,言道:“好有道理,我竟不知如何反驳。” 顾雍温和说道:“越是想要拜入我门下的,我越是置之不理,越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就越喜欢,这样会不会很贱?” 宇文君言道:“这大概是雅士风骨,只是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不太文雅。” 顾雍乐呵一笑道:“白鹿书院别的不多,唯独是非比较多,你来了我这里,很多人都已经知晓了,本质上,你已经处于白鹿书院的风口浪尖,很多人都会好奇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也会有人过来摸底,不管你愿不愿意参加归海之会,都由不了你。” “文试我倒也不担心你,毕竟已读过诸多道藏。” “武试你会遇到几个竞争对手。” “具体是谁,我也就不多说了,没有准备的考核,才最有悬念。” 宇文君也明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波澜已经开始了。 抿了一口茶言道:“可我刚来到这里,不会有人觉得我会是某些人的竞争对手。” 顾雍笑道:“可我会替你操心的,其余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置身事外是老年人的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去做的事情。” 宇文君腼腆的笑了笑,默默喝了一口茶。 顾雍问道:“喜欢刀,还是剑?” “武试的时候总得要有一样擅长的兵器,从现在开始培养你,还来得及。” “剑讲究君子蕴意,刀霸道冷血。” 宇文君想起了师姐柳青华,说道:“青华师姐修行剑道,我就选择刀吧,细长精美的仪刀就很不错。” “既然要选择,就无需雷同。” 顾雍微微招手,兵器库里,一柄整体乌黑如墨的仪刀,便呼啸而至握在了顾雍之手,扣在茶桌上说道:“这柄刀,名曰断念。” “品质上乘,够你用了。” “我的书房里,有诸多功法,你可随意选择。” “以你的悟性,我大概也无需具体指点了。” 宇文君看了一眼断念,很是腼腆的问道:“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一些。” 顾雍起身,打算出去遛狗,说道:“纷纷万事,直道而行,你以后会懂的,这几日先好好修行,遛狗的事过几日再去做,没人敢来这里找你麻烦。” 宇文君喔了一声,伸手握住了断念的刀柄。 第八章 初相遇 书房有些昏暗,窗户外边,便是白鹿山的山脊,鲜花野草丰茂,小树在大树的萌荫下难以成长。 宇文君擦拭了一番书柜缝隙,有些细微灰尘与书香味缠绵在一起,反倒是有一种古韵弥漫开来。 书柜里的书籍卷轴多是功法经文,三长老的书房,是许多年轻人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白鹿书院里修行多数都很枯燥单一,美名其曰磨炼意志品质,实则上流功法都已被权贵子弟亦或是天赋根骨极其出色的人占据,这一类人终归都只是少数,多数人只能默默苦修不知前程在哪。 宇文君翻阅了几本关于刀法的经文,觉得索然无味,招式也没有想象之中的博大精深,大致也是因为修炼过青龙诀,看其余的功法总觉得有些肤浅。 绕着书房走了一圈,宇文君并未挑选出自己心仪的刀决。 吃饭喝茶可以随意,修行从不将就。 宇文君没有勉强自己,离开书房后,宇文君便开始登山,白鹿山并不巍峨壮阔,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山。 清晨的白鹿山雾气很重,从来到白鹿书院的第一天起,宇文君心里就寻思着什么时候登顶白鹿山看看。 山里没有什么宝藏,只是读书人都喜欢登高望远罢了。 以前不登白鹿山,是因为青梅林距离白鹿山有一段距离,其次,白鹿山脚下,居住的都是书院里的重要人物,若是偶遇到了,宇文君也不知作何处理。 断念是一个不错的名字,这柄刀也是一柄不错的刀。 宇文君心想,自己修炼的刀法,一定要配得上断念这个名字,断了念想,便是见血封喉。 他觉得,即便不刻意修行某种刀法,他手中握有断念,寻常人也不是对手。 底子太厚实,可以任性一些。 半山腰有一处平坦地带,大树萌荫,脚下花草不生,除了常年积累的枯叶,醇厚的阴凉,几乎再无其它。 宇文君停了下来,席地打坐,开始修行。 青龙诀是一门乍看之下很简单的功法,可细细修行之后,才会发现博大精深,宇文君已到承圣境界,仍然觉得自己所领悟的青龙诀,只是皮毛而已。 犹如读书一般,温故而知新,每一次看同一本书,总会有不同的感悟。 读书对宇文君而言,也是一种默默苦修,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只是这个秘密,宇文君一直潜藏在心底。 良久后,宇文君睁开眼,轻微呼了一口气,这口气化作刀意,将正前方的橡树枝丫轻微修剪了一份,这棵橡树也轻微多了几分挺拔秀气之感。 只要他愿意,刀意可以随时衍生而出。 山顶还有一段距离,其实距离山顶最遥远的不是山脚,而是半山腰,许多人到了半山腰便无力行走了。 宇文君却在这里遇见了下山的人。 是一位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身段玲珑窈窕,眸子如黑宝石般清冷,模样灵动出尘,气质既有小镇姑娘的婉约清澈,也有贵族小姐的漠然疏离。 看年岁的话,应该比青华师姐小一些,可这位姑娘怎怎么看,都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宇文君微微作揖道:“在下宇文君,见过姑娘。” 景佩瑶并未直接回应宇文君,而是先看了一眼那棵被修剪过的橡树,又看向了宇文君手中的断念。 这才轻声说道:“你便是顾雍前辈的弟子?” 宇文君也没有想到消息透露的这么快,顾雍何许人也,散漫惯了的人突然有了徒弟,消息自然是不胫而走。 他微微点了点头。 景佩瑶说道:“你的刀意很不错,也未曾出鞘。” 宇文君哦了一声,临时起意而已,不敢受此评价。 问道:“姑娘叫什么?” 景佩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不借机谈经论道,只是想要知晓她的名字。 “景佩瑶。” 纵然对方的态度温和,可宇文君还是听出了几分傲气,看来不是个很好打交道的姑娘,还是青华师姐亲切可爱一些。 宇文君忽然问道:“山上的风景如何?” 景佩瑶平静道:“并不如何,你也想要上去看看吗?” 宇文君想了想,回道:“本来是想要去看看的,但是你已经从上面下来了,我觉得没有必要了。” 景佩瑶黛眉微蹙,疑惑道:“这是为何?” 宇文君应道:“我以为我会在顾雍前辈的书房里寻得一门不错的功法,但未曾如愿,我以为我会是今早第一个登山的人,可你从山上下来了,我还是未曾如愿。” “有些扫兴。” 景佩瑶轻吟一笑道:“你倒是有趣,比顾雍前辈还要有趣,难怪会成为他的弟子。” 宇文君未解其意,只是顺心意说出了这话而已。 “我们会一起下山吗?”宇文君问道。 景佩瑶忽然心生不满,要不是看宇文君模样还算顺眼,不然早就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想要和我一起下山,和我说说话?这么老套的把戏,你竟然能做到不露声色,还美名其曰山顶的风景有些扫兴,很是虚伪。” 不同于柳青华,景佩瑶真的是白鹿书院很多人的梦中情人,人气声望都在柳青华之上,只是景佩瑶不喜欢风花雪月那些事,也很厌烦那些喜欢自己的人靠近自己。 丑陋有丑陋的苦恼,美丽也有美丽的苦恼。 宇文君懵了一下,但也大概知晓景佩瑶的意思了,轻声应道:“之前我给柳青华师姐当剑侍的时候,我要出去溜达,她要跟着我,我说那样不好,会引起流言蜚语,这一次问你,也是一样的。” “如果你不想一起下山,我可以等会儿下山。” “姑娘的确根骨清秀,风采过人,但有些过于自矜了,这样不好,容易乱了心境。” “刻意追求出尘,往往会适得其反。” 景佩瑶没有想到宇文君对自己进行说教,也未曾想到宇文君曾是柳青华的剑侍,柳青华在白鹿书院里小有名气,很多人都知道,景佩瑶也与其有过数面之缘。 她没有理会宇文君,独自下山了。 宇文君站在原地,欣赏了一眼景佩瑶离去的背影,的确是人间绝色。 可惜再美的姑娘也会老去,这么想来,还是手里的刀更好,至少宝刀不老。 日光逐渐耀眼,山里的雾气徐徐散去,宇文君站在半山腰看见了山顶的风景,有些秀气,比姑娘的脸还要秀气。 但也没姑娘那么傲气! 第九章 我很能打的 顾雍遛狗归来,特意去了一趟自己的书房,仔细瞧了一遍,关于刀法的那几本书有翻阅过的痕迹,其余的功法,纹丝未动。 “小伙子好生傲气,真不知你修炼的是何等功法,这些功法能陈列在我的书房里,能入我的法眼,自然都不差,你竟然连一样都没看上。” 黑狮子在院落里来回溜达,不知疲倦。 宇文君进入了院落里,黑狮子亲昵的跑了过来,宇文君摩挲了一番黑狮子头顶上的犄角,心境有所平复。 来到屋子里,三长老刚坐在蒲团上,一只手提着茶壶,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宇文君,轻声说道:“左庆堂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宇文君心如止水,缓步来到顾雍对面,徐徐坐下,将断念放在一旁,伸出双手摆弄茶具。 言道:“我走到了白鹿山的山腰,并未登顶,在山腰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叫景佩瑶,是谁家弟子?” 顾雍以为宇文君关注的重点是左庆堂事件的下文,结果却扯上了景佩瑶。 “那姑娘并非谁家弟子,但归海之会可名列前茅,会一帆风顺的进入白鹿阁。” “和院长疑似是亲戚。” “家中是何背景,暂时无人知晓,很多人都调查过那姑娘的背景,毫无线索可言。” 宇文君沉思道:“景佩瑶并非是谁的弟子,却可以在院长书房出没,自由查阅各种功法卷轴,难怪那么傲气。” 顾雍开始洗茶,茶杯里热气氤氲,洗茶便是将茶叶用的白水轻微泡一下,再将白水倒出。 随后才正式泡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宇文君。 宇文君扣响茶桌,柔和的看了一眼顾雍,说道:“左庆堂之事,是一个长久的麻烦,暂时不会有结果,有些真相一旦揭露开来,只怕会触目惊心。” “书院是清静之地,自然不会被那些繁杂政务所扰。” 顾雍双手端起茶杯嘬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言道:“你和景佩瑶动手了?” 宇文君摇头道:“并没有。” 顾雍不解道:“事情的经过大概是怎样的?” 宇文君详细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一脸郁闷。 顾雍闻后,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宇文君,竖起大拇指道:“你很不错,能让景佩瑶和你说这么多话,说明那姑娘可能看你顺眼。” “你们两人的面相也很是般配,都有几分面相通鬼神的仙骨道风。” 宇文君不解道:“莫非她和别人不说话?” 顾雍老神在在的笑道:“和姑娘家倒是经常来往,和男子很少说话,纵然是说话,也都是书院里的事情,并无闲谈。” “她和你已经算是闲谈了,这姑娘很有意思。” “单论姿色而言,景佩瑶的确可嫁入王侯将相之家。” “很多人都喜欢景佩瑶,尤其那萧楚更甚,她是许多男子的梦中情人。” 宇文君不屑笑道:“我并非好色之徒,你想多了。” 顾雍抿嘴笑道:“那就好,不过偶尔的消遣也是情有可原,生命姿态无限,可以沉重,也可以放纵,取决于你自己。” 宇文君欲言又止。 顾雍言道:“她以后会嫁给谁,跟我也没有关系,但她是你在归海之会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 “书房里的功法,你一样也没有看上,到时候在归海之会,你打算如何?” 宇文君本不想进入归海之会,左庆堂一事,已无法让宇文君继续做一个隐者,不可做隐者,就做明者,在归海之会一鸣惊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恰好,景佩瑶也在那里,领教一下书院少数几位年轻高手的风采,也还不错。 宇文君应道:“断念已经足够锋利,我多少会一些粗陋简单的刀法,应付归海之会,当是足够了。” “若学了书房里的刀法,到时恐误伤人命。” 顾雍心里想着,看不上就说看不上,理由还怪多的。 “到时候不要让我失望,我本无胜负之心,但也不想看你输了。” 宇文君微微点头。 …… …… 半月时间,转眼而逝,这半月里,宇文君清晨傍晚如常牵着黑狮子去白鹿书院各个僻静之地遛一圈,唯独没有去过青梅林。 在很多人心里,宇文君已经混了一个眼熟。 大概是牵着黑狮子的缘故,也无人找宇文君的麻烦,自然也无人私下单独挑战宇文君从而摸底。 今日是白鹿书院的大日子。 归海之会,位于湖心小筑,说是小筑,实则占地十余里,风光独到,韵味绵长。 先是文试,随后便是武试。 没有资质参与归海之会的人,都聚集在了岸边,远远地观望着。 人群中间,隔出了一条小道,平日里许多见不到面的大人物,带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在万众瞩目中通过这一条小道,进入湖心小筑里。 入湖,便是御风而过,某些虚荣心较强的年轻人,还会刻意在许多女学子的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蜻蜓水上漂。 围观的年轻学子们议论纷纷,男子则是对参加归海之会的女子长相进行品头论足,女子则还有深度一些,欣赏一下某些人的音容笑貌,心中再做遐想,便和身边的女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宇文君则和柳青华结伴而行,走在最后面,顾雍与李秀年不喜仪式,故此没来。 这会儿,有许多心里向往柳青华的男子,开始大呼柳青华的名字,给其助长声势。 喧闹之中,柳青华瞥了一眼宇文君,说道:“师弟,文试我有些担心,到时候可否暗中助我?” 宇文君不解道:“你是干什么来了,事前为何不多读词赋道藏呢?” 柳青华黛眉微蹙道:“我百~万\小!说会头疼,看不下去。” 宇文君微微呼了一口气说道:“到时我看着办。” 柳青华心中暗爽,轻微言道:“文试你帮我,武试到时候我帮你,我现在很能打的。” 宇文君没有回应,师姐能打不能打,宇文君也不想知道,他觉得女孩子还是斯文一些比较好。 不知不觉间,抵达湖边。 宇文君和柳青华轻盈一跃,同时抵达了湖心小筑。 柳青华心里一沉,她感觉到方才御风而行时,宇文君的真元竟然不弱于她,纵然是跟随三长老也不可能短期之内境界修为取得如此进展,这有些不符常理。 宇文君并不知青华师姐心中的惊讶与猜想,一如既往,心如止水。 第十章 和你一样 康长治等人均站在文华屋之外,安静的等候着,参加归海之会的学子,已进入了文华屋。 身为白鹿书院首屈一指的文坛大家,康长治自然是不担心得意门生的文试,倒是有些担忧武试。 双手交叠,平放小腹,心里想着那两兄弟是否能在文试之中独占鳌头,只要可独占鳌头,武试不用参与,也能顺利入主白鹿阁。 康长治没有独占鳌头的自信,如景佩瑶,如许还山这些俊彦,通晓颇多典故策论,对政事亦有独到见解。 文无第一的道理,康长治深有体会。 文华屋外面鸦雀无声,纵然如何担心,也只能止步于此,默默地等候着,大长老,二长老,亦是如此。 白鹿阁名义上属于白鹿书院,实则是皇室招揽人才之地,历代从白鹿阁中走出的俊彦,在庙堂上混的都不差。 白鹿阁中,也的确走出了一位著名人物,如当朝丞相秋清。 白鹿书院大致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则是芸芸众生随波逐流,第二则是名师嫡传弟子,如柳青华,许还山之流,日后无论是从政还是参军,履历光鲜,仕途之路较为顺遂。 第三则是白鹿阁里走出的人,可直接入皇室法眼,只要自身恪守本心,前途定然无量。 文华屋里,共计六十四位参与文试的学子。 这六十四人,均是白鹿书院的知名人物。 当然,宇文君除外,他是最近才声名鹊起的,在此之前,不为人所知。 主考核老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名曰关山海,身着白色大氅,面色红润,听闻已活了千年。 其身旁还有两位约莫六七岁的书童,手捧书卷。 学子依序落座之后,关山海也没从蒲团上起身,半睁眼扫视了这六十四人,开口道:“你们每个人的考卷都不一样,不可交头接耳商议,我在这里,可看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话,关山海便闭上了眼睛,说话的声音没有老迈不堪,反倒是有一种月明星稀般的清越之风。 柳青华紧张了,关山海乃是白鹿书院活着的圣人,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听闻昔年康长治哭着喊着,都没能让关山海收其为徒。 她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隔壁的宇文君。 两位书童走下台,依序分发试卷,书童稚嫩的脸庞使得压抑的氛围松散了不少。 书童走到柳青华这里,轻柔将书卷放在书桌上,柳青华打眼一看,上面全都是自己不知晓的历史典故,整个人都懵了。 宇文君这里倒还好,接过考卷之后,便开始动笔了。 论博览群书,宇文君自然是比不过康长治门下的宋明玉与宋明辉。 文华屋里,书香气四溢,有文人风骨的学子,还特意凑近考卷,深呼吸了一口书卷气。 柳青华先是看了一眼宇文君,发现宇文君下笔速度极快,行云流水,似乎都没有思考,她羡慕的紧。 虽说文试成绩不好,只要武试成绩过硬,仍然有进入白鹿阁的机会,可若是文试一窍不通,便没有武试的机会了。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匹夫。 柳青华真元内敛,暗中传音道:“师弟,这可怎么办啊,这文试太复杂,我纯粹不知如何作答。” 要不是逼急了,柳青华也不会在关山海眼皮子底下暗中传音。 眼角的余光留意了一眼那位活圣人,发现并无所动,心绪稍微安稳了些。 宇文君已经答完了考题,但他没有交卷,因为他不想做第一个交卷的人。 暗中回道:“不要慌,正襟危坐,装作落笔模样,然后纹丝不动,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惊讶。” 柳青华闻后照做,纤纤玉手,紧握笔杆,然后顷刻之间,她的卷子上写满了文字,这是宇文君的考卷。 她的考卷,已经转移至宇文君的书桌上。 她险些尖叫出声,极力控制紧张刺激的心绪,暗中传音道:“师弟,你什么时候学会移形换影的?” 宇文君开始替柳青华答题,轻微应道:“我替你答好大部分的题,余下的你自己瞎蒙,这会儿你也不要动我的试卷。” 柳青华乖巧点头,认真凝望宇文君的试卷,仿佛自己真的什么都会,看的时间长了,发现师弟的字迹,是真的不错,谈不上工秀精致,却自有一番柔中带刚的韵味。 良久后,这张试卷瞬息之间转移至宇文君书桌上,柳青华的试卷返回了,打眼一看,上面的字迹是簪花小篆,颇为工秀。 柳青华对师弟佩服的不得了,又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字迹是簪花小篆?” “你怎么又写的这么好?” 字迹对应,怕是关山海都看不出徇私舞弊的痕迹。 宇文君的回应很简单:“你我本就顶风作案,可否不要废话?” 柳青华吃了个闭门羹,委屈的嘟了嘟嘴,然后提笔,开始瞎蒙。 以为第一个交卷的人,会是宋明玉亦或是宋明辉,结果却不是。 第一个交卷的人,是二长老门下的萧楚。 萧楚交卷不久后,才是宋氏兄弟。 接着是许还山,景佩瑶。 宇文君则在景佩瑶之后交了卷。 陆陆续续的,六十四人依序交卷,柳青华也并非是最后一个交卷的人,最后一人,是一位体格精悍的小伙子,交卷的时候,满头冷汗,想来成绩并不如何。 关山海再度半睁眼,说道:“两个时辰后,来这里知晓名次,最后三十二人,按照惯例,没有参与武试的机会。” 这话说出口,部分学子满脸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极其郁闷的走出了文华屋。 来到外面,宋氏兄弟满面春风的走到了康长治跟前报了个平安,萧楚和许还山分别走到大长老、二长老面前轻微一笑,示意安然无恙。 可有一部分人,走到老师跟前,就是一脸沮丧了,白鹿阁近在眼前,却踏不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宇文君和柳青华则结伴而行去了湖边一隅之地,春风杨柳,湖水微澜。 柳青华此时才小声问道:“师弟,你估摸着我的名次在多少左右?”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应该在十五到二十之间。” 柳青华欣喜一笑,最担心的事情迎刃而解,接下来只需安心面对武试即可,美眸看了一眼宇文君手中断念,好奇问道:“那师弟的名次呢?” 宇文君言道:“不知,我只是错了一道题,要看其余的人有没有全对的。” 柳青华满脸崇拜的看着宇文君,言道:“你肚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你的试卷我看了,上面我也一道题都不会。” 宇文君不知如何作答,故此沉默不语。 柳青华撇嘴道:“之前你给我当剑侍的时候,便是一脸嫌弃,现在你还是这么嫌弃我,武试我可以给你帮忙的。” “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姐,你就不能客气一些吗?” 宇文君轻微回道:“我只是不知怎么回答你,而已。” 柳青华:“……” 这会儿,景佩瑶也来到了湖边,一袭白裙,长发乌黑靓丽,气质冷如孤月。 柳青华也不是个热心肠,只是觉得,师尊和顾雍前辈没来,她和师弟显得形单影只,景佩瑶也没有院长陪同,也显得形单影只。 孤单的人,总是容易产生共鸣。 柳青华招呼道:“佩瑶师姐近日可好?” 景佩瑶走到柳青华跟前,轻微一笑道:“还行。” 宇文君在一旁看着,发现景佩瑶笑起来的样子,灵气清澈纯粹,令他觉得古怪,唯有深山里的花最为美丽灿烂,莫非其家境平凡,或是天赋过于惊人,还是二者都有? 柳青华热切的介绍道:“他叫宇文君,是三长老门下的弟子,运气真好,好多人都以为三长老不收徒弟呢。” 景佩瑶对宇文君微微点头,那一日清晨在山中已经相识过。 宇文君也只是微微点头,并无多余回应。 柳青华好奇问道:“师姐文试成绩估计如何?” 景佩瑶自然是名列前茅,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柳青华还是想要亲口听景佩瑶说出来。 “不知晓,我错了一道题,要看其余的人有没有全对的,估摸着宋氏兄弟,应该是并列第一。” 柳青华惊讶的看了一眼宇文君,又看了看景佩瑶,险些败露了。 “师姐真的好有才华,我错了一些,要在武试里争口气了,希望到时候不要遇见师姐这样的高手。” 景佩瑶觉得方才应该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她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微笑道:“听闻师妹的清明剑气渐入佳境,到时定可横扫群雄。” 柳青华腼腆一笑道:“师姐言重了,我文试不行,希望全在武试了,师姐才是真正的高手,我一直自愧不如。” 景佩瑶确为高手,境界修为,已然接近承圣。 修为同等之下,就要看所修行的功法如何。 不过柳青华的清明剑气,在同境界之中,着实占据优势,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宇文君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其实他想和景佩瑶说说话的,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上一次山中偶遇,也不是那么愉快。 景佩瑶却主动对宇文君说话了,言道:“顾雍前辈多年不曾开启门庭,如今有了你这么一位嫡传弟子,他怎么不陪着你来到这湖心小筑里?” 李秀年不喜仪式,这是谁都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在青梅林那样的寒酸之地任教。 顾雍不喜仪式,可总该要在乎一下宇文君这个宝贝疙瘩。 宇文君温和应道:“前辈该说的话,早都给我说过了,他不想要看见我输,既然都说过了,他觉得也没有必要来陪着我。” “我也觉得没有必要,那样太矫情了。” 景佩瑶哦了一声,问道:“你文试错了多少?” 柳青华抿着嘴不说话,害怕露馅。 宇文君轻声道:“和你一样,只错了一道。” 景佩瑶看向了已然平静下来的湖面,应道:“好巧……” 杨柳依依,湖水清澈,人亦是如此。 第十一章 你好欠打啊 小书童倒了一杯清水放在了桌角上,轻声问道:“师祖,那个叫宇文君的作弊了,您为什么视而不见呢?” 关山海正在阅卷,也未曾理会桌角的那一杯清水,对小书童应道:“宇文君的所做作为,确实不妥,可他有能力成为第一,却非要答错一道题。” “我很欣赏他。” “他给柳青华帮忙,我也看在眼里,之所以沉默,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些陈年往事。” 书童挤眉弄眼的看着关山海,好奇问道:“师祖,到底是什么往事,能让你这么古板的人都网开一面?” 关山海瞥了一眼小书童,故作嗔怒道:“一边儿玩去,别在这里烦我。” 两个小书童看师祖发火了,赶紧屁颠屁颠的溜了。 陈年往事,大概就是关山海的年轻的时候,有位年轻的姑娘找她帮忙,他碍于世俗礼法没有帮忙,结果那个姑娘后来嫁给了别人,他悔之晚矣。 宇文君做到了关山海年轻时候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 不久之后,文华屋大门开启,两位小书童手捧书卷走了出来。 等候的人们,依序列在一起,静候佳音。 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站在最后面,并不想往前面凑。 “宋明玉,宋明辉,并列第一。” “景佩瑶,宇文君,并列第二。” “……” 稚嫩的童声有条不紊的宣告着成绩,有人欢喜有人忧,后面三十二位的人,在各自老师的带领下,黯然离开了湖心小筑。 留下来的人,则面面相觑。 多数眸光望向了宇文君这里,有人怀疑,有人好奇。 至于景佩瑶无需多言,取得这样的名次也是理所应当,而柳青华师从于李秀年,位于十六位,也在情理之中。 被这么多人看着,宇文君有些不太自然,对着众人微微鞠了一躬。 康长治缓步走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宇文君,温和笑道:“我听说过你,你遛狗的时候,我也在远处见过你。” “顾雍先生性格古怪,收你为徒,自然有缘由在其中,具体是什么缘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据我所知,顾雍先生对于文采词赋,并无研究,一身修为倒是隐约有白鹿书院第一人的倾向。” “他不可能在短时间里面让你的文采如此出众,你没有名师指点,怎么可能会取得这般好成绩,我以为,你就算可以通过文试,也在二十名以后。” “不是我好奇,是很多人都好奇。” 宇文君在书院里名不见经传,虽喜欢去书库阅读典籍,可康长治这些人自然知晓,书库里的书,并未记载着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学问往往只有少数人掌握。 大长老和二长老倒是未曾怀疑,他们了解顾雍,即便多年来和顾雍的相处不愉快,但他们也绝对不会怀疑顾雍看人的眼光。 康长治是首屈一指的文坛大家,提出这样的疑问,也符合情理。 宋明玉和宋明辉,也对宇文君有些好奇了。 面对康长治的疑问,宇文君从善如流道:“先生有此疑问,我也能理解,顾雍前辈的确不喜欢文采词赋,不过他的书房里也有许多书,能被顾雍前辈看重的书籍,自然有着真正的学问。” “取得这般成绩,我确实自己都没想到,先生想不到,也很正常。” 康长治轻声一笑道:“后生可畏啊,在我面前这般言语的年轻人,你是第一个。” “你这态度,颇有些顾雍天不怕地不怕的势头。” 宇文君微微点头,不做理会。 其余的人都知晓顾雍的为人,连康长治都在宇文君这里吃瘪了,他们自然也不敢多问。 顾雍何等骄傲,多年来未曾收徒,主要原因是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心里自然疼爱的紧,调戏一下可以,要是欺负这个宝贝徒弟,今天晚上就会牵着猛犬登门拜访。 柳青华暗暗扯了一下宇文君的衣角,暗中传音道:“师弟,那是康长治师叔,你说话客气些,别把人得罪了。” 宇文君嗯了一声,师姐也是为了自己好,宇文君心里清楚,也没有想到和康长治第一次接触,竟有些不愉快。 在此之前,宇文君对这位文坛大家还是心生好感的,现在只能说没有恶感了。 文试结束之后,就可松散三日了,湖心小筑里有温泉,有武场,亦有白鹿书院手艺最好的厨子给参加的归海之会的学子操持口腹之欲。 武试在三日后,这三日时间,可好好修养放松,尽量在武试的时候抵达巅峰状态。 文试成绩不好的人,就要看武试成绩如何了,白鹿阁的名额只有九个,前面几个定然是有许还山,萧楚,景佩瑶,宋氏兄弟,后面的四个名额,才是真正的竞争名额。 宇文君还是和柳青华、景佩瑶两人走在一起,其余的人都有各自的老师陪着,对比之下,显得他们三人更像是野路子出生,有些可怜无助。 三人进入了一座简单的庭院里,这一座庭院名曰清水居,里面假山嶙峋,小桥流水人家,有一片不算丰茂但足够秀气的小竹林。 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带着一群丫鬟从里面走出,对着宇文君三人双手作揖道:“老朽曲礼,三位既然进了清水居,便是老朽照顾三位的生活起居了。” “有什么吩咐,直言就好。” 周围有许多院落,每个院落都安排的有管家仆人,照顾这些天之骄子的生活起居。 宇文君瞥了一眼景佩瑶,轻声问道:“这会儿饿不饿,要是饿了的话,就吃一些东西吧。” 景佩瑶轻微点了点头。 柳青华言道:“多来一些素斋,荤菜少许即可。” 宇文君对曲礼言道:“给我额外加三个荤菜,外加一壶雪域飘香,如果没有雪域飘香,就换成龙泉清水。” 曲礼半鞠躬回道:“公子放心,这里自然有雪域飘香。” 雪域飘香这种茶叶出自于极北之地的雪域,那里生长着少量的雪茶树,极端的地理气候,让这种茶叶带有异香品味独特,长期饮此茶,能有忽略不计的概率引发出顿悟, 但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概率,以及北方雪域的雪茶树也数量稀少,故此价钱在世面上是格外的昂贵。 一壶雪域飘香,顶的上大户人家一月的收益。 在曲礼的带领下宇文君三人来到了亭子里,亭子后面便是竹林,到也算是亭亭玉立。 柳青华言道:“文华屋外你怼了康长治大师,来到清水居后,你又要了雪域飘香,你这是个什么做派?” 景佩瑶心中无感,她见过世面,自然知晓富家少爷的某些的显赫做派。 曲礼在一旁柔和笑道:“姑娘莫要觉得拘束,雪域飘香的确价值不菲,但在这里你们可以随意品尝,所有支出,都有书院府库担着。” 柳青华撇了撇嘴道:“算了吧,我没那福气,好茶是会上瘾的,这是师尊亲口说的,我害怕上瘾了之后,我又喝不起,反倒是落个心病。” 曲礼半鞠躬徐徐退下,去给宇文君准备雪域飘香去了。 柳青华直勾勾的看着宇文君,一本正经的说道:“师弟啊,我能明白你之前在青梅林里不受重视,心中有所郁闷之气,转入三长老门下后,你是一朝得志,但是也不能奢靡无度,一壶雪域飘香,可以养活许多老百姓的。” “你这么奢靡,我怕时间长了之后,你会乱了心境。” 景佩瑶见柳青华这般说教宇文君,没来由的想起了那一日在白鹿山上宇文君说教自己的样子,有点怪味在里面。 宇文君这会儿也不想说话,他想要等到雪域飘香呈上来自己喝上一口之后,再开口说话。 以前和师姐鲜有交流,现如今才发现师姐这么有意思,也这么可爱,这么婆婆妈妈。 “顾雍前辈那里有许多雪域飘香,我一直都在喝,其实龙泉清水的价值比雪域飘香还要昂贵,只是我个人喜欢雪域飘香。” 柳青华:“……” “原来如此,你已经养成了这个奢靡的习惯,但三长老也不会一直供养你的,你这花销太大了。” 宇文君言道:“我在青梅林修行的时候,私底下喝的是万年春茶。” 柳青华将自己的长剑扣在桌子上,嘟着嘴气愤的说道:“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以前怎么不曾见过你这幅姿态。” 宇文君应道:“以前我们很少交集,与师尊也很少交集。” 柳青华有些抓狂的表示道:“师弟,我忽然觉得你好欠打啊。” 景佩瑶还是沉默不语,这是一个话很少的姑娘,但她喜欢聆听别人,充实自己。 这会儿,曲礼手持雪域飘香来了。 银色的茶壶,上面有雪花图案,茶杯亦是银色,亦有雪花图案,很对雪域飘香的调子。 宇文君给景佩瑶倒了一杯,给柳青华倒了一杯,最后才是自己,淡然道:“一两次不会上瘾的,你们放心即可。” 柳青华不服气的说道:“我又不会喝茶,这么好的茶叶,让我喝岂不是浪费。” 景佩瑶倒是举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她也不懂茶道,觉得微苦。 宇文君很是无奈的看了一眼柳青华,说道:“师姐可以不喝,可以倒掉,都随你。” 柳青华瞪大了眼睛,娇怒道:“你只给我当了一天的剑侍,我就感觉你看不起我,现在你还是看不起我,你这样子,以后会找不到老婆的。” 宇文君怔了怔,师姐的反应有些大,他尽可能的柔和说道:“我只是提个建议,做人无需勉强自己,给你倒茶,出于礼貌。” 柳青华郁闷的叹息了一声,无奈道:“你似乎总能让人无话可说。” 宇文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总感觉这里的雪域飘香和顾雍前辈那里的雪域飘香有些差距,也许是存放的时间太长了。 景佩瑶心生纳闷,她以为宇文君是机缘到了,才会拜入三长老门下,如今看来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一直都称呼顾雍为前辈,从未称呼顾雍为师尊,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虽好奇,但也不会询问宇文君。 关系也没到那一步。 这会儿丫鬟们开始上菜了,多是素菜,素菜可以让女子稳定心神,但却会让男子心神摇晃,男子都不喜欢吃素,宇文君也是如此,所以他才特意要了三样荤菜。 第十二章 不知所起 吃过饭后,宇文君又要了一壶雪域飘香,饭前喝茶是为了调解气氛,饭后喝茶是为了养神。 柳青华是真的看不惯宇文君此等做派。 景佩瑶倒是尝到了雪域飘香的味道,异香之中伴随甘冽的清甜,确有安抚心神的良效。 柳青华也不再抨击宇文君,因为抨击不过人家,担忧道:“师弟,你我一同进入湖心小筑时,我能觉察到你的真元不弱于我,虽不知三长老到底传授了你怎样的功法,但你在武试之中,有信心吗?” 文试帮了她,她要把这个人情还回去,也是真的担忧宇文君到时候打不过其余的人。 她很期待和宇文君一同进入白鹿阁,纵然宇文君如今在顾雍门下,可也曾是青梅林里的一份子。 宇文君抿了一口茶,没有回复。 柳青华以为宇文君有难言之隐,温柔说道:“还有三日时间,师弟要是没把握的话,我可以提前展露出清明剑气,你在我清明剑气的洗礼之下,应该会有所增进。” 景佩瑶微微一怔,清明剑气是李秀年的绝学,胜在连绵不绝,对真元运用如羚羊挂角妙到毫巅。 柳青华此话不假,宇文君若是接受清明剑气的洗礼,确实可在朝夕之间变得更强韧一些。 如许还山,萧楚这些人,这会儿都在进行短暂的闭关,他们的师尊将会亲自指点,极有可能有人会在这仓促之间,偶得妙手。 温泉,武场那样的赋闲之地,只是摆设,没有人会去消遣的,害怕恣意过后状态有所不稳。 景佩瑶没有说话,这是他们师姐弟之间的事情,但她也想看看柳青华的清明剑气到底继承了李秀年的几分火候。 宇文君放下茶杯,轻微扣响桌角,平和道:“我大概可以从容应对,谢谢师姐的好意。” 柳青华还是有些担忧,言道:“那这三日你打算如何度过?这三日对于我来说,是度日如年,但对于佩瑶师姐而言,也只是平常的三日。” 景佩瑶的实力就摆在那里,几乎无人可撼动,许还山不能,萧楚也不能。 院长亲自调教出来的高徒,总要比长老调教出的高徒更有风采一些。 宇文君言道:“喝几杯雪域飘香之后,我想去这个湖心小筑里四处走走,散散心,一切如常即可。” 柳青华苦闷一笑道:“我这么有把握的人,都有些心虚,你倒是潇洒,要是你可以答对那一道题,也可以和宋氏兄弟一样,不用参加武试,就可进入白鹿阁。” “可惜那道题,你还是错了。” 宇文君从善如流道:“顾雍前辈让我在他的书房里选择一部刀法修炼,我看了看,没有我喜欢的,就放弃了,我也掌握部分粗陋的刀法,问题不大。” 柳青华吃惊的看着宇文君,不解道:“能在三长老书房选择一部功法修行,那是好多人都没有的福气,你就因为不喜欢,错过了?” 宇文君回道:“断念已经足够锋利,真若是学会了那刀法,武试的时候恐伤人命,师姐不必担忧我,这几日你好好打坐修行,我也期待着你的清明剑气,我也没有见过你的清明剑气是何等风采。” 景佩瑶心里也不失落,在这湖心小筑,提前见到清明剑气也没有意义,因为早晚都要见到。 柳青华心里明白了,觉得自己自作多情,这也不怪她,她也没见过宇文君的真实实力,归海之会里,她也不会见到宇文君的真实实力。 宇文君看了一眼景佩瑶,算是凝望了一眼,这姑娘着实很美,他轻声邀请道:“你已经算是进入了白鹿阁,接下来也无要紧事宜,一起出去走走吧。” 清水居风情别致,宇文君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景佩瑶嗯了一声,眼角的余光也留意了一眼宇文君的模样。 柳青华嘟嘴说道:“你们两个出去溜达,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啊。” 宇文君轻笑道:“好好领悟清明剑气。” 柳青华闭口不言,宇文君没有明说,她也大致猜测出来,宇文君的实力已然凌驾在她之上,毕竟是顾雍前辈的得意门生。 走出清水居,宇文君与景佩瑶顺着园林小道而行。 “那一日在山中,对不起,我不了解你,言语狂妄了。” 景佩瑶看着前方,轻声回道:“没事,我也不了解你,我也有些狂妄了。” 能将柳青华这般打击,景佩瑶已然知晓宇文君的为人,至于性子,暂时摸不透,对方似乎更有神秘感一些。 宇文君心里微颤,言道:“其实那道题,我是故意答错的,我也是第一个完成试题的,但我不想做出头鸟,那样会抢了宋氏兄弟的风头。” “你呢?” 景佩瑶还是没看宇文君,轻微回道:“我也是,倒不是怕抢了谁的风头,而是女子进入白鹿阁里,没有男子占优势,除非极为出类拔萃。” 朝堂之上,女政客没有多少。军方,女将军也寥寥无几。 景佩瑶也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她只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明知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白鹿阁,可她也还是想将这一段路走的认真一些。 宇文君心里有些乱,从玉溪镇离开的时候,那位曾对他说过,进入皇都可以狗马弋猎女人,可以做任何事,但唯独不能做两件事。 第一是不能暴露了身份。 第二是不能对女子动情。 情字最杀人,难解是相思。 那位也没对他灌输过红颜祸水的思想,只是让他在任何时候都要恪守本心。 宇文君不知自己是否对景佩瑶动了心,单论模样而言,景佩瑶的长相,也确实是他喜欢的类型。 景佩瑶察觉到了宇文君的异常,轻微问道:“你似乎在担心一些事情,害怕自己无法通过武试?还是其余的?” 宇文君笑着应道:“确实在担心一些事情,不知是对是错的事情,武试我会通过,我只是在想,进入白鹿阁后,又是怎样的日子,离开书院后,我又当何去何从。” 景佩瑶忽然觉得宇文君有些意思,轻声道:“以你的资质,未来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政客,或是一代儒将,你不该有这般苦恼。” 宇文君苦涩一笑,若是真的有景佩瑶说的那么好,那也挺美好,可惜不会是那样。 但和景佩瑶一起散步也还尚可,美人陪衬,参与一场逢场作戏又能掩盖身份的儿戏,可对景佩瑶而言,归海之会并非儿戏。。 温和回道:“苦恼每个人都有,各不相同罢了,这世上有难言之隐的人,何止我一个,平常心看待就好,也别无他法。” 景佩瑶心思敏慧,她察觉到,这一刻的宇文君是柔弱的。 她看着宇文君的侧脸,觉得这张脸很干净,轻柔问道:“那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宇文君轻微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以后会知道。” 景佩瑶发现宇文君如阴天下湛蓝的海水,有些动人…… 第十三章 成心 夜间,湖心小筑灯火通明,花开似锦。 宇文君和景佩瑶缓步返回清水居,散步了一天,两人也不觉得疲累。 倒是这份潇洒心境,让许多局内人羡慕不已,也有心生芥蒂的。 距离清水居还有百米之遥时,两人遇见了另一人。 萧楚,身材长壮,仪表过人,在二长老门下,没有养出书生气,倒是养出了几分冷厉之气。 景佩瑶看见萧楚便停了下来,轻声问道:“你在这里等我?” 萧楚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宇文君,温柔的回道:“除了等你,我还会等谁。” 景佩瑶气质冷淡,平素枢机,若无其事的回道:“其实你不必在这里等我,武试之前,你当好好休养。” 萧楚看向宇文君,挑眉道:“她和你们一起居住在清水居,这样很不妥,你身旁已经有了柳青华,何须再加一位伊人?” 顾雍曾对宇文君说过,景佩瑶在书院里有许多人喜欢,尤其是那萧楚更甚。 宇文君思索道:“我与柳青华师姐是清白的,与佩瑶师姐,也是如此,我们三人都无师尊陪同,居住在一起,也只是为了互相照应。” 萧楚言道:“每个庭院都有专职照顾我们的人,多余的庭院还有两个,不必挤在一个小小的清水居里。” 景佩瑶蹙眉道:“你管的有点宽。” 宇文君附和道:“我也这么认为的。” 萧楚蔑视一笑道:“听闻你在三长老门下学到不少绝学,武试的时候,我会尽量与你遇上。” “可不要怪我下手无情。” 宇文君轻声道:“哦。” 萧楚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景佩瑶却忽然笑了,说道:“你方才的回应,显得你不像是参与归海之会的人。” “萧楚实力卓越,与许还山各有胜负,最近这一段日子,萧楚更为强势一些。” “他说尽量遇见,便是一定会和你遇见。” “到时候你要小心。” 宇文君回道:“知道了。” 返回清水居,曲礼已经备下了丰盛的晚饭,九菜三汤。 柳青华看见两人归来,愁眉苦脸道:“你们倒是潇洒,我冥想了一整天,状态非但没有上升,反倒是下降了。” 宇文君瞥了一眼曲礼,轻柔问道:“这里是否还有其余的人来过?” 曲礼微微回道:“未曾有人来过。” 景佩瑶言道:“他没有私闯民宅的习惯。” 柳青华纳闷道:“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你们两个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宇文君道:“没事,吃饭吧。” 柳青华:“……” 宇文君又补了一句:“如果冥想无用,可彻底放松自己,无需冥想,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太松太紧,都是不对的。” 柳青华嗯了一声。 三日时间转眼而过,武试如期开始。 三十二位学子来到了武场里,武场有四个演武台,自然八人一组,四个小组。 武试的考核老师还是关山海,文试他自然可以主考核,武试也没问题,因为他是关山海,白鹿书院里活着的圣人。 书院可以没有院长,但不能没有关山海。 今日关山海换了一身锦绣玄衣,坐在考台之上,两位小书童端茶倒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八人一组,共分为四组,小组第一,可如期进入白鹿阁,余下名额,由我综合文试成绩酌情定夺。” “另外,宋明玉,宋明辉,无论武试成绩如何,都会入主白鹿阁。” 宋明玉和宋明辉无需参与武试,也可进入白鹿阁,但他们仍然需要参与其中,因为不参与武试,是不光鲜的履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两位书童小碎步走下考台,将名单分组依序分发到了每个人手中。 宇文君拿起名单一看,萧楚和自己挤在了青龙擂台上。 其余的人也纷纷望向了宇文君和萧楚两人,这样的分组,注定会伤一个人的心。 宇文君一脸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他看见柳青华所在的朱雀擂台,并无扎手点子,青华师姐可独占鳌头。 武场之外,康长治,大长老,二长老,其余名宿均留意到了宇文君嘴角的笑容,他们都想起了顾雍年轻的时候。 大长老言道:“老三虽然没来,可老三的徒弟我感觉不一般,昨夜萧楚偷溜出去我也大概知晓了,你为何不制止?” 二长老无奈回道:“他是我的徒弟,也是将种子弟,有些时候我是拗不过他的。” “景佩瑶虽不是祸水,年少时的喜欢也是人之常情,我也劝告萧楚不要陷得太深,但人就是这样,被迷住了,是不顾代价的。” 康长治言道:“这两人谁胜谁负,我也看不出来。” 青龙擂台有萧楚和宇文君,余下的几位参与者是谁,已不太重要。 景佩瑶,许还山,柳青华,各自镇守一个擂台,这三人不出意外就是小组第一了。 关山海身旁的小书童吆喝道:“时辰已到,按出场顺序,开始!” 武试应该是壮怀激烈的,由这么稚嫩的童声宣告开始,亦别有一番风味。 青龙擂台第一个登场的人便是萧楚,他的对手是黄清,在白鹿书院也小有名气,在小有名气的范畴中,仅次于柳青华。 文采一般,武道修为还算是出众。 黄清在文试的成绩中上,运气够好的话,在武试里遇见偏弱的人,也能进入白鹿阁,可惜他运气不好。 第一场,便遇见了萧楚。 只要输一场,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了。 萧楚对着黄清双手作揖道:“师弟别来无恙,我也不想在这里遇见师弟,本想着和师弟一起进入白鹿阁后,再去某个酒楼好好庆祝一番。” 两人私交颇好,常有放纵之举。 萧楚成心要和宇文君挤在一起,便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便是让自己的好友黄清提前出局。 关山海何许人也,怎会让萧楚事事如愿。 黄清苦笑道:“我也愿成人之美,白鹿阁此生无望,颇为遗憾,希望我的遗憾可让师兄往后事事如愿。” 萧楚心怀愧疚,点了一下头,然后便开始了。 第十四章 不曾出鞘 纵是作嫁衣裳,黄清亦是全力以赴,不曾留手,因为这是归海之会,一生只能参与一次。 白鹿书院多数学子喜欢用剑,既是附庸风雅,亦是君子蕴意。 柳青华如此,景佩瑶如此,许还山,萧楚,宋氏兄弟,都是如此。 黄清是一个例外,他喜欢用扇子,微微扇一扇可以感受到凉意,凉意来了,自然也就冷静下来了,颇有道家里的燥胜寒、靓胜炅的韵味。 挥舞手中折扇,划出一道满圆,真元化作银色的清辉,似离弦之箭,如下山之豹,倾泻而去。 萧楚的长剑并未出鞘,他不想要对自己的好友拔剑,微微避让之后,便是刚柔并济的一掌,破开了黄清的攻势。 好友手中折扇裂开了一道缝隙,扇子再难舞出一道满圆。 扇子裂缝,黄清体内真元紊乱,接连后退,险些退出了青龙擂台,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微微擦拭后便双手作揖,自嘲一笑道:“我以为可以在师兄这里多撑一会儿,再不济也会有半柱香时间让我留在擂台上…” “师兄大才,我自愧不如。” 萧楚微鞠一躬道:“今日人情,我会记在心里,事后,我会给师弟一柄更好的扇子,往后你我皆是同僚。” 黄清负笑离去,心里有多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 萧楚随后下台,神色不善的看了一眼侯战的宇文君,宇文君也未曾回应,因为不久后就会在擂台上相遇。 来到二长老身旁,萧楚脸不红气不喘,拿下黄清真的是轻而易举。 “他手中刀,是断念,是一柄利器,本在书院的兵器库里珍藏,大概是他喜欢刀,顾雍便给了他,遇见之后要小心。” “不可意气用事。” “若是输了,也当保持风度。” 听闻师尊此话,萧楚心境稍乱,笃定道:“我不会输。” 片刻后,关山海左侧的书童喊道:“青龙擂台第二场,宇文君对战徐云。” 宇文君对着关山海那里微微点头,随后缓步走上了青龙擂台,没有刻意轻盈一跃,也没有流露出半点真元。 犹如登山一般,来到了青龙擂台。 徐云倒是轻盈一跃来到了青龙擂台,气势上压了宇文君一头。 擂台下面,徐云的师尊满面愁容,心里想着宇文君拜入顾雍门下时间不长,应当没有许还山与萧楚以及景佩瑶那般火候才对,徐云拼一把,兴许还能胜了这个异数。 决定命运的时候,谁都会有侥幸心理的,都希望自己得到命运眷顾更多一些。 宇文君对徐云抱拳道:“见过师兄。” 论资排辈,宇文君是半月之前才拜入顾雍门庭下,理当称呼徐云为一声师兄。 徐云凝望了一眼宇文君,抱拳应道:“很多人都觉得我运气不好,遇见了顾雍长老的高徒,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像是有些不好。” “但你也不会理所当然的胜利,也许,你还会输。” 宇文君不知怎么回答,他成为顾雍门徒后,自然成为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那一夜左庆堂没有找到他,宇文君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宇文君抿嘴回道:“师兄,请赐教。” 徐云无奈一笑道:“沉默寡言的人,往往都是极为高傲的人。” “拔刀吧。” 宇文君并没有打算拔刀,直接看向徐云,等着徐云先出手。 并非是因为萧楚之前不曾亮剑,而是宇文君压根儿就不想在这里拔刀,断念过于锋利,他也不想伤害自己的同窗,即便有一部分的同窗对他并不友好。 徐云本来是没有火气的,见宇文君这般姿态,火气也是真的上来了。 铮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双脚离地,双手握剑,身形如螺旋突刺,剑气森然凌厉,涌向了宇文君。 垂光境界内,不会有人是宇文君的对手。 宇文君不懂剑道,可他也觉得徐云师兄的剑法很是精妙,此等剑势,令人退无可退。 萧楚,二长老,大长老,康长治等人纷纷看向了青龙擂台,都等着看宇文君如何化解徐云的剑势,亦或是,他们都想知道半月之间,顾雍是否传授了宇文君真本领。 宇文君微微后退,并指为剑,微微弹出,砰然一声,弹在了徐云的剑脊上,一股狂乱的真元汹涌袭去,剑体当即震颤不止,隐约有崩裂之势。 徐云身形不稳,剑势戛然而止。 身形摇晃,接连后退,才勉强的站稳了脚跟,嘴角溢出殷红的血水,难以置信的看着宇文君。 言道:“纵然是许还山师兄,景佩瑶师姐,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破开我的剑势,你是如何做到的?” 方才,徐云察觉到,当宇文君弹指过后,他浑身上下险些痉挛,剑势乱了不说,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元,震伤了他的气海。 宇文君低头抱拳道:“师兄剑势本无懈可击,可师兄乱了心境,故此被我抓住了机会,侥幸而已。” 徐云闻后,回了一礼,苦涩一笑道:“我乱了心境不假,可这剑势仍在巅峰,师弟果然武勇,我自配不如。” 宇文君随和回道:“师兄过誉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下青龙擂台,君子之交淡如水。 康长治,大长老,二长老几人面面相觑,一脸迷糊。 大长老说道:“在我的印象中,老三似乎不懂弹指神通这等古怪法门,这孩子进入白鹿书院之前是有些过硬的底子吗?” 二长老说道:“不好说,也许老三的书房里,也许有些关于弹指神通的法门,这孩子悟性高,仓促之间学会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康长治低头不语,弹了一下手指便结束了,倒也潇洒恣意,只是未曾看到宇文君的真实力,便不好猜测他和萧楚谁更强一线。 萧楚皱起了眉头,我剑不出鞘,你便不拔刀,这是个什么道理? 宇文君下台后,独自站在一隅之地,望向了朱雀擂台那里,青华师姐遇到了第一个对手,她拔剑了,却又不曾流露出清明剑气,只是依靠连绵不绝的剑招压制了对方,姿态倒也花哨。 关山海身旁的书童喊道:“宇文君,萧楚修整一炷香时间后,便决出青龙第一。” 宇文君也没有在意书童的提醒,眼角的余光看向了景佩瑶那里,景佩瑶还未上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一座白色的玉雕熠熠生辉。 景佩瑶忽然转头看向了宇文君,嘴角微微上扬,便又转过了头,不给宇文君看正脸。 宇文君觉得有些莫名,他为何要用余光偷看佩瑶师姐,佩瑶师姐为何又会对自己笑?他想不明白,有些微茫。 须臾,摩挲了一番断念的刀柄,也不知一炷香后,它是否会出鞘? 第十五章 偶得妙手 在等待的时间里,柳青华成功独占鳌头,成为了朱雀魁首,令很多人失望的是,她的竞争对手并无能力让她亮出清明剑气。 柳青华忧心忡忡来到了宇文君身旁,轻语道:“萧楚师兄的剑气灵巧刁钻,也不失霸道刚猛,尽可能避免正面撄锋。” 宇文君看着柳青华,战后的柳青华,一头青丝充斥着凌乱之美,原本就灵气的脸庞,显得更加灵动。 身姿楚楚动人,有这样的师姐嘘寒问暖,这感觉很不错。 柳青华微微避开眼神,低声问道:“为何这么看着我?” 宇文君应道:“因为师姐很好看,头一次见到如此认真的师姐,有些不习惯。” 柳青华脸色微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等闲情雅致,认真一些好不好?” 一炷香时间到了,宇文君一脸平静走上了青龙擂台。 这本来不是一场重头戏,真正的重头戏应当是景佩瑶和许还山之间,可夹杂了私人恩怨之后,一件寻常小事,也可以成为一场戏。 柳青华这会儿有些无奈,她不知宇文君真的是胸有成竹,还是不知死活? 萧楚轻盈一跃,来到了青龙擂台,距离宇文君不足一剑之隔。 康长治,大长老,二长老,已然出局的学子们,均一脸期盼看向了青龙擂台。 二长老心如止水,他知晓即便萧楚输给了宇文君,一样可以进入白鹿阁,旱涝保收心境稳定,他自然也不希望萧楚输了。 或者说,他不想输给了顾雍。 萧楚对着宇文君行完执剑之礼后,沉声说道:“此剑名为离渊,长二尺八,取自于东海万年寒铁冶炼而成。” “在我手中,已染血若干。” 宇文君手握断念,回了一礼,平静应道:“这柄刀名为断念,近些日子才到我手中,关于它的典故,我也不知晓。” “师兄见笑了。” 萧楚微微蹙眉,他总感觉宇文君有种特别欠打的气质,却又不好收拾。 铮然一声,离渊出鞘,恍惚之间伴随山风虎啸。 下方的柳青华,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武试之中若出了人命,也分具体情况,若死了贵族子弟就不好收场,故此贵族子弟也不会死。若是死了平民子弟,死了便是死了。 宇文君不是贵族弟子,萧楚离渊出鞘,已有了杀心。 “拔刀吧,面对我,你无托大的机会。”萧楚沉声道。 宇文君拔出断念,握刀的姿态很朴素,像是一个不曾练过刀法的人,他本来也没有练过刀法。 他不想在这里拔刀,可他也不想成为武试第一,可这会儿他也只能拔刀了。 萧楚身形如下山豹,猛然窜来,一剑刺出,强烈的剑压劈头盖脸压制而来,数道剑气,均攻向了宇文君的肺腑,咽喉,心脉等要害之地。 刁钻而又刚猛,煞气极重。 宇文君依旧心如止水,横刀于胸前,森然凌厉的刀意滋生而出,势若奔雷,轻而易举的破开了萧楚的剑压。 周围,形成一方场域,场域之内,刀意横卷千秋,撕碎一切,场域之外,风平浪静。 宇文君握刀的姿态,很像是仪仗队里的士兵。 可威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萧楚一剑不成,又是一剑劈来,剑气动,天地阖,此剑可中击流水。 一剑激荡出绚丽真元,青龙擂台摇晃不稳有崩裂之势,刀域却稳如泰山。 萧楚无法更进一步,宛若面对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 轻微喝道:“你既是三长老高徒,便无需故弄玄虚,有何手段施展出来即可,我接招便是。” 宇文君一直在守,萧楚一直在攻。 场下,柳青华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也有些惊讶,师弟的刀意竟如此圆润如意,不失威势。 二长老的眉头是越皱越深,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刀法,我也不曾见过。” 大长老凝望过去,点评道:“我也没见过,老三也不曾练过此等刀法,看上去更像是宇文君将断念的锋芒流露而出,却不知是通过何等手段做到了这一点。” 康长治平静道:“刀域之内,宇文君无敌。” “可他似乎不想对萧楚出手,仿佛顾忌着某些事情。” 二长老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不想搭理康长治,可能往后半月,一月都不想要和康长治说话了。 远处,景佩瑶也解决了宋氏兄弟,成为了白虎魁首,也颇有兴致的来到了柳青华身旁,看向了青龙擂台。 柳青华见状,拘束道:“佩瑶师姐来了,只怕会乱了萧楚师兄心境,也会乱了师弟的心境,师姐不该来。” 景佩瑶也不在意柳青华的快言快语,轻声应道:“我不关心这些事情,我只是在看,我的竞争对手有多厉害。” “四个魁首终究还是要决出武试第一的。” 柳青华不知怎么回答,只能嗯一声,她觉得佩瑶师姐此等姿态,有些自私,自傲了。 青龙擂台上,宇文君横刀于胸前的姿态始终没变,萧楚屡次试探,都无功而返,这刀域,如细密的海水。 萧楚怒喝道:“你为何迟迟不出手?” 景佩瑶来到这里观战,已经乱了萧楚心境,剑势也有些乱了。 宇文君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没有出刀,只是将断念插回了刀鞘,归鞘的刹那,闪过一道白银色的光辉。 萧楚顿觉眼眸刺痛,晃了一瞬。 宇文君收回断念,轻声道:“师兄,承让了。” 萧楚低头一看,地上是自己的断发,他晃眼的瞬间,一道细密的刀意,切割了他的一缕长发。 宇文君可以断其发,自然也可断其头。 萧楚失神,迷惘的看着宇文君,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宇文君言道:“偶得妙手的小手段,师兄不必惊讶。” 萧楚闻得此言怅然若失,苦笑道:“罢了,是我技不如人。” 对宇文君双手作揖微鞠一躬,萧楚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宇文君回了一礼,这才走下了青龙擂台,他已成青龙魁首。 场下,所有人都不认为宇文君这是偶得妙手,若无绝对把握,岂能如此恣意?康长治,大长老,二长老等人心中也颇为意外,顾雍到底都传授了宇文君一些什么…… 看似横刀于胸前,归鞘,招式简单,可对真元控制细致入微,否则也不可能有如此威能。 柳青华和景佩瑶意味深长的看着宇文君,欲言又止。 此间,一片哗然。 第十六章 女人窝里是非多 许还山不出意外成为玄武魁首,很多事,只要某些人出现了,便不会有悬念。 萧楚和宇文君之战,也不算是悬念重重,顾雍门下不会有庸人。 湖心小筑的消息,会传遍白鹿书院上下,宇文君异军突起,入主白鹿阁,已板上钉钉,短时间里,宇文君将会风头无两,成为众多学子倾慕崇拜的对象。 对此,宇文君看的很淡,也许出风头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模样,可他不喜欢。 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返回清水居休息,明日才是魁首之争。 曲礼心情很好,对宇文君恭维道:“公子今日想喝龙泉清水,还是雪域飘香?” 木椅上,宇文君坐姿慵懒,眸光看向清水居之外,应道:“还是雪域飘香。” 曲礼乐呵呵的下去准备了,湖心小筑的单个院落里,从未同时入住过三个魁首,在过往的岁月里,最多出现过两个魁首。 等到数年后下一次归海之会,清水居将会成为风水宝地,曲礼的脸上也将挂满光彩。 柳青华剥了个橘子递给宇文君,笑问道:“师弟,这段时间你是如何修行的?竟如此生猛?” 宇文君言道:“顾雍前辈不让我说。” 柳青华无辜哦了一声,她也觉得这个问题,过界了。 景佩瑶倒是无动于衷,那日山中偶遇,便觉得宇文君不弱于她,她也已经推算出宇文君拜入顾雍门下之前,便已有雄厚实力。 但她不知晓宇文君为何藏拙,她忽然间想起了左庆堂之死…… 景佩瑶也并未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没有必要去想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轻声问道:“明日,我们会遇见吗?” 曲礼端了一壶雪域飘香来了,手脚轻柔给这三位魁首倒了一杯茶,这才微鞠一躬退下,内心深处的喜悦,已从气场里流露出来。 宇文君对此视而不见,景佩瑶也是如此。 倒是柳青华觉得曲礼管家,还怪可爱的。 柳青华成为朱雀魁首后,心中已无负担,接下来是输是赢,她都可进入白鹿阁,都可给自己的师尊一个完美的交代。 她也知晓,自己不是景佩瑶的对手,不是许还山的对手,原本还想在武试之中照顾一下宇文君,貌似也不需要了。 她也不是宇文君的对手,因为她打不过萧楚。 听到景佩瑶的问题,宇文君淡然应道:“会,你的对手会是青华师姐,我的对手会是许还山师兄。” “重头戏在你和许还山师兄之间,但我已经战胜萧楚,也只能战胜许还山,与师姐决出第一。” 柳青华心里一沉,师弟这话云淡风轻,但他真的有说这话的资格。 景佩瑶又问道:“你我遇见后,你有多大的把握?” 宇文君端起茶杯,今日的雪域飘香味道要比昨日好一些,也许是曲礼管家今日的心情好,泡的茶自然也比平日更好。 “你会成为第一。” 景佩瑶心中略有些怒气,压着声音问道:“为何?因为我是女子?” 柳青华察觉到了师姐的怒气,心里开始紧张了,这两位该不会在这里打起来吧?柔弱无助的看了眼师弟,看了眼佩瑶师姐,虚声道:“这茶怪好喝的。” 可她再次被视若无物了。 宇文君应道:“因为我不想打女人,也不想事后被女人复仇,更不想陷入这种恩怨里。” 景佩瑶心中怒气骤然消散,觉得身心有些疲累,她不知如何应答。 柳青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师弟嘴里,还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 宇文君继续说道:“倒是你们两个,打起来应该会很好看,可也不要过于卖力气了,清明剑气一开始不曾流露,到最后也无需流露。” “给那些喜欢看热闹的人,留个念想,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柳青华不解问道:“你怎么就确认,接下来一定是你面对许还山,我一定要面对佩瑶师姐?” 景佩瑶心中也有同样疑问。 宇文君回道:“女子对女子,男子对男子,这很公平。” “青梅林终究是苦寒之地,书院某些人,也不愿意青华师姐成为第二或是第一,第三第四,已是极好。” “很多事,都是明摆着的。” 柳青华不服气的说道:“武试切磋,讲究公平一战,哪有这么多的门道?” 宇文君言道:“很多人都等着看佩瑶师姐和许还山决出第一,他们提前相遇,不符合多数人心中预期,你我相遇,恐有徇私舞弊之嫌,因为我也曾在青梅林修行。” 柳青华无话可说,这也合乎情理。 “我也不该较真,你们三个,我一个都打不赢。” “可你为何不让我露出清明剑气?” 这也是景佩瑶想要知道的。 宇文君一本正经道:“我百~万\小!说的时候,时常看到一句话,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大家已居住在同一院落,已无较真必要,真若是想要知晓对方深浅,可去一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再来一次决斗。” 柳青华:“……” 景佩瑶:“这么严肃的事情,你心里竟然是这么想的?” 宇文君郁闷道:“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柳青华瞪眼回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师弟说的好有道理啊!” “那你和许还山一战,有多大把握?” 很多人都对宇文君真实实力好奇,柳青华亦是如此。 宇文君平静道:“应该不难,顺其自然即可。” 景佩瑶觉得宇文君很有意思,文试不想成为第一,武试也不想成为第一,他心中所想,究竟为何? 宇文君心中所想,没那么复杂,只是不想出风头,也不想落于人后而已。 柳青华嬉笑道:“师弟倒是看得开,若无实力,恐怕也不会看的这么开,若是事后有时间的话,我想单独在师弟这里,亮出清明剑气,不知师弟可否允准?” 景佩瑶微低头,含蓄的笑了笑。 宇文君放下茶杯,一本正经的问道:“青华师姐这是何故?” 柳青华也一本正经道:“师弟竟然说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那么女人为难男人,应该是可以的吧。” “我也想知道,师弟到底有多厉害。” 宇文君抿了抿嘴道:“早知道,我就不说了。” 柳青华继续道:“这么说,师弟是答应了我的单独挑战?反正你和佩瑶师姐会正大光明的遇见,可清水居里有两位女子,你总不能只选硬柿子,也总得捏一下我这个不软不硬的柿子吧。” 宇文君:“……” 第十七章 有心了 翌日,早饭过后。 武场里的雾气已经散去,比起文试第一,人们更在乎武试魁首,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曾经一句戏言“文学的美,在于让人一头雾水。” 还是演武切磋,来的更爽利些。 萧楚昨夜便和二长老离开湖心小筑,他已是白鹿阁成员之一,今日的热闹不看也罢。 早点回去休息,吃饭睡觉,洗一个香汤浴,再去某个无人的酒馆里小酌几杯,才是萧楚最想做的事情。 许还山和景佩瑶都已留意到了萧楚的离场,两人心境各有不同。 大长老说道:“他走了,也许是一件好事,其实你昨夜可以请教一下萧楚,看看宇文君有何破绽,你为何不去?” “我没让你去,可这话我也没明说出口。” 许还山回道:“他若愿意说,自然会说,昨夜就已离开的人,就不该多做打扰。” 大长老沉声道:“你有几成把握?” 许还山的右手微微摩挲剑柄,轻声道:“不知。” 景佩瑶一如既往,和柳青华并列而站,如一对关系最近才好起来的姐妹花。 关山海仍然在最高的位置,身旁的书童吆喝道:“第一场,景佩瑶对决柳青华。” 两位女子先后上场,在看热闹的人眼中,这两女子风采各有不同,却都是美女,看美女打架,如看戏曲般享受。 宋明辉说道:“我以为她们居住在清水居,会手牵手上台,结果却是这样。” 宋明玉道:“也许她们心里是手牵手上台的,也不知今日能否见到柳青华的清明剑气。” 很多人都期待着李秀年的传承者,究竟有几分成色。 擂台上,景佩瑶和柳青华互相行过执剑之礼,便动手了,并无拖泥带水的寒暄与套话。 柳青华率先出手,身姿马踏飞燕而来,剑势笔直,一剑可刺穿秋水,剑气动,剑鸣铮铮,出手便是正面撄锋。 景佩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是一柄寻常铁剑,价值二两银子,剑虽不好,可之前也不曾拔出。 多数年轻学子极其认真的看着景佩瑶,看美女是习惯,看拔剑的美女是运气,更何况这个美女还是景佩瑶。 铮! 柳青华一剑落在对方剑脊上,铁剑弯曲绷直反弹,崩了声嘹亮的剑吟,也将自己弹退了出去。 聚势反弹,是景佩瑶惯用的剑招,化对方剑势为己所用,可省去不少真元。 柳青华后退十七步,才勉强站稳脚跟,一头青丝紊乱,额头溢出豆大的晶莹汗珠,和自己的皮肤形成了很好的辉映,美女落败,也是这般美丽。 “师姐果然技高一筹。”柳青华心服口服道。 纵然今日不打算流露出清明剑气,单凭景佩瑶这一剑,柳青华就知晓便是露出清明剑气,也难以撼动佩瑶师姐,更别说战而胜之。 她心思流转道:“师姐受了我一剑,我也想受师姐一剑。” 于是乎,柳青华横剑于胸前,生出一道青金色的护体罡气,罡气之中剑鸣铮铮,如成百上千的铁剑组成的壁垒。 观战的人有些忍不住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如此野蛮,有悖于剑道,有悖于切磋本意。” 康长治揉捻胡须道:“也不算违背切磋本意,这般对决,亦算是纯粹,女子之间硬碰硬,甚是难得。” 景佩瑶正色道:“可以。” 她其实还是期待柳青华亮出清明剑气,她想要知道清明剑气到底有多强,事不能如愿,可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这柄价值二两银子的铁剑,生出了雪白色的光辉,景佩瑶整个人亦是如此,顷刻之间,如白色的流星划破苍穹。 铁剑刺穿对方的护体罡气,剑鸣衰弱,如许多剑正在低声哭泣。 剑尖抵在柳青华的眉心,往前一寸,便会开出一朵秀气的血花。 今日自然不会开出这朵血花。 柳青华脸上毫无血色,一身真元如潮水般褪去。 “受教了。”柳青华艰难的做了一揖,眉眼之间尽是钦佩。 景佩瑶单手持剑微微低头道:“承让。” 这一声承让,亦是发自肺腑。 两人下台,倒是手牵手下台了,因为柳青华受了内伤,需要一个人拉着自己才能走下擂台,景佩瑶这一手很有人情味。 关山海身旁书童吆喝道:“景佩瑶胜,一炷香后宇文君对决许还山。” 很多人都失望了,以为会看见清明剑气,可从头到尾都不曾看见。 康长治,大长老这些人自然是明眼人,他们知晓,除非景佩瑶给柳青华机会,否则柳青华无法亮出清明剑气。 可总觉得这两个丫头像是同谋了某些事情… 大长老意味深长道:“这丫头,快要进入承圣了,真是了不得。” 康长治应道:“你家许还山,估计也快了。” 大长老笑而不语,不是自谦,而是无奈,快了和成了是有区别的,许还山现在若是承圣境界,面对宇文君自然是毫无悬念,可他还不是。 这一炷香时间过去的很快,快到很多人来不及在心里设置悬念。 宇文君和许还山依序走上了擂台。 比起萧楚,许还山显得斯文很多,大概他对景佩瑶只是欣赏,并非倾慕,若是他也倾慕景佩瑶,大概也会和萧楚一样霸道野蛮。 “我想了一整夜,也不知如何破开你的刀域。” 宇文君温和道:“师兄过誉了。” 柳青华被师弟惊艳过,可今日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对手是许还山,思考了一整夜都没有结果,让柳青华略微安心了些许。 景佩瑶却说道:“许还山思考了一整夜,不会徒劳无功的,他已经找到了破解刀域的方法。” 柳青华顿时着急道:“那师弟应该怎么办,你们两个人可是要会师决战的。” 景佩瑶伸手捋了捋柳青华额头的几缕乱发,轻声道:“知道方法,若是没有能力,也是枉然,静观其变,宇文君不会随意说大话。” 柳青华只能乖巧的哦一声。 在围观者的惊呼中,许还山出剑了,剑气激荡开来,如蛟龙入海般刺向了宇文君的下三路。 宇文君忽然间觉得很有意思,昨日的刀域是心血来潮之作,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破绽在下三路,竟被许还山给推算出来了。 这位师兄还真的是有心了,可他算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宇文君今日并不打算用刀域…… 第十八章 我忍心 它也不会难过 宇文君化作一道黑色的虚线,避开了许还山的磅礴剑势。 康长治笑道:“我虽很少动武,可前面两个女子都那般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这个宇文君这般姿态,显得有些秀气了。” 大长老眉头紧皱,不知宇文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看宇文君的身法,类似于移形换影,但也不全是移形换影,顾雍那里倒也有些关于身法的珍藏。 许还山一剑落空后心有余悸的望向了宇文君,对方避开了,许还山也知自己失态了,今日的宇文君,已不是昨日的宇文君。 苦涩一笑道:“我很好奇,你在顾雍前辈门下修炼的时间并不长,可为何掌握了这么多的独门绝技,这移形换影的身法纵然是我也比不上。” “我以为那刀域,已是你的全部手段。” 许还山擅长计算,短时间里,宇文君只能修炼出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刀域,不会有多余的时间修炼其余的东西。 宇文君平静道:“师兄说笑了,顾雍前辈对我很好,书房里的功法可随意让我阅读,只是临时挑选了几样,照猫画虎罢了。” 许还山不认为宇文君说的是真话,可他也只能相信宇文君这样的说词,因为许还山更不认为宇文君会在青梅林里得到李秀年的真传。 青梅林最大的传承,便是清明剑气,已名花有主落在了柳青华身上,且多年来未曾听闻李秀年除清明剑气还有其余的绝学。 可若只是照猫画虎,宇文君的悟性未免也太高了一些,想到这里许还山心中恼怒,能被顾雍前辈挑中的少年,悟性自然是无话可说。 这么算起来,李秀年真的是看走了眼,错过了宇文君这样的异数。 若是李秀年早一点发现这个异数,或许青梅林里会出现双子星…… 许还山言道:“我这一剑落空,自然断了后面的剑势,昨日你对萧楚亮了一刀,我也想知晓,我能否受你一刀。” 宇文君言道:“你应该对我准备了很多,如此直接,对你不利,也无法展示出你的风采。” 许还山苦涩的笑了笑,他已别无选择,宇文君掌握此等身法,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宇文君的身法。 同等实力下,知根知底或许会是一场持久战,不知对方跟脚,胜负往往也都在片刻之间,谁赌对了,谁就赢了。 许还山的打算,已被宇文君看透,还不如正面对决刀剑争锋。 “来吧。”许还山显得有些不耐烦。 宇文君拔出断念,刀光闪烁之间,真元如青蛇肆虐,刀意弥漫开来,威压如山海。 一刀出,山河乱。 刀势泰山压顶而来,毫不讲理,霸道绝伦。 许还山惊怒交加,祭出最强一剑,剑意排山倒海,呼啸而至。 轰! 擂台上激荡出万千刀光剑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大雨过后,宇文君长身玉立,将断念插回刀鞘。 许还山身姿笔直,长剑归鞘,微鞠一躬道:“这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 争锋过后,看似平分秋色,可只有许还山自己清楚,刀意碾压了剑势,且刀意还有留手,若非如此,他已睡在擂台上,预计三天以后才能勉强睁开眸子。 宇文君说道:“也许是断念过于锋利了。” 许还山直言笑道:“你也很锋利!” 顾雍若是看见这一幕,他应该很高兴,可他不喜欢看热闹,错过了许多值得高兴的事情。 两人一同走下了擂台。 宇文君对大长老微微点头致意,便来到了柳青华和景佩瑶这里。 胜负已分,毫无悬念。 康长治也没有多做点评,谁都知道,魁首之位,不是宇文君便是景佩瑶,多说无益,说的多了,可能还会伤了某些人的心。 顾雍,真的是白鹿书院的传奇人物。 许还山没有沮丧,反而格外通明,回到大长老身边,轻声说道:“我约莫,是进了承圣。” 大长老心情阴郁,年轻的时候他和老二不是老三的对手,到了这把年纪,他们依旧不是老三的对手。 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吐出那口扬眉之气, “来的晚了些,不过终归还是来了。”大长老道。 宇文君靠读书借他山之石攻玉,许还山靠刀意攻玉,殊途同归,可这样的小调调,也只有少数人可以体会,不然还能给文人墨客,说书先生一些下笔描述的素材呢。 所有人都对宇文君投来了异样的眼神,羡慕、嫉妒、火热、佩服均有。 异军突起,很适合用在宇文君身上。 默默调息了些许时间,柳青华气色恢复了不少,眨巴着灵气十足的眸子欣喜说道:“师弟,你成为了焦点人物,开心吗?” 宇文君思索道:“还好。”柳青华:“你真的挺能装……” 景佩瑶反倒是心情复杂,今日发生的一切,和昨夜宇文君推算的一切是符合的,可她也想知晓宇文君的真实实力。 高台上的关山海此刻开口道:“一个时辰后,决出今年的白鹿魁首。” 众人依序散场,宇文君也没有打算返回清水居再喝一杯雪域飘香,而是朝着湖边走去。 景佩瑶跟在宇文君后面,柳青华则在武场附近的某个凉亭里歇息下来,她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去打扰师姐和师弟,两个人都需要静一静。 湖边,杨柳依依,湖水泛起了波澜,远处一头长着犄角的黑狮子腾云驾雾而来,摇头摆尾的来到了宇文君面前。 黑狮子来了,亲昵的蹭了蹭宇文君的膝盖。 宇文君蹲下来,摸了摸这一对英武不凡的犄角,说道:“顾雍前辈应该知晓了,但我不知是黑狮子自己来的,还是出自于前辈的意思,派黑狮子过来压阵,可能是前辈的意思,可能不是。” 黑狮子眼神不善的望向了景佩瑶,做出咧嘴之状凶威赫赫。 宇文君安抚道:“这是自己人,不得无礼。” 黑狮子便又对景佩瑶笑了笑,晃了晃尾巴。 景佩瑶言道:“你若是输了,这黑狮子会很难过。” “你忍心吗?毕竟人家大老远的过来给你助威来了。” 宇文君回道:“顾雍前辈只是希望我通过归海之会,进入白鹿阁,我已经完成了嘱托,所以我忍心,小黑也不会难过。” 黑狮子更是欢快的点了点头。 只要是自己人,黑狮子便不会发脾气。 景佩瑶一阵无语,乱了心绪。 第十九章 不太正经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对于宇文君而言,这一个时辰,是稀松平常的一个时辰,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无关。 于景佩瑶而言,这一个时辰有些煎熬,比起宇文君,景佩瑶已然乱了心境。 黑狮子来了,诸多年轻学子让开了道路,不敢与凶悍的黑狮子对视,宋氏兄弟更是站在了康长治的身后。 读书人怕狗咬仿佛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对于学生这等做派,康长治只能笑而不语,他也是读书人,还是书院首屈一指的文坛大家。 大长老瞥了一眼黑狮子,黑狮子选择了视而不见,这些年来,三位长老之间的关系微妙,老大老二经常来往,谈经论道的事情常有发生,唯独顾雍,成为了白鹿书院的闲云野鹤,某些时候连院长也要看一下顾雍的脸色。 黑狮子停在了柳青华身边,归海之会前,宇文君遛狗时也和柳青华偶遇过几次,黑狮子和柳青华之间的交情,便在那几次偶遇中建立起来了。 柳青华却也不敢抚摸黑狮子的犄角,但黑狮子对柳青华亦是很亲昵,柳青华无形之中成为了一个多人瞩目的小焦点。 本人不来,派了一条恶犬过来,还真把湖心小筑当做了后花园,许多老一辈的人心中对顾雍此等做派很是不满。 事实上,是黑狮子自己来的,这件事和顾雍还真的没有关系。 争夺白鹿魁首之位,关山海一改常态,从蒲团上站起来,扫视下方擂台,呵呵笑道:“今年的归海之会比起往年的归海之会显得有趣很多,许多事并不顺理成章,却又在情理之中。” “我知晓诸位心中情绪各有不同,但接下来看一场好戏就够了,谁若暗中插手,我便按规矩律法办事。” 往年关山海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说这些话,可他没有办法,顾雍得罪的人太多了,在场的很多人,都吃过顾雍的瘪。 最近才收的徒弟,抢走了许多人的风头,便是一口气得罪了很多人。 大长老面如冷霜,一语不发,若是老二在这里,兴许还会发个脾气,可老二和萧楚一起离开了。 康长治装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负手而立,静待好戏开场。 关山海沉声道:“终局之战,宇文君对阵景佩瑶,现在开始。” 此间落针可闻,许多人都刻意的看着呼吸,男子自然是喜欢景佩瑶获胜,不过女子却有一部分倾向于宇文君。 同性相斥,景佩瑶在这样的位置上,自然成为了许多女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景佩瑶也从未在意过别人对自己的情绪与偏见。 柳青华一脸乖巧,黑狮子也憨憨的看着宇文君。 景佩瑶一反常态一步瞬移,来到了擂台上,之前的景佩瑶都是慢慢走上擂台的从未做过这些表面功夫。 许多人都以为景佩瑶做足了准备要给宇文君一个好看,可只有景佩瑶自己知道,她乱了心境,否则也不会一步到位。 宇文君倒是一如既往,缓步走上了擂台,哪怕是打算输给佩瑶师姐,断念仍在腰间,该做的表面功夫一样都不能少。 两人相隔一丈,这也是归海之会开始后两人相隔最远的一次,平日都近乎形影不离。 景佩瑶拔出铁剑,徐徐说道:“之前你都是等别人出手,你后发制人,这一次可否率先出手。” 宇文君观察过景佩瑶之间的剑势,很快,清新脱俗的快,总能轻而易举占据先手优势,师姐这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宇文君虽不懂女孩子心意,可以武会友,他还是可窥探出对方心中想法。 缓缓拔出断念,这柄刀很锋利,绝非景佩瑶手中二两银子的铁剑可撄锋,许多男子心中对宇文君极其不屑。 萧楚输了,许还山输了,他们不希望景佩瑶输了,这些人没有萧楚那般直接,可景佩瑶仍然是这些人心中的月光女神。 有人觉得,宇文君若是一个男人,就应该换成一柄二两银子的铁刀,而非神器断念,对比之下,宇文君有些欺负人,欺负的还是他们心中的情人。 宇文君单手握刀,刀锋衍生出三尺寒芒,刀意肆虐开来,如沙漠里的狂风卷起细密的沙子。 这声音很刺耳,如鹰啸长空,苍狼啸月。 继而一刀劈向了景佩瑶,一如既往,劈头盖脸泰山压顶,宇文君并未修炼过刀法,他知晓剑走轻灵,刀取刚猛,从头到尾他的刀都很刚猛,符合用刀的形意,也能掩盖住他不会刀法的事实。 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刀威势如山岳,许多学子均不认为景佩瑶能顶住宇文君这一刀,况且此刀还是断念。 康长治揉了揉胡须,郁闷道:“难道是他到了关键时刻乱了心境,如此浅薄的战术,对景佩瑶这样的奇女子而言,怕是不起作用。” 白鹿书院内的学子,没有谁能够面对景佩瑶有速战速决的把握,便是顾雍的徒弟,那也不行。 大长老和许还山亦是一阵郁闷。 按道理来说,顾雍选中的人,不该在关键时刻如此僵硬愚蠢才对。 明眼人均能看出宇文君这一刀看似力拔千钧,实则是自掘坟墓。 看不出来的,自然是看不出来,柳青华若非事先知晓结果,怕也会认为宇文君真打算对佩瑶师姐下黑手。 许多看不出门道的男子,已然在心中默默地给景佩瑶祈福,希望师姐可以避开这厮蛮不讲理的刀势。 他们的祈福还是有些用处的。 景佩瑶手握铁剑,化作一道白光,剑气攻向刀势偏门,四两拨千斤,引发一声轰鸣,当即刀势紊乱,这一刀蓄力太重,宇文君来不及回手。 景佩瑶在这个瞬息里,已占据绝对主权,虽然只是瞬息,但对景佩瑶而言,足以分出胜负。 莲步轻移,一剑刺出,不偏不倚的顶在了宇文君咽喉处,接触到了皮肤,却不曾刺破,她想要看看,宇文君距离死亡如此接近,是否还有喝雪域飘香那样的心境。 宇文君神情自若,刀意徐徐散去,如山野里慢慢停止的阵风。 “恭喜。”宇文君温和笑道。 景佩瑶未曾看到宇文君对死亡的恐惧,心里失落,却也不意外,这依然是那个在清水居里喝雪域飘香的少年。 “承让。”景佩瑶声音很小的说道。 声音小到了宇文君差点没有听见这一声承让。 高台上的关山海眯了眯眼睛,他也不懂这是为什么,是为了偷心吗?可文试的时候,宇文君已对柳青华做过类似的事情,这孩子看着正经,没有想到心里如此花哨。 关山海忽然后悔让宇文君通过文试了,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不正经的男人! 第二十章 还是有人欢迎我的 归海之会结束了,入主白鹿阁的人依序走出湖心小筑,各自门庭做出各种迎接仪式,如康长治门下的学子,更是竖起了一张写着“我辈楷模”的横幅,用以赞美宋氏兄弟。 一如既往,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走在一起,宇文君走在中间,颇有些齐人之福的意味。 半山坡上,宇文君看见有诸多男子手捧鲜花,大声喊着:“佩瑶师姐英姿飒爽,国色天香。” 远处的林荫小道的路口,换了一副牌匾,牌匾上写着:“清明剑气长,青梅有青华。” 柳青华也是四大魁首之一,成功入了白鹿阁,未曾流露出清明剑气,给人留下遗憾,更多的是人们对于柳青华清明剑气的幻想。 凡是入主白鹿阁的人,都有各自的拥趸,摆出各种各样的阵仗迎接他们走出湖心小筑。 景佩瑶今年摘得头名,拥趸者数量最多,可从头到尾,也不曾见景佩瑶对自己的拥趸者流露出善意的微笑,不说善意的微笑,哪怕是假笑景佩瑶都没有做做样子,一直一副清冷姿态。 宇文君打趣道:“或许在那些人的眼里,你一直都是清冷模样,对他们来说,这样的你已深入骨髓。” 另外一边的许还山,则对自己的拥趸者深深的鞠了一躬,纵然那些人的低于他,可许还山清楚,那些不曾耀眼夺目的人,才是人族真正的基石。 树根总在黑暗深处。 景佩瑶没有回复宇文君,她这会儿不想说话,心境仍然是乱的。 柳青华倒是说道:“师弟啊,你这一次也算是一鸣惊人,可你的人缘咋就这么差,没有人欢迎你呢。” 宇文君温和一笑道:“黑狮子跟在我身后,便够了。” 黑狮子也一直都在宇文君的身后,给他保驾护航,他让萧楚煞了威风,让许还山没有还山,得罪的人已经很多了。 其余入主白鹿阁的人,在此之前都在书院里拥有自己的名气与支持者,唯有宇文君是半路杀出来的异类。 对于新冒出来的人,人们接受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起码许多人都听说过景佩瑶的传说,许还山的传说,萧楚的传说,宋氏兄弟的传说,以及柳青华的传说,可却没有人听过宇文君的传说。 渐渐远离喧哗的人群,接下来便是各回各家总结归海之会的得与失,然后斋浴三天,入主白鹿阁。 景佩瑶这会儿忽然说道:“入主白鹿阁之前,你打算做些什么?” 宇文君应道:“一切如常,回去听听顾雍前辈是否还有其余的指教。” 景佩瑶不解道:“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任何安排吗?” 宇文君在白鹿书院里一直都有自己的安排,可惜他不能说出来。 “我没有安排,你呢?” 景佩瑶心境乱了,她需要整理几天,回道:“我也没有。” 宇文君:“……” 他不知道景佩瑶到底想问什么,一头雾水。 分别之际,景佩瑶去了院长所在的方向,柳青华则要返回青梅林向自己的师尊报一声喜。 宇文君则慢慢悠悠,领着黑狮子,前往了山脚下的四方院落,也不知这会儿的顾雍前辈,到底是在睡觉,还是在煮茶。 半路上,宇文君遇见了一个老熟人,这个老熟人站在一棵大树下,双手举起横幅,横幅上面写着“宇文公子举世无双!” 这个熟人是宇文君在青梅林里的旧相识张本初。 张本初是从遥远的南郡乡下来到了白鹿书院,在南郡之地,张本初是货真价实的一郡翘楚,有些武道天分,可来到白鹿书院之后,便被这里的深水给淹了。 宇文君听他说过,他走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给他凑的盘缠,有个发小因为没有银子,就偷了家里的一箩筐鸡蛋送给了张本初,他的发小都舍不得吃那鸡蛋,却让张本初在赶路的时候吃,增加些气力,免的在路上乏累。 他真的是全村的希望,可来到白鹿书院,进入青梅林,一时间他也不知前路在何方? 他的字没有认全,他也不好意思向其余的同窗请教,宇文君无意之间发现了张本初字没认全的尴尬窘境,便偷偷地给张本初当过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从头到尾都是无偿。 此事也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宇文君看到张本初这副模样,他想笑,也真的会心一笑道:“那会儿青华师姐还说我人缘不好,没有人欢迎我,她说错了,还是有人欢迎我的。” “只是,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不去湖心小筑那里等我?” 张本初笑呵呵的举着横幅来到了宇文君身边,笑的有些傻,憨憨的说道:“去那里的人,多数都是权贵子弟,他们锦衣玉带气度不凡。” “女孩子们也是花枝招展,风情靓丽。” “我出身寒门,身上也没有像样的衣裳,我怕去了,给你丢人,就只好在这里等你了。” 宇文君心里一沉,他对张本初的认识,就是一个字“穷”他只有三身换洗的衣裳,有一件衣裳已经洗破了,但他还在穿。 皇都周围,寸土寸金,物价也绝非南郡乡下可以与之比较,张本初来的时候带了些钱财,可在白鹿书院里,他的那点钱财可以忽略不计,还不够喝一壶好酒。 宇文君替张本初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和笑道:“我已经来了,也不必举着横幅了。” 张本初这才将横幅抱在怀里,也不打算让这横幅沾一下地气。 “你真厉害,临时去参与归海之会,就成为了文试第二,武试第二,成绩比青华师姐还好呢。” 宇文君也不避嫌,自然将手搭在张本初的肩膀上,带着张本初一起往前走,说道:“不说这些了,你在这里等着,些许也有些累了。” “随我一起去顾雍前辈那里吃一顿饭,喝一杯茶。” 张本初顿时面如金纸,诚惶诚恐道:“三长老的院落是何等庄严之地,我去了不合身份,那就真的给你们丢人了。” 宇文君微笑道:“不打紧的,只是吃一顿饭,喝一杯茶而已,晚些时候我送你回青梅林。” 张本初倔强的表示道:“我虽然懂得没有你多,可我知晓,做人还是要有分寸的,我在外面等你和顾雍前辈说完话之后,然后我们再一起回青梅林,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驳我。” 宇文君一时哭笑不得,也只能勉为其难的点点头了。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聊着,张本初的话就像是山里的涓涓细流,娓娓道来,说的都是以前的事情,以及他在家乡的那些事情。 他很努力,但他也很压抑。 因为比他努力的人在青梅林里还有很多。 师尊李秀年将青华师姐成功送去了白鹿阁,接下来可能还会再挑选出下一个柳青华,张本初算过一笔账,他的希望不大,有几个师兄师姐比他悟性更好,机会自然也就更大一些。 张本初一直都有自信,但在白鹿书院,他的自信也在日渐消磨殆尽。 不知不觉间,两人便到了顾雍庭院外面,至此,张本初寸步未进,倔强等候。 第二十一章 磨人的小妖怪 回来后,黑狮子便在院落一角之地安静盘卧了下来。 大堂里,顾雍披头散发,跪坐在蒲团上,刚泡了一壶龙泉清水,宇文君跪坐下来,顾雍便递给了宇文君一杯茶。 “外面的那个小伙子是你的朋友?”顾雍好奇问道。 宇文君回道:“是,我让他进来吃顿饭,喝杯茶,但他死活不肯进来,我也没有办法。” 顾雍乐呵一笑,也不打算邀请张本初进来,讲规矩的老实青年顾雍还是颇有好感的,他只是意外,宇文君这样的人还有这样的朋友,这非常不符合宇文君的间谍身份。 “为什么文试第二,武试也是第二?” 顾雍年轻的时候极其争强好胜,就要争一个一枝独秀,现在还是如此。 他觉得宇文君文试第二不合理,就应该是第一,至于武试第二,遇到了景佩瑶那个小丫头,一时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顾雍还是可以理解的。 宇文君举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清水居一直都在喝雪域飘香,忽然换成了龙泉清水,有些不太习惯。 “我不想当第一,就这么简单。”宇文君这般应道。 顾雍想发一句脾气,可他真的没有脾气发,宇文君给他养狗养的很好,他也没有怎么指点过宇文君,这脾气也真的无从发起。 这孩子,有点折磨人啊! 顾雍忽然问道:“你很喜欢景佩瑶?” 宇文君愣了愣,反问道:“为何问这样的问题?” 顾雍板着脸说道:“是我在问你,不是你在问我。” 宇文君沉思道:“我只能回答没有这样的事情。” 顾雍话锋一转道:“也罢,现在也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先说说白鹿阁吧。” “白鹿阁就在后山,进入里面的人,会有自己单独生活的院落,会有仆人照顾你的饮食起居,也会有单独的修炼道场,无人打扰你的修行。” “书院里的许多密不外传的道藏典籍,也都在那里存放,更有关山海整理的文卷供你们阅目。” “接下来,就要看皇室那边对你们作何安排了,不过从时间上来算,归海之会结束后,皇都会举行一场八顾之宴,届时南山五绝,北方七律,均会来到皇都里参与八顾之宴,人族顶尖的青年才俊汇聚在一起,分出一个高低胜负。” “这些事,总是这么老套,但我对八顾之宴,还是有些好感的。” “白鹿书院能有资格参加八顾之宴的,只有四大魁首,这一次是你,景佩瑶,柳青华,许还山四人。” “咱们白鹿书院本就在人皇脚下,参加名额不能太多,四个名额已经很多了,因为南方和北方要比皇城大的多,他们总共也才占据了十二个名额。” 八顾之宴,选出八个顶尖的人族少年才俊,无关立场权力,纯属人族风雅之事,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知晓八顾之宴。 成为八顾之一,是无数少年少女的梦想,日后无论是从政,从军,还是做自己,都拥有一个绝高的。 不同于南北方以宗派为本,白鹿书院是彻底属于皇室的,就连那大公无私的人皇心里也默默希望八顾的名额尽可能多一点落在白鹿阁成员的头顶上。 可北方七律,南山五绝,一直都是强有力的竞争者,算起来,上一次的八顾之宴白鹿阁四大魁首连一个名额都没有捞到,皇室也对院长甩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脸色。 宇文君真心问道:“你很希望我成为八顾之一?” 顾雍翻了一个白眼说道:“我一直都觉得你不说废话,看来是我看错你了。” 宇文君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但我不喜欢出风头。” 顾雍这才想起宇文君是一个有难言之隐的人,阴阳怪气的说道:“你只有走得更高,才能看的更远,才能知晓许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白鹿书院确为皇室爪牙,但也只是爪牙,而非首脑。” 宇文君听出了话里面的意思,那件事顾雍一直都看破不说破,宇文君也是心领神会,可是这和自己在玉溪镇得到的指示有所不同。 不过转念一想,玉溪镇有多大?方圆二百里而已。 可这个世界呢,有人族文昌武盛,有神族威严赫赫,有魔族虎视眈眈,有妖族不羁放纵,有灵族韬光养晦。 阳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更有百鬼夜行,黑暗之中的污秽之物,更是梳理不清。 顾雍这是在暗示宇文君,宇文君也不笨,他虽不知顾雍为何如此帮扶自己,可直觉告诉他,这一位古怪的前辈不会害自己。 宇文君怔了怔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顾雍也是无语了,自己都这样了,这个小家伙还有条件? 洗耳恭听道:“说吧,你可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不对,是小妖怪,妖精是女的,妖怪才是男的。” 宇文君正色道:“我想要在你的书房里挑选出一两部功法。” 顾雍这才想起,庭院外面,还有一位自觉形秽的小伙子在等宇文君出去。 说道:“你想要帮扶一把你的那位朋友?” 宇文君点头道:“我从湖心小筑出来,只有他一个人迎接我,他在半路上等我,双手举了张横幅,他衣衫不华美,害怕在人多的地方给我丢人,所以才在半路上等我。” 顾雍笑道:“真是好久了,都没经历过这么酸涩可爱的小故事了,可你这样做,难道就不害怕砸了李秀年的场子,说起来,他终归在李秀年的门下。” “我砸了李秀年的场子,你又砸一次他的场子,显得我们有些欺负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书院有书院的规矩,单个门庭之下的人不能修行其余门庭的功法。 但繁文缛节,律法森严,对顾雍是一点约束力度都没有。 宇文君端起茶壶,给顾雍倒了一杯,给自己添了一杯,神情自若的说道:“如前辈这样的人,何曾考虑过风评?” “若是前辈舍不得,那便算了。” 顾雍瞥了一眼宇文君,冷笑道:“这诛心之言很不错,我若不给,就是我不够大度,我若给,则是成人之美。” “你之前未曾看上一样功法,莫非就是为了埋今日这个包袱?” 宇文君淡然一笑道:“前辈若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毕竟情理上还是通畅的。” 顾雍哈哈笑道:“话已至此,便随你吧。” “他来到我这里,我未曾见客,也是我的不周之处,如此就两清了。” 宇文君竖起大拇指说道:“前辈的雅士风骨,令人钦佩。” 顾雍没好气的说道:“少来这套,去拿吧,别让人家在外面等的太久了。” 宇文君喝了一口茶,便快步去往了书房,琳琅满目的功法虽然一样都不适合自己,但总有适合张本初的,其实宇文君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是不正直的。 他也是真的想帮一把张本初,可他总不能将《青龙诀》传授给张本初,便只能从顾雍前辈的珍藏中打主意了。 这件事,宇文君知道自己欠下了顾雍前辈的人情,也多亏顾雍前辈是一个不羁放纵不拘小节的人。 顾雍做梦都不会想到,真的让宇文君觉得有所亏欠于他的,不是替宇文君掩盖暴露的真相,也不是赠给宇文君断念,而是借他之手,帮了一位天赋不高又有上进心的穷酸朋友…… 第二十二章 偷偷的酸酸的 张本初一直在这里等着,心里也不着急,总觉得沾了某种光彩。 须臾,院门开了,宇文君徐徐走出,胳膊夹着两本书,走到张本初跟前笑道:“久等了。” 张本初憨厚道:“不碍事,你和三长老总有些重要事情要说,我多等一会儿,不打紧的。” 宇文君看着张本初怀里的横幅,哭笑不得道:“你还抱着这横幅?” 张本初嘿嘿笑道:“那是当然,毕竟是欢迎你的。” 宇文君说道:“既然是给我准备的,那就交给我吧。” 张本初哦了一声,便双手奉上了。 宇文君接过横幅,大袖一挥,便扔进了顾雍的院落里,横幅落在了黑狮子的狗舍上面,自然垂落下来,成为了一张不错的门帘。 顾雍在内堂里看见这道横幅后,刚喝入喉咙里的龙泉清水顿时喷涌了出来,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以你和黑狮子的感情,给它送一张门帘也是不错的。” 外面,宇文君和张本初慢慢悠悠走向了青梅林。 宇文君将夹在胳膊里的两本书拿了出来,说道:“你是唯一欢迎我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就从顾雍前辈的书房里,给你挑选了两本书。” “一本是《南疆炮锤》还有一本是《云龙步》应该适合你,我观察过你,你不适合修行剑道。” 张本初顿觉双腿软了一下,惊慌失措道:“你可千万别这样刺激我,私下转交功法,在书院里是大忌,一旦被法堂的人知晓,我们会被赶出书院的,我倒是无所谓,可你才刚进入白鹿阁,会误你前途。” 在宇文君的印象中,张本初一直都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在青梅林里也鲜有活泼热闹之举。 拍了拍张本初渗出冷汗的肩膀,淡然一笑道:“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夸张,嫡传弟子之间是可以互相交流功法典籍的。” “你我这般关系倒是有些不合规矩,但这也是经过顾雍前辈同意的,他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古怪难搞。” “不过这两本功法,你最好是全部背下来记在心里,然后烧掉,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的修行就好了。” “你放心,不会出什么意外的,真有事情的话,顾雍前辈会帮我们顶着的。” 整个白鹿书院觉得顾雍好说话的人,大概也只有宇文君一个。 张本初还是双腿发软,可一想到有三长老背后撑腰,心里的胆子便壮了不少,略有心虚道:“这么偷偷摸摸的搞事情,恐怕不好吧。” 宇文君打趣道:“其实许多事情,都是偷偷摸摸搞起来的,倒也不是见不得人,而是不方便见人。” “你也不要害怕,当你学会南疆炮锤和云龙步之后,李秀年师尊那里会不会重视你,也无足轻重了。” “来白鹿书院的学子,其实都是想要修行上等功法,为自己日后前途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你要慢慢习惯这些事情,但该恪守本心的时候,也一定要守住底线。” 张本初谦虚点头,小心翼翼的接过了这两本功法,就像是一个江洋大盗得手了十万黄金,又害怕背后有追兵一般,兴奋和紧张并存一体。 宇文君再度提醒道:“不要跟别人说,自己记在心里之后,就烧掉。” 张本初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青梅林。 宇文君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个苦寒之地了,所见所闻,一如既往。 趁着其余的师兄弟们还没有发现自己,宇文君便和张本初默契的分道扬镳了,兹事体大,最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他们两人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青梅林里其余的人都觉得宇文君发达了,就不认识他们了,为了避免是非,宇文君也不想和青梅林里的其余人有过多接触。 间谍最忌讳的就是生出太多是非。 可既然来了,宇文君自然就要去青烟园里看看。 园林之中,李秀年和柳青华相隔对坐,茶桌上是花茶,专门给柳青华准备的,平日里李秀年自己喝茶,柳青华则是喝清水。 对于柳青华这一次在归海之会的表现,李秀年相当满意,能进入白鹿阁就不错了,这位宝贝徒弟还给自己夺回了一个小魁首之名,从头到尾还不曾流露出清明剑气,当师傅的人,心中自然是骄傲的紧。 可李秀年不会想到,柳青华在清水居里沾宇文君的光喝过了雪域飘香,再喝这品质中等的花茶,已然觉得索然无味。 但柳青华会憋在心里,不会说出来的,真如师弟所言,喝多了雪域飘香是会上瘾的,她已经有一些上瘾了,可惜没有那么多的银子支撑她一直喝雪域飘香。 李秀年抬头看向了篱笆边的小路,宇文君竟然来了。 柳青华更是欢快的招呼道:“师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这会儿三长老应该给你语重心长的交代许多事情才对啊。” 话语间,宇文君就来到了亭子里,李秀年亲自给宇文君扯来了一张蒲团,三人同坐一桌气氛融洽。 宇文君平和道:“语重心长倒也谈不上,但是该说的,的确都说过了。” 李秀年直接言道:“我猜,顾雍前辈一定是想要让你捞一个八顾的名头,你出息了,他脸上自然也就有了光彩。” 宇文君轻声回道:“就是这样的,和师尊猜测的一致。” 李秀年并没有怎么教导过宇文君,但宇文君在李秀年这里一直都称呼李秀年为师尊,这是顾雍都没有的待遇。 柳青华嘟着嘴说道:“也不知晓这一代的南山五绝,北方七律到底有多厉害,我也想要捞一个八顾的名头,让自己高兴,也让师尊高兴,让整个白鹿学院高兴。” 李秀年温和鼓励道:“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你的。” 其实李秀年知道,白鹿书院里能竞争八顾的人只有四大魁首,而柳青华这个朱雀魁首,是有水分的,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这点。 宇文君,景佩瑶,许还山三人倒是可以拼一把,至于最后的结果,也不太好说。 对于柳青华,李秀年觉得自己这个宝贝徒弟有目标有理想,也不是个坏事情。 李秀年只希望宇文君可以在白鹿阁中多照顾一些柳青华,可这话他没有办法说出口,宇文君也没有欠下李秀年的人情。 但看这二人的关系,宇文君应该会照顾柳青华的,且归海之会里已经照顾过了。 李秀年便保持沉默,对此顺其自然。 柳青华倒也没有想这么多,乐呵道:“听师尊说,白鹿阁里会有专人伺候我们,我们也算是半自由之躯,可自由出入书院,也可以四处游玩,等过一段日子,我们叫上佩瑶师姐,去皇都周围四处逛逛如何?” 宇文君觉得这建议不错,反正暂时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十三章 答疑解惑 蒲维清不喜欢居住在精致典雅的庭院深处,便在白鹿山脚下,修建了一座庄园,院子里有菜圃,有三分庄稼地。 葡萄架上的叶子已经可以萌荫,浅紫色的葡萄还有些硬,约莫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品尝一下滋味如何。 身为白鹿书院的院长,蒲维清这样的住所着实显得有些低调,就连不喜奢华的顾雍的庭院,也要比这个庄园精致的多。 他留意到景佩瑶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 但仍然会给他煮饭吃,会给他清洗衣服,打扫屋里屋外的杂物。 下午饭三菜一汤,搭配白面馒头,对于景佩瑶和蒲维清而言,有些朴素,不合他们的身份,可他们都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景佩瑶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安静的吃饭,安静的做事情。 蒲维清也是这样,可这会儿他有些狐疑的说道:“听说黑狮子去给宇文君加油助威了,且吓唬了不少人,那些人都敢怒不敢言。” 如康长治,大长老,二长老这样的高手,也不是打不过黑狮子,可打狗欺主,真若是打了黑狮子,顾雍会和他们没完没了的。 景佩瑶轻声应道:“的确是给宇文君加油助威了,但也没有吓唬人,从头到尾很安静,宇文君和我交手时,黑狮子一直都在柳青华身旁看着。” 蒲维清这才想起柳青华,原来是他多虑了,他以为这个小丫头因为自己没有去给她压阵,心里生气,所以回来之后才闷闷不乐的。 说起来,李秀年也没有给柳青华压阵。 蒲维清不解问道:“你有心事,我记得你上一次闷闷不乐的时候,是真元错乱,又不好意思给我说,这一次是为什么?” 既然和自己无关,那就和别人有关。 景佩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道:“其实这一次白鹿魁首应该是宇文君,不是我。” 蒲维清微微一怔,反问道:“为何?” 景佩瑶详细说道:“文试的时候,我故意得了第二,宇文君也是故意得了第二,但我想要在武试中证明自己,可宇文君也不打算在武试的时候证明他自己,所有人都觉得他乱了心境,才败给了我,可只有我和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要第一的名头。” “我也不知他的极限在何处。” “这个人很深沉。” 蒲维清当时若在场,自然也可以看出里面的猫腻。 “所以你觉得你自己胜之不武,有所亏欠宇文君?”蒲维清这般问道。 景佩瑶轻微点头,这个姑娘认真的时候,瞳孔显得很黑,比一般人要黑很多,真的是如同黑宝石般的眸子。 蒲维清温和一笑道:“不必想这件事了,据我所知,顾雍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喜欢当第一。” “宇文君喜欢当第二,也算是和顾雍斗法了,这师徒两人也许会出现一物降一物的尴尬情景。” “他从一开始就打算成为第二,就说明他绝不愿意成为第一,如此,他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你也是一样。” “说起来,互不亏欠,都不曾违背初衷。” 景佩瑶闻得此言,若有所思,可她还是不明白的问道:“他为什么这样?” “他完全可以文试第一,武试第一的。” 蒲维清忽然间言道:“我想起了一件怪事,护院统领左庆堂死在了书库里,那个夜晚,宇文君也在书库里。” “根据法堂传来的消息,只有宇文君一个人是审不动的,却也没有证据证明宇文君杀了左庆堂,恰好不久之后,他就成为了顾雍的徒弟,顾雍也在白鹿营中找到了左庆堂消失的剑鞘。” “或许,宇文君一开始,便是承圣境界,一直都在陪你们走过场罢了。” 景佩瑶恍然大悟,之前便觉得宇文君有许多古怪的地方,现在师尊这么一说,景佩瑶还真的倾向于这个说法。 “这样的人,为何要来白鹿书院?” “左庆堂死了,于书院而言终究是一件大事情,最近这件事好像也不曾听人提起了,法堂那里也始终没有查出真相。” 景佩瑶不关心朝政,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蒲维清平和一笑道:“左庆堂之死,于书院而言的确是一件大事情。” “他若是死于仇杀,死在其余人的手里,有一个明确的因果关系摆在那里,我们自然要彻查此事。” “可是书院也并没有让左庆堂手握长剑前往书库解决某些私人恩怨,亦或是办某些见不得人的事。” “名不正言不顺,属于他个人行为,我们也无需彻查此事。” “假设宇文君真的是杀害左庆堂的凶手,那这件事就和朝堂之上的某些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属于宇文君背后之人,与左庆堂背后之人的角力,此事已超越了白鹿书院的范畴,可这件事终归都是在书院里发生的,法堂那里仍然需要仔细调查,哪怕调查到最后毫无线索,也要调查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为止。” “这个麻烦,也是书院被动承受的。” 景佩瑶明白了,但仍然有一件事让她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师尊以前从不和我说这些事,怎么今日说了这么多。” 蒲维清知晓景佩瑶是属于少年早慧的奇女子,平日指点景佩瑶的时候,亦是刻意培养了一番属于景佩瑶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灵动。 不想要她活的这么累。 可景佩瑶成为了白鹿魁首,便不一样了。 蒲维清解释道:“进入白鹿阁之后,你便是大人了,不出意外,会是平王殿下将你们引入宫廷重地,你会参与八顾之宴,会和南山五绝,北方七律分出个高低胜负,或许到了最后,你的竞争对手仍然还是宇文君。” “届时,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会变相的参与朝野之争,或是居庙堂之高,或是入宗派之深。” “可能你会有些迷惘,但人就是这样,到一定的年纪,便会承受不属于那个年纪的压力。” “更何况你也是人族顶尖俊彦之一。” “至于你的路会走多远,我不曾想过,因为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景佩瑶倒也没有觉得头疼,她很早就知道,入了白鹿阁之后,许多事情便会蜂拥而来。 “多谢师尊指点迷津。”景佩瑶心怀感激道。 蒲维清笑而不语,也不会刻意对景佩瑶交代许多事情,如景佩瑶这样的女子,自然是所有事情都心里有数的,只是她低调,她不爱说而已。 第二十四章 入阁须知 后山。 庭院坐落有序,这里便是白鹿阁,白鹿阁里共有九座庭院。 阳光明媚的时,这些庭院便恰到好处的融于山水之中,细雨纷飞时,便融于烟雨之中,大雨磅礴时,便在庭院深处安静的聆听落雨之声,雪花盖顶的日子,这些庭院便融于雪白山川之中,偶尔露出乌黑的屋檐,成为点睛之笔。 不同的日子里,这里有不同的美。 来这里之前,宇文君便已听顾雍说过,活圣人关山海就在后山的小书院里,带着两个书童整日谈经论道,整理文卷。 不过却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入了白鹿阁的人可以随时请教关山海圣人答疑解惑,至于关山海愿不愿意搭理,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过往的岁月里,关山海并未对白鹿阁某些成员有过指点,可顾雍也说过,可能关山海偷着指点过某些人,只是没有公开而已。 得到关山海的指点迷津,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比如康长治曾在年轻的时候也哭着喊着请求关山海指点迷津,但关山海从头到尾未曾回应。 后来成为了文坛大家的康长治,仍然对此事是念念不忘,也不知来到白鹿阁之后,宋氏兄弟会不会完成老师年轻时候的志愿。 要说宇文君最欣赏白鹿书院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关山海了。 院长也好,长老也罢,亦或是康长治这样的名宿,他们都有自己的职责在身上,或是给白鹿书院谋划更好的发展,或是一门心思的培养后人。 只有关山海,在一门心思的研究学问,一直都在默默地修行,心无杂念,道心通明,有这样的人,才是白鹿书院真正的底气。 越是纯粹的人,便越是古怪,没有人摸得清楚关山海的脾性。 青龙庭院,便是宇文君在白鹿阁里的住所与修行之地,有些巧合的地方在于,青龙庭院的管家,仍然是清水居里的曲礼。 归海之会结束后,湖心小筑也就闲置了下来,里面的人就尽数返回了白鹿阁。 但是丫鬟的数量没有清水居里那么多,只有两个丫鬟。 曲礼上前说道:“公子心中是否有些疑问?” 宇文君是有些疑问,但现在没有了,说道:“若是一开始就知晓主持归海之会的人就是白鹿阁里的老人,那便有了许多徇私舞弊的空间,若一开始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可是前一代的白鹿阁成员,为何没有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 说完这句话后,宇文君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能进入白鹿阁的人都是品质过硬的人,这一点操守自然还是有的。 “见笑了。”宇文君惭愧道。 曲礼温和回道:“公子言重了,初来乍到有此疑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两个丫鬟一个叫碧瑶,一个叫碧珠。” 宇文君打量了一眼这两位丫鬟,模样近乎一致,是一对双胞胎姐妹花,身材曼妙,模样清丽,都有一双狭长的凤眼。 见到宇文君后,碧珠与碧瑶有些拘谨的低下了头,不可以和主子对视,也是丫鬟必须遵守的规矩之一。 有人伺候自己是好事,就害怕没有人伺候自己。 生活中的琐碎事宜,一直都是宇文君头大不已的事情,这一点景佩瑶就要比宇文君优秀多了,任何大小事宜,景佩瑶都可以打扫的井然有序,且从不心烦浮躁。 宇文君好奇问道:“之前的那些丫鬟们,后来都去了哪里?” 曲礼应道:“这些丫鬟多数都出自于平王府,参与归海之会后,若是有机缘的,便可以留在书院里修行,继而摆脱奴籍,获得平王府的支持。” “没有机缘的,则返回平王府,等到嫁娶之年的时候,便会离开平王府,各奔前程。” 宇文君问道:“平王是一个怎样的人?” 曲礼简短回道:“和书院走得近的皇室成员,多数都是平易近人的王爷。” 宇文君笑了笑,便走向了庭院深处,这里有假山湖泊竹林,有小桥流水人家,是一个很精致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压抑的庭院。 哪有什么平易近人的王爷,只是因为白鹿阁成员的价值摆在那里,他们需要招揽人心,扩大门庭,便也只能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朝政距离宇文君还很远,他也不太关心门庭党羽之争,做好当下的事情才最能得到实惠。 先是来到书房这里看了看,推门而入后,便可看见五张大书柜一字排列,书柜上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打眼一看,宇文君就看见了署名为康长治的文卷,还有关山海的手稿,仔细看了一眼后,宇文君发现《青冥志》这本杂书也在书柜里。 曲礼介绍道:“这里的书都是白鹿书院真正的学问,在此之前我听闻公子博览群书,不过来了这里后,公子会发现一个不同的世界,书库里的书,都是给那些没有进入白鹿阁的人看的。” “这里的书,都是为你们精心准备的。” 真正的学问,只有少数人掌握,若是让多数人掌握,就会出现无人愿意屈居人下,从而导致互相杀伐,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这些大人才懂的道理,宇文君还在玉溪镇的时候便已经了然于心。 不过多数人悟性堪忧,真正学问摆在眼前,也未必能够看懂,更别说化为己用。 设置障碍,也只是为了选择出品质最好的一批苗子,来接触这些真正的学问,从一开始便可以自然而然的排除掉许多无法无天狼子野心之徒。 宇文君言道:“看来接下来我们这一代的白鹿阁成员,会先在这里好好读书。” “去修炼道场看看吧。” 曲礼和两位丫鬟在前面带路,宇文君对这里的书籍,兴趣也不是很大,他以为会有一两本禁书,结果一本都没有,这些书,宇文君在玉溪镇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甚至看的书,要比书柜上的书还要多。 不久后,修炼道场到了,四方大堂里设有青龙雕塑,蒲团周围,点燃了龙涎香,可提神醒脑开阔神思,大堂西北处,设立的有兵器架,上面的兵器虽不能和宇文君腰间的断念相比,搁在外界,也是千金难买的利器。 作为一个修炼道场,这里很不错。 再不错也只是一个摆设,宇文君不喜欢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修行,青龙诀可不能暴露了。 宇文君好奇问道:“若是我在这里喝雪域飘香,亦或是龙泉清水,这笔账是由书院承担,还是由平王府承担,还是我自己?” 曲礼身后的两位丫鬟甚至微微下倾,俏丽脸庞对准了地面。 “这有什么分别吗?”曲礼这般问道。 宇文君笑道:“当然是有区别,若是书院承担,我可以放心喝,若是平王府承担,那便是我欠下了人情,欠人家的早晚都要还,但我估计我还不起。” 挑拨皇室和书院的关系,可以治宇文君一个大不敬。 曲礼只是这里的管家仆人,主子问什么,他便要回答什么,回道:“书院的任何开支,都是出自于国库。” 宇文苦笑道:“如此,便这样吧。”…… 第二十五章 笼中飞鸟 看过修炼道场后,宇文君便在湖泊边的凉亭里歇息了下来,曲礼泡了一壶雪域飘香端上来。 碧珠和碧瑶站在宇文君身后,小心侍奉着。 不知道柳青华会不会习惯有人伺候自己? 宇文君问道:“后厨那里,不在白鹿阁的体系之中吗?” 曲礼言道:“后厨都是民间招募的厨子,手艺自然是过硬的,但若是出现了更好的厨子,便会取而代之,在这里当过厨子后,接下来可以在皇都任何一家酒楼客栈里掌勺。” “双方都不会吃亏。” 曲礼有些好奇,这一位宇文公子怎么会询问自己这么多关于生活琐事的问题,这很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莫非这一位是爷爷带大的孩子? 宇文君继续问道:“平王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过来?” 曲礼思索道:“约莫是一个月之后,总得等到你们适应白鹿阁的氛围之后,才会过来,按照惯例,会邀请你们去王府做客,或是品茶论道,或是狩猎南山。” 宇文君嗯了一声,便没有多问了,算起来,自己只有一个月较为自由松散的日子,似乎有些短暂啊。 曲礼小声问道:“不知公子吃饭的口味偏淡一些,还是偏重一些,后厨那里我好交代一声。” 在清水居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同住一起,曲礼并未单独确认过宇文君吃饭的口味,故而在这里特意问了问。 宇文君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我不挑食,让他变着花样的做菜就可以了,他潜心研究厨艺,我只负责吃。” 曲礼温和应道:“这对厨子来说,的确是最好的结果。” 宇文君无话可说,在白鹿阁里的每一件事,都是权衡利弊过的,令人心里不舒服…… 这会儿,黑狮子摇头摆尾的进入了庭院里面,看见宇文君后当即飞扑而来,宇文君微微侧身避开了黑狮子,他很喜欢黑狮子,但也不想被黑狮子抱一个满怀。 “告诉后厨,除我之外,还有黑狮子的口粮,让他一并解决了。” 曲礼微微点头,便去了后厨。 两位丫鬟还在这里,等候宇文君的吩咐。 宇文君倒也不是不喜欢被人伺候,可他是一个间谍,这两位丫鬟,还有曲礼可能都是皇室那边的人。 他的一举一动,会被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然后上报那一位平王殿下,看似养尊处优,实则已经没有了自由。 “你们两位将我的卧房打扫一番,便随意吧,我出去逛逛。” 碧珠和碧瑶微鞠一躬便退下收拾房间去了。 宇文君微微叹息了一声,欲言又止,早知如此,他就不应该听顾雍的鬼话参与归海之会,现在倒好,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 走出青龙庭院,宇文君便顺着路径向南而去,黑狮子走在前面,步伐很是欢腾,疑似大王巡山,不多久后,便来到了朱雀庭院外面。 门是开着的,宇文君不请自来。 这里也和青龙庭院一样,一位管家,两个丫鬟,女管家约莫三十余岁左右,身材臃肿,一脸旺夫相。 看见宇文君来了,这一位女管家缓步走来,低下头说道:“公子稍等片刻,我去禀报柳姑娘。” 话音落下,柳青华便从前面的屋子里愁眉苦脸的走出来了,一脸的沮丧。 “小姨先退下吧,我和师弟说说话。” 女管家徐徐退下后,柳青华这才不顾形象的伸了一个懒腰,没好气的说道:“我以为白鹿阁的日子很轻松,可看见书房里的书,我整个人都不好了,百~万\小!说让人头疼。” “师尊也没和我说过,那些书是必须要看的。” “现在我只想出去玩。” 宇文君沉思道:“过两日后我们便再出去玩,刚来到这里,总要做出一副求学上进的样子才行。” 柳青华眼珠子打转,狡黠笑道:“原来师弟也是老手了,不过我们这样做,三长老和师尊那里,会不会对我们很失望?” 李秀年的感受,柳青华一直都是很在意的。 宇文君言道:“我们能走多远,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可我觉得你的确需要多看一些书。” 柳青华白了一眼宇文君,小脾气差一点没压住。 “我们要不要去佩瑶师姐那里看看?”柳青华提议道。 宇文君想起了萧楚,虽然在白鹿阁还没有和萧楚碰面,可他明白萧楚一直都对景佩瑶贼心不死。 这会儿若是去寻景佩瑶,万一被萧楚给撞见,难免少不了一番争执或是争斗。 少年人的意气之争,宇文君也会有,但宇文君知晓景佩瑶不喜欢这样的事发生,因为这太过于俗气。 “暂时不必,过两日后你去找佩瑶师姐,若是可以的话,我们三人就去皇都周围好好地逛逛。” “若是佩瑶师姐潜心钻研学问的话,便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逛逛,就当做散散心。” 柳青华想想也是,如那宋氏兄弟,许还山来到白鹿阁后,便直接钻进书房不出来了,剩下的几人,也是一门心思的修道。 真的把这里当做了逆天改命的福地,或许他们都对八顾之宴有期待,有想法。 柳青华看着宇文君问道:“我听管家说,书房里的书都是给我们准备的,这些书里有着真正的学问,是真的还是假的?” 比起自己的女管家,柳青华更愿意相信自己这一位曾经的剑侍。 宇文君应道:“是真的,但里面也有假的,你自己慢慢品悟后就知道了。” 柳青华瞪大了眼睛,问道:“难不成你以前看过?” 宇文君小有得意的笑道:“以前的确看过,且比书房里的书还要多,但这是个秘密,你可不许说出去。” 柳青华乖乖点头道:“明白,师弟果然满腹经纶,师姐我佩服不已。” “我们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 宇文君言道:“大概就是四处逛逛。” 柳青华瞬息之间抵达了门口,回头对宇文君笑道:“师弟,走啊。” 宇文君心想,自己若是柳青华这般的天真,或许也很滋润吧。 两人漫无目的,到处溜达。 “也许你对八顾之宴没有想法,但一月之后平王会邀请我们做客,估计也是一月之后,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就到了皇都,你好生修行,以防万一。” “虽然他们不见得会欺负一个女孩子,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谁让你进入了白鹿阁呢。” 柳青华嘟着嘴笑道:“知道啦,但他们的注意力肯定是在你和佩瑶师姐身上的。” 宇文君:“师姐言之有理……” 第二十六章 出来玩是有风险的 两日后。 清晨,雾气朦胧,不久后盛夏将会结束,继而树叶泛黄,引来秋季。 从昨天夜里开始下起了朦胧细雨,雨水从屋檐滴在地上,滴答声微弱,但也足够在宇文君的心里造成回响。 屋檐下,宇文君看着远山的雾气与朦胧的细雨,思索着出去玩这件事。 柳青华想要出去玩,那是柳青华真的想要出去玩。 可宇文君不一样,他在白鹿书院杀了左庆堂,便一直都在白鹿书院安然无恙的生活,他很想知道出去之后,是否还有第二个左庆堂一剑袭来? 左庆堂的死是白鹿书院的大事情,若说之前因为归海之会的缘故吸引了所有目光,那么归海之会结束后,也该旧事重提了。 人虽然在白鹿阁里,可宇文君知晓,这件事不会如此潦草的结束。 碧珠脚步轻柔走来,微鞠一躬道:“公子,早饭好了。” 宇文君心想,哪怕事情再多,早饭还是要吃的。 精致典雅的屋子里,曲礼泡了一壶龙泉清水,茶香四溢,后厨那里蒸的包子,熬的小米粥。 在清水居的时候,曲礼觉得宇文君是一个难伺候的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只是有一件事曲礼想不明白,来到白鹿阁后,宇文君偶尔在书房百~万\小!说,却从未去过道场修行,他以为顾雍的弟子修行是格外刻苦的,却未曾想到如此散漫。 若是旁人见了,恐怕会觉得宇文君糟蹋了白鹿阁的名额。 曲礼只是管家,主子的事他无法过问也无法指点。 吃过饭后,宇文君便说道:“今日我会出去一下,或是明日回来,或是过几天回来。” 曲礼轻声问道:“需要碧珠和碧瑶陪着你吗?” 宇文君摇了摇头。 有些人来到白鹿阁后是很张扬的,就喜欢让自己的丫鬟侍女给自己当剑侍,摆出一副春风得意的旖旎姿态。 走出庭院大门,宇文君便朝着右边而去,那里是景佩瑶的方向。 那日闲逛白鹿阁结束后,柳青华便说会提前去约一下景佩瑶,可这都两日了,也没有看见青华师姐,更没有她的消息。 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过后的花草摆设,配合着后山的朦胧雾气和细雨,显得这些花草并不孤单。 半路上,景佩瑶从对面缓步走来。 今日的景佩瑶换了一身紫黑色的长裙,将曼妙的身材包裹的很好。 “听青华说我们要去游玩?”景佩瑶轻声问道。 “可这会儿不知道青华师姐人在哪里,兴许是忘了吧。”宇文君应道。 景佩瑶走到宇文君跟前,顺着宇文君的视野看向了远山里的雾气细雨,说道:“可能是闭关了吧,白鹿阁的氛围很好,青华闭关也在情理之中。” “之前她未曾流露出清明剑气,兴许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在里面,她那般活泼开朗,是不会错过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宇文仔细一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古怪道:“只是我们两个人出去玩?” 景佩瑶嗯了一声,平静问道:“你有所顾虑?” 宇文君摇头道:“顾虑倒是没有,只是我对皇都不是很熟。” 景佩瑶道:“没关系,我也不熟。” 宇文君笑了笑,景佩瑶便走在了宇文君前面。 两人都没有打伞,这朦胧细雨也不会在短时间里淋湿衣裳,或许走着走着,雨还就停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了白鹿书院。 皇都的街道就算是下雨天,亦是熙熙攘攘,路边小商贩的声音也没有因为下雨天而降低,酒楼,赌场里的生意反而要比没有下雨的时候更好。 宇文君和景佩瑶自然不会如那些大人一样进入酒楼赌场,而是来到了凤凰湖这里。 作为皇都有名的景点之一,凤凰湖占地百余亩,湖水清澈,锦鲤随处可见。 湖边有凉亭,两人来到了凉亭里避雨。 可来到凉亭之后,朦胧细雨便停了,天空厚重的云层也开始徐徐散去,露出一抹清晰的鱼肚白。 景佩瑶说道:“其实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的。” 宇文君疑惑道:“什么事?” 景佩瑶言道:“许还山和你一战突破了瓶颈,进入了承圣境界,已具备冲击八顾之宴的实力,而我和你一战过后,也进入了承圣境界。” “你呢,打算什么时候进入承圣?” 宇文君微微一怔,自从进入白鹿书院后,宇文君便没有认真的修行过,对于修行大有敷衍了事的倾向。 他在承圣后期,青龙诀的修行虽不至于遇到瓶颈,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他需要和一个实力不弱于自己的人来一次生死搏杀,才会有所突破。 可因为种种原因,他也只能保持沉默。 宇文君回道:“大概还需要七八日的时间。” 景佩瑶莫名的笑了笑,这个回答听上去有些拘谨,同时也听出了更多的事情,景佩瑶的直觉很准,已经认定左庆堂就是宇文君杀的,顾雍有可能还是帮凶。 可这会儿也不是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 景佩瑶说道:“说是出来玩,我们总不能只是在凤凰湖周围转悠,总要去其余的一些地方,皇都之美,不在风景名胜之中,而在街道巷陌之中。” “我们都对这里不熟,应该四处走走,熟悉一下地理。” “我听说过有一家饺子馆,味道很不错,中午的时候去尝尝?” 宇文君好奇道:“我一直都以为你这样的女子不会有这般闲情雅致,今天才算是认识了你。” 景佩瑶微笑道:“反正是出来玩,书院的生活有些沉闷,偶尔放纵一下也是不错的。” 宇文君忽然觉得景佩瑶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宇文君还没有习惯。 景佩瑶神色一凝,看向了宇文君身后,凉亭外面,一位年轻男子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和宇文君一样,腰悬长刀。 看打扮的话,应当是从北方过来的,北方的刀客多,南方的剑客多,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宇文君转过身,这一位年轻男子一步瞬移,来到了台阶之下,眼眸含煞望向了宇文君。 “我们认识吗?”宇文君率先问道。 年轻男子双手环抱腰间,扬起下巴歪嘴笑道:“认不认识并不重要,你的佩刀很不错,我很喜欢,也很想得到。” 宇文君就知晓离开书院后,会有人给自己找麻烦,果决道:“可我不会卖给你的。” 年轻男子拔出腰间长刀,狞笑道:“但我可以抢过来。”…… 第二十七章 漂亮的姑娘很危险 景佩瑶不打算出手,她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位年轻男子的修为在垂光巅峰,以宇文君的实力完全有能力解决,也不需要她出手。 年轻男子的刀速极快,出鞘之后刀刃便抵在了宇文君的咽喉要地,轻微往前些许,宇文君就得见血。 森然刀刃却无法往前推进,年轻男子的额头渗出冷汗,断念的刀柄抵在了他的眉心,在他出刀的刹那,宇文君就已然顶住了他的眉心。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宇文君是如何出手的。 双方高下立判。 年轻男子苦笑道:“果然啊,好马配好鞍,如你这样的人,有一柄好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是我高估我自己了。” 宇文君放下架起断念的左臂,轻声说道:“你的刀速很快,垂光境内是我见过最快的,你是最近才改了框架,从剑道转入刀法,想来之前你的剑道修为还算不错,为何要学刀?” 年轻男子不以为然的说道:“也许你觉得很荒唐,可我就是改了,剑道繁文缛节太多,还是刀更加爽利些。” “在我们北方,依旧是剑客多于刀客,只是比较起来的话,有出息的刀客要比有出息的剑客多一半出来。” 一个刚学刀的人,迫不及待需要一柄好刀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宇文君却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我在这里的?” 年轻男子洒脱笑道:“我叫关卓,来自于北方,八顾之宴是人族天南地北的大事情,我来看热闹来了。” “顾雍在我们北方也是很有名气的,听说他不曾收徒弟,可最近收了一个徒弟,还赠送给了他断念。” “我很好奇,便来到了皇都里。” “你是宇文君,你已经很有名气了,谁都知道你是顾雍的徒弟。” “如我一样的年轻人,在这皇都还有很多,自从你和这位姑娘走出白鹿书院起,就已经牵动了太多人的心。” 关卓的回答,和宇文君想象之中的不太一样。 最近的皇都很热闹,不管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不管是有名气的还是没有名气的,各路高手,各路闲云野鹤都来了。 宇文君问道:“也就是说,接下来给我找麻烦的人还有很多?” 光卓笑道:“是这样的,因为你是顾雍的徒弟,因为断念在你的手里。” 宇文君继续问道:“到底是出自于顾雍,还是出自于断念?” 关卓玩味一笑道:“可能都有吧,顾雍在北方得罪了很多人,在南方也得罪了很多人,也许这和你无关,但你和顾雍有关系,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会有很多人向你挑衅,你若是输掉一场,就坏了名声,你若是坏了名声,八顾的名额便没有你的份儿了。” “不过我的出发点是很简单的,就是为了断念。” “我以为你是顾雍的徒弟,你会知晓这些因果关系,结果你却不知,我有些怀疑顾雍的眼光。” 北方人性情开阔潇洒,想到什么,便会说什么。 宇文君知晓这般缘由后,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应道:“大概是顾雍前辈做的亏心事有点多,他没好意思跟我说这些事。” 关卓笑了笑双手作揖微鞠一躬便离开了,他有些遗憾,未曾见到断念出鞘后的锋芒。 凤凰湖恢复了平静,湖中央,隐约泛起了涟漪。 景佩瑶这会儿认真说道:“其实你应该清楚,当你成为顾雍的徒弟之后,你便在无形之中背负了许多不属于你的责任与事情。” “这个姑且不谈,你我出来游玩,你竟然携带断念这等神兵利器,如此一来谁都能知晓你就是宇文君,这岂止是招摇过市。” 对于刀客来说,断念亦是信仰的分支。 宇文君也有想过这个事情,可他这一次游玩,是想看一下左庆堂身后的那些人是否会有新的动作,如果到了生死搏杀的地步,起码手中还有一柄杀人刀。 他慢慢问道:“我很好奇,顾雍前辈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我想知道我背的黑锅到底有多大?” 景佩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宇文君,狐疑道:“你竟不知?” “这些事情,白鹿书院里稍有见闻的人都知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关门造车之辈。” 宇文君如实回道:“因为我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关的人和事我会刻意避开。” “可顾雍前辈现在与我有关了,我却还未来得及调查,若你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解惑。” 景佩瑶有些好奇宇文君的启蒙老师是谁,到底是怎样的人给宇文君打下了如此坚厚的修炼基础。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因为年代着实有些久远,恰逢近些年三长老一直都在书院平静生活,一些陈年旧事也只有上年纪的人才能能说清原委。” “据我所知早些年三长老在北方地界杀了很多人,都是名动一时的人物,最著名的就是那个号称金刚不败的赫连铁树,若是那个人没有死的话,北方地界大概会出现一尊连人皇都需要以礼相待的庞然大物。” “至于南方的事情,我只知晓三长老一怒之下,灭了光阴宗满门,具体缘由谁也不清楚。” “三长老也从未对这个世界解释过。” 换一个角度来看,若是没有顾雍,或许人族会出现许多很硬气的大人物。 景佩瑶继续说道:“有人开了这个头之后,你面对的挑战会越来越多,你输不起,可若继续下去,你也会脏了你自己的手,若是现在就退回白鹿书院,上面的大人物,比如平王殿下,便会对你缩减许多印象分,还是会影响你在八顾之宴里的份量。” “走出书院大门起,你便已经入局。” 宇文君头一次认真的看着景佩瑶的眸子,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青华师姐才忽然之间没有了消息。” “这个游玩,出自于谁的谋划?” 景佩瑶脸色如常,平静如水道:“青华随口一提,我便顺水推舟。” “就这么简单。” 宇文君有些郁闷,他不明白这个女子的好胜心为何如此之强,明知如此,还是和自己一起出来了,摆明了也是在等人挑战她。 郁闷道:“我是宇文君不假,可你是景佩瑶应该也会有人知晓,接下来是否会有很多人挑战你,你应该如何应对?” “你的名气不弱于我,一直打下去,你也会脏了你自己的手。” 景佩瑶笑起来的模样很好看,就像是初恋情人,哪怕是歪嘴邪笑,也令人如沐春风。 “我倒不会,大概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他们也不会为难我一位女子,可你背负的要比我背负的多出很多,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嘛。” 宇文君感觉这样有些怪,说道:“你什么都不图,为何如此?” 景佩瑶一本正经道:“你对我劈出的那一刀过于潦草,我想知晓你隐藏了多少实力,既然我无法试探出,那就只能假手于人了。” 第二十八章 磨合 宇文君无话可说,他也不怪景佩瑶,因为事实已发生,怪责也毫无意义,何况还是个故作成熟的姑娘家。 再者,宇文君出来玩的计划和景佩瑶心中所想是两码事。 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雨过天晴,日光有些刺眼,便就低下了头。 景佩瑶一直观察宇文君的表情,还是和上一次一样,未曾看见任何的异样,淡然稳重,似乎天塌下来,宇文君都无所畏惧。 她笑道:“在白鹿书院里,有许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轻学子,可你没有任何愁绪,你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宇文君回答道:“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四处走走吧,雨已经停了。” 这一次是宇文君走在了前面,景佩瑶跟在后面,雨停了之后,凤凰湖周围来了不少游客,多数都是从外地赶来的。 临近八顾之宴,皇都里自然是比平日更加的热闹,许多位置较为偏僻的酒楼客栈,也迎来了生意最好的时节。 宇文君忽然笑道:“我估计我们中午是吃不着饺子了。” 景佩瑶回道:“我知道。” 宇文君好奇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之前还建议去吃一顿饺子?” 景佩瑶言道:“随口一说,你也不要当真。” 连景佩瑶都觉得那里的饺子很好吃,其余的人自然也知道,哪怕不到中午,那个名气不小的饺子馆里也已经坐满了人。 宇文君越来越觉得景佩瑶有意思了,笑道:“那我们中午应该吃些什么比较好,皇都的人很多,北方和南方的人该来的几乎都已经来了,许多酒楼客栈,一饭难求。” “再者,我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饭。” 景佩瑶也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饭,她长得太漂亮,在人多的地方总会引来一些异样的眼光。 再者,她也不想让世人知晓她和宇文君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无论哪个年龄段的女人,想法在某些时候总有些复杂。 景佩瑶说道:“皇都很大,我们一两日走不出皇都,而且我们走出皇都后,可能会迎来更多的麻烦。” “凤凰湖南面,有一片梧桐树林,树林里有野味,我们可就地取材。” 和景佩瑶露营,是白鹿书院无数男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听小道消息,景佩瑶是一个会做饭的姑娘,可惜没有外人检验过这个小道消息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宇文君应道:“那就全指望你了,我不会做饭,出来的时候应该带一些茶叶的,不喝点茶,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可能就是欠而已。” 两人慢慢悠悠的朝着梧桐林走去,估计走到的时候,也就到了午饭时间。 景佩瑶当即心生不悦,却并未挂在脸上,她给自己的师尊蒲维清煮饭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给宇文君煮饭吃,算哪门子的道理? 可若是只管自己的口粮,便会显得景佩瑶这个姑娘小家子气。 略有不爽的问道:“接下来你会面对许多挑战,你打算如何应对?” 宇文君淡然一笑道:“那实在是太被动了,听闻正北街道的尽头,有一擂台,整日都有人在那里切磋较量,赚点热闹钱。” “都已经这样了,我不介意赚点热闹钱。” “然后带你去吃一顿饺子。” 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炫耀才能,这都是白鹿书院的禁忌,也是白鹿阁成员的禁忌。 以学为谦,才是白鹿书院每一位学子恪守的主旨。 不过宇文君这打算,倒还真有顾雍年轻时候的影子。 景佩瑶是有一些惦记饺子的,但这会儿她关心另外一件事,问道:“所以,你将会在热闹的地方,拔出断念,给所有人看一下你那搞不清楚门道的刀法?” 归海之会中,许多人都在想宇文君的刀法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还有人时候调阅卷宗彻查到底,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宇文君不会刀法,可这个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估摸着,顾雍都不相信宇文君不会刀法。 挥舞断念的基础就是,起码要掌握一两门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刀法。 宇文君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景佩瑶,这也是头一次如此认真的凝望景佩瑶。 被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景佩瑶的眸光下意识向上,尽量不和宇文君对视,一身傲气似乎都快被宇文君这目光消磨光了。 “有话快说,别这么看着我。”景佩瑶倔强道。 宇文君直言不讳道:“你和青华师姐有些不同,但也有类似的地方。” 景佩瑶板着脸,不做回复,因为她知道宇文君接下来没什么好话。 “你没有青华师姐那么啰嗦,那么柔和,你是尖锐的,就像是裹着一层布的尖刀,哪怕裹着一层布,那也是一柄尖刀。” “甚至我能隐约感觉到你的幸灾乐祸。” “但你和青华师姐有类似的地方,那就是好奇心,或许女人的好奇心,都是很重的。” 景佩瑶轻微瞪了一眼宇文君,不悦道:“你若是继续抨击我,午饭可就没着落了,别忘了,你不会煮饭。” 宇文君看向了景佩瑶腰间长剑,这不过是一柄二两银子的铁剑。 “我打算用你的剑,挣点热闹钱,事后,你我平分利润,当然请你吃饺子还是算数的。” 景佩瑶抿着嘴,很克制的言道:“挑战你的,或许会有承圣高手,你用铁剑不用断念,是不是有些托大了。” “你输了不要紧,但这会影响顾雍长老的颜面,乃至于整个书院的颜面。” “我这虽然只是一柄铁剑,却也不想要让它有败绩。” 宇文君无法解释下去,继续说下去,只能越描越黑。 他也不会想到,佩瑶师姐已经猜出左庆堂死于他之手,也知晓他就在承圣境界,就差不知道他修炼了青龙诀。 两人都有所保留,并未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下去。 梧桐林里梧桐花开,一眼望去,花絮似锦,可惜这里也没有凤凰栖息,但这里的景色很好,有缥缈云罗之风。 听闻在这里,常有年轻男女互诉衷肠。 不过景佩瑶和宇文君自然不知道这些事,他们来了,便就地找了两块大石头坐下来。 “你去找猎物,我生火煮饭。”景佩瑶冷淡道。 宇文君探出手,远处在树根下面觅食的两只锦鸡便被抓取了过来,虽然没有凤凰,但这里有锦鸡。 羽毛金红相间,尾翼颇有凤凰神韵,听闻专门散养在这里,作为风景的一部分,禁止猎杀,违者牢狱之灾三年。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违背律法的,却都出奇的保持了沉默,装作不知。 不久后,这里炊烟渺渺升起,烤鸡的香味弥漫开来,景佩瑶从头到尾心情都不是很好,她竟然亲手给宇文君烤锦鸡吃,虽然她自己也在吃…… 第二十九章 会晤 皇都正北街道的尽头,有一擂台,名曰龙乾擂台,至少在此矗立二十年岁月,每一日都有人在这里打擂台,赚点热闹钱。 也有一部分人在这里打擂,想要打出名气,日后好在皇都里找个好下家,或是给高门大户看家护院,或是争取机会进入军伍之中混个一官半职。 打出来的名气,还是值钱的。 最近这一段日子的龙乾擂台可就非常热闹了,临近八顾之宴,南北不少高手都入了皇都,时常发生南北大战。 刀客与剑客的对决常有发生,甚至还有南北的读书人撸起袖子在龙乾擂台上干仗,场面好不热闹。 擂台周围,人山人海,中午时分,也正是决斗的好时辰。 今日,仍旧是以南北大战为主,却不是刀客与剑客的对决,而是腿法和拳法的对决,人们也乐忠于见到南拳北腿的对决。 擂台侧方有一个小茶坊,一位锦衣在身的中年男人正在喽啰的陪同下喝茶,这人叫齐厚,是龙乾擂台的主人。 经营擂台是一辛苦活儿,淡季的时候若是无人打擂,便没有收成,这么大的一块地皮上税钱也是少不了的。 有些时候,齐厚不得不找几个能打的人,去擂台上打个热闹场面赚点声响。 齐厚说道:“要是擂台生意一直都是这样,那该多好。” 一旁的小喽啰附和道:“八顾之宴结束之前,我们的生意一直都是这样,若是这中间有一两位名气不小的青年俊彦在此争锋,那生意定然会更好,完全可开张吃半年。” 齐厚无可奈何的说道:“话说这最近的南北之争,已经让不少人心生疲惫了,同样的对决进行太多次,便会索然无味。” “我猜想,再有三五天的日子,我们的生意就会走下坡路。” “至于你所说的有名气的青年俊彦,那都是要参加八顾之宴的人,岂会来我们这里。” “当然了,要是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在此对决,我可能吞不下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七律五绝之中的人,能来一两位,我们就发财了。” 齐厚何尝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在说场面话,可他也希望这场面话真的可以实现。 这会儿茶坊看门人老黄进来了,虽然叫老黄,但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身材高大,皮肤也不黄,也没有一口老黄牙。 禀告道:“老大,外面有一男一女说是要找你商量事情,我问了一下是什么事情,他们却不肯说,非要找你商量。” 老大还没说话,一旁的小喽啰便不耐烦的说道:“谁啊,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吗?老大岂是他说见就能见的。” 隔着平时,齐厚还是会摆一下架子的,毕竟在这附近的几条街道里,齐厚也是有几分脸面的人。 可他放下茶杯,沉思道:“让他们进来说,最近这段日子,稍有不慎就会遇上大主户,若确认是籍籍无名之辈,再打发走也不迟。” 喽啰立刻挤出笑容溜须拍马道:“还是老大考虑的周到。” 茶坊门外,宇文君和景佩瑶安静的候着。 从梧桐林到这里,宇文君和景佩瑶都敏锐的察觉到有不少人一路尾随,就差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了。 不过并无承圣境内的高手,多数都在垂光境内。 可他们也明白,大鱼是不会轻易浮出水面的。 老黄出来了,客气笑道:“二位,里面请。” 宇文君对老黄微微点头致意,便带着景佩瑶进入了茶坊,景佩瑶此刻的心情其实也还不错,典型的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齐厚看见这两人来了,并未站起来说话,而是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问道:“不知二位找我有什么事情商量?” 宇文君徐徐说道:“自然是为了打擂台的事情,最近挑战我的人很多,我也不可能一直被动接受各种挑战,打算在这里,一次打个通关,也算是落实了一件事情。” 齐厚听到这话,忍不住的笑道:“小兄弟,看你的样子书卷气很足,应该没那么多仇家吧?” 身旁的喽啰们也憋着笑,看宇文君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雏儿。 宇文君老实回道:“我的确没有仇家。” 齐厚大声笑道:“既然没有仇家,那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可我从未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宇文君柔和道:“在下宇文君,出自于白鹿书院,顾雍门下。” 齐厚蹭的一下站起来,围着宇文君走了一圈,两眼放光仔细打量。 还是有些不相信的说道:“顾雍高徒的确叫宇文君,我也听说了,可据我所知,宇文君现如今应该在白鹿阁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宇文君?” 一旁的小喽啰此刻的心里也紧张了起来,若真是宇文君,龙乾擂台这里怕就要十里长街人山人海了。 宇文君微微拔出断念,茶坊里刀芒四起。 齐厚顿觉脊背一阵发凉,心里已经确认自己遇见了一尊真神。 “我无法证明我是宇文君,但这断念的锋芒,是做不了假的。”宇文君这般说道。 齐厚二话不说,赶紧给宇文君搬来了一张椅子,热切说道:“恕我眼拙,不知宇文公子大驾光临,还请公子赎罪。” 宇文君坐在了椅子上,齐厚亲自斟茶倒水放在宇文君桌前,心情激动到了极致,若是宇文君在擂台上解决掉部分私人恩怨,接下来的流水可就是个大数目了。 谁都知道白鹿阁的人往后注定是青云直上的,结交一番也是荣幸之至。 宇文君举起茶杯,有些古怪的说道:“还请叔叔给这位姑娘也准备一张椅子,泡一杯花茶,她叫景佩瑶。” 齐厚听到这话双腿顿时软了一下,搬椅子的手都在颤抖,用袖口扫了扫椅子,毕恭毕敬的说道:“请姑娘入座。” 瞪了一眼旁边的喽啰,怒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泡花茶啊。” 喽啰顿时下去准备花茶,生怕让景佩瑶等久了。 这种氛围宇文君倒是无所谓,景佩瑶并不喜欢,但也不排斥。 齐厚小心翼翼的问道:“不知宇文公子打算如何做?我齐某人一定配合到底。” 宇文君想了想,言道:“等到外面的那一场打完了之后,我便上场,想必这会儿我的对手,也都集中在擂台附近了。” 齐厚拍了拍胸脯言道:“没问题,小事一桩,包在叔叔身上,不过我问一下,景姑娘会不会上场?” 宇文君应道:“只是我个人私事,和她无关。” 景佩瑶说道:“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齐厚连连恭维笑道:“姑娘真是折煞我了,就随口一问,姑娘也别放在心上。” 这会儿,喽啰端着花茶来了,齐厚亲自接过茶杯,将其双手奉上。“茶叶不算很好,还请姑娘见谅。” 景佩瑶从容道:“客气了,谢谢。” 第三十章 人心之争 南拳与北腿的较量结束了,擂台周围的观众掷出密密麻麻的铜板,在地上磕绊出清脆的声响,更有某些大主户,掷出了白花花的银子,以及拳头大小的金元宝。 这一场是南拳获胜了,掷出银子与黄金的大主户,也自然是南人居多一些。 龙乾擂台里的小弟扛着铁扫把清扫地面,将打赏钱聚在一起,事后才会仔细清点。 群众正在等候下一场的对决,估摸着还是南北之争,可龙乾擂台的主人齐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了擂台。 喧哗的场面顿时平静了下来,就连原本要去别处的游客,也都停了下来,若无重量级的对决,齐厚这样的人是不会亲自出场宣告的。 看着平静下来的场面,齐厚笑呵呵的对着众人高声说道:“各位看官,稍安勿躁,原本今日的决斗次序早就是安排好的,但事出突然,不得不临时更改一下次序。” “但我齐某人保证,接下来绝对是重头戏。” “因为这一代白鹿阁成员宇文君将要在我龙乾擂台上以武会友,欲打一个通关!” 白鹿阁!宇文君! 此话一出,场面瞬间热闹了起来,场下更是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叫好声不绝于耳。 无论是白鹿阁成员,亦或是南山五绝,北方七律,平日里都是难得一见的佳公子,美姑娘。 而今,白鹿阁成员宇文君出现在了闹市之中,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八顾之宴还未来到,常理衡量所有白鹿阁成员应该都在潜心修行才是,这个宇文君倒是卓尔不同。 很多人都听说过宇文君,却从未见过宇文君。 宇文君自己也不想要有这么大的名气,可他没有办法,谁让顾雍是名满人族的大人物呢。 茶坊门口,景佩瑶将自己的铁剑递给了宇文君,脸色古怪道:“这柄剑,在我手里未曾有过败绩,在你手里亦是如此。” “若是你输了,你我从此以后,天各一方。” 景佩瑶是很认真的在说这些话,宇文君忽然间觉得景佩瑶有些可爱,顺手将断念递给了景佩瑶,说道:“知晓了,师姐静候佳音。” 齐厚在擂台上大声宣告道:“让我们有请宇文公子上场!” 宇文君缓步走向了擂台,沿途所致,有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宇文君身上,好奇,羡慕,崇拜,嫉妒,以及部分年轻姑娘的花痴眸光。 场面再度安静了下来。 宇文君来了,齐厚便自然要下去,场面话也应该是这一位宇文公子来说。 面向围观的群众,宇文君先是微鞠一躬,这才徐徐说道:“我知道,我走出白鹿书院后,便有许多人想要挑战我,之前在凤凰湖里遇见了一个北方的刀客,接下来还会遇到很多人。” “我怕麻烦,故此就来到这里,谁若是想要挑战我,尽管出手,我接招便是。” “但今日过后,我再也不会接受别人的挑战。” “谁先来?” 话音落下之后,人群中便有一位青年一步纵跃到了擂台上,此人约莫二十余岁,面相粗犷,背负一柄重剑。 以宇文君的眼光来看,这柄剑膂力不行的人是握不住的,起码也有五百斤往上的份量。 这青年双手抱拳道:“在下徐卫,来自北方,请赐教。” 没有废话,眸子里的煞气是掩盖不住的,或许徐卫背后的门庭也和顾雍之间有着化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宇文君拔出铁剑,终究只是一柄二两银子的铁剑,质感与断念可谓是判若云泥,但这是景佩瑶的佩剑,宇文君觉得这铁剑也不是一般的铁剑。 “主随客便,你先请。” 徐卫狞笑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拔出重剑,双手握住剑柄,快步冲杀而来,剑法大开大合,重剑无锋,随意一剑势若千钧。 青锋剑芒激荡出磅礴剑势,欲碾压一切。 修行剑道的人,均已看出这一位徐卫走的是霸道剑的路子。 宇文君也能看出来,他并未怎么修行过剑道,但青梅林里的基础剑法青梅剑法他还是一本正经修行过的。 面对这般威势压人的剑势剑罡,宇文君只是对准对方的眸子一剑刺出,便破开了对方的剑势。 无论多么完美的剑法,总有一个缺口,就像是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一般。 破开剑势,便是一招顺理成章的青梅花开,铁剑悬在了对方肩膀之上,此刻的铁剑,一点都不轻柔,于徐卫而言,这柄不值钱的铁剑忽然间变得很重。 “承让。”宇文君道。 徐卫没脾气,惭愧万分转身离去,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 宇文君心如止水,并未有所不适。 齐厚就站在景佩瑶跟前,寒暄道:“公子的剑道造诣竟也如此之高,莫非走的是刀剑双修的路数?” 刀剑双修,听上去很是气派威武,实则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违背了术业有专攻的主旨。 景佩瑶没有回复齐厚,她从齐厚的呼吸声中就已经判断出齐厚也修炼过剑道,但也只是中不溜的水准,看不出来门道也很正常。 青梅剑法属于青梅林入门级剑法,招式朴拙简单,强强对抗之中此等剑法是上不了台面的。 宇文君用青梅剑法击败了徐卫不假,可景佩瑶知晓,能用如此简单的剑法击败对手,必然掌握了一门博大精深的功法。 景佩瑶此刻已经推测出宇文君没有修行过刀法,也没有怎么修行过剑法,只是以自己的本命功法变了些许花样而已。 可她还是没有看出宇文君的本命功法究竟是什么。 距离龙乾擂台不远处,有一家酒楼,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人家打开了窗户,看向了擂台这里。 景佩瑶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她有些后悔出来玩,但仔细一想,这一次是宇文君出风头,又不是她,反正她看热闹不怕事儿大。 徐卫颓败之后,便来了一位南方剑客。 依旧是不到一个回合,宇文君轻而易举击败对方。 接下来,陆续有人挑战宇文君,均不是宇文君一招之敌,说是打通关,场面却是一边倒…… 围观的看客们对宇文君流露出了敬畏不已的眼神,许多年轻姑娘们,仿佛觉得宇文君是天神下凡,所向无敌。 天色渐晚,宇文君的手下败将多达二十余位,可他有些意外,无一位承圣高手上来挑战,这一切都是算计好了的吗? 第三十一章 先吃饭 因为宇文君在这里,纵然是结束了,热闹还没有散去,很多人都想要近距离目睹一番宇文君的风采,可能有许多人是想跟在宇文君身后近距离欣赏一下那位姑娘的风采。 眼尖的人,都已看出景佩瑶手里的佩刀是断念。 这姑娘很美,和宇文君一同出入,想来也是白鹿阁成员之一。 齐厚无可奈何,这些人都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他也无法赶人家走。 人潮拥挤,宇文君的心也不在那么平静,许多事情都和自己预想之中的有所不同,但都符合情理。 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马车两旁是浑身覆甲的精锐骑军,驾车的人是一位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 “散开,散开!” 在骑军头领的大声吆喝中,人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能在皇都之中驾驶马车的人,多数都是皇室成员。 人群散去,这一位身着浅黑色布衣的老人家才走下马车。 齐厚连忙上前,双手作揖深鞠一躬,恭维道:“见过唐管家。” 唐庸柔和一笑道:“不必多礼,我来接这两位回去。” 这个老人家之前就在酒楼二楼打开窗户,关注擂台甚久时间。 景佩瑶和宇文君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已知晓,这是平王府里的管家,平王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宇文君上前说道:“老人家,我和齐厚前辈还有几句话要说。” 唐庸看宇文君的眼神格外慈祥,声音很轻柔的说道:“那行,我在这里等公子把话说完。” 宇文君带着景佩瑶进入了擂台侧面的茶坊,齐厚手底下的喽啰纷纷半鞠躬,不敢动弹。 进入茶坊后,齐厚立马取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金票,给宇文君双手奉上。 “我算了一下,今日的大概收成,已经越过黄金千两,五百两是一个整数,希望公子笑纳。” 宇文君微笑道:“客气了。” 拿完金票后,宇文君和景佩瑶便转身走出,齐厚也跟着走出拜别,毕竟都是大人物,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唐庸不知晓他们有什么话说,好奇问道:“公子这么快就说完了?” 宇文君不知如何回复,只能嗯一声。 唐庸柔和的笑了笑,做出邀请手势,言道:“公子还有这位姑娘请上车。” 宇文君愣了一下,反问道:“这恐怕不合规矩,您亲自驾车,应该是王爷坐在里面才对,我们这是越权行事,很是不妥。” 唐庸依旧慈祥笑道:“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这位老管家面相柔善,让人觉得很舒服。 宇文君和景佩瑶便也没管那些规矩,就直接上了这辆只有王爷才可以乘坐的马车。 车内的布置自然是精致典雅的,茶桌上有泡好的龙泉清水,还有些许水果点心,老管家亲自驾车,折道返回平王府。 宇文君将铁剑还给景佩瑶,有些小得意的说道:“这柄铁剑在我手里的战绩还是很光彩的。” 景佩瑶顺手将断念还给宇文君,若有所思道:“你应该明白了一些事情吧?” 宇文君言道:“你都明白,我怎么不会明白。” 景佩瑶顿时不看宇文君,目光下垂,不说话,好像是在生气,好像又没什么。 车内沉默片刻后,宇文君才说道:“平王殿下叫我们过去,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 “但我觉得没有必要,这些都在我们的能力范围里。” 景佩瑶想了想说道:“是其余的人或许没有必要,但是你不一样,你是三长老的徒弟,便显得这件事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宇文君哦了一声,在心里盘算了一番大局,他觉得自己也不亏,明日开始便不会有人挑战,会过一段安生日子。 至于左庆堂的同谋,在现在的风头下,恐怕也不敢做出引人瞩目的事情,宇文君已到风口浪尖。 不久后,平王府到了。 唐庸拉开门帘,真的将宇文君当做了王爷,将景佩瑶当做了王爷的……朋友。 平王府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灯火通明金碧辉煌,显得有些朴素。 后堂里,已经准备好了宴席,一位身着蟒袍玉带的中年男人坐在主座上,还未动筷子,也没有看宇文君和景佩瑶一眼。 很随意的说道:“打了整整一天,应该累了,饿了,坐下来说。” 这口吻,就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宇文君和景佩瑶乖巧的做下来了,貌美的侍女立即俯身给两人摆放好碗筷。 近距离的看了一下平王,这是英俊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的书生气还是很明显的,皇都的风水将这位王爷滋润的极好。 平王自来熟般给宇文君倒了一杯酒,也给景佩瑶倒了一杯酒。 这才说道:“老实说,我对你的第一印象还是可以的,你像是一个性格平静的读书人,可你不声不响的上了擂台,这倒是让我没有想到。” “不愧是顾雍的徒弟,有几分他年轻时候的风采。” 宇文君点头道:“殿下过誉了。” 平王看着景佩瑶,有些想不通的说道:“蒲院长是一个仁厚的人,应该教不出你这么叛逆的姑娘。” “你为什么也来凑热闹?” “尽管今日这些人不知道你是谁,可明日过后,谁都知道景佩瑶和宇文君在这皇都里的放肆之举。” 景佩瑶闻后,内心毫无波澜,简短应道:“无所谓。” 平王呵呵直笑,赞赏道:“不错,我很喜欢你们两个。” 宇文君问道:“不知王爷叫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今日没有一位承圣高手上前挑战,我就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用意,王爷莫非另有指点?” 平王不好意思的笑道:“你也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明白。” 白鹿阁成员于闹市之中博人眼球,引发喧哗景象,给予无数人谈资,这都是不合白鹿书院规矩的事情,可这两个人还真的就浪荡了一把。 平王说道:“今日没来承圣高手,只是想要在八顾之宴里为难你,顾雍前辈得罪的人太多,杀的人更多,唯有你是最难成为八顾之一。” “无论南北,都会对你各种口诛笔伐,今日你在龙乾擂台的所作所为,便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把柄,一个不知道以学为谦的把柄。” “在那些人眼中,你这是冲动放纵,意气用事,日后恐难当大任。” 宇文君问道:“所以王爷的指点是?” 平王:“……” “其实我们可以先吃饭……” 第三十二章 了不起的女人 平王府的饭食不错,但和平王坐在一起吃饭,可能只是个仪式。 见到宇文君和景佩瑶都已放下了筷子,平王也跟着放下了筷子,笑问道:“莫非是这里的饭菜不合你们的口味?” “据我所知,白鹿阁里的厨子都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年轻人比较挑剔,是因为还没有经历过岁月风霜的洗礼,并未真的去过那些苦寒之地生活过。 可年轻总是好事,起码是恣意的。 宇文君回道:“这里的饭菜很好,和白鹿阁里的伙食比较起来只是风味不同,但并不弱于白鹿阁,只是我想知道,饭吃完了,王爷的指点究竟是什么。” 心里有事,吃饭自然是没有胃口的。 景佩瑶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平王一边笑着,一边给这两个年轻人倒了杯茶。 温和说道:“倒也谈不上什么指点,你们一个是顾雍的高徒,一个是蒲维清的嫡传,我的指点显得有些多余。” “其实你们心里什么都明白,比如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面对麻烦又应该如何去解决。” 宇文君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问道:“所以说,是有单独的一件事,而且这件事与不久之后的八顾之宴没有任何关系。” 平王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无奈,眉头微微皱起。 徐徐说道:“皇都最近来了一位了不起的女人,不管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都想要和那位了不起的女人接触上。” “如我这个辈分的人去接触她,会显得吃相难看,功利心太重,但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去接触,或许会发现不一样的风情。” “听说她很美,只是我从未见过。” 能够被平王称之为了不起的女人,这世上没有多少。 这个女人来了皇都,惊动各方风雨,稍微一想,宇文君和景佩瑶就已经知晓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了。 宇文君说道:“扶摇来了?” 扶摇,人族最强者之一,听闻不弱于人皇,自称女帝。 景佩瑶不理解的问道:“我听闻扶摇女帝不过问人间事,这一次为何会来到皇都,难道这也和八顾之宴有关系?” 平王苦笑道:“小姑娘,你是真的把我问住了。” “我若是知晓她为何来到这里,我早就知道该如何去做了,她终归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就像是一面旗帜,旗帜被风吹起来后,便意味着许多事情即将发生。” 强大的人都有些古怪,扶摇昔年做下的事情和顾雍比较起来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顾雍是张扬的,而扶摇是任性的。 宇文君勉为其难的说道:“我们去接触那位女帝,会不会发生不详的事情。” 平王打趣道:“应该不会,她和顾雍没有见过面,但彼此之间的印象应该是很好的,你是他的徒弟,整个人族都已经知晓你是顾雍的徒弟。” “你们两位去接触,最为合适。” “至于见到那一位之后,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便无法指点了,只能看你们自己的机缘造化。” “不过据我所知,南方五绝和北方七律的某些人已经提前来到了皇都,也是为了和那一位接触上,哪怕是混个交情,他们也会觉得收获很大。” 景佩瑶抿了一口茶,直言道:“如果我们不愿意去呢?” 宇文君附和道:“是啊,若是我们不愿意去呢?” 平王并未恼怒,他觉得这是正常的,白鹿阁的成员不应该背负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责任与使命,他们还在成长阶段,此等做派属于拔苗助长。 “我明白你们的意思,这件事和你们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可白鹿书院在皇都,扶摇来到了皇都,于情于理也应该是出自于白鹿阁的俊彦去接触扶摇。” “她很强,她向哪边倾斜,哪边的份量就要更重一些。” “你们已算是半个政客,这些道理应该懂的。” “这一次,不是为了人皇陛下,只是为了你们自己,因为扶摇也是一个只为自己而存在的人。” “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也着实找不到更好的人去做这件事,或许这件事到了最后亦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事情来了,总要有人站出来表达出自己的态度。” “算是我欠下你们的一个人情。” 和大人物接触,是许多年轻人迫切想要去做的事情。 宇文君和景佩瑶觉得,没有那样的必要,真正的大人物眼里风景是截然不同的,所见所闻,均是艰涩难懂的道理。 “那个了不起的女人,现如今在哪里?”宇文君问道。 平王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轻声说道:“郊外,望月亭。” “那里风景很好,满月即将到来。” 宇文君说道:“深夜去望月亭不是最好的选择,明日一早我们便过去。” 平王欣慰笑道:“房间已经给你们整理好了,晚上不适合喝茶,但若是红茶,当是不要紧的。” 宇文君问道:“是烈焰风情,还是红颜有泪?” 平王应道:“你想要喝什么,便是什么,你对茶道了解颇深?” 宇文君应道:“略懂。” 顾雍也是一个喝茶的人,更多的是在乎茶叶的品质,对于茶道之流,顾雍不会有那样的耐心。 李秀年倒是略懂茶道,可平王殿下知晓,宇文君在青梅林里一直都在藏拙,并未和李秀年品茶论道过。 那他的茶道究竟是和何人所学? 平王只是好奇这些事,却并不在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或许有些秘密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 离开王府客堂,平王亲自带着两位年轻人来到了一间院落里,灯火通明,侍女们正在恭候着宇文君与景佩瑶的使唤。 “今夜或许有些漫长,但漫长的夜晚或许才刚刚开始。”平王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年纪越大,夜晚便会越来越漫长,因为心事也会越来越多。 两人就近坐在了凉亭里,侍女呈上来了两壶红茶,一壶是烈焰风情,一壶是红颜有泪。 宇文君道:“我不想去,可我知道,你想要去,那是你们女人的偶像与信仰。” 景佩瑶看了看月色,满月的确会在近两日到来,言道:“我也未必想要成为她那样的人,可既然有这么一个人,我就要去见见。” 宇文君道:“我会陪着你。” 景佩瑶道:“你果然心细如发,知晓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 宇文君:“……” 第三十三章 让大人来找我 清晨,望月亭周围雾气重重,亭子里就算是站着个人,在远处也看不清楚。 宇文君和景佩瑶并没有在平王府吃早饭,而是在街边随便吃了点油条豆浆,便出城来到了这秋意初生的郊外。 在距离望月亭还有一里路的时候,两人停了下来。 景佩瑶微微皱眉道:“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显得痕迹有些重?” 宇文君轻声应道:“这本来就是一件痕迹很重的事情,哪怕没有平王殿下推波助澜,只要我们是白鹿阁的成员,即便是凑巧来到了这里,也是一件痕迹很重的事情。” “既来之,则安之。” 景佩瑶想想也是,大人物又如何,依旧还是人。 当传说接近现实的时候,人心总归会出现波澜,更别说年轻人了。 两人不久之后便来到了望月亭。 雾气很重,一片朦胧,宇文君微微挥手,试图驱散这些雾气,却无济于事。 接着,宇文君拔出断念,还未出刀,亭子里的雾气便散去了。 “不愧是顾雍的徒弟,敢对我拔刀,我很欣赏你。” 亭子里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约莫三十余岁,一头靓丽的长发垂直腰间,模样的确很美,瓜子脸,桃花眼,柳叶眉,气质胜雪。 一身黑金色的长裙,将其曼妙的曲线勾勒的很好。 她就是扶摇女帝,站在这里,如一座矗立万古的孤峰。 宇文君与景佩瑶微鞠一躬,异口同声道:“见过前辈。” 扶摇看了眼宇文君,又看了看对方腰间的断念,打趣说道:“我不太关心你的事情,但你应该出自于玉溪镇,你的老师也不是顾雍。” 有些事可以瞒得住许多人,却唯独瞒不住少数人。 宇文君没有否认,轻声应道:“让前辈见笑了。” 扶摇反问道:“那你觉得,顾雍能看出来吗?” 宇文君微微一怔,这个问题,他倒是从未想过,仔细回忆了一番和顾雍前辈的点点滴滴,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应该是知道的,只是没有明说。” 扶摇微笑道:“年纪轻轻就学会了打哑谜,这可不是个好事情。” 宇文君不知如何应答这句话,只能不语。 景佩瑶偷瞄了眼宇文君,许多猜测通过扶摇的话语得到了证实,这个人还真的是有趣啊。 扶摇言道:“你们来到这里找我,出自于谁的主意?” 景佩瑶直言道:“出自于平王殿下的主意,恰好我也想要见识一番前辈的风采,故此便来了。” 扶摇笑道:“你倒是耿直,这么快就出卖了背后的主子。” 景佩瑶脸色微黑道:“我的主子是我自己。” 扶摇不在意景佩瑶的小脾气,小姑娘有些小脾气,就说明这个小姑娘还不错,若是连自己的小脾气都没有,那活着多没意思。 “你们来找我,目的何在?” 景佩瑶回道:“这个平王殿下倒是没有明说,不过据我推测,也是想要知晓您这样的人为何要来到皇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临近八顾之宴的时候来了。” “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这个巧合太敏感了。” 扶摇这才认真的看了眼景佩瑶,言道:“你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这么小就想要成为一个成熟懂事的政客?” 景佩瑶想了想回道:“事实上,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但我也想要具备那样的能力。” 扶摇说道:“你的手看上去洁白细嫩,但骨节处有过损伤,你小时候应该做过不少苦活儿。” “你这柄不到二两银子的铁剑,并不是从兵器蒲里买来的,或许是你村子里的铁匠给你手把手打造的。” “你是个念旧的人,也是个要强的人。” “别人都觉得你是天之骄女,可只有你自己清楚你出身寒门,但后天的机缘造化不错,遇到了蒲维清那样的老实忠厚之人。” “可我觉得蒲维清不适合做你的老师,如果你觉得蒲维清那里不好,你可以来到我的门下。” “你意下如何?” 景佩瑶有些迷糊了,女子成为扶摇的弟子是世上最大的荣幸,没有之一。 不管怎么想,景佩瑶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扶摇笑道:“谁若是想要知晓我为何来到皇都,就让他自己过来找我问个明白,小家伙们出面做大人做的事情,真的很不体面。” 话已至此,宇文君和景佩瑶便只能微鞠一躬退下。 走远了之后,宇文君才说道:“不知道今日,我们能不能吃到那家饺子馆里的饺子。” 景佩瑶停下脚步,望了一眼皇都之外连绵挺拔的雄山大川,问道:“院长说过,左庆堂可能是死在你的手里,但没有证据。” “三长老是一个帮凶。” “是不是这样的?” 宇文君没有想到景佩瑶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一直都觉得景佩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女子。 “是,又怎样?” 事情一目了然,景佩瑶也不会和宇文君过不去,两人都有很大的可能成为八顾之一,未来岁月里,或许会一直互相扶持。 景佩瑶言道:“也不会怎么样,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原来你一直都在藏拙,其实你一直都在承圣境界。” “归海之会输给我,只是为了走个过场,你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但你不会想到,成为了顾雍的徒弟,本身就是一个没完没了的麻烦。” 宇文君反问道:“你就是为了这些事,才让青华师姐留在了白鹿阁,带着我来到皇都,见证许多风雨?” 景佩瑶认真道:“我的出发点不是这样,我也只是顺势而为,这样会显得符合情理,反正符合情理,要比真相重要的多。” 宇文君皱眉道:“青华师姐是真的遇到了瓶颈,正在闭关?” 景佩瑶玩味笑道:“等我们回到白鹿阁,你不就知道了,何必多此一问呢。” “倒是平王那里,我们应该如何交代?” 宇文君淡然道:“实话实说,这也符合扶摇女帝的本性。” 两人一笑泯恩仇,这场游玩,终究都是动了许多心思的,可总比没有动心思有趣的多。 “北方七律和南山五绝的某些人也已经来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在八顾之宴中正式见面,才显得庄重。” 不是惧怕,而是宇文君怕麻烦,他一直都怕麻烦。 第三十四章 多事 平王府,大堂。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我们无能为力。” 平王巧笑道:“也是,那个层次的女人,岂会给我们一个说法。” 扶摇为了什么而来,无人知晓,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出来。 该说的,宇文君和景佩瑶都已经说过了,不该说的,自然也没说。 扶摇对景佩瑶颇有好感,她能说出那样的话,便会负一定的责任。 平王忽然间问道:“望月亭里的雾气太浓,你拔刀了?” 宇文君道:“直接一些总是好事,那样的人也不喜欢绕弯子,尤其不喜欢年轻人绕弯子,女人是爱美的,不喜欢暮气沉沉。” 平王爽朗大笑,击节赞赏道:“说得好,好一个暮气沉沉,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令我醍醐灌顶,顾雍前辈,果然遇到了一个好徒弟。” 宇文君笑而不语,景佩瑶安静的站在宇文君的身旁,她不是宇文君的跟班,她只是不喜欢说话。 平王问道:“望月亭周围,你们不曾遇见北方七律和南山五绝的人?” 宇文君回道:“不曾。” 平王得意一笑道:“无所谓了,就算是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出现在那个雾气很浓的望月亭外,也不会有拔刀的勇气。” “事后,这件事会有很多人知晓,你在龙乾擂台耀武扬威的事情,便会因为这一次拔刀而被掩盖下去,八顾之宴,你已占据了先手的优势,佩瑶姑娘也是与有荣焉。” 宇文君微微蹙眉道:“这些我倒是没有想过。” 作为一个有风骨的人,宇文君和景佩瑶自然是不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做文章,可他们无法拒绝。 平王不会答应他们两个,就算答应了,其余的人也不会答应。 白鹿阁里,很久都没有出现八顾了。 平王问道:“接下来你们打算做些什么,继续游玩,还是打算返回白鹿阁?” 景佩瑶说道:“有家饺子馆味道不错,我们想要去吃饺子,吃了之后,便回书院。” 那家饺子馆,就叫“有家饺子馆。” 皇都许多达官显贵都喜欢去吃那里的饺子,那里也成为了一个野外小庙堂。 平王柔和一笑道:“好说,做我的车撵去吃饺子吧,你们会有一座单独的包厢,吃完了之后,便让管家护送你们至书院外。” 宇文君说道:“吃饺子的费用我来承担,我答应过她,请她吃一顿饺子。” 景佩瑶脸色有些古怪,说不出的古怪…… 平王见状,含蓄笑道:“我都懂的,不必详细说明。” 景佩瑶还是没有说话,不管她说什么都是无用之功,只会越描越黑。 良久后,唐庸再度驾着马车载着宇文君和景佩瑶上路了。 车内,宇文君愁眉紧锁闷闷不乐,轻声说道:“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顾雍前辈应该不喜欢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喜欢。” “我一直都觉得八顾之宴,是德才智的较量,而不是玩弄权术。” “平王殿下此举,违背了选纳贤才的本旨。” 景佩瑶靠在窗边,玉手微微托腮,似笑非笑道:“这便是书院之外的风景,我们要慢慢习惯,但尽量在这样的基础上,选择去做一个好人。” 宇文君问道:“那你觉得扶摇是好人吗?” 景佩瑶沉思良久后回道:“那样的人已经走到了人间的极致,已经没有好坏之分了,起码暂时看起来是这样。” 两人一阵沉默,不久后便来到了饺子馆。 从后门进入了包厢里,唐庸做事面面俱到,宇文君和景佩瑶只需等着饺子端上来就好。 宇文君选了韭菜大肉馅料,景佩瑶选择猪肉大葱馅料。 “我以为你喜欢吃素的,或者说我觉得所有女人都喜欢吃素的。”宇文君忽然说道。 景佩瑶轻声应道:“平日里吃饭我的确喜欢吃素的,可吃饺子我喜欢吃肉馅的。” 饺子由唐庸亲自呈上来,两个年轻人已经在这个包厢里走到了距离权力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程度,只可惜他们不在意,也唯独这件事,不会被大做文章。 食无言寝无语,两人安安静静的吃饺子。 就像是书生和懂事的小娘子般斯文乖巧。 吃完后宇文君问道:“多少银子?” 唐庸回道:“单是饺子,二两银子,这包厢是平王殿下的专属,与二位无关。” 宇文君取出二两银子递给了唐庸,欠下平王殿下这个人情,宇文君心里也没有任何负担。 离开饺子馆,唐庸便驾车护送两位年轻人至白鹿书院一里之外,随后打道回府。 这一次游玩还是有趣的,就算是不出来游玩,他们心里也清楚,往后还是会遇到大把类似的事情。 进入书院后,景佩瑶和宇文君便默契的分开了。 一人朝着蒲维清那里而去,一人来到了顾雍的庭院里。 这么大的事情,总要说与人听才行。 宇文君进入白鹿阁后,顾雍就一直赋闲,其实他一直都在赋闲,多年来始终如一。 茶桌旁,黑狮子蹲坐在宇文君身侧,装模作样的闻了一口茶香。 宇文君言道:“我没有想过,你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那么多。” 顾雍披头散发,甚是懒散,不屑一顾道:“也谈不上是什么丰功伟绩,只是看许多事情不顺眼,便出手了。” “这世上很多人,其实都不顺自己的心意,有些事也只敢耍耍嘴皮子上的功夫,却又不敢真刀实枪的干起来。” “我就成为了那样的人,我也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出息,就算是出息,那也是属于年轻的出息,许多事回过头来看,也不过是寻常。” 宇文君无奈了,顾雍倒是寻常了,可宇文君却继承了大量的黑锅。 “扶摇来了,就在郊外的望月亭里,是平王让我们去的。”宇文君如实说道。 顾雍愣了一下,好奇问道:“你们?你和谁?” 宇文君迟疑道:“与景佩瑶。” 顾雍哈哈笑道:“我就知晓,你们两个人早晚都会有一腿的。” 宇文君满脑黑线,他以为顾雍会关注一下扶摇,结果却是关注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事情。 顾雍见宇文君脸色有些难看,这才坐正身子,故作一本正经的说道:“扶摇来了,扶摇没来,和我们没有关系。” “平王是一个不错的王爷,就是性子太平了,这一辈子也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浪,无功无过而已。” “关于扶摇,那些敏感而又好奇的人可以自己去探索。” 宇文君为难道:“我对扶摇拔刀了,只是为了驱散望月亭的雾气,并无他意。” 顾雍咧嘴一笑道:“拔的好,拔的妙,拔的青蛙呱呱叫。” 宇文君也不觉得难受,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凌乱。 第三十五章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一个年轻人处于风口浪尖,既是好事情,也不是好事情。 顾雍笑呵呵道:“除非你在外面遇见了天大的事情,否则我不会慷慨出手。” “你以为我会对扶摇有兴趣,事实上那个女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号称女帝不假,实力强大不假,可这些年来也没有和男人传出点消息。” “一直守身如玉,活成了一尊雕像,一个符号,纵然受到万人敬仰,可是自己心里有多么孤单,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种女人,最是难搞,就算搞到手了,也不会有趣的。” 宇文君本来并不佩服顾雍,但现在佩服了。 这位古怪的三长老,看待女人未免看的太透彻了。 宇文君好奇问道:“我也没有听说过你和哪位女子有过牵扯?难不成你也是一尊雕像,只不过这个雕像比较活泼一些。” 顾雍顿时就不乐意了,瞪大了眼睛说道:“小家伙,我和谁发生点事情,还要告知于你,你是我爹?还是我娘?” 宇文君心虚道:“就聊天嘛,随便聊聊。” 顾雍没好气的说道:“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好朋友张本初违背白鹿书院的规矩,已经被逐出书院了。” “李秀年来找过我,我应承下来了,因为你进入了白鹿阁,将代表书院角逐八顾,你算是抽出身了。” 进入白鹿书院的年轻人又被逐出,这是很大的打击。 宇文君一阵沉默,他知晓顾雍可以保住张本初,可顾雍和张本初没有什么交情可言,与顾雍而言,没有那样的必要。 细算起来,这也只是宇文君的私事。 “他去了哪里?”宇文君问道。 顾雍回道:“皇都南面的车水巷子里做苦工。” 宇文君刚要起身离去,顾雍便直言不讳道:“这个时间段有些敏感,最好不要去找你的朋友,你身上背的黑锅,也有可能会给他传递一部分。” 宇文君连连苦笑道:“也是,前辈好算计。” 顾雍得意笑道:“也是为了他好,他那样的材料,不适合在书院里生存,斗不过高门大户的子弟,在街道巷陌之中也不见得就此明珠蒙尘。” “南疆炮锤与云龙步修行有些火候之后,他就可以加入一个帮派,或者自己建立一个帮派,已经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便没有必要去追逐那庙堂之高。” “做人还是潇洒一点好,年轻的时候不潇洒,上了年纪后就没那样的机会了。” 宇文君细细品味后,便觉得前辈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张本初活的太压抑了,也许于他而言是一件好事。 只是短时间里面无法和还在南郡乡下的乡亲父老们交代而已。 青梅林不大,可人们的心眼儿不少,否则张本初也不会就此离开书院。 宇文君道:“平王殿下将会运作我对扶摇女帝拔刀的事情,扶摇知晓了,会不会很不高兴?” 顾雍得意洋洋的摇头道:“不会,那样的人从来都不会在乎这些事情,女人孤独到了极致,心眼儿就不会太小,助你成名,也算是雅士风骨。” “她若计较了这件事,就不是她了。” 宇文君沉思道:“为了养望?” 顾雍抬起头看着宇文君,险些端起茶杯泼宇文君一脸茶水,不爽道:“小崽子你一直都是很聪明的,怎么这个时候糊涂了。” “扶摇和我一样,不会在乎别人的评价,更不会在意别人的仇恨。” “她的名气已经很大了,无需养望,而你顺其自然即可。” “你还小,不要暮气沉沉的,你也不是一个可以治国理政的材料。” 宇文君恍然大悟,知晓自己输在了格局上。 起身微鞠一躬道:“我先回白鹿阁了。” 顾雍没好气的说道:“八顾之宴,不要让我失望。” “过段时间北方七律和南山五绝的人将会依序来到皇都,会在八顾之宴前面有一场小聚会,届时会有部分大人物出现,你依旧做你自己就好,有人惹你,便锋芒毕露。” 宇文君一边走着,一边对着天空摆了摆手。 顾雍看着宇文君的背影,乐呵一笑道:“小崽子,日后的风雨不管你愿不愿意面对,你都得面对。” 白鹿阁。 雨过天晴,秋色初生,树叶稠绿即将泛黄。 回到青龙庭院里,宇文君便懒散的靠在了凉亭的柱子上,碧珠和碧瑶两位丫鬟颇有眼色的端来了些许水果点心。 碧瑶说道:“公子外出归来,神色有些疲惫,要么去给公子熬煮一些养神的汤药?” 宇文君摇头笑道:“我还年轻,用不着补身子,给我剥点葡萄就好。” 两个丫鬟巧然一笑,便着手剥葡萄了。 宇文君心想,自己这样的小日子,应该是张本初梦寐以求的吧。 这个人就这么走了,宇文君心里自然是意难平,可他也无可奈何,违背规矩这种事不是谁都可以的。 葡萄稍微带了些酒气,吃起来刚刚好,宇文君不喜欢吃酸甜口味的葡萄,就喜欢这种带些酒气的葡萄。 柳青华从外面蹦蹦跳跳的来了。 看见宇文君这幅纨绔做派,谈不上喜欢,也不反感。 皱眉道:“你吃葡萄,为何不招呼我一声?” 宇文君示意道:“坐下说,少不了你的葡萄。” 柳青华坐在宇文君旁边,说道:“我知道你和佩瑶师姐出去过了,好玩吗?” 宇文君听出了柳青华的怨气,便已知晓所有的事情都是巧合,景佩瑶一直都在顺水推舟。 “清明剑气如何了?”宇文君问道。 柳青华皱眉道:“虽说突破了瓶颈,但总觉得不顺心意,缺少了某种重要的特质。” 宇文君云淡风轻的说道:“要么杀人破境,要么是你领悟的还不够到位。” “师尊的清明剑气是何等风采,你应该是见过的,你又得到了哪些启发?” 柳青华瘪着嘴说道:“我来找你是想聊些轻松的话题,不是聊这么沉重话题的。” 宇文君吃了颗葡萄,心绪烦乱道:“过几日事情会很多,平王将会邀请我们做客游玩,这次游玩,只是对我们白鹿阁成员流露出诚意好感,和八顾之宴无关,但我们仍需恪守本心。” “师尊的确没指望你可以成为八顾之一,但也希望你有不一样的光彩,尽管那光彩还不够夺目,但起码要有。” 柳青华委屈巴巴的说道:“连你也这么训我。” 宇文君说道:“我们已别无选择,许还山,萧楚他们肯定会不遗余力的争取某些好处,为自己博得一个好前途,而你呢,捞一个好名声就够了。” 柳青华再度乱了心境,她还真的未曾想过,自己究竟要成为怎样的人…… 第三十六章 不情之请 柳青华意识到自己无忧无虑的岁月即将过去。 她起初看宇文君玩世不恭的样子很不顺眼,这会儿才明白,原来人家心里一直都是清醒的。 好奇问道:“师弟以后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呢?” 宇文君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不知道,现在全靠浪,风浪起来后,我身不由己,似乎也没有所谓的选择权。” 柳青华叹息了一声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出某些至理名言真知灼见呢。” 宇文君言道:“我约莫是进入承圣了,佩瑶师姐也是如此。” 柳青华心里一沉,苦涩一笑道:“也是,有顾雍前辈的指点,你修行一日千里,亦是在情理之中。” 碧珠与碧瑶两位丫鬟心里也不平静,这位公子只是出去浪荡了一两日,便已经突破了境界修为,这对于竞争八顾自然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市井之中的人觉得玩世不恭的人不过都是在自暴自弃罢了,白鹿阁里玩世不恭的人,原来都有着自己的真本事。 宇文君很好奇,蒲维清会给景佩瑶怎样的指点,扶摇的好意是景佩瑶没有理由拒绝的。 八顾之宴后,或许自己要和佩瑶师姐渐行渐远了。 曲礼从走廊里过来,来到近前微鞠一躬道:“公子,门外许还山公子求见。” 宇文君依旧懒散的靠在柱子上,瞥了一眼曲礼,问道:“我和佩瑶师姐在外面的所作所为,你都知道了?” 曲礼低头应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许还山大概也知道了。” 白鹿阁看似独立于皇都之中,实则和皇都大大小小的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让他进来吧,我倒是很好奇,他来找我所为何事。”宇文君道。 曲礼徐徐退下。 柳青华郁闷问道:“你和佩瑶师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事情,许还山师兄那样的人从来都不会与人闲聊的。”这姑娘最近闭关,故此消息不太灵通。 宇文君笑道:“只是一些出风头的事情罢了。” 柳青华嘟着嘴说道:“看来都是我喜欢的事情,结果都被你们两个给做了。” 宇文君笑而不语,若是青华师姐,她或许没有那样的气魄。 良久后,曲礼带着许还山来了,两位丫鬟也起身返回小厨房准备更多的点心水果,这串带着酒气的葡萄也快要吃完了。 宇文君并未起身相迎,望了眼许还山,随和道:“坐下说。” 许还山坐在了宇文君对面,这随意的姿态和三长老确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都知道了,龙乾擂台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理解,你为何有勇气对扶摇女帝拔刀。” 柳青华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自己的这个师弟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扶摇来了,触动了太多敏感的神经。 宇文君回道:“顺心意罢了,也没有想太多。” “你可否知晓七律五绝之中的人,都有哪些提前来了?” 许还山摇了摇头,这个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宇文君直白问道。 不喜欢闲聊的人,寒暄一两句也就无话可说了,宇文君身为青龙庭院的主人,只能主随客便。 许还山说道:“关山海前辈邀请我们进入藏一叙,会亲自讲经论道,在最紧张的时候拔苗助长。” 宇文君摇头道:“这不是拔苗助长,而是临阵磨枪又快又光。” “可你还是没说,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还山一脸难为情,苦涩道:“以你的姿态,已经不用去了,你已算是成名了,可否将这个机会让给其余人,当做是我欠下你的一个人情。” 碧珠与碧瑶端着点心水果再度来了,这一次宇文君微微挥手,两位丫鬟放下点心水果后便离开了。 宇文君以前对许还山并不了解,但想来也是一个心思纯粹一心向道的人。 可现如今身上也冒出了政客独有的暮气。 宇文君不喜欢这样,怪异笑道:“你若是再优秀一些,平王殿下大概会非常欣赏你,甚至在你往后的仕途中不遗余力的支持你。” “可你还是有些不够优秀。” 许还山一脸惭愧的说道:“只有四大魁首有机会得到山海前辈的指点,我门下有一人,亦有鲤鱼跃龙门的可能。” “而你已经越过了那道龙门。” “我愿意用其余的东西作为交换。” 柳青华从头到尾没说话,涉及到了这个层次,她不方便多说什么,可她心里也开始看不起自己的许还山师兄了。 宇文君说道:“我可以放弃,对于我而言着实没有那样的必要,人情先记在这里,我需要的时候,你再来还。” “如果你到时候你不认账,我也会对你拔刀。” 对扶摇拔刀过的人,对许还山拔刀自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许还山起身,深鞠一躬道:“多谢。” 他就此离开了青龙庭院,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他便无法找到自己的存在感。 柳青华这会儿疑惑道:“师弟,你为何要答应这么无理的要求?” 宇文君无所谓的说道:“他说过了,我越过了那道龙门,有无山海圣人的指点,已无关轻重。” “之前的归海之会人们的吃相还算是好看,只是凭借个人本事罢了,可到了八顾之宴人们的吃相就很难看了,肉只有八块而已。” “吃不着的人心里难免不平衡。” “书院是求学问道的地方,可当我们来到白鹿阁后,这里的氛围便不再纯粹,平王殿下说的不错,我们已算是半个政客。” “你要学着点,以后的水,只会越来越深。” “如果你不喜欢,就早一点想好自己的后路。” 柳青华黛眉紧蹙,无形的压力更折磨人。 “那你觉得许师兄会不会成为八顾之一?”柳青华认真问道。 不知何时起,柳青华觉得师弟的看法和意见显得份量很重。 宇文君淡然一笑道:“不会,内部相残的人,或许能成气候,但无法成为八顾。” 白鹿阁里进入承圣的年轻人有三个,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里的承圣高手有几个,亦是未知之数,但加起来的数量定然凌驾于白鹿阁之上。 柳青华无奈道:“这样一来,你岂不是不合群了。” 宇文君玩味笑道:“不合群的人,绝对不止我一个,还有你的佩瑶师姐……” 第三十七章 单独指点 柳青华惊疑不定道:“你怎么知道佩瑶师姐也不会去?” 宇文君说道:“这件事背后有许多人在运作,李秀年师尊可能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山海圣人终究不是一般人,能得到他的指点,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佩瑶师姐心境澄明,不喜欢这样,所以她不会去的。” “不过据我估计,山海圣人到时候的讲经论道也只是忽悠一下人而已。” “不会动真格的。” 柳青华迷糊道:“为何这么说,山海圣人乃是书院的门面,怎么可能忽悠书院的人呢?” 宇文君懒散道:“谁是成才的材料,山海圣人大概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白鹿阁里,大家是同门,也是竞争对手,有明面上的,自然也有背地里的。” “你要习惯这些事情。” 柳青华恼怒道:“这未免也太阴暗了吧。” 宇文君一脸平静道:“不是历史惊人的相似,是人性惊人的相似。” “朝堂之上的政客,的确手上没有沾血,但软刀子杀人何曾见过血。” 白鹿阁的成员日后在野在朝,这似乎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若能进入庙堂,则旱涝保收。 若是在野,则各安天命,比较之下,还是旱涝保收更靠谱一些,起码日后谈婚论嫁不会太吃亏。 柳青华叹息道:“那我也不去了,既然是忽悠人,何必去呢。” 宇文君神色一凝道:“你还是要去的,为了保住你的名额,李秀年师尊在背后应该做了不少事情,不可辜负师尊的一番心意。” “再者,忽悠人,也要看怎么个忽悠法,或许你会受益良多。” 柳青华勉为其难的应道:“好吧,从未想过白鹿阁的生活是如此的无趣。” 或许生活本来就是无趣的,只是年纪太小,不曾感觉到而已。 多数人都被日复一日的平凡,替代了伟大。 “回去好生准备,记得去了脸色不要太难看,要认真一些,你的文学造诣,始终是个弱项。” 柳青华起身,头一次认真的对宇文君微鞠一躬道:“多谢师弟指点。” 宇文君微笑道:“不客气。” 柳青华有些茫然的离开了这座青龙庭院,宇文君看着柳青华的背影,没来由的自语道:“年轻真好,有选择真好。” 两位丫鬟也在这时过来了,碧珠轻声问道:“公子想要吃些什么?” 宇文君道:“一切从简。” 碧珠便去了厨房给厨子打招呼。 不久之后,便呈上来了许多素菜,这很符合宇文君现在的心情,若是大鱼大肉的话,宇文君还真的吃不下去。 简单的吃了些,宇文君便又离开了青龙庭院,在白鹿山周围漫无目的游荡,秋色初生,肃杀之意会日渐浓郁。 今年的秋季,真的是一个多事之秋。 山野里的植被郁郁葱葱,山里的溪水在秋日阳光的照耀下,镀上了一层淡金光辉,宛若神浆。 宇文君停在了小溪旁,随意坐在了一旁的山石上。 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没能按照宇文君心里的预期发展,不说是一个年轻人,纵然是一个历经风雨的老人,心里也好受不到哪里去。 他开始怀念玉溪镇的风情,也在山野之间,只有自己和师傅以及做饭的厨娘,山中不知岁月悠长,他从襁褓里的婴儿,成长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过去的事情仿佛就在眼前,仿佛又很远。 忽然之间,山海圣人出现在了宇文君身后,望着宇文君的背影古怪笑道:“年轻人,你是有心事吗?” 宇文君猛的回过头,下意识双手作揖道:“见过前辈。” 他以为自己会度过一个平静的午后,结果山海圣人来了。 关山海仔细看了一眼宇文君,不解道:“你答应了许还山的要求,是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还是其余的原因。” 宇文君很想问一下山海圣人又是如何知晓这些,可转念一想,白鹿阁一草一木的动静,都瞒不过山海圣人的眼睛。 只能从容道:“只是想要个清净,绝无怀疑前辈才能的意思。” 山海圣人怪笑道:“这个理由很不错,像极了那些有些本事的中年男人,我有些欣赏你。” 得到顾雍的欣赏,又得到山海圣人的欣赏,是白鹿书院学子梦寐以求的事情,就算没有具体的得到某些利益,也能捞取一个孺子可教的好名声。 宇文君没在意这些,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情上。 “多谢前辈欣赏,我不知如何回应前辈的好意。”宇文君应道。 山海圣人似笑非笑道:“白鹿阁的成员,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冒出来了你和景佩瑶这两个好苗子,可惜你们两个对我不感兴趣。” “我觉得很遗憾。” 宇文君略有些虚伪的回道:“许还山和萧楚师兄都很不错,柳青华师姐也很不错。” “前辈仍然有着选择的余地。” 山海圣人不屑一笑道:“可惜那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你选择错过,景佩瑶也选择错过,我们互相错过彼此,有些遗憾呢。” “可你们并不遗憾,遗憾的只是我一个人。” 宇文君没想到山海圣人的嘴里也会说出如此酸涩的话语,试探性的说道:“若无遗憾,怎会有趣。” 山海圣人笑了笑,言道:“年纪轻轻,便暮气沉沉,这样不好,你要改过来,做一些你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 “春风明月盛夏晚夜,才属于你。” “至于民族大义,国仇家恨,应该远离。” “哪怕是身不由己,也要尽可能的去做一个自在人,给自己留一些后路。” 宇文君心里一沉,问道:“这便是对我单独的指点吗?” 山海圣人点头笑道:“算是吧。” 宇文君继续问道:“那佩瑶师姐那里呢,是否也会有这样的单独指点。” 山海圣人为难道:“不会,扶摇女帝已经对景佩瑶心生好感,我若是指点了,日后扶摇女帝指点起来就会有许多不顺心意的地方,我不能砸了扶摇女帝的场子,被那个女人记住,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 宇文君没有多问,山海圣人知晓这些,就说明扶摇女帝暗中来过书院…… 可他怎么就确定佩瑶师姐早晚都会拜入扶摇女帝的麾下?宇文君往深处一想,也觉得正常,了解女人的终归是女人,了解男人的终归是男人。 第三十八章 惯例 秋风微卷,些许落叶落在了白鹿书院门前,落在了平王殿下的车马前。 书院门口周围聚满了人,各式各样的眼光望向了平王殿下的车马,望向了装备森严的府军。 紧接着,以景佩瑶为首的白鹿阁成员依序从中间大道走来。 平王殿下也在这个时候下了马车。 满怀笑意,一个本就蟒袍玉带而又英俊的王爷,流露出温润的笑容,此等风采,不知感染了多少白鹿书院的少年少女。 每个人都想要成为白鹿阁的成员,想要近距离感受一番皇都深处的繁华,但这样的机会太少。 景佩瑶也好,宇文君也罢,但凡是白鹿阁成员,在这个时候都是光彩照人万众瞩目的,来自于皇室的盛情,是外人无法抗拒的甜美果实。 按照惯例,八顾之宴前,平王殿下将会带着白鹿阁成员游玩一番,顺带再指点一些关于大人的人情世故,以及一些平日里不方便说出来的为官之道。 这些事,无论是年轻人,还是上了年纪的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蒲维清院长也在这时来了,走到平王近前,微鞠一躬道:“许久不曾见过殿下,殿下的风采更加照人了。” 平王上前热切的握住蒲维清的双手,和颜悦色道:“你说的话我还是相信的,你从来不说假话,即便这话听上去像是一句假话。” 蒲维清从容道:“这一代的白鹿阁成员里兴许会有一两个变数,还望王爷多多操劳,注意分寸。” 平王给宇文君助长声势的事情,白鹿书院早已知晓,就连整个皇都的人都已知晓,于情于理,平王此举,有些拔苗助长,不合皇室身份。 蒲维清对此是有些看法的。 平王心知肚明的说道:“本王定当把握好尺寸,也绝不会辜负书院的期望。” 蒲维清笑道:“那我便不远送了。” 平王回了一礼,便转身上了马车。 唐庸率领府军在前方开道,每一个白鹿阁成员都有一座单独的马车,这一次宇文君无法和景佩瑶同乘一车。 皇都南郊,有一山岭,名曰南环山,乃是皇家猎场,山中有诸多圈养的妖兽,其中不乏一些血脉之力强大的大妖。 除却这一次平王率领白鹿阁成员狩猎南环山外,皇室成员也会在每年冬季进入南环山狩猎游玩。 车内,宇文君盘膝而坐,桌子上摆放着水果点心,也有带着酒气的葡萄,宇文君只是吃了一颗葡萄。 从黑暗到光明,宇文君心里有落差。 纵然已经名满皇都,宇文君心里没有任何成就感,反倒是愈发的有危机感了。 左庆堂死了,再无后续,这显得有些不正常。 扶摇女帝莫名其妙的来到了皇都,也显得不正常。 他成为了顾雍的徒弟,似乎更加的不正常了。 眼下的局势,宇文君看不明白,观星推演计算,也无一个明确的结果。 除了随波逐流,他似乎再无其余的选择。 南环山到了,山下有一座皇室修建的山庄,建筑简洁朴素,花草园林一切从简,犹如一个大户人家的庄园,丝毫没有皇室的威严。 进入山庄后,白鹿阁的成员便好奇的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布局。 平王打了一个响指,皇室的护卫军便送来了大量的兵器,以弓弩居多,长兵器与短兵器偏少。 “狩猎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归海之会结束后好好放松一下。” “谁若是捕杀的妖兽最多,本王将重重有赏。” 萧楚便迫切的问道:“不知道殿下的赏赐究竟是什么?” 小时候,萧楚时常去平王家里玩,叔侄两人的感情还不错,在这里能自如与平王搭上话的也只有萧楚。 这便是将种子弟的优势,这个优势走出书院后会被扩大开来。 平王取出一只暗金色的手镯,柔和笑道:“这是一个高品质的空间法器,谁若是在这一次的狩猎中表现最好,便赏赐给他。” 明眼人均已看出这手镯乃是用极品乌金祭炼而成,既可以当做空间法器,关键时刻也能作为兵器使用。 宋氏兄弟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手镯,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他们肯定不会是狩猎最多的人,在南环山里还是勇武好斗的人更具有优势。 萧楚哈哈笑道:“殿下好大的手笔,看来我得加把劲才行。” 平王乐呵一笑道:“赶紧挑选兵器,狩猎即将开始了,至于午饭,你们可以在南环山里自行解决。” 众人开始郑重其事的挑选兵器,柳青华选择了一张星辰古木造就的长弓,便乐呵呵的来到了宇文君与景佩瑶面前。 “这把弓不错,时机成熟偷袭承圣境界的妖兽,完全可一箭穿心。” 宇文君言道:“也许你看见承圣境界的妖兽跑的比谁都快。” 柳青华没好气的说道:“就你能啊,你和佩瑶师姐怎么不去选择兵器呢?” 宇文君望了眼景佩瑶,轻声道:“我有断念在手,已无需挑选兵器,可你这柄二两银子的铁剑,面对妖兽也许不太好使。” 远处,萧楚的余光一直都停留在景佩瑶的身上,心上人在别的男子面前,他心里不好受,可他不是宇文君的对手,他也知晓宇文君现如今的风头,不宜正面撄锋,但他也不认为景佩瑶会喜欢上宇文君。 动了心又得不到的人,自然是煎熬痛苦的。 景佩瑶对宇文君说道:“我们三人,用一把弓就够了。” 平王慢悠悠的走到宇文君面前,玩笑道:“三人组队,成功率不小,可你们到时候分赃不好分。” “不利于突出个人能力。” 宇文君应道:“我们也没打算要你的手镯。” 平王:“……” “哈哈哈,言之有理,心无所求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这话在其余的人听来,便显得狂妄了,对平王不敬,对皇室不敬,依照律法是可以治罪的。 萧楚和许还山不当这个出头鸟,其余人也不敢,继而想到宇文君对扶摇女帝都敢拔刀,对平王不敬似乎也不算是一件过分的事情。 平王见众人都挑选好了兵器,便高声喊道:“如此,便入山吧,我在这里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萧楚是个不合群的人,率先上山了,其余人随后跟上。 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最后出发,平王也转身入了书房…… 第三十九章 这个小姐姐有点冷 南环山有三十二条可抵达深处岔路,深处的环境更是错综复杂,类似于鬼打墙的险恶之地不在少数。 宇文君与景佩瑶、柳青华进入了第九个路口,一路顺山而上。 柳青华小声嘀咕道:“佩瑶师姐,萧楚师兄入山之前,将你凝望了一眼,他势必会狩猎成功,得到平王殿下的赏赐,然后获得你的青睐,应该就是这么个套路,在心仪的姑娘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景佩瑶素来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对萧楚不感兴趣,她怪异的问道:“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喜欢杂谈的人。” 柳青华皱了皱眉嘟了嘟嘴,有些小失落的回道:“因为我很羡慕佩瑶师姐,总有男子为了得到你的注意而刻意的表现自己,可我这里总是冷冷清清的。” “青梅林是一个苦寒之地,里面的姑娘或许在其余人看来,不值得博之一笑。” 景佩瑶嗯了一声,不知如何回复。 因为她和柳青华一样,暂时都没有一个可以让她们为之倾倒的男子,也不知那是怎样的感觉。 女儿家的对话,宇文君是不会插嘴的,因为他也不懂那是怎样的心理波动。 他一直观察着周围环境,风向流动,草木布局等。 越往深处走,便越觉得有些古怪,因为周围没有妖兽活动过的痕迹。 四面环山,此间天地安静的有些阴森。 宇文君停了下来,景佩瑶与柳青华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柳青华好奇问道:“为何不走了?” 宇文君看着前面的草丛说道:“妖兽会布置陷阱埋伏人族吗?” 柳青华未解其意,却看见佩瑶师姐的脸色愈发凝重,纤纤玉手搭在了剑柄上。 仔细观察过后,柳青华才发现前面的草丛虽然茂盛,可和来时路上的草丛比较起来,似乎矮了些许,草尖略有些萎靡。 原来是一个陷阱。 宇文君说道:“是谁,出来说话吧。” 话音落下后,前面的草丛里便射来了十三道暴烈的箭矢,箭矢附着真元,露出火色。 垂光境界的射手多达十三位。 景佩瑶眼疾手快,一剑飘出,清亮的剑光横扫四野,射来的箭矢尽数爆碎于半空中,一股罡气激荡开来,那一片草丛连根拔起,飘扬在半空中。 一个深坑出现在三人眼前,深坑里有安置的倒插铁矛,一不小心跌落其中,浑身上下至少会被刺出七八个血窟窿。 十三个射手身着统一的黑衣,脸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刺青,眼眸含煞悍不畏死。 宇文君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我知晓这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机会,可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宇文君无奈道。 最中央的那一位箭手沉声道:“可既然有了机会,总要拼一把。” 话音落下后,十三位射手再度张弓搭箭。 柳青华还未来得及拔剑,景佩瑶便轻盈一跃冲了过去,这柄二两银子的铁剑仿佛一柄在岩浆之中淬炼过的神兵利器。 一剑横扫而过,剑气激荡肃杀。 十三位射手的箭矢还未射出箭矢,便被这强势的剑气拦腰斩断,血洒当场。 柳青华惊叫连连,吓得花容失色,捂住了秀气的脸颊,不知所措的蹲下了身子。 “太可怕了。” “这真的太可怕了。” 宇文君脸上古井无波,看着景佩瑶,轻声言道:“这些应该是死牢里的犯人,殿下为了锻炼我们心志,便安排他们来刺杀我们,若他们不得手是一死,得手了,或许也是一死。” 景佩瑶冷冰冰的说道:“他们横竖都是一死,你不必伤春悲秋。” 杀人,让景佩瑶的心里毫无波澜,难怪扶摇女帝会喜欢景佩瑶。 宇文君看着蹲下身子的柳青华,觉得青华师姐有些可怜,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你心里暂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可以后我们都会杀人。” “这便是长大的代价。” 柳青华抬起头,没有流泪,眼睛却有些肿,脸色依旧苍白如雪。 楚楚可怜的说道:“早知道狩猎是这般,我就不来了。” 宇文君鼓励道:“既已入局,安心享受即可。” “我和佩瑶师姐会护着你,你无需亲自动手。” 柳青华委屈巴巴的说道:“可是我腿软,我起不来。” 宇文君微微沉思道:“我们在这里见了血,不久后会有其余人闻讯而来,起码我们要离开案发现场,才能让自身的处境更安全一些。” “若是不走,被其余的杀手找上门来,一旦形成合围之势,便是想走,也走不了。” 激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说清楚形势。 柳青华腿软是本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亦是本能。 她站起来了,腿还是有些软,不敢去看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也不敢看板着一张脸的佩瑶师姐,她头一次觉得佩瑶师姐是如此陌生。 二两银子的铁剑,杀人也是极其爽利的。 景佩瑶轻声道:“走吧。” 她走在最前面,柳青华在中间,宇文君在最后面,于情于理也是宇文君走在最前面,但他遇到了一个好队友,有景佩瑶的铁剑在手,这一次的狩猎会很轻松的。 山里的雾气渐浓,伴随着淡淡的腥味,呼吸吐纳之间胸腔咽喉倍感不适。 柳青华用手帕捂住了口鼻,宇文君身上流露出淡淡的护体罡气,与此间雾气完美隔离。 景佩瑶浑身上下都是剑意,进入承圣境界,在南环山这里可以无视大环境的侵扰。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两边青山环绕,在这里才听见了山野深处妖兽的怒吼之声。 路口中央有一中年男人坐在了石头,将长剑插在地上,眼眉之间尽是冷厉之气,直勾勾的望向了宇文君。 景佩瑶心细如发,下意识退后一步道:“这是来找你的。” 宇文君上前一步,平静的看着这人,问道:“左庆堂是你的什么人?” 柳青华心里再度咯噔了一下,景佩瑶握住了柳青华的手,轻声说道:“私人恩怨,宇文君是杀害左庆堂的嫌疑人之一。” “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将今日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柳青华慌了,只顾连连点头,来不及思索更深处的事情。 这位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将长剑从地上拔出,剑指宇文君,沉声道:“为了来到南环山,我费了很多心思,也伤了一些人脉,我要调查一个究竟出来。” 宇文君问道:“你又是如何知晓,我们会出现在这里?” 究竟是平王,还是唐庸,亦或是其余人泄露了宇文君三人的行踪? 这人冷声道:“这不重要,你们三个不是我的对手,只能将一切和盘托出。” 宇文君已看出此人在承圣后期,距离黄庭仅有一步之遥,他确实有说这话的本钱。 “看来也得打赢你之后才能好好聊聊。” 腰间断念徐徐拔出,刀芒肆意铺卷开来,天地森然寂静。 第四十章 强杀 中年男人不会给宇文君出刀的机会,他深知断念的可怕,来此之前,他推算过多次,唯一的变数就是这柄神兵利器。 趁宇文君刀势未稳之前,他率先出剑,身形一闪,随着手中长剑一同化作紫金色的流光强势刺来。 景佩瑶眯着眼睛,认真观摩这一剑,对方人剑合一,将精纯剑意与身法完美融合,为的就是在顷刻之间制服宇文君,他很是忌惮断念。 比起这些,景佩瑶更想知道宇文君的真实实力,这样的对手不会给宇文君藏拙的空间。 人剑合一是很可怕的突刺杀招,中年男人心中有九成把握可以一个照面给予宇文君重创。 变故却发生了,他恍惚之间听见了一声龙吟。 紧接着,宇文君周围浮现出了青白色的光辉,这既不是护体罡气,也不是刀域。 更像是墙壁,中年男人的剑意接触到墙壁时,高亢的剑意顿时萎靡下来,人剑合一被打破,他手中长剑怦然崩裂,剑的碎片爆射向四野,在半空中铮铮作响。 中年男人气息依旧平稳,胸口却浮现出大片血红之色。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宇文君,即便对方是白鹿阁成员,也不该有如此雄厚实力。 很快他又释然了,他来找宇文君,就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如今不用询问,他便已经知晓答案。 左庆堂就是死在了这个少年手中。 咧嘴一笑道:“不错,我很想知道那一夜你是以何种手段杀了左庆堂。” 景佩瑶没看清楚宇文君是如何出手,柳青华就更看不清楚了。 柳青华瞪大了眼睛,回想起当初宇文君还是自己剑侍的时候做出的古怪之举,心里也已经得知了答案。 那个夜晚碰到顾雍是偶然,调查左庆堂的住址才是宇文君的真实目的。 知道如此隐秘事情,柳青华也没有兴奋起来,更多的是压力,一股属于大人的压力。 宇文君开口道:“他已经死了,至于是怎么杀的,已经无关轻重。” “因为你也会死在这里。” 中年男人苦涩说道:“你难道就不想知晓其余的事情吗?比如我们接下来会做些什么?比如我们这一边的态度,又是如何。” 宇文君平静道:“我并不关心这些事情,扶摇女帝来了皇都,八顾之宴不久后开始,或许还有其余各路神仙都会来凑热闹。” “现如今,我的身份是白鹿阁成员,我是宇文君。”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这一条鱼太小,宇文君也懒的吃。 中年男人闭上了眼睛,宇文君手起刀落,断念的刀芒扑卷而去,刹那之间这人便被刀意绞杀成了虚无,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 上一次没有对左庆堂毁尸灭迹已经让宇文君肠子都悔青了,这一次自然要做的彻底一些。 宇文君单手探向天宇,之前碎裂的长剑从远处呼啸而至,聚拢在半空中,拼凑成了一柄裂痕满满的长剑。 嘭! 这柄裂痕满满的长剑,轰然一声化作了虚无。 这里的动静很大,宇文君观察过山势,夹在两山之间,声音并不会传递至附近的山岭,只是这山谷里的回音会持续一小段时间罢了。 宇文君望向柳青华,这位师姐今日受到了太多刺激,脸色依然惨白。 “你都知道了。”宇文君言道。 柳青华微微点头,举手发誓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将师弟的事情说出去的,我发誓!” “若违背誓言,我这辈子就嫁不出去。” 宇文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说道:“就烂在肚子里吧,这样你能安全一些。” 景佩瑶在一旁附和道:“若是你说出去了,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有些秘密还是死人更可靠一些。” 柳青华接连点头,吓的呼吸都不匀称了。 景佩瑶理智说道:“人已经杀过了,山里的妖兽虽未碰见,可圈养的妖兽并不值得你我搏杀,以我之见,就此返回吧。” “青华师妹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平息一会儿。” 宇文君觉得言之有理,他本来也不打算要那个手镯。 三人原路返回,路上无人阻挡,山里的杀手也并未追上来,景佩瑶和宇文君同时出现在一起,杀手再多也是枉然。 最后一个入山,第一个下山,庄园里的人也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唐庸从柳青华的脸色中就已猜测到发生了预料之中的事情。 三人进入凉亭,唐庸走了过来,玩笑道:“这么早就回来,似乎有些不合群,也不符合三位的战力。” 同是白鹿阁成员,既有普通成员,也有魁首成员,这三位都是在归海之会中博得魁首美名的存在。 宇文君看了眼唐庸,这眼神像是睥睨又像是寻常,说道:“如喝茶一般,第一口茶叶,第二口便是水了。” 唐庸仔细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有些道理,和蔼笑道:“公子所言极是,是我境界低了。” 宇文君笑道:“你的境界不低,只是你以为我们境界低而已,我们三个大概会在这里蹭一顿午饭。” “在此之前,可否端上一壶雪域飘香,如果可以,我想和平王殿下聊聊。” 唐庸早已经习惯话里有话,温和道:“容我去禀告一声殿下。” “茶水马上就来。” 这位历经风雨的管家离开凉亭后,景佩瑶就说道:“你若是现在要个说法,或许是自投罗网。” 宇文君看着柳青华笑道:“师姐吓得花容失色,其余人定会觉得是我们为了照顾师姐情绪而提前返回。” “这皇都本身就是一张罗网。” 景佩瑶不在劝阻,她头一次感觉到了宇文君身上的狠厉之气。 不久后,侍女端着雪域飘香来了。 先喝点茶思考一下情理措辞再说。 书房里,平王也没有百~万\小!说,而是在擦拭自己的佩剑。 唐庸进来后开门见山道:“殿下,宇文公子想和你聊聊。” 平王放下擦布,疑惑道:“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还说什么了?” 唐庸皱眉道:“他还说要在咱们这里蹭一顿午饭。” 平王冷哼一声道:“蹭饭也是如此理直气壮,怎么好意思。” 唐庸回道:“除此之外,他似乎对殿下也有些不满…” 第四十一章 各不亏欠 平王抿嘴一笑道:“对我不满,也是应该的,那孩子看似有顾雍身上的匪气,却也是个清高的孩子,既然要找我聊聊,便让他来吧。” 唐庸微鞠一躬后徐徐退下。 不久后宇文君单独来到了平王殿下的书房里。 平王柔和笑道:“坐下说。” 宇文君双手作揖道:“这里是南山猎场,我若坐下不合规矩,还是站着说吧。” 平王凝望了一眼宇文君,随和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本王让你坐,你就坐。” 宇文君一脸从容,却还是没有坐下。 平王却只得坐在椅子上,郁闷道:“你想说些什么,是不是觉得让你们当一次刽子手,有违人道?” 宇文君说道:“不是这些事情,王爷的府军之中,是否都底细干净?有多久没有排查过了?” 平王微微一怔,继而恼怒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疑本王?我念你是个人才,对你百般宽仁,你可不要觉得这是本事!” 宇文君继续说道:“白鹿阁成员是皇室爪牙,这些我都知道,只是爪牙内部,出现了一些问题。” “山里进入了不该进入的人。” “那人花费了许多功夫,也伤了一些人脉,才混入了山中,也成功地对我守株待兔了。” 平王的脸色逐渐开始难看,他知晓顾雍的徒弟背负了许多黑锅,但没成想自己的府军亲卫之中也出现了问题。 “那人现在何处?”平王沉声问道。 宇文君应道:“死了,已被我毁尸灭迹。” 平王闻后,先是皱眉,然后怪异笑道:“看来你也是一个有许多秘密的人,难怪顾雍会喜欢你,会将断念传给你。” “据我所知,白鹿书院的左庆堂死了,法堂那里也没查出凶手是谁,此事至今都是一个无头公案,恰好,白鹿阁的成员中只有你接受过法堂的调查。” “事情合情合理。” 当白鹿阁成员确定下来后,当天夜里平王就已通过秘密情报得知每个成员在书院里所经历的大小琐事,兴趣喜好。 宇文君觉得景佩瑶说的不错,这一次是真的自投罗网了,却也能知晓平王到底站在哪一边,只是这赌注有些大。 但宇文君仍有价值,就连平王都觉得宇文君将会成为八顾之一。 面子往往要比里子重要的多,好看的多。 宇文君如实说道:“局势越来越乱了,我也看不清了,但我不介意更乱一些。” 有些陈年往事,既不是君王夺权,也不是天大冤案,但始终都是一个禁忌,关于那个禁忌,平王亦是知之甚少。 头一次,平王觉得宇文这个姓氏是如此敏感。 平王老成言道:“你又是如何得知,我不会参与那些陈年往事之中。” 宇文君想起了之前顾雍对眼前这位王爷的评价,脱口而出道:“因为你是平王。” 平王闻后,先是郁闷,随后自己都不好意思的笑了,自嘲道:“原来如此,看来你的身后着实有一些我惹不起的人,顾雍便是头一个我惹不起的人。” 宇文君想了想,这话听上去有些古怪,但很有道理。 回道:“我给顾雍前辈背负了很多黑锅,他给我背点黑锅,也算是礼尚往来。” 平王呵呵笑道:“你很不错,合情合理在某些时刻对于那些大人物而言,才是不合理的地方。” “我会彻查我的府军亲卫,以及丫鬟仆人。” “这便是我给你的交待,你觉得如何?” 宇文君应道:“殿下客气了。” “是给我殿下添麻烦了。” 平王笑道:“你先在庄园里好好休息,午饭会很丰盛。” 宇文君转身退下,平王再度拿起了自己的佩剑,喃喃自语道:“着实是你给我添麻烦了,若无你,我身旁也不会有他人眼线,可若无你,我怎知我身旁竟有他人眼线。” “算起来,各不亏欠。” “这柄剑,怕是有十余年不曾见血了。” 凉亭。 柳青华喝了杯雪域飘香后,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不少,脸色逐渐好转。 见到宇文君回来,景佩瑶没有多问,而是给他添茶,不该问的,景佩瑶从不会多问。 “午饭的事可否落实下来?”景佩瑶问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问题。 宇文君坐下说道:“落实了,殿下说午饭会很丰盛,拭目以待吧。” 景佩瑶想了想说道:“其余人回来之后,定然期待平王殿下的指教,关于庙堂,关于朝野上下。” “某些人会想方设法和平王殿下攀上关系。” “基于此,我们是否也表现一下自己?” 景佩瑶听师尊蒲维清说过,男女视觉不同,涉及到了格局与政务,男人的敏感性总是高于女人,她很想要听取一下宇文君的意见。 一起经历的事情虽然不多,但景佩瑶察觉到,在某些事情上宇文君着实比自己强上一丝丝。 也就只是那一丝丝而已。 宇文君这才举起茶杯说道:“晚上会很热闹,我们若是提前离开这里会显得不合群,在外人看来这是白鹿阁成员不团结的表现。” “到时候沉默是金即可。”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无需强求。” 本来这个庄园里是不会有外人的,但现在有了,景佩瑶与柳青华亦是心知肚明。 做表面文章,也是长大成人必不可少的一环。 景佩瑶心领神会,玩味笑道:“其实来这里本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事实上很无趣。” 柳青华小声嘀咕道:“无趣倒不至于,就是有些太刺激了。”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当你以后经历了大刺激之后,你就会觉得今时今日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 柳青华叹息道:“我有些羡慕你们两个,都很强大专注,心智坚毅,脑子也很好用,似乎所有事情都难不住你们,你们总有解决的办法。” 从这话当中,宇文君和景佩瑶都已听出柳青华的青春很美好,家境也不错,李秀年对她也格外疼惜,这才是少女该有的模样与迷惘。 想到这里,宇文君和景佩瑶竟不约而同的有些羡慕柳青华了,年轻真好,不懂事真好。 景佩瑶偷瞄了一眼宇文君,他依旧神情自若,可景佩瑶猜测到宇文君心里是有愁绪的,想必今日过后,他也会劳心劳力一段时间,不知会不会影响八顾之宴…… 第四十二章 获奖者的心酸 午饭确实很丰盛,均是山野小菜野味居多,平王在这件事上很对得起宇文君三人。 饭后,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便入睡了,事情再多,该养精蓄锐的时候也不得耽误。 一觉醒来,便是傍晚。 夜穹皓月当空,入山的白鹿阁成员依序归来,每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尤其是宋氏兄弟,在众人中显得格外惹眼,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更是浑身浴血。 许还山倒还好,一切如常,看似波澜不惊。 平王看着这一代的白鹿阁成员,爽朗笑道:“不错,你们都没有受伤,我感到很欣慰,所谓学以致用,其实就是这么个用法。” 萧楚得意笑道:“我想要殿下的手镯,因为我觉得我用的不错。” 这位将种子弟随手丢出一个布袋,落在地上的声音是闷沉沉的。 平王身旁的护卫上前将这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刹那之间宋氏兄弟现场吐了出来。 倒出来的东西是耳朵,大小不一,均是血淋淋的左耳。 看数量的话,起码有五六十个左耳。 平王击节赞赏道:“不愧是威远将军的儿子,你没有让我失望。” 萧楚一脸得意,归海之会的表现不尽如人意,但在这里的表现,萧楚应该是拔得头筹了。 平王环顾众人问道:“你们谁若是有自信在耳朵的数量上超过萧楚,便站出来吧。” 杀人就已经让这些在书院里享福的孩子们感觉到恶心残忍,更别说单独割掉那些死囚的左耳了。 宋氏兄弟感到快要窒息了,兄弟两人互相搀扶着彼此,很坚强的站在这里,其实小腿肚子已经发软了。 许还山微微皱眉,他觉得自己的战绩还算不错,却还是比不过萧楚。 沉声道:“这里没有人能比得过萧楚师弟,殿下的手镯赏赐给师弟,亦是实至名归。” 平王却说道:“你是承圣高手,我以为你这一次会很出彩。” 许还山想了想说道:“有些事看似和境界修为有关,实则没有多大的关系。” 许还山并不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人,也绝不会残忍的割掉对方的左耳,哪怕他的战绩比萧楚更好,他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起码暂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平王从怀中取出手镯扔给了萧楚,会心一笑道:“你的父亲知晓后,应该也会很高兴。” 获得赏赐的萧楚心情大好,略有些张狂的问道:“不知道宇文君他们三位的战绩如何?” 宇文君三人此刻就站在平王的身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平王如实说道:“他们中午就回来了,根本无心恋战,宇文君也从一开始就说过并不想要本王的手镯。” 众人闻后,心情微妙。 宋氏兄弟若是早知如此,定然也会在中午回来,可他们这些读书人在某些时候并无宇文君那样的气魄。 平王三击掌,仆人们便从柴房里抱来了柴火,从厨房里取来了牛羊肉。 “今夜注定无眠,大家人多,举行一场篝火晚会吃肉喝酒,这样也热闹,也能促进大家的感情。” 萧楚第一个高声应道:“如此甚好。” 围坐篝火旁,萧楚更是特意坐在了平王殿下的身边,第一名自然有资格坐在平王殿下的身边。 宇文君与景佩瑶以及柳青华三人依旧在一起,坐在偏角落的位置,并不打算凑今晚的热闹。 和许多人期待的一样,平王喝了两口酒之后,便开始讲述自己在朝堂之上的经验,大谈时政,以及所谓的为官之道,为人之道。 和这些孩子们比起来,平王自然是老一辈的人了。 到了这个年纪,所积累的底蕴也绝非是这些年轻人可以比拟的。 不管是萧楚,还是许还山亦或是宋氏兄弟,都听的津津有味很是入迷,就连牛羊肉熟透之后的香味也闻不到。 柳青华这会儿小声嘀咕道:“原来朝堂之上的事情这么复杂啊。” 宇文君轻声应道:“可能比殿下所说的还要复杂。” 柳青华心里一沉,在青梅林苦修时她心里就想过以后自己会成为一个女官,会又不一样的风采。 如今看来,有些事也只是能想想了。 宇文君安慰道:“修道之人,修的是自身,无需想那么多。” 柳青华觉得也是,自己万一以后成为了扶摇女帝那样的强者,所谓规矩自然也无法对自己有所束缚。 但那似乎比当官还要艰难… 寻常百姓家有许多难以启齿的事情,王侯将相家也是如此,至于朝堂之上的腌臜事,更是数不胜数,知晓的太多,也难免会怀疑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美好。 有寒窗苦读的学子一朝发迹之后便成为了贪官污吏,更有许多曾经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少年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后,也都活成了自己年少时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一场篝火晚会持续到了后半夜才散场,今夜过后,某些自认为自己还年轻的人,从明早开始便会学着大人一样讲话办事。 但有些人,依旧是不会改变自己的。 有人进入了梦乡,但也有人今夜睡不着。 萧楚从月色中抵达景佩瑶的房门之外,还未言语,里面便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你想做甚?” 光是听见景佩瑶说话的声音,萧楚都觉得心里很舒服,即便对方的态度并不友好。 萧楚轻声回道:“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我也知晓这样不礼貌,但我忍不住。” 景佩瑶在屋子里应道:“我劝你最好忍住。” 萧楚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道:“也许我不会成为八顾之一,可我以后会成为一名将军,我家世代簪缨,我以后的前途也不会太差。” “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 躺在床上的景佩瑶也没有睁开眼望向屋外,而是闭着眼睛冷漠说道:“难道你觉得我以后的前途会差?” 屋檐下的萧楚连忙解释道:“我绝无此意,佩瑶你别误会。” 景佩瑶漠然道:“注意措辞。” 萧楚莫名的有些心酸,憋着一口气问道:“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宇文君了吧?” “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他才认识你多久?” 忽然间,萧楚感觉浑身上下有些冷,屋子里传来了承圣境界的威压。 “我喜欢谁,与你无关。” “但我不喜欢你,还是与你有关的,还请你自重。” 月色偏冷,萧楚得到手镯的喜悦之情,从此刻开始颓散。 第四十三章 精神师徒 翌日。 按照以往的惯例,狩猎过后,便要去平王府中做客,欣赏一番歌舞升平,以及府中门客谈经论道的景象。 今年是不行了,平王近日也要排查府中不干净的人,他也不知自己的王府里究竟有多少他人门客。 早饭过后,平王便率领府军护送白鹿阁成员返回白鹿书院。 八顾之宴前,除却四大魁首外,余下的人都可以纵情玩乐,至此,白鹿阁成员将会短暂的分为两个派别。 四大魁首一派,其余人一派。 之所以短暂,那是因为万一竞争八顾失败后,仍需和其余白鹿阁成员打好交道,同舟并济,当然,若是成为八顾后,那就要和其余白鹿阁成员迎来不同的人生。 抵达白鹿书院后,平王挥手对着白鹿阁成员温和笑道:“本想要护送你们至白鹿阁,但那样太过招摇,等不久后的八顾之宴结束后,我都会带着你们狩猎南山,纵情一番。” 这一次是真心话。 萧楚哈哈笑道:“如此甚好,我也想要看看殿下的箭术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神气。” 萧楚本可成为魁首之一,却因为意气之争放弃了,他也因此丧失了八顾之宴的资格,平王隐约觉得这件事背后藏着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都无所谓了,八顾之宴平王只能扮演管家招待的角色,并无决策权,届时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和平王无关。 平王笑而不语,将种子弟喜欢好勇斗狠,是一件值得骄傲的好事。 在书院门前拜别后,这些年轻人便各自去了各自师尊门下。 柳青华也很久没有去看望李秀年了。 景佩瑶也去了蒲维清那里,也有好久没给自己的师尊煮饭吃了。 宇文君慢慢悠悠的来到了顾雍的庭院里,写着“宇文公子举世无双!”的横幅依旧挂在狗舍上面。 黑狮子纵跃而来,欲扑倒宇文君,宇文君轻微侧身,避开了黑狮子的盛情。 “别闹,待会儿我带你出去玩。” 听到这话的黑狮子顿时围绕着宇文君不停地摇尾巴,像极了哈巴狗。 顾雍正在打坐,闭着眼说道:“这会儿你们应该在平王的府邸中享乐,怎么提前回来了?” 宇文君回道:“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顾雍睁开眼,面前便是一个蒲团,示意宇文君过来跪坐在蒲团上。 见宇文君跪坐下来后,顾雍才问道:“出什么事了,平王虽然不是一个太有实权的王爷,但也不会轻易打破惯例。” 宇文君说道:“他的府邸之中出现了些不干净的人,那些人属于左庆堂那个阵营,或许还有其余阵营的。昨日南山狩猎,有一位承圣后期高手在特定的地方等到了我。” “殿下看似平淡,却也是一个骄傲的人,清理门户是必然的。” 顾雍简短问道:“你和那个人交手了?” 宇文君点头道:“我已毁尸灭迹,对方查无可查。” 顾雍应道:“很好,接下来你打算做些什么?” 宇文君早就想过这件事,如实说道:“我怀疑法堂那里有内鬼,有人出卖了我的消息。” “当我成为白鹿阁成员之后,平王殿下才得知了每一个白鹿阁成员的过往,但如此紧密的事情,也只有平王个人知晓,王府之中的其余人包括唐庸在内自然不知此事。” “那人在特定的地方等到了我,平王总不可能是出卖我的那个人。” 关于左庆堂的事,顾雍和宇文君心知肚明,便无需将有些事明说出来。 顾雍想法亦很简单,宇文君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因为他是顾雍,人间独一无二的顾雍。 “你也不必调查了,当你回来之后,书院里的某些人心里就虚了。” “传递消息这种事,在白鹿书院是没有秘密可言的,稍加调查,就能将每一个人最近的出入记录查的清清楚楚。” “信鸽往来,在白鹿书院内部可以,但在书院之外就不行了。” “那些细作心里也清楚这些事,预计近几日,他们便会想办法离开书院。” “或许这会儿就已经开始准备。” “可能,也不会是法堂的人,当初和你一同接受法堂调查的人,还有不少呢。” 宇文君沉思道:“如此,我就可以在书院之外守株待兔了。” 顾雍言道:“扶摇来过书院,并且与我见过面,她也说出了你与玉溪镇那位的关系。” 宇文君在顾雍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可言,他也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 好奇问道:“您为何帮我?” 顾雍怪笑道:“也不是帮你,只是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我这人唯恐天下不乱。” 宇文君:“……” “谢谢。” 顾雍继续说道:“你需要一个帮手,车水巷子里的张本初还未成气候,不能给你打下手,以后有什么事,吩咐黑狮子就行了,他听得懂人话,也能做到人做不到的事情,也会诸多神通。”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看来不带它出去玩都不行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欠您的就很多了,事实上我自己心里一直都是不好意思的。” 顾雍乐呵一笑道:“无所谓的,相遇即是缘分,况且你也给我背了很多黑锅,我的黑锅总要有一个继承者才行。” “我收你做徒弟,也只是想要你给我背黑锅,日后让你做一个让很多大人物都觉得不舒服的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个世界有许多恶心的事情,也有许多恶心的人,我上了年纪,诸多事情也不想亲力亲为,便交给你去做。” “恰好你现在所做之事,和我当初的所做之事性质都是一样的,只是形式不一样。” “我们是师徒啊。” 师徒不仅仅要传功授业,可能某些时候更是一种意志精神的传承,比较之下后者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 宇文君忽然觉得有些失落。 顾雍不爽问道:“我都这么说了,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宇文君言道:“我没想过杀人解决问题,更没想过杀很多人。” 顾雍不屑一笑道:“杀人是可以解决任何问题的,护院统领怀疑你,你便杀了护院统领,细作刺探你,你便杀了细作。” “朝中大臣怀疑你,你也可以杀了朝中大臣。” “只要你有杀人的能力,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宇文君古怪应道:“前辈一直都是这么野蛮吗?” 顾雍潇洒笑道:“那不然呢。” 宇文君再一次无话可说,顾雍此言更像是一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和顾雍的年纪一点都不符合。 但他心里是感恩顾雍的,遇到这么一个人真的不容易。 因为他日后也会取很多人性命。 第四十四章 点梦韶华 顾雍的分析让宇文君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从蒲团上起身,走到茶桌前拿起茶壶添水煮茶,一副不着急的轻松模样。 顾雍见状笑道:“方才你的心气还挺高,怎么突然消停了?” 宇文君从容应道:“从您的分析来看,只需查阅近两日白鹿书院的出入记录,就大概知晓是谁通风报信。” “我若是去追杀,杀的只是喽啰。” “细算起来,其实也毫无价值。” 顾雍玩味笑道:“所以你不打算带着黑狮子出去玩玩?” 黑狮子正可怜巴巴的看着宇文君,犹如一个刚断奶的狗娃子。 宇文君斟酌再三道:“我会带着黑狮子进入白鹿阁中游玩,近日我也会松懈修为,好生修身养性,会有大把闲散时间。” 黑狮子闻后,心里宽慰甚多,不停地对着宇文君摇尾巴。 顾雍乐呵一笑道:“你我性格不同,我若是你,报信的人有死无伤。” 宇文君不知如何回复,他虽不知以后会是如何,可他心里清楚十年之内,他绝不会有顾雍那般潇洒。 顾雍忽然间问道:“你和景佩瑶最近如何了?” 宇文君微微一怔,郁闷道:“我以为前辈不喜欢杂谈。” 顾雍笑道:“随便问问,但我知晓你动心了,就是不知晓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动心。” 宇文君心里一片茫然,对于私事他的意志一直都很模糊。 顾雍又说道:“扶摇看上了那个小姑娘,据我推测,八顾之宴后无论结果如何,景佩瑶都会跟着扶摇离开皇都,前往北海。” “扶摇是一个刚强的女人,教导出来的弟子大概也会很刚强,或许也会一生都心无挂念,只一心问道。” “在此之前,你最好给景佩瑶多留一些深刻的印象。” “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 宇文君不解问道:“您何出此言呢?人有七情六欲,人之常情,作为一个人怎会断绝这些东西呢。” 顾雍的眸子忽然暗沉了下来,整张脸写满了沧桑忧愁,丝毫没有原本的古怪乖张。 叹息道:“你不明白。” “一个人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后,就会轻而易举的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正因为轻而易举便显得一切都很廉价,包括曾经的感情。” “所谓男女之情,更多只是心理需求,可一个人的成就感不停地扩张,就会越来越膨胀,说得好听一些是脱胎换骨,说的难听一些便是断情绝义。” “女人很容易走霸道之路的。” 宇文君顺着顾雍的思路去想,得出了一个结论。 “芸芸众生是一回事,大道绝巅又是一回事,是这样吗?” 顾雍点了点头,很平静的看着宇文君,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懂。” 宇文君应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您听个大概意思就好。” 顾雍没好气的说道:“就你能,你还年轻,能把握的尽量把握住,免得以后追悔莫及。” “许多中年男人,亦或是我这个年纪的男人,都后悔了。” “初恋对于男人而言永远都是一道绕不过的坎。” 宇文君明白了。 顾雍没走出初恋的阴影,落下了个不大不小的心病。 他自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徒弟落个这样的心病。 有些美好,转瞬即逝。 宇文君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像是在喝酒。 顾雍笑道:“那个姑娘还是让你乱了心境。” 宇文君苦涩道:“是啊,可我只能克制,扶摇女帝青睐于她,她自然会有一个前途无量的未来。” “而我,可能会葬身火海。” “我也很希望我是贵族之后,无忧无虑,一心问道,然后和她比翼双飞。” 顾雍闻后,极为不屑的冷哼道:“我本以为你天赋异禀,却没想到愚不可言。” “若你未来的老婆不能分担你的责任,不能一同和你承受悲伤,只会自私自利混吃等死,要那样的老婆又有何用。” “你要明白,两个人在一起是共性的吸引,是一同成长,而不是一方单独的护佑着另一方。” “那姑娘心气高,大概也不愿意被人庇佑。” 宇文君闻得此言心中顿时豁亮了不少,仔细一想,顾雍说的很有道理。 “我会努力争取,可我也不想痕迹太重。” 顾雍说道:“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我很担心你,日后走到绝巅,却不知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活。” 宇文君心里有些怀疑,自己日后是否可以走到绝巅? 庄园里,秋色渐浓,在日光的渲染下,这个庄园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蒲维清在石桌上剥蒜,景佩瑶在这位院长的对面摘理菜叶,与其说是一对师徒,更像是一对父女。 “扶摇已经找我面谈过了,你接下来的态度决定你的人生走向,你又是如何想的?”蒲维清轻声问道。 调教出了一个好徒弟,最后却被别人看上了,蒲维清应该很生气才是,可他并不生气,反倒是觉得有意思,甚至有些自豪。 归海之会冒出了宇文君这个异类,八顾之宴前夕,扶摇又看上景佩瑶,白鹿书院的气运风水,是不是在今年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景佩瑶若有所思道:“有些时候,一个选择,真的可以决定漫长的一生吗?” 蒲维清的蒜还没有剥完,蒜味却有些刺鼻。 “我不知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能告诉你,人的一生并不漫长,三十岁之前你会经历许多事情,三十岁过了之后,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在重复过往。” “无论是成家立业,还是成为一代强者,都将不可避免的重复过往。” “不过偶尔也有意外发生,若你有一个一生之敌,此生自然不会孤单。” 景佩瑶再怎么成熟冷静,终究还是个黄花闺女,自然听不出蒲维清话中深意。 “她的态度很强势吗?”小姑娘这般问道。 蒲维清无奈道:“也许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对我说话很客气,那个女人是极其霸道的。” “你以后可不要学她这一点。” 景佩瑶本来还想多问问的,可她听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追随扶摇是正确的人生选择。 蒲维清的蒜剥好了,景佩瑶的菜叶也摘理好了。 “我去煮饭。”景佩瑶带着菜叶和蒜去了厨房,小姑娘转身险些泪流。 蒲维清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欣慰道:“这是你的造化,我都替你高兴。” 第四十五章 算计的不错 黑狮子一道同宇文君返回青龙庭院,它很喜欢宇文君,趴在宇文君的书桌下面,憨憨的守着,宇文君则拿起了《青冥志》细细阅读。 闲着也是闲着,静等八顾之宴到来,静等时间流逝。 自从左庆堂死了之后,宇文君便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有些怀念之前默默无闻的时光。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宇文君招呼了一声,曲礼便来到书房,先是微鞠一躬,随后双手奉上一封书简。 黑狮子上下打量曲礼,神色有些不善。 “这是殿下传给公子的书信。”曲礼沉稳道。 宇文君也并未着急拆开书信,而是看着曲礼问道:“你觉得是平王府好一点,还是这青龙庭院更好?” 每一个人都是值得怀疑的,曲礼也是如此,以及那两个丫鬟,后厨里的厨子,宇文君都有些信不过。 可他没有证据,就如同多数人都知晓左庆堂死在宇文君之手却没有证据指认宇文君一般。 只要宇文君不亲口承认这件事,左庆堂之死始终都是一个无头公案。 曲礼老成应道:“我过了追求功名利禄的年纪,已无前途可言,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平王府中有操不完的心,在这青龙庭院,我只操一个人的心,还是青龙庭院好一些。” 宇文君温和一笑道:“也是,你且下去。” 曲礼徐徐退下,心里谈不上舒服,也谈不上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被各种试探安排。 宇文君打开信件,大致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烛台上烧掉。 “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吗?”宇文君自语道。 看了眼黑狮子,说道:“走吧,带你四处逛逛。” 黑狮子兴奋的跟在宇文君身后,走出青龙庭院后,宇文君便朝着景佩瑶那里而去。 他想起顾雍之前说过的话,要给景佩瑶留下一些深刻的印象,这件事他也需要一个不错的帮手。 其实有黑狮子,他有无帮手都无所谓,但他就想和景佩瑶一起去做一些事情。 不久后,便来到景佩瑶的庭院里。 景佩瑶一个人在凉亭里百~万\小!说,并未看见管家和丫鬟。 宇文君径直来到凉亭里,才看清楚景佩瑶看的是什么书。 《清心咒》的确可以抚平心境,但对于最近的景佩瑶而言,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只能用作消遣。 景佩瑶放下书本,倒了一杯茶说道:“你带着黑狮子来我这里,有何贵干?” 率领恶犬登门拜访,形势上确实有些不友好。 宇文君坐在景佩瑶对面,也没心情喝茶,开门见山道:“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扶摇女帝来过白鹿书院。” “顾雍前辈也推测出你会在八顾之宴后追随扶摇女帝前往北海。” “想起要和你分别,心里竟有些不舍。” 景佩瑶意外的望了眼宇文君,蹙眉道:“纵然是如此,那也是过些日子的事情,这会儿来说道别的话,会有些突兀,直接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吧。” 宇文君直接说道:“可否给我帮忙一二,也许最近我一直都需要你的帮助。” 景佩瑶略有不悦道:“我看《清心咒》就是想要自己安生下来,你却来麻烦我,到底是什么事情,能够让你这样的人主动找帮手。” 宇文君道:“杀人。” 景佩瑶闻后,歪嘴一笑,笑起来很是魅惑。 “那会有怎样的后果?”景佩瑶问道。 并非不愿意,若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范围,景佩瑶拒绝亦是理所应当。 宇文君叙述道:“平王给我送来了地址与名单,让我自己去处理,想必王府中的细作,已经被平王秘密处理了。” “平王这么做,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也不想直接给我帮忙,算是各扫门前雪,日后局势若是对平王不利,外人也查不出平王插手了我这件事,他只是清理门户而已,这是一个极其正当的理由。” “我们去了之后,或许日后会露出马脚,但那也是八顾之宴结束之后了,那会儿你已经和扶摇女帝前往北海。” “就算你也是凶手之一,他们也将你无可奈何,就连人皇陛下也不会真的和扶摇女帝较真。” 景佩瑶似笑非笑道:“这笔账算的不错,可这样一来,我就欠下了扶摇女帝的恩情,你就欠下了我的人情。” 宇文君回道:“我以后会还的,至于扶摇女帝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事,你越是任性,她越喜欢你。” 景佩瑶怪笑道:“算计我,你算计的很不错。” “就答应你好了。”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谢谢。” “现在就走吧。” 景佩瑶没有多问,宇文君说走那便走,哪怕大白天干杀人的勾当不太好。 平王给宇文君的地址是在城中金马巷子尽头的那一座院落,里面的人都该杀。 黑狮子对皇都地形了若指掌,先行一步探路,宇文君和景佩瑶则驾驶一辆马车慢慢悠悠的前往金马巷子。 景佩瑶在车内问道:“你说会不会有我们打不过的人?” 宇文君沉思道:“平王殿下能如此明白的告诉我地址与名单,就说明里面的人我们可以应付,如果不能应付,他就不会给我传递消息。” 景佩瑶坐在车里,玉手托腮看了眼车窗外,说道:“你真的很聪明。” 宇文君:“……” “谢谢夸奖。” 近日以来,南北方来了不少人,皇都人流量巨大,各路神仙来了,护城将领光是维持秩序就已经心力交瘁了,哪有什么功夫留意少数人的暗流涌动。 金马巷子距离皇宫不远,是皇都最值钱的地段之一,能在金马巷子有地契的人非富即贵,多数都是朝中要员,亦或是功勋之后。 故此这里也显得和其余的地方不太一样,并无三教九流在金马巷子周围晃荡,算是皇都难有的净土。 宇文君驾驶马车进入金马巷子,巷子里很安静,连一只野猫都没有,这辆马车一路畅行无阻的抵达巷子尽头。 “平王虽未直接插手,可今日我们来到这里如此顺溜,想必平王私下也做了一些安排,调动了不少人员。” 车停了,景佩瑶手握铁剑轻盈一跃便进入庭院之中拔剑四顾,真是个俊姑娘! 第四十六章 利落 当宇文君进入院子里,景佩瑶已经杀了三个人。 平王给他的名单上有十二个人,算上倒在地上的三人,这里共有十一人,还剩下一个人没有露面。 “小姑娘的剑法果然凌厉,只可惜剑不行。”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壮年男子评价道。 这位男子一袭黑衣,面目狰狞手握战刀,就是他一刀逼退景佩瑶,否则倒在地上的不仅仅是三人。 也只有这位男子在承圣巅峰境界。 除却他以外,他还看见了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位模样清纯可爱的小姑娘站在那男子身旁。 宇文君记得当初接受法堂盘问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小姑娘站在自己隔壁,当时可把这个小姑娘给吓坏了。 景佩瑶的玉手轻微抽筋,二两银子的铁剑弯曲了些许。 “我一个人或许真的不是对手。”景佩瑶言道。 宇文君走到景佩瑶前面,也没有打算拔出断念。 手握战刀的男子说道:“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宇文君说道:“看你的刀法,应该出自于北方,你并不是皇都的人,只是做了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情。” 生活在金马巷子里,这位男子并不觉得自己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反倒是比以前更加谨小慎微。 他厌恨这样的生活,所有的麻烦都源自于宇文君,只要杀了他,麻烦也就结束了。 手握战刀奔雷踏来,欲一刀解决掉宇文君。 宇文君的周围再度浮现出青白色的光辉,形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壁。 嘭! 战刀落在这一道墙壁上,刀身顿时崩裂成了碎片。 宇文君单手探出,一道龙爪瞬息之间遏制住了这位壮汉的咽喉。 噗嗤! 该男子咽喉要地被捏碎,化作肉泥。 最强的战力解决掉之后,余下的人慌了。 纵然是假模假样的形成合围之势,却又被一旁的景佩瑶逐个击破,这个姑娘的剑法相当凌厉,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剑便可枭首一颗人头。 剑气并未激荡,在快要激荡的时候化作虚无。 最后,只剩下了这位模样清纯可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脸色苍白,和当初在法堂广场时的模样一致。 宇文君说道:“就是你通风报信的?” 小姑娘瘪着嘴,直摇头,不敢正视宇文君沉重的目光,在这青白色的墙壁面前,这个小姑娘显得太过脆弱。 景佩瑶再度一剑袭来,小姑娘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催动真元,便被一剑贯穿咽喉要地。 宇文君低语道:“看来找你这个帮手是正确的。” 景佩瑶不悦道:“我这柄剑头一次受到损伤,完事之后你自己看着办。” 宇文君说道:“顾雍前辈那里有一处打铁的地方,我会给你修复好。” 里面的门开了,走出一位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他并未手拿拂尘,而是手拿一把铁扇,笑呵呵的说道:“宇文公子好手段,铁雄战刀在承圣境界无往不利,遇见你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宇文君平淡应道:“你若是早点出来,他们也不用死了。” 景佩瑶脸色凝重,紧握铁剑,将全身真元催动极致,随时都可祭出最强的一剑,可在这一位黄庭高手的面前,哪怕是最强的一剑,也不见得能如何。 她也不认为宇文君可以战胜这位铁扇道人,不过两人合力全身而退的可能倒是不小。 铁扇道人笑道:“其实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也可以,可上面的大人不放心我,特意安排了几个眼线,他们的死活无关轻重。” “说实话,我很久之前便听说过青龙诀的威力,今日却是头一次见到。” “不如你将青龙诀的修行法门传授给我,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离开皇都,从此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 “你看可好?” 道人微微挥扇,整个院落的风声便凝滞了,黄庭境界的威压极其渗人。 境界修为,一步一重天绝非说说而已。 宇文君莞尔一笑道:“我觉得不好。” 铁扇道人觉得有些无趣,言道:“也是,你这样的年轻俊彦,有点骨气很正常,若没有骨气,反倒是不正常了。” 忽然之间,铁扇道人觉得后背发冷,脊梁渗出了冷汗。 转过身一看,一尊黑狮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杀而来,面对黑狮子的血盆大口,铁山道人只剩下惊恐慌乱,茫然无助。 “这是顾雍养的黑麒麟!” 并拢铁扇,化作一柄短剑,一剑竖劈向黑狮子的眉心要地。 当! 铁扇道人的兵器接触到黑狮子的额头瞬间崩裂,好歹也是一尊神兽,岂是寻常兵刃可伤。 紧接着,黑狮子一口咬住铁扇道人的脖颈,用力撕扯一番,血花绽放,更是生猛的吃掉了这颗头颅。 景佩瑶松了一口气,说道:“我倒是忘了,还有黑狮子给我们压阵。” “这么算起来,你有没有我帮忙,都无关轻重,为何还要劳烦我?” 黑狮子张开血盆大口,喷涌出犀利的冰雾,地上的尸体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冰块,随后冰块融化,化作了秋水。 预计一个时辰后这一地的秋水便会风干。 宇文君脸色尴尬,他只是想在景佩瑶前往北海之前,多给她留一些深刻印象。 “可能是因为男女搭档,干活不累吧。”宇文君苍白的解释道。 景佩瑶铁剑归鞘,一脸不爽道:“真是个蹩脚的借口。” 话锋一转,俊姑娘又说道:“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起码我知晓你修炼的是青龙诀,难怪归海之会你那般从容自信,也难怪狩猎南山时你无所畏惧。” “真是一门神奇的功法。” 宇文君不理解的说道:“我一直都不曾见过你施展出长生三剑,难不成院长大人并未传授给你?” 景佩瑶反驳道:“三长老不也没有将他的绝学传授给你吗?” 宇文君感觉这里面有内情,但他也不会多问,反正景佩瑶去了北海之后会继承扶摇女帝的衣钵,以后自然会成为一代强者。 “你光杀人,不询问一下缘由吗?”景佩瑶疑惑道。 “没必要,这本就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宇文君随和道。 第四十七章 到了 宇文君本想带着景佩瑶四处转转,可见景佩瑶心事重重,扶摇女帝拜访过蒲维清,想来也对景佩瑶的内心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仔细一想,便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反正在不久之后的八顾之宴里还有的是机会和景佩瑶联手作战。 返回各自庭院,宇文君仔细想了一下顾雍的建议,苦涩的笑了笑,景佩瑶杀人不眨眼,想要给这样的姑娘留下深刻的印象,估计是不太容易了。 回到书房,宇文君开始翻阅《青冥志》白鹿阁里的藏书,和书库里的藏书,书名一样,内容却有些不太一样,咋一看大同小异。 文字是复杂的,一字之差,往往天差地别。 大概是心里有了一个姑娘居住,宇文君百~万\小!说便很难静下心来仔细感悟,翻阅了几页后又合上了书本。 第二日,皇城正门大开,迎来了熙熙攘攘的是使团人员,大量车撵与旗帜在宽阔的驿道上连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长线。 南山五绝与北方七律,正式抵达人皇脚下。 负责迎接他们的是自然还是平王殿下,这位王爷亲自在城门口迎接,并无多余的皇室做派,反倒像是一位欢迎远方朋友的富家翁,一举一动,颇有人情味。 南山的使团首脑名曰谢一鸣,不同于多数南方男子的消瘦矮小,这位首脑大人是一位高大胖,眯着一双小眼睛,手里把玩着两颗山核桃,和和气气的走到了平王身边。 “记得上一次来皇城,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平王意气风发,多年后,殿下依然意气风发。”谢一鸣这般说道。 平王无奈一笑道:“我本以为你后半句是明显的挖苦我,没想到是隐性的挖苦我。” 两人是旧相识,平王知晓谢一鸣的根脚,好奇问道:“我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给几个小孩子保驾护航。” 谢一鸣的确不想给几个小孩子保驾护航,可南边那一位老人家这一次点名让谢一鸣担任南山使团的首脑。 在谢一鸣的记忆中,那一位老人家在很多年前都快要断气了,可多年后,那位老人家还是和多年前一样,一时间谁也不好猜测那位老人家到底什么时候断气。 “受人之托而已,你可不要想着和我是老相识,就让我把这一代南山五绝的根脚透露给你,咱们交情归交情,一码归一码。”谢一鸣故作正经道。 平王无奈的摸了摸额头。 北方使团首脑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壮硕,面目俊朗,一席紫黑色的锦衣玉带穿在这人身上,还真有些北方那座孤峰的味道。 隋霆缓步走到平王跟前,微鞠一躬道:“隋霆见过殿下。” 平王仔细打量了一番隋霆,他在自己的王府都听说过隋霆的名字,虽说是这些年才崭露头角,也谈不上锋芒毕露,可皇城许多门阀大户都一致认为,隋霆是北方中生代里的执牛耳者。 此人在北方有着足够份量的大隐势。 他能成为北方使团的首脑,也让他在平王殿下心里的份量更重了一些,兴许这会儿已然简在帝心了。 若说谢一鸣这样的成名甚久的高手担任南方使团的首脑谁都不会有异议,可隋霆成为北方使团的首脑,一时半会儿恐难以服众。 哪怕许多南方的名宿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这样发生了,北方近些年的确冒出了许多拔尖的人才。 南北之争,近乎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平王柔和笑道:“不必客气,我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的话,称呼我一声王兄即可,四海之内皆是兄弟。” 和北方人打交道还是大开大合一些比较好,平王也觉得自己这话说的痕迹太重,但对于隋霆这样的后起之秀,应该还是有用的。 隋霆倒也不客气,立马应道:“见过王兄。” 平王爽朗一笑道:“这样就好,说话方便多了。” 隋霆转身又对着谢一鸣微微点头道:“你我一路上好像也没有过多交集,如果不介意的话,等安顿好了车内的小崽子后,咱们找个地方喝上几杯。” 面对这位如日中天的年轻人的邀请,谢一鸣似乎还真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对方,不过他本身也不打算拒绝。 谢一鸣笑道:“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到时候酒钱我掏,你可不许和我抢哦。” 两人相视一笑,虽说两人本质上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的人,但一路上也确有些惺惺相惜的苗头。 平王带着众人入城,皇城内的老百姓街道欢迎,许多姑娘们手捧鲜花,想要目睹一番南山五绝与北方七律的真容。 只可惜那些人都在马车里面,越是看不着,幻想便越是美好。 人皇脚下的子民其实都心高气傲,无论是对南方还是北方,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豪气,可若是顶尖的人族翘楚来了,他们也愿意放下身段。 不过街道欢迎的人当中,其实许多人都不是正儿八经的老百姓,那些对五绝七律名头犯花痴的姑娘们暂且不谈。 重点在于许多门阀世家子弟,也很好奇,他们哪怕在人皇脚下,自身也拥有着不俗的资源,可份量和五绝七律比起来还是轻了一些。 较为有意思的是,白鹿书院会将每一代白鹿阁四大魁首正大光明的公之于众,但南北方对于各自的顶尖翘楚则一直保持着金屋藏娇的优良作风。 这里面就存在着一些不公平的地方,那就是白鹿阁四大魁首的具体信息,无论五绝还是七律其实早就掌握了个大概,从家乡上路的时候,便一开始思考对策,如何给白鹿阁成员上套路。 相反,白鹿阁四大魁首却始终不知晓所谓的五绝和七律,到底都有些谁。 比如,五绝和七律的车撵队伍里,其实有那么一两个车帘里根本就没有人乘坐,因为有几个人这会儿就在皇城里四处溜达,更有无聊的人假装皇城的老百姓,在街道两旁望着属于自己的那座车撵,正在虔诚的欢迎自己。 更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白鹿阁四大魁首的选择范围就在白鹿书院里,而五绝和七律的选择范围则分别是整个南方与整个北方。 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俊彦,未必能比得过在深山大泽里的穷苦少年,因为那种少年往往都有一些匪夷所思的奇遇,比如受到了某些绝顶高手的指点迷津,又比如获得了某种造化,在朝夕之间拥有了将翘楚踩在脚下的实力。 对比之下,白鹿阁的魁首的确吃了情报的亏。 但这一次的八顾之宴和往年比较起来,好像又有些不太一样。 因为顾雍收了徒弟,宇文君在归海之会中异军突起,顺风顺水进入白鹿阁,又在龙乾擂台上锋芒毕露,这一系列事件均在意料之外。 至于景佩瑶,许还山,哪怕是柳青华这种运气之女,也都在预料之中。 八顾之宴因为宇文君的缘故,使得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顾雍收徒弟牵动了太多敏感的神经,宇文君的风生水起也多了些别样韵味。 第四十八章 还是别了吧 驿站。 后方小院里,平王,谢一鸣,隋霆三人围桌而坐。 桌子上是一壶龙泉清水,茶香并未弥漫整个院落,如平王并未目睹南山五绝北方七律的真容。 今年和往年有许多不太一样的地方,搁着往年的行情,平王可以提前知晓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的真实情况。 以平王的道德品质,也不会拉偏架,况且人皇陛下之所以敢让白鹿阁成员的信息公之于众,一来是为了彰显出自己博大的胸襟,二来也有帝王心性在作祟。 便是平王知晓了某些情报,也绝对不会对白鹿书院流露出半个字。 这亦是过往白鹿阁成员鲜有人成为八顾的原因之一。 除却顾雍收徒,扶摇女帝也在这个敏感时期来了皇城,无论南北方的人对此都很惆怅。 顾雍早年间大杀四方,起码还有一个官方理由,扶摇女帝倒也没有如顾雍那般大杀四方过,可此人做事不按常理出牌,时常会出现一些神仙手,打乱某些大人物的精心布局。 皇城脚下,风声鹤泣。 谢一鸣和隋唐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对平王失去了以前的信任。 喝了口茶后,平王缓缓问道:“往年都会春庭园小聚一场,今年是按照惯例,还是说略去这个过程,到时直接参与八顾之宴。” “不是我问这个问题,是陛下问这个问题,主随客便,二位远道而来,听二位的意思。” 有些事南北方的老家伙们都不太好意思开口,人皇陛下便率先开口询问,给彼此一个台阶。 谢一鸣也好,隋霆也罢,他们在来皇城之前,早就有人交代过了种种细节。 春庭园的聚会,只是一场简单的品茶论道,对于心思敏锐着,通过只言片语一叶知秋也并非难事。 谢一鸣手里始终把玩着自己的山核桃,狡黠一笑道:“我倒是想要春庭园聚会一场,年轻人在正式考核之前认识一下也是极好的,起码显得大家关系很融洽。” “可我背后的老家伙们不愿意,顾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不清楚,以我对顾雍的了解,他不会在皇城干出离经叛道的事情。” “扶摇女帝说不准,很多人都在猜测那个娘们到底想干什么,眼下参与八顾之宴的小家伙们万众瞩目,兴许扶摇就会对某些个小家伙们出手呢。” “我代表南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倒是隋霆老弟在北方,距离北海也不是太远,七律之中兴许就有那么一两个人得罪了扶摇。” “或者说,是你们北方某些大佬得罪了扶摇,扶摇就要在万众瞩目中让你们北方的人下不来台。” “说起来她也是北方人啊,该不至于互相残杀吧。” 平王给谢一鸣倒了一杯茶,古怪问道:“南方的那个老家伙给你下了什么药,能让你这种人变得这么安分老实。” 谢一鸣揉着山核桃,脸上挂着谜一般的笑容,就是不回答平王。 能不参与春庭园的聚会自然是最好,万一白鹿阁成员有个别人眼光极为毒辣,看穿了某些人的心性修为,可就不好收场了。 藏着掖着,并不代表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真的就不如白鹿阁成员,而是能保存多少隐性优势,就是多少。 八顾的名头太值钱了,足以让许多人放下矜持与脸面。 隋霆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郁闷说道:“我从北方出发的时候,那些个老家伙们也没有跟我说过关于扶摇的事情。” “但并不否认一鸣兄长的猜测是对的,不过这和我没有多少关系。” “春庭园的小聚会,参不参与都是可以的,我的态度是无所谓,可一鸣兄不想参与,那我也不好驳了一鸣兄的面子。” 平王手里端着茶杯,眨巴着眼睛,对隋霆投去了谜一般的目光。 谢一鸣含蓄的表示道:“这话听上去既有北方的潇洒不羁,也有南方的细腻精巧,是我对隋霆贤弟的认识不足啊。” 隋霆粲然笑道:“一鸣兄过誉了。” 平王手指扣响茶桌,徐徐说道:“二位的意思我明白了,接下来就在驿站里好好休息,二位若想在皇城做些秘不示人的事情,放手去做即可。” “反正我也拦不住二位。” “告辞。” 平王起身离去,谢一鸣和隋霆起身相送,待得平王走远了之后,两人相视一笑。 谢一鸣说道:“晚上喝点小酒?” 隋霆应道:“我也有此意,不过咱们这般小家子气,会不会让那位陛下看不起咱们?” 谢一鸣坏笑道:“这不太重要了,咱们是防着扶摇女帝,又不是防着陛下,兴许就连陛下都防着扶摇女帝。” “咱们无非锦上添花了一把,顺带捞了点小实惠,这点胸襟陛下会有的。” …… 白鹿山脚下,院落大堂里。 宇文君瘫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后仰,对顾雍说道:“平王告诉我们,今年不会有春庭园的小聚会,无法提前一睹南山五绝与北方七律的真容。” “反倒是人家对我们格外了解。” “八顾的考核内容,也暂未公布。” “皇城风雨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我却不想撕开。” 顾雍和宇文君一样,姿态随意,披头散发。 “依我看来,扶摇这一次来皇城,收了景佩瑶是顺手而为,却也是最实惠的一件事,她的本来目的可能是想要针对一下某些北方大佬。” “这女人气度还是有的,但某些事情上眼里是不容一粒沙子的。” “符合情理的猜测就是这些了,她意欲何为我也不太上心。” “你小子只要给我捞上一个八顾的名头就行了。” 宇文君微微皱眉道:“到时候庙堂之上会对我投来许多沉重的眸光,我将正式从幕后走到台前。” “可能真要走你的老路。” 顾雍玩味一笑道:“你是我的徒弟,不走我的老路,还要走谁的老路?莫非你是在担心玉溪镇的那一位知晓后会不高兴?” 宇文君心里一沉,没有否认。 早就想把这些话说与顾雍听,如今说出来了,心里也坦荡了不少。 顾雍瞥了一眼宇文君,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言道:“我也不想给你答疑解惑,希望你自己可以悟出来,可我名义上是你的师父,还是给你说句痛快话吧。” “那样的老人家,不会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你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哪怕你很优秀,终究只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年轻人。” “做你自己就好。” 宇文君叹息了一声,顾雍懒得理会。 少年彻底瘫睡在地,不顾丝毫体面。 第四十九章 有心人之间 郊外,远山秋叶泛黄,近处秋水生寒凉。 河边有一简陋摊点,就是一张大帐篷,帐篷外面摆放几副桌椅,也有逐水草而居的韵味,帐篷里面亦是飘来了牛羊肉汤的鲜味。 蒲维清很少走出白鹿书院,今日见一个老友,觉得城内的客栈酒楼几乎都人满为患了,再者,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清净。 郊外的野摊子里的味道其实还不错,因为够野。 景佩瑶站在蒲维清身后,院长的对面是一位富家翁打扮的中年男人,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他也挺着个大肚腩。 这人叫端木直,当朝副丞相,亦是有名的大学士,学问和康长治比起来各有千秋,有些地方不如康长治,谁让他在朝为官,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些官气。 在研究学问这件事上,端木直在许多细微之处的心思不是那么纯粹,可和其余的官员比较起来,他谈得上是一股清流。 这一次八顾之宴的主考官,便是这位肚子发福的中年男人担任。 帐篷里的伙计端来了两碗羊汤,端木直深呼吸了一口,乐呵笑道:“记得最穷苦的时候,别说是一碗羊汤了,就是发霉的馒头,都是一种奢求,多数读书人的清贵之气都在穷苦生活中被消磨殆尽了。” 蒲维清喝了一口,味道没怎么变化,轻声说道:“请你吃饭倒也没有贿赂你的意思,你可别多意啊。” 端木直是一个直臣,并不代表这人是个直肠子缺心眼儿。 他笑道:“考核内容自然是不会泄露,不过这一次八顾之宴的考核大致是很公平的,运气成分会有,但占据的比例也不大。” “过程会有些繁琐,也有些消磨性子,我能透露的便是这么多了。” 对蒲维清透露这么多,其实已经足够了。 蒲维清怪笑道:“果然刚正不阿,不过请你吃饭是因为别的事情,谢一鸣和隋霆来了皇城后,应该不会太安分守己。” “景佩瑶和宇文君的目标太大,宇文君倒是无所谓,因为有顾雍那么不讲道理的人撑腰,只是我这个徒弟,我害怕在八顾之宴中遭遇某些意外变故,希望你多照拂一下。” 端木直放下筷子,凝望而来,沉声道:“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你这小妮子模样是挺让人心疼的,可也绝不至于让白鹿书院的院长徇私舞弊。” 蒲维清苦涩道:“八顾之宴结束后,她就要去北海,扶摇已经和我打过招呼,我也默认了这件事。” “心想好歹也是一院之长,总得给自己的徒弟谋取些私利才像话。” 秋色萧瑟,如蒲维清现在的心情。 喝了两大口羊汤,蒲维清又说道:“其实如今就可以撂挑子给扶摇的,可那样吃相太难看,这小丫头近些年来也时常煮饭给我吃,我是得多操点心。” “也不介意得罪一些人。” 端木直沉思道:“此事你找平王商议或许会更好,我顶多只能在八顾之宴的范畴中庇护这个丫头。” 蒲维清应道:“我一直都不太喜欢平王,哪怕他没做错任何事,我还是不太喜欢,有你的点头答应,便足够了,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端木直会心一笑道:“这羊汤很有味道,毕竟是你请客的。” 两个男人的友情,真如碗里的羊汤一般肉烂汤浓。 皇城某个小酒馆。 谢一鸣和隋霆点了一桌子丰盛菜肴,两个人肯定是吃不完这一桌子菜的,但若是慢慢吃上个一两个时辰,兴许能做到所剩不多。 隋霆说道:“不知是谁起的手,咱们两个都被置身事外了,说起来和你南方没有关系,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顾雍曾灭了光阴宗满门。” “还有几个门阀世家,也被顾雍顺带灭了。” “兄长难道就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 谢一鸣身材是个高大壮,实则这人喜欢吃素食,偶尔吃肉食,桌子上的素菜都是他一个人点的,属性典型的喝凉水都要长肉的体质。 “多事之秋,我能有什么办法,说起来是针对年轻人的八顾之宴,可事实上是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博弈。” “我们看似置身事外,可也不见得能从头到尾都保持干净。” “扶摇得罪的人没有顾雍那么多,可人皇陛下肯定是不喜欢这位自称为女帝的娘们,北海之地也算是气运壮硕,却被这个娘们给一家独大了,偏偏人皇还把人家没办法。” “顾雍倒是挺让人皇喜欢的,亲手灭了曾在南北方盛极一时的地头蛇,这份功劳抵得上开国之功,陛下也是个念旧的人,对于此事陛下心里多少都记了一笔账。” “不过顾雍似乎也并不领情。” “早前宇文君和景佩瑶在皇城内招摇过市,两个心气极高的年轻人就这么走在了同一条街道上。” “宇文君更是对扶摇拔刀相向,极大程度壮哉声势,可偏偏不久之后扶摇就看上了景佩瑶。” “据我所知,宇文君和景佩瑶的关系,目前还真有点不清不楚,而顾雍和扶摇这两人,又都是无法按照常理衡量的主儿。” “咱们就静观其变吧,南方的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北方的事儿,你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隋霆举起酒杯豪饮入喉,听到这么句不负责任的畅快话,心里滋润了不少,有人要斗法,随他们去就是了。 今年众人期待的春庭宫聚会并未如期举行,这让许多猎奇心颇重的人受伤不已,仿佛错过了一个可以发大财的机会。 青龙庭院的宇文君两耳不闻窗外事,哪怕心里清楚窗外发生了许多事,他一直都在推演计算,也成功算计出了八顾之宴外的盘外招。 书房里,碧珠端来了一壶万年春茶,宇文君深闻了一口茶香,秋季天干物燥,常感秋乏上身,对比之下万年春茶提神醒脑的功效远胜于龙泉清水与雪域飘香。 “辛苦了,麻烦去趟佩瑶师姐那里,邀请她过来喝茶。”宇文君道。 碧珠微鞠一躬徐徐退下,宇文君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莫名笑道:“这比当初击杀左庆堂还要来的惊心动魄。” 等了一会儿,景佩瑶还没来,柳青华倒是来了。 闻着书房里的茶香,柳青华故作皱眉道:“师弟,你的生活未免太过奢靡了一些,有辱白鹿文风。” 宇文君笑着给柳青华倒了一杯茶,亲手递给柳青华,微笑道:“这茶对秋乏还是挺有杀伤力的。” 柳青华抿了一口,然后坐在椅子上说道:“师弟,我想了很久,我打算拼一次,尽可能成为八顾。” “人还是务实一些比较好,你觉得呢?” 宇文君微微一怔,柳青华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郑重道:“那就拼一次吧。” 第五十章 入局 很快柳青华就泄气了,嘟着嘴委屈道:“可是这很难啊,南山五绝北方七律姑且不说,你和佩瑶师姐,许还山师兄已步入承圣领域,光是你们三个就像是三座大山压在我这柔软的心上。” 宇文君曾有过彷徨无助的时刻,他理解柳青华现在的心情,安慰道:“最能打的那一个人自然是能成为八顾之一,余下的七个名额不一定要靠修为决出。” “你还是有机会的。” 柳青华微微低头,沮丧道:“可我头脑也没你们那么好使。” 宇文君一时无语,发自内心的认为,这一次的八顾之宴,也许会出现傻人有傻福的异数。 碧珠带着景佩瑶来了,闻了一口屋子里的茶香,对柳青华温婉道:“垂光巅峰,师妹近几日还是有所收获的。” 得到佩瑶师姐的赞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柳青华起身走到景佩瑶跟前,拉着景佩瑶的纤纤玉手嬉笑道:“谢谢师姐夸奖。” “可和你们承圣高手比较起来,终究是弱了很多。” 景佩瑶不擅长安慰人,直言道:“各有运数,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柳青华连连点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女人和男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优秀的同性会发自内心的尊重,不过也仅限于秉性纯良的人。 这世上多数人,都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 宇文君端了一杯茶放在景佩瑶跟前,这位天生冷脸的姑娘心里向来敏锐,开口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的让我来喝茶,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柳青华想起之前狩猎南山的血腥事情,脸色微恙识趣道:“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宇文君温和笑道:“不必,你就在这里慢慢喝茶,我和佩瑶师姐回避一下就是了。” 柳青华愣了愣,不知所以。 景佩瑶象征性抿了一口万年春茶便和宇文君走出书房,走出青龙庭院,往后山而去。 后山有一湖泊,不大不小,风色寻常,因在山野之间的缘故,总会让人觉得这湖泊里蛰伏了一条蛟龙。 宇文君平静道:“我在书房了推演计算了很多,比如,计算出院长大人应该带着你见过某位大人物,给你一些方便。” “可惜我的师父是顾雍,他给我的方便就是断念与黑狮子。” “有长辈的萌荫自然是好事,可我们自己也需要主动争取些某些先手。” 景佩瑶站在湖边,眉头皱起,眸子里有杀气流转。 她沉声道:“多事之秋,是有些烦人,作为一个间谍,你应当掌握了不少情报,你想要怎么做?” 宇文君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片掷向湖泊中,打出了一连串的水漂,石片更是打到了对岸。 “你是扶摇女帝看重的人,以扶摇的心性,不会藏着掖着的,估摸着很多人都知晓你被扶摇女帝选中了。” “我身后则是顾雍前辈,这两个长辈本事很大,但并不讨人喜欢,你我都背上了他们的黑锅。” “此次八顾之宴,我们会被重点针对,在我的推演计算中,白鹿阁成员都有可能被收买了一两位,只是我自己不太确定。” “我们得做一些事情,此事和八顾之宴没有直接关联,但却会打断幕后那些人的某些布局。” 景佩瑶想了又想,转头对宇文君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言道:“这会不会太拉仇恨了?” 宇文君一脸无辜的表示道:“他们只会把账记在扶摇女帝和顾雍身上,咱们是晚辈,在外人看来,我们的机关算计也还没到这种境界。” 景佩瑶会心一笑道:“你可真够无耻的!” “具体怎么做?” 宇文君轻声说道:“皇城最近来了很多人,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人皇陛下对此事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 “皇城东面的金福巷子里居住着一位少爷,那位少爷大概是出于历练的缘故,才来到了这皇城中。” “是北方季家的人,季家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隐秘的事情,暂不清楚,不过我觉得应当是季家得罪了扶摇女帝,才会让扶摇女帝这样的人亲临皇城。” “基于这一点判断,此次北方七律中,或有季家的嫡系子弟。” “至于扶摇女帝的具体动机无人知晓,女人的心思最难猜。” “我们捉住那位少爷,仔细审问一番,兴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景佩瑶狐疑问道:“那南方该怎么办,南方人自然是针对你的。” 宇文君应道:“谢一鸣来了,这个人从不会横生枝节,对于南方某些老家伙的做派一向看不太顺眼,许多小算计,谢一鸣会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替我解决掉。” “除非有棋子不在谢一鸣的掌握中。” “这一点,我很被动。” 作为一个年轻人,在算计人心这种事上能有这些火候,倒也够用了,可宇文君自己觉得,远远不够,他不喜欢这样,可也如顾雍所说,许多事由不得他。 景佩瑶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并非景佩瑶没有主见,此事是宇文君一手策划,她询问宇文君,只是分清楚主次,到了哪座山就唱哪座山的歌。 宇文君言道:“这一次和以往不同,未曾有平王殿下的暗许,书院也不会支持我们做这些事,所以还是晚上动手吧,就和做贼一样。” 景佩瑶仔细品味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这话说的不讲究。” “你没有明说,可我也清楚,八顾之宴结束前,你我都要一直并肩作战。” “这其中,是否有你的某些小算计在里面?” 景佩瑶凝望而来,这双宛若黑宝石的眸子,是真的光韵清澈。 秋风徐来,湖面泛起涟漪,如宇文君的心境,他隐藏的再好,景佩瑶还是察觉到了一星半点,女子的直觉是真有些可怕。 要是这会儿有漫天的落叶飞舞就好了,可以转移视线,转移这姑娘的注意力。 思虑再三,他还是回答道:“八顾之宴结束后,你就要去北海,我也不知我将去向何方,恰好你是一个不错的同伙,便想着一起多做一些事情,同窗一场,往后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景佩瑶无声而笑,婉约道:“柳青华呢,该当如何?” 宇文君耐心解释道:“她心思单纯,不适合谋虑,此次八顾之宴她尽情发挥即可,我能帮衬多少,就是多少。” 景佩瑶转身,伸了一个懒腰拦腰,腰肢纤细,不足盈盈一握,宇文君险些看入迷了。 “我回去准备一身夜行衣,黄昏时分,你我白鹿阁门口相见。” “下次找我商量事情,没必要来到这无人烟的后山里……” 第五十一章 突如其来的大雪 黄昏,白鹿阁门口。 景佩瑶依旧还是那柄二两银子的铁剑,宇文君手握断念,这一次不会有黑狮子担任压胜将军的角色。 两人都换了一身夜行衣,黄昏褪去,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狩猎开始。 金福巷子和其余的巷子有所不同的地方在于,这里并未居住朝堂人士,在这里落脚的人多数都是商贾巨富。 从巷子的名字便能看出来一二,朝堂上也有不少言官清贵对金福巷子有所弹劾,这巷子的屋舍府邸建造过于豪华,觉得商家之流在皇城里抢了读书人的风头,是一件不值得默许的事情,有违规矩。 涉及到了规矩二字,当朝丞相秋清肯定会说几句颇有份量的话,但唯独对于金福巷子没有异议,也选择了睁只眼闭只眼。 规矩是必须要有的,水至清无鱼也是不可免俗的。 金福巷子犯了某种忌讳不假,甚至在规矩二字面前极为刺眼,可在人皇陛下心里,居住在这里的人,就和猪圈里的猪差不多,时机成熟后,肯定是要杀了吃肉的。 某间庭院里,季家的二公子季潼正在闲庭散步,公子一身锦衣玉带,身边还有两位貌美的侍女轻脚跟随。 这一位公子本来打算来到皇城之后,去最好的青楼里和花魁吟风弄月,喝几杯花酒,然后再去小湖泛舟,过一把当公子的瘾。 北方的生活太苦,除了日复一日的修行,还得着手处理家族的大小公务,当一个年轻人开始做些事情的时候,说得好听一些是成熟懂事了,直白一些便是培养价值不大了。 可真来了皇城后,季潼没有去青楼,也没有小湖泛舟,最多就是在街道巷陌里转悠了一番。 因为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不喜欢人太多的风雅之地。 夜风袭来,季潼心口猛地一顿,身后两位貌美的侍女无声倒地。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这位二公子不在淡然自若,回过头一看,两位黑衣人就已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面部戴着黑色面具,季潼见状打趣道:“看你们年岁也不大,怎么就学会男女搭档干活不累了。” 景佩瑶听到这话,立即拔出长剑悬在季潼的脖颈上,二公子的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感受到了宛若实质化的杀气。 宇文君并未亮出断念,微微挥袖,封住季潼一身真元。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可以尽量配合。”宇文君言道。 季潼玩味笑道:“我是忽略了一些事情,比如我应该带着一位修为尚可的护卫,那样的话,也不至于遭受此辱,可我转念一想,我若真带着一位修为尚可的护卫,在皇城这么多双眼睛面前,等同于不打自招。” “玩灯下黑是有风险的,希望二位以后不要犯我今夜的错误。” 宇文君问道:“扶摇女帝为何会来皇城?” 季潼闻后,无辜的表示道:“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个年轻人,太重要的事情,家里的大人也不会让我经手处理。”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我看过你写的《纵横之策》文笔是生疏了一些,但内容值得推敲,否则你也不会居住在这金福巷子里。” “你在我心里,还是很有份量的。” 季潼眉头皱起,自己的《纵横之策》只在北方小范围里有所流传,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 “你到底是谁?”季潼沉声问道。 宇文君应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纵横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可口碑嘛就有些差强人意了,对于一个在北方不得志的季家二公子来说,能写出《纵横之策》就说明必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反心流露的不太明显,兴许家中长辈已经看出了些端倪,考虑到这位二公子也还有点麒麟之才,对于他的反心持观望态度。 不排除这位二公子日后从幕后走到台前的可能性。 季潼怪笑道:“我保持缄默,就不相信你们真敢杀了我。” 紧张归紧张,生死面前谁都紧张,该有的风骨也不能腐朽。 景佩瑶懒得废话,今夜来就是杀人来了,她对这位季潼公子真的不太顺眼,刚欲动手,夜空里忽然间落下了飘雪。 先是小雪花,然后渐渐演变成鹅毛大雪。 如今还未到深秋,树叶还未被秋风横扫,是哪里出现了天大的冤情,才有了今夜的鹅毛大雪? 一片份量很重的雪花落在景佩瑶的剑脊上,大致估计了一下,这一片雪花比景佩瑶手中的铁剑更重一些。 压散景佩瑶的剑势不说,更将季潼压倒在了地上。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落在宇文君与景佩瑶的肩上,仿佛像是一道引线,让他们去向某处。 两人对视了一眼,景佩瑶微茫道:“你的计划,难道被某些局外人知晓了?” 突然出现的无理手让宇文君措手不及,沉思道:“顺着这道气息过去看看。” “对方能恰到好处的阻止我们,也能恰到好处的灭了我们。” 景佩瑶长剑归鞘,和宇文君顺着这道气息而去。 整个皇城都落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大多数人除了觉得气候有些诡异外并未觉得有何不同,只有极少数人察觉到落在身上的雪花份量很重。 走出酒馆的谢一鸣和隋霆对夜空里的落雪投去狐疑目光,片刻后谢一鸣沉声道:“不知道今夜会不会死人,气候突然变化,就会增加许多出白事。” 隋霆不太确定道:“兴许只是一个警告。” 两人很快就不再去猜测这件事的本质,反正和他们没有关系,不过赶回驿站的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很多。 宇文君和景佩瑶走出金福巷子,避开大街上拥挤的人潮,一路御风而行,顺着这道气息,来到了皇城外的江边。 江边修建一座水榭,漫天的雪花落在江面,落向四野的群山,方圆千里,银装素裹,这一场雪下的比想象之中的要大很多。 水榭楼台精致,覆上一层银光后,生出圣洁韵味。 有人在江边观雪景,却穿了一身乌黑色的丝绸长裙,并未身着白色长裙和此间雪色融为一体,这个女人本来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扶摇女帝转过身,对两位年轻人邀请道:“进来吧,在我这里可摘下脸上的面具,若是你们喜欢戴面具,我也不拦着。” 两人摘下面前,走至扶摇女帝近前。 身旁的桌子上摆放一副剑架,剑架上陈列着一柄三尺长剑,剑鞘乌黑如墨,刻写着奇异铭文。 以宇文君的眼光看去,这剑鞘乃是巨龙的龙脊所制,真正意义上的价值连城! 第五十二章 若回风之流雪 扶摇女帝轻声说道:“我不喜欢试探,可涉及到了收徒这件事,我还是打算试探一下。” “这柄剑叫流雪,取自于回风之流雪,是个有些俗气的名字,对于不懂事的人来说倒也算是一个雅致的名字。” “归你了。” 景佩瑶望向长剑流雪,在白鹿书院再怎么超然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亲眼目睹这等神兵利器,还是会心神荡漾。 真的要比自己手上这柄二两银子的铁剑强太多了。 不过心情还是有一些沉闷,这件事的主导是宇文君,她只是一个打手,并未算计人心,顶多就是杀人的时候比一般人要利索很多而已。 却换来了这样的礼物,她觉得受之有愧。 开口道:“我觉得我暂时不配这样的礼物。” 扶摇女帝负手而立,目光平静投来,其风采君临天下。 罕有耐心的解释道:“我知晓此事是宇文君出的主意,你是觉得不错才参与其中,蒲维清这个人就是这样,太过于正人君子,教出来的徒弟身上有些木气,也不足为怪。” “谋略上你的确木气了一些,可你握剑的手并不木气。” “本打算初次见面就给你这样一份厚礼,可当时还有些犹豫,所以就久违的试探了一下人心。” “八顾之宴,你会被针对,有这柄剑在手,你会安心不少,也能帮你略去许多麻烦。” “当长辈的人,自然是要爱护晚辈,爱护二字当然得有所表示才能体现出诚意。” 女帝嘴里的麻烦,大概就是躲在背后那些老家伙们的阴柔算计了。 今夜的这场雪,真如隋霆之前所说的那样,是一个颇具份量的警告。 景佩瑶还在犹豫不决中,动心归动心,德不配位又是另外一回事。 扶摇抿嘴笑道:“我给你个台阶下,你也最好配合一点。” 景佩瑶思虑在三,还是笃定的摇了摇头。 宇文君从头到尾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面对这份诱惑,拒绝之心如此坚毅,不愧是扶摇女帝看重的姑娘。 忽然间,剑架之上的流雪透出一声清澈的剑鸣,如山谷里的天籁之音,仿佛大海深处的暗涌之声,更像是婴儿出生的第一声啼叫。 长剑自主出鞘,雪白如玉的剑体熠熠生辉,剑脊上泛着晶莹璀璨的雪花铭文,透出一道恢弘灵澈的剑意,仿佛要涤清天地之间所有不平。 流雪的剑柄就这么贴在了景佩瑶的葱白玉手上。 扶摇女帝久违的欣慰笑道:“恭喜你,过了我的试探,若是你从一开始就利欲熏心接受流雪,今夜我也就当从未见过你。” 既是试探人心,亦是大道之争,一步错,步步错,换做常人,此刻怕早已淹没在了大雪之中。 景佩瑶并没有所谓的心有余悸,她只是仍旧觉得,如今的自己配不上流雪。 扶摇女帝的眸光这才落在宇文君身上,赞许道:“玉溪镇的那位将你教导的很不错,我以为无人提点,你就不会主动做些什么。” 宇文君从容应道:“前辈过誉了。” 扶摇女帝转身望向江面上的飘雪,徐徐说道:“我不太喜欢季潼这个人,不过我也没有深远的布局,只是不想对年轻人下手,那样于我而言有失风度。” “他可以死在你的刀下,不能死在景佩瑶的剑下。” “因为我还并未亲口向这个世界宣告景佩瑶是我的传人。” “明白了吗?” 宇文君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层面他确实考虑的不太周全。 景佩瑶已名花有主,这个主人还是扶摇女帝,他就不能再以自己的意志去左右景佩瑶,这件事他越界了。 这么看来,季潼暂时还真是命不该绝,错过第一次杀他的机会,几乎不会再有第二次了,想必这会儿,季潼的庭院里已经多出了一个修为尚可的护卫。 扶摇女帝话锋一转又说道:“我不想和顾雍有联手的嫌疑,你与景佩瑶是同窗,你们爱做什么事情都随你们,别越界即可。” “八顾之宴,你们可以短暂的联手。” 宇文君觉得有些拘束,也许是和顾雍那种闲云野鹤相处久了,突然间遇到了扶摇女帝这么一个讲究人,便觉得太拘束了。 可以联手,尺度有所限制。 好比可以问大人要钱,但给的钱其实根本就不够花。 有点难受,有点郁闷。 不可否认,扶摇女帝打断了宇文君这一次谋划。 宇文君有脾气也没地方发,因为他面前的是扶摇女帝。 宇文君无奈回道:“知晓了,多谢前辈提点。” 扶摇女帝言道:“今夜不会太平静,你们暂时返回白鹿阁吧。” 宇文君和景佩瑶微鞠一躬转身离去,雪夜中,这一座江边的楼台水榭隐匿于大雾里,约莫到了日出时分,这一座楼台水榭便会和扶摇女帝一起消失不见。 不可否认的是,只要这个女人还在皇城附近,景佩瑶就处于绝对安全中。 返回皇城,因为下雪的缘故,城内的人们莫名的变得兴奋了起来,热闹更胜从前,下雪天要吃饺子,皇城内的饺子馆人满为患,便是许多不做饺子的酒楼客栈,也让第一时间让后厨开始包饺子。 今夜的饺子生意,大概会非常火爆。 宇文君和景佩瑶也不是多听话的人,他们没有按照扶摇女帝的嘱咐返回白鹿阁,而是走至护城河附近,溜达了起来。 “得到了流雪,你这柄二两银子的铁剑,打算做何处理?”宇文君好奇问道。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二两银子的铁剑虽然不好,可景佩瑶是一个念旧的人,对这柄铁剑也是有感情的。 景佩瑶仔细思考道:“找个地方藏起来,也只能这样了,扔掉的话,心里还真的舍不得。” 宇文君轻笑道:“其实你的剑鞘,就是一个不错的空间法器,可以将你的铁剑归纳其中的。” 景佩瑶顿时瞪眼,脸色微黑道:“你是在显摆你自己见多识广吗?” 说完这句话后,景佩瑶又笑了,开启剑鞘内的异空间,将自己这柄二两银子的铁剑归纳其中。 宇文君也是将手中断念归纳至空间法器,即手腕上的翡翠手串。 “在你的推演计算中,除却季潼可杀之外,还有谁可杀?”景佩瑶忽然问道。 这姑娘摆明了是换了一柄神兵利器就忍不住要开杀戒。 宇文君回道:“人选倒是有,得考虑一下,不是什么人都值得死在流雪剑下,我不明白,你为何会有这么充满杀气的想法。” 景佩瑶随心回道:“因为这一次的八顾之宴,太过乌烟瘴气了,玷污了皇城的好风光,怎么看都不顺眼。” 宇文君忽然觉得,这姑娘很可爱,也没看上去那么冷嘛。 第五十三章 上了年纪也很可爱 护城河的雪景和城外江边的雪景比较起来少了几分大气,不过也有着恢弘城墙作为背景,平添几分肃穆之感。 并不只有宇文君和景佩瑶觉得这里的风景不错,还来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胖子。 这位胖子自然也在远处听见了两个年轻人的谈话内容,觉得这位姑娘家是有扶摇女帝的风采,就是脾气不太好。 可能是蒲维清对姑娘家狠不下心教导,或者本身蒲维清的脾气就太好,才让景佩瑶小小年纪滋生出了不少戾气。 往深处研究,一个人有戾气,和一个人的成长背景也脱离不了关系。 无论这个姑娘家到底有着怎样的心酸过往,谢一鸣都不会让这个姑娘继续任性下去。 “我觉得你们两个小家伙,今晚上还是消停一些比较好。” 谢一鸣踏着厚雪缓步走来,一脸严肃望向这两个小年轻。 景佩瑶黛眉微蹙,紧握住流雪的剑鞘。 谢一鸣对此不以为然,而是直勾勾的看向了宇文君。 宇文君双手作揖,柔和说道:“见过谢前辈,我以为前辈这会儿应该在驿站里,没有想到也有外出欣赏静雪的心情。” 谢一鸣微微一怔,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宇文君简短回复道:“一半是猜测,一半是从体型上判断出的,修行中人都知晓前辈心宽体胖。” 谢一鸣抿着嘴解释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一百二十斤的精神小伙。” 景佩瑶握住剑柄的手松了,既然是这个久负盛名的胖子来了,便没有拔剑的必要,对于南方地界的事情,景佩瑶不太了解,可对于谢一鸣这个人,还是有所了解的。 体型看上去有些笨重,这个人还是很飘逸的,听闻和南方几位名宿观念不和,在更老一辈的人心里,这个胖子是一个刺头儿。 不可否认的是,谢一鸣的境界修为才华名望,在南方隐约有了挑大梁的迹象,再怎么潇洒的人,牵扯到了家乡的面子里子,他还是会义无反顾的站出来。 比如说这一次给南山五绝保驾护航。 谢一鸣对着景佩瑶礼貌一笑,便又黑着脸对这位少年说道:“金福巷子里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 “景佩瑶不是一个擅长谋划布局的人,若她是一个擅长谋划布局的人,蒲维清也不会喜欢她,扶摇女帝也不会看中她的道心。” “都是你出的主意,对吧。” 宇文君不置可否道:“前辈雪夜而来,肯定是有所赐教,我接招就是了。” 谢一鸣在老一辈人心里的风评或许有些差劲,可在年轻一辈中的口碑还不错,若是换一个时间地点认识,宇文君肯定会以礼相待,表现出一个乖巧晚辈的模样。 可他没办法,顾雍在南方口碑不好,谢一鸣偏偏又代表着南方,这种微妙立场,让宇文君心里有些难受,便是见了君子,也很难以礼相待。 谢一鸣呵呵笑道:“说话的口吻有些直接,可你和顾雍仍旧是两种人,你身上有君子风华,并不像顾雍那般粗鲁。” “这一点让我很欣慰。” “说明你以后不会对南方做出不利的事情。” 宇文君闻后,会心一笑道:“谢谢前辈的赞许,我受宠若惊。” 谢一鸣话锋一转说道:“八顾之宴正式开始之前,我希望你和身边的这位小丫头都安分守己,尽管你可能推演计算出一部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节外生枝。” “顾雍和南北方的关系很敏感,正式竞争中,输赢胜负各凭手段,背地里玩计谋策略,只会更加激化矛盾,这个道理你应该会懂。” “总而言之,我想看见的就是你可以替代顾雍修复南北方的关系,而不是火上浇油。” “今夜的这场大雪,应该会让你冷静很多。” 这便是谢一鸣的格局,亦是南方名宿不喜欢的谢一鸣的缘由,能够放下门户之见的人,终究是太少。 万事以和为贵,哪怕暂时做不到那些光辉灿烂的事情,也可以在少年的心里种下一粒和平的种子。 站在功利角度而言,这种事其实也毫无意义,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才行,谢一鸣是有些疲惫,可他还没对这个世界失去希望。 宇文君心中泛起了波澜,就像是初次练成两袖青龙一样,觉得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这个年岁的人,不应该如此可爱才对啊。 宇文君郑重其事的半鞠躬道:“明白了,可我不明白前辈为何会如此看重我?” 谢一鸣哈哈笑道:“敢对扶摇女帝拔刀的少年,这世上你是独一份,兴许你不知道,在南方许多青年的心里,你已经算是一个传奇人物了,在北方或许也是如此。” “你以后的出息不会太小的。” “况且,本就是名师出高徒。” 宇文君在玉溪镇的那一位师尊的确是名师,在白鹿书院的顾雍更是明面上的名师,这样算起来,好像是有几分天之骄子的意味。 谢一鸣继续说道:“作为回报,我会尽可能阻挡南方那边可能会对你不利的人,也会尽量在这一段时间帮你看护好你在车水巷子里的那一位朋友。” 宇文君心生警惕,张本初竟也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死了一个左庆堂是远远不够的,白鹿书院究竟还有多少内奸,亦是宇文君无法想象的事情。 不过有谢一鸣的照拂,张本初在大概率上是不会出事的,除非是出现了连谢一鸣掰手腕都费劲的硬点子。 宇文君诚然说道:“要不是今夜这场雪有些突然,我真的很想邀请叔叔去茶馆里,或者小酒馆里坐坐,就当交一个朋友。” 谢一鸣之前和隋霆喝酒喝的还算是不错,虽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地步,可起码也是性情相投。 但对宇文君这种赤子之心尚存的人,谢一鸣还是可以推心置腹的。 纵然今夜只是初次会面,谢一鸣对这个晚辈后生的印象很不错,朋友无关老少,玩笑无关大小。 依稀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不过这个年轻人显然要比谢一鸣年轻时更加精致一些。 谢一鸣温和应道:“心意领了,等八顾之宴结束后,我们去皇城最气派的酒楼里好好喝上一顿,再到城墙上题诗两首,让世人知晓,我们是朋友。” 这诚意很大了,大到宇文君有些承受不起。 并非是谢一鸣的身价摆在那里,而是谢一鸣所承受的风险摆在那里,宇文君是当下南方许多年轻人的偶像,却也是许多南方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顾雍给他的黑锅是真的有点黑,不是一般的黑。 谢一鸣不出意外便是南方未来的领袖,却偏要和宇文君交这个朋友,还把话说的如此透彻,少年再度被这位中年大叔的格局震撼到了。 宇文君微笑道:“这算是忘年交还是君子之交?” 谢一鸣轻松应道:“都是!” 旋即,又对刚拥有流雪的景佩瑶提醒道:“姑娘,北方人或许会针对你,但更多的是针对扶摇女帝,你顺其自然即可,年轻人不该背负那么多压力与算计。” 景佩瑶点头致意道:“谢谢前辈的提醒,更谢谢前辈在背后的默默付出。” 谢一鸣无奈笑道:“谁让我姓谢呢。” 这位高大的胖叔叔顺着护城河走廊漫无目的而去,也许现在才真有了欣赏夜景的性质。 宇文君和景佩瑶面面相觑,一脸微茫。 宇文君故意问道:“还想杀人吗?” 景佩瑶瞪了一眼宇文君,没好气道:“回白鹿阁吧,好生修养,备战八顾之宴。” …… 第五十四章 皆宜 初六,诸事皆宜,无忌讳。 三驾车马迎着微风细雨,进入人皇家门,来到晋华宫。 晋华宫不同于其余殿宇的地方在于,这里雕梁画栋,精致典雅,却并没有庄严肃穆之感。 本就是接纳年轻人的地方,太肃穆反而不合风水。 两棵高耸入云的银杏树矗立于宫门两侧,入秋后,树叶金黄发亮,纵然伴随着微风细雨,也未曾让这两棵银杏树少了半分风华。 康长治倒是来过这里很多次了,并没有如谢一鸣,隋霆那般四处张望。 北方七律和南山五绝也都在里露出了真容。 大眼望去,真的是一个个朝气蓬勃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这种新鲜感,康长治并未从白鹿书院里的年轻人身上体会过。 景佩瑶,宇文君,许还山,柳青华,依序站在康长治身后。 谢一鸣身后是五位书生气并不那么浓重的年轻人。 隋霆身后的七位年轻人倒是有着不轻的书生气,仿佛让人觉得,南北的风水倒换了过来。 十六位年轻人并没有多余的互相打量,都恪守着礼貌本分。 众人并没有等到端木直过来分发考卷,殿内走出了一位童颜鹤发头戴紫金冠的老道士,用着醇厚的声音朗声说道:“陛下有请。” 这位道士名曰李洪山,亦是当朝国师,他来了,陛下自然也来了。 康长治,谢一鸣,隋霆三人纷纷心神荡漾,以往的八顾之宴就是主考官分发试卷,随后进行一顿简单的会晤,考核便正式开始了。 人皇陛下从未直接参与过八顾之宴,这一次亲临现场,着实让人意外。 众人陆续进入殿内,端木直和一众文官并列一起,在他们面前放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箱。 皇座上,一位容光焕发龙眉凤目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望向众人。 康长治,谢一鸣,隋霆三人率众对人皇陛下微鞠一躬,齐呼道:“拜见陛下。” 白鹿阁成员,南山五绝,北方七律这样的年轻人无需向人皇陛下行叩拜大礼,哪怕有些人注定无法成为八顾,以他们的潜质未来还是可以做出许多有利于人族的事情。 陛下今日并未盛装出席,穿了一身黑色的便服,眸子里也没有君威难测的深远意味,更像是一个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眸光也并没有在某个年轻人身上过多停留,身为人皇,理当一视同仁。 人皇徐徐说道:“按照惯例,我的确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过今日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 “御膳房那里正在准备宴席,待会儿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以落座其中,互相认识,豪饮一番。” “现在,你们去木箱里抓阄吧,每一个人的考核内容都不太一样,是有运气成分的。” 谢一鸣和隋霆先是相视一笑,然后简单石头布决定谁家子弟先去抓阄,隋霆石头砸了剪刀,为北方七律赢得了抓阄的先手优势。 五男二女,各个器宇轩昂眸光深沉,依序从木箱里抓出来一只手袋。 南山五绝是四男一女,形态上并无北方七律那般锋芒毕露,更多的是锋芒内敛,抓阄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流露出嘻嘻神情,取出一个袋子,还用手微微摩挲了一番,希望自己抽到的考试内容不错。 最后,才是白鹿阁成员上前抓阄,南北方的客人都远道而来,作为皇城内的白鹿书院,也代表着东道主,自然要主随客便,每一次八顾之宴都是白鹿阁成员最后抓阄。 景佩瑶第一,宇文君第二,抓阄顺序按照归海之会的成绩来决定。 关于八顾之宴的名额,则是根据南北方的贡献来决定。 南方之所以是五个名额,是因为南方出来的文人居多,武将就算有,也都是儒将,再加上南方地势并没有北方辽阔,户数也与北方有所差距。 这也是北方多出来两个名额的原因,世人一直以为北方出武将,南方出文人,实则北方文武均衡,地势辽阔,再加上多数名垂青史的北方武将,都死在了昔年对外族的战役中,是有历史人情照顾成分的。 至于白鹿阁的四个名额,便是归海之会的四大魁首。 这里面的讲究便是取自于四灵,也有四极之意,也有人皇横贯东南西北的意志。 再者,白鹿书院位于皇城,本就在人皇脚下,参加八顾之宴的名额若是太多,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各自都手拿布袋之后,端木直上前一步徐徐说道:“先是文试,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文试,众所周知,八顾之宴的考核运气成分也占据颇多,有些人运气兴许不会太好。” “希望各自平常心看待,如果非要责怪些什么,那就怪自己的手气不好。” “文试考核时间设定在大年三十之前结束。” “至于武试,则在来年开春后进行。” “我作为主考官,会在你们考核时间内随时随地观察你们的进展,具体考核成绩,由我和一众同僚协商决定。” 便是人皇陛下,也没办法对八顾之宴的考核进行指手画脚。 这位心血来潮的陛下开口笑道:“话语是官方了一些,毕竟也是一件官方的事情,各位前往偏殿里互相认识吧,我在这里,你们也总觉得拘束。” 康长治,谢一鸣,隋霆三人对着陛下微鞠一躬后,便带着年轻人离开正殿,前往偏殿。 人皇陛下颇有兴致的说道:“端木直,我听说不久之前,你和一位老朋友去过郊外的野摊子喝了一碗羊汤。” 端木直闻后,立即笑嘻嘻的说道:“时间长了没见到那位故友,便想着聚一聚,权当做打发心情了。” 人皇起身说道:“随缘即可,谢一鸣还是有些大才的,别让人家把痕迹看出来了。” 端木直脸色一沉,郑重回道:“多谢陛下指点。” 人皇笑道:“接下来若有任何事宜,找国师商量即可,除非牵扯到了天大的事情,否则不要惊动朕。” “爱卿做事,朕一直都很放心。” 端木直只好苦笑着点头,这位陛下今日来,无非就是想看看被扶摇女帝看重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心里本想着将景佩瑶赏赐给未来的太子,可看到景佩瑶手中的流雪长剑后,这位陛下就彻底放弃了。 他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喜欢和扶摇那样的娘们一般计较,吃个闷亏就吃了吧。 也有顺带观察宇文君的意思,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敢对扶摇拔刀的年轻人,陛下心里是有好感的,可亲自见了之后,观感平常,并未觉得有何突出之处,对扶摇拔刀,大概率也是无知者无畏吧。 有些人成名,其实不是靠本事,就是靠运气。 人皇和国师并未在晋华宫久留,交待了几句便走了。 端木直待得陛下走后,才有气无力的坐在了地上,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无奈说道:“就是因为我直接,才让我做如此扎手的事情吗?” 八顾文试的某些考核内容,真的是触目惊心,真不知会被哪个年轻人给摊上。 可不管被谁摊上了,最后收拾烂摊子,进行缝缝补补的,都是这位主考官大人。 第五十五章 相识 御厨的手艺自然是值得肯定的,不过对于见过世面的人而言,御厨的手艺也并没有老百姓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一桌子的佳肴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可景佩瑶觉得,还不及郊外的那一座野摊子里的羊汤好喝。 康长治,谢一鸣,隋霆三人一桌。 余下的十六个年轻人围在一张大桌子。 谢一鸣看了一眼康长治说道:“我在南方老家闲来无事的时候,经常会阅读先生的著作,受益良多,初次相逢,便是在这样的场合,我觉得很荣幸。” 作为皇城脚下的一支硬笔杆子,康长治的口碑风评在南北方还是不错的,其才华受到了多数人的肯定。 康长治温和笑道:“我以为你不会说出这样的客套话,这不像是传闻的你。” 谢一鸣哑然失笑道:“其实每一个人都和传闻不太一样。” 康长治点头道:“也是,众口铄金,谁能说的清楚呢,还是眼见为实比较好。” 谢一鸣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刚才说的不是客套话。” 康长治会心一笑道:“和桌子上的年轻人比起来,我们算是老家伙了,回头可否去白鹿书院做客,院长大人应该会很欢迎你们二位。” 谢一鸣点头道:“一定。” 隋霆应道:“多谢盛情相邀,到时候若是先生不嫌弃的话,可否赐教一些学问。” 另外一张大桌子上的年轻人颇为好奇的看着三方的主事人,大人说话都是这么含蓄又暮气的吗? 康长治微笑道:“可以啊,我也想向你讨教一些关于北方的山水游记,今日就让这些小家伙们先认识一下吧。” “我们的事,可以之后再说。” 谢一鸣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康长治会多出一些耐心,至于这个隋霆,是近些年来冒出来的,暂无太大的动静,康长治的耐心自然也不会太多,其实文人就是这样,眼睛里的台阶是很清晰的。 打哈哈装腔作势,故作一副一视同仁的模样,康长治干不出来这种事。 身为文坛大家,怎能没有些真性情。 谢一鸣开口笑道:“你们五个站起来,依序做个介绍。” 大圆桌上,南山五绝同时起立,对着众人鞠躬抱拳,这架势,就像是训练已久的士兵受到了将军的指令一般。 宇文君几人头一次对南山五绝流露出了郑重眼神。 庄钦, 徐源, 朱虹, 陈典, 楚欣儿。 五人便是这一代的南山五绝,这里面除却陈典享有盛名外,余下的四人今日才正式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八顾之宴的牵扯面很广,别说是皇城里的白鹿书院不知晓五绝七律都有些谁,便是连南北方的百姓在八顾之宴正式开始前,也不会知晓五绝七律究竟都有谁。 而陈典属于正统南方世家的嫡系子弟,自幼乐善好学,在书法上有极高造诣,更是南方年轻人中当下的第一剑客。 陈氏家族出了一个陈典,可至少再兴旺一百年。 依序介绍完后,楚欣儿好奇的看了一眼宇文君,说道:“你当真对扶摇女帝拔过刀?” 宇文君从未想过自己的随意而为,被很多人当做了个正经典故,可既然是五绝之一的楚欣儿问了,他就要给出个正经回答。 “当时的雾气有些大,便恣意了一把。” 楚欣儿身材窈窕,不同于多数南方女子的玲珑,这个姑娘的身材很高挑,比景佩瑶都略高一点,一双月牙眼看上去很灵气,能作为五绝之一,这姑娘的容貌也是无话可说,姿色可和柳青华比肩。 庄钦微微咳嗽了一声,楚欣儿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笑嘻嘻的对着宇文君点头致意。 白鹿阁四大魁首见状,心中反应各不相同,意外也不意外,陈典声名在外,成为五绝魁首符合情理,并非五绝魁首则符合谋略之道。 庄钦,长身玉立,俊朗非凡,眉宇之间还真透漏出几分明星朗月般的风采,白鹿阁四大魁首不约而同的加深了对庄钦的印象。 之一与魁首之间,哪怕差距细微,也还是有差距的,往往细微差距,便是一道常人无法逾越的天堑。 余下的三位不知跟脚的五绝之一,宇文君几人并不是太在意。 陈典有大显势,庄钦有大隐势,这两人才是五绝中最扎手的硬点子。 隋霆此刻言道:“方式是有些老套,你们就自己就按照这个老套的方式自我介绍一下吧。” 北方七律应声而起,躬身作揖,礼数颇为严谨,仿佛带着北方山岳的厚重。 伏城, 李怀义, 黄醇, 高志, 郭盛和, 梁宁, 井寒清。 七律的情报倒是要比五绝的情报明朗一些,李怀义是北方太玄派的少主,一路顺风顺水进入承圣,在黑河之畔斩杀承圣巅峰大妖,一战成名,此人成为七律之一毫不意外。 黄醇则是名门之后,并无李怀义那样壮怀激烈的成名之战,只是背负长辈的光辉行走于北方大地,能成为七律之一,足以证明黄醇的实力,或许不弱于李怀义,只是没遇到属于自己的成名之战罢了。 老黄家在北方的综合实力比较起老牌赫连家族是逊色了一些,无论是格局还是文采风流,都略有不足。 可黄家大院里,还有三个老成精的家伙担当面子里子,其风头也无人愿意去正面撄锋。 家底儿厚,后辈出个如黄醇这般的人才,亦是祖庭萌荫情理之中。 郭盛和出自于医者之家,郭老爷子的医术当世无人能及,就是价格有点高,寻常人承受不起。 这个有些微胖的年轻小伙子,医术自然可以和皇宫里的御医一较高下,可这人也擅长做学问,擅长钓鱼,很难界定到底是个医者,文人,亦或是谋士,隐约透出全才之器格。 剩下的四人,纯粹属于黑人黑户,跟脚来历也只能从往后的相处竞争中得知了。 和南山五绝有些类似的是,伏城居于中央,亦是一个有大隐势的魁首。 宇文君开口微笑道:“我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反正你们都提前知晓了。” 第五十六章 各不相同 桌子上的年轻人们哈哈一笑,宇文君这话说的倒是很有人情味,像是用软刀子的刀面在这些人脸上微微拍打了一下,不痛不痒,就是有点挂不住脸面。 景佩瑶抿嘴而笑,柳青华倒是无所谓的跟着嘻嘻笑了几声,就连许还山也没崩住,却也没说一句打圆场的话。 谁都能看出来,宇文君抢了康长治的话语权,他这话并非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整个白鹿书院的态度。 这话从康长治嘴里说出来是名正言顺的,宇文君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违背了某种规矩,心中却也没那么后悔,反正话已经说出去了。 众人心中倒也没觉得宇文君过分了,谁让他是顾雍的弟子,顾雍本就是一个极其过分的人,无论是对南方还是对北方,他都非常过分。 康长治清了清嗓子,对谢一鸣和隋霆徐徐言道:“如此,便省事了,你一句我一句的官方介绍,反倒是让人少了几分吃饭的胃口。” 谢一鸣对宇文君流露出异样眼神,隋霆对此付之一笑,今年的八顾之宴,本来就出现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宇文君这句话倒是个不错却有些尖锐的小插曲。 宴席结束后,端木直告诉众人考核明日正式开始,今日暂且返回住处,明日一早就按照各自的考核内容,抵达考核地点。 端木直看着这些个年轻人离开晋华宫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年轻真好,哪哪都好……” 返回白鹿书院的马车里,四大魁首同乘一车,没什么伤春悲秋的感慨,各自打开布袋查看考核内容。 布袋里是一张折叠四次的泛黄宣纸,以及一枚印章,每人的布袋里都是这两样东西,宣纸上是考核内容,印章则是八顾之宴特有的考核信物。 柳青华脸色紧张至极,多少有些侥幸心理,希望自己的考核内容不是太难,打开一看后,连忙捂着自己的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老气横秋的欣慰道:“青天老爷待我不薄啊。” 许还山紧张的没有柳青华那么明显,打开布袋之后的表情略有些凝重,似乎一言难尽。 景佩瑶看过考核内容后,倒是神色如常,未见波澜。 宇文君只是大致的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柳青华看着宇文君皱眉的表情,紧张兮兮的问道:“难道很难?” 宇文君将内容平摊在桌子上,无奈说道:“说难不难,说很难也的确很难。” 许还山看见宇文君的考核内容后,稍有得意的笑道:“看见你的考核内容,我心里平衡了很多。” “这种事儿,便是顾雍长老也无能为力。” 景佩瑶笑着说道:“你我的考核地点相邻,到时可彼此照顾一下。” 柳青华说道:“我距离你们的考核地点不太远,有时间可以互相走动一下。” 许还山言道:“我距离你们有点远,恐怕没机会走街串户了。” 宇文君故作轻松的说道:“考核地点都在皇城周围,我们和五绝七律中的成员注定会成为邻居,兴许他们的考核内容更加一言难尽呢。” 话虽如此,五绝比四大魁首多出一个人,七律比四大魁首多出三个人,人数上他们还真不占优势,注定会出现不少的糟心事。 返回书院后,柳青华便兴高采烈的前往青烟园找自己的师尊报喜去了,许还山则赶紧返回大长老那里商量对策。 幽静小路上,宇文君和景佩瑶结伴而行,两人表情各异。 景佩瑶憋笑说道:“你这个确实有些难办,到时候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开口就是了。” 宇文君苦涩应道:“一定,一定。” 不久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人去了蒲维清那里,一人去了顾雍那里。 顾雍早就备好了龙泉清水,宇文君一进门,顾雍就将热茶递给了宇文君,关怀道:“手气如何?” 宇文君将内容递给了顾雍,自己则自顾自的豪饮了一口茶水,怪笑道:“你自己看吧,这次我若是没能成为八顾,你可别怪我。” 顾雍拿起来一看,只是看了大概一眼,当场就炸毛了,嘴里碎碎念道:“这也能成为八顾的考核内容?” “我对端木直的印象一直都很不错,头一次觉得这个人是如此的欠打。” “不行,我现在就去一次皇宫,让他跪下来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 “人皇可能也是吃错补药了,我也顺带去帮人皇梳理下身子里的杂乱之气。” 顾雍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平常心看待某些事情的人,无论对谁都有出手的底气,敢把端木直暴打一顿的人皇城其实还有几个人。 可敢给人皇找麻烦的人,如今的皇城估摸只有顾雍和扶摇女帝有这样的魄力与能力。 这位纵情任性了半辈子的大人物,是真的发火了。 宇文君躺做在蒲团上,一只手举着茶杯,口吻怪异说道:“没必要,就算你给我强行更换了考核内容,我顺利成为八顾之一,天下人也不会承认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八顾。” “我尽量看着办吧。” 顾雍闻后,逐渐冷静下来,望着宇文君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诚然建议道:“不妨将黑狮子也带过去,带着灵宠坐骑参加八顾,也不算违背规则。” 宇文君摆手笑道:“更不行,黑狮子杀心太重,这是文试,又不是武试。” “如今已经到了深秋,不久之后将会立冬,文试会在年关之前结束,时间真的不多,我只能尽力而为,走到哪算哪。” “若不顺利,在武试之中,我尽量夺得魁首之位,反正最能打的那一个也能成为八顾之一。” 话虽如此,宇文君心里也清楚,真若是和北方七律中的伏城,亦或是南山五绝中的庄钦竞争,在不用青龙诀的前提下,他未必能夺得魁首之位。 顾雍这次真没办法了,这样的考核内容,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柳青华返回青烟园后,将自己的考核内容交由李秀年查看,李秀年心情大喜,身子微微靠在房梁上,这位坚毅风流的中年男人欣慰笑道:“你的运气很不错,但也不要得意忘形,越简单的,往往越考验心性。” 李秀年心里是有担忧的,因为柳青华的考核内容太简单了,这会儿却也不能过多的打击柳青华,所谓的警醒,也只能点到为止。 柳青华却神色一变,极其冷静的说道:“我会恪守本心,即便我知道可能有鬼,也会一往无前。” 李秀年怔了怔,忽然间觉得,这姑娘长大了,看来的白鹿阁的风水的确要比这青烟园的风水更养人一些。 景佩瑶回去将考核内容交给蒲维清看了看,这位稳重正直的院长大人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景佩瑶手中的流雪长剑,便知晓这姑娘将会在文试中一帆风顺。 那场大雪,原来是给这姑娘涤清长路的。 第五十七章 入场 宏图山脉如一条盘龙,将整个皇城包裹其中,单从风水而言,整个偌大的皇城乃是藏风聚水的格局。 人族皇城,自然是最好的风水格局。 除却皇城之外,宏图山脉大小山峰上百座,每一座山里或是有一个村子,或是有一个小镇,在山里生活的人只要走出大山,最多前进八百里,便可直入皇城。 话虽如此,其实许多生活在山里的人,穷极一生都没有去过山外的皇城,生老病死终究都在自己生活的村庄、镇子里。 铁马山,位于宏图山脉中部,这一座大山并没有高耸入云的宏伟气势,也没有厚重磅礴的气运,只是一座很寻常的山脉。 一条悠长的道路通往大山深处,山中有一村落,名曰清水村。 村口,一位身穿便服年事已高的读书人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在其身旁,还有一位秃头的中年汉子,身穿颜色并不匀称的布衣,位置稍微靠后,对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一副维诺模样。 读书人叫王忠,早年间是一位穷酸秀才,走出山脉后便直接去了皇城求取功名,并未直接参与科举,起初是选择成为端木直的门客。 后来端木直平步青云,成了副丞相,王忠却并没有跟着一并发迹,只是捞取了一个县令当。 太平县,位于皇城郊外,管辖范围却很辽阔,宏图山脉三十多个大小村镇都在太平县治下。 其实这位上了年纪的读书人早年间还是很想进入庙堂之上大展宏图的,距离人皇面见人皇陛下也仅剩下一步之遥,这一步他没能跨过去。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自己肚子里的这点墨水,也只能混个县令当了,皇都有才华有背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本以为他会在县衙里沉寂到死,未曾想今年的八顾之宴竟也能让他找一点存在感。 宇文君,景佩瑶,柳青华三人的考核范围,都在他的治下。 届时无论三人文试结果如何,他都可以在官场上更上一层楼,上了年纪不假,可他还有儿子,发挥绵薄之力,萌荫后代亦是这个年纪的人最想做的事之一。 秃头的中年汉子名叫汪岩,是清水村的村长,突然之间有一位年轻的读书人来到村子里代为村长,让汪岩这一条地头蛇心中有些芥蒂,可这会儿县太爷都陪着自己等候那位年轻的读书人,虽还未见面,那位年轻人的份量在汪岩心中重了很多。 却又百思不得其解,既然是皇城里的贵公子需要担任地方官在履历上多添写一笔,却也没必要屈尊降贵来到这清水村。 汪岩算是读过几天书的人,字没有认全,肚子里也没有多少墨水,可毕竟也是读过书的人,肚子里的心眼儿自然是不少,正因如此,他才能混上清水村的村长之位。 不久后,宇文君骑着一匹乙等战马来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乙等战马已算得上是一匹精神昂扬的高头大马。 见到王忠和汪岩后,宇文君翻身下马,上前微微抱拳,柔和说道:“见过县令大人,以及村长。” 王忠本来想要双手作揖行大礼,可考虑到不明情况的汪岩还在一旁站着,逢场作戏点头道:“无需多礼,公子远道而来,想来也很疲惫了,咱们入村一叙。” 王忠亲自带路,宇文君紧随其后,至于汪岩,只好和两人保持一段距离,半吊子读书人和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比较起来,简直是判若云泥,他自己也自惭形秽。 清水村户数二百四十八户,作为一座山村,这个村子只能说是不大不小。 入村后,汪岩这一位村长便站在街道中央,大声招呼村民过来集合。 不多久,村民们便陆续而来,零零散散的站在街道上,像是看热闹一般望向了一老一少两个陌生人。 人群中不乏一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混子与长舌妇。 秃头的中年男人本想拉着宇文君的手上高台,可见到宇文君一身锦衣玉带,便放弃了这个自来熟的想法。 双手作揖将宇文君请上了台面,他自己站在台下,对村民们喊道:“这位宇文公子,是从皇都来到咱们清水村的,即日起,他将成为清水村的代村长,任期在大年三十之前,在此期间,你们有任何事,去找宇文公子就是。” 村子里的人一听是从皇都里来的大人物,心情沉凝了一瞬,很快却又释然了,山中不知岁月悠长,皇都他们也没有去过,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光景。 在这个村子里,他们只认汪岩,现在汪岩交权了,便说明这个年轻公子哥是真有背景的大人物,可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只是代村长,反正任期时间不长。 至于那位身穿便服老人家,村民们觉得可能是这位年轻公子的随从管家之类的,更没有放在心上。 村长,便是一座村子里的天王老子,尤其是对于山村而言。 年纪是最好的衣裳,上了年纪就会让人觉得沉稳厚重,村民们对新来的公子哥观感其实不算很好,只是觉得那一身锦衣玉带还有细皮嫩肉的小模样是真挺俊俏。 台子上的宇文君有些不太自然,山水风情他当初在玉溪镇早就体验过了,可这一座清水村给宇文君的感觉,并不是很好。 脚下说是一座高台,实则是一座戏台子,外镇的戏子们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来到清水村里唱戏,平时就成了汪岩处理政务的地方。 村子里有许多既不需要书面公文,同时也不算小的事情,汪岩都会站在这个戏台子顺带拉上几个村子里有名望的老人进行正式处理。 宇文君很认真的对清水村的村民鞠了一躬,这才徐徐说道:“你们好,我是宇文君,也是清水村的代村长,在此见过大家。” 礼数还是要周到的,哪怕面对的是一群泥腿子,宇文君眼中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即便他清楚,有时候越是对泥腿子礼数周到,泥腿子便越会得寸进尺刁难人,正所谓麒麟子斗不过化骨龙。 从拿到文试的考核内容后,宇文君就大概知晓这是一座怎样的村子,也清楚自己的文试成绩兴许不会太好,甚至是很差。 村民们见状,许多人都是付之一笑,某些人甚至哈哈大笑。 有一青壮男子毫无顾忌的哈哈笑道:“这人真是有意思,明明自己那么油光水滑,还对我们这些泥腿子鞠躬,他真是代村长吗?” 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夫人碎嘴说道:“我听人家说读书多了,就成呆子了,搞不好真是个书呆子。” 此番言论一出后,又再度引起了阵阵哄笑。 而更多的人则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不远处的那一匹乙等战马,许多人心里想着,老子要是有这么一匹好马,骑着去别的村子、镇子耍耍威风那该有多气派。 某些少年青年则心想,他们要是可以骑着这样的高头大马,以后娶媳妇的时候,丈母娘光是把这马一看,肯定恨不得跪下来求着他娶了她家闺女。 各有想法,然而都以势利虚荣为主。 宇文君并未动怒,更无丝毫火气,下台之前又对着众人鞠了一躬,不出意外再度引出阵阵哄笑声,若非汪岩在此时流露出了凶恶眼神镇住场面,恐怕这笑声还会更加放肆。 宇文君此次文试内容,便是在这清水村矫正家风,以正国风!然而这似乎很难…… 第五十八章 一些缘由 距离戏台子不远处,有一座简陋驿站,本是接待戏子或是外来商贩的,说是驿站,实则就是一座大致还能看的过去的木屋。 三个舍间,一个小院坝,若是再有一道围墙就成了一座小院落,可惜清水村财政一直吃紧,能有这么一座木屋招待外来者,就很不错了。 屋子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却也有些过于简陋,在来这里之前,汪岩就已经派人好生打扫过了,便是如此,桌子腿都短了一寸,地面坑洼不平。 一些隐蔽的角落里仍有灰尘残留,这里便是宇文君在清水村处理政务的临时住所。 宇文君,王忠,汪岩三人围桌而坐,茶香倒也有,都是些不值钱的茶叶,喝不出来读书人想要的那种精气神。 一杯浊酒可以慰问风尘,可一杯粗茶喝了之后就不想要再继续喝了。 总之在这里,宇文君就别想着还能喝上龙泉清水、雪域飘香这样的好茶叶了。 汪岩在下座说道:“这住处是简陋了一些,和公子在皇都的住处自然是无法比较,至于吃饭,村子里有个厨艺很好的嫂子将专门给公子做饭,做好了之后带到公子这里来,都是些粗人,我害怕打扰了公子清净,故此没有安排下人。” 宇文君温和应道:“这就够了,有劳叔叔了。” 王忠给了个暗示眼神,汪岩识趣的离开了这间屋子。 其实在村口见到王忠后,宇文君就有些意外,这会儿就剩下两人,他当然要问问,哪怕只是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佩瑶师姐才是白鹿阁魁首,前辈是太平县县令,我们三人都在前辈的管辖内,于情于礼,县令大人应该去接待白鹿阁魁首才对,怎么会特意接待我呢。” 白鹿阁四大魁首看上去都差不多,可显然景佩瑶的魁首之尊更货真价实一些,履历也要比其余三人更加光鲜。 接待宇文君的不应该是县令,应该是县丞或者县尉才对。 王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粗茶他已经习惯了,早年间还是穷酸秀才的时候,他就一直喝的粗茶,哪怕如今是县太爷,他家府邸的茶叶还是粗茶,做人不能忘本,他也始终记得年少时期的种种不堪。 想起当年的事情,王忠会心一笑道:“当初我刚进入皇都的时候,盘缠所剩无几,皇都寸土寸金,我的日常支出成为了天大的难题。” “可能我命中还真有些气数,恰逢顾雍圣人在皇都大开杀戒,杀了一位份量很重的官员,直接打开他家府库,大袖一挥,小半个皇都洒下了漫天的真金白银,而我刚好就在那小半个范围里。” “运气还不错,捡到了几个比拳头还大的金元宝。” “然后就在皇都扎根了,不久之后我就遇到了当今的副丞相端木直。” “说起来,顾雍圣人才是我命中真正的贵人,若无他的话,兴许我早就饿死在皇都的街头。” “他那样的大人物,肯定不知道我是谁,别说我是区区县令,哪怕我是丞相,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位上了年纪的县令没有什么沮丧失望,更多的是欣慰与庆幸还有一点点的小骄傲。 宇文君微笑道:“原来如此。” 王忠继续说道:“你是顾雍的嫡传弟子,我当然要见见你,八顾之宴我能插手的地方很少,如果你有所需要的话,吩咐一声就是了。” “明日一早我就要离开这里返回县衙,公务繁忙,我会安排几个得力下属,暗中协助公子此次的八顾之宴。” 宇文君闻后婉拒道:“大可不必,任何事情都逃不脱端木直的法眼,我所猜测不假的话,其实清水村周围已经有端木直的眼线驻扎,一切如常即可。” “也多谢前辈的好意。” 王忠苦涩一笑,无奈叹道:“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会有我指手画脚的地方。” 经过此事,宇文君发现,虽说厌恶顾雍,恨不得将顾雍大卸八块的人不计其数,可心里记得顾雍好的人,可能也不计其数,只不过觉得顾雍好的人,多数都和王忠一样,在这个世道上并没有足够份量的话语权。 甚至,好多人还不如王忠,王忠好歹也是一个县令。 王忠起身说道:“如此说来,我也不能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太长,外面的那些眼线肯定也留意到了我,先走一步,没能给公子帮上忙,希望公子别介意。” 宇文君起身相送道:“心意到了,我也领了。” 这位县太爷当即笑的合不拢嘴,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其实王忠想要通过给宇文君帮忙一二,想去见见那位顾雍圣人长得什么模样,在王忠的心里,顾雍还真就是个圣人,也让王忠相信了苍天有眼这句话。 可若说这是亲自招呼宇文君的全部理由,那也不太对,在王忠的心里,景佩瑶终究只是一个娘们,目光格局太过狭窄,心想肯定是宇文公子不愿意和姑娘家一般计较,才让景佩瑶成为了白鹿魁首。 顾雍本就是一个开阔潇洒的人,他教导出来的弟子,自然也是一个开阔潇洒的人。 宇文君自然不会知道王忠心中所想,就算是知道了,也无伤大体,有些人就是这样,兴许浑身带刺,但对某些人也足够好。 初来清水村,宇文君并不打算直接挨家挨户的了解情况,先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日再去了解情况。 顺带自己也想一下怎么面对这一次的文试考核。 哪怕在白鹿阁,在顾雍的院落里想过很多次,可真来了这里,宇文君还是感到了一股足以让读书人明理人窒息的氛围。 入夜,汪岩口中的那位嫂子提着饭菜来了,是一位中年妇女,一身粗布麻衣,初见宇文君还有些拘束的低下了头。 将饭盒放在桌子上,这才别扭的双手作揖深鞠一躬道:“民妇见过公子。”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一身锦衣玉带的贵公子,这样的人物她也只从说书人的嘴里听说过。 宇文君这样的人,对于贫苦山村的人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天上神仙一般的人物。 温和笑道:“婶婶客气了,日后见我无需行礼,说起来也应该是我感谢婶婶才对。” “若非婶婶,我可能真不知道要吃些什么了。” 宇文君不会做饭,来到清水村这样的地方,若是无专人给他煮饭,会给他添很多麻烦,距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二百里路,骑上乙等战马专门去镇子里下馆子,着实不好。 可若是花银子在农户家中吃饭的话,难免又会引起许多闲言碎语。 恰好这位婶婶又是汪岩口中煮饭最好吃的嫂子,宇文君是真感谢这位婶婶。 “婶婶贵姓?”宇文君平和问道。 妇人依旧拘束的低头应道:“叫我张氏就好了。” 许多贫苦之地,女子并无正式姓名。 宇文君微笑道:“有劳了,要么喝杯水再走?” 妇人起初是有些紧张,以为宇文君白日只是在戏台子上逢场作戏,没想到真的是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贵公子,当下心情舒展很多。 不太自然亦很诚心的笑着回道:“谢谢公子好意,我家里还有些事情,就不打扰了。” 宇文君笑着将这位婶婶送出了门,回到屋子里打开饭盒一看,简单的三菜一汤,论厨艺自然是和白鹿阁的厨子无法比较,可宇文君闻到了一股很重的人情味,这感觉很不错…… 第五十九章 情势 翌日,早饭过后,宇文君在汪岩的带领下,开始挨家挨户的了解情况。 清水村不大,人口倒是不少,年龄层分布均匀,核心劳动力并未出现青黄不接的窘势。 整体的框架结构还是不错的,起码不是一个全都是老弱病残的村子。 汪岩将村子的情况大致给宇文君叙说了一遍,宇文君闻后,心中略作思量,言道:“先去那些没有名望的人家吧。” “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暂时搁置一边。” 汪岩有些纳闷,不知道宇文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任何地方官就任的时候,自然是先和乡绅土豪搞好关系,然后在图谋其余的事情。 这位年轻的公子哥不知是不走寻常路,还是说因为年轻,不知晓里面的利害关系? 汪岩莫名的笑了笑,清水村就是一个贫苦的村子,哪里有什么所谓的乡绅土豪,或许在这位公子哥的眼中,就算是真正的乡绅土豪,也不过是寻常百姓而已。 王家,在清水村的地位不上不下,很是平庸,家主叫王振,是一个身材精壮的中年男人,清水村的男人常年都在山中干活,或许有些人身材矮小,但几乎所有人都拥有一身不错的肌肉。 进入王家大堂,一张木桌,几张椅子,木桌上摆放着茶壶,王振身穿青色的布衣,颇为殷勤的端茶倒水,眉眼之间对汪岩充满了敬畏,对宇文君更多的是一种陌生感。 嘴里念叨着:“两位都是贵客,寒舍简陋,希望别笑话。” 汪岩站在宇文君身后并未开口,今日是宇文君的主场,他只能打下手,不可过多言语,作为村长,他很明白任何时候都不能抢了上位的风头。 宇文君坐在木椅上,柔和问道:“叔叔家里几口人?” 王振对宇文君并没有多少敬畏,身处穷山恶水之中,多少还有些轻视宇文君这样的年轻人。 但对宇文君身上的锦衣玉带是充满了敬畏的,尤其是宇文君左手上的翡翠手串,心想这应该挺值钱的吧。 笑呵呵说道:“总共三口人,我和贱内,还有个儿子,家中父母在前几年去世了。” 王振的妻子这会儿在厨房里忙活,可惜没见到王振的儿子。 宇文君好奇问道:“儿子都在干什么?” 提起儿子,王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惆怅的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个儿子没出息啊,吃不了苦,山里的事情又看不上。” “白瞎了一个大个子,力气比我这个当老子的人都大,却好吃懒做,一直嚷嚷着要去外面的繁华大城,可最多也就是在百里之外的镇子里混过生活,说是在镇子里,其实也就是在某家客栈里给人家劈柴烧水。” “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银子。” “前几天听别人说,我那个儿子在镇子里和人私斗,打伤了人,要给人家赔一大笔钱,估计挣了一年钱,都要赔给人家,他从未给家里置办过物件,每次看到儿子,我心里都是很失望难过的。” “估摸着,过几天就得回来,惹了祸,在外面混不下去,也只能回来。” 王振的言语之间,满是失望。 宇文君端起茶杯,欲言又止,从王振的形容中,宇文君大致判断出来王振的儿子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不愿意一辈子都老死在山里,可多数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样的山中。 违背了山里的人情世故与生存法则,可本质上,王振的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 宇文君继续问道:“你儿子应该没有嫌弃你这个父亲没有出息吧?” 王振听后,不屑一笑道:“他自己就是那货色了,怎么好意思嫌弃我这个老子没有出息?” 宇文君心里有数了,儿子从未怨恨过自己的父亲没有出息,可父亲却觉得儿子没有出息,还觉得儿子有点丢人,上不了台面。 一直生活在山里的人,不知晓外面世道险恶、人心复杂在情理之中,可若不能理解亲儿子心里的苦闷与难处,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宇文君也没有开口指点迷津,起身说道:“打扰了,我得去别家了。” 王振连忙起身挽留道:“公子莫走,贱内正在厨房里忙活,既然来了,吃两口小菜再走也不迟。” 宇文君摇头笑道:“今日要拜访的人还多,以后有机会的话,稍微喝几杯也是可以的。” 王振识趣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挽留了。” 送宇文君走出家门后,王振返回屋子,想起自己的儿子,无奈失望的摇了摇头。 随后,汪岩带着宇文君来到了李家,家主李秋已经上了年岁,儿子李寒倒是正当年,家里的力气活儿,儿子一个人全包了,还有一个闺女,在去年嫁到了别的村子。 家里还有个睡在床上的老人,已经睡了好几年,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李秋对自己的亲娘也是日渐失望,话虽没有明说,心里却也是巴不得自己的亲娘早一点入土为安。 李寒倒是很热心的照顾自己的奶奶,从来不厌倦,李寒的母亲本身也和婆婆的关系不太好,可看儿子和奶奶的关系很好,因此在照顾老人家这件事上,李寒的母亲也出了不少力。 之后又来到了给宇文君做饭的张氏家中,这家是两个闺女,都已经嫁到了外面,逢年过节偶尔回来,只有张氏和自己的丈夫张红年相依为命。 张红年无可奈何的说道:“山里许多事情我年事已高,有点干不动了,真羡慕有儿子的家庭,老子不行了,儿子还可以搭把手,我这可以靠谁啊。” “也不怪别人,只怪我自己娶了个生不出儿子的婆娘。” 在一旁忙活杂务的张氏听到这话后沉默不语,也不想多说什么,其实就连张氏自己心里都觉得自己没出息,没能给老张家生个儿子出来。 宇文君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年纪的人某些观念根深蒂固,早就脱离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范畴。 之后,宇文君在汪岩的带领下,又拜访了几户人家,有妯娌之间闹矛盾的,有婆媳关系不和睦的,有些妻子嫌弃自己的男人没出息、窝囊,怎么看都不顺眼。 某些丈夫怀疑自己的妻子可能在外面偷人了,却又没有证据。 再要么就是谁家买了一头驴子,谁家闺女嫁了个好人家,在背后嚼舌根,指指点点,见不得别人好。 总之,众生皆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致了解后,宇文君就返回了自己的住处,汪岩颇有眼色的给宇文君倒了一杯茶,顺带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公子为何不去拜访村子里有名望的人呢?” 宇文君也不不厌其烦的解释道:“有名望的人,日子过的好,对其余人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纵然平日里为人处世大体看得过去,可心里还是把台阶分的很清楚。” “再要么,就是互相看彼此不太顺眼。” “偶有小矛盾,都私下解决,大矛盾彼此都闷在心里不说,害怕真的斗起来后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汪岩对宇文君这位公子改观了不少,发自肺腑的赞许道:“公子明察秋毫。” 宇文君淡然一笑道:“这些事到哪里都是一样,官场上也是如此,无关套路,只是人性而已。” 汪岩心中有所触动,对宇文君最初的不太信服,逐渐开始信服。 了解情况后的宇文君,变得更加惆怅,在这样的村落里矫正家风,以正国风的难度极大。 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对比,清水村的人对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认知,一切只能从零开始。 宇文君陷入了沉思,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本质上,和这些人讲究之乎者也,村民们更愿意去相信真金白银,实实在在的好处,况且,这里的人本身都都没有读过书,道理也是无从讲起。 而他们所认为的朴素道理,也只是适合用于在清水村的范畴中。 光是想想,宇文君都觉得很是头大。 第六十章 希望在孩子身上 思量甚久,宇文君还是不知从何处下手,便又走出屋子,来到外面的院坝。 四五个孩童正在街道上踢皮球,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为这个暮气沉沉的村子平添了许多朝气与喜气。 宇文君随手拿起一根竹棍,出于抒发心情的初衷,在地面上划了一行字。 “我知青山,青山不知我。” 单论书法造诣而言,宇文君的书法在白鹿阁四大魁首中应该是最好的一个,不过和同样身为白鹿阁成员的宋明辉、宋明玉兄弟两人比较起来,应该要弱一点。 这也是宇文君大致的感觉,从未正面与那宋氏兄弟比较过书法造诣高低,兴许还是平分秋色,甚至宇文君更强一些呢。 汪岩读过几天书,恰好宇文君这一行字他都认识,了解其意后,汪岩略有歉意的表示道:“公子这样的人来到我们村子就任,真的是屈才了。” 宇文君刚要回复,街道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一脚将皮球踢向了宇文君这里,几个孩童见状,当场就吓住了。 汪岩也是流露出不悦神色,刚欲发火,宇文君便随和笑道:“无妨,孩童而已,无所谓的。” 话说完,宇文君轻柔一脚将皮球踢了回去。 然后吹了一声口哨儿,那一匹乙等战马便识趣的跑过来,宇文君翻身上马,对汪岩说道:“叔叔先忙,我骑着马四处看看,光是在村子里看了看,还没有去山中看看。” 汪岩略有担心道:“要么我找几个人陪着公子,山里有野猪,还有黑熊之类的畜生,性情凶残,万一伤到了公子,我们可担待不起。” 名刀断念就在宇文君的翡翠手串里,宇文君轻笑道:“不打紧的,这是一匹战马,野猪和狗熊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这匹战马。” “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汪岩这才放下心来,战马的脚程汪岩没有个具体概念,也只是从说书人嘴里听说过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在汪岩的眼中,这一匹乙等战马真的是高大威猛,他也有些羡慕。 宇文君驾马离开,顺着山中道路漫无目的四处溜达,山路崎岖狭窄,宇文君的速度并不快。 深秋已到,山中树叶凋零,某些高处的苍松劲柏依旧衣冠楚楚,山里有不少的野鸡,野兔。 单从地势而言,铁马山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铁骑凿阵不可能在这样的地方实现,但若只是驾驭一匹战马四处溜达,场地是足够大的。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没有策马奔腾,也没有登高作赋,更没有看见所谓的野猪黑熊,随意溜达了一个时辰后,宇文君便驾马归来。 回到住处,刚准备回屋子喝一杯热茶,意外发现,自己用竹棍写的那行字后面,又多出了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临摹的字迹较浅薄,出自于孩童之笔,虽说写出来的字迹是四不像,却写的很认真。 宇文君停留认真凝望,他看到的不是字迹,而是这一次文试过关的希望! 开悟之后的宇文君立即将汪岩叫过来,准备合计一下这件大事情。 “村子里的孩童寻常都在做些什么?”宇文君试探问道。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能在街道踢皮球玩的孩童肯定都出自于村子里的名望之家,大多数孩童只要稍微能走的动路,就得跟着父母去庄稼地里忙活。 汪岩未解其意,仍是耐心回复道:“八岁以下的都在玩闹,八岁往上的都跟着父母忙活庄稼地里的事情,有些十二三岁,气力大一些的,也得跟着大人上山砍柴。” 宇文君说道:“我打算教导这些孩童们读书写字,村里的事情你比我熟悉,大小事宜还是你来处置。” 汪岩愣在了当场,狐疑道:“可村子里没有学堂,更没有笔墨,没有书本,这些该如何安顿?” 宇文君应道:“那会儿我驾马游的时候,发现河岸两边有河沙,村口北面,有一块地势平坦的草地,将野草除了,把河沙倒在上面当做纸张,再用树枝作笔,是简陋了一些,但也能凑活。” 汪岩总觉得有些儿戏,可转念一想,孩子们读书是一件大事情,身为清水村的村长,他也的确想要把清水村发展的更好一些。 “明白了,我等会儿就带些青壮小伙子们去安顿这些事情。” “至于用树枝作笔,我知晓有一种木头木质坚硬,很适合做笔,然后再将公子所说的那个平坦地方盖成一座大草房,这样就无需担忧刮风下雨,孩子们无法正常读书写字。” 宇文君心满意足道:“这样就最好不过了。” 汪岩忧心道:“可这样的话,公子就要辛苦很多了,公子毕竟出自于皇都,这份劳累日后传扬出去,也有损公子的身份。” 宇文君正色道:“无妨,我既然来到了这里,总要做些贡献。” 汪岩起身,郑重其事的对宇文君鞠了一躬,诚心诚意道:“清水村多谢公子赐教。” 没有书本无所谓,宇文君博览群书,肚子里的墨水用来教导孩童是绰绰有余了。 宇文君补充了一句:“建设好场地之后,就不要兴师动众的让各家各户的孩子来这里读书了,谁有兴趣来,谁就来,若无兴趣的,可以不来。” “有些人家中缺乏劳动力,气力大的孩子若是来读书写字的话,可能大人就会很辛苦,有些事根本忙活不过来。” “愿意来的,自然家里人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一次汪岩倒是一点就通,哈哈笑道:“这个道理我懂,只要有一个孩子来,就会吸引到更多的孩子跟着先生读书,真若是学到了一星半点的学问,孩子们也肯定会向家里人显摆的。” “咱们村子里的人虽说都没有读过书,可也听说过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 “而某些觉得读书没用的大人,一看其余家的孩子都在读书,也会放下成见让自己孩子过来读书的。” “公子不动声色的引导人心,我很佩服。” 宇文君听到这话后,心里就更加踏实了,有汪岩这样的下手,他在清水村的文试应该会轻松很多的。 笑道:“既然知晓,就别说出去,说出去就不灵了。” “如果有些闲来无事的大人也想跟着孩子读书的话,让他们就是了,我是对整个清水村开学的。” 汪岩心里乐开了花,他觉得能和公子这样的读书人想事情想到一块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起码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泥腿子。 “我去安排了,公子静候佳音。” 宇文君笑而不语,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觉得粗茶也不错。 以汪岩在村子里的号召力,不到半柱香时间就召集了三十多个青壮小伙子,去建设读书场地,村里人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但肯定明白村子即将发生新鲜事了。 入夜后,宇文君屋子里烛火明亮,躺在床上,一本正经的思虑教学内容…… 第六十一章 开课 汪岩带着村子里的青壮小伙,仅用了三日时间,便建设好了草地学堂,速度不可谓不快。 其中亦有汪岩小小的私心在里面,年轻时候汪岩跟过一位寒酸秀才学过一段时间文字,学的虽然不多,可有些事大致也了解。 衣冠士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寒门士子,最为主要的原因就是寒门士子所掌握的学问体系并不完整。 所谓的看不起也是高屋建瓴般的看不起,汪岩和大多数寒门子弟心中想法都是一样的,要不是世家大族垄断了学问体系,不给寒门子弟太多机会,否则的话寒门和世家还真可以并肩而行。 这种看不起,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式的看不起。 宇文君要在这里开学,汪岩心热的不是一星半点,他觉得宇文君出自于皇都,肯定掌握的是最正统的学问,这对于清水村的孩童们而言,无疑是一桩大造化。 或许不见得会让清水村的孩童们有大出息,可起码也会留下几个读书种子,种子终究都会生根发芽的。 草地学堂占地接近一亩,地面上的河沙颗粒细微,很适合书写文字,还有一座讲台,说是一座讲台,其实就是一张品相还不算的桌子,在搭配一张椅子,这两样家具都是汪岩从自己家里带出来的。 学堂外,已经有五六个孩童在这里等着开课,汪岩身边还站着一位体型黑壮的孩子,生得浓眉大眼,面向枣红,宇文君打眼一看就判断出这孩子的力气在同龄孩童中属于出类拔萃的那种。 汪岩介绍道:“这是我的儿子,叫汪深,取自于树大根深之意。” 汪深见到宇文君后,提前按照父亲交代好的那样,双手作揖深鞠躬,稚气未消道:“学生见过先生。” 宇文君笑而不语,汪岩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介绍道:“这个孩子叫韩星,这个叫王平。” 每个孩子手里都抱着一个小板凳,手里还拿着一根木笔,都是手艺活儿,木笔形状接近毛笔,足以在沙子上留下清晰痕迹。 宇文君笑道:“让孩子们先进入学堂依序落座,座位前后根据身高排序,矮的坐前面,高的坐后面,如果后面还有别家孩子来了,也是这个规矩。” 汪岩知晓宇文君话中真意,在这个草地学堂里,绝不允许门户之见,尊卑之别。 这几个孩童都出自于村子里的名望之家,难免会欺负其余家境不太好的孩子。 汪岩瞥了一眼,这些个孩子就规规矩矩的进入了草地学堂。 宇文君再度提示道:“再强调一遍,这学堂不收学费,谁来都可以,无关年纪性别,女孩儿也可以。”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世上没读过书的女子几乎家家都有。 汪岩腼腆笑道:“公子无需过多提醒,我也是当村长的人,有些事不需要明说,我心里都有数,村子里的门户之见的确是有,但对于公子而言,村子的所有人,都是寻常百姓而已,我会按照公子的意志进行安排。” 宇文君拍了拍汪岩的肩膀,便进入了草地学堂。 被这个公子当做自己人般的拍了拍肩膀,汪岩心里极为自豪,都说衣冠士子势利眼,其实没架子的读书人,才是真正的好人。 来到讲台上,宇文君便开始讲解礼法,如何鞠躬,如何作揖,耐心言传身教,先是让孩童们对彼此进行以礼相待,再对他这个先生行礼,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这才开始正式教学。 思虑了好几天,宇文君也提炼出了些教学内容。 因为要在年关之前结束文试,他的时间只有三个月左右,不可能将经史子集一律教导。 只能从《礼》《小学》《诗》《春秋》《孝经》中提取部分精炼内容进行教学。 顺带还有自己闲来无事领悟出来的小学问,以及道家某些学问,既然是自己教书育人,那这些孩子身上总归都得要有一些宇文君身上的学问影子才是。 想到这里,宇文君有些小得意,所谓的成圣做祖大概就是这般形式了,不过他也是借助别人的学问借花献佛罢了。 先是口述了一个时辰,令宇文君意外的是这些孩童们并无打瞌睡的迹象,这让他心里很高兴。 有一个丰神如玉,且真有学问的先生教导,学生们学习自然也会用功,形象的妙用便能直接体现出来。 再加上这一身锦衣玉带,这些孩子们并不知道宇文君身上的行头能值多少钱,但都觉得这位年轻先生是一个大人物,大人物嘴里说出来的道理,肯定都是对的。 然后,宇文君开始教这几个孩子学写自己的名字,用木笔在河沙上一板一眼的写好他们的名字,再让他们临摹自己的笔迹。 孩子捉笔姿态各有不同,宇文君耐心指导,不厌其烦,尤其是汪深,这个黑壮小孩儿力气大是真的,可手脚笨也是真的,书写自己名字时,还真有种壮汉穿针引线的尴尬。 从笔迹中宇文君能看出汪岩教过汪深,但手脚太笨了,汪岩自己可能都放弃了,其实汪岩的书法,也仅仅是会写自己的名字而已。 韩星,王平几个孩童倒渐入佳境,慢慢学会了捉笔,认真临摹自己的姓名。 折腾了一个时辰后,宇文君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教孩子很累人的,比和承圣高手捉对厮杀还要累人。 回到讲台上刚坐下,草堂外就来了三个孩童,各自怀中抱着一个小板凳,两个女孩大概四五岁,还有个男孩大概有十岁多。三个小孩怯生生的,有点不敢见人的害羞与紧张。 宇文君见状温和招呼道:“进来就是了。” 三人进来后,宇文君并未着急亲自上手,而是让汪深将自己学会的东西交给这三个同窗,若是哪里教的不对,宇文君再从一旁指点迷津。 韩星和王平几个也跟着指指点点,向新来的显摆自己学到了东西。 又折腾了一个时辰后,三个新来的孩童也学会了如何行礼,如何捉笔,如何书写自己的名字。 夜色来临,一群孩子有些疲惫的走出学堂,开始讨论谁的笔法不对,谁鞠躬的姿态小有问题。 宇文君伸了一个懒腰,望着清水村的星空,略有得意的笑了笑。 回到住处不久,张氏就提着饭盒来了。 得知这位公子在草地学堂里开学后,张氏小心问道:“公子在这教学,牵动了很多人心,我有个亲戚家里有个小孩子天生愚钝,不知公子嫌弃否,家里人对他也不太放心,害怕给公子添麻烦。” 宇文君打开饭盒,是三个肉包子,一碗鸡肉,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碟时令小菜,村里人对教书先生还是有好感的,这伙食都好了不少,都舍得给宇文君吃肉了,其实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肉。 温和应道:“无妨,来就是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 张氏迷糊的问道:“后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就是不嫌弃的意思,我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这位婶婶迷惘的笑了笑,心里也有了些莫名盼头。 第六十二章 朗朗读书声 一夜无事,早饭过后,宇文君如期来到草地学堂,汪深,韩星,王平这些个孩童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除却昨天来的孩子,今天早上又有四五个七八岁的孩子,抱着小板凳来了。 宇文君很欣慰的笑道:“早上好,开始上课吧。” 孩子们齐刷刷的对宇文君行礼,新来的不太会行礼,也跟着前面的汪深几人照猫画虎般给宇文君鞠了一躬。 先是给新来的几个发放木笔,木笔是汪岩特意准备的,从山中砍伐了几根颇为粗壮的硬木,再让村子里的几个木匠夜以继日雕刻而成。 虽说不是真笔,这里也没有纸张,汪岩却是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里做到了最好。 依旧如昨日一般,宇文君让汪深给新来的教导昨天的内容,之后再将他们的名字写好,让他们临摹。 宇文君心里算了一笔账,开始几天就让孩子们学会行礼,学会书写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这几天时间,大概就能把村子里的孩童尽数集中在一起,之后再教导之乎者也。 人传人是很快的,就像是山谷里的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扫荡整座山。 吴家,家主吴忠军,三十出头,儿子今年七岁,和其余的壮实孩子比较起来,吴忠军的儿子肯定是力气不够用的,但和瘦弱的孩子比较起来,这孩子还算是有把力气的。 早饭吃完后,吴忠军就得要去山里忙活了,可这会儿夫妻两人在关于儿子吴宇的事情产生了争执。 妻子是一个性情平和的人,平日里大小事宜也没有主见,所有事情都听自家男人的。 偏偏今天难得的在丈夫面前硬气了一回,气鼓鼓的说道:“你连你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不让咱们儿子去跟着那位年轻先生读书,你自己没出息,还想要你儿子以后也没出息吗?” 吴宇就站在一旁,看见爹娘陷入争吵,脸色微红紧张极了。 家中老人走得早,这些年吴忠军日子过的很辛苦,他心里自然是希望儿子快点长大,这样就能给家里分担一部分。 吴宇对于读书的概念是很模糊的,只是觉得他的好朋友都去了草地学堂那里,他也想要跟着一起去。 要是爷爷奶奶还活着的话,肯定会让乖孙子去读书的。 吴忠军也是气的脸红脖子粗,气势汹汹的说道:“那位年轻公子不会在咱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太长时间的。” “就这么一段时间,一个孩子读书,能读多少书?”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把儿子叫上,跟我去山里干活儿呢。” 妻子听到这话后,亦是发狠的拿起桌子上的剪刀抵在喉咙上,声嘶力竭的喝道:“你要是不让我儿子去读书,我今天就死给你看,我倒要看看你干完活儿之后,回来谁给你煮饭吃!” 剪刀在妻子的脖子上略微抵出血迹,这一下吴忠军心里慌了。 妻子一直都很温顺,从来不说重话,吴忠军也是赶紧服软道:“得了得了,听你的。” 吴宇一直都在一旁站着,心里憋屈极了,现在他对读书有些概念了,是一件娘亲愿意放下性命为自己争取的事情。 妻子瞪了丈夫一眼,从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板凳,拉着吴宇的手,抹了把眼泪柔和说道:“乖儿子,娘这就带着你去跟先生读书。” 吴宇也跟着抹了一把眼泪,拉着娘亲的手走出家门前往草地学堂。 各家都有各家的不容易,有些力气大的孩子的确可以给家里分担家务,谁都知道宇文君不会在清水村待太长时间,仍有许多人对读书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不过有一部分人心里的想法就有意思了,宇文君说过不收学费,这些人觉得这件事不花钱,还能认识几个字,也是一件占便宜的事情,也赶紧给家里孩子准备好了小板凳,将孩子赶去了草地学堂。 两日过去后,村子里的孩童一大半都去了草地学堂。 当多数孩子集中在一个地方的时候,剩下来的孩子就耐不住了,跟家里人吵闹,满地打滚的要去读书。 如此折腾之下,某些父母耐不住性子,也就只能让孩子去草地学堂消磨时间。 村子里的人没有读过书,可也从外来戏子那里听说过一句话“十年寒窗苦读”而宇文君在年关之前就要离开清水村,故此许多父母心里所想无非就是让孩子们玩一段时间,能学点东西最好,学不到东西也无所谓,反正那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不收学费。 又过了几天后,不打算让孩子去读书的父母,也忍不住了,感觉自己的孩子不去读书,好像就是一件不合群的事情,在村里过生活,最忌讳的就是不合群。 谁要是不合群,谁家红白喜事都没人去的,渐渐的也就没了人气。 便出现了随大流的情势,不但十岁以下的孩子都来到了草地学堂,就连好些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家里人也都不让干活,撵去了草地学堂,能学多少东西,就是多少。 而十五岁往上的,就是村子里的大人了,也是一个家庭中主要劳动力,自然是没机会去读书。 草地学堂几乎被沾满了,每个孩子们手中都有一根木笔,都坐着小板凳,都在认真临摹宇文君的笔迹。 若是写的不对,就把河沙抹平,重来就是了。 看见整个村子的孩子少年都集中在这里,宇文君心里是有自豪感的,这种感觉和自己刚练成两袖青龙时是不一样的。 又过了两日,每个人都会书写自己的名字,每次见面都会互相行礼,整个草地学堂简陋归简陋,也渐渐滋生出了许多斯文。 讲台上的宇文君清了清嗓子,整个草地学堂的孩子抬起头,认真凝望向这位年轻先生。 宇文君严肃道:“你们终于会书写自己的名字,也会对人以礼相待,我感到很欣慰。” “今天,便要教你们学问义理了。” 随后,宇文君亲自手拿木笔,将《小学》的内容写在了地上,这自然不是全部的小学篇章,是经过宇文君提炼后的小学篇章,篇幅较短。 随后,他跟着朗读,每朗读一句,草地学堂里的学子也跟着朗读一遍,如此周而复始,整个草地学堂里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宇文君没做过先生,年关之前他就得离开清水村,在有限的时间中,他没办法将全部内容交给这些孩子,只能依靠自己整理的内容教学。 所教导的内容,可能不符合太小的孩子,可这里的孩子年纪各有不同,更不清楚他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真的走上读书这条路。 宇文君心里想着,尽量给他们教点有用的东西,适合做人做事的学问。 朗朗读书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记性好的孩子们,几乎都已经记下了这残缺不全的《小学》内容。 宇文君将这些孩子们集中在一起,在草地学堂最中央,重新书写了一遍《小学》对着孩子们说道:“都围在这里看着,心里也跟着默默地背诵,然后用你们手中的笔,继续临摹我的字体。” 这教学办法的确有些死板,因为宇文君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第六十三章 佳境 孩子们开始认真临摹《小学》内容,宇文君则在学堂里不停的转悠,谁若是写的不对,第一时间进行指导。 巧妙一些的孩子,大致临摹了几遍之后,就已经写的有模有样,笨拙一点的,始终都在地上鬼画符。 宇文君并未失去耐心,这和他经常独自一人喝茶有着很大的关系,也和在玉溪镇生活的那段岁月有关系。 像个老人一样古井无波,他的心性品质也许是八顾之宴中最好的一个。 如此反复,循循教导,整整十日时间,草地学堂的孩子们总算是可以将这残血不全的《小学》内容书写而出,且认识了很多字。 清早,宇文君简单吃过早饭后,孩子们就已经在草地学堂高声背诵学到的《小学》内容,站在远处看,这些孩子们尽管身上穿的衣裳并不体面,尽管有些孩童的手脚很脏,甚至有些小姑娘穿的鞋子都有破洞。 可这里的朝气,这里的文气,竟有了蓬勃发展的迹象。 宇文君站在草地学堂外,默默地看着这些孩子们,这会儿,汪岩带着村子里的许多人也来到了草地学堂外面,有些父母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认真的背诵书文,偷偷的抹了抹眼泪,心里的感觉可想而知。 吴宇的娘亲没敢多看自己的儿子,背过身,取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就算是学的不多,也有点正经读书人的样子,这比啥都强。 许多大人看待宇文君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无所谓,变成了敬畏。 汪岩站在宇文君身旁,轻声问道:“我家的小崽子学的咋样?可让公子为难过?” 宇文君回道:“我是等所有人都认识《小学》里面的字,并且能书写出小学里面的字之后,才准备开启下一段篇章。” “十天过去了,他们都能将《小学》背诵出来,也能默写出来。” 汪岩笑的合不拢嘴,赞许道:“公子教导有方。” 宇文君看着汪岩,淡然问道:“我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这些孩子们也不闹腾,并不顽劣,很认真的跟我读书,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 “比如跟这些孩子们说,只要好好读书,以后也能和我一样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锦衣玉带?” “是否有过这些功利言论?” 汪岩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尴尬说道:“确实给这些孩子们说过一些话,意思大致也差不多。” 宇文君轻声道:“这样是不对的,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想要图点什么,路子只会越走越窄,功利心太重的人,反而让人讨厌。” 汪岩悻悻点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宇文君莞尔笑道:“也不怪你,我会在年关之前离开这里,他们能如此听话,倒也是一件好事。” 汪岩诚然道:“错了就是错了,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咱们村子里的孩子多数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别看年岁小,其实心里都知道能在这里读书不容易,在他们看来,有读书的时间完全可以帮大人多搭把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可大人却让他们来读书,他们心里对读书的份量是有数的。” “孩子把读书也当做了一件大事情。” “而公子对每一个孩子都一视同仁,无尊卑贵贱之分,孩子们心里也能感觉到。” “再加上公子的风流气度摆在这里,他们也心有向往。” 宇文君闻后,认真看了一眼这些清水村的孩子们,心里阵阵悸痛。 读书声停了,宇文君在大人们的凝望中进入草地学堂。 头一次觉得这个讲台是如此的巍峨磅礴,宇文君对孩子们说道:“你们有些五六岁,有些十四五岁,都已经记住了《小学》的内容,也能默写出来,进步很大。” “但也不可松懈,接下来要学新的东西了。” 话语落下后,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站起来,紧张兮兮的问道:“可是先生,我们还不懂《小学》里面的意思,不知道具体都讲了什么道理,先生能说说吗?” 这个小女娘叫姜红,脸蛋红彤彤,模样还算是标致,长大之后能勉强算是一个美女。 问出这个问题后,又有几个孩子也表达出了同样的疑问。 宇文君神色如常,若时间足够的话,他不介意现在就给这些孩子们答疑解惑,可时间终究是太短了。 温和回道:“读书就像是你们长身体一样,不可能今天吃了饭,明天就长成了大人,里面的道理和学问,你们长大后就自然明白了。” “但不吃饭,肯定是不会长身体的。” 姜红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乖巧的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仿佛若有所思。 宇文君继续说道:“今天开始教导你们《孝经》和之前一样,我写出来之后,我教你们读,随后你们继续临摹我的笔迹。” 草地学堂的孩子们很懂事的给宇文君腾开地方,宇文君来到中央处,将自己提炼过后的《孝经》书写在地上,这一次的篇幅略比《小学》长一些。 写完后,当即就有许多孩子们表示自己认识里面的许多字,有些孩子甚至还有些洋洋得意。 学堂外面的父母见状,各个笑的合不拢嘴,说明这段时间,孩子们多少都懂了点学问,起码认识了很多字。 宇文君重复了一遍教导《小学》时的形式,有了《小学》打下的基础,这一次顺利了很多。 但仍然是让这些孩子们整整背诵了两个时辰,直到完全背下之后,才让他们开始临摹自己的笔迹。 从最初的笔法不堪,再到如今的小有模样,一切都水到渠成。 宇文君估摸着,最多只需要五天时间,孩子们就能够记下《孝经》更能默写出孝经。 要说愧疚,多少都有,他们学到的《小学》《孝经》并不完整,宇文君也无可奈何,不久后就要立冬了,再有两个月,他就得离开,他也只能挑最实惠的学问教给这些孩子们。 日复一日,宇文君始终如一,潜移默化的影响整个村子的风气。 许多孩童归家之后,会用手指头蘸水,在有灰尘的桌子上写几个字,给自己的父母显摆一下自己学到了东西,甚至有些悟性较好的孩子,更是在爹娘面前显摆几句之乎者也,摆出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给自己的父母进行讲解,当爹娘的人嘴上虽然在骂自己的孩子,可心里是真的高兴。 教学一事,渐入佳境。 学完《孝经》后便是《诗》,紧接着是《礼》内容虽然都是宇文君提炼过后的,但大概真意并未缺少一丝一毫。 草地学堂的氛围越来越好,孩子们的笔迹越来越正统,也渐渐的懂了一些浅薄的学问义理。 落叶归根,小雪到来,紧接着下起了鹅毛大雪,纵然天气寒冷,草地学堂的读书声始终清越高昂。 入夜,宇文君看着窗外飘雪,打算明天开始传授自己领悟出来的那些学问…… 第六十四章 最后一段学问 大雪纷飞,草地学堂四面通风,哪怕是天寒地冻,这草地学堂却一点都不冷,许多父母们在草地学堂周围架起了熊熊大火,强行改变了草地学堂周围的温度。 有些费干柴倒是真的,但仍然愿意多辛苦一点,也要给自家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好的读书环境出来。 村子里的人们更是将宇文君敬若圣贤,教学时间不长,可如今各家各户的孩子们都能写出很多字,说出很多大人们听不懂的大道理,之乎者也张口就来。 甚至有一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更是可以写上几首造诣不高的诗词出来。 而小一点的孩子,有些地方不太懂,却能够倒背如流的将具体内容默写出来。 某些时候,宇文君还会随意写上一段不知道跟脚的词赋,不用他多做指导,孩子们几乎可以做到触类旁通。 至于真正的学问,这些孩子们并没有掌握多少,但绝对不能说这些孩子们不认识字。 诸多生僻字,他们的确不认识,可常用字也不过五千而已,孩子们都能认识,甚至还掌握了一部分的生僻字。 只是识字,却不能解字,便是这些孩童少年们的真实学问水平。 这已经让清水村的村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么短的时间,能够将自己清水村的孩子教导成半个读书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某些老一辈的人,甚至怀疑宇文君是不是转世的圣人。 草地学堂外,站着许多村民,大雪纷飞也是清水村较为忙碌的时候,这一段时间适合砍柴,适合打猎,可很多人也都愿意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到学堂之外旁听,某些悟性好的大人,还真就偷偷学了些文字,凑活能说上几句之乎者也。 讲台上,宇文君望向众人,放下手中笔,很认真的说道:“教你们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能做多大的事情。” “而是让你们明白,你们可以有机会成为更好的人,能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可以分辨是非,可以辨别正邪,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可以让你们心里有个数。” “非礼勿言,非礼勿视,这个浅显的道理你们应该都明白了。” “但这些只是基础,每个人心性不同,走的路也不同,可我希望,你们长大之后无论干什么,都可以去做一个正直而善良的人。” “也许这世道浑浊不堪,但天上的星空明月总是清澈可人的。” “或许有朝一日,你们长大了,觉得这世道是一个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世道,是一个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的世道,等你们有能力决定一些事情的时候,再好好扪心自问什么是对与错,什么是善与恶。” “至于你们能沾染多少文采风流,就要靠你们自己日后的造化。” “纷纷万事,直道而行。” 说完这些后,大小不一的孩子少年们向宇文君递来凝望眼神,他们突然觉得,这一位锦衣玉带的年轻先生,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年轻,像是一个宛若山岳般伟岸磅礴的大人。 宇文君手握木笔,一如既往来到了草地学堂中央,写下了一段他自己提炼总结过后的经文。 “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道法自然。” “立功,立德,立言。” “己是何人,所遇便是何人。” “遇山开路,遇水搭桥,方能欣欣向荣。” 不用宇文君自己带头朗读,孩子们就自己默默读了起来,这些便是宇文君自己总结出来的一些实用小学问,也极为适合清水村的孩子们。 宇文君走出草地学堂,孩子们自觉朗读,自觉书写,无需刻意指导,便能步入正轨。 村长汪岩见到这一幕,心里是震撼的,他早年间读过几天书,也当了很多年的村长,经过岁月的洗礼后,他自然清楚宇文君留下的这一段不算是学问的学问,意思是层层递进的,值得反复思考。 清水村的村民们心有灵犀般对走出学堂的宇文君双手作揖,深鞠一躬,这一礼,宇文君能受得起。 无需多言,这是宇文君留给清水村的最后一段学问。 汪岩走到宇文君近前,轻声说道:“这一段时间,有劳公子了。” “孩子们学了许多道理,回到家里就开始在大人面前显摆,就连我家的小崽子都跟我说,背后说别人闲话是不对的,见不得别人好是心胸狭窄的,这样的人是不会成气候的。” “听得我自己都有点想笑,可仔细一想,那小崽子说的话的确是对的。” “其余各家各户的情况也都差不多,邻居之间的关系和善了许多,知道了些礼法,知道了些道理。” “清水村的风气是有所改变的。” “可老一辈人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仍旧是没有任何改变,但这些其实都无所谓,孩子们终究会长大,老一辈的人终究会离开。” “公子在这里留下的学问道理真的是很多了。” 风气确实有所矫正,也不可能彻底矫正,能做到这一步,宇文君已经很满足了,大人可以不顾廉耻,为了点小便宜硬生生的活成了死狗烂肉,可始终都对自己的孩子保留最大的善意。 宇文君温和笑道:“绵薄之力而已,有些大一点的孩子,应该可以帮助别人代写家书,可以考虑去外面的镇子讨生活,识字的人讨生活总比不识字的人容易很多。” “若是情况允许的话,也可以让他们去太平县,乃至去太平县之外的州郡闯荡一番,尽量别去皇都,皇都不适合百姓生存。” “这些学问虽然浅薄,真用起来的话,也能值不少银子,具体能值多少,看个人的机缘造化。” “兴许过些年,你们清水村将换一个风貌,但要记得,日子过好了,也不能忘了最初的本心。” “道理很简单,就是很难做到。” 人心复杂,欲海难安,就在清水村,仍然存在着某些不良事情,比如有些老人手脚不干净,有些媳妇和别的汉子半夜偷偷出去,有人赌博一时上头,输掉了一年的收成。 这些事情,归根结底,是人性使然,宇文君根本无能为力。 汪岩心里对清水村的盼头是很大的,对汪深也抱了更多一些期望,真心感谢道:“多谢公子提醒,我一定谨记在心。” 猛然间,汪岩想起了一件事,说道:“王振的儿子回来了,见儿子没带着钱回来,就直接把儿子打骂了一顿,骂的狗血淋头,王博野倒也没和自己亲爹动手,只是这几天心情沉闷,王振那里也没松口的迹象,始终对儿子冷眼以待,王博野他娘在家里也没话语权,只能背后偷偷护着儿子。” “我有点担心父子两人翻脸成为仇人。”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对于王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王博野过了年就是二十岁的人了,找媳妇也没下家,在外奔波也没个出息,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王振也是话说的很难听,我想当个和事佬,也不知从何下手。” 宇文君闻后回道:“那我们就去看看,我作为代理村长,总得处理些事情才行。” 汪岩难为情应道:“公子教书就已经耗费心力了,还得处理这些俗事,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宇文君淡然一笑道:“俗事也是事,不处理总归是不行的,不必介怀于心,这也是我职责所在。” 汪岩闻后,顿觉心中五味杂陈,也对贵公子三字有了新的理解认知…… 第六十五章 别样处理 王家。 王振愁眉苦脸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家门不幸啊,出了这么一个孽障,让公子看笑话了。” 王博野和母亲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哪有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自己儿子的父亲? 宇文君和王振同桌而坐,桌子上两杯粗茶热气腾腾,汪岩则站在宇文君身后,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能交给宇文君去处理。 王博野身材高大,模样标致,虽说自幼生活在这清水村,身上却有一种不太符合村民身份的英气。 宇文君耐心说道:“出门闯荡的种种心酸只有经历者才会懂,你这么说你儿子是不对的。” 王振愣了一下,王博野和母亲也愣了一下。 汪岩也没想到宇文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仔细一品,似乎还有一点道理。 王振气呼呼的回道:“别人家的孩子和他这么大的时候,不但找到了媳妇,还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我再过几年也干不动了,他这么大个人了,总是没能力给家里人分担。” “我还要怎样去宽容理解。” 听闻这话,宇文君已经知晓症结之所在,王振是想要自己的儿子和村子里的大多数男人一样,到了年纪就成婚,就成为核心劳动力,遵循守旧过往的生活方式。 王博野恰好是一个有志气的人,他不想一辈子生老病死都在这个清水村里,他想要去外面闯荡出一番大事业,不想一辈子都和老一辈的人一样碌碌无为。 可真到了外面之后,没有根基,没有背景,也没有一技之长,无论干什么事情都是寸步难行,也只能去做下人做的事情,是有硬局限性的。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你们父子两人,早已经不再同心同德,事已至此,你无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不如选择相信一次你的儿子,他在外面不顺利,可能受了很多白眼,可能被骂了很多次泥腿子,甚至还有更难听的一些话。” “有时候,他看见别人的父亲有能力给自己的儿子遮风挡雨,铺平道路,他心里是很羡慕的,可这些,他从未给你说过。” “无论是你儿子,亦或是你自己,你们这样的人,到了外面,终究都只是贱命一条,死活也无人在意。” “而你在山里生活,自然是感受不到来自于阶层的压迫和歧视,也不会有那种身处沼泽之中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儿子在外面已经伤痕累累,他回来之后,身为父亲的你,就不要给他火上浇油,指责他的千般不是。” “他想要闯出一番成就,他不想要自己以后生的孩子依旧是一个贱骨头。” “有些事其实是对的,只是暂时看不到效果,甚至永远都看不到效果,但也不能否认它是对的。” 王振的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受到不小震撼,便是汪岩这一位村长,此时此刻心中都有锥心之痛。 “泥腿子”“贱骨头”“奴才”这些字眼从寻常百姓嘴里说出来,兴许只是一句骂人的话而已。 可宇文君来自于皇都,是皇都里的贵公子,这种话从宇文君嘴里说出来,是有着沉甸甸的份量。 王振也没有多看自己的儿子,愁眉苦脸的叹息了一声。 对于王博野,宇文君私下有所了解,在外面如何辛苦不容易,也始终没给家里人说过,哪怕这一次回来没有带着钱回来,可还是给自己的娘亲买了一身新衣裳,给自己的父亲买了一包还算是不错的茶叶。 该有的心意,一样没少,该承受的刺激,也是一样没少。 宇文君心里是对王博野有好感的。 瞥了一眼这个身上有英气的小伙子,说道:“你出来与我走几步吧。” 王博野看了眼娘亲,这才点头嗯了一声。 宇文君示意汪岩留在屋子里,给王振再好好疏导疏导。 街道上除却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再无他人,因为整个村子的人要么去山里忙活砍柴,要么就在草地学堂那里围观。 雪幕中,宇文君轻声说道:“你一定很辛苦吧。” 王博野牵强的笑道:“说辛苦其实也不辛苦,只是郁郁不得志,有些事近在眼前,却没能力把握住。” 宇文君是真觉得王博野是一个不错的苗子,他所说的,宇文君大致也能理解。 思来想去,宇文君决定给王博野指引一条明路。 从袖口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银子递给王博野,小伙子当场就愣住了,不明所以的问道:“公子这是何意,我虽然没出息,但我也知道不该自己得到的就是不该。” 宇文君言道:“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王博野想了想,这位公子在清水村开课教书,得到了村子的认同,应该是一个好人,他接过了银子,等待宇文君的下文。 宇文君问道:“听你说话的口吻,是不是在外面的镇子里读过书?” 王博野微微一怔,倒也不意外,这位公子自然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公子,能察觉出来他读过书也不奇怪。 如实回道:“给一位说书先生打过下手,大多数字都认识,也能凑活帮别人代写家书。” 宇文君正色道:“不错,把这块银子给你的父亲,然后你今夜就离开清水村,你们父子两人都需要各自冷静一段时间,若继续朝夕相处,兴许还真的会爆发矛盾,老一辈人的观念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他今天有些难过,不代表他明日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离开清水村,走出宏图山脉,然后一路往北方而去,北方有一座正雄山,进入那座山里,兴许会有你的造化。” “路途遥远,你没有盘缠,一路上不管是有人资助你,还是要饭乞讨,都取决于你的意志力。” 王博野呆住了,有些迷惘。 宇文君补充了一句:“千军万马扣心关,九死一生撞天门,便是你要走的路,你本无根基,若走寻常路,此生大概率还是碌碌无为。” 王博野为之一振,若有所思,仿佛开悟了不少。 对宇文君深鞠一躬道:“多谢公子指点。” 宇文君又带着王博野返回屋子,临时起意的一招无理手,他不好说王博野进入正雄山会是怎样的机缘造化,可他觉得顺眼的人,想必正雄山里的某些人也会觉得顺眼。 见儿子回来后,王振没说多余的话,因为汪岩顺着宇文君的思路已经给王振说了很多。 宇文君带着汪岩就此离开,对于此事的处理宇文君还算是较为满意。 天空中鹅毛大雪,想起了那一夜的风光。 “一直都在村子里教书,未有过纵情之举,我驾马远游一两日,不必担忧我。”宇文君道。 …… 第六十六章 中庭有茶香 铁马山以北,冲牛山。 同样是山中村落,与清水村有所不同的是在于这一座村落建筑格局颇有大家风范,家家户户都有四方院落,或大或小,个别人家的院落更是雕梁画栋,屋檐飞翘。 这一座村落名曰将军村。 村子正北面的山脚下,修建了一座颇为气派的府邸,屋檐飞翘,栋梁以上刻有睚眦图腾,府邸内更有假山湖泊,湖泊里虽没有养着锦鲤,但寻常鲤鱼还是有不少。 中庭里,景佩瑶跪坐蒲团上,茶桌上是上好的雪域飘香,长剑流雪亦是架在长方茶桌上,庭外大雪纷飞,庭内有美人独饮。 与其说景佩瑶是来参加八顾之宴的文试,还不如说景佩瑶来到这里修身养性,过一过深山之中怡然自得的小日子。 蓦然中,景佩瑶抬起头,一位锦衣玉带的少年郎便站在了庭外大雪中。 来此之前,宇文君觉得景佩瑶所在的地方肯定是要比清水村强的,却从未想过这一座村落和清水村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判若云泥。 微微闻了一口茶香,宇文君诚然笑道:“很久了,都没有喝过雪域飘香,今日应时应景。” 景佩瑶嫣然一笑,给宇文君倒了一杯茶。 缓步走进中庭,一身风雪徐徐消失不见,宇文君坐在姑娘对面,举起茶杯深深的闻了一口。 “妙哉,妙哉,头一次觉得雪域飘香的茶韵是如此的高邈深远。” 景佩瑶古怪笑道:“其实我偷偷去过你所在的那个村落,那时候你在草地学堂里教那里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说起来那草地学堂的建设,还真的是一切从简别有心意,亏你能想得出来那种办法。” 宇文君并未惊动将军村的任何人,因为大雪纷飞,每家每户的人都在抄写经文,抄的颇为认真。 这里有笔墨,有宣纸,其条件远胜于清水村。 和宇文君的矫正家风,以正国风的考核内容不一样,景佩瑶是让这里的村民们认真读书,沉醉于文采风流中,消磨掉身上的匪气与戾气。 将军村,顾名思义肯定是出过将军的。 这个村子里的祖辈是在沙场上建立过功勋的,事隔经年,子孙后代的境遇也有所不同,开枝散叶后,有些人留在了皇都,且在庙堂中拥有一官半职。 还有些人,则去了别的州郡,或是担任地方将军,或是彻底步入了修行一途。 而留在将军村的人,按照辈分掰扯起来,多数都是旁支,即二娘生养下来的后代。 别看是一座村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将种子弟。 而这里气势不凡的建筑,其实也是最初那一代将军留下的遗产。 景佩瑶问道:“你那里如何了?” 宇文君诚然说道:“还算是顺利,预计文试成绩不会太好,好在留下了一些读书种子,以后如何,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仔细一想,若非他们觉得我出自于皇都,恐怕也不会让孩子们跟着我读书写字,外来的戏子会唱歌,我大概就属于这种性质。” “从头到尾,我亲力亲为,问心无愧。” 在清水村如何心如止水,如何事必躬亲,如何圣人风采,可宇文君终究还是一个年轻人,时间长了后难免会心神疲惫。 本来是可以忍住的,可见到景佩瑶的小日子如此滋润,闻到雪域飘香的味道后,他是真的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将军村里的人,几乎人人都是练家子,有些人甚至还有着垂光巅峰的修为,人人争先,人人好勇斗狠,民风极为彪悍。 这也成了景佩瑶的机会,当这位姑娘来到这里后,只是将手中流雪长剑微微拔出一寸,给整个村落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飘雪,这里的民风再如何彪悍,也随着天空中落下的雪花一并冷清了下来。 练过的人是有眼力劲的,打眼一看景佩瑶的佩剑就知晓此乃神兵利器,至于出鞘一寸下一场雪,在村民们看来,简直就是圣人现世。 景佩瑶的文试非常顺利,虽然是用酷烈手段让这里的将种子弟收敛匪气戾气,起初这里的人觉得内心非常压抑,可抄写经书时间长了后,竟然觉得抄写经书也是一种另类的发泄通道。 机缘巧合之下,还真被有些人抄写到了某些学问的精髓,身上也渐渐养出了一股不伦不类的书生气。 运气对于某次重要的大考而言,是最重要的,没有之一。 景佩瑶又给宇文君添了一杯茶,轻声言道:“我要是你的话,肯定会偷偷带着许多好茶叶储存在空间法器里,然后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喝。” “是你自己太笨了,所以就苦了自己的心怀。” 宇文君也不是没有这般想过,只是觉得清水村终究是贫苦之地,他若生活奢华,难免不接地气。 细细回想一番,宇文君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起码汪岩等人看到了自己在清水村的朴素生活。 放下身段,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倘若宇文君的考核地点,考核内容与景佩瑶一样的话,其实他也会带着好茶叶过来,也会来到这里后就让断念出鞘。 景佩瑶柔声说道:“青华师妹那里说起来内容简单,却格外的磨性子。” “这两个月,青华师妹大致觉得自己在白鹿书院所学的东西是彻底荒废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清明之气,也逐渐变的浑浊。” 宇文君心神摇曳一瞬,担忧问道:“发生了何事?” 对柳青华,宇文君始终都是不放心的心态,他也真的害怕柳青华这般单纯善良的姑娘道心崩碎。 景佩瑶神色不悦道:“也不知是谁定下的考核内容,真有些欠打,青华师妹在那个村子里给人家代写家书。” “说是家书,实则内容不堪入目,那个村子集中的都是一些郁郁不得志的流氓,所书写的内容均是一些艳俗小说。” “某些内容更是不堪入目,偏偏那里的流氓全靠这种方式来赚取银子,家书寄到了太平县的某座书坊,然后再私自印刷成书本,投向街头坊间,形成了一桩上不了台面的生意。” “偏偏此类事情,还不算是违背律法,顶多就是风气不正,娱乐而已。” 这么一说,宇文君就明白柳青华到底都经历了一些什么,若是不代写家书,那个村子里的人可能就得饿肚子,两三岁的孩童可能会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 纵然是男子,将那方面的内容了解多了之后,也会更改心性,有较大的可能误入歧途。 更别说经手此事的人是一个姑娘家了。 宇文君叹息道:“顾雍前辈之前打算将端木直揍一顿,回想起来,我真不该拦着人家。” 柳青华若是心境有所动摇,便直接在文试中出局,可换做任何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也几乎不可能做到不动摇,这不是一般的强人所难。 至于柳青华承受了多少异样眼神,背地里受到了多少非议,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第六十七章 别开生面 宇文君喝过雪域飘香后,便驾马离开将军村,前往柳青华所在的梧桐村。 梧桐山与将军村均在冲牛山内,将军村在山上,梧桐村在山下。 村落地势平坦,大眼望去,建筑格局也在清水村之上,村落的房屋建设并不集中,东面一座房子,西面一座房子,零零散散,一盘散沙。 宇文君并未现身,远距离观望,村里罕有人烟,大学飘飞,估摸着各家各户都在家中烧火取暖,喝酒聊天。 忽然间,宇文君察觉到了一股剑势,顺着北风一同共鸣,顺着大雪落在人间。 下意识驾马前往寻找那一道剑势,战马越过村庄,越过山涧,后山悬崖上,有一位女子横剑于胸前,娇躯玉立,纹丝不动,整个人融入漫天飞雪中。 见到此情此景,宇文君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他没有过去打扰,静静的看着柳青华入道。 人未动,剑势已动,清澈明亮的剑意由内而外散发出,弥漫整个山崖,剑意柔和清澈,如深秋之水,可洗涤世间所有的杂质。 剑气涌动,柳青华十丈之内的飘雪戛然而止,仿佛一副静止的画面,剑气像是雪山之巅的清风,清风所过之处,吹尽所有尘埃,并未损坏雪中一丝一毫的精致。 柳青华的气息没有攀升,她的剑意也无任何杀力,画面动了,大雪徐徐落下,她往前踏出一步,继而剑指青天。 一道冰清剑意直冲天宇,剑意一往无前,难以揣测尽头,这一剑过后,柳青华周围的雪落下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也是这一剑过后,柳青华入了承圣境界。 宇文君化作一道青龙,瞬息之间抵达悬崖之上,柳青华回头望去,满眼惊讶,原本冰清玉洁的神圣风采,见到宇文君后便又沾染了烟火气息,嘟着嘴憋屈道:“你是不是偷看了?”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整个过程我确实有看到,很养眼,比当初皇都那一夜的大雪还要养眼。” 柳青华噗嗤一笑道:“真的假的?” 宇文君点头,正经道:“真的,不骗你。” 柳青华踩着小碎步走到宇文君跟前,绕着宇文君转了一圈,笑嘻嘻的说道:“我以为你不会过来看我。” 宇文君温和道:“怎么会呢,你是我的师姐啊。” 柳青华无奈道:“可我打不过你这个师弟啊。” 宇文君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听佩瑶师姐说过了,你的考核内容并不乐观。” 柳青华惊讶道:“佩瑶师姐也过来看望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很快,这个单纯美丽的姑娘又嬉笑道:“她一定是在偷偷观察。” “说实话,你能来看我,我很感动,在最初的那些天,我希望你们可以过来看望我,给我多一些鼓励,可转念一想,你们也有自己的事情忙碌。” “我就一个人苦苦支撑了下来,那些粗言秽语起初的确让我抓狂,我恨不得拔剑四顾。” “可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不想让师尊失望,我封闭五感,那些人给我叙说内容时,我就写成了其余的内容,将艳俗小说变成了演义小说。” “大概的故事结构,就是一个少女逐渐成长为开国将军的传奇故事。” “我文采是弱了一些,可我会吹牛啊,顺着心中所想直抒胸臆,稀里糊涂的,还真让我瞎猫遇见了死耗子,太平县的那座书坊的掌柜给我写过一封信,告诉我成绩还不错,足以养活整个梧桐村的人。” “同时那个书坊掌柜也告诉我,我文笔太差,错字太多,让我稍微注意点。” 姑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宇文君也没觉得烦,觉得自己的师姐很了不起,竖起大拇指道:“你真棒!” 被表扬后,柳青华笑的更加开心了。 灿烂笑道:“村子里的那些个流氓,其实本质不坏,我左思右想后,决定让他们走正道,去上山砍柴,下河挑水,等明年开春之后,自己去种植庄稼,自食其力,不在依靠下流方式获取钱财。” “反正书坊那里寄回梧桐村的报酬,足够支撑整个村子运转半年之多,时间也允许他们走正途。” “估摸着年后还会寄回一笔丰厚的报酬,有了本钱之后,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去学塾里念书,也可以去做生意。” “若是能出一两个能人的话,兴许可以带领大家走出村庄,在外面的世界拥有自己的一扇窗户。” “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太远,就在太平县境内。” 说完这些后,柳青华自己都笑了。 若是李秀年知晓他的这一位宝贝徒弟,在经历过各种污秽言语后,可以直视内心,吐出一口畅怀之气,更是一步入承圣,想必李秀年肯定会高兴地三天两夜都睡不着的。 宇文君冷不丁意识到了一件事,狐疑问道:“师姐是如何规劝他们走正道的?” 柳青华难为情的说道:“吓唬他们的,我就说官府开始彻查此事,会挨个挨个抓起来兴师问罪。” “从头到尾,他们都不知道我写了一部女将军类型的小说。” 宇文君开导言道:“这些都无妨,我就害怕你通过武力镇压实现目标,这有违文试的初衷。” 柳青华笑道:“再有七八天时间,就可以离开这里,也不知南山五绝和北方七律的人都遭遇了些什么。” “我总感觉皇都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甚至某些事情更是惊动朝野上下,就是一种直觉。”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很邪门的。 宇文君言道:“这一次的文试考核内容各有不同,可考验的重点,无非就是本心,执政能力,以及学问高低。” “不排除有人借助这一次的八顾之宴解决掉某些官员。” 柳青华附和道:“我觉得这种可能很大,八顾之宴的文试不会这么简单的。” 宇文君有些意外,入了承圣境界后,青华师姐的脑子也好使了很多。 “暂时不关心这些事,等回去后自然就知道皇都发生了什么。” 柳青华嗯了一声道:“也是,师弟打算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七八天呢。” 宇文君望着漫天飞雪回道:“回村子待着,若是能发现一些不足之处,也能及时补救。” 柳青华深以为然道:“这是正确的,这时候可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一切努力均付之东流了。” 宇文君伸了一个懒腰,看着柳青华说道:“你刚入承圣,根基不算太稳,以我之见,你就在这里静修三五日,兴许会有额外收获。” 对宇文君的修为柳青华不会怀疑,更不会怀疑宇文君的眼光,应道:“多谢师弟指点。” 锦衣少年再度化作一道青龙从悬崖纵跃而下,消失于漫天风雪中。 悬崖上,柳青华望向那一道消失青龙,莫名嘟嘴笑道:“师弟,你化青龙时的风采真的很帅,很迷人呢。” 第六十八章 战意昂扬 雪中驾马游,两袖有青龙。 自玉溪镇来到皇都,入白鹿书院,再入白鹿阁,再顶着顾雍传人的名头参与八顾之宴,他都觉得不如此时此刻这般酣畅淋漓。 即将从冲牛山入铁马山时,大雪停了,两岸山野银装素裹。 一位身着黑衣,高大魁梧的汉子出现在冲牛山与铁马山的边界处,汉子皮肤粗糙黝黑,光头独眼,在雪中如一座黑碑。 宇文君胯下的乙等战马长嘶不止,心生恐惧情绪,连连后退三丈有余,才勉强站稳脚跟,在这位黑衣汉子面前,它再无战马本色。 锦衣少年从容下马,正面迎敌。 这黑衣汉子开门见山,流露出黄庭修为,气息如烈焰风雷,一身霸道横练,弓腰驼背,双壁自然下垂,刹那间雪中起惊雷,若轰天箭般射向宇文君。 宇文君两袖青龙呼啸而出,震落山中无数积雪,两道青龙螺旋交叉厮杀而去,接触到这黑衣汉子时,竟怦然玉碎,黑衣汉子速度骤然更快,一拳递到宇文君额头。 嘭! 一身青龙罡气若破冰般掉落在地,宇文君额头渗出大片细密血珠,锦衣少年再无平时斯文模样,眉眼如刀战意昂扬,同样是一拳落在黑衣汉子额头之上。 黑衣汉子不动如山,丝毫无损,猛地抽身后退,继而曲臂撑腰,摆出一古朴拳架,独眼凝望而去,沙哑道:“断念就在你的手串里,为何不用?” 宇文君沉腰,摆出虎扑之态,咧嘴笑道:“自来到皇都,我从未与人捉对厮杀,我在承圣后期积郁已久,此战过后,大概就是巅峰了。” 黑衣汉子迅猛扑杀而来,近身单手撑地身躯下沉,右腿骤然弯曲,猛然绷直,激发出万千力道弹向宇文君咽喉要地。 锦衣少年身躯后仰,与这一记弹腿擦肩而过,趁势起左腿横扫而去,黑衣汉子抱起拳架,硬吃宇文君一腿横扫,顺手抓住宇文君左腿脚踝,如手提鸡崽般重重摔向地面。 宇文君身形若游龙,形成螺旋之势抽腿而出,如羚羊挂角妙到毫巅卸掉黑衣汉子传来的巨力,俯身趴在雪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身形弹射高空,瞬间又急坠而下,一拳轰向黑衣汉子的独眼。 黑衣汉子咧嘴狞笑,一记崩拳迎击天宇。 双拳相击,轰然一声巨响,黑衣汉子脚下方圆十丈土地瞬息凹陷六尺有余,一股霸道罡风横推边界积雪。 两人一招一式,一拳一腿,均有雷霆万钧之力。 宇文君凌空而立,右拳骨节处一片扭曲,整条右臂溢出丝丝血水,落了下风战意更加昂扬,飞身直下,凌空一记劈腿踏向黑衣汉子头顶。 黑衣汉子气贯周身,任由宇文君一脚落在头顶,一脚过后,黑衣汉子脚下土地再度凹陷三尺。 一旦近身,这黑衣汉子的攻势便犹如出山猛虎,右掌若黑熊掌,悍然抓住宇文君小腿胫骨,十指蓄力又崩力,欲卸掉宇文君一条腿。 暗劲若蛟龙蹈海,黑衣汉子刚欲奋力拉扯,却猛地发现自己的崩劲如泥牛入海不见踪迹,抬头一看,宇文君化作三丈青龙俯冲而下,瞬息之间完成了对黑衣汉子蟒蛇缠身的壮举。 青龙之力层层递进,宇文君欲强行绞杀黑衣汉子。 黑衣汉子的身躯被缠了个严实,从双脚至咽喉,仅露出一颗人头,一只独眼。 龙躯缠绕蠕动,每一丝蠕动,便可让黑衣汉子承受分筋错骨之剧痛。 眼看青龙之躯将压碎黑衣汉子咽喉要地时,黑衣汉子猛地爆发出撼山之力,强行挣脱束缚,三丈青龙青光消散,宇文君轻飘飘站在雪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浴血。 黑衣汉子的身形更是小了一圈,脚下近乎血流成河。 北风至,宇文君以北风提气,此刻若是拔出断念,或可分出胜负,宇文君并未动刀,仍旧是赤手空拳瞬息而至。 一拳轰向黑衣汉子面门,拳罡之上,青龙密布! 缩了一圈的黑衣汉子气息却是更加盛烈,沉腰低头,一拳平直递出,恰到妙处避开锦衣少年攻势,一拳寂静无声撞在锦衣少年胸口。 噗! 宇文君喷涌出大口逆血,胸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身形倒飞而出,胸口溢出大量血水,彻底染红锦衣之上的绣花。 黑衣汉子独眼溢血,惨烈笑道:“这一拳,便是我此刻所有精气神,你觉得如何?” 抵出一拳后,黑衣汉子半月之内再也使不出一招一式。 胸骨凹陷一寸有余,毋庸置疑宇文君的心脉已受到重创,这会儿便是医家圣人来了,怕也是无力回天。 两人生死已分。 宇文君双眸通红,若一尊地狱修罗。 北风呼啸,漫山遍野雪涛轻吟。 锦衣少年强行提了一口气聚在胸前,若猛兽最后的挣扎。 气在,人就不败! 宇文君浑身上下腾起三十六道暖流,暖流在体内相互辉映,胸口凹陷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荡。 黑衣汉子独眼恨欲狂,大喝道:“莫非你不是血肉之躯!” 这一口气提至咽喉,直通百会玉枕,直入承圣巅峰! 宇文君眸子里溢出野性光辉,瞬息抵达黑衣汉子近前,一记手刀横扫而过,血花绽放,人头飘扬而起。 “我自然是血肉之躯,却非你所以为的血肉之躯。” 大袖一挥,青龙狂掠而出,当场毁尸灭迹,黑衣汉子遗体一瞬间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受惊的乙等战马仍旧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庞大的躯体仿佛要散架了一般。 宇文君缓步走到战马跟前,伸出血手抚摸马头,轻声说道:“你胆子太小,这辈子都无法成为甲等战马。” 马儿低下了头,身躯内暖流横生,不再害怕,逐渐恢复了正常。 宇文君翻身上马,往清水村而去。 不再有雪中驾马游的豪迈,宇文君捂住自己的胸口,胸腔之内砰然作响,心脉之地更如同黄钟大吕激荡苍穹,奏响一曲绝世战歌! 一路缓慢前行,宇文君望着满山雪色,心中快速推演计算,他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八顾之宴的文试会有人在这里等他。 近日以来,出入皇都的高手都被记录在案,各方势力都在国师李洪山执掌的谍子机构“星罗”密切关注中,承圣之上的高手别说是暗中杀人,便是去何处吃饭,又在何处过夜,床边又睡了谁,都能一清二楚 可竟然还有一位黄庭境界的纯粹武夫抵达八顾之宴文试的场地,更是神出鬼没潜伏于铁马山与冲牛山的边界处对宇文君守株待兔。 难不成整个宏图山脉里的星罗谍子眼睛都瞎了? 细细思量一番,宇文君大致得出了一个结论,皇都之中肯定是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宏图山脉境内的谍子多数返回皇都支援。 也只能是如此,宇文君身为间谍暗中调查的事情与人皇无关,与李洪山无关,只和一段历史有关。 可他终究还未调查出敌对面的那位大佬究竟是谁…… 第六十九章 大概是不会重逢了 半夜,清水村安详静谧,雪地银光熠熠。 驾马归来的宇文君返回住处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归来的路上,宇文君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之前身上沾满血污的锦衣,直接以真元磨碎为齑粉,随着雪花纷飞而去,痕迹最好还是清理干净保险。 粗茶自然是无法和雪域飘香比较,早知道如此就应该问景佩瑶要一点雪域飘香带回来,只是喝一小顿倒也不会影响什么。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宇文君轻声应道:“进来吧。” 汪岩提着饭盒来了,见宇文君脸色苍白神色憔悴,下意识担忧问道:“公子难道感染了风寒?” 宇文君应道:“那倒不是,在山中狭窄地带遇见了一头黑熊,正面厮杀了一场,被熊掌拍击了一下,休养几天就好了。” 汪岩诧异的看着宇文君,很快汪岩又释然了,宇文君这样的贵公子,自幼文武双修,虽看上去细皮嫩肉,真打起架来,一般人还真不是对手。 殷勤打开饭盒,里面有鸡汤还有饺子,笑呵呵说道:“听到马蹄声后,我就让夫人准备了点吃食,这鸡汤还是新鲜的,今天刚杀的老母鸡炖的。” 宇文君心情大好,不得不说这鸡汤送来的很是时候,与黑衣汉子一战虽说因为进入承圣巅峰而免去了性命之忧,可终究还是让宇文君伤了元气。 鸡汤的补性对宇文君并不大,甚至微乎其乎,可汪岩的这份心意还是让宇文君体会到了雪中送炭的感觉,心情一好,元气自然也就能恢复的更快一些。 一边喝着鸡汤,一边问道:“我不在的这两天,孩子们学习的如何?” 汪岩乐呵呵的回道:“比公子想象中的要好,孩子们已经将公子留下的最后一段学问记在心里,在草地学堂也默写了很多遍,晚上回家后,也会和自己的父母进行探讨。” “这一段学问既朴素又很大,不适合用在清水村里,却正因如此,也让老一辈的人看到了下一代昌盛的希望。” “尤其是那一句“己是何人,所遇便是何人”颇为打动人心。” “就连许多长舌妇,这两天都不怎么说闲话了。” “掌握了公子留下的学问,不说孩子们,就连大人们都意识到咱们的清水村终归还是太小了,天地间有许多的可能性还等着被发掘,有些人其实已经开悟了。” “当然这一切还是因为公子的指点很到位。” 猝不及防的马屁险些让宇文君噎着了。 汪岩话锋一转说道:“王博野给家里留了一块银子后就离开了村子,王振倒是无所谓,可把王博野的母亲给急坏了。” “莫非这也是公子的安排。” 妇道人家担忧儿子是正常的,只是王博野在快要过年的时候突然离开了,母亲担忧儿子气不过,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 汪岩来询问此事,无非是想在宇文君这里求一个心安,顺带给王家一个合理的交代。 宇文君说道:“私底下告诉王博野的母亲,就说我给她儿子指点了一条明路,可能会吃苦,三五年之内,王博野不一定能回来看望她。” “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勿要担心。” 汪岩心里一沉,三五年不能看见自己的儿子,这对于一个爱儿子的母亲而言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宇文君补充了一句说道:“就无需给王振说明了,王振心性已定,观念是不会改变的,本质上,王振其实也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汪岩狐疑问道:“这都能看出来?” 宇文君怪异笑道:“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虚荣心自己的面子里,走不出来的。” “除非是遇到了生死难关,亦或是大风大浪,才有一定的可能幡然醒悟。” “王振这辈子不会遇到生死难关,也没有能力与机会去经历大风大浪。” 汪岩心里有数了,他没有多问宇文君到底给王博野指点了怎样的一条明路,更不会在这里主动开口让宇文君给自己的儿子也指点一条明路。 心里有这样的侥幸心理是真的,可自己的儿子才多大,就算是指引了一条明路,以汪深目前的年纪也把握不住。 “知晓了,公子早些休息。”汪岩微鞠一躬徐徐退下。 …… …… 接下来数日时间,宇文君始终都在草地学堂,孩子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尽情提问,便是偷学的大人有何不懂之处,也一并跟着提问。 答疑解惑,传道授业,任由大雪纷飞,草地学堂周围的大火始终都没熄灭过。 宇文君这几日过的很充实,顺带也将进入承圣巅峰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宇文君不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人,可若涉及到了自己的境界修为,若有机会超越当下的自己,宇文君其实比谁都狠,更多的是对自己狠。 腊月二十七,太平县的县令王忠带着一辆马车和几位随从迎接宇文君返回皇都。 这一日,清水村的老老少少都走出家门,走出村口,发自肺腑的给宇文君作揖拜别,临走之际,还有几个小姑娘哭的稀里哗啦的,许多大一点的孩子们也都陷入了沉默中。 这一走,大概此生不会再和这位皇都来的贵公子重逢…… 没有精心的送别仪式,也没有土特产送给宇文君,不过汪岩和村子里的多数人都商量过了,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就去山里砍伐一根上好的大料,再让村子里的木匠打造一副宇文君的雕像,将宇文君的雕像矗立在村子最中心的地方。 马车里安置的有铜炉,一张简单桌子,以及些许水果点心。 这一辆马车自然无法和平王殿下的马车比较,可乘坐平王马车的时候,平王也并没有亲自作陪宇文君。 王忠的这份心意还是很实在的。 “清水村的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我会物色一位教书先生来到清水村继续开课,至于笔墨纸砚书箱衣物等任何开销,都从太平县的府库里拨调。”王忠笑呵呵言道。 宇文君本来想吃颗葡萄的,可果盘里没有葡萄,王忠只是个县令,吃不起上好的水果,喝不起上好的好酒好茶。 微微皱眉道:“这对清水村有些拔苗助长,其余的村镇知晓后,心中也难免不平衡,这一碗水一旦端不平,可能会引发小范围的民变。” “我留下了一段学问,他们顺着我的思路去走就是了。” “其余的教书先生也不一定可以对那些孩子轻松上手,万一教书先生是一个功利心很重的人,反倒是打乱了我的布局。” “还是别了吧。” 王忠仔细一想也是,宇文君乃白鹿阁四大魁首之一,肚子里的学问墨水,岂是一般的教书先生可以比较的。 别说是一般的教书先生,怕是他这位县令肚子里的学问,也比不上身旁的这一位贵公子。 第七十章 盖章 王忠难为情的说道:“公子在清水村停留过,我无法雪中送炭,可我还是想锦上添花一把。” “打算给清水村送去一些书籍,值钱的孤本我这里倒是没有,但有许多手抄本,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可具体都要送一些什么书籍,还望公子明示。” “万一我送去的书籍不符合公子在清水村留下的学问精要,反倒是误事了。” 一个老人执意要做一些事情,是根本拦不住的。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儒家的入门书籍,道家的入门书籍,以及法家的入门书籍,光是入门就够了,他们也不适合走读书人的路子,自己掌握些粗浅学问,日后讨生活也容易,有些事不是一代人可以完成的。” 循序渐进才是最重要的。 宇文君已经给王博野指了一条明路,等同于点了一员大将,就不可再做多余的事情,凡事升米恩斗米仇,宇文君需要拿捏好这个分寸,以免祸害了曾经教书育人时的美好。 王忠心里有数了,除却书本之外,王忠还是会以太平县的名义赠送给清水村笔墨纸砚等,让那里的孩子体会一下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感觉。 马车徐徐前进,不快不慢,一来可欣赏沿途的风景,二来王忠也想和宇文君多待一会儿,这份心情和清水村村民的心情是一样的,短暂相聚之后,日后恐再无重逢可能。 宇文君好奇问道:“太平县距离皇都也不算是特别远,你可知晓皇都近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那黑衣汉子能在星罗谍子眼皮底下伏杀宇文君,就足以证明皇都发生了很多事。 王忠脸色微沉,说道:“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北方七律之首伏城干了一件大事,在某处军营里杀了一位将种子弟,偏偏那位将种子弟还是当朝大将军岳擘的亲侄儿岳恒。” “此事到底是怎样的曲折历程我倒是不清楚,明面上的说法是岳恒某夜借着醉酒,糟蹋了一位黄花闺女,事后那黄花闺女吵吵闹闹,岳恒觉得有些烦人,就直接杀了那闺女。” “然后伏城就本着以血还血的原则,杀了岳恒。” “具体内幕,暂时无从得知。” “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做得很解气,百姓家的儿女难道就活该被人鱼肉吗?” 宇文君又问道:“除却北方七律,南山五绝那里可曾发生过什么大事情?” 王忠摇头说道:“不清楚,可同为白鹿阁四大魁首之一的许还山也干出了一件大事情。” “也是杀人,杀了一位赵家的嫡系子弟,听闻还是赵龄最喜欢的孙子赵冰。” 赵家,南方七大世家之一。 赵龄也是南方大地最有话语权的老人之一。 赵冰在南方大地的地位,犹如皇子在皇都的地位。 不管是伏城,还是许还山,所杀之人都是极具份量的,事后想要把双手洗干净怕是不容易了。 王忠接着说道:“伏城杀了岳恒,好歹也有一个说法,许还山杀了赵冰,是连一个说法都没有。” “所猜测不假的话,赵家近日就会派人来到皇都给赵冰收尸,可能赵家的那一位老爷子都会亲自过来闹事情。” “往年皇都过年是很热闹的,今年皇都过年会更加热闹,只是喜庆味道要减少很多。” 以宇文君对许还山的了解,这位师兄不像是那么有种的人。 就算是萧楚这样的将种子弟和赵冰这样的南方贵公子发生正面冲突,顶多就是放几句狠话,不会真的痛下杀手。 宇文君开始对许还山上心了。 伏城杀了岳恒,还不至于让星罗的谍子大量撤回皇都,因为岳擘就在皇都,就在人皇的眼皮子底下。 许还山杀了赵冰,且目前还没一个官方说法,就足够让星罗的谍子撤回皇都,刚好就能腾出一个空隙,让那位黑衣汉子在冲牛山和铁马山的交界处伏杀宇文君。 没有证据的事情宇文君也不予置评,暂且先观察局势。 不知不觉间,王忠带着宇文君来到了太平县驿站。 驿站里,景佩瑶和柳青华两位女子在县丞县尉的陪伴下等候多时了。 两位姑娘看见宇文君下车后,心里同时泛起了涟漪,纵然宇文君掩饰的再好,两个姑娘还是能看出宇文君受了元气之伤。 王忠对三位白鹿阁的年轻魁首说道:“本想着在这里对三位热情招待一番,可考虑到要避嫌,就只好将三位当做外来的旅客,不敢画蛇添足,招待不周,还希望见谅。” 勾搭参与八顾之宴的年轻人,说是把柄也不算是把柄,可吃相就难看了,在某些上位者那里足够做出许多文章出来。 于情于理,王忠的县令身份也不适合与这三位年轻人把酒言欢尽地主之谊。 景佩瑶柔和应道:“心意到了就好,我们自便就是。” 王忠行了一礼,便带着众人返回县衙。 进入驿站里,宇文君的头一句话就是:“可有雪域飘香喝?” 景佩瑶无奈应道:“没了,我带的量也不是很多。” 进入屋子坐下来后,柳青华才担忧问道:“师弟,发生了什么事情?” 宇文君直言不讳道:“和人捉对厮杀了一场,险些丧命,如今已无大碍。” 柳青华咬牙切齿道:“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宇文君无所谓的说道:“这些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皇都发生了大事情,死了两个位置很高的年轻人,可能背后有许多老一辈的人参与其中。” “究竟是敲山震虎还是另有深意,暂且都不知。” “青华师姐回去后,就在青烟园里好好地待着,尽量别外出。” 宇文君身后是顾雍,景佩瑶身后是扶摇,这两人都是能扛事的主儿,故此不用怕,可李秀年为人正统,不适合参与太多的算计当中。 柳青华没好气的说道:“这些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我就不信我在皇都街道上溜达,谁还敢把我给怎么样了?” 宇文君耐心言道:“不好说,赵冰和岳恒都死了,误杀一两个参与八顾之宴的年轻人,也不是多大的事情。” “但愿和咱们没关系吧。” 景佩瑶面无表情道:“管这些事情干什么,咱们先把章盖了再说。” 三人取出布袋里的印章,自己盖在了自己的文试试卷上,返回皇都后便可交差。 关于印章,他们三人倒是很少使用,倘若文试地点在官场上,所经手的卷宗一律都得盖上八顾之宴的章字,用处颇多。 “先返回皇都,去有家饺子馆吃一顿饺子,时间长了没吃,甚是想念。”景佩瑶说道。 性情来了就是这样,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也抵挡不了想要去吃饺子的心情。 宇文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在柳青华面前尽量别谈沉重的话题,景佩瑶此举,算是在刻意维护柳青华。 第七十一章 雪有点冷 皇都。 城门口,一位老管家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唐庸后,宇文君刚准备行礼,唐庸便慈爱笑道:“人多眼杂,一切从简,公子三人上车就是了。” 宇文君微微点头致意,带着景佩瑶与柳青华上车。 骑兵开道,唐庸驾车,这一幕在皇都大大小小的地方并不罕见,平王的功绩或许没那么光辉灿烂,可终究还是一位实权王爷。 唐庸驾车问道:“山野之间的粗糙气息是很能磨炼人的,年轻人刚去兴许还有一些新鲜感,可若长时间和村野匹夫长舌妇人打交道,时间长了之后都会感到心累。” “大小事宜都得按照山里的规矩来,那种氛围是很压抑的。” “三位这段日子受苦了。” 年轻人都喜欢去繁华大城,对于山野之间的风气是较为排斥的,不过也要看是怎样的山野,若有名门大宗镇守的山野则是另外一回事,所谓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当然这三位年轻人所去的山野之间,就是上不了台面的那种山野。 车内有葡萄,有上好的龙泉清水,宇文君总算是解馋了,平王这一步安排真的很到位。 柳青华和景佩瑶也拿心吃了起来,这种恣意确实很长时间不曾拥有过了。 宇文君抿了一口茶回复道:“老人家所言极是,可我们也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自己的学问,这就足够了。” “眼里有台阶更能分清楚是非利弊,可若眼里没有台阶,反倒是可以大象无形有助于修行。” 每个人眼中的风景不同而已,唐庸也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三个年轻人。 老管家的修为不是很高,他这样的心性走修炼一途注定不会有太大的成就。 唐庸慈爱笑道:“公子所言极是,也许是我将贫苦的乡下想的过于可怕,打算吃些什么?” “殿下特意交代过了要给三位好好的接风洗尘。” 平王自然还是倾向于白鹿阁四大魁首的,文试归来后,无论这三人有什么要求,平王都会答应,前提是别太过分了,若只是花银子的事宜,平王不介意让自己大出血一次。 宇文君说道:“就去那家饺子馆吧,回来的路上我心里还在想着,这年关将近,那家饺子馆生意肯定要比平日更加的火爆,就害怕排不上队。” “现在倒好,可以去殿下专属的房间里。” 唐庸怪异的笑了笑,说道:“就这么一点要求,殿下说过,今夜三位想干什么都可以,公子若是想去青楼里喝花酒,殿下可以让皇都最美的花魁给公子陪酒,也可一夜春风。” “想去赌场里放纵一次也可以,殿下已经给公子准备好了一笔巨款,到时无论输赢,银子全都是公子的。” “殿下还说过,只有年轻人的放纵才能体会出那种特有的味道质感,上了年纪的人去放纵,总归是不伦不类的。” 宇文君脸色微妙,景佩瑶怪异的看着宇文君,小声说道:“你难道不心动,皇都最美的花魁,兴许真的美若天仙呢。” 柳青华捂着嘴险些笑出声来。 宇文君狐疑的反问道:“许还山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待遇?” 唐庸倒也没有遮遮掩掩,如实说道:“殿下不喜欢那个年轻人,身上暮气太深得失心太重,兴许日后有机会成为权臣,但就是不喜欢。” “不过殿下该给他的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如许还山这般实在的人,自然是对酒色有兴趣的,在白鹿书院里,也没听说过许还山对哪位姑娘有那么点意思。 心里装着功业,自然也就放下了儿女情长,却不代表这样的人不近女色,只是对女人没感情罢了。 宇文君抱着侥幸心理试探问道:“那殿下为何这么喜欢我,甚至还刻意避开了我的两位师姐?” 唐庸今夜能来迎接宇文君,自然也能够将一切和盘托出。 景佩瑶是扶摇女帝的人,平王殿下再如何招揽人心意义已经不大,柳青华只是运气好了一些,李秀年的名头虽说份量不轻,可柳青华暂时也没干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事情。 当然宇文君这话里面还有别的意思。 唐庸也没遮掩,说道:“去杀你的人名叫青鬼,具体跟脚殿下也没查出来,目前不好确定究竟是南方的还是北方的。” “但幕后指使者应该就在皇都。” “有能力豢养黄庭高手的人不多,殿下正在排查当中。” “承圣杀黄庭,平王殿下近乎看到了公子成为八顾之一的光景。” 只要宇文君能成为八顾之一,那太平县的县令王忠肯定会有所晋升,平王这里也能把握住更多一些的实权。 虽说是面子上的事情,谁让白鹿书院已经很多次没出过八顾了。 宇文君大致明白了,当初从玉溪镇出发的时候,宇文君的任务就是调查出某位幕后大佬,至于那一位大佬究竟是谁,便是玉溪镇的那一位老人都不好猜测。 有了平王这股意外的势力搅入其中,倒是能给宇文君省掉不少事情。 不久后,饺子馆到了。 特属于平王的包厢坐了三个年轻人吃饺子。 无论有无节日,皇都一直都是不夜天,这家饺子馆从未在任何时候歇业。 柳青华乖巧的吃饺子,她在这里宇文君也不好说一些其余的话题,这位师姐只是单方面的参与八顾之宴,宇文君也不忍心玷污了她的纯正出发点。 故此这一顿饺子吃的还算是很有味道。 吃过饺子之后,唐庸便驾着马车将这三位年轻人送往白鹿书院,本来想去平王府中坐坐的,可平王思来想去还是没触这个霉头,顾雍和扶摇女帝都是那位殿下得罪不起的人。 抵达书院之后,柳青华就迫不及待的去了青烟园找自己的师尊李秀年,不管这一次文试成绩是否合格,她都要好好在李秀年跟前吹嘘一下自己写了一本演义小说。 宇文君和景佩瑶缓步走在白鹿书院的青石长路上,雪依然在下,寒了某些人的心。 “我总觉得,许还山师兄这一次可能会死。”景佩瑶忽然说道。 赵冰这个人倒是没有听说过,可南方赵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无论许还山出于何种目的杀了赵冰,到最后他都是背黑锅的那个人。 宇文君徐徐说道:“是必死无疑,不过那也是在八顾之宴结束之后,这段时间许还山会风光一段时间的,至于赵冰到底因何而死,端木直兴许会给出一个合理说法的。” “合理不等于真相。” 走着走着,景佩瑶略有伤感的言道:“我和许师兄虽没有多少来往,但其实这个人不坏,就是太想出人头地了。” “心里有些难受。” 宇文君轻声安慰道:“我也有点难受,毕竟同窗一场。” 哪怕还无具体情报,宇文君已经意识到,今年的八顾之宴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局。 第七十二章 长辈的实在关怀 走着走着,便到了岔路口。 景佩瑶驻足认真说道:“武试的内容应该会简单一些,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知会一声就好。” 顾雍年轻时候足够疯狂,可这些年大体还在安分守己的范围里,许多人对顾雍的敬畏其实已经没有当年那般强烈。 扶摇女帝杀的人虽然没顾雍那么多,却也杀了很多不可一世的强者,多年前那位女帝就明确对人皇表态,别来惹老娘,否则后果自负。 如此放肆的言论,许多人都在猜测人皇或将亲自出手拿下那个不知礼数的娘们,结果人皇没有出手,只是说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之类的话。 场面上倒是应付了过去,可世人也不傻,从那以后人们心里几乎清楚,扶摇女帝和人皇真的打起来,就算是人皇赢了,也得落下一个元气大伤的下场。 故此,此刻还在皇都的人更害怕扶摇女帝,武试之中,景佩瑶拔出流雪的震慑力,也远在宇文君拔出断念之上。 即便明知道这是在吓唬人,却也能真的把人给吓唬住。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欠你那么多,以后我该怎么还呢?” 景佩瑶略带鄙夷的说道:“那就要看你的心意了。” 两人于岔路口分别,宇文君往顾雍那里而去,走了没几步路,黑狮子就从前方以排山倒海之势冲过来,宇文君微微侧身,避免被黑狮子扑倒在地。 黑狮子绕着宇文君兴奋的摇头摆尾,丝毫没有一尊黑麒麟该有的威严。 宇文君伸出手摩挲了一番黑狮子的头顶,温柔说道:“好久不见,其实我在那边也挺想你的,就如同你想我一样。” 闻得此言,黑狮子更加兴奋,直接在雪地翻了几个滚儿,又摇头摆尾的跑到宇文君跟前闹腾。 其实宇文君在清水村里根本就没有想念过黑狮子,并非是心里没有黑狮子的位置,而是实在太忙了,没有多余的时间伤春悲秋。 白鹿山脚下,顾雍的庭院里灯火通明。 顾雍身穿一袭黑色的大氅,站在雪地里,如一座伟岸端凝的磅礴山岳。 “还算是不错,入了承圣巅峰。”顾雍赞许道。 宇文君应道:“其实过程比较危险,我也差点没命。” 顾雍抬起眉头,略带挑衅的问道:“在生死搏杀当中,你是惶恐害怕,还是心如止水?” 宇文君认真回忆了一下与青鬼捉对厮杀时的场景,郑重回道:“是兴奋,是视死如归的豪情。” 顾雍哈哈大笑道:“我倒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骨子里也是一个好勇斗狠的主儿,平时倒装的挺人模狗样的。” 宇文君笑而不语,一老一少进入正屋,茶桌上的茶香有些别致。 顾雍一边斟茶一边说道:“这茶叶叫千秋白水,是白茶,清火清肺,喝了也不上头,不会影响夜间睡眠。” 千秋白水乃白茶之中的魁首,可恢复元气,可淬炼经脉,可白骨生肉,某些特定的情况下还可让人起死回生。 这茶叶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价格有点贵。 宇文君好奇问道:“从哪来的?” 以他对顾雍的了解,顾雍不喜欢白茶,更喜欢绿茶与红茶。 顾雍说道:“我和灵族的某位长老交情还算是不错,产于灵源之海的千秋白水才最是品高味正。” 人族,神族,魔族,妖族,灵族五族之间近些年来鲜有来往,没有想到顾雍背后还有这一层关系。 宇文君古怪说道:“私通外族,可是杀头的罪过。” 顾雍没好气的在宇文君头上拍了一巴掌,气鼓鼓的说道:“小崽子没一点良心,要不是为了给你恢复元气,我也不会欠人家的人情,虽说我自己也想喝点千秋白水。” “再说了,谁敢治我的罪?” 宇文君开怀笑道:“多谢,但我无论怎么口头感谢,都显得很没诚意。” 喝了一口千秋白水,宇文君顿觉四肢百骸轻松舒缓,一道温润如玉的气息正在弥补自己的元气之伤,其效果立竿见影。 顾雍轻声说道:“我若是挟恩相迫,这天下需要对我感恩戴德的人就太多了。” 宇文君又喝了一口千秋白水,想起了太平县的县令,说道:“太平县的县令王忠就受过你的恩惠,早年间你在皇都大开杀戒,打开那位贪官的府库,漫天落下了真金白银,恰好王忠还在街头流浪,捡到了三个比拳头还大的金元宝,成了王忠在皇都的立身之本。” “也因此,我在太平县他对我很友好,若非八顾之宴他无法过多插手,兴许真的会帮扶我不少。” “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发自内心的喜欢你崇拜你的。” 顾雍笑了笑,大概心里也是高兴的,虽说是一件小事,可冷不丁的一件小事是足以影响心情好坏的。 “想必你也知晓了伏城与许还山的壮举,心中作何思量?”顾雍话锋一转问道。 宇文君如实应道:“伏城的事情大概和我没有关系,许还山的事可能与我有关系,只是目前还没推算出是怎样的套路体系。” “早前我就怀疑过白鹿书院有内奸。” “恰逢许还山无显赫背景,有些人就喜欢有能力,有抱负,有志气偏偏又家世不好的人,这样的人用完了也能随手丢弃。” “上位者都好这一口。” 顾雍其实不喜欢这些阴谋算计,他和宇文君闲聊这些,只是想观察宇文君的心性,别一时激动干出偏激之事。 同时,他也觉得只是闲聊也有意思,反正付出实践行动的人是宇文君又不是他。 宇文君没向顾雍询问大长老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心里很清楚大长老永远都是白鹿书院的大长老,任何事宜都不会越过那一条底线。 不过宇文君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南方赵家,你应该没得罪过吧?” 顾雍皱着眉头沉思道:“忘了,当年在南方杀的人有点多有点杂,或许间接得罪,或许没有。” 宇文君喝了一大口千秋白水,也懒得多问了。 文试期间,姑且当做许还山杀了赵冰,创造出青鬼伏击宇文君的机会。 年后的武试,才是真正考验宇文君的时候,估摸着会有许多刀子插向宇文君。 顾雍说道:“后屋的浴池里,我已经给你备下了香汤浴,没有貌美的侍女伺候你,你看着自便。” “若是你想要景佩瑶过来伺候你,我大半夜的出去转悠一下也行。” 宇文君闻后,颇为含蓄的表示道:“其实我一直都以崇高的道德标准约束我自己。” 顾雍鄙夷道:“不敢就是不敢,别拿道德说事儿。” 宇文君:“……” 第七十三章 闲不住 顾雍给宇文君备下的香汤浴颇有诚意,将蛟龙的头盖骨,鹏鸟的羽骨,以及千年火灵芝等其余辅助材料磨成粉融入浴池中,芳香四溢,灵气逼人。 宇文君入水之后,可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骨骼血脉被洗精伐髓,气海澎湃磅礴,仿佛有一轮朝阳即将如日中天。 修行一途除却必备的根骨天赋,机缘造化,修炼资源也是重中之重,哪怕一个人的修炼天赋非常普通,只要修炼资源到位,也能硬生生的堆砌出一个强者。 宇文君虽不至于对顾雍这番大手笔感恩戴德,可心里着实惊了一下,自己的这个便宜师父干出来的事情还真的是一点都不便宜。 以后还真不知道如何报答顾雍…… 浸泡了一夜,浴池里的灵性宇文君尽数吸收,彻底恢复元气,更是稳固了承圣巅峰的根基,只差一步就是黄庭境界。 这一步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对于破境一事不同人有不同的讲究。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的破境,是多数人认可的金科玉律,不易落下大道之伤,更能让往后的修行细水长流,不至于遇到生死瓶颈。 不求根基稳固,只求快速破境,也是一部分人认可的金科玉律,破境二字本就诱惑巨大,许多人停留在某个巅峰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哪怕是根基不稳,可只要破开那一层瓶颈,就能立马获得实在的好处,至于所谓的根基,等到破境之后慢慢修补就是,只要破境机会来了,必须要把握住。 这两种破境之法并无对错之分,破境如同阶层跃迁一般,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与出发点,任何方式都无可指责。 还有一种极端的破境,便是叩生死关,如宇文君与那青鬼之间的捉对厮杀,赢了就是一片坦途,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这也无可指责,堪破生死关后的破境根基同样磅礴稳固,且战力近乎同代无敌。 犹如赌博,本钱多就可玩的大一些,本钱不多不少就稳扎稳打,本钱少就得慎之又慎。 清晨的白鹿书院一片静谧,鹅毛大雪变成了细雪纷纷。 宇文君沐浴更衣后,打算去书院外面的馆子买点吃食回来,结果顾雍已经提着两笼包子两碗肉汤回来了。 “昨夜感觉如何?”顾雍柔和问道。 宇文君回复道:“好的不能再好了。” 师徒两人围桌而坐,开始吃早饭,宇文君瞥了一眼院落,问道:“黑狮子呢?” 顾雍淡然应道:“应该去大长老那里转悠去了,顺带看看许还山在哪里,想必会在大长老那里吃一顿不错的早餐。” 宇文君刚吃了一个包子,愣在了当场,难为情的说道:“这会不会太直接了一些?” 顾雍无所谓的表示道:“就算许还山回来了,黑狮子也不会直接要了许还山的命,先帮你踩点而已。” “白鹿书院可不能随便见血。” 宇文君刚想说话,顾雍做出了一个嘘声手势。 须臾,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顾雍招呼道。 院门开启,康长治身着高冠博带,颇为正式的来到这间庭院。 “见过三长老。”康长治对顾雍作揖道。 顾雍敷衍的嗯了一声,康长治脸色微妙,也没有发火,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顾雍的狂傲不羁,也懒得多做计较,主要是也不敢多做计较。 宇文君放下筷子,一个瞬身来到康长治近前,双手交出试卷和印章。 康长治呵呵笑道:“试卷给我就是了,印章你暂且留着。” 宇文君哦了一声,康长治又对着顾雍行了一礼,这才徐徐退下,哪怕那一尊黑狮子此时不在庭院里,康长治来到这里都感觉浑身不自在。 返回桌子旁,宇文君古怪问道:“康长治前辈似乎不太喜欢我,也不太喜欢你。” 顾雍怪笑道:“读书人都爱讲究个规矩,当我将断念赠送给你的时候,就已经让许多人心生不爽了。” “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断念这柄刀,是院长打算在八顾之宴结束之后赠送给成为八顾之一的白鹿阁成员,若是白鹿阁成员一个都没有成为八顾,那这柄刀还会在兵器库放着的。” “我这个人脾气其实还好,就是做人嚣张了一些,偏偏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还把我没办法。” 宇文君喝了一口肉汤,喝的很实在。 顾雍随口提了一句:“断念和景佩瑶手中的流雪比较起来可能逊色了一些,不过断念如今并未真正开锋,在你手中只是一柄招摇过市的神兵利器。” “此刀染血越多,越是神威不可撼动。” “或许有朝一日,此刀可力压流雪,可成为天下第一刀,就要看你小子日后的战绩如何了。” 作为顾雍的徒弟,怎么可以手上不沾血呢。 宇文君心如止水,断念成为天下第一刀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暂时不去想很久之后的事情。 吃过饭后,宇文君就孤身折返回白鹿阁青龙庭院。 如今的白鹿阁成员彼此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四大魁首是一个阵营,其余成员又是一个阵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萧楚宋氏兄弟等人如今也不在白鹿阁中,积极与庙堂之上的人接触,平王殿下亲自搭桥,这些人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仕途之旅。 宇文君归来后,管家曲礼第一时间准备好了万年春茶和水果点心。 细雪纷纷,书房里的铜炉散发出阵阵暖流,曲礼将一封信双手递给宇文君。 “今早平王殿下送来的,说是让公子亲启。” 宇文君心生不祥预感,下意识问道:“殿下可还交代其余事情?” 曲礼柔声回道:“并无。” 宇文君微微点头,曲礼离开书房后,宇文君打开信件一看,眉头皱的越来越深,到最后轻柔一掌落在文案上,险些将文案拍了个粉碎。 “真是够无耻的啊。” 张本初被人神秘劫走,去向不明,生死不明。 本想着返回青龙庭院后赋闲一两日,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布局如何落子,这倒好,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新泡好的万年春茶宇文君是一口都没喝,直接出门御风而去。 皇都驿站后方,有一片梅林,而今正值梅花盛开,诸多青年男女来此游玩。 梅林入口处侧面的松树下,宇文君如约等来了一位身材高胖的中年男人。 谢一鸣的脸上有些愧疚,头一句话便是:“对不起,有负所托。” 宇文君并未发火,温和说道:“我并无责怪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我不方便多说,你一直都在皇都,应该知晓张本初的大概去向。” “可否提供一些情报?” 第七十四章 三方之争 从赵冰死在许还山手上那一刻起,谢一鸣便没有功夫照顾还在车水巷子里做苦工的张本初。 赵家的人正在赶来皇都的路上。 谢一鸣脸色为难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张本初。” “这件事我还在调查。” “你不妨想一下你最近都得罪了些什么人,能带走张本初的,肯定都是和你有仇的人。” 宇文君一时还真想不起到底是谁会带走张本初,他的敌对面一直都在暗处,他一直都在默默调查,也没个明确结果。 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许还山杀了赵冰,这件事牵引到了多少势力?” 谢一鸣此刻也没有把玩山核桃的闲情雅致,徐徐说道:“赵冰在我们南方的口碑风评不错,是一个文武双全的佳公子,虽不至于成为五绝,却也写了一些好文章出来,时常乐善好施。” “这样的公子死在了皇都,死在许还山剑下,赵家自然是勃然大怒,其实和你一样,我也在怀疑许还山背后是不是有高人指点。” “赵冰在皇都并未与人结怨,死的有些蹊跷。” “赵冰就算是一颗棋子,可这颗棋子极为烫手,能用这颗棋子的人,在皇都屈指可数。” 除却人皇之外,便只剩下了国师李洪山和当朝丞相秋清。 线索已经给的很明确,只是没有多少人敢深入调查而已。 宇文君想起了一桩往年的旧事,柔声说道:“我听闻早年间南方世家想要修建一座浩然书院,但因种种原因终归是搁浅了。” 这种种原因既有顾雍当年在南方的大开杀戒,也有许多朝堂之上的人员掣肘。 顾雍当年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一个无理手,彻底打乱了南方大佬的布局,给朝堂之上的某些人解决掉了很多大麻烦。 若只是一座寻常书院,随意修建就是,读书人之间品茶论道也是一桩美事。 可偏偏浩然书院的规模起码都是要和白鹿书院并驾齐驱的,甚至高出白鹿书院甚多,大型书院的建设都经过朝廷上的层层审核才行,否则一律按照违律论处。 此事牵动了太多敏感的神经,一旦浩然书院建成,其声望必然远超白鹿书院,天下的读书人都会上赶子前往浩然书院求学。 因为南方世家的藏书最多,许多难得一见的绝世孤本,大多数都在南方某些阴暗的书库里存放。 如此一来,皇都的白鹿书院就无法吸引大量的人才,人才都聚集到了南方,届时人皇陛下提任官员,处处都要顾及南方人的脸色。 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与读书人共天下的结局。 再接着,南北方势力就会失去平衡,北方将沦为蛮夷之地,南方则是书香世家,而皇都再也无能力将一碗水端平。 文治武功,最讲究的就是平衡,失去平衡将会带来数之不尽的灾难。 这些大家心中都有数,可求学一事本无对错之分,读书人也乐见这样的盛事,可人皇陛下和朝廷官员并不愿意看见南方世家彻底的垄断学问知识。 白鹿书院可在人族独占鳌头,其实都源自于皇室不遗余力的支持。 即便是这样,多届八顾之宴结束后,能成为八顾之一的白鹿阁成员仍然是寥寥无几。 论学问,论藏书,南方还真的是独占鳌头。 垄断是绝对不允许的。 顾雍能成为白鹿书院三长老,哪怕是任何事都不用做,其地位仍旧超然在上,连蒲维清都无法过多言语。 这背后都是人皇的布局。 人皇再厉害,也无法彻底安排顾雍这个人,顾雍能成为白鹿书院三长老,何尝不是也有和南方世家斗气的缘由。 顾雍当年的无理手,正中人皇下怀,人皇是打心眼里感激顾雍的,却不能流露出来这种感激情绪。 有些道理,谁都懂,谁都不敢说出来。 谢一鸣虽然是南方人,却对修建浩然书院保持不赞成也不反对的态度,彻底置身事外。 话说到这里,谢一鸣回过味了。 谢一鸣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今年顶着顾雍高徒的名号参与八顾之宴,彻底激化了顾雍与南方的矛盾。” “他们不介意死掉一个赵冰,换取更实在的一些好处。” 宇文君说道:“一个赵冰的份量是远远不够的,接下来的武试中才是开始死人的时候。” 还有一层原因,便是就连南北方的大佬都觉得宇文君和景佩瑶势必成为八顾之一,一旦白鹿阁成员冒出两个八顾之一,再有皇都这样的地理优势加持,白鹿书院将会立马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书院。 如此对比之下,南方世家在文治上便不在占据绝对优势,估摸着就连许多南北方的翘楚都会上赶子前往白鹿书院求学修行。 同时也不影响北方文武均衡的局势,因为北方地皮大,人才多,对此事是无所谓的。 可南方本就靠文才立足,一旦文才失去了部分支撑力,南方大地的气运将会愈发消薄。 这可不是南方大佬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谢一鸣心中汗毛竖起,他确为以后南方的顶梁柱,可他现在还不是顶梁柱,若他依旧保持无为而治的态度,南方大地不介意换一个顶梁柱。 一开始宇文君着急张本初到底被掳走到了何处,可细细想来,这一次的八顾之宴有南北之争,有君臣之争,之后才是宇文君和那位幕后大佬的历史之争。 三个争斗由头摆在这里,那位幕后大佬想必也不会看重张本初这个人的份量,年轻人之间的兄弟义气在千秋历史面前终究还是浅薄了。 对方能掳走张本初,自然是想要在宇文君身上图谋一些实在益处,可那人到底想图什么暂且还是未知之数。 局势云波诡谲,宇文君感到有些烦躁。 他就不应该走出青龙庭院,可张本初的突然消失,还是让他关心则乱了。 掳走张本初的人,自然迟早都会找到宇文君头上,宇文君又何必着急这一时半会儿呢。 谢一鸣说道:“此刻我已经知晓那些老家伙的动机,也大致明白武试之中会发生些什么。” “到时遇见我南方子弟还望手下留情。” 谢一鸣对宇文君深鞠了一躬,宇文君并未刻意隐藏自己承圣巅峰的修为,这般实力,虐杀南山五绝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谢一鸣也并不知晓宇文君没工夫和南山五绝结梁子,他自己也在水深火热之中。 宇文君温和笑道:“我不会让矛盾更加激化,或者说,我不会成为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那颗石头。” “赵冰本就是一颗棋子,这颗棋子也并不烫手,老一辈的人心肠是足够恶毒的。” 谢一鸣微微叹息道:“或许一向如此。” 宇文君说道:“张本初在南面的车水巷子里做苦工,估摸对方也是从那里带走张本初的,车水巷子里应该还有一些线索,我不方便主动去调查,有劳叔叔了。” “作为交易,我不会对南山五绝下死手。” 谢一鸣隐约察觉到宇文君有些难言之隐,也并未多问,微微点头道:“我会发动在皇都的人脉,彻查此事。” 宇文君转身离去,拉谢一鸣下水有些不太地道,可这人也有着扛大事的能力,宇文君觉得偶尔不地道一次,也无伤大雅。 第七十五章 高深莫测的敌意 山间庭院里,白鹿书院的大长老在院落里来回踱步,黑狮子也在院落里不停地转悠,仿佛在四处寻摸着什么。 自从黑狮子来到这里,大长老就没有安宁过,哪怕心里一千个不情愿,还是将许多珍贵吃食交待给了黑狮子,比如千年的王八肉,比如蛟蛇肉,这些都是大长老给许还山留着的。 不至于交代出全部的珍藏,可黑狮子来了,他就得贡献些有价值的吃食,令这位老人家心中非常的不爽。 黑狮子带着怒气而来,大长老暂且不知发生了何事,怀疑是顾雍在背后指点,可大长老仔细回忆了一下,也就是在背地里说过顾雍几句坏话而已。 这些年来他在背地里说过很多次顾雍的坏话,顾雍从未计较过,难不成是攒够了之后,才跟他算一个总账? 大长老心情一言难尽,无奈的看着黑狮子说道:“你都吃了那么多好吃的,怎么还不走?” 黑狮子摇头晃脑就是不走。 大长老若非忌惮顾雍发火,恨不得现在就一掌拍碎这头畜生。 一阵北风袭来,院门开启,宇文君缓步而来。 黑狮子见状迅速跑到了宇文君身边,同时不忘回头对白鹿书院的大长老干吼几声。 大长老见人来了,立即沉着脸说道:“这是何意啊?” 宇文君双手作揖道:“许还山在何处,我有些事需要找他商量。” 大长老一脸不爽,倨傲道:“我也不知他在何处,要么你晚些时间再来。” 宇文君本想询问更多的事情,可转念一想,大长老终究都是书院的人,应该不会越过某些底线。 思量一番后,又行了一礼便带着黑狮子离去。 见到宇文君和黑狮子走远了之后,大长老才阴沉着脸不忿道:“狂妄的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大长老猛然间心慌气短,这人来找许还山意欲何为? 若只是人过来,大长老会觉得是同窗之间的帮扶与商议,却让黑狮子先过来给他一个下马威,这滋味有点不对? 赵冰死在许还山手中,许还山成了白鹿书院最耀眼的那个人。 那位南方的贵公子因何而死,许还山早就给大长老报备过。 细细思量过后,大长老也觉得不对劲,许还山韧性十足,从不会有意气之争,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孩子莫非刻意隐瞒了一些内情? 大长老越想越不对,便去了院长蒲维清那里。 而宇文君这一次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骑着黑狮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白鹿书院,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最后来到了平王殿下的府邸前。 虽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可宇文君头一次觉得平王殿下的府邸有些陌生。 门房通报过后,唐庸亲自开门迎接宇文君。 老管家脸色古怪的笑道:“公子想来这里喝杯茶聊聊天,人过来就是了,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老人家有些惧怕黑狮子,这是一头上古异种,黄庭境界无敌,便是面对大黄庭高手,也有一战之力。 最关键的是,黑麒麟一旦起了杀心,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摧毁了平王府的精致典雅可就不好了。 宇文君婉约应道:“这家伙稚气未消,总喜欢跟着我出来玩。” 唐庸尴尬一笑,做出邀请手势说道:“公子里面请。” 宇文君就这么骑着黑狮子进入了平王殿下的府邸,没有丝毫规矩,坐骑应该安顿在其余地方,不可直入府邸。 仅是这一条,就可以治宇文君一个大不敬。 府邸中庭,一方茶桌,平王在这里,许还山果不其然也在这里。 平王见状,流露出春风般的笑容说道:“我以为你会去调查张本初的下落,结果你还是来到这里了。” 宇文君这才翻身下马,对着平王微鞠一躬道:“若是殿下不将那封书信交给我,兴许我也不会离开青龙庭院。” “就算我从别人那里知晓张本初已经被人掳走,我也绝对不会想到许还山会在这里。” 平王无奈笑道:“说起来还是那封信的痕迹重了一些。” 宇文君并无喝茶的闲情雅致,开门见山道:“赵冰因何而死?” “他若是不死,南方想要建立浩然书院的想法还得往后搁置许多年。” “这笔买卖不划算。” 平王邀请宇文君入座,亲自给宇文君倒茶,还给了宇文君一颗品相上佳的葡萄。 许还山在一旁默默饮茶,仿佛置身事外。 平王徐徐说道:“和你交手的那位黑衣汉子,是江南赵家豢养的死士,而赵冰本人则是去伏击许还山。” “说是伏击,不过是一心求死而已。” “许还山也是杀了赵冰之后,才知晓赵冰的真正身份。” 宇文君怪异笑道:“赵冰是在赌青鬼可以杀了我,面对许还山则是一心求死,说明我的份量还挺重的。” 平王淡然道:“赵冰若是死在你的手中,会被天下人耻笑,当年顾雍横行霸道,如今顾雍的徒弟仍旧可以虐杀南方子弟,传出去风评也不好。” “这一步棋妙就妙在,赵冰横竖都是一死,他不想让许还山垫背,而是打算让你垫背,论人头的份量,你确实比许还山更重一些,值得为赵冰陪葬。” “大概初五初六,赵家就会来到皇都面见人皇,然后在大殿之上撒泼打滚。” “谁会相信赵冰要袭杀许还山呢,这个理由天下人是不会相信的。” “陛下为了安抚南方人心,也不得不做出一些退步,至于退多大一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关于赵冰之死的明面说法,估计得等到赵家来到皇都之后才会昭告天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也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控制舆论方向。 宇文君不解问道:“为何从一开始就不把话说明?” 平王咳嗽了一声,言道:“因为陛下更心仪的八顾成员是许还山,而不是你。” “顾雍的徒弟注定是一个没规矩的人,比如你骑着黑狮子来到我的府邸前,就是一件很没规矩的事情。” 上位者都喜欢有能力有志气同时又没靠山的人,这似乎还真是个金科玉律。 平王继续说道:“你没死在青鬼手下,我很高兴,我很喜欢这种意外发生。” “以你的才略,大致也能猜测出来,赵冰死后才给了青鬼作案时机,而星罗谍子撤回皇都的那个时间段,我们足以给你通风报信,很多人都希望你死在青鬼手下。” “所以多数人也都保持了沉默,我也不能干出不合群的事情。” “我对你观感很好,也不忍心你死在乡野之间,所以你活着回来后,我对你颇为慷慨大方,可惜你也不是一个喜欢铺张浪费的人。” 第七十六章 不礼貌 宇文君并没有觉得心情如何沉重,因为这些想法都很合理。 他不是那种一根筋的读书人,非得追求一个公平公正公开。 见宇文君反应不大,也无拔刀的迹象,平王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若是其余的人在这里拔刀,平王无非就是一杀了之,宇文君在这里拔刀他还真不能把宇文君给就地正法,顾雍一旦发飙后果是很严重的。 宇文君继续问道:“张本初如今在何处?” 平王无奈应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那孩子是昨晚被人掳走的,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具体是哪一方势力,我不好猜测。” 宇文君也没觉得失落,起码搞明白了人皇对自己的态度,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态度,想起在清水村教书育人的日子,他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略有担忧的问道:“太平县的王忠,应该不会继续坐冷板凳吧。” 平王哑然失笑,这话就像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他脸上。 他尽量沉心静气道:“这点雅量我还是有的,就算是秋清看王忠那个老县令不顺眼,我也会为王忠据理力争。” 宇文君微鞠一躬道:“告辞。” 平王略有担忧道:“你难道就不会据理力争,给自己争一个公道?争一口气?” 宇文君说道:“与这世道为敌,那也是我成为八顾之后的事情了。” 平王击节赞赏道:“纵是立场不同,但我此刻真的被你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带着黑狮子走出平王府,王府周围的星罗谍子也依序离开,宇文君对此漠不关心,只要在皇都境内,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知晓。 天空不在落雪,新年的氛围笼罩整个皇都,有些大型店铺已经提前燃放烟花爆竹,气氛喜庆热闹。 宇文君总觉得暮气沉沉,像极了一口浑浊的老井。 心中快速推演计算,伏杀自己的人出自于南方,便和左庆堂幕后之人毫无关系,那位从未现身的大佬也不会在这个多事之秋横生枝节,那段历史不方便被第三人知晓。 细细想来,宇文君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关于张本初还有另外一条线索,这一条线索就是张本初被逐出白鹿书院,《南疆炮锤》和《云龙步》出自于顾雍之手,也因顾雍的原因,张本初免去了偷师的牢狱之灾。 这件事当初处理的很草率,留下了诸多痕迹,被白鹿书院的其余人抓住辫子也很正常。 谢一鸣有一句话提醒了宇文君,谁和自己有仇呢? 从目前的局势判断那位幕后大佬还并未出手。 白鹿书院和自己有仇的人,似乎就剩下了那个将种子弟。 这会儿宇文君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连环套。 威远将军萧南位高权重,在军方论品秩仅次于大将军岳擘,这样的人提前知晓一些八顾之宴的内情,也不是难事。 人皇和许多朝中大臣都不喜欢宇文君这个人,那萧楚也不介意趁火打劫一次,让宇文君心头难受一回。 对于此事,平王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 仍旧是没有任何顾忌骑着黑狮子在大街上大摇大摆,街道两旁的人见状纷纷让开了道路,黑狮子的容貌还是挺吓唬人的,生怕一不小心被这尊猛兽一口吞掉了头颅。 皇都驿站,大门口。 宇文君来到这里后,就注定会引发波澜。 星罗的谍子在周围仔细观察,各方势力的谍子亦是如此。 周围的老百姓们刚形成看热闹的架势,黑狮子便一声怒吼响彻天宇,人群四散而去,当即周围一片寂静。 谢一鸣和隋霆一同走出驿站大门,隋霆怪异笑道:“这架势让我很不爽,你是想要怎样?” 顾雍当年在北方也很嚣张,比今日的宇文君还要嚣张。 这般作态,很不礼貌,宇文君觉得那些人的吃相都如此难看了,自己不礼貌一次,仿佛也无所谓。 泥人还有三分木性呢。 他的不礼貌就是给所有人看的,就是如此的明目张胆。 宇文君轻声应道:“见笑了,我和谢叔叔说几句话,并无来这里找茬的意思。” 隋霆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去,驿站里的那些个年轻人们也都在二楼的窗户口看热闹,五绝之一的楚欣儿更是一脸向往的看着宇文君,那少年真的颇有锋芒与风采。 宇文君骑着黑狮子转身,谢一鸣跟在一旁,仿佛少年郎带了一个打手。 谢一鸣一头雾水道:“以我对你的了解,不像是一个遇事压不住火的人,这样恐怕不太好,快过年了,见血也不太吉利。” “话说我步行,你骑着坐骑,这似乎不太礼貌,我也是有身份的人呢。” 谢一鸣这么跟在宇文君旁边,无疑是丢尽了南人的脸。 宇文君耐心解释道:“我为主,到时候承担主要责任的人也是我,你打个下手而已,责任能少一些,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你是被我胁迫的。” “最主要的是,我觉得骑着黑狮子行走皇都,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想来日后的风评也还不错,我应该会成为更多年轻人心目中的偶像。” 谢一鸣翻了一个白眼,直言道:“何事?” 宇文君回道:“张本初是被威远将军的儿子带走的,他儿子叫萧楚,是我的同窗,和我有仇,只是些意气之争而已。” “其中曲折我就不多说了,说来也是笑话。” “我不一定能打得过威远将军,所以需要你出手。” “其实也不会打起来,只要你出现在我身后,他们也就该放人了。” “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赵冰是袭杀许还山不成被反杀而死,他一心求死,就是给你们南人一个得寸进尺的理由。” “人皇可能会退一步,但也不见得会让你们南人大张旗鼓的修建浩然书院。” “至于武试之中会发生些什么,我就不知晓了,总之我尽量照顾你们的五绝。” “顺带告诉南方的那些老家伙,我很喜欢南方,那里风景秀丽,那里的姑娘也很迷人。” 谢一鸣眉头紧皱,自打来到皇都之后,就没消停过一天,心累啊。 “你这话我是不会传递给那些老家伙的,因为你这话连我都觉得很欠打。”谢一鸣发自肺腑的言道。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我会想办法,让人皇退的更多一些,可不管人皇怎么退,你们都修不成浩然书院。” 谢一鸣来劲了,期待道:“你有何妙计?” 宇文君说道:“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但我会朝着这个地方努力的。” 谢一鸣:“……” “想好了记得告诉我。” 不知不觉间,两人到了威远将军的府邸前。 两尊青金色的石狮子很气派,是真有几分气吞山河的势头。 可和宇文君座下的黑狮子比起来仍旧是逊色了不少。 第七十七章 我真的可以 北风呼啸,雪花如刀。 萧南与萧楚父子两人亲自出来招呼两位“贵客。” 宇文君这才从黑狮子身上下来,瞥了一眼这位英气十足的中年将军,也并未行礼,其态度令将军府众人一阵不忿。 萧南一只手负在身后,也没直接和谢一鸣打招呼,他也没有想到宇文君会和谢一鸣一起来到这里找麻烦。 望向宇文君,皱眉说道:“公子文试归来,想要来我府上做客提前知会一声,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今日公子突然到访,令我们无所适从。” 宇文君从容应道:“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突然,刚回皇都,一位重要的朋友就莫名消失了,时间差把握的很不错,符合兵法中的奇兵突袭与疑兵之计。” “张本初在何处,若是在这里,还希望将军给个面子。” 萧南闻后不为所动,玩味笑道:“公子到底在说些什么?我竟然有些听不懂,还望公子明示。” “难不成文试归来后,身上的书生气更重,总能在不经意间说出些高深莫测的话语,我是一个武将,对学问确实不太懂,希望公子莫要嫌弃咱是个粗人。” 萧楚也跟着附和道:“宇文师弟该不会是对我们有所误会吧,起初我还觉得是师弟想要来拜访师兄我,叙一下在白鹿书院的同窗之情。” “年后就是八顾之宴的武试,师弟来不及回老家过年,我们这些在皇都的同窗得抽空好好聚聚,放心,一切开销都算在我头上。” “豪气否?” 萧南这才对谢一鸣打了一声招呼:“没想到贤兄初来皇都,就和宇文君公子这样的少年英才成了朋友,令我很是意外。” “贤兄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改日一起喝喝酒,聊聊人生?” 这一声贤兄叫的是情真意切,纵然谢一鸣此刻站在宇文君身后,也不妨碍萧南对谢一鸣的敬仰之情。 无论南北还是在这皇都,都不可否认谢一鸣的口碑着实很好。 谢一鸣摸了摸鼻子语气迟缓道:“还是先把宇文公子的事解决了再说,你我之间无非就是喝一顿酒,任何时候都方便着呢。” 萧南并未有不悦神情,只是轻声问道:“贤兄可想好了?” 谢一鸣斩钉截铁道:“想好了。” 宇文君无声而笑,探出一只手,一道无形巨力便在落在萧楚的肩膀上,萧楚顿觉仿佛被虎爪钳制,身形不受控制腾空而起,随着宇文君大袖一挥,萧楚轰然一声从上而下砸在了地面上,当场砸出一个人形大坑。 噗! 萧楚从坑里抬起头,喷涌大口血水,脸色惨白至极,气急败坏道:“宇文君,你不想活了吗?” 宇文君并未理会萧楚,直勾勾望向这位怒气勃发的威远将军,淡漠言道:“魁首面前,应当心怀敬畏!” 萧南当即聚敛真元,却只见谢一鸣无声无息来到宇文君身前,随和说道:“有话好好说,对晚辈动手可就不对了,他们两人便是有所不和气,那也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 无非就是萧楚争不过宇文君罢了。 萧南散去一身真元,狰狞言道:“贤兄真的要蹚这趟浑水?” 谢一鸣无可奈何道:“我与宇文君公子性情相投,愿意结交他这个朋友。” 萧南一身怒气无处发泄,在自家门口目睹儿子被他人暴打,当父亲的人却无法报仇,更重要的是,他真打不过谢一鸣。 今日这番耻辱,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洗干净了,无论日后有多少军功,世人都不会忘记今日在自家门口所发生的一切。 萧楚艰难站起身来,刚欲聚集真元和宇文君放手厮杀一场,却猛的发现气海四面漏风,已受到元气之伤,恐怕要到明年二三月才能恢复。 他心中惊怒交加,这才多长时间未见,他和宇文君之间的差距已到了这种程度。 咬牙说道:“张本初在白鹿书院偷师,犯了大忌,有了这般先例,若是不严惩,日后白鹿书院学子各个效仿张本初,岂不是乱了规矩,坏了礼法?” “白鹿书院乃天下圣地,风评口碑有所瑕疵,这般罪孽岂是你能担当得起的!” 宇文君会心一笑道:“既然承认了就好,也省的我旁敲侧击了。” “张本初是否犯了忌讳,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就算是要治张本初的罪,那也应该交给书院法堂。” “反倒是你滥用私刑,这才是真的坏了规矩,乱了礼法。” 萧南怒喝道:“毛头小子,你真以为你可代表整个白鹿书院?” 宇文君仔细想了想,从手串里取出名刀断念,紧握在手,轻声说道:“我想,我真的可以代表书院。” 萧南当即语塞,憋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此事得和法堂统领袁青山商议。” 宇文君冷笑一声道:“你若是不想今日丧子,就赶紧放人。” “我杀了萧楚,无非是同窗交手,偶尔误杀一二。” “可给你十个胆子,你敢对我下死手?还是有把握胜了我身边这位朋友?” 萧南是一位将军,将军有将军的气节,他不害怕战死沙场,可若是儿子死在自己眼前,他还真受不了这种刺激。 宇文君并非狂言,谢一鸣可压胜萧南,他虐杀萧楚则轻而易举。 萧楚再如何盛怒难消,自然也能意识到当下的局势,这般距离下,宇文君和谢一鸣联手是真有能力先斩后奏。 萧南的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可知今日过后你会是何等下场,你的那位朋友又是何等下场。” 宇文君并未回复萧南,断念已出鞘半寸有余。 黑狮子也以做好虎扑之势,目标直指萧楚。 萧南见势不对,强行压下万丈怒火,沉声喊道:“放人!” 宇文君并未收刀归鞘,直到萧南的府兵将张本初押送出来,他还是没有归鞘。 因为他看见张本初肤色苍白,神情憔悴,虽无明显伤痕,也定然是在刑房里受到了许多折磨。 张本初看见宇文君后,连忙摇头说道:“兄弟你不必为了我和威远将军交恶,不值得。” “都怪我自己贪心不足。” 宇文君赫然拔刀,刀光一闪,萧楚的胸口顿时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这位萧公子直挺挺的倒在了血泊中。 萧南刚欲动手,却猛地发现萧楚的脖子上仍旧残留一道刀意。 怒喝道:“年轻人,不要欺人太甚!” 张本初彻底傻眼了,宇文君对这位兄弟温和笑道:“你的命不比他们下贱,他们的命也不比你金贵,因为你是我兄弟,这不仅值得,更是理所应当。” 第七十八章 你成名了 萧楚脖子上的那道刀意徐徐消失,可他仍觉得脖颈煞气逼人。 谢一鸣对着威远将军微微作揖道:“此事算是了结,失陪了。” 宇文君带着张本初走在前面,谢一鸣尾随其后。 萧南望向三人背影,紧紧握住拳头,却又惆然若失的笑了,其中滋味杂陈。 皇都的街道仍旧热闹非凡,威远将军府所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被宫中的李洪山知晓,亦会被岳擘知晓。 张本初眼含热泪道:“我从未想过来到皇都会是这样。” 宇文君拍了拍张本初肩膀,柔声说道:“无需介怀于心,也不用担忧接下来会有何等后果。” “今日过后,你也会成为一个人物,一个谁都知道的青年俊彦。” 张本初默默点头,今日过后,眼中所看的风景也和往昔大不相同了。 其实宇文君心里对张本初有所愧疚,并非是因为张本初在威远将军府受到了许多折磨,而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拔苗助长。 若没有《南疆炮锤》与《云龙步》两本功法赠送,也许张本初仍旧在青梅林里郁郁不得志,也许张本初真的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可他终究是白鹿书院的学子,便是真的无法在青梅林里冒出头,以后的前途也不会太糟糕。 只要从白鹿书院正常结业,没有机缘造化,没有大人物的赏识,但这份履历仍旧可以让张本初担任地方武将,或是类似于王忠那样的县令,兴许成就要比王忠大很多。 这笔账算下来,张本初依旧可以实现从家乡出发时许下的愿景,他可以出人头地,拥有自己的一片基业,无非是和其余俊彦比较起来平庸了些而已。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宇文君也没往深处思量。 他也不认为张本初是想要抱他的大腿才特意在归海之会结束后给他举一张横幅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欢迎他。 在青梅林里,张本初是寒酸窘迫了一些,可给宇文君操了不少心,哪怕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也许这里面有着想让宇文君无偿教他学问义理的小算计。 可张本初一旦有什么好的东西,必然都会给宇文君分享。 比如从乡下带过来的鸡蛋会分给宇文君吃,哪怕自己赤字严重,也还是偶尔会从外面的馆子里买点好吃的和宇文君一同分享。 这些都是小事,甚至是小恩小惠,但这些近乎倾尽了张本初的所有。 需知,那时的宇文君在青梅林是一个异类,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不会有前途的那类人,就连李秀年心中也曾这样认为过。 哪怕宇文君因为某些原因无法和张本初深入交流,可他始终都能感觉到张本初对自己的善意。 大致上,宇文君和张本初在青梅林时的那段岁月是很纯真的,也在那时一同落魄着,只不过一个是假的落魄,一个是真的落魄,可张本初都当真了。 人如其名,真的本着初心。 宇文君轻声说道:“以后你可能会因我的缘故承受许多压力,对不住了。” 他的人生,不该如此崎岖。 张本初抹了一把鼻涕诚然说道:“这算是什么话,你为了我连萧楚那样的贵公子都敢砍,我虽本事不大,可为了你愿意虽九死亦无悔。” “我也很豪气的好不好。” 后方的谢一鸣笑了笑,感情这是要把自己的命交给宇文君了。 年轻真好,这份纯真义气真的很灿烂。 谢一鸣说道:“事情结束了,我就要返回驿站了,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萧南这会儿应该去往皇宫告黑状了。” 宇文君微微点头道:“有劳叔叔了。” 谢一鸣笑道:“就是撑个场面,也没动手。” 两人和这位高大的胖子分别,宇文君望向这座偌大的皇都,竟然没有一个赤诚少年的容身之地。 “随我返回白鹿阁,我在那里有一座青龙庭院,无需多疑,白鹿阁成员均有特权,你暂且在青龙庭院住下,除了那里,我还真的想不到何处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张本初也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了,两人现在已经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位少年在星罗谍子们的密切关注中进入了白鹿书院,如今的宇文君,白鹿书院谁人敢拦? 返回青龙庭院后,曲礼便第一时间安排后厨做了一桌子丰盛菜肴,给新来的张本初接风洗尘。 作为一个管家,他没有多问任何事。 因为他知道,平王很喜欢宇文君,哪怕结果还未曾公布,可谁都知道这位少年起码也是未来的八顾之一,或有可能成为八顾之首。 张本初毕竟是和宇文君探讨过学问义理的人,吃相不难看,并无村野匹夫的狼吞虎咽,但还是颇有豪气的将一桌子饭菜横扫一空。 饭后,宇文君带着张本初去了练武场,明确告知他往后无需遮遮掩掩,可以在这里大大方方的修炼《南疆炮锤》与《云龙步》除此之外,还让曲礼给张本初倒腾出了一间书房,并且还将只有白鹿阁成员有资格阅读的藏书安排给了张本初。 这所有事情都严重违背了规矩,按照萧楚当时的口气判断,张本初如此僭越,起码也是杀头的罪过。 安顿好张本初后,宇文君便去了顾雍那里。 本来以为顾雍会非常不高兴,若是自己做些事情倒也罢了,拉扯着谢一鸣一起共事,就逾越了某条底线。 可顾雍脸色如常道:“收场是不可能了,不过也好,你总算是没那么多的后顾之忧,敢去做一些轰轰烈烈的事情。” “我很高兴,就害怕你还不够叛逆。” 当着威远将军的面砍了萧楚一刀那又如何,对比之下,还是在望月亭对扶摇女帝的那一刀更加写意风流。 宇文君说道:“人皇希望许还山成为八顾之一,不太喜欢我这个人,很多人都不喜欢我,我也渐渐体会到,我身上黑锅的份量。” 顾雍哈哈笑道:“无所谓的,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所谓?” “天下名门、读书人自然会抠住规矩礼法来对张本初发难,这将会严重影响你接下来的风评。” “我一直觉得出发点纯粹的八顾之宴,竟然也变了味道,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才是常态啊。” “白鹿书院若保张本初,书院的名声就坏了,若不保张本初,他就得死。” “孰轻孰重,你应当心里有数。” “你打算如何自处?” 这件事只能宇文君自己处理,书院帮不上忙,蒲维清也无能为力,规矩和礼法就摆在那里,况且此事本就证据确凿,想必这会儿已经谣言四起了。 宇文君诚然言道:“我会大大方方宣告,是我传授张本初《南疆炮锤》与《云龙步》” “我也会大大方方宣告张本初是我的人。” “我更会大大方方向世人宣告,不服可以来打。” 顾雍笑得开心极了。 第七十九章 讲一次规矩 蒲维清的庄园里。 景佩瑶还在忙活灶台上的事情,这期间先是袁青山过来禀告宇文君在威远将军府的所作所为,随后又是大长老来此。 今天好像格外热闹,却非那种喜庆的热闹。 蒲维清坐在茶桌上慢慢品茶,大长老站在一旁,脸色难堪道:“对不起,我应该早些说清楚赵冰为何而死,还望院长责罚。” 教出一个好徒弟,关键时刻有些兴奋,知情不报乱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蒲维清虽说并非铁血之人,却也并非平庸之辈。 蒲维清缓缓放下茶杯,柔和说道:“顾雍是什么人我很清楚,这些年来我和顾雍井水不犯河水,大体上,我还是欣赏这个人的。” “若不是为了避免一些闲言蜚语,我挺愿意和顾雍推心置腹的。” “陛下不喜欢顾雍,也将这份不喜欢转嫁到了宇文君身上,这些我都可以理解。” “可我不能理解,你为了许还山来到我这里走后门,让我助你一臂之力,力压宇文君一头。” “严格说起来,顾雍的确不在书院的体系之中,可大体上他仍旧是书院的三长老。” “你这可是同室操戈的倾向。” “知错否?” 大长老羞愧的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他着实看到了许还山成为八顾之一的可能,一时乱了分寸忘了本心。 深鞠一躬道:“我先告辞了。” 待得大长老走远后,蒲维清才叹息了一声道:“乱了,全部乱了。” 这会儿景佩瑶端来了饭菜,三菜一汤,主食白米饭。 师徒两人同桌而坐,本以为食无言,蒲维清却说道:“你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景佩瑶微微一怔,她以为师尊不会询问自己这些。 想了想说道:“宇文君是任性了一些,其余的事还能说得过去,可张本初的事的确说不过去,这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蒲维清笑道:“或许这本就是他的作风。” “这一次许还山是真的凶多吉少,就算不是死在宇文君之手,也是间接死在宇文君之手。” 当那少年和谢一鸣一同出现在威远将军府时,他就彻底站在了人皇对立面,只是不知目前他到底想要干些什么而已。 蒲维清是白鹿书院院长,宇文君也好,许还山也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私下告知宇文君,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保住许还山一命,若许还山真有能力凭借自己的本事成为八顾之一,那就随缘。” “这一页如果可以翻过去,别在心里记仇。” 景佩瑶嗯了一声,有些人讲情分,有些人不讲情分,宇文君应该会是一个讲情分的人。 饭后,袁青山和胡博再度来到了蒲维清的庄园里。 两人脸色复杂,额头渗出了汗珠。 袁青山低头沉声道:“威远将军已经入宫禀告陛下实情了,陛下是何态度暂且不知,朝中不少文武弹劾宇文君,弹劾张本初,按律,张本初要凌迟,若是下场好一点的话,宫里可能会看在顾雍长老的面上,赐来一杯鸩酒,将过程走的体面些。” 随后,胡博递给蒲维清一封书信,轻声道:“丞相大人的亲笔信。” 事关白鹿书院风气,事关正统礼法,很多人都坐不住了。 有就事论事的,有浑水摸鱼的。 总之都要张本初死,都要宇文君下不来台。 蒲维清也没打开书信看,他很了解秋清是怎样的人,秋清自然也是想要按律处置张本初,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白鹿书院代表绝对公平公正,一介寒门偷师成功,就在朝夕之间一步登天,这简直是戳碎了无数学子的心。 须知,无数学子穷极一生都无法进入白鹿书院。 而张本初一介寒门进入书院,还敢偷师? 这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可谓是白鹿书院天大的丑闻。 其余书院发生了这种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唯独白鹿书院不行,因为它代表着人族正统。 蒲维清沉思道:“知晓了,你们先下去吧,近些日子可能要辛苦各位了。” 胡博心直口快道:“我们要么要拿下张本初?表明我们捍卫正统的态度。” 蒲维清瞥了一眼胡博,袁青山连忙拉着胡博行了一礼退下了。 这位院长转头对景佩瑶交待道:“碗筷回头再洗,你先去三长老那里传话,就说让他过来一叙。” “随后,你和宇文君返回白鹿阁。” 景佩瑶闻声后立即出发了,蒲维清则去了库房取了一把锄头,闲来无事时,这位院长亲自挖地种地,庄稼活虽说没老百姓那么熟练,却也比大多数清贵强的多。 如今已经是冬季,土壤早已冻硬,他当然不可能在当下这个季节种植作物,一锄头下去,就在地边挖出了一个大坑,身为院长,一身修为登峰造极,这点气力还是有的。 大坑里有一朱红色的木箱,蒲维清蹲下身子,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坛老酒,掸去坛子上的细微灰尘,提了两坛老酒走进了屋子。 自己又去厨房里找了一碗熟牛肉和一叠花生米。 颇为认真的摆放好桌椅,轻手轻脚将下酒菜放在桌子上,一道清风涌入屋内,回头一看,顾雍已然走进了屋子。 “来的刚好,我也刚准备好。”蒲维清柔和道。 他是院长,不可能亲自拜访一位长老,这不是尊卑贵贱之别,只是礼法规矩,他特意在顾雍面前讲究了一回。 这么多年,是头一次对顾雍讲究,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讲究。 蒲维清亲自倒了两大碗酒,微笑道:“是简陋了一些,但也是一番心意。” 顾雍洒脱道:“心意到了就好,是我自己失算了,本以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结果还闹大了。”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啊。” 蒲维清坦率道:“八顾之宴也变质了,世人终究没能改变对你的偏见,那位陛下也是如此,这个冬天有点冷。” 两人都是不怎么喝酒的人,也是头一次坐在一起喝酒,举起大碗碰了一下,酒花瞬间四溅,两人一饮而尽,豪气干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顾雍说道:“我马上宣告卸任白鹿书院三长老职位,给那小子保驾护航一次,毕竟我到了这个年纪,也该萌荫下后辈了。” 蒲维清畅然笑道:“恐怕是你自己的热血被那少年激起,也想要跟着任性一次,重现当年风采,告诉世人,你仍旧是当年的顾雍。” 顾雍随手抓起一片牛肉扔进嘴里大口咀嚼,甚是豪迈…… 第八十章 豪气生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这很不符合两人的身份。 男人就是这样,越简单越好,便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娘们,偶尔也会冲着别人撒娇一二。 顾雍这一顿酒喝的很舒服,谁又会想到白鹿书院的院长会在自己的庄稼地里藏了几坛世面上没有的好酒呢。 “这味道有些熟悉,莫非是半月酒?”顾雍喝了好几碗才逐渐反应过来。 蒲维清说道:“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你那么疯狂,却也游历到了很远的地方,魔族那座半月山是真的很美。” 顾雍轻笑道:“半月山倒是没去过,半月酒年轻的时候喝过。” “喝了魔族的半月酒,再化作一个魔头去和整个皇都的人讲讲道理,掰掰手腕,也还不错。” “你的心意很实在。” 蒲维一反常态,略有狰狞的笑道:“喝了半月酒的人又不只是你一个人,你是书院的三长老,我是院长,便是和整个皇都的人讲道理,也应该是我们一起才对。” 顾雍拿筷子的右手悬在半空,愣愣的看着这一位白鹿书院的院长。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一个锋芒毕露的男人,年轻时代也并未有过令人津津乐道的壮举。 蒲维清徐徐说道:“秋清这一次要和我讲规矩,我不觉得失望,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人皇陛下这一次要和我讲规矩,我很失望,是他先不讲规矩的。” “他喜欢许还山,就要打压宇文君,书上没这样的道理。” “想要随意折煞我白鹿书院的学子,先得问过我这位院长答不答应。” 顾雍怔怔的看着蒲维清,这位院长口鼻之间云雾涌动,仿若有蛟龙游走其中。 “你不考虑后果吗?”顾雍还是有所怀疑道。 酒喝多了,说出一些不负责任的话,也是人之常情。 蒲维清站起身来,呵呵笑道:“这个时候,朝中要员应该已经在来往书院的路上,萧南,以及某些南北方世家代表也在来白鹿书院的路上。” “白鹿书院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世人都说白鹿书院是陛下私自养活的小媳妇,我也要告诉世人,白鹿书院只是白鹿书院。” 酒入肝肠,豪气生。 两位男人相视一笑,一同走出屋子,走向书院之外。 两人就差手牵手了。 书院门口,袁青山和胡博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眼望去,外面人山人海,有朝中清贵,有诸多武将,还有许多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更有无数围观看热闹的百姓。 为首的萧南站在书院外沉声喊道:“我们在这里等候了这么久,书院应该早就处理了张本初,怎么如今仍然没有具体消息。” 当朝文官清贵高云清老先生也拄着拐杖来到现场,冲着书院里面喊道:“还请院长大人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老人身后的众生愤愤不平,指指点点铺天盖地。 袁青山和胡博两人此刻赔笑也不是,一脸肃穆表情也不是,只好让法堂的人封锁住入口。 今日没有扶摇女帝那一夜的大雪,也无北风呼啸,只有阴寒的天空和群情愤怒的众生。 忽然间两道壮硕至极的真元携山海之势碾压而来,书院外的芸芸众生顿觉脊背发凉,险些跪倒在地。 眸光尽头,两位即将步入老年的中年男人缓缓走出,哪怕不是少年,此刻的两人仍旧让法堂一众年轻子弟感到丰神俊朗,举世无双。 袁青山和胡博见状,仿佛魔障了一般,觉得不可思议,片刻后,赶紧打开书院大门。 蒲维清走在最前方,高声喝道:“不知各位想要怎样的交代?” 风起,天空中的云层被破开,露出朗朗天宇。 两人并未停下脚步,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萧南和拄着拐杖的高云清心中挣扎再三还是让开了道路。 谁会想到,蒲维清会和顾雍联手呢? 官道上的人群徐徐散开,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这芸芸众生仿佛一面湖水被两条蛟龙从中间切开一道口子,一分为二。 萧南慌了,许多武将们也在这个时候慌了。 最终两人走到了最前方,一路笔直,往皇宫方向而去。 萧南与高云清觉察到不对劲,皇都四面街道里涌出无数的将士缓缓靠近从白鹿书院走出的两人。 不知不觉间,四面八方,人山人海,两人好似陷入了千军万马之中。 可这两人仍旧是风雨无阻的抵达皇宫正门口。 蒲维清和顾雍联手,谁敢挡路? 正门口下有一人,此人骑在一尊黑虎之上,手握一杆金色的方天画戟,黑虎背生双翼,羽翼铺展开来,隐约有遮天蔽日之风。 他是岳擘,当朝大将军! “二位,止步于此。”岳擘朗声言道。 其声音若黄钟大吕,转瞬之间覆盖整座皇都。 蒲维清和顾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芸芸众生,蒲维清大袖一挥,顿时昼夜颠倒,夜色似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夜穹之上,挂起一道璀璨星河,仿佛天幕之水即将浇灌整个人间。 蒲维清离地而起,脚下光阴长河流转,巨浪一浪接一浪,他站在星河的最中央,仿佛圣人降世! “我就在这里,谁要和我讲规矩那就出来一叙?” 纵然周围人山人海,却始终无一人敢站出来,多数人的眸光停留在了文官高云清身上。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也并没有让众生失望,他拄着拐杖往前踏出一步。 顷刻之间,夜穹之上降落下一道雷光落在了高云清身上,宛若灿烂的烟花绽放,过后便是一片虚无。 背负希望的老人家此刻形神俱灭,他连一句话都还没说呢。 蒲维清负手而立,仿若苍天在上,继续喝道:“还有谁要讲规矩!” 大道之音,振聋发聩,激荡天穹。 萧南左顾右盼,仍旧是不敢上前一步。 众生寂静,偌大的皇都落针可闻。 岳擘终究是皱起了眉头,双手握住方天画戟,胯下黑虎透出惊天虎啸,仿佛要吞没一切。 蒲维清大笑道:“衮衮诸公,竟无一人敢上前,看来你们的规矩不如我的规矩大!” 第八十一章 正风流 浩瀚星河之下。 蒲维清透出大道之音,喝道:“规矩可以讲,但不能放肆!” “这便是我的规矩!” 星河浩瀚,威压如山如岳,芸芸众生尽低头。 岳擘怒喝道:“高云清铮铮铁骨,乃我人族一代醇儒,何曾放肆过。” 胯下黑虎双翼震动,罡风四起,继而呼啸,欲冲破那一挂璀璨星河。 顾雍身上的大氅飘扬,缓步走向岳擘,哈哈笑道:“院长大人的规矩就摆在那里,芸芸众生尽低头,那我也要讲一下我的规矩了。” 岳擘心如磐石,冷眼望向顾雍,狞笑道:“你当真以为我可欺,当真以为你真可以令皇都血流成河!?” 顾雍的回应很简单,一掌探出,一道巨大的金刚手印携天地大势拍压而去。 “我倒要看看,这些年来你是否有所长进!”顾雍冷笑道。 岳擘手握方天画戟竖劈而下,金刚大手印轰然破碎,溅落无数电光火石,驾驭黑虎冲杀而来,大有铁骑凿阵之势。 顾雍一步一顿,脚下生出无限涟漪,混沌一指探出,气冲斗牛。 岳擘挥舞方天画戟一往无前,一戟直刺而来,刹那间真元汹涌激荡,照亮天宇。 混沌一指若千军万马奔腾,当场将岳擘手中方天画戟震落在地,其坐骑黑虎翻身滚地,吐出大口黑血,悲痛欲绝。 顾雍仍在前进,岳擘并未回头观望自己的坐骑,反倒是战意昂扬,一身霸道真元轰鸣不止,一拳抵出,若煌煌天日,直击顾雍眉心要地。 这便是将军,虽千军万马在前,仍旧义无反顾。 顾雍一笑置之道:“是有些长进,但还远远不够!” 轻柔一掌探出,稳稳的遏制住这一拳,五指同时发力,怦然一声巨响,若撕裂窗户纸般,强势折断岳擘的手腕。 一瞬之间,顾雍横跨空间抵达岳擘身后,聚气成刃,对准岳擘后背手起刀落。 岳擘后背铮铮作响,一身铠甲怦然破碎,后背当场流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隐约可见脊梁骨上的裂缝呈犬牙交错之态度。 此刻胜负已分,当朝大将军已无再战之力。 顾雍却仍未留手,轻微一记钩腿,将这位昔年在战场所向无敌的大将军撂倒,重重一脚踩在岳擘面门之上。 微微用力,岳擘当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声。 当顾雍松开脚,便可见这位大将军面门下陷整整一寸,一颗大好头颅满是血水,瘫睡在在地上,如一尊断了脊梁的猛虎,口鼻间喷出粗壮的呼吸声。 蒲维清仍旧站在星河中央睥睨众生,负手而立,冷眼望向世人,说道:“可还有谁要讲规矩?” 萧南心中满是惧意,双腿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星河下那一尊磅礴伟岸的身躯。 岳擘倒下后,便可自如进入皇宫大门。 顾雍大袖一挥,庄严恢弘的皇门便轰然玉碎,方圆十里透出剧烈地震,门口一片废墟之色。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却并未进入皇宫,而是抬头望向了皇宫最高处,大呼道:“不知人皇陛下,此刻有何感慨!?” 飞龙台是整个皇都最高的地方,站在这里,可俯瞰一切。 一身衮龙服的人皇站在飞龙台最前方,他身后是李洪山与秋清。 顾雍的眸光犹如两道天剑,强势破开飞龙台周围的禁制,两个骄傲的男人眸光刹那对视。 人皇负手而立,皇者之气弥漫,强行崩碎了头顶的夜穹,露出朗朗乾坤,更有一轮大日升腾而起,其光辉普照整座皇宫。 “先生风采不减当年,更胜当年,这些年来,我竟不知先生的修为竟然已到如此地步。” “先生既然要和寡人讲道理,开口就是了。” 顾雍同样双手负在身后,眸光由下往上睥睨而去,灿然笑道:“张本初犯了何罪?” 人皇的脸上未有任何怒色,反倒是和颜悦色,轻声说道:“先生觉得,他犯了何罪?” 在人皇的心里,顾雍真的是一位先生,因为顾雍足够纯粹,足够强。 纵然此刻彻底站在了对立面,陛下心中仍然觉得顾雍是一位不错的先生。 顾雍大笑道:“张本初无罪,他是宇文君的人,亦是宇文君栽培张本初,他并未违背白鹿书院任何规矩。” “偷师,他偷的是哪一个师傅?是我,还是院长?还是这些心怀不轨的土鸡瓦狗们?” 人皇无声而笑,沉声道:“先生言辞锋利,可还有其余指教?” 顾雍闻后,不为所动,若无其事般说道:“那就要看人皇是否想要赐教了!” 世间敢对人皇这般态度者,大概只有顾雍与扶摇女帝了。 不过此刻,应该再加上一个人才对。 蒲维清头顶的星河与人皇头顶的大日形成鲜明对比,这位院长大人望向飞龙台,理直气壮道:“我白鹿书院,只潜心做学问,从不看庙堂之高,从不观江海之深,偶尔出一两个经世之才,我也当保驾护航。” “若谁都可伤我白鹿书院弟子,那岂不是贻笑方家。” “陛下,这话我说得对否?”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蒲维清这位院长是一个没脾气的人,可今时今日,世人才意识到这位院长大人的脾气真的不小。 人皇高声应道:“这自然是对的。” 蒲维清又问道:“敢问陛下,白鹿书院究竟是人族的,还是皇族的?” 人皇仍旧喜怒不言于色,柔声回道:“心有白鹿,可通无极,书院当然是人族的。” 蒲维清继续问道:“不知天潢贵胄与贫民百姓又和区别?” 人皇回道:“都是血肉之躯,都是万物之灵。” 顾雍对此击节赞赏道:“人皇天下无敌,受教受教。” 人皇莞尔一笑道:“言重了。” 顾雍潇洒笑道:“既然书院风气已正,我便可归老,即日起,我不再是书院长老,我是顾雍,还是当年那个顾雍。” “世人若看我不爽,我接招便是。” 此话一出,整座皇都风雷激荡,仿佛即将天崩地裂。 顾雍望向蒲维清,笑道:“来时是你带着我,走时,我带着你。” 蒲维清畅怀笑道:“有来有往有江湖,甚好。” 两人齐头并进,潮水般的人群这一次不但让开了道路,更是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众生低头怎么能够呢,有低头自然就得有下跪。 谈不上得意,也谈不上失意的人皇陛下望向此刻皇都中最高大的那两道身影,莫名笑道:“何谓风流?这便是!” “人族气运正隆!” “若鲲鹏展翅,横绝万里!” 秋清与李洪山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他们很害怕这位陛下因自身的帝王心性起了意气之争的苗头,还好,陛下这一次也足够开阔潇洒。 八顾之宴人心诡谲,接下来也将逐渐品高味正。 他们未曾想到蒲维清竟然和顾雍一起任性了一次。 为了心中信仰,纯粹真义而任性。 人族需要此等人雄。 君臣权术日渐令人狭窄,人皇对宇文君狭窄了一次,便有人扶正了他的皇者之风。 挺好,就是场面难看了些。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人皇陛下的胸襟亦是横绝万里。 不知不觉间,人皇体内的紫薇真元愈加磅礴浩瀚…… 第八十二章 是有点骄傲 驿站。 东西两面酒肉飘香,谢一鸣本想和隋霆继续喝点小酒,从皇宫正门破碎的那一刹起,他就想要喝酒了。 可惜南北方口味不同,五绝和七律在吃饭这件事上真的无法和睦共处。 大圆桌上琳琅满目,桌上的菜肴味道醇厚略带甘甜,还有一壶上好的冰清佳酿。 五绝之首庄钦给谢一鸣满了一杯,略有歉意道:“说实话,我们都不太会喝酒,酒量是有,可就是喝不出大人的那种味道。” 陈典附和道:“还希望叔叔不要介意。” 谢一鸣眉头微微翘起,陈典贵为世家公子,有些自己的公子脾气,和其余四人相处也只是大体上能过得去。 来到皇都之后,陈典还是有所担当的,许多沾染了人情世故烟火气的事情,陈典也都替其余四人处理的很好,无形之中给这四人搭建了一座象牙塔。 谢一鸣欣慰说道:“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你们还没到喝酒的年纪呢。” “酒后风流,绣口一吐便是半座天下,这些事情只会出自于说书人的嘴里,出自于诗人的笔下,不可能真的发生。” “纵观历史,喝酒误事的人是很多的,你们不会喝酒也好。” 当一个男人开始喜欢饮酒,胸中志向就已经开始潜移默化的沉沦,自己却又不知。 庄钦给谢一鸣夹了一块糖酥鸭肉,试探性问道:“宇文君真的很强吗?” 陈典,徐源,朱虹,楚欣儿四人竖起耳朵,静候佳音。 谢一鸣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早晚都会问我这个问题,其实也怪我自己,若我没有和宇文君走的那么近,你们也不会生出这些心思。” “略有玷污你们的纯粹道心,我感到很愧疚。” 楚欣儿摇头笑道:“不不不,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始终云遮雾掩也不好,我们是要做实事的人,并不会刻意追求朦胧美。” 起初觉得宇文君无非就是顾雍的徒弟而已,大家年岁相当,实力差距能有多大? 可当下不一样了,蒲维清这样的平厚之人都和顾雍联手和这个世界讲了一次规矩,哪怕宇文君与张本初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但那一挂星河那一轮大日真的太美丽,无形中增加了宇文君在这些人心中的份量。 谢一鸣没好气道:“臭丫头,就你最机灵?” 徐源也含蓄的表示道:“我们自己也很好奇。” 谢一鸣何许人也,南方未来的顶梁柱是也,这样的人随意和任何一个年轻人略有接触,自然可以摸清楚那个年轻人的器格。 早点说了,五绝心里也能有数。 谢一鸣觉得有些好笑,他本以为和宇文君去过威远将军府之后,会遭受到南方诸多名家的口诛笔伐,结果蒲维清和顾雍闹了一场后,南方许多老家伙们反倒是认为谢一鸣比想象之中更有魄力。 顾雍与人皇的对话,那些老人家听了后会觉得很刺耳。 可蒲维清那几个问题,是替整个人族问的,那等魄力,老人家自然是不会有的,但老人家心中也很想对人皇问出那样的问题。 谢一鸣无非就是锦上添花了一把,和宇文君联手去威远将军府,也算是和人皇陛下正面撄锋了一小下。 至于其中的算计有多少,无人会在意,这毕竟是一件很长脸的事情。 谢一鸣沉思道:“宇文君归来后,我和他的确做了一些事情,他的心情谈不上好坏,没有明显的喜悦情绪,就说明他自己心中对文试已不抱希望。” “因此肯定会在武试中锋芒毕露。” “他很会推演计算,有大将之风,其个人武勇也在承圣巅峰,若是捉对厮杀,你们当中唯有庄钦具备一战之力,结果肯定还是输,只能说输的不难看。” “武试之中,宇文君必拿魁首。” 庄钦也在承圣巅峰,力压其余四绝。 同宇文君比较,庄钦的劣势就是没有对扶摇女帝拔过刀,没有当着威远将军的面砍了萧楚,缺少了那份舍我其谁的霸气。 楚欣儿无奈笑道:“我这垂光修为在武试中恐怕有些不够用。” 武试很简单,考验的就是排兵布阵,兵法深浅以及个人武勇。 谢一鸣很实在的说道:“未必,武试中也有运气成分,你们十六个人会在擂台上分出高低,决出个人武勇最强。” “可若是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这些事,你们也有空子可以钻的。” “万一宇文君到时候手中的兵马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呢?” “或者说,宇文君所面对的强敌比想象中更加棘手呢。” “涉及到了战事,天时地利缺一不可。” “他宇文君无非就是占住个人武勇最强而已。” 五个年轻人闻后开怀大笑,他们一直都觉得谢一鸣从来不会安慰人,没想到安慰人的水准还是挺高的。 但这也是事实,运气一直都很重要。 不同于谢一鸣,隋霆并不会刻意谈论白鹿阁四大魁首的,只是安心保驾护航,确保七律的道心在这段时间维持巅峰。 武试这两个字,对于七律而言本就是安慰,以往的八顾之宴到了武试阶段,总是七律力压五绝,此事也成了南方的心病。 白鹿山巅。 这一座山不大,便是站在山顶也无法如人皇那般站在飞龙台上俯瞰芸芸众生。 山巅就是山巅,便未修建观景凉亭,也无苍松劲柏。 唯一有的,就是一片嶙峋的石崖。 那一轮大日,那一挂星河,站在这里看同样惊世。 宇文君忽然说道:“记得第一次和你在半山腰相遇,你也是这样,一头长发,一袭素雅衣裳。” “有所不同的是,如今你多了一柄流雪,对我也多了几分温柔。” 仿佛皇宫的热闹在宇文君眼中只是寻常,还没有当初的那一件小事情有意思。 景佩瑶神色微妙道:“难不成你是一个记仇的人?” 宇文君如实说道:“当初你确实有点骄傲。” 景佩瑶心中莫名,很想发脾气,却又发不出来。 柔声说道:“院长说过,若是许还山师兄接下来不再针对你,希望你也可以放下前嫌,别在心里记仇,说起来都是同门。” 宇文君柔和笑道:“许还山只是一颗棋子,此事也由不得他,可他对我似乎也并无同窗之情可言,那日去平王府中,他始终都没正眼看我。” “这样也好,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景佩瑶凝望宇文君背影,一身黑色锦衣,将其衬托的俊逸非凡,更透出阴郁克制之风。 如他现在的心情。 第八十三章 三十 狂风巨浪转瞬即逝,踏浪而行方可静水流深。 宇文君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是那位远在玉溪镇的师父告诉他的,这话很是应景,也给了宇文君更多启发。 顾雍是一个脾气很大的人,这是人族达成的共识。 可人们却很意外,原来蒲维清院长的脾气也不小。 返回书院后,蒲维清亲自宣告顾雍不再是书院的三长老,但念在顾雍多年来对书院贡献颇丰,那座白鹿山下的四方庭院,将无偿赠与顾雍。 在贩夫走卒市井百姓的心里,顾雍这些年来也只是在白鹿书院挂名三长老,没干任何实事,形式上来看,这笔账似乎并无问题。 可明白人心里都清楚,正因为顾雍在白鹿书院,才吸引了真正的有学之士,且这些有学之士都是真性情的人,一心向道的好材料。 哪怕没有学子公开承认顾雍是他们的偶像,可这笔账明白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还好,蒲维清在人皇面前硬气了一回,那句; “规矩可以讲,但不能放肆!” 一时也成为了不少人嘴里的口头禅,也极大程度鼓舞书院学子士气人心。 蒲维清心里始终觉得,顾雍无形之中为白鹿书院奉献了那么多,到了最后只是给了人家一座房子,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可这世上似乎也没有顾雍颇为心动的东西。 本想着将自己珍藏的半月酒赠送给顾雍两坛,转念一想,真这样做了,反倒是充斥了不少烟火气,痕迹太重,不值得。 心中有数即可,该还的时候自然会还。 哪怕天下人都不喜欢你,可在我的心里终归有你的一席之地。 大年三十,正午。 蒲维清难得亲自下厨,炒了几样荤菜,景佩瑶则在厨房里打下手,关于下厨这件事,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蒲维清才会亲自出马。 师徒两人,八菜三汤,甚是丰盛。 若非考虑到景佩瑶不喝酒,蒲维清还会搬出一坛半月酒出来。 今日没有食无言寝无语的规矩,饭桌上可畅所欲言。 景佩瑶想了想说道:“昨日我和宇文君一起登临山顶,他情绪有些失落,对许还山的态度不好说,或许会下死手,或许不会。” 蒲维清给自己的徒弟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有关心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亲切问道:“你来我这里求学已经有些年月,可曾想家,可曾想念你的爹娘?” 景佩瑶拿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眼角溢出连串泪水。 蒲维清连忙安慰道:“都怪我不好,我不该明知故问的,让这么好看的姑娘伤心了。” 自打景佩瑶来到白鹿书院后,就不曾回家看望,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书院中无人知晓景佩瑶是何背景来历,很多人都误以为景佩瑶是蒲维清的侄女,可事实并非如此。 蒲维清名满天下,景佩瑶也是与有荣焉,若让外人知晓了其父母根脚,必会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修行一事,最忌讳杂念缠身。 尤其是修行的前十年光阴,若可心境澄明,心无杂念,自然会打下日后无敌的基础。 景佩瑶从未让蒲维清失望过,无论读书还是修行,都毫无瑕疵。 算起来,已经十年了。 十年时间,足以让一对中年夫妇两鬓斑白。 蒲维清又给景佩瑶夹了一口菜,柔声说道:“等到八顾之宴结束后,你也该去北海了,去了那边后,长则十几年,短则三五年你都不能离开北海。” “今年发生了很多意外情况,却不会影响你回家看看。” “要是一个人归家有点孤独,也可以带个同窗,宇文君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关于景佩瑶和宇文君之间的流言蜚语,蒲维清也有所耳闻,只是装作不知而已。 两人的师父都是老刺头,两人也曾在皇都街头出双入对,这般姿态,不想要引起流言蜚语都很难。 景佩瑶试探性说道:“我想要给爹娘买一座大宅子,让他们的日子过的舒服一些。” 蒲维清略做沉思道:“还是一切如常即可,突然之间的阶层跃迁最是考验心性,若你在父母身旁,这些倒也无足轻重,可你去了北海后许多事都顾不上了。” “对他们来说,或许重复过往才是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有些事不可强求。” “等你日后自由了,不再为了境界修为学问所苦恼的时候,想要怎样安排就怎样安排。” 蒲维清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木盒,木盒约莫拳头大小,色泽昏暗,只是寻常的软木而已,并非多么名贵的木材。 “这里有两枚丹药,他们吃下之后应该可以延年益寿,身体也不会受到阴寒湿气的困扰,若心态好则越活越年轻。” 景佩瑶抹了抹眼泪,收下了师父的心意。 好奇问道:“也不知道宇文君方便否?” 蒲维清会心一笑道:“这个你就要问他,我不好给你答复。” “不过以我对顾雍的了解,他和宇文君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午饭,也许会觉得有那么点人伦之乐,到了晚上顾雍可能就没有那种感觉了。” 顾雍就是这样,有些事尝到滋味后就适可而止,犹如喝茶,第一口喝的是雪域飘香,那到了第二口,也就是带了点味道的白水而已。 蒲维清笑道:“不着急的,他们这会儿也在吃饭呢,等会儿去找他。” 景佩瑶嗯了一声,埋头扒饭。 四方庭院里,大年三十,大雪纷飞。 宇文君和顾雍就在露天庭院里吃起了火锅,任由漫天飞雪落下。 “把当朝大将军打的那么惨,会不会有点不好?”宇文君怪笑问道。 顾雍吃了口山鸡肉,平淡无奇的说道:“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代表着怎样的立场,只要他和你是对立面的,下死手就是了。” “至于后果,无非就是天塌下来而已。” 宇文君由衷称赞道:“不怕事的精神值得我学习,事后还能得到这样一座庭院,按照皇都寸土寸金的行情,这间庭院价值不菲,可在边关之地换一座城。” “虽过份了些,可我好喜欢这样的过份。” 顾雍笑而不语,心里想着你小子当着人家老子的面把人家儿子砍了一刀,还好意思说我过份了? 师徒两人在大雪中吃着火锅,喝着小酒,形式是古怪了一些,亦有万家灯火的温情脉脉。 此刻,庭院大门被缓缓推开,进来了一位芳华少女,佩剑流雪。 顾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饱嗝,笑道:“大过年的找你,很有年味啊,你们聊……” 第八十四章 年味儿 景佩瑶莲步轻移近前,柔声道:“这是想把瑞雪兆丰年的愿景融入到这一顿火锅中吗?” 宇文君嘴角上扬道:“本来是没想这么多的,可听你这么一说,或许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看着彼此,沉默须臾…… 宇文君先开口道:“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自己也觉得,景佩瑶来了后多出几分不寻常的“年味儿。” 景佩瑶微微顿了顿,言道:“我打算回家看看,十年未曾回家,一个人回去,可能会近乡情怯,不知你可否有时间。” “本想着叫上青华师妹的,可师妹也有自己的事情,我也不好多做打扰。” 宇文君心里泛起波澜,他敏感多的意识到,景佩瑶来找自己作伴归家,也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温和笑道:“当然有时间啊。” “什么时候走?” 景佩瑶回应道:“就现在吧,我想在初一早上抵达家门口。” 宇文君好奇问道:“你家有多远?需不需要我骑着黑狮子带着你归家?” 景佩瑶想了想,说道:“两千里地,还是骑着吧。” 宇文君吹了一声口哨儿,黑狮子从远处飞奔而来,宇文君骑上后转头对景佩瑶笑道:“上来,我们出发。” 景佩瑶略有拘谨,脸色不太自然,是自己让人家骑着黑狮子的,又不是人家非要这般要求的。 想了想,还是翻身上了黑狮子,伸出双臂,从后方微微环抱住宇文君的腰。 小声嘀咕道:“事贵从权,你可不要想多了。” 被这位姑娘从背后抱住,宇文君浑身上下似乎有一阵暖流窜动,险些虎躯一震。 “我向来念头通达。” 景佩瑶闻后,抿嘴一笑,仿佛山巅的积雪泛着圣洁光辉缓缓融化。 黑狮子腾空而起,凌驾天宇之上,往景佩瑶家中腾飞而去。 这会儿,顾雍走出屋子,站在正门口,望向天宇,笑道:“感情这都要回家过年了,谁说今年没啥年味的?” 话音落下后,庭院里便出现了一位身着黑色长裙的高挑女子,她眉眼如刀,秀丽非凡又英姿飒爽。 落雪并未落在她的肩头,而是穿越了她整个身躯,如梦如幻。 可这位是活生生的扶摇女帝。 她望向顾雍,玩味笑道:“你把人皇的家门口给毁了,现如今又想打我的主意?” “你我应该素来无恩怨吧?” 顾雍大袖一挥,扶摇女帝近前便出现了一方茶桌,茶具齐全,透出雪域飘香的香气。 他一步走出,两人便同时落座于黄杨木椅上。 顾雍斟茶,柔声笑道:“远来是客,上一次你拜访了那位院长大人,我觉得你不是很给我面子,不过还好,大年三十你来了,我觉得你还是给了我点面子。” 扶摇接过顾雍递来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又放下茶杯。 似乎心结解开了般,说道:“之前我觉得宇文君和景佩瑶出双入对只是偶然,没想到背后有你推波助澜,成心横生波折。” “你好像也没给我面子。” 顾雍玩味笑道:“你非要这么说,我也不觉得有问题,反正这种事男人又不吃亏。” 扶摇皱眉,杀气流转,飘雪静止,禁锢这方天地。 顾雍却不介怀,言道:“你看重了景佩瑶念头通达,不希望那姑娘被一缕情丝粘上,等她和你回归北海之后,你将会倾囊相授,让她继承你的衣钵,成为新一代的女帝。” “对否?” 扶摇冷笑道:“你既然知晓,却为何布局?” 顾雍直言道:“你不也看上了宇文君的推演计算与境界修为,觉得他对于景佩瑶而言是一块不错的磨刀石,还有点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小心思在里面。” 扶摇举起茶杯,柔声细语的说道:“这间院落是蒲维清送给你的,你信不信我将这里夷为废墟?” 顾雍又给扶摇添了一杯茶,不慌不忙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扶摇女帝只有一个,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扶摇。” “若任何神迹都可以复制,那这天理大道可就有毛病了。” “你是你,景佩瑶是景佩瑶,年轻人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好。” “若你一意孤行,那丫头也不会愿意的,蒲维清敢对人皇发脾气,自然也敢对你亮出那三剑。” 扶摇自然不会听进去这些话,她忽然间极其反感宇文君,从欣赏变成了前所未有的反感,可若直接杀了,似乎也不太对,那一缕情丝是无法用利刃斩断的。 况且,顾雍也不会任由她胡作非为的。 扶摇的眉头越皱越深,肤色依旧雪白,气场却很阴沉,可随时引发惊天巨浪。 顾雍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我布局,是他们两个人本来就对彼此有那么一点意思,可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而已。” “你若是强行阻止,那姑娘的执念反倒是会越来越深。” “你若顺其自然,也许他们有一天发现并不适合在一起呢?” “无论是自然相爱,还是曾经爱过,事已至此,你的意志都无关轻重。” 扶摇尽量压制怒火,冷声道:“原来你是现在才给我布局的。” 和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女人怎么会有错呢? 顾雍乐呵笑道:“你来了皇都,世人都希望你我可纵天一战,留下一段绝世传说,可惜那样的事并未发生。” “而我自己也总想找点乐子,就给你来了这么一出。” “也算是变相的满足世人的臆想,只是世人不知道罢了。” 心境之战,扶摇女帝已经输了。 顾雍大袖一挥,解开这方天地的禁制,徐徐说道:“别什么事情都搞得这么势大,蒲维清这会儿说不准在背地里偷偷看热闹呢。” 景佩瑶大概不会想到,其实顾雍和蒲维清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让她与宇文君多接触,尽量生出一缕情丝。 若真就这么让扶摇把人给抢了,蒲维清的面子要往哪里搁呢? 女帝又如何?就连名正言顺的人皇陛下且不能事事如愿,更别说久居北海的一个女人了,哪怕这个女人很漂亮,可该糟心的时候也得忍着。 扶摇想了想说道:“若我此刻放弃景佩瑶呢?” 顾雍淡然一笑道:“就这么把流雪这样的神兵利器白送人了,你心里舍得吗?” “哪怕你藐视一切,可没了一柄流雪,我就不相信你不心疼?” “此剑已经认主景佩瑶,你也要不回去了,但也许你是一个慷慨大方的女人呢。” 女人很少有慷慨大方的,扶摇也不见得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 “我很想和你打一架。”扶摇沉声道。 哪怕心境交锋输了,她也想将顾雍暴打一顿,找回一些属于女人的尊严。 顾雍没心没肺道:“等你在皇都忙完之后,你想怎么打都可以,若你到时候没心思与我交手,我也就当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扶摇难得的妩媚笑道:“好啊…” 第八十五章 想闺女 两千里外,君侯镇。 一条大江波浪汹涌,两岸青山巍峨壮阔。 君侯镇的地貌谈不上嶙峋,乃是一种对称的磅礴气象。 镇子里的百姓就生活在大江两岸,房屋建设依山傍水,之所以叫君侯镇,这里在很多年前是真的走出过一位君侯。 历史太过久远,关于那一位君侯的具体典故已没有多少人知晓,估计也只有村子里极少数的老人才能说出那一位君侯的历史典故。 君侯镇之外,是漫天雪地,大山相连,透出雪域苍凉与壮丽。 宇文君和景佩瑶先是停在君侯镇之外,不用吩咐,黑狮子便奔腾进入了大山中。 来到这样的地方,如黑麒麟这样的上古异兽,肯定会引发大范围的恐慌,虽然景佩瑶也没打算在君侯镇招摇过市,可也不能任由黑狮子吓唬到了景佩瑶的双亲。 宇文君望向君侯镇方向,徐徐说道:“这里的风水倒是不错,家家户户房屋建设背靠龙脊,然而有一条大将冲煞,不是个出龙的风水。” 十年未曾归家,景佩瑶站在君侯镇外,心神荡漾,心律不稳,犹如一个幼童初识字时的茫然与无助。 并未抒发感慨,既然宇文君说到了风水,她也跟着附和道:“记得小时候,师尊也说过类似的话。” “没有想到你还懂这些?” 宇文君温和笑道:“但也许会出现你这样的凤凰呢。” 景佩瑶噗嗤一笑,风情灿烂秀丽,娇声应道:“我一直都觉得你不像是一个会拍马屁的人。” “谢谢你。” 闲聊了两句后,景佩瑶近乡情怯的紧张感散去了不少。 深呼吸一口气道:“走,我们回家。” 两人顺着高山御风而行,一路很是隐秘,自然不想被镇子里的人知晓有个姑娘在大年初一回家过年。 君侯镇尽头,有一家砂锅店。 砂锅店后面则是一间简单狭窄的四方庭院。 老板娘是一位体态臃肿的中年妇人,生的慈眉善目,面色红润,单凭第一印象就知晓是一个心软善良颇有人情味的妇人。 初一自然是不会开门迎客,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做砂锅生意,厨具灶具都在这个小铺子里。 老板娘正在剁饺子馅,当家的男人从后院抱了一捧柴火放在灶门口,搓了搓手说道:“今天出奇的冷,却没有冻耳朵根子,耳朵反倒是有些发热。” 中年男子面部轮廓深邃,身板略有些瘦弱,一双眼睛透出淡淡的星辉,还有几分灵性。 老板娘一边剁饺子馅,一边随和笑道:“可能有人在背地里骂你呢,仔细想想最近可得罪了谁?” 男子露出朴素的笑容,无奈说道:“大过年谁会骂我呢?” 老板娘玩笑道:“也许你有点遭人嫌呢。” 男子笑呵呵道:“怎么可能,我是多么善良的一个男人。” 夫妻两人一直与人为善,并非是因为开了这家砂锅店照顾人情生意才刻意与人为善,在没开这家砂锅店之前,两人也是热情善良的人。 早年间谁若有困难,夫妻两人想着都是一个地方的人,能帮衬一把就是一把,哪怕他们自己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 虽说君侯镇不大,与左右邻居为善也起不到积累人脉、养望的效用,可他们本性如此。 善良的人总归会获得一些回报,这男人不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挥拳头抡膀子这种事他几乎是不沾边的,可谁都知道这夫妻两人本性醇厚,开了砂锅店以后,镇子里的泼皮无赖也从未找过他们的麻烦。 哪怕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好,见不得他们开砂锅店挣着钱了,可这些年大体上,夫妻两人与镇子里的大部分人的关系都还能说得过去。 虽没有到拉帮结派的地步,可和某些难缠人打交道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偶尔砂锅店里的生意太好,别家的嫂子也会主动过来帮忙,当然这夫妻两人也不好意思让别人白白帮忙,事后肯定会给一些小物件,小彩头之类的。 回头客虽然不是太多,但是也有,一年到头下来,多少能挣点钱。 在君侯镇,这家砂锅店很普通,很有人情味,这夫妻两人不算是名贵声望之人,可日子过得还算是体面。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想闺女。 十年前,因山中一条巨蟒走江化蛟,这条江河便是它的,走江时浪潮滔天,冲毁君侯镇多数房屋建筑。 镇子里的人亲眼目睹那一条声势骇人的蛟蛇后,直接吓破了胆,不少童男童女,更是被那蛟蛇吞进了肚子积攒灵气。 彼时年幼的景佩瑶也险些成为了那条蛟蛇的腹中之物,身板瘦弱的父亲手持劈柴的斧头正面迎向那条蛟蛇的血盆大口,眼看着一家三口就快没希望了,千钧一发之际,有一位风采绝世的中年男人无端站在江面上空。 狂风巨浪中,那位中年男人一指断江河,将那蛟蛇的气运拦腰斩断,又是一指点出,那条蛟蛇当场形神俱灭。 那一日,蒲维清初识景佩瑶。 一眼便看重了景佩瑶的修炼天赋,根骨清秀,灵气清澈,一双眸子如黑宝石般熠熠生辉。 蒲维清自然是不会像神棍那般忽悠景佩瑶的父母,而是大大方方将心中想法明说了。 景父亲眼目睹蒲维清一指断江河的壮举,又听说闺女有修炼天赋,虽说心动不已,心里却也是千万个舍不得,踏上修炼一途自然是与闺女聚少离多,有生之年能否再见都还是两说之事。 蒲维清也并未强人所难,让景父景母先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就这样,蒲维清在景佩瑶家中住了半月有余,也和景父景母渐渐熟络了起来,夫妻两人也并非不懂人心险恶,与蒲维清接触的半月中,他们也能切身实地的感觉到蒲维清是怎样的一个人。 醇厚,宽仁,一身正气,纵然修为通天,眼眸中仍有着温柔。 夫妻两人思来想去后,就将闺女交给了蒲维清去往那个传说中的白鹿书院修行。 镇子里的其余人并未见过蒲维清,当时他们所看到的只是一道天雷落在了那蛟蛇身上。 蛟蛇死了之后,便又是清理后事,灾后重建,各扫门前雪,根本来不及串门子走亲戚。 始终也无人知晓白鹿书院的院长那段时间一直居住在那对夫妇家中。 镇子里的人都认为那个小女孩进入了那条蛟蛇的肚子里,景父景母也默认了这种说法,这并非蒲维清的刻意指点,景父景母只是单方面觉得他家闺女活下来了,那么被蛟蛇吃掉的其余童男童女的父母自然是心里不平衡,出于人情出于不生是非的心态隐瞒了此事。 蒲维清当初觉得这样再好不过,就带着当时哭闹不停的小佩瑶返回白鹿书院。 十年了,景父景母偶尔想起闺女,心里百感交集,思念儿女的痛楚,大概也只有当事人可体会到是何等滋味。 笃笃笃… 门外响起敲门声。 第八十六章 怎么就怂了呢 瘦弱的中年男人听到敲门声后,迷糊道:“大年初一还有客人不成?家里的饺子不香吗?” 妻子也快剁好饺子馅了,柔和说道:“先开门看看吧,也许是熟客路过这里想闲聊几句家常呢。” 中年男人搓了搓手去开门。 门外,景佩瑶看着新帖的春联与门神,脸色也跟着一起红了,心脏怦怦直跳,整个人摇摇欲坠。 宇文君站在一旁,也并未开口疏导,因为这是她的归家时刻。 吱吱…… 门开了,中年男人看见门口的姑娘后,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仔细凝望,旋即老泪纵横,颤颤巍巍道:“闺女回…来了啊…” 景佩瑶再也压不住眼泪,冲进了父亲怀里,也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抽鼻子。 景父喜极而泣,温柔的拍打着闺女的后背,柔声说道:“闺女不哭不哭啊,回来就好。” 须臾,松开闺女,转头对屋子里兴奋喊道:“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体态臃肿的老板娘闻声后觉得不对劲,连忙放下菜刀踩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到门口,看见如今已亭亭玉立的闺女,愣在了原地,流出一把辛酸泪,张开怀抱,柔声说出当年经常对小佩瑶说的那句话:“到娘亲怀里来。” 景佩瑶泪中带笑,扑在了娘亲怀里,紧紧抱着不松手,可着劲的在娘亲脸上蹭。 景母欣慰不已道:“这么多年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景佩瑶笑嘻嘻的撒娇道:“那说明娘亲未老,爹也没老。” 母女两人抱了好久才缓缓松开,擦了擦眼泪,看着彼此,相视一笑,眉眼之间尽是怜爱。 景父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公子一身黑色锦衣玉带,身材长壮,丰神俊朗,正对着他笑呵呵。 宇文君略有仓促道:“家人团聚,不用管我,你们先聊。” 景父这才转头问道:“闺女啊,这位是谁啊?” 景佩瑶走到父亲身旁,挽着父亲胳膊说道:“他叫宇文君,是我的同窗,按照辈分说起来,他是我的师弟。” 宇文君双手作揖,柔声说道:“晚辈见过伯父伯母。” 景母走到近前,仔细打量了一番宇文君,心里觉得,君侯镇恐怕没有这般风采的少年郎。 连忙邀请道:“快进来坐,别在外面站着。” 宇文君这才入门,景父赶紧擦了擦桌子,沏了一壶茶。 景母欣喜说道:“肯定还没吃饭吧,我们今天包饺子呢,待会儿吃个够。” 景佩瑶也没管宇文君,直接跟着娘亲去包饺子了,景母不忍心闺女做这些事,轻声说道:“回来就好好休息,娘亲一个人可以的。” 闺女应道:“不嘛,我就要和娘亲一起包饺子。” 见闺女这般神态,景母也拦不住,心里却是乐开了花。 景父给宇文君倒了一杯茶,热情言道:“侄儿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烧火煮水。” 宇文君一个人坐在桌子上喝茶,他肯定是坐不住的。 起身说道:“我们一起吧,不碍事的。” 景父有些拘谨,这公子锦衣玉带,自然是做不来这些粗活儿,劝阻道:“哪有客人来了,还得做家务的道理。” 宇文君略有慌张道:“不碍事不碍事,都是自己人。”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此刻如此慌张…… 景父岂能拦得住宇文君要去烧火的决心,只见宇文君瞬移至灶门口,三下五除二给灶门口塞满了柴火,探出右掌,掌心中青龙吐火,青黑色的火焰当即点燃了灶里的柴火。 冬季烧火,得徐徐渐进,先得点燃引火柴,再放一两块粗一点的柴火,等到火势起来之后,才能继续添柴。 景父看见这一幕,目瞪口呆。 宇文君见状,狐疑道:“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看伯母饺子还没有包好呢。” 景父连忙说道:“不快不快,就是没想到这么轻松。” 宇文君小有尴尬道:“也没什么,其实我自己也经常烧火煮饭,手法比较熟。” 其实他自己压根就不煮饭,在青龙庭院有专门照顾姑且不说,在没有参加八顾之宴前,对于吃饭这件事,宇文君要么去白鹿书院外下馆子,要么就是在书院食堂里吃。 景佩瑶对父亲嘻嘻笑道:“别听他瞎说,他就是想找点存在感。” 宇文君不知如何回复,只好露出朴素纯洁的笑容。 景父哈哈道:“火着了,你们娘俩就先忙,我和这位侄儿先喝茶。” 两人坐下后,宇文君这才举起先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会儿别说是粗茶,便是雪域飘香他也喝不出来啥味道,因为他感受到了浓厚的人情味。 景父有些好奇的问道:“白鹿书院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仙宫仙境?”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偶尔有点仙境的意思,平日里一切如常。” 这么一说,景父大致就能联想到白鹿书院是怎样的风景了,哪怕想的不太对,心中也有了个大概轮廓。 宇文君有点坐立不安,便打开空间法器,取出了两串项链放在桌子上,项链洁白如玉,深处略微透着金色光辉。 这是白玉龙象的牙齿所制,佩戴后,可万邪不侵,延年益寿,潜移默化增强心力体力,对武夫而言,更能强化筋骨血脉。 不过其效果也只能延续在垂光巅峰,承圣之前。 普通人佩戴后,其效果自然无需多言。 宇文君柔声说道:“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还望伯父伯母笑纳。” 景父并未见过真正的奇珍异宝,可他打眼一看也知道这两串项链不便宜,连忙摇头说道:“你能来我家做客,我就很高兴了,又怎么可以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呢。” 宇文君婉转应道:“这可是来这里之前,特意给二位挑的礼物,伯父伯母若是不收下的话,就是辜负我的一番心意了。” 最后那句“一番心意”宇文君刻意加深了语气。 景父有些茫然地看向闺女,景佩瑶柔声笑道:“既然是他送给你们的,就收下吧。” 得到闺女同意后,景父这才醇厚笑道:“那就多谢了。” 宇文君温和一笑,两人眸光对视,气氛又有些怪异了,可刚送了礼物,不可能接着送礼物。 憋了半天,宇文君别扭说道:“店里生意怎么样?” 景父也不知该和宇文君聊些什么,既然宇文君问了,他也就顺着回答道:“还行,一年到头下来,能落下二三十两银子。” 宇文君跟着说道:“那倒是不错,日子也过的红火,生意也会越来越好的……” 说话的功夫锅里水煮开了,饺子也跟着下锅了。 景佩瑶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宇文君,心里正在偷笑,你敢对威远将军拔刀,敢对扶摇女帝拔刀,怎么现在就怂了呢? 第八十七章 表现欲与存在感 饺子上桌,热气腾腾。 猪肉大葱馅,口感润滑,味道颇好,宇文君觉得要比皇都那家饺子馆的味道更好一些。 景母望向宇文君,静静的看着宇文君,温柔问道:“味道怎么样?” 宇文君抬头,觉得这眼神很亲切,很温暖,腼腆应道:“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景母自然是有些不太相信宇文君的话,重复问道:“真的假的?” 宇文君笃定的回道:“是真的。” 景母满意的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应该没说假话,年轻人说假话,上了年纪的人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景父吃了两口饺子,这才问道:“闺女啊,你的师父如今身体可还好?” 亲眼见过蒲维清一指断江河,景父对那位风采绝世的中年男人从内心深处充满着深深的敬畏与尊崇,哪怕知晓他的名字,也不会说出口。 景佩瑶边吃饺子边回复道:“爹你是想问师尊这些年怎么样吧,其实他一直都很好,对我也很照顾,修行中人雨露不沾身,湿气不入体,只要不是和高手对战落得元气大伤,身体就一直会是最好的状态。” “我和宇文君也是一样。” 景父听后,憨厚的笑了笑,闺女如今是真有出息了啊。 又问道:“在书院生活怎么样?” 景佩瑶应道:“一切都很好,没爹爹想的那么辛苦。” 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景佩瑶当然不会告诉自己的爹娘关于皇都的那些风雨。 然后顺势说道:“师尊教导我已经有十年了,将我引荐给了另外一位女前辈,夏至之前,我可能就要跟着那位女前辈去北海修行一段时间。” “一切都很好,爹爹不要担心。” 听到这话,景父心里咯噔了一下,景母也是如此,换一个师尊,那么下一次见面估计又是很多年之后了。 不过脸上依旧笑着,都换师尊了,就说明修行很有进展,以后的出息会越来越大,心里应该高兴才是,修行一事他们不懂,自然也不会对此事多问。 景母忽然向宇文君问道:“佩瑶去北海,你会不会跟着一起去?” 宇文君心思敏锐,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想了想,回复道:“不会和她一起去一个特定的修炼道场,但也在北海的范围里,可以经常来往,互相照顾的。” 景佩瑶蓦然抬起头看了一眼宇文君,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心中想法较为复杂。 景母这才舒了一口气,可以互相照顾,那就很好。 吃过饭后,景母打算去洗碗筷。 宇文君起身说道:“先别着急,我给你们把这项链戴上。” 他心里清楚这一对伯父伯母肯定舍不得戴这白玉龙犀牙齿制成的项链,会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然后偶尔拿出来满怀欣喜的数一下家珍。 若是那样的话,宇文君送出的礼物也就毫无意义了。 景母略有犹豫道:“这么快就戴上,会不会有点唐突?” 宇文君温和应道:“不会,这项链的戴法有点讲究,还是我亲自来比较好。” 讲究这两个字,这对中年夫妻闻后觉得是有所份量的。 宇文君走到景母跟前,捧起后脖子上的长发,景母觉得有些别扭的同时,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滋润。 宇文君神不知鬼不觉的抽出一根景母的头发,以神秘手法将这根头发融入项链里,如此一来,这项链便是真正的有主之物了。 给景母戴上后,白玉项链瞬息之间与肌肤贴合在一起,然后徐徐消失不见。 作为见过蒲维清一指断江河的人,景母和景父对此也多少有点同理心。 景母摸了摸脖子周围,项链真的不见了。 有些狐疑的说道:“那以后岂不是再也看不见了?我还想好好摸摸呢。” 宇文君柔声细语的说道:“伯母放心,马上你就会感觉到气血通畅,体内暖流横生,到了夏季之后,自然也会散去燥热,给伯母温养骨骼血脉,佩戴一两年后,肯定会越来越容颜换发的。” “说不准以后伯母还会年轻二十岁呢。” 景母笑的乐开了花,年轻二十岁这对中年人的诱惑是极大的,且宇文君没说假话。 不知不觉的,景母越来越觉得这个小伙子很顺眼,总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透出一种她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真会说话,晚上伯母给你炖鸡。”景母笑嘻嘻道。 宇文君柔声笑道:“好勒,伯母包的饺子都这么好吃,炖的鸡一定更加好吃。” 景母喜笑连连,合不拢嘴。 宇文君又走到景父跟前,以同样的手法给景父戴上项链,温和说道:“估摸着再过个把月,你们就能和这项链建立起心理感应,到时候就可以从你们脖子上显露而出了。” “不过摸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看见了。” 景父开怀笑道:“知道知道,这宝贝肯定不敢让别人看见了,等我自己想摸的时候,我就把前后门都锁死了,我再好好摸摸。” 见宇文君把功夫做得这么足,景佩瑶也取出了师尊交给她的木盒,拿出里面的两枚丹药,娇声娇气的说道:“这是师尊给你们的礼物,可延年益寿,再生华发。” “赶紧吃下吧。” 一听说是蒲维清送的,景父景母顿时当成了宝贝,拿过丹药后二话不说就吃进了肚子里。 景佩瑶暗中传音道:“你送的项链再加上这两颗丹药,会不会有副作用?” 宇文君暗中回道:“不会,白玉项链会吸收掉丹药的药性,之后会潜移默化温养二老的体格。” “有一定的可能会让二老积累出一星半点的纯粹真元。” 君侯镇没有修行者,二老只要体内稍微有一点真元,便是当之无愧的最强战力,不过以二老的性格心性,他们恐怕也不会和别人发生不愉快的事情。 这样就挺好。 景母喜气冲冲的准备去洗碗筷,景佩瑶也赶紧黏上了娘亲,多年未见,母女俩肯定有许多悄悄话要说。 景父说道:“那你们洗碗筷,我去后面劈柴。” 宇文君为了给自己找点存在感,也赶紧跟着一柄进入了略显狭窄的后院里。 一大堆圆木柴,一柄斧头。 宇文君拿出了比和青鬼捉对厮杀还要纯粹的豪气,对景父说道:“伯父歇着就是,看我的。” 景父还未开口,便看见宇文君拿起唯一的那柄斧头,一本正经的开始劈柴,力道分寸掌握的炉火纯青,如羚羊挂角妙到毫巅。 以他的修为只需大袖一挥,便可瞬息劈完所有圆木柴,可他偏偏不,非得要一斧头一斧头慢慢劈,能找多少存在感就是多少。 景父看着这少年郎劈柴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 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儿子,那该多好啊…… 第八十八章 一步 初七。 风雪漫京城。 赵氏家族的人来了,和预想中不太一样的是,赵龄老爷子亲自来了一遭皇都。 平王府。 许还山也就是大年三十和初一在白鹿书院陪着自己的师父过年,初二开始便住在了平王府。 身为四大魁首之一,许还山这般待遇可是其余三人都没有的,四大魁首若想日后进入庙堂平步青云,平王府便是第一个跳板,也是最后一个跳板。 这件事并未藏着掖着,皇都多数官员都已经知晓许还山居住在这座王府里,渐渐流露出大显势。 宇文君以后会做些什么,无人知晓。 景佩瑶以后会去北海。 柳青华终究是个女子,便是成为了八顾之一,也不见得能够掀起风浪。 这番对比过后,也只有许还山脚下的路走的最为踏实。 茶桌上,许还山放下手中卷宗,轻声言道:“不管出于怎样的立场,赵冰终究是死在我的剑下。” “无论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我都应该去跟他的家人道歉。” 平王看着许还山思量了一番,笑道:“这话说的足够虚伪,你很不错,日后有成为一代醇臣的可能。” 虚情假意虽然虚伪,却亦有一个形式,对于许多需要安慰的人而言,虚情假意不失为一剂良药。 只要许还山道歉的态度足够虔诚,仍旧可以照顾到赵氏家族的面子里子,也能无形之中安抚一下南人的情绪。 虽只是杯水车薪,可万丈高台基于足下。 这般年岁,能有这般觉悟,很是不错了。 许还山早已简在帝心。 平王继续说道:“你的想法和之前的布局是吻合的,不过当下已无这种必要,在这里安静待着,读书喝茶修行,总之安分守己。” 许还山心中默认,平王虽无过人功绩,可这些年来从未出错,否则手中哪来那么大的实权。 晋华宫。 人皇身着一袭黑色大氅,披头散发,姿态随意,端木直与李洪山相伴左右。 赵氏家族的人都在殿外等候,赵龄老爷子一个人面见人皇。 身着一袭料子上佳的黑色素衣,玉冠束发,腰杆挺得很直,刚欲行礼,人皇便笑颜道:“爱卿悲痛不已,此刻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老爷子闻后双手作揖,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 “我这个孙子从小乐善好学,无论文治还是武功,都出类拔萃,虽和五绝有一线之遥,但确实是我的心头宝。” “我本想着,等我步入黄泉之后,直接越过他的父亲,将家主的位置传给他。” “我也相信他可以做的比我更好,起码他比他的老子强得多。” 隔辈亲疼死人,赵龄心中对这个乖孙而既有隔辈亲,也是真的想将家主的位置传给赵冰。 只要他可以杀了许还山,赵氏家族的继承人便可尘埃落定。 这份功劳,可是独一份。 赵龄悲怆道:“哪里想得到,如今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伸手抹了抹眼角,无声的哭泣最是伤心欲绝。 人皇略微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赵龄,的确是个老人家,却也是满头华发,真不是个正儿八经的白发人。 本想出言讽刺一二,可转念一想算了,谁让人家真的死了一个好孙子呢。 敢让赵冰这个隐性的继承者来到皇都,刺杀白鹿阁四大魁首之一,既赵冰的实力自信,也足以证明南人这一次的狠辣与决绝。 这可是下了重注的。 赵冰赢了,不但可以继承家主之位,还可打压白鹿书院一头。 输了,南人也有足够的筹码和这位高高在上的人皇陛下讲道理。 人皇有些纳闷,以往这些老腐儒出招阴险归阴险,可还不至于如此毒辣。 若非国师李洪山明察秋毫,还真不知道这个老家伙这一次敢下黑手,人皇也本着南人憎恨顾雍的情绪顺势而为除掉宇文君,给许还山把路铺好。 谁曾想,宇文君还真是个硬茬儿,承圣对黄庭,拼死一战还给赢了,自己还进入了承圣巅峰。 白鹿书院今年可还真是人才济济,可惜毛都不顺,就连景佩瑶那个丫头片子的毛也不顺。 赵冰虽不是五绝之一,可也是一个年纪二十的小伙子,自幼倾力培养的好苗子,具备承圣后期修为,袭杀许还山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赵冰是如何死在许还山手中的,也不太重要了。 心里有数即可。 人皇故作悲悯言道:“老来丧孙比老来丧子更让人心痛,你的心情朕虽不能彻底感同身受,却也能体会一二。” “可现在人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变。” 老人家一言不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要不是为了顾及书香门第的体面,这位老人家还真想穿一身白衣服来到这里给人皇报孝呢。 人皇头也没抬,眼睛也没看这个伤心欲绝的老人家。 李洪山和端木直此刻也是非礼勿视,刻意东张西望。 沉闷了须臾,人皇开口漫不经心的说道:“浩然这两个字太大了,南方不是个出龙的风水,我也是为了南方的百姓考虑。” “南岭这两个字亲切柔和,符合南方地势。” “至于书院建筑风格体系,你们几个老家伙看着办即可,工部与礼部的审核朕保证风雨无阻。” 读书人最高的追求,就是养出一身浩然气聚在胸口,踏着官步顶天立地,南方地势矮,只能立地,顶天距离真不够。 赵龄的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在殿内激荡出阵阵回响。 人皇亦是沉重的回道:“朕,只能退这一步了。” 蒲维清当时的问题有些让人皇的脸面挂不住,可也极大程度壮哉白鹿书院的文运与武运。 回想起来,人皇心里竟然有些感谢蒲维清,当然也只是心里默默感谢,绝不会明言。 老人家若是贪得无厌,人皇大不了就是杀了许还山给他一个交代,如今白鹿书院气运正隆,下一次八顾之宴,说不准还能冒出一个更好的许还山呢。 今次若是错过“南岭”二字,便绝不会有下次。 第八十九章 好好过年 痛失爱孙的老人家匍匐半晌后,心绪复杂一字一顿道:“老朽谢恩。” 赵龄眼神湿润凝望人皇,静静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男人。 人皇纵然是披头散发,皇者威严也不会衰弱一丝一毫。 大概被这么看着有点别扭,人皇随性说道:“还不走,今儿不管饭。” 老人家眼含热泪匍匐后退,临行前再度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这颗响头掷地有声,足以激起心里的涟漪。 可某些人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人皇抬起头特意看了一眼殿门口。 李洪山在一旁微鞠一躬道:“陛下,人走远了。” 人皇这才吐出一口浊气,略有得意的说道:“白鹿书院的人岂是他想杀就杀的,朕就是要给他一点教训,痛失爱孙如何,朕还痛失南岭二字呢。” 国师在一旁笑而不语,端木直已浑身冷汗。 人皇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还不够,当即下旨道:“命御膳房养精蓄锐,准备八珍宴席,赠与蒲维清。” 李洪山又说道:“方才还说不给管饭呢。” 人皇气笑道:“就你话多,朕就是要让他难看,让那座南岭书院建成后,也始终低了白鹿一头。” 李洪山恭维道:“陛下明察秋毫。” 人皇望向端木直,轻声说道:“此次八顾之宴,给爱卿添麻烦了,还望爱卿心里不要记恨朕。” “朕在这里给爱卿赔个不是。” 端木直人如其名,闻得此言也未曾躬身下跪,低头应道:“偶有波折,才最是考验臣子本分。” 人皇畅然大笑,忽然问道:“文试宇文君成绩如何,那丫头片子又如何?” 文试成绩于十五之后公布,往年陛下可第一时间知晓文试成绩,可今次波折连连,先是南人下狠手,又是蒲维清与顾雍联手,皇都还有个讨人嫌的娘们阴魂不散,一时竟忽略了主旨。 端木直徐徐应道:“宇文君第九,景佩瑶第三。” 陛下又问道:“魁首可是庄钦?” 端木直摇头应道:“非也,乃伏城是也。” 人皇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应道:“知晓,爱卿近日好生休养,接下来就靠爱卿主持大局了。” 端木直深鞠一躬徐徐退下。 这才想起来,伏城手中亦握有一颗大好人头,虽说陛下希望许还山得第一,可这事也只能自己瞎想一二。 只要不是五绝中有人得了第一,那就很好。 皇都的风雪有些大,赵龄老爷子终究是上了年纪,还是南边的水土更加养人,走出皇宫后,连一顿便饭都没吃,就直接折身返回。 至于谢一鸣那里,赵老爷子此刻还真没心思去照看。 老爷子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谢一鸣其实也不想要看见他…… 当日,人皇下旨昭告天下,赵冰与许还山本是演武切磋,中途意外走火入魔,许还山施救不及,一代佳公子便不幸玉碎。 平王府中,许还山狐疑问道:“这个结果赵龄会信吗?” 温润如玉的王爷淡然应道:“天下人信就好。” 赵冰刻意袭杀许还山这等消息传闻开来,那才是真的无人愿信。 白鹿书院。 禁军统领将八珍佳肴送到蒲维清的庄园后就走了。 可惜佩瑶归家了,不然还能在去北海之前吃一顿好的。 一个人自然是吃不下这么多东西,蒲维清邀请了一位老人家,这个老人家名曰关山海。 吃饭是人生最大的实惠,亦是最大的享受。 故此有人云:“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关山海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这件事你是对的,偶尔昙花一现就好,次数不可太多,太多就没那么惊艳世间。” 蒲维清说道:“拨乱反正,义不容辞,我岁数虽然没你大,但也没顾雍那么大的火气。” “此后白鹿书院文运武运更上层楼,想必未来你也会对某个好苗子青睐有加。” “你才是书院的底气。” “可惜我这些年来碌碌无为,让你空有一身绝世才华,却无法桃李满门。” 眼界太高就是这样,谁都看不上。 宇文君和景佩瑶倒是看上了,可惜人家没看上关山海。 …… …… 君侯镇。 正月十五,元宵夜。 碗里有汤圆,桌上有火锅,屋里有年味。 从初一到现在,宇文君除却灶台上的事情,几乎将剩下的家务活全包了,景父就是想插手也没有插手的机会。 景母真的是越看宇文君越顺眼,类似于丈母娘看女婿,或许本来就是。 私底下也询问过闺女一些事情,却得到了景佩瑶的明言否认,修行中人儿女情长乃是大忌。 景佩瑶又说宇文君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 一时间景母犯了糊涂,不太清楚闺女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故此这一顿火锅吃的不那么轻松,景父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整体呈黑红色,纹理细腻。 “这石头是我在江边溜达时无意中捡到的,我也不懂石头玉器之类的门道,只觉得这颗石头份量很重,就收藏在家了。” “记得回去,交给你的师尊。” “礼不重,也是我一番心意。” 景佩瑶双手接过这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到手后的感觉是沉甸甸的,约莫有接近十斤的份量。 景父又说道:“也不知道你北海的那一位师尊喜欢什么,事出突然,我也没个准备,仓促之间,还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平民之家,不懂人间富贵,更无祖传物件。 夫妻两人心中觉得很是惭愧。 宇文君开口柔和说道:“北海的那一位前辈是喜欢佩瑶师姐的,只要佩瑶师姐去北海住下来,那一位就会很高兴,修行讲究缘分,并非每一个圣贤都能遇见逞心如意的徒弟。” 景父迟疑问道:“真的吗?” 宇文君郑重其事的说道:“就像每个木匠都不见得能遇见一根好木。” 景父心里踏实多了,欣慰的看着闺女,闺女长得真好看,可惜不是每天都能看见。 今夜四人也无心入睡,注定要夜话连天…… 第九十章 人间滋味 破晓后,宇文君便带着景佩瑶返回皇都。 和来时有所不同,归去时景佩瑶将宇文君抱得很紧,宇文君也察觉到后背略有湿润,景佩瑶没有吱声,宇文君也没有安慰,风雪未停歇,黑狮子的速度慢了许多。 伯母炖的鸡很好吃,青椒肉丝也是伯父的拿手菜,在君侯镇的日子很短暂,偶尔有人拜年,景佩瑶和宇文君便会去往大山里赏雪游玩,伯父伯母对此心有灵犀。 相识虽浅,似是经年。 第二日正午,两人返回白鹿书院。 景佩瑶第一时间去了蒲维清那里,将父亲的心意交给师尊,那块石头是一块密度很高的玉石,其价值倒也可以让平民之家奔赴小康。 蒲维清很喜欢这块石头,将它放在文案上当做风水摆设,上了年纪的人,除了喜欢权力,也喜欢有人情味的物件。 师徒两人也没有如何语重深长的谈心,风雪依旧,一切如常。 不再是书院三长老的顾雍,也渐渐不太喜欢这座四方院落,虽说是无偿赠与,可顾雍总是觉得住在这里不太踏实。 “你文试成绩第九,算是在预料之中。” “柳青华第六,许还山这一次不错,竟然还文试第二。” 君侯镇浓郁的年味也未曾冲昏宇文君的头脑,喝了一杯龙泉清水后,心境也一并跟着渐渐平淡。 言道:“如此说来,赵冰的人头没岳恒的那颗人头份量重。” 七律之首得了文试第一,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顾雍玩笑道:“那是自然,赵冰之死透着许多算计,岳恒之死,纯属自己找死。” “也并非岳家的家风不好,皇都名门之后背地里都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更别说岳恒这等将门子弟。” “伏城是个狠人,武试的时候要当心。” “你真不打算挑选一门刀法练练?” 青龙诀是个秘密,目前只有寥寥几人心照不宣,武试中宇文君依旧不会堂而皇之施展青龙诀。 宇文君想了想说道:“你曾告诉世人,是我传授张本初功法,到时就用南疆炮锤与云龙步应敌。” “有了断念后,我也有想过修炼一门刀法,可目前还未曾遇到适合我的刀法。” 顾雍本不想多说,可武试至关重要,不能由着性子来。 “这恐怕有些托大,《南疆炮锤》与《云龙步》没有三五年水磨工夫很难练出火候,伏城与庄钦亦是在承圣巅峰,绝非善茬。” 这世上并非只有宇文君一个英才。 白鹿阁之中,他可力压群雄。 八顾之中,得有些火气才行,也许还真得锋芒毕露才能压胜。 宇文君淡然应道:“我一身横练,对《南疆炮锤》与《云龙步》驾轻就熟。” “这两门功法只是费体魄,不太吃悟性。” 顾雍闻后,便不再多言。 宇文君也不曾修行过《南疆炮锤》与《云龙步》只是翻阅了一遍,便已采其大旨。 他也没有想过非得要和庄钦,伏城一战才能定了乾坤,也可让景佩瑶手持流雪拿下这两人,他再顺势拿下景佩瑶就好,这是较为理想的局势。 武试之中的运气成分要比文试更多一些。 兴许有的人高开低走呢。 实在是避无可避,放手一搏就是。 文试得了第九,哪怕武试成绩再好宇文君顶多就是成为八顾之一,成为八顾之首的可能性可忽略不计。 比起这个,宇文君更好奇另外一件事,这件事他早就想问了,却始终没问。 他看着顾雍,一本正经道:“你这样的人,是在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成了白鹿书院的三长老?” 顾雍举起茶杯,会心一笑,淡淡然说道:“我当初杀业太重,一时乱了本心,只差一步走火入魔。” “那时我认识了蒲维清,他便邀请我来到白鹿书院任职。” “听一下朗朗读书声,感受一番少年少女的青春风采,或可在书房里沾染一些文采风流。” “也是他,让我明白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道理。” “光靠拳头,终归都是一介匹夫。” 宇文君对蒲维清的敬意顿时上升了三个台阶。 这个不温不火的院长大人,总是做着许多人不敢去做的事情,没顾雍那般张扬,却也足够劲道。 且问那时谁敢明目张胆接纳顾雍? 顾雍想了想,说道:“这事背后也有人皇的推波助澜,我间接替他处理了许多不好处理的事情。” “大体不算滥杀无辜,也不能说是见义勇为,功过相抵,人皇没拿律法给我找茬。” “真给我找茬,我也不怕,也许我当初真能杀出一个朗朗乾坤呢。” “但蒲维清的邀请是真心实意的,人皇总喜欢做些因势利导的事,想必你也感觉出来了。” 宇文君言道:“所以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养伤?” 顾雍说道:“算是吧,我文采或许不如你,但偶尔也能写出几个骚包的段落,无非就是上不了大场面,但我自己很满意。” “当初看中你既是心血来潮,也自然看中了你身上文武并重的特质。” “纯粹武夫的水磨工夫太费时间太费人,根骨好持之以恒或许有所成就,可行百里路半九十。” “人这一生,千滋百味,到了最后也只剩下乏味。” 乍听之下,确有几分大世苍凉的意境。 宇文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想了想说道:“或许,你还缺个很漂亮的…女人。” 顾雍流露出沉重眼神,望着宇文君说道:“刚和姑娘回家过完年,就来我跟前炫耀了?” 宇文君连忙应道:“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我和佩瑶师姐是清白的。” 顾雍翻了白眼问道:“你自己信吗?” 宇文君无话可说,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风评还是得注意一下的,他自己倒无所谓,不能毁了姑娘家清誉。 顾雍忽然说道:“武试即将开始,你先返回青龙庭院,看看你的朋友进展如何,武试你可带着他驰骋,带领心腹参与武试,不算违规。” “他也该见见大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