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入夜,恶毒女配被他占有》 第1章 我不打胎! 冰冷的金属触感激得林小夏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消毒水味儿直冲鼻子,视线里是卫生所特有的那种刷着白灰、有些泛黄的天花板。 旁边托盘里闪着寒光、奇形怪状的金属器械。 “醒了?醒了就快点,腿分开!”一个戴着厚厚白口罩、只露出一双三角眼的女人声音冷硬,伸手就要来碰她。 “啊——!”林小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几乎是求生的本能,手脚并用地往后死命缩,“别碰我!我不做了!我不做了!” 什么玩意儿?打胎?她不是在公司卷PPT卷到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键盘上了吗? 怎么来到这种鬼地方了。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那张窄小的手术床上翻下来,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冲! “哎!你这人——钱还没给呢!想跑?”身后传来女人的惊呼,但林小夏头也不回。 “砰!” 慌乱中,她右手狠狠撞在了门框上!手上的铁圈戒指被这猛地一磕,竟发出一丝微弱的难辨的幽光! 林小夏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下一秒,脚下踩着的冰凉水泥地,忽然变成了松软的泥土! “我……我这是在哪儿?” 她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周围是一片空白,中央放着一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破桌,桌上……居然摆着一小堆零零散散的毛票,最大面额的不过是五毛,还有几张布票,另外就是小半袋子黄澄澄的棒子面,袋口用草绳随意扎着。 等她再想左右移动,脑子里却总有个声音提醒她:空间解锁进度,百分之一,请解锁进度后再来探索。 这是……什么情况? 传说中的金手指?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林小夏”,“简家大院”,“丈夫简子阳”,“离婚”,“嫌贫爱富”,“偷偷打胎”…… 她,林小夏,加班猝死的社畜,居然……穿书了?! 穿进了她临死前,为了放松心情随便点开看了一半、名叫《七零娇宠:硬汉厂长心尖宠》的狗血年代文里! 而且,她不是女主,也不是路人甲,而是那个跟她同名同姓、在书里作天作地,最终下场凄惨到令人发指的——恶毒女配! 书里的“林小夏”,是男主简子阳的原配。 简子阳原本是前途大好的国营厂子里的副厂长之子,前途无量,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和生意上的失败,一朝跌落谷底,甚至面临被批斗的风险。 原主嫌贫爱富,眼看简家要倒,生怕被连累,就想着赶紧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然后跟简子阳离婚,好攀上她早就物色好的高枝儿。 结果呢?孩子是打掉了,自己也因为手段拙劣,心思恶毒,最后名声扫地,下场极其凄惨——好像是被自己另寻的高枝,给活活打死了! 一步错,步步错,死无全尸! “所以……我刚才就是在执行原主作死的第一步——偷偷跑到这黑心小卫生院来打胎?” 老天爷!这是什么地狱难度的开局?! 不行,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绝不能重蹈原主的覆辙! 这孩子不能打! 脑子里的刺痛还没完全消退,她的胳膊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抓着你了!还想跑?把钱给我!不然我今天非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林小夏一个激灵,猛地回神,她居然不知不觉间,又从那个古怪的“空间”里出来了! “医生,医生……” 想想原主那凄惨的下场,林小夏求生欲瞬间爆表。 她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打胎了!我……我肚子有点疼……刚才吓着了……能不能帮我保胎?” 女医生闻言,一脸的不可思议:“啥?不打了?刚才不是你哭着喊着非要打掉吗?还说这孩子是累赘,是讨债鬼!”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小夏,嘀咕道,“这人咋回事儿?一阵风一阵雨的。” 但病人既然改了主意,她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耐烦地摆摆手:“行吧,跟我进来,我给你看看。真是的,耽误工夫!” 林小夏被她拉拉扯扯地又带回了那间小黑屋,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开了几片黄色的药片,叮嘱了几句“回去好好躺着,别乱动”,就把她打发了。 林小夏捏着那几片药,魂不守舍地走出卫生所大门。 刚一脚踏出去,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就跟机关枪似的扫了过来: “林小夏!我们简家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你竟然想偷偷打掉我哥的孩子,你还要不要脸!”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炮轰给震得一个趔趄,抬头望去。 卫生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三个人。 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掐着腰,正怒目瞪着她的年轻女人,无疑就是原主的小姑子,男主的妹妹——简红缨。 简红缨旁边,一个穿着朴素蓝布衣裳、头发花白了大半的中年妇人,正瘫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哭得泣不成声,正是原主的婆婆张翠芬。 而张翠芬和简红缨身后,则站着一个身姿挺拔如青松的男人。此刻他微微低着头安抚着母亲,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压,隔着老远都能把人冻个半死。 这人,不用说,就是这具身体的“丈夫”,本书的男主角——简子阳。 林小夏脑子里原主的记忆自动匹配,心尖儿都跟着颤了颤。 这阵仗,是要三堂会审啊! 简红缨见林小夏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开骂。 “吵什么吵!都堵在卫生所门口像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女医生不耐烦地走了出来,嗓门比简红缨还大。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林小夏,眉头一皱,对着简红缨和张翠芬就嚷嚷开了: “打什么胎啊?人家小林同志是来保胎的!刚给她检查过,胎像有点不稳,情绪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女医生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专业人士的架子,“你们家属也是,孕妇怀着孩子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大吵大嚷的!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流产了,可别赖我们卫生所没提醒你们!” 简子阳听到这话,终于掀起眼皮,冷飕飕的扫了林小夏一眼。 他心里是翻江倒海。这个一心想跟他离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女人,居然是来保胎的?她什么时候…… 第2章 恶毒妻子转性了? 林小夏见时机成熟,适时地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妈……子阳……红缨,我知道,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不懂事……”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迅速泛红,看着倒真有几分往日里没有的楚楚可怜,“我……我以后再也不闹了,我会好好养胎,好好……好好跟子阳过日子,把这个家当成我自己的家。你们……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开玩笑,她可不想跟原主一个凄惨的下场,这大腿她必须抱的紧紧的! 张翠芬眼睛都直了,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夏?你……你说啥?” 简红缨也忘了生气,指着林小夏“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简子阳皱眉,这个女人,又在耍什么新的花招?想以退为进?还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准备作践他们简家?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回家说去!别堵在这儿影响其他病人!”女医生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把人扶回去好好歇着,卧床!少走动!情绪不能激动!听见没有?” 张翠芬如梦初醒,也顾不上细想林小夏的话是真是假,眼下最要紧的是肚子里的孙子,她赶紧上前:“对对对,医生说得对!小夏,快,跟妈回家,回家好好躺着!” 她想去扶林小夏,手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带着点小心翼翼。毕竟之前林小夏对她各种挑刺,她这心里还有点怵。 林小夏也没等她,自己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往前挪了一小步,脚下微软,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简子阳突然动了。 他长腿一迈,两步就跨到了林小夏身边,脸色依旧是臭得能滴出墨水来,声音也硬邦邦的:“走吧。” 话音未落,一只干燥有力的大手伸了过来,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住了她有些发软的身子。那手掌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让林小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陌生的电流从胳膊上窜过,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她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瞥了简子阳一眼。 男人依旧微微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小夏低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微光,偷偷地打量着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真带劲!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宽肩窄腰大长腿,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军衬,也掩不住那股子挺拔硬朗的劲儿。五官轮廓分明,像刀刻出来似的,特别是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里的潭水,能一下看到人心里去。 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行走的荷尔蒙啊!白捡这么个帅得掉渣的便宜老公,原主这个死丫头吃这么好还不满足! 简红缨气鼓鼓地撅着嘴,扯着张翠芬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像只小蚊子似的嗡嗡:“妈,你真信她说的鬼话?我看她就是装的!肯定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 张翠芬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但还是拍了女儿的手一下,压低声音警告:“少说两句!没看医生都说了吗?胎像不稳!真要动了胎气,看你哥不扒了你的皮!” 简红缨不服气地哼唧两声,却也不敢再大声嚷嚷了,只是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往林小夏后背直剜。 很快就到了家。 张翠芬赶紧拉了条磨得光溜溜的长板凳:“小夏,快坐下歇歇。” “妈,我没事。”林小夏顺势坐下,声音还是软绵绵的,带着点虚弱。 “红缨,去,给你嫂子倒碗红糖水!记得多放点糖!”张翠芬立刻吩咐道,使了个眼色。 简红缨老大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磨磨蹭蹭地端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去了灶房。 “我去看看炉子。”简子阳在放下林小夏的胳膊后,就退开一步,转身就要去厨房。 “妈,快到晌午了,我来做饭吧。”林小夏突然开口。 这话一出,正倒水回来的简红缨脚下一个踉跄,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红糖水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你……你说啥?!” 张翠芬也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小夏,你……你刚才说啥?做饭?” 就连已经一只脚迈出房门,准备去收自己给林小夏洗好的衣服的简子阳,也猛地顿住了脚步,霍然回头,那双深沉的眸子再次落在林小夏身上,仿佛想把她看穿。 要知道,原主林小夏嫁到简家快一年了,那可是个连酱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一下的主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里跟个瓷器祖宗似的供着,什么时候主动提过要干活?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先是说要好好过日子,现在又主动要做饭? 林小夏迎着三人的目光,头皮有点发麻,但面上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甚至还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来做饭吧。你们都忙了一上午了,也该歇歇了。再说,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 “哎哟,那可使不得!使不得!”张翠芬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快步走过来就要把她往板凳上按,“你身子骨弱,还怀着金贵的孩子呢,哪能让你动手?快歇着,我和红缨手脚快,马上就好!” 林小夏还想说什么,张翠芬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板凳上,然后拉着还处在震惊中的简红缨就进了灶房,嘴里还念叨着:“红缨,快点,把昨天剩的那点白菜拿出来切了,再看看还有没有土豆……手脚麻利点!” 简子阳也跟着进了灶房,往炉子里添着煤,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哧”地响了起来。 堂屋里,只剩下林小夏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摸了摸小腹,眼神微微闪烁。 乘着这个空挡,林小夏突然想到刚才出现的空间, 林小夏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下一秒,景象一变。 还是那个空荡荡的,大概十平米左右的灰蒙蒙空间,但角落里,竟然多了点东西! 几个崭新的白搪瓷碟子并排放在地上,一个装着小半碟白花花的细盐,一个装着些褐色的粉末,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辛香味,有点像十三香之类的混合调料。最让她惊喜的是,旁边还有一小撮用干净的油纸粗略包着的肉末,颜色粉嫩新鲜,估摸着也就一两左右,但在这缺衣少食、买肉要肉票的年代,绝对是稀罕物! “叮——空间升级,当前解锁进度百分之二。精盐五十克,秘制混合香料二十克。奖励新鲜猪肉末五十克。宿主可通过与特定目标积极互动,提升空间解锁进度,获取更多生存物资。” 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林小夏心头狂喜!果然!这个空间真的能升级! 特定目标?积极互动? 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简子阳那张冷硬英俊却又该死的迷人的脸。 难道……是她那个便宜老公? 刚才在卫生所门口,他不就扶了她回来吗?这就解锁了百分之二?还奖励了肉和调料? 林小夏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了起来。那是不是就代表自已以后和男人之间的互动越“亲密”,这空间就解锁的越快? 林小夏打算今天晚上好好在男人身上“试试”。 她迅速将那一小包肉末和两碟调料用意念“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自己宽大的褂子口袋里,然后飞快地退出了空间。 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灶房里张翠芬和简红缨还在乒乒乓乓地准备着,不时传来简红缨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张翠芬的训斥。 林小夏站起身,直接走进了烟火繚繞的灶房。 灶房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张翠芬正在案板上“咚咚咚”地切着白菜,简红缨撅着小嘴,老大不情愿地蹲在灶膛前烧火,看见林小夏进来,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嚷嚷:“你又进来干什么?这里烟熏火燎的,呛着你肚子里的金疙瘩我们可担待不起!” 第3章 得下乡了 这话尖酸刻薄,换了以前的林小夏,早跟她掐起来了。 但今儿个,林小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妈,红缨,我不是来添乱的。今儿这顿饭,我来做。” 她径直走到案板前:“妈,您歇会儿”。 林小夏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就想去拿张翠芬手里的菜刀。 张翠芬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菜刀:“小夏,你这是……” “我来。”林小夏不容分说,轻轻巧巧地就从张翠芬手里接过了菜刀,然后熟练地在旁边的水瓢里舀了点水,把案板和菜刀都冲洗了一下。那动作,利索得让张翠芬和简红缨都看傻了眼。 这……这还是那个连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的林小夏吗? “你……你行不行啊?”简红缨还是不服气,凑过来看她洗菜,撇着嘴,“别到时候做出来一股子怪味儿,浪费粮食可是要遭雷劈的!” 林小夏将洗干净的白菜放到案板上,“嚓嚓嚓”几下,就把白菜切成了均匀的细丝,那刀工,看得张翠芬都暗暗点头。 “放心,饿不着你们。”林小夏头也不抬,从自己褂子口袋里,极其隐蔽地摸出那小包肉末,等张翠芬和简红缨出去后,飞快地倒进了旁边一个豁了口的小碗里,又用指尖捻了一丁点儿刚才空间出品的精盐和秘制香料,不着痕迹地混了进去。 那点肉末实在太少,混在白菜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香料的味道,却随着她手指的捻动,悄无声息地逸散开来一丝丝,极淡,却勾人。 “咦?什么味儿啊?香香的……”刚在客厅坐定的简红缨吸了吸鼻子,疑惑地四下张望。 张翠芬也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香味,不像平日里酱油醋的味道,倒有几分像逢年过节才能闻到的肉香,但又更复杂些。 林小夏看准火候,先是将那一点点用秘制香料和精盐腌制过的肉末下了锅,随着锅铲的翻动,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香味瞬间就从锅里炸开,混合着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很快,一盘香喷喷的肉末炒白菜就出锅了。白菜炒得恰到好处,既保留了脆嫩,又充分吸收了肉末的油脂和那神秘香料的味道,上面还点缀着些许诱人的肉末,颜色鲜亮,香气扑鼻。 “咕咚。”端上桌后,简红缨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看直了。 张翠芬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看着盘子里那色香味俱全的炒白菜,又看看林小夏。这……这真是她那个娇滴滴、懒洋洋的儿媳妇做出来的菜? 林小夏没管她们的震惊,又麻利地开始准备下一个菜。她今天就是要露一手,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更是为了扭转自己在简家的形象。 等简子阳面无表情地从外面走进来时,堂屋的旧八仙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盘喷香的肉末炒白菜,一盘醋溜土豆丝,还有一大盆清可见底、却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子的野菜疙瘩汤。 虽然简单,但那股子久违的、勾人魂魄的饭菜香气,却让整个屋子都鲜活了起来。 简红缨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菜,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刁蛮。 张翠芬也坐在桌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小夏忙里忙外地端上最后一碗汤。 “饭好了,都坐下吃吧。”林小夏解下腰间的旧围裙,语气平静地招呼道。 就在简红缨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想去夹那盘最诱人的肉末炒白菜时,“吱呀”一声,堂屋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中等、面色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上还搭着条汗巾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沉重,眉头紧锁,仿佛压着千斤重担。 这人正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简子阳和简红缨的父亲,林小夏的公公——简卫国。 “爸,您回来了。”简子阳率先站了起来,声音低沉。 张翠芬也赶紧起身,担忧地看着丈夫:“老简,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连桌上那异常香喷喷的饭菜都顾不上了。 简卫国沉重地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家人,目光在林小夏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汗巾从肩上取下,随手搭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走到桌边,没坐下,只是用粗糙的手撑着桌面,声音沙哑而疲惫:“厂子……要彻底停产了。” “什么?!”张翠芬惊呼出声,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简红缨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这个年代,国营工厂的工作就是铁饭碗,是身份和稳定的象征。厂子倒闭,对他们这种依靠工资过活的家庭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 简卫国看着妻儿震惊的脸,眼神更加黯淡,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继续说道:“不止这样……厂里成分复杂,之前得罪过的人,怕是要趁机落井下石。我是厂子的主要负责人,之前也打听过了,咱们家可能……可能要被下放到乡下去。” “下乡?!”这次尖叫的是简红缨,“爸!凭什么?!我们又没犯错误!再说了,下乡那日子怎么过啊?!” “是啊老简,”张翠芬也急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城里日子再难,好歹有邻里帮衬,下到乡下,人生地不熟的,咱们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简卫国疲惫地摆摆手:“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形势比人强,留在城里,怕是不得安生。我已经托人打听了,去南边山区的红星公社,那边虽然穷,但相对偏僻,能避开些风头。不然批斗下来,咱们家是要被那群人扒一层皮的。” 一家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落在了林小夏身上。 张翠芬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小夏,语气近乎哀求:“小夏啊……你看这……这事闹的……我知道,让你跟着我们去乡下受苦,是委屈你了……” 原主林小夏是个什么性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别说下乡种地了,就是平时在家里多走几步路都嫌累。让她跟着去那穷山沟沟里过日子?怕不是要闹翻天! 简红缨虽然依旧看林小夏不顺眼,但此刻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咬了咬唇,没再吭声,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简卫国看着儿媳妇,也是一脸的为难和愧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绢仔细包着的小包,放到了桌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角票、毛票,还有几张粮票、布票和几两油票。 “小夏,”简卫国声音艰涩,“我知道,简家对不住你。这些钱和票你拿着,是我们老两口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但……但你拿着,路上买点吃的,或者……或者你要是有别的打算……” 第4章 这人还怪纯情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林小夏不愿意跟着去,他们也不强求,这点钱和票,算是给她的补偿。 紧接着,张翠芬也急忙从自己缝在衣角内侧的小口袋里摸索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塞了过去:“小夏,这是妈攒的一点钱,你也拿着!到了乡下,妈肯定不让你饿着,有口吃的,肯定先紧着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就连一直沉默的简子阳,也从裤兜里掏出了几张崭新的大团结,推到了林小夏面前。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这是……怕她跑了,提前给她“遣散费”? 林小夏看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却代表着这个家庭几乎全部流动资产的钱和票,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在原书的剧情里,原主可不就是拿着这些钱和票,转头就跟着那个有钱老板跑了吗?把简家最后的这点家底都卷走了,让本就艰难的简家雪上加霜。 她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钱和票,一样一样,重新推回到他们面前。 在一家人震惊、不解、甚至带着点惶恐的目光中,林小夏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爸,妈,这些我不能要。”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从头到尾只给了她钱、却没说一句话的简子阳,语气斩钉截铁:“简子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下乡,我也跟着他!” 这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简卫国愣住了,张翠芬张大了嘴巴,简红缨更是像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还是那个嫌贫爱富、一心想离婚攀高枝的林小夏吗?! 她居然说……要跟着子阳去乡下?! 夜深了,窗外只有蛐蛐不知疲倦的叫声。 简陋的卧室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简子阳脱了上衣,正在用一个旧搪瓷盆里的凉水擦洗身子。七十年代没有独立的卫浴,夏天冲凉大多是这样解决。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流过线条分明的胸肌,没入紧实的腹肌沟壑…… 林小夏就坐在一旁的床沿上,看似在发呆,实际上眼睛的余光就没离开过那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 啧啧啧,这公狗腰,这人鱼线,这八块腹肌……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简子阳感受到那几乎可以用“灼热”来形容的目光,擦背的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珠,深邃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走到林小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别跟我说你真的转性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能吃苦?呵,平时让你多走两步路都喊累,下雨天出门都得我借自行车去接你。现在说要跟我去乡下?”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看穿她平静外表下的真实意图:“林小夏,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然而,预想中的慌乱或者反驳并没有出现。 坐在床沿的林小夏,非但没有被他逼人的气势吓到,反而微微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腹肌。 那眼神,纯粹是欣赏,是惊叹,甚至还带着点……垂涎? 她完全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我的天!这腹肌!货真价实!这手感肯定很棒吧?!能不能摸一下?就一下! 简子阳:“……”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着自己腹肌两眼放光、嘴角甚至还可疑地弯了弯的女人,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了跳。 这女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简子阳被那几乎能烫伤人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这女人,今天晚上确实不对劲。往常她看自己的眼神,要么是嫌恶,要么是算计,何曾有过这般……赤裸裸的,带着钩子似的打量? 他强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声音冷硬如冰:“我问你话呢!林小夏,收起你那套把戏!” 然而,林小夏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锁在他的腹肌上。 心动不如行动! 摸一下怎么了?摸自己名正言顺的老公,天经地义!谁让他长得这么勾人! 她这么想着,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纤细的手指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就那么直直地朝着那线条分明的腹肌伸了过去! “你干什么?!” 简子阳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她手指快要触碰到自己皮肤的瞬间,猛地侧身躲开,同时一把挥开了她的手!动作带着一种长期警惕养成的戒备,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林小夏的手被打得微微发麻,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简子阳。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男人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厌恶,甚至……还有一丝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被冒犯后的屈辱和防备? “你又要发什么疯?!”简子阳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胸膛因为刚才的急促动作微微起伏,“白天装模作样还不够,晚上还想动手打人?!” 动手打人? 林小夏彻底懵了。她只是想摸摸腹肌而已啊! 等等……原主……难道以前还经常对简子阳拳打脚踢?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有着健硕身材,此刻却像只受惊的刺猬一样,浑身竖起防备的男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天!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泼妇?!放着这么一个极品帅哥老公不要,还动不动就家暴?简直是暴殄天物! 简子阳见她不说话,只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心里的火气更盛,语气也越发嘲讽:“怎么?没话说了?以为今天说了几句漂亮话,就能让我们对你感恩戴德?林小夏,你到底还想从我们家榨出什么油水?我告诉你,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爸妈一辈子的积蓄,还有我那点工资,今天都已经掏给你看了!我们家,再也经不起你折腾了!” 他那副又气又有点委屈,偏偏还要强撑着硬气的模样,落在林小夏眼里,竟然有点……可怜? 不,不是可怜。是那种明明很强悍,却被生活和糟糕的伴侣磋磨得有些“窝窝囊囊”的心酸感。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吐槽和对原主的鄙视,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无害。 “我没有想打你,”她放软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我就是看你身材挺好的,想……想摸一下。”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直接。在七十年代,大概也没有女人敢说出这么刺激这么直白的话了。 果然,简子阳的表情更加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审视着林小夏,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林小夏索性破罐子破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无比认真:“简子阳,我说的是真的。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但现在,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下乡也好,留在城里也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痒痒的。 唉,以前当社畜的时候,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男模腹肌照流口水,还得担心被老板抓包。现在,货真价实的八块腹肌就在眼前,还是自己合法的丈夫!不摸白不摸啊! 想到这里,林小夏胆子又肥了三分。趁着简子阳还在消化她的话,她眼疾手快,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架势,直接按上了他那温热结实的腹肌! “!!!”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富有弹性,带着年轻男性身体特有的滚烫温度。 第5章 手感真不错 哇哦!这手感!绝了! 林小夏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忍不住上手又揉了两把,嘴里还啧啧称奇:“真的欸!这腹肌,太带劲了!怪不得……怪不得以前听说那些有钱的富婆,都喜欢找这种身材好的……”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 简子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从脖子到耳根都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晕。他呼吸都乱了一拍,眼神又羞又恼,死死地瞪着林小夏那只在他腹肌上“作乱”的手。 “林、小、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手上的力道收紧,“你给我安分点!不准乱动!” 被抓住手腕的林小夏,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仰着小脸,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有些慌乱的眼神,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哟,纯情硬汉害羞了? 林小夏看着简子阳那从脖颈蔓延到耳根的可疑红晕,还有那双又羞又恼、死死瞪着她的眼睛,心里的那点恶趣味顿时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哧啦”一声就窜了起来。 这男人,明明身材有料得很,偏偏纯情得像个没开过荤的小和尚。逗起来,可真有意思! 她手腕还被他攥着,那力道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可林小夏不仅不怕,反而还故意动了动手腕,用一种无辜又好奇的语气,继续火上浇油:“你别这么用力呀,弄疼我了。我就……就是觉得你这肌肉,嗯,摸起来挺硬实的,跟你干活的力气一样大。” 简子阳:“……”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被一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媳妇,用这种近乎……嗯,近乎“点评货物”的眼神和语气,评价他的身体! 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撩拨起来的异样燥热,在他四肢百骸里乱窜。 以前跟林小夏那点夫妻生活,简直就是煎熬。她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嫌弃他这个,嫌弃他那个,嫌弃他没本事。 每次都是熄了灯,被子蒙过头,死鱼一样躺着,催着他快点完事。别说让他多碰一下,有时候他不小心碰到她胳膊,她都要皱着眉头躲开! 可今天晚上,这女人是吃错药了还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林小夏!”简子阳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猛地一用力,想把她推开,却又顾忌着真伤了她,动作僵硬地把她往床铺里面一搡,“睡觉!再敢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力道不算重,更像是气急败坏下的虚张声势。 林小夏顺势就倒在了那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上,煤油灯的光线昏暗,将男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她侧躺着,支起脑袋,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穿上那件汗衫,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扔出去?外面黑灯瞎火的,还有老鼠,你舍得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再说了,我们是夫妻,我摸摸你怎么了?天经地义!” 简子阳被她那句“舍得呀”噎得心口一滞,随即更深的恼怒涌了上来。这女人,越来越会拿捏人心了! 他索性不再看她,背对着她,僵硬地躺了下来,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离她远远的,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墙壁。 黑暗中,只听见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林小夏看着他那紧绷的后背,心里暗笑。哎,可惜了,自己现在肚子里揣着个“不定时炸弹”,不然放着这么一个血气方刚、身材绝佳的老公在身边,怎么着也得……嘿嘿嘿。 她心里一边惋惜着“有帅哥不能用”的痛苦,一边却不安分地挪了挪身体,悄悄地朝他那边靠近了点。 嗯,虽然不能真的“用”,揩揩油总是可以的吧? 她伸出手,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然后更大胆地,直接将手臂环上了他的腰,脸颊也贴上了他温热的后背。 “!!!”简子阳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像是被电流击中!他几乎要立刻弹起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踹下床去! “别动,”林小夏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困倦的呢喃,“我有点冷,靠着你暖和。” 七十年代的夜晚,虽然还没到深秋,但夜凉如水。简子阳身上的热度,隔着薄薄的汗衫传过来,确实很暖和。 简子阳的动作顿住了。冷?她体寒他是知道的。 可是……这也太亲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混合着某种他不熟悉的馨香,还有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他的身体依旧僵硬得像根木头,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推开她,维护“界限”,但身体深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渴望,渴望这份从未有过的亲近和温暖。 林小夏可不管他内心戏多丰富。她实在是太累了,穿越、逃跑、面对这一家子,还要费心撩汉,精神早就透支了。此刻靠着这个“人形暖炉”,安全感和困意一起袭来,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手还在他腰侧不安分地摸了两把,感受着那紧实的肌肉线条,越摸越馋,越馋越困…… 没过多久,搂着她名义上的丈夫,林小夏居然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留下简子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手臂上和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均匀呼吸,身体僵硬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小夏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扭头一看,身侧的简子阳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土坯屋顶,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猛地转过头,眼神一对上,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又悄悄红了。 林小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早啊,子阳哥。”她故意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打招呼。 简子阳浑身一僵,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他不敢看林小夏那带笑的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掀开薄被,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服,动作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咳……我、我去前屋看看早饭。”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闷着头快步走出了房间,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狼狈。 林小夏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了。纯情硬汉什么的,果然是国宝啊! 这时,林小夏再次进入了空间,果然,空间里多了比之前更多的物资!白面,粮油,调料,瓜果蔬菜,都是之前的好几倍!“叮——空间升级,当前解锁进度百分之六。”’ 她满意的退出了空间,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身,拿起角落脸盆架上的毛巾和搪瓷缸子,准备去院子里洗漱。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翠芬和简红缨压低了的说话声。 第6章 回娘家拿钱 前屋的饭桌上,张翠芬正和老伴简卫国一起,仔仔细细地清点着家里的“资产”。 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腊肉;一百多个攒了好久的鸡蛋,被仔细地放在一个旧柳条筐里;一个布袋里装着大半袋的玉米面,旁边还有小半袋白面;最显眼的,是桌子中央放着的一个掉了瓷的饼干桶,里面装着一些零嘴糖果和奶粉,那是平日里轻易不动用的宝贝。 简红缨眼巴巴地瞅着那个饼干桶,小声央求:“妈,昨天累了一天,今天又要收拾东西,你就给我两块水果糖提提神呗?” 张翠芬有些犹豫,这些本来都是给儿媳妇孕后期或者坐月子时补充营养的。 那天老中医看过之后,特地嘱咐过家里人,孕妇后期口苦的时候吃点甜的最好。 见张翠芬犹豫,简红缨撅起了嘴巴:“现在家里已经穷的连一块糖都吃不起了吗?” 张翠芬匆忙摆摆手:“也,也不是这样,你也知道乡下条件苦,你嫂子又大着肚子,嘴里经常得有点甜的才是……想我以前怀你和你哥的时候,嘴巴馋起来时,家里一口甜的没有,是抓心挠肝一样的难受,一宿一宿睡不着,这糖还是……” “小姑娘家想吃两块糖就给她吃呗,咱们家不差这两块糖,我也不缺这一口甜的。”不知何时,林小夏收拾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听到简红缨的话,想也没想就说道,“没事,你尽管拿,嫂子不差这一口。” 简红缨本来还想馋这一口,听到自家嫂子这句话,反而别扭了起来:“哼,不吃就不吃,我也不稀罕和你嘴里抢吃的。” 林小夏听着小姑娘别扭,有些哭笑不得,过去拿了两块糖就塞在了简红缨手中:“都这时候了,和你嫂子客气个什么劲?” “我都说了我不想……” 简红缨扭扭捏捏的还想说什么,林小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红缨,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爸妈,真要下乡,那就是天大的事,我们是一家人,要下也得一起扛。” 简红缨撇了撇嘴,刚想讥讽“谁跟你是一家人”,却被林小夏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但是,”林小夏话锋一转,“一起扛,不是让简家倾家荡产地扛,也不是让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地受着。有些账,是时候该算算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翠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语气沉了下来:“妈,我知道家里难。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了我,连最后一点家底都掏出来,而我之前……被猪油蒙了心,傻乎乎送到娘家去的那些东西,却成了别人家的私产,喂了白眼狼!现在我要让他们原原本本的给我吐出来。” 原主林小夏,仗着自己是城里户口,又是林家“娇养”的女儿,嫁到简家后,没少明里暗里地从简家抠东西贴补娘家。钱、票、布料、甚至是一些紧俏的工业品票……零零总总加起来,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以前简家二老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了儿子,也为了那层脆弱的“城里亲家”关系,一直忍着。简子阳更是因为觉得男人应该大度,便对林小夏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林小夏居然自己提出来了?还要回去拿回来?! 张翠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简卫国抽旱烟的动作停顿了,眯着眼,深深地看着这个儿媳妇,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简红缨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指着林小夏,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什么?那些东西,不是你自愿给你爸妈和你弟弟的吗?怎么……怎么现在又想要回去?” “自愿?”林小夏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啊,以前是我蠢,拎不清。但现在简家有难,那些东西,本来就有一部分是用简家的钱换的,凭什么放在林家让他们享福?我要拿回来,补贴家用,大家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说完,她目光直直地落在简子阳身上:“子阳,”她轻轻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柔软,“你……陪我一起去吗?” 去林家讨要东西?那林家是什么人家?林建国老实巴交,可那个继母刘桂芬,却是个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还有那个被宠上天的小儿子林强,整个林家都当眼珠子似的护着。林小夏一个人回去,怕不是要被那刘桂芬生吞活剥了! 简子阳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林小夏那双清亮却带着倔强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不相信林小夏真的转性了,总觉得她在耍什么花招。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她刚才那番话,确实……有点道理。而且,让他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去面对林家那样的豺狼虎豹,他做不到。 他沉默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锁着林小夏,终于,他还是开口了:“走吧,我跟你去。”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成什么样! 张翠芬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低声嘱咐:“那……那你们注意安全,别跟他们吵起来,有话好好说。”她心里清楚,跟刘桂芬那种人,是没法“好好说”的。 简红缨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大哥都发话了,她还能怎样?只是那看向林小夏的眼神,更加充满了怀疑和戒备。 两人出了简家低矮的院门,一路无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简子阳走在前面半步,步子迈得很大,似乎想快点结束这趟差事。林小夏跟在他身后,打量着这个七十年代的街道,灰扑扑的墙壁,偶尔驶过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还有穿着蓝灰工装行色匆匆的路人。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林家所在的筒子楼。 林家住在一楼,相比简家那狭窄破旧的小院,这里显然要宽敞明亮得多。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和小孩的吵闹声。 简子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堂屋里摆着一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桌上还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麦乳精玻璃杯,旁边散落着几块饼干碎屑。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衬衫的中年妇女,正抱着一个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往他嘴里塞糖块,赫然便是林小夏的继母刘桂芬和小儿子林强。林建国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份报纸,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听到开门声,刘桂芬和林建国同时抬起头。 看到来人,刘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住,抱着林强的手紧了紧,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刻薄:“哟,稀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死丫头,不在你那金贵的婆家好好伺候公婆男人,跑回娘家来做什么?怎么,简家那穷得叮当响的破院子待不下去了,想回来打秋风?” 第7章 敢动她? 这话里的刺儿,又密又扎人。 林建国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林小夏,沉着脸道:“小夏,你怎么回事?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婆家那边……” 他话还没说完,林小夏已经上前一步,打断了他。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淡地扫过刘桂芬怀里那个正啃着糖块、对她龇牙咧嘴的小胖子林强,又看向一脸不耐烦的刘桂芬和明显带着责备的林建国:“爸,刘姨,我今天来,不是回来串门子的。我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或者说,本该属于简家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桂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尖利刺耳,“林小夏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还想要什么东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不懂?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林家给你的?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回来挖娘家的墙角?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她一边骂,一边把林强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好像生怕林小夏会抢走她儿子似的。 林建国也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虽然没刘桂芬那么激动,但语气也严厉起来:“小夏!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拿回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你当时心甘情愿拿来孝敬我和你刘姨,还有给你弟弟添补的吗?现在日子过得不顺心了,就跑回来找后账?像什么样子!太不懂事了!” “心甘情愿?”林小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帮你们算算吧。结婚第二个月,我拿了二十块钱和十斤全国粮票回来,说是给强强买奶粉,结果呢?钱被刘姨你拿去扯了新布料做了身的确良衬衫。” “去年开春,子阳他爸妈省吃俭用给我买了块上海牌的手表,没戴热乎呢,就被刘姨你‘借’走,说是给你娘家侄子相亲撑门面,到现在也没还回来吧?” “还有那张五十块钱的存折,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也被你们哄了去,说是先帮我存着……怎么,是怕我放在简家不安全,还是怕我放在自己手里你们不好惦记?” “零零总总,布料、工业券、自行车票……哪一样是你们林家正经给我的陪嫁?哪一样不是我从简家抠出来,或者干脆就是用简家的钱票换来,然后傻乎乎送到你们手里的?” 林小夏每说一句,刘桂芬和林建国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尤其是刘桂芬,被当面揭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开了染坊。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刘桂芬见讲道理讲不过,立刻开始耍赖,她把林强往旁边一推,猛地冲上来就要推搡林小夏,“你个小娼妇!我看你是怀了野种心虚,想讹娘家钱!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旁边被推开的林强也学着他妈的样子,叉着腰冲林小夏吐口水,奶声奶气地骂道:“坏女人!打死你!抢我糖吃!” 林建国也被林小夏那番毫不留情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加上刘桂芬这么一闹,他只觉得老脸都丢尽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扬起手就要朝林小夏脸上扇过去:“反了你了!我今天非得替你死去的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地站在林小夏身后的简子阳猛地上前一步,快如闪电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林建国挥下来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手指像铁钳一样紧紧箍住林建国的腕骨,力道之大,让林建国疼得“哎哟”一声,脸都白了。 “叔,”简子阳的声音低沉,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建国,眼神锐利如刀,“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身上那股常年待在工厂车间,又经历过部队磨砺的硬朗气息,混合着此刻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警告,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瞬间镇住了场面。 刘桂芬推搡的动作僵住了,看着简子阳那冷峻得吓人的脸,还有林建国疼得扭曲的表情,吓得往后缩了缩。林强也被这阵仗吓到了,瘪着嘴不敢再骂。 林建国又惊又怒,手腕被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气势慑人的女婿,第一次被结结实实的给震住了。 林小夏趁着这个空档,立刻加大火力,她挺直了脊背,声音陡然拔高“打啊!爸,你打!正好让街坊邻居都来看看,你们林家是怎么对待出嫁的女儿的!看看你们是怎么一边心安理得地花着从婆家搜刮来的钱,一边还要打骂上门讨要说法的女儿!” “你们要是不把东西还给我,我现在就去街道!去革委会!再去子阳他们厂里!让所有人都来评评理!看看是谁家重男轻女,苛待女儿!看看是谁家不要脸皮,指使女儿扒儿媳妇家底贴补娘家!这年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强强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了林建国和刘桂芬的心头! 七十年代,个人名声和集体荣誉看得比天大!要是真被林小夏这么一闹,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林建国在单位那点老脸面,刘桂芬平日里在邻里间装出来的贤惠,还有宝贝儿子林强的未来…… 想到这些可怕的后果,林建国和刘桂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和恐慌。 “你……你敢!”刘桂芬色厉内荏地喊道,但底气明显不足了。 “你看我敢不敢!”林小夏寸步不让,。 林建国手腕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交织,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松了口气,颓然道:“……行,行!算我们怕了你了!你要什么,拿走!赶紧拿走!” 简子阳这才松开了手,但眼神依然冰冷地看着他们。 刘桂芬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慑于简子阳的气势和林小夏的威胁,只能不甘不愿地转身进了里屋。一阵翻箱倒柜之后,她拿着一小沓皱巴巴的现金和一些粮票、布票走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在桌子上,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些了!其他的早就用掉了!” 第8章 我难受,给我顺顺~ 林小夏清点过东西之后,站起身,对林建国和刘桂芬道:“东西我拿走了,以后……咱们就当普通亲戚走动吧。” 言下之意,以前那种予取予求的关系,到此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林家二人难看的脸色,示意简子阳:“子阳,我们走。” 简子阳深深地看了林小夏一眼,拿起桌上的钱票,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两人带着追回来的钱物,一路回到了简家的小院。 当简卫国、张翠芬和简红缨看到简子阳把一沓现金、各种票据实实在在地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时,都愣住了。 尤其是张翠芬,她看着桌上那些钱票,再看看林小夏那张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眼神彻底变了。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媳妇竟然真的能从林家那样的“虎口”里夺回东西的震惊,有对她刚才在林家可能受了委屈的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和认可。 这个儿媳妇,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晚饭的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简子阳主动关心,甚至还给林小夏碗里夹了块肉。简红缨也没再阴阳怪气,只是时不时偷偷瞟林小夏两眼,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林小夏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觉得眼皮发沉,身上也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今天这一趟林家之行,看似顺利,实则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怀着孕的女人果然还是不能这么折腾。 “爸,妈,我有点累了,先回屋歇着了。”她放下碗筷,轻声说道。 张翠芬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去吧,是该好好歇歇。” 林小夏没再多说,起身回了东屋。简子阳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朦胧的黄光。林小夏走到床边,脱了鞋,直接和衣躺了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简子阳随后也进了屋,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平稳而有节奏。 接下来的几天,距离下乡的日子越来越近。 林小夏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偷偷研究空间里的东西。 她清点了从林家拿回来的钱票,加上简家东拼西凑给他们准备下乡的钱,总共也就百来块钱,粮票布票更是有限。这点钱物,想要置办齐下乡所需的各种紧缺物资,简直是杯水车薪。况且,空间里的东西说少不少,养她一个人还行,可说多也不多,养全家还是有些困难。 “看来,得去一趟黑市了。”林小夏打定了主意。 七十年代的黑市交易是违法的,风险极大,但收益也高。为了能多换点细粮、药品、布料,还有油盐糖这些硬通货,她必须冒险一试。 靠什么去换呢? “唉,”她心里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身边。 简子阳睡得沉,呼吸均匀悠长,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黑暗中,他侧躺着,身板瞧着依旧挺直。 那要是……再多点“互动”呢?说不定空间解锁的内容更多了,能换的东西也会变多。 想到这儿,林小夏的心“扑通扑通”跳快了几分。脸皮子是啥?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为了肚子里的娃,为了以后能不饿肚子,她豁出去了! 她悄悄地往简子阳那边挪了挪。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小夏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见简子阳没动静,才又大胆地挪了过去。 热乎乎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搭在了简子阳的胳膊上。 简子阳的胳膊结实得很,肌肉贲张。 “唔……”他似乎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向了林小夏。 这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林小夏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在自己脸上。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揣了只兔子。 “子阳……”她压低了嗓子,用蚊子哼哼似的声音喊了一声,手却不安分地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肩膀,又滑向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旧汗衫,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坚实。 简子阳猛地睁开了眼,眸子里在黑暗中闪过一丝警觉,随即是迷茫:“小夏?你……你咋了?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迷糊。 林小夏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慌,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赶紧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手顺势就捂住了自个儿的胸口:“子阳……我……我心口疼,闷得慌……喘不上气儿……” “啥?心口疼?”简子阳一听这话,瞌睡虫顿时跑没影了,他“噌”地一下想坐起来,又怕碰到林小夏,动作顿了顿,急切地问:“咋回事?是不是今天去林家累着了?还是……还是动了胎气?” 她怀着身孕,今天又在林家那样的浑人家里折腾了一通,身子肯定是出来问题。 林小夏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暗道有戏,更是把戏做足,眉头紧紧蹙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像有块大石头压着,难受得很……你……你帮我揉揉,替我顺顺气儿,行不?”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简子阳的手,往自己胸口上引。 简子阳的手被她抓着,触碰到她胸前柔软的衣料,掌心下是她略显急促的起伏。男人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像被火烧着似的。这……这叫他咋揉啊? “这……这咋揉?”他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耳朵根子烧得厉害。虽然是两口子,可他们之前一直是相敬如“冰”,哪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候? “就……就这儿……”林小夏喘着气,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轻轻地……帮我顺顺……” 简子阳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几乎要听不见林小夏的声音。他看着林小夏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想着她肚子里还有娃,还是笨拙地伸出手,在她说的位置轻轻打着圈。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落在林小夏的身上,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阵电流般的酥麻。 “嗯……”林小夏配合地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好……好多了……” 简子阳听着她这声带着鼻音的轻哼,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脸更红了,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腹下猛地窜了上来,让他有些口干舌燥,浑身不自在。这女人,是真难受还是…… 第9章 去黑市看看 “好点了就行。”他想把手抽回来,声音有些不自然地绷紧,“明儿个还是去卫生所让医生给瞅瞅,怀着娃可不能大意。” “嗯……”林小夏却不放他走,反而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脑袋枕着他的胳膊,声音更是软糯:“子阳,可能是今天太累了,身上也酸得很,胳膊腿儿都像不是自个儿的。你……你再帮我捏捏肩膀,捶捶后腰呗?我够不着……” 她说着,还刻意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儿。 简子阳浑身一僵,只觉得怀里的人儿软得像没骨头似的,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女人特有的馨香,让他脑子更懵了。 “你……你这……”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拒绝吧,看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怀着孩子,他说不出口。不拒绝吧……他觉得自己快要烧着了。 “求你了,子阳……就一会儿……”林小夏的声音带着祈求,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钩子似的,挠得他心尖发痒。 简子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行吧,你……你转过去点儿。” 林小夏目的得逞,乖乖地侧过身,背对着他。 简子阳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定了定神,才伸出手,有些僵硬地在她肩膀上捏了起来。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捏得林小夏舒服地直哼哼。 “嗯……对,就那儿……使点劲儿……哎哟,舒服……” 听着她毫不掩饰的惬意呻吟,简子阳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几分,也更用心了。他从肩膀捏到后背,又小心翼翼地避开肚子,在她酸胀的腰上轻轻捶着。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简子阳捶背的轻响。 林小夏感受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掌在自己身上游走,带来的阵阵酸麻和奇异的舒适感。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小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简子阳这才松了口气,停下手,只觉得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看着林小夏安静的睡颜,心里五味杂陈。这还是那个以前对他爱答不理,一心只想着娘家的林小夏吗?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他轻轻地躺回自己那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小夏楚楚可怜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温软的身体,一会儿又是她带着鼻音的轻哼……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小夏就醒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闭上眼睛,意念一动,进入了那个灰蒙蒙的空间。 “叮——空间升级,当前解锁进度百分之十一。” 林小夏清点了一下空间里新出现的东西,干姜五十钱、红枣百枚、三七粉一百钱、止血草三十株,五两千年人参两个。” 林小夏猛地睁开眼,心头狂喜! 百分之十一!真的又解锁了!而且这次奖励的东西更实用了! 这要是拿到黑市上,又能换不少好东西!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飞快地用意念将那些药材取出来,仔细看了看,都是品相极好的。 看来,昨晚那番“折腾”没白费! 林小夏嘴角高高扬起,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转过头,看向还在沉睡的简子阳,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打定主意后,林小夏开始为黑市之行做准备。她翻箱倒柜,找出原主压箱底的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颜色灰扑扑的旧褂子和一条宽大的旧裤子。 第二天一早,林小夏就找了个由头。 “爸,妈,我想去趟供销社,看看能不能再买点针头线脑和粗布,下乡肯定费这些。顺便瞅瞅,有没有处理的便宜杂粮,能省一点是一点。”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说道。 张翠芬刚把最后一口玉米糊糊咽下去,闻言抬头,眉头微蹙:“去供销社?行,那你路上小心点,钱票都看好了。” 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简红缨撇了撇嘴,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信:“哼,供销社那光景,还能有啥好东西给你捡漏?”在她看来,林小夏就是不安分,想出去瞎逛。面对小姑子的阴阳怪气,林小夏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麻利地收拾完,回屋换上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又往脸上抹了把灰,对着那面破镜子确认自己足够“不起眼”后,这才揣着那几株用破布包好的草药,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简家小院。 七十年代的镇子不大,黑市这种地方,总是藏在最隐蔽的犄角旮旯里。林小夏凭着原主那点模糊得快要消散的记忆,再加上路上小心翼翼地跟两个看起来像是“行内人”的大娘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镇子边缘,一个废弃的破院子后面。 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缩在断墙根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交头接耳都是压着嗓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和某种地下交易特有的“味道”。 这儿就是了! 林小夏心跳快了几拍,深吸一口气,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自己缩得更不起眼,慢慢蹭了过去。她没急着兜售自己的东西,而是先竖起耳朵,观察着别人的交易。 果然,这里什么都有人偷偷卖。鸡蛋、自家种的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衣服、甚至还有肥皂票、工业券……当然,价格都比明面上的要高不少。 看准一个稍微面善点的中年妇女刚卖完手里的几个鸡蛋,林小夏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小声问:“大姐,您知道……谁收草药不?” 那妇女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说话,揣着钱快步走了。 林小夏也不气馁,继续寻找目标。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油光水滑大背头,三角眼滴溜溜乱转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人一看就是黑市里的“老油子”。 第10章 碰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 “小同志,你手里拿的啥宝贝啊?神神秘秘的。”男人语气轻佻,眼神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打量,尤其是在她那灰扑扑却依然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遇上难缠的了。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冷淡道:“一点自己挖的草药,不值什么钱。” “哦?草药?”男人像是来了兴趣,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就想来碰她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我看看,要是好东西,哥们儿给你个好价钱!” 林小夏猛地侧身躲开,眼神一厉:“同志,买卖讲究规矩,别动手动脚的!” 那男人被她冷冽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哟呵,脾气还不小!就你这点破草,还想换钱?我告诉你,这玩意儿满山遍野都是,给我提鞋都不配!”他故意压价,想看林小夏慌乱。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镇定,甚至还故意挺直了些腰杆,声音不大却清晰:“同志,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这草药,看着不起眼,却是顶好的清热去火的良药,晒干了磨成粉,对付那喉咙肿痛、牙龈出血最是有效。如今这天干物燥的,谁家没个上火的时候?去药房抓药多贵还得搭人情?我这可是实打实的救急好东西!” 她顿了顿,瞥了那“老油子”一眼,慢悠悠地补充道:“再说了,这东西也不是谁都认得,也不是谁都能找到品相这么好的。我家那口子可说了,这玩意儿精贵着呢,让我出来换点油盐钱补贴家用,要是换不回个像样的价钱,他可是要不高兴的。他那脾气……啧,在革委会里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她这话半真半假,草药的价值是真的,后面那句纯属瞎编,故意抬高身价,顺便扯虎皮做大旗,暗示自己不是没背景、好欺负的软柿子。 那“老油子”果然眼神闪烁了一下。革委会?这年头,沾上这三个字的人,谁敢轻易得罪?他狐疑地重新打量林小夏,虽然穿着破旧,脸上也脏兮兮的,但那说话的条理和不卑不亢的气势,还真不像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行行行,算你有点见识。”老油子态度软化了不少,但还是想再压一压,“你说个价吧,合适我就收了。” 林小夏心里早有计较,报了个比心理预期略高一点的价格,又强调了这草药的新鲜和处理得当。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番,最终,林小夏以一个相当不错的价格,不仅换到了一小叠钱,还额外要到了几张紧俏的粮票和一张布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林小夏一手接过钱票,仔细数了数,确认无误后,才将那包草药递了过去。 “哼,算你精明。”老油子撇撇嘴,拿着草药走了。 林小夏心里松了口气,第一桶金到手! 她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急着买东西,而是揣好钱票,继续在黑市里转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默默记下各种物资的价格和交易情况。 摸清行情后,她才瞅准机会,快速出手。用刚才换来的钱和票,低调地从不同人手里买到了一小袋精贵的细粮、藏在怀里都怕被人看见的一小瓶消炎药,还有一些盐巴和白糖。 买到一样,她就立刻找个没人的角落,意念一动,将东西悄无声息地收进了空间里。安全第一! 收获满满,林小夏心满意足,正准备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 她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黑市最深、最昏暗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挺拔,沉稳,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工装,正背对着她,跟一个瘦小的男人低声交易着什么。男人手里似乎拿着看着挺大的油布包着的东西,换来了一小沓钱和另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林小夏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那……那不是简子阳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在卖什么?又买了什么? 无数个问号瞬间涌上林小夏的脑海,让她一时愣在了原地。 几乎就在她认出简子阳的同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正在交易的简子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个鬼祟的人影,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林小夏看到简子阳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交易时的冷峻,变成了看到她时的震惊、错愕,随即迅速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极其难看和复杂。 他也看到她了!看到她这一身灰头土脸、明显是刻意伪装过的打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围的嘈杂和人影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简子阳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情绪翻涌,让林小夏心头莫名一紧。他迅速完成了交易,将钱和那个油纸包揣进怀里,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黑市外走去。 林小夏咬了咬唇,也顾不上多想,赶紧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离开了那个鱼龙混杂的黑市。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一路无言。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在傍晚安静的小路上回响。 简子阳步子迈得极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林小夏需要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心里七上八下,琢磨着该怎么解释。 回到简家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张翠芬他们已经吃过了晚饭,看到两人一前一后、气氛诡异地回来,都有些诧异,但也没多问。 林小夏找了个借口说没淘到什么东西,就赶紧回了东房。 各自沉默地打水洗漱,然后躺在了那张熟悉的旧木板床上,中间依旧隔着一段能躺下一个人的距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小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小夏以为他今晚不打算开口的时候,身边传来男人低沉、压抑的声音: “你去黑市做什么?” 第11章 那我就是要闹呢? 她翻了个身,面朝向他模糊的轮廓,黑暗中,男人的气息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还能做什么?”林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放出的疲惫和委屈,“我去卖点东西,换点……救命钱。” 她顿了顿,像是组织着措辞,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家里现在这个光景。爸妈年纪大了,红缨还没嫁人,我们马上又要下乡,那地方什么样谁知道?我……我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跟着我一起受罪吧?” 她没有提空间,只含糊其辞:“就前几天在山上挖的那几株不值钱的草药,想着拿到黑市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换点细粮、布票,或者……哪怕是几块钱,以后总用得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简子阳耳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得为孩子打算,也得为我们以后在那边……活下去打算。” 说完,她停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是暴怒?还是更深的怀疑? 然而,预想中的疾风骤雨并没有到来。 黑暗中,只剩下男人越发粗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小夏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孩子”这张牌,还是有点用的。她趁热打铁,话锋一转,带着同样的质问语气,反将一军: “那你呢?子阳,”她刻意叫了他的名字,让这质问带上了一丝亲近,却又更加尖锐,“你去黑市,又是做什么?” 空气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沉默的主角换成了简子阳。 林小夏能感觉到身边男人的僵硬,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问回来。 良久,久到林小夏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异常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换点东西。” 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冰冷,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什么东西?”林小夏追问,她能感觉到,他有事瞒着。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些,隐约能看到男人紧绷的下颌线。 “……一套旧书。”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难堪,“是我以前……很喜欢的一套书。现在……留着也没用了,可能还会惹麻烦。” 林小夏心中猛地一动。旧书?惹麻烦?这个年代,能惹麻烦的旧书,多半是那些被打成“毒草”的禁书。 “拿去换了点钱,还有……一些粗粮票。”简子阳的声音艰涩,“家里开销大,下乡也要准备。这些事,不能让爸知道,他……会伤心的。” 原来如此! 林小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看着冷硬得像块石头,却在背地里,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扛起了这个家的重担。他甚至不惜卖掉自己珍藏的、可能还带着风险的“宝贝”,只为了换取一些微不足道的钱粮,还要小心翼翼地瞒着家人,怕他们担心,怕父亲伤心。 那一刻,之前因为被撞破秘密而产生的紧张、对峙,都悄然融化了。 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许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子阳……”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以后……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可以跟我说。我们现在……是夫妻,对吧?天大的困难,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硬撑着强。” 说着,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覆盖在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大手上。 男人的手很大,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和薄茧,此刻却因为主人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温度有些凉。 简子阳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林小夏会突然有这样的举动。那柔软微凉的小手覆盖上来的瞬间,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他下意识地想抽开手,但不知为何,那只手却像是黏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黑暗中,林小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她没有收回手,只是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安抚和……一种名为“我们是一起的”讯息。 许久,就在林小夏以为他会挣脱时,简子阳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一些。他没有抽开手,反而,那粗粝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然后,他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一个字,却像是在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林小夏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第一次,他们不再是两个被迫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而是有了那么一点点……“共患难”的连接感。 紧接着,林小夏感觉到身边的男人动了动。他似乎……主动朝着她的方向,挪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不少。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在悄然滋生。 林小夏心头那点恶作剧的小火苗,又被点燃了。 她坏心眼地动了动手指,用指尖轻轻地、若有似无地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画着圈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气息几乎要喷在他的耳廓上: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共犯’了?” 简子阳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瞬间绷紧,一股陌生的燥热感,不受控制地从接触的地方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这女人!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指尖像带着火,她的气息像羽毛,轻轻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地发热! 他猛地按住了她作怪的小手,掌心滚烫。 “别闹!”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还有一丝狼狈,“……老实点!” 林小夏被他突然抓住手,心里偷笑,面上却故作无辜:“我怎么闹了?” 简子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又有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温柔: “……还怀着孩子呢!” 说完,他像是怕她再有什么动作,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却没有再放开。 黑暗中,林小夏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唇角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就是要闹呢?” 第12章 刻意撩拨 林小夏的声音带着尾音,像小猫的爪子,不挠人,却痒得人心慌。 她被他攥着的手非但没老实,反而得寸进尺,指尖不安分地在他滚烫粗粝的掌心里轻轻抠挖、打转,像是在探索着什么秘密地图。另一只手,则顺着被子的边缘悄悄往上,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紧绷的胳膊上。 嘶—— 简子阳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被她碰触的地方,像是有火星子溅了上来,瞬间燎原。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从脖子到脚跟,绷得像块铁板。黑暗中,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充血,烧得他头脑发懵。 这女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那带着狡黠笑意的呼吸,温温热热地拂过他的耳侧,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是嗡嗡作响。 “你……”简子阳喉咙干涩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却发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睡觉!” 他的语气试图强硬,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加重了些,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乞求? 林小夏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嘴角,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男人,看着冷冰冰的,还是这么不经逗!简直……纯情得可爱。 她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气声在他耳边呵气如兰:“睡不着呀……子阳,你身上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她那只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还作势要往他额头上探去。 “林!小!夏!”简子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羞恼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狼狈。他猛地一翻身,用背对着她,同时将她的手也甩开了。 动作幅度有点大,连带着身下的木板床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林小夏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能把这个冰山一样的男人逼到落荒而逃,她这成就感简直爆棚。 黑暗中,只听见简子阳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背对着她的身体依旧紧绷,透着一股“别再靠近我”的强烈信号。 林小夏见好就收,目的已经达到,再闹下去怕是真的要惹毛他了。 她轻哼了一声,带着得逞后的愉悦,重新躺平,声音恢复了几分正常:“好了好了,不闹你了,睡吧,‘共犯’同志。” 最后那句“共犯同志”,她说得意味深长。 简子阳没有回应,只是那急促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沉重。 林小夏能想象到,此刻他背对着自己,那张俊朗的脸庞,恐怕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了。 带着这份恶作剧得逞的心满意足,林小夏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下乡的日子越来越近,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离别的沉重和对未知的焦虑。 但这几日,林小夏却忙得脚不沾地,当然,是在暗地里。 靠着空间里本身储存的一些药材,她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利用对药效的精准把握和偶尔甩出的“革委会有人”的虎皮,在黑市里辗转腾挪。 每一次交易都小心翼翼,快进快出,绝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成果是显著的。 断断续续地,她的戒指空间里,堆积的物资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想换点细粮和钱票,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她甚至用几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从一个急需给家里老人吊命的干部家属手里,换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除了大量的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还有几扇带着肥膘、油光水亮的猪肉!甚至还有人拿出了偷偷养的鸡鸭来换药,让她空间里又多了几只处理干净、冻得硬邦邦的鸡鸭。 米、面、油、盐、糖、各种票证、药品……甚至还有肉! 看着空间里日益充盈的物资,林小夏心中充满了底气。这,就是她和家人未来在那贫瘠土地上安身立命的本钱! 终于,下乡的日子,还是在全家人的复杂心情中,如期而至。 这一天,天还没亮透,简家就已经灯火通明。 所有的家当,被精简再精简,最后打包成了几个沉甸甸的大包裹,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锅碗瓢盆,四季衣物,还有一些舍不得丢弃的老物件。 林小夏将空间里大部分的粮食、药品、钱票都仔细分类收好,只在明面上,背了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的小包袱,还故意做得鼓鼓囊囊,显得不那么扎眼。 简父简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愁绪和对未来的茫然,简红缨红着眼圈,显然昨晚没睡好,只有简子阳,依旧沉默寡言,默默地将最重的包裹扛在了自己肩上,脊背挺得笔直。 “嘎吱——” 随着简父颤抖着手,将那把用了多年的铜锁扣上院门,这个他们生活了半辈子的小院,就算是彻底告别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带着丝丝凉意。 大院里,相熟的邻居们闻声也走了出来,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 那些人目光复杂。 有真心实意的同情和惋惜,低声叹息着:“老简家这回……唉,不容易啊。” 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只是出来看个热闹。 甚至,林小夏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隐藏在人群后,带着幸灾乐祸和鄙夷的眼神——那是之前因为简家“成分”问题,没少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家。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简父简母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加沉重了几分。简子阳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小夏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头那点离愁别绪。 火车站台上,人头攒动,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味,还有离别前的低声抽泣。大喇叭一遍遍广播着列车即将发车的信息,但是却没人真听进去。 第13章 我老公我爱怎么亲就怎么亲 张翠芬紧紧搂着林小夏的肩膀,手心都出了汗。她左顾右盼地挡住周围人的视线,趁乱把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布包塞进林小夏怀里:“路上饿了就吃这个,可别舍不得。” 林小夏低头一看,是两个刚煮出来、还带点裂纹的鸡蛋。她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被张翠芬按住脑袋又是一通嘱咐:“下乡不比家里,你嘴甜点,多忍让……” 一旁简红缨眼圈红肿,小声抽噎着帮忙拎行李。简父则在后面不停地数人头、生怕漏了谁似的。 一阵汽笛拉响,人流开始往检票口涌去。 一登上绿皮火车,那股闷热和拥挤扑面而来——仿佛所有人都想把自家锅碗瓢盆全搬到新生活去,每个角落都堆满了行李和人影。 “妈、小夏,你们坐这儿。”简子阳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硬生生用身体给家人挤出了一块靠里的座位,把母亲、妹妹和林小夏安顿好,又像门神一样堵在过道边缘,一只手死死扶着行李架,另一只胳膊横在众人之间,把那些蠢蠢欲动想要挤过来的陌生乘客隔开。 本来就局促的小空间,被他这么一护,当真是滴水不漏。 火车轰隆隆开动起来,不断晃悠。窗外景色飞快倒退,但车厢内却闷得让人生不起一点精神。 林小夏本就有些晕车,这会儿加上怀孕初期反应,只觉得胸口发闷,两眼发花。不知什么时候,她竟迷迷糊糊地歪倒在简子阳肩膀上。 旁边刚坐下不久的简子阳整个人僵住,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耳根迅速染上一抹可疑的红色,但却没有推开她,只默默绷直脖颈,让自己变成最稳固的人形靠枕。 林小夏睡得迷糊,下意识蹭了蹭他的肩窝,更舒服地蜷缩起来。简子阳呼吸重了几分,却依旧纹丝未动,只偶尔悄悄调整姿势,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掉更多碰撞与摇晃。 张翠芬见状,本想提醒一句“注意影响”,但看到儿子那副如临大敌又无措憨傻模样,到底还是没忍心打扰,只轻轻叹息:这孩子,也算有福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耳吵嚷突然炸响—— “哎呀!你怎么跑到别人腿底下去了?!” 一个五六岁的熊孩子正满脸兴奋,在狭窄走道间横冲直撞。他脚下一滑,“啪”地一下踹到了林小夏的小腿! 林小夏疼得猛然惊醒,下意识皱眉捂住腿,还没等说话,那熊孩子已经扯起嗓门嚷嚷:“妈妈,有人凶我!” 简子阳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把扣住熊孩子胳膊,将其牢牢定在原地:“看好你家孩子。” 熊孩子挣扎两下没挣脱,大哭起来。一旁吊梢眼、刻薄相的妇女立马炸毛,从座位那边冲过来,对准简子阳就是一通推搡: “你干什么?!城里来的很厉害啊?碰坏我娃你赔吗?” 她嗓门尖锐刺耳,引得周围不少乘客回头观望。有几个爱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还跟着起哄:“就是啊,这年头谁家的娃不是宝贝?” 简子阳板着脸,一言不发。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一般,让那女人骂也骂不到点实处。 那妇女见软的不行,上下打量了一番,看见林小夏靠在简子阳怀里,又阴阳怪气笑出声: “呦呵,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也不知道羞!年纪轻轻学什么不好,学这些不要脸的东西!” 周围立即传来几句附和窃笑,还有几个年轻姑娘掩嘴偷瞧,好像抓到了什么稀罕新闻似的议论纷纷: “啧啧,现在的小媳妇胆儿真肥……” “乡下地方哪受得这种风气?” 那刻薄女人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又尖又密地扎过来,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窃笑声更是火上浇油。简子阳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正要开口呵斥,却感觉肩上一轻。 林小夏已经坐直了身子,刚才那点孕吐带来的不适和迷糊,被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冲得一干二净。她非但没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在所有人,包括简子阳都以为她要哭或者要辩解的错愕目光中,林小夏猛地一抬手,纤细的胳膊闪电般勾住了简子阳的脖颈! 简子阳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温软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秒,对着他那因为愤怒而紧抿着的薄唇,林小夏微凉的唇瓣,就这么不管不顾、用力地亲了上去! “唔——!”简子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被点了穴道,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僵住了。大脑轰的一声,炸成一片绚烂的空白,只剩下唇上那柔软又带着点蛮横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心跳骤停。 整个车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原本尖酸刻薄的妇女,此刻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刚才还在窃笑议论的乘客们,也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目瞪口呆,下巴掉了一地。 熊孩子甚至都忘了哭,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石破天惊的一幕。 只有简子阳耳根处,那抹可疑的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红透了半边脖子。 这一吻,大胆,迅速,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一触即分。 林小夏松开手,甚至还带着点挑衅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好像在回味什么。她抬起下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那已经傻掉的刻薄女人,声音还故意扬高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清楚了吗?大婶儿?”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嘲讽,“这是我男人!我们是领了证,受国家保护的合法夫妻!我们小两口亲热,碍着你哪根葱了?倒是你,”她话锋一转,凌厉地扫过那妇女和她脚边的熊孩子,“自己孩子管不好,跟个窜天猴似的到处撞人,还有脸在这儿对着别人喷粪?一把年纪了,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第14章 冤家路窄 好家伙!这番话,又泼辣又爽利,还句句占着理!直接把那女人的脸皮扒下来按在地上摩擦! 简子阳这时也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勉强回过神。虽然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擂鼓,但看着林小夏挺直的背脊和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挺直腰板,虽然羞窘得耳根滚烫,但看向那刻薄女人的眼神,却骤然变得更加冰冷、慑人。 强大的气场,加上林小夏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操作和犀利言辞,双重压力下,那刻薄女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在简子阳那冷得掉冰碴子的目光下,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喏喏地低下头,拉着自家还在发愣的熊孩子,灰溜溜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识趣地移开了视线,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随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只是再没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更别说议论了。 危机解除。 林小夏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放松身体,自然而然地又靠回了简子阳的肩头。 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下这个“人形靠枕”绷得像块石头,肌肉线条硬邦邦的,尤其是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快得不像话,震得她耳膜都有些发麻。 哎呦,纯情大男孩害羞了? 林小夏心里偷笑,恶作剧心起,故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绷得死紧的胳膊肌肉。 “嘶……”简子阳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扭过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羞恼,有无奈。 然而,瞪归瞪,他却并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那只一直护在她身侧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往里收了收,将她更紧地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形成一个更稳固、更私密的保护圈。 林小夏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那快得离谱的心跳,嘴角弯起的弧度更大了。 不知又在火车上晃荡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从零星的房屋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光秃秃的山坡。火车终于在一片悠长的汽笛声中,带着巨大的哐当声响,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到地方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厢里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煤灰、泥土和某种不知名牲口粪便的复杂气息,夹杂着北方特有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低矮破旧的站台,远处是光秃秃的原野和几排稀疏的平房,灰蒙蒙的,望不到边际。 简家人提着大包小包,有些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四下张望。张翠芬看着眼前这片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近乎荒凉的景象,好不容易在火车上忍住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眼圈一红,泪水差点又掉下来。 这就是他们未来要扎根的地方吗? 简卫国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环顾四周:“先找人问问,红星公社往哪儿走。” 话音刚落,林小夏眼尖,目光不经意扫过不远处唯一停着的一辆破旧驴车,心头猛地一跳。 好家伙,真是冤家路窄! 驴车旁边站着的,不是火车上那对刻薄母子又是谁?!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们,那妇女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是刚吞了只苍蝇,极其嫌恶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她一把拽过还在好奇张望的熊孩子,几乎是拖着躲到了驴车的另一边,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咒骂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看那口型,绝不是什么好话。 简子阳也顺着林小夏的视线看到了,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周身那刚在火车上缓和下来的冷气压又开始弥漫。 简家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张翠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碍于刚下车人生地不熟,只能狠狠瞪了那女人背影一眼,低声啐了一口:“呸!晦气!” 打听之下,才知道这驴车是公社派来接新下乡人员的,而且,就这么一辆! 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女人见他们过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往里挪了挪,连带着她的熊孩子也霸占了一大块地方,一副“别挨着老娘”的架势。 简家人只能把行李尽量往脚下塞,人挤着人坐下。驴车本就破旧,加上行李和两家人,更是满满当当。 赶车的把式是个闷不做声的老汉,鞭子一甩,老驴迈开蹄子,“嘚嘚嘚”地往前走。 所谓的路,根本就是一条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土路,驴车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散架似的,车厢随着路面起伏,剧烈地颠簸摇晃。 “哎呦!”张翠芬一个没坐稳,差点被甩出去,幸好被旁边的简卫国一把拉住。 简红缨更是小脸发白,紧紧抓着车辕,抱怨道:“这什么破路啊!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林小夏本就有些孕吐反应,被这么一颠,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简子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用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挡住颠簸最厉害的方向,同时伸出手臂,牢牢地护在林小夏身侧。张翠芬也意识到了,连忙往林小夏这边靠了靠,把她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保护圈。 林小夏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强忍着不适,闭上眼睛养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简子阳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还有张翠芬身上那属于母亲的关切暖意。 那刻薄女人母子俩似乎也颠得够呛,哼哼唧唧,但看见林小夏被护着的样子,又忍不住撇嘴翻白眼,只是没再敢开口挑衅。 也不知道在这“移动刑具”上熬了多久,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驴车终于在一片开阔地前停了下来。 “红星公社到了!”赶车老汉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众人如下饺子般,连滚带爬地下了车,腿脚都有些发软。 抬头望去,一个土坯垒砌的大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口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红星人民公社管理委员会”几个红字已经褪色斑驳。两边墙上还残留着几条模糊不清的标语,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本写了什么。 院子里稀稀拉拉有几个人影晃动,都穿着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粗布衣裳,面色或麻木或好奇,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这群明显“城里来的”新人,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 很快,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脸庞瘦削,两道浓眉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谁欠了他几百斤粮食。 “你们就是新来的?” 简卫国连忙上前一步,递上介绍信:“是的,同志,我们是……” 男人接过介绍信,草草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在简家几人身上一一掠过。当视线落在林小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时,他那原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第15章 哪里来的懒媳妇 “我是生产队的队长,姓王。”他简单自我介绍,指了指院子角落,“跟我来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 王队长话不多,领着简家人穿过公社大院,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僻,最后停在了一处几乎快到村子边缘的地方。 眼前,是一间孤零零、低矮破败的土坯房。 这房子……简直不能称之为房子!土黄色的墙壁斑驳不堪,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麦草。屋顶明显塌陷了一块,破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洞,寒风正呜呜地往里灌。 窗户更是惨不忍睹,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扭曲的窗棂,用几块破布和烂木板胡乱钉着,勉强挡着。那扇门板,歪歪斜斜,仿佛随时都会光荣牺牲,倒在地上。院子里更是荒凉,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淹没了进屋的小路。 “这……这就是给俺们住的地方?”张翠芬看着眼前这景象,好不容易在路上憋回去的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俺的娘啊!这……这地方咋住人啊!” 简红缨也气得小脸通红,眼眶发红,跺着脚抱怨:“爸!妈!这比咱们家以前的柴房还破!他们欺负人!” 王队长对这一家子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是冷淡地说道:“以前的知青点,空了好几年了,没人愿意住。你们先将就一下,自己收拾收拾。” 林小夏深吸了一口气,先冷静下来,仔细地围着土坯房走了一圈,查看房子的结构,哪里破损最严重,哪里还能勉强支撑。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看向因为被刻意针对而处在暴怒边缘的简子阳:“子阳,别生气了。光生气没用,先把东西搬进去。屋顶和窗户是当务之急,得尽快想办法修补起来,不然晚上没法住人。” 她的镇定像一剂强心针,让原本慌乱崩溃的简家人稍稍稳住了心神。简子阳看着林小夏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先搬东西。” 王队长见他们没再哭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也只是片刻,便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他领着简卫国去公社仓库领了所谓的“安家口粮”。 看着那少得可怜的一小袋蔫了吧唧的红薯干,还有几斤颜色灰暗的糙米,张翠芬的心又凉了半截。这点东西,一家五口人(还得算上林小夏肚子里的),省吃俭用也撑不了几天。 王队长将东西往地上一放,硬邦邦地交代:“这是按规定给你们的安家粮。以后想要粮食,就得下地挣工分。我们这儿按劳动人头分粮,干多少活,得多少粮。不干活,就没得吃。” 说完,他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留下简家人对着破屋烂院和那点微薄的口粮,面面相觑。 一家人也没时间怨天尤人,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只能先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简卫国和简子阳负责搬运大件行李,张翠芬和简红缨则拎着零碎包裹,步履沉重地踏入了这未来的“家”。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附近零星住着的几户人家。都是土坯房,墙矮不隔音,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清楚得很。不多时,就有几个穿着打补丁衣裳、面带菜色的大人小孩,从各自的门后、墙角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袄、颧骨高耸、嘴唇很薄的中年妇人胆子最大,搓着手就凑了过来。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像锥子似的在简家几人和行李上扫来扫去。 “哟,新来的知青吧?哎呀,这大包小包的,可真不少!来来来,搭把手,放这就行!”妇人假意上前要帮忙,眼睛却滴溜溜转着,话里有话,“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哈,瞧这细皮嫩肉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张翠芬心疼地按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歇息的林小夏身上,特别是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那薄嘴唇撇了撇,语气顿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哎哟喂,这位妹子咋坐着不动弹呐?这活儿还没干呢,就开始享福啦?啧啧,城里来的就是金贵,身子骨就是不一样!” 这话一出,张翠芬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她“噌”地一下站直身子,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了林小夏身前,瞪着那妇人,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俺儿媳妇怀着身子骨,坐那破驴车颠了一路,累坏了,歇会儿咋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占你家地了?!” 林小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安静地坐着。她确实累,孕吐反应加上一路颠簸,让她浑身乏力。 一直闷头搬东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简子阳,在听到那妇人刻薄话语的瞬间,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如同两潭寒冰,不带一丝温度地直直射向王寡妇。没有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仅仅是一个眼神。 王寡妇被那眼神冻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了一般,心里莫名发怵。她原本还想再说几句风凉话,此刻却像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了两声,嘴里嘟囔着“俺就是问问,问问还不行了”,脚下却不自觉地往后退,最后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林小夏起身,安抚般的拍了拍简子阳的胳膊:“别跟那些人生气,不值得。咱们先收拾,能住人是第一步。”然后,她转头对其他人说:“爸,妈,红缨,咱们一起动手。房子破,但人不能先泄了气。” 夜幕很快降临,七十年代的农村,没有电灯,天一黑就彻底陷入沉寂。寒风如同鬼哭狼嚎,肆无忌惮地从屋顶和窗户的无数破洞里疯狂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晚饭是张翠芬用王队长给的那点可怜的红薯干,在借来的一个破陶罐里熬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一家五口围着那小半罐糊糊,谁也没说话,默默地喝着,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睡觉更是煎熬。一家五口挤在唯一一间还算完整的里屋地上,铺了些从家里带来的旧被褥。但地面是冰冷的泥地,寒气不断地从地底冒上来,盖再多也觉得冷飕飕的。张翠芬和简红缨背对着外面,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在偷偷抹眼泪。简卫国翻来覆去,唉声叹气。 第16章 巧妙反击 林小夏躺在简子阳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身体和略显僵硬的肌肉。他似乎也没睡着,呼吸虽然平稳,但身体却紧绷着。林小夏悄悄地、更紧地握住了口袋里那枚微凉的戒指。这破地方,这艰难的开局,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却也超出了她的想象。但没关系,她有底牌,她有计划。 天刚蒙蒙亮,甚至还没完全亮透,一阵更加刺骨的寒风就从窗户那几块破布和烂木板的缝隙里猛地钻了进来,直接吹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阿嚏!”简红缨第一个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整个人缩成一团,冻得嘴唇发紫。 “快起来!都起来活动活动!”张翠芬连忙招呼大家,“不能再这么冻着了,非冻出病来不可!” 不用她说,所有人都明白,当务之急,是修房子!至少,要把这四面漏风的墙和“天窗”给堵上! 简单地啃了几口冰冷干硬的红薯干,简卫国就带着简子阳出门了。他们得趁着天亮,赶紧去附近的山脚或者河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能用的枯树枝、结实点的木头,还得挖些黄泥,再弄点稻草回来,这些都是修补土坯房的必需品。 屋里,林小夏也没闲着。她强忍着孕早期那点不适,开始指挥张翠芬和简红缨。 “妈,红缨,咱们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收拾。”林小夏道,“先把屋里的浮土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蜘蛛网都扫掉,不然泥巴糊不上去。” 她指着那破烂不堪的窗户:“红缨,去找些干透的稻草来,尽量弄碎一点。妈,咱们一会儿等爸他们弄回黄泥,就把稻草和黄泥和在一起,水不要太多,和成粘稠的泥浆,把窗户四周的缝隙,还有墙上那些小洞,都仔细塞满了、抹平了。这样至少能挡住大半的风。” 接着,她又抬头看向屋顶那个最大的破洞:“屋顶那个洞最麻烦,得等爸和子阳找来结实点的木头,先从下面交叉着把它撑住,稳固一下结构,然后才能想办法在上面铺东西。咱们先把能做的做了。” 她条理清晰,说的都是最实在、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方法听起来简单却又非常实用,完全不像一个娇生惯养、刚从城里来的孕妇能想出来的。 张翠芬和简红缨都有些愣住了,原本的慌乱和无措,在林小夏这清晰的指令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二人被林小夏这几句话说得心里踏实不少,对视一眼,也不再唉声叹气,拿起简陋的扫帚和能找到的破布,开始吭哧吭哧地清理起这破屋子来。灰尘弥漫,蜘蛛网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但两人眼里却有了点干劲儿。 没过多久,院子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喘气声。简卫国和简子阳回来了。两人肩膀上都扛着几根歪歪扭扭、粗细不均的枯树枝,手里还提着用破麻袋装着的黄泥,简子阳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捆半干不湿的稻草,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这些。 “爸,子阳,辛苦了!”林小夏迎了上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材料。树枝勉强能用,黄泥量还行,稻草……也凑合。 她没等简卫国开口,直接指着地上的黄泥和稻草说:“爸,妈,红缨,咱们不能光用黄泥糊墙,那样不结实,风一吹雨一淋就容易掉。得把这稻草铡得碎碎的,和进黄泥里,再加适量的水和成泥浆。这样弄出来的泥巴才有韧性,糊在墙缝和窗户洞上才牢靠,干了之后跟石头似的。” 说着,她顺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就在地上划拉起来。几笔下去,一个简单的加固墙缝和修补屋顶破洞的示意图就出来了,虽然简单,但关键的稻草混合、木头支撑结构都清晰明了。 “就像这样,”她指着地上的图,“用稻草泥把缝隙填满抹平。屋顶那个大洞,得先用粗点的木头在下面交叉搭个架子撑住,再铺上厚厚的稻草泥,外面最好再盖一层油毛毡……呃,没有油毛毡,就尽量多铺几层稻草,压实了,也能顶一阵子。” 张翠芬和简红缨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在农村生活过,也见过修土坯房,但多是直接和泥抹上去,哪有这么讲究? 简卫国蹲下身,看着地上的图,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也在思索这法子的可行性。 简子阳则站在林小夏身边,垂眸看着地上那几道清晰的线条,以及林小夏那只拿着树枝、指点江山的小手。她怎么会懂这些?还画图?他深邃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所取代。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声对父亲说:“爸,就按小夏说的办吧,听着有道理。” 简卫国抽了口旱烟,点点头:“嗯,试试看。” 一家人说干就干,铡稻草的铡稻草,和泥的和泥。简子阳力气大,主动承担了和泥这重活。简卫国则开始琢磨怎么用那几根不怎么规整的木头去支撑屋顶的破洞。 这边的动静又把邻居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尤其是那王寡妇,之前被简子阳一个眼神吓退了,心里正不爽,这会儿看见简家男人累死累活地干活,林小夏却站在一边动动嘴皮子“指挥”,她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 王寡妇抱着胳膊,又一次凑到院子边上,隔着低矮的土墙,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这可真是能者多劳啊!瞧瞧这姑爷和公公,干得多卖力气!不像有些人呐,嘴皮子一碰,活儿就都安排出去了。啧啧,城里来的千金小姐就是不一样,动动嘴就行,哪像我们乡下土坷垃里刨食的,得实打实地干活。”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林小夏来的。张翠芬刚想撸袖子开骂,却被林小夏轻轻按住了胳膊。 林小夏这次连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看向王寡妇,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王大嫂这话说的,我男人心疼我怀着孩子,舍不得我动手累着。这叫夫妻情分,是福气。”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寡妇孤零零的身影,语气依旧温和,却像带着小钩子:“不像有些人呐,怕是想找个人心疼,想找个男人替自己干点重活,还没那个机会呢。这人啊,就得知足,看着别人家的好,眼馋也没用,是不是这个理儿,王大嫂?” 第17章 准备去山上看看 王寡妇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涌了上来,又气又臊。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媳妇嘴巴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她噎得死死的,还直接揭了她守寡没人疼的伤疤!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寡妇气得手指头都哆嗦了,却一时间找不到更恶毒的话来反驳,只能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不跟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嚼舌根!”说完,她脸色铁青,几乎是落荒而逃,扭头气哼哼地走了。 赶走了王寡妇,屋里屋外继续忙碌。到了中午,午饭依旧是那锅清汤寡水的红薯干糊糊,刮嗓子不说,还不管饱。一家人默默地喝着,谁都没抱怨,但脸上的疲惫和对未来的忧虑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小夏看着家人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暗暗做了决定。下午,趁着大家都在忙着糊墙、清理屋顶的空档,她借口肚子不舒服,要去院子角落“方便”一下。 四下无人,她意念一动,瞬间进入了那枚古朴的戒指空间。空间里物资堆积如山,与外面的贫瘠形成鲜明对比。 她动作飞快,从米袋里舀出一小把晶莹剔透的大米,又从挂着的腊肉上切下几小片,用刀快速剁得极碎,几乎成了肉末,再捻了一小撮精盐。她将这些东西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小心地藏在袖子里,然后才若无其事地从角落走出来。 晚上,依旧是张翠芬煮糊糊。林小夏借着帮忙添柴的功夫,趁张翠芬不注意,悄悄将袖子里的“料”——那一把米、碎腊肉末和盐,神不知鬼不觉地倒进了正在熬煮的陶罐里,又用勺子搅了几下,确保混合均匀。 当晚饭的糊糊端上小桌时,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带着米香和肉香的浓郁味道弥漫开来。 “咦?今晚的糊糊咋这么香?”简红缨第一个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张翠芬也疑惑地凑近闻了闻:“是啊,好像是香点儿……难道是今天的红薯干好点儿?” 糊糊依旧是糊糊,但明显浓稠了许多,里面还能看到清晰的、煮开了花的细碎米粒,吃到嘴里,除了红薯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咸鲜和肉味在舌尖萦绕。 “好吃!妈,这糊糊比中午的好吃多了!”简红缨惊喜地叫道。 张翠芬尝了一口,也是一脸惊喜:“嘿,还真是!不但稠乎了,还有点别的味儿!怪了……” 连一向沉默寡言、食量不大的简卫国,都破天荒地多要了半碗,吃得眉头舒展了不少。 林小夏看着家人脸上久违的满足和轻松,心里也暖暖的。她只是微笑着说:“可能是饿了吧,饿了吃什么都香。大家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稻草混合黄泥的法子果然管用,一番忙碌下来,虽然屋子依旧破败,但墙壁上那些龇牙咧嘴的缝隙和窗户洞总算被堵了个七七八八,屋顶那个大窟窿也被简家父子用找来的木头勉强支撑,糊上了厚厚的稻草泥。冷风灌进来的势头总算是减弱了不少。 一家人累得够呛,晚上草草吃了饭,就各自歇下。这破房子拢共就两大间,中间用一道薄薄的、同样是泥土糊起来的墙隔开,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个象征性的遮挡。简卫国和张翠芬带着简红缨睡在外间靠近灶台的地方,用几块木板和一些稻草铺了地铺。 林小夏和简子阳则被安排在里间。所谓的“床”,更是简陋到了极致——两块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旧木板,下面垫着厚厚的稻草,勉强算是离地了。两人的“床铺”就挨在一起,中间连条缝隙都吝啬得很。 油灯早就熄了,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简子阳搂住林小夏,微微侧着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后悔吗?” 毕竟乡下这个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林小夏从小在城里长大,怕是受不了这个苦的。 林小夏闻言,用脸颊蹭了蹭简子阳的胸口:“你乱说什么呢,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想过后悔。” 黑暗中男人伸出粗糙的手,捧住了林小夏的脸颊,大拇指揉了揉林小夏的嘴角。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刻,林小夏便主动抬起了头,温热柔软的唇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闻着鼻尖的女人香,男人只觉得瞬间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的扣住了林小夏的下巴,毫不客气的加深了这个吻。一双手在她身上胡乱的摸索着。 林小夏被伺候的舒服的直哼哼,可还是在男人还想更进一步的时候退了开来,而后不往用拳头锤了男人一下,小声的提醒:“你可规矩点,这里不比城里的家。和爸妈他们住的这么近,这边的动静,小心被他们听到。” 简子阳喉结滚动的厉害,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半晌,才闷闷的“嗯”了一声。 待男人睡去,林小夏又进入了空间。刚才和男人的那番亲昵,成功又解锁了一点空间。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那些食物和布匹,而是发现空间里多了一本厚厚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笔记。 她仔细地翻阅着,发现这是一本关于草药辨识和利用,以及一些旧时代生活技巧的书。对她现在来说,很实用。 她的目光很快被其中几页吸引。笔记上记载了一种在北方贫瘠山坡上很常见的、外表毫不起眼的草,叶子有点像车前草,但更小,开着不起眼的小白花。 笔记里标注着,这种草叫“清风藤”,有很好的清热解毒、消炎利尿的功效,处理得当还能外敷治疗疮疖。 另一页则画着一种树和它的果实,旁边写着“皂角”。笔记里详细记录了如何将皂角捣碎、熬煮,制成天然的洗涤剂,去污能力强,还不伤手。 林小夏的眼睛亮了起来。清风藤!这荒山野岭的,医疗条件肯定差,有点消炎解毒的草药傍身,关键时刻能救命!而且,说不定以后还能用这个偷偷去更远的地方换点急需的东西。 还有皂角!这简直是及时雨!他们现在连块正经的肥皂都没有,个人卫生堪忧。如果能找到皂角树,做出天然皂角液,不仅能解决自家的洗漱问题,改善生活质量,没准……还能成为一个新的“商机”?虽然现在谈赚钱还早,但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她合上笔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明天,等男人们继续修房子的时候,她就以“出去透透气、熟悉熟悉环境”为名,去附近的山坡上转转,重点寻找这两种不起眼却大有用途的植物!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小夏就悄悄起身了。经过昨晚的“改良”晚餐,家里人的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至少早饭时,张翠芬和简红缨脸上的愁云都散了些。 林小夏喝了两口寡淡的糊糊,放下碗,状似随意地对张翠芬说:“妈,这屋子修得差不多了,我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捡点干柴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啥能吃的野菜。”她得赶紧把昨天记下的东西找到。 “山里头路不好走,你一个……”张翠芬有些担心,正想说让她别去。 一直沉默吃饭的简子阳却忽然站起了身,拿起靠在墙角的砍刀:“山里不安全,我陪你去。” 林小夏抬眼看向他,顿了顿,点点头:“好。” 第18章 山上的好东西果然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破败的小院。初秋的山林,空气清新,但也带着萧瑟。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人踩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土道,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杂草。 简子阳走在前面,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砍刀成了开路利器。他步伐稳健,遇到挡路的荆棘藤蔓,便挥刀利落地劈开,动作熟练而有力。他很少说话,但每走一段路,都会下意识地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林小夏,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林小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而可靠的背影,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感。这家伙,虽然冷着一张脸,但行动上却很实在。 走过一段陡坡时,林小夏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啊——” 电光火石之间,走在前面的简子阳猛地转过身,长臂一伸,反应快得惊人,一把就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 林小夏的脸颊瞬间撞上他坚硬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泥土的气息。男人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肌肉紧绷,充满了力量,隔着薄薄的秋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咚咚咚”有力而快速的跳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小夏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里。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带着惊愕和一丝慌乱的倒影。 简子阳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他触电般猛地松开手,眼神有些躲闪,移开视线,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小心点!” 林小夏稳住身形,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谢谢。” 这点小插曲过后,气氛变得更加微妙。简子阳走得更快了些,似乎想甩掉刚才的尴尬。 林小夏则开始留意起路边的植物。很快,她眼睛一亮,指着一丛不起眼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绿草说:“子阳,你看这个。” 简子阳停下脚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皱了皱眉,显然不认识。 “这是铁苋菜,也是一种止血草。”林小夏蹲下身,小心地扯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揉了揉,“你看,把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能很快止血。虽然效果不如‘清风藤’,但在野外应急是很有用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几株铁苋菜连根拔起,抖掉泥土,放进随身带来的布袋里。 随后,她又眼尖地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几种野菜,什么马齿苋、灰灰菜,都是笔记上记载过的、这个年代常见的可食用野菜。她一边采摘,一边顺口给简子阳介绍:“这个马齿苋,焯水凉拌或者做馅儿都行,清热解毒。那个灰灰菜,嫩叶子也能吃……” 简子阳默默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熟练地辨认、采摘着那些在他看来都长得差不多的野草野菜,听着她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奇和探究。 这个从城里来的、在家娇生惯养的媳妇,怎么会懂这么多乡下人才知道的东西?而且,她那份从容淡定,一点也不像个没吃过苦的娇小姐。 按照母亲笔记上的描述,皂角树多生长在潮湿、靠近水源的地方。林小夏判断了一下方向,指着山谷更深处隐约能听到水声的地方:“我们往那边走走看,应该有小溪。” 简子阳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砍刀,率先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暗淡下来。 果然,没走多久,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林小夏的目光快速扫过溪边,很快,她的眼睛定格在一棵不算太高大、但枝叶颇为茂盛、结着一串串深褐色荚果的树上! “找到了!是皂角树!”林小夏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树上挂着的皂角还不少,地上也落了一些。 就在她弯腰捡拾地上的皂角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皂角树下靠近溪水边湿润的泥土里,长着几株叶片油绿、形态有些特殊的草药。她心中猛地一跳——这不正是母亲笔记里提到的,那种比清风藤更稀有、清热解毒效果更好的草药吗?好像叫……金线莲?不对,笔记上画的好像是这个,叫什么来着……管它叫什么,先弄到手再说! 她不动声色,一边捡皂角,一边慢慢靠近那几株草药,趁着简子阳在溪边警戒四周的空档,迅速将那几株珍贵的草药连根拔起,快速抖掉泥土,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其混在一堆刚刚采的普通止血草和野菜里,塞进了布袋的底层。 林小夏刚把草药藏好,直起身子,准备招呼简子阳一起多捡些皂角,就在这时—— “嘶——!” 一声尖锐的嘶鸣伴随着草丛的急剧晃动,一条约莫手指粗细、色彩斑斓的毒蛇猛地从她脚边的草丛里窜了出来,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张开毒牙,闪电般地朝着她的小腿咬来! 速度太快了!近在咫尺! 林小夏瞳孔骤缩,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比蛇更快! 简子阳几乎是在蛇窜出来的瞬间就动了!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大手用力一拽,直接将林小夏整个人狠狠地拽到了自己身后。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砍刀带着破风之声,以一个刁钻而精准的角度,“唰”地一下劈了下去! “啪!” 那条来势汹汹的毒蛇被刀背结结实实地抽中,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远远地被打飞出去,落在几米外的石头上,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动作干净利落。 林小夏惊魂未定地靠在简子阳的后背上,心脏还在疯狂地擂鼓,手脚冰凉。刚才那一幕,离死亡是如此之近! 简子阳喘了口气,确认蛇被打死后,才转过身,看向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林小夏,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第19章 这东西洗头好使 林小夏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腿肚子发软,下意识死死攥住了身边男人那坚实如铁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瞬间的僵硬,还有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带着灼人体温的震动。 简子阳被她这依赖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但感受到她控制不住的颤抖,那句习惯性的“放手”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没事了,蛇打死了,别怕。”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沉稳地落入林小夏慌乱的心湖,让她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了一些。但那份惊悸和后怕,让她依旧不敢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胳膊上贲张的肌肉线条。 简子阳低头,看着她紧抓着自己不放的小手,白皙纤细。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没有再硬邦邦地甩开,只是任由她抓着,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条死蛇,又扫了一眼林小夏刚刚采摘草药的地方,眼神沉了沉。 “先……先捡东西吧。”林小夏定了定神,声音还有些发颤,慢慢松开了手,脸上还残留着惊吓后的苍白。 两人默默地将地上的皂角荚和林小夏之前采的草药、野菜都收进布袋和带来的一个破旧竹筐里。许是刚才的惊吓耗费了太多力气,林小夏觉得那半筐东西都沉甸甸的。 下山的时候,简子阳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将那个装着大部分皂角和野菜、明显更沉的竹筐接过来,利落地背在了自己身上,只留给林小夏一个装着草药的、轻飘飘的布袋。 林小夏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 回到那破败的土坯房时,张翠芬正在院子里搓着苞米,一见两人回来,尤其是看到简子阳背上那满满一筐东西,眼睛都亮了:“哎哟!你们这是上哪儿弄这么多好东西回来?” 当看到筐子里的皂角时,她更是好奇地拿起一个:“这黑乎乎的荚子是啥?能吃?” “妈,这不是吃的,叫皂角,能洗东西,洗头洗衣服都行,比那碱面好用还不伤手。”林小夏笑着解释,顺手拿起一个皂角荚,在手里晃了晃,“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晚上我烧水,给大家试试用这个洗头。” “哟,还有这好东西?”张翠芬惊喜道,“那敢情好!这头发啊,好几天没洗,都快痒死了!”旁边的简红缨也一脸期待。 晚饭,林小夏依旧要争着打下手。她将采回来的马齿苋和灰灰菜焯水,又偷偷从空间里摸出了一丁点油渣和一小撮精盐。就这么一点点的改变,野菜糊糊瞬间就变得喷香诱人,寡淡的糊糊里似乎都有了灵魂。 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得格外香甜。大家浑浊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光彩。 饭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小夏开始忙活着烧水。土灶膛里火光跳跃,映着她忙碌的身影。很快,两大盆热水准备好了。 “妈,红缨,水好了,我先帮你们洗。”林小夏招呼道。 她将皂角捣碎,用热水泡开,滤掉渣滓,就成了天然的洗发水。她先是耐心地帮张翠芬洗。温热的皂角水淋在头上,林小夏的手指轻柔地按摩着头皮,丰富的泡沫带着淡淡的、特有的清涩气味。 “哎哟,这玩意儿还真起沫子!舒服!真舒服!”张翠芬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常年劳作,难得有这样的放松时刻。 接着是简红缨,小姑娘有些害羞,但洗完后,摸着自己干净清爽的头发,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开心得不得了。 连一直沉默寡言的简卫国,在张翠芬的撺掇下,也好奇地凑过来,让林小夏简单地给冲洗了一下,洗完后摸着自己没几根的头发,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嗯,是干净。” 最后轮到简子阳。 屋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你……也洗洗吧?”林小夏端着还剩小半盆的皂角水,看向坐在角落里,身影被昏暗灯光勾勒得有些模糊的男人。 简子阳动了动,似乎想拒绝:“我一个大男人,随便冲冲就行……” “刚从山里回来,也出汗了,洗洗干净舒服。”林小夏打断他,语气带着坚持,眼神却温和,“坐过来吧,很快就好。” 简子阳对上她那双在跳跃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有些别扭地搬了个小矮凳,在屋子中央坐了下来,微微低着头,露出线条硬朗的后颈。 林小夏端着盆走过去。 昏黄的煤油灯光线不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泥墙上投下暧昧的影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偶尔传来的柴火噼啪声,以及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舀起温热的皂角水,缓缓淋在他浓密的短发上。他的头发很硬,有些扎手,不像女人的柔软。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头皮、耳廓、后颈。男人的身体明显一僵,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林小夏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放得轻柔,指腹代替指甲,用皂角水细细地揉搓着他的发根。皂角天然的滑腻感和丰富的泡沫包裹着他的头发。 她能感觉到身下男人身体的紧绷,甚至能看到他裸露在外的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红,最后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夜好眠。许是昨晚皂角水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乏,又或是林小夏偷偷加料的晚饭起了作用,简家人的精神头明显比前两天足了不少。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 “咚咚咚——”破旧的木门被敲响,声音粗嘎而急促。 张翠芬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的中年汉子,手里夹着个磨得发亮的烟斗,身后还跟着两个拿着农具的半大小子。 第20章 原女主出现 “哟,是王队长啊,这么早?”张翠芬脸上堆起笑。 来人正是红星生产队的队长,王解放。他眼神锐利地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正从屋里出来的简子阳和简卫国,点了点头,嗓门洪亮:“都起来了?正好,说下今天的活儿。男劳力跟我下地翻土。女劳力……嗯,张翠芬,你跟妇女组去捡粪积肥。红缨丫头小点,先跟着学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后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的林小夏身上:“新来的知青媳妇,你也跟着去捡粪吧,活儿不重,先熟悉熟悉。” 话音刚落,没等林小夏开口,简家其他人先炸了锅。 “不行!”张翠芬第一个跳出来,把林小夏往身后拉了拉,急声道:“队长,俺家小夏身子不方便,还怀着娃呢!昨天进山采点野菜,还差点被那老粗的毒蛇给咬了,吓得脸都白了!这地里坑坑洼洼的,哪能让她去?” 简子阳也沉着脸,上前一步,挡在林小夏身前:“队长,我媳妇确实不适合下地。” 连一直不怎么吭声的简卫国,也咳嗽了两声,低低地说:“是啊,队长,她……她干不了重活。” 林小夏心里一暖,看着一家人几乎是本能地维护自己,那份疏离感似乎又淡了些。但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不干活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她轻轻拉了拉张翠芬的衣袖,开口道:“爸,妈,子阳,我没那么娇气。不过下地确实……我怕帮倒忙。要不这样,队长,我在家给大家做饭吧?让大家回来能吃口热乎的。” “做饭?”张翠芬愣了一下,“那哪行?你一个人在家……” “妈,我能行。”林小夏坚持道,“总不能让我在家干待着,啥也不干吧?” 老王皱着眉头,吧嗒抽了口烟,语气也变得严肃:“我说简家的,你们当这是城里呢?按咱队里的规矩,不下地挣工分,就算是在家做饭带孩子,那也是不记工分的!到时候分粮,是要按人头扣减的!你们家刚来,底子本就薄……” 张翠芬急得脸都红了,还要再说,却被旁边一直撇着嘴没说话的简红缨抢了先。 “哎呀,队长你就让她在家做饭吧!”简红缨一脸不耐烦,却出人意料地帮腔道,“就她那笨手笨脚的样子,下地能干啥?再摔了磕了,还得搭医药费!我看还不如在家做饭呢,起码……起码昨天那野菜糊糊,做得还行!” 小姑娘说到最后,声音小了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老王诧异地看了简红缨一眼,又看看态度坚决的简家父子,最后目光落在林小夏那张虽然苍白但透着坚持的脸上。他想起了昨天简子阳主动上交的那一小筐新鲜野菜,确实给队里添了点绿。他皱眉思索片刻,最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吵吵啥!”他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暂时就按你们说的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做得不好,或者队里农活忙不过来,还得听安排!” “欸!谢谢队长!谢谢队长!”张翠芬顿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老王哼了一声,带着人转身走了。 上午,阳光渐渐变得毒辣。 生产队的田地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人们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奋力地翻垦着沉睡了一冬的土地。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淌下来,砸进干燥的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简子阳无疑是其中最惹眼的一个。 他身材本就高大挺拔,经过以前给厂子帮工的锤炼,更是练就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此刻,他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一件汗水浸透、紧贴着脊背的旧背心,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挥动锄头的动作而贲张起伏,充满了阳刚的魅力。他干活速度又快又稳,每一锄下去都深而有力,效率远超旁边的人。 这样的男人,自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一些同样下乡不久的女知青。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假装干活,一边偷偷地朝简子阳这边瞟,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艰苦的环境,磨灭不了青春的悸动。一个外形出色、能力强大的男人,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最吸引目光的存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慢慢朝着简子阳这边靠近。 那是一个女知青,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清秀,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身上穿着一件在这个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的干净的确良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她叫苏清雨,是和简家差不多时间下放到这里的知青,据说是从大城市来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苏清雨走到简子阳旁边不远处停下,看着他利落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才鼓起勇气,用一种自认为温和友好的语气开口:“简同志,你好。” 简子阳动作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苏清雨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冷淡,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继续说道:“我看你一直在翻地,其实……我百~万\小!说上说,按照咱们这边偏沙性的土壤条件,如果能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简子阳硬邦邦地打断了。 “不懂。” 简子阳依旧头也不抬,手臂肌肉再次绷紧,一锄头狠狠地刨了下去,仿佛面前的不是土地,而是什么让他不耐烦的东西。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早点干完这些活儿,回家看看那个娇气又逞能的女人有没有好好待着,午饭能不能按时做出来。至于什么土壤条件,什么书本知识,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苏清雨拿着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和难堪。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简子阳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侧脸和毫不理睬的态度,最终还是讪讪地闭上了嘴,默默地退开了几步。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的知青,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第21章 护妻雷达响了 不远处几个正在歇气喝水的女知青,互相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个脸圆圆、颧骨有点高的女知青,叫李芳的,撇了撇嘴,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开了腔,那音量,刚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个清楚: “切——装什么文化人呢?还不是看上人家简子阳那身板,长得又俊,干活又是一把好手!想贴上去呗!” 另一个稍微瘦点,眼睛滴溜溜转的女知青立刻接茬,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羡慕嫉妒:“可不是嘛!可惜啊,人家简子阳早就结婚了,听说他那媳妇儿,还揣着崽呢!啧啧,要我说,他那媳妇儿可真是好命,刚下乡就有人护着,天天猫在家里啥活不干,就等着吃现成的!”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李芳立刻拔高了声调,眼神还故意往不远处一个正费力刨着红薯地的身影瞟:“啥叫好命?我看就是懒!你们瞅瞅那边陈洁陈姐,肚子都快赶上吹起来的气球了,七八个月了吧?不照样在地里刨食挣工分?同样是怀孕,这做人的差距,啧啧,怎么就这么大呢!”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不远处。那里,一个挺着巨大孕肚,脸色蜡黄,汗水浸透了衣衫的女人——陈洁,正咬着牙,一下一下地用小锄头吃力地刨着硬邦邦的土地,每动一下,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这刺耳的议论,像淬了毒的针,一字不落地扎进了简子阳的耳朵里。 他猛地将锄头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原本流畅挥动的动作戛然而止,握着锄头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虬结突兀。他霍然转头,一双深邃的眸子此刻结了冰,带着慑人的寒气,如同刀子般刮向那几个嚼舌根的女知青。 那冰冷的、带着实质性压力的目光,让李芳几人瞬间噤声,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她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但眼神里却明晃晃地写满了不服气和“我们说的是事实”的倔强。 简子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怒气。跟这些长舌妇计较,平白掉了身份。他重新拿起锄头,只是那动作,比之前更加凶狠,仿佛要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片土地上。 收工的哨声响起时,简子阳几乎是第一个放下农具,沉着脸,带着一身还未消散的低气压往家走。 刚踏进破旧的院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的火气莫名地降下几分。 只见林小夏正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铺着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面晾晒着昨天采回来的各种草药。她低着头,动作娴熟而认真地将那些草药分门别类,仔细地摊开,确保每一株都能均匀地接触到阳光。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专注的神情,那有条不紊的动作,哪里有半分旁人嘴里“懒惰”、“坐享其成”的样子? 他心里的那股火,像是被一捧清泉浇过,虽然没完全熄灭,但至少不再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只是,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夏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男人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她立刻放下手里的草药,站起身迎了上去,清亮的眸子带着关切:“怎么了?脸这么臭,谁惹你了?” 简子阳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他不想把外面的糟心事带回来让她烦心,可一想到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蔑,想到她们竟然拿小夏跟别人做那种恶意的比较,他就憋不住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把在地里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特别是李芳她们拿她和怀孕还在苦干的陈洁对比的话,一五一十地,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复述了一遍。 林小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眸光微动。等简子阳说完,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你觉得呢?”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你也觉得,我是懒,才不去下地干活的吗?” 简子阳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想法的眼睛,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斩钉截铁地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当然不是!” 简子阳那句斩钉截铁的“当然不是!”,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了林小夏的心湖,荡开一圈细微却温暖的涟漪。她弯了弯唇角,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似乎又亮了几分。 男人的信任,有时候比任何辩解都来得更有力。 又过了几天,院子里晾晒的草药终于彻底干透,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味道的药香。林小夏小心地将它们按种类收拢起来,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子阳,”她一边忙活,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清脆,“明天不是镇上赶集的日子吗?家里的盐巴快没了,也想扯点布头给孩子做两件小衣裳。你……陪我一起去呗?” 简子阳正在院门口劈柴,闻言动作一顿,木柴应声裂开。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林小夏,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行,我跟队长请半天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出发了。通往镇上的土路坑坑洼洼,驴车颠簸,简子阳主动把人圈起来,将她稳稳护在里侧。 晨光熹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镇上,集市已经热闹起来。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卖山货的、卖自家种的菜的、卖针头线脑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简子阳依旧寸步不离地护着林小夏,眉头微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生怕有人挤着碰着她。 不过这世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在一个卖盐巴的摊子前站定,几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不远处。正是李芳、王娟那几个女知青,簇拥着一个脸色蜡黄、步履蹒跚的孕妇——陈洁。苏清雨也在,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若有似无地瞟过这边,落在简子阳身上时,停留了一瞬。 第22章 闻到肉味了 “哟,这不是简子阳和他媳妇儿嘛!也来赶集啊?”李芳那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率先响起。她上下打量着林小夏,见她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但气色红润,脸上甚至透着一丝莹润的光泽,再看看旁边像护犊子一样护着她的简子阳,心里的嫉妒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故意扭头,对着身旁明显精神不济、喘着粗气的陈洁大声说道,那音量,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哎呀,陈姐,你可真是不容易!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还得自己挺着大老远来赶集,真是辛苦!哪像有些人哦,命好得很,有男人当眼珠子疼着,天天在家啥也不干,养得是白白胖胖,油光水滑的!”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陈洁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的腰。 周围立刻有几道看热闹的目光投了过来。 简子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就要发作。 “陈姐!” 没等简子阳开口,林小夏却抢先一步,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反而带着一脸真切的担忧,快步走到陈洁面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陈姐,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啊?看着都吓人!你这月份大了,得多躺着休息才是正经,怎么还跑来赶集?” 李芳被她这一下噎得够呛,准备好的后续嘲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都有些发红。她本来是想挑拨离间,看林小夏笑话的,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接招,反而把焦点放到了陈洁身上。 陈洁被林小夏扶着,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和语气里的真诚,心里那点被李芳挑起来的不舒服也淡了些,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酸楚,她勉强笑了笑:“没……没事,就是想出来走走,买点东西……” “买东西让家里人来就行了,你这身子可金贵着呢!”林小夏不赞同地摇头。 这一下,反倒是把李芳几个晾在了那里,显得她们刚才那番话格外刻薄小气。几个看热闹的也觉得没趣,收回了目光。苏清雨看了林小夏一眼,眼神复杂,随即垂下了眼帘。 李芳气得跺了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王娟走了。 林小夏没再理会她们,专心在集市上转悠。她用带来的几捆药材,主要是那清风藤和皂角,还有些晒干的、不常见的草药,很顺利地换到了好几斤精盐、一小袋白面、几尺的确良布头,甚至还用极低的价格,从一个急着换钱的老乡手里买到了一小块腊肉。 整个过程,简子阳都跟在她身边,默默地帮她提东西,看着她和人讨价还价时那股子精明劲儿,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回去的路上,背篓沉甸甸的。林小夏心情不错,看着走在身边,依旧板着脸,却步步留心她脚下的男人,心里一动,忽然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简子阳的身子猛地一僵,脚步都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想看她,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只留下一个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在空气里。 她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挽住了他。简子阳也没再挣扎,只是脚步似乎迈得更稳了些。 回到家,放下沉重的背篓,简子阳默默地帮着把东西归置好。他的目光在林小夏带着笑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关心和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晚饭时分,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浓郁的肉香。 当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肉丁汤和一盘喷香油亮的炒腊肉片被端上桌时,简家所有人都愣住了。 “肉……肉?”简红缨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流下来。 简父和张翠芬也是一脸震惊,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担忧。 “哪来的肉啊?”张翠芬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那金黄的肉片,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夏,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林小夏笑着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了肉丁汤,又夹了几片腊肉:“妈,这是今天赶集运气好,用药材换的,没花多少钱。快尝尝!” 一家人小心翼翼地动了筷子。香醇的肉汤滑入喉咙,鲜美的腊肉在口中咀嚼,那久违的滋味,让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连日劳作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顿肉驱散了不少。 吃了几口,张翠芬又开始念叨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焦虑:“这肉是精贵东西,本来该留着给你坐月子补身子的!现在就吃了,到时候你生孩子可咋办……” 七十年代,肉是稀罕物,尤其是在乡下,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 “妈,”林小夏笑着打断了婆婆的话,语气温柔却坚定,“您看,现在一家人能吃顿好的,吃饱了,身体结实了,比什么都重要。您和爸、子阳、红缨每天在地里干那么重的活,累死累活的,才更应该补补身子!我这还没到日子呢,等孩子生下来,咱们肯定还能再想办法弄到吃的。眼下,先把大家的身子骨养好了,才有力气过日子,您说是不是?”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了家人的心。是啊,日子再难,一家人齐心协力,身体健健康康的,才是最大的本钱。 简父默默地喝了一口肉汤,点了点头。张翠芬也不再念叨了,眼眶有些湿润,往林小夏碗里夹了一大块腊肉:“好孩子,快吃,多吃点!” 简子阳看着林小夏,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心疼,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几块瘦肉,夹到了林小夏的碗里。 那锅炖得酥烂的腊肉丁汤,香得霸道,油脂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浓郁的肉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不安分地顺着晚风,丝丝缕缕,直往隔壁王寡妇家的鼻孔里钻。 王寡妇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啃着干硬的窝窝头,就着一碗寡淡的野菜汤。冷不丁闻到这股子馋死人的肉味,手里的窝头“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瞬间就红了! 第23章 举报你们吃肉! “好啊!这简家!真当自己是地主老财了?!”她心里那点火苗子,“蹭”地一下就烧成了燎原大火。 自从那个叫林小夏的城里女人来了,简家就把人给宠成了土皇帝,一个不下地的娇小姐,凭什么顿顿吃好的?她男人简子阳是以前城里当过点小官,可也没见谁家下场的地主官老爷家这么天天飘肉香啊!这里面肯定有鬼! 王寡妇丢了窝头,贼眉鼠眼地踮着脚尖,悄摸蹭到两家共用的那段矮墙边,借着昏暗的光线,偷偷往简家院子里瞄。 这一瞄,更是气得她肝疼! 只见简家堂屋灯火通明,一家人围着桌子,有说有笑,桌子正中赫然摆着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不用凑近都能闻到那股子纯粹的肉味!再看林小夏,脸上那红润光泽,哪像是乡下该有的样子! “哼!还真是吃肉!”王寡妇咬牙切齿,心里认定了:简家肯定偷偷摸摸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发了横财!不然哪来的肉票?哪来的钱?!这年月,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舒坦!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王寡妇眼珠子一转,立刻转身,提起裤腿就往村西头生产队长老王家跑。 一进老王家门,她就扯开嗓子,一副天塌下来的惊惶模样,还带着哭腔: “队长!队长!你可得管管啊!” 老王正吧嗒着旱烟,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皱眉道:“王家嫂子,咋呼啥?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王寡妇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地开始添油加醋,“简家!简子阳家!不得了了!他们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就刚才,又炖肉了!那香味儿,飘得咱半个村子都闻见了!队长您说说,现在啥年景?谁家能这么吃肉?他们家哪来那么多肉票?哪来那么多钱?这指定是在外面搞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这风气可不能长啊!” “投机倒把?”老王眉头拧得更紧了。简家那个城里来的媳妇,确实有些特殊,不用下地挣工分,这事儿早就在队里有些微词。现在又被举报搞投机倒把,这可是原则问题! “千真万确!”王寡妇指天发誓,“那肉香味,我这鼻子还能闻错?队长,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跟我去看看!人赃并获!” 老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他们家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说着,他又喊上院里正在磨镰刀的两个民兵,“小刘,小张,跟我走一趟!” 三个大男人,板着脸,气势汹汹地就朝着简家去了。 简家这边,温馨的气氛还没散去。张翠芬正心满意足地收拾着碗筷,冷不防院门“哐”一声被推开,老王带着两个民兵,还有一脸幸灾乐祸的王寡妇,闯了进来。 “简老大!简子阳!”老王声音严厉,眼神锐利地扫过堂屋里的众人,最后定格在那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空碗上,空气里残留的肉香就是铁证! “队…队长?”张翠芬吓得手一哆嗦,碗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煞白,“您…您这是……” 简父也站了起来,一脸凝重。简子阳默默地往前站了一步,将林小夏和张翠芬护在身后。 “哼!还问我们干啥?”王寡妇抢在老王前头,阴阳怪气地开口,“自家人干了啥好事,心里没数吗?天天大鱼大肉,日子过得比地主还滋润,也不怕撑死!” 老王瞪了王寡妇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对着简父和简子阳,厉声质问:“有人举报,说你们家生活作风奢侈,来源不明!桌上这肉是哪来的?老实交代!还有没有其他不正当收入?!” “不正当收入”这几个字,像大石头一样砸在张翠芬心上。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没有啊队长!这…这是家里早就存下的一点腊肉,这不是…这不是小夏怀着身子嘛,给她补补……” “谁信啊!”王寡妇立刻跳出来煽风点火,“就那么一丁点腊肉,能香成这样?我看不止吧!指不定还藏着掖着多少好东西呢!” 看着婆婆吓得直哆嗦,王寡妇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更是刺眼。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从简子阳身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股子沉静,声音清亮,不卑不亢:“队长,王家婶子。”她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坦然道,“我们家今晚确实吃了点腊肉,是我婆婆心疼我怀孕辛苦,特意拿出来给我补身子的。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直接走到墙角,拿起今天刚换回来的东西,举到老王面前:“队长您看,这是我们今天去镇上赶集,用我从山里采的草药换来的。就这么一小包盐巴,几尺粗布头,都是家里急用的必需品。我们是堂堂正正用自己的劳动换来的,不像某些人,”她眼神淡淡扫过王寡妇,“自己不去挣工分,光长着眼睛盯着别人家锅里那点东西,到处嚼舌根,搬弄是非!” 这话说得又清又亮,既解释了情况,亮出了“证据”,又毫不客气地把矛头指向了王寡妇! “你!”王寡妇气得脸都紫了,指着林小夏,“你个小,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等她撒泼,简子阳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彻底挡在了林小夏身前。他眼神冰冷如刀,直直射向王寡妇和老王:“我媳妇身体不方便,但她采的草药能换东西,这是事实!我们家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干活,没偷没抢!谁要是再敢往我们家泼脏水,别怪我不客气!” 他那股子煞气,瞬间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王寡妇被他那眼神一扫,吓得脖子一缩,后面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王看着简家手里那点盐巴布头,确实不像是发了大财的样子,再看看简子阳那强硬护短的态度,和他身上那股子让人心悸的气势,又想起王寡妇平时确实是个爱搬弄是非、尖酸刻薄的性子…… 他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了。 第24章 送点鸡蛋补补 简家这媳妇不像个省油的灯,但看着也不像搞大动作的人。倒是这王寡妇,芝麻大的事都能被她嚷嚷成西瓜,唯恐天下不乱。 “咳!”老王清了清嗓子,脸色一沉,先是对着简家,“简老大,子阳家的,我知道小夏怀孕是大事,想吃点好的也情有可原。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敲打的意味,“现在是什么年头?大家日子都紧巴巴,你们家就算有点存货,也不能这么招摇!肉汤炖得满村飘香,这不是惹人眼红,没事找事吗?影响多不好!” 这话敲打得不轻不重,既给了台阶,也点了利害。张翠芬连连点头,心里稍安:“是是是,队长说的是,我们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老王点点头,这才扭头,厉声对着还想张嘴的王寡妇:“还有你!王家嫂子!一天到晚不好好上工挣工分,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没影儿的事也敢跑到我这儿来瞎咧咧?捕风捉影,煽风点火,破坏邻里团结,你很有能耐啊?!” 王寡妇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毕竟简家亮出了“证据”,她这就是诬告。“我…我这不是也为了集体着想嘛…”她囁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为了集体?”老王冷哼一声,“我看你是闲得发慌!再有下次,捕风捉影,搬弄是非,看我怎么扣你的工分!滚回去!” 王寡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狠狠剜了林小夏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老王看着简家人,最后总结陈词:“行了,都散了吧。记住,下不为例!往后过日子,低调点!”说完,带着两个民兵,也转身走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但那股子紧绷的气氛却没散去。 “哎哟我的娘啊,吓死我了!”张翠芬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拍着胸口,后怕不已,“这要是真被当成投机倒把,那可就完了!”她想起那些被批斗的场面,脸都白了。 连一向咋咋呼呼的简红缨,这会儿也难得没吭声,显然也吓得不轻。刚才那阵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小夏轻轻拍着婆婆的背,心里却一片清明。她知道,老王最后那句“下不为例”,还有那句“低调点”,才是重点。今天这事,看似过去了,实则像一根刺,扎在了某些人的心里。 这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引来大麻烦。 经历了这场“肉香风波”,简家人行事低调了许多。林小夏也暂时歇了心思,不再拿出空间里那些明显改善伙食的东西,只在不起眼的细节上下功夫,比如用少量的白面掺在玉米面里,让窝窝头更松软些,或者在野菜汤里滴几滴提鲜的菌菇油,让寡淡的汤水也多了几分滋味。 日子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过着。 这天,林小夏抱着一盆衣服去河边。秋后的河水带着凉意,河边已经有好些妇女在捶打衣物,说说笑笑。 她刚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放下盆,就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洁。 几天不见,陈洁的脸色更差了,蜡黄蜡黄的,眼圈底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动作也慢吞吞的,她低着头,默默地洗着,时不时抬手偷偷抹一下眼睛。 那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酸。 林小夏心里一动,端着盆挪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陈家嫂子,你也来洗衣裳?”林小夏故作轻松地打了声招呼。 陈洁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林小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是…是小夏妹子啊。”她慌忙低下头,用力搓着手里的衣服,掩饰着眼底的泪光。 林小夏看她这样,心里叹了口气。同为孕妇,她能感觉到陈洁身上那股子深深的疲惫和绝望。 她一边慢悠悠地搓着衣服,一边状似无意地闲聊:“嫂子,我看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月份大了是辛苦些。” 这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陈洁强撑的伪装。她手上的动作一顿,肩膀微微耸动,低低地啜泣起来。 “妹子…我…”陈洁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他们嫌我肚里是个丫头片子…说我没用…连口饱饭…都不给我吃足……” 林小夏心头一紧。重男轻女!又是这该死的重男轻女! “怎么能这样!”林小夏有些生气,“你怀着孩子,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他们怎么能……” 陈洁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河水里:“我男人…他也听他娘的…说养闺女是赔钱货…我…我真是没活路了……” 林小夏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哭泣中颤抖,心里很不是滋味。在这缺医少药,又普遍贫困的年代,一个不受夫家待见的孕妇,处境该有多艰难! 她环顾四周,见其他洗衣的妇人都离得远,没人注意这边。她想了想,看样子是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东西,实际上是不动声色,从空间里飞快地掏出十几个用油纸简单包着的鸡蛋,趁人不注意,一把塞到陈洁的洗衣盆里,压在湿衣服底下。 “嫂子,你快收好!”林小夏压低声音,语速飞快,“这是我攒下的,你拿回去偷偷煮了吃,千万别让人看见!身子要紧,孩子更要紧!还有,你这腿脚是不是有点肿?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泡脚,睡的时候把腿垫高点,能缓解不少。”这些缓解孕期水肿的土办法,都是她从空间医书笔记里看到的。 陈洁愣住了,看着盆里那沉甸甸的一包鸡蛋,眼泪流得更凶了,这一次却是感动的。这年头,鸡蛋可是精贵东西,寻常人家哪舍得这么吃!林小夏自己也怀着孕,却舍得给她这么多! “妹子…你…这怎么使得…我…”陈洁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林小夏的手,指尖冰凉。 “嘘!别声张!”林小夏拍拍她的手,“快藏好。咱们女人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你好好保重身体,别胡思乱想。” 陈洁用力点头,将那包鸡蛋小心翼翼地藏在最底下,仿佛藏着救命的宝贝。她看着林小夏,眼里充满了感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过了两天,林小夏正在院子里纳鞋底,陈洁悄悄找了过来。她气色看着好了些,许是吃了鸡蛋,许是心里有了点盼头。 她把林小夏拉到墙角僻静处,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低声说:“小夏妹子,上次真是谢谢你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 “嫂子你说。” 第25章 你们去修河道 “我前两天回娘家,听我娘说,咱们村后山,就是靠着东头那片乱石坡上,有几丛野生的姜。那玩意儿不好找,但对咱们怀孕的身子好,能驱寒暖身,还能止呕。我偷偷去看过,给你指个大概位置,你自己得空了去找找看。这年头,这可是好东西,比药铺里的药还管用呢!” 野生姜?! 林小夏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驱寒暖宫,还能调味!尤其是在这缺医少药,连调料都稀缺的年代,简直是宝贝! 她没想到,自己一点善意,竟然换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嫂子!”林小夏真心实意地道谢。 陈洁憨厚地笑了笑:“跟我客气啥,要不是你,我…总之,你也多保重!” 她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偷偷去后山看看,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是简红缨。 她不知何时也端着个盆子过来了,刚才陈洁拉着林小夏去墙角说话,她离得不远,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陈洁那副感激涕零、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是看在眼里的。 简红缨撇了撇嘴,没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只是低头用力搓着手里的粗布褂子,半晌,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哼,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帮衬一把……不过,你可别以为这样我就会……” 话没说完,就被院门口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哟,简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啊!这都快入冬了,还有闲心在这儿拉家常呢?不像我们这些苦哈哈,天不亮就得想着怎么多挣点工分!” 是王寡妇!她端着个空簸箕,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往院子里扫,脸上带着惯有的刻薄和不怀好意。 林小夏眉头微蹙,还没开口,旁边的简红缨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不耐烦地冲着王寡妇就怼了回去:“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说不说闲话?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扫扫你自家门口的落叶!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一嗓子,不仅王寡妇愣住了,连林小夏和刚从屋里出来的张翠芬都有些惊讶。要知道,以往简红缨虽然也看不上王寡妇,但更多是和林小夏别苗头,很少这样直接为了嫂子出头。 王寡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料到会被简红缨这个半大丫头抢白,气得手指头都哆嗦:“你…你个死丫头片子!说谁呢?!” “说谁谁心里清楚!”简红缨脖子一梗,毫不示弱,“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儿惹人嫌!” 王寡妇被怼得哑口无言,看着简红缨那副不好惹的样子,又看看院里其他人明显不欢迎的神色,知道讨不了好,恨恨地跺了跺脚,剜了简红缨和林小夏各一眼,悻悻地走了。 “呸!什么玩意儿!”简红缨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觉得解气。 张翠芬走过来,有些担忧地拉了拉女儿:“红缨,少说两句,如今这光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娘!是她自己找上门来讨嫌的!”简红缨不服气。 林小夏看着简红缨气鼓鼓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轻声道:“小姑,谢了。” 简红缨脸颊微红,别扭地转过头:“谁…谁谢你了!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德行!” 王寡妇吃了瘪,心里的怨气却像发酵的面团,越胀越大。明着告状不成,她便打起了歪主意。 没过两天,队里的活计就派下来了。 傍晚,老队长王解放抽着旱烟,踱步到简家院外,隔着篱笆喊了一声:“子阳,卫国!” 简子阳和简卫国赶紧迎了出去。 老王吐了个烟圈,脸色看不出喜怒:“队里决定了,明天开始,清理村东头那段塌方的河道。石头多,又挨着山坡,活儿重,也危险。我看你们俩年轻力壮,就多分担点。” 清理塌方河道?!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段河道是出了名的险地!前两年雨季塌方,堵了不少大石头,一直没彻底清理。那里土石松动,指不定什么时候上面就有石头滚下来!这活儿又苦又累不说,还随时可能出事!队里不是没人,怎么偏偏就挑了他们兄弟俩去带这个头? “队长,这……”张翠芬一听就急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那地方太危险了!我听别人说村子里前年李老四就在那儿被滚下来的石头砸断了腿!咱家子阳和卫国……” 老王皱了皱眉,打断她的话:“翠芬嫂子,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队里的决定!总得有人去干吧?子阳年轻,关键时候就得顶上去!再说了,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你们家子阳仗着读过几天书,净挑轻省活儿干,影响不好!”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院内,“这回就当是给大家做个表率!” 这话堵得张翠芬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捂着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谁反映的?除了王寡妇和跟她交好的那几个长舌妇还能有谁?!这摆明了是公报私仇! 简卫国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没说话,但眼里的担忧藏不住。 “我知道了,队长。”简子阳沉声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明天我和我爹准时去。” 老王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背着手走了。 “这可怎么办啊!这杀千刀的王寡妇!这是要把我家往死里整啊!”张翠芬面色苍白,瘫坐在小板凳上。 “娘,你先别急。”林小夏走到婆婆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不能乱。” 她转身看向简子阳和简卫国:“既然躲不过,咱们就做好万全的准备!” 当晚,林小夏几乎一夜没睡。她借口给简子阳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悄悄进了趟空间。空间里的医书笔记被她翻得哗哗作响,她仔细查找着关于野外作业安全、处理跌打损伤、快速补充体力的知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灶房里就飘出了不同寻常的香味。 林小夏煮了一大锅浓稠的米糊。这米糊里,她偷偷掺了不少空间里碾碎的米粉,还加了一点点珍贵的红糖。她知道,高强度的体力活,能量补充是关键。 她又从空间里找出几种晒干的草药,按照笔记里的方法,快速碾碎,用干净的布包了好几小包,塞给简子阳。 第26章 受伤了! “子阳,”她拉着简子阳的手,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叮嘱,“这米糊你和爹早上多吃点,顶饿,有力气。这药包你贴身揣好,万一磕了碰了,流血了,赶紧把药粉敷上去,能止血消肿。还有,到了河道那边,你千万要小心!塌方的地方,靠山壁那侧最危险,石头容易松动,尤其是那些看着悬空的,尽量离远点!还有,干活的时候多留意脚下和头顶,别只顾着使蛮力!” 这些提醒,部分是常识,但关于具体哪个位置更危险的判断,却是她根据空间笔记里粗浅的地质灾害知识推断出来的。 简子阳看着妻子眼底浓浓的血丝和真切的担忧,感受着手里那几个沉甸甸的药包,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熨烫过一般,涌过一阵阵暖流。他的小媳妇,总是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细致的关怀和意想不到的帮助。 他反手握紧了林小夏微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心,我都记住了,省得。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家。” 河道清理现场,果然如预想般艰苦。碎石遍地,大的石头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撬动。男人们喊着号子,汗流浃背。简子阳和简卫国作为“带头”的,自然分到了最累最险的区域。 简子阳时刻记着林小夏的话,干活时格外留神,尽量避开那些看着就不稳固的山壁和悬石。 然而,危险往往在不经意间降临。 就在简子阳和几个社员合力搬开一块巨石,准备清理下方碎石时,头顶上方,一块原本看着还算稳固、足有磨盘大的石头,毫无征兆地突然松动,“咔嚓”一声裂响! “小心!”有人惊呼! 那巨石携着泥土,轰隆隆地就朝着简子阳的位置滚落下来!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简子阳脑海里猛地闪过林小夏昨晚反复叮嘱的话——“靠山壁那侧最危险!”“多留意头顶!”——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做出了反应,猛地朝旁边相对空旷的安全地带扑了过去! “轰隆——!” 巨石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腿,重重地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都震动了一下,溅起一片尘土碎石! “子阳!”简卫国和周围的社员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冲了过去。 简子阳趴在地上,只觉得腿上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侧头一看,裤子被划破了,小腿被飞溅的碎石擦伤,一片血肉模糊,脚踝也传来钻心的疼,显然是刚才扑倒时扭伤了。 但,他还活着!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如果不是小夏的提醒,如果不是那下意识的一扑,此刻他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儿子,你怎么样?!”简卫国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没事…没事…腿擦破了点皮,脚扭了…”简子阳脸色煞白,忍着痛,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搀扶起来。 虽然只是擦伤和扭伤,算不得重伤,但这惊魂一幕,已经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活儿,是真的要命! “快!快送子阳回去!找赤脚医生看看!”有人喊道。 于是,简子阳一瘸一拐,在都还没到晌午的时候,就被几个面色惶惶的社员搀扶着送回了家。 当张翠芬和林小夏看到浑身尘土、裤腿染血、被架回来的简子阳时,两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子阳!”张翠芬尖叫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小夏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快步冲了上去,看着简子阳惨白的脸和腿上的伤,眼眶瞬间就红了。 “快!快扶子阳去床上躺好!”还是林小夏先反应过来,指挥着同样吓懵了的张翠芬和简红缨,“娘,去烧点热水!红缨,找最干净的布条和剪刀来!” 那几个送简子阳回来的社员也是心有余悸,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他弄到炕上躺平,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这才擦着汗离开。他们还得回去继续那要命的活计,只是心里都沉甸甸的,看向简家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这王寡妇也忒狠了点! 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张翠芬已经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儿啊!这可怎么好啊!这天杀的王寡妇,是存心要我们家的命啊!” “娘!先别哭!”林小夏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利落地挽起袖子,从自己屋里拿出了昨晚准备好的东西——那几包碾碎的草药粉末,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明显比普通人家更洁白柔软的细棉布——自然是从空间里顺出来的。 热水很快端来,林小夏先用温热的盐水小心翼翼地帮简子阳清洗伤口周围的污垢。她神情专注,动作又轻又稳,丝毫不见慌乱。那沾着泥沙的血口子看着骇人,她却眉头都没皱一下,仔细清理干净后,便将一包止血消肿的草药粉末均匀地撒了上去。 简子阳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目光紧紧地锁在林小夏那张素净却异常认真的脸上。昏暗的光线下,她低垂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莫名地让他心安。 “红缨,布条递给我。”林小夏吩咐道。 简红缨愣愣地看着嫂子这副麻利劲儿,一时间竟忘了平日里的别扭,连忙把干净的布条递过去。只见林小夏接过布条,又取出一小瓶颜色略深的药液,小心地倒在布条上,然后轻轻覆盖在简子阳扭伤肿胀的脚踝处,最后才用干布条一圈圈仔细地包扎固定好小腿和脚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张翠芬都止住了哭泣,只剩下抽噎。她这个儿媳妇,平时看着温温柔柔,没想到遇上事儿这么有主意,这么能干! 包扎完毕,林小夏才松了口气,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对上简子阳带着感激和惊奇的眼神,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好了,这几天别乱动,好好养着。” 夜深了,煤油灯的火苗在炕桌上轻轻跳跃,映照着炕上躺着的简子阳和守在旁边的林小夏。 张翠芬和简红缨已经回屋睡了,白日的惊吓和劳累让她们很快就支撑不住。 林小夏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糊,用勺子舀起,小心地吹了吹,递到简子阳嘴边:“喝点吧,你今天流了不少汗,得补充点体力。” 米糊是她特意留出来的,里面依旧掺了空间大米磨的粉,更容易消化吸收。 简子阳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糊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虚弱感。他看着灯光下林小夏柔和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 “小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谢谢你。” 第27章 另谋出路 若不是她昨天那些看似唠叨的叮嘱,若不是她准备的这些不知名的好药,他今天……他不敢想。这个小媳妇,简直是他的福星。 林小夏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微微一颤。她放下碗,唇角轻轻扬起,眼眸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傻话,我们是夫妻。” 我们是夫妻。 是啊,他们是夫妻。是领了证,拜过堂,要相守一辈子的人。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承诺,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和隔阂。他的心,彻底为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如今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女人,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炕边的手背,她的手微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然而,简子阳的死里逃生,在某些人眼里,却成了新的攻击靶子。 王寡妇在河道边亲眼看到了那惊险一幕,虽然后怕,但更多的是没能彻底整垮简子阳的怨毒。她不敢再明着去找老队长说什么,那石头掉下来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但她有的是阴损招数。 没过两天,村子里就开始悄悄流传起一些难听的话。 “听说了吗?简家那汉子差点被石头砸死!” “啧啧,真是晦气!我看啊,八成是那个新媳妇带来的霉运!” “可不是嘛!那林小夏一天到晚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还又是腊肉招贼惦记,又是男人出事的……” “我看她就是个扫把星!克夫!谁沾上谁倒霉!” 这些话像毒蛇,在背地里蜿蜒爬行,越传越难听。一些原本就迷信的老娘们更是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到林小夏头顶冒黑气似的。 很快,简家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出门的时候,总有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以前还算热络的邻居,现在见了面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好像他们是什么瘟疫。更实际的影响是,队里派给简家的零活也变少了,张翠芬去领派工的时候,管事的人总是推三阻四,说没什么轻省活计了。 这意味着家里的工分收入锐减!本来简子阳受伤就损失了一个壮劳力,现在连带其他人的收入都受影响,这日子眼看着就要难过起来! 张翠芬气得直抹眼泪,简红缨更是暴脾气,好几次想冲出去跟那些长舌妇理论,都被林小夏拦住了。 “娘,红缨,别去。”林小夏脸色平静,眼底却一片清明,“这种事,越是辩解,她们越是来劲。清者自清,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嘴上说着不辩解,但林小夏心里清楚,任由流言发酵只会让情况更糟。她必须做点什么,用事实说话。 机会很快就来了。 村西头的刘婶子前几天被秋后的毒蚊子叮了好几口,胳膊上挠破的地方红肿发炎,流黄水,疼得嗷嗷叫,赤脚医生给开了点紫药水抹了也不见好。 林小夏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就悄悄从空间笔记里翻找对应的方子。第二天,她借着去河边洗衣服的机会,“恰巧”在路边发现了几丛不起眼的马齿苋。她采了一把,回去捣烂,用干净的布包着,找到正在发愁的刘婶子。 “刘婶,我看你这伤口像是热毒。我娘家那边有个土方子,用这种马齿苋捣烂了敷,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挺管用的,你要不试试?”她说得恳切又自然。 刘婶子正疼得没法,死马当活马医,将信将疑地让她帮忙敷上了。没想到,那清清凉凉的草药汁液敷上去,火烧火燎的痛感立刻就减轻了不少。连着敷了两天,红肿大消,也不流黄水了,眼看着就要结痂。 刘婶子逢人就夸:“哎呀!还是人家小夏有法子!那马齿苋一敷上去,立马就舒服了!比赤脚医生的药还灵!” 这事儿不大,但在小小的村子里很快就传开了。不少人心里嘀咕:这要真是个扫把星,能懂这些?还能帮人治病? 没过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秋收后的谷子还在晒谷场上摊着,午后天气还好好的,傍晚却突然阴云密布,眼看一场大雨就要下来。社员们还在地里磨蹭,只有少数几个妇女在晒谷场边闲聊。 林小夏正好从后山那边回来,本是查看陈洁说的那片野生姜,抬头一看天色,立刻就变了脸色:“不好!要下大雨了!快!快抢收谷子!” 她一边喊,一边率先冲向晒谷场,拿起扫帚就开始往一起归拢谷子。 几个妇女被她一喊也反应过来,慌忙加入。林小夏思路清晰,指挥着大家:“先把谷子堆成堆!用油布盖起来!动作快!” 她的镇定和果断感染了大家,原本有些慌乱的场面迅速变得有条不紊。在她们的努力下,大部分谷子都被及时地盖好或收拢到了棚子下。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看着被淋湿的一小部分谷子,再看看大部分安然无恙的粮食,负责晒谷场的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林小夏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小夏!要不是你反应快,今儿个队里损失就大了!” 之前帮过林小夏的陈洁,还有那个被治好了蚊子块的刘婶子,更是抓住机会替她说话:“我就说小夏是个好姑娘!人聪明又能干!那些嚼舌根的,就是嫉妒!” 这两件事,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让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村民开始动摇了。“克夫”、“扫把星”的说法,虽然还有人在传,但信的人明显少了,看简家人的异样眼光也少了很多。 流言的风波暂时平息了一些,但家里的困境却日益凸显。 简子阳的伤需要休养,至少一两个月不能干重活。家里的工分来源少了一大截,眼看着米缸里的糙米一天天减少,咸菜坛子也快见底了。冬天就要来了,没有足够的粮食,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张翠芬愁得唉声叹气,连简红缨都蔫了不少。 虽然林小夏空间里有东西,不会让一家人饿着。但平白无故拿出粮食,也容易招惹怀疑。 林小夏晚上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简子阳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却一点不平静。她悄悄进入空间,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优质大米、白面,还有那些产量高、生长期短的蔬菜种子,心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靠工分?指望别人?都不如靠自己!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屋后那片没人要的乱石坡上。那片地贫瘠,石头多,没人愿意费力气去开垦。 第28章 开垦乱石坡 但是……她有空间!有最高产的种子!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柴,骤然点亮了她的眼眸——她要开垦那片荒地!种下这些种子!种下属于他们简家的希望! 这个年代,私自开荒可是大事,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看着空瘪的米袋,看着为生计发愁的家人,林小夏还是愿意试一试。 次日入夜,土炕上,油灯的光晕染着昏黄。简子阳靠坐在被垛上,腿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但他眼神清亮,定定地看着守在炕边的林小夏。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如今已经成了他心里最踏实的存在。 林小夏掖了掖他的被角,犹豫了一下,终是轻声开口:“子阳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你说。” “家里……粮食不多了。”林小夏道,“你这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工分肯定大减。娘和红缨能挣的也有限。眼看冬天就要来了,光靠队里分的,怕是难熬。” 简子阳沉默了。这是事实,残酷得无法回避。队里的粮食本来就紧张,各家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他们家现在少了顶梁柱,只会更难。 “我想……”林小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我想把咱家屋后那片乱石坡,收拾收拾。” “乱石坡?”简子阳一愣,“那地方石头多,地又薄,没人要的。你想……” “嗯。”林小夏点头,语气坚定,“我想把它开出来,哪怕只是一小块。石头多,咱们就慢慢捡;地薄,咱们就多费点功夫。我想偷偷种点耐活的东西,像红薯、土豆,能长多少是多少。” 她没有提空间,只说了最朴素的打算。但就是这朴素的打算,却透着一股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儿。 “多种点吃的,至少,能让家里人肚子饱一点。”她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憧憬和柔软,“而且以后孩子出生,总不能让他跟着咱们一起饿肚子吧?” “孩子……”简子阳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林小夏眼中那对未来的规划和期盼,仿佛看到了昏暗生活里透进的一束光。这个女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在为他们这个家,为他们的未来,殚精竭虑。 “好!”简子阳点头,“我听你的!等我腿好利索了,能下地了,我帮你一起干!” 第二天,林小夏揣着心思,特意在生产队长老王常去田埂边转悠的时候“偶遇”了他。 老王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显然还在为队里的收成和工分发愁。 “王队长,”林小夏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和讨好,“想跟您说个事儿。” 老王抬眼皮瞥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简家的方向,想起简子阳那条伤腿,语气缓和了些:“啥事?说吧。” “是这样,”林小夏指了指自家屋后的方向,“我们家后头那片坡,乱七八糟的,草长得老高,石头也多。我瞅着吧,怕招蛇虫鼠蚁,怪吓人的。就想着,能不能让我得空的时候,稍微拾掇拾掇,把那些乱草拔了,小石子清清?” 她话说得小心翼翼,避重就轻,绝口不提“开荒”二字。 “哦?就那片破坡?”老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地方确实荒得不像样,别说种庄稼,就是砍柴都嫌石头硌脚。“拾掇它干啥?费那劲!” “就……就想着弄利索点,看着也顺眼不是?”林小夏笑了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再说了,要是地皮能露出点儿,说不定我还能撒点婆婆丁、灰灰菜啥的野菜种子,长多少算多少,万一哪天差点菜呢,也能应应急不是?”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就是图个干净,顺便碰碰运气长点野菜,压根没往开荒种粮那方面想。老王心里琢磨着,简家现在困难,简子阳又算工伤,这婆娘想找点事做,清理那片谁都不要的废地,既不碍事,也费不了队里什么资源,还能落个人情。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吐出一口烟圈:“行了行了,知道了!那破地方荒着也是荒着,你们想弄就弄吧,别耽误了队里的正经活计就行!” “欸!谢谢队长!谢谢队长!”林小夏连忙道谢,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默许,这就是她要的! 晚饭后,张翠芬去邻居家串门了,简子阳在炕上歇着百~万\小!说,书是林小夏怕他呆在家无聊,从集市上淘来的。 林小夏把正在纳鞋底的简红缨拉到了一边。 昏暗的灯光下,简红缨脸上还有些不自在,但没像以前那样甩开她。 “红缨,”林小夏看着她,眼神真诚,“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嫂子。” “啥事?”简红缨低下头,手指抠着鞋底的麻线。 “你也看到了,家里现在难。你哥伤了腿,一时半会干不了重活,光靠爹娘挣那点工分,眼瞅着冬天就难熬了。”林小夏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我想……把后坡那块乱石地,收拾出来,多种点吃的。” 简红缨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她也知道那块地的状况。 “我知道那活不好干,石头多,地也硬。”林小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但我一个人,或者等哥好了,力量也有限。红缨,你……能不能帮嫂子一把?就当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咱们能熬过这个冬天。” 简红缨咬着嘴唇,没说话。她看着嫂子那双清澈又带着恳求的眼睛,有些犹豫。 这个嫂子,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有本事,也有担当。再想想家里那快要见底的米缸,和娘整日愁苦的脸,她心里的那点别扭,终于松动了。 “……行!”她闷闷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有点嘴硬地补充道,“但我可干不了太重的活!那些大石头,我可搬不动!” 林小夏笑了,眼眶微微发热:“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重活有我,以后还有你哥呢!” 于是,在天刚蒙蒙亮,村里人还没出工的清晨,或者在夕阳西下,大家都已疲惫归家的傍晚,简家屋后的乱石坡上,便多了两个悄悄忙碌的身影。 第29章 坏了,难产了! 林小夏和简红缨,一人拿着镰刀割草,一人拿着小锄头刨土,遇到小块的石头就合力搬到一边堆起来。那活计又累又枯燥,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汗水浸湿了衣衫。但两人都咬着牙,没吭声。 等过了十来天,简子阳的腿伤好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干重体力活,但拄着根棍子也能走动了。他便也加入了进来,主要负责把小石头垒起来,或者用带来的破筐把碎石运到更远的地方倒掉。 三个人,一条心,动作麻利又隐蔽。 渐渐地,那片杂草丛生、乱石遍布的荒坡,竟然被他们硬生生地清理出了一小片虽然不大,但相对平整的土地! 看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又是一个深夜,万籁俱寂。 林小夏借口去后坡看看,悄悄溜到了那片新开垦的土地上。 她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意念一动,手中便多出了几样东西——几捆看着就生命力旺盛的红薯藤,一把颗粒饱满的玉米种子,还有一小包圆滚滚的大豆。这些,都是空间出品,产量高,抗性强,生长期还相对较短!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又从家里拿了些普通的、干瘪的种子混在里面。然后,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混合着希望的种子,按照合理的间距,一一种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望着这片在黑暗中沉睡的土地,心里充满了期待。 就在简子阳伤好了大半,准备重新下地干活的时候,简家人突然听到有人在田间咋咋呼呼的喊着:“不好了!不好了!陈家媳妇难产了!” “哎哟!听说胎位不正,生不下来!” “接生婆都束手无策,在那儿干瞪眼呢!” “陈家那老婆子,急得直跳脚,光顾着骂儿媳妇没用了!真是作孽哦!” 陈洁?难产?胎位不正? 还在田梗转悠的林小夏听到这话,脑海里瞬间闪过空间医书笔记里关于处理胎位不正、协助顺产的手法和知识!那里面甚至还有几种刺激宫缩、帮助胎儿转向的按摩方法和草药偏方! “不行!我得去看看!”林小夏扭头,就要往陈家走。 “小夏!你干啥去!”张翠芬一把拉住她,脸上满是惊慌和阻止,“那可是生孩子!难产!多晦气啊!再说,你懂啥?去了瞎掺和,万一出点啥事,人家赖上你怎么办?忘了那些人前几天咋说你的了?‘克星’!‘扫把星’!你还敢往前凑?!” 张翠芬是真的怕了,生怕儿媳妇好不容易扭转一点的名声,又因为这事儿被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惹上更大的麻烦! 林小夏脚步一滞,她知道婆婆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个年代,人言可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那是两条人命! 她想起陈洁善意告知的野生姜位置,想起她在大雨天抢收谷子时替自己说的好话…… 更重要的是,她掌握着或许能救命的方法! 林小夏想了想,还是决定想过去试一试。 “娘,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陈家嫂子之前帮过我,现在她有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小夏道,“您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救人一命,是大功德,也自然会破什么‘克星’的说法!” 说完,她不再迟疑,快步朝着传来骚动声的陈家走去。张翠芬跺了跺脚,看着儿媳妇那决绝的背影,又是担忧又是无奈,最终也只能叹着气跟了上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没进陈家院子,就听到里面乱糟糟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尖利的女声在嚎啕,夹杂着男人焦躁的踱步声和女人的低泣声。 林小夏一脚踏进陈家堂屋,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汗味儿混杂着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但她强忍住了。 屋里挤满了人,正中间的临时用帘子隔开的一角里,陈洁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双眼紧闭,只有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地溢出唇角。 旁边,接生婆刘婆子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这……这胎位不正啊!屁股朝下,怎么生?怎么生啊!” 帘子外,一个穿着粗布衬衫,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正是陈洁的婆婆李桂花,正叉着腰,指着帘子的方向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怀个孩子都不会怀!生个娃都生不利索!” 她男人,陈老实,则在一旁唉声叹气,急得团团转,却也只会说:“孩儿他娘,你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我怎么少说!这娶的什么丧门星!进门几年肚子没动静,好不容易怀上了,还给我整这么一出!”李桂花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围观的邻居也是议论纷纷,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但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林小夏拨开人群,冷静地走到了帘子边。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陈洁的状态,气息微弱,面色青白,下腹隆起异常——结合刘婆子的叫喊,她心里有了判断:果然是臀位难产! 空间医书笔记里关于这种情况的处理方法立刻浮现在脑海。 “刘婆婆,”林小夏凑了过去“让我试试!我以前跟我姥姥学过一些土法子,或许能把胎位正过来!” “你?”刘婆子上下打量着林小夏,满脸不信,“你个小年轻懂啥?生孩子是闹着玩的?一旦出问题,这可是一尸两命的事!” “就是!”李桂花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目标,双手叉腰,像只斗鸡一样冲到林小夏面前,唾沫差点喷到她脸上,“你算哪根葱?连毛都没长齐,还敢来掺和生孩子的事?晦气!真是晦气!滚开!别在这儿碍眼!” “哎,我说简家媳妇,你还是赶紧走吧,这事儿可沾不得。”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嘀咕。 “是啊是啊,她不是那个……”有人欲言又止,眼神却瞟向了不知何时也挤进人群,正幸灾乐祸看着这一切的王寡妇。 王寡妇果然没放过这个机会,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这不是简家的‘扫把星’吗?怎么着?克完了自家男人,还想来克别人家的产妇和孩子啊?李嫂子,你可得当心点,别让她碰!沾上了她的晦气,只怕更生不出来了!” 李桂花一听这话,更是炸了毛,伸手就要去推林小夏:“你个克夫的扫把星!给我滚出去!滚——!” 就在李桂花的手即将碰到林小夏的瞬间,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嘶——”李桂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简子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林小夏身前。他刚刚能下地不久,走路还有些微跛,但身形依旧高大挺拔。他面沉如水,一双冷漠的眸子扫过李桂花,扫过王寡妇,扫过所有带着异样眼光的人,无形的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第30章 顺利接生 他手里,还随意地拎着一把刚从后坡带回来的、刃口泛着寒光的柴刀。虽然刀尖朝下,并未举起,但那份压迫感却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放开!你个瘸子!你想干什么!”李桂花又惊又怒。 简子阳没理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让她试试。出了事,我简子阳担着!” 强大的气场和那句“我担着”的决绝态度,像一块巨石投入喧闹的池塘,瞬间让嘈杂声小了下去。尤其是他那冰冷的眼神和手里的柴刀,更是让包括李桂花和王寡妇在内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噤若寒蝉。 林小夏心中一暖,回头看了简子阳一眼。 她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和议论,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炕上的刘婆子道:“刘婆婆,麻烦让让。” 然后,她看向周围的人群:“过来几个女同志帮忙!按住嫂子的肩膀和膝盖上方,稳住她,别让她乱动!” “哦,好!”看林小夏把握十足的模样,几个年轻些的女知青大着胆子走了上来。 林小夏撩起袖子,走到炕边,先是俯身在陈洁耳边轻声鼓励:“嫂子,别怕,放松,跟着我的指示呼吸,我们帮你把宝宝转过来!” 然后,她屏气凝神,回忆着空间医书笔记里记载的、从“胸膝卧位”改良而来的外倒转手法——当然,现在条件不允许做标准的胸膝卧位,只能尽量模拟。她让女知青们稍微调整按压位置,使陈洁的臀部略微抬高,腹部放松。 接着,她将温暖的双手轻轻覆上陈洁高高隆起的腹部。 “呼……吸……”林小夏一边引导陈洁调整呼吸,一边凝神感受着腹中胎儿的位置和动态。她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道,时而轻柔滑动,时而稍稍用力按压。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需要极大耐心的过程。 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陈洁的呻吟时断时续,痛苦万分,但许是林小夏沉稳的态度感染了她,她竟也咬牙配合着。 李桂花和王寡妇等人虽然不敢再大声嚷嚷,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不屑,仿佛在等着看林小夏失败,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几个女知青手心也全是汗,目光紧紧锁在林小夏身上。 突然! 林小夏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感受到了!在她的引导和轻柔推按下,那个固执的小家伙,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来了! “好了!”林小夏猛地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巨大的欣喜,她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刘婆子,“胎位……胎位应该正了!刘婆婆,快!准备接生!” “正……正了?”刘婆子将信将疑,连忙上前伸手一摸。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哎呀!真的!头……头朝下了!真的转过来了!” 这下,连最顽固的怀疑者也无话可说了。 刘婆子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一旦胎位正了,她立刻找回了主心骨,手脚麻利地指挥起来:“快!热水!干净的布!” 没过多久,伴随着陈洁一声竭尽全力的嘶喊,一声响亮而充满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骤然划破了屋内的沉寂! “哇——哇——” “生了!生了!”刘婆子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后怕。 帘子外的众人,包括一直提心吊胆的张翠芬,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陈洁虚弱地躺在炕上,脸上汗水和泪水交织,却露出了一个无比欣慰的笑容,她用尽力气,感激地看向站在炕边、同样累得不轻的林小夏。 刘婆子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用早就准备好的小被子把孩子包好,抱了出来,满脸喜色地对陈老实和李桂花道:“恭喜恭喜!母女平安!是个闺女!” “还真是女儿?” 原本脸上刚刚漾起一丝喜色的李桂花,一听到是个女孩,那点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不屑地撇了撇嘴,扭过头去,虽然碍于林小夏刚刚救了人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但那嫌弃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林小夏看着这一幕,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她此刻也累得够呛,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辛苦,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抚了抚小腹,看着那刚刚降临的小生命,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年代,生命如此脆弱,而偏见,却又如此根深蒂固。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抑制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天爷!真……真给救回来了?” “娘嘞!刚刚看那架势,以为铁定不行了呢!” “这简家媳妇……不声不响的,还有这本事?” “啥扫把星啊!我看是福星才对!没她,陈家这媳妇娃儿可就悬了!” 村民们看向林小夏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鄙夷、看热闹或者怜悯,而是掺杂了震惊、敬畏,甚至还有几分探究。尤其是那些刚才跟着起哄,说林小夏晦气的人,此刻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角落里,王寡妇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她死死盯着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虽然面带疲惫却难掩光彩的林小夏。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扫把星不但没出丑,反而还大出风头,成了别人口中的“能人”?!那股子怨毒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烧得她心肝肺都疼。 李桂花虽然还是拉长着脸,嫌弃生了个丫头片子,但看着炕上虚弱的儿媳和旁边哇哇啼哭却健康的孙女,再看看周围人看向林小夏那截然不同的眼神,她也不敢再说什么刻薄话了。 她男人陈老实倒是搓着手,对着林小夏和简子阳连连道谢:“子阳兄弟,弟妹,太……太谢谢你们了!真是救了我们家两条命啊!” 林小夏懂医术、胆大心细救了陈洁母女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山屯。什么“克夫”、“扫把星”的流言蜚语,在活生生的事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不攻自破。取而代之的,是“简家媳妇有本事”、“心肠好”、“不是一般人”的议论和赞叹。 第二天傍晚,陈洁娘家妈就提着个小篮子找上了简家门,里面小心翼翼地放着六个还带着余温的鸡蛋,这在如今可是顶金贵的东西了。她拉着林小夏的手,眼圈红红的:“小夏啊,婶子不会说话,但这份恩情,我们陈家记一辈子!这几个蛋,你拿着,你怀着身子,救人也累着了,好好补补!” 第31章 被原女主盯上了 张翠芬看着这场景,心里那点残存的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自豪和欣慰。她家小夏,可不是什么扫把星! 从地里回来,天色已经擦黑。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简子阳依旧走得不快,迁就着身边挺着肚子的林小夏:“之后没事,不用天天来地里看我了,我的伤已经好了,你还怀着娃,不方便跑来跑去。” 走到自家院门口,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简子阳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林小夏。他喉结动了动,扭捏了一下,才突然道:“小夏,你很厉害。” 是在说昨天那事。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的肯定。 林小夏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嘴角,眼眸也随之弯成了月牙儿,露出了一个灿烂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所有的疲惫,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简子阳沉寂的心。他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麻,有点暖。 日子一晃,就进了深秋。金风送爽,稻谷飘香,山屯迎来了一年之中最繁忙,也是最让人期待的秋收季节。打谷场上晒满了金灿灿的稻谷,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弯腰忙碌的身影。人人都在抢时间,抢工分,争取多分点粮食,好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简家自然也不例外。除了林小夏因为身子重被勒令在家歇着,简老爹、张翠芬、简子阳,甚至连半大的简红缨,都一股脑儿地投入到了紧张的秋收大作战中。 田埂上,到处是社员们的身影。大部分人都是埋头苦干,镰刀割过稻秆发出“唰唰”的声响,汗水浸湿了衣背,也顾不上擦。但也有那么几个游手好闲的,比如二癞子,磨磨蹭蹭,割几下就直起腰捶捶背,眼睛还时不时往知青点那几个女知青身上瞟。 “哎,我说,那苏知青又在那儿跟队长说啥呢?”有人抻着脖子张望。 “还能说啥,肯定是又百~万\小!说看多了,想教咱们怎么种地呗!”一个老农撇撇嘴,语气里带着不以为然。 只见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显得与这片土地有些格格不入的苏清雨,正拿着一本笔记,认真地跟队长王解放比划着:“王队长,我看了书上说的,咱们这稻谷收割后直接堆在田埂上晾晒,底下容易受潮,而且翻晒也不均匀。如果能先搭个简易的架子,把稻穗头朝下挂起来,通风效果会更好,干得更快,也能减少霉变损失。” 王解放皱着眉头听着,他是老庄稼把式了,对这些“新名堂”本能地有些抗拒,但苏清雨说得条条是道,还引用了什么“科学原理”,让他也不好直接驳斥。旁边几个年轻的男知青听了,倒是觉得有道理,纷纷附和。 “队长,苏清雨同志说得对啊,这样效率可能更高!” “是啊,咱们可以先小范围试试嘛!” 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农却不买账。 “哼!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就你懂?” “纸上谈兵!知道割稻子多累人吗?还费那功夫搭架子?瞎指挥!” “城里来的娇小姐,懂个啥!” 苏清雨被说得脸颊微红,但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她性格里有种知识分子的执拗和清高,不太会像林小夏那样用更接地气的方式去沟通。 这边正争论着,苏清雨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简子阳正蹲在田埂边,修理一个有些老旧的打谷机零件。他动作专注,手指修长有力,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苏清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看了一会儿,指着零件上一个不起眼的连接处,轻声道:“简同志,你这个地方如果这样调整一下卡扣的角度,再加固一下这里,受力会更均匀,应该不容易再松脱了。” 简子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零件,按照她说的比划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是个实用主义者,虽然对苏清雨这个人没什么特别感觉,但她提出的建议确实有道理,能解决他刚才一直觉得有点别扭的地方。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动手调整,试了试,果然顺畅多了。 “谢谢。”简子阳站起身,语气平淡地道了声谢,态度依旧是那份疏离,但比起之前完全无视的冰冷,似乎还是多了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至少,他承认了她建议的价值。 苏清雨微微颔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简子阳重新投入到修理中,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男人,沉默寡言,却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尤其是他认真做事的样子。 田埂上,简子阳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对苏清雨那句“谢谢”还没完全落下,不远处几个歇着唠嗑的婆娘媳妇,眼神就像是淬了毒的针,嗖嗖地往这边扎。 尤其是那个跟王寡妇走得近的李芳,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故意拔高了嗓门,阴阳怪气地对着旁边人嚷嚷:“哎哟喂,瞧瞧!我说啥来着?这城里来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跟男人说话都透着股子亲近劲儿!” “可不咋地!刚才那苏知青,眼睛就没从子阳哥身上挪开过!指点这个,指点那个,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队长呢!” “啧啧,这眉来眼去的……有些人啊,看着挺正经,心思可活泛着呢!” “就是!人家林小夏还大着肚子呢,这苏知青就一点不避嫌?我看啊,八成是看上子阳了!” 这话像长了腿的蚂蚱,蹦跶着就传遍了半个打谷场。几个跟简家关系还过得去的媳妇想帮忙说两句,都被李芳她们那副“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得意劲儿给噎了回去。 风言风语跟苍蝇似的,嗡嗡地就钻进了在家准备午饭的林小夏耳朵里。给她递话的是隔壁家的小媳妇,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瞅着她的脸色。 林小夏手里的擀面杖顿了顿,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她心里,警铃已经“呜呜”地拉响了! 苏清雨?简子阳?原作剧情里,她死后,女主苏清雨和简子阳就是在乡下认识的,特别是苏清雨那看似清高,实则带着优越感、若有若无的撩拨,最是磨人。被原来的女配虐待惨了的简子阳遇上她,真是被拿捏的死死的! 她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警惕。 第32章 简家有问题 这两天抽空去地里送饭的时候,她留神观察了一下。 果然!那苏清雨看似在跟别人说话,或是埋头研究稻穗,但眼角的余光,十次有八次是落在简子阳身上的。有时候还会“不经意”地走到简子阳附近,问些关于农活的问题,或是“恰好”需要他帮个小忙。 呵,有点意思。林小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想挖墙脚?也得看她这原配同不同意! 心里有了计较,林小夏的日子却过得更加有条不紊。 秋收辛苦,家里人累得够呛,营养必须跟上。她借着去后坡察看开垦地和打猪草的功夫,悄悄从空间里拿出几个不易引人注意的红薯和土豆,个头不大,但淀粉含量高,顶饿。晚上煮饭时,再偷偷掺上一小把空间里的优质大米,混在糙米里。 这点改变,细微得几乎没人察觉,但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简老爹和张翠芬都觉得最近的饭食好像更香、更顶饱了,干活也更有劲儿。简子阳虽然话少,但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些,看向林小夏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暖意。 而那片被她种下优质种子的乱石坡地,如今已经大变样。正常的红薯藤这时估计才刚开始蔓延,她种下的已经郁郁葱葱,扒开土就能看到一个个饱满的红薯,土豆也长势喜人。为了不引人注目,她只种了薄薄一层,上面还盖了些杂草。但这丰收的景象,是她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最大的底气。 变化最明显的,是简红缨这丫头。 之前林小夏救陈洁那天,她虽然被张翠芬拦着没去现场,但事后听说了全过程,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后来看着娘家送来的鸡蛋,听着村里人从“扫把星”改口叫“能人”,小丫头心里也悄悄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前两天,她玩闹回来,头上沾了草屑,痒得不行,抓耳挠腮的。林小夏看见了,让她打了盆温水,从柜子里翻出几颗干瘪的皂角,捣碎了加热水给她洗头。那皂角泡沫不多,但去污止痒的效果却出奇地好。洗完后,简红缨只觉得头皮一阵清爽,连带着看林小夏的眼神都亮了好几度。 “嫂子,你好厉害啊!这比胰子还好用!”小丫头甩着还有点湿漉漉的辫子,满脸崇拜。 林小夏笑了笑:“以前我娘教的土法子。” 从那以后,简红缨对林小夏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是以前那种敬而远之、带着点别扭的疏离,而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嫂子。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会先想着给她留一份;看到张翠芬偶尔因为小事念叨林小夏,她还会梗着脖子维护: “娘!嫂子怀着弟弟呢,你就少说两句吧!” “嫂子做的饭好吃!比以前强多了!” 这天,李芳又在晒谷场边上跟人嚼舌根,说什么“苏知青人长得白净,又有文化,跟子阳哥站一块儿才叫郎才女貌”,恰好被送水过来的简红缨听见了。 小丫头把水壶往地上一墩,叉着腰就怼了回去:“呸!李芳婶子你胡说八道啥呢!我哥才不喜欢那个娇滴滴的苏知青呢!我嫂子又会治病救人,又会操持家务,还能想办法让咱家吃饱饭,比她强一百倍!你再乱说,我就告诉我哥去!” 一番话把李芳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人也都暗暗点头,觉得这小姑子说得在理。简红缨哼了一声,捡起水壶,得意洋洋地走了。 过了几天,林小夏估摸着陈洁身子好些了,便提了两个自己煮的红糖鸡蛋,去看望她。 陈洁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正抱着襁褓里的女婴轻轻晃着。看到林小夏来,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的笑容:“小夏妹子,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林小夏把鸡蛋递过去,笑着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儿。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林小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抱着孩子轻轻逗弄着,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孩子长得真好,像你。”林小夏真心实意地夸赞。 李桂花虽然还是不太待见孙女,但看着林小夏,想起她家男人不是个好惹的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闷头在旁边纳鞋底。 正说着话,陈洁的丈夫李大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不太会说话,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一进门看到林小夏,就连忙放下锄头,搓着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小夏……弟妹,太谢谢你了!真的,要不是你,俺……俺都不知道该咋办了!这份恩情,俺们两口子记一辈子!”他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林小夏连忙摆手:“大山哥你太客气了,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简子阳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是掐着时间来接林小夏回家的。一进门,就看到林小夏抱着别人家的孩子,笑得一脸温柔,而陈大山则站在旁边,满脸感激地看着她。 男人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皱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声音依旧低沉:“该回家了。” 然后,不由分说地从林小夏手里接过装着空碗的篮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那脚步,比平时似乎快了几分。 林小夏被他拉着,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一眼,只捕捉到男人紧抿的唇线和略显冷硬的侧脸。 秋收结束,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风卷着枯叶,呜呜地刮过光秃秃的田野。家家户户都忙着储备过冬的柴火,准备迎接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往年这个时候,简家的柴火早就堆满了半个院子。但今年又是修河道,又是开垦荒地,秋收时又全家上阵抢收粮食,砍柴的事情就落下了不少。眼看着柴垛只堆了个小山包,张翠芬急得直念叨。 这事儿,又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王寡妇揣着手,在村口碰到了刚从地里回来的队长王解放,立刻凑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队长,跟你说个事儿。你看那简家,前阵子不是把屋后那片乱石坡给拾掇出来了吗?现在天冷了,大家伙儿都缺柴烧,想去那坡上砍点枯枝杂草啥的,他们家倒好,拦着不让!说那地是他们开出来的,上面的东西也是他们的!” 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添油加醋道:“你说说,那山坡本来就是集体的,他们家开荒得了队里同意不假,可也不能连坡上的柴火都霸着不让别人动吧?这不是明摆着想‘霸占山林’吗?这要是开了头,以后大家都学样,那还了得?” 王解放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知道王寡妇跟简家不对付,但这话听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第33章 吃醋了 王寡妇那番“霸占山林”的阴损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虽没立刻掀起大浪,却也荡开了几圈涟漪,悄无声息地传到了某些人耳朵里。不过眼下更惹人眼红的,却是简家后坡那片乱石地。 明明已是深秋入冬,寒风刮得人脸生疼,别家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割完毕,光秃秃一片,顶多剩下些枯藤败叶。可简家那片新开出来的地,却邪门得很! 那红薯藤,绿得跟夏天似的,油亮亮的叶子透着股子精神气儿;扒开垄边的土,就能瞅见底下藏着的、鼓鼓囊囊的大红薯。还有那土豆,别人家的早该枯萎了,它那秧子还挺拔着,隐约还能看到新结的小土豆!最绝的是角落里几株林小夏“顺手”种下的晚季豆角,竟然还颤巍巍地挂着几条嫩生生的豆荚! 这景象,在大冬天里简直就是个奇迹! 免不了有人看着眼热,凑过来旁敲侧击: “哎呀,小夏,你家这地是咋侍弄的?也忒肥了!大冷天的,还能长东西?” “是啊是啊,用的啥好肥料啊?教教我们呗?是不是偷偷买了化肥?”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不怀好意。 林小夏正弯腰查看红薯的长势,闻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憨厚的笑容:“哪能买化肥啊,那多贵!再说了,咱队里也不兴那个。”她指了指地头堆着的草木灰和不远处自家沤肥的小坑,“就是些草木灰、烂菜叶子,还有攒的人粪尿呗。勤快点,多上几遍肥,地自然就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农家常见的土法子。问话的人将信将疑,但也挑不出错处,毕竟简家母女俩那阵子天不亮就去平整土地、挑水浇肥的辛苦劲儿,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和嫉妒,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悄悄冒头。 这天下午,苏清雨拿着一本封面有些泛黄的旧书,找到了正在场院边上修理脱粒机零件的简子阳。 秋收虽然结束了,但农具的保养和维修不能停。简子阳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摆弄着一个卡扣,手指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子阳哥,”苏清雨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特有的书卷气,“我看你对农具挺有研究的,这本书是我以前偶然得来的,讲的是一些农作物的种植和改良技术,我觉得……可能对咱们队里的生产有点用处,你看看?” 她把书递过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为了集体利益着想。 简子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他是个爱百~万\小!说的,对于能提高产量的技术,他向来不排斥。只是…… “这太……”他想说太麻烦你了,或者干脆说他自己看不太懂。 “哎呀,你拿着吧!”苏清雨不由分说地把书塞到他手里,还不忘避开他沾了油污的一只手,语气带着一丝坚持,“就当是……为了大家嘛。你看完了,也可以给队长或者其他懂行的人看看。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像怕简子阳会还回来似的,转身快步走了。留下简子阳拿着那本散发着旧纸墨香的书,站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晚上,煤油灯下。 林小夏纳着鞋底,眼角的余光瞥见简子阳正捧着白天苏清雨送的那本书在看。男人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手指还在书页上比划着什么。 呵,这苏知青,段位果然不低。送书,既显得自己有文化、关心集体,又能创造和简子阳接触、交流的机会,一箭双雕啊。 林小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针尖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她像是随口提起般,语气轻松地问道:“子阳,看啥呢?这么入神。” “哦,”简子阳头也没抬,眼睛还黏在书上,“苏知青给的,讲种地的。” “是吗?”林小夏停下手里的活计,故意放软了声音,“苏知青人还怪好的嘞,挺有文化,还知道送书来帮助队里生产。” 她特意加重了“人还怪好的”几个字,等着看简子阳的反应。 谁知简子阳压根没听出她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继续说道:“这上面写的……关于怎么选种和堆肥的方法,好像是比咱们现在用的土法子强点。还有这个,说提前预防病虫害……” 他完全沉浸在如何提高粮食产量的思绪里,压根没意识到自家媳妇儿这看似夸赞的话语下,已经醋海翻波,警铃大作! 林小夏:“……” 行,算你狠!对着这么个一心扑在土地和怎么填饱肚子上的木头疙瘩,媚眼算是抛给瞎子看了! 但心里的那根弦,却因为他这副全然不设防、甚至有点“欣赏”书中内容的态度,绷得更紧了。 几天后,天气难得放晴了些。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没了那刺骨的寒风。 林小夏估摸着时间,提着个装了热水的瓦罐,准备去地里给还在忙活修整田埂、准备冬种的简子阳送点热水暖暖身子。 还没走到地头,远远地,她就看见两个人影站在田埂上说话。 是简子阳和苏清雨。 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林小夏的视力好,她清楚地看到,苏清雨微微仰着头,看着简子阳,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混杂着欣赏、崇拜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的笑容。那种眼神,专注而明亮,像是有光。 而简子阳,虽然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但他并没有像往常对待其他不熟的女人那样,立刻拉开距离或者转身就走。他就那么站着,似乎在认真听苏清雨说话。 那一瞬间,林小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往下一沉! 她怀孕后本就敏感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原作里那些关于苏清雨如何“润物细无声”地接近简子阳,如何利用她的知青身份和所谓的“共同语言”来吸引他的情节,像电影画面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瓦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简子阳只是在听苏清雨说一种他没听说过的、据说是从书上看来的预防红薯黑斑病的土办法。他觉得这法子似乎有点道理,关系到粮食收成,所以才多听了几句。 第34章 想私吞土地?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林小夏。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立刻侧过身,对苏清雨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理会她,大步朝着林小夏迎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天冷,不在家待着。”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带着真切的关心,伸手就要去接林小夏手里的瓦罐。 苏清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简子阳毫不犹豫走向林小夏的背影,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失落和不甘,但很快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她朝着林小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转身离开。 林小夏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看你出来半天了,怕你渴了,给你送点热水。”她把瓦罐递过去,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简子阳接过瓦罐,仰头喝了几口热水,温热的水流淌入腹中,驱散了不少寒意。他看着林小夏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眉头皱了皱:“下次让红缨送来就行,你月份大了,别老往外跑。” 林小夏“嗯”了一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目睹了苏清雨那“深情凝视”的一幕后,林小夏心中的警报等级直接拉到了最高! 但林小夏没有选择立刻发作,更没有去质问简子阳。她知道,以简子阳那榆木疙瘩脑袋,还有男人天生的那点迟钝,直接质问只会让他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觉得她无理取闹。 她选择了一条更“润物细无声”的道路——宣示主权! 从那天起,林小夏对简子阳的好,简直提升了好几个等级,而且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那种。 简子阳下工回来,她总会第一时间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工具,递上温热的毛巾; 吃饭的时候,她会把他爱吃的菜悄悄挪到他面前,时不时给他夹上一筷子; 晚上睡觉前,她会打好热水,让他泡脚驱寒,甚至还会笨拙地学着给他按按肩膀,缓解一天的疲劳; 人前人后,她看向简子阳的眼神里,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和依赖,偶尔还会故意撒个娇,或者在他耳边说几句悄悄话。 这些细微却持续的变化,让整个简家都感受到了。张翠芬看着儿子被儿媳妇照顾得无微不至,嘴上不说,心里却乐开了花,觉得这媳妇是越来越贴心了。简红缨更是觉得嫂子对哥哥好得不得了。 而被重点“关照”的简子阳,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紧绷的嘴角明显柔和了许多。他享受着媳妇突如其来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干活都觉得更有劲儿了。每天回家,看到那个挺着肚子却依旧为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就像是被温水泡着一样,熨帖又温暖。 他只觉得自家媳妇儿是越来越会疼人了,压根没往深处想。 天气越来越冷,家家户户都在忙冬收的粮食,而王寡妇那点心思落了空,非但没收敛,反而学聪明了。 光靠她一张嘴不行,得拉上人!她挨家挨户地窜掇,专挑那些平日里对简家有点眼红,或是觉得简家占了便宜心里不平衡的人家。没几天,还真让她拉拢了几个碎嘴的婆娘,甚至还说动了两个在村里爱摆老资格、说起话来唾沫横飞的老头子。 “这简家也太不像话了!那后坡是集体的地,凭啥他们家说开就开?还种得那么好,肯定用了啥见不得人的法子!” “就是!咱们累死累活才分那么点粮食,他们倒好,偷偷摸摸开小灶,这是挖集体的墙角!” “必须让队长管管!把地收回来,分的粮食也不能少!” 一群人七嘴八舌,被王寡妇几句话一挑唆,顿时群情激愤,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大队部去了。 找到队长王解放的时候,老王正嘬着旱烟,愁着队里过冬的储备粮。一听王寡妇又领着人来闹,还是为了简家开荒那事儿,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嚷嚷啥?上次不是说了,人家那是自留地边上的石坡,不影响集体!”老王皱着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呸!队长你少糊弄我们!”王寡妇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老王脸上了,“那哪是自留地边上?都快开到山腰了!那么大一片,明摆着就是非法开荒,侵占集体土地!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严惩!把地收回集体!” 旁边一个老头子也倚老卖老地帮腔:“老王啊,这事儿你可不能和稀泥。集体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让私人占了去!不然以后大家都学样,队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对!收回来!严惩!”后面的人跟着起哄。 老王被吵得脑仁疼。他知道这里面有王寡妇捣鬼,但也确实理亏——简家开那片地,严格来说,手续确实不全。他当初也是看着简家困难,林小夏又保证了不影响别人,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七十年代,集体观念深入人心,土地问题更是敏感的红线。王寡妇这次抓住了“侵占集体土地”这个大帽子,可比上次的“投机倒把”厉害多了,足以掀起轩然大波。 就在这时,更不巧的事情发生了。 公社主管农业的刘副主任,正好今天下来视察秋收扫尾和冬季生产准备工作。听到大队部这边吵吵嚷嚷,便带着秘书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刘副主任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一看就是个原则性极强、作风严谨的老干部。 王队长一看副主任来了,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糟。王寡妇等人却是眼睛一亮,觉得来了个能“主持公道”的大官,立刻七嘴八舌地把简家“非法开荒”的事情告到了副主任面前,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不少坏话。 刘副主任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土地问题无小事!尤其是在这个强调集体利益的年代。他看向王队长:“老王,有这回事?” 王队长额头见了汗,不敢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将简家开荒、他默许了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当然,也强调了简家的实际困难和那片土地原本的贫瘠。 刘副主任听完,面无表情,只挥了挥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带我去看看!” 第35章 土地纠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简家后坡走去。刘副主任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有力。老王跟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王寡妇和那几个告状的村民则是一脸得意,等着看简家倒霉。后面还跟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到了地方,饶是刘副主任见多识广,看到眼前的情景,眉头也不由得锁得更紧了。 深秋寒意已浓,周围的山坡早已一片枯黄,唯独眼前这片新开出来的土地,却是一派生机勃勃!油绿的红薯藤蔓爬满了垄沟,叶片肥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土豆秧子虽然过了盛期,但依旧挺立,丝毫不见枯萎之相;角落里那几行晚豆角,竟然真的还挂着几串饱满的豆荚,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这哪里像是贫瘠的乱石坡?这分明就是一块精心伺候的肥地! “主任您看!您亲眼看看!”王寡妇抓住机会,在一旁煽风点火,声音尖利,“他们把这地侍弄得多好!偷偷摸摸开了这么大一片!这得收多少粮食?全是他们自己个儿的!这心思,忒毒了!就是想挖社会主义墙角,自己捞好处!” 这话诛心,也正好戳中了在场某些人心里的那点不平衡。 简家人闻讯赶来,张翠芬看到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公社领导那严肃的表情,吓得脸都白了,尤其是张翠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拉着刘副主任的胳膊就语无伦次地解释:“主任,主任你行行好!我们家是真的没办法啊!子阳腿伤了,小夏还怀着孩子……我们就是想多种点吃的,能糊口就行,没想占集体的便宜啊……” 简卫国也连忙上前,他到底是在外面见过些世面的,虽然也紧张,但还算镇定:“主任,开荒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没先跟队里正式打报告,我们愿意接受批评。但这地……真是我们一家老小一点点刨出来的,就垦请领导……给条活路吧!” “这地本来就是没人要的破石坡!”简红缨年纪小,胆子却大,看不得她娘和爹爹被欺负,叉着腰就挡在了最前面,瞪着王寡妇嚷嚷,“我哥我嫂子辛辛苦苦开出来,种点吃的怎么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场面顿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时,林小夏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简红缨,上前一步,站到了刘副主任面前。她挺着微凸的小腹,脸色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慌乱,声音带着一丝孕妇特有的柔和,却又不失力量:“刘副主任,王队长,还有各位叔伯婶子,”她先是环视了一圈,“开这片地,没有先经过公社和队里正式批准,是我们不对,这一点,我们承认。” 一句话,先认了程序上的错,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王寡妇撇了撇嘴,想插话,却被刘副主任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小夏继续说道,语气不卑不亢:“但我们开这片地的初衷,真不是为了占集体的便宜。大家也知道,今年年景不算好,队里分粮可能紧张。我家的情况……子阳受了伤,我又怀着孩子,眼看就要入冬,总得多想想法子,响应国家‘自力更生,增加粮食生产’的号召,争取不给集体添麻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指向脚下的土地,声音变得更加自信: “再说了,这片乱石坡是什么光景,大家伙儿住了这么多年,心里都有数。土层薄,石头多,连草都长不好,更别说种咱们常种的玉米、高粱了。”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我以前好像在哪本旧书上看过,说这种向阳的沙石坡地,土质特别贫瘠,保水保肥能力都差,不适合种一般的庄稼。” “所以,”她继续道,指着那些长势喜人的作物,“我才特意选了红薯、土豆这些比较耐活、耐贫瘠的作物来种。大家看着现在长得好,其实是因为我们伺候得格外精心,天天挑水沤肥,比伺候眼珠子还仔细。草木灰、烂菜叶、人粪尿,能用的土法子都用上了,才勉强有这点收成。” 她看向刘副主任,眼神诚恳:“主任,我们保证,这地里收的东西,除了留下我们一家几口过冬糊口的基本口粮,剩下的,我们一斤不少,全部按照队里的比例,或者您说个章程,我们上交给队里,支援集体!绝不私藏!”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解释了原因,又表明了态度,还给出了解决方案,瞬间扭转了局面。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不少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简子阳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稳稳地将林小夏护在了身后。他没有看那些告状的村民,而是目光沉静地直视着刘副主任:“主任,开荒是我的主意。” 他一开口,就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家里困难,我媳妇儿怀着孩子,月份大了,需要营养。我腿伤了,不能像以前那样上工挣足工分。总得想办法活下去。”他的话语简单直白,却透着一股男人撑起一个家的担当和无奈,“这片地,确实是我们没按规矩办。要罚,罚我。但请领导看在我们一家老小等着吃饭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松树,沉默而坚韧,用行动和最朴实的话语,护着他的妻儿,他的家。 空气仿佛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副主任身上,等着他的最终裁决。王寡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简子阳那沉静如水的目光下,和刘副主任那深思的表情前,终究是没敢再开口。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王主任,我想说两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苏清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知青特有的干净和倔强。 “你有什么话就说。”刘副主任语气不咸不淡,但明显多了一分松懈。 第36章 小姑子的警觉 苏清雨大方往前走了两步,看了林小夏一眼,又扫过简子阳和在场众人,这才开口:“我觉得简家同志说得很对。这片地本来就是乱石坡,以前没人愿意种,他们能把红薯、土豆侍弄成这样,是下了苦功夫,也算是给我们生产队探路——现在粮食紧张,我们是不是应该鼓励这种自力更生、改良土地的做法?要是真能种出来东西,说不定以后还能推广呢!” 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还隐约带点书卷气,把不少村民听愣住了。 本来还跃跃欲试等着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低头嘀咕起来: “也是哈……这破石坡以前可真荒……” 一旁王寡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嘴刚想反驳,却被刘副主任一个冷厉眼神瞪回去了。 这种年代,大领导一句话,就是天大的事儿。现场鸦雀无声,只剩风吹过枯草沙沙作响,都等着主任开口。 刘副主任眯起眼打量林小夏——这个挺着肚子的年轻女人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又看看简子阳,那股沉稳劲儿像块老石头,再瞥苏清雨,她身上那股青春朝气和正直,让他微微颔首。 他没急着表态,而是俯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揉搓几下,然后抬头环顾四周:“大家伙儿都听好了!集体土地不能随便动,这是规矩。但现在情况特殊,你们一家确实困难,又承诺收成都交公社或按比例上交。我可以网开一面——”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全场屏息以待,“但记住,这地归集体所有!收成怎么分,由生产队商议决定,下次再有人私自开荒,就不是这么简单放过去了!”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松口气,有人撇嘴,还有几个婆娘悻悻闭嘴。王寡妇脸色铁青,只能狠狠跺脚,小声骂道:“狗屎运!” 送走刘副主任,一行人才如释重负般散去。张翠芬腿软差点坐地上,被林小夏扶住后哽咽出声:“吓死我啦……这要是真的全罚下来,可咋活啊!”她拉紧林小夏的手,好像怕媳妇下一秒就消失似的,“还是你会说话,要不是你顶在前面,我们可真完蛋了……” 简卫国拍拍妻子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啦。” 而简红缨则满脸嫌弃盯着苏清雨,小声嘟囔:“装什么好人呐……” 夜幕降临,寒风透过窗缝钻进屋里,但屋内却比白天温暖许多。一家子围坐吃饭,每个人心情都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后的踏实感。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传来“啪”的一声筷子拍桌子的声音,把大家吓了一跳—— 只见简子阳黑着脸闷闷说道:“以后都离那个苏知青远点!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她插手!” 这一句话,把原本还算平静的小灶间炸出了锅盖。张翠芬愣住,下意识问道:“啥?不是帮咱们说好话了吗?” 林小夏也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看向男人那双阴沉又别扭的眸子,不禁哭笑不得:这是突然怎么了? 果然,简子阳见她半天没搭理自己,更加烦躁。晚上回屋睡觉的时候,他伸手抓住林小夏柔嫩细瘦的小手腕,有些用力,还带点委屈和霸道: “今天那么多人看着,她帮你出头,你是不是觉得她特别好?”他的嗓音压低,比平常粗哑,“我告诉你,不准!以后少跟她接触……我是当真的!你是我媳妇,你只需要信我、靠我,看别人干啥?” 她看着男人别扭的模样,索性顺势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圈紧他的腰,在他胸前蹭了蹭,小腹贴近他的身体,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傻瓜,我当然知道谁对我最好。我嫁的是你,又不是别人。” 夜里的那点温存和保证,并没能完全驱散简子阳心头的忧虑,更没能阻止某些人的脚步。 苏清雨就像没事人一样,依旧是那个热情、正直的女知青。她没再明面上往简家凑,却换了种更“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仗着自己是队里的记工分员,苏清雨开始格外“关心”简家的工分。 “婶子,我看你们家最近砍柴勤快,东边山坳那片荆条长得好,刺少还好烧,您去那儿方便些。”她对着过来领工的张翠芬笑得一脸真诚,手里还不停地拨拉着算盘珠子,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张翠芬本想谢谢,但一想到儿子昨晚那黑脸,又赶紧把话头咽了回去,只含糊应了两声。 没过两天,苏清雨又“恰好”碰到了下工回家的简红缨。 “红缨妹子,你看我这儿剩了一小截的确良布头,颜色挺鲜亮的,你心灵手巧,拿去做个头绳或者缝个小口袋啥的,肯定好看。”苏清雨不由分说地把那块巴掌大的、带着碎花图案的蓝色的确良布塞到简红缨手里,笑得眼睛弯弯。 这年头,“的确良”可是稀罕物,摸着滑溜溜的,颜色也比土布鲜亮多了。简红缨捏着那块布头,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甜甜一笑:“谢谢苏知青,你人真好!” 一转身回到家,她就把布头往炕上一扔,凑到正在灶台边忙活的林小夏跟前,压低声音,小脸皱成一团:“嫂子!那苏知青指定没安好心!你可得离她远点!我瞅她看大哥那眼神,啧啧,跟狼瞅见肉似的,就差扑上来了!” 林小夏听着小姑子这生动形象的比喻,差点笑出声。她心里熨帖得很,看来简红缨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知道向着自家人了。她伸手刮了下简红缨的鼻子,低声嘱咐:“知道就好。不过人家笑脸送东西,咱也不能当面甩脸子,面子上的事儿,该做还得做,心里有数就行。” “哼,知道了!”简红缨撇撇嘴,拿起那块布头,心里琢磨着给嫂子肚子里的娃做个小布老虎好像还不错?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天越来越冷。林小夏惦记着陈洁,抽空又去看了一趟。 一进门,就听见婴儿微弱的哭声,有气无力的,像小猫叫。陈洁抱着孩子坐在炕沿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她婆婆正坐在桌边嗑瓜子,看见林小夏,眼皮都没抬一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哟,‘福星’来了?快来看看吧,你接生的这赔钱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奶水都不够她吃的,真是个讨债鬼!” 第37章 她叫盼娣 陈洁眼圈一红,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孩子的小名叫盼娣,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沉重的期望和失望。小盼娣确实瘦得厉害,小脸还没巴掌大,哭起来都没啥力气。 林小夏心里一沉,上前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看了看陈洁明显没多少奶水的胸前,还有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婆婆怕是又在磋磨儿媳妇,连带着孙女的口粮都克扣了! “婶子,孩子小,哭闹是常事。刚出生的娃娃肠胃弱,更要精心养着。”林小夏耐着性子说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那碗野菜糊,“月子里产妇和孩子都需要营养,光吃这个怎么行?” 陈洁婆婆把瓜子壳一吐,“呸”了一声:“吃啥?家里哪有那么多金贵东西给她吃?爱吃不吃,饿不死就行!” 林小夏心里生气,但也知道跟这种人掰扯没用。她假装帮陈洁整理被褥,趁着她婆婆不注意,悄悄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陈洁怀里,用口型无声地说:“米粉,偷偷给孩子冲糊糊吃,别让人看见。” 那米粉是她用空间里的优质大米磨的,最是养人。 陈洁感受到怀里沉甸甸的纸包,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抓着林小夏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林小夏又低声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婴儿抚触方法,能促进宝宝肠胃蠕动,缓解哭闹。 陈洁的丈夫这天正好从地里回来,看到林小夏真心实意地帮衬自家媳妇孩子,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嘴笨,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谢谢林知青……” 过了几天,李大柱在山上砍柴时,意外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山药。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健脾益肺,补身体最好了。他想起林小夏怀着身子还帮他家那么大的忙,心里过意不去,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几根山药全挖了出来,用衣服兜着。 等到天彻底黑透了,李大柱才揣着那几根带着泥土的山药,摸黑来到简家后门,轻轻敲了敲。 开门的是简子阳,看到是李大柱,有些意外。 李大柱把怀里的山药递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简家兄弟,这是……我在山上挖的野山药,不多,你们拿着给林知青补补身子。她……她帮了我们家大忙,我没啥好东西……” 简子阳看着那几根粗壮的山药,又看看李大柱憨厚又真诚的脸,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没推辞,接了过来:“行,大柱哥,谢了。天冷,快回去吧。” 送走李大柱,简子阳提着山药进屋,林小夏见了,问明来意,心里也是暖暖的。这世道虽然艰难,但人心换人心,总还是有些温暖在的。 然而,有人欢喜就有人愁。王寡妇自从上次开荒风波没能把简家怎么样,反而让林小夏得了“福星”“能人”的名声,心里头是更咽不下那口气了。 她现在看简家,尤其看林小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总觉得这女人身上藏着掖着什么秘密。特别是简家后头那片乱石坡,真是邪了门了! 这才多久功夫?那红薯藤子长得,比旁人家的都要粗壮油绿,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叶子肥得能滴出水来,一看就知道底下的根块小不了! 这事儿渐渐传开了,队里不少人都好奇。有那眼红手痒的,趁着天黑偷偷去掐了一两根红薯藤,想着拿回去自家地里扦插,看能不能也长那么好。 可怪就怪在这里,那些被掐走的藤蔓,无论怎么侍弄,要么蔫了吧唧不成活,要么就算活了也长得半死不活,跟简家地里那旺盛的长势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么一来,关于简家后坡地的议论就更多了,也更玄乎了。有人说那地风水好,有人说林小夏有啥独门秘方,还有人偷偷说是不是用了啥“歪门邪道”…… 王寡妇更是如同抓到了什么把柄,整天像个幽灵似的在简家附近晃悠,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死死盯着那片后坡地,恨不得把地皮都给掀开看看底下到底埋了什么宝贝。 林小夏心里开始打鼓。空间里的种子效果太逆天,这长势确实太“异常”了。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的议论和偷掐藤蔓,要是再这么显眼下去,迟早会引来真正的大麻烦!她得想个法子,把这事儿圆过去,或者……让这长势变得“正常”一点? 就在林小夏暗自发愁的时候,初冬的农闲时节悄然来临。地里的活计基本都忙完了,男人们也得了空闲。 简子阳空闲的时候也不愿意闲着。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些队里不要的破旧木工家伙,又捡了些别人不要的废木头、断树枝回来,开始叮叮当当地鼓捣起来。 起初只是清理、打磨,后来,他居然像模像样地给林小夏做了个小小的、矮矮的木板凳。板凳虽然看着粗糙,边角却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用了心的。林小夏怀孕后期坐着择菜或者做点针线活,正好用得上。 “嘿,还挺稳当!”林小夏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上去试了试,眉眼弯弯地夸赞道。 得了媳妇的肯定,简子阳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往上翘了翘。他似乎找到了新的乐趣,接下来几天,又开始琢磨着修补家里那张缺了条腿、晃晃悠悠的旧饭桌,还有吱呀作响的柜门。 他手巧,悟性也好,没几天功夫,那桌子腿就给接上了,柜门也修得严丝合缝。虽然用的都是些旧木料,但经他一拾掇,家里的破旧家具仿佛都焕发了点生机。 林小夏看着男人专注的神情,还有那双逐渐变得灵巧的手,心里不由一动。这男人,不仅有力气、有担当,竟然还有这手艺!这年头,手艺人可是走到哪里都饿不着的。 她走上前,递给他一块擦汗的毛巾,柔声鼓励道:“子阳,你这木工活儿做得真好!要是能学精了,以后说不定也是一条好出路呢!” 简子阳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媳妇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触动了。他低低“嗯”了一声,手里的刨子,推得更稳、更有力了。 第38章 抓了个正着 简子阳沉浸在木工活里,似乎找到了打发农闲时光的好法子,家里的气氛也因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多了几分生气。 又一天,天气难得晴朗,李芳在河边洗衣裳,正好瞧见苏清雨也在,眼神时不时地往路口瞟,那方向,正是简子阳他们下工回家的路。李芳心里门儿清,这苏知青怕是真的惦记上简子阳了! 她眼珠子一转,凑了过去,假装抱怨地甩着湿漉漉的衣裳:“唉,苏知青,你说这人跟人的命,咋就差这么多呢?” 苏清雨正想着心事,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李芳同志,怎么了?” “还能怎么?”李芳撇撇嘴,“你看那林小夏,多好命啊!嫁给简子阳那么好的男人,啥重活累活都不用她干,天天在家养着。听说简子阳宝贝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她娘家那边都跟着沾光。啧啧,谁知道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把简子阳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听说了,她刚来那会儿,就敢一个人往山上跑,谁知道干啥去了?还有那次陈洁难产,她一个没生养过的黄花大闺女,懂什么接生?偏偏就让她给弄成了!还有那乱石坡的地,邪门得很!我看啊,这里头指定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儿!” 苏清雨听着这些话,秀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她虽然瞧不上李芳这种背后嚼舌根的小家子气,但李芳的话,却像小石子一样,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林小夏懂医术、乱石坡那异常茂盛的庄稼……这些事,确实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难道……真像李芳说的,她私下里有什么不正当的手段?怎么可能懂那么多? 苏清雨联想到简子阳对林小夏那份不同寻常的维护,还有对自己刻意的疏离,心里那点不甘和骄傲开始作祟。她自认无论是学识、样貌还是思想觉悟,都远胜林小夏。简子阳那样优秀的男人,理应配一个同样优秀的伴侣,比如自己! “也许……是该找个机会,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本事’了。”苏清雨心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李芳同志,背后议论人不好。我们还是做好自己的事吧。” 说完,她端起洗衣盆,径直走了,留下李芳在原地撇了撇嘴,心里却得意地哼了一声:挑拨离间这种事,她最擅长了!等着看好戏吧!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天色擦黑,林小夏惦记着后坡的红薯,便挺着肚子慢慢走了过去。乱石坡离简家后院不远,如今那片地上的红薯藤蔓已经爬得密密麻麻,深绿色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昭示着地下的丰收。 她仔细查看了一番长势,心里略微安心,这样一来,冬天就不怕没粮食吃了。 正准备转身回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靠近坡边的一处泥土似乎有些异样。她走近几步,蹲下身子仔细一看——那里赫然有几个不太清晰,但明显是新踩上去的脚印!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女人的。 林小夏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有人偷偷摸摸来过!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将那几处脚印用脚轻轻抹平,但心中的警铃却已经大作。 回到家,她没敢声张,怕引起张翠芬不必要的担心,只在晚上躺到炕上后,才把这事悄悄跟简子阳说了。 简子阳听完,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绷紧,眸色沉沉。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将媳妇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安抚:“别怕,有我。” 从那天起,简子阳变得更加警惕。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绕到后坡去转一圈,仔仔细细地查看一番。晚上睡觉,他也总是坚持睡在外侧,将林小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牢牢护在里面,耳朵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像一头守护领地的豹子。 这夜,月黑风高,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吠远远传来。 深夜,万籁俱寂。一道瘦小的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简家后院的乱石坡。那黑影动作熟练地钻过稀疏的篱笆,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偶尔反着寒光。 黑影的目标很明确,直奔坡上长势最茂盛的那几片红薯地! 就在那黑影举起手中的家伙,正要对着一株粗壮的红薯藤狠狠砍下去的瞬间—— “谁在那里!” 一声低沉的怒吼如同惊雷乍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简子阳几乎是在那黑影有所动作的同一时间,就从炕上猛地坐起!他睡眠极浅,警觉性更是惊人,后坡那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窸窣声,根本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抓起床边一根平日里用来顶窗户的粗木棍,便冲了出去! “子阳!”林小夏也被惊醒,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身孕,也赶紧披衣下地,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后坡,借着微弱的月光,眼前的景象让简子阳怒火冲天。 只见王寡妇佝偻着身子,手里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刀刃眼看就要砍断那几株长得最好、最壮实的红薯藤! “王寡妇!你干什么!”简子阳怒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大手如同铁钳般攥住了王寡妇握着镰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哎哟!”王寡妇吃痛尖叫,镰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简子阳顺势将她狠狠一推,按倒在地,粗木棍直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王寡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感受到脖颈间木棍传来的冰冷和压力,顿时涕泪横流,尖声求饶:“别……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我是梦游!对!梦游!走错了地方!我不知道这是你家地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试图挣扎,眼神闪烁不定,一看就是在撒谎。 跟在后面的林小夏看到这一幕,又惊又怒,但脑子却转得飞快。跟王寡妇这种滚刀肉讲道理是没用的,必须把事情闹大,让她在众人面前无法狡辩! 电光火石之间,林小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嗓子,对着寂静的村子凄厉地大喊起来: “抓贼啊——!快来人啊!有人偷我们家救命粮啊——!要毁我们的地啊——!” 第39章 丰收了 她的声音尖锐而惶恐,带着哭腔,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穿透了夜幕! “抓贼?” “谁家喊呢?” “好像是简家后坡那边!” 很快,寂静的村庄被打破了!星星点点的油灯和手电筒光亮了起来,脚步声、询问声由远及近,不少人家都被惊醒了。 王寡妇一听林小夏这嗓子,就知道要糟!眼看着周围影影绰绰有人围拢过来,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索性心一横,也不求饶了,开始撒泼打滚! 她一边试图挣脱简子阳的钳制,一边放声大哭,声音比林小夏还凄惨:“哎呀!打人啦!简家仗势欺人啦!没天理啦!” 见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她立刻话锋一转,指着地上那些长势喜人的红薯藤,脸上露出又惊恐又恶毒的神情,尖声叫嚷道: “大家快来看啊!这根本不是什么红薯!这是妖物!是简家偷偷摸摸种的不祥之物!你们看它长得多邪乎!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这东西要是长成了,会给我们全村带来灾祸的!我……我这是为了大家好,替天行道,才来毁掉这些妖物的!他们还打我!呜呜呜……” 王寡妇那尖利刻薄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众人心头刮过,可回应她的,却是林小夏一声清冷的嗤笑:“妖物?王大娘,您这话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林小夏挺着肚子,往前站了半步,“您说这是妖物,那我倒要问问,您三番两次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摸摸来我们这乱石坡,掐我们红薯藤想自己拿回去栽,是不是也想沾点‘妖气’啊?可惜啊,这‘妖物’不认您,您掐回去的藤,一根都没活,对吧?” 王寡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 “我胡说?”林小夏凤眼一挑,“那我再问问大伙儿,当初我家炖点腊肉改善伙食,是谁眼红举报我们‘投机倒把’?是谁天天盯着我们家,巴不得我们家出点什么事儿?如今这地,是公社副主任亲自来看过,点头默许我们种的,也说好了收成要上交一部分给队里。眼看着红薯就要收了,能让我们一家老小,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多一口活命粮,您就容不下了,非要半夜三更摸过来毁了它!王大娘,您这哪里是替天行道,分明是嫉妒我们家日子能好过一点,想断了我们全家的活路!” “没错!小夏说得对!”人群里,陈洁的丈夫李大柱第一个站了出来,“当初要不是小夏,我家婆娘和娃儿就危险了!王寡妇你就是见不得人好!” “就是!我上次被毒蚊子咬得满腿包,痒得钻心,也是小夏给的马齿苋捣烂了敷好的!”另一个社员也大声嚷嚷起来,“人家小夏怀着孩子还想着帮大伙儿,你一个好手好脚的,就知道背后使坏!” “这王寡妇也太不是东西了!” “眼红人家呗,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过!” “深更半夜拿镰刀来砍人家的救命粮,这跟杀人放火有啥区别!” 一时间,村民们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向王寡妇,大部分人都觉得王寡妇这事做得太绝了,简直是丧尽天良。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去喊了队长老王。老王提着个马灯,拨开人群走进来,一眼就看到被简子阳死死按住、面如死灰的王寡妇,还有地上那把明晃晃的镰刀,再听听周围村民一边倒的指责,脸色顿时铁青一片,难看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王秀莲!”老王一声怒喝,带着积压的火气,“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是破坏集体财产,是想挖社会主义墙角!” 王寡妇被吼得一个哆嗦,彻底蔫了,瘫在地上,连撒泼的力气都没了。 老王指着她的鼻子,毫不留情地训斥道:“你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心思歹毒,嫉妒邻里,往大了说就是破坏生产,扰乱治安!这次,罚你扣除半个月的工分!以儆效尤!再有下次,我老王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你扭送公社,让公安同志来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半个月工分!这对于靠工分吃饭的农村人来说,可是不小的惩罚!王寡妇一听,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风波总算平息。 几天后,乱石坡迎来了大丰收。当第一垄红薯被挖出来时,围观的村民们都惊呆了!那红薯,一个个溜光水滑,个头比壮年男人的拳头还大,一藤能拎起一长串!旁边的土豆也不甘示弱,刨出来圆滚滚的,一窝能有好些个,堆在一起像小山似的。 “我的乖乖!这地是金子做的吧!” “这红薯,一个怕是能顶人家仨!” “简家这是走了大运了!有福星婆娘就是不一样!” 简家人更是喜出望外,张翠芬乐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简卫国也是满脸笑容,看着这丰收的景象,仿佛看到了全家安稳过冬的希望。简子阳看着林小夏,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温柔。 喜悦过后,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按照之前跟副主任和老王的约定,这乱石坡开出来的地属于集体,收成自然也要上交一部分给队里。可具体交多少,怎么交,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一些平日里就爱嚼舌根、眼红简家的村民开始在私下里嘀咕了: “这地是队里的,他们简家就出了点力气,凭啥能留那么多?” “就是,我看啊,就该多交点,最好是全部上交,队里再按人头分,这才公平!” “他们家那红薯土豆长那么好,肯定是偷偷用了啥好肥料,瞒着大家呢!” 这些酸溜溜的话,不多时就传到了老王的耳朵里,也传到了简家人的耳朵里。 就在老王也有些犯愁,琢磨着怎么才能既安抚住村民,又不让简家太吃亏的时候,苏清雨又一次“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 第40章 粮食怎么分配 她还是那副温婉知性的模样,对着老王和周围几个队干部,柔声细语地提议:“王队长,各位叔伯,简家开荒有功,林知青更是辛苦。这批红薯土豆长势这么喜人,是咱们大队的福气。依我看,不如咱们按照这块地的面积,再结合今年的预估产量,制定一个科学合理的上交比例。剩下的呢,除了简家应得的份额外,我看大部分可以作为明年的种子,由队里统一保管,明年开春再组织大家伙儿一起开荒,把这些高产作物推广开来,让全队的人都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她这番话说得大公无私,体贴周到,既肯定了简家的功劳,又画出了一张美好的蓝图,引得不少人连连点头称是。 “苏知青这话说得有道理!” “还是读书人脑子活泛!” “要是真能推广开,咱们队可就再也不愁吃的了!” 老王也觉得苏清雨这个提议听起来很不错,正要点头,却见林小夏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苏知青真是深明大义,一心为公。”林小夏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看向老王,语气诚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王队长,苏知青的提议自然是好的。我们家也肯定响应队里号召,愿意多上交一部分收成,绝不让队里吃亏,也绝不让眼红的人有闲话可说。我们自家留足过冬的口粮和一小部分做种的就够了。” 这话一出,老王和周围几个明事理的村民都暗暗点头,觉得林小夏这态度就很敞亮。 林小夏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专业”的劲儿:“不过,王队长,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些种子,确实是我从城里娘家那边托人好不容易弄来的优良品种,金贵得很,也娇气得很。它们认生,也认水土,更认照料它们的人和法子。今年能长这么好,除了地新,也是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法子精心照料的结果。若是贸然推广,或者保管不当,明年的收成恐怕……” 她没有把话说死,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这高产的种子,只有她林小夏能种好!别人来,保管不了这好收成! 苏清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林小夏却像是没看见苏清雨的表情,依旧笑吟吟地看着老王:“所以,王队长,上交的比例您和队干部们商量着定,我们家都听安排。至于留种推广的事,我倒是愿意把我的法子教给大家,但也怕大家伙儿一时半会儿学不会,糟蹋了这些好种子。不如这样,明年开春,队里若是信得过我,可以再划几块地出来,我带着几个人一起种,保证比今年收成还好!” 这话一出,既堵住了悠悠众口,又把主动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还给队里画了个更大的饼! 老王是什么人?村里几十年的老油条了,一听林小夏这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精明啊!不过,她说得也在理,万一种子到了别人手里真给种坏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当即拍板:“行!小夏丫头说得对!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上交多少,我们几个合计合计,肯定亏不了你们简家!明年的种子,也由你负责,队里给你记大功!” 分配好粮食之后,乱石坡上的红薯藤和土豆秧子已经被勤快的简家人清理干净,码放整齐准备当柴火。地窖里,也堆放了一部分挑选出来,品相略差但足够一家人吃到开春的红薯土豆,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全部家当”。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林小夏借着给地窖通风的由头,悄悄溜了进去。她可没忘记自己最大的秘密——那个能保鲜的随身空间。 看着地窖里那堆小山似的红薯土豆,林小夏嘴角弯了弯。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好东西,那些个头硕大、品相完美的,早就被她分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空间里。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能最大限度地保持食材的新鲜和营养,更不怕虫蛀鼠咬,也不怕潮湿腐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小夏心中默念,“这年头,适当藏拙,才能细水长流。”她可不想因为自家收成太好,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觊觎。 忙完这一切,林小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只觉得腰眼有些发酸。腹中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母亲的辛劳,轻轻动了动。 回到屋里,昏黄的煤油灯下,简子阳还没睡,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块木头,用一把旧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见她进来,男人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过来,伸手想扶她。 “我没事,就是蹲久了腰有点酸。”林小夏摆摆手,自己走到床边坐下。 简子阳没说话,默默地走到墙角,从一小堆红薯里挑出一个,用粗糙但干净的衣角仔细擦了擦,又掏出那把磨得锃亮的随身小刀,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地削起皮来。灯光将他专注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此刻也显得温情脉脉。 很快,一个白生生、水灵灵的红薯就递到了林小夏面前。 “今天你最辛苦,”简子阳道,“吃个生的,甜,解乏。” 林小夏心头一暖,她接过红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爽脆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丰收的喜悦,一直甜到了心坎里。 “嗯,真甜。”她弯着眼睛笑,灯光下,她的笑容比蜜还甜。 简子阳看着她满足的模样,俊秀的脸庞上,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盛满了整片夜空最亮的星辰。这或许就是他能想到的,对妻子最朴实也最真挚的犒劳了。 秋老虎发威没几天,寒风便裹挟着萧瑟,宣告着冬日的临近。田里的农活基本都结束了,家家户户都猫在家里,忙着储备过冬的柴火和最后的口粮。 简家因为有了后坡那片乱石岗的意外丰收,吃食上暂时宽裕了不少,至少这个冬天不用再勒紧裤腰带数着米粒下锅。但新的问题又来了——柴火! 第41章 苏清雨服软 地里的秸秆烧不了几天,要想安稳过冬,还得靠山里那些经烧的硬木。 简子阳便利用这农闲时间,更加频繁地往深山里钻。他去的地方一次比一次远,也一次比一次险峻。每次回来,肩上总是勒出深深的血痕,背篓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干柴。林小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知道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办法。 除了砍柴,简子阳那手极好的木工手艺,也派上了大用场。他帮着村东头的李二叔家修好了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换回了几捆晒得干透的柴禾;又给村西头的赵大娘家加固了快散架的桌椅板凳,得了些许粗粮。虽然不多,但也能贴补家用。 就在这忙碌而又平静的日子里,苏清雨似乎也从上次的事件中吸取了教训,不再明着跟林小夏较劲,反而转变了策略,试图从简家内部“攻破”。 她开始主动凑到张翠芬身边,不是帮忙纳鞋底,就是抢着缝补简家人的旧衣服,嘴里还甜甜地喊着“婶子,我帮您”,把张翠芬哄得眉开眼笑,直夸她“懂事能干”。 偶尔,她还会揣着一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报纸,有模有样地跟简卫国讨论起上面的国家大事。虽然简卫国大多时候只是“嗯”、“啊”两声,并不怎么搭茬,专心侍弄他的烟叶子,但苏清雨依旧乐此不疲。 最殷勤的,莫过于对着简子阳。 每当简子阳满身疲惫、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砍柴回来,走在回家的田埂上时,苏清雨总能“恰好”端着一杯“不小心”多倒的热水迎上去:“简大哥,辛苦了,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崇拜。 林小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点小伎俩,她林小夏还真没放在眼里。她不屑于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但属于自己的东西,也绝不容许旁人觊觎。 苏清雨“无意间”夸赞简子阳能干,说他为大家砍柴辛苦了。林小夏便会拿出用空间里柔软棉布新做的厚实鞋垫,亲手塞进简子阳磨旧的鞋里,柔声细语:“山路难走,石头硌脚,垫上这个能舒服点,也更暖和。你为了这个家,也太拼了。”那细致入微的体贴,是旁人怎么也学不来的。 简子阳虽然不擅长言辞,也不懂得如何巧妙地拒绝别人的“好意”,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面对苏清雨递来的水,他要么闷不吭声地接过,然后转手就递给旁边同样忙碌的张翠芬或者简红缨:“娘,红缨,你们也喝点。”要么干脆找个由头,比如“我先去看看小夏要不要帮忙”,直接避开。 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小夏忙碌的身影,盛满了旁人读不懂的依赖与眷恋。他的沉默不是木讷,而是最直接的表态——他的世界里,只有林小夏。苏清雨那些刻意的示好,在他看来,远不如林小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来得重要。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林小夏也敏锐地察觉到,小姑子简红缨最近有些不对劲。 这丫头以前大大咧咧的,有什么心事都藏不住。可最近,她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房门还关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偶尔林小夏推门进去,都能看到她慌慌张张地往被子底下或者床底下藏东西,小脸还会莫名其妙地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红缨,最近在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这天,林小夏趁着简红缨从屋里出来倒水的功夫,状似随意地问道。 “没……没什么,嫂子。”简红缨眼神有些闪躲,端着水杯的手都紧了紧,支支吾吾地搪塞道,“就是……就是在学着纳鞋底呢。” 林小夏挑了挑眉,纳鞋底需要这么偷偷摸摸,还脸红心跳?这丫头,怕不是有什么小秘密了。不过,看她不愿多说的样子,林小夏也暂时按下了心头的疑惑,决定再观察观察。毕竟,青春期的少女,有点自己的小秘密也正常。 知青点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田里的活计少了,人心却比寒风还要凉薄。 最近,李芳那伙儿不知从哪听说苏清雨家里“有关系”,给上头送了好处,这才被分到了轻省的活。她们眼红得不行,背地里就开始扎堆嚼舌根。 “切,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仗着家里有钱,就能当祖宗供着?” “你们没瞧见吗,每次分工都轮不到她干重活,还不是会来事!” “哎,我听说……她跟村里有老婆的男同志走得可近呢。”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两天,整个知青点都在议论苏清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冷嘲热讽,有人直接疏远她。原本围在身边的小跟班,也一个个躲开了,只剩下冷清和尴尬。 这天下午,林小夏待在家里胸口闷得慌,于是便出去散步透气,等她散完步正准备回去,却看见河滩边只有苏清雨一个人在弯腰搓衣裳。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她手脚冻得通红,但还是咬牙坚持着。 本来也没什么,可突然,“哎呀!”一声闷响—— 林小夏猛地抬头,就见苏清雨整个人滑倒在石头上,脸色刷地白了,一只脚踝歪成古怪的角度。 “小夏……”苏清雨死死咬住嘴唇,本想逞强,可疼到额头冒汗,抬眼周围只有林小夏一人,到底还是低声叫了一句,“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林小夏愣了一下,下意识警惕。但看到对方捂着脚踝直抽气,那种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又让她心软下来:“别动,我看看。” 走过去蹲下细细检查后,她发现肿胀很快起来。这要是不处理好,以后怕是落下病根。 林小夏左右望了望,无人注意,于是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点空间里的跌打药膏:“先忍忍,这药味大,你别凑过来。” 苏清雨怔住,看向林小夏时目光复杂极了。往日高傲全没影,只剩无助和羞涩:“谢谢……” 第42章 他可不是好人 药膏刚涂上去,一股微凉渗进皮肤,很快缓解不少痛意。林小夏扶起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对方肩上,又利索地把湿衣服塞进竹篮: “来,我扶你回去。” “不、不用……” “少废话,再逞强明天就瘸啦!” 一句话堵得苏清雨再也说不出口,只能乖乖被林小夏扶着,被带回知青点。一路颠簸,两人谁也没吭声,苏清雨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感受着她动作的轻柔,心里五味杂陈。 她一直视林小夏为对手,甚至有些看不起她,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林小夏并非如李芳所说那般不堪。 等到了屋门口,李芳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在不远处笑闹,看见这一幕,眼神一个比一个复杂。 夜色渐深,大雪压枝头。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而至,小村庄瞬间变成银装素裹的人间冰窟。 简家屋子虽修补过,但到底年久失修,每当北风灌进缝隙,就是一阵刺骨凉意。 晚饭后,大家挤坐炕沿烤火取暖,各自忙碌。没有谁注意到窗外黑影晃动。 林小夏洗漱完出去倒水,却无意撞见简红缨鬼鬼祟祟溜出了大门。 大晚上的,这小姑娘是准备要去哪里?林小夏不放心她一个人出去,便跟着她,一路来到了村口柳树旁。 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青年站在那里——铁柱。他穿着打满补丁的大棉袄,两只大手局促地搅在一起,看起来憨厚老实。 “小缨,你真的愿意理我?”铁柱声音低低的,有些发抖,“我知道我家穷,也没啥本事,可以后一定让你好日子过!” 简红缨耳朵烧得通红,小声嗫嚅道:“谁、谁理你啦!……你拿了这鞋垫赶紧回去吧,被娘看见又该骂我。” 两人的影子拉长贴合,在雪地上映出暧昧的一团。 林小夏站在暗处,无奈摇头:这丫头果然早恋了!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铁柱虽然老实肯干,可毕竟名声不好,要是真让张翠芬和简卫国知道,还不得炸锅? 夜越来越冷,大雪封门。 一家人缩成一团睡觉时,房梁上传来呜呜风啸。煤油灯熄灭后,是彻骨黑暗与静谧。 怀孕后的身体格外怕冷,即便盖三床被褥也止不住发抖。简子阳察觉妻子的异样,将自己仅有的一件棉袄脱下来给她盖好,然后毫不犹豫钻进被窝,把怀中的女人紧紧圈入怀抱,他掌心温热粗糙,却带来最踏实安稳的安全感:“明天我在咱们这个屋子里弄个小火炉来,晚上点着,你这样,以后冻坏可怎么办?” 林小夏像只猫一样,往简子阳怀里蹭了蹭:“不行,家里的柴火得省着点用,不然经不住烧的。” 黑暗中,他俯身亲吻妻子的额角,那温柔滚烫仿佛融化所有严冬与艰辛:“媳妇儿,这事你别管,有我呢。” 那场大雪过后,天气并未立刻回暖,反倒是接连几日的阴沉,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简子阳动作快,第二天就不知道从哪儿捣鼓来些破铁皮和泥,叮叮当当在属于他们的小屋里砌了个简易的小火炉。虽然瞧着磕碜,但点上柴火,屋里确实暖和了不少。林小夏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屋内的暖意和男人身上踏实的温度,心里那点对未来的惶惑,似乎也被这炉火驱散了些。 然而,这份安宁很快就被简红缨那丫头给搅乱了。 自打那晚雪夜私会后,简红缨和铁柱的往来愈发隐秘而频繁。铁柱那张嘴,像是抹了蜜,把简红缨哄得团团转。今天送一截不知从哪儿扯来的鲜亮红头绳,明天是偷偷从山上采的、用草叶包着的一小捧野山楂,酸酸甜甜,正对小姑娘的胃口。再不然,就是他自己用小刀削的木头小玩意儿——不成样子,却透着股子只有他能给的“用心”。 简红缨哪里经过这个?一颗心早就被哄得晕陶陶的,看铁柱的眼神,简直能掐出水来。她开始偷偷对着小镜子描眉画眼,尽管那眉笔还是最劣质的碳条,也开始幻想自己穿上红嫁衣,和铁柱哥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 林小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脑子里那本“原著”的剧情,跟过电影似的在眼前闪回:铁柱婚后不仅好吃懒做,还染上了酗酒家暴的恶习,简红缨十六七岁就被搞大了肚子,被简家视为奇耻大辱,几乎是扫地出门。之后她的人生,就是一部活生生的悲剧,想逃都逃不掉!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姑子往火坑里跳! 这天,林小夏瞅着张翠芬和简卫国都下了地,简子阳又上山砍柴去了,便拉着正在炕上纳鞋底、实则走神偷笑的简红缨,压低了声音:“小缨,嫂子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简红缨被她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嫂、嫂子,啥事啊?” “你跟铁柱……是不是走得太近了?”林小夏开门见山,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嫂子不是想管你,只是铁柱那个人,还有他家里的情况,你真的了解吗?村里人都说他游手好闲,他爹娘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人……” 话还没说完,简红缨的脸“唰”地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嫂子!”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瞧不起铁柱哥!就因为他家里穷,他就活该被人戳脊梁骨吗?他对我的好,你们谁看见了?我知道你现在得宠,我哥什么都听你的,可我的事,你也管不着!” 那语气,那眼神,活像林小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要拆散她和铁柱这对苦命鸳鸯似的。 林小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这丫头,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我不是看不起他穷,我是担心你以后受苦!感情不能当饭吃,人品才是最重要的!” “哼,人品?我看铁柱哥人品好得很!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强多了!”简红缨说完,扭头就跑出了屋,留下林小夏一个人又气又无奈。 这事儿自然很快就传到了铁柱耳朵里。 第43章 那点危险心思! 铁柱听完简红缨带着哭腔的“告状”,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面上却是一派受伤和深情:“小缨,我就知道……你嫂子她们肯定看不上我。也是,我一个穷小子,哪配得上你这么好的姑娘?她们是怕我拖累了简家,怕你跟着我受苦……”他叹了口气,拉着简红缨的手,目光灼灼,“可我铁柱对天发誓,这辈子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谁看不起我都没关系,只要你信我!” 一番话说得简红缨眼泪汪汪,感动得不行,越发觉得铁柱是真心待她,而林小夏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恶嫂嫂”。 张翠芬到底是当娘的,女儿那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她?她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红缨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我可听人说,你跟铁柱那小子……” 简红缨每次都红着脸含糊过去:“娘,您别听人瞎说!我……我就是觉得铁柱哥人挺好的,不像村里人说的那么不堪。” 张翠芬心里门儿清,铁柱家那门风,她是一百个不乐意。可女儿大了不由娘,如今连怀着孕、在家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的儿媳林小夏劝了都没用,她还能怎么办?只能暗自叹气,愁得头发都多白了几根。 林小夏见硬劝无果,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她知道,这丫头现在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不让她亲眼看看铁柱的真面目,是不会死心的。 而铁柱那边,见简红缨对自己死心塌地,胆子也越发大了起来。 这天傍晚,他又偷偷约了简红缨在村后的小河边见面。冬日的河滩没什么人,枯黄的芦苇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小缨,”铁柱搓着手,眼睛黏糊糊地在简红缨身上打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暗示,“我……我特别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你看这天儿也冷,咱们……咱们去后山那片小树林吧?那里背风,清静,没人打扰,我有些体己话……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简红缨被他看得脸颊绯红,心如鹿撞。后山小树林……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时除了砍柴打猎的,根本没人去。他说有体己话要跟自己说,会是什么话呢? 她有些犹豫,脚下像生了根。既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像是有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搔刮。 铁柱见她迟疑,又凑近一步,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小缨,难道……你不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吗?” 那暧昧的语气,像一条滑腻的蛇,缠得简红缨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咬着下唇,脑子里一片混乱,最终,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片小树林里,枯叶败草在寒风中簌簌作响。铁柱到底还是仗着胆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一把抓住了简红缨冰凉的小手。 “小缨,你的手真软和。”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贪婪,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想去搂她的腰。 简红缨只觉得那只大手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肤,一股莫名的恐慌和羞赧瞬间冲垮了那点绮念。她“啊”地低呼一声,猛地甩开铁柱的手,心如擂鼓,脸颊滚烫,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头也不敢回。 “小缨!小缨你别跑啊!”铁柱在后面喊了两声,看着简红缨慌不择路跑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沉和不甘。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啐了一口:“小娘皮,还挺烈!不过,早晚是老子的菜!”他心里琢磨着,下次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把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怎么跑! 林小夏这两日就觉得简红缨有些不对劲。以前是偷着乐,现在是魂不守舍,时而脸红,时而又锁着眉头,问她什么都支支吾吾的。这天,她趁着简红缨在灶房帮着烧火,状似无意地问:“小缨,你这两天是咋了?是不是铁柱又跟你说啥了?” 简红缨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手一抖,一截木柴掉在了地上。她慌忙捡起来,脸颊飞起两抹红晕,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嫂子,铁柱哥他……他约我后天……去村后废弃的打谷场,说、说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蚋,头都快埋进胸口了。 废弃打谷场?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那地方偏僻得不能再偏僻了,平时除了野狗耗子,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铁柱约她去那儿,能有什么“重要的话”?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心里却警铃大作。这事儿,必须得跟简子阳通个气! 晚上躺在炕上,林小夏就把自己的担忧跟简子阳说了:“子阳,我总觉得不对劲。铁柱那小子约红缨去废弃打谷场,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我怕红缨一个女孩子家要吃亏!”她摸着肚子,语气里满是凝重。 简子阳一听,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黑眸瞬间锐利起来,身上那股子刚毅劲儿立时显露:“这个狗的铁柱!他还真敢打歪主意!媳妇儿你放心,这事我管了!他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汗毛,我扒了他的皮!”他简子阳的妹妹,也是能让人随便欺负的? 林小夏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得想个法子,既能让红缨看清铁柱的真面目,又不能让她真吃了亏。” 夫妻俩一合计,简子阳道:“后天是吧?到时候咱们也‘恰好’去打谷场那边转转。要是那小子真敢乱来,咱们就当场逮个正着!” “好!就这么办!”林小夏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约定的日子。 简红缨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既期待着铁柱会跟她说些什么“体己话”,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那打谷场……确实太偏了。可铁柱哥说了,只有在那里,才没人打扰他们。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寒风呼啸。简红缨揣着一颗七上八下、忐忑又夹杂着几分甜蜜的心,偷偷摸摸地出了门,往村后的废弃打谷场走去。 废弃的打谷场空旷而萧瑟,残破的石碾子孤零零地立在场中央,四周的草垛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铁柱早早地等在了那里,一见简红缨的身影出现,立刻搓着手迎了上去,一双眼睛黏糊糊地在她身上打转。 第44章 再碰她一下试试? “小缨,你可算来了!可想死我了!”铁柱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 简红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铁柱哥,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事儿?当然是想你啊!”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上前一步就想去拉她的手,“小缨,这儿没人,咱们……咱们好好亲近亲近。” “铁柱哥,你别这样!”简红缨被他露骨的眼神和话语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我们……我们还没成亲呢!” “怕什么!早晚都是我的人!”铁柱见她躲闪,耐心耗尽,脸上那点伪装的温情瞬间被狞笑取代。他猛地扑了上去,像饿狼扑食一般,一把抱住简红缨,嘴就往她脸上凑:“小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我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 “啊——!你放开我!铁柱你个混蛋!你放开我!”简红缨惊慌失措,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拳打脚踢。可她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是铁柱这个成年男人的对手?很快就被他死死按住,眼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要贴上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畜生!放开我妹妹!”一声怒吼如晴天霹雳般炸响! 简子阳高大的身影如同神兵天降,带着满腔的怒火,一个箭步冲上来,卯足了劲儿一脚狠狠踹在铁柱的腰眼上! “嗷——!”铁柱惨叫一声,被踹得横飞出去两三米,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简子阳一把将吓得浑身发抖、衣衫不整的简红缨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铁柱。 林小夏也紧随其后跑了过来,见简红缨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泪痕,气得浑身发抖。 铁柱被踹得七荤八素,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见简子阳和林小夏都来了,知道事情败露,眼珠子一转,居然还想狡辩:“简子阳!你……你发什么疯!这是我和小缨两情相悦的事,你管得着吗?!” “我呸!两情相悦?!”简子阳怒极反笑,上前一步,揪住铁柱的衣领,砂锅大的拳头照着他的脸就狠狠砸了下去!“我让你两情相悦!我让你欺负我妹妹!” “砰!砰!砰!” 几拳下去,铁柱被打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连连求饶:“别……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林小夏扶着瑟瑟发抖、泣不成声的简红缨,指着铁柱厉声斥道:“铁柱!你还要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竟然敢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龌龊事!亏红缨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好人!你简直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简红缨此时也终于从巨大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被打得像猪头一样的铁柱,再想到他刚才那副丑恶的嘴脸,和自己险些遭受的屈辱,一股巨大的恐惧、羞愤和恶心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这就是她一心维护的“铁柱哥”!这就是她不惜跟嫂子顶嘴也要相信的人! 这一刻,她心里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碎成了齑粉。 铁柱非礼简红缨未遂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当晚就传遍了整个红星生产大队。 铁柱他爹娘自知理亏,在村长老王和简家人的双重压力下,第二天一早就灰头土脸地提着两斤红糖和一布袋鸡蛋上简家门赔礼道歉,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铁柱的腿打折,严加管教,再也不让他出来祸害人。 经历了这场惊魂,简红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也像是瞬间长大了。她看着林小夏忙前忙后安慰她,给她煮红糖姜水压惊,想起嫂子之前的苦口婆心,和今晚的挺身而出,眼圈一红,拉着林小夏的手,哽咽道:“嫂子……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小夏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傻丫头,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以后眼睛擦亮点,别再被这种人骗了就行。” 从那以后,简红缨彻底变了个人。她话少了很多,眼神却沉静而坚定,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她开始主动帮着张翠芬和林小夏干家里的活,纳鞋底、喂鸡、打扫卫生,样样都抢着干,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之前的任性和不懂事。 而她对林小夏,也从最初的些许隔阂,变成了全然的信服和感激。这对姑嫂之间的情谊,经过这场风波,反而更加深厚了。林小夏看着小姑子肉眼可见的成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总算,在她的努力下,又一个悲剧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自打铁柱那档子腌臜事儿过去,红星生产大队安生了没几天,新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入冬以来,山里能填肚子的玩意儿越来越少,那些饿红了眼的野猪,便开始壮着胆子往山下溜达。起初,还只是在村子边缘的田埂上拱两下,刨食些没收干净的红薯藤、土豆秧子。可渐渐地,这些畜生的胆子是越来越肥! “哎哟我的娘啊!快来看呐!俺家那快塌了的老屋墙头,昨儿夜里被野猪给拱塌了半边!”一个婆子拍着大腿,嗓门尖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这话头一起,村里顿时炸了锅。 “可不是咋的!俺家也是!昨儿半夜,俺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哼哧哼哧的声音,还以为是哪家的狗跑进来了,今儿一早去看,好家伙!院墙角被拱了个大豁口!” “我家后院那几棵柿子树,本来还指望开春结点果子呢,昨晚全让野猪给祸害了!树皮都被啃秃噜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惧和愤怒。这年头,粮食金贵,房子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哪能容得这些畜生糟蹋! 最让人心疼的,还是地窖里的存粮。 “天杀的野猪啊!俺家地窖的木板门,愣是被它们用那大黑嘴给拱开了!里面的红薯、土豆被糟蹋了一地,还拉了一泡屎!这日子还咋过啊!”一个汉子捶胸顿足,眼圈都红了。 第45章 狩猎队 要知道,这可是猫冬的口粮,是全家老小熬过这漫长寒冬的指望!如今被野猪这么一闹,损失惨重,简直是往人心窝子上捅刀子,雪上加霜! 一时间,村子里人心惶惶,怨声载道。不少人家晚上都不敢睡踏实了,生怕一觉醒来,自家的地窖就被野猪“光顾”了。大伙儿纷纷找到生产队长老王,嚷嚷着必须想个法子治治这些无法无天的野猪。 “老王队长啊!您可得给俺们做主啊!再这么下去,俺们都得喝西北风了!” “是啊队长!这野猪太猖狂了!晚上那嚎叫声,听着都瘆人!” 老王也是愁得直抓头发,他背着手在院坝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个“川”字。这事儿可不小,关系到全村人的生计和安全。他当即把情况快马上报了公社。 公社那边很快就有了指示:各村自行组织青壮年,成立狩猎队,对下山袭扰的野猪进行驱赶或猎杀,务必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还特别强调,猎到的野猪肉,可以按照贡献大小进行分配。 “按贡献分肉?!”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谁家不缺油水?要是能分到几斤野猪肉,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老王在村里的大槐树下召集村民,把公社的指示一说,又着重强调了分肉的事儿。可一提到要真刀真枪地跟獠牙森森的野猪干,大部分人又缩了脖子。野猪那玩意儿,皮糙肉厚,性子又凶,一个不好,肉没吃到,小命都可能搭进去!一时间,响应者寥寥无几。 简子阳站在人群里,听着老王的号召,又想到家里林小夏日益显怀的肚子,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媳妇儿怀孕了,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跟着自己啃那些次品红薯吧? “王叔!我报名!”简子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好小子!有种!”老王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子阳你算一个!还有谁?” 有了简子阳带头,又有两三个胆子大、家里实在缺粮的青壮年也咬牙报了名。 林小夏在家里知道了这事,埋怨也不是,生气也不是:“我身子还没这么娇贵,你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简子阳轻轻拍了拍林小夏,示意她不要着急:“一个野猪而已,何况队里还有猎枪在,奈何不了我的。等猎来了猪肉,也好给你补补。月份大了,没有油水,也不行。” “……嗯。” 深夜,简子阳将人将人搂在怀里,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林小夏,半晌,男人说话了,声音闷闷的:“小夏……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小夏回抱回去,脸颊在男人的胸口蹭了蹭:“嗯,我相信你。” 等简子阳睡熟了,林小夏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从她的秘密空间里取出了一些东西。那是几块风干得恰到好处的肉干,用油纸仔细包好,方便携带又能补充体力。还有一些她根据空间医书上记载的方子,捣鼓出来的草药粉末,有止血的,有消炎的,分装在几个小纸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想起空间笔记里关于野猪习性和弱点的记载,什么“铜头铁嘴豆腐腰”,什么“打猪先打眼,其次打后胯”,她都一一在心里过了几遍,打算明天一早再仔细叮嘱简子阳。 第二天一早,林小夏把简子阳拉到一边,仔仔细细地把那些狩猎的诀窍和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又让他穿上那件她动过手脚的棉袄。 “媳妇儿,还是你心细。”简子阳感受到妻子的关切,心里暖烘烘的,握了握她的手,“放心吧,我省得。为了你和娃,我也得囫囵个儿回来!” 林小夏点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万事小心,安全第一。肉不肉的倒是其次。”话是这么说,可她知道,自家男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真遇到危险的事,怕是绝对不会退让半分。 就在简子阳准备出门汇合狩猎队的时候,一个身影却在门口探头探脑。 是苏清雨。 她手里拿着一条灰扑扑的旧毛线围巾,脸上带着几分羞怯和担忧,柔声道:“子阳哥,我……我听说你要去打猎,山里风大,这条围巾是我自己织的,虽然旧了点,但还能挡挡风寒,你……你别嫌弃。” 简子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自打上次苏清雨在河滩崴了脚,林小夏扶她回来后,她倒是有意无意地想往简家凑。只是简子阳对她向来冷淡,张翠芬也不怎么搭理她。 “不用了,我不冷。”简子阳语气疏离。 “子阳哥,你就拿着吧,算我一点心意。打猎那么危险……”苏清雨说着,眼圈似乎都有些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硬是把围巾往简子阳手里塞。 简子阳被她缠得没办法,不想在大门口拉拉扯扯让人看了笑话,只得接了过来。他转过身,看见简红缨正从屋里出来,想也没想,随手就把那条围巾递给了她:“红缨,天冷,你戴着吧。” 简红缨先是一愣,随即接过围巾,看了看门口还僵在那里的苏清雨,又看了看林小夏平静无波的脸,机灵地说道:“谢谢哥!还是哥疼我!不过嫂子已经给我织过了,这东西,我也用不上。你说是吧?嫂子?”她还故意把“嫂子”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苏清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随即又涨得通红,捏着衣角,尴尬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林小夏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这个小姑子,经过铁柱那件事后,倒是越来越通透了。 这狩猎队,说是队,其实也就七八个胆子大、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汉子。领头的是老王队长点的一个叫李老根的老猎户。他们手里的家伙什儿,更是寒酸得紧:磨得锃亮的锄头、砍柴豁了口的柴刀、还有几根削得尖尖的硬木棍子,前端用火燎过,算是增加了点硬度。唯二能算得上“远程武器”的,便是李老根和他侄子各自背着的一杆老掉牙的土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 第46章 找到了! 队伍里气氛紧张而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但也难掩对未知的恐惧。 王寡妇见简子阳也要去冒这天大的风险,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她巴不得简子阳出点什么事儿,好让她看简家的笑话,尤其是林小夏那个平日里不怎么搭理她的“娇娇媳妇”。 嘴上却假惺惺地捏着嗓子喊:“哎哟,子阳啊,这可是去跟阎王爷抢食儿,你可得当心着点,别逞强!你家小夏还大着肚子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凉气。 林小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这种长舌妇。简子阳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老王队长穿着他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搓着手,给众人做了简短的动员:“爷们儿们!今儿个就看咱们的了!为了婆娘孩子,为了咱红星大队能过个安生年,豁出去了!公社说了,打着了野猪,肉管够!我在这儿给大伙儿温上酒,等你们凯旋!” 几句实在话,比什么虚头巴脑的口号都管用。汉子们胸口一热,眼里多了几分血性。 村民们也自发地聚拢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大多是妇孺老弱。他们眼神复杂地望着这支简陋的队伍,有担忧,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将身家性命寄托于人的无助。 “子阳,注意安全!”张翠芬拉着简子阳的手,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哽咽了。 “妈,放心吧,我省得。”简子阳拍了拍母亲的手,又转向林小夏,“媳妇儿,在家等我。” 林小夏用力点点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句:“嗯,我等你,还有娃……也等你。”她把“娃”字咬得很轻,却让简子阳的心猛地一暖。 深山老林里,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刺骨的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队员们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在眉毛和胡茬上,变成细小的冰凌。 李老根经验丰富,带着队伍根据野猪留下的蹄印、啃食过的树皮以及偶尔发现的新鲜粪便,一路追踪。可这山太大了,野猪又狡猾得很,几天下来,除了打到几只冻得瑟瑟发抖的野兔和几只落在雪地里扑腾的山鸡,连大群野猪的影子都没见着。 带来的干粮日渐减少,队员们个个冻得手脚僵硬,人困马乏,士气也有些低落。 “李大爷,这野猪……是不是听到风声,躲到更深的山里头去了?”一个年轻队员哈着气,跺着脚,有些泄气地问。 李老根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不好说。但这几日雪大,它们总得找个避风的窝。再找找,要是明日再没动静,咱们就得回去了,不然带来的干粮撑不住。” 村里,林小夏更是坐立不安。每日清晨、晌午、傍晚,她都会挺着肚子,顶着寒风,走到村口那块大石头上,朝着深山的方向眺望,一看就是大半天。北风呼啸,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可她依旧固执地等待着,心中一遍遍默念着那些保平安的话。 张翠芬和简红缨也是忧心忡忡,家里气氛凝重得像是结了冰。简红缨如今懂事了不少,不再咋咋呼呼,只是默默地帮着张翠芬多干些活,时不时地看向村口,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 就在狩猎队里不少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准备明日一早就打道回府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这日黄昏,天色将暗,简子阳凭借着敏锐观察力,在一处背风的、极为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寻常的痕迹——那里的雪被人为或者说被大型野兽踩踏得十分凌乱,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野兽特有的骚臭味,还有几根粗硬的黑色猪毛挂在低矮的灌木丛上。 “李大爷,你们看这里!”简子阳压低了声音,指着那些痕迹。 李老根凑过去仔细查看,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苍老的眼睛里骤然射出精光:“没错!就是这儿!这帮畜生,肯定在这附近做了窝!” 众人精神一振,疲惫和寒冷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驱散了不少。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纠缠的藤蔓和枯枝,顺着山坳往里摸索。转过一个巨大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非常大的洼地,里面黑压压地挤着一群野猪,少说也有十几头! 而其中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比旁边普通的野猪大了足足一圈,乌黑的鬃毛根根倒竖,像钢针一般,血红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暴戾的凶光。最骇人的,是它那两根从嘴角呲出、向上弯曲的獠牙,又粗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白的寒光,宛如两把出鞘的利刃! “我的乖乖!就是它!”一个队员失声低呼,“这块头,这獠牙,肯定是那头祸害咱们村的‘猪王’!” 这头猪王,正是多次带队下山拱塌墙头、糟蹋地窖存粮的罪魁祸首! 李老根迅速做出判断,压低声音:“听着!这畜生王不好对付!咱们兵分三路,从两侧和正面慢慢合围!老三,我侄子拿两杆土枪,别急着放,等我信号,瞄准那头猪王打!其他人,用柴刀和木棍,先惊散小的,然后集中火力对付那头大的!记住,打蛇打七寸,打猪打前胸后胯!都他娘的给我机灵点!” 汉子们闻言,纷纷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心跳如鼓,肾上腺素飙升。 “上!”随着李老根一声低喝,狩猎队如同猛虎下山,从三个方向朝着野猪群包抄过去! “嗷——!!” 野猪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瞬间炸了锅!尤其是那头猪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率先调转庞大的身躯,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冲在最前面的李老根!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在林间弥漫开来。李老根和他侄子的土枪喷出火舌,铁砂子呼啸着射向猪王。 第47章 满载而归 然而,猪王皮糙肉厚,那铁砂子打在它身上,竟像是挠痒痒一般,只是激起几片飞扬的鬃毛和几点血星,根本没伤到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霸主! “嗷——!!”猪王吃痛,更加狂暴,它低头猛冲,两根獠牙如同推土机一般,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都被轻易拱断! 其余的野猪也跟着四散奔逃,或者悍不畏死地朝队员们冲撞过来。一时间,山坳里人喊猪叫,刀砍斧劈的声音,以及野猪临死前的凄厉嚎叫响成一片! 战斗异常惨烈!土枪的威力在这等近距离的搏杀中显得微不足道。队员们不得不挥舞着简陋的锄头、柴刀,与这些体重动辄一两百斤的野兽展开惊心动魄的近身肉搏。 一个队员手里的木棍被一头半大的野猪一口咬断,那野猪随即一头撞在他腿上,将他撞翻在地! “小心!”简子阳眼疾手快,一柴刀劈在那野猪的脖颈上,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可野猪实在太多,似乎怎么驱赶都驱赶不完。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赵二牛的汉子,为了躲避一头成年公猪的獠牙,脚下一滑,摔倒在了一头小野猪面前,眼看就要被那小野猪顶到! “二牛小心!”一个年长的队员嘶声大吼,想去救援却已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猪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混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竟放弃了与李老根的缠斗,庞大的身躯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朝着赵铁柱和那头公猪的方向猛冲过来! “不好!”李老根脸色大变,“这畜生要护崽!” “啊——!”赵铁柱躲闪不及,大腿外侧被獠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他惨叫一声,脸色煞白,眼看就要丧命猪口! 千钧一发之际,简子阳虎吼一声,身形矫健得像头猎豹,竟是硬生生从侧面扑了过来!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小夏那双清亮又担忧的眸子,还有她压低声音的叮嘱:“子阳,野猪皮糙肉厚,脖颈和肚腹是它们的软肋!万事小心,一定要回来!” 他手中那根火燎过的硬木棍,此刻在他手中简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瞅准猪王因猛冲而微微暴露的颈腹连接之处——那里鬃毛相对稀疏,正是林小夏叮嘱过的要害! “给老子——死!” 简子阳双目赤红,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削尖的木矛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木矛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带着一股撕裂的质感。 “嗷——吼!!!” 猪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嚎,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愤怒。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凶悍劲儿仿佛被瞬间抽空!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泉水,从矛杆与皮肉的连接处喷涌而出,染红了简子阳大半个身子,也溅了周围的雪地一片刺目的猩红! 猪王踉跄几步,试图甩掉身上这致命的“钉子”,可简子阳死死攥着木矛,牙关紧咬,青筋暴突,整个人如同钉子一般挂在猪王身上,任凭猪王如何甩动,就是不松手! “好小子!捅得好!”李老根看得目眦欲裂,嘶声大吼,也挥舞着柴刀冲上来,照着猪王另一侧的腿弯就是一顿猛砍! 其余队员见状,也纷纷鼓起余勇,朝着受伤的猪王招呼过去。 猪王毕竟是山林霸主,生命力顽强至极。它负隅顽抗,獠牙胡乱甩动,又顶翻了一个队员。但简子阳那一矛,已然伤及它的脏腑。 又是一番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轰隆——!” 那头不可一世的猪王,在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后,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没了动静。一双凶残的眼睛,此刻也失去了神采,死不瞑目。 猪王一死,剩下的野猪群如同无头苍蝇,瞬间失了主心骨,发出惊恐的“哼唧”声,再也顾不上同伴,掉头就往深山老林里钻,眨眼间便逃窜得无影无踪。 “呼……呼……” 山坳里,只剩下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声。 “赢……赢了?”一个年轻队员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犹自不敢相信。 “赢了!咱们把这畜生王给宰了!”李老根扔掉卷了刃的柴刀,一抹脸上的血和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 简子阳也松开了紧握木矛的手,只觉得双臂酸软得快要抬不起来。他看了看倒毙的猪王,又看了看虽然个个带伤、狼狈不堪,但脸上却洋溢着劫后余生喜悦的队员们,胸口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快,先给二牛和其他受伤的兄弟们包扎!”简子阳喘着气说道。他从怀里摸出林小夏给的那个小布包,趁人不注意,将一些药粉洒在自己几处被树枝划破的擦伤上,又匀了些给伤势最重的队员。那药粉一敷上去,火辣辣的伤口顿时清凉了不少,血也止得快了些。 赵铁柱大腿上的伤口虽然看着吓人,但好在没伤到大筋骨,用布条勒紧止血后,倒也能勉强支撑。 清点战果,除了那头几百斤重的猪王,他们还打死了三头半大的小野猪。这收获,简直是泼天的大! “值了!这趟没白来!”汉子们个个喜上眉梢,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们简单处理了伤口,砍下粗壮的树枝做了简易的担架,轮流抬着那头沉甸甸的猪王和几头小野猪,一步一个脚印,艰难地往村子方向挪。来时路上的疲惫和寒冷,此刻都被巨大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当狩猎队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皑皑白雪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回来了!狩猎队回来了!”眼尖的半大孩子率先喊了起来。 “啥?回来了?打着野猪没?” “快看!他们抬着东西呢!” 原本寂静的村庄,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村民们呼啦啦地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朝着村口聚集。当他们看清狩猎队抬着的那头小山似的巨大野猪王时,整个红星大队都了! 第48章 可以过个肥年了 “天爷啊!是猪王!他们把猪王给打死了!” “我的乖乖,这得多少肉啊!” “英雄!他们是咱们村的英雄!” 欢呼声、叫好声、孩子们的尖叫声响彻云霄,驱散了多日笼罩在村庄上空的阴霾和寒意。 林小夏挺着肚子,在张翠芬和简红缨的搀扶下,也挤在人群的最前面。当她看到简子阳虽然满身血污,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时,强忍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骄傲,更是那颗悬了几天几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的踏实。 “子阳!”林小夏哽咽着,顾不上旁人,朝着简子阳快步走了过去。 简子阳看到妻子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一热,咧嘴一笑,露出被血污衬得格外洁白的牙齿:“媳妇儿,我回来了!咱家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回到那简陋却温暖的土坯房,油灯的光晕昏黄。 林小夏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帮简子阳擦拭脸上的血污和身上的尘土。他身上多是擦伤和扭伤,最重的一处是肩膀被猪王甩动时撞在了树干上,此刻已经青紫一片。 “嘶……”简子阳咧了咧嘴。 “疼吗?”林小夏手上的动作更轻了,眼圈又红了,“你呀,就是逞能!吓死我了……” 她拿出自己用草药调制的药膏,一点点细心地涂抹在简子阳的伤处,清凉的药膏缓解了疼痛,也带来了丝丝暖意。 简子阳看着妻子为自己忙前忙后,挺着个大肚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全是化不开的担忧和关切,心中一股暖流汹涌澎湃。他猛地伸出有力的臂膀,一把将林小夏揽入怀中。 “唔……”林小夏猝不及防,轻轻惊呼一声,随即安静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媳妇儿,有你真好。”简子阳把下巴抵在林小夏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满足,“要不是想着你和娃,我怕是……就回不来了。” 林小夏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下次不许这么吓我了!我和娃……都等你呢。” 生产队那边,老王队长喜得合不拢嘴,当即拍板,按照贡献和之前的约定,给狩猎队员们分发猪肉。 简子阳因为首功猎杀了猪王,又在战斗中表现最为勇猛,分到了最大、最好的一块,足足有四五十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一大块猪腿,还有一副猪下水!这分量,羡煞了全村人! 汉子们虽然也分到了不少,但跟简子阳一比,还是差了一截。不过没人有怨言,简子阳那是拿命换来的! 简家一下子分了这么多肉,张翠芬和简红缨乐得嘴都合不拢。这下好了,这个冬天,不仅有肉吃,简子阳在村里的威望也一下子提到了顶峰!简家终于能挺直腰杆,过个名副其实的“肥年”了! 王寡妇在人群里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酸溜溜地撇嘴:“哼,走了狗屎运罢了!瞧把他给能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旁边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婆娘也跟着附和几句,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底气也不那么足了。毕竟,简子阳如今可是村里的大英雄。 有了充足的肉食,心里有了底气,再上山,也砍了不少硬柴。简家的地窖里堆满了土豆红薯,屋檐下挂上了腊肉,灶膛里的火也烧得更旺了。 整个冬天,那低矮的土坯房里,隔三差五就飘出勾魂的肉香。 林小夏仗着怀孕,明面上是张翠芬心疼儿媳妇,顿顿给她加餐。暗地里,却是林小夏偷偷摸摸往锅里加了点空间里的秘制调料。什么八角、桂皮、香叶,都是这年头稀罕的玩意儿,她不敢明着用,只取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碾碎了混在普通的盐巴酱油里。 就这么一点点,那炖出来的猪肉便鲜嫩入味,肥而不腻,香气能飘出大半个村子,馋得村里小孩直吞口水,路过简家门口都忍不住踮着脚尖往里瞅。 “啧啧,还是子阳有本事啊!瞧瞧人家简家,这肉汤的香味,天天不断顿儿!” “可不是嘛,听说林小夏那肚子也争气,指定是个大胖小子!这叫双喜临门!” 张翠芬听着这些话,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逢人就夸:“我家子阳就是出息!我家小夏也是个有福气的!这日子啊,是越过越有奔头喽!” 临近春节,家家户户都开始盘算着那点儿可怜的年货。别人家还在为几斤棒子面、几颗干瘪的白菜发愁,简家却已经有了底气。林小夏指挥着,把后坡那些品相极佳的红薯土豆都从地窖里搬了出来,个顶个的饱满。再加上分的那些猪肉,还有简子阳时不时从小集市上换回来的零嘴,林小夏盘算着,定要过一个油滋滋、香喷喷的丰盛年。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林小夏趁着简子阳睡熟,悄悄从空间里摸出积攒的细棉布。这年头,布料金贵,尤其是这种柔软的细棉,更是难得。她打算给公婆、子阳、红缨,还有肚子里的娃儿,一人做一身贴身的新内衣。外面再苦再冷,贴身穿的,还是软和点舒服。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林小夏就着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摊开那块细棉布,手里拿着一把有些年头的剪刀,正比划着。 简子阳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自家媳妇儿挺着大肚子,还在灯下忙活。 “媳妇儿,这都啥时辰了,咋还不睡?”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几分心疼。 林小夏回过头,柔柔一笑:“睡不着,寻思着给你们把贴身衣裳做了,过年正好穿新的。” “大半夜的,仔细伤了眼睛。”简子阳撑起身子,有些不赞同,“明儿白天再做不行?” “白天事儿多,再说这布料金贵,可不能裁坏了。”林小夏放下剪刀,拿起一旁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和炭笔,“子阳,你过来,我得给你量量尺寸,打个样子。” 简子阳听话地坐起身,看着媳妇儿认真的模样,心里暖烘烘的。 他凑近了些,看着那块雪白的细棉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布可真软和,比供销社里卖的洋布还好。” “那是,我攒了好久的。”林小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催促道:“快,把外衫脱了,穿着量不准。” 简子阳依言脱下有些破旧的粗布褂子,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旧衬衣,还有那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结实的胸膛。 “衬衣也脱了吧,贴身衣裳得量准了才舒服。”林小夏拿起皮尺,示意他继续。 简子阳看着她,嘿嘿一笑,麻利地把衬衣也去了,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那些打猪王时留下的青紫伤痕已经淡了不少,但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惊险。 林小夏拿着皮尺,先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冰凉的皮尺贴上他温热的皮肤,让简子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凑得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 媳妇儿身上特有的、带着淡淡草药和皂角混合的清香,丝丝缕缕钻进简子阳的鼻孔,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她柔软的小手拿着皮尺,在他胸前、腰间轻轻滑动,量着胸围、腰围,还有臂长。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一簇小火苗,点燃了他身体里的燥热。 简子阳只觉得口干舌燥,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认真的侧脸,滑到她微微嘟起的唇,再到她因为怀孕而更显丰腴的曲线,眼神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这小妖精,怀着娃还这么勾人。 林小夏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记录着尺寸:“胳膊抬一下,我量量袖笼。” 简子阳依言抬起胳膊,视线却一不错地盯着她微启的唇瓣。 第49章 来了一个没见过的亲戚? 林小夏刚量完,正准备直起身子,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攥住了。 “哎?”她惊呼一声,抬起头,对上简子阳那双黑亮得吓人,像是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下一瞬,简子阳猛地一拉,林小夏便跌入一个坚实而火热的怀抱,手里的皮尺和炭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炕上。 “媳妇儿……”简子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渴望,“别量了,先……疼疼我。” 不等林小夏反应,他滚烫的唇已经霸道地覆了上来,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吞进了肚子里。 油灯的光晕轻轻摇曳,将两道交缠的身影拉得细长,印在土黄色的墙壁上,不住晃动。 “唔……子阳……别……”林小夏开始还有些顾忌肚子里的娃,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想推开他。 但简子阳哪里肯放,他像是饿了许久的狼,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甜美。 那吻带着一股子蛮劲儿,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辗转吮吸,探索深入。 林小夏很快就被他热烈的吻搅得晕头转向,手上的力气也渐渐卸了去,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在自己唇舌间攻城略地。 土坯房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升高了不少,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小心娃……”她喘息着,在他啃咬的间隙小声提醒,声音细若蚊蚋。 “晓得,媳妇儿,我轻点。”简子阳在她耳边低语,呼吸粗重灼热,大手却更加用力地将她按向自己,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你好香……” 他的唇舌离开她的,顺着她小巧的下巴一路向下,在她细腻的脖颈间流连。 林小夏被他撩拨得浑身发软,只能仰着头,发出细细的嘤咛。 夜色渐浓,土炕上的喘息声和呢喃声,伴着油灯将尽的最后一丝光亮,渐渐融入了这静谧的乡村冬夜。 简子阳对林小夏的关心,也是实打实的。天冷,晚上睡觉前,他总会提前钻进冰凉的被窝,用自己的体温把被窝焐热乎了再让林小夏进去。看到林小夏挺着肚子为年货操劳,他嘴上不说,却会笨拙地学着打下手,不是择菜择过了头,就是烧火差点把眉毛燎了,惹得林小夏又好气又好笑,嗔怪地瞪他一眼,他便憨憨地挠头傻笑,眼神里的疼惜和爱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林小夏也记挂着那些真心待她好的人。她利用空间里的珍贵药材,混着些寻常的食材,偷偷制作了一些药膳包。比如给陈洁嫂子家的,就是健脾开胃的,给村里几个相熟的老人家,则是补气养血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再用普通的粗麻绳一捆,瞧着不起眼,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当年货送出去,既实用又隐蔽,还不扎眼。 年关将至,寒风越发凛冽。这天下午,简家小院的柴门突然被人“叩叩叩”敲响了。 张翠芬正和林小夏在屋里缝衣服,简子阳去队里帮忙分最后一点柴火还没回来。 “谁啊?”张翠芬扬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带着点谄媚的陌生男人声音:“请问,这是简卫国大哥家吗?我是简大明啊!” 张翠芬和林小夏对视一眼,都有些纳闷。简大明是简卫国的一个远方侄子,早些年去外地做工,后来就断了联系,简家人都当他没了。 张翠芬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男人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手里拎着两条干巴巴的小鱼和一包用红纸包着的糖,瞧着就不怎么值钱。 “哎哟,是大嫂吧?我是卫国大哥的远房侄子,叫简大明!老家遭了灾,实在是活不下去了,这才寻思着来投奔叔叔婶婶,想在村里寻个落脚的地儿,给口饭吃就成!”那简大明一进屋,眼珠子就滴溜溜乱转,先是在张翠芬身上打了个转,然后就落在了挺着大肚子的林小夏身上,最后目光又贪婪地扫过屋里屋外。 当他看到简家虽然简陋却明显修葺过的土坯房,闻到屋里即便没做饭也隐约飘荡的肉香和粮食味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惊喜”和贪婪,几乎不加掩饰。 “哎哟喂,婶子,您家这日子可真红火!比俺们老家那边强太多了!这屋子也敞亮!”他一边说着,一边自来熟地就要往炕边坐。 张翠芬是个实在人,一听是自家男人的远房侄子,又说是遭了灾来投奔的,心里就先软了三分。可林小夏却在听到这人声音的那一刻,心里就“咯噔”一下,升起一股莫名的警惕。 她凭着现代人的直觉,打量着这个简大明。他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市侩的油滑,那双眼睛在扫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时,带着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打量,再看他对自己家能吃上肉、住上修葺过的房子时那过分夸张的“惊喜”,林小夏几乎可以断定——这人,来者不善! 旧时代的人或许淳朴,没那么多心眼。但林小夏不一样,她敏锐地感觉到,这个简大明,不像真心投亲,倒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那副样子,更像是来打探什么虚实的! 林小夏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张翠芬的衣袖,朝她递了个眼色,面上却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远房的亲戚啊,快请坐。” 林小夏那句“快请坐”,说得客气,眼神却冷冷的。张翠芬被她一拉,心里那点对“远房亲戚”的同情也淡了几分,只是碍于情面,没立刻把人往外赶。 这简大明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就想往热乎的炕沿上蹭,被林小夏不着痕迹地引到了堂屋那条破旧的长凳上:“叔,赶路辛苦了,喝口水暖暖身子。”说着,倒了碗半温不热的凉白开。 简大明端着碗,眼睛却还在屋里屋外地瞟,尤其在闻到角落里似乎还残留着肉香的瓦罐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简家,果然不像村里其他人说的那么穷哈哈! 王寡妇那双时刻关注简家动静的三角眼,自然不会错过。 傍晚时分,简大明借口“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实则是想打探村里的情况。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就见王寡妇“恰巧”提着个空篮子路过。 “哎哟,这位兄弟眼生得很啊?”王寡妇故作惊讶,一双眼睛却精明地在简大明身上打转。 简大明本就存着打探的心思,见有人搭话,立刻摆出一副落魄亲戚的可怜相:“嫂子,我是简卫国大哥的远房侄子,简大明。家里遭了灾,来投奔叔叔婶婶的。” 第50章 坏蛋,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哦——原来是简家的亲戚啊!”王寡妇拖长了调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兄弟,你家叔叔婶婶对你咋样?我可跟你说,这简家啊,如今可是咱们村的独一份儿!” 简大明眼珠一转,顺着她的话茬叹气:“唉,婶子心善,就是……我看这家里,好像也不宽裕啊。”他这是在试探。 王寡妇“嗤”笑一声,朝简家方向撇撇嘴:“不宽裕?兄弟,你是不知道!就他们家那肉香味,隔三差五就飘出来,馋得全村小孩直流哈喇子!还有那林小夏,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好东西,天天给她自己做好吃的!你叔叔婶婶怕是把好东西都藏着掖着,留给他们自家人呢!” 这话正中简大明下怀!他心里那点怀疑,瞬间被王寡妇煽动成了贪婪的火苗。两人就这么在村口大槐树的阴影下,一个添油加醋,一个顺水推舟,鬼鬼祟祟地嘀咕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幕,恰好被从后山砍柴回来的简红缨看在了眼里。她皱了皱眉,心里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叔”更加警惕了几分。 而那简大明自打进了简家门,就没把自己当外人。春节一过,更是铁了心要在简家扎根,整日里不是躺在临时搭的铺盖上哼哼唧唧,就是揣着手在村里东游西逛,四处打探简家的“家底”。偏生到了饭点,比谁都积极,那双筷子净往肉多的地方招呼。 这天夜里,窗外北风刮得呜呜响,像是野狼在嚎。林小夏和简子阳刚熄了灯,躺在热乎乎的炕上。 “唉,”林小夏轻轻叹了口气,往简子阳怀里偎了偎,“你那个堂叔,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天天盯着咱家这点吃食,眼睛都快冒绿光了。” 简子阳搂紧了她,下巴在她柔软的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夜的沙哑,却格外温柔:“再忍忍,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招。这几天辛苦你了,怀着身子还得应付他。”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林小夏的耳廓,痒痒的,让她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简子阳结实的手臂上,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见的娇嗔:“我不辛苦,就是瞅着他那副馋样,替我肚里的娃憋屈。咱家的好东西,凭啥让他白吃白占?” “放心,”简子阳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大手轻轻滑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份生命的悸动,“他蹦跶不了几天了。等过几天,我就想办法请走他。” 暖意从两人相贴的肌肤处,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简子明原本只是想亲亲自家媳妇的脸蛋,可越亲,身体却越发叫嚣着不够。他的手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有些粗糙,却在她纤细的腰间、光洁的脊背上游走,所到之处,点起一簇簇细小的火苗,烧得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坏……坏蛋……”她在他唇齿间呢喃,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羞涩,还有几分情动。 简子阳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声音喑哑性感得不像话:“就喜欢你喊我坏蛋。”而后,低头深深一吻。 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急剧升温,油灯的火苗似乎也害羞地跳动了一下。 许久,直到林小夏快要喘不过气来,简子阳才微微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林小夏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水汪汪的眼睛里嗔怪,她轻轻捶了他一下:“都……都什么时候了,还……还这么不正经!” 简子阳却捉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印下一个滚烫的吻,眼里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什么都做不了,亲还不能让我亲一下了?” 果不其然,过了没两天,王寡妇就又摸到了简家墙根儿,跟正在院里“晒太阳”的简大明咬耳朵。 “大明兄弟,”王寡妇三角眼闪着贼光,“我可都打听清楚了!简家那小媳妇,肯定藏着好东西!你想啊,她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不干活还能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肚里还揣着个金疙瘩,简子阳能不把心肝都掏给她?” 简大明被她说得心头火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嫂子,你的意思是……?” 王寡妇“哼”了一声,压低声音:“他简子阳打猎是厉害,可这好处也不能全让他一家占了!我告诉你他们藏东西的地儿,事成之后,里面的东西,你给我三成!” “好!就听嫂子的!”简大明当即拍板,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从那天起,简大明在简家更是鬼鬼祟祟。这天下午,简子阳出门还没回,张翠芬和简卫国也下地去了。林小夏正在自己屋里假寐,就听见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心中冷笑,知道简大明这是按捺不住了。 果然,简大明以为房内无人,蹑手蹑脚地就想推开林小夏和简子阳的房门。 “你干啥!”一声清脆的厉喝自身后响起,正是从外面疯跑回来的简红缨,小丫头叉着腰,杏眼圆睁。 简大明吓了一哆嗦,回头见是简红缨,立马摆出长辈的架子:“红、红缨侄女啊,我这不是看你哥嫂屋门没关严实,怕进了风嘛!我这个当叔叔的,关心一下小辈怎么了?” “用不着!”简红缨可不吃他这套,几步上前挡在门口,像只护崽的小母鸡,“我哥我嫂子的屋,轮不到你操心!你要是闲得发慌,就去帮我爹娘挑水劈柴!别整天跟我家大爷似的,赖着吃白食还想动歪心思!” 简大明被一个小辈噎得脸红脖子粗,恼羞成怒:“嘿!你这死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我是你长辈!” 屋里的林小夏将外面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待到傍晚简子阳回来,林小夏把白天的事儿跟他一说,又附耳低语了几句。 简子阳听着,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大手捏了捏林小夏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宠溺:“你呀,就爱使这些小计谋。行,都听你的,看我怎么配合你把这条馋虫钓出来!” 林小夏被他捏得鼻子痒痒,娇嗔地拍开他的手:“什么小计谋,这叫引蛇出洞!对付这种人,就得用点非常手段!”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看得简子阳心头一热,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香了一口。 第二天晌午,林小夏算着简大明差不多该在院子里“活动筋骨”了,便故意扬声道:“当家的,你去灶房帮我把那个破瓦罐子拿过来,小心点,别给碰碎了,我今儿想吃点好的。” 简子阳心领神会,高声应道:“好嘞!这就来!” 简大明正假装伸懒腰,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只见林小夏接过简子阳递来的一个缺了口的瓦罐,那瓦罐黑不溜秋的,看着就有些年头了。她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摸出一个不起眼的粗布袋子,又从布袋里“艰难”地倒出了一小捧雪白细腻的精面粉。那面粉白得晃眼,香气都仿佛透了出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简大明在窗根底下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那绝对是顶顶好的细白面!比他过年时在供销社外面偷偷瞄到的还要白,还要细!这简家,果然藏着好东西! 林小夏仿佛手滑了一下,那布袋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将布袋口扎紧,又“慌慌张张”地塞回了那个破瓦罐深处,还特意用几块烂柴火虚虚地掩盖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可得藏好了,这可是金贵东西……” 这一连串的动作,落在简大明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心里狂喜:找着了!这肯定就是简家藏好东西的“小金库”!谁能想到,这么金贵的玩意儿,就藏在这么个破瓦罐里头! 林小夏和简子阳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鱼儿,上钩了 第51章 抓了个现行 厨房里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和食物的余香。简大明熟门熟路地摸到灶台边,心脏因为紧张和兴奋怦怦直跳。他伸手探向那个白天林小夏藏东西的破瓦罐,摸索着扒开上面的烂柴火,脸上已经露出了贪婪而狰狞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雪白的精面粉,甚至还有可能藏在更深处的肉干和糖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粗布袋子的时候—— “砰!”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厨房最阴暗的角落里猛虎下山般扑出!简大明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手腕剧痛,整个人便被死死地摁在了冰冷的灶台边,脸颊重重磕在粗糙的泥坯上,磕得他眼冒金星! “呃啊——谁?!”简大明惊骇欲绝,刚想挣扎,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便扼住了他的后颈,力道之大,让他瞬间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大半夜不睡觉,在我家厨房摸索什么呢?”冰冷的声音,带着浓烈的煞气,在简大明耳边响起,正是简子阳! 他根本没睡!林小夏设下这个局,他又怎会真的高枕无忧?今夜,他就是在暗处守株待兔! 简大明被摁得动弹不得,那只伸向瓦罐的手也被简子阳反剪在身后。混乱中,瓦罐里的那个粗布袋子“哗啦”一声掉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简大明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哪里是什么雪白的精面粉!分明是一堆黑乎乎、脏兮兮的草木灰! “草……草木灰?!”简大明瞬间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会是草木灰?他明明看见林小夏那婆娘倒出来的是白面啊! 被抓了个现行,简大明最初的惊恐过后,心底的无赖劲儿立刻就上来了。他眼珠子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哎哟!打人啦!杀人啦!简家发达了就看不起穷亲戚,不给一口饱饭吃,还想冤枉我偷东西啊!我活不了啦!”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划破了整个简家小院的宁静。 “汪汪汪!”不远处院子里的狗也被惊动,狂吠起来。 隔壁的王寡妇,像是早就竖着耳朵等着似的,几乎是简大明嚎声刚落,她屋里的灯就“唰”地亮了。紧接着,便是她那尖细的嗓门:“哎哟喂!这是咋了?大半夜的,简家兄弟,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王寡妇已经披着件破棉袄,趿拉着鞋,“恰巧”无比地出现在了简家厨房门口。她探头探脑地往里一瞧,见简大明被简子阳死死按在地上,那粗布袋子里的草木灰散了一地,立刻摆出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 “哎哟!子阳侄子,你这是干啥呀?”王寡妇假惺惺地劝道,一双三角眼却在简大明和简子阳身上来回打转,话里话外却全是拉偏架:“大明兄弟好歹是你长辈,就算有啥不对,也不能这么动手啊!这大半夜的,传出去多不好听!再说了,我看大明兄弟也不像是会偷东西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唉,这亲戚啊,处的就是一个情分,不能因为日子好过了,就忘了本,欺负老实亲戚啊!” 她这话,明着是劝架,暗地里却是在煽风点火,把“简家富裕后欺负穷亲戚”的帽子死死往简家头上扣。 这时,里屋的灯也亮了。林小夏扶着微隆的肚子,面沉如水地走了出来,另一边屋子里睡眼惺忪的张翠芬和简卫国也出来了。 “不承认是吧?”她走到简大明睡觉的床底下,不慌不忙地拖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一把扯开! “哗啦——” 几块冻得梆硬的野猪肉,几块风干得硬邦邦的红薯干,红薯块,土豆,一小撮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还有一块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手帕,赫然散落在众人眼前! 简红缨揉着眼睛刚从自己屋里出来,一眼就认出了那块手帕:“呀!这不是我的手帕吗?我前儿个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怎么会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零碎的“赃物”上。 林小夏冷笑一声:“大伯,瓦罐里的东西,是我故意放的草木灰,就是想看看,某些人的手到底有多长,心到底有多黑!至于这些,”她指着地上的东西,“您是想攒着,带回家当‘年货’吗?”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简大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从刚才的撒泼耍赖,变成了被当众扒光衣服般的羞愤和难堪!他偷藏的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偷窃的行为却是实打实的! 王寡妇也一时语塞,没想到林小夏还有这么一手,直接把简大明的老底都给掀了! “你……你们……”简大明被揭穿了老底,又被这么多人围观,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刀难入鞘,气急败坏之下,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林小夏和简子阳就嘶吼道:“放屁!我没有偷!是你们!是你们简家藏了好东西不给我吃!你们家哪来这么多好东西?又是肉又是白面的!肯定是在外面搞投机倒把了!我要去公社举报你们!对!举报你们挖社会主义墙角!” 他这是狗急跳墙,想反咬一口,用“投机倒把”这种大帽子来威胁简家。在七十年代,这可是能让人脱层皮的罪名! “你敢!”简子阳本就怒火中烧,此刻见简大明还敢污蔑攀咬,一双虎目瞬间赤红,他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了简大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得脚尖离地! “你再敢胡说一个字,我让你今天横着出这个门!”简子阳的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冰冷刺骨,强大的威慑力如同实质般压向简大明。简大明被这么一吼,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原本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矮了半截,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闷声不吭,被气得浑身发抖的简卫国,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简大明的鼻子,声音都带着颤抖:“简大明!你……你这个畜生!我们简家是穷,可自打你来了,哪顿短了你一口吃的?哪天让你饿着了?你倒好,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末了还偷我们家的东西!现在被抓住了,还要反咬一口,污蔑我们!你……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对得起我们简家对你的一片好心吗?!” 第52章 引蛇入洞 老实人发起火来,往往更具分量。简卫国这番痛心疾首的斥责,让周围被吵醒、过来探头探脑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真是个白眼狼啊!” “就是,简家待他不薄了,还想怎么样?” “偷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不要脸!” 在简家人的怒火和周围邻居鄙夷的目光下,简大明彻底蔫了。他知道,今天自己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滚!”简子阳猛地一甩手,将简大明像扔垃圾一样扔出了厨房。 张翠芬也气得指着他:“快滚!我们简家没有你这样的亲戚!” 简大明踉踉跄跄地被连推带搡地赶出了简家大门。他狼狈地站在冰冷的寒风中,院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的灯火和温暖。 他回头,怨毒地盯着紧闭的简家大门,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好!好得很!林小夏,简子阳,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便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灰溜溜地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王寡妇见势不妙,也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关上了自家的门。 简家小院里,众人虽然气得不轻,但总算是暂时清净了。 林小夏扶着肚子,看着丈夫简子阳铁青的脸,柔声道:“子阳,别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不过他那句‘没完’,怕还是憋着坏呢。” 简子阳重重哼了一声:“他要是敢再来招惹,我定不轻饶!”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村子里就炸开了锅。 简大明那张破嘴,加上王寡妇那三寸不烂之舌,简直是村里谣言的绝佳播种机和扩音器。两人一唱一和,添油加醋,把简家描绘得如同龙潭虎穴一般。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哇!那简家,藏着老鼻子钱了!金条银元宝,指不定有多少呢!”王寡妇掐着嗓子,对着几个正在井边打水的婆娘挤眉弄眼。 “可不是咋地!”简大明在一旁帮腔,唾沫横飞,“他家那儿媳妇林小夏,你们瞧着文文静静,谁知道在外面是干啥勾当的!不然哪来那么多好东西?又是肉又是精面粉的,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我就说一般城里资本下放回来的女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更有甚,说林小夏是什么狐狸精转世,把简子阳迷得五迷三道,连亲戚都不认了,迟早要败光家业,落得个沿街乞讨的下场。 一时间,村里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村民们看简家人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异样,有羡慕,有嫉妒,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疑。平日里还算热络的邻里关系,也骤然冷淡了不少。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队长老王的耳朵里。老王原本就因为简家打猎分肉的事情,被一些眼红的村民叨扰过几次,如今这谣言一起,更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有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唯恐天下不乱的村民,更是三天两头往他家跑,明里暗里地拱火,说简家这事儿透着蹊跷,大晚上的赶亲戚走,你说哪个老实农民会干出这么冷血的事,怕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那远房亲戚给撞见了。 “老王叔,您可得管管啊!这要是真的,那可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事!” “就是啊,咱们村可不能出这种败坏风气的人!” 老王被这些谣言和村民的起哄搅得焦头烂额,抽了好几袋旱烟,最终还是黑着脸,再次登了简家的门。 “子阳啊,小夏啊,”老王一进门,就重重叹了口气,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叔说你们,这村里的风言风语,你们也听到了吧?简大明和王寡妇那两张嘴,是真能把死人说活了!” 简子阳脸色一沉:“王叔,他们那是血口喷人!” 林小夏却依旧平静,给老王倒了杯热水,轻声道:“王叔,我们明白您的难处。他们是想逼我们什么,我们心里也有数。” 老王一拍大腿:“明白就好!现在村里人心惶惶,都说你们家藏了金银财宝,还说……还说小夏你……唉!”他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总之,这事儿已经影响到咱们村的声誉了。你们必须给大伙儿一个说法!不然,我这队长也没法交代,只能把情况上报公社。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谁脸上都无光!” 这话,已经是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了。 送走了唉声叹气的老王,简子阳气得在屋里团团转:“这两个挨千刀的!真是欺人太甚!他们就是想讹钱!” 林小夏眸光微闪:“讹钱?怕还不止。他们是想把我们简家彻底搞臭,让我们在村里待不下去,最好是能从我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水,再把我们踩进泥里!” 她顿了顿,看向简子阳:“子阳,既然他们这么想看‘好戏’,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们唱一出大的!引蛇出洞,把这两个祸害一次性解决了!” 简子阳闻言,眼睛一亮:“小夏,你有什么主意?” 林小夏凑到他耳边,如此这般低语了几句。简子阳听着,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渐渐舒展开来,最后用力一点头:“好!就这么办!” 当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简子阳行动了。 他故意做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从屋里扛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看那分量还不轻。他背着麻袋,脚步匆匆地就往后山的方向去了。那麻袋被扎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只引人无限遐想。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村口歪脖子树下,村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正百无聊赖地蹲着吹牛打屁。他们是简大明和王寡妇特意收买来盯梢的,许诺了事成之后给他们半包烟。 “哎,快看!那不是简子阳吗?他背着那么大个麻袋去后山干啥?”一个尖嘴猴腮的二流子眼尖,立马捅了捅旁边的人。 几人立刻伸长了脖子,只见简子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入口。 “嘿!这简家果然有鬼!”另一个二流子兴奋地一拍大腿,“大傍晚的,背着这么个大袋子,肯定是要去藏什么好东西!八成就是那些金银财宝,怕被人发现,想转移!” 这几个二流子哪知道,简子阳那麻袋里,装的不过是些沉甸甸的石头块和一些压秤的干稻草罢了! 得了“确切消息”,二流子们不敢怠慢,屁颠屁颠地就跑去给简大明和王寡妇报信了。 简大明和王寡妇一听,简直欣喜若狂。 第53章 果然中计了 “好啊!好啊!人赃并获!这回看他们还怎么狡辩!”简大明激动得搓着手。 王寡妇更是尖声道:“还等什么!现在立马就去公社举报!就说他们简家私藏巨额‘不义之财’,现在正鬼鬼祟祟地转移证据呢!必须让公社的人来个措手不及,把他们抓个现行!” 两人一拍即合,王寡妇立刻又纠集了几个平日里跟她交好、同样眼红简家,或是巴不得看简家热闹的村民,充当所谓的“人证”。一群人浩浩荡荡,连夜就摸黑赶到了公社。 在公社办公室,简大明和王寡妇唾沫横飞,把简家如何“私藏财宝”、如何“行为诡秘”、简子阳如何“转移赃物”的情节,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说得是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公社领导听闻此事,也是大为震惊。这年头,“投机倒把”、“私藏巨款”可是了不得的大罪名,一旦查实,后果不堪设想。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公社领导对此高度重视,当即拍板,决定第二天一早就派人突击搜查!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公社的两位干事便带着严肃的神情,在队长老王以及“积极举报”的简大明、王寡妇等人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简家。 “开门!公社检查!”一个干事中气十足地拍打着简家的院门。 简子阳和林小夏似乎才刚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打开了门。 “两位干事,王叔,还有……大伯,王家嫂子,你们这是?”简子阳故作惊讶地问道。 “少废话!”简大明得意洋洋地抢白道,“简子阳,你家私藏不义之财,还想偷偷转移,我们都看见了!今天公社的同志来搜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寡妇也尖着嗓子附和:“就是!敢学资本主义的勾当,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公社的干事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家私藏违禁物品和巨额财产,现在要进行搜查!另外,昨晚有人看到你往后山转移东西,我们已经派人去山上了!” 说罢,也不等简家人反应,两个干事便带着简大明和王寡妇等人,径直闯进了简家。 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就此展开。 那两个干事,显然是经验丰富,搜查起来那叫一个仔细。翻箱倒柜,床板撬开,连炕洞、墙角、房梁上都仔仔细细地摸索了一遍,任何可能藏东西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简大明和王寡妇跟在后面,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了“金银财宝”现世的“盛况”,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和幸灾乐祸。 然而,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除了几袋子过冬的红薯土豆,一些腌制的咸菜,几块风干的腊肉,和一些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被褥,以及林小夏孕期准备的一些寻常布料棉花外,什么金的银的,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 简大明脸上的得意笑容渐渐凝固,王寡妇的三角眼也开始透出几分焦躁和难以置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们肯定把东西藏到更隐蔽的地方了!”简大明不死心地叫嚷着,自己也上手在一些破瓦罐里乱掏起来,结果只掏出了一把灶膛灰。 就在这时,派去后山搜查的另一队人也回来了,领头的是公社的另一位干事,他手里拎着的,正是简子阳昨晚背上山的那个麻袋。 简大明和王寡妇一见,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那里!东西肯定在那个麻袋里!” 那干事皱着眉头,当着众人的面,解开了麻袋口。 “哗啦——” 麻袋里的东西应声倒出。 不是金光闪闪的元宝,也不是沉甸甸的银元,而是一堆冰冷坚硬的石头块,和一些被压得不成形的干稻草! 刹那间,整个简家小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简大明和王寡妇当场傻眼,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最初的期待,到错愕,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煞白和慌乱。那模样,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两个大耳刮子,火辣辣的疼! “石……石头?稻草?”王寡妇的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简大明更是如遭雷击,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费尽心机,闹出这么大阵仗,结果……就这?! 那两位公社干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悦和被愚弄的恼怒,锐利的目光在简大明和王寡妇身上来回扫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人赃并获”,竟然会是这么个丢人现眼的结局! 就在这剑拔弩张,死一般寂静的当口—— “呜……呜呜……”一阵压抑的、带着委屈和悲愤的哭声,突兀地打破了沉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小夏捂着脸,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那哭声听着就让人揪心。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番折腾下来,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同志!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要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林小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眼神直直地望向那两位公社干事。 “这简大明,打着远房亲戚的名号,赖在我家白吃白喝大半个月!家里的活计一样不沾,好东西倒是没少惦记!我们看在都是姓简的份上,一再忍让,想着他总有走的一天,谁曾想他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一手扶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手颤抖地指向简大明:“他偷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野猪肉、红薯干、土豆、咸菜,还偷我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手帕!被子阳当场抓获,不仅不知悔改,反而恼羞成怒,怀恨在心!” 林小夏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他被我们赶出家门,就伙同这王寡妇,在村里四处散播谣言,说我们家藏了金银财宝,说我……说我身份不明,败坏我们简家的名声!今天更是变本加厉,恶意诬告我们,想把我们一家往死里整啊!同志,你们可要明察秋毫,还我们一个清白啊!” 第54章 彻底收拾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字字泣血,听得周围围观的村民们也是一阵唏嘘。 简大明听着林小夏的控诉,脸涨得跟猪肝一样,急赤白脸地想辩解:“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我那是……” 王寡妇也尖着嗓子想帮腔:“就是!谁知道你们那麻袋里是不是临时换了东西……” “我作证!”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打断了王寡妇的狡辩。 众人回头,只见苏清雨俏生生地站了出来:“两位干事,各位乡亲,我昨天晚上起夜,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大队院的矮墙那边翻了出来。当时天太黑,我没看清是谁,只觉得那身形有点眼熟,现在想来……”她顿了顿,看向简大明,“那身形,跟简大明简直一模一样!他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跑去大队院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不亚于平地惊雷! 大队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存放集体物资和处理队里事务的重地!深更半夜翻墙进去,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那两位公社干事听了这话,目光一厉,其中一人沉声道:“简大明,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没有!我昨晚找了个地方在睡觉!”简大明慌了,眼神躲闪,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搜!”另一位干事当机立断,对着身旁的民兵一挥手。 两个民兵立刻上前,二话不说,就将简大明按住,开始搜身。简大明如同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挣扎着,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喊冤。 很快,一个民兵从简大明贴身衣物的内衬里,扯出了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小包。 “这是什么?!”干事厉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油纸包上。 干事接过油纸包,一层层打开。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众人眼前时,连见多识广的干事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只见那油纸包里,赫然躺着几张被揉搓得有些发皱、但依旧能辨认出印着弯弯曲曲外文字母的票券,旁边还有一小叠崭新的粮票和毛票! “外……外国票子?!”有眼尖的村民失声叫道。 这年头,别说外国票子,就是见着外国人都是稀罕事!这简大明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两位公社干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看向简大明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被愚弄后的恼怒,而是带着一种审视阶级敌人的锐利和警惕! “简大明!”其中一位干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是……是别人塞给我的!对!是别人陷害我的!”简大明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冷汗把他的破棉袄都浸湿了一大片。 王寡妇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连摆手,尖声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他!都是他简大明让我这么干的!”她为了撇清自己,不惜把所有责任都推到简大明身上。 “哼!”公社干事冷哼一声,根本不信他们的鬼话。根据现场情况,简大明不仅涉嫌诬告陷害,身上搜出的这些来历不明的外文票券和粮票,问题可就大了去了!不光涉嫌盗窃罪,还极有可能涉及到更严重的“敌特”行为! “把他给我绑起来!押回公社,严加审问!”干事大手一挥,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几个民兵立刻上前,用麻绳将瘫软如泥的简大明捆了个结结实实。 “至于你,”干事凌厉的目光转向王寡妇,“涉嫌包庇、诬告,先在家等候处理!期间不准离开村子半步,随传随到!” 王寡妇一听,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简大明被带到公社后,本就做贼心虚,再加上那些“铁证如山”的外文票券和粮票在他身上搜出,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没等公社干部用什么手段,就竹筒倒豆子一般,不仅交代了自己如何眼红简家,伙同王寡妇捏造事实、恶意举报、企图敲诈勒索的全部过程,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更是哭爹喊娘地把自己在外地早年间干过的偷鸡摸狗、甚至还有些流氓行为的前科也一并抖落了出来。 数罪并罚,简大明最终因诬告陷害罪、盗窃罪及流氓罪,被判处劳改三年,直接送往了千里之外的偏远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而王寡妇的下场也没好到哪里去。生产队专门为她召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全村社员大会,当众点名批评她参与诬告、平日里搬弄是非、破坏邻里关系、败坏村风的种种恶行。不仅她当年的工分被全部扣除,还被罚义务打扫村里的猪圈一个月,并且勒令她当着全村人的面,给简子阳和林小夏一家赔礼道歉。 风波平息后没两天,老队长王解放就乐呵呵地领着两位公社干事再次登了简家的门。这回,可不是来调查什么“阶级敌人”的,而是来送温暖、送表彰的! “子阳啊,小夏家的!”老队长一进门就嗓门洪亮地喊道,脸上笑得褶子都深了,“公社的刘干事和张干事来看你们了!” 简子阳和林小夏赶忙迎了出来,心里还有点犯嘀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刘干事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人,他先是热情地握了握简子阳的手,又对着挺着大肚子的林小夏温和一笑:“简子阳同志,林小夏同志,这次你们可是立了大功了!不仅揪出了简大明这样的害群之马,还间接协助我们破获了他可能涉及的更严重问题,公社领导对你们这种明辨是非、勇于同坏人坏事作斗争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肯定!” “哪里哪里,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简子阳笑了笑,林小夏也跟着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张干事是个年轻人,说话干脆利落,“为了表彰你们的突出贡献,也为了弥补你们家因此事受到的惊扰和损失,公社特事特办,给你们家批了些奖励!” 说着,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彤彤公章的纸条,清了清嗓子念道:“奖励红星生产队社员简子阳、林小夏家庭:细粮二十斤,布票五尺,糖票两斤!” 第55章 家畜们开始闹病了 “哗!”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的几个村民,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乖乖!二十斤细粮!还有布票和糖票!” “这可是大手笔啊!赶上过年分的福利了!” “还是公社的干部有水平,赏罚分明!” 林小夏和简子阳也是惊喜交加。这年头,粮食布匹可都是金贵玩意儿,尤其是细粮和糖票,更是稀罕! 刘干事又从包里郑重地拿出一张印刷精美的票券,递给简子阳:“另外,考虑到林小夏同志怀有身孕,家里将来添丁进口,生活上需要便利,公社还特批了一张购买缝纫机的优先票给你们!” “缝纫机票?!”这下连简子阳都有些动容了。缝纫机啊!那可是村里独一份的稀罕物件,多少人家做梦都想有一台。虽然他们眼下肯定凑不够买缝纫机的钱,但这张优先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誉和认可! 林小夏扶着肚子,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谢谢公社领导!谢谢两位干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干事摆摆手,目光在简家院里扫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走到墙角一个半旧的木盆旁,那里放着几个小巧玲珑的木头小板凳,旁边一张旧桌子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桌腿明显有用新木条加固修补过的痕迹,手艺瞧着就很细致。 “子阳同志,这些小玩意儿是你做的?”刘干事饶有兴致地拿起一个小板凳,翻来覆去地看,入手光滑,拼接严密,小巧又稳当。 简子阳点头:“闲着没事瞎鼓捣的,让刘干事见笑了。” “这哪里是瞎鼓捣!这手艺可真不赖!”刘干事赞不绝口,“正巧了!我们公社后勤处,最近桌椅板凳坏了不少,正缺个会修修补补的木匠。我看你这手艺就挺好!子阳同志,你要是有空,愿不愿意抽空去公社帮帮忙?活计不重,就是些修补的零碎活儿,按天结算工分,另外每天还给五毛钱的补贴,你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去公社干活,不仅能挣工分,还有现金补贴! 林小夏眼睛一亮,连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简子阳。 简子阳也是又惊又喜,连忙点头:“愿意愿意!刘干事您太看得起我了!我一定好好干!”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刘干事一拍大腿,“回头我让后勤处老周跟你对接!” 之后村里的气氛,因为春耕而又变得活跃起来。家家户户都开始修整农具,准备下地。 这天,刚开春,天气乍暖还寒。邻村赵家屯那边,突然传来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他们村里好几户人家的猪羊,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开始上吐下泻,浑身哆嗦,没几天就倒毙了好几头!请来的兽医站老兽医,又是打针又是喂药,折腾了好几天,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壮实的牲口一个个瘦脱了形,最后咽了气。 紧接着,赵家屯倒霉的可不止养猪养羊的,就连养鸡养鸭的也开始遭殃。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鸡鸭,突然就蔫头耷脑,不吃不喝,没两天就两腿一蹬,翻了白眼,死得硬邦邦的。 “哎哟我的娘啊!这是遭了什么瘟了!” “可不是嘛!老李头家那头刚怀崽的老母猪,眼瞅着就要下崽了,说没就没了!哭得老李头嗓子都哑了!” “我们村的兽医站长老张头,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圈,说是从来没见过这种怪病!” 一时间,十里八村都传遍了赵家屯牲畜大批死亡的消息。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生怕这“瘟神”哪天就溜达到自家牲口棚里。要知道,在这七十年代,牲口可不仅仅是牲口,那更是农民家里最重要的财产之一,是地里的主要劳动力,是过年才能沾上点荤腥的指望!少一头,那都是割心头肉啊! 红星生产队虽然暂时还没出现这种情况,但恐慌的情绪也开始蔓延。队里的老兽医,被拉去看病,也是急得团团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哎,你们说,简家那小夏,会不会有法子?”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啊!我咋把她给忘了!当初陈洁家那头胎难产,不就是小夏给救回来的吗?听说她家那块开荒地,种出来的菜蔬都比别人家的水灵!” “可不是!我瞅着小夏那丫头,文文静静的,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说不定真懂些咱们不知道的门道!” “她还会弄草药呢!上次子阳打猎受伤,不就是小夏给治好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越说越觉得林小夏有点“神”。尤其是那些见识过她给陈洁接生,又看过她种地那股子巧劲儿的婶子大娘们,更是觉得林小夏身上仿佛带着那么几分旁人没有的“仙气”。 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由几个跟简家关系不错,平日里也受过林小夏小小恩惠的婶子大娘牵头,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找上了简家小院。 “小夏啊!你在家不?”领头的是跟林小夏关系最好的李婶,她人还没进院,焦急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林小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听见喊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扶着腰站了起来:“李婶,你们这是……”她看着院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各个脸上都带着焦灼和期盼,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李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小夏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小夏啊,你可得救救咱们大家伙儿啊!邻村赵家屯的事儿你听说了吧?那牲口死的,老惨了!我们都怕啊!怕那瘟病传到咱们村来!到时候,这日子可咋过啊!” 另一个特地从赵家屯赶来的王大娘也抹着眼泪说:“是啊小夏,我们寻思着,你懂得多,人又心善,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哪怕是看看也行啊!老兽医都束手无策了,我们实在没招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了对疫病的恐惧和对林小夏的希冀。 第56章 丫头死了 林小夏看着他们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听着他们带着哭腔的恳求,心里也是一沉。牲畜对于这个年代的农民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如果真的发生大规模的畜禽疫病,对整个村子来说,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空间笔记里那几张泛黄的纸页,上面确实记载着几个专门针对古代畜禽瘟疫的方子,用的也都是些常见的草药。只是,那些方子毕竟是古方,能不能对症这个时代的疫病,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看着村民们那几乎要跪下来的期盼眼神,林小夏的心又软了下来。她也是这个村子的一份子,唇亡齿寒的道理她懂。更何况,如果真能帮上忙,也算是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积福了。 沉吟片刻,林小夏还是道:“各位婶子大娘,乡亲们,你们先别急。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这样,你们详细说说那些病倒的牲畜都有什么症状,我……我尽力试试看。但我也不敢打包票,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兽医。” 她没有把话说死,既给了村民希望,也给自己留了余地。 “哎呀!太好了!小夏你肯帮忙就行!” “就是就是!我们信你!死马当活马医嘛!” 村民们一听林小夏松口,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纷纷激动起来。 送走了热锅蚂蚁般的乡亲们,林小夏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打算先去公社卫生所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对症的牲口用药,哪怕是些常用的碘酒、纱布、酒精之类的,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毕竟,她空间里的药材虽多,但有些现代的消毒、抗生素之类的,若能配合使用,效果会更好。 谁知,她挺着个愈发显怀的肚子,刚走到卫生所那熟悉的土坯房门口,就迎面撞见一幕让她眉头紧锁的场景。 只见陈洁被她那尖酸刻薄的婆婆李桂花骂骂咧咧地搀扶着,从卫生所里头慢吞吞地挪出来。陈洁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张脸蜡黄蜡黄的,瘦得两颊都凹陷了下去,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失了魂儿一般。与上次见她时相比,更是憔悴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年轻妇人的鲜活气儿。 那李桂花眼尖,隔着老远就瞧见了林小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丝说不清是炫耀还是刻薄的笑,扬高了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嚷嚷道:“哎哟喂!这不是简家的大功臣,小夏家的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这肚子还没生啊!这可有些慢了,你看我家陈洁啊,又有喜了!这肚子就是争气,一个接一个的!” 她这话里话外,明着是夸陈洁,暗地里却像是在刺林小夏似的,语气中更是听不出半点对儿媳再次怀孕的喜悦,反而透着一股子恨不得将人榨干最后一滴油水的刻薄与算计。 陈洁在她眼里,怕是连个传宗接代的工具都不如,更像是个能给她家添“劳力”的牲口。 林小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目光落在陈洁那几乎要被宽大衣裳裹住的瘦弱身形上,关切地问道:“陈洁嫂子,你这身子……瞧着还没好利索吧?脸色这么差。大丫头呢?如今又有了,往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怕是更要辛苦了。” 不提大丫头还好,一提这茬,李桂花那张老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像是被人狠狠踩了尾巴的老猫,三角眼一瞪:“提那个赔钱货干什么!早就病死了!死了倒好,还省了家里的口粮!那种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死了才干净呢!免得下辈子不开眼,还来投生到我们家,晦气!” 陈洁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更是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低着头,任由婆婆的恶言恶语像冰雹一样砸在她身上。 林小夏只觉得一股火“蹭”地一下就从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这是人说的话吗?虎毒尚不食子,这老虔婆简直比豺狼还狠毒! 就在这时,李桂花内急,一边骂骂咧咧地催促陈洁快走,自己则一扭身,急匆匆地往卫生所角落的茅房奔去。 就在李桂花身影消失的刹那,一直低眉顺眼的陈洁,猛地抬起头,一把死死抓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小夏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刺骨,指甲几乎要嵌进林小夏的肉里。 “小夏……小夏妹子……”陈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下来,在她蜡黄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嫂子,你……”林小夏心头一紧。 陈洁压抑着哭腔,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我……我的大丫……她不是病死的……不是……” 林小夏一愣,不是病死的?!那是…… “那天夜里……孩子就发了点低烧……她,婆婆……我那婆婆说……说女娃金贵,身子骨弱,用冷水拔一拔寒气就好了……”陈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她竟然真的……真的把招娣的衣裳扒光了……丢外面,扔在冰冷的木盆里……灌了几口刺骨的凉水……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当时还下着雪啊!我求她,我跪下求她……她不听……还把我锁在屋里……” “就那么活活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第二天娃就没气了……” “她还说……她还得意洋洋地说……‘这样一弄,那些想投胎的女娃看到了,就都吓怕了,以后就不会再来我们家投胎了!保管下一个就是个带把的!’……” 林小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何等愚昧残忍的行径!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陈洁早已泣不成声,她紧紧抓着林小夏,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卑微的祈求:“小夏……妹子……你懂得多……你,你有没有……有没有能生男娃的方子?求求你……教教我……我怕……我真的怕……我怕再生个女娃出来……又害了她……呜呜呜……” 第57章 巧医遭人妒 林小夏看着眼前这个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可怜女人,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能治病救人,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可面对这种根植于人心的愚昧和恶毒,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怔愣了一瞬,之后轻轻拍了拍陈洁的手:“嫂子,生男生女……这哪有什么方子啊……这都是天意,强求不来的。你……你先养好自己的身子要紧。” 陈洁闻言,眼神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缓缓松开了手,绝望地垂下了头。 林小夏心情复杂地离开了卫生所,回到家中,她重重的叹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陈洁的悲惨遭遇暂时压在心底,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林小夏翻开空间笔记里那些泛黄的纸页。很快,几个针对大规模畜禽瘟疫的古方浮现出来。这些方子,用的多是些常见的山野草药,但配伍精妙,对症各种瘟病都有奇效。 林小夏从空间中取出几味关键的药材,这些药材年份十足,药性远非普通草药可比。她将药材按照古方记载的君臣佐使一一配比。有的需要研磨成粉,有的需要捣烂取汁,有的则需要简单炮制。 很快,一份针对当前牲畜疫病症状,经过她改良的强效药剂便初步配制完成。虽然只是初步,但那浓郁的药香已经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药汤一下去,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 林小夏指挥着几个平日里还算信得过、手脚也麻利的婶子嫂子,将按比例稀释好的药液分发到各家各户。她特意嘱咐,病得轻的牲口和看着还硬朗的分开圈养,饮水槽、食槽都要用开水烫过,最好再撒上点草木灰消消毒。 起初,有些人家还半信半疑,毕竟这黄毛丫头再厉害,还能比县里兽医站的老师傅强?可眼瞅着自家原本蔫头耷脑、不吃不喝的鸡鸭猪羊,灌了那黑乎乎的药汤下去,不过大半天的功夫,竟然就晃晃悠悠站起来,开始伸长脖子去够食槽里的草料和猪食了! “哎呀!神了!神了!俺家那头老母猪,早上还以为熬不过今天了,你看,现在都能拱食了!”一个汉子粗声大气地嚷嚷,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可不是咋的!我家那几只鸡,昨天还拉稀拉得站都站不稳,今儿个喂了药,这会儿都开始在院子里刨食了!精神头比先前还好!”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咋呼,激动得脸都红了。 不过短短两三天,先前还弥漫着绝望气息的赵家屯,一下子就活泛了过来。那些病恹恹的牲畜,一个个跟脱胎换骨似的,不光能吃能喝,还活蹦乱跳,有的甚至比生病前还能折腾! 这下子,村民们看林小夏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那简直是看活菩萨下凡啊!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什么“救命恩人”、“福星高照”,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林小夏身上堆。 更有那实在人家,揣着家里攒了许久都舍不得吃的鸡蛋,捧着刚从地里掐来的带着露珠的鲜嫩野菜,甚至还有人偷偷摸摸塞过来几小块颜色都有些发旧的布头——那可是如今顶顶珍贵的物件儿! 林小夏推辞不过,便也象征性地收下一些野菜,鸡蛋布头什么的,她是坚决不要。饶是如此,“简家媳妇懂医术”、“有大福气”、“是上天派来救苦救难的仙女儿”之类的名声,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不仅在红星大队,连带着周边几个村子都传遍了。 如此一来,农闲时候,便有不少妇女婆姨更喜欢往简家凑,拉着林小夏东家长西家短。她们觉得这个城里来的文化人,说话条理清晰,还好听,关键是人家有真本事,跟着她,心里踏实! 这日,几个婆子又围在简家院坝里缝衣服、闲磕牙。林小夏一边帮着简红缨整理刚采回来的草药,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开口道:“哎,你们听说了没?隔壁靠山屯儿出了件邪乎事儿!” “啥事儿啊小夏?快给咱们说道说道!”立刻有好事儿的婆子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林小夏放下手里的草药,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说是他们村儿有个老婆子,特别喜欢男娃。她儿媳妇头胎生了个孙女,那婆婆嫌弃得不行,天天骂是‘赔钱货’。前阵子天冷,那小孙女刚满月没多久,就染了点风寒,咳了两声。你们猜那婆婆怎么着?”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眼神若有似无地往人群后排,正竖着耳朵听的李桂花身上瞟了一眼。 李桂花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个儿。 “咋了咋了?”众人催促道。 林小夏这才继续:“那狠心的婆婆,竟然说女娃命贱皮实,得用冷水拔拔寒气才能好得快!大冷天的,硬是把那刚满月的娃儿衣裳扒了,丢进冰凉的水盆里泡着!娃儿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还不让儿媳妇去管,说是‘贱命一条,死了干净,省得以后还得费口粮’!”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是人干的事儿吗?!”有心善的婆子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愤怒。 “可不是嘛!”林小夏说着,叹了口气,“结果呢?那娃儿当晚就去了。更邪乎的是,没过几天,那老婆子自己出门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躺在炕上哎哟哎哟叫唤,她儿子儿媳呢?一个比一个心冷,饭都懒得给她端!都说她是遭了报应,活该!最后晚上,那老婆子就看到死了的女娃找她来索命了!” 故事讲完,院坝里一片寂静。阳光明明晃晃地照着,众人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李桂花更是如坐针毡,林小夏那故事,简直就像是照着她的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尤其是那句“索命”,更是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尖上! 村里人本就对陈洁大丫头的死有些嘀咕,只是碍于李桂花的泼辣和那句“病死的”说辞,不好多说什么。如今有了林小夏这故事做引子,再联想到李桂花平日里的尖酸刻薄和重男轻女的德行,不少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她只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似的刮在她身上,脸上火辣辣的,再也待不住,寻了个由头便灰溜溜地跑了 “你们说……陈洁家那大丫头,死得真那么简单?” “谁知道呢!李桂花那老婆子,心比墨都黑!” “可不是嘛!虐待孙女,这可是要遭天谴的!” 牲畜风波这一役,林小夏在村里的威望可谓是达到了顶峰,一时无两。队长老王也算是个信守承诺的,就着这次的事,顺水推舟一般,顶着队委会里几个平日里就爱倚老卖老、阳奉阴违的老油条的嘀咕,硬是把靠近水源、地势又平坦,全大队数一数二的那两块相对肥沃的机动地,划给了简家耕种。 这下可把王寡妇的几个余党,尤其是那个李芳,给眼红得差点滴出血来! 第58章 扫盲行动 私下里,她们没少咬牙切齿地咒骂简家走了狗屎运,骂林小夏是个会使妖法的狐狸精。可如今林小夏在村里声望正隆,她们也只敢在背地里嚼嚼舌根,再不敢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了。 春耕大计刚刚忙活完,田里的禾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农人们总算能喘口气,迎来了短暂的农闲时节。 就在这时,公社忽然下达了新指示:要求各生产大队积极响应号召,开展扫盲运动,提高社员们的文化水平,争取做到人人能认清自己的名字,看得懂报纸上的大标题,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添砖加瓦! 这可把老队长王解放给愁坏了。红星大队拢共就这么些人,大字识得一箩筐的本就不多,能有水平站上讲台当“先生”的,那更是凤毛麟角,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这扫盲班,可咋开起来哟! 王放正为扫盲班的先生人选抓耳挠腮,公社那边,许是为了给各生产大队鼓鼓劲儿,竟然破天荒地又批了些奖励下来! “听说了没?公社说了,这回当扫盲先生的,每个月能额外记上10个工分呢!” “我的乖乖!10个工分?那可顶得上好长时间壮劳力了!” “不止不止!听说每个月,还能分二斤细粮!” 二斤细粮!这四个字一出来,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更大了。在这年月,细粮金贵得跟啥似的,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都难得见着几回,更别说一下子就是二斤! 这下子,不光是那些平日里就爱念叨着“知识就是力量”的老几位心思活泛了,就连知青点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文化人的男女青年,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特别是苏清雨,眼睛里简直是冒着光! 她苏清雨是谁?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在这红星大队,甭管是老老少少,还是那些个跟她一批来的知青,有一个算一个,谁的文化水平能高过她去? 这扫盲教师的位子,舍我其谁?! 苏清雨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当了这扫盲先生,不光能名正言顺地多拿工分、多分粮食,还能在村民面前好好露一手,树立起自己文化人的威信。更重要的是——苏清雨悄悄红了脸,眼波流转间,仿佛已经看到了简子阳那张英朗的面孔——她就能有更多机会接触简子阳了! 她坚信,简子阳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骨子里定然是欣赏她这样有文化、有内涵的女性的! 想到这儿,苏清雨再也按捺不住,理了理身上的确良衬衫,挺直了腰杆,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老队长王解放家去了。 “王队长!”苏清雨人未到声先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清脆,“听说队里要办扫盲班,我可是高中毕业,这教书的活儿,我最合适不过了!您看……”她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子自信的劲。 王解放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哦,是苏知青啊。你有这个心是好的,我晓得了,会考虑的。” 苏清雨见老王没当场拍板,心里有些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着矜持的笑,还不忘再次提醒了老王一遍:“那我就等队长的好消息了。这活儿,除了我,怕是也没几个人能担得起来。”说完,又自顾自地补充了几句自己对扫盲工作的“高见”,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林小夏正在自家院门口晾晒刚洗好的尿布——她肚子里的娃儿月份渐长,这些东西也得提前备下了。眼角余光瞥见苏清雨从老王家方向昂首挺胸地走出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 等苏清雨的身影拐过墙角,林小夏才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也朝着老王家走去。 她记得原书里,在乡下当教书先生的角色们,日后回城里,都有公社的推介信。回城里可以凭着书信继续在城里当个老师,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滋润了。 三年后简子阳家平反,简子阳当了厂子里的大老板,不久后就成了附近第一个“万元户”,自己这个当老婆的,自然也不能傻乎乎的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 得要为自己的日后谋出路才行。 进了老王家的院子,老王依旧坐在那根磨得光滑的门槛上抽烟,眉头拧得跟个疙瘩似的。 “队长,还在为扫盲先生的事儿犯愁呢?”林小夏温声开口。 老王一见是她,眉头稍微舒展了些:“可不是咋的!小夏啊,你来得正好,帮我参谋参谋。” 林小夏抿嘴一笑,搬了个小马扎在老王旁边坐下,轻声道:“队长,我先前也念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要是队里实在缺人手,又信得过我这个孕妇,我愿意试试看。”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我也不图别的,就是想为队里出份力,也省得我一个孕妇,整天在家里待着,吃队里的口粮,却帮不上什么忙,招人闲话。”她这话说的,既表明了态度,又点出了自己如今的“特殊情况”,让人挑不出错处。 实际上,林小夏21世纪研究生学历,别说这个村子,就是整个国家,恐怕也难找出来几个学历能和林小夏叫板的人来。 老王闻言,眼睛一亮。 林小夏又继续道:“至于公社奖励的那二斤细粮,我就不要了。我肚子里揣着一个,平日里子阳和红缨已经够照顾我了,之前那二十斤细粮也够我们一家子吃了,不能再占队里的便宜。工分嘛,您看着给就成,主要是乡亲们能多认几个字,以后看个通知、读个报纸啥的也方便。” 她微微侧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且我琢磨着,乡亲们学字,图的还是个实用。或许,我能琢磨些让他们一看就懂、一学就会的法子,比方说,把字和咱们田里的庄稼、家里的物件儿联系起来记,可能更容易上心。” 这番话说得,简直是说到了老王的心坎里! 第59章 这就轰轰烈烈的办起来了 苏知青文化是高,可那股子清高劲儿,怕是跟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们说不到一块儿去。万一她说她的阳春白雪,底下人听得云里雾里,那不是白费功夫? 再看林小夏这丫头,年纪虽然轻,肚子里又有货,可上次牲口那事儿办得多敞亮!说话又中听,村里人,尤其是那些婆姨们,哪个不服她?关键是人家这觉悟!主动提出不要细粮,还想着怎么让大伙儿更容易学进去! 高下立判! “啪!”老王一拍大腿,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下定了决心:“行!小夏!这事儿你也去试试!咱们红星大队这扫盲班,就先定你一个先生!” 林小夏浅浅一笑,眉眼弯弯:“谢谢队长信任,我一定尽力。” 几天后,红星大队的扫盲班,就在村东头那间久已无人祭拜、四处漏风的旧祠堂里,正式开张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蛛网蒙尘,一股子陈年旧物的霉味儿。老王队长特地让人搬来了几条长板凳,又寻摸了几块旧木板,搭在砖头上,勉强凑合成了课桌。即便如此,第一天来上课的人,还是乌泱泱挤了一屋子,连窗台下都蹲满了人,探头探脑,满眼都是新奇。 开课头一天,苏清雨还特意找过林小夏,端着高中毕业生的架子,矜持地建议:“小夏,依我看,咱们还是从《三字经》、《百家姓》这些入手,那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启蒙读物,正统!也好让乡亲们知道,文化是有根基的。” 林小夏只是笑笑,没接她的话茬儿。她心里明镜似的,对这些一年到头跟泥土打交道的乡亲们来说,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远不如教会他们认清“镰刀”、“锄头”、“高粱”、“玉米”来得实在和急迫。 第一课,林小夏没急着发课本——那薄薄几页油印的小册子,字小还模糊,她另有打算。她先是在地上,用一截捡来的树枝,大大地写下了“王解放”三个字,这是队长的大名,村里无人不知。 “大伙儿瞅瞅,这是啥?”她声音清亮,带着笑意。 底下立刻有人扯着嗓子嚷嚷:“是队长!王解放!” “对喽!”林小夏点头,“这就是‘王’字,‘解’字,‘放’字。以后谁要是给队长写信,开头称呼就不会写错啦!” 她这么一说,底下的人都乐了,气氛一下子就活泛起来。 接着,她又指着墙角靠着的农具:“那是啥?” “锄头!” “好,咱们就学这个‘锄’字,‘头’字。” 她把字写得大大的,一笔一划地教,还编了些简单上口的顺口溜:“一撇一捺是个人,人人都要学文化”,“横平竖直写好字,田间地头有本事”。讲到“牛”字,她就随手在地上勾勒个牛头的简笔画,讲到“田”字,就画个井字格,活灵活现。 这法子果然奏效!乡亲们学得起劲,祠堂里头一次这么热闹,大人小孩的笑声、跟着念书的嗡嗡声,几乎要把那摇摇欲坠的屋顶给掀翻了。 许多常年目不识丁的婆姨们,一边纳着鞋底,一边跟着念叨。张家婶子就咧着嘴说:“俺也不求别的,能认清自个儿的名儿,以后领东西按手印儿也踏实!” 李二牛是个壮汉,也红着脸挤在前头:“就是,还有那农药化肥袋子上的字,以前净抓瞎,听人说啥是啥,以后能看懂了,省得糟蹋庄稼,耽误收成!” 王大娘更是深有感触:“可不是嘛!学会了认字,以后出门赶集,问个路牌子也方便,不用再抓耳挠腮地求爷爷告奶奶了。” 简红缨更是积极分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在一个用过的作业本反面,一笔一划地记得密密麻麻,比谁都用功,小脸涨得通红。 林小夏特意抽了个空,找到了正在河边捶打衣服的陈洁。 “嫂子,”林小夏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我知道你日子过得不顺心。可人啊,总得自己先立起来。来扫盲班学几个字吧,识字才能明理,以后自己心里有主意,腰杆子才能挺直,也少受些闲气。为了孩子,你也得撑住了。” 陈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憔悴的倒影,半晌,咬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之后,她总是趁着婆婆午睡的空档,或者编个下地拾柴的由头,偷偷溜到祠堂来。她珍惜这难得的时光,坐在角落里,听着林小夏温和的声音,在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字迹里,她仿佛看到了窗外照进来的一缕微弱却温暖的阳光,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希望。 哪怕回家后,婆婆依旧会因为她“磨蹭”而甩脸子、指桑骂槐地咒骂,她也咬牙忍着,心里却多了份以前没有的平静。 苏清雨看着林小夏,一个据说“没念过几天书”的城里媳妇,大概率是厂区子弟,初中顶天了,竟然把扫盲班办得有声有色,大人小孩都围着她转,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又酸又涩。 轮到她上课时,她憋着劲儿要显摆自己的“真才实学”,挽回些颜面。 “今天,我们来讲讲孔孟之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拽着文绉绉的词儿,什么“之乎者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得口沫横飞。 底下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听天书似的,先前林小夏讲课时的热烈劲儿荡然无存。没一会儿,就有人开始打哈欠、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半大小子,索性溜出去逮蛐蛐了。 苏清雨看着台下冷淡的反应,再对比林小夏讲课时那热火朝天的劲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心里对林小夏的嫉恨又深了几分,咬着牙暗想:一群泥腿子,不识好歹!明明是自己更有文化,风头却全被林小夏这个“投机取巧”的孕妇抢走了!她这是故意跟我作对! 村西头住着个刘老三,六十多岁,年轻时候跟着逃难的先生念过几年私塾,肚子里也有些墨水,在村里算是德高望重的老文化人。起初听说是个年轻的孕妇当扫盲先生,他撇撇嘴,心里不大瞧得上:“哼,黄毛丫头,能教出个啥名堂?别是糊弄事儿的吧?” 第60章 简体字?我可没听说过! 可扫盲班就在他家不远,他闲着没事儿,就背着手溜达到祠堂窗根底下听了几回。 这一听,嘿,还真不一样!林小夏那丫头,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专挑有用的讲,什么认农具、认庄稼、认自己的名字,还编成顺口溜,把那些个死字讲得活灵活现,连他这老头子听着都觉得有意思,津津有味。 几次下来,刘老三彻底服气了。他不但不再怀疑,还主动当起了“义务助教”。有调皮捣蛋的小娃儿在课堂上嬉闹,影响别人听课,他眼一瞪,重重咳嗽一声,比老王队长说话都管用,课堂秩序顿时肃静。 他还逢人就夸,唾沫星子横飞:“你们是没听见,小夏老师那课讲得,绝了!咱庄稼人,就得学这些实在的!她讲的,俺们这些老家伙都听得懂,记得住!比有些念过洋墨水的强多喽!” 林小夏的扫盲课,越办越红火。她肚子里揣着娃,行动虽有些不便,声音却依旧清亮,笑容也暖和。她不仅教大伙儿认那些田间地头的字,还时不时地,像往热粥里撒一把提味的盐花儿似的,夹杂些新鲜实用的说道。 比如,教到“手”字、“水”字,她便会笑眯眯地看着那些纳鞋底的婆姨、满手泥污的汉子,细声细语地嘱咐:“叔、婶子们,这‘手’啊,可是咱们的宝。下地干活,摸爬滚打,沾了泥土粪肥不要紧,可吃饭前、解手后,一定要记着用清水把手洗干净了。病从口入,把手洗净了,肚子里的蛔虫也能少几条,身上也能少遭罪。” 她说完,还比划着洗手的动作,惹得底下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却也将这话记在了心里。往日里,乡下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如今听林小夏一说,觉得在理,几个年轻媳妇已经开始琢磨着在自家水缸边放个皂角了。 又比如,教到“骗”字、“慌”字时,她会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一样:“大伙儿可得留个心眼。如今这世道,有些外头来的货郎,嘴皮子比油还滑,专挑好听的说。他们那些针头线脑、花布糖果,看着便宜,指不定里头有啥猫腻。别轻易信了他们的甜言蜜语,捂紧自个儿的钱袋子,别让人三两句话就把血汗钱给‘骗’走了,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心里‘慌’得很!” 这话一出,几个曾经被游走货郎坑过的婆娘顿时拍着大腿,深有同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小夏老师说得对!那些人,坏着呢!” 有时候,她还会指着窗外田埂边常见的野菜,比如一丛丛开着小黄花的蒲公英,教大家认“蒲”、“公”、“英”三个字,然后说:“这蒲公英,可是个好东西。春天掐嫩叶,焯了水凉拌,败火。要是谁嗓子疼了,上火牙龈肿了,揪几棵洗干净,泡水喝,清热解毒,比那苦药汤子好入口。” 她这么一说,底下的人更是觉得稀奇又实用。原先只当是喂猪的草,没想到还有这用处。几个平日里就爱琢磨草药的老人,更是听得连连点头,觉得这城里来的媳妇,懂得还真不少。 一时间,祠堂里的扫盲班,不仅是识字的地方,倒更像个生活小百科课堂,大伙儿不仅认了字,还学了不少以前闻所未闻的道理和窍门,心里对林小夏越发敬服。 但是这可气坏了村里的李芳。李芳是村里最早过来的知青,她男人在村里当个小队长,她也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可谁知这次扫盲,老王不仅没选上自己,还眼瞅着林小夏一个外来户,还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一来就抢了苏清雨的风头,现在连扫盲这种能得名声、攒人心的“好事”都让她办得风生水起,队里还给她记工分,李芳心里那股子嫉妒的邪火,就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窜,烧得她牙根都痒痒。 于是,李芳便开始在背地里嚼舌根了。 她跟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婆娘凑在一块儿洗衣裳、掐猪草的时候,就阴阳怪气地撇着嘴说:“哎呦,我说你们瞧见了没?那林小夏,可真是能耐啊!不好好在家养胎,偏要出来抛头露面。说是教认字,我看呐,就是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地不挣工分,净想些歪门邪道出风头!” 旁边一个妇人搭腔:“可不是,听说她男人还是个厂子里的小老板呢,家里指不定有多少好东西,不愁吃穿的,哪像咱们,一天不挣工分就得饿肚子。” 李芳听了,更是来劲,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何止啊!我跟你们说,她一个年轻媳妇,天天跟那么多老爷们混在一块儿,嘻嘻哈哈的,像什么样子?我看她就是想勾引男人!教的那些东西,什么‘洗手’、‘防骗’,我看是教坏咱们女人的心!让咱们都不安心在地下死力气挣工分,都想着学城里人那样,动动嘴皮子就享福!”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但听的人多,信的人却没几个。毕竟林小夏教的东西实实在在,大伙儿都得了好处,心里有杆秤。李芳那点儿酸话,掀不起太大风浪。 李芳见光靠嘴皮子不管用,心里越发不忿,憋了几日,终于在一次扫盲课上当众发难了。 那天,林小夏正指着黑板上的几个简化字,教大家认“劳动光荣”的“劳”和“动”。那字是她照着新发的识字课本写的,笔画简洁了不少。 “这个‘劳’字,左边一个‘草字头’,底下……”林小夏话还没说完,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人群后头冒了出来。 “哎!我说林小夏!你这写的是啥玩意儿啊?歪歪扭扭的,跟鬼画符似的,这根本就不是正经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芳双手叉腰,梗着脖子,一脸挑衅地站在那里。她旁边还跟着两三个平日里跟她要好的妇人,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跟着起哄: “就是啊,这字俺们咋看着这么别扭?” “老祖宗传下来的字可不是这样的!” 祠堂里嗡嗡的读书声顿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芳和林小夏身上。 第61章 少给我捣乱! 李芳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更加得意,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黑板上的字,声音更大了:“我看你就是糊弄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随便画几个道道就说是字,怕不是想轻轻松松骗队里的工分和粮食吧?!劳动这两个字,不是这么写的吗——” 她说着,便在黑板上写下了繁体字的"勞動"二字:“这勞動的‘勞’字,上面分明是两团火,大伙在田里像火一样动起来,才叫勞動,哪里是草字头的!” 林小夏肚子里本就有些不适,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气得脸色微微发白。她正想开口解释这简化字是国家推广的,是为了方便大家学习,还没等她出声—— “李芳你胡说八道些啥!”一个略带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扭头一看,竟是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陈洁!只见陈洁从角落里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胸脯也一起一伏。她紧紧攥着拳头,大声说道:“小夏老师教的字,我都认得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用心教我们!她是为了我们好,才辛辛苦苦来教我们识字的!她才不会骗人!” “咳!咳!”刘老三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精光四射,瞪着李芳,沉声道:“李芳家的!你自个儿不学好,不识字,还想耽误大伙儿上进不成?小夏老师教的字,好不好用,有用没用,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她教的都是国家现在提倡的简化字,是为了让咱老百姓更容易学文化!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 刘老三在村里有些威望,他一发话,好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村民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小夏老师教得好着呢!” “俺以前睁眼瞎,现在都能认清自个儿名儿了!” “李芳你就是嫉妒人家小夏老师!” “不想学就出去,别耽误我们!” 一时间,指责李芳的声音此起彼伏,祠堂里像是炸开了锅。 李芳没想到会激起众怒,尤其是连陈洁这个闷葫芦都敢当众顶撞她,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你们这群不知好歹的!”李芳指着众人,气急败坏地骂道,“她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我看是你自己蠢,还不让别人学好!”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猛地炸开,只见简红缨像只被惹怒了的小母鸡,一阵风似的从前排冲了过来,小脸气得通红,指着李芳的鼻子就骂:“你个长舌妇!天天不干正经事,就知道在背后说人坏话!我嫂子好心好意教大家识字,你凭什么污蔑她?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你安的什么心?我嫂子比你这种只会嚼舌根的强一百倍!一千倍!” 简红缨年纪虽小,但嗓门亮,骂起人来也毫不含糊,直戳李芳的肺管子。 “你……你个小贱蹄子!反了你了!”李芳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扬手就要去打简红缨。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林小夏见状,心头一紧,也顾不上许多,往前一步想护住简红缨。 旁边的人见状,生怕闹出大事,尤其是怕惊着林小夏这个孕妇,七手八脚地赶紧上前拉架。 “哎呀,别打了别打了!” “李芳你消停点!” “红缨,快回来!” 老王队长也闻声赶了过来,虎着脸吼道:“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扫盲班是学习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吵架撒泼的!” 几个壮实的汉子把暴跳如雷的李芳往后拖,几个妇人则拉着气鼓鼓的简红缨,好不容易才将两人隔开。 祠堂里乱成一团,但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带着不赞同投向了李芳。 老王队长听到动静一头冲进来,瞧见祠堂里剑拔弩张的阵势,脸当即就黑得像锅底。他那双铜铃似的眼睛一瞪,中气十足地吼道:“都住手!像什么样子!这祠堂是让你们来学文化的,不是让你们来打群架的!” 他嗓门大,威严感足,原本乱糟糟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几个拉架的汉子也松了口气,退到一旁。 老王走到场中央,目光如炬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余怒未消的李芳和一脸倔强护在林小夏身前的简红缨身上。他沉声问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李芳开口狡辩,旁边几个嘴快的婆姨已经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她们本就站在林小夏这边,言语间自然是把李芳如何挑衅、如何诬蔑简化字、如何想动手打人都说得清清楚楚。 老王队长越听,脸色越是铁青。他本就对扫盲班寄予厚望,觉得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提升大队形象的好事。林小夏这几个月来的努力和成果,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是满意的。如今李芳这么一闹,简直就是在给他拆台! “李芳!”老王队长猛地转向李芳,声音里裹着怒火,“你这是干什么?啊?人家小夏老师辛辛苦苦教大家识字,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简化字是国家推广的,是为了让咱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人更容易学文化,你懂个啥?你这是在破坏咱们红星大队的扫盲运动!你想干啥?你想让咱们大队在公社面前丢脸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鞭子似的抽在李芳脸上。她本想辩解几句,但在老王队长凌厉的目光下,那些话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男人只是个生产队的小队长,在老王这个大队长面前,根本不够看。 “我告诉你们!”老王队长又转向所有村民,语气斩钉截铁,“扫盲识字,是上头三令五申的大事!是让我们睁开眼睛、不受人蒙骗的好事!谁要是再敢在扫盲班上故意捣乱,干扰教学,破坏学习风气,别怪我老王不讲情面,直接扣除她全家半个月的工分!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底下稀稀拉拉地应着,但都听出了队长话里的分量。半个月的工分,那可是要命的。 李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在众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她死死地瞪了林小夏和简红缨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钉子,恨不得在她们身上剜下两块肉来。最终,她也只能咬着牙,在一片寂静中,灰溜溜地拨开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祠堂。 第62章 吃醋了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老王队长又勉励了林小夏几句,让她安心教课,别被这些小事影响,这才背着手离开了。祠堂里恢复了安静,但经过这么一出,大伙儿学习的热情反而更高了些,看着林小夏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同情和坚定的支持。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蛐蛐不知疲倦地叫着,给这宁静的乡村夏夜添了几分生趣。 屋里,昏黄的煤油灯下,林小夏依然伏在简陋的木桌前,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她面前摊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是她用铅笔头仔细勾勒出的一个个方块字,旁边还配着些生动有趣的简笔画和她新编的识字顺口溜。灯光将她柔和的侧脸渡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也拉长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墙上的影子。 简子阳从外面打水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这副景象。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妻子身后,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心里又是心疼又是骄傲。白天祠堂里的那一幕,他后来也听说了,想到妻子挺着肚子还要应付那些无端的是非,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轻轻地从身后环住了林小夏的腰,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小夏,今天……辛苦你了。” 林小夏正琢磨着怎么把“镰刀”和“丰收”两个词编进顺口溜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痒痒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小小的墨痕。她笑着偏过头,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他的,顺势在他带着些胡茬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声音软糯:“不辛苦。能让大伙儿多认几个字,少吃亏,我觉得值。再说,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肚子里的娃,做啥都值得。”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熨帖了简子阳有些躁动的心。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柔软的身子更紧地拥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发丝的馨香,只觉得满心的疲惫和烦闷都被这温柔驱散了。 可不知怎的,他脑海里却冷不丁地闪过白天听村里人议论时,提到的苏清雨看林小夏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了,小夏,那个苏知青……她,她今天在祠堂,没为难你吧?我听人说,她看你的眼神……有点怪。”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不想让林小夏觉得他小题大做。 林小夏正被他先前那句“辛苦了”暖着心,又想着新的顺口溜,一时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随口答道:“苏知青?没有啊,她挺好的。祠堂里那么乱,她还帮我把掉地上的粉笔捡起来了呢。就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她讲课有时候太深奥了,老是引经据典的,什么‘道法自然’、‘天地玄黄’,大伙儿都伸着脖子听不懂,不像我教的这些,田埂上就能用着。”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芥蒂,反而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个同事。 简子阳听她这么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舒服起来。自己被别的女人若有若无地盯着,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是真不知道,还是……心里根本没把他看得那么重? 这个念头一起,他抱着林小夏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又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闷闷地声音从她颈边传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霸道和隐忧:“小夏,以后……你离那个苏清雨远一点。她那个人,我瞅着心思不怎么单纯。你啊,别傻乎乎的,被人当筏子使了都不知道。” 夜里,简子阳心里的那点不安,像一粒被风吹进鞋里的硌脚小石子,翻来覆去地折腾着他。林小夏被他搂在怀里,只觉得这男人烙饼似的没个消停。炕席被他蹭得沙沙作响,连带着她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有些不安分,轻轻动了动。 “翻啥呢?明儿不用上工啊?”林小夏被他弄得睡意全无,带着几分睡意朦胧的嗔怪,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简子阳把她往怀里又揽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小夏,我跟你说,那个苏清雨,你可得防着点儿。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越琢磨越觉得她是个麻烦女人。” “噗嗤——”林小夏忍不住笑出声,黑暗中,她能想象出自家男人那副严肃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我说简子阳同志,你这都念叨一晚上了,人家苏知青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麻烦女人了?” “文化人咋了?文化人心眼子才多呢!”简子阳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林小夏听这话,知道简子阳是真心为她着想,怕她吃亏。她伸出手,摸索着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故意逗他:“哎,那你瞅瞅我,我也有点文化,你看我麻烦不麻烦?我也是个麻烦女人不?” 话音刚落,简子阳原本有些郁闷的呼吸猛地一滞。下一秒,他一个翻身,将还准备欺身而上的林小夏压下,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煤油灯早已熄灭,窗外只有朦胧的月光洒进来,勾勒出两人交颈相拥的剪影。 直到林小夏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在他胸膛上捶了好几下,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自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就算是个麻烦精……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 林小夏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只觉得这男人霸道起来,还真是让人没辙。她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软糯:“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以后我离苏知青远一点,行了吧?醋坛子!”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夜,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扫盲班的热度不减反增。林小夏因材施教,深入浅出,那些枯燥的方块字在她嘴里都变得生动有趣起来,村民们学得劲头十足,就连几个原先不大乐意的懒汉,也天天按时来报道。 这日课后,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林小夏正收拾着黑板和粉笔,苏清雨却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有些泛黄的书。 第63章 可以去公社干活了! “小夏老师,”苏清雨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容,姿态放得很低,“我有些生僻字拿不准读音,还有些教学上的方法,想跟你请教请教。你教得可真好,大伙儿都爱听你的课。” 林小夏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苏清雨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面上却不动声色,浅浅一笑:“苏知青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有什么问题你尽管问,我知道的肯定告诉你。” 苏清雨翻开书页,指着几个繁复的古字,柔声问道:“比如这几个字,‘劬劳’、‘陟岵’,我总觉得念着拗口,不知道小夏老师你平时是怎么教大家认识这些的?还有,我看你编的那些顺口溜特别实用,是……以前在城里专门学过吗?瞧你这文化底子,可不像一般人。” 这话问得巧妙,既像请教,又像试探。林小夏垂下眼睑,轻轻拂去书页上的一点灰尘,淡然道:“这些字确实不常用,我也就是以前爱看些杂书,瞎琢磨的。至于顺口溜,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土法子,能让大伙儿记住字就行。要说文化底子,我哪比得上苏知青你们这些正经读书人啊。”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虚又没透露半分真实底细。苏清雨听了,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暗自嘀咕:这林小夏,瞧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嘴巴这么紧,倒像个泥鳅似的滑不留手。 正当苏清雨还想再说些什么旁敲侧击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的汗气和泥土味儿从外面跨了进来。 “小夏,家里水缸里的水快没了,我再去挑一担。”简子阳的声音洪亮,一眼就瞧见了院门口与林小夏说话的苏清雨。他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挤进了两人中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了林小夏身前。 “苏知青,”简子阳的目光冷冽,语气也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我媳妇儿怀着孩子,身子重,容易累。你有什么问题,大可以去问队里的刘老三,他以前也念过几天私塾,懂的比我媳妇儿多得多。” 这话简直就是明晃晃地赶人了。苏清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简子阳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哪里受过这种对待?平日里大队哪个男人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偏偏这个简子阳,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林小夏在简子阳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太过了。简子阳却不管不顾,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苏清雨,那架势,仿佛苏清雨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苏清雨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简大哥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我就不打扰小夏老师休息了。” 看着苏清雨有些狼狈的背影,林小夏无奈地叹了口气,嗔怪地瞪了简子阳一眼:“你啊,就不能好好说话?把人给得罪了。” 简子阳却一脸不以为然:“对那种心思不正的女人,就不能给她好脸色!省得她天天惦记着往咱家凑!”他低头看着林小夏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瞬间柔和下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费神。” 林小夏知道他是护着自己,心里甜丝丝的,也不再多说。 没过几天,一个好消息传到了简家。 那天傍晚,林小夏正和婆婆张翠芬在院子里择菜,就见一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陌生男人在简卫国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子阳呢?”简卫国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 “爹,子阳哥去后山砍柴火了,估摸着快回来了。”林小夏起身应道,心里有些好奇。 那陌生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透着几分斯文气。他打量了一下简家的院子,点了点头,对张翠芬笑道:“这位是大娘吧?我是公社后勤处的周干事。今天来,是给简子阳同志带来个好消息。” “好消息?”张翠芬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招呼,“周干事快屋里坐,喝口水!” 周干事摆了摆手:“不了不了,我长话短说。是这样的,公社最近要翻修一批办公楼的桌椅板凳,还有知青宿舍的几张木床,活儿不少。子阳同志也是别的干事介绍过来的,我们也打听过了,红星大队就数简子阳同志的木工手艺最好,活儿做得扎实漂亮。所以,公社领导研究决定,这批活儿就点名让他去负责。从明天开始,每天按八个工分算,另外,每天还有三角钱的现金补贴!” “啥?每天八个工分?还有三角钱的补贴?”张翠芬和简卫国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八个工分,那可是壮劳力一天都挣不到的!更别提还有三角钱的现金!这年头,现金可是稀罕玩意儿,能买到不少油盐酱醋呢! 林小夏也真心为简子阳高兴。她知道自家男人手艺好,却苦于没有施展的机会,如今公社能看中他,这不仅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能实实在在地改善家里的生活。 正说着,简子阳就挑着一担柴火从外面回来了。听了周干事的话,忙连连道谢:“谢谢周干事,谢谢公社领导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干,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周干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周干事,简家院子里顿时一片欢腾。张翠芬拉着简子阳的手,一个劲儿地说着“还是她儿子能干”,简卫国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拍着儿子的肩膀说“好样的”。 林小夏看着他们高兴,心里也暖洋洋的,但她想得更远一些。简子阳去公社干活,一来一回不方便,肯定要住在那边,家里的一应事务就要重新安排了。 当晚,林小夏就开始为简子阳准备去公社的行李。她找出几件干净的换洗衣裳,仔仔细细地叠好,又翻出针线包,检查了一遍针头线脑是否齐全。想到他在外面干活辛苦,她特意从空间里取了些精白面,掺在玉米面里,烙了好几张喷香的葱油饼,用油纸细细包好,这样饿的时候能垫垫肚子。 她还想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土方子,将前些日子采来晒干的一些止血消炎的草药,放在小石臼里细细研磨成粉,然后用干净的小布片缝了几个小布包,将药粉分装进去。 第64章 县城里来人了 “子阳哥,这些你带上。”林小夏将一个个小布包递给简子阳,灯光下,她的眼神温柔如水,“在外面干活,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就撒点这个药粉,能止血消炎。还有这葱油饼,你别不舍得吃,饿了就拿出来吃,身体要紧。” 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一会儿说天热要注意防暑,一会儿又说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别着凉。 简子阳坐在炕沿上,看着灯光下妻子忙碌的身影和温柔的侧脸,听着她细致入微的叮咛,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他伸出手,将林小夏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包裹着她的柔软。 “小夏,辛苦你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浓浓的感动。 林小夏摇摇头,靠在他的肩上:“不辛苦。你能去公社干活,挣钱补贴家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就是……”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吧?” 简子阳听出了她话里的不舍,心头也是一软。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腹中那微弱却清晰的胎动,像是小鱼儿在吐泡泡。 “嗯,活儿不少,估计得些日子。”他低声应着,“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把活儿干完,漂漂亮亮地交差,然后早点回来陪你和娃。你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凡事有娘和爹呢。” 简子阳是个实在人,到了公社,话不多说,一头就扎进了木工房。公社的木工房比队里的条件好上不少,工具也齐全些。他憋着一股劲儿,要把活儿干得敞亮。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在他手里就像活过来一样,榫卯结构咬合得严丝合缝,刨光的木料摸上去滑溜溜的,有些破损严重的,他甚至会想办法用边角料做出些精巧的加固,修补完的家具,瞅着比新的还要敦实耐用。 周干事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满意地点头。工房里的老师傅们,起初还带着点公社老人的矜持,没几天,就都对这个年轻后生刮目相看。“这小子,手是真巧,人也实在,不藏奸,是个干活的料!”“可不是,你看他修的那张八仙桌,桌面平得能当镜子照,比我年轻那会儿手艺都强!”赞扬声传到简子阳耳朵里,他只是憨厚地笑笑,手里的活计却丝毫不见慢。 这天,木工房里木屑纷飞,刨子“唰唰”地响。简子阳热得不行,索性脱了上身的的确良褂子,光着膀子,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油光锃亮,汗珠子顺着他宽阔的脊背往下淌,勾勒出流畅有力的线条。他正聚精会神地给一张快散架的木床加固床腿,额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哎呀!”一声娇呼自身后传来。 简子阳手一顿,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连衣裙,梳着两条乌黑大辫子的姑娘,正手忙脚乱地扶着他放在角落的暖水瓶。那暖水瓶歪倒了,瓶塞掉在一旁,热水“哗啦啦”洒了一地,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简师傅,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来给周干事送文件,路过这儿,不小心碰倒了您的水瓶,您看这……”那姑娘脸颊绯红,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瞅着简子阳,带着几分慌乱,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这姑娘叫吴小燕,是公社吴副主任的亲侄女。吴副主任主管后勤,吴小燕卫校毕业,一时半会儿没分到正式工作,就先在公社后勤处打打杂,帮着跑跑腿,整理些文件。她人长得清秀,嘴巴也甜,平日里在公社大院里进进出出,自诩比村里的姑娘们见过世面。 这几天,她送文件时总有意无意地往木工房这边绕,早就注意到这个身材高大、眉目英挺,干活又格外利索的年轻木匠了。刚才瞅着他赤膊干活,那身结实的肌肉,看得她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简子阳见是她,也没多想,只当是人家小姑娘不小心。他放下手里的工具,随手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道:“没事儿,吴同志,不碍事,我再打一壶就是了。” “那怎么行!水都洒了,您干活口渴了怎么办?”吴小燕连忙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溜了一圈,脸更红了,“简师傅,您等等,我去给您重新打一壶开水来!”说着,也不等简子阳再开口,她提起空了的暖水瓶,扭着腰肢,像一朵刚开的牵牛花似的,娉娉婷婷地去了。 简子阳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吴同志,也太客气了点。他摇摇头,也没往心里去,转身又拿起工具,继续跟那张破床较劲。他哪里知道这小姑娘家家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 简子阳在公社“吃香的喝辣的”,每天还能拿三角钱补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回了红星大队。村里那些闲着没事干的长舌妇们,聚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或是纳鞋底,或是择菜,嘴巴却一刻也不闲着。 “听说了没?简家那小子,现在可出息了,在公社里头干活,顿顿白面馒头,还有肉吃呢!”一个尖脸的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一天八个工分,外带三角钱的现钱!啧啧,这林小夏啊,当初真是捡着宝了,瞧瞧人家这命!”另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撇撇嘴,语气里酸溜溜的。 “哼,我看悬!”先前那婆子冷笑一声,“男人啊,一朝得了势,还能看得上咱们这乡下丫头?简子阳现在是鲤鱼跳了龙门,眼界高了,怕是早晚要看不上她喽!” “也是,林小夏娘家也不是个有钱的。等着瞧吧,指不定哪天,简子阳就在公社里头寻个正经八百的城里有钱姑娘了!”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些闲言碎语,就像村头扬起的尘土,带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腥味儿,虽说林小夏没亲耳听见,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异样的审视和幸灾乐祸。林小夏心里明白,却也只能把这些当作耳旁风,她肚子里还有孩子,犯不着跟这些人生气。 这日,扫盲班照常开课。祠堂里坐满了人,林小夏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丰收”两个字,用她惯常的法子,画了个鼓鼓囊囊的粮袋,又编了句顺口溜:“颗粒归仓笑哈哈,家家户户庆丰收。” 村民们正跟着念得起劲,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65章 人家是看上你了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戴着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脚下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这身打扮,在这泥土气息浓郁的红星大队,显得格外扎眼。 老王队长也陪着他,脸上带着几分客气:“大家伙儿静一静,这位是县文化馆派下来指导咱们农村文化建设的赵明轩赵干事!大家欢迎!” 村民们一听是县里来的干部,都有些拘谨,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 赵明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祠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小夏身上,以及她身后那块写满了字和简笔画的黑板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朗:“大家好,我叫赵明轩。大家不用拘束,继续上课。林老师,我就是来旁听一下,学习学习你们这儿的经验。”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他径直走到旁边一条空着的板凳上坐下,掏出个小本本和一支钢笔,还真就认认真真地听起课来。 林小夏心里微微一动,这赵干事看着倒不像李芳那般刁钻,也不似苏清雨那样藏着掖着,但她深知,这时候还是少说少错为妙。她定了定神,继续讲课,只是心里多了几分留意。 赵明轩听得很专注,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当林小夏讲到用歌谣辅助记忆,又结合生活实际解释字义时,他眼里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一堂课下来,赵明轩主动走到林小夏面前,伸出手:“林老师,你的教学方法非常独特,也很有效果。把枯燥的识字教育和农民的实际生活紧密结合起来,寓教于乐,非常了不起。我今天真是受益匪浅啊!” 林小夏淡淡一笑,客气地回道:“赵干事过奖了,我也就是瞎琢磨,土法子,能让大伙儿认几个字,少吃点没文化的亏就行。” 赵明轩却摇摇头:“林老师太谦虚了。这种‘土法子’,我看比我们有些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想出来的条条框框要实用得多!我希望能多向你请教请教,把这些宝贵的经验总结起来,向上面汇报,也向其他地方推广。” 他的态度很诚恳,林小夏倒也不好再过分推拒,只得应承下来。 夜,渐渐深了。 公社简陋的集体宿舍里,几张硬板床并排摆着。简子阳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木板床硌得他骨头疼,空气里都是陌生的、带着点潮气的霉味儿,不像家里那盘热乎乎的土炕,一躺上去,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鼻息间还能闻到小夏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窗外的月亮倒是跟村里的一样圆,明晃晃地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清冷。 简子阳睁着眼睛,看着那轮月亮,心里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挠着,又酸又软。他想起了林小夏,想起了她隆起的小腹,想起了她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裳时温柔的侧脸,想起了她嗔怪自己时眼角眉梢的笑意。 “小夏现在睡了没?肚子里的娃乖不乖?有没有闹腾她?”他忍不住低声呢喃。 这几天在公社,吃得是比家里好,顿顿有白面馒头,偶尔还能见着荤腥,可他总觉得不得劲儿。工友们晚上没事,凑在一起打扑克,吹牛聊天,他也插不上几句话,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婆娘孩子。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林小夏给他缝的那个装着草药粉的小布包,仿佛能闻到一丝熟悉的草药清香,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些。 “唉,这公社的活儿再好,也比不上家里热炕头老婆孩子香啊。”简子阳在心里叹了口气,归心似箭。他决定了,明儿起得再早点,干活再卖力点,争取早日把活儿干完,漂漂亮亮地交了差,赶紧回家去! 自打上次暖水瓶事件后,吴小燕往木工房跑得更勤了。简子阳埋头干活,她就在一旁寻摸着搭话的机会。 今儿是借口送份《红旗》杂志,说是“周干事让给简师傅送来学习学习中央精神”,明儿又端来一碗亮晶晶、甜丝丝的绿豆汤,用搪瓷碗盛着,碗边还细心地用块干净布垫着防烫。“简师傅,今儿天热,我娘家送了些绿豆,我熬了些,寻思着您这儿干活出汗多,给您盛一碗解解暑。我……我不小心做多了,您可别嫌弃。”她说话时,脸颊总是带着一抹红晕,眼神亮晶晶地,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简子阳正用墨斗弹线,鼻尖上渗着汗珠。他抬起头,看着那碗绿豆汤,又看看吴小燕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无奈,只得放下工具,接过碗:“谢谢吴同志,你太客气了。”他仰头几口喝完,把碗递回去,“味道挺好。” 吴小燕接过空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眼睛却瞟见了他搭在木料上那件沾满木屑和汗渍的的确良褂子,连忙道:“简师傅,您看您这衣裳,都湿透了。要不……要不我拿去帮您洗洗?我手脚快,明儿一准儿给您晾干送来。” 简子阳一听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吴同志,也太……热情过头了。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吴同志,这点小事哪能麻烦你。我自己晚上回宿舍搓一把就行。”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我得去趟茅房。”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留下吴小燕捧着空碗,略带失落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简子阳高大结实的背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心里的小鹿又开始乱撞。她喃喃自语:“简师傅这人,可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像公社里有些干事,油头粉面的,说话细声细气,一点男人味都没有。”她又想起自己那些在县城工厂上班的姐妹,她们总说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她也想出去看看,可吴副主任总说女孩子家家的,在公社里安安稳稳最好。要是……要是能跟简师傅这样的人一起,去哪儿她都愿意。 第66章 招桃花 木工房里的其他师傅们,都是些成了家、拖家带口的老油条,眼睛毒着呢。吴小燕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他们? 这天晌午,大伙儿在工房外头树荫下啃着窝头咸菜。一个姓孙的老木匠,牙齿漏风,说话带着“嘶嘶”声,他用胳膊肘捅了捅简子阳,挤眉弄眼地笑道:“子阳啊,行啊你小子!真是走了桃花运了!没瞅见吴主任家那宝贝侄女,一天三趟往咱这儿跑?那眼睛啊,就跟粘你身上似的,抠都抠不下来!” 另一个年轻些的张师傅也凑趣道:“可不是嘛!又是送报纸,又是端绿豆汤,昨儿个还说要给你洗衣裳呢!子阳,你小子要是真把吴副主任的侄女给拿下了,往后在公社里可就横着走了!前途无量啊!” 简子阳本来正想着林小夏肚子里的娃,这会儿是不是又踢她了,冷不丁听见这话,脸“唰”地就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把啃了一半的窝头放在腿上,瞪着眼,声音也提了高八度:“孙师傅!张师傅!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是有媳妇的人,我媳妇肚里还揣着娃呢!这话要是传到我媳妇耳朵里,她得多想?你们这不是败坏我名声,也败坏人家吴同志的名声嘛!”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说笑的师傅都给震住了。大伙儿见他真动了气,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人,这会儿眉宇间竟带着几分煞气,也知道这玩笑开过了火,讪讪地不再作声。 孙老木匠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哎,子阳,你别当真嘛,大伙儿也就跟你开开玩笑,活跃活跃气氛。知道你疼媳妇。” 简子阳脸色这才缓和了些,重新拿起窝头,闷声道:“这种玩笑,往后还是别开了。俺只想安安生生干完活,早点回家陪、媳妇孩子。” 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走到木工房门口,正准备进去给简子阳送块“自己不小心烤糊了边,但味道还行”的玉米饼子的吴小燕耳朵里。 “有媳妇了?还……还怀着孩子?”吴小燕手里的玉米饼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灰土。她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腊月里的井拔凉水,从头凉到脚,脸上那点精心维持的红晕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苍白。 她先前不是没想过简子阳可能成家了,毕竟这年头,乡下男人结婚都早。可她总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像简子阳这样出众的男人,或许……或许还没定下来。就算定了,也可能只是家里给说的那种,没什么感情。 可现在,听着简子阳那掷地有声的维护,那句“我媳妇肚里还揣着娃呢”,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慢慢地割。他那么紧张他媳妇,那么宝贝他未出世的孩子…… 吴小燕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就被一个乡下女人给占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玉米饼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失落是肯定的,但转念一想,吴小燕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头。 “乡下女人……”她低声念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轻蔑的弧度。“哼,乡下女人能有啥见识?大字不识一箩筐,一天到晚除了下地干活就是生孩子,能跟简师傅说得上话吗?能理解简师傅这身本事吗?”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机会还在。那乡下女人,肯定又黑又土,粗手大脚,哪有自己这般白净细嫩?哪有自己这身碎花布拉吉好看?更别提自己还是卫校毕业,算是个文化人了!简师傅现在是被那乡下女人一时蒙蔽了,说不定他们就是父母包办的婚姻,根本没什么感情基础!自己年轻漂亮,又懂他,只要再加把劲,未必不能后来居上。 想到这里,吴小燕深吸一口气,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光彩。她挺了挺胸,将那块沾了土的玉米饼子用手帕仔细包好,心里打定了主意:她不仅要继续对简子阳好,还要让他看到自己的“优点”,让他明白,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他的人! 她得让他知道,她吴小燕,可比他那个乡下老婆强多了! 红星大队,自从进了扫盲班,赵明轩知识青年,对林小夏是越发另眼相看了。他没想到,这乡下地方,竟有林小夏这样识文断字、条理清晰的女子。她不仅能把枯燥的字词讲得生动有趣,身上那股子不卑不亢的从容淡定,更是村里其他妇人身上少见的。 “林老师,”课后,赵明轩特地留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的旧书,“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以前上学时用的《常用字表》,比咱们现在手抄的要齐全些。你要是不嫌弃,就用这个给大伙儿上课?” 林小夏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但字迹依旧清晰。她抬头,真诚地看向赵明轩:“赵干事,这太珍贵了,我怎么好意思……” “哎,客气啥!”赵明轩摆摆手,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能帮上忙就好。我看你一个人抄教材太辛苦了。”他顿了顿,又从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还有这个,我托我爹从县里供销社弄来的几盒彩色粉笔,还有几本小人书改的《看图识字》,虽然破了点,但图画多,小孩子们肯定喜欢。” “赵干事,真是太谢谢你了,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她声音里带着感激,却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话锋一转,“赵干事费心了,这些东西对扫盲班太有用了。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启发式教学’,我觉得很有道理,咱们可以再讨论讨论具体怎么结合到识字课上……” 赵明轩见她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工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便也顺着她的话头,认真讨论起来。林小夏能感觉到赵明轩对自己并无他意,纯粹是出于对扫盲工作的热忱和对她教学能力的认可。可即便如此,她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言谈举止间,生怕落人口实,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如今怀着身孕,丈夫又不在身边,行事更得小心谨慎。 第67章 大事不好! 这番光景,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苏清雨的眼里。她瞅着赵明轩对林小夏那客气劲儿,再看看林小夏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溜溜的。 这天,林小夏正在井边打水,苏清雨端着个空盆子也过来了,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却堆着笑:“小夏妹子,我瞅着赵干事对你可真不一般呐。” 林小夏直起腰,手里的水桶晃了晃,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她淡淡一笑:“苏知青说笑了,赵干事是文化人,热心扫盲班的事儿,对谁都客气。” “哎哟,那可不一样!”苏清雨撇撇嘴,眼神往林小夏隆起的肚子上瞟了瞟,语气带着几分莫名的优越感,“赵干事那是县里来的,爹妈都在城里当干部,正经的文化人,前途无量着呢!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啊。”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可别像某些人,一辈子估计得待在那穷山沟沟里,能有啥大出息?泥腿子一个,顶天了就是个木匠师傅,还不是给人打下手?” 这话里的“某些人”指谁,不言而喻。林小夏心头微微一刺,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浅浅一笑,将水桶拎起来:“苏知青,水打好了,我先回了。孩子爹说了,让我在家安心养胎,旁的不用多想。”她不置可否,也不与她争辩,提着水桶,步伐稳健地走了。 苏清雨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嗤”了一声,心里暗骂:“装什么清高!男人不在家,还不是想攀高枝儿!” 过了几日,简红缨揣着林小夏给简子阳做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坛子自家腌的酸豆角,一路小跑着去了公社。小丫头片子机灵,知道嫂子想哥哥,特地挑了个晌午饭口,想着能跟哥哥多说几句话。 谁知刚到木工房门口,还没进去呢,就瞅见一幕让她火冒三丈的景象。 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碎花布拉吉,头发烫得卷卷的年轻女人,正端着个搪瓷碗,满脸堆笑地往简子阳嘴边送。那碗里似乎是白糖水,还飘着几颗红枣。“简师傅,来,喝口糖水润润嗓子,看你干活多累呀!”那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腻得简红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简子阳则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地往后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吴同志,我不渴,你自己喝吧!” “哎呀,简师傅,你跟我客气啥呀!”那女人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简子阳身上。 简红缨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哥哥浓眉大眼的,平日里对谁都客客气气,可这会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离我远点”四个大字。那女的倒好,跟没看见似的!小姑娘当即气得脸颊鼓鼓,像只炸毛的小猫,恨不得冲上去把那碗糖水给打翻!但她想起嫂子的嘱咐,让她在外面别惹事,硬是把火气给憋了回去。 一回到家,简红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拉着林小夏,气呼呼地开始“汇报军情”:“嫂子!嫂子!我跟你说,我哥在公社被人缠上了!”她小嘴叭叭的,把刚才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那个女的,穿得妖里妖气的,头发跟鸡窝一样,还抹了雪花膏,隔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味儿!她端着糖水,一个劲儿往我哥嘴边送,眼睛就跟长我哥身上了似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想勾引我哥!” 林小夏安静地听着,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她对简子阳是全然信任的,他不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男人。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那吴小燕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夜渐渐深了,林小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灶房里,简红缨还在跟她娘小声嘀咕着白日里见闻,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愤慨。 又过了一段时日,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夏,我回来了!”是简子阳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却又透着归心似箭的雀跃。 林小夏猛地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她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堂屋,就见简子阳高大的身影背着月光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他风尘仆仆,头发上沾着木屑,脸上带着倦容,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却亮得惊人。 “小夏,快看,这是我这个月挣的工分和补贴,还有公社发的几尺布票!”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献宝似的将小布包递过来。 林小夏看着他被汗水浸湿又干透的衣衫,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和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多日积压在心头的不安、委屈、猜疑,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了无声的沉默。 她默默地接过布包,转身去灶房拎了热水壶,倒了满满一盆温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和胰子,放在他面前:“回来了就好,快擦把脸,我去给你下碗面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简子阳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放下东西,伸手想去拉她的手:“小夏,咋了?是不是哪里不舒坦?还是想我了?”他声音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 林小夏避开了他的手,低着头,闷闷地说:“没啥,就是……有点累了。”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简子阳心头一紧。他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事。 夜色如墨,窗外的虫鸣也渐渐稀疏了。堂屋里的那碗面条,简子阳吃得呼噜呼噜响,林小夏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又给他打了洗脚水。他洗漱完,身上带着皂角的清香,长手一伸,就把林小夏揽进了怀里,安置在铺着粗布床单的土炕上。 “累坏了吧?”简子阳的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下巴轻轻蹭着林小夏的额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窝,让她有些痒。 林小夏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存在,轻轻地动了一下。她犹豫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画着圈,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温存:“子阳,你在公社那边……一切都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呀?” 简子阳被她这小心翼翼的问话逗笑了,大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受惊的小猫:“傻丫头,谁敢欺负我?你男人我力气大,干活又实在,师傅们都挺照顾我的。就是有时候有些料子不好弄,费点劲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上次我做那个大立柜,卯榫结构特别复杂,琢磨了好几天,做成的时候,连老师傅都夸我手艺进步快呢!” 第68章 宣誓主权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工作上的事,语气里满是自豪,却丝毫没有提及任何与吴小燕相关的人和事。林小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又试探着问:“那……公社的伙食怎么样?吃得惯吗?我看你都瘦了。” “伙食还行,大锅饭嘛,能吃饱。没你做的好吃。”简子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这不是想着早点干完活,多挣点工分和补贴,回来给你和孩子买好吃的嘛。”他打了个哈欠,搂紧了她,“睡吧,明天我陪你去扫盲班看看,也好久没见你上课了。” 林小夏“嗯”了一声,心里却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兔子,咚咚直跳,怎么也踏实不下来。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她心里的疑云就越重。难道红缨那丫头看错了?还是……他根本没把吴小燕那点心思放在眼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简子阳就起来了。他帮着林小夏烧了早饭,又仔仔细细地给她梳了头发。看着镜子里自己男人笨拙却认真的模样,林小夏心里那点不快暂时被压了下去。 吃过早饭,简子阳便陪着林小夏去了大队部的扫盲班。 彼时,扫盲班还没正式上课,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赵明轩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儿童画报》,看到林小夏和简子阳一起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林老师,你快来看!”赵明轩将画报摊开,指着其中一页色彩鲜艳的图画,兴奋地说:“这是我托我爹从县里新华书店淘换来的,你看这上面的图画,多生动!我觉得这几张小动物的,还有这张看图学词的,都特别适合用在咱们的识字课上,孩子们肯定喜欢!” 林小夏也被那画报吸引了,她凑过去,和赵明轩一起认真地研究起来:“是啊,赵干事,这画报可真好!这几张图,咱们可以剪下来,贴在黑板上,让大家看着图认字,印象肯定更深刻。”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图片,和赵明轩讨论着具体的教学细节,两人越说越投机,赵明轩看向林小夏的眼神里,毫不掩饰那份欣赏和赞许,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简子阳原本还带着笑,看着自家媳妇儿认真教学的模样,心里挺骄傲。可当他看到赵明轩那几乎要黏在林小夏身上的眼神,和他俩那副旁若无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他那张平日里还算温和的脸,当场就黑了,跟锅底似的! 他二话不说,迈开长腿几步就跨了过去,大手一伸,一把就将林小夏从赵明轩身边拉开了,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鲁。 林小夏一个趔趄,险些撞到他怀里,惊愕地抬头看他:“子阳,你……” 赵明轩也是一愣,手里的画报差点掉地上,有些尴尬地看着简子阳:“简……简同志,你这是……” 简子阳压根没看赵明轩,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小夏,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家!”说完,也不管林小夏和周围人错愕的目光,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路无话,简子阳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林小夏怀着身孕,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她想甩开他的手,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刚一进自家院门,简子阳反手“哐当”一声就把院门给闩上了。他猛地一转身,将林小夏死死地堵在了冰凉的土墙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说!”他眼神危险地眯起,“你跟那个姓赵的小白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小夏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手腕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一起涌了上来,眼圈瞬间就红了:“简子阳!你发什么疯!什么小白脸?那是赵干事,人家好心帮扫盲班找教材!” “好心?!”简子阳冷笑一声,逼近一步,滚烫的呼吸几乎要喷到她脸上,“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 “我没有!”林小夏被这么一说,也来气了,“简子阳,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赵干事只是热心扫盲工作,我们讨论的是教学!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她又气又委屈,胸口堵得慌,索性把心一横,也豁出去了:“你说我?那你呢?!你在公社木工房跟那个吴小燕又是怎么回事?!人家糖水都快喂到你嘴边了!红缨都看见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对你‘好心’啊?!” 这话如同平地一声雷,把简子阳给炸懵了。他愣住了,眼里的怒火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不解:“吴小燕?糖水?红缨看见了?这……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压根就没把吴小燕那些小动作当回事,在他看来,那就是个有点烦人但无伤大雅的同事罢了,没想到在林小夏这里,竟然成了这么大的事! 看着简子阳那一脸茫然的样子,林小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委屈巴巴地抽噎着:“你……你还装!红缨说,她天天给你送这送那,还想帮你洗衣服……你……你是不是觉得我怀着孩子,人老珠黄了,就……” “胡说八道!”简子阳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林小夏泪眼婆娑、满脸委屈的模样,心疼得跟针扎似的。他这才明白,这几天小媳妇儿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阴阳怪气的,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林小夏紧紧地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有些懊恼自己的冲动,更气自己没早点察觉她的不安。 “傻丫头,瞎想什么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遍遍地亲吻着,“那个吴小燕,我压根就没搭理过她!她送东西我都没要!红缨那丫头,肯定是添油加醋了!至于那个姓赵的……他要是敢打你主意,我卸了他胳膊!” 林小夏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听着他带着怒气和霸道的解释,心里的委屈和疑虑渐渐消散。 简子阳紧紧抱着她:“你是我的!听见没有?林小夏,你是我简子阳的媳妇儿!这辈子都是!谁也别想打你的主意,谁也抢不走!” 第69章 掐灭桃花 夜色早已散尽,窗棂上糊的旧报纸透进几缕晨光。简子阳睡下,依旧紧紧箍着林小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夏,对不住,是我混账,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冲你发火。可是以后……以后那姓赵的,你……你不许再跟他多说话!最多三句!不,一句!不对,最好别说!”他笨拙地补充着,为自己白日里无故发火道歉,可言语之间那股子醋劲儿还没完全消散,反而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林小夏被他这副小气又认真的模样给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在他怀里轻轻捶了一下,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雨过天晴的娇憨:“简子阳,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还三句一句的,人家赵干事也是好心帮忙,我总不能见了人扭头就走吧?”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般,暖洋洋的这男人虽然粗枝大叶,但这份独占欲和紧张劲儿,却是实打实的在乎。 “我不管!反正……反正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简子阳嘟囔着,下巴在她发间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大狗,“你是我媳妇儿,只能对我笑,只能跟我讨论事情!” “好啦好啦,知道了,简大醋坛子!”林小夏笑着应了,心里却暗暗下了个决定。光靠简子阳在公社那边“守身如玉”还不够,总有些不死心的苍蝇想往上扑。与其被动地等着误会发生,不如主动出击,把那些不该有的“桃花”连根拔起,让他们瞧瞧,简子阳可是有家有室的人,而且他媳妇儿,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隔了两天,林小夏算着日子,估摸着简子阳该换洗衣裳了。她起了个大早,先是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虽然怀着身孕,身子比往日丰腴了些,但她气色养得极好,脸颊红扑扑的,透着健康的苹果光泽,眉眼间也因着孕期更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 她特意换了件蓝底白花的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瞧着干净又利索,别有一番沉甸甸的成熟风韵。 灶房里,她更是忙得不亦乐乎。想着简子阳在木工房干活费力气,她特意用白面烙了几张喷香的葱油饼,又炒了个酸辣开胃的土豆丝,还用瓦罐煨了一小罐喷香扑鼻的腊肉炖干豆角。将饭菜装进擦得干干净净的旧式竹编食盒里,换洗的衣裳也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皮裹好,她这才提着东西,挺着肚子,往公社木工房前去。 正是晌午饭点,木工房里锯木头的声音停了,混合着汗味、木屑味和饭菜香,还有工人们粗犷的谈笑声,显得格外热闹。简子阳正和几个相熟的工友蹲在工房门口的屋檐下,一人捧着个大搪瓷碗,呼噜呼噜地扒拉着饭。 “子阳家的!”门口大爷朝着院子里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投了过来。只见一个身段略显丰腴却依旧苗条的年轻媳妇儿,提着食盒,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步步走近。阳光洒在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布褂子显得格外清爽,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顾盼间带着几分女子的温婉。 简子阳一愣,随即惊喜地站了起来,几步迎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和包袱:“小夏,你怎么来了?这么大老远,还怀着孩子呢!”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掩不住的欢喜。 林小夏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给你送午饭和换洗衣裳呀。瞧你,胡子都忘了刮,跟个野人似的。”她说着,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手帕,踮起脚尖,细细地帮简子阳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那亲昵自然的模样,让周围的工友们都看直了眼。 “哎哟,子阳,你这媳妇儿可真是没得说!人长得俊,还这么体贴!”一个工友羡慕地嚷嚷起来。 林小夏落落大方地冲大家笑了笑:“各位师傅们好,我家子阳在公社干活,多亏大家平日里照顾了。这是我做的一点家常便饭,子阳,快趁热吃吧。”她说着,麻利地打开食盒,将葱油饼、土豆丝和那罐香气四溢的腊肉炖豆角一一摆了出来,还细心地帮简子阳盛了一碗豆角汤,递到他手上:“尝尝看,今天火候刚好。” 简子阳接过汤,就着媳妇儿的手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嗯!还是你做的好吃!比食堂的大锅饭强百倍!” 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插了进来:“简大哥!” 众人回头,只见吴小燕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过来,碗里是几块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看就是食堂里特意留的尖儿货。她看到林小夏,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挺了挺胸脯,努力挤出一副更甜腻的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简子阳:“简大哥,这是我特意给你从食堂大师傅那儿要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你快尝尝我的心意。”她把“心意”两个字咬得特别重,还故意往简子阳身边凑了凑。 木工房门口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林小夏却像是没看见吴小燕眼里的挑衅似的,依旧保持着温婉的笑容,语气平和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哎呀,吴同志可真是有心了,还特意给我们家子阳留了肉。真是谢谢你平日里照顾他。”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为人妻的关切与了然,“不过啊,他这人肠胃娇贵得很,打小就挑食,吃惯了我做的这些粗茶淡饭。外头油水太大的东西,怕他吃不惯,回头再闹肚子,我可就心疼了。”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自己炒的酸辣土豆丝,送到简子阳嘴边:“来,子阳,尝尝这个,开胃。” 简子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自家媳妇儿这是来“宣示主权”了!他心里头美滋滋的,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立刻张嘴吃下,还故意咂摸咂摸嘴,满眼宠溺地看着林小夏:“嗯!好吃!还是我媳妇儿做的最合我胃口!”说完,还故意响亮地在她脸颊上“啵”了一口。 第70章 又给了奖励! 吴小燕端着那碗红烧肉,站在那里,手都有些发抖。林小夏那番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在打她的脸,暗指她多管闲事,更点明了简子阳只吃自家媳妇做的饭。再看简子阳那副旁若无人、腻腻歪歪的模样,吴小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里的红烧肉,此刻也变得滚烫起来,烫得她几乎端不住。 “那……那你们吃……”吴小燕的声音细若蚊蚋,再也不见方才的娇滴滴,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走了。 简子阳看着自家媳妇儿三言两语,不带一个脏字儿,就把那吴小燕给怼得哑口无言、狼狈败退,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腰杆子都比平时挺直了几分。他得意洋洋地搂住林小夏的肩膀,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工友们炫耀道:“都瞧见没?这是我媳妇儿!我简子阳的媳妇儿!天底下最好的媳妇儿!” 工友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行啊子阳!有福气啊!” “嫂子这手艺,闻着就香!” “子阳,你小子可得对嫂子好点,这么好的媳妇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林小夏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上两团红晕,嗔怪地瞪了简子阳一眼,那一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和安心。简子阳哈哈大笑,只觉得浑身是劲儿,连带着工房里的木屑味都仿佛带上了甜丝丝的味道。 吴小燕那样的,明枪易躲,可赵明轩这种温文尔雅的,却更像是一根需要小心拔除的暗刺。她不愿平白无故树敌,更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扰了自家男人的心。 这日扫盲班下课,妇女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屋里只剩下林小夏和赵明轩。赵明轩正在收拾桌上的《常用字表》和彩笔,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白净的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夏抱着几本《看图识字》,走到赵明轩跟前,脸上带着微笑:“赵干事,这几天的课,大伙儿都说学得特别起劲儿,都夸您教得好呢!” 赵明轩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依旧:“哪里,主要是林老师你配合得好,能抓住她们的兴趣点。对了,上次给你的那几本《儿童画报》,你觉得对教学有帮助吗?” “有!太有用了!”林小夏眼睛一亮,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想说的地方,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间漾开一片为人母的柔情,“我家子阳看了也喜欢得紧,还说呢,等咱娃出生了,就照着画报上的小人儿、小动物,一个一个教他认字。子阳常说,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孩子识字,长大一定会有大用处。” 她语气轻柔,像是说给赵明轩听,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自言自语:“子阳这人啊,瞧着是个粗枝大叶的汉子,其实心细着呢。前儿个他还跟我念叨,说等孩子再大点,他要亲手在院子里给娃儿做个小木马,再给闺女——哦,他也盼着能有个贴心小棉袄呢——扎个高高的秋千。他还盘算着,等过两年手头再宽裕些,看能不能把家里的土坯房给翻盖成亮堂堂的砖瓦房,他说,不能再让我和孩子跟着他住这么简陋的屋子受委屈了……” 林小夏微微垂下眼帘,唇边噙着一抹甜蜜而羞涩的笑意,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和对丈夫的依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不带丝毫刻意。阳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将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赵明轩静静地听着,手中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是个通透人,林小夏这番话,句句不离“我家子阳”,声声饱含对家庭的眷恋,那份不言而喻的幸福和满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绮思都隔绝在外。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如流星般划过,黯淡了下去,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半晌,他才轻轻吁了口气,像是拂去了心头沾染的一丝微尘,语气依旧是那般斯文有礼,却多了几分了然与释然:“简子阳同志是个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好男人。林老师,你……你很幸福。”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到桌上的教案,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以后,我会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扫盲班的工作中,争取让咱们红星大队的扫盲工作能更上一层楼,不辜负公社领导的期望。” 林小夏闻言,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赵明轩是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她展颜一笑,语气也轻松了几分:“那以后可就要多多仰仗赵干事您了。” “职责所在。”赵明轩点点头,拿起收拾好的教案,“我先回知青点了。” 望着赵明轩转身离去的背影,林小夏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是个体面人,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日子在稻谷的清香和夏日的凉风中悄然滑过。简子阳在公社木工房那边,因为手艺精湛,干活又肯下力气,提前并高质量地完成了公社交代的一批农具修缮和新制任务,得到了公社王干事和几位领导的连连称赞。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村子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简子阳一脚踏进家门,脸上就洋溢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票证,在林小夏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小夏!你快瞧瞧!这是个啥好东西!”他咧着嘴,眼睛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林小夏正坐在炕沿上,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制小肚兜。闻言,她抬起头,好奇地接过那张票证,凑到眼前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这……这是……缝纫机票?!”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硬质票证,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工业品购买券——缝纫机票”几个醒目的宋体大字,下方还盖着红彤彤的“红星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大印。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缝纫机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件儿”,比自行车票、手表票还要稀罕金贵! 第71章 合计着应该买个 “嘿嘿!”简子阳得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不是嘛!今天王干事特地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表扬了我,说我活儿干得漂亮,给公社争了光!这张缝纫机票,就是领导特批奖励给我的!王干事还说了,让我赶紧买台缝纫机回来,让你给咱未出生的娃儿做几件漂漂亮亮的小衣裳,别亏着孩子!” 他学着王干事那带着点官腔的语调,说得活灵活现,眉飞色舞的样子,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这可比单纯发几块钱补贴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这不仅是对他辛勤劳动的认可,更是让他能在媳妇儿面前挺直腰杆的荣耀! “真的呀?那可太好了!”林小夏也喜上眉梢,心怦怦直跳。她虽然针线活不错,但手缝毕竟耗时费力,而且有些精细的锁边、扎褶,还是机器做得更规整漂亮。有了缝纫机,不仅能给孩子做衣裳,给家里人添置新衣,还能……她脑海中灵光一闪,隐隐有了些别的盘算,或许,这台缝纫机,能给这个家带来更多的可能。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一个现实的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夫妻俩火热的心头——买缝纫机的钱从哪儿来? 一张缝纫机票仅仅是拥有了购买资格,缝纫机本身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个年代,一台普通的“飞人”牌或者“蜜蜂”牌缝纫机,少说也得一百三四十块钱,要是遇上“蝴蝶”牌那种更高级的,价格更是让人咋舌。这对于一年到头辛勤劳作,也攒不下几个活钱的农村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笔需要仰望的巨款。 简子阳把他这段时间在公社木工房挣的补贴,加上家里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零零碎碎的积蓄,全都从炕柜的一个小铁盒里掏了出来,摊在炕席上,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看着那堆以毛票、角票为主,最大面额也不过是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的钞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也随之紧紧地锁了起来:“小夏,咱这点钱……怕是还差着一大截呢。” 林小夏看着那摊钱,心里也暗自盘算着。她知道,单靠他们小两口这点积蓄,想要拿下那台缝纫机,确实是杯水车薪。 晚饭桌上,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着豆大的火苗。简子阳把公社奖励缝纫机票和家里钱不够的事,跟爹娘和妹妹简红缨说了。 张翠芬一听是公社奖励的,还是为了给未出世的孙儿做衣裳,当即一拍大腿,眼睛里都放着光:“买!说啥也得买!这可是咱子阳凭本事挣回来的荣耀,多大的脸面!钱不够,我跟你爹这儿还有点!” 话音未落,她就起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捧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层层包裹着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她和老头子简卫国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一点养老钱,大多是些磨得起了毛边的毛票、角票,还有几张稍微新一点的“大团结”。她颤抖着手数出三十块钱,推到简子阳面前,眼神却异常坚定:“拿着!这是我跟你爹的一点心意,给咱大孙子添置东西,我们老婆子高兴!” 一直闷头抽着旱烟的简卫国,也重重地磕了磕烟锅,瓮声瓮气地说道:“老大媳妇肚子里怀着咱简家的后,不容易。这缝纫机买了,以后家里缝缝补补也方便,小夏也能省点力气。”老汉话不多,但句句都透着对儿媳和未出世的孙辈的疼惜。 一旁的简红缨也从自己床头枕下一个绣着小花的小布兜里,掏出她平时积攒的几毛零花钱,都是些崭新的分币和一两毛的纸币,一股脑儿塞到林小夏手里,小脸蛋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声音清脆:“嫂子,这是我的!都给小侄子买好东西!” 看着这一家子人,为了这台还没影儿的缝纫机,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压箱底”都拿了出来,林小夏只觉得一股暖流在心间激荡,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林小夏突然想起什么,也转身回了自己屋里。片刻后,她从自己锁着的嫁妆箱子底层,取出一个同样用布包着的小包裹。打开来,里面竟是厚厚一叠“大团结”,还有些散碎的票子,粗略一看,怕是比简子阳和公婆拿出来的加起来还要多上一些。差点把那个时候,从娘家要回来的这些钱给忘了。 “爹,娘,子阳,红缨,这些钱你们先拿着应急。这些钱应该够了。” 张翠芬和简卫国也是一脸的意外,随即转为欣慰和惊喜。张翠芬更是喜不自胜地拉住林小夏的手,连声道:“哎哟!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这钱啊,指定是够了!” 林小夏浅浅一笑:“应该差不多了。子阳,明儿个你就去公社供销社问问,看看啥时候有货,咱早点把这大件儿给搬回来。” 简家要买缝纫机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不出两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 在这个娱乐匮乏、消息闭塞的年代,村里谁家添置个大件儿,那绝对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新鲜事。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这传说中的“三大件”,是无数家庭梦寐以求却又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简子阳家一下子就要添置缝纫机这么个“庞然大物”,着实是在平静的村子里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平日里跟张翠芬关系不错的几个婶子大娘,都揣着好奇和羡慕,前脚后脚地踏进了简家的门槛,七嘴八舌地打探起来: “哎哟喂,翠芬嫂子,你家子阳可真是出息了!不得了啊!公社都奖励缝纫机票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一个圆脸大娘咂着嘴,满脸的羡慕。 “可不是嘛!以后小夏做衣裳可就省事多啦!不像我们这些老婆子,眼睛花了,针线都拿不稳了。往后啊,少不得要来麻烦小夏给帮衬着做点针线活儿喽!”另一个瘦高个的婶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亲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巴结。 第72章 买得起吗你 张翠芬听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话,只觉得浑身舒坦,腰杆都比平时挺直了几分,脸上更是笑成了一朵菊花,嘴上却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托了国家的福,子阳那孩子也是赶巧了,运气好!往后小夏要是真把那缝纫机捣鼓明白了,大家伙儿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上忙的地方,肯定不能藏着掖着!” 林小夏在一旁只是端庄地微笑着,适时地应和几句,并不多言。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里头,有真心替他们高兴的,比如平日里处得不错的邻居;也有纯粹是来看热闹,打探虚实的;更有那么一小撮,是眼红心热,藏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 果不其然,知青点李芳正和几个相熟的女知青在宿舍里一边忙活手头的工作,一边抱怨着村里的伙食有多么寡淡无味,地里的农活又有多么辛苦熬人。当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起简家要买缝纫机的事时,她当即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酸味儿: “哼,缝纫机?那玩意儿金贵着呢!他们简家一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家庭,能有多少家底?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到处借钱吧!” 旁边一个平日里总爱跟着李芳附和,名叫刘莉莉的女知青,也立刻接茬道:“就是啊!我可听说了,一台好点的缝纫机,少说也得一百好几十块呢!他们家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子儿?怕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吧!” 李芳闻言,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就算是他们勒紧裤腰带,东拼西凑地把钱给凑齐了,又能怎么样?林小夏那个从来不下地的懒媳妇,她能摆弄明白那金贵的机器吗?别到时候把好好的机器给捣鼓坏了,那钱可就打了水漂,打了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到时候啊,有他们哭天抹泪的时候!”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扫盲班,林小夏隐隐压过她一头,得了赵明轩青睐的模样,心里就憋着一股无名火。现在眼看着简家又要出这么大的风头,她自然是忍不住要跳出来说几句风凉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衡一下她那颗失衡的心。 “等着瞧吧!”李芳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看他们这回能得意几天!别到时候缝纫机买回来,成了个摆设,那才叫全村的大笑话呢!” 这些夹枪带棒、酸气冲天的风言风语,自然也或多或少地通过某些“热心”人的嘴,传到了林小夏的耳朵里。她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如春风拂过水面,未起丝毫波澜。嘴长在别人身上,是非对错,她懒得去分辨,也无心理会。 她只知道,日子是自己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踏踏实实过出来的,不是靠别人几句闲言碎语就能定性的。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简子阳揣着那沓汇聚了全家希望的钱和珍贵的票证,又仔细听了林小夏几句“路上小心,问清楚牌子和价钱”的叮嘱,便坐上了通向县城里的牛车上路了,直奔几十里外的县城供销社。 七十年代的县城供销社,永远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味,有煤油的、有布料的、有烟叶的,还有各种农产品特有的土腥气。柜台前挤满了穿着各色朴素衣裳的男女老少,他们或伸长脖子张望,或大声与柜台后的售货员交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紧俏物资的渴望。 简子阳好不容易挤到卖日用百货的柜台,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摆着的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墨绿色的机身,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机头上“蝴蝶牌”三个烫金小字更是熠熠生辉。他心里一阵火热,这可是“蝴蝶牌”啊!比“飞人”“蜜蜂”牌子还要响亮,听说也更耐用! “同志,同志!”简子阳举着手里的票,努力让售货员注意到自己,“我要买这台缝纫机!” 那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嫂子,正忙得不可开交,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些泥点,便有些爱答不理地指了指缝纫机:“就这一台了,今儿刚到的‘蝴蝶牌’,一百四十八块,要买就赶紧开票付钱。” 简子阳心头一喜,正要递上票和钱,旁边却突然插进来一道略显尖细的女声: “哎,同志,这台缝纫机我们要了!” 简子阳一愣,扭头看去,只见一对穿着干部服,衣料挺括的男女正站在他身侧。男的大约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神情颇有几分倨傲。 女的打扮得比一般农村妇女时髦不少,烫着卷发,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儿,此刻正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那台缝纫机,又斜睨了一眼简子阳,嘴角撇了撇,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同志,这缝纫机是我先看上的,票我都准备好了。”简子阳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干部模样的男人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带着审视和教训的口吻开了腔:“我说这位小同志,你是哪个村的社员吧?看你这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不在生产队好好挣工分,跑来县城抢购这些时髦玩意儿做啥子?这缝纫机可不是你们庄稼人该惦记的东西,好好种地,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那才是你们的本分嘛!” 他旁边那女人也立刻帮腔,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就是!我们家老赵可是县革委的干部,这缝纫机是单位有需要,给我们家属配备的,也是为了更好地支援工作。你们农村人,买这金贵东西回去,会用吗?别糟蹋了好东西哟!”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也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简子阳和那对干部夫妻身上来回打量。简子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像堵了团棉花似的憋闷。他可以忍受干活的苦累,却受不了这种带着侮辱性的轻视。 简子阳有些不悦:“同志,种地是我的本分,我没忘。但这缝纫机,是我在公社木工房干活出色,公社领导特批奖励的票,让我给我怀孕的婆娘和未出生的娃儿做衣裳用的!这是我们家堂堂正正凭本事得来的!” “奖励的票?”那干部男人显然不信,嗤笑一声,“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得奖励了?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影响国家干部的声誉,你担待得起吗?” 第73章 惹人羡慕 售货员嫂子也有些为难,她自然不想得罪干部家属,但看着简子阳那倔强而愤怒的眼神,又觉得这后生不像说谎的样子。 就在这时,简子阳猛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票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是红星人民公社革委会盖了红章的‘缝纫机购买票’!还有这张,是公社奖励的‘缝纫机优先购买票’!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两张票证,一张是普通的购买资格票,另一张略显陈旧的黄纸票上,“优先”二字格外醒目,下方鲜红的公社大印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售货员嫂子一见那张“优先购买票”,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态度也立马热情了不少:“哎呀!原来是优先购买票啊!这可是有政策规定的,凭优先票确实可以先买!” 她转向那对干部夫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语气却不容商榷:“两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了。按照规定,这位同志有优先购买票,这台缝纫机,得先紧着他。要不,您二位看看别的?或者等下一批货到了,我给您留心着?” 那干部男人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恼怒和难堪,似乎没想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农村小子手里竟然有这种硬气的票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一个“泥腿子”争执失了身份,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拉着他那同样面色不虞的婆娘,悻悻地挤出了人群。 “有优先票了不起啊?还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门路……”那女人的嘀咕声隐隐约约传来,却很快被供销社的嘈杂所淹没。 简子阳挺直了腰杆,对着售货员露出了笑:“同志,麻烦您,给我开票吧!” “好嘞!”售货员麻利地开好了票,又帮着简子阳检查了一下缝纫机的零配件是否齐全。 历经一番周折,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终于被简子阳小心翼翼地绑在牛车后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将这个沉甸甸的“宝贝疙瘩”抬回了红星大队简家的小院。 林小夏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老式脚踏缝纫机,但凭借着现代人对机械原理的理解,加上空间笔记里零星记载的一些服装裁剪基础知识和缝纫机使用技巧,上手异常迅速。穿针、引线、调节针脚大小、练习踩踏板的力度和节奏……不过半天功夫,林小夏便摸索得七七八八,缝纫机在她脚下发出了“哒哒哒”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像是奏响了新生活的序曲。 张翠芬和简红缨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简子阳更是咧着嘴,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满足。 林小夏先找出之前特意攒下的几块柔软的细白棉布,按照记忆中的款式,仔细裁剪,再放到缝纫机上精心缝制。很快,一套袖口和领口都带着荷叶边的小巧和尚服,还有几块针脚细密均匀的尿布,便呈现在家人面前。那做工,比供销社里卖的成品还要精致几分,柔软的布料一看就让人心生欢喜。 “哎哟!我的乖乖小夏啊!你这手也太巧了!”张翠芬拿起那小小的和尚服,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布料的清香,更是爱不释手,“这小衣裳做得,比画儿上的还好看!咱未出世的大孙子穿上,指定是个俊俏的小人儿!” 接着,林小夏又找出简子阳一件穿得有些破旧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和领子都磨毛了。她巧手拆改,将磨损的地方剪掉,重新拼接,又特意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用从旧手帕上拆下来的彩色丝线,绣了几朵简单的竹叶暗纹。 不过一下午的功夫,一件半旧的衬衫就焕然一新,不仅合身,那几处小小的绣花更是点睛之笔,让简子阳穿上后显得既精神又别致,完全看不出是用旧衣改的。 简子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摸摸这儿,看看那儿,欢喜得嘴都合不拢:“小夏,你这手艺,真是神了!比供销社里卖的新衬衫穿着还舒坦,还好看!” 简家人看到林小夏这般能干,都惊叹得合不拢嘴。张翠芬更是拉着林小夏的手,一口一个“好媳妇”,直夸她手巧能干,是简家的大福星。 简家添了缝纫机,新媳妇林小夏还会使唤这金贵玩意儿,并且手艺精湛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迅速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那些先前说过风凉话的人,此刻也不免有些讪讪。而平日里和简家关系不错的妇女们,更是按捺不住好奇和羡慕,纷纷挤到简家来看热闹。 小小的堂屋里,一时间挤满了人。妇女们围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又看看林小夏做好的婴儿小衣和改好的衬衫,个个眼睛放光,嘴里不住地发出惊叹和赞美: “哎呀,小夏这手艺可真是绝了!这针脚,又细又匀,比咱们用手缝的强太多了!” “可不是嘛!你看这小娃儿的衣裳,做得多精细!还有子阳这衬衫,领口那花绣得,多雅致!” “有了这缝纫机,可真是方便多了!小夏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子阳也出息,能挣回这么个大件儿!” 人群中,跟张翠芬平日里走得近的王家婶子,手里捏着一块崭新的蓝印花布,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林小夏跟前,试探着问道:“小夏啊,你看……婶子这儿有块布,想给俺家狗蛋做身新衣裳过年穿,可我这眼神儿不行了,针线活也粗。你看,能不能……能不能抽空帮婶子给做一身?工钱……工钱或者拿些棒子面、地瓜干跟你换都成!” 她这一开口,旁边立刻又有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小夏,也帮我看看我家那口子那件旧棉袄,看能不能给改改,絮点新棉花进去。” “俺家闺女快出嫁了,正愁没个体面的嫁衣裳呢!小夏你要是肯帮忙,粮食布票啥的,都好商量!”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请求涌了过来。 第74章 开了个小铺子 林小夏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么多人找上门,光靠她一个人,又是白天要去扫盲班,又是怀着身孕,哪里忙得过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个瘦弱的身影怯怯地挪了过来,声音细弱蚊吟:“小夏……我,我能来帮忙吗?” 林小夏循声望去,只见林洁正绞着衣角,不安地看着她。 此刻,陈洁眼圈泛红,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说出这句话。她见林小夏看过来,眼神更加慌乱,急急地补充道:“我不要工钱,我也想学点手艺……我肚子里这个……我想给他攒点家底,往后……往后吃点饭,不用和家里人讨……” 说到最后,似乎是想起来自己上一个惨死的女儿,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掉下来。 林小夏看着她,心里多了几分怜惜和考量。她如今确实需要一个帮手,陈洁这主动送上门,倒是个合适的人选。 她温和地笑了笑:“陈洁嫂子,你快别这么说。谁家日子都不容易,你想学手艺,这是好事。我这儿也确实忙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帮我。不过,白使唤人可不成。” 林小夏拉过陈洁有些冰凉的手,让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这样吧,”林小夏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你过来帮忙,咱们按件计酬。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缝个直线、锁个边什么的,我教你,你上手做了,咱们就商量着给你算一份。复杂的裁剪和关键的缝合,我来把关。你看这样成不成?等将来你手艺学出来了,也能自己单干。” 陈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唐突提出的这个要求在外人听起来,那是非常的不像话,可没想到林小夏竟然真的愿意分她收益,还要教她手艺!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哽咽道:“你,你真是个大好人!我,我一定好好干!我不怕吃苦!” “傻嫂子,快别哭了,这可是大喜事。”林小夏拍拍她的手背,又对众人扬声道:“婶子嫂子们,我这儿活计多,我一个人也做不过来。以后陈洁就跟着我一起干。大家伙儿要是有什么活,找我们都一样。只是这布料针线的,还得麻烦大家自备。”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白天要去扫盲班,陈洁妹子也要上工,我们只能匀出早晚和晌午歇息的功夫来做。所以,急活儿怕是接不了,得按先后顺序来。还有,这学手艺不容易,我教陈洁妹子,这布料的名字,针线的型号,衣裳的部件,都是学问。得需要时间学!衣服要是做的慢了,还希望大家能多多担待着点!”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对林小夏高看一眼。不仅手巧,心眼儿也好,还想着帮衬人,教人识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胸襟。 王家婶子立刻道:“那敢情好!小夏啊,我们不急,你和陈洁慢慢做。能有个念想就成!” 于是,简家小院这临时的“锦绣巧裁铺”,就在这热闹又温馨的氛围中悄然开张了。林小夏负责接活、量体裁衣、裁剪布料,以及一些关键部位的缝合和技术指导。陈洁则在她的悉心教导下,从最简单的踩缝纫机走直线开始,练习锁边、缉线。 一时间,简家小院成了村里除了大队部之外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清晨,伴着第一缕阳光,“哒哒哒”的缝纫机声便会准时响起,。傍晚,妇女们做完了农活,或是纳着鞋底,或是抱着孩子,三三两两聚在简家院子里,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边看着林小夏和陈洁灵巧的双手在布料上翻飞。那墨绿色的蝴蝶牌缝纫机,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烁着令人向往的光芒。 陈洁是个实心眼的姑娘,得了这么个机会,更是卯足了劲儿。白天在生产队里,她比谁都拼命挣工分,汗珠子摔八瓣,就为了能挺直腰杆。中午巴掌大的歇息功夫,她揣上林小夏给她的写着字的碎笔头,跑到扫盲班的窗户外头蹭课听。别人笑她一个农村妇人这么要紧学文化没用,又赚不来钱,不住多锄地,多生娃来的实在,她也不理会,只把那些横平竖直的字一个个往脑子里塞。 傍晚收了工,她胡乱扒拉几口饭,就一头扎进林小夏家。林小夏果真如她所说,将缝纫和识字巧妙地结合起来。“这是‘的确良’,你看这两个字怎么写。”“这是‘灯芯绒’,绒毛要顺着一个方向。” “缝纫机的压脚要放平,针距要调匀。”“这是领子,那是袖口,你看这两个词,都有个‘口’字旁。” 那些原本枯燥的偏旁部首,在林小夏嘴里,都变成了缝纫机上的零件,变成了布料的名称,变得生动有趣起来。陈洁学得格外用心,手指头被针扎了多少次,晚上熬到多晚,她都咬牙坚持。 短短十几天,她不仅能熟练地操作缝纫机缝制简单的直线和锁边,还认识了不少字,连带着说话都比以前有条理了些。看着自己亲手缝出来的干净整齐的衣物,再拿到林小夏分给她的那一份虽然不多、却沉甸甸的“收益”——有时是几毛钱,有时是一点杂粮,她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甜。 林小夏看着陈洁的进步,也是真心替她高兴。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人想要活出点名堂,有多不容易。 而红星生产队的小队长王强家,李芳正对着镜子,反复打量着自己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那是她从城里带来的,如今却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如林小夏给简子阳改的那件别致。 李芳本是城里家庭出身的知识青年,读过几年书,原本心气儿高得很。奈何家里成分不好,运动一来,父母受了冲击,她也只能灰溜溜地下乡,最后无可奈何地嫁给了丧偶带着个孩子的生产队小队长王强。 她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些“泥腿子”,总觉得自己是落难的凤凰,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 林小夏的到来,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李芳的心里。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林小夏一来,就抢了所有人的风头?不过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又会摆弄一台破缝纫机,就把简子阳那个闷葫芦迷得团团转,还引得全村的女人都围着她转悠,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第75章 你这手艺有问题啊 尤其是听到那些妇人夸赞林小夏手巧、夸赞简子阳有本事,再对比自己丈夫王强那粗枝大叶、不解风情的模样,李芳心里的妒火就“蹭蹭”往上冒,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这几日,她只要一逮着机会,就在王强耳边吹风。 “王强,你看看那个林小夏,一天到晚在家里叮叮当当的,招摇过市,哪里还有点为人妇的样子?把你们村里的女人都勾搭过去了,地里的活儿都不好好干了!”李芳一边给王强盛着稀粥,一边撇着嘴,语气尖酸刻薄。 王强正饿着,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含糊道:“人家那是凭本事吃饭,你管那么多闲事干啥?” “我管闲事?”李芳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声音拔高了几分,“王强,你可是生产队的队长!她这么搞,像什么样子?聚众闲聊,耽误生产,这就是不正之风!再说了,她一个新媳妇,成天跟那么多男人女人混在一起,传出去像话吗?我看她就是不安分,仗着简子阳护着她,又弄了台破机器,就想翻天了!” 王强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人家也没碍着谁。你少东家长西家短的,有那功夫,多纳几双鞋底,给娃做件衣裳。” 李芳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王强,你别不当回事!现在村里人都快把她捧上天了,以后还有你这个队长的威信吗?你得想个法子,敲打敲打她,让她收敛点!不然,这队上的人心都要被她拢了去!” 王强起初并不以为意,觉得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是爱嚼舌根。 但架不住李芳日日夜夜在他耳边磨叨,一会儿说林小夏抢了她的风头,一会儿又说林小夏教坏了村里的风气,再把这事儿往他这个队长的威信上扯。 听得多了,王强心里也渐渐犯起了嘀咕。林小夏家最近确实太热闹了,她一个外来户,这么快就在村里站稳脚跟,还隐隐有了呼风唤雨的架势,这……似乎是有点不太对劲。 他放下碗,眼神沉了沉,没再反驳李芳的话。 李芳见他神色松动,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日子一晃又过了几天。这日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简家小院里更是热闹非凡,第一批在“锦绣巧裁铺”定制的衣裳终于赶制出来了。妇人们早就得了信儿,一个个掐着点儿,兴高采烈地围拢过来。 “小夏,我的好了没?”王家婶子头一个挤上前,满脸期待。 “婶子,您的这件的确良褂子,刚熨烫好,您瞧瞧!”林小夏笑着从屋里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褂子。 那褂子一亮相,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七十年代,物资匮乏,成衣样式单调,颜色也多是灰、黑、蓝。供销社里的确良衬衫虽然时髦,但价格不菲,且款式也就那么几种。 可林小夏做出来的这件褂子,虽然也是常见的蓝色的确良,但版型却透着那么点不一样。领口是精致的小翻领,腰身微微收束,显得人利索精神,不像以往的衣裳那样松松垮垮。最妙的是袖口,还用同色布料细细地滚了一道边,瞧着就精细。 王家婶子一把接过,展开在身上比划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哟,这可真是……太好看了!比供销社卖的还好!这针脚,又细又匀,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她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的旧衣,换上新褂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引来一片赞叹。 “可不是嘛!这手艺,绝了!” “小夏这脑子咋长的,这衣裳样子就是比别人的好看!” “陈洁如今也出息了,这锁边看着也齐整得很!”有人瞧见衣裳内里干净利落的锁边,也跟着夸赞。陈洁站在林小夏旁边,听着大家的夸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些日子跟着林小夏,她不仅学了手艺,也得了实惠,更重要的是,人也变得自信开朗了许多。 妇人们你一件我一件地从林小夏和陈洁手里接过新做的衣裳,有的是给自家男人改的旧中山装,原本松垮的样式变得挺括合身;有的是给孩子做的小褂子、小裤子,布料虽是旧的,但被林小夏巧妙地拼接裁剪,加上些许点缀,竟也焕然一新。院子里一时间全是喜气洋洋的笑脸和此起彼伏的称赞声。 这边的热闹,自然也传到了不远处的李芳耳朵里。她原本正听到风声好奇过来看是什么情况,听着简家院子方向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很不是滋味。于是也踱步过去,想看看那些人到底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高声说:“小夏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衣裳穿着,感觉人都精神多了!” 李芳听了,忍不住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扬声道:“哼,不就是会踩个破缝纫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那料子倒是光鲜,指不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穿两天就得开线、褪色!再说了,有些人啊,以前蔫头耷脑跟个受气包似的,如今也跟着人五人六起来了!”她这话,明里暗里,既贬低了林小夏的手艺,又讥讽了陈洁。 院子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因她这几句话顿时一滞。陈洁的脸“唰”地白了,捏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头垂得更低了。 林小夏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冷。 李芳见众人不说话,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更是得意,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恰好落在一位姓钱的大娘身上。 钱大娘刚换上一件林小夏做的深蓝色棉布褂子,正喜滋滋地拉着衣角给旁边人看。 李芳眼尖,几步凑上前,指着钱大娘胸前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线头,立刻大声嚷嚷起来:“哎呀!钱大娘,您这衣裳做得可不行啊!瞧瞧,这儿!这线头都露出来了,怕不是偷工减料,做得马虎吧?这还没穿呢,就要开线了,这钱花得可不值当!” 她声音又尖又亮,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钱大娘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被她这么一指,再一咋呼,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连忙低头去看,果然看到一小截线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摸着那线头,脸上喜悦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有些迟疑地看向林小夏。 第76章 嫉妒 周围的人也伸长了脖子去看,小声议论起来。 “真的有线头啊?” “不会吧,小夏看着不像会偷工减料的人啊……” 林小夏却依旧镇定,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走到钱大娘身边,柔声说:“钱大娘,您别急,我来瞧瞧。”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那截线头,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往外一拉——那线头像变戏法似的,被完整地抽了出来,衣料上平平整整,哪有什么开线的痕迹。 “哎?”钱大娘愣住了。 林小夏举着那小截线头,对着众人晃了晃,声音清朗:“大伙儿都瞧见了,这不过是缝纫完工后,没有剪干净的余线罢了,衣裳本身是好好的,针脚结实着呢。” 她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李芳:“倒是李知青真是细心,眼神也好,这么小的余线都能瞧见。不像有些人啊,心思都用在怎么挑别人的刺儿上了,自家男人的衣裳还打着老大一块补丁呢,也不知道是顾不上,还是眼神不好,瞧不见呢?” 林小夏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噗嗤”、“哈哈”的哄笑声。 村里谁不知道王强队长常年穿着件袖口磨得发毛、膝盖上打着显眼补丁的旧外套?李芳自己倒是穿得光鲜,却不怎么顾家,这是村里人私下常议论的。 “就是!小夏说得对!” “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鸡蛋里头挑骨头!” “李知青,你还是管好自家事吧!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不放!”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李芳,先前对林小夏手艺的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钱大娘更是眉开眼笑,拍着身上的新褂子,连声道:“我就说嘛!小夏的手艺,我信得过!” 李芳被众人说得面红耳赤,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知青,又是队长的婆娘,没少对这些乡下妇人颐指气使,如今被这么多人当面指责,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恰在这时,生产队小队长王强因为队里有点事,正从大队部回来,路过简家小院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院子里这闹哄哄的一幕。 他看到妻子李芳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脸色难看至极,而林小夏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身边围着一群喜笑颜开的村民,手里还拿着崭新的衣裳。 他听不清具体在吵什么,但看那情形,也猜到几分。再看看村民们对林小夏那种发自内心的维护和喜悦,对比妻子李芳那副尖酸刻薄、惹人厌烦的模样,王强眉头不由得微微蹙了起来,心里对李芳那没完没了的抱怨和挑剔,又添了一丝不耐和厌烦。 他本就因李芳日日念叨而对林小夏有些疑虑,此刻亲眼目睹这场面,反倒觉得李芳平日里说的那些话,怕是掺了不少水分。 这场小风波,不仅没有影响“锦绣巧裁铺”的生意,反而因为林小夏的巧妙应对和过硬的衣物品质,更是名声大噪。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不止红星大队的村民,连邻近几个村子,甚至几十里外的镇上,都有人听说了简家有个手艺精湛的林小夏,能做出比供销社还好看、还合身的衣裳,纷纷慕名而来。 简家小院的门槛,一时间快要被踏平了。 陈洁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脸上的笑容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受气包,跟着林小夏,她学了手艺,认了字,见了世面,更重要的是,她凭自己的双手挣了钱粮,腰杆挺直了,说话也敢大声了。每当看到顾客们拿到新衣时满意的笑容,她心里就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和满足。 林小夏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也没忘了那些真正困难的人家。每次裁剪衣物,总会剩下一些零碎的布头。 颜色鲜亮些的小块布头,她就攒起来,得空了就带着陈洁一起,教村里那些家境贫寒、衣衫褴褛的小丫头们做成小巧的头花,或者缝在她们满是补丁的旧衣裳上,做个别致的装饰性补丁。这些布头本就不值什么钱,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点点鲜亮的色彩就能给孩子们带来莫大的欢喜。 “小夏姐,谢谢你!这花真好看!”扎着新头花的小姑娘们,黝黑的脸蛋上笑开了花。息地收获了一大波好感和人心。她怀孕的肚子也一天天显怀,但看着这一切,她觉得日子充满了奔头。 李芳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一团烂棉花,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将淘米的瓢盆“哐当”一声摔在灶台上,糙米粒撒了一地也不管不顾。晚饭时,对着王强那张黑沉沉的脸,她更是没好气,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尖着嗓子数落开来: “王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眼睁睁看着你媳妇被人指着鼻子骂,你倒好,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屁都不放一个!” 王强扒拉着碗里的高粱米饭,本就因白天的事心里窝火,听她这么一闹,更是烦躁:“行了!少说两句!那么多人看着,你让我怎么说?再说了,是你自己先去挑事,人家小夏也没说错什么!” “我挑事?”李芳噌地站起来,柳眉倒竖,“她林小夏算个什么东西!仗着肚子里揣着个崽,就敢在红星大队作威作福了?开那个破裁缝铺,一天到晚叮叮当当的,影响我们社员上工!我看她就是想当资本家,走歪门邪道!”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放着城里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你来到这穷山沟!现在倒好,连个下乡来的丫头片子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了!你不给我出这口气,我还不如回娘家去,省得在这儿受气!” 接连几天,李芳要么对着王强横眉冷对,要么就寻死觅活地哭闹,晚上睡觉也用后背对着他,家里冷锅冷灶,王强下工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一个大男人,又是生产队的队长,在外面要管着队里百十号人,回到家还要受这窝囊气,心里头的火气也是越积越旺。 这日,王强从大队部开完会回来,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李芳又在他耳边哭哭啼啼地念叨林小夏的“坏话”,添油加醋地说什么“锦绣巧裁铺”生意太好,村里有些婆娘心思都活络了,不好好下地挣工分,都琢磨着怎么拾掇自己,长此以往,队里的生产非得耽误不可。 王强被她吵得头昏脑涨,猛地一拍桌子,低吼道:“行了!我知道了!” 第7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芳见他终于有了反应,虽然脸色难看,但语气里明显带着不耐和一丝松动,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委屈巴巴地抽噎着。 又过了两日,天气有些阴沉,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像是憋着一场大雨。简家小院里,“锦绣巧裁铺”的缝纫机声却依旧清脆地响着,林小夏正低头裁剪一块宝蓝色的灯芯绒布料,陈洁则在一旁熟练地踩着缝纫机,锁着裤边。 突然,院门“哐当”一声被人粗鲁地推开。 王强沉着一张脸,背着手,带着两个挎着步枪的年轻民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李芳则像只斗胜了的公鸡,扬着下巴,紧随其后,目光得意地扫过院内,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是来参加什么重要仪式的“妇女代表”。 “林小夏!”王强的声音又粗又硬,带着一股子威严,“你出来一下!” 缝纫机声戛然而止。林小夏放下剪刀,眉头微蹙,看向来势汹汹的一行人。 陈洁也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紧张地停下了脚下的动作,站起身挪到林小夏身边。 “王队长,这是……有什么事吗?”林小夏面上不见慌乱,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芳抢在王强前面开了口,声音尖利刺耳:“哼!林小夏,你少在这儿装糊涂!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私开裁缝铺,搞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走资本主义道路!今天我们就是来调查这件事的!” 她顿了顿,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林小夏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瞥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墨绿色蝴蝶牌缝纫机,阴阳怪气地补充道:“还有,你一个无亲无故的外来户,哪来那么多钱买这么精贵的缝纫机?听说你当初来我们红星大队,也是因为成分上出了问题,这钱的来路,恐怕也说不清楚吧!” 林小夏眼神微冷,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不卑不亢地迎上王强的目光:“王队长,我敬你是生产队的领导,但说话要讲证据。我这缝纫机,是托简大哥去县供销社凭票买的,票证齐全,钱也是我们正当积攒下来的。至于这裁缝铺……” 她环视了一下院子,声音清朗了几分:“我不过是看乡亲们做件衣裳不容易,针线活上帮衬一把,收取一点微薄的手工费,或者换几斤粮食糊口。都是乡里乡亲,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就成了‘投机倒把’,成了‘资本主义尾巴’了?” 陈洁虽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但听了林小夏的话,也鼓起勇气,挺直了腰杆,小声道:“是啊,小夏都是帮大家伙儿,没多收一分钱!”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李芳见林小夏从容不迫,心里更是不爽,上前一步,指着院子里堆放的布料和做好的衣裳,厉声道:“那这些布料是哪儿来的?你收费有没有标准?敢不敢把你的账本拿出来给我们看看,让我们查查你到底赚了多少黑心钱,是不是想当资本家剥削我们贫下中农!” 王强也板着脸,对着身后的民兵使了个眼色,沉声道:“搜!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两个年轻民兵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但队长的命令不能不听,只得硬着头皮,象征性地走到堆放布料的角落,随意翻动了几下。 林小夏淡淡一笑:“李知青,我们这小本生意,哪里用得上什么账本?谁家送来多少布,要做成什么样式,收多少手工费,或者换几斤粗粮,都是当面锣对面鼓,清清楚楚的。乡亲们心里都有数,你要是不信,可以挨家挨户去问问。” 这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不少村民闻讯赶来,将简家小院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王队长,这是干啥呀?小夏可是好人呐!”王家婶子头一个忍不住开了口,她身上还穿着林小夏做的那件浅蓝色褂子。 “就是啊!小夏帮我们做衣裳,手艺好,样子新,还比供销社便宜不少,这是大好事!我们乐意让她做!”另一个妇人也高声附和。 “李知青,你这话就昧良心了!我们给小夏粮食布料,那都是我们自愿的,怎么就成剥削了?” “小夏还给我们家丫头做头花呢,一分钱不要!” 你一言我一语,院子里顿时嘈杂起来,大多是为林小夏和陈洁抱不平的。 李芳没想到平日里这些她瞧不上眼的泥腿子,竟然会为了林小夏跟她这个队长媳妇叫板,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拐杖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都让让,让让,我老头子也来瞧瞧热闹。”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村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刘老三,拄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在儿子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 王强一见刘老三,脸色微微一变,连忙上前一步,语气也客气了三分:“三叔,您怎么来了?” 刘老三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强身上,缓缓开口道:“王强啊,我老婆子前几天也让小夏这丫头给改了件旧棉袄,穿着暖和又合身。小夏这孩子,心灵手巧,给大家伙儿带来了方便,也没听说她坏了队里什么规矩。你当这个队长,可得把眼睛擦亮点,是非得分清楚。要是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寒了大家伙儿的心,那可就不好了。” 老人家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句句都敲在王强心坎上。 王强额上渗出些细汗,他本就是被李芳逼得没办法,想来敲打一下林小夏,给她点颜色看看,也好回去交差。 如今见村民们反应如此激烈,连刘老三都出面了,若是再揪着不放,只怕真要引起众怒,对他这个队长的威信也是个打击。 他带来的民兵也就是在布料堆那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根本没找到什么所谓的“账本”和“投机倒把”的证据。 他干咳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对着林小夏生硬地说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今天这事……就先这样。不过,林小夏,你以后还是要注意影响,别搞些乱七八糟的名堂出来!下不为例!” 说完,也不等林小夏回话,便黑着脸,对那两个民兵一挥手:“收队!” 李芳见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气得直跺脚,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王强狠狠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跟着王强和民兵,在村民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灰溜溜地走出了简家小院。 第78章 神婆婆 一回到家,李芳再也忍不住,将灶房里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陶盆瓦罐碎了一地,尖锐的哭嚎声几乎要掀翻了屋顶。王强被她闹得头痛欲裂,却也自知理亏,在外面丢了那么大的人,他连挺直腰杆的底气都没了,只能任由李芳撒泼,自己则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夜深了,李芳的哭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肿得像核桃,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王强是指望不上了,这个男人,在外面看着威风,实则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蛋!林小夏那个贱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和手艺,还有肚子里那块肉,就把村里人哄得团团转,连刘老三都替她说话! 李芳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两只小鬼在打架。明着来,自己讨不到好果子吃,反而成了全村的笑话。那台墨绿色的蝴蝶牌缝纫机,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对,就是那台缝纫机!那是林小夏的依仗,是她风光的本钱!要是没有了缝纫机,看她还怎么嘚瑟! 李芳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她知道,直接去砸了缝纫机,那林小夏肯定会闹到大队部,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得想个更隐蔽、更恶毒的法子,让她有苦说不出,最好是让陈洁那个蠢婆娘也跟着倒霉! 隔天,李芳特意起了个大早,装作去河边洗衣裳,正巧碰上陈洁的婆婆端着木盆,颤巍巍地从上游过来。这婆子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脚老太太,平日里就尖酸刻薄,一张嘴能从村东头数落到村西头,最是重男轻女,又迷信得很。 “哎哟,大娘,您也来洗衣裳啊?”李芳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凑了上去,“您家陈洁可真有出息,现在不光跟着林小夏学识字,还会踩那洋机器做衣裳了,听说工钱也不少挣呢!” 老婆子一听这话,原本就拉得老长的脸更沉了,手里的棒槌“砰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李芳的裤脚。“出息?出息个啥!”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女人家家的,不好好在家伺候男人孩子,整天往外跑,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我们家几辈子都是本分人,可不能让她败坏了门风!” 李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故作惊讶道:“大娘,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都讲究妇女能顶半边天,陈洁这也是响应号召,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嘛!再说,林小夏那姑娘,我看也挺能干的,就是……”她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一个外来户,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陈洁跟着她,可别学坏了才好。” 老婆子耳朵尖,一听这话立马竖了起来:“可不是咋地!那个林小夏,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油头粉面的,说话一套一套的,把我们家陈洁迷得五迷三道的!现在好了,心思都野了,家里的活计也不上心了,还整天琢磨着穿新衣裳、扎花头绳,这哪是过日子的样儿!” 李芳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柴:“大娘,您也别太生气。我看陈洁那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了,这可是你们老家的第二胎,可得仔细着。这女人怀孕啊,最忌讳的就是心思不宁,要是天天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冲撞了什么,影响了肚子里的金孙,那可就麻烦了。” “金孙?”老婆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撇着嘴道:“谁知道是男是女!我看她那尖肚子,八成又是个赔钱货!自从跟那个林小夏搅和在一起,就没个好事!”老太太越说越气,仿佛陈洁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都跟林小夏脱不了干系。 李芳心中暗笑,嘴上却劝道:“大娘,话不能这么说,万一是大胖小子呢?这事儿啊,也说不准。不过我听说,邻村清水河那边有个张神婆,可灵验了!都说她是观音娘娘身边的善财童子下凡,专管送子,还能看男女,求个平安符保准胎稳,生下来的都是带把儿的!不少人都去求过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婆子本就迷信,听李芳这么一说,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惦记孙子都快惦记疯了,要是陈洁这胎真能生个儿子,那她就是家里的大功臣! 接下来的几天,陈洁婆婆看陈洁是横竖不顺眼。嫌她饭做得咸了淡了,地扫得不干净了,甚至连陈洁晚上翻个身,她都要嘀咕半天“不安分守己”。陈洁心里委屈,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默默忍受,白日下了工,依旧去“锦绣巧裁铺”帮忙。她想着多挣点粮食,等孩子生下来,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天,趁着陈洁去林小夏那儿的工夫,钱婆子翻箱倒柜,把陈洁辛辛苦苦攒下的十几个鸡蛋、一小块做里衬的棉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股脑儿全揣进了怀里。她谁也没告诉,偷偷摸摸地就往清水河去了。 清水河的张神婆,住在村尾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钱婆子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和草药味混合的怪气。神婆子约莫六十来岁,三角眼,塌鼻子,嘴唇薄得像刀片,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花布衣裳,正盘腿坐在炕上,闭目摇晃。 钱婆子把带来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炕沿上,磕了几个头,哆哆嗦嗦地说明了来意。 张神婆眼皮都没抬,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嗯”了一声,慢悠悠地从炕桌下摸出一张黄裱纸,又取出一支沾了朱砂的毛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画了一道谁也看不懂的符。然后,她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钱婆子,哑着嗓子道:“拿回去,让你儿媳妇用滚水化开,日落之前喝下。保管你明年抱上大胖孙子!记住,心诚则灵!” 钱婆子如获至宝,把那黄纸符贴身藏好,千恩万谢地磕头作揖,连夜赶回了家。 陈洁从巧裁铺回来,已是傍晚。她累了一天,想着婆婆今天没怎么找茬,心里还松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摸索藏在枕头下的布包,却摸了个空。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点亮煤油灯,翻开枕头,只见里面空空如也。鸡蛋、布料、还有她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几块钱,全都不见了! 第79章 她林小夏算个什么东西! “娘!娘!我的东西呢?”陈洁慌了,冲出屋子,正撞见婆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从灶房出来,那水上还漂着些纸灰。 “嚷嚷什么!大惊小怪的!”婆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举了举手里的碗,“老娘给你求来的神仙水!快喝了,保准你这胎生个大胖小子!” 陈洁看着那碗可疑的黄汤,又联想到自己不见了的东西,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气得浑身发抖:“娘!你拿了我的鸡蛋和布料,还有我的工钱,就是去换了这碗鬼画符?这东西能喝吗?万一喝出毛病来怎么办!” “你个死丫头!不知好歹!”婆婆见陈洁不领情,还敢顶嘴,顿时火冒三丈,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指着陈洁的鼻子骂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家的香火!你跟着那个林小夏学那些歪门邪道有什么用?能生出儿子来吗?还不如求神拜佛管用!” “我不喝!”陈洁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你怎么能……” “反了你了!”婆婆见她还敢犟嘴,眼睛一瞪,一把抓住陈洁的胳膊,回头冲着里屋闷声不响的儿子吼道:“死人啊!还不快过来帮忙!按住她!今天这神仙水,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陈洁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平日里对他娘言听计从。听见他娘发话,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走过来,一把抓住了陈洁的另一只胳膊。 陈洁拼命挣扎,哭喊着:“我不喝!你们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两个成年人。婆婆趁机端起碗,掰开陈洁的嘴,就往里灌。那又苦又涩的符水混着纸灰,呛得陈洁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呸!呸!咳咳咳……”陈洁咳得撕心裂肺,身子软了下去。 婆婆却还不解气,一边看着儿子继续按着陈洁,一边恶狠狠地咒骂:“就是那个林小夏带坏了你!整天打扮得妖妖娆娆,在外面抛头露面,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眉来眼去,勾引得你也不学好!还教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把戏!我告诉你,以后不许你再踏进她家门槛一步!听见没有!” 强烈的屈辱、愤怒和身体的冲撞,让陈洁本就因怀孕而敏感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她突然感觉小腹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股不祥的热流自身下缓缓涌出。 “啊……”陈洁痛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她捂着肚子,慢慢蜷缩到地上,眼中充满了绝望、愤怒,还有一丝对腹中孩子深深的恐惧。 “血……我流血了……”她颤抖着声音,看着身下渐渐洇开的一小片暗红。 一旁的丈夫王贵,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吭的汉子,此刻脸上也失了血色。他看看地上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的妻子,又看看炕沿边站着、脸色铁青的母亲,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 他心疼媳妇,可娘的威严像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连伸出手扶一把的勇气都没有。那双常年握锄头的老实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攥得骨节发白。 婆婆见陈洁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怒气更盛,干瘪的嘴唇迸出刻薄的字眼:“嚎什么嚎!不就是动了点胎气!我看你就是心术不正,整天惦记着跟那个林小夏鬼混,才冲撞了胎神!活该!”她啐了一口,仿佛陈洁的痛苦是对她权威的挑衅。 陈洁的心,比身下的血还要冷。她咬紧牙关,任凭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不愿再发出一丝声音。 夜,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洁就强撑着从炕上爬了起来。小腹依旧隐隐作痛,每动一下都像有小刀子在刮,腿肚子也软得跟面条似的。她扶着墙,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可她不能倒下。她想起林小夏温暖的笑容,想起那台墨绿色的缝纫机发出的“哒哒”声,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能为未出世的孩子和自己争取一点点光明的唯一途径。她不能失去这份活计,更不能失去小夏姐这个唯一肯帮她的人。 她咬着牙,简单梳洗了一下,又偷偷喝了些热水暖肚子,便扶着门框,一步步挪向林小夏家。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薄雾中,空气湿冷,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凉意。每走一步,小腹的坠痛就清晰一分,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也阵阵发黑。 林小夏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染好的布料,一抬头,就看见陈洁扶着墙根,面无人色地走过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陈洁?你这是怎么了?”林小夏手里的竹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洁,“天爷啊,你这脸色怎么跟纸一样白!走路都在打晃!” 一接触到林小夏温暖的手,感受到她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关切,陈洁强撑了一夜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林小夏,积攒了一夜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尽数化作嚎啕大哭:“小夏……呜呜呜……我……我对不起你……” “不哭不哭,有姐在呢。先进屋,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林小夏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将她扶进屋,按坐在炕沿上。 屋里,新缝纫机安静地立在窗边,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给屋子镀上一层暖意。可陈洁的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昨晚婆婆如何偷了她的鸡蛋、布料和工钱去求神婆,又如何强行灌她符水,最后导致她流血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婆婆骂林小夏“妖妖娆娆”、“不守妇道”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林小夏听得心头火起,一张俏脸气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80章 得找药出来 她自己也是怀着身孕的人,最是明白这其中的凶险!那老婆子,简直是又蠢又毒!“这个老虔婆!她这是要害死人啊!”林小夏气得一拳砸在炕桌上,“鸡蛋布料是你的血汗,她凭什么拿走?那什么狗屁神仙水,那是能随便喝的吗?万一喝出个好歹,她担待得起吗!” 她看着陈洁惨白的脸和不断渗出冷汗的额头,心急如焚。她立刻集中精神,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空间”。那片朦胧的空间里,储备着各种知识和少量应急物品。她焦急地搜寻着,希望能找到保胎安胎的药物。可是,翻遍了那小小的药箱虚影,除了些感冒药、消炎药和外伤药膏,根本没有专门的妇科保胎药!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个年代,缺医少药,尤其是在这偏僻的农村,一旦出了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陈洁的情况很危险,必须尽快想办法! “小夏姐,我……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乏。”陈洁见林小夏脸色凝重,怕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了活计,强忍着腹痛,伸手去拿炕边的布料,“我还能干活,你教我的裁剪法子,我都记着呢。”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林小夏按住她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傻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强!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歇着,保住孩子!什么活计都别干了!”她看着陈洁裙摆下隐约透出的一点暗红,更是心惊肉跳,“流了多少血?现在还疼得厉害吗?” 陈洁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有一点点……肚子一阵阵地抽着疼……” 林小夏越听心越沉。她知道,再这样下去,陈洁肚子里的孩子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正当林小夏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简子阳一身泥土地从外面回来。他刚从生产队的地里干完活,汗水浸透了灰布褂子,黝黑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结实的肌肉随着他放农具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看到屋里气氛不对,又见陈洁脸色惨白地坐在炕上,林小夏一脸焦急,便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小夏此刻没心思跟他细说,只摇了摇头,看着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就着毛巾擦洗脸和脖颈。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巴滚落,划过结实的胸膛,消失在汗湿的衣襟里。他擦洗的动作专注而有力,带着一种朴实的力量感。 林小夏看着他,心跳蓦地快了几分。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闪过。或许……她看了一眼简子阳,又看了一眼虚弱的陈洁,咬了咬唇,一个大胆的决定在她心中形成——今晚,就行动! 傍晚,简子阳照例在院子里冲凉。七月的天气,闷热得很。他赤着上身,只穿了条短裤,用木瓢舀着水从头顶浇下。 林小夏端着干净的布巾和胰子走过去,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子阳哥,忙了一天,累坏了吧?我帮你擦擦背。” 简子阳正搓着头发,闻言动作一顿,水珠顺着他麦色的脊背滑落,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他有些不自在地“嗯”了一声,却也没拒绝。 林小夏走上前,拿起布巾,沾湿了水,轻轻地在他宽厚的背上擦拭。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坚实的肌肉,感受着那肌肤下蕴藏的蓬勃力量。她故意放缓了动作,身体也“不小心”地贴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喷在他的耳廓上。 简子阳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从脖子到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可疑的红色。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女子柔软的身体曲线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温热气息,像羽毛一样撩拨着他的神经。 “小夏……”他声音有些发紧,想转过头,又觉得不妥。 林小夏见他有了反应,心中暗喜,手上动作却不停,声音更是放软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子阳哥,你这背上肌肉真结实……”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和直白的夸赞弄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猛地侧过身,避开了林小夏的手,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却皱起了眉头,关切地问道:“小夏,你是不是今天也累着了?我看你手都有些抖,脸也红红的。是不是不舒服?要不今晚早点歇着吧?” 林小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被他这钢铁直男般的脑回路给气笑了。她费了这么大劲儿,又是暗示又是撩拨的,结果这男人只当她是累着了?真是……真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 她暗暗咬了咬牙,今晚,非得把这事儿给办了不可!陈洁的状况可等不起! 夜深了,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只有偶尔几声犬吠,更衬得夜的宁静。土炕上,简子阳早已躺下,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林小夏在另一侧辗转反侧,心里的小鼓敲得“咚咚”响。 她悄悄掀开薄被的一角,像只小猫似的,一点点挪到简子阳身边。 土炕本就不大,她这么一挪,几乎是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简子阳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动了动。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带着男人特有的阳刚味道,让她脸颊发烫。她鼓足勇气,伸出微凉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 那肌肉,隔着薄薄的汗衫,依旧能感觉到坚硬的轮廓。她学着话本子里描写的样子,指尖在他胸前若有若无地画着圈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唔……”简子阳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林小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小夏,”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紧绷,“你……这是要做啥?” 林小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得手一抖,差点缩回来。 “我……”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委屈,也带着一丝刻意的娇弱,“子阳哥,我最近……最近累着了,浑身都酸疼得厉害。”她把脸埋在他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 第81章 算是保住了 简子阳身体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小夏怀着身孕,月份渐渐大了,身子不爽利是常有的事。他白天就看她脸色不大好,还以为她是为陈洁的事操心累的,没想到晚上还这么难受。 他心头一软,先前那点被惊醒的迷糊和被她小动作撩拨起的异样心思,顿时被心疼取代。他翻了个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大手带着薄茧,力道却极轻柔地落在她的肩颈和后背,一下一下地揉捏起来。 “是这里酸?还是腰?”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关切,“月份大了,是容易累。我给你揉揉,能松快些。” 林小夏:“……” 她简直哭笑不得!这男人,怎么就这么实心眼呢!她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居然真的以为她只是单纯的“浑身酸疼”! 不过,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按摩的手法虽然没什么章法,却也实实在在地缓解了她因紧张而僵硬的肌肉。林小夏索性将计就计,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嗯”了一声。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缕清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简子阳为她按摩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同。 简子阳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再次粗重起来。林小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原始而强烈的雄性气息,让她心跳如擂鼓。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在朦胧的月色下,对准他的唇,吻了上去。 简子阳浑身一僵,给她按摩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不懂什么技巧,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的柔软紧紧贴上他的。 短暂的错愕之后,简子阳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猛地反客为主,热烈地回应起来。他的吻霸道而深情,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遮掩。 第二天,林小夏醒来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她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空间”。 霎时间,她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在原本药箱虚影的旁边,竟然多出了一个小小的区域,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瓷瓶——赫然是几瓶“安胎丸”和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养血汤药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注释着功效和用法! 真的……真的成功了! 林小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昨晚她还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空间真的是想要什么给什么! 身旁的简子阳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林小夏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想起昨夜他的热情和最后那句带着浓浓克制和心疼的话:“小夏,再忍忍,月份大了,不好做多的事。伤了你和孩子就不好了。” 她当时又羞又恼,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嗔骂道:“你想什么呢!不正经!” 现在想来,这男人虽然憨直,却也是真心实意地疼她。 顾不得多想,林小夏赶紧起身,小心翼翼地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安胎丸。她得赶紧给陈洁送去! 清晨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院子。林小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和两个白煮蛋,快步向陈洁家走去。 “陈洁妹子!开开门!” 屋门很快打开,陈洁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蜡黄,但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 “小夏姐,你咋来了?”陈洁看到林小夏,眼睛一亮。 “快,这是我以前在城里娘家时,我娘特地给我备下的养胎药,说是对安胎止血特别好。我昨晚才想起来,你快吃几颗试试。”林小夏说着,不由分说地倒出三颗褐色的药丸,又递过水碗。 陈洁看着药丸,又看看林小夏真诚的眼神,没有丝毫怀疑,接过来就水吞了下去。 说也奇怪,那药丸下肚没多久,陈洁就觉得小腹那股揪着劲儿的坠痛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林小夏扶着她坐下,又让她喝了粥,吃了鸡蛋。半个时辰后,陈洁惊喜地发现,不仅肚子不怎么疼了,她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起来。 “小夏姐!”陈洁“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林小夏眼疾手快地拉住。 “你这是干啥!” 陈洁拉着林小夏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声音哽咽:“小夏姐,你这药太神了!我……我都以为我这胎保不住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救了我和我这未出世的娃啊!” 林小夏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感激,心里也是一阵酸软,拍拍她的手背:“傻妹子,说这些见外话做啥。咱们是姐妹,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夏每天都给陈洁送药吃,陈洁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脸蛋渐渐有了血色,精神头也足了。 上午,邻县妇联的一位姓赵的干事,正巧回红星村附近的娘家探亲。她在走动串门的时候,无意中听村里的妇女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红星村那个林小夏,人称‘林巧手’,做衣裳可是一绝!” “可不是嘛!我三表姑的儿媳妇就找她改了件旧衬衫,乖乖,那款式,城里供销社都买不着!穿着又精神又好看!” “听说她那布料都是普通的,但经她的手一弄,就跟换了件新衣裳似的,花样翻新,做工又细致,穿在身上熨帖得很!” 赵干事是个有心人,听着这些话,暗暗将“红星村”、“林巧手”这几个字记在了心上。她心想,如今提倡勤俭节约,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若真有这么个手巧的,能把旧衣服做出新花样,倒是个值得关注的典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几个刚会走路的娃儿在林小夏家院门口玩耍。陈洁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林小夏给她的、带图画的小人书,正一字一句地给孩子们念着。 “小……小兔子……拔……萝卜……嘿咻……嘿咻……拔……不动……”她的声音还有些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晰而认真。 孩子们睁着好奇的大眼睛,听得入了迷。 当陈洁磕磕绊绊却完整地念完一个小故事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带头鼓起掌来:“陈洁婶婶念得真好听!比我娘念得还好!” 其他的孩子也跟着起哄:“好听!好听!婶婶再念一个!” 陈洁的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眼眶也湿润了。她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听着他们稚嫩的夸赞,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和喜悦涌上心头,激动得热泪盈眶。她,陈洁,也能给别人带来快乐,也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第82章 使坏 自从身体好转,陈洁就像换了个人,不仅帮着林小夏打理“锦绣巧裁铺”的零碎活计,还主动承担起给村里几个半大孩子启蒙识字的差事。下午下了工,她正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本林小夏给她的《鸡毛信》,绘声绘色地给围坐一圈的孩子们念着。清脆的读书声夹杂着孩子们时不时的惊呼和笑声,给这个宁静的午后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林小夏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扫盲班回来,看到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有希望,有奔头。 “小夏姐,你回来啦!”陈洁抬头看见她,忙站起身。 “嗯,你们继续,我进去歇会儿。”林小夏笑着摆摆手,进了屋。 陈洁送走孩子们,估摸着下一批活计也该动工了,便走进平日里做活的东厢房。那台墨绿色的蝴蝶牌缝纫机在窗边静静立着,擦拭得锃亮。她坐到缝纫机前,脚下熟练地踩动踏板,手指灵巧地推送着布料,“哒哒哒”的缝纫声再次在小屋里响起。这些日子,跟着林小夏,她不仅身体养好了,这缝纫的手艺也精进不少,心里头越发踏实。 正当陈洁全神贯注地盯着针脚,想着林小夏教她的新针法时,门口光线一暗,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陈洁妹子,忙着呐?” 陈洁抬头一看,竟是李芳。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笑意,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缝纫机上瞟。 “芳嫂子,有事?”陈洁停下手里的活,语气不冷不热。对于这个曾经害得自己差点小产的女人,她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 李芳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端着碗凑近几步:“咳,也没啥大事。就是……我瞅着你这缝纫机使得挺溜,想问问你,这、这线头要是绞住了,咋弄才不伤机器?”她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往缝纫机底下瞅,像是在研究什么稀罕玩意儿。 陈洁心里泛起一丝警惕,李芳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跑来请教缝纫机的问题,怎么想都透着古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耐着性子解释道:“要是绞线了,得先把压脚抬起来,慢慢把布料退出来,再把机头里的乱线清理干净就行。” “哦,这样啊……”李芳嘴里应着,眼睛却贼溜溜地在缝纫机的皮带轮附近打转。 趁着陈洁低头示范抬压脚的动作,她眼疾手快地从揣在裤兜里的布包里摸出一小截黑乎乎的东西,飞快地往皮带轮和皮带的缝隙里一塞! 那是一小段纳鞋底用的粗麻绳,又硬又韧,一旦绞进去,轻则皮带打滑,重则能把轮轴卡死。 这一切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陈洁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还没反应过来。 “李芳!你鬼鬼祟祟地在干啥!”一声清脆的断喝从门口传来。 简红缨此刻正双手叉腰,怒目圆睁地瞪着李芳。她刚从外面回来,想找林小夏说点事,正巧撞见李芳那点小动作。 李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抖,一小撮细碎的麻绳末从指缝间掉落下来,撒在了缝纫机踏板旁边的地上。她慌忙缩回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一步,强自镇定地梗着脖子狡辩:“我……我没干啥啊!我就是……就是好奇,想看看这机器底下是咋转的!” 陈洁闻声也迅速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李芳慌乱的脸,又落在地上那几缕不起眼的麻绳上,再联想到刚才李芳那反常的举动,心里顿时雪亮一片!这李芳,分明是想趁她不备,往缝纫机里塞东西使坏! 她气得要命,指着地上的麻绳质问道:“那你告诉我,这地上的麻绳是哪儿来的?你不是说看机器怎么转吗?这麻绳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芳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我……我哪知道!许是……许是你自己纳鞋底掉的呗!你这屋里做针线活,掉点线头麻绳的,不也正常?” “你!”陈洁气结,这李芳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她明明看见了,却苦于没有当场抓住她把麻绳塞进去的瞬间。 简红缨可不吃她这套,上前一步,逼视着李芳:“李芳,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往那皮带轮子底下塞东西了!你要是心里没鬼,你躲什么?你手抖什么?” “我……我那是被你吓的!”李芳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个小丫头片子,咋咋呼呼的,我能不被你吓着吗?我好心好意来问个问题,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眼看就要吵嚷起来,林小夏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她扫了一眼地上的麻绳,又看了看李芳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已然有数。她走到陈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芳嫂子,”林小夏声音平静,“既然是来请教问题的,那现在问题也问完了,是不是该回去了?我们这儿还要赶活计呢。” 李芳见林小夏出来,也不敢再多纠缠,毕竟林小夏如今在村里名声正旺,又有简子阳护着。她悻悻地瞪了简红缨一眼,嘴里嘟囔着“好心当成驴肝肺”,端着她的破碗,灰溜溜地走了。 “小夏姐,她……”陈洁看着李芳的背影,气得眼圈都红了。 林小夏捡起地上那几缕麻绳,眼神冷了冷:“这种人,跟她多费口舌没用。以后我们多加小心就是了。她想使坏,也得看我们给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将麻绳扔进灶膛,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笔账。 这事刚过没两天,生产队的老王队长愁眉苦脸地找上了门。他一进院子,就唉声叹气,手里的旱烟袋都快被他捏碎了。 “小夏家的,你可得帮帮队里这个大忙啊!”老王一屁股墩坐在小板凳上,满脸的褶子都拧成了一团。 “王队长,这是出啥事了?这么着急忙慌的。”林小夏给他倒了碗水。 第83章 烫手山芋 王队长猛灌了一口水,抹了把嘴,急火火地说道:“唉,别提了!公社下了通知,说是过几天有地区领导要下来检查,点名要咱们红星村出个有地方特色的小节目。这节目嘛,倒是七拼八凑地弄出来了,可这演出服还没着落呢!” “演出服?”林小夏微微蹙眉。 “可不是咋的!”老王一拍大腿,“公社说了,这服装得体现咱们农村的新面貌,还得有点特色,不能太寒酸,也不能铺张浪费。关键是,时间紧得很,就给三天功夫!布料也有限,统共就批了那么几匹的确良和花布,颜色还都是些半新不旧的。” 他愁得直薅头发,“队里几个手脚麻利点的婆娘,要么就是针线活糙,要么就是脑子不灵光,做出来的衣服不是歪歪扭扭就是老气横秋。我想来想去,这事儿啊,还得指望你这个‘林巧手’!” 林小夏沉吟不语。三天时间,布料有限,还要有特色,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正说着,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哎呦,王队长,您这是给小夏妹子派啥好差事呢?说出来也让大伙儿听听,我们也好帮着参谋参谋嘛!” 李芳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眼神里却闪着精光。她耳朵尖,刚才在外面隐约听到了“演出服”、“公社任务”之类的字眼,立刻就嗅到了机会。 老王看见李芳,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也不好当面赶人,只得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李芳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毛遂自荐道:“王队长,要说做衣服,我也还凑合。小夏妹子年轻,手艺是好,可这毕竟是公社的任务,关系到咱们整个生产队的脸面,可不能马虎。要不这样,我给小夏妹子打打下手,帮着把把关,看看款式,监督监督质量。毕竟我年纪大些,见过的世面也多点,免得小夏妹子年轻没经验,万一浪费了队里宝贵的布料,那就不好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不离“帮衬”和“把关”,实则句句都在暗示林小夏经验不足,难当大任。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是林小夏接了这个活儿,自己就想法子在里头掺和,做得好了,功劳有她一份;要是林小夏搞砸了,那正好,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把责任全推到林小夏“年轻没经验”上,说不定还能趁机把这“锦绣巧裁铺”给搅黄了! 老王有些犹豫,他知道李芳那点小心思,但她说的“浪费布料”也确实是他担心的。 林小夏看着李芳那副急于表现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她还能不知道李芳打的什么主意?想踩着她上位?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王队长,”林小夏开口了,“这活儿,我们接了。至于李芳嫂子说要帮忙把关……”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芳,“我们这小铺子庙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而且,做衣服这种事,最忌讳人多手杂,七嘴八舌反而容易出错。您要是真有心为队里分忧,不如帮着队长组织一下参加演出的社员,让他们量好尺寸,别耽误了我们做衣服的进度,您看如何?” 李芳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林小夏说得滴水不漏,根本找不到错处。她恨恨地咬了咬牙,只能强笑着应道:“行,行!那我就等着看林巧手的大作了!可千万别让大家伙儿失望啊!”说完,扭头便走,心里却把林小夏骂了个狗血淋头。 老王见林小夏如此有把握,心里也踏实了几分,连声道谢后,留下了布料和大概的要求,也匆匆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小夏和陈洁。 陈洁看着那几匹颜色和质地都算不上顶好的布料,又想到只有三天时间,不由得有些担心:“小夏姐,这活儿……能行吗?时间这么紧,布料也不趁手,万一……” 林小夏拿起一块的确良布料,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陈洁,别人能做的,我们也能做。别人做不到的,我们更要试试。” 她回头看着陈洁,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这虽然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机会。做好了,咱们的名声就能更响亮,你也好多分点东西攒着。” 陈洁看着林小夏眼中闪耀的光芒,是啊,有小夏姐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小夏姐,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接下来的三天,简家小院彻底成了个热火朝天的成衣作坊。林小夏脑子快,手也快,略一思忖便将任务分派得明明白白。 她自己揽下了最费神的活计——设计图样、裁剪布料,还有那些需要精巧手艺的复杂缝合。毕竟这关系到演出服的整体效果,马虎不得。 她拿着布料在身上比划,又在纸上勾勾画画,很快,几套带着乡土气息又不失新颖的服装样式就在她脑中成型了。 “陈洁姐,”林小夏把一叠裁剪好的布片递给她,“你身体刚好,别太累着。这几块直线多,你用缝纫机‘哒哒哒’地车过去就行,速度快,也省力。” 陈洁接过布料,心里暖烘烘的,重重地点头:“放心吧小夏,我保证车得又快又直!”她如今对缝纫机操作越发熟练,踩起踏板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 简红缨那丫头,虽说年纪小,但心思灵巧,手也稳当。林小夏便把锁边、钉扣子、缝制一些小配饰的零碎手工活交给了她。“红缨,这些小零碎就交给你了,针脚要细密,扣子要钉牢,知道吗?” “嫂子,你就瞧好吧!”简红缨拍着小胸脯,拿起针线,学着林小夏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做了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至于后勤,林小夏早跟简子阳商量好了,让手脚勤快的婆婆张翠芬帮忙。 “妈,这几天就辛苦你了,我们几个做活的时候,家里的烧水做饭,打扫看顾,就全拜托你了。” 张翠芬看着自家儿媳妇这么有出息,自然是忙不迭地的就应了下来:“小夏你放心,有我呢!保证让你们几个安心做活,茶水都给你们备得足足的!” 每个人都绷着一股劲儿,想要把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 李芳也果然如林小夏所料,打着“协助”、“把关”的旗号,整日家地赖在简家院子里,跟个监工似的,背着手,在几人身边转来转去。那双滴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块布料,每一道针脚。 第84章 毒手 “哎呀,小夏妹子,你这块布料这么裁,是不是有点浪费了?你看这犄角旮旯的,还能拼出个小口袋呢!”她凑到林小夏身边,指着刚裁剪下来的一块布头,撇着嘴说道。 林小夏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依旧稳稳地沿着画好的线走,声音平缓:“芳嫂子,做衣服讲究的是顺着布纹裁剪,这样衣服穿在身上才挺括有型。这块布料虽然看着是边角,但纹路不对,硬要用上,只会让整件衣服都显得松垮没精神。咱们公社的演出服,代表的是红星村的脸面,可不能因为省这点布头,丢了更大的脸面。” 一番话说得李芳脸上讪讪的,她哪里懂什么布纹顺纹,只觉得林小夏这是在强词夺理,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头又去“关照”陈洁。 “陈洁妹子,你这针脚……啧啧,是不是有点稀了?这到时候一上台,演员动作大点,怕不是要崩开线哦?”李芳眯着眼睛,凑到缝纫机前,对着陈洁刚车好的一道直线指指点点。 陈洁被她说得心里一紧,手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林小夏。 林小夏放下剪刀,走过来,拿起陈洁缝好的布料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微笑着对李芳说:“芳嫂子,这的确良布料不比棉布,它本身就比较细密,针脚太密反而容易把布料扎伤,影响牢固度。而且,这种面料做演出服,我们用的是特意加固过的缝纫线,您看,”她把线头递到李芳面前,“这线比纳鞋底的线也差不了多少韧性,正常的舞台动作,绝对没问题。芳嫂子要是不放心,可以给我们示范一下,这种面料用多密的针脚才最合适?我们也好学习学习。” 李芳哪里会做什么示范,她不过是鸡蛋里挑骨头,想找茬罢了。 被林小夏这么一反问,她顿时窘迫起来,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提个醒,你们年轻人,做事还是要多听听老人言。”说完,便灰溜溜地走到一边,不敢再轻易开口。 简红缨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小声嘀咕:“自己啥也不懂,还好意思指手画脚!” 林小夏瞥了李芳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这李芳,明摆着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越是想捣乱,自己就越要沉住气,用事实让她闭嘴。 李芳心里正盘算着,光是口头刁难起不了大作用,必须得想个法子,在交工前把这些衣服彻底毁了,让林小夏在全村人面前丢尽脸面,身败名裂!到那时,看她还怎么在红星村立足! 时间如梭,转眼就到了交工的前一天晚上。 经过两天两夜的奋战,十几套带着浓郁乡村气息又颇具巧思的演出服已经基本完工。靛蓝色的确良短褂配上碎花布的裤子,显得精神又活泼;给女娃娃们设计的红绸小袄,袖口和领口用白色布料镶了边,更添了几分喜庆。 此刻,这些凝聚了众人心血的衣裳,正一件件洗好,晾晒在简家院子当中的绳子上,在朦胧的月光下,影影绰绰,只等着明日一早做最后的熨烫和整理。 林小夏她们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各自回房歇下。夜深了,整个红星村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空。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溜进了简家院子。 正是李芳! 她白日里受了气,又见林小夏她们的活计进展顺利,心里更是妒火中烧。她算准了这时候简家人都已熟睡,便偷偷摸了过来。她不敢开手电,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晾在院子中央绳子上的那些戏服。 她心跳如鼓,但一想到能让林小夏栽个大跟头,便又多了几分狠厉。 李芳不敢久留,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剪刀——那是她平日里用来剪线头的。她屏住呼吸,专挑那些看着最打眼、像是主角穿的戏服下手。 “咔嚓——”一声微弱的轻响,剪刀在衣袖内侧隐蔽的缝合处划开了一道口子。她又找到一件颜色最鲜亮的的确良上衣,在腋下来回划拉了几下,布料应声而裂。做完这些,她还不解恨,又看到旁边水缸旁边有些浑浊的泥水,干脆用手捧了些,狠狠地泼洒在最中间那件给领舞女演员做的、带着精致绣花的红绸小袄上! 做完这一切,李芳才觉得心里的恶气出了一半,她不敢再多停留,又如来时一般,鬼鬼祟祟地溜出了简家院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小夏就起了床。今天得把衣服熨烫平整,再检查一遍线头扣子,确保万无一失才能交给王队长。 陈洁也早早过来了,她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然而,当她们看清绳子上那些衣物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陈洁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都在发颤。 只见原本崭新平整的戏服,此刻却有好几件遭了殃。一件男式短褂的袖子被人从里面剪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若不仔细翻看,还真不容易发现; 另一件女式上衣的腋下,被划破了好几道,像是被野猫的爪子挠过;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件她们花费了最多心思的红绸小袄,胸前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大片污浊的泥水印,原本鲜亮的红色被染得肮脏不堪,上面精致的几朵小梅花绣样也被污泥覆盖,彻底毁了! “谁干的?!这、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干的啊!”陈洁气得嘴唇发白,眼看着她们辛辛苦苦熬了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衣服,就这么被人糟蹋了,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本就因为上次惊吓亏了身子,加上这几日连轴转的劳累,此刻急火攻心,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陈洁姐!”林小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陈洁,将她半抱在怀里。 看着怀中面无人色、双目紧闭的陈洁,再看看那些被毁坏得不成样子的戏服,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林小夏心底直冲头顶,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是谁?到底是谁这么歹毒?! 第85章 必须想到办法 林小夏稳了稳情绪,先将陈洁扶到屋檐下的板凳上靠着,又掐了掐她的人中。过了一会儿,陈洁才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那些被毁的衣物,眼泪就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林小夏压下心头的翻腾,走到那件被泥水污损的红绸小袄前,细查看。当她的手指触摸到那片湿漉漉的污渍边缘,准备检查破损情况时,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熟悉的气息,随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钻入了她的鼻腔。 这味道…… 那是雪花膏的味道!而且,是那种最廉价、带着一股刺鼻甜腻香味的雪花膏!整个红星村,除了一个人,几乎没人再用这种味道的雪花膏了! 李芳! 没错,一定是她!除了她,林小夏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来毁掉这些戏服! 转身见陈洁面色差的吓人,林小夏先放下了衣服,回屋给陈洁舀了一勺水,又在水里加了些许空间里的灵泉水,劝陈洁喝下去,让她压压惊。 清冽甘甜的泉水入喉,陈洁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但一看到那些被糟蹋的衣裳,又难过的捶着胸口,哽咽道:“我的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 “陈洁姐,你先别急,身体要紧。”林小夏轻声安慰着,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的思考着对策。 林小夏几乎可以想见,此刻的李芳,正躲在哪个旮旯里偷着乐呢!说不定,她那张碎嘴,已经在村里四处煽风点火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太阳爬上正空,村里便隐隐约约传来了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简家媳妇把公社的演出服给做砸了!” “哎哟,真的假的?那可是大事啊!浪费了那么多好布料,王队长不得扒了她的皮?” “可不是嘛!我就说她年轻,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办起事来,还是毛毛躁躁的!这下好了,眼高手低,丢人丢到公社去了!” “听说啊,是那林小夏自己逞能,不听人劝,把好好的布料都给糟蹋了!这下看她怎么收场!”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透着李芳那幸灾乐祸的腔调。 她这是笃定了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想把“无能”的帽子死死扣在林小夏头上,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再看看墙上挂钟的时针,明天公社就该验收了,十几套戏服,好几件关键的都被毁了,陈洁又病倒了,简红缨年纪小,婆婆张翠芬更是帮不上这种细致活儿。 林小夏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怎么办?怎么办?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想起了上次陈洁出事,空间药箱里突然出现的安胎丸和养血汤。 这个空间似乎可以通过不断的解锁升级,变出她想要的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正从堂屋门口探进头来,满眼焦急和担忧的简子阳。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可靠,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盛满了对她的关切。 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林小夏知道,要解决眼前的危机,或许,空间的力量还能再次帮上忙,而解锁的关键,依然在他身上。 夜色渐深,简家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林小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似辗转难眠。简子阳在一旁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小夏,别怕,一切有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小夏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脑袋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受惊的小兽,带着浓浓的鼻音:“子阳哥……我……我好怕……” “怕什么?”简子阳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怕……我怕我把事情办砸了,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林小夏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那些衣服……都被人毁了……李芳她……她肯定在外面到处说我坏话,说我没用,说我糟蹋东西……以后,以后咱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掉下来,浸湿了简子阳胸前的衣襟。 简子阳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他最见不得她掉眼泪,尤其是这种委屈无助的模样。 他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指去擦她的泪,声音也变得沙哑:“傻丫头,哭什么?这事不怪你,是那起子坏心肠的人捣鬼!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可是……可是公社的任务……” “任务重要,你更重要!”简子阳打断她,“大不了,我去找王队长,把责任都揽下来!布料钱,我们慢慢赔就是了,总能过去的。” 林小夏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哽咽道:“不……不能连累你……都是我不好……要是我能更厉害一点,就不会被人这么欺负了……要是我们能有办法,把那些衣服修好,或者……或者做出更好的,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她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试探。 简子阳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软语,感受着怀中妻子的柔软和全然的依赖,心中那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爱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小夏……” 林小夏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微微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 她突然凑上前,在他粗粝却温热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带着咸咸泪痕的吻。 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却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简子阳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愫。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简子阳的眼神变得幽暗深邃,像藏着两团燃烧的火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头便要吻上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唇瓣。 第86章 幸灾乐祸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她的瞬间,林小夏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推开了他,眼中的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子阳哥,不……不要……我怕……我怕我真的会连累你,连累这个家……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抗拒,带着泫然欲泣的委屈和深切的担忧,像一记重锤,砸在简子阳心上,却又像一把最撩人的钩子,勾得他心猿意马,几乎要失去控制。 他哪里受得了她这般模样! “傻丫头!”简子阳再次将她霸道地拥入怀中,双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媳妇儿,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天塌下来有我简子阳给你顶着!谁敢再说你一句不是,我撕了他的嘴!别怕,小夏,永远都别怕!” 就在两人情感浓度达到顶峰,简子阳滚烫的唇印在她额头,许下守护誓言的那一刹那—— 几乎是同时,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机械提示音,清晰地在她脑中响起: “叮——宿主与男主情感羁绊加深,能量波动达到阈值,解锁特殊生活技能——” “【锦绣天成】(初级):可对指定布料进行快速修复、改造及花纹绘制。每日限用三次,每次使用消耗精神力。注:技能效果随宿主与男主情感浓度提升而增强。” 林小夏浑身一震,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安!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林小夏压下心头的狂喜,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有了“锦绣天成”,那些被毁的戏服,不仅能救回来,甚至还能变得更好! 她几乎彻夜未眠,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这突如其来的神技,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清晨的湿冷露气。林小夏心里揣着定心丸,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 第二天,陈洁家。 陈洁刚把早饭端上桌,院门外就传来了李芳那特有的,略带尖细的嗓门:“陈洁妹子在家吗?我来看看你!” 李芳提着篮子,里面装着两个孤零零的鸡蛋,晃悠悠地来了陈洁家。 陈洁昨夜受了惊吓,加上林小夏给的灵泉水起了作用,这会儿精神倒是比昨天好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哎哟,陈洁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芳一进门,就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将鸡蛋往桌上一放,“我听人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你。这鸡蛋你拿去补补身子。” 陈洁哪里不知道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只淡淡道:“多谢嫂子挂心,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李芳哪里肯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陈洁屋里屋外打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哎,对了,那戏服……小夏妹子那边,弄得怎么样了?昨儿我好像听见点动静,可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公社那边催得紧呢!”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李芳果然是为戏服来的,便顺着林小夏昨晚隐约的嘱咐,叹了口气:“别提了,嫂子。昨晚出了些意外,好些衣服都……唉,小夏正愁着呢。” “哎呀!真的出事了?”李芳眼睛一亮,语气里却满是“关切”,“这可怎么好?那可是公社的布料,要是真给耽误了,王队长那边可不好交代啊!小夏妹子年轻,就是手巧,也怕是经验不足,揽下这么大的活儿,可别把自己给累垮了。” 她嘴上说着可惜,眼底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藏不住。 从陈洁家出来,李芳心里已经乐开了花,脚下生风似的,又拐到了简家院子外。她也不进去,就扒着篱笆墙头,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小夏妹子,在家吗?” 林小夏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被剪破的戏服,一脸愁云惨雾,时不时还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台宝贝缝纫机也蒙着布,丝毫没有开工的迹象。 “是李芳嫂子啊,”林小夏抬起头,“这么早,有事吗?” 李芳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是笃定了自己的猜测,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子,却还是假惺惺地说道:“我来看看你。听说戏服出了点问题?哎,我就说嘛,这活儿不好干。怎么样了?还能补救不?可别耽误了公社的大事!” 林小夏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破衣服往地上一扔:“嫂子,你也看到了,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十几套衣服,好几件要紧的都毁了。这眼看着就要交工了,怕是……怕是来不及了。只能听天由命,看王队长怎么发落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挤出两滴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 李芳见状,心中那叫一个舒坦!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林小夏越是绝望,她就越是高兴。 “哎哟,这可真是……真是太可惜了!”李芳假模假样地摇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小夏妹子,你也别太上火了,这事儿……唉,谁也不想的。我先回去了,你……你也保重身体。” 她强忍着笑意,转身一扭一扭地走了,那得意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她巴不得现在就去村里好好宣扬宣扬林小夏的“无能”,让她彻底没脸见人! 送走了这尊瘟神,林小夏脸上的愁苦瞬间褪去。 她“砰”地一声关紧了院门,还插上了门栓,这才快步走进屋里。简子阳也从屋里出来,眼神带着询问。 “子阳哥,你帮我把风,别让人进来。”林小夏低声嘱咐了一句。 “放心。”简子阳点头,也不问林小夏要干什么,就这么守在了堂屋门口。 林小夏将那些被李芳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戏服一一从角落里抱了出来,堆放在卧室中央的空地上。那件被泼了泥水的领舞红绸小袄,更是污秽不堪,剪口狰狞。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心中默念:“空间,锦绣天成!” 意念到处,她只觉得一股微弱的精神力从脑海中涌出,随即,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虚无的空间界面,那些戏服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悬浮其中。 紧接着,一道柔和而明亮的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轻轻拂过每一件破损的衣物。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第87章 还有后手 那被剪刀恶意剪开的裂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断裂的布料纤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自动重新编织、对接,不一会儿,便恢复如初,平整光滑,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而那件红绸小袄上凝固的泥水污渍,也在微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露出了原本鲜艳夺目的红色。不仅如此,修复后的布料,无论是棉布还是绸缎,色泽都比之前更加鲜亮莹润,仿佛被洗涤一新,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 林小夏心中大喜,果然神效! 修复只是第一步。她再次集中精神,对着那几件主角的戏服,以及领舞的红绸小袄,再次发动了“锦绣天成”的改造和绘纹功能。 这一次,微光变得更加灵动。只见光影闪烁间,那些原本略显朴素的戏服领口、袖边、以及裙摆等处,竟凭空生出了一朵朵、一簇簇精美绝伦的暗纹刺绣! 那绣纹并非俗艳的大红大绿,而是选择了与衣料本身颜色相近却又深一个色号的丝线,绣出了寓意吉祥的祥云纹、水波纹,还有些则是含苞待放的梅兰竹菊。 针脚细密,图案雅致,既符合七十年代的审美,又带着一股低调的奢华,让这些乡村演出服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比原来公社提供的样品图还要出彩几分! 尤其是那件领舞的红绸小袄,肩头和袖口处用金丝线勾勒出几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暗纹,在光线下隐隐闪烁,贵气逼人,又不会过分张扬。 做完这一切,林小夏只觉得精神有些疲惫,但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戏服,也觉得都值得了。 这“锦绣天成”果然名不虚传!每日三次,她修复用了一次,这精加工刺绣又用了一次,还剩一次备用。 “小夏,怎么样了?”陈洁虚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是在家里实在躺不住,放心不下,挣扎着过来了。 林小夏赶紧迎出去扶住她:“陈洁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当陈洁走进屋,看到那堆放在桌子上,叠放得整整齐齐,泛着崭新光泽,甚至还带着精致绣纹的戏服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走上前,颤抖着手拿起一件:“这……这是……小夏,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衣服……不是都……都坏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那些衣服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尤其是那件红绸小袄,简直没法看了!可现在,它们不仅完好无损,甚至比原来还要漂亮百倍!那些绣花,巧夺天工,根本不像是凡人手笔! “我的老天爷啊……”陈洁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小夏……这……这是神仙显灵了吗?是神仙帮你把衣服变好的吗?” 也难怪她会这么想,这等起死回生的奇迹,除了神仙相助,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林小夏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道:“陈洁姐,你别激动,身体要紧。或许……或许真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不忍心让我们白白辛苦一场吧。”她不能解释空间的秘密,只能顺着陈洁的话,含糊其辞。 陈洁却深信不疑,拉着林小夏的手,感激涕零:“小夏,你真是个有福气的!肯定是老天爷保佑你!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就在两人为戏服失而复得而庆幸不已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小夏在家吗?王队长让我来问问,演出服做得怎么样了?公社那边催着要验收了!”是生产队会计的声音。 林小夏和陈洁对视一眼。 而此刻,刚刚在村头小卖部买了一包瓜子,正得意洋洋磕着的李芳,也听到了会计的喊话。她嘴角勾起一抹阴狠歹毒的笑容,淬了毒似的眼神望向简家的方向。 林小夏,就算你侥幸能把衣服凑合出来,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她李芳,还有后招呢!她要让林小夏彻底翻不了身!最好……最好让她一尸两命,永绝后患! 想到林小夏那微微隆起的小腹,李芳眼珠子恶毒地一转,一个更加阴损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阴笑着朝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住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名叫王二狗,平日里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是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赖皮。 李芳捏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找到了正在墙角晒太阳打瞌睡的王二狗。 “二狗兄弟,醒醒,跟你商量个事儿。”李芳堆起一脸虚伪的笑容。 王二狗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是李芳,懒洋洋地道:“啥事啊,李芳嫂子?我可没钱。” “不是借钱,”李芳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又把手里的毛票塞进他手里,“事成之后,还有这个数的好处!”她比了个“五”的手势。 王二狗一听有钱拿,眼睛顿时亮了,又听清了李芳的交代,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就这么简单?行!李芳嫂子,你就瞧好吧!” 李芳看着王二狗那猥琐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林小夏,我看你这次怎么躲!等着摔个大跟头,孩子都保不住吧! 天光大亮,霞光初染。 林小夏将一夜辛劳的成果——那些焕然一新的戏服,仔仔细细地叠好,用一块干净的蓝花布包袱裹得严严实实。 简子阳一大早就挑了水,劈了柴,此刻见她准备妥当,便沉声道:“小夏,我陪你去公社。” “哥,我也去!我帮你拿东西!”简红缨也从屋里蹦了出来,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脸上满是兴奋和对林小夏的崇拜。她还不知道昨夜戏服失而复得的惊险,只听说戏服出了点小问题,当是嫂子手巧,连夜赶制出来了。 林小夏心里一暖,有简子阳和简红缨在身边,那股莫名的惴惴不安似乎也消减了几分。她点点头:“好,那我们早去早回。” 三人一道出了院门。晨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微的干涩。 村道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社员扛着农具准备上工,见到他们,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去往公社的路不算近,需要穿过村子,再走上一段蜿蜒的土路,绕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小夏抱着包袱,简子阳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简红缨则像只快活的小鸟,时不时说两句话,活跃着气氛。 然而,林小夏心头那丝不祥的预感,却随着他们越走越偏僻而愈发浓重。李芳那张阴狠的脸,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会就这么轻易罢休的,肯定还有后手。 第88章 完美交工 “嫂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简红缨见林小夏眉头微蹙,关切地问。 林小夏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戏服能不能让公社满意。” 简子阳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别担心,你做得那么好,肯定没问题。”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那片林子,拐过一个被半人高的草垛挡住视线的偏僻弯道时—— “哎哟!” 一个身影猛地从草垛后头横冲直撞地窜了出来,嘴里还发出慌乱的叫声,像是个没头苍蝇似的,直愣愣地就朝着林小夏的方向扑过来!那人影又瘦又小,贼眉鼠眼,正是村里的混子王二狗!他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林小夏微微隆起的小腹! 林小夏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恶臭的风扑面而来,吓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想侧身躲避,但怀着身孕,动作到底慢了半拍。 “小心!” “找死!” 简红缨的惊呼和简子阳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全神戒备的简子阳如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跨出一步,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挡在了林小夏身前。他手臂一挥,快如闪电,狠狠一把推向王二狗的胸口! 王二狗那点力气哪里是身强力壮的简子阳的对手?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又是“哎哟”一声惨叫,被那反作用力一带,脚下拌蒜,一个踉跄,重重地摔了个四脚朝天,啃了一嘴的泥! “啊——我的妈呀!”王二狗痛得龇牙咧嘴。 简子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箭步上前,抬脚便狠狠踩住了王二狗那只刚刚撑地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节错位声伴随着王二狗杀猪般的嚎叫:“嗷——!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说!谁派你来的!”简子阳俯视着王二狗,那眼神,看得王二狗浑身发抖,裤裆里都差点失禁。 林小夏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手紧紧捂着肚子,一颗心砰砰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简红缨也吓坏了,小脸惨白,紧紧抓着林小夏的胳膊。 “小夏,你怎么样?有没有事?”简子阳听到林小夏急促的喘息,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焦灼和担忧满溢而出。 就在这回头的一刹那,那王二狗也是个机灵的滑头,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 他感觉到脚下力道一松,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劲,猛地一抽手,也顾不上那钻心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朝路旁茂密的灌木丛里一头扎了进去! “想跑?!”简子阳怒喝一声,就要追上去。 王二狗慌不择路,在密林里左冲右突,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被他撞落的树叶还在微微晃动。 “子阳哥,别追了!”林小夏急忙喊住他,声音还有些颤抖,“我没事,孩子……孩子也没事。他跑了就跑了吧,别为了这种人把自己搭进去。” 简子阳停下脚步,看着王二狗消失的方向,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气得脸色铁青。若是让他抓到那孙子,非剥了他的皮不可!但林小夏的安全更重要,他也怕林子里还有埋伏。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快步回到林小夏身边,仔细打量着她:“真的没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小夏摇了摇头,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真的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幸亏有你。”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若不是简子阳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简红缨也回过神来,气得小脸通红:“那个王二狗,真是坏透了!哥,他肯定是故意的!他想撞嫂子!” “我知道。”简子阳声音沉郁,眼底寒光闪烁,“我之后会留意这个人的。” 虽然受了不小的惊吓,但林小夏想到怀里抱着的戏服,想到村里人的期盼,想到不能让李芳的奸计得逞,她稳了稳心神:“我们……我们还是快去公社吧,别耽误了正事。” 简子阳看着她苍白的脸蛋和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怒。他点了点头,接过林小夏手里的包袱:“我来拿。红缨,你扶着你嫂子。” “嗯!”简红缨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林小夏。 三人一路上再不敢有丝毫松懈,简子阳更是将警惕提到了最高,一左一右将林小夏护在中间,怀着几分忐忑,继续朝着公社的方向赶去。 到了公社大院,负责宣传文化的赵干事和几位公社领导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见他们进来,赵干事连忙起身。 “小林同志,你们可算来了!戏服带来了吗?”赵干事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和气。 “赵干事,各位领导,戏服都在这里了。”林小夏定了定神,示意简子阳将包袱放在办公桌上。 当那蓝花布包袱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色彩鲜亮,甚至还带着一股淡淡清香的戏服时,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这……这……”赵干事最先拿起那件领舞的红绸小袄,手指轻轻拂过肩头袖口处用金丝线勾勒出的凤凰暗纹,那凤凰栩栩如生,在光线下隐隐闪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漂亮!真是太漂亮了!”一位分管文教的副主任也凑了过来,拿起一件青色的男式戏服,只见那原本普通的棉布料子,此刻竟泛着柔和的光晕,袖口和衣襟处用同色系的深色丝线绣着简约又雅致的水波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些……这些都是你们做的?”赵干事惊喜交加地看着林小夏,“不仅全都做好了,而且……而且比我们给的样品图还要好上太多了!这些绣花,真是巧夺天工啊!” 其余几位领导也纷纷拿起戏服细看,口中赞不绝口。他们原以为一个农村妇人,顶破天做出来的东西能看就行。可没想到交上来的东西却是如此天衣无缝,更是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如此精妙的再创作! 那些暗纹刺绣,既符合他们朴素的审美,又带着难言的精致和韵味,一下子就让这些原本普通的演出服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第89章 刻薄婆家 “小林同志,”赵干事激动地握住林小夏的手,“真是太感谢你了!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还有你这种勇于承担,克服困难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啊!” 林小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赵干事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能为集体争光,我们辛苦点也值得。” 就在这片赞扬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了进来。 “哟,都在呢?赵干事,我来看看咱们生产队的戏服弄得怎么样了,可别耽误了演出,给公社抹黑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芳掐着点似的,“恰好”出现在门口。她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迫不及待地往桌上的戏服瞟,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会儿林小夏哭哭啼啼地解释布料毁了,她就怎么“痛心疾首”地帮着说几句“公道话”,再把责任往林小夏年轻没经验上推。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桌上那些光彩夺目、比记忆中还要漂亮百倍的戏服,再听到办公室里领导们对林小夏毫不吝啬的赞美时,李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 那些衣服,不是被她剪得稀巴烂,泼得污七八糟了吗?怎么会……怎么会变得这么好?!那红绸小袄上的凤凰绣花,还有那些精美的暗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震惊过后,一股比之前被揭穿时更汹涌、更恶毒的嫉妒和怨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这林小夏,她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难道她背后真的有什么高人相助不成?! 最后,公社决定,除了按最高标准支付这次缝制戏服的工分外,还要额外奖励林小夏同志十斤粗粮,三尺布票,以表彰她为集体做出的突出贡献。 “什么?还……还有奖励?”李芳的声音有些发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小夏也没想到还有额外奖励,连忙推辞:“赵干事,这太多了,我……” “哎,小林同志,这是你应得的!”赵干事摆摆手,笑容和蔼,“这事就这么定了!” 周围的领导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林小夏的目光满是赞许。 没看到林小夏受罚,李芳是憋了一肚子气回了家。刚回到家里,迎接李芳的不是热饭热菜,而是丈夫王强劈头盖脸的抱怨。 王强刚从地里回来,一身臭汗,正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色黑得像锅底。 “你又死哪儿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地里的活儿不干,就知道往外跑!人家林知青怀着孩子都能给队里争光,你呢?就知道惹是生非!”王强粗声粗气地吼道,显然也听说了公社奖励林小夏的事,对比之下,更觉得自家婆娘不争气。 墙角边,王强前头婆娘留下的半大小子,正扯着嗓子哭闹:“妈,刘二牛家里有糖吃!我也要吃糖!我要吃糖糕!”那孩子脸上挂着鼻涕眼泪,脏兮兮的小手不停地拽着李芳的衣角。 李芳本就一肚子火,被丈夫一通数落,再听着继子尖锐的哭闹声,更是烦躁到了极点,她“啪”地一巴掌拍在孩子的手背上:“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娘哪有钱给你买糖吃!都是些讨债鬼!” 孩子被打得一愣,随即哭得更大声了。王强狠狠瞪了李芳一眼,将烟锅往鞋底上一磕,骂骂咧咧地进了屋。 李芳站在院子里,看着破败的屋子,听着孩子的哭嚎和丈夫的埋怨,再想到林小夏在公社风光无限的模样,心里的怨恨更是一层接着一层往上叠。等着吧,她不会让林小夏那么好过的! 另一边,林小夏和简子阳、简红缨拿着公社奖励的粗粮和布票回了村。林小夏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自己的空间里粮食不缺,这些粗粮和布票对她来说只是锦上添花,但对陈洁来说,却是雪中送炭。陈洁家境贫寒,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前些日子陈洁为了帮她,更是耗费了不少心神,还险些被李芳和张神婆所害。 寻了个空档,林小夏悄悄将大部分粮食——足有七八斤的玉米面和高粱米,还有那三尺布票,用个小布袋装着,送给了还在地里忙活的陈洁。 “陈洁姐,这是公社奖励我的,你拿着。”林小夏将布袋塞到陈洁手里,压低声音道,“你身子刚调理好,得多补补。这布票,你也留着给自己或者……给孩子扯块料子做身衣裳。”她意有所指,希望陈洁能明白她的心意,好好照顾自己和未来的孩子。 陈洁看着手里的东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年头,谁家不缺粮食布料?林小夏自己怀着身孕,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却把这么金贵的东西送给她。 “小夏,这……这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用,你还怀着孩子呢!”陈洁急忙推拒,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陈洁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林小夏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我那里还有,这些你安心拿着。咱们是好姐妹,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陈洁看着林小夏真诚的眼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紧紧握着那布袋,哽咽道:“小夏……谢谢你……我……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这份情谊,她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陈洁小心翼翼地将粮食和布票藏在自己床头的陪嫁破箱子里,心里暖融融的。可她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她那尖酸刻薄的婆婆,眼睛尖得跟老鹰似的,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傍晚时分,陈洁婆婆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瞥见陈洁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喜色,嘴角还微微上扬,这在平日里愁云惨淡的陈洁脸上是极少见的。她那双三角眼滴溜溜一转,便厉声问道:“你个丧门星,偷着乐什么呢?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陈洁心里一慌,连忙摇头:“没……没什么,娘。” “没什么?”陈洁婆婆冷笑一声,几步走到陈洁床边,鼻子像狗一样嗅了嗅,随即眼睛一亮,猛地拉开那破旧的木箱子,一眼就看到了里面那个装着粮食和布票的小布袋。 第90章 娘家背刺 “好啊你个黑心肝的死丫头!我说你今天怎么不对劲,原来是背着我藏了好东西!”陈洁婆婆一把抢过布袋,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白花花的玉米面,还有那几尺崭新的布票! 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指着陈洁的鼻子就骂:“说!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是不是你从那个林小夏那里偷来的?还是她又教唆你干什么坏事了?” “娘!这不是偷的!这是小夏……是林知青送我的!”陈洁急得脸都白了,连忙解释,“她说公社奖励了她,她用不了那么多,就分了些给我……” “呸!她林小夏有那么好心?我看你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陈洁婆婆根本不信,她一把将粮食和布票紧紧攥在手里,恶狠狠地说道,“真是给你的你藏起来是想干什么!不想给家里人用是吧!从今天起,这些东西全部上交,补贴家用!还有,以后不准你再去找那个林小夏!整天抛头露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样,像什么话!” 陈洁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那是小夏的一片心意,是给我补身子的……” “补什么身子?你个不下蛋的鸡,吃再多好东西也是白搭!我们老王家不养闲人!”陈洁婆婆尖声打断她,不容分说地将东西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更让陈洁心寒的是,第二天一早,她婆婆便将从她那里搜刮来的玉米面,还有那三尺布票,大张旗鼓地送去了刚生了大胖孙子的自家闺女家。 回来的时候,陈洁婆婆还故意当着陈洁的面,眉飞色舞地跟邻居说嘴:“哎哟,还是我闺女有本事,一举得男,给他们家添了丁!不像有些人,嫁过来这么多年,肚子连个男丁都怀不上,真是个白吃饱的赔钱货!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命贱,给她好东西她也兜不住,白白浪费了!” 陈洁被骂的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得发慌,强忍着才没当场倒下去。 等婆婆再骂骂咧咧的出去喂牲口,她再也忍不住,趴在冰冷的土炕上,将脸埋在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里,压抑着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瘦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婆婆的刁难,丈夫的窝囊,还有那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似的婆家……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越想越觉得绝望。 实在撑不住了,陈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娘家。娘家,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还能给她一丝温暖和喘息的地方。 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低着头,生怕遇见村里人,再惹来什么闲话。 一脚踏进娘家低矮的院门,看见正在院里正在晒粮食的母亲,陈洁那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娘——”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陈洁娘闻声抬头,见自家闺女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脸上青白,眼窝深陷,心里也“咯噔”一下。她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几步上前拉住陈洁的手,急切地问道:“娣儿,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快跟娘说!” 陈洁被母亲拉着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再也绷不住,抱着母亲的胳膊就号啕大哭起来:“娘啊……我……我活不下去了……呜呜呜……”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婆婆如何抢走林小夏送的粮食布票,如何将东西转送给小姑子,又如何在村里当众嘲讽她生不出孩子、是个赔钱货的糟心事,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 陈洁娘听着女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也露出了心疼和愤怒交织的神色。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陈洁的后背,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苦命女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哟!那起子黑心烂肺的,真不是个东西!” 她把陈洁搂得更紧了些,“好孩子,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当。有啥委屈尽管跟娘说,娘给你做主!天塌下来有娘顶着,咱家永远是你的后盾!没事儿,有啥难受的,心里有怨的,想骂哪个王八羔子,都告诉娘,娘替你骂!娘谁也不会告诉,就烂在肚子里!” 母亲的话像一股暖流,稍稍慰藉了陈洁冰冷的心。她抽抽噎噎地又诉说了许多在婆家受的委屈,似乎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苦水都倒干净。陈洁娘一边听着,一边时不时地插几句咒骂陈洁婆家的话,句句都说到了陈洁的心坎上,让她觉得娘是真的心疼自己,真的会为自己出头。 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陈洁娘叹了口气,劝道:“先在娘家歇歇,等气顺了再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陈洁哪里知道,她前脚刚依偎在母亲怀里寻求慰藉,以为找到了倾诉的港湾,后脚她母亲的心思就活泛开了。 等陈洁哭累了,在里屋睡下,陈洁娘立刻换了副面孔。她哪里是真的要替女儿“烂在肚子里”?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先是跑到东头相熟的王大娘家,一进门就唉声叹气,抹着眼泪说:“王家嫂子啊,你是不知道我家洁儿在婆家过的啥日子啊!那老婆子简直不是人,天天磋磨我家娣儿,连口饱饭都不给吃饱,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前儿个好心人送了点粗粮,想给她补补身子,结果呢?全被那恶婆婆抢走了,转手就送给了她自己闺女!还当着全村人的面骂我家洁儿是‘不下蛋的鸡’,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吗?” 王大娘一听,顿时义愤填膺:“哎哟,还有这种事?陈家妹子,你家娣儿也太老实了!” 陈洁娘见状,更是添油加醋,把陈洁在婆家受的“虐待”说得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什么起早贪黑干活累得直不起腰,什么婆婆整日指桑骂槐,什么丈夫窝囊废护不住媳妇……她把陈洁描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苦菜花,凄惨得不能再凄惨。 不出半天功夫,陈洁娘就几乎跑遍了村里几个爱传闲话的婆娘家。一时间,村里关于陈洁婆婆如何刻薄恶毒,陈洁在婆家如何受尽委屈的流言蜚语,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沸沸扬扬。有同情陈洁的,有指责陈洁婆婆不是东西的,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得眉飞色舞。 这风声自然也传到了陈洁婆婆的耳朵里。她正在家里为自己成功压制住陈洁,又给闺女送了“好处”而暗自得意,冷不丁听到这些戳脊梁骨的闲话,说她虐待儿媳妇,刻薄无情,气得当场就炸了!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太阳穴突突地跳,感觉七窍都在往外冒烟。 第91章 认错 “好啊!这个陈洁!真是个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陈洁婆婆咬牙切齿,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觉得陈洁这是故意让她在村里丢尽了脸面,让她成了全村的笑话!她一把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怒气冲冲地就往外走,直奔陈洁住的那间小屋。 陈洁刚从娘家回来没多久,心里还揣着一丝母亲给的慰藉。 谁知刚进门,她婆婆铁青着脸,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丧门星!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跑到外面去败坏老娘的名声!说我虐待你了?说我不给你饭吃了?我李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你个天杀的,搅家精!” 陈洁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她婆婆已经三两下把她那只破旧的包裹从炕上扯下来,连同里面几件换洗的破衣服,呼啦一下全扔到了院子当间! “你给我滚!马上给我滚出李家!”陈洁婆婆指着大门口,唾沫星子横飞,“我们李家容不下你这种吃里扒外的搅家精!觉得委屈是吧?觉得我老婆子对你不好是吧?行啊!有本事就去跟你男人离婚!离了婚,你爱上哪儿告状就上哪儿告状去!我们李家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 陈洁的丈夫李大柱听到动静从外面跑进来,看到他娘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又看到院子里散落的妻子的衣物,顿时有些慌了,结结巴巴地想劝:“娘,娘……有话好好说,这是干啥呀……”他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包裹,就被他娘一把薅住了胳膊。 “你给我起开!”陈洁婆婆眼睛一瞪,恶狠狠地盯着儿子,“你想干什么?还想把这个丧门星留下?我告诉你,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让她滚!这种女人就是欠收拾,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真当自己是块宝了!你等着瞧,不出三天,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自己就得哭着喊着回来求饶!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她!” 陈洁婆婆一脸的得意和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洁灰溜溜回来磕头认错的场景。 男人被他娘这么一吼,加上平日里的积威,顿时缩了缩脖子,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洁被骂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泪水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汹涌而出。 陈洁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听着婆婆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和丈夫懦弱的沉默,一颗心像是被揉碎了扔在地上,又被人狠狠踩了几脚。 她还能去哪儿呢?除了那个所谓的“娘家”,她还有什么退路?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件破旧衣裳,胡乱塞进已经不成形的包裹里,踉踉跄跄地,再次朝着娘家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浓,陈洁再次推开娘家那扇熟悉的院门,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摇曳着,映出母亲略显诧异的脸。 “娘……”陈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将手里那只寒酸的包裹往泥地上一扔,里面的旧衣裳散了出来,沾上了尘土,她也顾不得了。眼泪早已流干,让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骨头一般。 “你怎么又回来了?”陈洁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眉头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不是让你回去好好跟你婆婆说几句软话吗?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陈洁看着母亲,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暖亲切的脸,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和冷漠。 “娘!你为什么要到外面去说那些话?!你不是答应我会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吗?” 被质问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窘迫,但很快就被一种理直气壮取代了。 她把眼一瞪,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怎么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不去跟人说说,她们家还真当咱们陈家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我就是要让村里人都知道,我闺女不是没人撑腰的!他们敢这么作践你,我就敢让他们王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为了我好?”陈洁几乎要被气笑了,只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她自己也知道哪个女人过日子不是忍下来的。平时吐吐苦水,心里的怨气消了,她就还能忍着继续过日子。 只是没想到这次,自己宣泄似的抱怨,最后成了狠狠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陈洁也不想再过多纠缠了,便干脆顺着婆家的意思往下说:“既然如此,那我打算离婚。这日子既然过不了,那我也就不过了。我不伺候了还不行么!” 陈洁娘被说的不乐意了。 什么?!嫁出去的女儿还要回来?!这可万万不行,这让亲戚朋友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死他们陈家。 陈洁母亲立马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李家那老婆子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我不去敲打敲打她,她能把你放在眼里?再说了,夫妻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哪有什么隔夜仇?” 说到这里,她看陈洁脸色还是异常难看,又劝道:“女人家,闹离婚终归名声不好听,你一个被休回来的,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听娘的,你现在就回去,跟你婆婆低个头,认个错,就说是一时糊涂,不该顶撞她,不该回娘家嚼舌根子,她还能真把你怎么样不成?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 陈洁娘觉得自己已经说尽了话,但是见女儿还是不吭声,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试图拉近母女间的距离:“娣儿啊,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过日子啊,就像这纳鞋底,总得一针一线地熬。你婆婆年纪大了,脾气是冲了点,你就多担待着点。以后啊,再受了委屈,你尽管回娘家来,娘还是那句话,娘给你做主,娘替你骂他们那些王八羔子!但这日子,可不能说不过就不过了。再说了,再说了你离了婚,要住在哪里?娘这边可没有你呆的地方。” 陈洁静静地听着,母亲所谓的“撑腰”,不过是把她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来,嚷嚷得人尽皆知,好在村里人面前显示陈家的“骨气”和“厉害”,至于她这个女儿会不会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会不会被推向更深的深渊,母亲似乎并不在乎,或者说,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第92章 苟活 “低头……认错……”陈洁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抹凄凉至极的苦笑,那笑意看得陈洁娘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娘,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值钱,只能回去摇尾乞怜,才能换来一席之地吗?” 最终,在母亲半是劝慰半是施压的言语中,在对未来无尽的迷茫和恐惧中,陈洁还是妥协了。 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人,离了婆家,能干什么。 第二天傍晚时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起了袅袅炊烟,夹杂着饭菜的香气。陈洁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回了那个让她受尽屈辱的婆家。 院门虚掩着,堂屋里透出昏黄如豆的油灯光,还隐约传来婆婆中气十足的骂声,似乎是在数落丈夫办事不利索。 陈洁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硬,呛得她肺管子生疼。她像是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才颤抖着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踩在干燥泥地上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堂屋门口,撩开破旧的棉门帘,婆婆正歪着身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一下一下地磕着炕沿,丈夫则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像个挨训的学生,大气不敢出一声。 看见陈洁进来,陈洁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对着丈夫训斥:“……没出息的玩意儿!连个婆娘都管不住,让她在外面到处败坏咱们家的名声!我告诉你,今天她要是敢不回来,我就……” “娘……”陈洁打断了婆婆刻薄的话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回来了。” 她走到婆婆面前,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粗布衣角,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屈辱和翻涌的情绪:“娘,我错了。我不该……不该跟您顶嘴,更不该回娘家……胡说八道,惹您生气。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娘家已经回不去了,除了这个冷冰冰的家,她无处可去。 陈洁婆婆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斜睨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轻蔑。 她拉长了调子,“嗯——”了一声,像是在施舍街边的乞丐一般,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知道错了就好。”婆婆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讥讽,“我早就说过,你就是个吃不了苦的贱皮子!这才几天功夫就受不了了?想当初我嫁到这个家的时候,过的日子比你现在苦多了,也没见我天天哭爹喊娘地往娘家跑!” 她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陈洁的脸,话锋一转,又指向了无辜的林小夏:“一天到晚就知道跟那个林小夏混在一起!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下放来的城里女人,能教你什么好?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我瞅着你啊,就是被她给带坏了!净学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再让我看见你跟她勾勾搭搭的,仔细你的皮!” “是,娘,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陈洁低声应着,把所有的屈辱、不甘和怨恨都死死地压在心底最深处,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底的黑洞,可以吞噬一切。 男人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替妻子说几句好话,但迎上他娘那双警告意味十足的三角眼,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将陈洁手肘上挎着的破包裹拿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炕角。 陈洁婆婆见儿媳妇彻底服软了,先前那股子怒火也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得意和快感。 她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地说道:“行了行了,别杵在这儿碍眼了!赶紧去做饭去!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饿死我老婆子了!” 陈洁默默地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昏暗的灶房。灶膛里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在跳动,映着她苍白而麻木的脸。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灶膛里快要熄灭的柴火,只剩下一点点可怜的余温,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化为冰冷的灰烬。 林小夏是从简红缨口中,断断续续得知陈洁被婆婆赶出家门,又在娘家受了气,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回去道歉的事的。 简红缨说起这事的时候,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直骂老婆子不是个东西,陈洁娘家也太不顶事,出去说话做事连脑子都不过。 林小夏听了,心里隐隐觉得陈洁现在的状态有些危险。 那种叫地地不灵的绝望,那种被至亲之人抛弃和背叛的痛苦,足以将一个人的精神彻底压垮。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数出几张毛票,又从空间里取了几块做得精致些的糕点,用一块干净的碎花布细细包好。 第二天下午,林小夏估摸着这个时辰,陈洁可能会在村西头那条小河边洗衣裳,便悄悄找了过去。 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孤零零地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动作迟缓而机械地捶打着盆里的衣物。 河水泛着午后特有的清冷光泽,静静地向东流淌,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柳树在萧瑟的风中摇曳,偶尔有几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更添了几分凄凉。 林小夏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发现陈洁的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肩膀还在微微地、压抑地耸动着,显然是刚刚偷偷哭过一场,或者正在哭。 “陈洁。”林小夏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轻声喊道。 陈洁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一颤,慌忙转过头来。 当看清是林小夏时,她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狼狈,赶紧胡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试图掩饰自己刚刚哭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小夏姐……” 林小夏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一阵阵发酸。她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地将手里那个小小的布包塞到陈洁冰凉的手中,语气却异常坚定地说:“拿着,这次别让你婆婆知道了。这里面有几块毛票,还有些吃的点心。你先拿着应应急。” 第93章 搜刮油水 陈洁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带着余温的小布包,感觉到里面硬硬的角票的棱角和糕点的柔软,眼圈一瞬间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却被林小夏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制止了,手也被林小夏紧紧按住了。 “这世道,女人想要活下去,活得有点人样,手里就得有点自己的东西,心里也得有点自己的主意。”林小夏看着她说,“别灰心,也别怕。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心里有什么憋屈的话,尽管来找我。我虽然不一定能帮你太多,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给你出出主意,咱俩一起想办法。” 林小夏的话,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阳光,穿透了陈洁心中浓重的阴霾,照进了她冰冷而绝望的心房。 她看着林小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真诚的关心和鼓励。 然而,这束光亮对于此刻深陷泥沼的陈洁来说,还是太微弱了,根本不足以驱散她心中那片广阔无垠的黑暗。 陈洁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那个小小的、却承载着沉甸甸情谊的布包上。泪水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落在粗糙的布面上,迅速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空洞和茫然,声音轻得像秋日里最后一片飘落的叶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小夏姐……这些东西,我不要了,你都拿着吧。反正你给我的,都会被家里搜刮走,到不了我的手上的。”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和绝望,轻声说道:“小夏姐,我……我不想再认字了,也不想……不想再学什么手艺了。” 林小夏闻言,心里猛地一沉:“为什么?陈洁,你不是一直学得很好吗?咱们的‘裁缝铺’以后还要靠你撑起来呢!” 陈洁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和自嘲:“学了……又有什么用呢?认了字,做了衣裳,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口喘气的机会都没有。我做什么都没用,我做什么都会被她们敲骨吸髓,连渣都不剩……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死寂般的绝望,仿佛对未来已经不抱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 “陈洁,你听我说。别人怎么对你,那是别人的事,我们管不了。可你自己不能作践自己,不能连你自己都欺负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陈洁冰凉的手:“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苦。在婆家,你就尽量先忍着,面上过得去就行,最要紧的是护好你自己,别让他们再找到由头磋磨你。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得为孩子想想,是不是?” “学手艺的事,千万不能撂下。你想想,如今这世道,什么东西能真正抓在自己手里?钱粮会被抢走,布票会被搜刮,可学到脑子里的本事,那是谁也抢不走的!” 陈洁听到这话,原本死寂的眼神亮了一下。林小夏知道陈洁听进去了。她继续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这个年头,什么人最饿不死?是手艺人!咱们有了这门手艺,走到哪儿都能凭本事吃饭。别看现在难,可只要咱们不放弃,总有出头的一天。” “小夏姐……”陈洁沉默半晌,之后才轻轻开口,“我……我真的……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她像是在问林小夏,又像是在问自己。 “能!一定能!”林小夏斩钉截铁地说,“但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自己挣来的!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要是自己先泄了气,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准备,那就算天大的好机会掉到你面前,你也抓不住!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洁慢慢抬起头,看着林小夏那双明亮而坚定的眼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夏姐,我听你的!我……我学!我一定好好学!我不认命!” 林小夏欣慰地笑了,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这就对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放心,有我呢,咱们一起努力!” 陈洁被林小夏一番话说得重新燃起了希望,虽然在婆家的日子依旧艰难,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每日在婆婆的白眼和丈夫的沉默中隐忍度日,暗地里却把林小夏教的针法、裁剪要领一遍遍在心里琢磨,一有机会就偷偷练习。 而李芳见陈洁被婆家和娘家轮番磋磨,在村里几乎成了个笑话,心中却是说不出的得意和痛快。她觉得林小夏失了陈洁这个“左膀右臂”,看她还怎么蹦跶。 而陈洁娘家这边,陈洁她娘还想着继续拿捏这个闺女,时不时地就打发人来传话,话里话外都是让陈洁从婆家搜刮些好处贴补娘家,尤其是她那个宝贝儿子,正是说亲的年纪,缺钱缺物。 她听了陈洁在林小夏帮工,总能分到好些东西。急的她眼红的紧,好东西可不能全被婆家一家给独占了去! “她婆家日子过得宽裕,前阵子又得了公社的奖励,你可得让她记着自己的弟弟,给他弄几尺好布料,再弄点细粮票回来,不然他那门亲事可就悬了!”陈洁娘拉着脸,对着前来传话的邻居抱怨。 可几次三番下来,陈洁那边不是推说自己做不了主,就是说婆婆看得紧,手里没活泛钱。次数多了,陈洁娘也察觉出不对味儿了,这闺女,好像没以前那么听话了,翅膀硬了,敢跟她打马虎眼了! 她气得在家里跳脚,骂陈洁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点也指望不上。 可骂归骂,她也知道,陈洁真要铁了心不给她好处,她也没太好的法子,毕竟闺女在婆家过日子,她这个当娘的总不能真闹上门去撕破脸,那不是更让陈洁在婆家难做,也让自己在村里丢人么?只能憋着一肚子气,无可奈何。 第94章 心生毒计 这日,天气晴好,林小夏正在院子里晾晒一批刚做好的婴儿和尚服。这些和尚服的料子,她都特意用稀释过的空间泉水浸泡过。泉水无色无味,但浸泡过的布料会变得格外柔软亲肤,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清冽气息,仔细闻才能察觉。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妙用,想着婴儿皮肤娇嫩,用这样的布料做贴身衣物再好不过。 李芳如同往常一般,在村里各处溜达,看似无意,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晃悠到林小夏家附近,隔着稀疏的篱笆墙,正好看见林小夏将一件件小巧的衣物搭在晾衣绳上。阳光下,那些衣物似乎比寻常的棉布更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她又往前凑了凑,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说不出的清香,若隐若现。 “哼,这林小夏,又在搞什么名堂?”李芳心里嘀咕着,眼神闪烁。 她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看到林小夏旁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还有一些湿漉漉的布料。她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好像听谁说过,林小夏做出来的婴儿衣服特别柔软,穿过的娃儿都不爱哭闹。 她眼珠子一转,又一计上心疼。 隔了两天,村东头的王大娘正坐在自家门口,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地准备给她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孙缝制几件小衣裳。她家也刚分到一点新棉布,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李芳摇着蒲扇,施施然地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王大娘,忙着呢?这是给您家小金孙做衣裳啊?哎哟,这小模样,将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王大娘见是李芳,也笑着应酬:“是啊,芳丫头来了。可不是嘛,这小子能吃能睡的,就是皮嫩,得穿柔软点的。” 李芳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王大娘,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可千万留点儿心,别往外瞎传,我也是为大家好。” 王大娘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啥事儿啊?神神秘秘的。” 李芳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一脸“好心”地说道:“就说那家里有个裁缝机的林小夏,您知道吧?她做活计是快,样子也新,可我前儿个瞅见,她给人家做那些小娃儿的衣裳,都用一种带着香味儿的水泡那些布料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香水’,闻着倒是挺香,可谁知道那里面都掺了些啥玩意儿?” 她故意顿了顿,见王大娘果然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才继续添油加醋:“大娘您想啊,那城里来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咱们庄户人家哪里懂?小娃儿的皮肉多嫩啊,万一用了她那‘香水’泡过的布,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了什么疹子啊、怪病啊,那可就麻烦大了!咱们可不兴用那些邪乎玩意儿,还是用清水洗洗最稳妥!” 王大娘一听,吓得手里的针都差点掉了,脸色也白了几分:“哎哟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种事?芳丫头,多亏你提醒啊!我说呢,那林小夏做的衣裳怎么摸着就跟别人不一样,原来是加了那些个东西!这城里人的花样就是多,可真是害人不浅啊!不行不行,我可不敢用那种布给我孙子做衣裳,万一真出点啥事,我可怎么跟我儿子儿媳交代!” 李芳见目的达到,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不是嘛!我也是瞧见了,才好心跟您提个醒。这孩子的事,可不能马虎!” 王大娘连连点头,对李芳感激不尽:“芳丫头,你真是个心善的!改明儿我得跟村里几个相熟的老姐妹也说说,让她们也当心点,可别被那林小夏给坑了!” 李芳假意摆摆手:“哎,大娘您可别这么说,我也是当娘的人,见不得孩子受罪。您知道就行了,也别太声张,免得人家说我多管闲事。”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巴不得王大娘把这事传得人尽皆知才好。 王大娘果然没让李芳“失望”,得了她的“提醒”,转头就添油加醋地跟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姐妹念叨开了。一时间,村里关于林小夏用“来路不明的香水”浸泡婴儿衣物,可能会害了娃儿的闲话,像是长了翅膀的苍蝇,嗡嗡嗡地传得到处都是。 有那心细的,想起林小夏做的衣裳确实比旁人做的柔软些,颜色也似乎更鲜亮些,心里便不由得犯嘀咕;也有那平日里就跟林小夏家不对付的,更是幸灾乐祸,巴不得她出点什么事才好。 李芳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冷笑。可这点“小打小闹”并不能让她满足,她要的是让林小夏彻底翻不了身,最好是背上个洗不清的黑锅,让她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来! 这天夜里,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村里黑灯瞎火的,李芳裹紧了身上的旧衣服,像只夜猫子似的,避开人家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村西头赤脚医生王麻子家的院墙外。 王麻子这人,医术说不上多高明,但仗着胆子大,又肯跑腿,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多还是找他。只是这人手脚有些不干净,平日里给人家看病开药,总爱顺手牵羊,或是虚报药价,捞些小便宜,名声不怎么好,但大家伙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年头,有个赤脚医生总比没有强。 李芳轻轻叩了叩王麻子家的后门,压低声音喊道:“王医生,开门,是我。” 屋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王麻子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脸上还有几颗麻子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谁啊?大半夜的……”看清是李芳,他愣了一下,“是你啊,李芳家的,这么晚了有啥事?” 李芳也不跟他废话,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就把门给带上了。屋里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她皱了皱眉。王麻子披着件破褂子,点亮了桌上那盏只有豆点儿大的煤油灯。 “王医生,找你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李芳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第95章 不可告人 王麻子瞥了一眼那小包,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李芳:“啥事啊?还得偷偷摸摸的。”他心里清楚,这李芳平日里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半夜三更找上门,肯定没好事。 李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王医生,你听我说。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好处少不了你的。”她说着,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张大团结,一张五块的。 王麻子一看那钱和票子,眼睛顿时就亮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婆娘前几天还跟他念叨,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队上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 “你…你说说看,是啥事?”王麻子的语气明显松动了。 李芳见他动心,嘴角露出几分得意的笑意。她缓缓打开那个油纸包,里面露出一些黄褐色的粉末。“这是好东西,是我托人从城里弄来的,专门治牛皮癣的猛药。这药啊,大人用了都嫌劲儿大,要是沾到那刚出生的小娃儿娇嫩的皮肉上……” 她拖长了语调,阴森森地接着说:“你说,会怎么样?” 王麻子到底是干这行的,一听“治牛皮癣的猛药”,再想到婴儿,脸色“唰”地就白了:“你…你这是要害人啊!这要是弄出人命来,可是要吃枪子儿的!”他虽然贪财,但也怕惹上大麻烦。 “啧,瞧你那点出息!”李芳不屑地撇撇嘴,“谁让你弄出人命了?我只要那些穿了林小夏和陈洁做的衣裳的小崽子,身上起一片红疙瘩,又痛又痒,哭爹喊娘就行了!到时候,大家伙儿都说是林小夏那‘香水’布料有问题,她那裁缝铺还开得下去吗?她还怎么在村里立足?” 李芳顿了顿,语气更加阴狠:“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场!你放心,这药粉我已经问过了,只要用量控制好,就是要不了命,顶多就是让孩子遭点罪,起几天疹子,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到时候,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她把那钱和票子往王麻子面前推了推:“事成之后,这些就都是你的。你想想,有了这些钱,你家婆娘孩子也能跟着过几天好日子,不用再勒紧裤腰带了。” 王麻子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李芳那张势在必得的脸,心里头天人交战。他知道李芳这人心狠手辣,要是自己不答应,指不定她还会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来对付自己。可要是答应了,万一真出了事…… “王医生,你可得想清楚了。”李芳继续道,“这可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你不过是动动手脚的事,就能拿到这么多好处。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金钱的诱惑,加上李芳那句“要不了命”的保证,像两只手,把他心里那点仅存的良知给死死按了下去。王麻子咬了咬牙,一伸手把钱和票子都扒拉到自己怀里,声音有些发颤:“好!我…我干了!但你可得说话算话,这事儿要是败露了,你可不能把我供出去!” “放心!”李芳冷笑一声,“咱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两人又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一番具体如何操作的细节,李芳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王麻子家,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王麻子看着桌上那包黄褐色的药粉,只觉得烫手,但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钱袋,又把心一横。 恰巧就在这当口,村东头的刘婶家孙子开始闹腾。孙子金贵,刘婶寻思着得给娃儿做几件舒舒服服的新衣裳。她听人说林小夏和陈洁做的婴儿和尚服样子好,布料也软和,便特地找上门,一口气订了一整套,从里到外,小肚兜、小褂子、小裤子,还有几块尿布,约定了三日后取货。 李芳从王麻子那里得知这个消息,眼睛一亮,心里暗道:真是天助我也!刘家在村里人缘不错,刘婶又是个爱热闹的,她家孙子要是出了事,那动静肯定小不了! 三天后,林小夏和陈洁将精心缝制好的婴儿衣物送到了刘婶家。刘婶接过那些针脚细密、柔软可爱的小衣服,欢喜得不行,连连夸赞:“哎哟,小夏、陈洁,你们这手艺可真是没得说!这料子摸着就舒服,我家大金孙穿上肯定高兴!” 林小夏笑着叮嘱道:“刘婶,这些都是新做的,您拿回去最好先用清水过一遍再给小孙子穿,更干净些。”她特意没提泉水的事,免得又惹出什么是非。 “哎,晓得晓得,你们想得周到。”刘婶乐呵呵地应着。 送走林小夏和陈洁,刘婶把那包小衣服放在炕上,正准备打水清洗。就在这时,王麻子背着药箱,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刘婶,恭喜恭喜啊!添了大孙子,我过来给小娃娃看看,有没有黄疸什么的。” 这年头新生儿,赤脚医生上门看看也是常有的事。刘婶一听,连忙热情地招呼:“哎哟,王医生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有劳你了,快帮我瞅瞅我家金孙怎么样。” 王麻子装模作样地给炕上熟睡的婴儿检查了一番,嘴里说着“好着呢,壮实着呢”之类的吉祥话。刘婶听得心花怒放,注意力全在孙子身上,哪里会留意到王麻子的其他动作。 就在刘婶转身去倒水给王麻子喝的当口,王麻子眼疾手快,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迅速捻了一小撮黄褐色的药粉,趁着刘婶背对着他,飞快地抖落在一件摊开在最上面的粉色小肚兜的内侧。那药粉细微,落在柔软的棉布上,几乎看不出痕迹。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将油纸包塞回怀里,心脏却“怦怦”直跳,手心里也渗出了汗。 刘婶端着水杯回来,丝毫没有察觉异样。王麻子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还有别家要去,匆匆告辞了。 刘婶高高兴兴地送走了王麻子,看着那堆漂亮的小衣服,越看越喜欢,想着孙子穿上肯定好看。她先拿起那件粉色的小肚兜,想着这件最贴身,要先洗。她简单地用清水过了一遍,也没仔细搓揉,晾在了屋檐下。 第96章 给我个交代! 傍晚时分,小肚兜干了。刘婶抱起刚睡醒的小孙子,给他换上了这件崭新的、带着淡淡阳光味道的小肚兜。小家伙起初还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可没过多久,情况就不对了。 “哇——哇——”原本乖巧的婴儿突然尖声哭闹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小手胡乱地抓挠着胸口。 “哎哟,我的金孙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刘婶慌了神,赶紧解开襁褓查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小孙子原本光洁的胸脯和肚子上,迅速起了一片片吓人的红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有些肿胀。那皮肤摸上去,滚烫滚烫的,像是着了火一般! “他爹!他爹!你快来啊!孩子……孩子身上出事了!”刘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抱着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刘婶的儿子儿媳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孩子这副模样,也是大惊失色。小小的婴儿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小身子不停地扭动,显然是痛苦难当。 “这……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啊!”儿媳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快!快去把王医生找回来!快去啊!”刘婶抱着滚烫的孙子,心疼得如同刀割,六神无主地催促着儿子。 刘家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喜庆的气氛荡然无存。 刘婶的儿子刚一头热汗地冲出门去请王麻子,李芳就跟算准了时辰似的,抱着胳膊,从院门口“路过”。 她先是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眼,随即像是被吓了一跳,拔高了嗓门“哎哟”一声,几步就跨进了院子。 “刘家嫂子,这是咋啦?孩子哭成这样!”李芳几步凑到炕边,一眼就瞅见刘婶怀里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孙子,还有那孩子胸口、肚子上红彤彤一片,像是被开水烫过似的疹子,顿时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 她挨近了些,半捂着嘴,声音却不小,刚好够院子里几个慌乱的人听见:“哎呀!这孩子……这孩子身上是怎么了?这红疹子发得也太吓人了!莫不是……莫不是穿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她眼神往炕上那堆刚换下来的小衣服上一扫,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我可早就听人说过,有些人家做衣裳,那手脚可不怎么干净,为了让衣裳瞅着鲜亮,闻着香,净用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泡!”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子,瞬间点燃了刘婶心里的炸药桶。她本就因孙子遭罪而心疼如焚,六神无主,此刻听李芳这么一“提醒”,再联想到这几天村里那些关于林小夏“香水”衣裳的风言风语,哪里还顾得上细想,满腔的怒火“腾”地一下就冲上了脑门。 “林小夏!陈洁!你们这两个黑了心肝的!”刘婶抱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处。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等王麻子回来,眼睛通红地对着院里几个沾亲带故的邻居吼道:“走!跟我走!我倒要问问她们,安的什么心!用这种毒布料害我大孙子!我老婆子跟她们拼了!” 说着,刘婶就跟头发了疯的母狮子一般,抱着孩子,领着几个同样义愤填膺的刘家亲眷,气冲冲地杀向了简家。 一路上,但凡遇见个村民,刘婶便哭天抢地地诉说孙子的惨状和对林小夏、陈洁的怀疑,那架势,活像是要去捉拿十恶不赦的凶犯。 简家院门被“砰砰砰”砸得山响,那力道,像是要将门板生吞活剥了似的。 林小夏和简子阳正在堂屋里就着煤油灯的光亮,商量着下一批活计的细节。陈洁也在一旁,手里拿着块碎布头,正安静地听着,偶尔比划一下,琢磨着新的花样子。她自从上次受了婆婆的气,在林小夏的鼓励下,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要把手艺学得更精。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浓火药味的砸门声,让屋里三人都吃了一惊。 “谁啊?这么大火气!”简子阳浓眉一蹙,沉声说着,率先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林小夏和陈洁也跟着站了起来,心里都有些不安。 门刚一拉开,刘婶就跟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怒气冲冲的男男女女,把不大的院子瞬间挤得满满当当。还有不少闻声而来的村民,正扒着院墙,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林小夏!陈洁!你们给我滚出来!”刘婶一进院子,就指名道姓地尖声叫骂,声音都劈了叉。她怀里的小孙子还在不停地哭闹,那哭声像小猫似的,又细又弱,听得人心都揪紧了。 林小夏和陈洁闻声从堂屋出来,一看到这阵仗,都愣住了。尤其是陈洁,她本就性子有些怯懦,被刘婶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林小夏身后缩了缩。 “刘婶,这是怎么了?您有话慢慢说。”林小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她怀着身孕,最忌大动肝火。 “慢慢说?我孙子都快被你们害死了,你让我怎么慢慢说!”刘婶双眼赤红,指着林小夏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做的衣裳!就是你们做的那些黑心肝的衣裳!看看把我孙子害成什么样了!” 她说着,把怀里孩子的襁褓稍微解开了一些,露出孩子胸腹间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疹。“你们自己看!这好好的孩子,穿了你们做的肚兜,就变成这样了!你们说,你们是不是在布料里下了毒?啊?你们这两个丧良心的,为了挣那几个昧心钱,连刚出生的娃娃都害啊!”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哎哟,这可真是……孩子太可怜了!” “早就听说林小夏她们的衣裳有问题,没想到是真的……” “这要是真的,那可太缺德了!” 李芳也混在人群里,不时地添油加醋:“我就说嘛,那什么‘香水’味儿闻着就不对劲儿,肯定不是好东西!” 陈洁被这阵势吓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哆嗦着嘴唇想辩解:“不……不是的,我们的布料……我们的布料都是好好的棉布……”可她的声音太小,很快就被刘婶的哭骂声和众人的议论声淹没了。 第97章 着手调查 林小夏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看着孩子身上那片红疹,眉头紧紧蹙起。自己绝不可能用有问题的布料。可孩子现在的状况,又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 “刘婶,您先别激动。”林小夏首先尝试安抚,“孩子这样,我们看着也心疼。但这事总得弄清楚,不能光凭猜测就给我们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您把那件肚兜拿来我看看。” 刘婶虽然怒火中烧,但听林小夏这么说,也稍微冷静了一丝,毕竟她也想知道孙子到底是怎么了。她从旁边儿媳妇手里接过那件惹祸的粉色小肚兜,一把塞到林小夏面前:“看!好好看!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东西’!” 林小夏接过那件小肚兜,触手柔软,针脚细密依旧。她仔细地翻看着,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肚兜内侧,靠近胸口的那一片区域时,脑海中那沉寂了许久的空间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如同针扎般的刺痛感!紧接着,一行细小的、只有她能看见的淡金色小字浮现在她意识里:“检测到微量致敏性化学残留物,可净化。” 林小夏心中猛地一凛!果然有猫腻!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布料本身的问题,而是有人在上面动了手脚! 她面上不露声色,依旧低头仔细“检查”着那件肚兜,手指在残留物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凑近肚兜,仿佛在仔细嗅闻布料的气味,又像是要分辨上面的纹理。 林小夏缓缓抬起头,神色凝重而坚定地看向刘婶和周围的村民:“刘婶,各位乡亲,这肚兜的料子,确实是我们常用的棉布,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顿了顿,语气恳切,“孩子现在这样,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给孩子止痒退疹。至于这肚兜到底有没有问题,又是谁的问题,我林小夏向大家保证,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如果当真是我们的错,我们绝不推卸责任,该怎么赔偿就怎么赔偿!” “你说查就查?谁知道你会不会把证据给毁了!”刘婶依旧不依不饶,但语气比刚才稍微软化了一些,林小夏的镇定和承诺,让她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站在林小夏身旁的简子阳,往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稳稳地挡在了林小夏和陈洁身前:“我媳妇的为人,我简子阳清楚得很!她肚子里也怀着孩子,比谁都金贵娃娃,她绝不可能昧着良心去害别人家的孩子!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转向刘婶,语气放缓了些:“刘婶,孩子要紧,先带孩子去卫生所看看吧。” 他平日里在村中本就有些威望,此刻他坚定地维护妻子,也让一些原本情绪激动的村民冷静了下来。 李芳见状,暗暗咬了咬牙,心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引火烧身。 院子里的气氛依旧紧张,但比起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已经缓和了不少。众人的目光在林小夏和简子阳身上来回打量。 林小夏清亮而坚定的声音此刻也在嘈杂的院子里响起,像是一把锋利的剪刀,瞬间剪断了那团乱麻般的鼓噪:“刘婶,大伙儿,咱这么僵持着,对孩子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孩子遭罪,当务之急是赶紧治!这会儿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紧着孩子不是?” “至于这衣裳的事儿,我林小夏把话撂这儿,要是真查出来是我跟陈洁的错,害了您家大孙子,不用你们赶,我自个儿卷铺盖从红星村滚蛋!再也不踏进这村子半步!”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不少。林小夏是什么性子,村里人多少也知道些,不是那种会轻易服软或者胡乱许诺的人。她敢把话说到这份上,倒让一些原本跟着起哄的人心里犯起了嘀咕。 刘婶抱着孙子,看着林小夏那坦荡而决绝的眼神,心里的火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灭了不少,但担忧和疑虑仍在。“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林小夏斩钉截铁,“唾沫星子都能砸个坑!但眼下,孩子最要紧。去卫生所吧,让医生看看,总比咱们在这儿干耗着强。” 简子阳也道:“是啊,刘婶,先给孩子看病。我们跑不了,这事儿也跑不了。” 人群中,李芳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没想到林小夏这么几句话,就把局面扭转了些。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煽风点火的话,却被简子阳一个警告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几个刘家的亲眷也互相看了看,觉得林小夏说得在理。孩子哭得越来越微弱,再耽搁下去,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那……那就先去卫生所!”刘婶的儿子一咬牙,当先说道。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乱哄哄地簇拥着刘婶和孩子,朝着村卫生所的方向赶去。陈洁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她感激地看了林小夏一眼,若不是小夏姐顶在前面,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群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小夏、简子阳和陈洁三人。刚才一番唇枪舌战,加上强行调动空间收纳肚兜,又分析残留物,林小夏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察觉到了母亲的疲惫,轻轻动了动。她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小夏!”简子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怎么样?是不是动了胎气?” “没事,”林小夏勉强笑了笑,靠在简子阳坚实的臂膀上,“就是有点累,精神头不太够。”她知道,空间分析残留物虽然迅速,却极耗精神力,尤其她现在是孕晚期,身体本就比不得从前。 简子阳不由分说,打横将她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陈洁也担忧地跟在后面,小声道:“小夏姐,你快躺下歇歇,我去给你倒碗红糖水。” 将林小夏安顿在炕上,简子阳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发高烧了!”他心疼得无以复加,赶紧打来一盆干净的井水,用毛巾浸湿了,细心地替她擦拭着额头、脸颊和手心。 煤油灯的光晕朦朦胧胧地洒在炕上。灯光下,林小夏烧得泛红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平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也有些涣散。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更显得她楚楚可怜。 简子阳看着她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她汗湿的衣领,想让她透透气,露出了她一小片细腻白皙的颈项和锁骨。 第98章 心里有鬼 简子阳的目光胶着在那片肌肤上,平日里看惯了妻子穿着朴素的衣裳忙里忙外,此刻这病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娇弱与白皙,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他喉头动了动,心疼地想:这样的女人,本该在城里享福,而不是跟着他在这穷乡僻壤里担惊受怕,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地在她耳边轻声道:“小夏,等这事儿了了,咱这铺子就别开了。净惹这些糟心事,不值当。”他顿了顿,“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跟孩子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一辈子窝在这儿受气的。我简子阳,说到做到!” 林小夏烧得有些迷糊,听到他的话,微微睁开眼,虚弱地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粗糙温暖的大手,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身上那件宽松的内衫因他擦拭的动作,肩头滑落了几分,露出一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片雪白晃得简子阳眼热,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这病中的依赖和不经意间的风情,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下去,又升腾起一股原始的燥热。 “子阳……”她呢喃着,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媚,“有你在,我不怕……” 简子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潮,用更大的温柔包裹住她。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就在林小夏意识昏沉之际,脑海中那沉寂的空间却悄然运作起来。 之前收进去的那件粉色小肚兜,此刻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着。很快,关于那微量化学残留物的分析结果,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意识里——主要成分指向一种土制的、具有强烈刺激性的植物碱粉末,常被乡间用来驱虫,但剂量稍大或直接接触稚嫩肌肤,便会引发严重过敏红疹,与刘婶孙子身上的症状完全吻合! 高烧断断续续折腾了林小夏一夜,第二天清晨,烧总算是退了些。她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好了不少。脑海中那清晰的分析结果,让她心中有了底。 她把简子阳和陈洁叫到跟前,低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林小夏靠在炕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我要放出风去,就说我怀疑布料出了问题,毕竟那些布料也是刘家托人从县里买的。我打算这两天就托人把那肚兜带到县里去,找专门的人好好化验化验。我毕竟是从城里来的,在县里多少还有些认识的人,总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陈洁听得眼睛发亮:“小夏姐,这法子好!让他们自己先心虚起来!” 简子阳也点头表示赞同:“嗯,这样一来,做贼心虚的人自然会露出马脚。”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林小夏就让简红缨帮着去村里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面前“不经意”地透露了这个消息。只说林小夏对不住刘家,但又觉得事有蹊跷,怀疑是布料源头的问题,城里来的林小夏有门路,要送去县里检测云云。 这风声一传出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红星村。 李芳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听邻居家的婆娘神神秘秘地把这事儿一说,手里的玉米面“啪嗒”一声撒了一地。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去县里化验?林小夏这个贱蹄子,还真有这门道?她心里有些发虚,但嘴上却依旧强硬:“哼,她能有什么门道!我看就是吓唬人的!真要有问题,她自己跑得了?”可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没什么底气。 而此刻,在村西头的赤脚医生王麻子家,王麻子更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杆都差点掉地上。 他只是个赤脚医生,平日里给村民看个头疼脑热还行,这“下药”的事儿可是头一遭,还是李芳那个婆娘撺掇的。 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只要孩子疹子,赖到林小夏头上就万事大吉,谁知道林小夏还有这么一手!真要被查出他故意用药害人,别说这饭碗保不住,怕是还要被抓起来批斗! 王麻子越想越怕,在屋里转来转去,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开始后悔当初为了那点好处,鬼迷心窍地答应了李芳。这要是东窗事发……他简直不敢想下去。不行,他得赶紧找李芳那婆娘商量商量对策! 天刚擦黑,王麻子就揣着怦怦直跳的心,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李芳家后窗根儿。他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似的叫了两声:“李芳家的,李芳家的!” 李芳正在灶屋里烧火准备晚饭,听见动静,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哪个挨千刀的,大晚上不睡觉,叫魂呢?”她擦了擦手,走到后窗,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看见王麻子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窗外探头探脑,跟做贼似的。 “是你个王麻子啊?啥事儿鬼鬼祟祟的?”李芳没好气地问。 王麻子急得直搓手,压着嗓子道:“李芳家的,出大事了!那林小夏真要把肚兜送县里去化验,你说……你说万一真查出点啥来,咱俩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啊!”他声音都带着颤儿,显然是吓破了胆。 李芳一听这话,心里的那点慌乱反而被王麻子这副没出息的熊样给冲淡了不少,一股子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她把窗户往开拉了拉,探出头,压低声音骂道:“瞧你那点儿出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慌个球啊!我问你,那药粉是我自己配的土方子,无色无味的,谁能认出来?” “是……是土方子,可林小夏不是说……”王麻子结结巴巴。 “她说你就信啊?”李芳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王麻子脸上,“她那是吓唬咱们呢!什么县里化验,我看她就是虚张声势!再说了,就算她真有那通天的本事,送去了,县里那些人一天到晚忙国家大事,谁有空搭理她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王麻子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还是不踏实:“可……可万一呢?万一真有人管呢?” 第99章 安抚 “没有万一!”李芳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就算,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查出来是那药粉有问题,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你有跟别人说过这事儿吗?我跟别人说过吗?没有证据,她林小夏能把我们怎么样?我看她这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刘家那老婆子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李芳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脸上的得意又渐渐浮现出来:“你呀,就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儿没有!林小夏她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麻子被李芳这么一通连唬带骂,心里的石头像是落下去了一半。他咂摸着李芳的话,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是啊,谁能证明呢?他自己不说,李芳不说,谁知道?他讪讪地笑了笑:“还是你李芳家的脑子活络,我……我这就是瞎操心了。” “知道就好!”李芳哼了一声,“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了不好。记住了,嘴巴闭严实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吗?” “明白,明白!”王麻子连连点头,缩着脖子,又像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走了。 简子阳这几天在公社组织的采石场那边出大力,给队里挣工分。采石场上都是些青壮劳力,干活累了歇气的时候,天南海北地胡侃瞎聊是常有的事。这天,日头毒辣,晒得人汗珠子直往下淌。几个汉子坐在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不知是谁先提起了林小夏的事。 “哎,你们听说了没?简家那媳妇,林小夏,说要拿啥玩意儿去县里查呢!”一个黑瘦的汉子,是隔壁生产队的赵老三,吐了口唾沫星子,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口气。 “听说了,不就是那小娃儿穿了她做的衣裳起疹子的事儿嘛。”另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接口道,“要我说啊,这城里来的女人,就是事儿多。好好在家生娃带孩子就得了,非要抛头露面开什么铺子,这不是自找麻烦嘛!” “可不是咋的!”赵老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几分暧昧的坏笑,“你们瞅瞅那林小夏,细皮嫩肉的,比咱们村里哪个婆娘都白净,那身段儿,那脸蛋儿……啧啧,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成天在外面招摇,指不定心里想啥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汉子都嘿嘿笑了起来,眼神里带着男人都懂的龌龊。 “就是,我老婆子都说,那林小夏走路都带着股子妖气,不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女人。” “听说她还用啥‘香水’,那玩意儿闻着就邪性,保不齐就是那东西把孩子给弄出毛病来的。” 这些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从采石坑里爬上来的简子阳耳朵里。他浑身沾满了石粉和汗水,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听到这些话,他的火气瞬间就冲上了脑门子。 “你们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简子阳一声怒吼,几步就冲到了那几个嚼舌根的汉子面前。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赵老三的鼻子:“赵老三,你婆娘嘴碎,你也跟着学?我媳妇怎么样,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指点点?她辛辛苦苦做点活计,碍着你们谁了?” 赵老三被简子阳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犟道:“简子阳,你横什么横?我们说啥了?还不让人说话了?你媳妇那事儿,现在全村都知道,我们议论议论怎么了?” “议论?”简子阳冷笑一声,“背后说人闲话,污蔑人清白,这叫议论?我告诉你们,谁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别怪我简子阳拳头不认人!” 他常年在外面做活,身板结实,力气又大,真发起火来,那股子狠劲儿没几个人敢轻易招惹。 那几个汉子被他一通怒喝,又见他双眼赤红,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心里也有些发怵。他们本就是闲得无聊瞎咧咧,没想到简子阳反应这么大。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多大点事儿,至于吗?”一个汉子讪讪地打圆场。 “就是,开个玩笑嘛,子阳兄弟别当真。” 简子阳重重地哼了一声,懒得再跟这帮人多费口舌。 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他知道,林小夏的优秀和与众不同,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太容易招人嫉妒和非议。他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见不得小夏受半点委屈。 下工后,他闷着头,扛起工具,连招呼都没打,就大步流星地往家走。一路上,那些闲言碎语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苍蝇一样讨厌。 回到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小夏因为这几天频繁动用空间,又加上之前的劳累和高烧初愈,身子骨还有些发软,没什么精神。她正靠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块布头上绣着什么,想着心事。 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响,她抬起头,就看见简子阳沉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把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哐当”一声扔在墙角,激起一阵灰尘。 “你回来啦。”林小夏柔声开口,想从炕上下来。 “嗯。”简子阳点点头,“你坐在炕上别动,身子还没好利索,当心着点。” 而后就开始闷头喝点水,坐在前屋门槛上不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压抑。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肯定是在外面受了气。她这几天身子不爽利,也没怎么出门,对外面的风言风语只是略有耳闻,却没想到会让他这么生气。 她慢慢挪下来,轻轻挨着他坐下,伸出柔软的小手,覆在他放在膝盖上那只紧握成拳的大手上,柔声问道:“子阳,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没什么。”他不想把那些污糟的话说给小夏听,怕她听了难受。 林小夏见他这样,心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叹了口气,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子阳,我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咱们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凭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光明正大。那些嚼舌根的人,不过是嫉妒罢了。” 简子阳听着她温言软语的劝慰,心里的火气渐渐消散了一些。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沙哑,“我就是……就是听不得他们那么说你。你怀着孩子,本就辛苦,还要受这些闲气。” “我不辛苦。”林小夏微微一笑,“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夜渐渐深了。两人简单吃了晚饭,洗漱过后,便上了炕。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第100章 泼脏水 林小夏躺在外侧,简子阳躺在里侧,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距离。他依旧有些闷闷不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煎饼。 林小夏知道他心里的疙瘩还没完全解开。她悄悄挪了挪身子,离他更近了一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粗糙温热的大手。 简子阳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林小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柔声道:“子阳,你摸摸,宝宝今天又踢我了,可有劲儿了。” 隔着薄薄的衣衫,简子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腹部的温热和那一下下轻微的胎动。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是为人父的期盼和责任。他心里的那股子邪火,像是被这腹中的小生命轻轻一脚给踹散了不少。 他反手握住林小夏的手,声音温柔了许多:“嗯,等他出来,看我不好好教训他,敢欺负他娘。” 林小夏被他逗笑了,身子往他那边又凑了凑,几乎贴在了他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味,混合在一起,是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子阳,”她在他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媚,“别生气了,好不好?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得。气坏了身子,我和宝宝都会心疼的。” 夜色如墨,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林小夏依偎在简子阳怀里,却没有立刻睡去。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那“土制刺激性植物碱”的事。 既然空间已经给出了初步方向,那这所谓的“土制”,必定是村里人常用的某些东西。她默默调动起空间残留的分析记忆,将那微弱的化学成分与脑海中贫乏的药物知识一一对应。 七十年代的农村,缺医少药是常态,很多病痛都是靠一些代代相传的土方子,或者赤脚医生那点有限的经验来对付。 猛然间,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病——牛皮癣!对,那种土制植物碱的某些特性,跟她曾经在医学杂质上看到过的一些治疗皮肤顽疾,特别是牛皮癣的土方药成分有些相似! 牛皮癣这种病,痒起来能把人折磨疯,村里若有人得,定然会想尽办法用各种土方子去治。 她决定明天一早就让简红缨去办这件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小夏就醒了。她简单洗漱过后,便打发简子阳去上工,自己则悄悄把简红缨拉到了一旁。 “红缨,嫂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简红缨见她这般模样,也收起了平日里的跳脱,认真道:“嫂子,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保证给你办妥帖了!” 林小夏点点头,凑到她耳边,细细嘱咐道:“你今天在村里转转,跟那些婶子大娘们拉拉家常,旁敲侧击地问问,看咱们村里,或者附近几个村子,有没有谁家得过牛皮癣的,特别是那种比较顽固,需要长期用土方子治的。” “牛皮癣?”简红缨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嫂子为何突然打听这个,但她向来信任林小夏,便爽快地应了下来:“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嘴巴甜,那些婶子大娘们都爱跟我唠嗑,保管给你问得清清楚楚!” 简红缨是个机灵的丫头,办事也利索。她借着去邻居家借针线的由头,很快就跟几个摘菜叶的妇人聊开了。从东家长李家短,聊到谁家孩子不听话,谁家男人懒得出奇,不知不觉就把话题往病痛上引。 “哎,张大娘,您这腿脚最近好些没?前儿个听我娘说,您又犯老毛病了?”简红缨一脸关切地问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的张大娘。 张大娘叹了口气:“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人老了,不中用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蓝布褂子的妇人接茬道,“这人呐,就怕得那磨人的病。像我家隔壁老王头,年轻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染了一身牛皮癣,痒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那才叫遭罪呢!” 简红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搭话:“牛皮癣?那玩意儿可不好治吧?听说痒起来能扒层皮呢!” “谁说不是呢!”那妇人咂咂嘴,“老王头那牛皮癣啊,可是有些年头了,听说是什么祖上传下来的,用过不少土方子,时好时坏的,就是去不了根儿。咱这十里八村的,要说得这牛皮癣的,还真就他独一份儿!” 简红缨眼睛一亮,又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老王头?是哪个老王头啊?”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李芳她公公嘛!”张大娘一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一边说道,“他那病啊,可是折腾了大半辈子了,李芳她婆婆没少为这事儿操心,到处寻医问药的。” 李芳的公公!全村就他一个! 简红缨得了消息,又跟大娘们东拉西扯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一溜烟儿地跑回了简家。 “嫂子!嫂子!”简红缨一进院子就嚷嚷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小夏听见动静,忙迎了出来:“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嫂子,你猜怎么着?”简红缨拉着林小夏的胳膊,神秘兮兮地说道,“咱们村,就一个人得过牛皮癣,而且是好多年的老毛病了!” “谁?” “就是李芳她公公!” 李芳!又是李芳!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几天后,李芳正提着一篮子刚洗干净的衣裳,准备去村口的河边晾晒。这几天,林小夏那边没什么大动静,她心里那点因为王麻子通风报信而引起的慌乱也渐渐平息了。 她笃定林小夏不过是虚张声势,所谓的县里化验,不过是吓唬人的把戏。 可就在她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几个正在树荫下乘凉唠嗑的老娘们儿的谈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哎,你们听说了没?林小夏那妮子,好像真查出点名堂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老妇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哦?查出啥来了?”另一个胖乎乎的老妇人好奇地凑了过去。 “说是那害娃儿起疹子的药粉啊,是治牛皮癣的药!” “牛皮癣的药?” 这话一出,李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洗衣篮子给摔了!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治牛皮癣的药?林小夏竟然真的查出来了?!她怎么可能查得出来?!那可是她自己配的土方子,无色无味的! 李芳面色不变,但心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不行!如果真让林小夏顺藤摸瓜查到她公公头上,那她可就百口莫辩了!她得赶紧想办法,把这盆脏水泼到王麻子身上!对!王麻子! 第101章 事情败露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提着洗衣篮子,径直往刘婶家去了。这会儿日头偏西,村里人大多歇了晌,准备着下地或者拾掇晚饭,正是一天里头最清闲也最容易嚼舌根的时候。 刘婶家院子里,刘婶正坐在小马扎上,一脸愁容地摘着菜,旁边的小孙子被儿媳妇抱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哼唧。显然,孩子身上的红疹还没全消,一家老小的心都揪着。 “刘婶子,”李芳一进院门,就换上了一副关切又带着几分同情的表情,声音也放得又低又柔,“你家小孙孙怎么样了?听了前几天那事,我心里头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这孩子遭罪,大人也跟着受累。” 刘婶抬起头,看见是李芳,眼圈一红,叹了口气:“可不是咋的,好好的娃儿,招谁惹谁了!这都好几天了,红疹子还没退干净,看着就让人心疼。”她放下手里的菜叶,愁眉不展地望向屋里。 “婶子,我刚在村口听人瞎咧咧,说……说林小夏那边查出来了,害娃儿起疹子的是治牛皮癣的药?”李芳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刘婶的反应。 刘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点了点头:“是啊,我也听说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端端的婴儿衣裳,咋会沾上那玩意儿?那牛皮癣的药,可都是些虎狼之药,大人用了都脱层皮,何况是这么丁点儿大的奶娃子!” 李芳见状,心里暗喜,知道话头已经引过来了。她挨着刘婶坐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婶子,要说这牛皮癣的药,村里头……我记得王麻子会治嘛,还给我家公公也瞧过牛皮癣,配过土方子。他那手艺,村里人都知道。”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婶子,您老仔细想想,那几天,除了自家人,还有谁来瞧过娃儿没有?” 刘婶被李芳这么一提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拍了下大腿:“哎哟!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王麻子那天是来过!就在娃儿穿那肚兜的前一天!” “哦?他来做啥?”李芳故作惊讶地追问。 “还能做啥,说是顺道来看看刚出生的娃儿。可我这心里头就纳闷,”刘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来的也怪,旁人家生了孙子,也没见他这么上赶着去看。咱家跟他家虽说是一个村的,可平日里也没啥深交情。他那天来了,就简单问了几句,眼睛还老往娃儿身上瞟,现在想起来,真是透着股子邪乎劲儿!” 李芳听着,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装作替王麻子辩解:“唉,话也不能这么说,兴许林小夏那妮子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胡咧咧呢。真要定了罪,还得看她拿出啥铁证来不是?咱们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刘婶哪里听得出李芳话里的弯弯绕,只觉得李芳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心里对王麻子的怀疑已然生了根。 且说王麻子这边,自打林小夏放出风声说要将残留物送县里化验,他就一直提心吊胆,坐立不安。这天出门,听说林小夏竟然查出了是治牛皮癣的药! 真是邪了门了,难不成这女人真的有通天的本事?!若真是个有本事的,那查到他的头上,兴许也只是时间问题。 想到这里,王麻子又开始后悔为了那点钱,趟这趟的浑水了。 傍晚,王麻子媳妇在灶房烧火做饭,嫌炕席底下不平整,就掀开来看,想拾掇拾掇。这一掀,却让她摸出来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些药粉,闻着倒是没什么味,也不晓得是治什么的。更让她心惊的是,药包旁边,竟然还压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王麻子媳妇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她男人有几斤几两她最清楚,平日里给人看个头疼脑热,挣的都是些零毛碎角,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整票子? 最近村里也没听说过有人生了大病,那这钱到底哪里来的?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等王麻子忧心忡忡的从外面转悠回来,她一把将东西摔在炕上,对着王麻子就吼道:“王麻子!你给我说清楚!这是啥?!你哪来这么多钱?!” 王麻子一见炕上的药粉和钱,顿时面如死灰,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他婆娘这一诈唬,王麻子腿肚子都软了,加上平日里本就惧内,哪里还敢隐瞒,哆哆嗦嗦地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五一十地把李芳如何找他,如何许诺好处,如何在婴儿衣裳上动手脚的事儿全秃噜了出来。 王麻子媳妇听完,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炕沿上,指着王麻子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个天杀的!你咋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啊!那可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子啊!我……我前儿个还在跟人骂那黑心烂肺的缺德鬼,哪成想……哪成想这缺德鬼竟然是我自家男人!你让我以后咋在村里做人啊!” 她越说越气,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往王麻子身上招呼。 就在王麻子家鸡飞狗跳的时候,村里的风声又有了新动向。也不知是谁传出来的,说林小夏那边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就差指名道姓了!还说啊,那人姓李! 这话传到王麻子耳朵里,更是让他三魂吓飞了七魄。 姓李?那不就是李芳吗?! 他他越想越怕,林小夏要是真把李芳揪出来,李芳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他这个实际动手的人给卖了!到时候,他可是要挨批斗的,说不定还要被送去劳改! “不行!绝对不行!”王麻子六神无主,在屋里团团转。他婆娘哭骂了一阵,也冷静了些,听了这话,也慌了神:“那……那可咋办啊?她要是真把你供出来……” 就在这时,又有邻居过来串门拿给牲畜吃的药,顺带着和王麻子夫妻俩提了一嘴:“今天地里上工,听红缨那丫头跟她娘念叨,说林小夏说了,所有的证据,都在那个小肚兜上!到时候城里来人,说是有什么高科技手段,能根据肚兜上残留的药找出凶手!哎呀,这要是能找出来就好了,这么黑心的人留在咱们红星村可真是吓人!” 王麻子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一亮!对啊!肚兜!只要把那肚兜偷出来毁了,死无对证,林小夏还能把他怎么样? 他思来想去,打定了主意,今晚就动手! 第102章 死不认错 夜色如浓墨般化开,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上,村子里静悄悄的。 一道黑影,借着墙角和树影的掩护,跟狸猫似的,贴着墙根溜进了简家院子。正是王麻子。 他估摸着简家人都睡熟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到屋子里。 林小夏家简陋,屋子连个门锁都没有,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眼熟的小肚兜,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堂屋的柜子上。 王麻子心中一喜,刚摸过去要伸手去拿,还没等直起腰,旁边黑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蒲扇大的手掌一伸,闪电般扣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扼住了他的脖子! “啊——呜!”王麻子刚要惊叫,嘴巴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拼命挣扎,却哪里是对方的对手。那人力量极大,将他整个人都提得双脚离地。 借着微弱的月光,王麻子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简子阳! 简子阳将王麻子重重往地上一掼,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胸口,声音冷得能冻死人:“王麻子!说!是不是你干的?!往娃儿衣服上抹药,是不是你这个畜生干的?!” 林小夏猜的果然没错,做了亏心事的人往往都会沉不住气,自己先暴露马脚! 王麻子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简子阳这么一吓唬,加上做贼心虚,哪里还撑得住,早已是魂飞魄散,屎尿齐流。 他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简家兄弟,饶命啊!饶命啊!不是我要害娃儿,是……是李芳!是李芳指使我干的!她给了我钱……给我十块钱,还说那药只是让娃儿起几天疹子,死不了人……我一时糊涂,就……就答应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她逼我的!” 王麻子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李芳如何威逼利诱,如何指使他在婴儿衣服上抹药粉,事成之后又许了多少好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招了个底朝天,只求简子阳能饶他一命。 屋里的灯“啪”地一声亮了,林小夏披着衣服,在简红缨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冷冷地看着地上瘫软如泥的王麻子。 清晨的曦光刚刚透过窗棂,驱散了屋内的最后一丝暗沉。林小夏身上已退了烧,虽仍有些虚乏,但眼神却清亮有神。昨夜王麻子被擒,简子阳守了一夜,此刻正和衣在外间小憩。王麻子换了简卫国看着。 晚上实在是没精力处理眼下的事,这到了白天精神气恢复了不少,林小夏可有了劲头。 她轻轻起身,看了眼简子阳,示意简红缨小声些,对简红缨低声吩咐道:“红缨,你去一趟李芳家,就说王麻子在咱们家这里找她,有顶顶要紧的事儿商议,关乎刘家娃儿的事,让她赶紧过来一趟。” 简红缨会意,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嫂子,我这就去!看她还怎么装!” 李芳正在自家院子里喂鸡,听见简红缨在门外喊她,说王麻子在简家等她,有刘家孩子的事要商量,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王麻子,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点风浪都经不起!这才一个晚上,就沉不住气了?她暗骂王麻子没出息,面上却堆起一丝茫然的惊讶,扬声道:“哎,红缨妹子啊,啥事儿啊?王麻子找我?他找我能有啥事?刘家娃儿的事,跟我有啥相干?” 简红缨学着林小夏教的,只管板着脸,公事公办的口气:“芳婶子,我也不知道,王麻子大哥就这么说的,让你赶紧过去呢,说是不去不行。好像是挺急的事儿。” 李芳眼珠子转了转,寻思着王麻子被抓了,不定说了些什么,自己若是不去,倒显得心虚。 她拍了拍手上的鸡食,装作一脸莫名其妙:“行吧,那我就去瞅瞅,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大清早的,净不让人消停。” 简家小院里,天刚亮透,就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刘婶一家老小自然是最早到的,刘婶的儿媳妇抱着孩子,眼巴巴地瞅着简家屋门,既有感激,也有对罪魁祸首的愤恨。 村长兼生产大队书记老王也板着脸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平日里爱看热闹的村民,都想知道这毒害奶娃子的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林小夏由简子阳扶着,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她怀着身孕,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王麻子则被两个民兵押着,垂头丧气地跪在院子中央,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李芳一脚踏进简家院子,看见这阵仗,特别是跪在地上的王麻子,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但脸上依旧强装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无辜牵连的委屈:“哎哟,这是咋了?老王书记,小夏,你们这是……王麻子这是犯了啥事了?咋还跪上了?” 林小夏没理会她的装模作样,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李芳,你来了正好。王麻子已经全招了,他说,是你指使他在刘家小孙孙的肚兜上抹了害人的药粉。” 王麻子一听林小夏开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抬头就冲着李芳哭喊起来:“李芳!你个黑了心的婆娘!是你!是你叫我干的!你给了我十块钱,说只是让娃儿疹子,要不了命!如今东窗事发,你倒想一个人干净?!你做梦!” 李芳听着王麻子这番话,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心跳得如同擂鼓。 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认,一旦认了,她就全完了!她定了定神,猛地拔高了声音,指着王麻子厉声尖叫:“王麻子!你放你娘的屁!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我跟你无冤无仇,我跟刘家嫂子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我为啥要害她家娃儿?林小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了他好处,让他来诬陷我?!” 第103章 乱成一锅粥了 说着,李芳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老天爷啊!我李芳冤枉啊!我平日里是爱说几句闲话,可我啥时候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刘家嫂子,你给评评理,我跟你们家能有啥过节,要下这样的毒手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指天对地地发起了毒咒:“我要是真做了这等猪狗不如的事,叫我全家都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这番哭嚎和毒誓,倒也唬住了一些不明真相的村民,窃窃私语声顿时响了起来。 生产小队长王强,也就是李芳的男人,本就黑着脸站在一旁,此刻见自家婆娘哭得死去活来,又发了这么重的毒誓,心里那点疑虑也去了大半。 他媳妇儿啥德性他清楚,嘴碎是真的,但要说她敢干出这种害奶娃子的事,他是断断不信的。 他往前一步,对着王麻子怒斥道:“王麻子!你少在这儿胡咧咧!拿出证据来!你说是我家李芳指使你的,证据呢?” 村长老王也皱着眉头,看向王麻子,沉声道:“王麻子,你口口声声说是李芳指使,可有凭证?人证物证,总得有一样吧?单凭你一张嘴,可定不了人的罪。” 王麻子被问得一噎,他当时跟李芳交接,都是偷偷摸摸的,哪有什么旁人看见?李芳给他的钱,他婆娘倒是看见了,可那也只能证明他收了钱,证明不了是李芳给的。他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李芳破口大骂:“李芳你个毒妇!你敢做不敢当!你会遭报应的!” 刘家人一听王麻子拿不出指证李芳的实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刘婶的儿子儿媳冲上去就对着王麻子拳打脚踢:“你个天杀的!害了俺家娃儿,还想攀扯旁人!打死你这个黑心肝的!” 李芳见状,哭嚎得更起劲了,一边躲闪着怕被误伤,一边继续喊冤:“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啊……” 一时间,简家小院里乱成了一锅粥。王麻子的哭嚎求饶声,刘家人的打骂声,李芳的哭天抢地声,村民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鸡飞狗跳,吵得人头都大了。 王强铁青着脸护着李芳,也跟着呵斥王麻子,而村长老王想劝开扭打的刘家人和王麻子,却也是力不从心,喊了几声“住手”都无人理会。 简子阳目光冷冽地护在林小夏身前,生怕这混乱场面波及到她。 林小夏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冷笑一声。她知道,单凭王麻子一面之词,加上李芳这种泼妇耍赖的劲头,今天要想把李芳彻底钉死,怕是难了。 不过,王麻子这个直接动手的人是跑不掉的。 闹了好一阵,直到几个民兵强行将王麻子和刘家人拉开,场面才稍稍平息下来。 村长老王抹了把汗,看了看地上如烂泥般的王麻子,又看了看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抽噎的李芳,最后叹了口气,对民兵道:“先把王麻子押到公社去!这事儿性质太恶劣了,等公社的同志审查发落!” 至于李芳,因为王强和其他几个跟王强交好的知青在一旁帮腔,说王麻子这是想拉人下水,又没有确凿证据,暂时也奈何她不得。 王麻子被押走时,回头怨毒地瞪了李芳一眼,那眼神让李芳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风波暂息,刘婶一家人围着林小夏,千恩万谢,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小夏啊,婶子对不住你,前几天是我们糊涂,错怪你了!要不是你,俺家孙孙这亏可就白吃了,还不知道要被那黑心贼害成啥样!”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小夏温言安慰了几句,表示事情过去了就好,孩子没事最重要。 李芳在王强的搀扶下,装作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一步三晃地回了家。一进家门,她就收了那副哭哭啼啼的衰样,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给自己顺气。 “这个林小夏,真是个小狐狸精!”李芳咬牙切齿地心里骂道,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怨毒,“还有那个王麻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这次真是险之又险,差一点点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她摸了摸怦怦直跳的心口。看来,对付林小夏这个小贱人,光耍横是不行了,还得动动脑子,想个万全之策。 经此一役,加上接二连三的折腾,林小夏觉得自个儿的身子骨也沉甸甸的,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愈发不安分,估摸着离瓜熟蒂落的日子不远了。她便寻思着,手上的活计是该放一放,安心养胎了。 这天,她把陈洁叫到跟前,温声细语地说道:“洁姐姐,我这肚子越来越大,精力也跟不上了。这铺子里的事儿,往后就全靠你多操心了。你如今手艺越发纯熟,那些花样子也都吃透了,独当一面完全没问题。” 陈洁一听,连忙摆手:“小夏妹子,这哪成啊!铺子是你张罗起来的,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让你当甩手掌柜?” 林小夏拉着她的手,笑道:“什么甩手掌柜,咱们姐妹不说这些见外话。我这情况特殊,你多担待些。再说,这不也是给你机会练手嘛!以后咱这铺子的名声,可就全靠你打响了。” 至于做衣裳得来的那些粮食、布票,林小夏更是丁点没留,一股脑儿地都给了陈洁。毕竟自己有空间也不缺这些东西。 可她也晓得陈洁婆家的光景,那老婆子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要是晓得陈洁手里有这么多好东西,怕是又要闹翻天,末了也落不到陈洁自个儿身上。 林小夏便留了个心眼,只让陈洁拿了一小部分回去交差,应付她那难缠的婆婆,只说是林小夏看她辛苦,额外给的补贴。剩下的大头,林小夏都悄悄帮她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只等陈洁啥时候急用,再拿出来给她。 “这些你先拿着,”林小夏将一小包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票和几斤粗粮票递给陈洁,“回去跟你婆婆说,这是这个月你挣的。剩下的,我先替你收着,省得招眼。等你啥时候要用,或者想攒着给你家孩子扯布做新衣裳了,再跟我说。” 第104章 慢慢变好 陈洁哪有不明白的,眼圈都红了,抓着林小夏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小夏妹子,这份情,我……我记一辈子!”她知道,林小夏这是掏心掏肺地为她着想,这份体己,比金子还贵重。 没了林小夏手把手地教,陈洁反倒逼着自己更快地成长起来。她本就心灵手巧,如今更是卯足了劲儿地学。 先前跟着林小夏认的那些字,如今也派上了大用场。她自个儿捧着林小夏给的旧书本,一有空就琢磨,不认识的字就圈起来,等林小夏得闲了再问。 渐渐地,她做的衣裳也越发精细。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在小娃儿的衣襟上、袖口处,绣上几朵小巧的梅花、兰草,甚至是一些吉祥的字眼,比如“长命百岁”、“平安喜乐”,瞧着就喜庆。 许是认的字多了,见了世面,陈洁的心思也活泛起来。有时候在地里歇晌,听着那些下乡的知青摇头晃脑地念诗,什么“锄禾日当午”,什么“春种一粒粟”,她也跟着学。 学着学着,她也自个儿琢磨开了,也想整几句。可她肚子里墨水有限,念不出那些文绉绉的句子,说出来的都是大白话,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日,几个妇女在田埂上休息,陈洁看着绿油油的稻田,一时兴起,便念叨起来: “太阳一出红彤彤, 拿起锄头把活干。 汗珠子掉地摔八瓣, 盼着秋后粮满仓。” 旁边一个相熟的嫂子听了,噗嗤一笑:“洁妹子,你这念的啥?还挺上口!” “陈洁妹子,你这可真是实在,把咱们庄稼人的心思都说出来了。” 恰巧路过几个年轻的知青,听见了这几句,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忍不住轻笑一声,对同伴低语:“这哪是诗啊,简直就是大白话嘛,土得掉渣。” 声音不大,却也飘进了陈洁耳朵里。 陈洁脸上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另一个女知青见状,倒还算和善,笑着打圆场:“哎,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陈嫂子这叫‘打油诗’,也是一种风格,朴素直白,挺有生活气息的。” 陈洁听了,心里才舒坦些,也憨憨一笑:“我就一庄稼人,能念出顺口溜就不错啦!管它诗不诗的,自个儿乐呵就行!”她这般坦荡,反倒让那男知青有些讪讪。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日公社汇演后,红星生产队的特色演出服着实是出了一把风头,不仅得了公社领导的表扬,还引起了邻县妇联一位姓赵的干事的注意。这位赵干事先前就观摩了汇演,对红星村那些既鲜亮又实用的服装印象深刻,尤其是听说这些服装都是村里妇女自己设计制作的,更是起了心思。 她特意向老王书记打听了这服装的来头,当得知是村里两位媳妇——林小夏和陈洁捣鼓出来的,更是啧啧称奇。 之前串门子的时候,就听过林小夏的名字,留了个心眼,没想到林小夏还有这般能耐。 她对林小夏这种“巧手致富、还能带动周边妇女一同进步”的模式,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觉得这可是个值得推广的好苗子。 这日午后,林小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已经隆得老高,像扣了个大西瓜。简红缨陪着她说话,给她剥着村里刚下来的花生,小声嘀咕着李芳最近又怎么在家摔盆打碗。 突然,院门外传来老王爽朗的声音:“小夏在家不?有客来啦!” 话音未落,老王便领着一位穿着干净的蓝色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瞧着就十分干练精神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小夏啊,这位是县妇联的赵干事,特地来看看你。”老王书记介绍道。 林小夏有些意外,这妇联的干部怎么找到自己这儿来了? 她忙扶着肚子,在简红缨的搀扶下想要起身,却被那位赵干事几步上前,笑着按住了:“哎,快坐着,快坐着,你这大着肚子,可不敢让你乱动。当心身子!” 赵干事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小夏,又看了看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刚做好的婴儿小衣裳,针脚细密,样式也新巧,眼里满是赞许:“林小夏同志,我听老王书记说了,你们那个‘锦绣巧裁铺’办得很好啊!先前公社汇演的那些演出服,可真是给我们妇女同志长脸!设计得新颖,做工也精细,了不得!” 林小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笑了笑:“赵干事过奖了,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出出主意。主要还是陈洁嫂子手巧。” 赵干事摆摆手,笑容亲切:“你可别谦虚。俗话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没有你这个好点子,好组织,大家伙儿的力气也使不到一块儿去。我今天来啊,一是代表妇联来看看你这位能干的同志,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眼神里带着期盼:“小夏同志,你看,你们村这服装做得这么好,经验这么宝贵,能不能考虑组织一次跨村的技术交流?让其他村的妇女同志也来学学手艺,学学你们这种不等不靠,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精神?甚至,咱们是不是可以探讨一下,成立一个咱们县里,或者先从咱们这几个邻近的村子开始,搞一个小型的服装合作社?把这好事做大,让更多的姐妹们都能凭手艺吃饭,改善生活!” 这话一出,不仅林小夏,连一旁的简红缨都听得眼睛一亮。技术交流?合作社?这可是个新鲜词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头热乎乎的!林小夏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旁边的简红缨也是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声嘀咕:“哎呀我的娘,这要是真办起来,那可真是……真是太了不得了!” 林小夏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而后对着赵干事露出了几分歉意的笑:“赵干事,您这个想法,可真是说到了我们心坎儿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听了都恨不得立马撸起袖子跟着您大干一场!只是……” 第105章 确定人选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几分无奈:“您瞧我这肚子,怕是……不瞒您说,接生婆都说了,就这十天半个月的事儿了。这头胎生养,紧跟着就是坐月子,没个把月怕是缓不过劲儿来。这挑大梁的重任,我怕是有心无力,万一再因为我这身子骨耽误了公社的大事,那我可就成了罪人了。” 赵干事一听,这才猛地想起林小夏的特殊情况,忙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歉然:“哎哟,你瞧我这人,光顾着兴奋,倒把这最要紧的事儿给忘了!小夏同志,你这话说得对,生孩子是天大的事,可万万马虎不得!你安心养胎,这担子啊,确实不能让你来挑。你要是日后养好了身子想来,可以随时来找我。” 林小夏见赵干事如此通情达理,心中一暖,连忙趁热打铁,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赵干事,我虽然去不了,但我跟您推荐一个人!保管比我更合适!” 赵干事闻言,微微挑了挑眉,露出几分好奇:“哦?你说的是谁?” “就是我们这边的另一位顶梁柱,陈洁,陈嫂子!”林小夏道,“赵干事,您别看陈洁嫂子平日里话不多,有些腼腆,可她那份心思,那份手艺,真是没得说!而且,她如今可不是吴下阿蒙了!” 说着,林小夏便示意一旁的简红缨。简红缨会意,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就捧出一个靛蓝色的包袱出来。林小夏小心翼翼地接过包袱,在炕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还有一沓大小不一的碎布头。 “赵干事,您瞧瞧,”林小夏拿起一件陈洁给林小夏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肚兜,那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朵小小的迎春花,针脚匀称得像是机器轧过一般,配色也雅致喜庆,“这些都是陈洁嫂子最近自个儿琢磨着做的。您看看这针脚,这花样子,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比我做的还要细致耐心呢!” 赵干事俯身细看,拿起那件小肚兜,指尖轻轻划过那细密的针脚,又拿起一件给大人衬衫做的领口样品,那上面用同色线绣着暗纹,低调又不失精致。她眼里的赞许越来越浓。 林小夏又拿起那些碎布头,递到赵干事面前:“赵干事,您再瞧瞧这个。陈洁嫂子不光手巧,还特别好学!她以前大字不识一个,如今跟着我认了些字,就自个儿在这些碎布头上偷偷练。您看,这‘丰衣足食’、‘勤劳致富’,在衣服上缝得多认真!她跟我说,认了字,眼界都宽了,百~万\小!说看报,做衣裳的花样也想得更多,不再是老一套了。赵干事,我觉得陈洁嫂子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给她个机会,她肯定能发出比我还亮的光彩来!她有股子韧劲儿,肯下苦功,又踏实肯干,有她在,这合作社的技术骨干就稳了!” 赵干事仔仔细细地看着那些布头,有的上面是清秀圆润的字迹,有的甚至还有几句不成调的顺口溜,比如“线儿长针儿密,新衣穿上身,心里甜如蜜”,朴素直白,却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小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激动:“林小夏同志啊,你……你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你自己有本事,有想法,这已经是很难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举贤荐能的胸襟,不藏私,真心实意地为姐妹们的前程着想!这份心,比金子还贵重!” 她说到这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果决:“好!就这么定了!这个合作社,我看就让陈洁同志先进来挑大梁,作为咱们合作社的核心成员重点培养!小夏同志,你安心养胎,等出了月子,要是身子骨允许,你再时不时地给她们出出主意,把把关就行!” 赵干事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说干就干。没过两天,公社的大喇叭就广播了成立“红星巧手缝纫合作社”的消息。地点就设在公社大院那几间空置出来的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还从县供销社特批了十几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让人眼热。 消息一出,各村都了,尤其是那些手脚勤快、想凭本事挣点活泛钱的妇女们,更是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不过可惜的是,这人啊,早在合作社成立之前就被赵干事选定了。 至于合作社初期的技术指导,赵干事和王书记商量后,还真就采纳了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建议,让红星生产队的知青李芳担任了。 理由是李芳是城里来的知青,见过世面,据说在家里的时候就摸过缝纫机,比纯粹的农村妇女“懂行”。 于是,李芳便摇身一变,成了合作社的“技术小先生”,负责教导从各个村子选拔上来的妇女们熟悉缝纫机和基本的裁剪缝纫技术。 这消息传到李芳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洗衣服,一听自己被任命为合作社的“小先生”,手里的棒槌都差点掉进盆里。她先是愣怔了片刻,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脸颊都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 “哼,林小夏算她识相,大着肚子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李芳在心里冷笑一声,嘴角却努力维持着谦逊的弧度。看来她给赵干事的自荐信还是有用的。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干农活的几个村妇,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轻蔑:“至于那个陈洁,不过是个闷声不响的村妇,就算林小夏再怎么捧她,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还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挺直了腰杆,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这可是公社牵头的合作社!自己当了“小先生”,那以后在合作社里还不就是她李芳说了算?要是干出点成绩来,不仅能在村里扬名立万,说不定还能成为她将来回城的重要资本! 她越想心里越是火热,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众人面前,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这合作社的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让所有人都看看她李芳的能耐! “哎呀,赵干事和王书记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李芳对着闻讯过来道贺的几个相熟的知青,故作惶恐地摆着手,“我也就是比大伙儿多摸过几天缝纫机,哪里敢当什么‘先生’啊!不过,既然组织上信任我,让我为姐妹们服务,我肯定会尽心尽力,把我知道的都教给大家!” 第106章 工资上交!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公社大院门口挂上了红彤彤的绸布,“红星巧手缝纫合作社”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熠晃眼。赵干事和王书记都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展望了合作社的美好未来,引得围观的社员们爆发出阵阵掌声。 仪式过后,便是合作社的第一次“开工”。十几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一字排开,乌黑锃亮,散发着机油的清香。被选上的妇女们,个个脸上都带着几分新奇和激动,又有些手足无措。 李芳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特意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白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她背着手,在缝纫机之间踱着步子,俨然一副“人师”的派头。 “都听好了啊!”李芳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缝纫机可不是咱们平时纳鞋底的针线,精贵着呢!首先,这穿针引线就有讲究,线要怎么过,底线要怎么绕,都得按规矩来,不然不是断线就是绞线,把机器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她目光扫过众人,特意在陈洁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来,都看我示范一遍。”说着,她坐到一台缝纫机前,慢条斯理地操作起来,动作倒也还算熟练,只是那股子刻意拿捏的姿态,让人瞧着有些不自在。 示范完毕,李芳便开始“巡视指导”。她走到一个年纪稍长的嫂子旁,皱眉道:“哎,张大嫂,你这梭心放反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要顺时针!”又走到另一个年轻媳妇身边,敲了敲机头:“脚踏板不要踩那么猛,匀速!匀速懂不懂?跟拉风箱似的,像什么样子!” 轮到陈洁时,李芳更是“关照有加”。陈洁正低头琢磨着穿线,她本就会,只是想看看这新机器跟旧的有什么不同。李芳却像逮着了机会,一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讶异:“哎哟,陈大姐,你这……这针都还没穿进去呢?我刚才怎么说的?线头要剪平,从前往后,轻轻送进去,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能穿进去才怪!” 周围几个妇女闻言,都偷偷朝这边看来,眼神各异。 陈洁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憨厚的窘迫,声音也放得低低的:“是,是,李同志,我手笨,我再试试,再试试。” 她牢牢记着小夏临产前特意拉着她的手叮嘱的话:“陈洁姐,这合作社刚成立,人心不定。那个李芳,我瞧着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又是知青,怕是有些心高气傲。你手艺比她好,这是肯定的,但枪打出头鸟,你刚进去,千万要记住‘藏拙于巧’,姿态放低些,先摸清情况,别急着露锋芒。学本事是真,其他的,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清明,认认真真地按照李芳“指点”的步骤,慢吞吞地穿针、引线,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有些生涩,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李芳见她这副“愚钝”模样,心里的优越感更盛,轻哼一声,又“指点”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细节,这才背着手,施施然地走向下一位。她心里得意地想:哼,林小夏推荐的人,也不过如此!看来这合作社,还得是我李芳说了算! 一上午的“指导”下来,妇女们对缝纫机总算有了个初步的认识,磕磕绊绊地也能让机器转起来了。 临到中午散工前,赵干事又把大家伙召集起来,宣布了一件更让人激动的事:“同志们,咱们合作社的薪酬制度,经过公社研究决定,是这样的:每人每月,先发五块钱的固定工钱!这五块钱,是保底的!另外,咱们做的衣裳,每一件都有计件工钱,做得多,挣得多,上不封顶!” “哗——”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一个月五块?还给固定工钱?” “我的天爷!五块钱!俺们家男人在生产队干一天才几个工分,一个月也换不来五块钱现钱啊!” “还能计件?那要是手脚麻利,岂不是能挣更多?” “双份工资啊这是!公社这回可真是下了大力气了!” 妇女们叽叽喳喳,脸上都放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票子在向她们招手。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五块钱的固定工资,外加计件提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意味着,她们女人,也能凭自己的双手,正儿八经地挣钱养家了! 陈洁听着,心里也是一阵火热。五块钱,再加上计件……她默默盘算着,要是自己放开手脚做,一个月下来,怕是能顶得上丈夫大半年的收入了!到时候,不仅能给孩子添件新衣裳,扯几尺“的确良”布料,说不定还能攒下点钱…… 她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冷不防散工后一回到家,一股冰冷的气息就兜头盖脸地泼了下来。 只见她婆婆黑着一张脸,像门神似的堵在门口,一双三角眼闪着精明刻薄的光,直勾勾地盯着陈洁,像是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回来了?”老婆子的声音又干又硬,带着审问的口气,“听说你们那个什么破合作社,一个月发五块钱?还有什么……计件的?”显然,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脸上却还是挤出个笑:“是,娘,赵干事是这么说的。” 李桂花“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指猛地戳向陈洁的额头,力道大得让陈洁往后踉跄了一下:“我可跟你说明白了!从下个月起,你挣的每一个子儿,都得一分不少地给我交上来!这是你孝敬家里的钱,知道不?” 陈洁愣了一下,嗫嚅道:“娘,这钱……我想着留着给娃用……娃出生了,多了张嘴,不免开销大。” “给娃用?”李桂花的嗓门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出去抛头露面挣几个钱,就想自个儿捂着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家里哪个嘴不吃饭?哪个屁股不穿衣?你男人在外面累死累活挣工分,你倒好,想留着钱外面找野男人是吧?!生了娃家里是缺他吃缺他穿了!用的到你来攒钱?!” 107章 分房子 陈洁咬了咬下唇,眼里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娘,那是我自己凭本事挣的钱……” “凭本事?”李桂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双手往大腿上一拍,唾沫星子横飞,“我呸!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能有今天?你能有机会去那什么合作社?我告诉你,陈洁,你要是敢跟我藏一个子儿的心眼,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要是不给,从今往后,你就别想再去那个破地方了!老老实实在家给我种地,喂猪去!” 李桂花唾沫横飞,骂到最后嗓子都喊得有些嘶哑,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陈洁的那一句顶嘴给气得不轻。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陈洁,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陈洁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娘,您别生气,我知道了。那……那五块钱,等发下来,我肯定一分不少地交给您。” 她刻意顿了顿,只提了那五块钱的固定工资,对于计件的钱,则含糊了过去。 李桂花听她这么一说,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但依旧板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这还像句人话!我告诉你,陈洁,别跟我耍花花肠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藏私,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以后在合作社里,手脚麻利点,别给我们家丢人!” “是,娘,我知道了。”陈洁垂着头,应得顺从。 等李桂花骂骂咧咧地进了堂屋,陈洁才慢慢直起身。 第二天散工后,陈洁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鼓起勇气找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赵干事。 “赵干事,我……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陈洁搓着手,有些局促不安。 赵干事抬起头,见是陈洁,温和地笑了笑:“是陈洁同志啊,有什么事,你尽管说。”他对这个手艺好却总是低眉顺眼的妇女印象不错,尤其是林小夏还特意推荐过。 陈洁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低低的:“赵干事,是关于工资的事。您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这不,我肚子里这个也快出世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想着,能不能麻烦您个事儿……”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赵干事一眼,见她认真听着,才继续说道:“那每月五块钱的固定工钱,我还是照常领,拿回家里。但是……但是我那份计件的工资,能不能请您……请您帮我单独记个账,先替我存着?我怕……我怕我拿回去也存不住,想着给未出世的孩子攒点家底,以后……以后有个保障。” 村里人家的闲言碎语,赵干事多少也听过一些,知道陈洁在婆家日子不好过。此刻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赵干事看着眼前这个面带愁容却眼神坚韧的女人,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这年头,能有这样长远打算,还敢想办法给自己和孩子留条后路的农村妇女,可不多见。 她沉吟片刻,爽快地点了点头:“陈洁同志,你的顾虑我明白了。这是好事,也是人之常情。行,没问题!以后你的计件工资,我让会计单独给你登个账本,什么时候你需要用,直接来找我支取就行。” 陈洁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真……真的?赵干事,那……那太谢谢您了!太谢谢您了!”她连连鞠躬,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 到了下个月发工资的日子,李桂花果然早早就在家等着了。陈洁把那五张崭新的一元“大团结”恭恭敬敬地交到她手上。 李桂花接过钱,一张张地仔细数了数,又对着光照了照,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弧度,斜睨着陈洁:“算你识相!以后都这么办,家里少不了你的吃穿!” 她心里美滋滋的,这儿媳妇是被她拿捏的死死的!以后这家里又多了一份进项。至于那什么计件的,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在她看来,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少计件的钱?那五块钱,才是大头! 这几天,村里还有一件大事在悄悄酝酿。 原来,村东头一户姓周的知青,两口子原来都是县中学老师,最近城里工作调动,又要举家搬去县城了。 他们家住的,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房子——一座宽敞结实的青砖大瓦房,三间正房带个小院子,比大多数村民住的土坯房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这房子一空出来,村里不少人就眼热上了。谁不想住好房子啊?可这房子的分配,得由大队里决定。 这天傍晚,老王队长召集全体社员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开会。 夕阳的余晖给大槐树镀上了一层金边,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交头接耳,都在猜测队长要宣布什么事。 等人都到齐了,老王队长清了清嗓子,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郑重:“社员同志们,今天把大家伙叫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后面挺着大肚子的林小夏和她丈夫简子阳身上。 “大家都知道,周老师一家调到县里去了,他们家那座青砖房就空出来了。”老王队长继续说道,“这房子怎么分,大队干部们商量了几天。考虑到林小夏同志和简子阳同志对咱们村的贡献,尤其是小夏同志,帮着公社办起了服装合作社,让咱们村的妇女们有了挣钱的路子。而且,小夏同志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眼看就要生了,现在他们一家还挤在简家那两间小土坯房里,实在是不像话。” 他提高声音,掷地有声地宣布:“所以,经过大队研究决定,将周老师家那座青砖大瓦房,分给简子阳和林小夏同志一家!” 话音刚落,人群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开了锅! 羡慕、嫉妒、不满、惊讶……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探照灯似的齐刷刷地射向林小夏。 第108章 不服! “啥?给林小夏家?” “凭啥呀?她才来村里多久?” “就是啊,我们家五口人还挤两间破屋呢!” “这林小夏,运气也太好了吧!”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替林小夏高兴的,但更多的是酸溜溜的,甚至带着几分怨气。那可是青砖大瓦房啊!村里多少人做梦都想要的! 李芳也在人群里,她听了这话,嘴角撇了撇,眼里淬着毒似的,阴阳怪气地对旁边几个相熟的妇女嘀咕道:“哎哟喂,这林小夏可真是好本事啊!这才来多久,就又是合作社顾问,又是分好房子的。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把咱们王队长给迷得团团转,这么大的好处都紧着她!” 她声音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婆娘立刻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站在李芳旁边的王强,听着妻子这些刻薄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低声呵斥道:“李芳!你少胡说八道两句!队长这么分,自然有队长的道理!” 李芳被丈夫当众下了面子,顿时火冒三丈,狠狠瞪了王强一眼,但碍于场合,没发作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一回到家,李芳就彻底爆发了。 “王强!你长本事了啊你!”她把门一摔,指着王强的鼻子就骂开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向着外人说话是吧?我李芳是你媳妇还是林小夏是你媳妇?你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显了吧!你说!你是不是也和林小夏那个狐媚子勾搭上了!” 王强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李芳还倒打一耙,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起李芳之前在合作社里处处针对陈洁,又在背后说林小夏坏话的种种行为,这些日子积压的不满终于冲破了隐忍。 他罕见地没有退让,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说的是实话!林小夏同志为村里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吗?她一个孕妇,住在简家那样的破房子里,队长把空出来的房子分给她,合情合理!倒是你,李芳,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在合作社里针对陈洁,现在又眼红人家林小夏分房子,你安的什么心?” “我……我眼红她?”李芳被王强问得一噎,随即更加恼羞成怒,“她一个外来户,凭什么一来就占尽好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儿!” “我看你就是嫉妒!”王强反驳,“人家凭本事得来的,有什么好嫉妒的?李芳,我告诉你,这是林小夏应得的!你要是再在外面胡说八道,败坏人家名声,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王强“砰”地一声也摔门进了里屋,留下李芳一个人在堂屋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这是王强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态度跟她说话,李芳又惊又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要说反应最激烈的,除了李芳,还得是陈洁的婆婆李桂花。 她一听这消息,当即就从炕上蹦了下来。那青砖大瓦房啊!油光锃亮,冬暖夏凉,她做梦都想要的!凭啥就给了林小夏那个外来户?还是个快要生娃的!她儿子辛辛苦苦在村里刨食,土里来泥里去,几代贫农,根正苗红,怎么就轮不上这好事?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李桂花一拍大腿,也顾不上锅里还咕嘟着的野菜糊糊,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就往外冲。那架势,活像要去跟谁拼命。 她一路嚎着,脚下生风,直奔老王队长家。还没到门口,那哭天抢地的声音就先传了过去,尖利得能划破人的耳膜:“老天爷啊!没天理啊!我们老王家几代贫农,给公社当牛做马,到头来连块砖都摸不着啊!这好房子倒让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给占了去,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王队长刚端起盛着高粱米饭的大海碗,正准备扒拉两口,听见这熟悉的哭嚎,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重重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起身走到院门口,只见李桂花一屁股坐在他家光溜溜的门槛上,两手轮流拍着大腿,捶胸顿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不停地嚷嚷。 “你这是干啥?”老王队长沉着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儿撒泼打滚,像什么样子!” “我撒泼?我就是没地方说理去啊!”李桂花见老王队长出来,哭嚎得更起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队长啊,你可得给俺们贫下中农做主啊!那周老师的房子,凭啥给林小夏?她一个刚来村里没多久的外人,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就因为肚子里揣了个崽儿,就能白得那么好的房子?我们家儿子,天天给队里干活,从鸡叫忙到鬼吹灯,流的汗比吃的盐都多!这房子咋就没我们家的份儿?”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枯瘦的手指指到老王队长的鼻子上:“还有她那个男人简子阳,不也是外来的?说是给村里做了贡献,谁知道是不是动了啥歪心思,花言巧语哄骗了你们这些干部!我们家可是土生土长的红星村人,祖宗八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巴交的贫农!这房子就该给我们这样的根正苗红的人家!”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对着李桂花指指点点。有人觉得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林小夏确实是“外来的”,也有人觉得她纯粹是眼红嫉妒,胡搅蛮缠,上不得台面。 老王队长被她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耐着性子解释:“桂花嫂子,这房子分配是大队干部集体商议决定的,林小夏同志和简子阳同志对村里有贡献,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她怀孕在身,住的房子又确实困难,于情于理,这房子分给她都说得过去。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了!” “我不管!我不管!”李桂花耍起了无赖,一双三角眼瞪得溜圆,“她有贡献?她能有我们家儿子贡献大?你们就是偏心外人!这房子要是不重新分,我就天天来这儿哭!我看你们谁能安心过日子!” 第109章 明天就去闹事! 李桂花这么一闹,让原本就对分房结果有些微词的人更加蠢蠢欲动。 躲在人群后的李芳见状,有些得意的勾起了嘴角,她悄悄挪到几个平日里就爱嚼舌根、又对林小夏分房结果眼红不已的婆娘身边,压低了声音:“瞧见没?还是建国他娘有胆气!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小夏把好房子占了?她一个外来的,凭什么呀?咱们祖祖辈辈住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她一来就住青砖大瓦房,这口气谁咽得下?” 一个平日里就和李桂花交好、嘴巴像棉裤腰一样松的张家婆子立刻压低声音应和道:“就是!李芳你说得对!凭啥好事都让她林小夏一个人占了?咱们也不能干看着!” 另一个尖嘴猴腮、眼睛滴溜乱转的刘家媳妇也凑过来说,声音尖细:“我听说啊,李知青说的就对!那林小夏邪乎得很,保不齐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呢!不然王队长能那么向着她一个外人?” 李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桂花嫂子一个人闹,势单力薄的。咱们要是能帮衬一把,给她壮壮声势,到搬家那天,一起去给她‘道道贺’,没准儿这事儿还真能黄了呢!总不能让她林小夏那么顺顺当当搬进去吧?那也太便宜她了!” 几个婆娘被李芳这么一煽动,本就憋着的一股子嫉妒和不满彻底被点燃了。她们七嘴八舌地嘀咕起来,越说越觉得李芳的话有道理,一个个摩拳擦掌,决定等简家搬家那天,给林小夏来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过了没几天,便是简家约定好搬进青砖大瓦房的日子。 一大早,简子阳就借了队里的板车,脸上挂着压抑不住的喜气,和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年轻后生一起,帮着林小夏搬运行李。虽然家当不多,无非是几口箱子、几床被褥和些锅碗瓢盆,但能住进宽敞明亮的新房子,一家人都充满了期待。林小夏挺着已经很显怀的大肚子,脸上也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叮嘱着大家小心搬运那些易碎的物件。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兴高采烈地来到村东头那座令人眼馋的青砖大瓦房门口时,脸上的笑容却齐齐僵住了。 只见大门口黑压压地或坐或躺着好几个女人,为首的正是李桂花!她像一尊黑铁塔似的,叉着腰坐在门槛正中央,堵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横七竖八地躺着李芳暗中联络的那几个以泼辣闻名的妇女,一个个哭爹喊娘,捶胸顿足。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李桂花一见简子阳和林小夏过来,立刻一拍大腿,扯开嗓子干嚎起来,声音凄厉得像是死了亲爹娘,“这是要抢我们活命的房子啊!天理何在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旁边那几个女人也跟着哭天抢地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场面混乱不堪。 “杀千刀的!占了我们的好房子,还让不让我们活了!”一个妇人拍着地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是我们贫下中农的血汗房啊!你们这些外来户凭什么住!”另一个妇人索性躺在地上打滚,扬起一阵尘土。 “不要脸的狐狸精,勾引男人,骗房子!”更有甚者,嘴里不干不净地喷着污言秽语,矛头直指林小夏,话语恶毒得让人心惊。 她们有的捶地,有的打滚,有的甚至故意把衣襟扯得歪歪扭扭,露出半边粗糙的肩膀,一副豁出去的无赖模样,把个好端端的乔迁之喜搅得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简子阳气得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脸都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的羞辱,尤其是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还一句句泼向他怀孕的妻子! “你们……你们给我起来!”简子阳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睛因愤怒而充血,怒吼道,“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他猛地上前一步,看样子是想把人直接拖开。 “子阳!”林小夏却一把拉住了他粗壮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冷静。她虽然也气得胸口发闷,指尖冰凉,但此刻她知道,跟这些存心耍无赖的人动粗,只会让事情更糟,反而落了下乘,正中某些人下怀。 她稳了稳心神,挺着越发沉重的肚子,慢慢走到那群撒泼的女人面前。林小夏的眼神平静而锐利,丝毫没有被眼前的闹剧吓住。 “婶子们,这是干什么呢?” 哭闹声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连拍大腿的李桂花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小夏这个大肚婆居然还敢主动上前。 林小夏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们一张张或愤怒或心虚的脸,没有动怒,也没有害怕,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嘲讽:“今天是我们家搬新房的日子,各位婶子大娘堵在这里,是来道贺的吗?只是这道贺的方式,未免太特别了些,我们简家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 李桂花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话一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随即反应过来,又想继续撒泼:“你少在这儿装好人!这房子……” “婶子,”林小夏不容她继续胡搅蛮缠,声音依旧平静,“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坦,觉得这房子不该分给我们家。”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越聚越多的围观村民,朗声道:“既然大家都在,那咱们就把话说开了,掰扯清楚。这房子是大队分的,不是我们简家偷的抢的。大队之所以分给我们,是因为我们简家为红星村做了些事情,尽了些绵薄之力。” 她不带一个脏字,条理清晰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男人简子阳,虽然不是红星村土生土长的,但他自从来到这里,参加过公社组织的劳动竞赛,为咱们红星大队挣回了多少荣誉和工分,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吧?他木工活好,平时改良农具,提高耕作效率,让社员们在农忙时省了多少力气,这些是不是实实在在的?” 第110章 表彰和奖励 人群中有人开始点头,窃窃私语起来。简子阳在村里的表现确实有目共睹,他肯干,脑子也活络,确实帮村里解决过不少难题。 林小夏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至于我林小夏,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大能耐。但我来到红星村,承蒙大家不嫌弃,办了个扫盲班,让村里不少姐妹兄弟能识文断字,能看懂报纸上的政策,这算不算为村里做了点事?前阵子县里文工团下来选拔,咱们村的戏服还是我带着陈洁嫂子一起熬夜赶制出来的,为村子争了光,得了县领导的表扬,这又算不算?” 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轻轻敲在众人的心坎上。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甚至有些偏向李桂花的人,此刻也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认真思索林小夏的话。是啊,林小夏说的这些,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说完这些,林小夏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李桂花那张因为心虚而有些扭曲的脸上:“婶子,您口口声声说这房子您家更该得,说我们家是‘来路不明的外人’占了便宜。那您能不能也当着大伙儿的面,清清楚楚地给大家伙儿说说,您家最近,或者说这些年来,为咱们红星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值得让大队把这么好的房子优先分给您家的大好事呢?” “这……这……”李桂花当场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离了水的鱼一样,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事情。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她家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 她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子,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林小夏那双清澈透亮、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周围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我……我们家儿子……他,他天天给队里下地挣工分!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没偷过懒!”李桂花结结巴巴,声音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有几个年轻媳妇甚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下地挣工分?这村里哪个壮劳力不是天天在挣工分?这算哪门子的大好事?这也能作为优先分青砖大瓦房的理由?那全村人都该住新房了! 李桂花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分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开了染坊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原以为靠着撒泼打滚就能搅黄这事,没想到林小夏这个看着柔柔弱弱、还挺着个大肚子的孕妇,几句话就把她给问得哑口无言,还当着全村人的面丢了这么大的人! 那几个跟着她来闹事的婆娘,此刻也一个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有的甚至悄悄往后挪了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们也没想到,林小夏竟然这么伶牙俐齿,不哭不闹,几句话就把她们的理搅得稀碎,反倒显得她们像一群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就在这尴尬而微妙的当口,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刻意的重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王队长黑着一张脸,快步走了过来,身边还陪着一位穿着四个兜中山装,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干部。那干部手里,还捏着一封红得扎眼的信件。 “赵干事!”眼尖的村民已经认了出来,这正是那个主管妇女工作的赵干事。 赵干事和老王队长一到场,目光便在院门口这乱糟糟的景象上扫了一圈,尤其是在李桂花那几个还或坐或瘫在地上,满脸狼狈的妇女身上顿了顿,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王队长的脸色更是难看,狠狠瞪了李桂花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林小夏和简子阳也迎了上去,简子阳有些歉意地对老王队长说:“队长,赵干事,您们怎么来了?让您们看笑话了。” 赵干事摆了摆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她先是温和地看了一眼挺着大肚子的林小夏,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才将视线转向众人:“我今天和王队长过来,是有一件大好事要宣布!” 说着,她扬了扬手中那封红彤彤的信件,阳光下,那鲜艳的红色异常惹眼。围观的村民们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赵干事清了清嗓子,展开信纸,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读起来: “公社关于表彰红星生产大队林小夏同志的决定——兹有红星生产大队妇女社员林小夏同志,自加入大队以来,积极响应公社号召,思想进步,勤于钻研,技术过硬,不仅在合作社工作中表现突出,更无私奉献个人时间和精力,义务开办扫盲班,帮助多名社员提高文化水平,并在县文工团服装赶制等任务中做出重要贡献,充分展现了新时代农村妇女的先进风采。为表彰其先进事迹,树立学习榜样,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特授予林小夏同志‘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通报表扬。望全公社妇女同志向林小夏同志学习,积极进取,为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贡献更大力量!红星公社委员会,某年某月某日,公章。” “哎呀!是公社的表彰信!” “林老师真是好样的!给咱们村争光了!” “我就说嘛,林老师和简大哥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林小夏自己也有些意外,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她没想到公社竟然会给她这么高的荣誉。简子阳则挺直了胸膛,看着妻子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和欣慰。 赵干事读完信,郑重地将那封带着墨香和荣誉的表彰信交到林小夏手中,然后目光一转,直直看向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李桂花等人。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好几度:“刚才,我跟王队长在村口就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公社刚刚才下了文件,表彰林小夏同志,她是咱们公社妇女学习的榜样!可有些人呢?思想落后,不思进取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聚众闹事,欺负一位受公社表彰的先进个人!尤其,她还是一个快要临盆的孕妇!” 第111章 屋子也大了,人也大胆了 赵干道:“公社还正准备把你们红星村树立成全县妇女工作的先进典型村!你们今天闹的这一出,是什么性质?是想给先进典型村抹黑吗?是想给咱们红星公社脸上抹灰吗?这件事,性质很严重啊!” “性质很严重”这几个字,足够吓的所有人抖三抖。李桂花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 她哪里想到,自己只是撒泼耍赖想占点便宜,竟然会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还惊动了公社的赵干事,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村子的名誉! 躲在人群后面,一直悄悄观察着事态发展的李芳,听到赵干事这番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本以为只是挑唆几个泼妇给林小夏添点堵,出口恶气,哪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竟然引来了公社领导的直接敲打! 在赵干事那带着雷霆之威的目光和话语震慑下,李桂花等人哪里还敢再有半分滞留。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顾不上再装可怜博同情了,一个个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干净,就低眉顺眼,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人群,作鸟兽散了,那狼狈逃窜的样子,引得一些村民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老王队长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林小夏和简子阳道:“好了好了,这下清净了!小夏,子阳,赶紧搬家,这可是大喜事!” 简子阳和那几个帮忙的年轻人也都是一脸喜气,七手八脚地开始往新家搬东西。林小夏看着丈夫和朋友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分量不轻的表彰信,心中百感交集。 夕阳的余晖给崭新的土坯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屋檐下,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仿佛也在庆贺这乔迁之喜。院子里,最后几件零碎家当也终于搬进了屋。忙活了大半天,简子阳和那几个帮忙的年轻人累得满头大汗,却都咧着嘴笑着。 老王队长和赵干事又勉励了几句,便先回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林小夏好好养胎,有什么困难尽管找组织。 简子阳给了几个年轻人一些粮食布票,算是谢礼。 送走了客人,一家人终于能静下来好好打量这间敞亮的新屋。这屋子比老宅那边可宽敞多了,窗户也大,糊着崭新的窗户纸,屋里亮堂堂的。 虽然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简陋的板床和一个旧衣柜,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对林小夏和简子阳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改善了。 简子阳的妹妹简红缨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在三间屋子来回转悠了一圈,然后脆生生地开口:“爹,娘,哥,嫂子,这三间屋,中间这间最大,就给爹娘住吧,采光好!东边这间也宽敞,就给哥和嫂子做新房,嫂子快生了,住得舒坦些。我就住西边那间小屋,我一个人,够用啦!” 张翠芬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却还是客气道:“红缨啊,你个女孩子家,怎么能住最小的?要不,我和你爹住那间小的……” “哎呀,娘!您就别跟我争啦!”简红缨一跺脚,拉着张翠芬的胳膊撒娇,“小屋安静,我就喜欢安静一点的。就这么定了!” 简子阳也揽着林小夏的肩膀,对父母笑道:“爹,娘,就按红缨说的。小夏现在身子重,是得住个大点儿的屋子,方便些。” 简父一向话少,此刻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行,就这么分。红缨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于是,房间就这么定了下来。 夜幕降临,新家亮起了昏黄的灯泡。这是简子阳特意扯来的电线,虽然瓦数不高,但比起煤油灯可亮堂多了。 晚饭是张翠芬和简红缨一起忙活的,简单的玉米面糊糊,一碟咸菜,还有中午剩下的一点点肉末炒白菜。为了庆祝,还特地炒了一小碟腊肉。肉类自然是优先放在林小夏面前的。 林小夏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搬家第一天,本该好好庆祝一下。她原本想着从空间里面拿出些白面馒头,或者割块肉炒个香喷喷的菜的。 可她刚想开口说“我去厨房帮忙添个菜”,就被眼疾手快的简子阳拉住了。 “媳妇儿,你可别动!”简子阳一脸紧张,把她按在炕沿边坐好,“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厨房油烟大,地也滑,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好?乖乖坐着,等着吃饭就行。” 张翠芬也端着碗从外屋进来,闻言连声道:“对对对!小夏你可千万别进厨房!这都快到日子了,可不能出一点岔子。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 虽然晚饭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甜。 吃过晚饭,众人便各自回屋休息了。新分的屋子,隔音自然比不上后世的楼房,但好歹是各自独立的空间,也比之前的土屋子强的多。起码夫妻两个晚上说些心里话,不用悄悄的咬耳朵,怕家里人在隔壁听见尴尬了。 简子阳细心地帮林小夏打来热水泡脚,她的双腿因为怀孕,已经有些浮肿了。温热的水漫过脚踝,林小夏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简子阳蹲在她面前,大手轻轻地替她揉捏着小腿和脚踝,动作轻柔无比。 “今天累坏了吧?”林小夏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有些心疼地用手帕替他擦了擦。 “不累,能住上新房子,这点累算什么。”简子阳抬起头,黑亮的眸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和对妻子的柔情。他凑过去,在林小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因为分开了屋子,不用再顾忌许多,简子阳的动作也比往日大胆了几分。他顺势将林小夏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和腹中胎儿的微微动静。 “媳妇儿,真好。”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林小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颊发烫,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嗔道:“哎呀,你干嘛呢,不正经!” 第112章 意想不到的工资! 简子阳却搂得更紧了些,鼻尖蹭着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惹得她一阵轻颤。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着,那笑声像是带着钩子,勾得林小夏心尖儿都痒痒的。 “这算什么不正经?”简子阳眯起眼睛,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芒,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等孩子生下来了,我还有更不正经的呢。” 那暧昧的语气,带着不言而喻的暗示,羞得林小夏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了的苹果。她抡起粉拳,轻轻捶打着简子阳的肩膀,又羞又恼:“简子阳!你……你越来越不像样了!” “嘿嘿,”简子阳也不躲,任由她捶着,反而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我只对我媳妇儿坏。” 而李芳看着林小夏轻轻松松住了大房子,又亲眼看着赵干事给林小夏撑腰,宣布那“先进个人”的表彰,心里就窝着一团火,憋闷得她好几天吃不下饭。她想不通,凭什么! 她李芳,好歹也是县里下来的高级知青,文化水平比村里这些土丫头高出一大截。要说这缝纫技术,她爹就是县国营服装厂的老裁缝,她从小耳濡目染,得了不少真传。 这次公社办服装合作社,她也是积极响应,出谋划策,怎么到头来,所有的风光和好处都让林小夏一个人占了? 李芳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林小夏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推荐了个陈洁,自己就躲在家里养胎享清福,凭什么功劳簿上记她一笔! 还偏偏林小夏躲起来安心养胎,她这时候动不了林小夏!这股无名火没处发泄,便一股脑儿地倾泻到了无辜的陈洁身上。 李芳作为合作社的技术指导,自然有分派活计的权力。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陈洁,”李芳捏着嗓子,手里拿着一沓裁剪好的布料,走到陈洁的缝纫机旁,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这批是给公社干部们做的中山装,料子金贵,活计也细致,特别是这领子和口袋,得一针一线缝得板板正正,不能出一点差错。你是林小夏推荐来的人,手艺肯定错不了,这批活儿就交给你了,可得仔细着点儿,别砸了咱们合作社的招牌!” 她嘴上说着“手艺错不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算计。这中山装工序繁复,光一个口袋就要缝好几道明线暗线,费时费力不说,稍有不慎就容易返工。她自己则挑了那些裁剪简单、缝制快速的裤衩、汗衫来做,心里打着小算盘:论计件工资,你陈洁做得再好,数量上不去,照样被我压一头! 不仅如此,李芳还时不时地在其他女工面前,明里暗里地编排陈洁。 “哎,你们说那陈洁,看着闷声不响的,也不知道林小夏怎么就那么看重她。”休息的间隙,李芳端着搪瓷缸子,故作神秘地跟几个碎嘴的婆娘嘀咕,“我瞧着她那手脚也不怎么利索嘛,一件衣服做好半天,要不是我帮衬着点拨几句,还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呢!” “可不是嘛,”立刻有那平日里爱嚼舌根的附和道,“我瞅着她那人蔫蔫的,指不定心里藏着什么小九九呢!” “就是,看着老实巴交的,谁知道是不是一肚子心眼?不然怎么林小夏就单单推荐她?” 一时间,合作社里关于陈洁的闲言碎语就传开了。有些心思单纯的女工不明所以,渐渐地也对陈洁敬而远之;有些则是嫉妒陈洁能被林小夏推荐,被干事看重,乐得看她笑话。 陈洁性子本就内向,不善言辞。面对李芳的刁难和旁人的指指点点,她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接过那些最难啃的活计,一声不吭地埋头苦干。 灯光下,她略显消瘦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但握着布料的手却异常稳定。她想起林小夏私下教给她的那些缝纫诀窍——如何快速打版,如何节省布料,如何让针脚更均匀细密,还有一些特殊面料的处理技巧。这些都是李芳那点“小先生”的皮毛功夫比不了的。 她咬着牙,将所有的委屈和精力都倾注在手中的针线活上。她做的衣服,无论是领口袖边的处理,还是纽扣锁边的细节,都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精致和匠心。只是,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活计的繁琐,她的产量确实比不上那些做简单活计的人。 转眼,又到了合作社发薪的日子。 这天下午,赵干事抱着账本,春风满面地走进了合作社。屋子里的缝纫机声都停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空气中弥漫着期待和一丝紧张。 “同志们,这个月大家辛苦了!”赵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咱们合作社开门这两个月,成绩喜人啊!特别是计件工资这一块,充分调动了大家的积极性嘛!” 她顿了顿,开始念名字和金额。 “张菊花,保底五块,计件三块二,合计八块二!” “王盼男,保底五块,计件三块五,合计八块五!” …… 念到后面,计件工资越来越高,屋子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李芳同志,保底五块,计件七块八,合计十二块八毛!”赵干事念到这里,特意扬了扬眉毛。 李芳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得意的笑容,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轻蔑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洁。她这个月专挑那些出活快的做,数量上果然遥遥领先,这第一名是稳了! 然而,赵干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李芳的得意之上。 “陈洁同志,保底五块,计件……”赵干事故意拉长了声音,卖了个关子,然后猛地提高音量:“十二块三角!” “哗——!”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十二块三角的计件工资!这比李芳还高出一截!这怎么可能?陈洁做的那些活儿,谁不知道又慢又费劲? 第113章 敢藏私房钱?! 李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尖声道:“赵干事!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比我高?她做的那些活儿,一天能出几件?” 其他女工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干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却多了几分严肃:“大家稍安勿躁。计件工资是根据完成的活计难度和数量综合评定的。李芳同志完成的件数确实多,但……” 她话锋一转,从旁边拿起两件同样款式的的确良衬衫,一件是李芳做的,一件是陈洁做的。 “大家来看,”赵干事将两件衣服并排举起,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这是李芳同志做的,速度是快,但你们看看这针脚,是不是有些粗疏?线头也没处理干净。再看这件,是陈洁同志做的。”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洁做的那件衬衫。只见那衬衫针脚细密均匀,宛如机制一般,领子挺括有型,口袋缝得方方正正,整件衣服看起来就透着一股子精气神,比李芳那件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陈洁同志这件衣服,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一些,但无论是做工还是质量,都堪称咱们合作社的标杆!”赵干事语气铿锵有力,“我们办合作社,是为了提高社员收入,更是为了打响我们‘红星巧手’的牌子!质量,才是我们生存和发展的根本!” 她放下衣服,目光扫过全场,郑重宣布:“为了鼓励大家精益求精,向陈洁同志学习,公社决定,从这个月开始,设立‘质量标兵奖’,每月评选一次,奖金两元!本月的‘质量标兵奖’获得者,就是——陈洁同志!” 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陈洁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脸颊泛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她没想到,自己默默的坚持,竟然得到了这样的肯定。 掌声稍歇,赵干事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另外,经公社研究决定,从下个月起,提拔陈洁同志担任我们红星巧手缝纫合作社的副组长,协助李芳同志,一同负责合作社的产品质量检验工作!希望两位同志能互相配合,把好我们合作社的质量关!” 这话一出,李芳的脸彻底垮了下来,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她处心积虑地想要打压陈洁,把她踩在脚下,没想到到头来,这个闷葫芦不但没被她整垮,反而一跃而起,跟她平起平坐了!这简直比当众扇她几个耳光还要让她难堪,让她无地自容! 她感觉周围那些平日里奉承她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嘲讽,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散了会,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围着陈洁道喜,又羡慕地讨论着那笔不菲的计件工资和奖金。李芳独自一人,阴沉着脸,她不好过,也绝不能让陈洁舒坦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芳面上不显,暗地里却没少下功夫。她知道村里那些长舌妇最爱听什么,也最会添油加醋。于是,她便在相熟的几个婆子面前,故作不经意地“感慨”起来: “哎,你们是不知道,陈洁那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赵干事当众夸她手艺好,那奖金,那提成,啧啧,算下来可比我这技术指导多多了!” 她话只说一半,眼神却瞟向别处,一副“我知道内情但我不方便多说”的模样。 有那好事的人一听,眼睛就亮了,忙追问:“李知青,多多少啊?快跟我们说说!” 李芳便叹口气,压低声音:“具体多少我哪能知道那么清楚?不过我估摸着,她平日里做的那些活儿,都是精细活,单价高,再加上奖金……一个月下来,怕不是要有好几十块哦!人家现在可是副组长了,金贵着呢!” “几十块?!”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过两天,村里就传遍了:公社裁铺的陈洁,在合作社一个月能挣好几十块钱!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大半年的工分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自然也钻进了李桂花的耳朵里。 李桂花一听,眼睛都红了!几十块?!她那个闷声不响的儿媳妇,竟然背着她挣了这么多钱?好啊,这个陈洁,真是长本事了,敢藏私房钱了! 她越想越气。几十块钱啊,能买多少斤猪肉,扯多少尺洋布!她这个做婆婆的,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当天晚上,陈洁从合作社下工回家,李桂花就黑着一张脸坐在堂屋的木桌旁,也不说话,就那么阴森森地盯着她。陈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低着头想往自己屋里躲。 “站住!”李桂花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你这个月在合作社拿了多少钱?” 陈洁心里一紧,小声道:“娘,不是说好了吗?一个月……” “我问你拿了多少!”李桂花打断她,眼神像要吃人,“我可听说了,你本事大得很,一个月能挣几十块!钱呢?都藏哪儿去了?拿出来!” “娘,没有几十块那么多……”陈洁小声辩解。 “还敢狡辩!”李桂花根本不信,她只信自己听来的“几十块”,“那剩下的呢?是不是都让你偷偷藏起来了?好你个陈洁,还没干几天活呢,就学会跟我耍心眼了!我今天非得把你那些私房钱都搜出来不可!” 说着,李桂花就跟疯了似的,冲进陈洁那简陋的屋子,把本就没几件东西的铺盖、箱笼翻了个底朝天。破旧的木箱子被粗鲁地打开,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被甩在地上,连床上的草席都被掀了起来。 陈洁又急又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娘,真的没有,您别翻了……” 李桂花哪里肯听,她坚信陈洁藏了钱,翻找得更加卖力,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小娼妇,黑心肝的,敢哄骗老娘!看我不把你打出屎来!” 屋里叮叮当当,一片狼藉。然而,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钢镚儿,连一张整块的钱都没找到。 几十块钱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114章 反抗 李桂花不死心,又在陈洁身上摸索,差点把她的衣裳都给扒了。陈洁又羞又愤,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她折腾。 “钱呢?钱到底藏哪儿了?”李桂花搜了个空,气得直喘粗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她不甘心,越想越觉得是陈洁把钱藏在了合作社,或者托了别人保管。第二天一早,她连早饭都没吃,怒气冲冲地就往公社的服装合作社去了。 此时的合作社里,缝纫机的“咔咔”声此起彼伏,女工们正埋头赶活。陈洁坐在自己的机位上,虽然昨晚受了惊吓和委屈,但手上的活计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暴喝:“陈洁!你个小贱人!给我滚出来!” 李桂花叉着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般冲了进来,嗓门大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 缝纫机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李芳坐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你发的那些钱呢?啊?听说你一个月几十块!都藏哪儿去了?想背着老娘攒私房钱是不是?我打死你个不孝顺的玩意儿!”李桂花冲到陈洁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陈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身体微微发抖。在这么多同事面前被婆婆这样辱骂,她只觉得无地自容。 周围的女工们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露出鄙夷的神色,也有的暗暗同情。 李桂花见她不说话,骂得更起劲了:“怎么不说话了?哑巴了?你那几十块钱呢?今天不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承受的陈洁,看着手下的缝纫机,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中厚实的布料,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奇异的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第一次直视着李桂花那双喷火的眼睛,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娘!您别在这儿嚷嚷!” 李桂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呛了一下,愣了愣。 陈洁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钱,是赵干事看我快生了,特意嘱咐我,说是给我留着给孩子扯块布、买点红糖鸡蛋的!您要是再这么闹,搅得合作社不得安生,影响了合作社的生产,这活儿——我就不干了!”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到时候,别说这十几块钱,就是那每个月五块钱的保底,您也一分都甭想拿到!” 这话一出,整个合作社都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李桂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惊愕和不敢置信。她可以打陈洁,骂陈洁,把她当牛做马使唤,但她绝对不能跟钱过不去! 如果陈洁真的撂挑子不干了,那她每个月能拿到手的五块钱可就打了水漂了!更别提其他的计件工资了! “你……你敢!”李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洁的手指都在哆嗦,却憋了半天,也只说出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赵干事板着脸走了进来。她刚才在隔壁办公室就听到了这边的吵嚷声。 “李桂花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在合作社大吵大闹,成何体统!”赵干事声音严厉,带着明显的不悦。 李桂花一见赵干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仍不甘心地嘟囔:“赵干事,你可得给我评评理,她……” “评什么理?”赵干事打断她,目光扫过狼狈的陈洁和周围看热闹的女工,沉声道:“我刚才都听见了!什么几十块钱?陈洁同志,乃至所有公社工作的妇女,这个月计件工资账上明明白白的记着!哪里来的几十块?你不要听风就是雨,捕风捉影,在这里胡搅蛮缠!” 赵干事越说越生气:“你这样闹,影响了合作社的正常生产,耽误了集体的活儿,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陈洁同志是合作社的骨干,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看你怎么办!” 她看陈洁婆婆这厉害的模样,也自留了一个心眼,训话的时候没把陈洁具体的工资说出来,给陈洁留了相当大的余地。 李桂花被赵干事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知道赵干事是公社干部,说话有分量,而且账目清楚,她再闹下去也讨不到好。想到真把事情闹大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狠狠地剜了陈洁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悻悻地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合作社里又恢复了安静,不过谁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么温吞老实的陈洁,竟然也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这厢陈洁在合作社里逐渐站稳了脚跟,那厢林小夏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天天临近了瓜熟蒂落的日子。简子阳瞧着媳妇儿日益沉重的身子,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地没个安稳。 新屋里,昏黄的灯光下,简子阳看着林小夏微微隆起的腹部,眉头又拧成个疙瘩。 简子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乡下这个地方太糙。自己媳妇毕竟城里下来的,金贵的很,万一出了意外可怎么办。 “小夏,”他犹豫了几分,还是开口,“要不……咱还是想办法去县卫生所吧?我总觉着在家里生,心里头不踏实。” 他听人说过,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万一有个好歹,他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林小夏正坐在炕沿上,借着灯光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闻言,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抬手轻轻覆在隆起的肚子上,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子阳,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也打听了,咱村到县里那几十里山路,就只有颠簸的牛车。我这月份,真要是在路上磕着碰着,那才更麻烦呢!再说,赵干事不也说了,到时候会请最有经验的接生婆来家里。村里多少媳妇儿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别自己吓自己,放宽心。” 第115章 让你生个赔钱货! 简子阳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入手一片温热柔软。 他何尝不知道牛车的颠簸?前几日他特地去问了老王队长,队长也是摇着头说:“子阳啊,不是叔不帮你,眼下地里活儿忙,各生产队的牛都累得够呛。再说那土路,坑坑洼洼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你媳妇这双身子,哪经得起那样的折腾?至于你说的想借车,这,这,你让我上哪里去给你找?我们社里的干部都只有自行车。也总不能让你媳妇坐着自行车去县里生。” 想到那颠簸的路,简子阳就一阵后怕,生怕路上出什么意外,只能无奈作罢。 他低头看着林小夏的肚子,声音有些发闷:“唉,都怪我没本事,连个像样的车都寻摸不来,让你跟着受委屈。” “傻样儿!”林小夏嗔了他一眼,反手握紧他的手,“这哪儿是你的错?能住上新屋,拉上电灯,我已经很知足了。安心吧,我和孩子都会好好的。”她把头轻轻靠在简子阳的肩上,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里一片安宁。 张翠芬和简卫国老两口眼瞅着儿媳妇的产期越来越近,于是二人便合计着,得给小夏好好补补身子。 这天,张翠芬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用蓝布手帕仔仔细细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零散的票子和一些毛票。她数了数,递给简卫国:“明儿个就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你去挑几只精神点的老母鸡回来。小夏坐月子,可不能亏了她和肚子里的娃。” 简卫国接过钱,点了点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嗯,应该的。小夏这孩子,懂事孝顺,又给咱简家怀着后,咱可得把她当亲闺女疼。” 第二天一大早,简卫国就赶着牛车去了镇上。他特意挑了鸡冠鲜红、毛色油亮、咯咯叫得欢实的几只老母鸡,用草绳小心翼翼地捆了鸡脚,放在车斗里带了回来。 张翠芬见了,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在院子角落里用竹竿和破网围了个简易的鸡窝,撒上谷糠细心喂养起来。 “这几只鸡养得肥肥的,等小夏生了,一天炖一只,保管她奶水足,孩子也养得白白胖胖!”张翠芬看着那几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或孙女粉嫩的小脸。 村里的日子,就像那潺潺的溪流,平淡却也暗藏着波澜。林小夏马上临盆的事,自然也成了村里妇人们闲磕牙的由头。 这日,几个长舌妇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纳鞋底,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来。 “哎,你们瞧见没?林家那小媳妇,肚子滚圆滚圆的,还挺在前面,走路那身段,稳当得很!” 另一个豁牙的婆子立马接茬:“可不是嘛!老话说‘肚圆女,肚尖男’,可我看她那肚子,尖溜溜的,准是个带把儿的!简家这回,是要添丁进口,香火有继喽!” “要我说啊,还是林小夏命好!你看她,男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公公婆婆也把她当宝,这要是再生个大胖小子,往后在简家的腰杆子,那可就更硬了!” 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恰巧路过的李芳耳朵里。 李芳端着搪瓷盆子,原本是想去井边打点水,听见这话,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林小夏如今住着村里独一份的新瓦房,男人简子阳对她体贴入微,公婆也和善慈爱,现在,竟然连肚子都这么争气,看样子是要生个儿子! 凭什么?凭什么她林小夏就能占尽所有的好处?李芳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连饭都有些吃不下去了。 夜里,李芳躺在知青点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人和人就是不能比较,不然活活气死的都有。 就算欺负不了林小夏,她李芳也得想办法灭一灭林小夏的威风! 第二天,李芳特意起了个大早,避开众人,偷偷摸摸地往邻村找神婆婆去了。 那神婆婆的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香烛和不知名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一个干瘦的老太婆盘腿坐在炕上,眯着一双浑浊却又透着精明的眼睛打量着她。 “你……你就是神婆?”李芳有些紧张,声音都带着颤。 “有事?”神婆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芳吞了口唾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神婆,我……我想求道符。”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狠戾起来,“我想让一个怀了孕的女人,生不出儿子,最好……最好生个赔钱货!” 神婆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幽幽地说道:“转胎符?这可是要损阴德的,老婆子我轻易不出手。除非……”她伸出三根枯柴般的手指。 “三块钱?”李芳,这几乎是她大半个月的保底工作了。但一想到能让林小夏生个赔钱货,她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好!只要灵验,三块就三块!” 神婆这才慢悠悠地从炕头的木箱里摸出一张黄裱纸,拿起桌上的朱砂笔,沾了些不知名的液体,嘴里念念有词地画了起来。那符文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邪气。 画完符,神婆将黄纸折成一个三角形,递给李芳:“拿回去,想办法让她贴身带着,或是烧成灰烬,记住,烧的时候要面朝南面,子时烧,阴气才最重。七日之内,必有分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泄露出去,符咒便不灵了,还会反噬自身。” 李芳接过那道沉甸甸的“转胎符”,连声道谢,将钱塞给神婆,便匆匆离开了。 她知道,这事儿自己一个人办不成,而且要是出了事自己肯定脱不了干系。 她必须得找个靠得住的帮手——也是替罪羊。就像上次的王麻子,出了事可以一脚踹开的。 想到这里,李芳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王二狗那张猥琐的脸。 上次王二狗被自己指使,故意去撞林小夏,结果被简子阳三拳两脚给收拾了一顿,还被队长狠狠训斥了一番,罚了好几天的工分。这会儿,王二狗正猫在村后头那破败的碾子房里,跟几个闲汉掷骰子赌几个零嘴儿。 李芳寻到碾子房时,王二狗正输得抓耳挠腮。她悄悄把王二狗叫到一旁,月光下,王二狗那张瘦猴似的脸更显狰狞。 “二狗哥,”李芳压低了声音,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找你帮个小忙。” 第116章 屋子被烧了 王二狗一听,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上次被简子阳揍的阴影还在呢:“李芳同志,你可别害我!简子阳那小子,忒狠!我可不敢再招惹他家的人了。”他现在看见简子阳都绕道走。 李芳眼珠子一转,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在王二狗眼前晃了晃:“二狗哥,你瞧瞧这是什么?” 王二狗的眼睛噌地就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张票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十块钱!这可是他好几个月的嚼用了! “你……你想让我干啥?”他声音有些发颤,显然是动心了。 李芳见有门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让你后半夜,等人都睡熟了,去简家新房的后墙根底下,把这个……”她把那道黄纸符塞到王二狗手里,“……烧了,烧的时候,嘴里念叨几句,就说,‘叫你生不出儿子,生个赔钱货,叫你男人嫌弃你’,诸如此类的,越歹毒越好。” 王二狗捏着那符纸,只觉得有些邪乎,心里头发毛:“这……这能行吗?万一被发现了……” “你怕什么?”李芳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上次你故意想撞林小夏,闹那么大动静,最后不也只是罚了几天工分,屁事没有吗?这次你悄悄摸摸地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 她顿了顿,又加了把火:“你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我再给你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二十块钱?”王二狗眼睛瞪得溜圆。 “没错!二十块!”李芳咬牙道。 这么多钱,虽然让李芳有些肉疼,但是现在自己在公社那边有了工作,咬咬牙还是能给的起的。 金钱的诱惑,加上李芳那句“上次不也没事”的蛊惑,让王二狗心里的恐惧渐渐被贪婪所取代。他一想到那白花花的票子,胆子也壮了三分:“好!李芳同志,这活儿我接了!你放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 李芳这才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特别是神婆交代的子时动手,才让他离开。 夜,越发深沉。村子里静悄悄的,王二狗揣着那道符纸,借着微弱的星光,像只耗子似的,避开各家各户的窗户,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简家新房的后墙外。 简家的新房墙根底下,还堆着一些搬家时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干柴禾和稻草,都是些易燃物。 王二狗估摸着时辰,子时将近。他紧张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火柴和那道黄纸符。 “叫你生不出儿子……生个丫头片子……赔钱货……”他按照李芳教的,一边小声念叨着恶毒的咒语,一边划着了火柴,点燃了符纸的一角。 今夜天干物燥,那黄纸符沾了火,呼啦一下就烧了起来。 王二狗正要等它烧尽,突然,平地里刮过一阵不大不小的旋风,那旋风卷着燃烧的符纸,像有了生命一般,径直飘向了墙根下那堆积如山的干柴草垛! “轰——” 火苗子遇到干柴,如同饿狼见了羊,瞬间就舔舐了上去,火势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王二狗吓得魂飞魄散! 他哪里想到会出这种岔子! 眼看着火光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他慌了神,想用脚去踩,可那火势蔓延得太快,根本无从下手。浓烟滚滚,呛得他直咳嗽。 “我的娘啊!要出人命了!”王二狗心里哀嚎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符咒,什么三十块钱了。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要是被当场抓住,他这辈子都得在牢里蹲着! 他连滚带爬,一头扎进了旁边小树林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屋里,简子阳睡得正沉。他白天在生产队里忙活了一天,累得够呛。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始终惦记着林小夏,睡得并不踏实。 柴草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焦糊味,让他猛地一个激灵,从炕上弹坐起来! “不好!”浓烈的烟味让他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一骨碌起来,鞋都没穿,就跑下去趴着窗边看,只见窗外隐约有火光跳动! “走水了!走水了!快起来救火啊!”简子阳立马大喊,他胡乱套上衣裳,就往外冲。 张翠芬和简卫国老两口也被惊醒了,慌忙爬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子阳?”张翠芬声音发颤。 “后院!后院着火了!”简子阳喊着,已经冲到了院子里。 “着火了!简家着火了!” “快救火啊!” 寂静的村庄瞬间炸开了锅。邻里邻居们被惊醒,纷纷提着水桶,端着水盆,拿着湿麻袋,乱糟糟地朝着简家新房冲去。 林小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简子阳那声嘶力竭的呼喊吓得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窗户被外面的火光映得一片通红,浓烟更是顺着门缝窗缝往屋里钻。 “子阳!子阳!”她慌乱地喊着,想要起身。 可就在她挣扎着要下炕的瞬间,腹中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一般! “啊——!”林小夏惨叫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她下意识地弓起身子,双手紧紧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肚子,只觉得天旋地转。 门外火光熏天,简子阳从水缸里舀起满满一桶水,手臂青筋贲张,冲出去将水泼向那越烧越旺的后院火海。 待准备回去取第二桶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堂屋门口,林小夏痛苦地弓着腰,双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那张平日里被他养得红润光泽的小脸,此刻在跳跃不定的火光映照下,比糊窗的白纸还要惨淡几分。 “小夏!” 简子阳被林小夏这幅模样吓得大叫一声,那水桶“哐当”一声被他失手扔在泥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117章 羊水破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一般,三步并作两步,高大的身影卷着浓烈的焦糊味冲到林小夏身边。 看着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混着被浓烟熏出的黑灰,一道道往下淌,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简子阳的心疼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揉碎,再撒上一把盐。 “小夏,小夏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别怕,有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一把将林小夏打横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和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包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但随即又死死抓住了简子阳粗壮有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为了缓解小腹里坠胀的疼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带着浓重的哭腔:“子阳……我……我的肚子……肚子好痛!像是在绞着劲儿地疼……我……我好像……好像要生了!” 话音刚落,林小夏只觉得身下一股控制不住的热流猛地涌出,那股暖意瞬间浸湿了她的裤子,也迅速渗透到简子阳抱着她的手臂和衣衫上。 “啊……”她低低地惊呼一声,还是第一次见自己这幅狼狈模样,又羞又怕,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轻颤。 简子阳身子猛地一僵,低头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 “羊水……羊水破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后院大火封路,眼看就要烧到房梁,这边媳妇儿又惊动胎气,眼看就要早产! 算了,屋子烧了就烧了吧!没有什么是比得上自己媳妇要紧的! “娘!红缨!”简子阳抱着林小夏,双目赤红,朝着同样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的张翠芬和简红缨嘶声大吼:“小夏要生了!羊水破了!快!快去喊产婆!快啊!” 张翠芬和简红缨这才如梦初醒。 张翠芬看着儿媳妇痛苦不堪、冷汗淋漓的模样,又看看外面那似乎要烧塌半边天的熊熊火光和院子里乱糟糟提桶端盆救火的邻里乡亲,急得直跺脚,眼泪当场就“唰”地下来了,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这可怎么办啊!这节骨眼上……这天杀的火是哪个挨千刀的放的啊!” “娘!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人要紧!”简子阳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对着妹妹吼道,“红缨,你腿脚快,赶紧去!翻墙头也得把那个产婆给我请来!跟她说,人命关天,十万火急!” “哎!哎!我这就去!嫂子你撑住!”简红缨也被这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但人命关天,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烟灰和泪水,提起裤腿,头也不回地就往村头产婆家飞奔而去,那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与火光交织的混乱之中。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被夜露打湿后更是泥泞难行。简红缨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把睡眼惺忪、满脸不耐烦的产婆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 这人是村里接生了几十年的老产婆了,手上接过的娃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经验算是丰富。可一听是简家半夜三更着了大火,他家那金贵得跟眼珠子似的媳妇儿又动了胎气要生了,也是吃了一大惊,顿时被吓的睡意全无。 等她被简红缨连拉带拽、气喘吁吁地赶到简家时,一看到简家后院那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火光,饶是她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胆大心细,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提着她那用了多年的小药箱的手都有些发颤,腿肚子也有些发软。 “我的乖乖隆地咚!这……这是什么阵仗啊!”产婆站在简家院门口,看着眼前这水深火热、如同战场般的场面,一时间也有些慌了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头直打鼓,不知是该先救火还是先看人。 这边的动静闹大了,几乎惊动了全村的人,而李芳正远远地眺望着简家方向。 那一片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的夜空,以及隐隐约约顺着夜风传来的哭喊声、尖叫声、男人粗暴的吆喝声、水桶碰撞的刺耳声,在她听来,却不啻于这世上最美妙动听的乐章。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露出一抹森冷而得意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求来的那道“转胎符”究竟是怎么“转”的,也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眼前简家这鸡飞狗跳、祸不单行、焦头烂额的场面,可比她原先预想的——仅仅是让林小夏生个赔钱的丫头片子——要精彩刺激多了!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哼,林小夏,简子阳,这都是你们自找的!活该!”李芳在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只觉得胸口积郁许久的那股子恶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总算顺畅了不少。 她甚至有些病态地期待着,期待着那火再大一点,再猛一点,场面再乱一点,最好把简家那碍眼的新房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烧个精光,把林小夏肚子里的那个小孽种也一起烧死才好!那样才解气! 简子阳已经将林小夏抱进了相对安全的卫生所里,这里离家里的火场稍远一些,暂时还没有被浓烟完全侵袭。 他将林小夏轻轻放在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单人病床上。 林小夏此时痛得蜷缩成一团,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细细的呻吟声像小猫一样从喉咙里溢出。 简子阳看着自家媳妇这般模样,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产婆可算来了!快,快进来!”张翠芬眼尖,瞧见被简红缨扶着、一脸惊魂未定的产婆,连忙哭着迎上去,一把抓住产婆的胳膊就往屋里引。 产婆提着药箱快步走进卫生所,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低瓦数的灯泡悬挂在房梁之上,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第118章 命悬一线 空气中混杂着女人生产时特有的血腥味以及从外面飘进来的浓烈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她也顾不上跟守在一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简子阳打招呼,径直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痛得直哼哼、额头上汗珠滚滚的林小夏,经验老道地伸手在林小夏那高高隆起、如同小山包似的肚子上仔仔细细地摸了摸,按了按,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这一摸一看,产婆原本就因为惊吓而有些发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守在旁边,手足无措得像个迷路孩子的简子阳道:“不好!简家小子,你……你媳妇儿这胎……怕是不大好啊!” 简子阳心头“咯噔”一下,声音都怕的有些发飘:“您……您这话是……是什么意思?” 产婆急得跺了跺脚,语气又快又急:“还能是什么意思!她这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心神大动,五内不宁,生生动了胎气!你瞧瞧她这汗出的,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人也虚得很呐!我瞅着,这是气血大亏,元气大伤,而且……而且这胎位……胎位怕是也不大正!这……这怕是要难产啊!” 母子俩的脸色,听到难产二字,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卫生所外,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在老王队长带着一众乡邻的奋力扑救下,终于渐渐矮了下去。木柴燃烧殆尽的“噼啪”声也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浇在余烬上的“嗤嗤”声和呛人的浓烟。 后院的房梁总算是保住了大半,但那烧得焦黑的墙壁和散落一地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然而,此刻卫生所里的凶险程度,却一点也不比外头差。 “哎哟!使劲儿啊!林家丫头!再加把劲儿!看到头了!快!跟着我说的吸气……呼气……”产婆额角的热汗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直往下淌,她两只手在林小夏高耸的肚子上又推又揉,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将那错位的胎儿拨正。 屋里,血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一盆盆殷红的血水被端出来,每一次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简子阳心口上反复切割。 林小夏原本红润的脸蛋此刻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齿痕。她紧紧抓着身下的褥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汗水早已湿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阵痛的间隙,眼睛几乎要合上,有好几次,若不是产婆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她恐怕就要彻底晕厥过去。 “水……水……”林小夏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濒死的虚弱。 张翠芬慌忙端过一碗温水,用小勺颤抖着喂到儿媳嘴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小夏,我的娃啊,你可得撑住啊!为了子阳,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不行啊!这……这血出得太多了!再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危险啊!”产婆急得满头是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她接生了几十年,这样的险情也不是没遇到过,但像林小夏这样惊吓过度又胎位不正的,着实棘手! 她用尽了平生所学,什么按肚子、揉穴位,甚至连压箱底的几招都使了出来,可林小夏的力气却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消逝。 门外,简子阳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塑,僵硬地靠在卫生所斑驳的土墙上。 他听着那一盆盆血水倒掉的声音,听着妻子越来越微弱的气息,这个在外流血流汗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简子阳眼眶通红,平日里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却控制不住地佝偻下来。他缓缓地,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到冰凉的泥地上,粗糙的大手绝望地插进被汗水和烟灰弄得一团糟的短发里,指节深陷,恨不得将自己的头皮都抓破。 他甚至有些极端的想着,要是,要是林小夏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也就不活了! 卫生所内,林小夏的意识在剧痛和虚弱中沉沉浮浮。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噬。产婆和婆婆焦急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模糊。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恐怕真要应了产婆那句“大人孩子都危险”的话,一尸两命! 她闭上了眼睛,将意念瞬间沉入空间之中。意念迅速锁定了之前解锁却因不知如何使用而一直搁置的那个小小的玉瓶——生机丸! “就是它了!” 她用意念包裹住那一颗圆润的生机丸和着一捧灵泉水,“咕咚”一声,将药吞咽下去。 刹那间,一股沛然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丹田处轰然散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濒死的虚弱感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原本如同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干涸的身体仿佛得到了雨露的滋润,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嗯……”林小夏舒服得几不可闻地呻吟了一声,原本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抹健康的红晕!连呼吸也变得绵长有力起来。 “产婆,我……我感觉好多了!咱们继续!”林小夏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 “哎!好!好!这就对了!”产婆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连忙擦了把汗,重新指挥道:“来,小夏,听我的!吸气……用力!对!就是这样!再来!好!好样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卫生所里,林小夏咬紧牙关,按照产婆的指示,一次又一次地调动起全身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 “哇——哇——哇——” 一声响亮而清越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在小小的卫生所内响起! “生了!生了!哎哟我的老天爷,总算是生下来了!”产婆喜极而泣,声音都带着颤抖,她手脚麻利地处理好后续,用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布包将那浑身通红、哭声嘹亮的小家伙包好,高高举了起来,对着屋里屋外激动地大喊:“恭喜简家小子!恭喜张大姐!是个带把的!胖小子一个!母子平安!” 第119章 起名字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小子可真沉手!”产婆抱着那通红的小肉团,又颠了颠,脸上既有如释重负的疲惫,更有掩不住的喜色,“张大姐,你这儿媳妇是个有福气的!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能生下这么个沉甸甸的胖小子,可真不容易!不像有些人家,生下来的娃儿瘦得跟小猫崽子似的,风吹吹就怕没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面色红润起来的林小夏,意有所指地笑道:“小夏这肚子里伙食指定是好,孩子养得壮实,所以生的时候啊,可比那些瘦小的娃儿费劲儿多了!这大胖小子,出来的时候可把咱们折腾得够呛!” 张翠芬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只是这回是开心的,她连连点头,哽咽着说:“是是是,产婆您说的是,多亏了您!我们小夏……我们小夏受苦了!”她握着林小夏的手,只觉得这儿媳妇真是家里的功臣。 “母子平安比什么都强!”产婆笑呵呵地将孩子递到了早已按捺不住冲到跟前的简子阳怀里。 简子阳伸出粗糙的大手,动作却笨拙又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坏了这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他低头看着怀里紧闭着眼睛,小嘴一张一合,时不时发出几声细细哼唧的儿子,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成了一滩春水。 方才在门外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此刻全被这小生命带来的巨大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像我!嘿嘿,你们看,这眉毛,这鼻子,多像我!”简子阳宝贝似的对围上来的张翠芬和简红缨显摆。 卫生所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村子里的人们在老王队长的带领下,已经将简家后院的余火彻底扑灭。虽然屋子暂时不能住人,但好歹主要的家当都抢救了出来。 简卫国领着几个热心的邻居,正满头大汗地将林小夏和简子阳住的那间屋子仔细打扫出来,破损的窗户用塑料布先蒙上,烧黑的墙壁也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力求给刚生产完的林小夏和新生的娃娃一个尽量干净整洁的环境。 “卫国啊,你家这回可真是双喜临门!大火没酿成大祸,还添了个大胖小子,这是老天爷保佑啊!”老王队长擦了把脸上的黑灰,对着同样一身狼狈的简卫国说道。 简卫国憨厚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喜气:“是啊,多亏了乡亲们帮忙,不然这房子……”他看着烧得不成样子的后院,心有余悸,但一想到刚出生的孙子,那点愁绪又被冲淡了,“等回头,一定好好谢谢大家!” 卫生所里,林小夏喝了些张翠芬喂的红糖水,又吃了两个温热的鸡蛋,身上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她靠在被褥上,看着被张翠芬抱在怀里的小家伙,那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蛋,细细的眯缝眼,还有那扁塌塌的小鼻子,怎么看怎么……嗯,有点一言难尽。 “娘,”林小夏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您快给我看看……哎呦,他这模样……怎么活脱脱一个小老头儿啊?头发也稀稀拉拉的,皮肤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哪里俊了?” 简子阳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凑过来瞪着眼睛瞧了又瞧,然后一脸骄傲地反驳:“瞎说!咱儿子是天底下最俊的娃!你仔细瞅瞅,这额头像你,饱满!这小嘴巴多秀气!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长开了,保准比谁都好看!再说了,你听听这哭声,多洪亮!这小手小脚的多有劲儿!长大了肯定是个壮小伙!”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的脸颊。 张翠芬也乐得合不拢嘴,抱着小孙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小夏你别急,刚落地的娃儿都这样,在娘胎里憋着呢!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保管他白白胖胖,俊着呢!我看这眉眼像子阳,鼻子嘴巴像你,集合了你们俩的优点,以后啊,肯定是个招人疼的俊小子!” 简红缨也在一旁凑趣:“就是就是,嫂子,你看小侄子这小手,攥得多紧,以后肯定是个有本事的人!” 一家人围着这个新到来的小生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先前那场火灾带来的惊心动魄和生产时的九死一生,仿佛都被这婴儿响亮的啼哭和家人温暖的笑语驱散了。 简卫国打点好一切后过来,看到母子平安,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凑到跟前,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小孙子,黝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爹,”林小夏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开口说道,“孩子还没取名字呢,您和娘给想一个吧。” 张翠芬一听,也来了兴致:“对对对,得取个好名字!卫国,你琢磨琢磨?” 简卫国摸了摸下巴,沉吟道:“这孩子来得不容易,昨儿晚上又遇上那样的险情……” 林小夏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柔和的阳光洒在屋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心中一动,轻声说道:“爹,娘,子阳哥,我有个想法。昨晚那场火,虽然凶险,但也算是有惊无险,孩子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拼命出来的,像是从火光中迎来了新生。不如……不如就叫‘沐阳’吧,简沐阳。沐浴阳光,也算是浴火重生,希望他以后的人生都能向着光明,温暖坦荡,无灾无难,平平安安。” “沐阳?”简子阳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眼睛一亮,“沐浴阳光,浴火重生!好!媳妇,这个名字好!有寓意!我喜欢!” 张翠芬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沐阳,沐阳,听着就敞亮,就吉利!希望咱们大孙子以后就像这名字一样,一辈子都活在阳光底下,红红火火,健健康康!” 简卫国也一锤定音:“好!就叫简沐阳!这名字有说道,有盼头!以后咱们沐阳,定能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朝气蓬勃!” 简子阳俯下身,对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沐阳轻轻唤道:“沐阳,简沐阳……咱的乖儿子……” 小小的婴儿似乎听懂了似的,小嘴咂巴了两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 第120章 重修屋子 不过简家后院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对于平静许久的红星村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这些年,大家伙儿都小心翼翼地过日子,生怕出一点差池,这么大的火情,村里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发生过了。 消息传到公社,领导们立刻警铃大作。这年头,防火防盗是头等大事,今天烧一家,明天要是再烧一家呢?万一,万一烧了队里的粮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 公社书记亲自带人来了一趟简家,看着那烧得乌漆嘛黑的后墙和断裂的房梁,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当场拍板,一是立刻在全公社范围内进行火险隐患大排查,各家各户的柴草堆放、灶膛使用,都得严格按照规定来,绝不能再出类似的事情;二来,简家这房子,得赶紧修! “老简家遭了这么大的难,又刚添了丁,咱们集体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书记在临时召集的村民小会上,语气严肃地说道,“房子是公家的财产,出了事,不能让一家老小自己扛着。公社出材料,村里出人,尽快把房子修好,让小夏同志和刚出生的娃娃有个安稳的住处!”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简卫国和张翠芬更是激动得眼圈发红,连声道谢。 接下来的几天,公社果然效率极高。很快就批下了一批木材、砖瓦和石灰。村长老王头亲自调度,叫了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壮劳力,浩浩荡荡地就往简家来了。 简家的后院,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老简哥,这梁得换根新的,原来的烧得差不多了!” “这边的墙得重新砌,土坯都烧酥了!” “窗框子也得做个新的,原来的那个都烧变形了!” 汉子们有的扛木头,有的和泥,有的砌墙,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个不停。张翠芬和简红缨也没闲着,烧了一大锅热茶水,时不时给大伙儿递过去。 “大兄弟,歇歇脚,喝口水!”张翠芬端着大瓷碗,脸上是止不住的感激。 “嫂子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子阳媳妇刚生了娃,可不能再受罪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抹了把汗,笑着说。 简子阳因为林小夏刚生产,主要在屋里照顾,但也时不时出来搭把手,递个工具,说几句感谢的话。 因为那场火主要烧的是后院的柴草和部分房梁,主屋的承重结构损伤不算致命,所以修缮起来也相对快当。 公社调来的都是好料,村里的壮劳力干活也实在,卯足了劲儿。不过一个星期的光景,简家后院那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不仅焕然一新,甚至比从前瞧着还要齐整亮堂。 新换的房梁结实粗壮,墙壁用新和的泥混着麦草重新垒过,外面又刷了一层雪白的石灰,在阳光下晃眼得很。破损的窗户也换上了新的木格子窗,糊上了崭新的窗户纸,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舒坦劲儿。 这下子,简家可成了全村的焦点。谁家路过,都忍不住往里瞅两眼,啧啧称奇。 “哎哟,你们瞧瞧简家这屋子,修得可真排场!” “可不是嘛!这墙刷得雪白,跟新盖的似的!” “还是公社好啊,出了这么大的力!老简家这回是因祸得福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全村瞅着,就数简家这屋子最新最干净了!” 林小夏看着自家屋子窗明几净,心里也敞亮了不少。 李芳倒是根本没想到这事会引起公社的注意。 她站在自家那灰扑扑、墙皮都有些剥落的泥瓦房门口,看着不远处简家那焕然一新的后院,心里就像被猫爪子挠似的,又酸又妒。 “呸!什么因祸得福!我看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李芳往地上啐了一口,扭头就对着刚从地里回来,一身疲惫的王强抱怨起来,“你看看人家简家!烧了那么点柴禾,公社就给修得跟新房似的!再看看咱们家这破屋,窗户纸烂了都没人管!王强,你也是个小队长,怎么就这么没本事呢?人家简子阳不过是个普通社员,家里出点事,公社书记都上门了!你呢?你连给自家争取点好处都不会!” 王强累了一天,本就心烦,一听李芳这尖酸刻薄的老调重弹,更是火冒三丈。他把锄头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 “我没本事?我没本事你当初上赶着嫁给我做什么!”王强粗声粗气地回敬道,“简家那是遭了灾,公社是看在房子是公家的份上才修的!你以为是简子阳多大能耐?再说了,你眼红人家,那你自己娘家呢?你爹妈兄弟不都挺有能耐的吗?怎么不见他们拉拔你一把,让你也住上青砖大瓦房?” 这话戳到了李芳的痛处,她娘家条件是比王家好些,但也有限,更不可能出钱帮她盖房。 “你少拿我娘家说事!”李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王强,你就是个窝囊废!没本事赚钱,没本事拉关系,连带着老娘也跟着你受穷住这破烂屋子!” 她越说越气,想起简家添了丁,自己肚子却迟迟没动静,更是妒火中烧,口不择言起来:“你没本事就算了,连带着我也倒霉!这么多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看就是你不行!” 这话一出,王强的脸色瞬间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下不出蛋?李芳,你还好意思说!我要是下不出蛋我大儿子是怎么来的?!这么多年了,是谁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是谁像块盐碱地似的,撒多少种子都发不了芽?我看没出息的是你!不光人没出息,连肚子都没出息!” “王强!你个天杀的!你敢这么说我!”李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彻底炸了。她随手抓起炕边的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狠狠地朝王强砸了过去。 王强偏头躲过,那搪瓷盆“哐啷”一声砸在地上,又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怎么不敢说!我说的是实话!”王强也吼了起来,“整天就知道怨天尤人,羡慕这个嫉妒那个!有本事你也生个大胖小子出来啊!” “我跟你拼了!”李芳哭喊着,又去抓旁边的小板凳。 屋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摔摔打打的声音混杂着两人的怒骂和哭嚎,传出老远,惹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第121章 怎么她就能生儿子! 简家这边也热闹。 娃是生了,大胖小子,全家人的心尖尖。可这小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月子里的小娃儿,除了吃就是睡,可偏偏简沐阳这小子,精神头足得很。白天还好,吃了就睡,睡醒了张翠芬或者简红缨就抱着哄。可一到了后半夜,就跟上了弦的闹钟似的,准时准点开始扯着嗓子哭。 那哭声,洪亮得能穿透墙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小夏本就因为生产亏了身子,正是需要好生休养的时候。 虽然张翠芬心疼儿媳妇,夜里都是她和简红缨轮流起来照看孙子,尽量不吵到林小夏。 可这娃儿的哭声实在太有穿透力,加上林小夏睡眠本就浅,每次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被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啼哭给惊醒。 一开始,林小夏还觉得是孩子饿了、尿了,心疼孩子。可日子一长,天天如此,她自己都快被吵得神经衰弱了。眼底下两团淡淡的青黑,脑袋也时常嗡嗡作响,看什么都觉得烦躁。 “这小子,白天睡得跟小猪似的,一到晚上就来劲儿!”张翠芬抱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孙子,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小声嘟囔着,“乖孙哦,不哭了不哭了,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简红缨也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给孩子换尿布,可小家伙依旧不依不饶,哭声震天。 林小夏躺在炕上,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哭声依旧执着地往耳朵里钻。 “真是个小磨人精!”她心里暗暗叫苦。 这天夜里,简沐阳又照例开始了他的“午夜高歌”。林小夏被吵醒,看着婆婆和小姑子手忙脚乱地哄着,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心里越发烦闷。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空间,那里面的灵泉水好用。 “不知道……这泉水对小孩子有没有用?”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悄悄支起身子,从空间里引了泉水,滴进了自己放在炕头的水碗里喝下。 过了一会儿,张翠芬把哭累了却依旧抽噎不止的简沐阳抱过来喂奶。 林小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家伙能舒服地含住。神奇的是,小家伙咂摸了几口奶水后,原本紧皱的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抽噎声也小了下去,最后竟在她怀里砸吧砸吧小嘴,香甜地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张翠芬和简红缨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哎哟,可算是睡着了!这小子,今晚闹腾得比哪天都厉害。”张翠芬小声说,脸上带着疲惫。 林小夏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粉嫩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心里却另外琢磨着:“这空间泉水……竟然还有这种妙用!” 这可让她心中大喜,简直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不就是现成的养娃神器吗?!” 有了这个发现,林小夏接下来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每次喂奶前,她都会悄悄在自己的饮水里滴上滴空间泉水。 说也奇怪,简沐阳这小子,虽然偶尔还是会哭闹,但明显比以前乖巧了许多,尤其是夜里,吃饱了奶就能安安稳稳地睡上一大觉。 林小夏的睡眠质量大大提高,气色也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 这日,天气晴好,陈洁提着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笑意,走进了简家院子。 “小夏!我来看你和宝宝啦!”陈洁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是陈洁妹子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张翠芬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一见是陈洁,连忙热情地招呼。 林小夏正在屋里给简沐阳喂奶,听到声音也扬声道:“陈洁快进来坐!” 陈洁掀开崭新的棉布帘子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烧得暖烘烘的,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弥漫着。林小夏穿着件半旧的褂子,斜倚在炕上,怀里抱着个襁褓,眉眼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小夏,你气色看着可真好!”陈洁把布包放在炕沿上,凑过去看孩子,“这就是沐阳吧?哎哟,这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可真香!” 简沐阳刚吃饱奶,正闭着眼睛呼呼大睡,小嘴还时不时砸吧一下,可爱得紧。 “是啊,这几天乖多了,吃饱了就睡。”林小夏笑着说,眼神落在儿子身上。 陈洁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小夏,这是我用自己攒的布票换了些细棉布,给沐阳做的几件小衣裳,你别嫌弃料子不好。” 那小衣服是用柔软的白棉布做的,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还用浅色的线绣了简单的花边,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陈洁,你这太客气了!这料子多好啊,摸着就软和!”林小夏惊喜地接过小衣服,仔细看着,“这手艺,可真巧!比供销社卖的还好呢!自从你去了公社那边的裁衣社,手艺就一天比一天好了。” “你喜欢就好。”陈洁看着呼呼大睡的简沐阳,又看看气色红润的林小夏,由衷地替她高兴,“看到你和孩子都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那天晚上着火,我吓得魂都没了,就怕你和孩子出事。” “都过去了,”林小夏拍拍她的手,“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嘛。还得谢谢你们那天帮忙。”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多是围绕着孩子。陈洁看着简沐阳那沉甸甸的样子,羡慕道:“你这儿子养得可真好,看着就结实。不像我当初生我家的那个丫头,瘦瘦小小的,看着就像个猴子一样……” 说起自己已经夭折的孩子,陈洁的目光便暗淡了几分。 “孩子健康就好,胖瘦不打紧。你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好好修养,也能生个漂亮的。”林小夏安慰。 坐了一会儿,陈洁惦记着家里的活计,便起身告辞了。 回了家,陈洁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婆婆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从金凤凰窝里回来了?人家生了个带把的,就是不一样,连带着屋子都重新盖了,真是好命啊!”陈洁的婆婆周婆子坐在小板凳上,择着手里的野菜,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婆婆这是又在指桑骂槐了:“妈,我就是去看看小夏和孩子。” “看人家?人家用得着你看?”陈洁婆婆把手里的野菜往笸箩里一扔,抬起头,三角眼斜睨着陈洁,“怎么人家林小夏就能一生就是个大胖小子,将来能传宗接代,顶门立户!你呢?你上辈子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这辈子的命就这么贱,偏偏生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真是晦气!” “妈,就算是女儿,那也是咱家的骨肉……” “骨肉?丫头片子是什么骨肉?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赔钱货!”陈洁婆婆“呸”了一声,“我早就跟你说过,女人家,肚子不争气,在婆家就挺不直腰杆!你看看人家林小夏,现在在简家,那可是金疙瘩!你呢?你就是个生不出儿子的便宜货!”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陈洁头胎是女儿,自己没少遭亲戚背地里嘲笑。再想想简家那刚出生的男娃,心里就堵得慌,说出来的话也越发刻薄难听:“你这第二胎要还是个丫头片子,我看也没留的必要了。你趁早从我们家滚蛋!什么时候生出男娃什么时候回来,那不值钱的女娃,生了拧断脖子喂饱了狗也算是她功德一件!” 第122章 初为人父 而简家这边,张翠芬送走陈洁,一进屋就对着炕上的林小夏念叨开了:“小夏啊,这月子可得坐好了,马虎不得。老话说了,月子里的病月子里养,不然要落一辈子病根呢!” 她一边说,一边帮林小夏掖了掖被角,这几天老两口连窗户缝都用旧报纸给糊严实了,生怕漏进一丝风来。 “咱家这新屋子是敞亮,可你这月子口上,最是见不得风。” 林小夏笑着应道:“妈,我知道了。” 张翠芬点了点头,之后,又开始絮絮叨叨了起来:“这月子里啊,可不能沾冷水,洗脸洗手都得用烧开晾温的水。” 她指着炕边放着的搪瓷盆:“我给你打好了,凉了就喊我或者红缨给你换,千万别自己逞强。窗户不能开,那风跟刀子似的,吹着了容易头疼,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还有,不能下地走动太多,出了月子有的是你忙活的时候,现在就得好好躺着歇着,养足了精神奶水才足。” 林小夏一一点头:“嗯,我都记下了,妈。您就放心吧。” 简子阳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红糖卧鸡蛋,闻言也道:“妈说的对,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把碗递给林小夏,勺子轻轻磕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快趁热喝了,补气血的。” 夜深人静,窗外只有虫子们低低的吟唱,村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哇——哇——!” 寂静被一声石破天惊般的响亮啼哭打破,简沐阳这小祖宗又准时拉响了他的“午夜警报”。 林小夏刚有点朦胧睡意,立刻被惊醒。她动了动,想撑起身子喂奶哄娃。 “你别动,好好躺着,我来。”黑暗中,简子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手足无措。 昏黄的灯光下,小简沐阳憋得小脸通红,两条小腿使劲蹬着襁褓,哭得惊天动地,嗓门洪亮得仿佛要把屋顶掀翻。 “哎哟,我的小祖宗,我的亲儿子,又怎么了这是?”简子阳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襁褓的系带。 林小夏动了动鼻子,闻到了空气中的一丝臭味,苦笑道:“估计是得换尿布了。” 简子阳点头,主动要给孩子换尿布。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儿子换尿布,之前都是张翠芬或者简红缨在弄,他顶多在旁边递个东西。 但是这几天一大一小被孩子折磨的够呛,出去上工都在地里直打盹,简子阳心疼娘和妹子,又把孩子接了过来自己照看。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用旧棉布衫改的尿戒子,看着那扭动哭嚎的小人儿,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别动别动,乖,爸爸给你换干净的啊。”简子阳柔声哄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小子劲儿可真大! 好不容易把湿乎乎、沉甸甸的尿布扯下来,一股热烘烘的骚气混着一股子酸臭的“黄金”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简子阳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但还是屏住呼吸,试图把干净的尿布垫上去。 “哎呀!”他低呼一声。 林小夏在旁边看着,被丈夫那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逗得想笑,又有些心疼他的狼狈。 只见简子阳一手拿着尿布,一手想固定住儿子那两条跟泥鳅似的乱蹬的小腿,结果那尿布不是没对准小屁股蛋儿,就是包得太松,眼看就要掉下来。更糟糕的是,慌乱中,小家伙一个使劲,噗嗤一声,新的一泡热乎乎的尿直接浇在了简子阳的手上,顺带着蹭了一坨黄澄澄、黏糊糊的“惊喜”。 “噗嗤……”林小夏到底没忍住,用被子捂着嘴,轻笑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简子阳苦着脸,看看自己沾满了“黄金”和“甘露”的手,又看看哭得更厉害、仿佛在控诉他服务不到位的儿子,一张俊脸又是无奈又是窘迫,简直生无可恋:“这……这小子也太能折腾了!简直是来讨债的!” 他手忙脚乱地总算把尿布勉强包好,襁褓也重新裹上,小家伙的哭声这才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简子阳长舒一口气,像打了一场大仗似的,抱着儿子在屋里轻轻踱步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曲子。 等简沐阳终于又砸吧着小嘴睡着了,简子阳才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林小夏身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去院子里打水洗手。 回来后,他坐在炕沿边,低瓦数的灯泡光晕柔和地照着林小夏略带疲惫却满足的脸。 他掀开被子时,又注意到妻子的小腿在灯光下似乎还有些肿胀。 “腿还肿着?”他轻声问,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肚,触手有些发紧。 林小夏“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慵懒:“还有一点点,比刚生完那会儿好多了,就是站久了还是会酸。” 简子阳没说话,将她的小腿轻轻抬起,搁在自己的大腿上,温热的大手覆了上去,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和劳作留下的薄茧,力道却控制得极好,从脚踝往上,沿着小腿的经络,一点点地按压、推揉。 “是这样吗?力道会不会重了?”他低声问,眼神专注。 “嗯,刚刚好,好舒服。”林小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热度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身体的疲惫和腿部的酸胀似乎都随着他的按摩一点点消散了。 这男人,平日里看着像个闷葫芦,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可这份体贴却实实在在地暖到了她心坎里。 她不由得往他身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胳膊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林小夏出了月子,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动走动了。 张翠芬看着儿媳妇日渐红润的脸色,心里高兴,就琢磨着给她好好补补。 第123章 这鸡怎么杀啊! “小夏这身子骨还是得好好将养,前阵子又是受惊又是生孩子的,亏得厉害。”张翠芬跟简卫国商量,“咱家后院那几只老母鸡,也养得油光水滑的,是时候杀一只给小夏炖汤喝,好好补补气血,奶水也能更足些,沐阳那小子能吃着呢!” 简卫国一听,立马点头如捣蒜:“应该的应该的!小夏生沐阳可是遭了大罪了,必须得好好补补!我去抓!挑只最肥的!” 简家伙食比旁人好,连带着喂得牲口也吃的不会差。当初集市上买的干瘦的鸡娃子,如今都长成了膘肥体壮的大母鸡,每天咯咯哒地产蛋。 想法是好的,可真要动手了,问题来了。 简家这几口人,都是从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平日里舞文弄墨还行,这杀鸡的粗活,可真是两眼一抹黑。 张翠芬看着院子里悠闲踱步、咯咯叫唤的母鸡,犯了难,她搓着手:“这……这鸡脖子往哪儿抹啊?我可从来没弄过这个,看着就发怵。” 简红缨更是早就躲到了屋檐下,连连摆手,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妈,我可不敢!那鸡毛飞起来,还有血,想想就瘆得慌!” 林小夏刚能下地自己倒水喝,闻言也有些哭笑不得。她倒是知道些理论,可见过猪跑不代表会杀猪啊。 简子阳这阵子被队长叫走,去了邻县帮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壮劳力就是简卫国了。 简卫国见状,清了清嗓子,一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怕什么!不就是杀只鸡吗?多大点事儿!我来!想当年我在乡下接受再教育的时候,亲眼见人家贫下中农杀过,简单得很!”他努力回忆着当初看到的零星片段,给自己壮胆。 说罢,他从厨房里找了把豁了几个小口的菜刀,在磨刀石上象征性地磨了两下,发出“霍霍”的声响,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进了后院。 一家老小,除了还在襁褓中呼呼大睡的简沐阳,都既期待又紧张地跟在后面,准备观摩这历史性的一刻。 只见简卫国在鸡群里瞅准了一只最肥的、羽毛油光锃亮的芦花鸡,猛地一个饿虎扑食。 那鸡也是机灵,吓得“咯咯咯”一阵尖叫,扑棱着翅膀,领着一群鸡仔在不大的后院里满世界乱飞。 简卫国追着那只鸡跑了好几圈,扬起一阵尘土,累得呼哧带喘,好不容易才在一个墙角把那只倒霉的鸡给按住了。 “看我的!”他一手死死抓着鸡翅膀和鸡爪,让它动弹不得,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举起菜刀,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心一横,凭着模糊的记忆,对着鸡脖子就抹了下去。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鸡血倒是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染红了简卫国的手。可他大概是太紧张,又或许是太久没干过这种“技术活”,力道和位置都没掌握好。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只被抹了脖子的鸡,脑袋无力地耷拉着,眼看着就要魂归西天了,可它竟然猛地一挣,像回光返照一般,从简卫国那因为紧张而有些松弛的手里脱了出去! 更吓人的是,那鸡头几乎快要跟身体分家了,就剩一层皮连着,晃晃悠悠,身子却像没头苍蝇一样,一边疯狂地飚着鲜红的鸡血,一边在院子里疯跑起来! “啊——!!”简红缨第一个发出刺破云霄的尖叫,吓得脸都白了,魂飞魄散似的直接躲到了张翠芬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妈呀!我的老天爷!这鸡……这鸡成精了不是?!”张翠芬也吓得不轻,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连连后退,差点被门槛绊倒。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血点子甩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甚至晾衣服的竹竿上都沾染了点点殷红。 那只没头鸡还在疯狂地扑腾着,毫无章法地乱撞,撞翻了角落里堆着的柴火垛,吓得原本趴在屋檐下打盹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黄狗也“汪汪汪”地狂吠起来,夹着尾巴在院子里乱窜。 “哇——!哇啊啊——!”堂屋里,原本睡得香甜的简沐阳也被这院子里惊天动地的巨大动静给吓醒了,扯着他那穿透力极强的嗓子,加入了这场混乱的交响乐,哭得撕心裂肺。 林小夏一个激灵,也顾不上看热闹了,赶紧转身跑进屋去哄孩子,心有余悸地拍着小家伙的背。 简卫国呢?他手持着那把沾血的菜刀,呆愣在原地,看着满院狼藉和那只还在垂死挣扎、喷洒热血的鸡,一张平日里还算儒雅的老脸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螃蟹,又气又急又尴尬,却完全束手无策。 一家人被一只垂死的鸡折腾得乱作一团,场面一度非常尴尬、狼狈且带着一丝莫名的惊悚。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又略显尖细的声音:“哟,简老师家这是唱的哪一出大戏呢?杀只鸡都能弄得跟拆房子似的,可真是城里来的金贵人儿干金贵事儿!这动静,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寡妇双手叉着腰,身子斜倚在简家新修的院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她路过这里,是被这边杀猪般的鸡叫和人的尖叫声吸引过来的。 王寡妇前段时间因为简家亲戚那事被批评后倒是老实了好一整子,如今风波过去,又开始在村里招摇。 不过现在张翠芬看见她,那表情活像是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虽然脸上有些讪讪的,但还是赶紧迎了上去:“哎呀,是王嫂子啊!快,快帮我们看看,这鸡……这鸡它……它不肯死啊!” 王寡妇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惨状,特别是那只血肉模糊、还在时不时蹬一下腿的鸡,以及简卫国那副狼狈样,撇了撇嘴,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简卫国手里那把“凶器”,径直走到那只鸡旁边。众人还没看清她怎么动作的,就见她一脚踩住了鸡还在扑腾的翅膀,另一只手麻利地抓住鸡脖子那欲断未断的地方,往反方向用力一拧,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鸡瞬间就彻底不动弹了,连最后一口气都咽了下去。 第124章 见风了可怎么办 “哼,城里人就是娇气,连只鸡都拾掇不明白,还得让鸡把你们拾掇了。”王寡妇一边说着,一边提起那只已经彻底断了气的鸡,熟练地开始控最后一点血,“这鸡脖子都没抹对地方,血管没断利索,血放不干净,回头炖出来的汤都带着一股子腥味儿,糟蹋了好东西!” 简卫国那张老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他讪讪地放下菜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让……让王嫂子见笑了,我们这……实在是没经验。” “行了行了,看你们这手忙脚乱的样子,这鸡我帮你们拾掇干净了,”王寡妇动作麻利,找了个破盆,开始用刚打上来的井水给鸡褪毛,那鸡毛在她手里一撮一撮地掉下来,很快就露出了白生生的鸡皮,“不过,我可不能白帮忙。” 她眼睛一转,看向一脸感激的张翠芬,语气带着几分盘算,“这鸡瞧着可真够肥的,油水足。这样吧,我帮你们收拾利索了,你们给我一个鸡腿,不过分吧?” 张翠芬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如小鸡啄米:“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应该的!你这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一个鸡腿算什么!你要是愿意,这鸡头鸡爪子,还有鸡杂碎,都一并拿去!” 王寡妇倒也不贪心,她摆了摆手:“鸡杂你们自己留着吃吧,炒个菜也香。我就要个鸡腿。” 很快,王寡妇就把鸡处理得干干净净,开膛破肚,内脏也掏了出来,还仔仔细细地指点张翠芬怎么清洗鸡油和内脏才没有异味。 提溜着那个油光锃亮、分量十足的大鸡腿,王寡妇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对着简家人咧嘴一笑,带着几分调侃嘱咐道:“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好来帮衬帮衬。” 这月子坐得差不多快一个月了,虽说婆婆和丈夫照顾得精心,可到底是将近三十天没正经洗漱,浑身上下都觉得黏糊糊的,头发也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让她难受得紧。 “妈,”林小夏哄睡了儿子,出了屋子,看着忙前忙后的张翠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这月子也快满了,身上实在不爽利,我想……我想烧点热水擦擦身子,再洗洗头。”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就遭到了张翠芬的反对:“你说啥?洗头擦澡?小夏啊,你可不敢胡来!这月子里的女人最是金贵,也最是虚弱,哪能沾水?那凉气钻进骨头缝里,是要落一辈子病根的!老了浑身都得疼,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见林小夏不愿意,张翠芬又道:“老话都说了,‘月子弯弯,养女娇娇,洗头洗澡,阎王要找’!你可不敢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 林小夏知道婆婆是真心为她好,可这旧观念实在让她难以忍受。 她来自后世,知道产后保持清洁的重要性,捂着不洗,反而容易滋生细菌,引起感染。 她耐着性子解释:“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这都快一个月了,身上黏糊糊的,不干净也容易生病。再说,天气也热起来了,再捂下去,我怕是要捂出痱子了。” “捂出痱子也比落下病根强!”张翠芬语气丝毫不松动,“我们那会儿生孩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是规矩!你听妈的,没错!等你出了月子,想怎么洗怎么洗,妈保证不拦着你!” 林小夏有些无奈,她不想跟婆婆硬碰硬,可这浑身的不适感也让她不想轻易妥协。 她求助似的看向简卫国,简卫国却只是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躲闪,显然在这种事情上,他也是站在老伴这边的。 简红缨在屋里听见了,探出头小声说:“嫂子,我妈说的是真的,我们以前住的那个院里王家大娘,就是月子里洗了头,现在一到阴雨天就头疼得厉害呢!” 正在这时,简子阳从外面回来了,肩上还扛着锄头,额上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 “怎么了这是?都站在这里,出什么事了?”他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放下锄头问道。 张翠芬一见儿子回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还强调:“子阳,你可得好好劝劝小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简子阳听完,看了看林小夏那带着几分恳切和委屈的眼神,又看了看母亲坚决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 他走到张翠芬身边,放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妈,您先别急。小夏说的也有道理,这身上总不干净,确实容易不舒服,也怕感染。” “感染啥呀感染!我们那会儿……” “妈,”简子阳打断了她,“我前几天去公社,特地问过卫生所的王医生。王医生说了,产妇坐月子是得注意保暖,不能受凉,但也不是说完全不能清洁。保持个人卫生,用煮沸过的温水快速擦洗,对身体恢复有好处,也能预防一些产褥期的毛病。对孩子也好,大人身上干净,孩子吃奶也更卫生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王医生还说,只要注意方法,别着凉,是没事的。您想啊,现在都提倡科学养育,跟以前不一样了。” 搬出“公社卫生所医生”,这块牌子在乡下还是很有分量的。 张翠芬听儿子这么一说,脸上的坚决有些动摇了,但还是不放心地问:“真……真是医生说的?可别是你糊弄我。” “妈,我哪能拿小夏的身子开玩笑?”简子阳语气诚恳,“您就放心吧,这事我来办。我保证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烧足足的热水,让小夏一点风都吹不着,一点凉都沾不上。您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 他又拍了拍胸脯,语气带着安抚:“一切有我呢!保证把小夏伺候得妥妥帖帖的,让她舒舒服服的,奶水也能更好不是?” 张翠芬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又想到孙子白白胖胖的可爱劲儿,再想想林小夏这段时间确实辛苦,心里的防线终于松动了。 第125章 媳妇真香 她叹了口气:“唉,你们年轻人花样就是多。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那就……那就依你吧。可千万千万要注意,不能着凉,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您就瞧好吧,妈!”简子阳脸上露出了笑容。 得了“圣旨”,简子阳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是把堂屋和林小夏住的东厢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放过,生怕有贼风溜进来。然后,他去灶房,抱来一大捆艾草,这是村里人常用的,据说能祛风驱寒。他将艾草投进灶膛,又往大铁锅里添满了水,拉起风箱,“呼啦呼啦”地烧起了火。 很快,灶房里就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艾草香气,混合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让人觉得安心。 水烧开了,简子阳先舀了一大盆到东厢房,兑了些凉白开,调试到合适的温度,又拿来干净的棉布帕子和林小夏换洗的干净衣裳。 “小夏,水准备好了,我帮你。” 林小夏看着丈夫忙前忙后,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心里暖洋洋的。 简子阳让她坐在炕边,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身后。他先是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脸颊,然后解开她的发辫。近一个月没洗的头发有些油腻,打着绺儿,但简子阳没有丝毫嫌弃。 他小心翼翼地用木梳将她的长发梳通,然后舀起带着艾草清香的热水,一点点浸湿她的头发,再抹上一点点带着皂角香的胰子,轻柔地揉搓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格外轻缓,指腹按摩着她的头皮,力道适中,舒服得林小夏几乎要眯起眼睛睡过去。 “水温怎么样?会不会烫?”他低声问。 “刚刚好,很舒服。”林小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满足。 洗完头,简子阳又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直到每一根发丝都清爽顺滑。然后,他拿来一块又大又厚的干毛巾,将她的湿发仔仔细细地擦拭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接着是擦身。简子阳让她背过身去,用浸湿了艾草水的温热棉布,从脖颈开始,一点点往下擦拭。他的动作很规矩,避开了敏感部位,却又擦得十分仔细,连腋下和后背都照顾到了。 林小夏的脸颊有些发烫,虽然是夫妻,但这样被人细致地伺候着,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又甜丝丝的。 等全身都擦拭干净,换上干爽的棉布衣裳,林小夏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仿佛脱去了一层厚重的壳,连呼吸都顺畅了。 身子一爽利,隔了两日,林小夏连气色越发红润起来。村头的刘大娘和村尾的吴家婶子相约着来看她和孩子。 一进门,就瞧见林小夏穿着干净的细棉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只是简单地编了个辫子垂在脑后,却显得格外利索精神。 “哎哟,小夏这气色可真好!看着就跟那水葱似的,嫩着呢!”刘大娘嗓门向来大,一开口就带着笑。 吴家婶子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月子里养得好,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那会儿,个个熬得跟黄脸婆似的。”她说着,就凑到炕边去看睡得正香的简沐阳。 小家伙穿着陈洁送来的红色棉布小肚兜,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小嘴巴还时不时砸吧一下,可爱得紧。 “啧啧,瞧瞧这小脸蛋,多饱满!这眉眼,多像子阳!”刘大娘伸出指头,轻轻碰了碰简沐阳肉嘟嘟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小嘴巴还咧了咧,像是在笑。 “哎呀!笑了笑了!这孩子可真机灵!”吴家婶子惊喜地叫起来,“这还没满月呢,就晓得冲人笑了,将来肯定是个聪明的!” 林小夏听着她们的夸赞,心里也美滋滋的,嘴上却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孩子家家,哪懂得什么。他就是睡饱了,瞎咧嘴呢。” “小夏你可别谦虚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不哭不闹,睁着那乌溜溜的大眼睛瞅人的时候,心都得化了!”刘大娘说得眉飞色舞,“你也是个会生会养的,头胎就得了个这么壮实的胖小子,以后子阳可得把你当菩萨供起来!” 一番话说得林小夏脸颊微红,嗔道:“刘大娘,您又拿我开玩笑了。” 妇人们又七嘴八舌地传授了一些带孩子的土经验,林小夏都含笑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句。直到日头偏西,她们才意犹未尽地告辞。 送走了客人,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夜渐渐深了,窗外只有稀疏的虫鸣。一家人都已睡下,厢房里,简沐阳在他爹给他做的小床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林小夏背对着简子阳躺着。这几天林小夏洗的勤快了,身上是洗干净后淡淡的皂角清香,还有艾草残留的一丝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格外好闻。 她闭着眼睛,却还没睡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清爽和宁静。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环了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林小夏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是简子阳。 他似乎也醒着,只是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头皮上,有些痒。 “媳妇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小夏“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简子阳的下巴在她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像只餍足的大猫,然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陶醉在她耳边响起:“真香……” 那带着热气的两个字,像羽毛一样搔刮着林小夏的耳廓,让她心里一阵酥麻。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身子,面对着他,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他深邃的轮廓。 “什么香啊?”她小声问,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笑意。 简子阳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小火苗在跳动。他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低下头,温热的唇准确地找到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极尽温柔的吻。 第126章 满月酒 他的唇瓣有些干燥,带着独有的男性气息,轻轻地厮磨着她的唇。林小夏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唇上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心跳也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简子阳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回应,吻渐渐加深,辗转厮磨,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渴望,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林小夏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回应着他。淡淡的皂角香和艾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将她层层包裹,让她沉溺其中。 良久,简子阳才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粗重。他的唇又移到她的耳垂,轻轻含住,湿热的触感让林小夏浑身一颤。 “媳妇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情欲和压抑,“等你……等你出了月子……”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灼热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已经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清清楚楚。 林小夏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又羞又嗔:“你……你不正经!” 简子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笑声愉悦而性感,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又亲了一下:“嗯,是不正经,就对你不正经。” 夜色渐浓,夫妻俩的低语温存渐渐被窗外更深的寂静所取代。林小夏枕着简子阳的胳膊,一夜好眠。 待到第二日天光大亮,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快时,林小夏才悠悠转醒。身边的简子阳早已起身,正弯腰看着摇篮里的小沐阳。 许是听到了动静,小家伙原本闭着的小嘴巴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了转,看见简子阳,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两只小胳膊小腿也跟着兴奋地挥舞起来。 说来也奇,这简沐阳自打林小夏偷偷往他喝的水和奶粉里滴了几滴空间泉水后,便是一天一个样地疯长。如今才将近满月,已是长得白白胖胖,脸蛋儿粉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吹弹可破,眉眼舒展,乌溜溜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任谁见了,都得由衷地赞一句:“这孩子,长得可真像年画里的娃娃!” 林小夏支起身子,看着儿子这副可人疼的模样,心里也软成了一汪春水。 她这个当妈的,起初还嫌弃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像个小老头,如今自家娃越长越开,可算是“能看了些”,而且不是一般的能看,简直是全村最靓的崽! 这小家伙不哭不闹,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瞅人,偶尔咧嘴一笑,能把人的心都给融化了。 渐渐地,简沐阳竟成了简家乃至全村的“小明星”,谁路过简家门口,都忍不住要探头瞧上两眼,夸上几句。 这天晌午,一家人刚吃过饭,张翠芬抱着沐阳在院子里溜达消食。小家伙不怕生,见人就咧嘴笑,惹得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停下来逗弄几句。 “哎哟,翠芬家的这大孙子可真是招人疼!瞧这小模样,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子!”一个路过的婶子满脸羡慕地说道。 张翠芬听得心花怒放,抱着孙子颠了颠,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孙子!咱沐阳啊,就是有福气!” 等邻居走了,简卫国从屋里踱了出来,看着自家大孙子那饱满的小脸蛋,也乐呵呵地开口:“孩子娘,沐阳眼瞅着就要满月了。咱家前阵子遭了回火灾,也该办点喜事热闹热闹,我看,就给沐阳办个满月酒,冲冲喜气,怎么样?” 张翠芬闻言,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当家的说的是!这必须得办!还得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全村人都瞧瞧咱沐阳的福气,也让那些眼皮子浅的看看,咱简家是越过越红火!” 林小夏正在屋里给沐阳缝制小衣裳,听到公婆的对话,放下手里的针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爹,娘,沐阳能平平安安长大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依我看,这满月酒就简单点办,咱们自家人一起吃顿饭,乐呵乐呵就行,眼下年景一般,还是别太铺张了。” 她知道这年头家家户户都不容易,不想因为自家孩子满月再落了别人什么口舌。 简子阳刚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听到林小夏这话,脸上立刻漾起笑容,大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瓮声瓮气地附和道:“我媳妇说得对!沐阳满月,咱们自家高兴就行,犯不着铺张浪费。爹,娘,都听小夏的。”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媳妇说啥都对”。 张翠芬如今对这个儿媳妇是越看越满意,不仅给她生了个“福娃娃”大孙子,还把她那犟儿子管得服服帖帖,更难得的是,这儿媳妇懂事识大体,不骄不作,比村里有些小媳妇强太多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林小夏:“哎,小夏说得也有道理,现在不比从前,是该省着点过日子。不过啊,简单归简单,菜色可不能马虎了!怎么着也得让大家伙儿知道,咱沐阳是个有口福的!” 那语气,已然是将林小夏当成了家里的主心骨。 林小夏抿嘴一笑,心里有了计较。她转身回了趟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蓝印花布包,鼓鼓囊囊的,看着东西不少。 当着公婆的面打开,里面露出了红彤彤的大枣,颗颗饱满得像是要爆开;还有一小捧金黄色的桂圆干,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甜香;另外还有一些溜圆的花生和几十来个白净得晃眼的鸡蛋。 “娘,这些是前阵子我去公社参加扫盲班,公社瞧我教得认真,特地奖励给我的。说是让我补补身子,正好拿来给沐阳办满月酒用,也添添喜气。” 林小夏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瞎话。 那红枣个头匀称,色泽鲜亮得不像凡品,桂圆肉也厚实,一看就是顶好的东西。自然都是林小夏从空间里拿出来的。 张翠芬眼睛“唰”地就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拿起一颗红枣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喜得合不拢嘴:“哎哟喂!这可真是好东西!瞧这大枣,比我县城买的还好!还是公社有文化的人会送礼!” 林小夏道:“娘,依我看,满月酒嘛,意思到了就行。就煮点稠稠的小米粥,再给每人发两个红鸡蛋讨个吉利。馒头呢,就蒸白面儿的,也算是个好兆头,让大家伙儿都沾沾喜气。” 第127章 讨肉 张翠芬一琢磨,点头道:“行!白面馒头管够!红鸡蛋也得染得漂漂亮亮的,喜庆!” 她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子阳过年的时候不是从山上猎了头野猪,还风干了不少肉嘛!也拿出来炖上一大锅,也算是有个硬菜了!保管香得人掉舌头!” 满月这天,简家小院一早就热闹非凡。几张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旧桌子在院子里一字摆开,虽然高矮不一,颜色各异,却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相熟的邻里乡亲们,都端着自家的粗瓷大碗,搬着小马扎、小板凳,说说笑笑地聚拢过来,院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充满了喜庆的气氛。 不过只有李芳家大门紧闭,她自打上次放火不成,又见简家日子越过越好,心里更是又酸又恨,嫌简家遭过火灾晦气,自然是不会来凑这个热闹的。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上面飘着一层米油;白面馒头个个暄软饱满,散发着纯粹的麦香;红鸡蛋也用茜草染得鲜亮喜庆。 最大的一盆菜,便是那喷香扑鼻的炖野猪肉,肉块炖得酥烂脱骨,里面的土豆也吸足了肉汁,绵软入味,馋得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口水直流,不住地往盆边凑。 酒席过半,气氛正热烈。王寡妇端着个比别人家都大一圈的海碗,挤眉弄眼地凑到分菜的张翠芬跟前,眼疾手快地先往自己兜里揣了两个红鸡蛋,然后伸出大海碗,扯着嗓子喊道:“翠芬嫂子,给我多打点肉!” 简红缨正在旁边帮忙给乡亲们递馒头,闻言眉头一皱,忍不住脆生生地开口道:“王大娘,您今儿就一个人来的,怎么就要三份啊?这肉统共就这么多,大家伙儿都还等着呢,您这也太……” 王寡妇眼皮一翻,立刻不乐意了,本就尖细的嗓门更是拔高了几分:“嘿!我说红缨丫头,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前阵子你家那几只鸡,哪只不是我老婆子帮着拾掇干净的?我帮了那么大忙,多要点肉怎么了?”她拍着胸脯,一副理直气壮、功劳在天的样子。 简红缨气得脸颊通红,不服气地反驳道:“你帮忙杀鸡,我娘不是每次都给了你鸡腿当谢礼吗?那么大的鸡腿,还堵不住你的嘴啊!怎么还好意思说!” “鸡腿是鸡腿,这肉是肉!一码归一码!今儿这肉,我就是要三份!”王寡妇梗着脖子,寸步不让,那架势,大有不给够三份肉今天就赖在简家不走的架势。 院子里的说笑声渐渐小了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边。 眼看就要吵起来,平白污了这喜庆日子,林小夏抱着刚喂完奶换好干净尿布、正香甜睡着的沐阳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脸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反而微微一笑:“红缨,别说了。王大娘确实帮了咱家不少忙,多打点肉也是应该的。娘,”她转向张翠芬,“就给王大娘打三份吧,也沾沾沐阳的喜气。今儿是沐阳满月的好日子,大家高高兴兴的,可别为这点小事儿置气,不值当。” 张翠芬本也有些不快,觉得这王寡妇忒不知足,但听儿媳妇这么一说,再低头看看怀里香甜睡着的宝贝大孙子,心里的那点不痛快也就烟消云散了。 简红缨凑了过来,狠狠瞪了王寡妇一眼,到底还是接过了她的大海碗,往里面多舀了两大勺炖得烂乎的野猪肉,嘴里却不饶人地嘟囔着:“行了行了,嫂子都发话了,就给你多打点!真是的,占便宜没够!” 王寡妇得了实惠,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也不再吵嚷,端着那满满一大碗肉,又顺手从桌上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这才心满意足地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简红缨还有些不忿,凑到林小夏身边,压低声音道:“嫂子,你也太好说话了!这王寡妇就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蹬鼻子上脸!” 林小夏轻轻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背,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蛋,浅笑道:“傻丫头,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为这点吃食争执,犯不着。再说,今儿是沐阳的好日子,和气才能生财嘛。” 人群很快又恢复了热闹,仿佛方才那点小插曲不过是往滚油里溅了几滴水珠儿,噼啪几声就了无痕迹了。 王寡妇端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海碗,里面堆尖儿的野猪肉泛着油光,手里还紧紧攥着两个暄腾腾的白面馒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子,挤眉弄眼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她也不多话,只留给众人一个得意的背影,一扭一扭地出了简家院子。 回到自家那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屋里光线昏暗,王寡妇也不点灯,摸索着从碗橱里找出几个豁了口的小瓷碗,小心翼翼地将从简家“挣”来的野猪肉一分为三,每碗都堆得冒了尖儿。 那两个白面馒头,她也宝贝似的拿出来,又从怀里掏出之前顺手牵羊拿的两个红鸡蛋,一并码放整齐。 做完这一切,她找出一张泛黄的、带着折痕的黄纸,将其中一个馒头和一个红鸡蛋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又把碗放在篮子里,挎着篮子,这才锁了门,往村后的后山走去。 通往后山的路,平日里除了砍柴的孩子和偶尔上山采些野菜的妇人,鲜少有人走动。 路面坑洼不平,碎石遍布,两旁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王寡妇上了年纪,腿脚已不太利索,但这条路她似乎走了千百遍,熟门熟路,深一脚浅一脚,却走得很快。 也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都有些偏西了,她才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停了下来。 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小小的土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在坟头插着几根枯败的树枝,权当标记。 坟前,零零散散地摆着几块已经干瘪发黑的鸡腿,正是前几次从简家杀鸡要来的。 王寡妇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是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怀里用黄纸包好的那份馒头鸡蛋取出来,与装着野猪肉的碗并排摆在坟前。 野猪肉的香气混着白面馒头的麦香,在这寂静的山野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也不急着说话,先是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这才一屁股在坟前的草地上坐了下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小小的坟包,半晌,才扯着干涩的嗓子,絮絮叨叨地开了口: 第128章 城里来人 “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这几天简家得了大胖孙子,可把你也吃的满嘴流油,在下面也天天有鸡腿啃。今儿简家那小兔崽子又满月,摆了酒席,我给你弄了点好东西回来。”她指了指坟前那几碗肉和馒头、鸡蛋,“瞧见没?白面馒头,炖野猪肉,还有红鸡蛋!香着呢!比过年吃的还好!” 顿了顿,她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嘲讽和怨怼:“简家这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真是好命啊!那简子阳,有本事,他媳妇林小夏,也是个能干的,听说还是个文化人,把简子阳拿捏得死死的,还给简家生了个大胖小子,一家人过得美气的很。” 她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呢?!你个老不死的!就是个窝囊废!大饥荒那会儿,不就饿了几天肚子?还能真饿死人不成?别人家男人都想着法子出去寻摸活路,你倒好,一根绳子往房梁上一挂,自己倒是解脱了!” “你想的到好,立了字据让我们娘俩拿你那副臭皮囊去跟人换几口嚼谷。那么点东西,就想吊着我们娘儿俩的命!你也不动动你那驴脑袋想想,老娘怎么可能会拿你去换!你说你死了,除了给我们娘俩添堵,还剩下个啥?” 骂到这里,她像是失了力气,声音又低了下去:“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你用命换他活下来,他倒好,大了翅膀硬了,一扭头就跑得没影儿了,这些年连个信儿都没有!老子没骨气,养出来的儿子也没个担当!一个比一个不中用!”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坟包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寡妇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吃食,自嘲地笑了笑:“哼,你活着的时候,抠抠搜搜,连块肥肉都舍不得吃,让我们娘俩尝尝。现在倒好,死了,我隔三差五地给你送好吃的来。这些东西,你活着的时候哪里见过?吃吧,多吃点,吃饱了,下辈子投个好胎!” 话说够了,她就那么静静地在坟前坐了很久,任凭山风吹拂着她花白的头发。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寒气也重了。王寡妇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草屑,最后看了一眼坟前的供品,佝偻着身子,又一步一步,蹒跚着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只留下那几碗冒着热气的饭菜,在荒凉的坟前,慢慢变凉。 日子不知不觉就进了深夏,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公社合作社的院子里,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洁正弓着腰,费力地将一捆捆扎好的成字往磅秤上搬。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刚想喘口气,眼角余光瞥见公社的一个干事正陪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眼镜的陌生男人进了办公室里。 那男人看着文质彬彬,不像村里人,也不像公社常来的那些干部。 “……老简家那事儿,当年也是糊涂账,现在省里要重新梳理,拨乱反正嘛,是好事。”里面的干事压低了声音,但那带着几分讨好的语调还是清晰地飘进了陈洁的耳朵。 陌生男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嗯,简卫国同志和他儿子简子阳,以前都是机械厂的主要负责人。厂里这阵子出了点问题……新上的厂长和几个管理层因为‘走资派’的帽子被一锅端了……省里派了新领导下来,对当年的事很重视……可能过两天就会派人到你们村……找简家父子了解一些情况,做个核实……你们……” 里面的人说话不真切,听不到具体的,可陈洁还是拉长耳朵,听了个大概。 尤其是那个陌生男人口中的“走资派”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陈洁的天灵盖上! 她手里的成衣没捆好,“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人也懵了。 这年头,“走资派”这顶帽子,可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厉害,沾上一点边儿,就能把一个家压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办公室里的干事和那陌生男人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二人又说了几句话,陌生男人拿了公社几分文件。 末了,干事将对方毕恭毕敬又送出了办公室,往院门口走去,二人刻意压低的谈话声音也渐渐远了。 陈洁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小夏姐待她那么好,在她最难的时候伸出援手,那份恩情,她陈洁一辈子都忘不了。 要不要先和林小夏通风报信自己看到的事?要是真是来查走资派的,简家好有个对策,哪怕有时间逃了都行! 可……可这“走资派”的事,万一搞不好被沾上了,她自己也得完蛋。 那几天,陈洁像是丢了魂儿。 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喉咙口堵得慌。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走资派”那三个黑沉沉的大字,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夏姐一家出事!这份恩情,她得报! 就算……就算真的会连累到自己,她也认了!人不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下了决心,陈洁只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些。她这天下午回去,匆匆扒拉了几口饭,连碗都没顾得上收拾,就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脚步急促地往简家赶去。 一路上,她心里反复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要把事情说清楚,更不能让旁人听了去。 但还没进简家院子,陈洁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只见简家院门口,赫然停着两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那乌黑锃亮的车身,在土黄色的村道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和气派。 这种车,她只在公社大院里见过一两次,都是有大领导来的时候才有的排场。 第129章 简家可完蛋了! 她踮着脚尖,悄悄从敞开的院门往里望。只见堂屋里,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简卫国,此刻正襟危坐在一饭桌旁,脸色凝重。 他身边的简子阳,也是眉头紧锁,表情严肃。 他们对面,坐着几个穿着笔挺蓝色干部服的陌生男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不苟言笑。屋子里的气氛,像是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陈洁吓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阵仗,比她想象的还要吓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见林小夏和简家的两个女眷,被里面的人请出来去了院子,看那架势,这群人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似乎是不方便留着旁人侧听。 林小夏抱着简沐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陈洁。 “陈洁妹子,你咋来了?快过来坐。”林小夏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示意陈洁坐在院子里放的小马扎上,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堂屋里的紧张气氛。 陈洁过去一把拉住林小夏的胳膊,将她拽到院子角落的柳树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夏姐!小夏姐!出……出大事了!” 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想把在合作社听到的消息一股脑儿地倒出来,“我听干事说……说你们家以前待过的那个机械厂……什么新厂长……是撬社会主义墙角的……省里派人……要来查……要来查你们!” 她语无伦次,急得眼圈都红了。 林小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但眼神依旧平静。 她反手握住了陈洁冰凉的手,那手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陈洁妹子,你先别慌。”林小夏安一边安抚,一边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见陈洁还想急着说什么,林小夏只是道:“别慌,” 她又重复了一遍,轻轻拍了拍陈洁的手背,语气笃定地安抚,“不是什么大事。” 林小夏微微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计算着。 按照她记忆中那本“书”里的时间线,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简家父子当年在机械厂受的那些不白之冤,该彻底平反了。 这些年压在公公和丈夫心头的大山,终于要被搬开了。 眼前这阵仗,看着吓人,实则是拨云见日的前兆。 林小夏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一个尖细的嗓门就跟划破了布帛似的响了起来:“哎哟,这不是陈洁和小夏嘛!这天都快擦黑了,不在屋里待着,跑这柳树底下说啥悄悄话呢?” 林小夏循声望去,只见村里的一个妇人,正挎着个空篮子,伸长了脖子往院里张望,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 她刚才将屋子门口那两辆黑黝黝的轿车看了个仔仔细细,又瞄见了陈洁那一副天塌了似的惊惶模样,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的话想要找人说道说道。 “婶子,”林小夏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们也没事,就随便说点家常话。” 那妇人见林小夏嘴巴严,套不出话,眼珠子一转,又将心思放在了陈洁身上。 她脸上堆起假笑:“哎哟,瞧陈洁这丫头,脸白的,这是咋了?莫不是家里出了啥事儿?” 陈洁也只是扯着嘴角干笑两声,磕磕绊绊的说:“我,我没事,就是随便和小夏说说家里头的那点事。” 那妇人“哦”了一声,拉长了语调,那眼神却分明写着“我才不信”四个大字。 她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多留,只说要去地里掐把野菜,一转身,那脚步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朝着村里人多的地方跑去了。 果不其然,还没等太阳完全落山,村子里就炸开了锅。 乡下老妇人那张嘴,简直比村口的广播喇叭还要厉害,她唾沫横飞地跟每一个遇到的人描述着简家的“异状”:“你们是没瞅见啊!简家门口,好家伙,停了两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比公社书记坐的还好!里头坐着的,都是穿制服戴大盖帽的城里大官儿!凶神恶煞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好像亲眼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场面:“简家那两父子,简卫国和简子阳,脸都吓白了!堂屋门关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在里头审问啥呢!我瞅着林小夏把陈洁那丫头拉到柳树底下,陈洁脸煞白煞白的,跟见了鬼似的,一个劲儿地哆嗦!肯定是出大事了!” 另一个刚从城里买东西回来的知青接话:“我今天去城里了一趟,听别人说,有个木工厂被查了!说是里面厂长是资本派!我听说简家以前也是从一个木工厂里下放过来的……这简家,该不会就是从那个木工厂里出来的吧?要真是这样,这简家说不好也和那走资派有点关系!不然在城里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就下乡了?” 听到那三个字,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嗡的一下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李芳在公社合作社里,叉着腰,对几个干活慢的妇女指指点点,一副“领导派头”。 她最近因为举报“投机倒把”的小贩得了几句表扬,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天下工后刚踏进村口,就听见几个婆子聚在一堆唾沫横飞地议论简家的事。 “……听说是搞资本主义!要拉去批斗游街呢!” “我的乖乖,那可是要命的罪过啊!” 李芳一听,眼睛倏地就亮了,兴奋得两颊都泛起了红光。 她忙几步凑上前去,清了清嗓子,尖着声音道:“哎哟,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他们简家成分不清不楚!以前在厂里当领导,不定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呢!我城里亲戚早就跟我说了,他们那个机械厂的头头脑脑,因为资本主义的事儿,都被抓起来了,听说有的直接拉去枪毙了!简家那两父子,能跑得了吗?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这话一出,更是给这熊熊燃烧的八卦烈火上浇了一瓢滚油。 李芳那“城里亲戚”可是她唬人的金字招牌,村里人原本还半信半疑,但听她这么一“证实”,顿时觉得简家这回是彻底完了。 第130章 平反 有的村民家前两天刚从简家借走了一个小板凳,当天傍晚就让她家小子偷偷摸摸给送回来了,搁在简家院墙根儿底下,人影儿都没敢露,生怕跟“走资派”沾上一点关系,惹祸上身。 陈洁从简家回来的时候,就见她婆婆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脸色铁青。 “娘,我回来了。”陈洁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回来?你还知道回来?!”老婆子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你个丧门星!扫把星!我早就看你跟那林小夏走得近,一天到晚往简家跑,迟早要出事!现在好了,人家搞资本主义要被抓了,要被拉去游街了!你是不是也想把我们家都拖下水啊?!” 陈洁吓得一哆嗦:“娘,不是的……小夏姐她……” “她什么她!你还敢替她说话!”一听陈洁还敢为了简家说话,老婆子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洁的鼻子骂道,“我告诉你陈洁,从今天起,你少跟那林小夏来往!要是简家真被抓了,你也别想进我们家的门!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我们家几代贫农,可不能被你这个丧门星给连累了!” 陈洁委屈得直掉眼泪,却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 她知道婆婆是怕了,这年头,谁不怕跟“那三个字扯上关系。 第二天陈洁刚去公社上工,她家院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正是李芳。 她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哟,婶儿,您昨天是跟陈洁妹子说啥呢?这么大火气。我昨天路过你们家隔老远就听到你们家鸡飞狗跳的。” 老太看见李芳,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把拉住她的手,哭诉道:“哎哟,李芳啊,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家这个陈洁,丧门星的!非要跟那林小夏搅和在一起!现在简家出那么大事,万一牵连到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李芳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随即又一脸“关切”地凑到老太耳边:“婶子,您可别气坏了身子。消消气,先消消气。不过啊,这事儿您可真得上点心。陈洁妹子跟林小夏那是啥关系啊?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整天形影不离的。万一……万一简家真出了啥事,查到陈洁头上,说她包庇同情“那三个字”,那可是要连坐的呀!到时候,您家可就……唉,我这也是替您着急,替陈洁妹子捏把汗呢!” 张老太听完,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她这个死丫头,是要害死我们一家才甘心吗!” 这边厢,简家堂屋里的气氛却与外头的风言风语截然不同。 那几位从城里来的干部,在仔细核实了简卫国父子当年的情况,又认真听取了他们的申诉后,态度已不似初来时那般严肃。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干部,神色凝重地对简卫国说:“老简同志,你和子阳同志受委屈了。根据省里的最新指示,对于这类历史遗留问题,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坚决予以纠正。你们厂里当年的案子,省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复查,初步认定是错案。但你们重新回原单位工作,牵扯到的档案、编制、待遇等问题比较复杂,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妥的。所以,想请你们父子俩跟我们回城里一趟,配合组织把这些手续理顺了。” 简卫国听了,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光。 离开村子的前一夜,昏黄的光晕照着简子阳和林小夏依偎的身影。 简沐阳早已在母亲怀里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小夏,”简子阳紧了紧搂着妻子的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明天我就跟爹回城里去。你放心,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是省里要给我们平反。那些人说,手续办起来有些麻烦,我和爹可能要在城里待上一阵子。” 林小夏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已经看过剧本的她自然不会担心这些问题。 “小夏,这几年,我憋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们娘俩接到城里去,让沐阳上最好的学校,让你再也不用受这份苦,过上好日子!” 林小夏道:“好,我等你。你跟爹在城里,凡事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简子阳低头,在妻子额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又怜爱地摸了摸儿子肉嘟嘟的小脸。 第二天一大早,那两辆惹眼的黑色轿车再次停在了简家院门口。 简卫国和简子阳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林小夏和简红缨、张翠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坐上了车。车子启动,扬起一阵尘土,很快消失在村口。 他们前脚刚走,村子里后脚就炸开了锅,比前一天更甚。 “瞧见没!瞧见没!那黑车又来了!直接把简老头和简子阳给拉走了!”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扔了粪叉子,神神秘秘地跟旁边人说。 “可不是嘛!这回是真格的了!肯定是押到城里去审问了!”另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莫名的兴奋。 “审问?我瞅着那阵仗,怕是不止审问那么简单!”有人故作高深地摇摇头,“你们忘了李芳说的?她城里亲戚可是说了,机械厂那些“那三个字”头头,有的直接就……咔嚓了!”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引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不然干嘛派那么好的车来拉人?肯定是罪大恶极,怕他们跑了!” 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村里人几乎都“确定”,简家父子成分不干净,这次被带走,轻则批斗游街,重则性命不保。 甚至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说简家父子在城里已经被秘密枪毙了,尸首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这下子,简红缨和张翠芬去上工,简直就像过街老鼠。 第131章 针对 分派农活的时候,小队长也明显地给她们脸色看,最苦最累的活儿,准保是她们的份儿。 “哎,那边的草还没拔干净呢!你们简家的人,眼睛是长头顶上了还是咋的?”管农活的妇女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 张翠芬胆小,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使劲干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简红缨性子烈,想回嘴,可周围人鄙夷和幸灾乐祸的态度,她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过一村子的人。 有时她们去井边打水,原本还围着说笑的妇人,一见她们过来,立刻像躲瘟神似的散开,窃窃私语声却不绝于耳: “啧啧,还敢出门呢,脸皮可真厚。” “就是,男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了,还有心思出来晃悠。” “听说啊,这种人家,以后孩子都不能上学,不能当兵,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林小夏没想到也就一两天的时间,谣言怎么就能传的这么离谱。 她试图跟相熟的几个婶子大娘解释:“婶子,大娘,我爹卫国和子阳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们是去城里办正经事的,是省里派人来接的,说是要解决以前的冤枉事,给他们平反呢!” 可她的话,激不起半点涟漪。 一个平日里还算说过几句话的刘家婶子,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哎哟,小夏啊,你就别嘴硬了。咱们庄稼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这黑车拉人,大盖帽上门的阵仗,是好是歹,我们心里还是有数的。平反?哪有平反是这么个平反法的?” 另一个快嘴的媳妇更是尖刻:“就是!真要是好事,早敲锣打鼓宣传了!我看啊,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李芳都说了,她城里亲戚门儿清,你们简家那底子,不干净着呢!” “你们别听风就是雨,以讹传讹!”林小夏被说的也有些来气。 然而,村民们只是用一种怜悯又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神看着她,摇摇头,便各自散去,再没人愿意多听一句。 且不说林小夏这边如何费尽唇舌也难堵悠悠众口,另一头红星村的缝纫合作社里,气氛也正微妙着。 这几日,合作社的赵干事正琢磨着怎么响应上头的号召,搞点新气象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埋头踩缝纫机的社员们说道:“同志们,咱们合作社也要与时俱进嘛!上头说了,要鼓舞干劲,展现新风貌。我想着,咱们得弄一句响亮上口的宣传标语,贴在墙上,既能给咱们自己提气,也能让来做活的社员们感受到咱们的热情!” 话音刚落,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李芳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睛一亮,抢着开了口。 她自认比村里这些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婆姨们多认识几个字,平日里就爱显摆自己那点墨水。 “赵干事,我琢磨着,这标语啊,得有气势,还得有文化!”李芳站起身,刻意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拖长了调子念道:“我看啊,不如就叫——‘巧手翻飞织锦绣,红心向党谱新篇’!怎么样?既点出了咱们缝纫的活计,又表达了咱们紧跟形势的决心!” 她念完,得意洋洋地扫视了一圈,等着众人的夸赞。 社员们大多是些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听了李芳这文绉绉的句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些迷茫。什么“锦绣”、“新篇”的,听着是好听,可具体啥意思,她们也说不上来。 赵干事也是个实在人,听了李芳的标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这标语听着是挺“文化”,可也太拗口了,不接地气啊。社员们都听不懂,还怎么宣传? 李芳察言观色,见赵干事没立刻叫好,脸上的得意便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坐了回去,嘴里却还不服气地嘟囔着:“这多好,多有水平……” 合作社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缝纫机单调的“哒哒”声。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 “那个……赵干事,我,我也想了一个……”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陈洁。她低着头,脸颊有些发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自从简家出事,她在合作社里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赵干事倒是和气地鼓励道:“陈洁同志啊,有想法就大胆说出来嘛!大家集思广益。” 陈洁想起了林小夏跟她说的——话要说给老百姓听,要说到他们心坎里去。 她鼓足勇气,声音虽然依旧不大,却清晰了许多:“我想的是……‘一针一线,缝出好光景;一衣一裤,暖了社员心’。” 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细细咂摸了一下,脸上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是啊,她们不就是靠着这一针一线过日子的吗?做出来的衣服裤子,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穿得暖和舒坦吗? 赵干事听完,眼睛骤然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个好!就这个!”她站起身,指着陈洁的方向,对众人道:“同志们,你们听听!‘一针一线,缝出好光景;一衣一裤,暖了社员心’!多朴实!多贴心!一下子就说到咱们心坎里去了!陈洁同志,很有想法嘛!” 当众被钱干事这么一点名表扬,陈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里却甜丝丝的。 而另一边,李芳的脸则黑得能滴出墨来,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自诩有文化,结果却被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陈洁给比了下去,哼,这群不入流的乡下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上不了什么大台面。 散了工,李芳便凑到几个相熟的婆娘身边,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哼,有些人啊,就是会钻营!以前仗着跟简家关系好,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现在眼瞅着简家那靠山要倒了,就赶紧去巴结领导,表忠心,生怕自己被牵连了!真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其实,陈洁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的。 她私下里也偷偷找机会问过赵干事:“干事,您消息灵通,知不知道……简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第132章 成分问题 赵干事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陈洁啊,有些事情,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你啊,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活计就行了,别跟着瞎掺和,也别多嘴。是好是坏,那都是人家的光景。” 赵干事这番话,更是让陈洁的心沉了下去。 村里负责记工分的会计刘根才,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主儿。 他平日里就爱听李芳这些长舌妇嚼舌根,这几日被李芳添油加醋地那么一煽动,说什么“简家成分肯定有问题,不然干部能三番两次上门?”“这种人家,早该划清界限了!” 刘根才心里的小算盘一打,觉得简家这回怕是真的要栽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竟直接找到了在田里干活的张翠芬和简红缨,板着脸宣布:“经过村委会研究决定,鉴于简卫国、简子阳的情况尚未查明,他们家的成分存在不确定性。为了严肃纪律,从今天起,简家所有人的工分暂时冻结,口粮份额也一并暂停发放!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在农村,工分就是命根子,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一家老小就要饿肚子。 张翠芬和简红缨当场就懵了,又气又怕。张翠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拉着刘根才的袖子哀求:“刘会计,你不能这样啊!我家卫国和子阳是去城里办正经事的,他们是清白的!我们家这一大家子人,没口粮可怎么活啊!” 刘根才却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冷哼一声:“清白不清白,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这是组织的决定!你们要是有意见,等简卫国他们回来再说!”说完,便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红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根才的背影骂道:“你们这是落井下石!欺人太甚!” 可她的声音很快就被田埂上其他村民幸灾乐祸的议论声给淹没了。 婆媳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一进门,张翠芬就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林小夏跟前,泣不成声:“小夏……完了,全完了!刘根才那个挨千刀的,把咱们家的工分给停了,口粮也没了……这可怎么办啊!子阳他爹和子阳,他们……他们不会真的……” 她不敢再说下去,那种可怕的猜测让她浑身冰冷。 虽然卫国离开的时候和她们说了,是厂子里的事,如果能复工,是好事。 可这几天被村里人这么嚼着舌根,她心里也开始害怕起来,怕简卫国说的那些话是在骗她们娘俩。 简红缨也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嫂子,他们明摆着是欺负咱们家男人不在!这群人真是可恶!” 林小夏听着婆婆和小姑的哭诉,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默默地听完,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 她站起身,转身走进了灶房。 张翠芬和简红缨面面相觑,不知道林小夏要做什么。 片刻之后,林小夏端着一个瓦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瓦盆里,是满满一盆蒸得雪白晶莹、颗粒分明的大米饭! 紧接着,她又端出了一碗菜,那碗里,是切得方方正正,用酱油炖得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这几天她恢复的差不多了,又开始给一家子做起了饭。有空间,住了大房子,也不怕旁人趴墙头被人看了。 所以林小夏的手脚也放开了很多,好米好菜也敢拿出来给家里人吃了。 不要说过一阵子就去城里,就算真的去不成,村里停了口粮,她空间里的那些粮食养这一家子一辈子都不是问题。 林小夏将饭菜稳稳地放在堂屋的饭桌上,眼神平静,缓缓开口道:“娘,红缨,吃饭。” “越是这种时候,”林小夏拿起筷子,给婆婆和小姑一人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语气坚定,“我们越要挺直腰杆,好好吃饭,好好活着!我们过得好了,才能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闭嘴!让他们看看,我们简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这天傍晚,李芳在自家灶房里烧火,越想越觉得不痛快。 凭什么陈洁那个闷葫芦能出风头?凭什么林小夏那个小蹄子到了这种地步还趾高气昂的在村里招摇? 简家倒了,她们这些人不应该夹着尾巴做人吗?特别是那青砖大瓦房,看着就晃眼!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扒拉了几下灶膛里的火,也顾不上做饭了,擦了擦手,便径直朝着村会计刘根才家走去。 刘根才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也拧着。 他刚宣布冻结简家工分和口粮,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生怕万一简家那俩男人真没事,自己这事儿办得太绝,将来不好收场。 “刘会计,忙着呢?”李芳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 刘根才抬眼皮瞅了她一眼,闷声应道:“李芳家的啊,有事?” 李芳凑近了些,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刘会计,我这可是为了您好,才多句嘴。您想想,那简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村里都传遍了,说他们家是‘问题户’!那青砖大瓦房,当初可是公社奖励给先进典型的,是咱们红星村的脸面!现在让这种‘问题户’住着,这不是明晃晃地打公社的脸,打咱们红星村的脸吗?”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根才的神色,见他眉头锁得更紧,便又加了一把火:“您想想,当初简家搬新房,各项手续可都是您经手办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上面追查下来,说咱们红星村包庇‘问题户’,让成分不清不楚的人占着先进典型的房子,这个责任……啧啧,刘会计,您可是村里的老会计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 刘根才听得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旱烟杆都差点掉地上。 李芳这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窝窝里! 这李芳,真是个会钻营的,平时看着尖酸刻薄,关键时候这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几句话就把主要问题给他点清楚了。 他越想越觉得李芳说得有道理,宁肯错杀,不能放过,万一简家真的彻底倒了,他提前把房子收回来,那就是“立场坚定,划清界限”了! 第133章 收回房子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刘根才沉吟了半晌,心里盘算着第二天得怎么处理这事,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鸡才叫了头遍。几道黑影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简家大院门口。 为首的正是刘根才,他身后跟着三四个村里有名的泼皮无赖,平日里游手好闲,仗着年轻力壮,没少干些欺软怕硬的勾当。 这几个人是刘根才特意叫来的,一来给自己壮胆,二来也是想给简家一个下马威。 “咚咚咚!”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小夏正给怀里的简沐阳喂奶,沐阳刚醒,小嘴巴砸吧砸吧地吮吸着,满足地眯着眼睛。突然被这阵急促的砸门声惊扰,沐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张翠芬和简红缨也惊醒了,慌忙披上衣服出来。 “谁啊?一大清早的,催命呢!”张翠芬带着怒气问道。 林小夏抱着哭闹不止的沐阳,轻轻拍着他的背,走到院门口,沉声问:“外面是谁?” “开门!村委会的!”刘根才粗声粗气地喊道,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严。 林小夏打开院门,只见刘根才黑着一张脸,身后站着几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正不怀好意地朝院子里张望。 “刘会计,”林小夏抱着孩子,眼神清冷地看着他,“这一大清早的,带着这么些人堵在我们家门口,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吗?”她特意加重了“天大”两个字。 刘根才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趾高气昂地宣布:“林小夏,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经过村委会研究决定,你们家现在情况特殊,成分不明,这青砖大瓦房是公社奖励给劳动模范、先进典型的,你们家……恐怕不适合再住下去了!” 他顿了顿,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村痞,声音更大了几分:“给你们三天时间,麻溜地把房子腾出来!这是村里的决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翠芬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气得浑身发抖:“刘根才!你……你这是落井下石!欺人太甚!这房子是我们家凭本事得来的,凭什么你说收回就收回!” 简红缨也怒道:“就是!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刘根才身后的一个村痞怪笑一声:“凭什么?就凭刘会计一句话!你们家男人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了,还占着这么好的房子,也不怕折了寿!” “你胡说!”张翠芬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小夏却异常冷静,她轻轻拍着怀里受惊的沐阳,目光锐利地盯着刘根才:“刘会计,这房子当初是怎么来的,您比谁都清楚。是村里的王队长,公社的赵干事、王干事他们亲自下来考察,亲自拍板,作为先进典型奖励给我们家的。白纸黑字的表彰信,村里的大喇叭循环广播了好几天,那红彤彤的奖状,现在还贴在堂屋墙上呢!”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您现在说要收回?可以。我林小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您呢,也别光凭一张嘴。您现在就去公社,请当初给我们家批房子的那几位干事,或者请公社马主任也行,劳烦他们开一张盖了公社大红印章的‘收房通知’,上面清清楚楚写明白了,因为什么原因,收回我们简家这栋先进典型的奖励住房。只要那白纸黑字盖了红章的文件一到,我林小夏二话不说,立马带着一家老小搬出去,绝不给村里添半点麻烦!” 刘根才被林小夏这番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话给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原以为简家男人不在,就剩下一群孤儿寡母,随便吓唬几句就能把她们赶走,没想到林小夏这个年轻媳妇,竟然这么难缠,嘴皮子比他还利索! 他色厉内荏地嚷道:“你……你这是胡搅蛮缠!这是村里的决定!难道村委会的决定还不管用了?” “村里的决定就能大过公社的决定吗?”林小夏冷笑一声,抱着孩子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刘根才,“刘会计,您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会计,迎来送往,这点程序总该比我一个妇道人家更明白吧?没有公社的正式文件,我们要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搬走了,万一将来公社领导问起来,说我们简家自己没脸没皮,守不住公社奖励的荣誉,擅自丢弃了这先进典型的房子,这个责任,是你刘会计来负,还是我们简家这些妇孺老小来负?” “你……”刘根才被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身后那几个村痞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抱着奶娃子的年轻女人这么厉害,几句话就把刘会计说得没词儿了。 周围也渐渐围拢了一些早起的村民,对着简家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林小夏搬出了公社和正式文件,他又实在不敢硬来。 他恨恨地跺了跺脚,撂下一句:“哼!你等着!我这就去公社找领导!”说完,便带着那几个村痞,灰溜溜地走了。 刘根才憋着一肚子气,还真就去了公社。 他添油加醋地把林小夏如何“刁难”、“不服从村委会管理”说了一通,指望着公社领导能给他撑腰。 谁知公社的干事一听就火了,猛地一拍桌子:“胡闹!简直是胡闹!刘根才,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人家简卫国同志和简子阳同志的事情,省里都说了是复查,还没定论呢!你们红星村倒好,不等上级指示,自己先搞起内部批斗,还要抢人家公社奖励的房子了?那房子是我们公社经过严格考察,明文奖励给先进典型的!你说收回就收回?谁给你的权力?你刘根才的权力比公社还大?” 另一个王干事也气得吹胡子瞪眼:“无凭无据,就听信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几句造谣生事,就敢带着人去逼人家孤儿寡母搬家!我们公社的脸都被你们这种基层干部丢尽了!工作是这么做的吗?讲不讲政策?讲不讲原则?简直是儿戏!” 第134章 你们快跑吧 刘根才被两位干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得狗血淋头,灰头土脸地从公社滚了出来,心里把李芳和林小夏都暗暗骂了个遍。 李芳在村口大槐树下伸长了脖子等着消息,见刘根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一问情况,顿时气得柳眉倒竖,银牙暗咬。 “林小夏!你个小贱人!还真有两下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护得住你那狗窝!”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 收房子的计策不成,李芳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被激起了更深的怨毒。 当天晚上,李芳把自己关在屋里。昏黄的煤油灯下,她的脸在摇曳的灯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她找出纸笔,铺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蘸了蘸墨水,开始一字一句地写信。 她要写的,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信中,她极尽颠倒黑白、添油加醋之能事,将简卫国和简子阳在机械厂工作时的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无限放大,诬告他们早就有偷窃厂里技术图纸贩卖的嫌疑。 更是恶毒地编造说,这次简家父子被接回城里,根本不是什么“协助调查”,而是暗中与那个“资本派别”勾结,要为反动组织翻案,妄图颠覆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用心极其险恶! 写到得意处,李芳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她知道,这些罪名,随便哪一条扣在简家父子头上,都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她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把信交给公社或者县里。 她打听到,省里派来接管红星机械厂的新厂长即将到任,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 李芳费了些周折,打听到了新厂长的大概的办公地点。 第二天一早,李芳特意打扮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将那封信小心地揣在怀里,悄悄地搭了村里的牛车去了镇上。 在邮局门口,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才快步走进去,将那封决定简家命运的信,郑重地投进了绿色的邮筒。 月色如钩,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在简家堂屋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小夏刚把哭闹了一阵才睡熟的简沐阳轻轻放在炕上,掖了掖小被角,正准备自己也上炕休息。 “小夏姐,小夏姐!”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压抑的呼唤,带着明显的慌张。 林小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轻声问:“谁?” “是我,陈洁!”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陈洁瘦弱的身影闪了进来,她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袱。 “陈洁妹子,这么晚了,你……”林小夏有些意外。 陈洁反手把门栓插上,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急急走到林小夏跟前,将手里的包袱往她怀里一塞,声音又快又急:“小夏姐,你快拿着!这是我这些日子在合作社攒下的工钱,刚跟赵干事求了半天,又提前支了给了我一些。你快带着沐阳一家子走,连夜走!去哪儿都行,去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千万别留在这儿了!” 林小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能感觉到里面是卷起来的毛票和一些硬邦邦的角票分币。 “陈洁,你这是做啥?我不能要你的钱!” “小夏姐,你听我说!”陈洁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紧紧抓住林小夏的手臂,“这些天的事情我琢磨了很久,会计要收你家屋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到时候定了罪名……那些帽子要是真被安上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啊!小夏姐,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太危险了!” “这钱你拿着,赶紧走,趁着天黑,没人瞧见!” 见林小夏没有动作,陈洁把钱又往林小夏怀里推了推,“你别担心,拉出村牛车的老黄家我也帮你们打点好了,你就……” 还不等陈洁后半句话说完,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简家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瞬间就刺了进来:“好啊!陈洁!你这个吃里扒外、胳膊肘往外拐的丧门星!老娘就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偷偷摸摸地准没干好事!这几天我天天盯着你,可算让我逮个正着!” 陈洁的婆婆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陈洁塞给林小夏的那个小手帕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就将那包袱抢了过去。 “你个败家娘们!我们家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这么个东西!家里的钱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吗?拿去贴补反革命!你想害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李桂花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扬起那粗糙的手掌,“啪”地一声,狠狠一个耳光就甩在了陈洁的脸上。 陈洁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立刻就见了血丝,她捂着脸,又惊又怕,她没想到婆婆会偷摸的跟着自己。 “娘!你干什么!”陈洁哭喊道。 “我干什么?我打死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贱皮子!”李桂花说着,又要扬手去打。 “住手!”林小夏一个箭步上前,将瘦弱的陈洁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炕上的简沐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争吵惊醒,“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林小夏冷冷地盯着李桂花:“婶子,我敬你是长辈,陈洁叫你一声娘。但你再敢动陈洁一下试试?” 李桂花被林小夏这副模样镇了一下,她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文静的林小夏,此刻竟有这般慑人的气势。 但她仗着自己是长辈,又是来“捉罪”的,气焰依旧嚣张:“我动她怎么了?她是我儿媳妇,我打不得骂不得?她偷家里的钱贴补你们这些不清不楚的人,我还不能管了?” “偷?”林小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陈洁在缝纫合作社一天干多少活,挣多少工分,赵干事那里都有数。她拿的是她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再说了,什么叫‘不清不楚的人’?我们简家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叛国投敌了?省里都说了是‘拨乱反正’,是‘复查’!你凭什么一口一个‘反革命’地给我家扣帽子?” 﨔 第135章 这媳妇不能要了 她顿了顿,又道:“赵干事最看重合作社的风气,她也最清楚陈洁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让她知道,你李桂花为了这么一点钱,就要逼死一个能给家里挣钱、撑起半边天的儿媳妇,你猜猜,赵干事会怎么做?以后这合作社的活计,还会不会有你们老李家的份儿?” 李桂花被林小夏这番话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当然知道赵干事的厉害,也知道陈洁在合作社确实是一把好手,家里的嚼用不少都指望着陈洁的工分。林小夏这话,简直是戳到了她的肺管子。 但让她就这么认怂,她又咽不下这口气。 她恶狠狠地瞪着被林小夏护在身后的陈洁,手指几乎戳到陈洁的鼻尖上,尖声叫道:“陈洁!你给我听着!你今天要是敢跟这反革命家的人不清不楚,有本事你就一辈子别进我老李家的门!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老李家,你这个没人要的破烂货能到哪里去!” 说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抢到手的那个手帕包紧紧攥在手里,转身气冲冲地走了,临走还狠狠地剜了林小夏一眼。 陈洁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 林小夏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陈洁的肩膀:“陈洁妹子,你别怕,放心吧,我们简家,天塌不下来。” 陈洁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林小夏坚定的眼神,哽咽道:“小夏姐……可是……” “没有可是。”林小夏打断她,“这么多事情我们都经历过来了,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空话?” 而李桂花一回到家,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对着家里的两个男人哭天抢地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啊!”李桂花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嚎着,“儿啊!你可得给娘做主啊!你那个好媳妇,她要把咱们家都给败光了!她偷家里的钱,去贴补简家那伙子反革命啊!” 男人听着他娘这番哭嚎,头大如斗,但也不敢冲撞,只小声说:“娘,是不是误会了,陈洁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李桂花噌地一下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假?她把钱都塞给林小夏那个小贱人了!还说什么简家是‘拨乱反正’,我看她是被鬼迷了心窍了!儿子,你听娘一句劝,这样的媳妇不能要了!她迟早要把咱们全家都给拖累死!跟她离了!必须离!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李大柱听着他娘哭天抢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陈洁大着肚子,这要是真把人撵出去,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再说,陈洁在合作社一个月能挣五块钱呢,这在村里可是份不少的进项,家里油盐酱醋,不少都指着这份钱。 他闷声闷气地开口:“娘,您消消气。陈洁……陈洁她肚子里还怀着呢,这……这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咱家名声也不好听啊。”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再说了,她一个月在合作社也能挣回五块钱,顶咱家小半个劳力了,您就……” “五块钱?五块钱就能让她胳膊肘往外拐,贴补反革命?”李桂花一听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炕沿,“我告诉你,柱子!这回她要是再生不出个带把儿的,就立马给我卷铺盖滚蛋!老娘不稀罕这种只会下丫头片的赔钱货!咱老李家可不能断了香火!” 她越说越起劲:“我可跟你说,隔壁柳树村的王屠夫家那个三闺女,叫啥……哦,叫巧莲的,那丫头屁股又大又圆,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我托人问过了,人家算命的都说了,她那八字,旺夫益子,头一胎准保是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把那样的媳妇娶进门,咱家的好日子才算真来了!不像陈洁这个丧门星,整天不是惹事就是给家里添堵!” 李大柱听着他娘越说越不像话,连隔壁村的姑娘都打听好了,心里一阵发怵,却也不敢再多嘴,只能低着头听着。 他知道他娘的脾气,这会儿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陈洁在李家是待不下去了。 她性子虽然软和,却也有几分骨气,婆婆那番话字字诛心,她哪里还能厚着脸皮留下。 可又能去哪里呢?娘家是指望不上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说娘家兄弟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思来想去,只能暂时求到了公社。 公社赵干事一直对陈洁印象不错,也知道陈洁平日里也受李桂花不少气。 听了陈洁的哭诉,赵干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陈洁啊,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当媳妇的,哪有不受婆婆气的?俗话说得好,牙齿还有磕着舌头的时候呢。过几天,等你婆婆气消了,你回去好好跟她说几句软话,道个歉,这事儿兴许就过去了。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话是这么说,赵干事看着陈洁红肿的脸颊和无处可去的窘境,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便给她批了个公社后院堆杂物的小偏房,让她暂时落脚。 “这屋子小了点,也有些日子没人住了,你先将就着。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帮你跟你婆婆说说。” 那杂物间确实简陋,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报纸,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晚风一吹,呜呜作响。 陈洁默默地收拾着,抿着嘴巴,一言不发,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这样的日子过了没几天,村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 这日晌午,日头正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村里人大多躲在家里歇晌,或是聚在村头大槐树下纳凉闲聊。 忽然,几辆锃亮的黑色轿车卷着一路黄尘,从村外的大路直直开了进来。 那轿车比上次接简卫国父子去城里的还要多,还要气派,黑得发亮的车身在阳光下晃眼得很,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午后的宁静。 “看呐!是小轿车!又是小轿车!”最先发现的是在村口玩泥巴的半大孩子们,他们咋咋呼呼地叫嚷起来。 紧接着,大槐树下闲聊的汉子婆娘们也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村口瞧。 “乖乖!这回可不止两辆了,怕是有四五辆吧!”有人咂舌道。 “这阵仗,比上次接简家那爷俩去城里的时候还大!这是要干啥呀?” 﨔 第136章 简厂长?! “还能干啥?肯定是简家那事儿还没完!我看啊,八成是省里派人来抓人了!”一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婆子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似的说道。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纷纷扬扬。 有说简卫国父子在城里又犯了新事儿的,有说上次是县里查的不彻底,这次省里要来个彻底清算的。 不管哪种说法,都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村口,又跟着那几辆黑色轿车,一路往简家屋子的方向聚拢过去。 李芳也混在人群中,她刻意落在后面一些,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些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黑色轿车。 当看到车队果然是朝着简家去的,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她知道,肯定是她的那封举报信起作用了!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等着把牢底坐穿吧!林小夏,我看你这回还怎么护着他们! “看!看!车停在简家门口了!”有人高声喊道。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错过了什么。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以为会看到戴着大盖帽、腰间别着家伙的公安冲下来抓人的时候—— “咔哒”一声轻响,最前面那辆轿车的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接着,是一条笔挺的深蓝色涤卡裤腿。众人不由得一愣。 车里钻出来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 他约莫四五十岁的光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他身上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合身的深色干部外套,手里还拎着一个半旧的公文包。 这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斯文儒雅的气质,与村民们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抓人干部,简直是天差地别。 那干部下车后,先是打量了一下简家的院门,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目光在他们脸上淡淡一扫而过。 之后,他径直走到简家那扇木门前,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这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笃笃笃。” 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林小夏抱着孩子,从容地走了出来。她甚至懒得朝周围那些伸长脖子、满脸好奇的村民瞥上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门口那位戴眼镜的干部,嘴角微微牵起,露出一个浅淡却礼貌的笑容。 那中年干部见到林小夏,镜片后的目光柔和了些许,脸上也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微微颔首道:“是林小夏同志吧?我是省机械厂派来的,姓宋,叫宋思明。”他顿了顿,语气十分恭敬地说道:“嫂子,简厂长和子阳同志在城里的院子已经给你们收拾妥当了,是简厂长和子阳同志特地为你们娘儿几个选的,家具都置办齐全了,就等你们搬过去安顿了。” “嫂子?” “简厂长?” “城里的院子?” 这几个称呼和信息,让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来抓人的吗?怎么听着倒像是来接人的?还叫“嫂子”和“简厂长”? 李芳一听这话,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她不相信!这绝对不可能! 她明明写了举报信,简卫国他们怎么可能没事,还成了“简厂长”?! 一定是这些城里来的干部不了解情况,被简家这群狐狸精给蒙蔽了! 想到这里,李芳再也按捺不住,急于表现自己的“功劳”,她猛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扯着嗓子就朝宋干事喊道:“领导!领导!你们可别被他们一家子给骗了!他们家是坏分子!有人写信举报过的,说简卫国和他儿子在厂里偷卖技术图纸,还跟那些走资派勾结,想要颠覆咱们的革命成果呢!听说,听说之前的那个厂长都被枪毙了!” 她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一些原本就对简家有怨言的,或是被谣言蛊惑的村民,也跟着小声附和起来。 宋思明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咋咋呼呼的李芳。 “哦?举报信?”宋思明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们厂里的确是收到过一封匿名的诬告信。信里颠倒黑白,恶语中伤,用词恶毒至极,其心可诛!对于这种企图破坏国家安定团结、恶意中伤国家干部的行为,我们厂党委和上级领导都非常重视。公安同志已经介入,正在全力追查这封诬告信的来源。我正好,在这里提醒各位村民一句,诬告陷害国家干部,干扰拨乱反正大局,这可是重罪!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宋思明的话音刚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李芳的心口上,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那封自以为是的举报信,不仅没能把简家踩进泥里,反而可能把自己给搭进去! 就在这时,后面一辆轿车的车门也打开了。 在所有村民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简卫国和简子阳父子二人,相继从车上走了下来。 父子俩都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干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简卫国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但此刻精神矍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坚毅。简子阳则更显年轻人的英气勃发,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自信。 他们父子俩并肩而立,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阶下囚的狼狈模样? 这一下,整个场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村民们一个个都像是被点了穴道一般,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简卫国父子,又看看宋思明,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林小夏,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被抓去审问了吗?不是说要枪毙了吗?怎么……怎么还穿得这么体面地回来了? 宋思明看着周围村民们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往前一步,站到简家父子身旁,声音洪亮地宣布道: 﨔 第137章 澄清 “诸位乡亲们,大家可能对简卫国同志和他儿子简子阳同志的事情有些误会。为了不让大家疑惑,也为了不让简厂长落了旁人舌根,在这里,我代表省机械厂,也代表组织,郑重地向大家澄清: 经过组织上严格细致的审查,已经查明,之前针对简卫国同志的一切不实指控,均为子虚乌有!简卫国同志是清白无辜的! 不仅如此,简卫国同志在担任我厂厂长期间,兢兢业业,勇于创新,尤其是在工厂最困难的时期,为我厂攻克了多项技术难题,保住了生产,为国家建设做出过巨大贡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脸,继续用更加掷地有声的语气宣布: “现在,经上级研究决定:恢复简卫国同志省机械厂厂长的职务!即刻生效!” “并且,”宋思明微微一笑,看向一旁的简子阳,语气中带着赞许,“任命其子简子阳同志,为我厂副厂长,兼技术革新小组组长!希望他们父子二人,能够继续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再立新功!” 厂长?!副厂长?! 简卫国不仅没事,官复原职,还成了正厂长?!他儿子简子阳,也一步登天,成了副厂长?! 这……这简直比听书还离奇! 人群中,李芳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灰一片。 她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倒在地上,幸好被旁边的人下意识扶了一把。 而那些村民们,听完宋骨干的话,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为错愕,再从错愕变成震惊,最后,有那么几分机灵的,已经开始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了。 “哎哟喂!我就说嘛!简家大哥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一个先前还踮着脚尖往前凑,想看清简家怎么倒霉的婆子,此刻一拍大腿,嗓门提得老高,好像她早就预料到今天这个场面似的。 “可不是嘛!简厂长那可是咱们村里的能人,在村子里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另一个汉子也忙不迭地附和,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简卫国和简子阳身上瞟,那热切劲儿,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攀上关系。 “误会,都是误会!老简家的,先前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些没影儿的事,我们可一句都没信!” “对对对,听到你们两个走了,我们可都盼着简厂长和子阳副厂长回来呢!”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风向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那些曾经在背后戳简家脊梁骨、说他们活该的人,此刻一个个都换上了热络的嘴脸,仿佛之前对简家避之唯恐不及的不是他们一样。 躲在人群后面,一直想看林小夏怎么哭天抢地的村会计刘根才,此刻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额角就淌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耀武扬威地宣布冻结简家工分和口粮,怎么带着村痞去简家逼着林小夏腾房,那嚣张跋扈的劲头,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在阎王爷面前耍大刀——找死啊! “厂……厂长……”刘根才的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永远别再出来。 比刘根才更不堪的,是陈洁的婆婆李桂花。 她本来是跟着李芳来看热闹,想看看简家怎么被彻底踩进泥里的,也好回去再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媳妇陈洁。 可现在,宋干事的话,简家父子的风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她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厂长……副厂长……”李桂花喃喃自语,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意。 要是自己早知道会这样,早点攀个关系,说不定之后自己还能靠着简家,去城里找个活计干!这可比在乡下种地强多了! 悔啊!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村民们的喧嚣和各种复杂的目光,简卫国和简子阳都看在眼里,却也只是淡淡地扫过。 那天,两辆黑色的轿车将他们父子带进省机械厂的大门时,整个厂子的气氛与自己离开时已经截然不同。 厂区里静悄悄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气氛。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们的车子进来,都纷纷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保卫科,而是停在了办公楼前。 还没等他们下车,就看到办公楼里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同志,正从厂长办公室里押着一个男人出来。 那男人头发凌乱,脸色如同死灰一般,正是之前在厂里一手遮天,想方设法将简卫国排挤出厂,并窃取了他研究成果的新厂长。 他被押着,低垂着头,脚步踉跄,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威风。 紧接着,从厂长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领导。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眉毛浓黑,眼神锐利,虽然没有刻意板着脸,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他穿着朴素的干部服,袖口卷起一截,显得十分干练。 这人一出来,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工人们立刻噤声,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周主任!”押着那新厂长的公安同志见到他,立刻恭敬地喊了一声。 被称作周主任的领导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刚上任一年就开始迫不及待的开始搜刮油水捞好处的厂长,带着一丝冷厉。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刚被带下车的简卫国和简子阳父子身上。 当看到简卫国时,周主任的眼神明显一亮。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朝简卫国父子二人招了招手,沉声道:“简卫国同志,简子阳同志,你们跟我来。” 简卫国和简子阳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鼓,但还是跟着周主任走进了那间他们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又变得无比陌生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一丝混乱,显然刚刚经历过一番搜查。 周主任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材料,“啪”地一声放在简卫国面前。 “简卫国同志,”周主任的目光变得十分严肃,紧紧盯着简卫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里面,是关于这个厂长王污腐败、以权谋私、打压技术骨干、窃取他人劳动成果,甚至与不法分子勾结倒卖国家财产的详细调查材料和部分罪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现在,我问你,以上这些行径,你,有没有参与?” 﨔 第138章 恢复原职,破格提拔 简卫国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清白,让他瞬间挺直了佝偻些许的腰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布包的搭扣已经磨损得厉害,他解开,从里面郑重地取出了几本笔记本。 那笔记本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都卷了起来,有的地方甚至用针线粗粗地缝补过,显然是主人日夜翻看、珍视异常的东西。 “周主任,”简卫国道,“您说的这些,我简卫国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他将那几本笔记本推到周主任面前,每一本都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迹、各种复杂的机械图纸和一串串精确的演算数据。 “当年,厂子揭不开锅,连买一个进口轴承的钱都拿不出来的时候,是我!”简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食指重重地戳在自己的胸口,“是我,把我媳妇压箱底的嫁妆钱拿出来,换了零件,才让生产线没有停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图纸,眼神里有痛惜,更有不容置疑的自豪:“厂里最困难那几年,工人们家里断粮,眼看就要饿肚子。是我,拿着自己的工资条,厚着脸皮去粮站求爷爷告奶奶,替手底下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工人师傅们,换回来一袋袋黑乎乎的窝窝头!” “这些,”他指着那些浸透了心血的笔记本,“才是我简卫国干的事!至于那个王八羔子厂长,他偷偷摸摸想卖给什么敌特的技术图纸,哼!”简卫国冷笑一声,从笔记本的夹层里抽出一沓更显陈旧、边缘已经毛糙的绘图纸,“最初的手稿,最核心的数据,全在我这里!他从我这里偷走的,卖出去的,不过是我故意给他的一些残次品罢了!” 周主任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简卫国坚毅的脸庞和那些写满沧桑的笔记本之间逡巡。 当简卫国拿出那些手稿时,周主任的眼神倏地一亮,他拿起其中一张,仔细地看了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简卫国同志,你受委屈了。”周主任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和敬佩,“在你下乡的这段时间,我们省里的调查组也没有闲着。在接收到你的上诉信和证据之后,我们非常重视,暗中一直在调查新上任的这个厂长,又走访了厂里十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工人,还有一些当年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过的老师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他们拿出来的证据,他们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和你刚才说的,分毫不差!” 周主任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前厂长的调查材料,轻轻拍了拍:“大家都说,简家虽然出了个厂长,但日子过得比一般工人家庭还要清贫。你爱人同志勤俭持家,你简卫国心都扑在厂子里,平时连好一点的烟都舍不得抽,揣在兜里的,永远是那种最便宜、呛死人的旱烟沫子。这些,厂里的老一辈工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周主任说到这里,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是……简卫国同志,你也看到了,现在的省机械厂,因为那人中饱私囊,随意打压骨干,安插亲信,开除工人。现在人,心散了,我们调查的时候发现,眼下这个厂子里的运用,简直就像一盘散沙!生产凋敝,技术停滞,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啊!” 周主任道:“我需要一个懂技术、有担当、腰杆子比钢筋还硬的带头人,来把这摊烂摊子重新收拾起来!把省机械厂重新带回正轨!” “所以,经省委组织部和我们机械厅党组研究决定,即日起,恢复你简卫国同志,机械厂厂长之职!” 这任命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理所当然。简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等简卫国从激动中完全回过神来,周主任的目光又转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简子阳。 “简子阳同志,”周主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听说了,你以前在部队是侦察兵出身,九死一生立过功的,身手和头脑,那都是顶尖的!” 他大手一挥,指向简子阳:“你父亲懂技术,抓生产是把好手。但一个好厂长,也需要一个好帮手来抓纪律,管人事,把那些歪风邪气给我刹住!所以,我决定,破格提拔你为省机械厂副厂长,兼任厂纪律检查小组组长!给我把厂里那些乌烟瘴气,那些拉帮结派、阳奉阴违的家伙,彻底整顿过来!” 简子阳闻言,猛地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连忙摆手:“周主任,这……这不合规矩!我还太年轻了,之前我在厂子里也只是个生产组长,这副厂长的担子,我怕我挑不起来……” “规矩?”周主任浓眉一挑,“现在是非常时期,要的就是能打破规矩,能把事情办成的人!经验是可以学的!” 他重重地拍了拍简子阳的肩膀:“你父亲简卫国几十年如一日为厂奉献的能力和品格,就是你简子阳最好的履历!好好干,大胆地干!出了成绩,是你们父子的本事!捅了娄子,有我周某人给你们担着!拿出你们的干劲来,就是对组织最大的回报!” 这番话,说得简子阳热血,再也说不出半个推辞的字来。他挺直胸膛,一个标准的军礼敬了出去:“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他想了想,又说道:“对了,之前这个厂长,把他那些不三不四的亲戚都安插进了厂里的家属房,把原本属于你们简家的房子都给占了。这事儿我也都知道了。” “那些不符合规定入住的,必须限期清退!一户都不能留!至于你们家,”周主任看着简卫国父子,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厂里会重新给你们安排住所,条件只会比以前更好。这也是组织上对你们这些年受的委屈,一点小小的补偿。” 﨔 第139章 搬家 负责分配房子的,是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干事。 接待简家父子的时候,这人脸上堆满了笑,一双眼睛在简卫国和简子阳身上滴溜溜地转, “简厂长,简副厂长,”李干事哈着腰,小步快挪地迎了上来,手里还捏着个小本本,“周主任吩咐了,让我带您二位去看看房子。新建的那栋家属楼,朝南向阳的几套,都给您留着呢,位置绝佳,视野开阔,您二位随便挑!” 他说着,便要引着父子俩往外走。 去了工厂的家属楼区,简子阳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得密密匝匝的楼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记得清楚,林小夏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她喜欢清净。 喜欢门前有块地能种种菜,养养鸡鸭。 住楼房,固然是窗明几净,可到底不如有个院子来得自在舒坦。 简子阳看了半晌,最后还是开口了:“李干事,厂里有没有那种……带院子的独立房子?” 李干事被问得一愣。 独立院落?那可是稀罕物,一般都是老资格的专家或者级别特别高的领导才能分到的。 不过眼下还有谁的职位能高过这两个人?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生怕怠慢了这位新上任的年轻副厂长。 “有!有有有!”李干事猛地一拍大腿,连忙点头哈腰道,“后院那边,倒是有处老专家留下来的青砖大院。那位老专家啊,是早年留洋回来的,讲究得很。就是……就是那院子有些年头了,看着旧了点,不知道简副厂长您……” “就那套!”简子阳不等他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 旧点怕什么?收拾收拾就是了,关键是那份清净和宽敞。 李干事见他拍板,哪敢再多言,连声应着,在前头引路。 那青砖大院果然名不虚传,坐落在厂区相对僻静的一角,高高的院墙将喧嚣隔绝在外。推开略显斑驳的木质院门,里面豁然开朗。 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几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的浓荫。正房是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瓦房,东西两侧还有厢房。 简卫国一踏进院子,眼睛就亮了。 这地方,比他们在村里住的那个新房子还要气派,还要敞亮! 他满意地连连点头。 走进正房,里面果然如李干事所说,保留了不少老专家没搬走的家具。 一套深色的雕花木沙发,看着厚重又气派;一张带着弧形腿的写字台,上面还摆着个铜质的墨水瓶架子;就连窗户上挂着的,都是带着蕾丝花边的布帘子,透着股浓浓的西洋风情,看着格外精致典雅。 “爸,您看这儿怎么样?”简子阳环视一周,心里也松了口气。 “好!好啊!”简卫国激动地搓着手,在这屋里踱来踱去,东看看西摸摸,“比咱家以前那破院子强上天了!小夏和沐阳见了,肯定喜欢!” 父子俩相视一笑,心里都热乎乎的。 他们商量着,等这边稍微安顿一下,就立马把林小夏和孩子,还有张翠芬都接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再也不用受那些窝囊气了。 而谁知,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邮递员就敲响了院门,送来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省机械厂厂长收”。 简卫国接过信,心里还纳闷,谁会给他写匿名信?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来。 那信上,竟是些颠倒黑白、捕风捉影的诬告之言! 说什么他简家父子在乡下期间,不思悔改,还跟“不法分子”勾勾搭搭,企图破坏生产;又说什么简子阳仗着有点拳脚功夫,在村里横行霸道,欺压乡邻,来了城里又企图和走资派勾结…… “这是哪个王八蛋写的!”简卫国气得手都抖了,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 简子阳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父亲脸色铁青,便拿过信纸迅速扫了一遍,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 “爸,看来咱们刚进城,就被人给盯上了。” 简子阳拿着信想了想,这信,十有八九是红星村里那些见不得他们好的人写的。 可惜啊,送信的这位,脑子不太灵光,对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新上任的厂长,就是他们简家父子。 简子阳将信纸叠好,果断道:“爸,这信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咱们被人带走,估计村子里又传了什么谣言,眼下村子里那样的环境,小夏和沐阳她们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咱们不能等了,今天就跟周主任批几辆车,立刻回村,把妈、小夏和沐阳她们全都接过来!家里的东西,能带的带,带不走的,就都不要了!” 父子俩一拍即合,当天便向周主任说明了情况。 周主任对这种背后下蛆的小人行径也是深恶痛绝,当即批了省里最好的几辆车,又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保卫科人员跟着,务必确保简家人的安全。 …… 林小夏指挥着几个帮忙的工厂人员将锅碗瓢盆打包装箱,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洁默默地站在院子角落,神情有些落寞。 这些日子,陈洁的日子也不好过,李桂花那个老虔婆变本加厉地磋磨她,她男人又是个没担当的。 林小夏心里一酸,放下手中的活计,径直走到陈洁面前。 “陈洁,谢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重逾千斤。 陈洁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小夏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继续说道:“你的成长和改变,我都看在心里。我走了你也别怕,腰杆子挺直了做人。以后,你在村里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受了什么委屈,也别自己扛着。你就托人捎个信到省城机械厂家属院,找我林小夏,或者找简子阳都行!只要我们能帮得上的,绝不推辞!” 而这话,也一字不落的被不远处的陈洁婆婆给听去了。 﨔 第140章 找关系 家里东西看着不多,但是真开始收拾起来,那些锅碗瓢,被褥衣服,柴米油盐,怎么打包都打包不完一样。 这一晃眼,就到了下午,日头西落。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畏畏缩缩的脑袋。 村会计刘根才一手提溜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两捆挂面,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个土陶碗,碗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黄澄澄的鸡蛋,上面还沾着几根鸡毛。 他哈着腰,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一挪地蹭了进来。 “小、小夏妹子……不,简、简家嫂子……”刘根才的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声音哆哆嗦嗦,“先前……先前是我糊涂,是我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糊涂虫一般见识。这点……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孩子……给沐阳补补身子。” 他那双眼睛不住地往林小夏和那几辆乌黑锃亮的轿车上瞟,心里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早知道简家能有今天这造化,当初他说什么也不敢跟着李芳瞎起哄,冻结简家的工分和口粮啊!现在人家是厂长夫人了,手指头缝里漏点儿,都够他喝一壶的。 林小夏看着他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雪中送炭的情谊她记着,落井下石的嘴脸她也不会忘。 她淡淡地开口:“刘会计,你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拿回去吧。我们马上就要走了,带不了这么多东西。” “带得了!带得了!”刘根才急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鸡蛋不占地方,挂面也能放……” “不必了。”林小夏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语气依旧客气,“我们家不缺这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还望会计之后做本职工作的时候,多用些自己的脑子,别叫人当枪使唤。” 刘根才伸着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这是林小夏不肯原谅他,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 “那……那我……”他嗫嚅着,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悻悻地收回手,提着那点可怜的“赔罪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不远处的李桂花站在坡头看着简家,她眼珠子一转,一把将旁边闷不吭声的儿子拽了过去, “大柱!你个死榆木疙瘩,杵那儿干啥呢!”李桂花恨铁不成钢一般的,手指头都快戳到李大柱的脑门上了,“你没听见人家林小夏说啥?以后陈洁有难处,去省城找她,她都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李大柱被他娘拽得一个趔趄,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娘,你啥意思?” “啥意思?我让你去找陈洁,让她去跟林小夏说说情!”李桂花道,“让她求林小夏,看能不能凭着简厂长的关系,也给你在城里安排个正经工作!哪怕是去厂里扫地,也比在村里刨土疙瘩强啊!你听见没有?这可是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大事!” 李大柱皱了皱眉,面露难色:“娘,这……这不好吧?人家刚平反,正是忙的时候,再说,陈洁她……”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默默帮简家收拾行李的陈洁,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日子,他娘是怎么磋磨陈洁的,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懦弱,不敢吭声。 “有什么不好的!她是你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咱老李家的种,她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李桂花眼睛一瞪,“赶紧去!你要是开不了这个口,往后就别认我这个娘!” 李大柱被逼得没法,只得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陈洁身边。 陈洁正将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叠好,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 她的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洁……”李大柱声音干涩地开口。 陈洁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娘……娘让我跟你说,”李大柱避开她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道,“看……看能不能求求林小夏嫂子,让她……让她在城里帮我……帮我找个活儿干……” 他说完,偷偷觑着陈洁的脸色。 陈洁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原本就低垂的眼帘,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她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干裂的嘴唇,一个字也没有说。 李大柱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桂花在远处伸长了脖子瞧着,见儿子无功而返,气得直跺脚,却也拿陈洁无可奈何。 和王队长与村干事一行人打过招呼之后,几辆黑色轿车在乡亲们复杂各异的目光中,缓缓驶离了红星村,扬起一路尘土。 车子一路疾驰,路旁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倒退。林小夏抱着怀里睡得香甜的简沐阳,看着窗外陌生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百感交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驶入了一片厂区。与村里的泥土路不同,这里是平坦的水泥路,两旁是高大的厂房和一排排整齐的宿舍楼。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幽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带着独立院落的青砖黛瓦的老式房子。 高高的院墙圈起一方天地,一扇古朴的木门虚掩着,透着几分祥和与安宁。 “到了,这就是咱们的新家。”简子阳率先下车,扶着林小夏下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张翠芬也跟着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气派的院子,眼睛都有些湿润了:“这……这可真好,比咱村里那房子还敞亮!” 推开院门,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净整洁,几棵粗壮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斑驳的树影。正房三间,东西各有厢房,格局方正大气。 别说,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家。 自己以前在公司里上班当牛马,下班一头扎进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时,就不止一次的梦想过,等自己日后七老八十的时候,若是攒够了钱,就搞一套带着院子的小屋子。 在院子里种种花草,养养鸡鸭,她就满足了。 如今,这个梦想倒是提前半辈子给实现了。 当晚,一家人在新家吃了第一顿乔迁饭。 﨔 第141章 暗流涌动 饭菜是从国营饭店买回来的,特意要了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还有几样爽口的小菜。 虽然简单,但对于刚经历过大起大落的简家来说,这顿饭的意义非凡。 饭桌上,简卫国和简子阳都难得地喝了点酒。 简卫国端着酒杯,眼眶有些发红,絮絮叨叨的说着这几年受得苦。 “爸,都过去了。”简子阳给父亲又满上一杯,“往后都是好日子。” 张翠芬和林小夏也笑着,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简沐阳被安置在旁边新买的竹编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发出几声愉悦的叫声。 饭后,张翠芬和简卫国早早回房休息了,旅途劳顿,他们也确实累了。 夜深了,窗外虫鸣阵阵,给这个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简沐阳早已安睡在摇篮里,呼吸均匀绵长。 简子阳从背后紧紧地抱着林小夏,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肌肤上,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 “小夏,”他声音低沉而温柔,“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林小夏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 她摇摇头,轻声道:“只要你们平安,我就不苦。” “都过去了。”简子阳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我们了。我会护着你和沐阳,护着这个家。” 林小夏心中一暖,她缓缓转过身,迎上简子阳深邃的目光,主动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唇。 唇齿相依,这个吻缱绻而绵长,似乎要将所有的不安都融化在这浓浓的夜色里。 安顿下来后,林小夏开始着手熟悉这个新的环境。 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那些老专家留下的西洋家具,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透着典雅的光泽。 她还琢磨着,等明年开春了,就在院子角落开辟一小块地,种上些青菜萝卜,再养几只鸡,日子就更有滋味了。 没过几天,工厂几位主要领导的家眷便相约着一同前来拜访。 领头的是周主任的爱人王大姐,一个看起来爽朗热情的半老徐娘,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烫成了时兴的卷花。跟在她身后的几位,也都打扮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哟,这就是简厂长家吧?可真是气派!”王大姐一进院子,就扬声夸赞起来,“林妹子,我是周扒皮……哦不,周主任的爱人,你喊我王姐就成!” 妇人说到这里捂了一下嘴巴,自嘲一般的调侃道:“你看我这人,家里那口子的外号说习惯了,在外人面前也一下子改不了口了。” 林小夏笑着将她们迎进屋,端茶倒水,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至于冷淡生疏。 这些家眷们,明面上是来认个门,实则也是来探探新厂长夫人的底细。 几番寒暄下来,见林小夏谈吐得体,待人亲和,又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爱搬弄是非的性子,心里便都有了数。 而另一边,简卫国和简子阳到省机械厂正式上任后,却发现厂里的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前任厂长虽然因贪腐被带走调查了,但他毕竟在厂里经营了一年,盘根错节,留下来的烂摊子着实不少。 尤其是他提拔起来的几个亲信,虽然表面上对新来的厂长和副厂长毕恭毕敬,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阳奉阴违的劲儿,处处掣肘,暗中使绊子。 这天,工厂召开生产调度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各车间的主任、技术员都到齐了。 简卫国坐在主位,简子阳则坐在他的下首。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到了提高某型号零件生产效率的问题。 简子阳根据自己连日来对车间情况的了解,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 他话音刚落,一个粗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简副厂长,您这话说得轻巧啊!这老工艺用了多少年了,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您刚来,对厂里的情况还不熟悉,有些事啊,还是得按老规矩办!”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车间的车间主任赵铁军。 这赵铁军四十来岁,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头发剃得很短,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 他是前任厂长的亲外甥,又仗着自己是做工多年的老师傅,技术又确实过硬,平日里在车间就是个土皇帝,向来不把年轻干部放在眼里。 此刻,他斜睨着简子阳,嘴角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挑衅,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个毛头小子,懂个屁! 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其他几个前厂长的旧部,也纷纷附和: “是啊,赵主任说得有道理,这生产上的事,可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理解,但也不能瞎指挥不是?” 简子阳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看着赵铁军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的脸,眼神沉静如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淡淡地说道:“赵主任,我提出的只是初步建议,具体的可行性,自然还需要大家一起讨论研究。不过,固守老规矩,不思进取,恐怕也不是我们机械厂未来发展的方向吧?” 赵铁军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副厂长,竟然敢当面反驳他,脸色顿时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简卫国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好了,”简卫国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子阳的提议,也是为了厂子好。有没有道理,能不能行,不是靠嘴皮子说的,是要靠实践来检验的。赵铁军同志,你是老技术骨干了,对这个零件的生产最熟悉,你先具体说说,这个工艺改进,难点在哪里?大家集思广益嘛!” 简卫国一开口,赵铁军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些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不忿之色,却更加明显了。 﨔 第142章 去念书怎么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搬到省城机械厂的家属院已经一个多月了。 简家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褪去了初来乍到的忙碌,添了几分安稳与从容。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简卫国和简子阳父子俩,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干部服,的确良的面料挺括精神。 简卫国对着镜子正了正衣领,虽然鬓角已添风霜,但眉宇间的坚毅不减当年。 简子阳则更显英气勃发,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一股沉稳与干练。 “爸,走了。”简子阳拿起放在桌上的公文包。 “嗯,走吧。”简卫国应了一声,父子俩并肩走出院门, 屋里,林小夏正抱着简沐阳在窗边晒太阳。 小家伙被空间泉水滋养着,小脸蛋养得白白胖胖,像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时不时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拳头。 “沐阳乖,看,那是小鸟。”林小夏柔声逗着儿子,脸上是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厨房里传来张翠芬不成调的小曲儿声,她正对着新安装的煤气灶啧啧称奇。 这玩意儿可比乡下烧柴火的土灶方便多了,一拧开关,蓝色的火苗就呼呼地蹿起来,干净又省事。 “这高科技的东西就是好,”张翠芬一边用抹布擦着锃亮的灶台,一边自言自语,“烧水做饭都快得很。” 她心情好,哼着的《南泥湾》都带上了几分轻快的调子。 夜又渐渐深了,院子里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林小夏算着时间,估摸着简子阳快回来了,便提前去厨房温了一碗排骨汤。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回来了?”林小夏迎出去,只见简子阳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郁结。 “嗯。”简子阳应了一声。 林小夏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又伸手帮他脱下身上那件略显僵硬的干部服外套,柔声打趣道:“我们简副厂长穿上这身衣服,可真是威风,俊的我都快要不认识你了。” 简子阳被她逗得失笑,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一天的疲惫和烦闷。 两人依偎着走进卧房,林小夏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站在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 “厂里的事,还是不顺心?”林小夏轻声问道。 简子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厂里派系林立,很多人都是阳奉阴违。尤其是那个一车间的车间主任赵铁军,他是前任厂长的亲外甥,技术是厂里数一数二的,资格也老,仗着这两点,最是不服管教。上次开会顶撞我,后来爸虽然压下去了,但他私底下小动作不断,生产上处处不配合。”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其实,我以前在厂子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那时候他就是出了名的刺儿头,技术好,脾气也臭。只是我们负责的区域不同,没什么直接交集。没想到现在……” 简子阳虽然年轻,但能力和魄力都不缺,只是这厂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理顺的。 她沉吟片刻,柔声道:“子阳,既然这个赵铁军是技术专家,那咱们就不能硬碰硬,尤其不能在他最擅长的技术上压他,那只会让他更反感。俗话说,敬酒不吃吃罚酒,可也得先敬酒不是?” 简子阳抬起头,看向林小夏,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林小夏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他是靠技术吃饭的,最在乎的,无非就是他的本事能不能得到认可,有没有面子。咱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尊重他的技术,给他足够的面子。甚至,可以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只有他凭着真本事才能解决的难题,让他立个大功。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待他,他总能感觉到。等他服了你的本事和为人,再谈其他,或许就容易多了。” 简子阳听着妻子的话,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也露出了思索的光芒。 他知道林小夏聪慧,看问题往往能一针见血。 家里的日子安稳下来,简红缨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如今也快十八了,在眼下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不是说了人家,就是已经嫁人生孩子了。 她看着厂区里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穿着工装英姿飒爽地上下班,有的则手挽着手,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时髦的衣裳和新鲜事。 简红缨每天除了帮着张翠芬做做家务,就是带着小侄子简沐阳在院子里玩。 日子清闲是清闲,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干什么。 这天下午,林小夏抱着沐阳在院子里乘凉,见简红缨又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发呆。 林小夏心里一动,试探着开口道:“红缨啊,我看你之前不是也把小学课本上的字认得七七八八了。等过段时间,嫂子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夜校或者补习班,你再去好好念念书,怎么样?以后啊,去上大学,那才是正经出路。” 林小夏心里盘算着,再过几年,高考就要恢复了。 这可是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她可不希望红缨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个年代,知识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简红缨听到“上学”两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地摇了摇头。 她看着林小夏,认真地说道:“嫂子,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想再念书了。我脑子笨,不是那块料。”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我想去工作,像哥哥那样,进工厂当工人,自己挣钱,也能为家里分忧。嫂子你看,我现在每天在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小夏看着简红缨清澈而执着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客气,而是真的这么想。 她理解这个时代女孩子朴素的想法,想要早点独立,为家庭做贡献。 两人观念不同,但林小夏并没有强求,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嫂子知道了。工作的事情,也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看,总有适合你的。” 﨔 第143章 想去工厂看看 而此时,省机械厂的生产会议室里,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各车间、科室的负责人,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简子阳坐在父亲简卫国下首,年轻的面庞在周围一群经验丰富的老干部中还略显稚嫩。 “……根据我们近期的观察和数据分析,厂里现行的安全生产流程存在一些滞后和疏漏。我初步拟定了一份新的安全生产管理条例,旨在进一步明确各岗位安全职责,细化操作规范,减少事故隐患,提高生产效率。请大家过目,并提出宝贵意见。” 简子阳说着,将几份打印好的文件分发下去。 他话音刚落,一车间主任赵铁军那标志性的粗嗓门就响了起来:“新流程?简副厂长,恕我直言,您这份东西,我看也就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吧?安全生产当然重要,可您这上面写的条条框框,又是检查又是汇报的,真要按这个来,我们车间一半的工人得天天忙着写报告、填表格了,还干不干活了?” 赵铁军翘着二郎腿道:“我们厂干了这么多年,靠的是老师傅们的经验和手艺,不是靠这些花里胡哨的纸上谈兵!”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简子阳。 前厂长的几个旧部下,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摆明了看好戏。 简子阳表情微微绷紧,但依旧保持着温和好说话的态度:“赵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新流程的初衷是为了更好地保障工友们的安全,减少不必要的损失。至于您说的影响生产,具体条款我们可以再商榷,但安全意识必须提高,规范操作必须执行。” “商榷?我看是瞎折腾!”赵铁军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哎呀,赵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嘛。”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坐在对面的办公室主任冯文斌笑呵呵地开了口。 冯文斌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是个典型的“老好人”面孔。 他先是冲赵铁军摆摆手,又转向简子阳,笑容可掬:“简副厂长年轻有为,有干劲,想把工作搞好,这份心是好的嘛。安全生产大于天,这话说得一点没错。”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啊,赵主任他们常年在一线,对车间的实际情况最了解。这规章制度嘛,确实要从实际出发,多听听老同志们的意见,集思广益,才能真正落到实处,避免出现‘水土不服’的情况。简副厂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冯文斌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一股子“你简子阳不接地气,脱离群众”的意味,让本就尴尬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微妙的压力。 简卫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轻轻咳嗽了一声,沉声道:“安全问题无小事。子阳提出的新流程,大家可以认真研究一下,有意见尽管提,但不能一味抵触。赵铁军,你是老同志,更应该带头支持厂里的工作。” 有了简卫国表态,赵铁军虽然依旧一脸不忿,却也不好再公然叫板,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简子阳散会后回到家,眉宇间的郁结之色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简红缨看在眼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像个没用的闲人,帮不上哥哥一点忙。 晚饭后,趁着林小夏和张翠芬在厨房收拾,简红缨鼓起勇气,走到正在看报纸的简卫国和简子阳面前,小声道:“爸,哥,我想……我想以后每天给你们送饭去厂里。” 简卫国和简子阳闻言都是一愣。 张翠芬正好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红缨,你这孩子,厂里有食堂,哪用得着你天天送饭?多麻烦啊。” 简红缨脸颊微红,却很坚定:“不麻烦的,妈。我想为家里做点事,而且……而且我也想去厂里看看,看看工人们是怎么工作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 这几天她看着那些女工人在工厂里三三两两有说有笑的下班上班,就觉得羡慕极了。 林小夏从厨房探出头来,微笑着看着简红缨,她明白这孩子的心思。 她走过来,拉着简红缨的手,柔声道:“红缨有这个心是好的。让她去送送饭也好,提前熟悉熟悉工厂的环境,见见世面,对她以后找工作也有好处。” 张翠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儿。 闺女大了,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再说,自己做的饭菜,总比食堂的大锅饭可口些。 简卫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不过厂区大,机器多,你一个小姑娘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简子阳也笑着说:“行啊,那我可就有口福了,能天天吃到妹妹送的爱心午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简红缨提着两个特意准备的大号铝制饭盒,第一次踏进了省机械厂的大门。 饭盒里,一个是父亲简卫国爱吃的红烧肉炖土豆,一个是哥哥简子阳喜欢的辣椒炒肉,另外还配了白米饭和一小盒自家腌的爽口咸菜。 自从林小夏掌厨,家里伙食都变好了不少。 厂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到处都是高高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屑和机油混合的特殊气味。 耳边是“哐当哐当”、“滋啦滋啦”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行色匆匆,有的推着小车,有的扛着零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忙碌而认真的神情。 简红缨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她只知道父亲和哥哥的办公室在办公楼,却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间。问了门卫,指了个大概方向,她就有些晕头转向地找了过去。 绕过一座红砖厂房,前面出现了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小楼,墙上挂着“技术科”的牌子。简红缨心想,办公楼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她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一个不留神,猛地一转弯—— 﨔 第144章 怪人 “哎哟!” 她只觉得一头撞上了一堵“墙”,手里的饭盒险些脱手飞出去。 好在她抱得紧,饭盒只是重重地晃荡了一下,里面的汤汁却洒出来一些,烫得她手背一麻。 更糟糕的是,她撞到的“墙”竟然是个活人! 一个年轻男人正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几张大图纸,被她这么一撞,图纸“哗啦啦”散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简红缨吓了一跳,也顾不上手背的微烫,连忙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图纸。 那男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道歉,头也没抬,只顾着自己迅速地捡拾那些图纸,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走路不带眼睛?” 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数九寒天的冰凌子。 简红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熟透的红苹果,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手忙脚乱地帮着捡,好不容易将图纸都聚拢起来,双手捧着递还给那人,又小声地道歉:“同志,实在对不起,我……我迷路了,没看清。” 那年轻男人这才抬起头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干净有力。他长得很清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疏离和锐气,眼神尤其凌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看得简红缨心里直发毛。 他接过图纸,快速地扫了一眼,确认没有损坏,那凌厉的眼神才稍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下次注意点。” 简红缨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心里却惦记着送饭的事,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同志,请问……请问厂长办公室怎么走?” 那人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饭盒,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淡淡道:“饭是送给简厂长或者简副厂长的吧?” 简红缨连忙点头:“是,是送给我爸和……” 话没说完,那人却打断了她,将图纸往腋下一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清冷语调说:“从这里过去,前面那栋最高的楼就是办公楼,厂长办公室在三楼。正好,你替我给简副厂长捎句话。” “啊?捎话?”简红缨有些发懵。 “嗯。”男人惜字如金,“你就跟他说,他新写的那套安全规章,文笔像铁锤砸墙,硬邦邦的,不过,用心是好的。” 说完,他也不等简红缨反应,便迈开长腿,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留下简红缨一个人站在原地,提着饭盒,满头雾水。 “铁锤砸墙?用心是好的?”这是夸奖还是批评啊?这人可真怪! 简红缨嘟囔了一句,也顾不上多想,赶紧按照他指的方向,朝办公楼走去。 找到简卫国和简子阳的办公室时,父子俩正在讨论工作。 看到简红缨提着饭盒进来,两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红缨来了,快进来,外面热吧?”简卫国招呼道。 简子阳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香气扑鼻,笑着说:“闻着就香,还是家里的手艺好。” 简红缨帮着把饭菜摆好,忍不住就向简子阳抱怨起来:“哥,我刚才在楼下,碰上一个怪人!” “怪人?怎么回事?”简子阳好奇地问。 简红缨便把刚才撞人、道歉以及那人让她捎话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那句“文笔像铁锤砸墙,但用心是好的。” 简子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笑了,摇了摇头:“铁锤砸墙……这形容,还真够损的。”他抬头看向简红缨,解释道:“你说的这个人,我估计八九不离十,是咱们厂技术科的苏文远。” “苏文远?”简红缨眨了眨眼。 “嗯。”简子阳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他年纪跟你差不多大,比我还小几岁呢,但可是咱们厂公认的技术大拿,脑子特别好使,很多老大难的技术问题,到了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不过嘛……” 简子阳顿了顿,言语之间又带着一丝戏谑,“他这本事有多大,脾气就有多怪,嘴巴也毒得很,不爱搭理人,厂里不少人都怵他。没想到你第一次来就碰上他了。” 简红缨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人说话那么冲,原来是个有本事的“怪才”。 她暗自吐了吐舌头,心想以后可得离这个苏文远远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忽听得厂区深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似乎出了什么乱子。 果然,没过多久,简子阳办公室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什么?一车间那台停了?……具体什么情况?……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简子阳抓起桌上的帽子,对简卫国和简红缨匆匆道:“爸,红缨,厂里出了点急事,一车间的核心车床坏了,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门。 一车间,此刻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那台上了年头、为厂里立下过汗马功劳的老式车床,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趴窝,像一头罢工的老牛。 周围围满了束手无策的工人和车间干部,平日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的议论和叹息。 这条生产线一停,整个厂的生产计划都要被打乱。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坏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卡住了,冒了股青烟就不动了!” “这可怎么办?这批活儿催得紧啊!” 车间主任赵铁军黑着一张脸,围着车床转了好几圈,手里的扳手捏得咯吱作响,显然也是急得不行。 他手下的几个老师傅也围着车床敲敲打打,满头大汗,却始终找不到症结所在。 简子阳赶到时,办公室主任冯文斌也闻讯而来,正一脸关切地对赵铁军说着什么。 “赵主任,这可不是小事啊。”冯文斌叹了口气,“这台车床太老了,我看,要不还是尽快上报,请省城机械研究所的专家来看看?咱们自己瞎鼓捣,万一耽误了时间,或者越修越糟,那损失可就大了。” 赵铁军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却又不好发作。 﨔 第145章 化险为夷 他知道冯文斌这话听着在理,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他不甘心就这么认怂。 简子阳迈步走进人群,工人们纷纷给他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仔细查看了一下车床的状况,又询问了几个老师傅。 他想起昨夜林小夏的提醒——“尊重赵铁军技术专长,给他面子并制造立功机会”。 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没有理会冯文斌,径直走到了赵铁军面前。 他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赵主任,这台机器我知道,跟了您快二十年了吧?说是您的老伙计一点不为过。这些年厂里大大小小的毛病,都是您带着师傅们一点点啃下来的。要说对它的了解,全厂上下,我相信只有您和您手下的这些老师傅们,才能让它起死回生。” 这一番话,说得恳切又真诚,像一把软梯,稳稳地递到了赵铁军的脚下。 赵铁军本憋了一肚子对“新官僚主义瞎指挥”的刻薄话,准备等简子阳一开口就顶回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顶“高帽”戴得猝不及防,心里那点火气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温水,不上不下的。 他愣了愣,看着简子阳的眼睛,胸中那股子老工人的好胜心和责任感反倒被激了上来。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简副厂长,你这话倒是中听。办法……也不是没有,但这老家伙脾气大,修起来费时费力,还得要几样特殊的工具和配件,厂里怕是没有。” 简子阳闻言,眼神一亮,立刻拍板:“赵主任,您尽管开口!要什么工具,我给您去借!要什么配件,我给您去寻!今天晚上,我陪着大家一起在这儿熬!所有参与抢修的师傅,加班费按双倍算!只要能让它重新转起来,一切都好说!” 站在一旁的冯文斌,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在独处之外僵住了。他没想到,赵铁军这头犟驴,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简子阳三言两语给说动了。 他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只是没再多言。 夜色渐深,冯文斌独自回到家中。 一进门,就听到里屋传来他母亲虚弱却不耐烦的抱怨声:“文斌回来了?药呢?今天的药怎么还没拿来?我这心口又疼得厉害了……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换那种进口的特效药啊?隔壁老王家的儿媳妇,都给她婆婆弄到了……” 冯文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压抑。 他推开母亲的房门,昏暗的灯光下,他母亲瘦骨嶙峋地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眼神却带着严厉的苛求。 “妈,药已经托人去问了,您别急。” 冯文斌的声音没有了在厂里的温和,带着些许冰冷,“您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们什么都会有的,最好的药,最好的生活,都会有的。” 厂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简红缨先回了家,可眼看着越来越晚,她在家里就越想越不放心,哥哥肯定晚饭都没顾上吃,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跟张翠芬磨了半天,又再三保证自己会注意安全,才被允许去送些吃的。 她特意熬了一锅浓浓的提神姜茶,又烙了几个葱油饼,用篮子装着,深夜送往工厂。 一车间里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寂静格格不入。 ——哐当! “再来一下!” “小心点,把那个垫片对准!” 简子阳和赵铁军,还有十几个老师傅,个个满身油污,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干劲。 简子阳脱了干部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高高挽起,也沾了不少油渍,正和工人们一起递工具,打下手,丝毫没有副厂长的架子。 而让简红缨有些意外的是,人群中央,除了赵铁军,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技术科的苏文远。 此刻的苏文远,也穿着一身沾了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正指着上面的某个部件,与赵铁军争得面红耳赤。 “赵师傅,这个轴承的间隙必须按照图纸上的数据校准,不能凭经验!差一丝一毫,高速运转起来都会出大问题!”苏文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执拗。 “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赵铁军也不甘示弱,嗓门洪亮,“这老伙计我摸了二十年,什么脾性我比你清楚!你那套理论是新,可也得结合实际!” “科学数据就是最硬的实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服谁,但手上的动作却配合默契,显然是在共同解决一个棘手的技术难题。 周围的工人也都习以为常,反而觉得有这两个技术“顶梁柱”在,心里更踏实。 简红缨提着篮子,悄悄走到简子阳身边,小声道:“哥,喝点姜茶暖暖身子吧。” 简子阳回头,看到妹妹,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红缨,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大抵是担心红缨在厂子里出意外,简子阳又叫来几个加班的女同志,将简红缨又给送回了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东方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经过一夜的紧张抢修,在无数次尝试和调整后,赵铁军亲自合上了电闸。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短暂的停顿后,那台老式功勋车床发出一阵低沉而平稳的轰鸣,主轴缓缓转动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重新焕发了勃勃生机! “动了!动了!活过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沉寂了一夜的车间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工人们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是熬夜后的疲惫,更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喜悦。 赵铁军布满油污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走到简子阳面前,伸出那只沾满油腻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简子阳的肩膀,:“简副厂长,你小子……行!能听进去人话,也能干实事!” 简子阳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也由衷地笑了:“赵主任,这是大家伙儿的功劳,尤其是您和各位老师傅,还有苏工,没有你们,我可抓瞎了。” 﨔 第146章 套话 这天,天刚蒙蒙亮,简子阳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身边熟睡的妻儿。 林小夏睡颜恬静,长长的睫毛在晨曦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简子阳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又走到摇篮边,小小的简沐阳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蛋像刚蒸出来的包子,小嘴巴还砸吧砸吧的,可爱得紧。 简子阳的心瞬间化成一滩春水,也在儿子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才套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拿起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去厂里。 等简子阳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林小夏才缓缓睁开眼睛,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 她知道丈夫心疼她,总是尽量不打扰她休息。 等张翠芬在厨房忙活着把早餐做好,简沐阳也便小胳膊小腿儿伸展了一下,哼哼唧唧地醒了过来。 “小懒虫醒啦?爹爹上班去喽。”林小夏柔声说着,抱起儿子,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在屋里待久了,人也容易憋闷。 省城的天气比乡下暖和得早,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小夏寻思着,这青砖大院里住了不少厂领导的家属,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打打交道。 她给沐阳换上干净的粗布小衣裳,又给自己简单梳了个辫子,便抱着孩子出了门。 刚出自家院门,就见家属院的空地上热闹起来。几棵老槐树下,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妇女,三三两两的说着话,孩子们则在旁边追逐打闹,一片鲜活的生活气息。 林小夏抱着白白胖胖的简沐阳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小沐阳刚满百天,正是玉雪可爱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不哭不闹,小嘴巴还咧开一个无齿的笑容,简直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福娃。 “哎呦,这是简厂长家的娃娃吧?长得可真俊!” “是啊,这孩子养得真好,瞧这小脸蛋,跟画儿里的一样!”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林小夏抱着沐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回应着众人的夸赞。 她知道,这既是对孩子的喜爱,也是对新来的简厂长一家示好的信号。 这时,一个四十岁上下,身材略显丰腴,手里端着个针线笸箩的女人凑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林小夏和沐阳身上打转,正是家属院里有名的“包打听”孙红梅。 孙红梅的丈夫是厂里采购科的一个副科长,她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打听消息。 “哎呀,这就是简副厂长的爱人小林吧?真是年轻漂亮!”孙红梅的声音格外响亮,视线在林小夏朴素的穿着上溜了一圈,嘴角一撇,“哟,我说小林妹子,你这刚到城里,怎么穿得还跟在乡下似的?这身衣服料子也太素净了些。虽说咱们工人家庭要朴素,可你如今是副厂长夫人了,也该拾掇拾掇,免得旁人看了,还以为简副厂长慢待你呢。” 这话明着是关心,实则带着几分刺探和若有若无的轻视,仿佛在说林小夏没见过世面,上不得台面。 周围几个原本还想凑近的家属,听了这话,脚步都顿了顿,眼神也变得有些微妙。 林小夏依旧面带微笑,丝毫不见局促。 她低头,温柔地抚了抚怀里沐阳的小脑袋,声音轻柔却清晰:“孙姐说的是。不过孩子还小,我这当娘的,整天抱着他,穿得太金贵了反而不方便。舒服干净,能让他靠着踏实,比什么都强。再说,男人在外面打拼事业,咱们做家属的,把家里顾好,不给他们添乱,就是最大的支持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孙红梅,眼神真诚,话锋一转,“不像孙姐,一看就是讲究人,您这件罩衫的料子可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衬您,是在百货大楼买的最新款式吧?我瞅着就比旁人的精神。” 孙红梅被她这么不软不硬地一捧,又被点出衣服是新做的,心里那点优越感得到了满足,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嗨,也就那样,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处理品,不值什么钱。” 嘴上谦虚着,眼角的得意却藏不住。 林小夏顺势接话:“哎呦,那可真不容易!现在想买点好布料,比登天还难呢!孙姐路子可真广,连上海都有门路。不像我们刚从乡下来,两眼一抹黑,啥也不懂,以后还得请孙姐多指点指点呢。” 孙红梅最爱听这种奉承话,尤其喜欢显摆自己消息灵通,当下便打开了话匣子:“指点谈不上,就是在这院里住久了,各家各户的情况多少知道点。就说这买布料吧,供销社的老刘,那是我家老王的发小,有时候有点紧俏货,他会提前打个招呼。” “原来和供销社的刘主任认识啊!”林小夏故作恍然,“我说孙姐怎么能买到好东西呢。那刘主任可真是个热心人。”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暗暗记下:孙红梅家和供销社老刘关系近。 “可不是嘛,”孙红梅越说越起劲,压低了声音,朝旁边努努嘴,“不像隔壁那栋楼的张会计家,她男人在财务科,平时看着挺精明,可他那媳妇啊,抠搜得很,连块肥皂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人缘也不怎么样。” 林小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个小本本,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议论,抬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又继续忙活自己的。 林小夏心里有数,这位张会计家,看来和孙红梅不对付。 “孙姐,您瞧那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大姐,看着挺面善的,是哪个科室的家属啊?”林小夏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哄孩子的年轻媳妇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哦,你说的是小李吧?她男人是二车间的技术员,姓王,叫王建军,老实巴交一个人。小李刚生了二胎,她婆婆从乡下过来帮忙带孩子,人还不错,就是话少了点。” 孙红梅对这些可是如数家珍。 﨔 第147章 还是想出去工作 就这样,林小夏抱着沐阳,一边逗弄着孩子,一边看似随意地和孙红梅聊着家常。 她不主动打探,只是在孙红梅的炫耀和抱怨中,巧妙地抛出一些引导性的话题,比如“那冯主任家上次分房是不是占了个好位置?”“听说王科长最近要提拔了?”“赵铁军主任脾气是不是特别犟?” 孙红梅果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半个多时辰下来,林小夏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附和几句,或者夸赞一下对方,看似被动,实则已经将家属院里几户主要人家的人物关系、性格特点、以及厂里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摸了个七七八八。 哪个领导的夫人比较强势,哪家和哪家走得近,哪个部门的家属喜欢背后嚼舌根,哪个科室的福利似乎更好一些等等。 她心里清楚,这省机械厂的家属院,就是一个小社会,里面的水深着呢。 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简子阳在厂里的威望还不够,她这个“厂长夫人”也得有自己的应对之道。 日头渐渐升高,林小夏见沐阳有些困了,便笑着对孙红梅道:“孙姐,我得带沐阳回去喂奶了,改天再跟您好好聊。” “行,小林妹子你先忙,有空常出来坐坐。”孙红梅意犹未尽地说道,心里对这个新来的简副厂长夫人也有了新的评估:看着年轻朴素,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挺会说话,不像有些乡下来的那么木讷。 回到家里,林小夏刚把沐阳哄睡下,简红缨就从自己屋里出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期盼和忐忑。 “嫂子,”简红缨挨着林小夏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我又想跟哥说说去厂里工作的事儿。” 那晚看到哥哥和苏工他们为了修好车床那么拼命,简红缨心里既敬佩又羡慕,更坚定了想为这个家、为厂里做点什么的念头。 林小夏看着小姑子清澈的眼睛,温和地笑了笑:“红缨,这事儿嫂子支持你。女孩子有点自己的事业,总是好的。” 话音刚落,简子阳推门进来。 今天厂子难得没什么事,他中午回来吃饭,顺便看看家里。 听到两人的对话,他眉头微微一蹙:“红缨,厂里车间不比家里,机器多,又吵又累,有时候还有危险。你一个女孩子家,细皮嫩肉的,哥怕你吃不消。” 他是真心心疼这个唯一的妹妹。 “哥,我不怕苦不怕累!”简红缨急忙表态,“嫂子也支持我呢!我想学点本事,以后也能帮衬家里。” 简卫国也进了家门,他听了一会儿,沉吟道:“红缨想上进是好事。不过子阳说的也有道理,车间里确实不适合女孩子初上手。” 林小夏见状,柔声开口道:“爸,子阳,我看红缨是真心想为家里分担。直接进车间确实辛苦,不如这样,我听说厂办或者技术科有时候也需要人帮忙抄抄写写,整理些文件档案什么的。这种活儿相对安全,红缨也识字,正好可以先熟悉熟悉厂里的环境,学习一些基本的工作流程。一来可以锻炼她,二来也能让她多认认字,看看文件是怎么写的,为将来做打算,总比在家里闲着强。” 她顿了顿,看向简红缨,鼓励道:“红缨,你觉得呢?先从基础的文书工作做起,慢慢来,不着急。” 简红缨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嫂子说得对!我不怕从头学起!只要能进厂,干什么都行!” 能离开家,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吸引力。 简子阳听了林小夏的提议,也觉得是个稳妥的办法。 他沉思片刻,道:“小夏这个主意不错。正好前几天听冯主任念叨,说一车间的文书小张快要生了,正缺人顶一阵子。车间的文书工作,主要是记录生产数据、领用工具、整理些报表什么的,不算太复杂,也能让红缨接触到车间,看看工人们是怎么工作的,但又不用她直接操作机器,相对安全。” 简卫国也点了点头:“嗯,如此甚好。红缨啊,既然你嫂子和你哥都这么安排了,你就先去车间办公室顶几天班,好好跟人学,多看多问,别怕出错,也别把自己当成厂长和副厂长的家属就娇气。” “爸,哥,嫂子,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干!”简红缨激动得脸都红了,瞬间一扫之前的忐忑。 前脚简家刚商议妥当,后脚简子阳就去跟一车间的冯主任提了这事儿。 冯主任一听是简副厂长的妹妹,又是顶怀孕女工的缺,自然乐见其成,当即就拍板定了下来。 毕竟厂子里认字能认全的女工确实不多,正好省下了他再到处找人的麻烦。 第二天一大早,简红缨天不亮就醒了。 她翻出自己最好的一件的确良白衬衫,配上条蓝色的劳动布裤子,头发也仔仔细细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还特意用红头绳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林小夏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笑着打趣道:“咱们红缨今天可真精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相亲呢。” 简红缨脸一红,跺了跺脚:“嫂子,你就知道取笑我!我这是第一天上班,可不得拾掇利索点嘛!” 吃过早饭,简子阳特意嘱咐了妹妹几句工作上的注意事项,又亲自把她送到了车间门口,这才放心去自己办公室。 一车间的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生产标语和奖状。 负责带简红缨的是个快四十岁的女同志,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她性子爽快,见简红缨手脚勤快,态度也谦虚,便也多了几分耐心。 “红缨啊,你刚来,先熟悉熟悉咱们车间的生产报表格式,还有这些工具领用登记簿。” 她指着桌上一摞本子,“今天技术科那边催得紧,有几份新改的零件图纸得赶紧送过去,让他们核对下数据。喏,就是这几张,你跑一趟吧,技术科在办公楼二楼东头,挂着牌子呢。” “哎,好的姐!”简红缨接过那几卷用皮筋扎好的图纸,心里怦怦直跳。 技术科,那可是厂里的核心部门,听说里面都是些戴眼镜的高级知识分子。 办公楼的楼梯擦得锃亮,走在上面,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找到技术科的牌子,门虚掩着。简红缨犹豫了一下,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而不耐烦的男声:“进!” 﨔 第148章 又碰到他了 她推开门,只见不大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图纸资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墨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气息。 靠窗的绘图板前,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正紧锁眉头,一手拿着铅笔,一手烦躁地抓着头发,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这个公差怎么又超了……该死的!” 正是苏文远。 他为了一组新轴承的配合公差数据已经熬了大半宿,此刻脑子像一团浆糊,偏偏越急越算不出来,火气正顶在脑门上。 简红缨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声说道:“同志,你好,我是一车间办公室新来的,李姐让我来送图纸。” 苏文远正对着一堆数字焦头烂额,压根没抬头看她,只当是哪个部门跑腿的,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放桌上就行。” 他说着,抬头随便扫了一眼来人,见是之前见过的那个姑娘,眉毛一挑,有些诧异:“我说现在后勤部的业务都这么广了?送饭的都改送文件了?” 他这话一出口,简红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这声音,这调侃的语气,简红缨也把人认出来了。 不正是前几天晚上在车间遇到的那个苏工吗? 话说他这话也太呛人了!什么叫“送饭的改送文件了”,明摆着是瞧不起人! 第一天工作,简红缨原本就有些紧张,再被他这么一呛,更是心慌意乱,一时间忘了看路。 只听“哎呦”一声,她左脚不知怎么就绊到了一根从桌子底下横穿过来的电线上。 “哗啦啦——” 怀里抱着的几卷图纸瞬间脱手,如同受惊的鸟儿一般,纷纷扬扬地散落了一地,有几张甚至直接铺展在了苏文远脚边。 苏文远终于抬起了头,看到眼前这狼狈的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带着点夸张意味的叹息。 他放下铅笔,揉了揉太阳穴:“我说大姐,你这是来送图纸,还是来给我添乱的?” 嘴上说着“麻烦”,他身体却已经离开了高脚凳,麻利蹲下身子,开始帮忙捡拾散落的图纸。 简红缨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顾不上回嘴,慌忙蹲下去一起捡。 苏文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捡图纸的动作却意外的轻柔。 他捡起一张印着复杂齿轮构造的图纸,正要递给手忙脚乱的简红缨,指尖无意中轻轻触碰到了她的手背。 简红缨的手背细腻温热,不像车间那些常年和机油、铁屑打交道的女工那般粗糙,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 两人都是微微一愣。 苏文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简红缨的手,又瞥了眼她通红的脸颊,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消散了些许。 他轻咳一声,眼神微动,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别扭:“技术科……电线多,下次走路看着点。摔坏了图纸是小事,重新描就行了;这要是摔坏了人……还得写事故报告,那就更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句“摔坏了人”却让简红缨心头莫名一跳,脸上的热度不减反增。 她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苏文远把捡起来的图纸重新卷好,递给她,“放那边的空桌上吧,我们之后会看的。” 简红缨如蒙大赦,赶紧把图纸放到指定位置,低着头说了声“谢谢苏工”,便像逃命似的匆匆离开了技术科。 林小夏这边,送走了上班的简子阳和第一天报到的简红缨,又把小沐阳哄睡下,正准备把昨晚换下的衣裳洗了,就听院门外有人扬声喊道:“小林妹子在家吗?” 林小夏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走出去,只见一个四十出头,打扮得干净利落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新手帕包着的小包袱。 “哎呀,是冯嫂子啊,快请进!”林小夏认出这是厂办冯文斌主任的爱人,王秀娥。 前几天周主任夫人带家属们来认门时见过一面。 王秀娥笑吟吟地走进来,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林小夏:“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昨儿个家里做了点豌豆黄,想着你们刚来城里,怕是吃不惯食堂,特意给你们送点尝尝鲜。沐阳那孩子,可真招人疼。” “哎呦,嫂子您太客气了!快屋里坐,快屋里坐!”林小夏热情地将王秀娥让进堂屋,给她倒了杯晾温的白开水,“家里简陋,嫂子别嫌弃。” 王秀娥打量着屋里窗明几净,家具虽然简单,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暗暗点头,嘴上却道:“小林妹子说哪里话,你们这青砖大院可是厂里顶好的房子了,比我们那老楼强多了。还是简厂长和简副厂长有本事,一来就住上这么好的院子。” 林小夏只是微笑:“都是托厂领导的照顾。”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秀娥便把话题引到了简子阳身上:“说起来,你家子阳可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当上副厂长,管着技术革新这一块,前途不可限量!我们家老冯都常说,厂里就需要子阳这样有魄力、有想法的年轻人。” “嫂子过奖了,子阳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很多地方还要跟厂里的老同志们多学习。”林小夏谦逊地应着。 王秀娥呷了口水,又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口气说道:“学习是肯定的。不过啊,小林妹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您说。” “子阳年轻,有冲劲是好事,可有时候……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底下人跟不上,也容易有怨言。就说前阵子那个安全生产新规吧,出发点是好的,可有些老工人干了大半辈子了,一下子要改那么多习惯,心里头难免不舒坦。觉得新来的领导不体恤他们,管得太严,压力大得很呢!”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林小夏的脸色,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暗示简子阳行事太过强硬,不顾及老工人的情面,容易得罪人,让她这个做妻子的多劝劝。 林小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清明得很。 﨔 第149章 当心受凉 她不急不躁,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也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冯嫂子说的是。子阳他性子直,一心扑在工作上,有时候可能考虑得确实不够周全。不过,这安全生产是天大的事,人命关天,马虎不得。老工人们经验丰富,是厂里的宝贝,但也正因为经验足,有时候容易凭老经验办事,忽略了新问题。子阳也是希望大家好,少出事故,个人安全,厂里也安稳。我想,只要是为了厂子好,为了工友们好,大家慢慢会理解的。再说,他爸也在厂里看着呢,不会让他乱来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对方的“好意”,又表明了自家丈夫的立场和决心,还把简卫国这尊大佛抬了出来。 王秀娥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打了个哈哈:“是是是,小林妹子说得在理。我也是瞎操心,主要还是心疼那些老伙计,怕他们一时转不过弯来。” 林小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热情:“嫂子也是好心。以后厂里家里的事,还要多请嫂子指点呢。”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王秀娥见林小夏油盐不进,滴水不漏,知道今天也探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便起身告辞了。 林小夏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到院门口。 晚上简子阳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看到桌上摆着的几块豌豆黄,有些讶异:“哪来的点心?” 林小夏正在给沐阳喂米糊,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哦,冯主任家的嫂子下午送来的,说是自家做的,让尝尝。” 她没多说白天的对话,也不想让丈夫为这些后宅的弯弯绕绕分心。 简子阳听妻子这么一说,心里便有了数,知道这豌豆黄背后怕是有些说道,但他素来信得过林小夏的应对,便也不再多问,只笑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嗯,怪甜的,味道还真不错。” 临睡觉的时候,简子阳看着林小夏穿着还有些单薄,便忍不住提醒:“最近天冷了,晚上多穿一些。” 说着,温热的手掌搂着林小夏的腰将人抱在了自己怀里。 林小夏有些羞涩锤了简子阳一下:“别闹,简沐阳还在旁边呢。” 简子阳揉着林小夏柔软的腰腹,薄唇勾了个淡淡的弧度:“他睡旁边婴儿床上,看不到咱们这里的。” 摸到林小夏冰凉的肌肤,他到底还是担心的:“我今天听赵铁军徒弟小王说,赵师傅家里那位嫂子,常年气管不好,最近天一转凉,咳得尤其厉害,晚上都睡不着觉。老赵那人在厂里吼得山响,回家听见老婆咳嗽,那心疼得跟猫爪子挠似的,到处托人寻好药,可这年头,好药哪那么容易找?” 他将女人柔软的身体往自己滚烫的怀里又塞了塞:“你可不能和那位嫂子一样,落了这种病。你身子娇,得多注意些。” 林小夏一听,心下了然。 她不止一次听简子阳和她提起过,这赵铁军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骨干,又是出了名的犟脾气,若是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简子阳推行新规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林小夏心里有了主意。 等第二天简子阳收拾好准备去上班时,林小夏从卧室里拿了一个用干净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出来。 里面是几味她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对症草药,有清肺止咳的,也有化痰平喘的。 另外,她还取了一小瓶用朴素玻璃瓶装着的深褐色枇杷膏,这可是她用空间里的枇杷和灵泉水精心熬制的,效果比市面上的强上百倍。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昨夜特意用普通的油纸封了口,外面再贴上一张手写的“止咳良方”字条,做得跟民间土方子似的。 “子阳,这些你拿去给赵师傅。就说是托了以前在部队的战友,从乡下老中医那儿弄来的土方子,让他给嫂子试试。” 简子阳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 他知道妻子素有办法,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拿出这些东西来。他点了点头:“好!小夏,还是你心细。” 夜色已深,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下班后,简子阳怀里揣着药包,快步走向赵铁军家。 赵家住的也是厂里分的旧楼房,光线昏暗的楼道里,能清晰地听到从其中一户传来的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 简子阳寻到赵家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里面传来赵铁军有些疲惫的声音。 今天赵铁军媳妇要去医院抓药,赵铁军为了陪着媳妇去,难得请了一天的假。 “赵师傅,是我,简子阳。”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赵铁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显然没想到这么晚了,新上任的副厂长会亲自登门,不由得一愣:“简副厂长?您……您这么晚了,有事?”他身上还穿着工服,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赵师傅,打扰了。”简子阳侧身让他看到手里的东西,诚恳道:“我听小王说嫂子身体不适,咳得厉害。我这儿托战友弄了点乡下的土方子,给嫂子治治病,也不知道管不管用,您拿去试试。” 赵铁军看着简子阳手里的那个朴素的药包,这个在车间里骂起人来能震掉屋顶瓦片的七尺汉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客套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媳妇的这病怎么治也不见好,旁人怕被传染,鲜少有愿意主动接触她的,她自己大概是心里清楚,便也不主动出门,一来二去,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上门主动关心他这个病秧子媳妇的。 屋里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赵铁军猛地回过神,接过东西:“简副厂长……这……这大晚上的,太麻烦您了……” 也顾不上推辞客套,这几年只要说是能治媳妇的病的药,他总是会毫不犹疑的试试。 “应该的,赵师傅。让嫂子试试看药行不行,还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简子阳拍了拍他的胳膊。 赵铁军一个劲的握着简子阳的手道谢, 送走了简子阳,赵铁军提着东西进屋,他爱人正靠在床头咳得喘不过气。 今天在医院抓的药已经吃了,可还是不怎么管用。 他便又忙拆开了简子阳给的药包,倒了水,让妻子服下…… 﨔 第150章 换个脑子 厂子经过简家父子的合力整治,这才几个月过去,便恢复了生产进度。 省上对简家的努力成果是十分的满意,便又给机械厂从国外批了一套新设备。 可就是这个新设备,却让整个技术科都陷入了焦头烂额的境地。 图纸是早就拿到了,可等到设备运来,工人们准备安装时,却发现其中一台关键的精密镗床,有几个核心部件的安装孔径和图纸上的数据对不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根本无法顺利组装。 这下,全厂的技术员,包括苏文远在内,都围着那几张比人还高的图纸研究了足足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却还是没找出问题所在。 有人怀疑是设计图纸本身就有错误,有人觉得是设备在运输途中出了差错,甚至有人提出是不是黑心的外国厂家故意使坏。 简子阳作为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压力自然最大。 他这几天几乎都泡在技术科和车间,人都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林小夏看着也心疼,这日中午,她特意又炖了一锅滋补的鸡汤,用汤壶装好,让简红缨给技术科的众人送去,也是想让自家男人补补身子。 简红缨提着沉甸甸的汤壶来到技术科时,里面依旧是愁云惨淡。几个技术员围在一张大绘图桌前,对着一张摊开的巨大图纸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苏文远也夹在其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时不时烦躁地在图纸上比划一下,又或者抓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 “苏工,各位师傅,辛苦了。我嫂子让我送些鸡汤来给大家补补身子。”简红缨把饭盒放到一张空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让原本凝重的气氛都缓和了几分。 几个技术员闻到香味,精神都为之一振,纷纷道谢。 苏文远也抬起头,看到是简红缨,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这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替我谢谢林大姐。” 因为好奇,分完汤,简红缨也伸着脑袋瞅了一眼摊在桌子上的图纸。 但是和她预想的一样,上面的计量公式和数据,她一个都看不懂。 不过看着草稿纸上有个等式被苏文远算了一遍又一遍,简红缨忍不住道:“苏工,我哥说,有时候死盯着一个地方看不行,钻牛角尖是钻不出来的,得……得换个脑子想想。” 这话她说得有些没底气,毕竟她一个刚进厂的小姑娘,在这些高级知识分子面前班门弄斧,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苏文远端着碗,正准备喝汤,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简红缨,见她一脸真诚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心里那股因难题无法攻克的烦躁,竟奇异地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换个脑子?”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句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大白话。 其他技术员也听到了,有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数据这种一板一眼的东西,可不能随便换脑子算,容易出差错啊。”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苏文远脑中仿佛有一道电光石火猛地劈过! “换个脑子……换个……标准!”他猛地放下鸡汤碗,也顾不上喝了,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皱巴巴的原始图纸,又从旁边一堆散乱的资料里抽出一本半旧的《英制公制单位换算手册》。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飞快地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吸引,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苏文远猛地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不是设计错了,也不是设备有问题!是单位换算!是单位换算出了纰漏!” 他扬起手中的图纸,对着众人大声喊道:“这份原始图纸,他们用的是英制标准!我们拿到的设备也是按照英制尺寸生产的!而我们厂里习惯用的是公制单位,之前的技术员在转换数据的时候,肯定是在某个关键环节把英寸当成了厘米,或者把英尺当成了米!我们一直按公制的思路去核对,当然对不上!” 整个技术科瞬间静默了几秒,随即发出如释重负的议论声: “对啊!英制!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就说嘛,这个外国牌子这么大的厂子,图纸怎么可能错得这么离谱!” “小苏,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快快!重新算算!” 这一算,还真让他们算对了,所有部件的数据,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一晃眼,秋意渐浓,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凉了。厂里循例要给大家换发新的秋冬工服。 这消息一出,家属院里可就热闹起来了。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家属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孙红梅家门口,几个洗完菜、下了班的婆姨媳妇又凑到了一块儿,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哎,你们听说了没?厂里又要发工服了。”一个圆脸嫂子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却没多少期待。 孙红梅快人快语,撇了撇嘴道:“发了跟没发有啥区别?还不是那老一套!灰不溜秋的,料子硬得能当砂纸使,穿在身上跟套个直筒麻袋似的,一伸胳膊都费劲。”她比划了一下,引来一阵哄笑。 “可不是咋的!”另一个瘦高个儿的女人接过话茬,“我家老刘每次下班回来,那肩膀和胳肢窝都被磨得红通通的。我说那衣服,站着还行,一弯腰干活,后背绷得紧紧的,人高马大的汉子,愣是给憋屈得不行。” “就是就是,那口袋也小得可怜,放个扳手都怕掉出来,一点不实用。” 林小夏抱着简沐阳,刚从外面散步回来,路过听了几耳朵,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这些嫂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心里也深以为然。 她之前帮简子阳收拾衣服的时候也见过那些工服。 确实是几十年不变的老款式了,别说美观,连最基本的舒适和实用都谈不上。 她想起了后世那些人性化设计的工装,不仅耐磨耐脏,更注重工人的活动便利和安全。 她心里立马就有了一个念头。 晚上,等简沐阳睡熟了,林小夏找出纸笔,就着昏黄的台灯,开始在纸上勾画起来。 﨔 第151章 改良新工服 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眼界和审美远超这个时代,更别说她的专业就是搞这个的。 她回忆着现代工装的优点,结合工人们实际劳动的需求,细细琢磨。 很快,几张改良后的工服草图便跃然纸上。 她在腋下加了三角形的活动纽扣,也就是后世常说的“活动省”,这样抬胳膊就不会有束缚感; 后背则设计了类似手风琴风箱的褶子,弯腰或大幅度活动时可以自然张开,提供足够的余量;口袋也重新设计了,胸前是带翻盖的工具袋,防止东西掉落,腰侧的口袋则加大了容量,还贴心地设计了笔插。 颜色嘛,她暂时没动,但款式上已经焕然一新,既保留了工装的硬朗,又增添了几分利落和舒适。 第二天一早,在林小夏出去洗漱的时候,简红缨来嫂子屋里帮忙照看沐阳,一眼就瞅见了桌上的图纸。 小姑娘好奇地拿起来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嫂子!这是你画的?这是啥衣裳啊?样子可真精神!这胳肢窝底下是啥?还有这后背……” 林小夏闻言,过来笑着给她解释了一番。 简红缨听得连连点头,兴奋的小脸都红了:“哎呀嫂子,你这设计可太好了!比现在那工服强太多了!穿着肯定舒坦又好看!我哥他们要是能穿上这样的工服,干活都得更有劲儿!” 她越看越喜欢,一把抓起图纸:“嫂子,我拿去给我哥看看!这可比原来那‘麻袋片’强一百倍!”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直奔简子阳的办公室。 简子阳刚处理完一份文件,就见妹妹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看了图纸,又听了简红缨的描述,他也是眼前一亮。 他深知一线工人的辛苦,这改良工服的设计,无疑是实实在在地为工人着想。 下午厂务会上,简子阳便将林小夏的设计图拿了出来,提议对现有工服进行改版。 图纸一传阅,立刻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赵铁军第一个拍着桌子叫好,他嗓门洪亮,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嗡嗡作响:“好!这个好!这才是真心实意给咱们工人师傅设计的衣裳!瞧瞧这活动的地方,这口袋,比原来那强多了!我老赵第一个赞成!” 他本就是个爽快人,又承了林小夏送药的情,对简子阳夫妇更是多了几分亲近和信任。 林小夏那药是真的神了,一包药下去,妻子的咳嗽竟然真的好了不少,起码晚上不会再被生生咳醒了。 然而,有人赞成,自然也有人唱反调。 冯文斌慢悠悠地扶了扶眼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简副厂长,这想法是好的,体恤工人嘛,值得提倡。但是,咱们厂的工服沿用了这么多年,突然要大改版,这成本是不是得重新核算?工艺上是不是更复杂了?会不会影响到咱们厂的正常生产进度?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若有似无地瞟了简子阳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这设计图……听说是林嫂子画的?咱们厂里人才济济,是不是也该多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免得落下一个任人唯亲的话柄。您说是不是,简副厂长?”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赵铁军当即就要发作,被简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简子阳面色不变,平静地说:“冯科长考虑得很周全。成本和工艺问题,我们可以请后勤科和生产车间评估。至于设计本身,我认为只要是对工人有利,对生产有利的好建议,不论是谁提出来的,都值得我们认真研究和采纳。” 会议暂时没有定论,但林小夏设计新工服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家属院和女工多的车间里传开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爱美的女工,对林小夏设计的工服图样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纺织车间的几个女工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哎,你们看了没?林姐画的那工服样子,可真带劲儿!” “是啊是啊,比现在这个好看多了,穿着也肯定舒服。” 其中一个叫李小萍的女工,平时就爱琢磨穿着打扮,她眼珠一转,说道:“我跟你们说,我大姐就在市里的红太阳服装厂当车间主任呢!要不,我把这图纸给我姐看看,让她给参谋参谋,看做出来难不难?” “那敢情好啊!快去问问!”众人纷纷附和。 李小萍也是个行动派,下班就拿着简子阳给的图纸副本,骑车去了城里。 隔天,李小萍就带回了好消息。 她大姐看了图纸,是啧啧称奇,直说这设计太巧妙了,很多地方她一个专业做服装的都没想到。 “我大姐说了,这衣服看着复杂,其实真要做起来,只要把版型打好了,多几道工序而已,熟练工上手很快!而且她说,这设计不仅实用,还兼顾了美观,要是能量产,肯定受欢迎!” 李小萍兴奋地转述着。 服装厂专业人士的肯定,无疑给新工服的推广打了一剂强心针。 简卫国当即拍板,决定先试制几套样衣出来看看效果。 考虑到林小夏是最初的设计者,便破例聘请她为厂里的“临时技术顾问”,专门负责指导第一件样衣的制作,还特地把简红缨派去给她当助手。 这下,简红缨可高兴坏了,能跟着嫂子学本事,还能亲手参与制作新工服,想想都觉得带劲。 给工厂做衣服的服装厂是个小国营厂子。 面积不大,却承接着给周围几个省市的工厂做工服的任务。 到了给做衣服的那个裁剪间,面对那一人多高、铺满整个大案台的厚实帆布,简红缨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拿着大剪刀,比划了半天,不是裁歪了,就是使不上劲。 虽然林小夏在一旁耐心指点,她却还是手忙脚乱,一不小心,脚下被滑落的一大块布料绊住,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帆布的另一头,帮她卸去了大半的力道,让她站稳了脚跟。 﨔 第152章 温存 简红缨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竟是苏文远。 他今天恰好被请来这里,帮忙校准几台电动缝纫机的零件。 刚才他正在调试机器,眼角余光瞥见简红缨遇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过来帮忙了。 苏文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帮她把散落的布料重新理顺、铺平,然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小心点。”声音清清冷冷的。 简红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小声嗫嚅道:“谢……谢谢你,苏工。” 苏文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又去忙活他手头的事了。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似乎泄露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有了林小夏的专业指导和简红缨这个虽然笨拙但充满热情的助手,再加上老师傅们的经验,第一件样衣很快就制作成功了。 样衣一出来,就在家属院引起了轰动。 孙红梅自告奋勇当了第一个“模特”,她丈夫身材和厂里大部分男工差不多。 当她看着自家男人穿上那套崭新的、线条利落的深蓝色工服时,眼睛都亮了:“哎哟我的老天爷!你快自己照照镜子!这身衣裳一套上去,人立马精神了十岁!这肩膀,这后背,活动起来真利索!比原来那邋遢样子强太多了!看着就时髦!” 其他围观的家属也都纷纷点头称赞,男人们更是跃跃欲试,都盼着能早点穿上这样的新工服。 这天晚上,简家饭桌上的气氛格外热烈。新工服试制成功,林小夏功不可没,简卫国和张翠芬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夏啊,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大功臣!也是咱们厂的大功臣!”张翠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林小夏碗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简卫国也满意地点点头:“这新工服一推广,工人们干活的积极性肯定更高!今天厂子里的人上上下下可都在讨论你这个新工服。不过子阳,天气一冷就容易出岔子,后续的批量生产和推广工作,你可要盯紧了。” “爸,您放心吧。”简子阳笑着应下。 饭后,张翠芬和简卫国默契地对视一眼,笑着对简沐阳说:“沐阳乖孙,爷爷奶奶带你出去遛弯消消食去!” 说着,便抱起已经吃得小肚子溜圆的简沐阳,乐呵呵地出门了,特意给小两口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吃完了饭,房间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洒在林小夏身上,她正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简子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中像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爱意和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媳妇儿,”他迈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你今天可真厉害,厂子里上上下下都在夸我简子阳有福气,娶了个能干的好媳妇儿。” 林小夏的动作顿了顿,脸上微微泛起红晕,转过身,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就你嘴甜。我不过是提了个想法,还是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才办成的。” “那也是我媳妇儿的想法好!”简子阳低头,鼻尖蹭着她的发丝,深深吸了口气,全是妻子身上好闻的馨香。 夏夜有些闷热,窗外传来一阵阵不知疲倦的蝉鸣,搅得人心也有些浮躁。 等忙完了家务活,林小夏早早就躺上了床,随手拿着一本报刊翻动。 今天难得简沐阳不在身边,她能清闲几分。 简子阳拿起桌上的蒲扇,凑了过去,一下一下地为林小夏扇着风,动作轻柔,眼神却越来越深邃,像两簇燃烧的火苗。 他挨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林小夏的耳廓,让她敏感地缩了缩脖子。 还不得林小夏扭头问男人什么,就只听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渴望,在她耳边低语:“媳妇儿,出了月子……我可一直记着呢。” 林小夏的心“咚咚”地擂鼓般跳了起来,脸上瞬间烧得滚烫。 她哪里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自从生了沐阳,两人虽同床共枕,却一直规规矩矩的。 他体谅她身子弱,她也记着他的隐忍。 “你……”她刚想说些什么,唇瓣便被他温热的唇堵住了。 不再是平日里浅尝辄止的轻吻,这个吻带着久违的霸道和不容拒绝的索取。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辗转厮磨,将几个月来的思念与压抑的情感尽数倾泻而出。 林小夏只觉得浑身发软,脑子也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而炙热。 帐幔轻轻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也隔绝了窗外的蝉鸣与月色。 这一次,他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与激情,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几个月来的思念与爱恋,揉碎了,碾平了,细细地倾注在这如水的夜色里。 她像一叶漂泊的小舟,在他掀起的爱潮中沉浮。 第二天,林小夏在一阵阵细密的亲吻中醒来。 她慵懒地睁开眼,简子阳结实的臂弯正圈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均匀。 她动了动,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似的,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慵懒的舒坦。 “醒了?”简子阳感觉到怀里人的动静,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林小夏“嗯”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却没发现小沐阳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辰,小家伙早就在她身边哼哼唧唧地要抱了。 “沐阳呢?”她有些奇怪地问道。 简子阳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爸妈昨天回来就直接把他带到他们屋子里了,所以现在小沐阳在爷爷奶奶那屋睡呢。” 林小夏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直蔓延到耳根。 她又羞又恼,伸手捶了简子阳一下,嗔道:“简子阳!就你脸皮厚!肯定是你跟爸妈说了什么!” 简子阳哈哈一笑,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什么都没说,是爸妈心疼咱们。再说了……” 﨔 第153章 她可真漂亮 他凑近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媳妇儿,我还想要个女儿呢,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 林小夏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更是面红耳赤,却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啐了他一口:“美得你!那也得看你努不努力了!” 简子阳眼睛更亮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笑道:“遵命,媳妇儿!我一定好好努力!” …… 简红缨自从到一车间办公室顶岗后,工作认真负责,很得车间主任的喜欢。 只是厂里生产任务重的时候,她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家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林小夏心疼小姑子,也想着简子阳在厂里主持工作,肯定也忙得顾不上按时吃饭。 这天,林小夏便对简子阳说:“红缨最近忙,我看她好几顿饭都没正经吃了。你们厂子离家也不算太远,以后中午和晚上,要是不忙的话,我给你们送饭过去吧。也顺便看看你们那机械厂,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真没正经参观过简子阳他们工作的厂区呢。 简子阳自然是高兴的:“那敢情好啊!就是辛苦你了媳妇儿。” 于是,林小夏便开始隔三差五地给丈夫和小姑子送饭。 这天中午,林小夏提着一个两层的铝制饭盒,往钢铁厂走去。 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淡蓝色底带小白碎花的棉布连衣裙,料子轻薄透气,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莹润。 长发松松地编了个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未施粉黛,却清丽脱俗得像一朵雨后初绽的栀子花。 她一走进厂区大门,立刻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七十年代的工厂里,女同志大多穿着朴素的工装,或是深色系的衣裤。 林小夏这样清新亮眼的打扮,加上她出众的容貌和温婉的气质,简直像一道靓丽的风景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快看快看!那女同志是谁啊?长得可真俊!”一个刚从车间出来的年轻工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嘘!小声点!我瞅着眼熟……哎呀!那不是咱们新来的简副厂长的爱人吗?上次家属院发新工服样衣的时候,我好像见过!” “我的乖乖!这就是简副厂长的媳妇儿?也太年轻太漂亮了吧!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可不是咋的!难怪简副厂长那么护着她衣服设计出来的工服,原来家里有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儿!” 工人们的议论声不大,却也断断续续地传进林小夏的耳朵里。 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暗自好笑。 也是,林小夏这个原主,当初若不是仗着有几分姿色,又怎么能在简家“恃美行凶”那么多年,搅得鸡犬不宁。 如今换了她这个芯子,同样的容貌,却因为性情和举止的改变,给人的观感已是天差地别。 她落落大方地和迎面走来的工人点头示意,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 这种从容淡定的气质,反而更让人心生好感。 很快,“简副厂长娶了个天仙媳妇儿,人还好,一点架子都没有”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工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这天晚上下班,天色已经擦黑。 简红缨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家。 路过技术科办公室的时候,却发现里面居然还亮着灯。 “咦?这么晚了,谁还没走?”简红缨有些纳闷。 她想着或许是谁粗心大意,离开时忘记关灯了,本着节约用电的原则,她过去推开虚掩的门,想进去把灯关掉。 一进门,却见靠窗的书桌前,苏文远正低着头,借着台灯的光亮,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似乎是外文的,上面还有许多复杂的图表和公式。 他看得极为专注,连简红缨走进来都没有察觉。 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严肃而认真。 简红缨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她站在门口,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苏工,”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问道,“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啊?在看什么呢?” 他头也没抬,声音冷清:“没什么,一些文化书而已。” 简红缨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好奇地瞅了一眼,只觉得那些符号比车间里最复杂的零件图纸还要让人头大。 她眨了眨眼,还是不死心地问:“苏工,这都几点了,您还不回去歇着呀?明天不上班啦?” “班自然是要上的,”苏文远终于从书中抬起头,将手中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落在简红缨身上,“不过,上班对我来说,只是暂时的。” 他顿了顿:“我在准备参加高考。我的目标是首都的大学,不是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厂里拧螺丝。” “高考?考大学?”简红缨愣住了,这两个词对她来说有些遥远,又有些神圣。 她从小听到的都是当工人的光荣,进工厂端铁饭碗的荣耀。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苏文远,带着几分朴素的工人自豪感,“苏工,在厂里当工人多光荣啊!我哥说了,咱们厂现在发展势头这么好,以后肯定错不了的!当工人不也挺好吗?” 苏文远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那弧度却带着明显的嘲讽。 他瞥了简红缨一眼:“光荣?那是你们以为的。” 他轻轻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慢条斯理地说道:“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毕竟文化水平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这句话没来由的,猛的刺了一下简红缨。 她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她原本对苏文远那点因为“有文化”而产生的敬佩和好奇,瞬间被羞愤取代。 她紧紧攥住了拳头,没好气的说:“你……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工人是不是?是,我们是没你苏大学生有文化,不像你那么清高!就你有文化!就你了不起!我们这些没文化的,活该跟你说不上话!” 她还是认识几个字的,旁人也总说她比别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姑娘强多了。 所以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嘲讽没文化,小姑娘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眼圈都有些红了。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说完便猛地扭过头,跑出了技术科办公室。 苏文远看着她的反应,原本冷淡的表情微微一滞。 﨔 第154章 这衣服是谁设计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桌上的台灯依旧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铅笔,却久久没有再翻动书页,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微微蹙了蹙眉,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次日,在给机械厂加工工服的那家国营服装厂里,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这天,城东一家大型食品厂的采购科王科长,带着几名手下,亲自到这家服装厂来洽谈今年秋冬季工服的订单。 服装厂的李厂长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领着他们参观了裁剪车间和样品陈列室。 “老李啊,你们厂今年的活儿可是不少啊!”王科长看着车间里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笑着说道。 “嗨,托大家的福,混口饭吃。”李厂长客气地回应着,引着他们来到样品室,“王科长,这是我们今年给几个老客户做的常规款式,您看看。” 王科长一边点头,一边随意地打量着挂在墙上和架子上的各色工装。 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套与众不同的工服吸引住了。 那套工服的颜色是沉稳的蓝灰色,但款式却明显比其他工服要精神利落得多,尤其是那几处别致的设计,让人眼前一亮。 “哎,老李,”王科长指着那套样衣,好奇地问道,“这套衣服瞧着可新鲜!这是给哪个单位做的?款式跟咱们常见的可大不一样啊!” 李厂长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几分得色:“王科长您真是好眼力!这可不是一般货色,这是我们给城西机械厂新来的简副厂长他们那边试做的新款工服。说起来您可能不信,这设计图啊,还是简副厂长的爱人林小夏同志亲手画的呢!” “哦?副厂长爱人设计的?”王科长更来了兴趣,走上前去,拿起那件样衣仔细端详起来。 他摸了摸布料,又把衣服展开,细细看着袖口、后背和口袋的设计。 “您瞧瞧这,”李厂长在一旁解说道,“这袖子和后背都加了风箱褶,工人师傅们弯腰抬胳膊的时候,活动量大,不受拘束。还有这口袋,也比原来的加大了不少,能多装些随手用的小工具,方便实用。最关键的是这几个活动纽扣的设计,夏天热了可以松快些,冬天冷了系紧了也保暖。” 王科长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赞道:“哎呀,这设计可真是用心了!太实用了!比我们厂里那几十年不变的老三样强太多了!穿着这衣服干活,人也精神!” 他甚至拿起上衣,对着自己比划了一下,感受着那份利落劲儿。 旁边跟着王科长一起来的几个干事也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这料子也挺括,穿着肯定板正。” “可不是嘛,这颜色也耐脏,比那黑乎乎的强多了。” 李厂长见他们反响这么好,更是与有荣焉:“不瞒您说,王科长,这批样衣拿到机械厂去试穿,工人们都抢着要呢!都说穿着舒服,干活也利索,女工同志们尤其喜欢,说穿着比以前的工服好看多了。” 王科长当即拍板:“老李,这套样衣能不能先借我们带回去?我得让我们厂领导们也瞧瞧,这么好的设计,咱们可不能错过了!要是他们也看中了,我们厂的订单,也照这个款式来!” “那敢情好啊!”李厂长自然乐见其成。 王科长带着那套凝聚了林小夏心血的样衣回了食品厂,立刻召集了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开会。 当样衣在会议桌上展开,几个平时只关心生产指标的“老制造”们,也被这新颖实用的设计吸引了。 有人当场就脱了外套试穿了一下,活动了几下胳膊,连连点头:“嘿!还真别说,穿着是比咱们那老布褂子得劲儿!这后背一点不勒!” “这口袋设计得好,揣个东西什么的方便多了!” “你小子是不是又想从厂子里偷东西回去吃了啊!” “去你的!厂子里的东西我们家那几口子早吃腻了!” 几句话引的众人哄笑起来。 “我看行!就这款了!”王科长见大家意见统一,一锤定音,“老李那边说了,这图纸是机械厂简副厂长爱人画的。咱们得赶紧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请这位林小夏同志也帮咱们厂设计设计,或者咱们就直接用这款,跟人家商量一下使用权。” 这边刚一动作,没过几天,原先那些一直盯着几家大型国营厂动向、准备“照葫芦画瓢”订购工服的小厂子,听说了食品厂的举动和那款新式工服的种种好处,也纷纷坐不住了。 一时间,好几家厂的负责人都跑到服装厂打听。 “哎,李厂长,听说你们那儿出了新款工服,样子特别好,食品厂那边都订了?” “是啊是啊,我们厂也想看看,能不能也给匀点儿?” 服装厂的门槛一时间都快被踏破了。 这股风潮很快就传回了机械厂,厂里上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副厂长媳妇设计的工服,好几家厂子都抢着要呢!” “乖乖!林小夏同志可真是太厉害了!这下可给咱们厂争大光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媳妇儿!简副厂长有福气啊!”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厂领导的耳朵里。在一次例行的厂务会上,简子阳刚汇报完近期的生产情况,就有其他部门的领导提起了这件事,言语间满是赞赏和对林小夏的佩服。 简子阳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微笑,正想谦虚几句,就听一旁的冯文斌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了口:“这新工服能够得到兄弟单位的认可,确实是件大好事,说明我们厂在后勤保障方面也走在了前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众人:“不过嘛,我觉得,这主要还是得益于咱们厂集体的讨论,技术科同志们前期的摸索和试验,以及服装厂同志们的辛勤制作。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嘛!不能把功劳都算在某一个人头上,那样不利于同志间的团结,也容易让个别同志滋生骄傲情绪嘛。” 冯文斌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明里暗里地想把林小夏的功劳模糊掉,归功于所谓的“集体”。 﨔 第155章 考大学有什么用? 简子阳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反驳,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坐在他对面的赵铁军猛地一拍桌子。 赵铁军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冲着冯文斌吼道:“放屁!冯文斌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地和稀泥!那设计图是谁画的?是我们大家伙儿一起挤着脑袋画出来的吗?明明就是林小夏同志一个,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人家外厂的领导点名道姓要见设计师林小夏同志,你在这儿扯什么狗屁集体智慧?怎么地?眼红人家林小夏同志有能耐?还是想把这送到咱们厂门口的好事给搅黄了不成?谁有那本事,谁也画一个出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赵铁军这一通炮轰,像连珠炮似的,又快又响,震得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本就嗓门大,性子直,如今又是含怒而发,更是气势逼人。 冯文斌被他当众指着鼻子骂,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又青又红,气得嘴唇直哆嗦,指着赵铁军“你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被噎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赵铁军!你这是什么态度!粗鄙!简直是粗鄙不堪!我……我这是为了厂里的大局着想!” “为厂里着想?”赵铁军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我看你是见不得别人好吧!人家林小夏同志给咱们厂争了光,是实打实的功劳,你还想把功劳抢了去不成?我老赵就看不惯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冯文斌气得不行,却又拿赵铁军这个“老粗”没办法。 其他与会的部门领导们也是面面相觑,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看着天花板,生怕引火烧身。 最后,厂务会不欢而散,冯文斌铁青着脸第一个甩手走人。 今天简家人早早的就回了家。 吃完饭之后,简红缨也没心思逗简沐阳玩,自己一个人回了卧室。 自从那天从技术科办公室跑出来,她就一直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夜里躺在床上,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她睁着眼睛,苏文远那清高又带着几分嘲讽的眼神,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那是你们以为的光荣……”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毕竟文化水平限制了你的想象力……” 这些话,像魔咒一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响。 她从小到大,听爹妈和哥哥说的,都是当工人的光荣,是有个铁饭碗的骄傲。 她也一直这么觉得,能进厂当工人,戴上那顶光荣的工人帽,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可若是真这么光荣,那苏文远为什么又要对自己说出那种话,那男人又不像是没有眼见的。 简红缨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在苏文远眼里,读书比当工人好。 第二天一早,简红缨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心事重重地找到了林小夏。 自己这个嫂子脑子比自己灵多了,眼见也多,简红缨想着问问林小夏怎么说。 彼时林小夏刚喂完小沐阳早饭,正在院子里晾晒尿布。 晨光柔和,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温婉。 “嫂子,”简红缨犹豫地开了口,“我……我想问问你,考大学……真的有那么好吗?比……比当工人挣钱还好?” 林小夏放下手中的尿布,有些讶异地看着小姑子。 她注意到红缨脸上的憔悴和眼底的迷茫,温柔地拉过她的手,让她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红缨,怎么突然问这个?”林小夏轻声问道,她隐约猜到,这事儿怕是跟那个苏文远有关。 这几天没少听简子阳和自己说起过,简红缨去了工厂,眼神老是有意无意的往人家身上飘的事。 简红缨低下头,绞着衣角,小声把前天晚上在技术科和苏文远的对话,以及苏文远那些刺伤她的话,都跟林小夏说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圈又红了。 林小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红缨说完,她才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红缨的手背,说道:“红缨,苏工有些话是说得不好听,太伤人了。但撇开他那伤人的态度,有些道理,咱们也不能完全当耳旁风。”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简红缨的眼睛:“考大学好不好,嫂子跟你说实话。钱,不一定是挣得最多的,毕竟行行出状元。但是,考了大学,读了书,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能让你看到更远、更不一样的风景。” “你想想,同样是看一台机器,没文化的人可能只看到它在转,能生产东西。但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能看懂它的原理,知道它哪里能改进,甚至能设计出更先进的机器。这就是眼界的不同。” 林小夏道:“有了学历,就有了更多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当工人,也可以选择当技术员、工程师,甚至可以去研究更深奥的学问。你的天地,会比现在宽广得多。不再是仅仅局限在车间这一亩三分地,也不再是只知道‘拧螺丝’。” 简红缨听得有些入神,也慢慢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和委屈。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嫂子,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就是说,读书能让人变得更厉害,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可以这么说。”林小夏笑了,“知识能改变命运,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当然,当工人也光荣,靠劳动吃饭,天经地义。但如果能在光荣的劳动之外,让自己有更多的可能,为什么不试试呢?” 就在姑嫂俩谈心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谁呀?”张翠芬扬声应道,擦了擦手从厨房里出来。 打开门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位穿着干部服、拎着公文包的陌生人。 为首的一位中年男人笑容可掬地问道:“请问,这里是简副厂长的家吗?林小夏同志在家吗?” “啊?找小夏的?”张翠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人往里让,“是是是,快请进,快请进!小夏,小夏,有客找你!” 她一边招呼着,一边紧张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骄傲,偷偷打量着这几位一看就是“大干部”模样的人。 当听说他们是城东食品厂的领导,特地为工服设计的事情来拜访林小夏时,张翠芬更是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﨔 第156章 三百块钱 她赶紧把林小夏拉过去,悄声说:“哎哟,我的儿媳妇喂,是食品厂的厂领导!你快去换身体面点儿的衣裳,别叫人小瞧了!” 说着就要把林小夏往房间里推,想让她换上那件她压箱底的的确良衬衫。 林小夏哭笑不得,拉住婆婆:“妈,不用那么麻烦,我这身就挺好。”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褂子,干净整洁,虽然朴素,却也大方得体。 食品厂的科长和几位领导被请进了堂屋。几件简单的家具,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王科长说明了来意,言语间对林小夏的设计赞不绝口。 林小夏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领导而显得局促不安,反而落落大方地请他们坐下,又给他们倒了热茶水。 当王科长问起设计的初衷和理念时,林小夏娓娓道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念,主要就是想着工人们干活方便。我以前也干过活,知道衣服不合身有多碍事。所以就想着,袖子和后背加风箱褶,弯腰抬胳膊的时候能舒展得开;口袋加大,能多装点小工具,省得来回跑。至于纽扣的设计,也是考虑到夏天凉快,冬天保暖……” 她没有用什么“人体工学”、“现代审美”这样的大词,说的都是最朴实不过的道理,却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她甚至还拿出自己画的几张细节草图,解释了为什么某个部位要那样设计。 食品厂的几位领导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他们原以为这设计者不过是个碰巧有点小聪明的家庭妇女,没想到林小夏谈吐清晰,条理分明,对工人的实际需求考虑得如此周到细致,这份见识和能力,可不像是一般没见过世面的家属。 王科长当即拍板:“林小夏同志,您这个设计,我们食品厂非常满意!我们厂党委研究过了,决定采纳您的设计方案。为了感谢您的辛勤劳动和宝贵才智,我们厂决定支付给您一笔设计费,三百元!如果您愿意将衣服制作的样式授权给我们使用,这三百块就是您的了。另外,这是一点小心意,是我们厂里自己生产的一些小零嘴,给孩子尝尝鲜。”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人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和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三……三百块?!”张翠芬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我的乖乖,三百块钱! 简家父子两在厂里忙的脚不沾地,一个月也就百八十块钱! 这儿媳妇,就画了几张图,说了几句话,就挣了三百块?这简直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林小夏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她推辞道:“王科长,这太多了,我就是随便画画,能帮上忙我就很高兴了,这钱……” “哎,林小夏同志,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王科长连忙摆手,“这是您应得的!要是您的设计,能解决了我们厂工服的大问题,提高了我们工人的劳动效率和精神面貌,这三百块,值!太值了!” 其他几位领导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盛情难却,林小夏只好收下了。 那布袋子打开,里面果然是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糖果、几包金黄色的鸡蛋糕,还有几瓶水果罐头,都是这个年代稀罕的吃食。 小沐阳见了,早就睁大了眼睛,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想要。 和林小夏要去了设计图,食品厂的领导们满意离去。 而三百元巨款和一大包零食的消息,却迅速在家属院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简副厂长家那个林小夏,给食品厂画了个工服样子,人家厂里给了三百块钱呢!” “我的老天爷!三百块?真的假的?她一个家庭妇女,动动笔杆子就挣这么多?” “可不是嘛!还给了一大包吃的呢!有人亲眼瞅见了,说是大白兔奶糖、鸡蛋糕,还有罐头!” 家属院的婆娘们顿时不淡定了。 尤其是孙红梅几个平日里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更是羡慕得眼睛都快红了。 平日里她们还觉得林小夏不怎么和人聊家常,也不爱串门子,有些清高,现在看来,人家是有真本事,不声不响就干了件大事! 一时间,简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小夏妹子,在家吗?哎哟,你可真是太能干了!你这手艺和谁学的?” “小夏啊,听说你画样子画得好,有空也帮嫂子看看我这件旧衣服,能不能改改样子,也让它时髦点儿?” 众人七嘴八舌,明里暗里都想沾点光。 冯文斌的妻子也不请自来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走进简家院子,手里端着一碗据说是“刚出锅的红枣粥”。 “小夏妹子,恭喜你啊,听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厂里的大名人了,连外厂都上门请你呢!”对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林小夏客气地请她坐下,淡淡地说道:“嫂子说笑了,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了而已。”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有本事就是有本事。” 她放下碗,话头却又一转:“不过啊,小夏妹子,嫂子得多句嘴。你一个家属,这么抛头露面地挣大钱,名声是出去了,可这风言风语啊,也容易招来。毕竟,这厂里盯着简厂长位置的人可不少。你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简厂长治家不严,纵容家属在外头张扬,影响了简厂长的声誉啊?” 这话就说得有些诛心了。 张翠芬在一旁听了,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看。 林小夏却依旧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不及眼底:“嫂子多虑了。咱们国家的大领导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新社会,男女平等,我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给咱工人兄弟姐妹们设计出好穿的工服,怎么就成了给我家老简丢人了?难不成,我们女人就该一辈子待在锅台边,不能有自己的价值?” 林小夏看对方脸色微变,又淡淡的补充道:“再说了,我相信老简,他不是那种因为媳妇有点能耐就觉得丢脸的男人。我们家老简,巴不得我多为社会做点贡献呢!” 对方被林小夏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得脸上一阵青白,讪讪地笑了笑:“我……我也是好心提醒你,怕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﨔 第157章 竟然是她?! “那可多谢嫂子提醒了。”林小夏笑意盈盈。 女人讨了个没趣,放下红枣粥,灰溜溜地走了。 张翠芬看着儿媳妇三言两语就把那人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是痛快又是佩服。 她这儿媳妇,可真不是一般人! 林小夏送走众人,想着那个装着三百块钱的信封,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眼下小沐阳也快一岁了,咿咿呀呀的,也该开始认东西、看图画了。 她想明天去城里最大的那家新华书店,给他买些画册和启蒙的小人书。 另外…… 也给红缨看看,有没有适合她学习的资料。 简红缨这几天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最近下了班总是往书店里跑。 可那姑娘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林小夏问过怎么不买点喜欢的书,小姑娘都是眼神迷茫,说自己没听过高考,更不知道高考考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书回来看。 看来高考这事,还是得自己帮着参谋了。 第二天,林小夏起了个大早,跟婆婆张翠芬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城里一趟,给沐阳买点东西,也顺便给红缨带几本书。 张翠芬连连点头说去吧去吧,家里有我。 七十年代的县城新华书店,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类书籍,多是政治学习读物和工农业技术手册,文艺类书籍则相对较少。 林小夏先仔仔细细给小沐阳挑了几本色彩鲜艳、图案简单的启蒙画册,有看图识字的,还有画着小动物的,想着小家伙咿咿呀呀指着图画的可爱模样,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随后,她又径直走向了中小学课本区。 从小学一年级的语文、算术,到初中、高中的数理化、史地生,她都细细翻看挑选。 这个年代,课本内容相对简单,但对于毫无基础的红缨来说,依然是一座需要努力攀登的大山。 林小夏几乎是把市面上能买到的全套教材都搜罗了一遍,付了钱,售货员用牛皮纸和细麻绳给她捆扎得结结实实两大包。 抱着沉甸甸的书,林小夏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报刊栏里的一份《工人日报》。 她心念一动,想着看看最近国家有没有什么新政策新动向,便顺手拿起一份翻阅起来。 报纸的版面大多是关于生产竞赛、技术革新的报道,还有一些模范事迹的宣传。 就在她快要看完时,目光忽然被右下角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落吸引住了。 那是一篇典型的“豆腐块”文章,标题用稍大一点的宋体字印着——《我家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 林小夏起初并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农村趣闻。 可当她饶有兴致地读下去,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变了。 文章的文笔朴实无华,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讲述的是红星村合作社里,一只糊涂母鸡错把几枚鸭蛋当成了自家宝贝,辛辛苦苦孵化出来,结果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子追着母鸡嘎嘎叫的趣事。 故事写得生动有趣,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鲜活的喜气。 而当林小夏的目光落在文章末尾的署名时,她心头猛地一震! 那署名,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陈洁! 陈洁!竟然是陈洁! 林小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陈洁”两个字!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离开红星村的这几个月,陈洁竟然还开始识字写作,甚至在《工人日报》这样的官方报纸上发表了文章! 这……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林小夏又买了那份日报,抱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和那两大包沉甸甸的书,林小夏回到了家属院。 刚进院门,就见简红缨从屋里迎了出来,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却比往日亮了些。 她看到林小夏怀里抱着的书,愣了一下,随即咬了咬嘴唇。 “嫂子,”简红缨迎上去,主动拿走了那些沉甸甸的书,随即,又有些郑重地看着林小夏:“你说……我现在开始念书,还来得及吗?我……我也想参加高考。” 林小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欣慰无比的笑容。 “傻丫头,嫂子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看看,这是什么?” 她示意简红缨把那些被纸包裹着的书打开:“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嫂子都给你买回来了!只要你想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有志者事竟成,咱们红缨这么聪明,肯定行!” 简红缨看着那两大包崭新的课本,眼圈倏地就红了:“嗯!嫂子,我一定好好学!” 从那天起,简红缨的补习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 白天,她依旧在车间上班,做着文书的辅助工作。 但只要一有空闲,哪怕是午休那短短的半个小时,她都会拿出课本,争分夺秒地看上几页,背上几句诗词或者公式。 车间里有些相熟的女工见了,不免好奇地打趣几句,简红缨也只是腼腆地笑笑,并不多言。 晚上回到家,吃过饭,林小夏便会抽出时间给她辅导。 林小夏毕竟是后世的灵魂,学习方法和解题思路还是有的,尤其是在语文和历史这些科目上,讲起来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等家里人都睡下后,夜深人静之时,简红缨屋里的小台灯却依然亮着。 她会搬个小板凳,趴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继续苦读。 窗外蛙声阵阵,屋内灯光昏黄,女孩埋首苦读的背影,在墙上投下专注的剪影。 只是,万事开头难。 简红缨毕竟荒废了学业多年,基础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小学算术还好,稍微复杂一点的代数几何,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和定理,简直像天书一样,看得她头昏脑胀。 一道简单的数学应用题,她能对着草稿纸唉声叹气大半天,笔杆子都快被她咬烂了,还是理不清头绪。 有好几次,她都沮丧得想掉眼泪,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笨了,不是读书的料。 这天深夜,苏文远照例从厂里的技术实验室出来。 最近厂子里的设备又出了点小毛病,他几乎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整理数据,核对图纸,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 外国给本国进口的都是一些粗制滥造的次品,苏文远对此早就不爽了。 他迟早会造出属于本国人自己的高精密设备! 路过一车间时,他无意间瞥见车间角落里那间小小的档案室,竟然还透着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么晚了,谁还会在车间里? 﨔 第158章 攀关系 苏文远心里有些好奇,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悄悄走了过去。 他从虚掩的窗户缝隙往里望去——只见昏黄的灯泡下,简红缨正趴在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课本,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一手托腮,一手拿着铅笔,对着一道题目唉声叹气,时不时还用笔杆轻轻敲着自己的脑袋,一脸的苦恼和无助。 灯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侧影,和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偶尔还会脸红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苏文远在窗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起那天自己对她说的那些刻薄话,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这姑娘,倒还真有几分韧劲。 他没有惊动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二天,简红缨像往常一样来到自己的临时办公桌前。 当她拉开抽屉,准备拿出笔记本时,却意外地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封面已经有些破旧泛黄的《数学解题思路大全》,书页的边缘都有些卷曲了,显然是被人经常翻阅过的。 书里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用一种十分清秀隽永的钢笔字迹写着一行字: “笨鸟先飞,但也要找对方向。” 没有署名,但简红缨只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字迹——清冷却带着一丝不羁,她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苏文远! 她捏着那张纸条,又看看那本旧书,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一起涌了上来。 感激是有的,这本《数学解题思路大全》对她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可那句“笨鸟先飞”,又让她有点不服气,甚至还有点小小的委屈和恼怒。 这家伙,夸人都带着刺儿! 简红缨捏着纸条,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偷偷朝苏文远所在的技术科方向瞥了一眼。 并没有在厂子里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将书和纸条小心地收好,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苏文远,你等着,我简红缨才不是什么笨鸟!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刮目相看!” 夜深了,简沐阳睡得香甜,小嘴巴还砸吧砸吧地响。林小夏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给陈洁的信,她斟酌了许久。 先是真心实意地祝贺。 她写自己是在县城新华书店无意中看到了她的文章,夸赞她文笔生动,将村里的趣事写得活灵活现,自己读了都忍不住笑。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一别数月,不知你近况如何?家中诸事可还顺心?你在公社的工作,想来也是辛苦。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千万别一个人扛着。”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了陈洁那逆来顺受的性子和她那个强势的婆家,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担忧。 最后,她郑重地写下了机械厂家属院的详细地址,并附言道:“我如今住在这里,你若来城里,随时可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一顿热饭,一个能安心说说话的地方,嫂子这里总还是有的。” 她反复读了几遍,确认言辞恳切又不会显得突兀,这才小心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第二天一早就托人捎回了红星村。 实际上,林小夏一家风光返城的事,给村子里的震动着实不小,不少人悔青了肠子怨自己没当初好好巴结简家。 不然就简家的威名,在城里讨个工作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而一直和林小夏关系非常好的陈洁,自然也成了其他人想攀附的一个。 那些人几乎认定了,陈洁和林小夏关系这么好,过段时间一定可以进城里干活。 所以村里人见了陈洁的婆婆,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艳羡和奉承,说她家有福气,攀上了城里的高枝。 李桂花听着这些话,心里跟三伏天喝了冰汽水似的,舒坦极了,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这天下午,李桂花的几个侄媳妇,也就是陈洁丈夫的堂嫂堂弟媳,揣着自家炒的南瓜子,说说笑笑地就摸进了门。 为首的堂嫂李翠翠,嘴皮子最是利索,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抓了把瓜子磕着,就开了腔:“姑妈,您真是好福气!瞧瞧,人家小夏现在是城里人了,您那儿媳妇陈洁,跟她是好姐妹,我看啊,你们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呐!” 另一个堂弟媳也连忙凑趣:“可不是嘛!听说那机械厂可是大单位,铁饭碗!随便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都够咱们庄稼人吃一辈子了!” 李桂花瞥了她们一眼,吐掉瓜子皮,哼了一声:“什么享福,那陈洁,就是个闷葫芦,锯了嘴的锯子,指望她?给她机会她都不中用!” 她还是在记恨陈洁那几天没有及时和即将离开的林小夏攀关系,给自家儿子找工作一事。 李翠翠眼珠子一转,凑到李桂花跟前:“姑妈,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关系啊,就得用!您想啊,我家那口子,您那大侄子,成天在地里刨食,能有啥出息?您就让陈洁去跟林小夏说说,看能不能在厂里给安排个看大门、扫扫地也行啊!那也是吃公家饭的,说出去多体面!” “对对对!”其他人也跟着附和,“我家的也行,不挑活儿!” 七嘴八舌的吹捧和怂恿,像一把火,把李桂花心里的那点贪念烧得越来越旺。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开了:几个侄子安排进厂,那自己脸上多有光? 还有自家儿子,不能总在生产队混日子吧? 怎么着也得让林小夏给谋个一官半职的,当个小队长、小主任什么的!不然,陈洁自从嫁到他们赵家,也不肯给家里谋好处,那不妥妥的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想到这,她一拍大腿,心里有了主意。 她先把儿子叫到跟前,板着脸吩咐:“去,上公社,把陈洁给我叫回来!就说我找她有要紧事!记着,拿出点爷们儿的架势,别让她以为在公社当个什么破差事就了不起了!” 男人“哎”了一声,揣着手就去了公社。 彼时,陈洁正在那间堆满杂物的仓库里,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认真地整理着公社批下来的布料。 男人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大大咧咧地喊:“陈洁!别忙活了,妈让你回去一趟!” 陈洁抬起头,看到丈夫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她放下手里的布匹,声音平静地问:“回去有什么事?” 﨔 第159章 营长?! “叫你回你就回,咱妈说的话听就对了。行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和我走。妈都给了你台阶,咱们就赶紧顺着台阶下行了。你呀,回去给妈说几句软话,嘴甜一点,就能呆在家了。咱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若是搁在以前,陈洁早就默默地跟着他走了。 可今天,她看着手边的布匹,摇了摇头,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他:“我走不开,公社里活儿正忙。” 李大柱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啥?” “我说,”陈洁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道,“公社工作忙,离不开。” 这是她嫁到李家后,第一次对夫家说“不”。 李大柱错愕地瞪着她,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突然发什么疯?好好回家过日子去,快收拾收拾回去,多大人了,怎么连一点事都不懂。” 陈洁:“这屋子,是公社干事特地给我空出来的,我要是不住上一段时间,那怎么好意思。” 李大柱:“行了,别耍嘴皮子了。怎么公社干了几天活就学了一身城里人的臭毛病。”他说着,就要去拉陈洁的手腕。 陈洁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摆明了不可能和他离开的态度。 当初是李桂花赶她离开的,现在一句话又想让她回去,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她也受够了。 见陈洁是铁了心不准备回去,最后,他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消息传回李桂花耳朵里,她当场就炸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李桂花气得在屋里团团转,指着门口破口大骂,“这个陈洁,翅膀硬了,敢不听我的话了!给她几分颜色,她还真开起染坊来了!我李家的门,是她想不回就不回的吗?” 第二天一大早,李桂花就叫上了李翠翠等几个嘴皮子厉害、身强力壮的亲戚,气势汹汹地杀向了公社大院。 她们一进院子,就直奔那间杂物仓库。 “陈洁!你个不要脸的白眼狼,给我滚出来!” 李桂花叉着腰,声音尖利。 陈洁正在屋子里扫地,闻声一惊。 刚走出去,就被李桂花一把揪住了胳膊。 “好啊你,长本事了是吧?忘了自己是李家的人了?还敢跟我儿子顶嘴!” 李桂花面目狰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洁脸上了,“今天我非得把你这条养不熟的狼给拖回去不可!” 李翠翠等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嫁了人就得守本分,哪有天天不着家的道理?” “在外面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我们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们一边骂,一边推搡着,硬要将陈洁往外拖。 陈洁拼命挣扎,脸色吓得惨白,嘴里不停地喊着:“放开我!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 她的反抗彻底激怒了李桂花,那老妇人扬起粗糙的手掌,卯足了劲儿,朝着陈洁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 “我打死你这个不听话的!”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斜刺里伸出,凌空攥住了李桂花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李桂花吃痛,尖叫一声,转头看去。 只见陆振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笔挺的军便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这男人一双眼睛冷得像腊月的冰,直直地盯着院子里这群撒泼的妇人:“在公社的地盘上,殴打公社社员,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煞气,根本不是李桂花这种乡野村妇能抵挡的。 她被攥住的手腕疼得钻心,可对上那双幽深锐利的眼睛,竟吓得连痛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这男人是谁?怎么在村子里从来没见过这人? 他身上的军便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一丝不苟,肩背挺直如一杆标枪。 跟在李桂花身后的李翠翠等人,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一个个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哥!”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陆振川身后传来。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模样清秀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正是陆振川的妹妹,在公社裁缝铺做工的陆芳芳。 陆振川是特地来送妹妹上班的,没想到刚到门口就撞见这群人围攻一个瘦弱的女同志。 “陆……陆营长?” 就在这时,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打破了僵局。 公社的赵干事闻讯匆匆赶来,一看到陆振川,立刻小跑上前,脸上堆满了客气又恭敬的笑容:“您怎么来了?” “来送芳芳上班。” “营长”两个字,让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啊!营长!那得是多大的官? 李桂花吓得腿肚子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公社干事在她眼里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现在面前竟然站着一个活生生的营长! 陆振川没理会赵干事,只是冷冷地甩开李桂花的手,那力道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陆振川:“公社是为人民服务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耍横的菜市场。再有下次,聚众闹事,欺压社员,就不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 他顿了顿,又吐出几个字:“如果再被我发现,直接送你们去劳改农场,好好学学规矩!” “劳改”两个字,直接把李桂花吓得面如土色,急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哪还敢多说一个字。 陆振川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妹妹陆芳芳,声音缓和了些许:“进去吧,好好工作。” “哎,知道了哥。”陆芳芳脆生生地应了,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陈洁,这才转身进了裁缝铺。 陆振川没再多看一眼,转身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社大院。 直到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股无形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李桂花一行人如蒙大赦,但心里那股火气和没处发的憋屈,全都转移到了陈洁身上。 “你行!陈洁你可真行!”李桂花不敢大声,只能压着嗓子,怨毒地指着她,“翅膀硬了是吧?好!有本事,你这辈子都别踏进我李家的门一步!” 说完,她狠狠一跺脚,带着李翠翠等人灰溜溜地逃走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这天傍晚,公社里下了工,社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陆振川又来接妹妹,他靠在院子门口的大槐树下,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他无意间一抬头,目光落在了公社宣传栏旁边的墙上。 白石灰刷过的墙壁上,用红漆写着两行遒劲有力的大字,字体娟秀中透着一股筋骨: 一针一线,缝出好光景 一衣一裤,暖了社员心。 﨔 第160章 被吸引注意 字写得真好,朴实又熨帖。 陆振川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哥!看什么呢?”陆芳芳像只小麻雀似的,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兴奋地邀功,“哥,这标语写得好吧?这就是陈洁姐写的!赵干事看了都直夸她有文化呢!” 陆振川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回家的路上,陆芳芳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跟哥哥说起公社里的事,话题三句不离陈洁。 “哥,你都不知道,陈洁姐人可好了!我刚来裁缝铺,好多东西不懂,都是她不嫌烦,一点点教我的。她还会画样子,画出来的花鸟可好看了!就是命苦,摊上那么个婆家……” 陆振川只是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走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又过了几天,陆芳芳再来公社时,神秘兮兮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陈洁。 “陈洁姐,给你。” 陈洁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雪白的稿纸,还有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是顶顶贵重的礼物了。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陈洁连忙推拒。 “哎呀,你拿着就是了!”陆芳芳把东西硬塞回她怀里,小声解释道:“这是我哥他们单位发的,他一个大老粗,成天摸枪杆子,哪用得上这个?放着也是积灰。我看你平时总在废报纸上写写画画的,就给你拿来了,物尽其用嘛!” 听她这么一说,陈洁才迟疑地收下了。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光滑的稿纸和冰凉的笔杆,还是有些受宠若惊,将东西视若珍宝。 两人正说着话,陆芳芳无意中撸起袖子擦了擦汗,陈洁瞥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个眼熟的红绳手链。 “芳芳,你这手链……” “哦,这个啊,”陆芳芳献宝似的举起手腕,“我哥给我编的,说是能保平安。别看我哥那手常年握枪,粗糙得很,编这个可细心了。”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内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心疼和不忿:“你不知道,我哥这手腕上,有一道好长的旧伤疤。还是前些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为了保护一个放下武器的战俘留下的。那战俘都投降了,结果对面自己人打黑枪,我哥想都没想就替他挡了一下。就因为这,他还挨了处分,说他妇人之仁呢!你说气不气人?” 陈洁听得心头一震。 没想到这些当兵的人竟然会执行这么危险的任务! 随着红星公社裁缝铺的名声逐渐打响,公社的布料运送量也越来越大,赵干事特地从县里弄来一辆二手的板车,交给了陈洁使用。 陈洁肚子越来越大,有个板车干起活来也省力一些。 这天夜里,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瓢泼大雨。 陈洁刚从销社拉了一车新到的的确良布料回来,雨势就越来越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布上,噼啪作响。 乡下的土路被雨水一泡,瞬间变得泥泞不堪,车轮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 突然,右边的车轮“咯噔”一声,猛地陷进了一个大水坑里,整个车身都歪了过去。 陈洁心里一沉,赶紧放下车把,跑到后面去推。可她一个女同志,力气本就小,脚下又是湿滑的烂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板车也只是在原地晃了晃,纹丝不动。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迷了眼睛,身上早已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她绝望又无助的脸。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束明亮的光柱,突然刺破了浓重的雨幕,直直地照了过来。 陈洁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的油布伞,踏着水花,大步向她走来。 是陆振川。 他没多问一句废话,走到跟前,将手里的手电筒塞给陈洁,让她照着路。 然后,他二话不说,俯身卷起笔挺的裤腿,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径直踏入了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走到车轮陷进去的那一侧,双臂抓住车架,肌肉瞬间贲起,沉声喝道:“我数一二三,一起用力!” “一……二……三!” 随着他一声低喝,陈洁也拼尽全力去推。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车身传来,那深陷的轮子竟被他硬生生地抬了起来! 陈洁连忙趁势往前猛推,板车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 就在车子晃动的一瞬间,她脚下一滑,险些摔倒。慌乱中,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覆在了她冰冷湿滑的手背上,稳稳地扶住了她。 那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仿佛能透过皮肤,一直烙印到心里去。 陈洁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陆振川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窘迫,松开手,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他看了一眼被推到安全地带的板车,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陈洁,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走吧。” 雨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 回到公社大院,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汇成细流,从屋檐上哗哗淌下。 陈洁推着板车进了仓库,用油布仔细盖好。 她转过身,看到陆振川还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他笔挺的裤管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他那件军便装的肩头也湿了大半。 “陆营长,你……”陈洁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你要是不嫌弃,去我屋里坐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这雨太大了。” 她的住处,是裁缝铺后面隔出来的一间逼仄的小屋,勉强能放下一张板床和一张小桌子。 陆振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屋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陈洁找出自己唯一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又手脚麻利地用小炉子烧了壶热水,倒进搪瓷缸里。 “快擦擦吧,别着凉了。” 陆振川接过毛巾,那上面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他随意地擦了擦脸和头发,捧着温热的搪瓷缸,却没有喝。 屋子太小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进来,瞬间就显得拥挤不堪。 﨔 第161章 敢偷男人! 陈洁局促地站在桌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陆营长,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出来?” “芳芳不放心你。”陆振川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她下工时看到你一个人推着车往供销社去,天又阴着。雨一下来,她就坐不住了,念叨着你一个孕妇,路上怕是要出事,非让我过来看看。” 原来是芳芳…… 陈洁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那个叽叽喳喳、像小麻雀一样活泼的姑娘,总让她想起自己那个没能长大的大女儿。 如果她还在,若是能活下来,长大,也该像芳芳一样,梳着乌黑的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想到这里,她眼圈一热,连忙别过头去,怕被他看见。 “你……等雨小点再走吧。”陈洁轻声说。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她自己名声不要紧,可不能连累了陆营长的清誉。 她正想找补两句,却见陆振川已经站起了身。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顾虑,将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道:“不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他没再多言,转身拉开门。 那把黑色的油布大伞“唰”地撑开,他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再次汇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雨幕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尽管陆振川的几次出现都事出有因,但在红星村某些人眼里,这就成了“有情况”的铁证。 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的毒虫,从田间地头,爬到了各家各户的饭桌上。 “听说了没?公社那个陈洁,不清不楚的!” “可不是嘛!人家男人还在家呢,她倒好,在外面勾搭上一个城里当大官的!” 合作社里,李芳,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对周围的婆娘们道:“我跟你们说,我亲眼看见的!好几次了,那个当兵的都往她们裁缝铺跑!前几天夜里下大雨,人家还专门去接她呢!黑灯瞎火的,谁知道干啥去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李桂花的耳朵里,气得她差点当场昏过去。 她李家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娶了这么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儿! 自己丢人就算了,现在整个李家的脸面都被她踩在脚底下! 李桂花越想越气,揣着一肚子火,直接冲到了公社裁缝铺。 “陈洁!你个不要脸的烂货,给我滚出来!”她叉着腰,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引得不少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陈洁正在里头裁布,听到这熟悉的骂声,脸色一白,手里的剪刀都险些拿不稳。 她走出屋,看着李桂花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冷冷地开口:“你又来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来替李家清理门户!”李桂花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不清楚吗?不知廉耻,在外面勾三搭四!我们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流言蜚语终究成了捅向她脊梁骨的刀子。 陈洁气得浑身发抖,肚子里也一阵阵发紧。她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我没做过,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你如今长本事了是吧!还敢犟嘴!”李桂花冲上来就要撕扯她,却被闻讯赶来的赵干事拦住了。 “李家大娘!你这是干什么!这里是公社,不是你家后院!” “我呸!公社怎么了?公社就能容下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吗?!” 这场闹剧,直到陆芳芳跑去把公社主任叫来,才算收场。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李大柱在外面听了一耳朵的风言风语,憋了一肚子的窝囊气。 他不敢去找那个当营长的男人对质,就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妻子身上。 那天晚上,陈洁的门半夜被敲,她打开门,就看到李大柱双眼通红,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外面的人都说你跟那个当兵的有一腿,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不要脸了?!” “我没有!”陈洁看着丈夫这副窝囊又暴躁的模样,心冷到了极点。 “没有?没有人家会平白无故帮你?没有人家会大半夜跑来找你?”李大柱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陈洁一把。 陈洁正怀着身孕,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推,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腰重重地撞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从腰间传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比这更痛的,是她的心。 她扶着桌子,缓缓地站直了身体,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和情分,在这一推之下,彻底消散了。 李大柱自己闹了一通,便又骂骂咧咧晃晃悠悠的回去了。 过了几天,天气越发炎热。 陆芳芳到底年轻贪玩,中午顶着大太阳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中暑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陈洁听说了,心里挂念,下工后特地绕到陆家去探望。 陆家父母都还在地里上工,家里只有陆芳芳一个人有气无力地躺着。 “陈洁姐,你怎么来了?”陆芳芳见到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来看看你。吃饭了没?” 陆芳芳摇摇头:“没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那怎么行。”陈洁说着,便自然地卷起袖子,走进了陆家的厨房。 她看家里还有些挂面和两个鸡蛋,便动手为她做了一碗清淡又有营养的鸡蛋面。 面条煮得软烂,卧上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上几点碧绿的葱花,再淋上一点香油。 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陆芳芳闻到香味,顿时来了食欲,吃下去了大半碗。 正说着话,陆振川下班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看到陈洁在自己家里,眉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﨔 第162章 可别小看了她 “哥,你回来啦!”陆芳芳献宝似的,把剩下的小半碗面推到他面前,“快尝尝!这是陈洁姐给我做的鸡蛋面,可好吃啦!” “一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吃你小姑娘的东西。”陆振川嘴上推辞着,想把碗推回去。 “哎呀你尝尝嘛!”陆芳芳不由分说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就一口!” 拗不过妹妹,陆振川只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送进嘴里。 清凌凌的汤头,带着鸡油的鲜香,面条爽滑筋道,却又入口即化。 简单到极致的味道,却熨帖得人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没再说话,默默地捧起碗,几口便将剩下的面和汤吃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好吃吧?”陆芳芳得意地扬起下巴。 陆振川“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陆芳芳更高兴了,从枕头下摸出一块崭新的方手帕,在哥哥面前展开:“哥,你看!这也是陈洁姐给我缝的!还帮我绣了字呢!” 那是一块雪白的棉布手帕,四个角上用淡青色的线绣着小小的竹叶,雅致又清秀。而在手帕的一角,绣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陆振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眼神微微一凝,抬起头,看向一旁有些不好意思的陈洁,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和讶异:“你还懂诗?” 这村里的女人,大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这个总是一副瘦弱隐忍模样的陈洁,居然认得字,还懂诗? “哥,你可别小瞧陈洁姐!”陆芳芳立刻维护道,“陈洁姐脑子里装的东西可多啦!她还和我说,过一整子要给县里的报社写文章呢!比咱们公社的赵干事都有文化!” 被陆芳芳这么一通“揭老底”,陈洁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连摆手,急着解释:“芳芳你可别听岔了,我……我就是闲着没事,在废纸上瞎划拉,哪能叫写文章。”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陆振川,见他目光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不带任何轻视,让她心里更是擂鼓一般,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什么瞎划拉呀!”陆芳芳不依不饶,小嘴一撅,“你都跟我说了,想给报社投稿!赵干事都说你的字比其他干事们写得还好呢!” “那都是说着玩的,人家报社怎么可能要我写的东西……”陈洁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其实,这个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那还是上个月,她揣着攒了许久的布票和几毛钱,想着撑着赶集的时候,给未出世的孩子扯几尺柔软的棉布。 事情办完,回村的牛车还没来,她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街角那个小小的报刊亭。 亭子的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清瘦老头,见她一个村妇打扮的女人,不问别的,专挑那些积了灰的旧报纸、旧期刊翻看,一看就是半个钟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讶异。 “闺女,爱百~万\小!说?”老头一边整理着报刊,一边搭话。 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认得几个字,闲着也是闲着。” “不简单,不简单呐。”老头扶了扶眼镜,从一摞报纸底下抽出一张《工人日报》,指着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小栏目,“你看这儿,‘生活随笔’,征稿的。你要是真喜欢,肚子里有东西,可以试试往这儿投。写家长里短,写田间地头,都行。稿子一经采用,按字数给稿费,少的几块,多的几十上百都有可能。” 几十上百! 陈洁的心在那一刻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对她而言,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老头看她愣神,笑了笑,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咱们这十里八乡,像你这样爱看报的年轻人不多了。我就是瞧着你像个文化人,又是爱百~万\小!说的,给你指条路。试试呗,不吃亏。” 那张报纸,那个小小的征稿栏,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陈洁荒芜的心田里。 只是她从未对人言说,怕人笑话她异想天开,只是在写写改改的时候被芳芳瞧见过一次。 不曾想,现如今竟直接被陆芳芳这个小丫头片子给嚷嚷了出来。 陆振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陈洁那副既窘迫又带着一丝倔强向往的神情,他没再追问,只将空碗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要坚韧得多。 自那天起,陈洁这个名字,便像一根细小的藤蔓,缠绕在了陆振川的心头。 几日后,他借着去公社办事的机会,特意找到了赵干事。 两人在公社大院的梧桐树下抽着烟,陆振川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赵干事,上次李家那个婆娘来闹事,我看陈洁同志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家里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大柱怎么就由着他娘那么胡来?” 赵干事一听,叹了口气,将烟蒂在地上摁灭,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唉,陆营长,你是不知道,陈洁这媳妇儿,在我们红星村,那真是……屈才了。” 她将陈洁的过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她当年怎么被家里半卖半送地嫁给一无是处的李大柱;到她怀第一胎时,正赶上秋收,婆家不闻不问,让她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下重地,结果孩子生下来就体弱,结果又被婆婆的淹死; 再到李桂花是如何把克死孙女的罪名扣在她头上,日日打骂,不给饭吃;以及她是如何凭着一手好针线活,进了公社裁缝铺,才算给自己挣了一口饱饭吃…… 赵干事说得口干舌燥,末了,又补上一句:“她刚来那会儿,裁缝铺那几个老娘们都合伙欺负她,把难干的活儿、没人要的碎布头全推给她。你猜怎么着?她愣是一声不吭,把活都干的漂漂亮亮的,又用那些碎布头给公社的孩子们拼接了十几个漂亮的沙包,一分钱没要。就这一下,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这女人,看着蔫,骨子里硬着呢!” 陆振川一直沉默地听着,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他高大的身躯倚着斑驳的树干,目光投向远方,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 﨔 第163章 来我家看书吧! 他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见惯了钢铁般的意志,却从未想过,在一个如此瘦弱的女人身上,竟也承载着这般不为人知的苦难和惊人的坚韧。 那个雨夜里,她浑身湿透,狼狈地推着板车,眼神却清亮得像一汪泉水。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赵干事都以为他走了神,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掐灭了烟头,转身离去。 深夏的夜风带着一丝燥热,也带来了村里人最期待的娱乐活动——放露天电影。 公社大院里早早地拉起了一块巨大的白布,孩子们像撒欢的野马,在场子里追逐嬉戏。社员们扛着长凳,拎着小马扎,三五成群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洁被赵干事特意安排去帮忙维持秩序。 她挺着肚子,行动不便,主要负责看管妇女和孩子那一区,防止有人拥挤吵闹。 合作社一个叫王小军的年轻男工,不知从哪儿搬来一张靠背椅,殷勤地送到她跟前:“陈洁姐,你怀着身子,别站着了,快坐这儿歇歇。” 陈洁道了谢,刚想坐下,王小军又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陈洁姐,听说你男人好几天没来了?他要是不来,往后有啥重活你吱声,我帮你干!” 他说话时,身子不住地往前凑,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股让陈洁很不舒服的黏腻感。 陈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淡淡道:“不用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之间。 陆振川不知何时陪着陆芳芳走了过来,他甚至没看那个王小军一眼,只是对着陈洁沉声道:“这边人多,你去那头守着。这里我来。” 陆振川这人天生就带着股子煞气一般,即使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的旁人心里莫名发怵。 这也让原本还想说什么的王小军瞬间哑了火,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开了。 电影放的是《英雄儿女》,王成那句“为了胜利,向我开炮”响彻夜空时,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电影散场,人群渐渐散去。 陆芳芳却撅着嘴,一脸意犹未尽又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哥,这电影拍的还没书里写的一半好呢!好多地方都给改了,王成的故事,书里写得才叫人掉眼泪呢!” 陈洁听得好奇,忍不住问道:“是吗?芳芳,那书里是怎么写的?” “哎呀!”陆芳芳一拍大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一两句话哪儿说得清!这样吧,陈洁姐,”她亲热地拉住陈洁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改天你来我家,我把那本《英雄儿女》的原著小说找给你看!保准比看电影过瘾!” 陆芳芳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到就要做到。 那晚的露天电影散了没两天,这天傍晚一收工,她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从公社大院另一头飞奔而来,不由分说地就挽住了陈洁的胳膊。 “陈洁姐,走走走,别闷在你那个小屋子里了!我今天跟我奶说好了,让你上我们家吃饭去!顺便把书给你拿上!”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让陈洁心里一暖,脚下却有些迟疑:“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家里人了。” “哎呀,麻烦什么!我爷我奶早就听我说起过你,直夸你手巧、有文化,早就想见见你了!” 陆芳芳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就往村外走,“再说了,我哥那屋里的书,他自己好不容易请假回来养伤,结果回了乡就整天不见人影,不看也是落灰,给你看才是正经!” 拗不过陆芳芳的热情,陈洁只好红着脸,任由她拉着。 陆家在隔壁的红旗村,离公社大院不算远,走个十来分钟的土路就到了。 一路上,陆芳芳的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里的趣事,说她爷爷爱听样板戏,奶奶种的丝瓜比冬瓜还大,哥哥陆振川小时候有多么不苟言笑,像个小老头。 陈洁安静地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是她嫁到李家后,从未感受过的、属于家庭的鲜活与温暖。 陆家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几排笔直的竹竿上晾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墙角一架丝瓜藤爬得正盛,挂着几个沉甸甸的绿丝瓜。 院里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在晒粮食,见到芳芳领着人进来,立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爷,奶,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的陈洁姐!”陆芳芳大声介绍。 “哎,好闺女,快进屋坐!”陆奶奶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善意,“早就听芳芳念叨你,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快,别在外面站着。” 两位老人都是退伍回乡的,身上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爽利和朴直。 他们听孙女说过陈洁的遭遇,言语间便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怜惜和尊重,这让一直活得小心翼翼的陈洁,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 寒暄了几句,陆芳芳就迫不及待地拉着陈洁往东边一间侧屋走去。 “陈洁姐,我哥的书都在这屋!” 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却窗明几净,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靠墙立着的旧书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一块巨大的绿豆腐干,一看就是出自军人的手笔。 陈洁正暗暗赞叹这屋子的整洁,陆芳芳却“哼”了一声,跑过去一屁股就坐在那“豆腐块”上,还故意用脚把平整的床铺给蹬乱了,嘴里嘀咕着:“臭讲究!” 她那孩子气的举动,让陈洁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的拘谨也消散了大半。 陆芳芳跳下床,献宝似的跑到书柜前,拉开了玻璃柜门。“你看!都是我哥的宝贝!” 陈洁凑过去,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 满满一柜子的书,不像图书馆的书那样崭新,但每一本都被爱护得极好,书角平整,没有一丝卷边。 﨔 第164章 书里的世界 她看到了陆芳芳说的那本《英雄儿女》,还有《林海雪原》、《红岩》,甚至还有几本厚厚的外国名著,书脊上印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指尖触碰到微黄的书页,仿佛能感受到书主人翻阅它时的专注。 更让她惊讶的是,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刚劲有力,入木三分。 那些读后感悟,或犀利,或深刻,绝非泛泛而谈。 陈洁看得入了迷,一颗心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芳芳,你们在我屋里做什么?” 陈洁浑身一僵,像被抓了个现行的小偷,猛地回过头。 只见陆振川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凉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有力。 他刚从外面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目光落在被芳芳弄乱的床上,又移到了陈洁和她手里的书上。 “我……我……”陈洁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烫得厉害,拿着书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急忙就想往外走,“陆营长,我……我这就出去……” 一个已经有了家室的妇人,私自进了别人男人的屋子,这在村里要是传出去,她都不敢想会被别人怎么戳脊梁骨。 “出去干嘛呀!”陆芳芳却一把将她拉住,理直气壮地冲着陆振川一扬下巴,“哥,你瞧你小气的!你回来养伤,天天不着家,这些书放在这儿都快发霉了!我给陈洁姐看看怎么了?这叫物尽其用!” 陆振川的视线落在陈洁那张窘迫得通红的脸上,她紧张地咬着下唇,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对着自家妹妹,不轻不重地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堂屋。 这无声的默许,比任何言语都更让陈洁心头一松。 “你看你看,他就是纸老虎!”陆芳芳得意地朝她挤挤眼,“陈洁姐,你别理他,想看哪本就拿回去看!我哥这人就是看着凶,其实心好着呢!”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挑出好几本书,连同那本《英雄儿女》一起,硬是塞进了陈洁怀里。 “芳芳,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看完再来换!” 盛情难却,陈洁只好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郑重地向陆芳芳道谢:“那我……一定尽快看完还回来,保证不弄坏。” 那一晚,陈洁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仓库小屋,第一次没有感受到孤单和凄清。 她在昏黄的电灯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页。 陆振川的书,大多是宣扬英雄事迹的“红书”,字里行间充满了热血与信仰。 可让她意外的是,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一本她从未接触过的外国爱情小说——《简·爱》。 夜深人静,她读着书中大胆而炽热的文字,读到那句“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时,只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而当看到男女主角直白奔放的情感表达时,她的脸颊便控制不住地阵阵发烫,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更让她心跳加速的是,在那些奔放的段落旁边,陆振川的批注却依旧严肃而认真。 他用他那刚劲的字体写着:“灵魂的平等超越阶级与外貌”、“情感的背后是责任与意志的较量”。 这个男人,竟然会读这样的书,还会有这样深刻的感悟。 陈洁觉得,她好像透过这些文字,窥见了一个与平日里那个不苟言笑、威严冷峻的陆营长,截然不同的、丰满而深邃的灵魂。 书中有些字她不认识,她也不囫囵吞枣地跳过,而是找出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借着豆大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认,再工工整整地抄写在废纸上。 窗外,夏虫低鸣,夜凉如水。 接下来的几天,公社大院里一如既往地忙碌着。 这天下午,临近下工的时候,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经久不息的哄堂大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乐。 正在裁缝铺里整理碎布条的陈洁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抬起了头看向窗外。 只见大院中央的水井旁,公社食堂里养的那只芦花老母鸡,此刻正一脸“鸡生无恋”的表情,迈着碎步,焦躁地在院子里东躲西藏。 而在它身后,两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鸭子,正扯着与它们小巧身形完全不符的大嗓门,“嘎!嘎!嘎!”地紧追不舍。 原来,不知是哪个好事之徒搞的恶作剧,把两个鸭蛋塞进了这只正在抱窝的老母鸡的鸡窝里。 老母鸡辛辛苦苦孵了二十来天,结果盼出来的不是“叽叽”叫的亲骨肉,而是两个“嘎嘎”叫的跟屁虫。 鸡仔的叫声细弱,可鸭子的嗓门却是天生洪亮。 那两只小鸭子显然是把芦花母鸡当成了亲娘,一步不落地跟着。 母鸡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叫声穿透力极强,吵得老母鸡几乎要神经衰弱,一会儿想飞上墙头,一会儿又想钻进柴火垛,却怎么也甩不掉这两个黏人的“便宜儿子”。 院里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嘿,你看这芦花鸡,都快愁白了头了!” “这叫啥?这就叫‘鸡同鸭讲’,还讲不明白!” “小鸭子嗓门可真冲,瞧把鸡妈妈给逼的!” 陈洁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莞尔。 那晚下工回到仓库小屋,陈洁点亮了灯,脑海里还回荡着那“嘎嘎”的叫声和满院的笑声。 她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份有趣的见闻记录下来。 她找出几张陆芳芳给自己的白纸,将那本破旧的《新华字典》放在手边,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她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绘了那只被“错付”了母爱的芦花鸡,和那两只锲而不舍的小鸭子。 文章的末尾,她还俏皮地写了一句:“母爱无分种类,只是这跨越了物种的亲情,嗓门着实大了些,不知芦花母亲何时才能习惯这生命中甜蜜的负担。” 写完后,她反复读了几遍,自己都觉得忍俊不禁。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或许……可以试着投出去? 﨔 第165章 知音 她找出一个旧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人民日报编辑部收”,又贴上攒了许久的八分钱邮票。 第二天一早,她将那封信投进了公社门口绿色的邮筒里。 可信一寄出去,那股子冲动劲儿就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懊悔和后怕。 她靠在仓库的墙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人民日报》,那是刊登国家政策、英雄事迹的地方,怎么会看得上这种鸡毛蒜皮、乡野趣闻? 编辑同志收到信,恐怕只会觉得是哪个乡下无知妇人在胡闹,随手就扔进废纸篓里了吧。 一连几天,陈洁都有些魂不守舍,既盼着,又怕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羞于启齿的秘密。 与此同时,陆振川的书也看完了。她将那几本书一本本地用最干净的布擦拭干净,抚平每一个不小心卷起的书角,再用一块方正的蓝印花布细细包好,打上一个整齐的结。 这天她在陆芳芳的陪伴下,往陆家走去。 “陈洁姐,你看得也太快了!我哥那些书,有好几本我翻了两页就打瞌睡了。”陆芳芳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 到了陆家院子,正巧碰上陆振川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把修理农具用的钳子,额上带着一层薄汗。他那身白色的确凉衬衫洗得笔挺,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背阔。 “哥!陈洁姐来还书了!”陆芳芳大声喊道。 陆振川的目光落了过来,先是看到了陈洁怀里那个用蓝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包裹,然后才移到她略带紧张的脸上。 陈洁上前一步,将书包递了过去,低声道:“陆营长,谢谢你的书,我都看完了,现在还给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振川接了过来,入手微沉。 他没有立刻解开,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布包的边缘。 他心里其实藏着一个念头,想知道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究竟是真的把书看进去了,还是如村里某些人一样,不过是附庸风雅,装个文化人的门面。 于是,他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都看完了?有什么看法吗?”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陆芳芳都愣了一下,好奇地看着他们。 陈洁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的脸颊有些发热,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英雄儿女》里王成的豪情,《简·爱》里罗切斯特的炽烈。 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词句,缓缓地开了口: “那些英雄人物……很伟大,让人敬佩。”她先是说了一句很稳妥的场面话,但抬眼看到陆振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她忽然不想再用这些空泛的话来敷衍。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真诚而清晰:“但是我总觉得,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并不仅仅因为他们无所畏惧,或者没有儿女情长。我倒觉得……英雄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也会有害怕,有私心,有七情六欲。他的伟大,恰恰在于身处绝境时,能够用钢铁般的意志,去‘克制’那些人性的软弱,而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无情’。” 这话一出,陆振川难得的怔了一下。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说一些“深受教育、备受鼓舞”之类的套话,也想过她或许会复述几句书里的豪言壮语。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出“克制而非无情”这样的见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读后感,而是一种深刻的、发自内心的体悟。 那是他第一次,在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如此明显的震动和……欣赏。 连陆芳芳都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自家哥哥用这种眼神看过谁。 陆振川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他追问了一句,也认真了许多:“那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克制?” 这个问题,已经脱离了书本。 陆芳芳担心陈洁被自家哥哥为难,急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哥!陈洁姐也只是看了你两本书而已,又不是你手底下的兵,怎么一上来就和人训话询问!你这样子把陈洁姐吓跑再也不和我玩了怎么办!” 陈洁被他看得心跳更快,但思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 她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我想……真正的克制,不是压抑,不是假装看不见痛苦。而是明明身处黑暗,心里疼得千疮百孔,却依然选择相信光明,依然愿意把一地鸡毛的生活,过出一点暖意来。是……是明明可以放弃,却选择站起来,把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说完,她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震惊,有理解,更有一种寻得知音般的郑重。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拿着那个蓝布书包,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无声的肯定,胜过千言万语。 “天哪,陈洁姐,我哥他……他居然没反驳你!他还点头了!”陆芳芳拉着陈洁的胳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你知道吗,我哥在他们军区大院里可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罗王’,从小到大,就没人能说得服他!你太厉害了!” 陈洁被她夸得脸颊更烫,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又过了两天,这天下午,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吭哧吭哧”地开进了公社大院,停在了仓库门口。 车斗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赵干事亲自带着几个人去卸货,脸上的表情却不像往常进货时那般喜悦,反而带着几分愁色。 油布一掀开,裁缝铺里的女人们都凑了过去,随即爆发出一阵失望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都是些什么布料啊?” “这颜色也太沉了,不是酱色就是灰不溜秋的绿,给老头儿做寿衣人家都嫌晦气!” “摸着还拉手,硬得跟砂纸似的,这能做衣服吗?不得把皮都磨破了!” 原来,这是县纺织厂处理的一批瑕疵布。 因为染色不均、质地粗硬,百货商店根本不要,最后几经周转,半卖半送地摊派给了下面的公社合作社。 若是处理不掉,这批货的损失就得公社自己承担。 赵干事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裁缝铺里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李芳,此刻正抱着胳膊,幸灾乐祸地撇着嘴:“我就说吧,便宜没好货。这下好了,拉回一堆垃圾,我看呐,除了塞灶膛引火,就只能等着烂在仓库里发霉了。” 﨔 第166章 新的问题 她斜眼瞟了瞟正蹲在那堆布料前,伸手细细摩挲的陈洁,语气里满是轻蔑:“有些人啊,别以为看了几本破书,就真成文化人了。有本事,把这堆废布变成宝贝疙瘩啊?”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准备散去下工时,陆振川和陆芳芳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哥,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陆芳芳小跑着迎上去。 “嗯,有点事办完了,顺路来接你。”陆振川的视线在院里扫了一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堆扎眼的布料和蹲在布料前,像是在跟它们较劲的陈洁身上。 他走了过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女人们的目光都偷偷地黏在了他挺拔的身影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停在离那堆布料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一片片酱紫、灰绿、土黄的颜色上,状似不经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特定的人听:“部队里侦察兵用的伪装网,就是用各种不起眼的颜色拼接起来的。颜色越杂,越不起眼,拼在一起,藏在林子里,反而谁也发现不了破绽。” 伪装网……拼接…… 是啊!一块布不好看,那把它们都裁成小块,再重新组合起来呢?用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形状,像搭积木一样,把这些缺点,变成特点! 陈洁猛地抬起头,望向陆振川。 而他仿佛早有预料,对上她的视线,嘴角极快地、微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对陆芳芳说:“走吧,回家吃饭了。” 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陈洁却还蹲在原地,心里的那扇窗户,被“咔”的一声,彻底推开了。 那一晚,她在小屋子里就着昏黄的光,拿来纸笔,开始飞快地画着。 她将那些酱色、灰绿、土黄的布料在脑海里分解、重组。 她画了一个斜挎包,用大小不一的菱形和三角形拼接,酱色的沉稳压住了灰绿的跳脱,再用一小块土黄点缀,显得既耐脏又别致; 她又画了一条围裙,在胸前和口袋处用小方格布块拼接出几何图案,原本土气的布料,竟有了一种朴拙的艺术感; 还有厚实的坐垫,用最粗硬的布料做底,上面用稍微软一点的布料拼接成一朵向日葵的模样,充满了生命力。 第二天一早,陈洁拿着画得满满当当的几张草图,敲开了赵干事的办公室门。 赵干事一夜没睡好,眼下乌青,看到陈洁还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赵干事,”陈洁将手里的图纸摊开在他面前,“我想,这批布,或许可以这样用。” 赵干事的目光一开始是怀疑的,但当人看清图纸上的设计时,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巨大的惊喜。 干事拿起那张挎包的设计图,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裁成小块,拼起来!这样一来,颜色不均的毛病不就成了花色了吗?质地粗硬,做成挎包和坐垫,那不就成了结实耐磨的优点了吗?” 说完,抬起头,看向陈洁的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佩服:“陈洁同志!你这个脑子,真是……真是活泛!太好了!这个思路太新颖了!” 赵干事当机立断:“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你来当这个‘拼布项目’的负责人,需要谁帮忙,你尽管开口!只要能把这批布处理掉,你就是咱们合作社的大功臣!” 消息很快就在公社大院里传开了。 人人都说,那个不爱说话的陈洁,如今成了公社的“项目负责人”,管着一个新摊子,可威风了。 这话,自然也刮进了李桂花的耳朵里。 李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听着村里婆娘们的议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陈洁?负责人?她那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儿媳妇?她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可能!肯定是她跟那个姓陆的营长勾搭上了,人家给她撑腰呢! 这个念头一起,李桂花心里顿时又恨又气,但转念一想,这……似乎又是个机会。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次日下午,李桂花一反常态,脸上堆着菊花似的假笑,拎着一个装着七八个鸡蛋的小篮子,出现在了裁缝铺门口。 “小洁啊,妈……妈来看看你。” 她这一声腻得发甜的“妈”,让整个裁缝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陈洁正在裁剪布料,闻声回头,看到李桂花那张笑得褶子都挤在一起的脸,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淡。 “哎哟,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李桂花走上前,亲热地想去拉她的手,被陈洁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篮子放在桌上,“妈知道,以前……以前是妈不对,对你太苛刻了。妈也是听了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时糊涂。现在妈想明白了,妈相信你是清白的,跟那个陆营长没什么!” 她嘴上说着“相信”,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外瞟,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将陈列拉到院子里,避开了众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拐弯抹角的央求:“小洁啊,你看,你现在在公社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跟陆营长也说得上话。你……你去帮妈求求情,让你那个不争气的男人,也沾沾光?” 陈洁的心沉了下去:“你想干什么?” “你汉子,他别的本事没有,开车是一把好手。我听人说部队里正缺司机呢,那可是铁饭碗!你去跟陆营长说一声,凭他的能耐,给他在城里部队安排个司机的工作,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李桂花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好了:这个贱蹄子现在还有点用,先哄着她,让她去攀高枝,给自己儿子谋个好前程。 等工作一到手,大柱就是城里人了,还愁找不到好媳妇?到时候,再把这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女人一脚踹开! 她见陈洁不说话,又继续加码:“小洁,你只要办成了这件事,你就是我们李家的大功臣!以后妈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疼!” 﨔 第167章 稿费到了! 陈洁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着这个满心算计的婆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办不到。” 李桂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办不到。”陈洁再次重复了一遍,“陆营长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他的权力是用来服务人民的,不是给我家开后门、办私事的。这种事,我不会去求他,求了也没用。” 李桂花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了,那张脸瞬间狰狞起来,像是被揭掉了伪善的面具。 她指着陈洁的鼻子:“好啊你个陈洁!你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现在攀上高枝了,翅膀硬了,就忘了自己是谁家的媳妇了是不是!我让你去求个人情,你就跟我在这儿摆谱!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我们李家好过!你这个丧门星!我儿子早晚离了你这赔钱的东西!”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公社大院门口传来,打破了僵局。 “有信!有从首都来的信!陈洁同志的!” 邮递员老王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高喊着冲进院子,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首都来的信? 一瞬间,所有偷偷爬窗户上看热闹的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从满脸怨毒的李桂花身上,转移到了呆立在那里的陈洁身上。 “谁?陈洁?” “她家在首都有亲戚?没听说过啊!” “看那信封,上面印着红字呢,看着就气派!” 李桂花也愣住了,她狐疑地盯着陈洁,心里犯着嘀咕:这贱蹄子什么时候攀上首都的关系了? 陈洁自己也懵了。 她茫然地走上前,在众人惊疑、嫉妒、好奇的复杂目光中,接过了那个崭新的信封。 信封的质地很好,右下角用印刷体工整地印着一行小字:《人民日报》社。 她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 她不敢多想,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没能撕开信封的封口。 撕开之后,从里面倒出了两样东西——一张薄薄的汇款单,和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是汇款单!”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工眼尖,惊呼出声。 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更长了。 陈洁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张汇款单上,数字那一栏,用大写汉字清晰地写着——“贰拾圆整”。 二十块! 二十块钱,对于这个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无疑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嚼用了。 陈洁又展开了那封信。信是手写的,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股墨水的清香。 “陈洁同志:您好!您投递的稿件《鸡窝里的金凤凰》,语言朴实生动,情感真挚感人,立意新颖,已于本月十五日在本报‘生活随笔’栏目刊登。随信寄上稿费二十元,请查收。您的文笔细腻,观察独到,是难得的来自人民群众的好声音。编辑部希望您能继续为我们供稿,将更多来自田间地头的鲜活故事,分享给全国人民……” 陈洁也只是脑门一热,从未想过会真的被刊登,更没想过,能得到这样一笔“巨款”和如此高的评价。 毕竟这事简直比母猪会上树还要稀奇! 不过陈洁却不欲对这事过度张扬。 她知道这事要是被婆婆晓得了,那这二十块钱大抵是到不了自己手里的。 李桂花探头看向陈洁手里的东西,因为不识字,也认出陈洁手里的东西不是钱,便撇了撇嘴,有些不屑的问道:“人家给你寄来了什么?” “没什么。”陈洁收起了东西,也不欲多言,扭头就走回了裁缝铺,也不管李桂花又被她这一句话气的一蹦三尺高的模样。 最先知道这事的赵干事。 从那之后过了几天,首都给公社寄来了样刊。 陈洁那时候去往镇子上的供销社送新做出的一批布包,正好不在公社。 于是赵干事便代为收了报纸。 一开始他还有些好奇,这报纸不是随处就能买的到的么?怎么首都那边还专程给陈洁送过来了。 直到他空闲时,随手翻开报纸,看到了陈洁的那篇文章。 赵干事一开始根本不相信,反反复复的确认作者名字,和文章里提到的红星村,再琢磨到首都特地寄来报纸的举动。 这一琢磨,就差点把自己眼镜给琢磨掉! 陈洁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的能耐!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陈洁回了公社,赵干事立马拿着报纸迎接了上去,甚至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大喜事!这是我们红星公社的大喜事啊!陈洁同志,你……你真是我们公社的骄傲!” 一直到确认了这就是陈洁写出来的文章,他当即拿着报纸,像得了宝贝似的,一路小跑着冲向公社大门口的宣传栏,亲自用浆糊把那张报纸仔仔细细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都来看看!都来看看!咱们公社的陈洁同志,上《人民日报》啦!” 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红星村。 陈洁的名字,头一次以这样一种荣耀的方式,在每个人的口中传递。 李桂花和儿子李大柱,从别人口中确认了“二十元巨款”的真实性后,两个还在地里干活的人,眼睛当场就红了。 一对母子立马丢了手里的锄头,气势汹汹地直接冲到了公社裁缝铺。 “陈洁!你给我出来!”李桂花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叉着腰。 李大柱跟在她身后,憋着没说话。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和无措的妻子,一股火烧火燎的垂涎在心里翻腾。 那是二十块钱!他的钱! “你发的什么呆!妈叫你呢!”见陈洁没应声,李大柱几步冲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陈洁的胳膊,用力拉扯着她,“那钱呢?赶紧拿出来给我妈!那是我们李家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女人家,拿那么多钱干什么?最近家里补贴用的多,你自己偷着藏起来算什么话!也不知道体谅体谅咱妈!” 﨔 第168章 敢给他带绿帽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陈洁如此粗暴。 胳膊被他拽得生疼,陈洁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为她高兴的神色,只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放开我……”陈洁的声音很轻,却是第一次,正面拒绝了自己以前唯命是从的丈夫的命令,“那是我用稿子换来的钱,不是你们的。” “反了你了!”李桂花尖叫起来,“你嫁到我们李家,你的人都是我们李家的,你的钱自然也是我们李家的!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院子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他们一家指指点点。 李大柱觉得脸上挂不住,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乎要将陈洁的骨头捏碎:“就是,我让你拿出来!你听见没有!你一个女人管不住这么多钱的!听话!” 李大柱有些不明白,陈洁每个月的五块钱都在乖乖上交,怎么到了这二十块钱她反而敢不听话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沉稳冷冽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都在这儿干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陆振川穿着一身挺括的便衣,正迈步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陆芳芳。 李大柱和李桂花看到他,动作下意识地一僵。 陆振川的目光扫过院内,看到被李大柱攥住胳膊、脸色苍白的陈洁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直接上前干预,而是径直走到了闻讯赶来的赵干事面前。 “赵干事,”他开口,语气平淡,“我听说,陈洁同志为我们公社争了光,成了咱们县的先进典型。这是好事。” 赵干事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陆营长,天大的好事!” “嗯,”陆振川点点头,视线若有若无地瞟过僵在一旁的李家母子,“既然是先进典型,代表的就是公社的脸面。如果有人因为一些家务事,持续地、公开地骚扰典型,影响我们公社的声誉,我看,是不是可以向派出所报备一下?” 派出所! 他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乡下人,平生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陆振川没有指名道姓,可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他们脸上。 他把这件事,从“家务事”直接拔高到了“影响公社声誉”的高度。再闹下去,惊动了派出所,那可就不是挨顿骂那么简单了! 李大柱手一松,陈洁立刻挣脱开来,退到了一旁。李桂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群中,裁缝铺的李芳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被陆芳芳扶住、神情倔强的陈洁,气的要命!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不就是会写几个破字吗?一个大字不识的土婆娘,怎么可能上《人民日报》!肯定是假的! 她看着灰溜溜想溜走的李家母子,又看了看一身正气的陆振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天下午,一个新的谣言,悄无声息地在红星村的婆娘们之间传开了。 “哎,你听说了吗?陈洁那文章,根本不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她写的,那是谁写的?” “还能有谁?你没看今天那阵仗?陆营长一来,李家那母子俩屁都不敢放一个!我可听说了,有人看见,陈洁跟那个陆营长,夜里头在裁缝铺那个小仓库里……啧啧,孤男寡女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不然她一个土婆娘,哪来的本事上报纸?那二十块钱稿费,指不定就是……卖身换来的!”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这些污言秽语,很快就传到了李大柱的耳朵里。 李芳特意找到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婆子,对着正在地头抽闷烟的李大柱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大柱啊,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都能给你挣大钱了。不过啊,这女人太有本事也不好管教……是个男人,就该管好自己的老婆,可别到头来,连自己头顶上戴的是什么颜色的帽子都不知道喽!” 李大柱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那张本就难看的脸,瞬间扭曲得如同恶鬼。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公社的方向,像是要喷出火来。 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扎进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他不是没怀疑过,从陆振川第一次出现在仓库门口,到后来听别人说那男人雨夜送陈洁回来,再到今天为了二十块钱替她出头……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在他心里发了酵,酿成了一坛最毒的醋。 他,李大柱,在村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清楚。窝囊,没本事,连自己的婆娘都快管不住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看重那点可怜的、身为男人的面子。 现在,整个红星村的人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戴了绿帽子,说他的婆娘是靠着跟野男人睡觉换来的荣誉和稿费!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怒火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入夜,他冲到村头的小卖部,拍出身上仅有的几毛钱,要了二两最烈的“闷倒驴”,仰头就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也把他心里的那头野兽彻底放了出来。 夜深了。 夏夜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闷得像一床湿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裁缝铺的小仓库里,陈洁还没睡。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正在整理那些拼布用的碎布料。 白天被李家母子那么一闹,活计都耽搁了。赵干事信任她,把整个“拼布项目”都交给了她,她不能让人看轻了。 她将一块块颜色各异的布头仔细分类,码放整齐。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专注,仿佛白天的风波从未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那儿,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砰——!” 仓库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得吊在房梁上的老电灯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﨔 第169章 你打下来,我们之间就完了 陈洁猛地回头,只见李大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堵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李大柱,你发什么疯?”陈洁皱眉,下意识地站起身,将自己刚整理好的布条护在身后。 “我发疯?”李大柱嗤笑一声,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哐当”一声关上,插上了门栓。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危险。 “我倒要问问你,陈洁!你这个不要脸的婆娘,背着我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他嘶吼着,唾沫星子横飞,“说!你那篇文章,那二十块钱,是不是你跟那个姓陆的野男人睡出来的?!” 她浑身一颤,抬起头,迎上李大柱那双被酒精和嫉妒烧得通红的眼睛。 这一刻,她没有哭,也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她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像一场大雪过后,冰封的湖面,冷得彻骨。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良久,她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李大柱,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说,“你信外人那些烂舌根的话,还是信我这个给你生过孩子、跟你过了这么多年的媳妇?”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大柱此刻所有的丑陋、懦弱和不堪。 他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慌,却旋即被更大的怒火所取代。 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样子!自从来了这个破地方干活,人就开始变得清高,冷静,好像他才是那个在泥里打滚的浑人! “我信?”他涨红着脸,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更大了,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心虚,“无风不起浪!要是你俩没鬼,村里人怎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 说着,他猛地扬起了蒲扇般的大手,朝着陈洁的脸狠狠地挥了过去! 风声呼啸而来。 陈洁没有躲。 她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没有了夫妻间的情分,只剩下破碎后的决绝。 “你打下来,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扬起的手,在距离她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李大柱的手臂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被她眼里的那种死寂震慑住了。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闹,见过她默默忍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巴掌如果真的落下去,他将永远失去这个女人。 她会主动将他从她的生命里,连根拔起。 “你……你……”他你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落下那只手。 一股无力的愤怒涌上心头,他恨恨地收回手,像是要找个地方发泄,一拳砸在了旁边的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好!陈洁,你现在有本事了!翅膀硬了!”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猛地拉开门栓,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门,又一次被重重地关上。 她缓缓地蹲下身,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浸湿了粗布裤子。 她不是为李大柱的污蔑而哭,也不是为那悬在半空的一巴掌而怕。 她是在哭自己。 哭那个曾经满怀希望嫁进李家的少女,哭那段被磋磨殆尽的婚姻,哭那一点点残存的、被她自己死死守护着的情分,在今夜,终于被彻底碾碎,灰飞烟灭。 屋外,不远处的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阴影中静静伫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陆振川的拳头,在裤缝边攥得咯咯作响。 今晚,妹妹陆芳芳闹着嘴馋,非要吃小卖部新到的水果糖。 他无奈,只得跑一趟。 就在村头小卖部,他看到了已经喝得醉醺醺、还要再买一瓶酒的李大柱,那人眼里的凶光让他心里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远远地跟了上来。 果然,他听到了仓库里那一声声癫狂的质问,听到了那句诛心的“是不是跟野男人睡出来的”,也听到了陈洁那句冰冷而决绝的“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冲进去。 可他不能。 他知道,他现在只要一露面,就会立刻坐实那些肮脏的谣言,把陈洁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这里,用这种方式,守护着那一盏昏黄的灯火,确保那个发疯的男人不会再回来。 他的出现,是谣言的起因。他的不出现,才是此刻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仓库里那豆大的灯光终于熄灭,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那一夜之后,天就跟憋着一口大气似的,再没透过风。 一连几日,天气都异常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村里的老人都摇着蒲扇,望着天边堆积的、像是脏棉絮一样的乌云,笃定地说:“要下大暴雨了,怕是小不了。” 果然,公社很快就接到了县里的通知,要求各生产单位做好防汛准备,加固仓库,将重要的物资,尤其是怕水的布料和设备,立刻转移到地势高的地方去。 公社上下都动了起来,响应县里的防汛号召。赵干事领着几个壮劳力,把裁缝铺仓库里的布料、缝纫机,一趟趟地往公社大院后头那片高地上的废弃仓库搬。 那仓库空置了许久,虽然地势高些,但年久失修,透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远不如公社自己建的那个大仓库来得干爽利索。 可眼下这光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能有个高处放东西就不错了。 陈洁跟着忙前忙后,细心地将那些拼布用的碎布料按颜色和材质分门别类,用油布一层层裹好,生怕受潮。 不远处的树荫下,李大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陈洁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和赵干事有说有笑地交待着什么,看着那些社员对她客气又敬佩的眼神。 每多看一眼,他心里的那坛子醋就多翻腾一分,又酸又涩,最后都化成了怨毒的恨意。 那天晚上从仓库摔门而出后,他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﨔 第170章 毁了她的念想! 他再去找她,她要么当他是空气,要么就冷冷地一句“有事去跟赵干事说”,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要失去这个女人了。 她不再需要他,甚至……厌恶他。 说这贱蹄子不偷男人,谁信?! “哥,你就这么看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大柱回头,是李芳。 李芳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撇着嘴走了过来。 “你看她那个得意劲儿,”李芳朝陈洁的方向努了努嘴,眼里的嫉妒藏都藏不住,“现在整个公社谁不把她当个人物看?听说县里都要来人表彰了。她现在心里哪儿还有你,哪儿还有这个家?估计早就和那个陆营长勾搭到床上去了!” “你闭嘴!”李大柱烦躁地吼了一声。 “我闭嘴?”李芳冷笑,“我这是为你好!你还当她是你媳妇呢?她的心早野了!你再不想想法子把她拽回来,等她真攀上高枝,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李芳凑近一步:“大兄弟,我也是过来人,就和你说句敞亮话。女人嘛,就那么回事。你得让她知道,离了你,她什么都不是。她现在最在乎的是什么?不就是那公社,那个什么狗屁项目吗?” 她阴测测地一笑:“要我说,你就得把她的念想,给彻底断了!念想没了,她不就得乖乖回家,老老实实给你当媳妇?” 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他。 对!断了她的念想! 只要毁了这一切,毁了她引以为傲的事业,她就会变回从前那个只能依靠他的陈洁! 她就会明白,外面的世界再好,到头来,她还得回到他李大柱的身边! 夜,越来越深。 白日里憋闷的暑气终于凝结成了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 没有一丝风,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短暂地照亮了公社大院。 李大柱像个幽灵,借着电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间废弃仓库的后墙。 这里背靠着河岸,一道半人高的河堤将仓库和浑浊的河水隔开。因为是废弃仓库,后墙上开着几个离地不高的通气窗,用来散潮气。 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 公社的人都回家躲雨去了。 他搬来一块石头垫在脚下,费力地爬上窗台。通气窗没有玻璃,只有一扇厚重的木板,用一个简单的铁卡扣从里面扣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钳子,将钳子从窗户缝隙里伸进去,摸索着,夹住了那个铁卡扣。 “嘎吱——”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使劲一别。 卡扣应声松动,变得松松垮垮,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把它吹开。 他没有就此罢手,又依法炮制,将对着河堤的另外两个通气窗的卡扣也都弄松了。 做完这一切,他跳下窗台,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满足的笑。 他要让她一无所有! 他转身,飞快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时,陈洁在裁缝铺的小仓库里,猛地从简易的木板床上坐了起来。 心,没来由地一阵狂跳,一下一下,撞得她胸口发慌。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轰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瞬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水泡。风也起来了,卷着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门窗。 要下大暴雨了! 陈洁的心跳得更快了,那个废弃仓库的样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破旧的屋顶,那松动的窗户…… 不行!那些布料!尤其是那批刚做好的拼布成品,绝对不能出事!还是去看看为妙。 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一把旧雨伞,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之中。 雨太大了,伞在风中被吹得变了形,根本遮不住什么。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 脚下的泥路变得又滑又软,她深一脚浅一脚,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她终于冲到了仓库门口,可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愣在原地。 那几个对着河堤的通气窗,此刻正大敞着!狂风夹杂着暴雨,正“呼呼”地往里倒灌! “不好!” 她心急如焚,连忙打开了仓库的门冲进去就要关窗户。 “快关上!快关上!”她嘴里念叨着,伸出手去,想要把那扇被风吹得来回拍打的木窗板拉回来,扣上卡扣。 可当她的手指触到那个铁卡扣时,她震惊地发现,卡扣竟然是坏的!软塌塌地耷拉着,根本锁不住! 怎么会这样?!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巨响,仿佛大地都被撕裂了! 是河堤!河堤决口了! 她惊恐地向窗户外看去,只见平日里还算温顺的河水,此刻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洪荒猛兽,咆哮着、翻滚着,越过垮塌的河堤,朝着仓库疯狂地扑了过来! “不——!”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股夹杂着泥沙的巨浪就从那洞开的窗口狠狠地拍了进来!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从窗台上拍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仓库冰冷的水泥地上。洪水紧随其后,从三个窗口汹涌灌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 那些堆放在木架子上的布料,瞬间被洪水吞没。 “我的布……”陈洁挣扎着爬起来,水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 她看着那些即将完工的拼布成品被浑浊的洪水卷走,心如刀绞,下意识地就想去抢救。 可洪水越来越猛,水位很快就涨到了她的腰部。冰冷刺骨的河水带着巨大的压力,让她寸步难行。她想转身去开仓库的门,可那扇沉重的木门在水压的冲击下,被顶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她被困住了! 就在这时,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让她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冷汗涔涔。 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冰冷刺骨的洪水中。浑浊的水已经涨到了她的胸口,还在不停地上涨,一点点吞噬着她,也吞噬着她腹中的孩子。 﨔 第171章 救她出来 李大柱并没有走远。他躲在离废弃仓库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既想亲眼见证自己的“杰作”,看着自己是如何毁掉陈洁的一切的,又本能地畏惧着这毁天灭地的雷声和暴雨,怕真出什么乱子。 他心里正得意着,想着明天一早,陈洁看到一仓库泡烂了的布料时,那张脸会是怎样精彩的表情。她会不会哭?会不会跪下来求自己? 就在他沉浸在这病态的幻想中时,一声比雷鸣更加沉闷、更加撼动大地的巨响,从河堤的方向传来! “轰——隆——!” 大地仿佛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李大柱一哆嗦,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借着一道惨白的闪电,他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那道半人高的河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浑黄的、夹杂着泥沙的洪水,咆哮着,翻滚着,瞬间吞没了河岸,直扑那座废弃仓库! 陈洁……她会不会…… 他可是也亲眼看到了陈洁进了仓库。 果不其然,不多时,仓库里面一个女人惊恐的哭嚎求救声,断断续续的传进了他的耳朵, 仓库的门被人从里面拍的邦邦响。 不过眨眼之间,那仓库已经被洪水淹没了一大半,里面的人大概是活不了了。 李大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尽。那点报复的快意,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不是怕陈洁出事,他是怕自己做的手脚被人发现!这要是闹出了人命,他就是杀人犯! 跑!必须马上跑! 他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窜了下去,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一眼那被洪水疯狂灌入的仓库。 另一边,公社大院的临时指挥点,灯火通明。 陆振川刚带着一队民兵加固好广播站的屋顶,浑身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东边的张家坳地势最低,刘二,你带五个人去看看,组织大家往山坡上转移!记住,先救人,东西后面再说!” “是!” “王强,去大队部看看电话线还能不能用,必须尽快跟县里联系上!” “收到!” 命令一条条有条不紊地发出去,混乱的场面在他的指挥下,渐渐有了秩序。 众人还纷纷感叹要不是碰到陆营长,他们这些没本事的乡下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是他的妹妹陆芳。 “哥!”芳芳的声音焦急不已,一把抓住了陆振川的胳膊,嘴唇都在发抖,“你看见陈洁姐了吗?我到处都找不到她!” 陆振川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陈洁因为担心布料,今晚就歇在裁缝铺的小仓库里。 “别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是在哪个屋里躲雨,我派人去找。” “我问了!我问了好多人!”芳芳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小红刚才说,刚才雨刚下大的时候,她好像……好像看见陈洁姐撑着伞,往后头高地那边的废仓库去了!” 废仓库! 他猛地回头,望向高地的方向。那边,已是一片昏暗的汪洋,平日里清晰可见的仓库轮廓,此刻在狂风暴雨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哥……那边……那边河堤决口了!”芳芳的声音已经变成了绝望的呜咽,“陈洁姐她……她是不是还在里面!” 陆振川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朝仓库的方向狂奔而去。 “营长!”身后的民兵惊呼着想要跟上。 通往仓库的路已经被水淹了,浑浊的泥水没过了膝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终于,他冲到了仓库门口。那扇沉重的木门在洪水的巨大压力下,被顶得死死的,水流正从门缝里“滋滋”地往外渗。 他伸手去推,那门却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里面的水压太大了! “陈洁!陈洁!!你在里面吗?!”他用拳头疯狂地捶打着木门,手背上瞬间就磨破了皮,可他的声音,被狂暴的风雨声和洪水的咆哮声轻易地撕碎。 里面没有一丝回应。 他猛地回头,对着追上来的两个民兵喊道:“拿斧头来!快!” 一个民兵被他骇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从附近找来一把劈柴的斧头,递了过去。 陆振川一把夺过斧头,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劈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砰!!” 木屑四溅! “砰!!” 又是一斧! 他手上的旧伤口,在这样剧烈的动作下瞬间迸裂,温热的鲜血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咔嚓——” 一声巨响,坚实的木门终于被他劈开了一个大洞! 陆振川扔掉斧头,不顾洞口锋利的木刺,一头就钻了进去。 齐腰深的洪水冰冷刺骨,带着一股腥臭的泥沙味。仓库里一片狼藉,布料、木架子漂浮得到处都是。 “陈洁!” 终于,在角落一个倒塌的货架旁,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她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只剩头和肩膀还靠在架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蹚过去,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横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冰,没有一丝温度。 “陈洁……陈洁,醒醒!”他抱着她,转身就往外冲。 陆振川抱人出了仓库,急忙要往临时指挥点转移,迎面却撞上了一群人。 是几个民兵,押着一个浑身泥水的男人。 那男人正是逃跑的李大柱。他没跑多远,就被巡查的民兵当成可疑分子给抓了回来。 李大柱一抬头,就看到了陆振川,以及……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陈洁。 她双目紧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靠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这一幕,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李大柱的眼睛里。 羞辱、嫉妒、愤怒……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盖过了他所有的恐惧。 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挣脱了民兵的钳制,冲上前去,指着陆振川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喊道:“你放下她!她是我老婆!你个狗日的想干啥?!” 陆振川抱着陈洁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也丝毫不客气的回敬:“你老婆被困在水里的时候,你在哪里?!” 﨔 第172章 赔钱的东西 “我……”李大柱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眼神躲闪,脑子里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借口,“我在忙着抢救村子的粮食!那是公共财产!” 周围的民兵们看着李大柱那副心虚的怂样,再看看陆振川怀里那个气息奄奄、浑身冰冷的女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看向李大柱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一个民兵不屑的反驳:“红星村的粮食早就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你抢救的是哪个村子的粮食?” 陆振川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男人有问题。 他皱眉,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吩咐:“把他给我看紧了!” 一个民兵汉子,上前一把就拧住了李大柱的胳膊。 这一抓一扯,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从李大柱湿透的裤兜里滑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在泥水里。 眼尖的民兵借着远处晃动的马灯光,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捡起来大喊道:“队长,是把钳子!” 钳子? 陆振川的目光骤然一凛,他瞬间就想到了那扇被洪水顶死的仓库大门。 如果不是洪水,那扇门会不会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还是…… “你带着钳子去仓库附近干什么?!”陆振川立刻拔高了声音呵斥。 他在部队的时候就凶,喊这么一嗓子手底下的兵一个两个都能抖成了筛子,更别说李大柱这个农村人。 “我……我没干啥!我就是……路过,捡的!”李大柱吓得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地狡辩着。脑子里竟然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借口。 陆振川冷哼一声,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但此刻,怀里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陈洁的身体越来越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没时间跟这个无赖耗下去。 “先把他押回去,严加看管!”他丢下这句话,再也不看李大柱一眼,抱着陈洁,大步流星地冲向灯火最亮的指挥点。 指挥点里乱哄哄的,陆振川抱着人一进来,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芳芳,快!找个干净的屋子,弄些干衣服和被子来!”陆振川冲着迎上来的妹妹喊道。 很快,陈洁被暂时安置在指挥点角落一间还算干爽的小屋里,躺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床上。 陆芳找来了干净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陆振川守在床边,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冰冷。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陈洁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肚子……好疼……”她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陆振川的心猛地一沉。 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和惊吓,怕是要让她早产了!可是现在根本找不到产婆给她看病,就算找到了也没有对应的药物。 这一夜,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漫长。 屋外是咆哮的洪水,屋内是陈洁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她整晚都在喊疼,抱着肚子翻来覆去,陆芳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却又手足无措。 好在,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肆虐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久违的太阳挣扎着露出了脸,金色的光芒照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带来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希望。 更让人振奋的是,县里的救援队终于到了!几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碾着泥泞,轰隆隆地开进了指挥点。 为首的队长是个和陆振川年纪相仿的军人,他跳下车,看到一身泥水、眼圈发黑的陆振川,一个标准的军礼敬了过去:“陆营长!我们奉命前来支援!” 陆振川回了个礼,神情坚毅:“张队长,你们来得正好!”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陆振川简明扼要地说明了受灾情况,安排着人员的调度和物资的发放。 在交代完最紧急的事项后,他指了指那间小屋,沉声道:“张队长,我这儿有个孕妇,昨晚受了惊吓,有早产迹象,疼了一晚上。得麻烦你们立刻派车,送她去镇上的卫生院。” “没问题!救人要紧!”张队长立刻挥手叫来两个卫生员。 就这样,陈洁被小心地抬上了卡车,送往了最近的镇卫生院。 因为有明显的早产迹象,医生检查过后,直接让她办理了住院待产。 七十年代的镇卫生院,条件简陋,病房里摆着四张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陈洁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腹部一阵阵的坠痛让她无法安睡。 她侧过头,看着邻床的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邻床也是个待产的孕妇,她的丈夫正守在床边,一会给她掖好被角,一会端着搪瓷缸,小心地喂她喝红糖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慢点喝,烫。等生了娃,咱就回家炖老母鸡汤给你补身子。” 那男人粗糙的大手上满是爱怜,女人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的羞涩。 对比之下,陈洁显得形单影只,伶仃的像一棵被风雨打残了的小树。 她挣扎着,想去水房打点热水,可肚子沉得像坠了块石头,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她只能扶着墙,挺着肚子,一个人慢慢地挪到走廊尽头排队,一个人去窗口取药。 那孤单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卫生院里,显得格外凄惶。 邻床那位热心的丈夫看到了,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姐,你男人呢?家里人怎么没来个陪着啊?这马上要生了,一个人哪行啊?” 这一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陈洁强撑着的伪装。 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心酸,瞬间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苦涩。 心中对那个家、对那个男人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卫生院这边,见她一直是一个人,催着她让家里来人交住院押金和陪护。 陈洁身无分文,只能报出家里的地址,拜托卫生院帮忙想办法联系。 电话打到了公社,公社又派了个相熟的后生,跑着去给李家报信。 﨔 第173章 他的避嫌 信儿传到李家时,李大柱正和他妈坐在堂屋里。 洪水退了,他也被放了回来,只是被严厉警告,不许离开村子,随叫随到。 李家婆子一听是陈洁的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冷嗤道:“去卫生院?还要交钱?她自己有本事往外跑,怎么没本事自己挣钱?我们家哪有那个闲钱给她糟蹋!” 李大柱也黑着脸,闷声闷气地附和:“妈说得对!这个女人,翅膀越来越硬了,现在还敢给咱们甩脸子!就得趁这个机会好好治治她!让她知道知道,离了李家,她什么都不是!” 来报信的后生一脸为难:“可……可是婶子,卫生院那边说,陈洁姐她……她快生了,身边不能离人啊。” 李家婆子一声冷哼,吊着三角眼,刻薄地说道:“生孩子谁不生?就她金贵?你回去给卫生院捎个话,也告诉那个小贱人,就说我们家忙着抢修田地,脚不沾地的,没一个人有空去看她!”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和威胁: “她要是还有点良心,还认我这个婆婆,还想让肚子里的孩子认祖归宗,就自己从卫生院滚回来,给我磕头认错!” 那报信的后生被李家婆子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给噎得满脸通红。 堂屋里,只剩下李大柱和他妈两个人。 昏暗的光线下,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铁盒,打开来,里面是几张零碎的票证和一小叠毛票、角票。 “大柱,你过来算算。”她用指甲尖捻起陈洁每个月雷打不动上交的那五块钱,和家里原有的积蓄放在一起,一张张地数着。 李大柱凑过去,看着那堆钱,他和他妈头挨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三十五,四十二,五十……妈,一共是五十三块七毛。” 李大柱数完,喉结滚动了一下,这可是一笔巨款了。 李家婆子听到这个数字,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得意的冷笑:“哼,够本了!这钱,足够给你重新说一门亲事,娶个能生儿子的黄花大闺女了!” 她斜了一眼卫生院的方向:“她最好识相点,自己滚回来!不过要是她敢在外面再生个赔钱货,”李桂花说到这里,面色又是一变,“那就干脆死在医院里头,也省得回来碍眼,浪费我们家口粮!” 李大柱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妈说得对!就该让她知道,没了咱们李家,她和她肚子里那个种,连活都活不下去!” 那个去报信的后生没好意思直接把李家婆子的原话传过来,但卫生院的护士却没那么多顾忌。 “同志,你家属那边……没信儿,这住院的押金你看……”护士站在床边,公式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毕竟,卫生院床位紧张,谁都想优先救治那些能付得起钱的病人。 没信儿。 这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她,放弃了她肚子里这个同样流着李家血脉的孩子。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辆老式二八大杠自行车被“哐当”一声扔在地上的巨响。 “赵干事?”走廊上的护士看到来人,有些惊讶。 只见公社的赵干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额头上全是汗,军绿色的干部服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骑车一路狂奔过来的。 “哪个是陈洁同志的床位?”赵干事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护士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病房。 赵干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洁床前,当他看到陈洁那张了无生气的惨白脸庞时,心里的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刚在公社接到卫生院的第二个电话,说李家拒绝付钱,人气得差点把电话机给砸了! 李家那对母子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但他没想到,他们能混账到连人命都不顾! 赵干事没多说,转身就对护士说道:“费用我来交!需要多少,现在就结!”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将里面自己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和攒下的钱毫不犹豫地拍在了护士站的柜台上。 “同志,这是我们公社缝纫社的顶梁柱!是劳动标兵!她肚子里怀的,也是我们革命的下一代!”赵干事指着那些钱,郑重其事地说道:“请你们一定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务必保证她和孩子都平平安安!” 赵干事办完手续,又安抚了陈洁几句,这才匆匆离开,这洪水刚去,公社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病房门口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陆芳芳。 她手里提着一个瓦罐,另一只手抱着个小小的、崭新的花布包袱,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 “陈洁姐,你……你好点没?” 瓦罐一靠近,一股浓郁霸道的鸡汤香味便瞬间驱散了病房里的来苏水味,连邻床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吸了吸鼻子。 陆芳芳把瓦罐放在床头柜上,献宝似的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黄澄澄的鸡汤,汤上飘着金色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脱骨。 “快,趁热喝点,补补身子。”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盛了一碗出来,又打开那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床用柔软的白棉布做里子、外面是喜庆红底小碎花布料的婴儿小被子,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陈洁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摇头。 陆芳芳却是个藏不住话的爽快性子,她把碗递到陈洁嘴边,看她那感动的样子,忍不住就大大咧咧地抱怨开了:“你可别谢我,这都是我哥让我弄的!我哥这个人真是的,死脑筋!非说什么要避嫌,怕村里那帮长舌妇嚼舌根,死活不肯自己来。” 她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却像是在炫耀似的继续说道:“可他人不来,心却早就飞这儿了!天不亮就跑去集市,把供销社最后一张红糖票给换了,还把人家肉铺最后一只下蛋老母鸡给包圆了!炖好了汤,又非得让我送来,还嘱咐我,千万要说是我想着你,自己买的。” 陆芳芳学着陆振川严肃的口吻,逗得自己都笑了:“你说说,村里那帮人说闲话有什么好怕的?救人一命,比什么都强!” 腹中的疼痛依旧,但陈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力气了。 﨔 第174章 我同意离婚 陆芳芳又陪着她说了会儿话,看着她脸色缓和了些,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夜,渐渐深了。 陈洁的肚子突然有了动静,她被护士急忙推去了产房。 疼痛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吞没。 “哇——!哇——!” 一声啼哭,突然爆发,嘹亮得惊人。 接生的护士都愣了一下,随即麻利地处理好,将那个小小的婴孩抱了过来:“恭喜,是个闺女,就是小了点,跟个小猫似的,不过你听听这哭声,多有劲儿!” 陈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偏过头。 那是个多么小的孩子啊。 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浑身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得让人心疼。 可她偏偏攥着小拳头,卯足了劲儿地哭着,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陈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百感交集,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女儿柔软的脸颊。 “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准备叫孩子什么呀?”护士将人推出产房的时候笑眯眯的和陈洁闲聊。 这孩子一出生就活泼好动,看着兀自叫人心生欢喜。 “就叫……盼安吧。”她轻声说,“盼安。不求你大富大贵,妈妈只盼你,此生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赵干事就接到了卫生院的电话。 知道是个女儿,赵干事放下电话,琢磨了半晌,要不要把这事告诉李桂花。 李桂花正在院子里稀里哗啦地刷锅,听见邻居在土墙外头扯着嗓子喊:“大柱他娘!恭喜啊!你家儿媳妇生了,是个大胖丫头!” “哐当”一声脆响,手里拿着的锅盖掉了下去。 “呸!大清早的,晦气!”李桂花三角眼一瞪,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生个丫头片子,还好意思来报喜?丧门星!赔钱货!我们李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好不容易下个蛋,又还是个臭的!” 那邻居莫名其妙被骂得灰头土脸,讪讪地走了。 李桂花越想越气,锅也洗不下去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又是个丫头! 这下,她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她一刻也没耽搁,转身回屋,从炕席底下掏出那个小铁盒,把那五十三块七毛钱仔仔细细地点了一遍,用手帕包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里,拍了拍,心定了。 她扭着腰,脚步飞快,连村口都没停,直奔邻村王屠户家去了。 王屠夫家那个三闺女,叫巧莲的,她老早就盯着那个姑娘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最麻烦,也是最难处理的。 这年头,虽然说男人打死老婆的都有,可真让女方离婚的却没几个。 毕竟打老婆逼人喝药上吊这种事,自家的门一关,谁知道具体到底出了什么事。 到时候只要张嘴说是女方自己想不开死了,或者女方自己不检点,被发现后羞愤自杀了。这种男人之后再找也好找。 可一旦离了,让女人活着出了自家的门,那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男方想再说门好亲事,难上加难。 除非,让陈洁自己跑了……或者是…… 李桂花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能把陈洁这个“丧门星”扫地出门,又不能让她那个宝贝儿子背上骂名。 当天下午,李桂花就出现在了镇卫生院的病房里。 她没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一进门就叉着腰,将整个病房打量了一圈。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李桂花走了过去,清了清嗓子。 “陈洁啊,”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虚弱的儿媳和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全是嫌恶,“之前不是我们婆家不来看你,实在是你这心思也太活络了点,不守本分,才招来这场祸事。现在弄成这样,我们李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此话一出,周围床铺,立刻有好事的耳朵竖了起来。 陈洁抱着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桂花见她不语,以为她怕了,声音更大了几分,话里话外透着“宽宏大量”的意味:“不过,看在你生了……孩子的份上,我这个做婆婆的,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现在给你指两条路,你自己选。” 她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一,你把这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的丫头片子送人。然后自己跟我回李家,到堂屋里给你公公和我磕头认错,写下保证书,从此以后安安分分在家伺候我们,不许再出去抛头露面,沾花惹草!” “不知道是谁的种”,这几个字一出口,周围立刻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李桂花得意地瞥了一眼四周,继续说道:“二,你要是舍不得这个赔钱货,觉得我们在家碍着你了,那也行!我们李家也不是容不下人。你跟大柱把婚离了,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你也别耽误我儿子,我们李家还要传宗接代呢!” 她说完,抱起胳膊,一脸笃定。 她算准了陈洁不敢选第二条。这个年代,女人被休,就等于一辈子都完了,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只要陈洁还想要点脸面,就只能乖乖选第一条,到时候孩子送走了,人也捏在手里了,怎么搓揉还不是她说了算? 到时候她再…… 然而,她等来的,不是陈洁的哭泣、哀求,或是辩解。 陈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怎么会不知道李桂花心里在想什么。 逼她回来,是想让她当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逼她离婚,是算准了她不敢,好用这个由头,拿捏她一辈子。 今天这番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就是要把“不守妇道”、“水性杨花”的帽子死死扣在她头上,让她就算离了婚,也成了人人唾弃的破鞋。 李桂花的心,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硬,眼下竟然连李家的亲骨肉都不想认了。 陈洁缓缓地,将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李桂花自信的目光,清晰地,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开口:“我同意离婚。” 﨔 第175章 去看她 根本就没想到这个软骨头的贱蹄子竟然敢离婚! 以前这女人可是打都打不走的,如今怎么…… 李桂花脸上的笃定和算计瞬间凝固,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被夫家赶出门的女人,还带着个赔钱的丫头片子,以后怎么活?她的娘家早就没人了,她还能回哪儿去? 短暂的错愕过后,李桂花的脸猛地一抽,立刻切换成一副悲痛欲绝、被儿媳伤透了心的模样。 她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 “天啊!没天理了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她像是戏台上的老旦,唱念做打一气呵成,眼泪说来就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狠心的女人!我儿子大柱对你那么好,吃的喝的哪样短了你的?现在你攀上高枝了,就要一脚把他踹了!是你自己水性杨花,守不住本分,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现在是你自己不要这个家的啊!” 她一边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周围人的反应。果然,那些原本还对陈洁抱有几分同情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复杂、猜疑起来。 是啊,这年头,男人打老婆是常事,也没见几个女人要离婚,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可一旦女人主动提离婚,那可是天大的稀罕事。 除非……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洁冷眼看着李桂花颠倒黑白的表演,一言不发。陈洁怀里的小家伙似乎被这噪音吵到,不安地扭了扭小小的身子。 争辩是没用的。 跟一个不讲理的人,你说再多,她都能给你编出一百个谎来。 她今天之所以当众说这些,就是要把脏水全都泼到自己身上。 李桂花见陈洁不说话,只当她是心虚,闹得更起劲了。 直到护士长闻声赶来,厉声呵斥了几句“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撒泼耍横的菜市场”,她才悻悻地收了声,临走前,还狠狠地白了陈洁一眼。 李桂花憋着一肚子坏水回了村子。 她可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当天下午,村头的大槐树下,几个平日里最爱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就被李桂花召集了起来。 她一边用破旧的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添油加醋地开始哭诉。 在她嘴里,李大柱成了一个天底下最可怜的老实人。孝顺、能干、会吃苦,结果却摊上个不知好歹的婆娘。 “……你们是不知道啊,她陈洁的心,早就野了!”李桂花一边说一边大声的叹气拍腿摇头。 经过李桂花那番绘声绘色的演讲,谣言很快就在田间地头传开了。 一个女人主动离婚,那可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 一时间所有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内容,全部变成了陈洁。 人多口杂,关于离婚的原因也变得五花八门。 “版本一”随之出炉:她在供销社上班,天天跟那些城里来的干部眉来眼去的,早就嫌弃家里汉子是个泥腿子了!现在生了不知道哪个野男人的丫头,就更铁了心要跟李家断了,好去找她的相好! 而“版本二”更是具体到了她偷的汉子是某个人身上:“何止啊!你们想想,这次发大水,她为啥偏偏被那个陆营长救了?我可听说了,那个陆营长隔三差五就往公社这跑,一个大男人,没事献什么殷勤?要我说啊,这两人早就有一腿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家,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提离婚?李家的大柱啊……这头顶上,都绿油油一片了!” 陆芳芳从公社下班,刚路过红星村村口,就听见几个妇人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她哥和陈洁。 “……不清不楚,早就勾搭上了……” “……怪不得呢,一个巴掌拍不响……” 陆芳芳只当是有什么稀罕事,结果拉长耳朵一听,就听到了自家哥哥的名字。 她当下气得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叉着腰,杏眼圆瞪,“我哥和陈洁姐清清白白!我哥是为了救人才去的废仓库!你们这帮人,嘴巴里除了喷粪就不会说点别的吗?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我就撕烂你们的嘴!” 几个长舌妇被她这股泼辣劲儿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了嘴,各自散了。 陆芳芳气冲冲地回到家,把这事跟陆振川一说,本以为哥哥会勃然大怒,没想到,陆振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拿上那个绿色的军用饭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径直就出了门。 “哥!你干嘛去?!”陆芳芳急了,“外头都传成那样了,你不管的吗?!” 陆振川回头让陆芳芳别跟着来了,回去,至于那些人,他有他自己的办法。 卫生院的病房里,气氛正有些压抑。李桂花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影响了旁人。 陈洁默默地躺在床上,感受着周围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 她想过解释,可不管她说什么,周围病床的人也只是对她客气的笑笑,不欲多言。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陆振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手里拎着一个饭盒,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整个病房仿佛都安静了下来,有心人心里琢磨着,这人是不是就是陈洁婆婆说的那个“老相好”? 感受到打量的目光,陆振川只是冷冷的扫过众人,那些窥探的目光瞬间就收了回去。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陈洁的床边。 “哐”的一声轻响,那个装满了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的军用饭盒被放在了床头柜上。 旁边,是一包扎得结结实实的红糖。 他从容不迫的,自己给自己拉了一个凳子坐在病床旁,目光静静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女人:“他们说的,离婚,是真的?” 陈洁见他来了,整个人都懵了,第一反应是惊慌。 她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又心慌的扫过周围病友,急急地压低声音:“陆营长,你怎么来了?你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会……会影响你的。” 第176章 去城里谋生活 流言蜚语她一个人扛着就够了,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陆振川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深邃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她,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或者说,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离婚后,有什么打算?”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有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陈洁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沉默了。 打算?她真的想过吗?在说出“离婚”两个字之前,她想的只是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可之后呢?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能去哪里? 许久,陈洁轻轻咬了咬唇瓣,而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去城里。” 她道:“我……我之前在公社裁缝店做工,攒了些钱,不多,但也够我们娘俩撑一阵子。我识字,也会算账,我不信我找不到活干。我相信,我能养活我和我女儿。” 闻言,陆振川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见过无数面对死亡也面不改色的汉子,他们的勇气是吼出来的,是写在脸上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勇气却藏在骨子里,无声无息,却比金石更坚硬。 一个世代生活在黄土地上的村妇,在被夫家逼到绝路,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不仅敢喊出“离婚”这两个惊世骇俗的字,还敢说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里讨生活。 这份胆识和韧性,放眼整个红星公社,不,他陆振川这辈子,就没见过第二个。 陆振川的视线从陈洁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那双习惯了握枪、充满了力量的大手,笨拙地抬了起来,似乎想轻轻碰一碰那孩子柔软的脸颊。 可手到了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似乎是在顾忌什么一般,最终,他只是将手收了回去,紧握成拳,放在膝上。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芳芳来找我。”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虚假的承诺。 这是一个军人能给出的,最直接、最可靠的保证。 这个年代农村没有结婚证,离婚的手续也简单得近乎粗暴。 出院那天,李桂花果然来了。 她是来送“休书”的。 一张发黄的草纸,上面是村里识字的老头子用毛笔写的几行字,言辞刻薄,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陈洁身上,最后是李大柱歪歪扭扭按下的红手印。 李桂花像丢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张纸“啪”地一下甩在陈洁的床头,嘴角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恶毒:“拿着!从今往后,你跟我们李家再没半点关系!你就是个被休出门的丧门星!” 陈洁默默地叠好那张纸,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也是她的自由状。 她抱着孩子,背着那个陆芳芳送来的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卫生院。 她的第一站,是公社办公室。 接待她的,还是赵干事。 赵干事看着眼前这个比前几天更显清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女人,心里感慨万千。 “我来……取我之前做活攒下的工钱。”陈洁轻声说。 赵干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他一边算,一边抬头看了看陈洁怀里安睡的孩子。 “你做的活儿,我都记着呢。一双布鞋两分钱,一条裤子三分,一件上衣五分……你手巧,做得又快又好,攒了不少。” 最终,算盘珠子停了下来。 “一共是一百零八块四角。”赵干事报出数字,然后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数出了一沓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钞票,仔细地点了两遍,递给陈洁。 陈洁接过那笔钱,那是她起早贪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是她和女儿未来的依靠。她捏着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赵干事看着她,叹了口气,又拉开自己的抽屉,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不由分说地塞进陈洁手里。 “孩子,”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厚与关切,“城里不比乡下,干什么都要钱,要票。这二十块钱和粮票是我个人给你的,别推辞。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处,把自个儿和娃安顿好。天无绝人之路,别怕。”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陈洁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她笨嘴拙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抱着孩子,朝着赵干事,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去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 陈洁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挤在满是汗味和烟草味的汽车里。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像一个摇篮,怀里的盼安睡得格外香甜。 她想过去城里投靠以前和她打过招呼的林小夏,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不想一去就给别人添麻烦。她得先靠自己,哪怕是先站住一个最微不足道的脚跟。 班车到站,是一个嘈杂的汽车站。汽车站又转火车,摇摇晃晃,终于到了城里。 陈洁按照路人的指点,一路打听,走到了城郊的一片大杂院。 这里住的都是些力工、小贩,鱼龙混杂,但房租也最便宜。 她看中了一间朝北的小屋。 房东是个精明的胖大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打量她:“一个月两块五,少一分都不行,押一付三。” 陈洁抱着孩子走进去,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有一道明显的裂缝,正对着床的位置,可以想象冬天的穿堂风会有多刺骨。 她转过身,迎着房东审视的目光,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平静地开口: “大娘,这屋子不朝阳,又阴又潮,墙还漏风。您看,我这孩子刚不到满月,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她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一个月两块钱,我租。” 房东大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看人也唯唯诺诺的年轻女人,还会跟她讨价还价。 第177章 锒铛入狱 “嘿,你这小媳妇,倒是个会算账的。”胖大娘撇了撇嘴,叼着的烟卷在嘴角晃了晃,最终却没再坚持,“行吧行吧,两块就两块!看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吃奶的娃也不容易。押一付三,一共八块钱,先说好,水电可得另算。” “谢谢大娘。”陈洁松了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叠钱,数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递过去,“大娘,我没零钱,您找我两块。” 胖大娘接过钱,在指尖上弹了弹,确认是真钞后,才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手绢,解开,数了两块钱钢镚和纸票递给陈洁,又掏出一串钥匙,扔在屋里那张唯一的破木桌上:“喏,钥匙给你,自个儿收拾吧。” 说完,胖大娘便扭着腰走了,留下陈洁和女儿盼安,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终于有了第一个临时的“家”。 又过了一个星期,红星村的平静被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彻底打破了。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尘,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嘎吱”一声停住。 田间地头、家门口忙活的村民们,全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公社的老王队长,他那张平日里还算和气的脸,此刻却铁青着,像是凝了一层冰霜。 紧接着,两个身穿深蓝色公安制服,头戴大檐帽的男人下了车,他们神情严肃,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是公安!”人群里有人低呼一声,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在全村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老王队长领着那两名公安,一言不发,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村东头的李家大院走去。 这下,整个村子都炸了锅。看热闹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远远地跟在后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咋了?公安怎么找到李家去了?” “还能为啥,肯定是陈洁那个女人在外头告状了!” “瞎说,她一个被休出门的,有啥脸告状?我猜是李大柱犯啥事了!” 此时的李家院里,李桂花正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对新过门的儿媳妇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是如何把陈洁那个“丧门星”赶出家门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听她的话,不给家里钱,让这个新媳妇千万别走上陈洁的老路子。 他们是一家人,不管是谁有钱,都得第一时间顾着家。 这个新媳妇就是邻村屠户家的女儿,人长得高高大大,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泼辣劲儿。 她听着李桂花的吹嘘,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那五十块彩礼钱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这李家婆婆不是善茬,自己从进门的第一天就开始用各种理由想从自己手里再把那彩礼钱给要回去。不过任凭李桂花话里话外说破了嘴皮子,她自然是不可能给。 这几天李桂花还不放弃,一天天在她面前耳提面命的,听的她麻烦。 就在这时,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老王队长和两个公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李桂花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嚷道:“王队长?你带公安来我家干啥?” 为首的那名公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当着院里院外所有人的面,用洪亮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宣布道: “李大柱、李桂花,经查证,你二人多次散布谣言,恶意中伤、诽谤现役军人陆振川同志及其家属,捏造事实,破坏军属声誉,在群众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罪证确凿!根据相关条例,现决定对你二人,处以三年劳动改造,即刻执行!” “劳……劳动改造?!” 这几个字像一道晴天霹雳,把李桂花直接劈懵了。她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随即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抓人!俺们就说了几句闲话,犯了哪门子王法!” 屋里出来的李大柱听到这话,更是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凭什么?”那公安冷笑一声,“就凭你们污蔑的是保家卫国的解放军!人民军队的荣誉,不容任何人玷污!带走!” 两个公安上前,一人一个,掏出手铐就要铐人。 李桂花这才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挣扎撒泼,手脚并用地乱打乱踢:“我不去!我没犯法!是陈洁那个贱人害我!是她不要脸,勾引男人……” 话音未落,一直没作声的新媳妇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冲上来,一巴掌狠狠扇在李桂花脸上! “啪!”地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扇愣了。 “你个老不死的!”女人破口大骂,声音比李桂花还尖利,“好啊你们李家!自己成分不干净,一声不吭把我骗过来,原来是想拉我下水!污蔑解放军,你们是想上天吗?!” 她骂完,转身就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很快就拿着一个手绢包冲了出来。 李桂花眼尖,一眼就认出那是新媳妇放彩礼钱的包,顿时忘了被抓的恐惧,扑上去就要抢:“你个小贱人,敢拿我家的钱!还给我!” 这新媳妇本就是屠户家的女儿,力气大,性子也狠,哪里是李桂花能对付的。 她侧身一躲,抬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李桂花的心口上。 “滚开!” 李桂花“哎哟”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翻在地,眼睁睁看着张翠芬把那五十块钱塞进自己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一边跑还一边恶狠狠地咒骂:“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到你们这种人家!军人也敢污蔑,活该被抓去劳改!这人我不嫁了!我要回去!” 李桂花躺在地上,钱没了,儿媳妇跑了,自己和儿子还要被抓去劳改,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公安可不管这些,直接将瘫软如泥的李大柱和昏死过去的李桂花拖上了吉普车。 临走前,为首的公安转过身,对着鸦雀无声的村民们,厉声警告:“今天这事,给你们所有人都提个醒!嘴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害人的!祸从口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再有下次,就不是三年这么简单了!” 吉普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鸡毛和呆若木鸡的村民。 他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地乱嚼舌根,说得严重了,是真的会被抓去坐牢的! 一时间,人人自危,那些先前跟着李桂花一起骂过陈洁的人,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178章 你可得帮她 人群很快作鸟兽散,只留下李家大院敞开的门,和一地的瓜子壳。 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陆芳芳正下了工,帮爹妈在自家院子里喂鸡。 听闻跑来报信的邻居气喘吁吁地讲完,手里的玉米粒“哗啦”一下全撒在了地上。 她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转身就冲进了屋里。 “哥!哥!” 陆振川正低头看着军区里给他寄过来的信件。 他手底下管的都是精锐,可也一个两个都是刺头兵,自己回乡下修养这段日子,那几个刺头凭着体能断层第一的成绩,各种惹事犯规,在军区里傲得无法无天。 虽然每次都给了对应的体能加训,可以他们的资质,各种体能惩罚他们根本不带怕的,眼看没人能治得住他们。 另外几个帮忙带他的兵的营长经常被气得一脑门子汗,说的最多的话就是“看你们营长回来了怎么收拾你们!” 然后转头就马不停蹄的给陆振川写信告状去了。 看信里人的口吻,显然是被气的不轻,问陆振川到底什么可以回来。 陆振川看着信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闻声抬起头,见妹妹满脸通红,兴奋得眼睛都在发光。 “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 “哥!你可真行!一出手就把那老虔婆和她儿子给收拾了!”陆芳芳一拍大腿,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崇拜,“刚才村里都传遍了!公安开着吉普车来的,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李桂花和李大柱都给铐走了!说是诽谤军人,要劳动改造三年!哎呀,你是没瞧见那些长舌妇的脸色,比锅底还黑!真是太解气了!” 她一口气说完,只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口恶气,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 陆振川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我只是按规定上报了情况。军人的荣誉,不容玷污,他们是咎由自取。” “那也是哥你厉害!”陆芳芳凑到他跟前,由衷地赞叹,“我就说嘛,我哥可是在团里立过功的大营长,怎么可能回乡修养一段日子,还被一群不讲理的村妇给欺负了去!” 说到这,她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陈洁。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委屈,被那么恶毒的话污蔑,最后还被逼得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离开了村子。现在李家倒了,她的冤屈也算洗清了,可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了,还能不能再见到面。” 陆振川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芳芳看着自家哥哥,忽然推了他一下,语气认真地嘱咐道:“哥,你不是过两天就要回城里归队了吗?你可得帮我多打听打听,要是遇着陈洁嫂子,一定要多多照应一下。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奶娃娃,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太难了。” 陆振川闻言,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侧头看她:“你这么担心,怎么不自己去城里找她?” “我倒是想啊!”陆芳芳撅了噘嘴,随即又有些无奈地低下头,“爹妈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总得在跟前伺候着。再说,我早就想好了,等再过两年,到了年龄,我就不走别的路,直接去参军!到时候,我也穿上军装,像哥你一样保家卫国!” 日头再次升起,城市的喧嚣与陌生,远比陈洁想象的更具压迫感。 她抱着怀里日渐沉实的盼安,奔波在一条又一条陌生的街道上。她想找一份活计,哪怕是出苦力的也行。洗衣坊、小饭馆、布料店……她挨家挨户地问,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摇头和拒绝。 “是要招人,可你这……”一个面善的饭馆老板娘看着她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为难地摆了摆手,“小妹子,我们这后厨忙得脚不沾地,你带着个孩子,咋干活?孩子一哭,你哪还有心思?我们可没地方给你奶孩子啊。” 是啊,孩子不能离人。 盼安那么小,饿了要吃奶,尿了要换布,一刻也离不开她。 接连碰壁后,陈洁抱着女儿坐在街边的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一片茫然。 带来的钱,交了房租,买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已经划出去了一个不小的数目。如果再找不到活干,那她们过几个月真连口饭都吃不上了。 怀里的盼安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虑,小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陈洁连忙收起心神,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哄着。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小小的报刊亭上。 报刊亭的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大大小小的字。其中“征稿”两个字,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的眼眸。 《红星文学》、《少年先锋报》、《工厂通讯》……各式各样的报刊杂志都在征集稿件,题材要求不一,稿酬也各不相同。 她想到了稿费。 只要能过稿一篇,哪怕只有几块钱的稿费,也足够她们母女俩这个月省吃俭用,撑过去了。 …… 林小夏这几天可也是忙的脚不沾地的。 前段时间连日的暴雨导致雨水倒灌,厂区地势低洼,排水系统又年久失修,浑浊的泥水淹几乎没了大半个厂房 全厂上下,无论干部工人,全都投入到了紧张的抢险救灾之中。 “快!沙袋!这边缺口堵不住了!” “照明!把应急灯往三号车间那边挪!” 林小夏挽着裤腿,站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张秀气的脸蛋上又是泥又是汗。 她正吃力地和几个女工一起,试图将一箱泡在水里的零件往高处搬。箱子死沉,她们几人累得气喘吁吁,可那箱子却只挪动了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在她们身后响起。 “让开!我来!” 林小夏回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涉水而来。他穿着湿透了的工装,浑身沾满了泥浆,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却亮得惊人。 是简子阳。 第179章 少女心沦陷 不等众人反应,简子阳已经弯下腰,双臂一发力,那几个人合力都搬不动的箱子,竟被他一个人稳稳地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送到了安全的高台上。 “老简,你不是在抢救精密设备吗?”一个女工喘着气问。 简子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车间,语速极快地指挥道:“那边已经稳住了!你们几个,别在这儿耗着,去后勤领雨衣和干粮,记住,保证体力最重要!” 他身先士卒,早已成了这场抢险中的主心骨。哪里最危险,哪里最紧急,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林小夏作为他的家属,也理所应当的投入了抢险的第一线。 此刻,他安排好女工们,又对周围的人高声喊道:“所有党员同志,跟我来!三号车床的基座快被泡软了,必须马上加固垫高!那是我们厂的命根子,绝不能出事!” 林小夏只领了雨衣,刚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就听见车间另一头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好了!档案室!水要淹进档案室了!” 那里面存放的,可是建厂几十年来所有的技术图纸和核心资料! 从老旧设备的改造图,到最新引进机器的说明书,每一张纸都是厂子的心血和命脉。要是被这泥水泡了,损失简直无法估量! “快!都跟我去堵门!”供应科的孟科长急得满头大汗,指着档案室的方向嘶吼着。 人群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孟科长的女儿孟莉莉,刚从卫校毕业,分配到厂卫生所实习才一个星期。 她本是在后方负责包扎伤口、分发药品的,听到父亲焦急的呼喊,又看到那扇岌岌可危的木门,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图纸!不能让水泡了!”她清脆地喊了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提着白大褂的下摆,甩开众人,一头就往档案室冲了过去。 “莉莉!回来!危险!”孟科长吓得魂飞魄散。 档案室门口的地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洼地,浑浊的洪水在这里汇集成一个湍急的漩涡。孟莉莉一个没站稳,脚下被一块冲过来的木料绊了一下,整个人“啊”地一声尖叫,直直地朝着那吃人的漩涡摔了过去! 这时,在附近指挥加固车床的简子阳听到了那声变了调的尖叫,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只知道有人落水。 就在孟莉莉的身体即将被水流卷走的瞬间,一只大手瞬间伸出,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上来!”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中提了出来,重重地撞进一个坚实而滚烫的胸膛。 鼻尖瞬间被浓烈的汗水、泥土和独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所充斥。 简子阳单手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撑住旁边一台机器的外壳,双脚死死钉在地面,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湿透的女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要命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图纸重要,人命比图纸更重要!懂不懂!” 他的声音又急又冲,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孟莉莉的心上。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害怕和委屈。 她呆呆地仰着脸,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 昏暗的应急灯光从他头顶斜斜打下来,勾勒出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轮廓。 汗水和泥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淌过紧抿的薄唇。 他浑身湿透,工装上沾满了油污和泥浆,狼狈不堪,可在孟莉莉眼里,他却比画报上任何一个英雄人物都要高大、英武。 尤其是他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心粗粝,指节分明,却带着烙铁般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我……我……”孟莉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要挣脱束缚,跳到他手心里去。 “还愣着干什么!送她出去和女同志们待在一起!”简子阳冲着赶过来的几个工人吼了一句,小心地将她扶稳,然后头也不回地再次投身到抢险中去,“其他人,跟我找木板和油布,把档案室的门缝给我堵死!” 孟莉莉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后方的安全地带走,可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始终胶着在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那一刻,一颗少女的心,彻底沦陷。 洪水退去后的第二天,厂里开始组织清淤和统计损失。 孟莉莉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坐在卫生所里,眼前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简子阳那张沾着泥污却英气逼人的脸,耳边回响的,都是他那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她会不受控制地去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强硬的力道。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接触的也都是些文质彬彬的青年。 可他们和简子阳比起来,简直就像是温室里的豆芽菜,而他,是于狂风暴雨中傲然挺立的青松。 这种充满了原始力量感的男性魅力,对一个刚走出校门、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是致命的。 “莉莉,想什么呢?脸这么红?”同事打趣地问了一句。 孟莉莉猛地回过神,脸颊更烫了,连忙低下头,支吾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热。” 她下定了一个决心。 下午,她特意跟厨房的师傅要了一块老姜,仔仔细细地洗净、切片,放进小锅里,加上红糖,咕嘟咕嘟地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 然后又从自己带来的铁皮饼干盒里,挑出几块卖相最好的、自己亲手做的核桃酥,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干净的搪瓷饭盒里。 她算着时间,估摸着简子阳他们这些技术骨干该开总结会了,便端着饭盒,怀着一颗揣着小鹿般砰砰乱跳的心,朝着办公楼走去。 站在简子阳办公室门口,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是他的声音! 低沉,略带沙哑,充满了磁性。 第180章 他可是有老婆的人! 孟莉莉推开门,看到简子阳正坐在桌后,埋头写着什么,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简……简工。”她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简子阳抬起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小孟同志?有事吗?” “我……”孟莉莉紧张得手心冒汗,她把搪瓷饭盒往前一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昨天……谢谢您救了我。您淋了那么久的雨,我怕您着凉,就……就给您熬了点姜汤,驱驱寒。这还有几块我自己做的点心,您……您别嫌弃。” 她的眼神,大胆而炙热,像是夏夜里最亮的星,毫不掩饰那满满的崇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慕。 简子阳被她看得一愣。 他是一个已婚男人,对这种目光并不陌生,也因此更加警惕和疏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淡漠。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孟莉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白。 她咬着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倔强地举着饭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您就当……就当是可怜我,让我还了这个人情,行不行?不然我这心里……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说着,两颗晶莹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楚楚可怜。 简子阳最见不得女人哭,尤其是在办公室这种地方。他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不耐,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放下吧。谢谢你。” 听到这句话,孟莉莉立刻破涕为笑,她连忙将饭盒放在他桌角,仔仔细细地摆正,柔声说:“您快趁热喝。那我……我先走了,不打扰您工作了,简工再见!” 她转身跑出了办公室,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孟莉莉脚步轻快地跑出办公楼,方才被拒绝的委屈和难堪早已被那句“放下吧”冲得烟消云散。 她甚至觉得,简工那看似不耐烦的语气里,都藏着一丝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这个认知,像一颗蜜糖在她心尖化开,甜得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从那天起,她的目光像长了脚,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身影。 她会掐着点,在他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偶遇”,手里或是拿着一本书,或是在和同伴说笑,眼睛的余光却死死锁定着他。 她会向厂里和简子阳相熟的工友打听他的喜好,今天听说他不爱吃辣,明天听说他喜欢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她眼中的简子阳,一举一动都带着光环。 他严肃地训斥偷懒的学徒,在她看来是认真负责;他满身油污地从机床下钻出来,在她看来是充满力量的男性魅力;就连他因为疲惫而紧锁的眉头,在她看来都充满了成熟的、令人心疼的深沉。 这天下午,卫生所里没什么人,孟莉莉又在偷偷描着窗外一个模糊的身影。 卫生所里,年纪稍长的刘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她把孟莉莉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莉莉啊,你最近……是不是对副厂长,有点上心啊?” 孟莉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绞着白大褂的衣角,嗫嚅道:“姐,您……您说什么呢……” “你这丫头,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姐是过来人,还能看不出来?”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简副厂长确实是个好男人,有本事,有担当,为人也正派。可他……毕竟是成了家的人了。” “成了家又怎么样?”孟莉莉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刘姐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什么叫又怎么样?人家夫妻感情好着呢!他媳妇林小夏,你没见过?人长得那叫一个敞亮、漂亮!脑子又聪明,干活又利索,谁见了不夸一句?刚给简工生了个大胖小子,叫沐阳,养得白白胖胖的,可爱着呢。你呀,就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了,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刘姐话说的很明白,可孟莉莉心里的那团火,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被激得更旺了。 她咬着唇,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生了孩子”。 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能好看到哪里去?天天围着孩子屎尿屁打转,身材肯定走了样,皮肤也变得粗糙蜡黄,成了个不修边幅的“黄脸婆”吧? 她孟莉莉不一样。她年轻,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身上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单纯论年龄,她就已经赢了太多了。 至于感情好?男人嘛,嘴上说得再好听,眼睛总是会看向更年轻漂亮的地方。 她不信,简工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会甘心守着一个黄脸婆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孟莉莉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对简子阳的“进攻”,变得更加猛烈了。 今天送一块自己绣的手帕,明天“不小心”掉了一支钢笔在他脚边,后天又借口请教问题,堵在他办公室门口。 简子阳从最初的漠视,到后来的不耐,最后简直是烦不胜烦。 他一次又一次地明确拒绝:“小孟同志,请你自重,我是有家室的人。”“你的东西我不会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工作上的问题,去找你的直属领导。” 可他的每一次拒绝,都像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孟莉莉总能泪眼汪汪地找到新的理由,用那种“我只是单纯地敬佩您、感谢您”的无辜表情,让他有火也发不出来。 这天晚上,简子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一进门就将自己摔在了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小夏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怎么了这是?我们家的大干部在厂里受谁的气了?” 第181章 帮我杀杀烂桃花 简子阳起身收拾洗漱,温热的水漫过脚背,让简子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抱怨:“还不是那个卫生所新来的小孟,简直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把白天孟莉莉又来“送温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林小夏听完,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轻笑出声。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一双巧手不轻不重地按捏着他因为长时间泡水而酸痛僵硬的肩膀。 “看来我们家子阳是太优秀了,浑身都是魅力,惹得人家小姑娘走不动道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却没有丝毫的酸意和怀疑。 这股子全然的信任,让简子阳心里熨帖极了。 他猛地抓住她在自己肩上按摩的手,拉到身前,仰起头,眼神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你还笑!我这都快烦死了!我跟你说,我简子阳的眼里、心里,从始至终就只有你和沐阳。别人再好,是天仙下凡也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他急于剖白的认真模样,林小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柔声说:“我知道,我信你。” 简子阳看着妻子带笑的眉眼,心里一动,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拉着林小夏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光你知道还不行,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主意,能一劳永逸。” “什么主意?” “以后,你有事没事,就抱着咱们家沐阳,多来厂里走动走动。尤其是往我办公室和我车间那边多转转。”简子阳凑近她,“这叫‘宣示主权’,帮我……杀一杀那些烂桃花!” 林小夏被他那句带着匪气的“杀烂桃花”给逗得笑弯了腰,手里的毛巾都差点掉进水盆里。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简子阳的额头,嗔怪道:“你呀,都当上副厂长了,说话怎么跟个山大王似的。”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笑意却像漾开的春水,温柔又甜蜜。 他也跟着笑笑,又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林小夏惊呼一声,身子便跌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男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和独有的、让她安心的阳刚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当了副厂长,在你跟前不也还是个给你提鞋的?”简子阳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将下巴搁在妻子的肩窝,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耳垂,声音低沉而沙哑,“小夏,你真好。” 温热的气息吹得林小夏耳朵一阵酥麻,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朝里屋那张小床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气息不稳地提醒:“你轻点儿……别把沐阳吵醒了。”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巴还砸吧了两下,仿佛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知道了。”简子阳闷闷地应了一声,动作却不见停,温热的唇舌沿着她优美的脖颈曲线一路向下,引得林小夏一阵轻颤。 他埋在她的颈间,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霸道和一丝委屈,“等这臭小子满周岁,我就把他丢出去分房睡!天天夹在咱们中间,像什么话。” 林小夏被他这孩子气的抱怨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去。 她环住他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床铺。 第二天,日头刚升起没多久,林小夏就把儿子喂饱,自己也匆匆扒了两口早饭,便开始在衣柜前翻找起来。 她挑了一件天蓝色的“的确良”衬衫,这料子挺括,不用费心熨烫,颜色也衬得她皮肤白皙。 下面配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显得人既精神又利落。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梳了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发梢用红头绳系着,垂在胸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弯弯,气色红润,哪里有半分“黄脸婆”的影子?分明是一个被丈夫疼爱、被生活善待的幸福女人。 她又给儿子换上一身自己亲手做的小衣服,白棉布的上衣,裤腿肥大的小蓝裤子,衬得简沐阳愈发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头足得很,两条藕节似的白胖胳膊在空中挥舞着,“啊、啊”地叫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憨态可掬。 临近午休,林小夏用一个旧军用水壶灌了半壶温热的鸡汤,一手抱着胖儿子,一手拎着水壶,施施然地朝着机械厂走去。 厂区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工的铃声刚响过,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车间里涌出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吵嚷着奔向食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汗水和饭菜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林小夏的出现,像是一抹清新的亮色,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哎,那不是简副厂长的媳妇儿吗?” “是她!瞧她怀里抱着的,就是他们家那大胖小子吧?” “乖乖,这孩子养得真好!看那小脸蛋,胖嘟嘟的,真想捏一把!” 林小夏微笑着同认出她的人点头致意,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简子阳所在的一号车间门口。 简子阳正跟几个老师傅围着一台机床讨论着什么,眉头紧锁,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着图纸,声音洪亮地布置着下午的任务。 “子阳。” 一声温柔的呼唤让他猛地回头。当看到妻子和儿子时,他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融化,像是冰雪遇上了暖阳。 “你们怎么来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惊喜。 林小夏没说话,只是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踮起脚,极其自然又亲昵地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水。 “家里炖了汤,想着你辛苦,给你送点来暖暖胃。”她轻声说,将手里的水壶递过去,眉眼间全是脉脉的温情。 周围的工人们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声。 他们平时只见过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简副厂长,何曾见过他这般柔情蜜意的模样。 简子阳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他接过水壶,另一只手顺势就揽住了妻子的腰,满眼都是得意。 “还是我媳妇儿疼我!” 就在这时,被众人围观的简沐阳小朋友,成了新的焦点。 第182章 还不死心 他一点也不怕生,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叔叔伯伯。 一个胆大的老师傅凑上来,伸出粗糙的手指逗他:“来,小沐阳,叫声伯伯听听?” 简沐阳哪里会叫人,只是咧开没牙的小嘴,“啊哒哒……咯咯……”地笑了起来,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老师傅胸前口袋里别着的钢笔。 “哎哟!这小家伙,劲儿还挺大!” 众人一下子被他这可爱的模样给俘获了,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看这小胳膊,一节一节的,跟莲藕似的!” “来,让叔叔抱抱!沾沾喜气!” “沐阳,看这边,给你玩个响的!”一个年轻工人拿起两个扳手,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简沐天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得更欢了。 而简子阳则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拉着林小夏走到一边,两个人头挨着头,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 他时不时低头在妻子耳边说一句什么,惹得林小夏脸颊绯红,伸手捶他一下,那娇嗔的模样,比任何宣告都来得更有力。 这一切,像一根根尖锐的刺,狠狠扎进了不远处孟莉莉的眼睛里。 她本来掐着点,算着简子阳该出来了,特地端着一杯泡好的茶水等在卫生所门口,准备再一次“偶遇”。可她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幅刺眼的画面。 那个女人……就是林小夏?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蜡黄憔悴,反而身姿挺拔,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像含着星子。 她穿着最普通的蓝布衣衫,却掩不住那份从容自信的气度。 她看简子阳的眼神,那种全然的信赖和爱意,是装不出来的。 而简子阳……那个在她眼中如英雄般存在的男人,此刻正像个最平凡的丈夫和父亲,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傻气又幸福的笑容。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被她当成拖累的“生了孩子的证据”,此刻却成了凝聚所有人目光的宝贝,成了他们幸福的证明。 孟莉莉远远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看着简子阳和林小夏亲密无间的耳语,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泡进了又酸又涩的苦水里,一阵阵地翻涌。 孟莉莉连续几天都失魂落魄,一直到在卫校的同学喊她出去吃饭。 和孟莉莉一样,其他同学的家庭也是干部职工子女,平时也不愁吃穿,有时候还可以去国营小饭店里改善一下伙食。 饭店里正是饭点,人声鼎沸,几个跟她一样在其他厂子卫生所上班的小姐妹早占了个角落的位置,正冲她招手。 “莉莉,这儿!”一个叫孙红的圆脸姑娘喊道。 孟莉莉木然地走过去坐下,也不说话,焉头巴脑的。 “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的大美人了?”另一个叫王萍的姑娘递过来一双筷子,关切地问。 孟莉莉眼圈一红,咬着嘴唇,把之前在车间门口看到的一幕添油加醋地说了。 她刻意隐去了林小夏那份从容的气度,只强调她如何用些小恩小惠的手段笼络人心,又如何仗着生了个儿子,在众人面前和简子阳亲昵作态。 “……就一个家里带孩子的老女人,穿得普普通通,凭什么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浓浓的不甘,“简副厂长那样顶天立地的英雄,怎么就……怎么就看上她了?” 姑娘们都年纪轻轻,涉世未深,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孟莉莉要破坏别人的家庭,而是第一时间,为自己的好姐妹打抱不平。 孙红最是听不得这个,筷子一拍,愤愤不平道:“莉莉,你就是太老实!那女人有什么?不就是仗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又会生儿子吗?我跟你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有几个不喜新厌旧的?他现在护着老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子上得过得去,不然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说着,凑了过去,像个出谋划策的军师:“你之前的法子不对。送东西、说报恩,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看上他了’吗?他是个副厂长,是个有家室的人,他敢接吗?他得避嫌啊!” 王萍在一旁也点了点头,分析道:“孙红说得有道理。莉莉,这事儿得讲究策略。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反过来,简副厂长那种钢铁一样的硬汉子,最吃的就是绕指柔那一套。” “绕指柔?”孟莉莉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对!”孙红一拍大腿,越说越兴奋,“你不能再这么大张旗鼓了,得改!得‘润物细无声’!就是那种,你对他好,但是不明说,让他自己慢慢感觉。他嘴上不说,心里能不跟明镜似的?时间长了,他老婆那种柴米油盐的关心,哪比得上你这不求回报的温柔体贴?人心都是肉长的,铁打的汉子也给你融化了!尤其是你又是个年轻小姑娘,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的?” “没错,”王萍补充道,“你们的互动得晦涩一点,让他想拒绝都没个由头。比如,他加班,你算着时间,就说自己晚饭做多了,‘顺便’给他送一份,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再比如,他办公室的暖水瓶,你每天早上去打水的时候,‘顺手’帮他灌满。这些都是小事,谁也说不出闲话来,但这份心意,他能感觉不到?” 一番话,说得孟莉莉茅塞顿开。 她心里的酸涩和嫉妒,渐渐被一种扭曲的、势在必得的决心所取代。 对,她们说得对,是她方法错了。林小夏能做的,她也能做,而且能做得更好、更隐蔽、更叫人无法拒绝。 从那天起,孟莉莉又开始了她自以为是的“温柔攻势”。 每天清晨,天还没大亮,她就提前起床,第一个跑到锅炉房,提着两瓶滚烫的开水,悄悄溜进空无一人的一号办公楼。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简子阳的办公室,将他桌上那水壶里的冷水倒掉,再满满地灌上热气腾腾的开水。 做完这一切,她还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崭新白手帕,悄悄压在他的图纸下面。 她想象着简子阳在晨会后回到办公室,拧开水壶就有热水喝,看到手帕时会心一笑的模样,心里就涌起一阵隐秘的甜蜜。 第183章 被念叨了 如果赶上简子阳带队加班,她便掐着饭点,用铝制饭盒装上自己精心做的饭菜,多是些精贵的细粮和肉,然后送到他办公室门口。 为了不显得刻意,她每次都会留一张小纸条,字迹娟秀地写着:“简副厂长,我爸妈让我送的,说您为厂里辛苦了。”或是“不小心做多了,倒了可惜,您别嫌弃。” 简子阳起初只当是哪个热心职工,并未在意。 可当那块明显带着香皂味儿的手帕第三次出现在他桌上,当办公室门口的饭盒成了常态时,他那浓黑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天下午,孟莉莉算着简子阳开会去了,又一次端着一个饭盒,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准备把昨晚留下的空饭盒“顺便”收走。 谁知她刚到门口,就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简子阳。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个空饭盒,以及那几块她送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技术员在埋头画图,听到动静,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简子阳的脸色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他走到孟莉莉面前,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 “孟同志。” 他开口了,带着一股子威严和疏离。 孟莉莉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简子阳将手里的饭盒和手帕一并塞到她怀里,语气严肃到了极点:“请你自重。你的这些行为,已经给我和我的家庭造成了严重的困扰。我再说最后一次,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我……”孟莉莉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说这只是关心,只是……只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全家人的掌心宠,哪里被一个大人当着面,用这么严肃的口吻训话拒绝。还是自己最喜欢的大人。 那两个技术员探究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目光,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她的背上。 羞耻和难堪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简子阳说完,看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进了办公室,留给她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孟莉莉抱着那冰冷的饭盒和那几块仿佛在嘲笑她自作多情的手帕,只觉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 她猛地一转身,也顾不上别人的目光,哭着跑了出去。 等简子阳交代完事情出去,一个技术员才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对另一个压低声音:“哎,这……这是怎么了?简副厂长怎么发这么大火?” “谁知道呢……不过这孟护士,最近是来得勤了点……” 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添油加醋,故事的版本很快就变了味。 起初还是“简副厂长拒绝女同志示好”,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听说了吗?卫生所那个孟护士,就是孟科长女儿,人家就是想感谢一下简副厂长,结果被当众骂哭了!” 更有甚者,说得绘声绘色:“简副厂长现在官大了,眼光也高了,哪里看得上咱们这些普通工人?人家是铁石心肠,一点情面都不讲,可怜那小护士,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都没给留!就怕被小工人攀上关系!结果呢,人家妹妹过的滋润,一来就进了资料科干文书。” “还以为简家能有多亲民,果然是装出来的。” 一时间,整个机械厂里,关于“简副厂长铁石心肠,当众欺负小护士”的闲话,在那些不明真相和别有用心的人群中,悄然传开了。 被人议论的简红缨连着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震得手里的窝窝头都差点掉在地上。 “阿嚏!阿嚏!” 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嘟囔道:“谁啊,大中午的在背后念叨我……” 正是午休时间,厂区里人来人往。 简红缨没去挤食堂,就蹲在厂区外墙根下的一个大石桌旁。 石桌上摊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两个黄澄澄的窝窝头和一点咸菜,旁边还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高中物理习题册。 她一边啃着干硬的窝窝头,一边皱着秀气的眉毛,对着习题册上一道关于力矩和杠杆的复杂应用题百思不得其解。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半天,画出的力臂图乱七八糟,脑子里更是一团浆糊。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她身后经过。 那人脚步顿了顿,一道清冷又略带嘲讽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连最基础的杠杆原理都想不明白,还想考大学?” 这声音简红缨再熟悉不过了,年纪轻轻,嘴巴毒,看谁都像欠他二斤粮票。 简红缨头也没抬,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拍,窝窝头也嚼得咯吱作响,不想理他。 这家伙,每次见面不损她两句就浑身难受。 可转念一想,这道题确实卡了她一上午了,问别人说不定还讲不明白。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猛地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他,像只被惹毛了的小野猫。 “你厉害,你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你给我说说看好了!” 苏文远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 他单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不客气,直接绕到石桌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短得快握不住的铅笔头和一张揉得发皱的烟盒纸。 他没多说一句废话,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小小的铅笔头,在那张烟盒纸的背面“刷刷”地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线条清晰利落。不过片刻,一张详细的力臂分析图便跃然纸上,支点、力臂、作用力、阻力,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列出了几个关键的计算步骤,思路清晰,一目了然。 画完,他把那张烟盒纸往简红缨面前一推,言简意赅:“看懂了?” 简红缨拿着那张草稿纸,像是拿到了一本武功秘籍。 她对着图,再看题,之前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线团,瞬间被理顺了。 原来是她把一个作用力的方向给搞反了,怪不得怎么算都不对。 她脸上先是一阵红,后又转为豁然开朗的惊喜。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这家伙的态度,但她也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 她把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习题册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文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大大方方、心悦诚服地说了声:“谢谢。” 第184章 就没有当厂长的命! 苏文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只从鼻子里冷淡地“嗯”了一声,便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了。 只是在他转身后,那白皙的耳朵尖,却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一点一点,悄悄地红透了。 入夜,在陈洁城郊那间租来的小屋里,女儿盼安正裹在柔软的旧被子里睡得香甜,小嘴巴时不时咂摸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陈洁的心“怦怦”直跳,手都有些发抖。 她来城里安顿好后,除了做些零散的缝纫活,一有空就趴在小桌上写稿。 她写了自己对洪水的见闻,写了对新生活的期盼,洋洋洒洒好几篇,都投了出去。 没想到,最先有回音的,竟然是她当初为了凑数,随手写的一首关于灾后重建、干劲十足的打油诗。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张小小的铅印报纸样刊,还夹着一张邮局汇款单。 ——五元。 稿费:五元整。 这下子,这个月的生活开销都不用愁了! 她激动得一把抱起睡梦中的女儿,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她,在狭小的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 “盼安,盼安你看!妈妈挣到稿费了!妈妈写的字又变成钱了!”她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小脸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狂喜。 盼安被她弄醒了,也不哭,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妈妈。 陈洁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将那张汇款单像宝贝一样折好,贴身放进内兜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抱着盼安去了邮局,又紧张又兴奋地取出了那五块钱。崭新的纸币,带着油墨的清香,沉甸甸地攥在手心。 她没有给自己添置任何东西,而是径直走进了供销社。 在柜台前,她犹豫了又犹豫,最后,用这笔钱,小心翼翼地给女儿买了一小听麦乳精——奶粉太贵了,她舍不得,但麦乳精也能给孩子添点营养。 然后,又扯了半尺最柔软的棉布,准备给盼安做两块新尿布。 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陈洁抱着孩子被一个体型消瘦的男人狠狠撞了一下,脚步不稳,差点连人带孩子跌坐在地。 她向后退了几步稳了稳重心,皱眉看向撞上自己的男人。 对方一句道歉也没打算说,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下,眉头拧的非常紧,似乎是憋着一口怒气要去什么地方算账一样。 冯文斌心里很是不快,连路上撞了人都不想动嘴道歉。 上个月刚发的工资给母亲住院用光了,这个月工资还没见到苗头,妻子就又打来电话,母亲又进了医院,电话那头的人张嘴就是没钱。 没办法,他只能和财务处又预支了半个月的工资往医院赶。 看着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的母亲,心里的烦躁一点都不见消,反而是对方哼唧一句,他便打心底里厌烦一分。 “哎哟……疼死我了……这药吃了跟没吃一样,就是糊弄人的白面丸子!”他母亲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文斌啊,你可得给你妈想想办法!上次隔壁病床的老张婆子,人家儿子就给弄来了进口药,红盒子的,德国产的!一针下去,人立马就精神了!你现在也是厂里的领导,这点门路都没有吗?” 冯文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刚削好的苹果,重重地戳在搪瓷盘子里,发出一声闷响。 门路?门路不要钱吗?那红盒子的进口药,一支就顶得上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账上那点钱,是准备给儿子攒着娶媳妇的,现在已经被母亲这接二连三的病,耗得见了底。 “你戳盘子有什么用!有本事去给你妈弄药啊!”坐在床边陪护的妻子王秀娥,一边不耐烦地绞着手里的毛巾,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天天在外面人五人六的,回到家连亲妈的药都解决不了,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冯文斌猛地转头:“你少说两句风凉话会死?” 王秀娥把毛巾“啪”地摔进脸盆里,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也站了起来,掐着腰,声音比他妈还尖锐:“我说的不是实话吗?你倒是厉害啊,简家被拖下水,人人都说这厂子位置应该要轮到你了,结果就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抢了去。才不到一年,那新厂子犯事进去了,人人又都说这厂长的位置铁定是你的!结果呢?人家简家父子不知道踩了什么狗屎运,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从天而降,就把你挤到一边去了!我看你啊,这辈子就是个当老二的命,永远给别人抬轿子,替人干活!” “你!”冯文斌张嘴要骂,但是碍于母亲还在旁边,不好和妻子正面冲突,只能硬生生把话憋了进去, 是啊,他兢兢业业熬了大半辈子,眼看就要摸到那个位置了,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母亲还在耳边唠叨,妻子也坐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头扭到一边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 “9号床家属要交住院费了啊!医生都催了几次了!”护士站门口敲了敲门,冲着病房里的三人喊话。 冯文斌重重叹了口气,再也待不下去,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行了,这些钱够了啊!不够我们再联系你。”收费窗口找回他二毛钱纸币。 他就捏着这二毛钱,又回了厂子。 回到厂里,冯文斌一肚子火没处发,在车间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飘扬的粉尘中拉出一道道光柱,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吵的他无处可逃。 在一个堆放废旧零件的角落里,他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供应科长的女儿,孟莉莉。 那姑娘正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好不伤心。 脚边,还放着一个崭新的铝制饭盒,显然是又一次“出师未捷”。 冯文斌的脚步顿住了。 这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弯弯绕绕,厂里谁看不出来?孟莉莉一头热,简子阳却不解风情,甚至为了避嫌,总是当众下了人家的面子。 这时候,一个念头,瞬间划过冯文斌的脑子。 简子阳……作风问题…… 如果,简子阳因为作风问题被撤职……那空出来的副厂长位置…… 第185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心头一阵狂跳。 冯文斌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小孟啊,”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长辈的温和,“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哭鼻子啊?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跟冯叔叔说说看?” 孟莉莉听到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我见犹怜。 看到是冯文斌,她有些不好意思,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没什么,冯叔,我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这种小女孩的谎话,冯文斌哪里会信。 他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唉,是为了简副厂长的事吧?”他开门见山,语气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了。冯叔叔比你多吃几年咸盐,看得明白。简副厂长那个人啊,是个好同志,工作能力强,为人也正直。但是……”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孟莉莉果然竖起了耳朵,才接着说:“他就是心太软,尤其看不得女同志受委屈。你想想,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真的是讨厌你吗?不是的!他是怕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天天给他送饭送东西,被人说闲话,毁了你的名声!他那是用一种不太聪明的方式在保护你呢!他心里头啊,指不定多后悔,多过意不去呢。” 少年人总是喜欢盲目信服长辈的话,这冯工这么一说,孟莉莉自己一琢磨……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原来……原来他是为了保护我?他心里是在意我的? 孟莉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怔怔地看着冯文斌,一副想问,却又怕被说闲话的模样。 毕竟她太明目张胆的骚扰一个有妇之夫,到底是不太好看。 冯文斌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啊,小孟,光是送个饭、递个手帕,这些体贴关心,在男人眼里,尤其是在简副厂长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眼里,分量还是太轻了。” 他循循善诱:“你想想,洪水那天,他为什么救你?因为你在危急关头,还想着去救别人!他欣赏的,是那种勇敢、有担当的品质!如果你想让他真正对你另眼相看,就要让他看到你的价值,看到你柔弱外表下,那颗闪闪发光的心。” 孟莉莉彻底被他说动了,她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冯叔叔,那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冯文斌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工作里,要表现出你的勇敢,你的无畏,甚至是一种……不怕牺牲的精神。让他看到,你孟莉莉不光是个会关心人的小姑娘,更是一个在关键时刻,能豁出去、能顶上去的革命女同志!到那个时候,他看你的眼神,能和现在一样吗?” “不怕牺牲的精神……”孟莉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思量着背后的含义。 冯文斌满意地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充满期许的口吻说:“好好琢磨琢磨吧,叔叔相信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三天后,酸洗车间要转运一批刚处理好的精密轴承。 这是厂里接的军工订单,重要性不言而喻。 整个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一个个半人高的酸洗池翻滚着白色的水汽,墙上用红漆刷着大字:“生产重地,严禁嬉闹!注意安全,小心腐蚀!” 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但是她还是借着父亲的权利,给自己弄来一套干净的工装,甚至还破天荒地将一头秀发仔细编成了两条麻花辫,怕被其他人发现,她用宽大的白口罩将自己的脸遮住一大半,只留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她算准了时间,简子阳每天下午三点都会雷打不动地巡查到这里。 她主动请缨,加入了搬运的小组。 盛放轴承的板条箱沉重无比,又是刚从碱水中和池里捞出来,湿滑得很。几个男工人都搬得龇牙咧嘴,孟莉莉一个女同志,自然更加吃力。 果然,三点刚过,简子阳穿着一身挺括的蓝色工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出现在了车间门口。 他正和车间主任低声说着什么,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整个生产线。 孟莉莉的心“砰砰”狂跳起来,时机到了! 她抱着一筐轴承,故意走到一个酸洗池边上,脚下“不经意”地一滑,整个身子猛地向前踉跄。 “哎呀!” 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手中的木筐随之倾斜,最上面几颗亮晶晶的轴承眼看就要顺着边缘滑落,掉进那翻滚着酸液的池子里! 周围的工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喊道:“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孟莉莉脑中只剩下冯文斌那句话——“不怕牺牲的精神”。 她像是完全忘记了那池子里的是能把皮肉都烧穿的强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真的伸出手,要去捞那几颗即将坠落的零件! 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简子阳抱在怀里,听他用带着焦急和心疼的语气夸赞她勇敢的场景。 然而,预想中的温情并未发生。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蛮力向后狠狠一拽,踉跄着向后跌了几步。 简子阳确实救了她,可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种,而是冰冷刺骨的愤怒。 “孟莉莉!” 简子阳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从来没在这危险车间出现过的瘦小女同志。 他这一声吼,也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这里是特级危险的生产车间,不是你胡闹的地方!”简子阳气极了,眼神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只有滔天的怒火和失望,“你是想毁了你的手,还是想让全车间的人为你停工整改!还有,是谁把你放进这个车间的!孟科在哪里?!” 孟莉莉彻底懵了。 第186章 桃花劫也是事业劫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喷火的眸子,所有精心设计的台词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想说她只是想保住厂里的零件,可在那样的目光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上来,她委屈地咬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这次的“意外”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为了确保安全,那一片区域还是被迫停工检查了半个小时。 简子阳处理得当,迅速恢复了生产秩序,可这件事,还是成了别人手里的把柄。 第二天的生产例会上,冯文斌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地开了口。 “简副厂长,关于昨天酸洗车间发生的事,我个人有点不成熟的看法。”他先是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随即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生产安全是我们厂的生命线,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但有时候,一些生产之外的问题,也会间接影响到安全。比如我们个别领导干部,如果个人私德不修,在作风问题上处理不当,引发一些风流韵事,导致有女同志为了争风吃醋,在工作岗位上做出冲动之举,那这个后果,可就严重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脸色铁青的简子阳。 冯文斌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没点名,又把脏水结结实实地泼了过去。 简子阳放在桌下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散会后,在厂长办公室里,简卫国狠狠地把搪瓷杯往桌上一顿,溅出的茶水烫得他手背都红了。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子阳这事,毕竟也算家丑,家丑不可外扬。 他压低了声音怕有人听了去,却还是难掩怒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那个孟莉莉远一点!你看看现在,让人抓着把柄在会上敲打!桃花劫有时也是事业劫,你到底懂不懂!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处理干净!和人家一个小姑娘不干不净的像什么话!小姑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不要忘记,你可是一个有家庭,有孩子的人!” 简子阳垂着头,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咬着后槽牙。 晚上,简子阳回去,看到坐在卧室化妆台旁的林小夏,难得没说什么话,只是走过去,将女人搂在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她脖颈之间的雪花膏香气。 林小夏被男人的呼吸弄的有些痒,她一边嬉笑着想躲,一边问道:“怎么了?厂子里又有人给你出难题了?” 简子阳闷闷的应了一声。 林小夏拍了拍黏糊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好啦,在怎么为难也要吃饭。你最近下班越来越晚,饭都热了好几次。有什么难过的,咱们吃完饭躺在床上,你和我慢慢说。” 林小夏也是会拿捏男人的,简子阳被她两句话说的心里舒坦不少,乖乖的起身去吃饭了。 送走男人,林小夏将目光转向梳妆台上邮差刚送过来的信件上。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清秀又带着一丝拘谨。 她拆开信,仔细读了起来。 信里,陈洁简单说了自己离婚后,带着女儿盼安在城里租了间小屋的经历。 字里行间,既有对摆脱过去、开启新生活的渴望,也透着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她提到了找工作的艰难,提到了城里什么都要钱和票的窘迫,但通篇没有一句哭诉,更没有开口求助的意思,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在分享自己的近况。 林小夏看着信纸上那句“盼安很乖,不哭不闹,就是吃得太多,我怕是养不起这个小丫头了”,后面还画了个笑脸,心里却是一阵发酸。 这个傻姑娘,都到这份上了,还在硬撑。 她放下信,心里立刻就有了主意。 自从来到城里,林小夏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全家人都伺候她一个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空间里那些囤积的米面粮油、肉蛋布匹竟是许久未动,她正愁放着也是放着。 她从空间里清点出一大包东西。 崭新的五十块钱,她用红纸仔细包好;三十斤雪白的全国粮票,厚厚一沓;还有几块的确良和卡其布,颜色耐脏又耐磨,足够陈洁做几身衣服; 最占地方的,是那些给小沐阳准备的,柔软的棉布、奶粉、麦乳精、小衣服、小袜子,甚至还有一小罐防止红屁股的雪花膏。 大概是最近和简子阳太过亲昵,这些空间里多出来的,她总也用不完。每次拿走都会立马刷新。 东西太多,一个包裹都塞不下。林小夏干脆找邮局寄了两个大包裹,把钱和票用信封装好,夹在衣服里。 最后,她摊开信纸,给陈洁回了一封信。 信里,她没有提同情,只是拼命地鼓励她,夸她勇敢,夸她是个了不起的母亲。信的末尾,她再次写上了自己现在住的机械厂的地址。 “……若是在外面觉得累了,随时来找我。” 夜色渐浓,窗外的虫鸣声衬得屋里愈发静谧。 老式软床垫随着人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简子阳翻了个身,将妻子温软的身子更紧地搂进怀里。 鼻尖萦绕着林小夏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和雪花膏的清甜,这熟悉的味道像一剂良药,抚平了他心头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 林小夏被他弄得有些痒,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道:“还不睡?烙饼呢?” 简子阳低头,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忍不住在那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 唇瓣相触的瞬间,他几乎就要把白天会议上的难堪和厂长办公室里的憋屈脱口而出。 话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念一想,这算什么? 一个大男人,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就对着自己媳妇儿倒苦水?他不喜欢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到家里。 更何况,这桩破事的起因,终究是另一个女人。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让小夏为这些糟心事烦神,更舍不得看她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而蹙起眉头。 她的世界,就该是像现在这样,安稳,馨香,无忧无虑。 “没什么,”简子阳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沙哑,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就是想抱抱你。” 第187章 我追求爱情有什么错! 林小夏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没再多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闹脾气的沐阳一样。 这个小小的动作,却让简子阳心里最坚硬的一角瞬间柔软下来。 白天那些挥之不去的愤怒、羞辱和不甘,在怀中这片温香软玉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心头的郁结之气被这无声的温柔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原始而纯粹的渴望。 他不再多想,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灼热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唔……你轻点……”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次日,陈洁被怀里突然哭闹的盼安吵醒,眼神还没晴明就急忙开始换起了尿布。 其实收到林小夏上一封热情洋溢的信时,她就想立刻回信了。 只是那段时间,她正忙着和前夫家扯皮,又要带着女儿盼安搬家,找落脚的地方,桩桩件件都耗尽了她的心力,回信的事便耽搁了下来。 可她心里始终记挂着,林小夏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束明亮的光。 眼下,总算安顿下来,得了片刻喘息,她便第一时间铺开信纸,将自己的近况和盘托出。 她没有诉苦,更没有求助,只是想和唯一的朋友说说话。 没想到,信寄出去没两天,邮递员粗犷的嗓门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陈洁!哪个门是陈洁!有你的包裹,两个大包裹!” 陈洁正在给盼安缝补一件柔软的小褂子,听到喊声,整个人都愣住了。 包裹?还是两个? 她在这省城举目无亲,谁会给她寄东西? 陈洁抱着一丝疑虑出了门,当看到邮递员脚边那两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包裹时,她有些懵了。 “同志,这……这是给我的?” “没错啊,陈洁收,地址也对,”邮递员核对着单子,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签个字,我这还一车东西要送呢!” 陈洁签下自己的名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两个沉甸甸的包裹拖回自己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寄件人地址,是林小夏所在的机械厂。 是小夏! 她找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麻绳,划开牛皮纸。 第一个包裹里,是崭新的布料。 一块是耐脏的卡其布,一块是时下最流行的的确良,还有好几块柔软的细棉布,散发着好闻的浆洗味道。 布料下面,是奶粉、麦乳精、饼干……这些金贵的东西,她只在供销社的柜台里见过,想都不敢想。 她颤抖着手打开第二个包裹,里面是给孩子穿的小衣服、小袜子,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比她自己手工做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在她以为这就是全部时,指尖在衣服堆里,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她拿出来,一层层打开。 当那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出现在眼前时,陈洁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五十块钱! 她坐在地上看着这些东西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眼泪。 陈洁小心翼翼地将那五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重新用红纸包好,找了一个干净的布袋装起来,然后塞进了箱子最底层,压在了自己所有的家当下面。 工厂下班后,在机械厂职工家属院的另一头,孟家的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孟守昌沉着脸坐在客厅的木头沙发上,手里那杯泡了半天已经凉透的浓茶,一口没动。 搪瓷茶缸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孟莉莉垂头丧气的回了家。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怎么简子阳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爸,你……你怎么了?”走到客厅,抬眼就看到了平日里和蔼的父亲正黑着脸坐在沙发上。孟莉莉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但还是开口问了一句。 孟守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茶缸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吓得孟莉莉一个哆嗦。 “我怎么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我该问问你,你今天在厂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今天在例会上可谓是丢尽了他这个人的老脸,虽然简家父子没有明说什么,可是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像刀子剐在自己身上一样难受。 孟莉莉的脸“唰”地白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嘴硬道:“我……我没干什么啊。我不就是去帮忙搬东西了嘛,我也是为了集体……” “为了集体?”孟守昌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为了集体,需要你一个卫生所的医生,乔装打扮混进酸洗车间?为了集体,需要你‘一不小心’就滑到酸池边上?孟莉莉,你还要不要脸!我们孟家的脸,都让你一个人给丢尽了!” “不知廉耻!” 最后四个字,声音大的几乎要掀翻房顶。 孟莉莉从小到大,都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何曾被父亲这般凶神恶煞的训斥过。 委屈和不甘瞬间冲上了头,她红着眼圈,声音也拔高了:“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喜欢他,我争取我的幸福,这难道也错了?你们那个年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是新社会了,我有追求爱情的权利!” “爱情?!”孟守昌气得笑了起来,“你管这叫爱情?人家简子阳是有妇之夫,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上赶着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你还有理了?你这是在作践你自己!”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他看到我!他和他老婆就是包办婚姻,根本没有感情!”孟莉莉歇斯底里地反驳着,虽然这些都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理由。 “你……”孟守昌气得扬起了手,看着女儿那张梨花带雨却写满执拗的脸,最终还是没能打下去。他颓然地垂下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你……你真是疯了!” 第188章 不行别去工厂上班了 孟莉莉不明白,为什么一向最疼爱自己的父亲,会为了一个外人对自己说出这么重的话。 她哭着吼了一句“你根本不理解我”,便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锁上了门。 很快,房间里就传来了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做饭的孟母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满是心疼和不悦。 她一边拍着女儿的房门,一边回头对着丈夫埋怨道:“你就会凶女儿!你看看你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她才多大,懂什么?” “她不懂?”孟守昌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怒气未消,“她都敢往酸池边上凑了,她还有什么不懂的!” “那还不是因为那个简子阳!”孟母的声音也尖锐起来,“一个巴掌拍不响!要不是他平时给了莉莉什么念想,做了什么勾引我女儿的事,我们莉莉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人操过心?你倒好,不去找外人的麻烦,就知道在家里横!老孟,我可告诉你,你这胳膊肘可别往外拐!” 孟守昌被妻子这番不讲理的话气得胸口发闷,他疲惫地摆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坐回沙发,捂住了额头。 那之后,孟莉莉果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厂子的卫生所上班,整日将自己锁在房间里,除了吃饭,谁也不见。 孟守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女儿这辈子就毁了。 思来想去,他动用了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这天晚饭后,他将孟母叫到一边,沉声道:“我托了去外省报社工作的老同学,给莉莉找了个活儿。让她过去先干些杂活,慢慢学起。这个时代,会写字总饿不死,到哪里都有单位要。离开这个环境,她兴许就好了。” 孟母一听要去外省,虽然舍不得,但也觉得这是个办法。女儿这几天的状态她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若是换了环境真有办法,她大不了也去外省那里租个房子伺候女儿去,她都方便。 两人一合计,便由孟守昌来做这个“恶人”。 他走到客厅,拿起那台黑色的拨盘电话机,当着从房间里出来的孟莉莉的面,开始拨号。 “喂,是王主任吗?哎,我是老孟,孟守昌啊……对对对,之前关于我女儿那个事,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让她过去报到?……好,好,那就这么定了!” 孟莉莉呆呆地看着父亲,看着他毫不顾及自己意愿地安排着自己的未来,要把她像个包袱一样远远地甩出去。 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和极致的羞辱感瞬间攫住了她。 “我不去!”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有些歇斯底里,“我哪儿也不去!我就是这么见不得人吗?好!我明天就去死!死了就干净了,再也不给你们孟家丢人了!” 说完,她像一阵风似的拉开大门,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莉莉!”孟母吓得魂飞魄散,连鞋都来不及穿好,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哭喊声在楼道里回荡。 “哎,老孟?老孟?”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声音有些尴尬,“你……你家里是不是有事?要不你先忙,先忙,忙完再说。” 孟守昌闻言,气得一脚踹在桌腿上,急忙对着话筒吼了一声“知道了”,便“啪”地挂断了电话,也冲了出去找女儿。 电话那头,省城报社的王主任拿着被挂断的话筒,愣了半晌,随即讪笑着摇了摇头。 他重新给自己泡好一杯热茶,端着搪瓷缸,走进了隔壁的编辑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报社主编正拧着眉头,对着手里的一份稿子愁眉不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老李,还在为稿子发愁呢?”王主任走过去,将茶缸放在他桌角,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哟,又是防汛抗洪的专题?” 李建国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稿子往桌上一扔,像是丢掉什么烫手山芋:“可不是嘛。前阵子那场大水刚过去,上面下了死命令,这几期的报纸,必须围绕‘洪水无情,人间有爱’这个主题,好好宣传一下咱们国家的抗洪精神,给受灾的人民群众鼓鼓劲。” 他捏了捏发紧的眉心,语气里满是疲惫:“道理我都懂,可这稿子……难啊!” 他随手捻起几份稿纸,在王主任面前晃了晃:“你瞧瞧这几篇,都是从下面各个单位递上来的官方通稿。写得倒也四平八稳,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在领导的英明指挥下’,‘人民群众情绪稳定’,‘生产生活有序恢复’……这哪是写给人看的?这是写给领导看的!一连几期都是这种官样文章,信箱里读者寄来的信,都在骂我们报纸‘假大空’,不接地气!” 王主任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官样文章的弊病,他比谁都清楚。 李建国又拿起另一沓纸,这一沓的纸张明显更考究一些,字迹也娟秀许多。 “这还有几个特约文手的投稿,”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这些识文断字的文化人,一个个都是从小没吃过苦,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你让他写抗洪救灾,他倒好,看见浊浪滔滔,他能给你拐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风花雪月上去!那洪水在他笔下,都快成了激发诗人灵感的西湖春水了!简直不伦不类,内容虚浮得能飘上天!” 他把稿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下一期总不能再拿这些东西去糊弄版面了!”李建国斩钉截铁地说。 王主任被他这股子火气逗笑了,拉了把椅子坐下:“行了行了,消消气。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稿子?给个方向,我也好帮你留意留意。” 李建国往椅子上一靠,仰头看着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天花板,半晌,才缓缓道:“我想要的,是那种带着泥土味儿的稿子。要接地气,要朴实,要让读者一看,就觉得这事儿是真实发生在他身边的。要能闻到洪水里的腥气,能感受到老百姓在灾难面前的无助,更能体会到那种被人从绝望里拉出来的感激。我不要歌功颂德,我要的是真情实感。” 第189章 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王主任闻言,不由得失笑:“老李,你这要求可就高了。有乡土气息、能体会到这些的老农民们,可没几个会提笔杆子给你写稿子的。会写的,又没那个经历。” “那也未必。”李建国直起身,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个大麻袋,里面全是各地寄来的投稿信件,“大海捞针,也得捞。我就不信,这么多人,就没一个能写出点真东西的。” 他站起身,将那麻袋费力地抱到办公桌上,“哗啦”一声,信件像雪片一样散落开来。 王主任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便起身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行,你慢慢捞。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忙太晚,注意身体。” “知道了。”李建国头也不抬地扬了扬手,目光已经完全被那堆信件吸引了。 王主任走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国一人。灯光下,他像个耐心的淘金者,在一堆沙砾中寻找着微小的火花。 这些投稿五花八门,什么内容都有。 有热血青年慷慨激昂,指点江山,批判社会不正之风的;有家庭主妇哭哭啼啼,控诉丈夫在外拈花惹草,把出轨的证据都写成了信,要求报社登报曝光,给她主持公道的; 还有人写了首酸诗,赞美工厂里新来的某个漂亮女工…… 李建国一目十行,快速地筛选着,大部分稿子他只看个开头就扔到了一边。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准备将最后几封信看完就回家时,其中一封信吸引了他的注意。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地址写得工工整整。他拆开信,里面的信纸是厂里最常见的那种横格纸,有些粗糙,但字迹清秀有力,不卑不亢。 标题很朴素——《我在洪水里生下了我的孩子》。 李建国精神一振,光是这个标题,就比那些“抗洪颂歌”要抓人得多。 他扶了扶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信的开头,写的正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洪水。 作者用最平实的语言,描述着自己一个怀着孕的女人,如何被大水围困在公社仓库里,水位一点点上涨,漫过脚踝,没过小腿,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仿佛透过了纸张,紧紧攫住了李建国的心。 “……肚子里的娃像是也感觉到了危险,闹得厉害,一阵阵的疼。我当时就想,完了,我和这未出世的孩子,怕是要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文章写到这里,惊心动魄。而转折,也在此刻到来。 是一位军人!是那抹橄榄绿划破了灰色的雨幕!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去形容那位年轻的军人,只写了他黝黑的脸庞,焦急的眼神,和那双将她从及腰深的水中一把拽起来的、粗糙却无比有力的大手。 文笔朴实得就像在拉家常,情节却又那么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尤其信中描写的军民之间那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感,正是报社最需要的题材! “好!太好了!”李建国激动地一拍大腿,这篇稿子,简直是为这次的专题量身定做的!没有一句口号,却处处体现着军民一家亲;没有刻意煽情,却看得人眼眶发热。 他迫不及待地翻到信的末尾,想看看这位作者是谁。 落款处,两个娟秀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寄信人:陈洁。 李建国盯着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 陈洁…… 他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几遍,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是在哪份文件上看过,还是……听谁提起过? 一时之间,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第二天清晨,编辑们三三两两地端着茶缸,打着哈欠走进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都过来一下,看个稿子。”李建国一反常态,没等众人坐稳,便将那份稿子从茶缸下抽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众人好奇地围拢过来。 “老李,什么稿子啊,这么兴师动众的?”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问道。 李建国将稿纸摊在桌面上,示意大家传阅:“你们自己看。我琢磨着,要是没问题,这篇稿子,咱们就放到头版主栏上去!” “我听财务那边说,咱们报社现在头版的稿费,现在最高能给到上百块了。”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头版都是当期报纸的门面,一般为了万无一失,一般都只刊登国家大事或者大领导人的采访。 几乎没有直接放群众来稿的,所以众人对这份稿子很是感兴趣。 稿子在众人手中传阅,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啧啧,写得真好啊……”最先看完的老编辑忍不住赞叹,“没有一句废话,字字句句都透着股子真情实感。尤其那段写解放军同志把她从水里拽出来的,那画面感,绝了!我看着都觉得心口发热。” “是啊,这才是真正的‘军民鱼水情’,比那些喊口号的官样文章强了一万倍!” 赞扬声此起彼伏,李建国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怎么样?上头版,有问题吗?”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这个叫‘陈洁’的作者……你们有谁有印象?我总觉得这名字耳熟,是不是以前给咱们投过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在回忆。 “陈洁……”坐在角落里,一个负责整理读者来信的年轻女编辑小张忽然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李主任,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人我有点印象。” “哦?快说说!”李建国立刻追问。 小张的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她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大概是半年前吧,她也投过一篇稿子,叫……叫《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写的是鸡窝里孵出几只鸭子的故事。这小故事很有趣味性,之后又不少读者来信,说想再看几篇类似的小故事。不过她那文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点儿都不像她在稿子里自称的,一个‘没读过几年书的乡下村妇’能写出来的。所以,我当时就对这个‘陈洁’的真实身份有点怀疑,印象特别深。” 第190章 查明情况 小张的话音刚落,先前那个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他接过话头,语气严肃起来:“这么说来,老李,这事儿可得慎重啊!” “你们不觉得吗?这篇稿子写得是好,可也……太戏剧性了点!”他加重了语气,“下着暴雨她去仓库干什么?还刚刚好被锁了?还洪水里临盆,解放军从天而降,……这情节,跟说书先生嘴里的话本子似的。万一,我是说万一,这里面有虚构的成分,是假的呢?咱们要是就这么把它放在头版上,那将来要是被人给揭发举报了,说我们报社为了宣传解放军搞虚假报道,这个责任谁来担?这麻烦可就惹大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办公室里刚刚燃起的火热气氛。所有人都沉默了,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几分犹豫。 他说得没错。在这个年代,政治上的风险比任何事都可怕。 报纸是党的喉舌,一旦出现原则性错误,从上到下,谁都跑不了。 报社爱刊登官样文,很少收集民间投稿也有这个原因。 官样文起码能保证真实性,出了问题也好追责。可民间的文章出了问题去哪里追责去,最后说不定连投稿的这个人都找不到。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何尝没有这个顾虑?可这篇稿子的确是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好文章,那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和力量,让他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放弃。 放弃它,就等于继续拿那些“假大空”的官样文章去糊弄读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沉吟了许久。 “大海捞针,捞到一条大鱼,总不能因为怕它刺多,就把它扔回海里去。”李建国终于下定了决心,一锤定音,“文章是真的好,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他拿起那封信,目光落在了信封上那个清晰的地址上。 “这样,”他抬起头,对众人说道,“我马上联系那边的分社,让他们派个同志,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一下人。当面做个小采访,核实一下情况,最好,能拍一张她和那个叫……对,那个叫‘盼安’的孩子的合照回来。有图有真相,到时候看谁还能说三道四!” 与此同时,县城里的机械厂。 孟莉莉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来工厂了,那道总在车间门口晃悠的身影消失了,简子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本来想打听打听孟莉莉是不是辞职了,但是又不好开口,怕又落人什么口舌。 没有了那双灼热视线的窥探,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之前林小夏来工厂是为了帮自己挡烂桃花,一来二次的,他现在倒巴不得林小夏天天来厂里,最好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自己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每当林小夏算着时间,提着饭盒来给他送饭,简子阳只要一逮着机会,就把人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找各种借口不让她走。 “小夏,你坐会儿,我这儿还有半缸子麦乳精,给你冲一杯。” “小夏,外面热,等天凉了再走。” “小夏,再等我半小时,咱们一起回家。” 林小夏每次都被他这副半是霸道半是依赖的模样逗得又无奈又好笑。 她知道,前阵子孟莉莉的事情,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个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男人,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这天,林小夏难得没去厂子里。 因为家里的那个小祖宗,最近越来越难伺候了。 简沐阳过了六个月,两条小胖腿简直像装了弹簧,只要醒着,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又踢又蹬,劲儿大得很。 平时都是婆婆和小姑子轮流抱着,她除了喂奶,基本没怎么管过。林小夏今天自己试了试,才发现儿子已经沉甸甸的了。 小家伙在她怀里,像条离了水的大鲤子鱼,浑身是劲儿地扑腾,扭来扭去,林小夏一个不留神,那肉乎乎的小脚丫就踹在了她胸口上。她被顶得闷哼一声,差点抱不住。 “哎哟,我的小祖宗!”林小夏哭笑不得,掐着他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铺着旧棉被的地上。 谁知小家伙一沾地,更是得了自由,两条腿使劲一蹬,整个身子就原地蹦跶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乐此不疲,活像一只精力旺盛的小青蛙。 林小夏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爱又愁。 晚上,等简子阳下班回来,一家人吃过晚饭,林小夏便把他拉到一旁,跟他商量。 “子阳,你看沐阳现在越来越有力气了,整天就想站着,咱们是不是该给他弄个学步车,让他自己学着走路了?” 简子阳刚洗完脸,正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听到这话,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扭头看向妻子,满眼都是困惑。 “学步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问道:“那是啥玩意儿?” 林小夏也被问的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那一脸纯粹的困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代,该不会……连学步车都没有吧? 她记忆里,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中,总有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被一个圆形的木头或竹子圈子框着,咧着没牙的嘴傻笑。 那不就是最原始的学步车吗?怎么到了简子阳这儿,就成了闻所未闻的“玩意儿”? “就是……一个能让孩子站在里头,自己推着走的东西。” 林小夏怕自己没说明白,赶紧站起身,空着手比划起来,“你看,上面是一个圈,木头的,下面有四条腿,腿底下装着小轮子,中间呢,再用布兜一块座儿,把沐阳往里一放,他的脚刚好能点地,手扶着圈,自己就能满地跑了,还不会摔着。”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画出一个立体的形状。 简子阳顺着她的手势努力想象,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试探着问:“你是说……像个带轮子的小板凳,中间再挖个洞?” 第191章 造个学步车 林小夏被他这个粗糙的比喻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摇摇头:“不全是,我这个更稳当,能把孩子整个护在里头。” “爸,妈,”简子阳觉得这事儿新奇,扭头朝着客厅喊了一声,“你们听过学步车没?就是给娃儿学走路使的。” 正在收拾碗筷的婆婆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过。娃儿学走路,不都是大人扶着,或者让他自个儿扶着墙根、桌子腿儿慢慢挪吗?哪有那稀奇古怪的东西。” 公公也从旁边附和:“是啊,乡下有些人家图省事,拿两条长板凳一拼,让孩子在中间走,可那玩意儿笨重,还容易翻,把孩子给磕了。” 这下,林小夏彻底确定了。她那个时代的寻常物件,在这里,竟是个空白。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 “等着!”林小夏丢下两个字,转身跑进屋,很快就翻出了纸笔。 她趴在饭桌上,凭着记忆,一笔一划地画了起来。她画得很仔细,一个圆润的、带着护栏的上框,四根结实的支架,底下是四个小小的滚轮,中间还特意画了一个柔软的布兜座椅。 为了让他看得更明白,她还在旁边画了个火柴人小娃娃放进去的侧视图,标注着“四周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木刺”。 简子阳凑过来看,起初还带着几分好奇,可当那张潦草却结构清晰的草图呈现在眼前时,他眼里的光芒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拿过那张纸,手指摩挲着上面铅笔的线条,嘴里无意识地“嘶”了一声。 “嘿!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他指着图纸,兴奋地对林小夏说,“你这个……你这个比我爸说的那种长板凳可强太多了!你看,这四面都有保护,孩子在里头,手脚都撞不着,下面有轮子,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省力气……小夏,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要他来说,林小夏脑子就是比所有人的都灵光。这林小夏要是知道那些机械原理,保不住写厂长位置都得拱手让给她! 单单这给娃娃用的学步车,都可比他一个大男人琢磨那些机械图纸要精细多了。 第二天,简子阳去上班的时候,不忘对林小夏说:“小夏,今天带着沐阳,跟我一块儿去厂里。” 不等林小夏问,他又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你画的图,我有些地方还没看明白。你是总设计师,得在旁边监工指导才行!”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霸道。 林小夏心里无奈的笑笑,知道他这是又找到了让自己陪着他的新理由。 到了厂里,简子阳没回办公室,直接领着妻儿去了车间后面的一块空地。 那里堆着些废弃的木料和零件,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几块质地坚硬又光滑的废弃木板,又从维修组那里“借”了几个淘汰下来的小滚珠轴承当轮子。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很快就在空地上响了起来。 简子阳不愧是技术科出生的,木工活儿好得没话说。 他卷起袖子,手里的锯子、刨子、凿子上下翻飞,专注的神情看得林小夏有些着迷。 她则抱着简沐阳,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给孩子扇风,一边时不时地提点意见:“哎,子阳,那个角要磨得再圆一点,不然会划到沐阳。” “知道了,总设计师同志!”简子阳头也不抬地应着,嘴角却高高扬起。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来来往往的工人。 “哟,简工,这上班时间不画图,改当木匠了?弄啥好东西呢?”一个相熟的老师傅好奇地凑过来问。 而另一边,死活不想待在母亲怀里的简沐阳,则成了另一个焦点。 他拳打脚踢的要下去玩,林小夏压不住,只能把孩子放在了地上。 小家伙穿着林小夏用旧衣服改的小背心和厚裤子,露出莲藕似的胳膊,已经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飞快地爬行了。 他爬到东,又爬到西,看见什么都好奇地伸出小胖手去摸一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活像个精力无限的小马达。 几个还没孩子的年轻工人和一些上了年纪的女工,一下子就被这白胖可爱的娃娃给吸引了。 “哎哟,快看简工家的娃,长得真壮实!!” “小夏,你忙你的,我们帮你看着!”一个快当奶奶的大娘,主动走过来,抱起简沐阳,在他胖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不一会儿,简沐阳就成了大家的“团宠”,被人轮流抱着,逗弄着,林小夏彻底解放了双手,得以专心“监工”。 简子阳脑子灵光,手也快。 只用了一天功夫,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架崭新的、带着原木清香的学步车,就这么敲敲打打地被他做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骄傲地将作品展示给林小夏看。 众人也都围了上来,对着这个造型奇特的木头架子啧啧称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小夏和简子阳小心翼翼地把简沐阳放了进去。 小家伙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地上,小胖手扶住圆润的木质扶手,好奇地晃了晃。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车子“哗啦”一下顺从地向前滚动。 “呀!” 简沐阳惊喜地叫了一声,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他立刻来了劲,两条小短腿开始飞快地倒腾起来。 那辆学步车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一样,载着他在空地上“嗖嗖”地溜来溜去,速度比他爬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他兴奋地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嘴里发出“驾!驾!”的欢呼声,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神了!这玩意儿太神了!” “快看快看,他自己会跑了!” “简工,你这手艺绝了!这东西叫啥名堂?也太省心了,往里一放,大人就能腾出手干活了!” 面对众人的惊叹和追问,简子阳擦了把汗,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他手臂一伸,揽住身边妻子的肩膀,大声宣布: “这叫学步车!是我媳妇,林小夏想出来的!” 第192章 天下苦熊孩子久矣 “哎哟,原来是小夏想出来的!我就说嘛,简工一个大男人,哪能想得这么细致!” “小夏这脑子可真灵光,不愧是厂长家的媳妇!” 夸赞声此起彼伏,全都涌向了被丈夫揽在怀里,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林小夏。 自打有了这辆学步车,最先解放出来的,就是婆婆。 往常她一边做饭,还得一边时不时地扭头看着在地上乱爬的孙子,生怕他磕了碰了,或者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嘴里塞。 现在好了,把简沐阳往学步车里一放,小家伙自己推着车满屋子“巡逻”,安全又省心。婆婆终于能腾出整块的时间,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院子里那块小菜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林小夏,也找到了新的乐趣。 傍晚时分,家属大院里最是热闹。 吃过晚饭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搬着小马扎,聚在楼下的空地上纳凉,摇着蒲扇,说着厂里厂外的闲话。孩子们则像一群归林的小鸟,尖叫着,追逐着,满院子疯跑。 往常,家里人抱着孩子出来消食,走不了几步胳膊就酸了。 现在,她只需在学步车的护栏上系一根布条绳子,像牵着一只精力旺盛的小狗,优哉游哉地在院子里“遛孩子”。 这副景象,可把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看呆了。 “哎哟,快看,那不是简工家的媳妇吗?她手里牵着的是个啥玩意儿?”一个正在训斥自家“熊孩子”的嫂子,最先发现了这道独特的风景线。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那辆载着简沐阳飞速滑行的小木车上。 “嘿,这东西稀奇啊!你看那娃,在里头自己走得飞快,还不用大人扶!” “可不是嘛!小夏这下可省心了,牵根绳儿就行,比抱省力多了!” 羡慕的议论声,夹杂着孩子们好奇的惊呼,一下子让林小夏和她的“遛娃神器”成了全场的焦点。 尤其是几个帮着哥嫂带孩子的半大姑娘,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一个叫小芹的姑娘,正被她三岁的侄子折磨得满头大汗。 那小皮猴刚学会走,一刻也闲不住,跑起来又跌跌撞撞,她得时刻弯着腰在后面护着,一晚上下来,腰都快断了。 她看着林小夏单手牵绳,气定神闲的模样,再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拦住林小夏,指着学步车,气喘吁吁地问:“小夏姐,你……你这个带轮子的小车是哪儿买的?供销社有吗?” 林小夏被她急切的样子逗笑了,摇摇头:“买不到,这是沐阳他爸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小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随即那羡慕就变成了带着央求的渴望,“简工手也太巧了!小夏姐,你能不能……能不能让简工也帮我们家做一个?我给我哥说,给钱都行!你看我家这小子,太能折腾了,我一天到晚光追着他了,啥活儿也干不了!” 她的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旁边几个脸皮薄些的年轻媳妇,虽然嘴上没明说,但也悄悄围了上来,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期盼。 一个嫂子小心翼翼地附和道:“是啊小夏,我看你这东西可真是解放人……要是能有,那可帮大忙了。” “对啊对啊,我们给手工钱,给木料钱!”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地将林小夏围在中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求求你”三个字。 林小夏哪里见过这阵仗,被她们缠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连声应付:“这……我得回去问问子阳,他上班也忙,我不敢保证啊……” 林小夏也没想到自己这小车子能带来这么大的轰动,看来大家也是苦熊孩子久矣。 晚上,等简沐阳睡熟了,林小夏才把今天在院里被“围攻”的事跟简子阳说了,末了还叹了口气:“你说这事闹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绝她们了。” 简子阳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机械图纸,听完妻子带着苦恼的叙述,他非但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啪”地合上图纸,一把将林小夏搂进怀里,在她额上亲了一口,乐不可支地道:“我当什么事呢。这说明我媳妇厉害,给咱家长脸!” 他眼里的笑意和欣赏,让林小夏心里那点烦恼瞬间烟消云散。 “可她们都想要,还说给钱,我怎么跟人说啊?” 简子阳捏了捏她的脸颊,神情变得严肃了些:“小夏,这事儿你想得简单了。咱们厂是军工厂,里面的木料、零件都是有数的,我给你和儿子做一个,那是人之常情,没人会说什么。可要是我用厂里的东西,给外面人做私活,那问题就大了,这是违反纪律的。”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啊,这年头,原则问题大过天。 看着她紧张起来的模样,简子阳又笑了,他刮了下她的鼻子,安抚道:“别怕,我没说不能做。咱们厂不行,别的厂还不行吗?”他胸有成竹地说,“我认识咱们市木器厂的厂长,以前技术交流的时候打过交道。咱们这学步车结构简单,用的都是边角料,对他们来说就是举手之劳。明天我带着图纸和沐阳这辆‘样车’去找他问问。” 第二天,简子阳果真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那辆学步车,怀里揣着林小夏画的图纸,直奔城西的木器厂。 木器厂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松木和油漆混合的气味,车间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锯声。简子阳找到厂长办公室,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愁眉苦脸地坐在办公桌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刘厂长。”简子阳喊了一声。 刘厂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清来人,才勉强挤出个笑:“是简子阳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找您帮个小忙。”简子阳也不绕弯子,将学步车往地上一放,把图纸递了过去。 刘厂长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图纸上扫了一眼,又落到那辆结构精巧的学步车上时,他的眼神忽然就定住了。 第193章 专业的事还是要给专业的人 他站起身,走过去,蹲下身子,用粗糙的手指拨弄着灵活的滚轮,又摸了摸打磨光滑的圆形护栏,眼里的愁云似乎被吹散了几分。 “这是……给娃学走路的?” “对,我媳妇琢磨出来的,叫学步车。” 听了简子阳的请求,刘厂长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爽快的连简子阳都有意外。 看着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惊讶的男人,他叹了口气,苦笑着对简子阳说:“不瞒你说,我正为厂里的事发愁呢!上头安排的生产任务,还是那‘老三样’——桌子、椅子、大木柜,工人们天天做,手艺没长进,人倒越来越懒散。最头疼的是,生产那些大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堆得库房都快满了,烧了可惜,卖又卖不掉。你这个学步车,正好!用的都是小料,结构不复杂,对工人们来说又是新花样,能提提他们的干劲!。” 他拿着简子阳那辆“样车”和图纸,把车间里几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都叫了过来。 “都过来瞧瞧,这是军工厂简工送来的新活计!”刘厂长嗓门洪亮,将那辆小巧的学步车往众人面前一推,“给娃学走路用的,叫学步车!” 工人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都是干了半辈子木工活的,眼神毒辣得很。 他们蹲下身,摸摸光滑的扶手,拨弄一下用滚珠轴承做的轮子,啧啧称奇。 “嘿,这玩意儿有意思!想法真巧!”一个姓王的老木匠,是厂里手艺公认的第一把刀,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料子用的都是做大件剩的边角料,桦木、松木条子就行,不费什么好木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问道:“刘厂长,这活儿……咋算钱啊?”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厂里一直都是死工资,干多干少一个样,大伙儿才没了心气。 刘厂长早有盘算:“按件算!每做成一辆,除了工分,厂里额外给大家算五毛钱的奖金!谁手艺好,做得又快又多,谁就拿得多!不过数量有限啊,订购这车子的不算多,大家拼手速抢。” “五毛钱一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五毛钱不算多,但架不住这是额外的收入!做个三五辆,就够扯二尺布了!更何况这活计看着就不复杂,又是新鲜玩意儿,比天天刨木头做柜子有意思多了。 “我先做一个!”王师傅第一个站了出来,他家里正好有个刚满周岁的孙子,正愁没人带,“我先给我家那皮猴做一个试试手!” “我也来!我家侄子也快能走了!” 工人们的积极性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整个车间里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兴奋劲儿。 不出一个星期,第一批十来辆学步车就新鲜出炉了。 简子阳和林小夏再来取货时,看着一字排开的崭新学步车,都有些看呆了。 这些车子,做工比简子阳那辆“开山鼻祖”还要精细得多。 木料被打磨得油光水滑,没有一丁点毛刺,接口处用卯榫结构严丝合缝,比钉子钉的牢靠多了。 更有甚者,几个爱炫技的老师傅,还在扶手前的挡板上,用刻刀惟妙惟肖地雕了些小花样——有的是一只埋头吃草的小兔子,有的是一条摇头摆尾的小金鱼,精致得像一件工艺品。 “天呐……”林小夏抚摸着一辆刻着小鸭子的学步车,爱不释手,由衷地赞叹道:“子阳,你快看!这手艺也太好了!果然,专业的事还得是专业的人来做啊!” 简子阳正为这批学步车的质量感到满意,听到妻子这话,心里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意。 他佯装不悦地轻哼了一声,伸手捏住林小夏的脸颊,把她的头转向自己这边:“怎么?有了这些‘专业’的,就嫌我那个不好看了?我那个可是第一辆,是‘鼻祖’!” 他眼里的笑意和那点孩子气的“吃醋”,让林小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哄着他:“哪儿能啊!你那个是爱心牌,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别人都比不了!” 简子阳这才满意了,搂着妻子,心里甜滋滋的。 这批学步车一进家属院,立刻就引起了比上次更大的轰动。 那些早就翘首以盼的年轻妈妈们,一手交钱,一手接过崭新的“遛娃神器”,一个个喜笑颜开,宝贝似的推回了家。 这下子,傍晚时分的家属大院,彻底换了一番景象。 院子里,七八辆小小的学步车,载着同样咿咿呀呀的小娃娃们,你追我赶,互相“碰撞”,像一个热闹的碰碰车赛场。 而大人们,则彻底被解放了出来。 几张小桌子一拼,男人们凑在一起打扑克、下象棋,烟雾缭绕中,为一步臭棋争得面红耳赤;女人们则聚在一旁,有的跟着录音机里传出的“邓丽君”学跳舞,有的摇着蒲扇,交流着哪家商店新到了处理布料。 苏文远最近下班,路过家属院时,也看到了这番热闹的景象。 他性格内敛,不爱凑热闹,通常只是默默地从人群边上走过。 不过那个叫简沐阳的小家伙,却似乎格外喜欢他。 有两次,小沐阳推着自己的学步车,跌跌撞撞地冲出“车阵”,径直滑到苏文远脚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他的裤腿,然后抬起头,冲着他“咯咯”地笑,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怕生。 苏文远会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指轻轻碰一下那孩子柔软的脸蛋。一来二去,他对这个爱笑的小团子,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喜欢。 这天,简红缨在车间遇见了苏文远。苏文远破天荒地叫住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那是一个用一小块好木料精心打磨的拨浪鼓,鼓面小巧,边缘光滑,两颗小木珠拴在红绳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个……前几天做零件剩下的料子,我顺手做的。”苏文远目光有些游移,不敢看简红缨的眼睛,语气平淡地解释道:“看小沐阳挺可爱的,给他拿去解个闷吧。” 简红缨接过那个温润的木制拨浪鼓,心里有些惊讶。 她知道苏文远平时沉默寡言,没想到心思这么细。 晚上,她把拨浪鼓带回了家。 简沐阳正坐在学步车里,看到这个能发出“咚咚”声的新玩具,立刻眉开眼笑,小手抓着就不肯放了。 林小夏笑着问:“红缨,这哪儿来的?真好看。” “是苏文远给的,他说顺手做的,给沐阳玩。”简红缨一边说,一边看着自己的哥哥嫂子。 第194章 受伤了?我看看! 简子阳正半蹲在地上,握着儿子的手,教他怎么摇晃拨浪鼓。 林小夏则站在一旁,满眼温柔地看着父子俩,嘴角噙着笑。晚饭后柔和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无比温暖的画面。 看着哥哥嫂子之间那种不用言说的默契和爱意,看着被他们视若珍宝的小沐阳,简红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简红缨也是第一次,对有了某种模糊而美好的向往。 第二天一早,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照旧震耳欲聋。简红缨眼神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的机床边上找到了那个熟悉又沉默的背影。 苏文远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磨着一个金属零件,飞溅的铁屑像细碎的星火。 简红缨几步走了过去,清脆地喊了一声:“苏工!” 苏文远肩膀微微一震,回过头,看到是她,身体松懈下来。 “我哥让我替沐阳谢谢你呢!”简红缨举起手里的饭盒,笑得眉眼弯弯,“那拨浪鼓他可喜欢了,抓在手里摇个不停,昨晚连睡觉都差点要抱着。真看不出来,你这人平时闷声不响的,心思还挺细的嘛。” 她的夸赞直白又热烈,一时间让苏文远有些无所适从。 苏文远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着,低低地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假装检查机床,声音闷闷地传来:“咳咳……没什么,就是些废料,顺手做的。喜欢就行。” 他这副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窘迫模样,让简红缨觉得有些好笑。 然而,就在他抬手假装擦拭机器的瞬间,简红缨却突然眉头一皱。 她眼尖地看到,苏文远的手背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那口子很长,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附近,虽然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但周围的皮肉依然有些红肿。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简红缨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些关心。 苏文远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却慢了一步。他含糊其辞道:“没事,干活儿不小心弄的。” “骗人!”简红缨根本不信,她想起那个精致的拨浪鼓,鼓面绷得那么紧实,边缘打磨得那么光滑,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是不是做那个拨浪鼓的时候弄伤的?” 苏文远沉默了,他没想到这姑娘心思这么敏锐。 他确实是在给小鼓绷皮的时候,一手死死捏着鼓皮,另一只手握着工具撬边,结果工具一滑,锋利的边缘就直接划破了手背。当时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自己用布条随便缠了缠就没管了。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简红缨心里又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气他这么不爱惜自己,也气自己昨天还傻乎乎地只顾着高兴。 “什么叫没事!都伤成这样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她板起脸,像个小管家婆,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苏文远的手腕,“走,跟我去卫生所!” “哎,不用……”苏文远一个大男人被小姑娘这么扯着,脸瞬间涨得通红,想把手抽回来。 可简红缨看着瘦瘦小小的,手劲儿却跟一把铁钳似的,攥得死紧,根本不容他拒绝。 “必须去!你要是落下病根,以后这活儿还怎么干!” 简红缨几乎是半拖半拽,在车间工人们或好奇或暧昧的目光中,硬是把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苏文远给扯出了车间。 一路上,苏文远又急又窘,嘴里不停地说着“真不用”、“小伤”,可简红缨充耳不闻,脚下生风,径直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 “砰”的一声,卫生所的门被推开。 “刘姐!刘姐在不在?快出来一下,有人手破了!”简红缨人未到,声先至。 里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看到简红缨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听这动静,我还以为是莉莉那丫头又跑回来了呢。” 提起孟莉莉,简红缨立刻撅起了嘴,脸上写满了不乐意:“刘姐,我跟她哪里一样了啊!” 她对那个总想往自己哥哥身边凑的孟莉莉,向来没什么好感。 那人看着文文静静,心思却多得很,自己几次三番想找机会警告她离自己亲哥远点,偏偏又碰不上面。 刘姐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被逗笑了,一边拿出碘酒和纱布,一边摆摆手道:“行行行,不一样。你们俩啊,就是一个咋呼在明处,一个别扭在暗处。不过说起来,莉莉那丫头可是好一阵子没来我这儿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厂里,她爸孟科长也没个信儿。” 刘姐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小心地给苏文远清洗着伤口。 而此时此刻,刘姐口中的孟家,正被一片死寂和压抑的阴云笼罩着。 孟莉莉自从那天晚上被父亲孟守昌从河边强行扯回家后,就被他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孟守昌是又气又怕,气女儿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寻死觅活,怕她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来。 “你就在里面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这是孟守昌锁上门时,扔下的最后一句话。 起初,房间里还断断续续地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孟莉莉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瓷杯、墨水瓶、镜子……摔得粉碎,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一并砸烂。 可这番发泄,换来的只有门外死一般的沉寂。 几天后,摔打停止了,她开始了更激烈的反抗——绝食。 孟母心疼得不行,在门口哭着劝,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可门内的女儿却不为所动。 终于,在饿了两天后,孟守昌再次打开了房门。 孟莉莉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看到父亲,她眼中迸发出的不是亲情,而是刻骨的恨意。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你们就是看不起我?为什么非要拆散我们?我的爱情……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吗?” 第195章 你给我家女儿个说法! “你……你们两个就没在一起过,什么叫我拆散你们!”孟守昌气得浑身发抖,一根手指指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想骂她不知廉耻,想骂她自甘堕落,可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脸,所有刻薄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沉重的叹息。 “我的宝贝女儿啊……”一旁的孟母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一把抱住女儿的肩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你这是要妈的命啊!你怎么能这么作践自己?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妈给你做主啊!” 孟莉莉的身体僵硬着,任由母亲抱着,目光却依旧死死地钉在父亲身上。 孟莉莉的眼神,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孟母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起来,推开丈夫,通红着眼睛,声音尖利地嘶吼起来:“孟守昌!你看看!你看看你把女儿逼成什么样了!都是他!都是那个简子阳害的!他惹下的孽,凭什么要我女儿来还?你去找他!让他给我们莉莉一个说法!” 孟守昌被妻子吼得一个踉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气攻心,吼了回去:“你疯了?!去找他?人家简子阳从头到尾拒绝得还不够明显吗?他是有家有室的人!你让我腆着这张老脸去厂子里丢人现眼吗!” 他一想到要在全厂人面前,为了女儿这种不清不楚的男女之事去跟人低三下四的恳求,就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丢人?!”孟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指着床上的女儿,又指着自己的心口,“你的脸面比女儿的命还重要吗?你嫌丢人,你不要自己的女儿了,是不是!好!你不去!我去!我自己掉下来的肉我自己疼!” 话音未落,孟母猛地一抹眼泪,转身就往外冲。 “砰!” 房门被她狠狠摔上,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孟守昌僵在原地,听着妻子蹬蹬蹬下楼的脚步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正当午时。 机械厂副厂长办公室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 中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林小夏刚把保温饭盒打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办公室。 那是昨天婆婆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今天再用炉子热过一遍,鸡肉炖得酥烂脱骨,汤汁更是醇厚入味。 “哇!嫂子,这鸡汤太香了!”简红缨凑过来,使劲嗅了嗅,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夹起一块鸡腿,一边吹着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吸气,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夸赞:“嫂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林小夏被她逗笑了,伸手帮她把额前一缕碎发掖到耳后:“傻丫头,这是妈做的。我就是顺手热了一下。” 自从生了沐阳,婆婆就再没让她下过厨房,洗衣做饭全包了。 她唯一的体力劳动,就是每天给丈夫和这个小姑子送饭。 林小夏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软肉,总觉得自己好像胖了不少。 “那也是嫂子热的饭好吃!”简红缨咽下嘴里的肉,理直气壮地说,“我哥可真有福气!嫂子,我跟你说,以后我哥要是敢欺负你不要你了,你就跟我过,我养你!” “嘿!你这丫头!”正埋头吃饭的简子阳哭笑不得地抬起头,顺手又给妹妹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肉,“快吃吧你,这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这时,办公室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说话声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个年轻工人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满是惊慌和为难。 他的身后,还挤着五六个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往办公室里张望的员工。 “简、简副厂长……”那推门的工人结结巴巴地说道,“那什么,楼底下……有人找您……” 简子阳眉头一皱,放下了筷子:“谁啊?慌慌张张的。” “是……是孟科长的爱人……” 孟科长?孟守昌? 简子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也没多问什么,立马站起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尖锐的哭嚎声就跟炸雷一样传了上来。 “简子阳!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玩弄我女儿的感情,你算什么男人!” “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你们厂新提拔的副厂长,背地里勾搭小姑娘,始乱终弃,害得我女儿要死要活啊!” “你今天必须给我女儿一个说法!不然我就死在你们厂大门口!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领导!不配当厂长!” 简子阳下了楼,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孟母正像个疯子一样,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撒泼哭骂。她的头发乱了,衣襟也扯开了,完全没有了往日科长夫人的体面。 而此刻正是午休下班时间,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工人。 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和看好戏的兴奋。 人群的角落里,一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尤为明显。 冯文斌靠在一棵白杨树干上,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看着被围在中央、百口莫辩的简子阳,那眼神,就像在欣赏一出早已预料到的好戏。 这姓孟的一家,果然没让他失望。 简子阳啊简子阳,你小子爬得快,可根基不稳,这么一闹,作风问题的大帽子扣下来,我看你这个副厂长的位置还怎么坐得稳! 就在这时,林小夏和简红缨也匆匆从楼里跑了出来。 当看清眼前这撒泼打滚、哭天抢地的阵仗时,两人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俩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茫然和一丝被无端卷入风波的恼火。 “大娘,您先起来,地上凉。”简子阳稳了稳心神,往前走了一步,“有什么话,咱们站起来好好说。您这样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这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阵仗。 “站起来?”孟母一听这话,哭嚎得更来劲了,她用手捶着地面,哭得声嘶力竭,“我不起来!你们逼死我女儿,还想让我站起来?简子阳,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让全厂的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陈世美!” 第196章 你怎么这么没皮没脸! “说法,说法!”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翻来覆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简子阳明白,再这么僵持下去,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对他,对厂里的影响都坏到了极点。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远处正匆匆赶来的保卫科干事,心里迅速做了决断。 “好,”他斩钉截铁地开口,“您要说法,我给。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现在就去您家,当着孟科长的面,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 孟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简子阳,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走吧。”简子阳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同样震惊的林小夏和简红缨递了个眼色。 林小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和简红缨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将还坐在地上的孟母拽了起来。 孟母大概也觉得闹够了,便顺着力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恶狠狠地瞪了简子阳一眼,当先朝厂门口走去。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将身后那一片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彻底甩开。 孟家的门虚掩着,一推开,一股没散尽的烟味便扑面而来。 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烟灰缸和空了的茶杯,沙发上的垫子也歪七扭八。 孟守昌正形销骨立地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当看到跟着妻子一同进来的简子阳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难堪的叹息。 他没想到自家老婆会真的去工厂里把人找来。 就在客厅陷入一片死寂的尴尬时,里屋的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外面。 孟莉莉在听到简子阳声音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电流,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冲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的自己,非但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凄楚的笑。 就要这样。 就是要这样楚楚可怜,惨兮兮的,像一朵被暴雨摧残过的娇花。 她不信,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对着这副模样的自己,还能硬下心肠拒绝。 她要的其实不多,真的不多。 她不求他立刻离婚娶自己,只要他能松口,哪怕只是一个心疼的眼神,一句“让你受委屈了”的软话,她就能找到坚持下去的理由,就能继续这场一个人的爱情长跑。 客厅里,孟母把简子阳一行人让进来后,便指着女儿的房门,对简子阳说:“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进去跟我女儿谈。她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简子阳看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却觉得它后面仿佛关着一头能吞噬一切的猛兽。 他脚步一顿,竟有些不敢上前。 这妮子,太恐怖了。 那偏执到扭曲的眼神,那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儿,比车间里任何危险的机器都让他感到畏惧。 “嫂子,你往后站点。”简红缨不动声色地将林小夏拉到自己身后,压低了声音,“我怕她一会儿发疯伤到你。” 等林小夏被推到自己身后,简红缨这才往前一步,站到自己哥哥身侧,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哥,你放心进。我在后面给你看着。有什么事,有我看着呢。” 为了避嫌,也为了让外面的人听得清楚,简子阳推开卧室门之后,干脆将门大敞着,让客厅的光亮毫无保留地照了进去,也让门外三双眼睛能将屋里的一切看得分明。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孟莉莉就躺在床上,听到门响,她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憔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水汪汪地望着他,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确实能勾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 她见他进来,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亮,嘴唇微张,正要用那准备了许久、最凄楚动人的声调开口。 “孟莉莉同志。” 简子阳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抢先开了口,声音异常清晰、冷静。 他站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带任何暧昧的距离。 “首先,我要为我自己的行为道歉。”他目光坦荡,直视着她,“我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才让你产生了这么大的误会。如果我的某些举动让你误解了,我向你道歉。但那绝非我的本意。”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孟莉莉精心酝酿的情绪上,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所有楚楚可怜的姿态,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简子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语重心长:“你年纪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因为一时的糊涂,把宝贵的感情和时间,浪费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我不值得。” 孟莉莉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装的。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含泪质问:“当真……当真就一点点感觉都没有过吗?你不止一次的救我,还让我注意安全……那些……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是任何一个师傅对徒弟、一个长辈对晚辈都会有的关心。”简子阳的回答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孟莉莉同志,你是个聪明姑娘,不要再犯糊涂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呆呆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到此为止……”她喃喃自语,随即抬起泪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那你……那你最后抱抱我,好不好?就像……就像哥哥抱妹妹那样。你抱抱我,我就彻底死心,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了。我保证。” 她说着,便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简子阳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一道清脆又愤怒的女声就从他身后炸响了。 “你还要不要脸!” 简红缨从简子阳身后钻了出来,又一把将自家哥哥拽到了后面,像只护崽的母鸡,怒视着床上的孟莉莉:“我一个没念过技校的都知道,不能去破坏别人的家庭!你一个高中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这话骂得又响又亮,丝毫不留情面。 “你个小丫头片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孟母一听女儿被骂,顿时炸了毛,冲上来就要跟简红缨理论。 第197章 她慌了 林小夏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拉住孟母的胳膊,轻声劝道:“大娘,您消消气,孩子说话直,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给我滚开!”孟母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她猛地一甩手,竟是用了十足的力气,将林小夏狠狠拍开。 林小夏一个不防,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撞在门框上。 一直隐忍不发的简子阳,在看到妻子被推搡的那一刻,脸色“唰”地一下沉到了底。 “够了!” 他一声怒喝,快步上前,一把将林小夏护在自己身后。 “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可以。工作上的事,感情上的事,怎么纠缠,我认了。但是,别碰我媳妇,别碰我家里人!”他冷冷的看着孟母,“如果你们对我还有任何不满意,觉得我行为不端,作风有问题,可以!现在就去厂里打报告,去上级部门投诉我!我简子阳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算个男人!” 一直坐在藤椅上无地自容的孟守昌,此刻一张老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过来,对着简子阳连连作揖道歉:“子阳,对不住,对不住!是……是我教女无方,是我老婆子胡闹!你别往心里去,千万别……” 孟母还想叽歪几句,却被丈夫狠狠一瞪,那眼神里的羞愤和怒火,让她瞬间闭上了嘴。 孟守昌近乎是哀求一般地,将简家兄妹和林小夏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送出了家门。 “砰”的一声,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 孟守昌转过身,看着客厅里不成器的老婆和屋里那个丢尽了脸面的女儿,积攒了一天的屈辱和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不像话!简直是不像话!我的老脸,我们孟家的脸,今天全被你们两个给丢尽了!” 夜深了。 孟守昌在客厅抽了半宿的烟,等屋里的灯都熄了,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房间。 他对躺在床上装睡的妻子说:“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厂里打辞职报告。” 孟母“嚯”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辞职?老孟你疯了!机械厂待遇这么好,还分了房子,你好不容易才混到科长的位置,你说辞就辞?辞了工作,我们娘俩喝西北风去啊?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 孟守昌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争辩,只是重新点上一根烟,自顾自地抽着闷烟,整个人被缭绕的烟雾笼罩,显得无比萧索。 “咱们……搬家。离开这里,去外省,我重新找工作。” 隔壁房间,孟莉莉躺在床上,将父母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简子阳那张冷峻决绝的脸,一会儿是他护着林小夏时那副紧张的模样。 那么好的男人,那么有担当的男人,为什么就不是自己的! 紧接着,父亲那句“辞职”、“搬家”的话又像重锤一样砸进她的脑海。 离开这里?去外省? 孟莉莉的心,在不甘和嫉妒之后,第一次涌上了真真切切的恐慌。 她也是清楚的,这个家是靠谁撑着的。 父亲那份机械厂科长的工作,不仅仅是一份工资,更是他们一家人能在这片家属区里挺直腰杆的底气。 粮票、布票、肉票,哪一样不比别人家多一些?逢年过节,谁见了父亲不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孟科长”? 更别说旁人求父亲办事时,给家里送的礼…… 她之所以敢那么胡闹,敢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心里那点有恃无恐,不就是仗着父亲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吗? 可现在,父亲为了她,要去辞掉这份人人眼红的铁饭碗。 辞职?搬家?去外省? 一旦父亲没了工作,她再遇见技校里那些平日里巴结她的姐妹们时,对方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轻蔑和疏远。 她过惯了被人捧着的日子,哪里受得了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把那个冷峻决绝的简子阳,和自己以后能在人前继续风光体面的生活,放在天平的两端掂量了一下。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虚荣心那头重重地沉了下去,将那点不甘的爱恋碾得粉碎。 第二天一早,孟莉莉顶着两个泛青的眼圈,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烟雾缭绕,孟守昌一夜未睡,正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疲惫。 “爸。”孟莉莉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沙哑,“我……我错了。” 她垂下头,摆出一副真心悔过的姿态:“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是我太不懂事,被猪油蒙了心,才干出那种丢人现眼的糊涂事。爸,您别辞职,求您了……以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保证再也不给您和妈添乱了。” 孟守昌盯着女儿看了很久,那目光复杂得让孟莉莉心里直发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那根燃到尽头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包含了太多的失望和无力。 然而,事情的发酵,已经由不得他们控制了。 也不知是谁,手脚麻利地写了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市委领导那里,信里将简子阳和孟莉莉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言辞凿凿,就差没把“作风不正”四个大字直接扣在简子阳的脑门上。 这年头最重作风问题,领导不敢怠慢,一道命令下来,简子阳被暂时停职半个月,回家等候调查处理。 几乎是同一时间,孟守昌那封字迹沉郁的辞职信,也摆在了厂长的办公桌上。 两件事一前一后地在厂里炸开,整个机械厂都了。 车间里,食堂里,家属区里,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工人和家属,大家一边干活,一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时间流言四起,各种版本的故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第198章来采访了 大家不是傻子,两件事串在一起,谁都看得明白。这孟家丫头是贼喊捉贼不成,把自家老爹的饭碗都给作没了! 一时间,众人对简子阳多了几分同情,对孟家,则是毫不掩饰的唏嘘和鄙夷。 被停职在家的简子阳,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 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要么就坐在院子里对着墙角发呆。 这事一出,他现在看见任何一个年轻女同志都下意识地想躲开,生怕再惹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话。 林小夏看着丈夫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气。 这天下午,她端了一碗绿豆汤走进屋,放到简子阳手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柔声开口道:“行了,别把自己憋出病来。我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简子阳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苦涩:“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还不是坏事?” “你就当是厂里看你太辛苦,特意给你放了半个月带薪长假。”林小夏坐到他身边,语气轻快地开解道,“你自个儿掰着指头算算,自从进了厂,你哪天不是忙得脚不沾地?跟个高速旋转的陀螺似的,连带着沐阳好好玩一天的时候都没有。现在正好,清净了,咱踏踏实实歇半个月,还能天天陪儿子。” 她的话像是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瞬间照亮了简子阳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是啊,他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他看着妻子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责备,满满的都是心疼和信任。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只有她,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身边。 简子阳觉得,他这个媳妇,真是天上派下来拯救他的。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他猛地伸出胳膊,一把将林小夏紧紧搂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一言不发。 这两天,恰逢月份里最热的“秋老虎”过去,天气也慢慢开始转凉了。 正坐在门口小马扎上给女儿盼安缝补衣裳的陈洁,被一阵“哗啦啦、骨碌碌”的怪响吸引了注意。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循声望去。 只见邻居张婶家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孙子,正坐在一张……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带轮子的奇怪小木凳里,两条小短腿飞快地在地上蹬着,像头精力旺盛的小牛犊,满院子横冲直撞,嘴里还发出“驾、驾”的欢快叫声。 那小木凳结构瞧着简单,四四方方的,刚好能把孩子圈在中间,底下装着四个小轮子,推起来骨碌碌地响,既能让孩子自个儿玩,又不会摔着。 院子里几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都围了过去,满眼都是羡慕。 “哎哟,张婶,你家这玩意儿是打哪儿弄的?可真稀罕!” “是啊,这下可省心了,不用一天到晚抱着,瞧把我们几个的腰给累的。” 张婶正坐在屋檐下择菜,听见众人的夸赞,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这叫‘学步车’,高级着呢!我儿媳妇她姐夫在省城大厂里当干部,托了关系才给弄到一张票,这玩意儿,咱们这儿的供销社里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一听要“托关系”,还要“省城大厂的票”,几个媳妇眼里的热切顿时淡了几分,只剩下纯粹的羡慕。 陈洁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盼安,心里也跟猫爪似的。 盼安刚会爬,也是黏人的时候,成天要人抱着在地上走,她这腰啊,晚上睡觉都伸不直。 要是有这么个学步车,自己也能松快松快。 她凑过去,试探着问:“张婶,那……那这学步车贵不贵啊?还能不能再弄到?” 张婶瞥了她一眼,神神秘秘地说:“贵倒是不算太贵,可关键是没路子。我跟你说,这都是人家木器厂给领导家属做的特供,不对外卖的。我这也是赶巧了,就这一辆,再多可没有了。”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择菜,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 陈洁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失落,抱着盼安回了屋。 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洁刚喂完孩子,正准备做晚饭,大院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穿着白衬衫、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看着一脸精明相。 “请问,陈洁同志是住这儿吗?”小伙子气喘吁吁地问,声音洪亮。 陈洁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土豆都差点滚到地上去。 她不认识这人,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有好心的邻居帮小伙纸指了陈洁的门,小伙子谢过之后便站在陈洁的门口向屋里看去:“请问,陈洁是住在这里吗?” “我是陈洁,同志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小伙子一听,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工作证,热情地递到她面前:“陈洁同志,你可让我好找啊!我从下午问到现在,腿都快跑断了!我是人民日报分社的记者,我叫王浩。您前段时间是不是给咱们报社投了篇稿子?” 人民日报?稿子? 她确实写过一篇稿子寄出去,可那都是好多天以前的事了,她以为早就石沉大海,没想到…… “您那篇稿子写得特别好,我们主编看了都直夸,说感情真挚,是真正的军民鱼水情!所以特地派我来,想给您做个专访,顺便拍张照片,跟文章一起登报!” 专访?登报? 陈洁哪里见过这阵仗,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专……专访?我……我就是一个乡下妇女,我……我说不好……” 王浩被她这副局促的样子逗乐了,笑着摆摆手:“大姐您别紧张,就跟拉家常一样,我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您照实说就行。” 他看着陈洁那张质朴又慌张的脸,忍不住打趣道,“您这口才,可跟您那笔杆子不太匹配啊。那文章写得,条理清晰,感情真挚,我还以为您是个文化人呢!” 第199章 你这车子有多少我收多少 陈洁的脸更红了。 采访过程磕磕绊绊,好在王浩是个有耐心的,连蒙带猜总算问完了。 最后是拍照,他让陈洁抱着盼安,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面对那黑洞洞的老式相机镜头,陈洁浑身僵硬得像根木头,抱着盼安的手臂都不自觉地勒紧了,怀里的盼安不舒服地扭了扭。 “同志,笑一笑,自然点,想想高兴的事儿!”王浩在相机后面喊。 陈洁努力地咧开嘴,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县木器厂里,厂长正对着账本发愁。 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几天厂里那吃饭的家伙——桌子、椅子、木柜这“老三样”,订单依旧是那么少。 反倒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拐弯抹角地托人来打听,问他这儿还有没有那种“带轮子的小车车”卖。 这学步车本来是做个人情,帮简子阳做出来的。 一共就那么十几辆。 可这风声是怎么传出去的? 正纳闷呢,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人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李厂长,忙着呢?”来人是县百货大楼采购科的刘科长,一个消息门路比谁都灵通的“人精”。 “哎哟,刘科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厂长赶紧起身又是倒茶又是让座。 刘科长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老王,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厂里最近是不是捣鼓出一种给小孩儿用的学步车?给我透个底,那玩意儿还有没有?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啊?有多少要多少?”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桌子椅子大木柜,这些正经吃饭的家伙什儿,他上赶着去供销社推销,人家都爱答不理。怎么这个顺手做的人情玩意儿,反倒成了香饽饽? 刘科长往椅子上一靠:“老李,我跟你说实话,其实这事儿邪门得很。起初也就是两三天前吧,柜台的售货员跟我提了一嘴,说有几个带孩子的年轻媳妇儿,老在咱们百货大楼里转悠,问有没有那种能让娃儿自个儿跑的‘小车车’。”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儿,咱们这儿啥时候卖过那玩意儿?可邪就邪在,后来不止一个售货员跟我报,连着好几天,天天都有人问!城里几个大院的,甚至还有郊区公社的,都跟约好了似的。我这心里就犯嘀咕了,这无风不起浪啊!” 刘科长说到这里,一拍大腿:“我找人一打听,嘿,你猜怎么着?都说是在机械厂大院里瞧见过的,稀罕得不得了。我顺藤摸瓜,七拐八绕地一问,才问到你这木器厂头上!老李,你这是准备闷声发大财啊!” 李厂长听得是茅塞顿开。 他终于明白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们为啥老托人来问了。 可不是么!这年头谁家不是三四个孩子? 大的刚会跑,小的还在怀里抱,中间那个满地爬。当娘的一天到晚跟打仗似的,腰都快累断了。 有个这么个新奇玩意儿,能把孩子圈在里头,既不会摔着,又能解放大人的手,哪怕只能腾出个把钟头的功夫,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更何况,这年头的大人,再苦再累,往自个儿孩子身上花钱,那眼睛可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这可真是个送上门来的大商机啊! 李厂长那颗因为订单惨淡而沉寂许久的心,瞬间就活泛了起来,怦怦直跳。 这事儿,得找简子阳好好商量商量。 那学步车的图纸可是他给的,这买卖要做,也得有他一份。 心里有了计较,李厂长脸上却不动声色,他为难地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哎,刘科长,不瞒你说,这东西确实是我们厂做的,但……也就是给个朋友帮忙,试着做了几辆,压根没当成正经产品。你看,这木料、工艺都得重新琢磨,不是说有就有的。” 刘科长是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即表态:“老李,你放心!只要东西好,价格好商量!我们百货大楼全包了!你先给我透个底,大概要多久能出货?” “这个……这个得等我跟师傅们合计合计,总得给我点时间吧。”李厂长故意把话说得活泛。 “行!行!”刘科长立马站起身,生怕他反悔似的,紧紧握住李厂长的手,“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老李,记住,有了货,第一个,必须第一个通知我!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临走时,他还扒着门框,三番五次地强调:“一定啊!第一个通知我!” 送走了刘科长,李厂长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心里已经盘算着怎么去找简子阳谈这笔“大生意”了。 机械厂的家属院里,厂里已经派人来通知,匿名信的事查清楚了,是有人恶意诬告,市委领导让他随时可以回去上班。 可简子阳却不急,他跟林小夏说,这半个月的“带薪长假”,一天都不能少。 也不是赌气。 先前心里的那点郁气,早被妻子的温柔和儿子的笑声冲散了。如今,他反倒享受起这难得的清闲来,甚至还培养出了一个新爱好——陪林小夏逛街。 这天下午,简沐阳睡得正香,简子阳拉着林小夏出了门。 他早就觉得,自家媳妇儿的衣柜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旧衣服,颜色也灰扑扑的,白瞎了她那么好的身段和白净的皮肤。 “走,去百货大楼,再给你买两件新衣裳,买条裙子!”简子阳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步子迈得极大。 林小夏拗不过他,嘴上说着“浪费钱”,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七十年代的百货大楼,是这个城里最时髦的地方。 一进门,琳琅满目的商品就晃花了人的眼。 尤其是服装区,挂着一排排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和花色各异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简子阳看得眼花缭乱,指着一件大红色的衬衫说:“小夏,你看这个,多精神!” 又指着一条带碎花的裙子:“这个也不错,你穿肯定好看!” 林小夏笑着摇摇头,她的眼光要内敛得多。 她走到一排素雅的裙子前,拿起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在身前比了比。那裙子是收腰的款式,小翻领,简单大方,衬得她整个人都文静了几分。 第200章 我老婆亲亲又怎么了 “就这件,多好看。”简子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媳妇儿的眼光就是好。 “再试试那件白色的。”他指着旁边另一件。 “好。” 售货员小心翼翼的从衣架上拿下来了衣服,林小夏拿着两件衣服,有些羞赧地走进了旁边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小更衣室。 简子阳就等在外面,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等会儿还要去布料区,扯几尺好布料,再给媳妇儿做两身换洗的。 正想着,更衣室的门开了一道小缝,林小夏探出半个脑袋,脸颊红扑扑的,小声喊他:“子阳,你……你进来一下。” “怎么了?” “这裙子后背的扣子,我……我够不着,你帮我扣一下。” 简子阳心里“咯噔”一下,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喉结滚动,应了声“好”,便侧身挤进了那狭小的更衣室。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更衣室里空间极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新衣服的布料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只一眼,简子阳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 林小夏正背对着他,身上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或许是因为匆忙,她的内衬小衣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一片光洁细腻的肩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裙子后背的拉链只拉到一半,卡在了腰窝处,几粒精致的小扣子敞开着,从缝隙里,能隐约窥见她优美的背部曲线。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小声催促道:“快……快点呀。”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娇嗔和慌乱,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简子阳的心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出手,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发颤。 当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齐齐一颤。 这小小的、密闭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滚烫。 他没有立刻去扣那几粒小小的纽扣,指腹反而顺着她优美的脊骨沟,若有若无地,缓缓向下。 那是一种带着薄茧的、属于男人的粗糙触感,却偏偏动作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林小夏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气息也跟着乱了。 那股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后背一直窜到心尖,让她忍不住轻轻扭了扭身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哎呀……别闹,好痒。” 简子阳非但没收手,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哪里痒?我给你挠挠。” 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严丝合缝地传到她的背上,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也不知是谁的。 这小小的更衣室里,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 外面是售货员招徕顾客的吆喝声,和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吵闹声,可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他们二人交织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 “你……你这人真是……”林小夏被他弄得没辙,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嗔怪地推了推他环在腰间的手,“这可是在百货大楼,大庭广众的,你也不嫌臊得慌!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简子阳眯起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里的光像揉碎了的星星,亮得惊人,“我抱着自己媳妇儿,亲热一下,碍着谁了?谁敢有意见?” 他说的理直气壮,手上却不老实,轻轻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 林小夏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样气笑了,她压低声音,提醒道:“行了行了,你快松开,别把人家新衣裳给弄出褶子了,待会儿还要还回去呢。” “还什么?”简子阳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他低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我媳妇儿穿着这么好看,当然是买回去!不仅这件,那件白的也买!以后天天穿给我看。” 说完,也不等林小夏反应,他便飞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有电流窜过。 两个人到底没敢再耽搁,腻乎了一阵子,简子阳帮她把裙子换下,这才拉着脸颊绯红的林小夏走出了更衣室。 售货员见他们拿了两条裙子,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开了票。 付了钱,简子阳提着崭新的衣裳,心情大好。 林小夏跟在他身边,刚才在更衣室里那点旖旎的心思还没完全散去,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红晕。 路过一个专卖衬衣睡衣的柜台时,林小夏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简子阳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柜台一角,挂着一件藕粉色的睡裙。 那睡裙的料子看着又轻又滑,像是水一样,跟周围那些棉布的确良的睡衣截然不同。最要命的是那款式,两根细细的吊带,堪堪挂在肩上,领口开得有些低,裙摆也只到膝盖上方。 在这普遍穿着“良心布”背心短裤睡觉的年代,这件睡裙简直就是石破天惊的存在,大胆又勾人。 简子阳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件衣服穿在自家媳妇儿身上的样子,那光洁的肩头,纤细的锁骨,还有……他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口干舌燥。 林小夏察觉到身边男人那恨不得把衣服盯穿的目光,又羞又好笑,她伸出手,悄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压着嗓子嗔道:“看什么呢!收敛点!” 简子阳“嘶”了一声,回过神来,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买!这个也必须买!” 两个人又买下了那件睡裙,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家。 夜色渐深,简沐阳在里屋睡得正沉,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简子阳洗漱完,在床边坐立不安,眼睛时不时地往柜子上新买的纸包瞟。 林小夏正在灯下就着水盆擦脸,水珠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简子阳看在眼里,心里跟猫抓似的。 他清了清嗓子,磨蹭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扭扭捏捏地开了口,声音都有些发飘: “小夏,那个……今天新买的那件衣裳,要不……你穿上试试?” 第201章 这男人太好逗了 林小夏听着他那略带飘忽的请求,刚擦完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灯光昏黄,将简子阳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床沿,身子绷得像张弓,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跟她对视。 那副样子,既期待又紧张,像个等着开糖罐却又怕被发现的小孩。 林小夏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不显,只将毛巾搭在盆沿上,慢悠悠地站起身,应得一派云淡风轻:“好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身?”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寻常睡衣,在后世,比这大胆的款式多的是。 可看简子阳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倒让她生出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她走到柜子前,解开那薄薄的纸包,将那件藕粉色的睡裙拿了出来。 真丝的料子,滑不溜手,像一捧月光流泻在指尖。 “那我可去换了?”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睡裙,回头朝他挑了挑眉。 “等……等等!” 简子阳猛地站起来,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 他像是被那片藕粉色烫到了眼睛,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抬手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先别动,让我……让我缓缓。” 这下,林小夏是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真是个矛盾的集合体。 在百货大楼的更衣室里,胆子大得能包天,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看媳妇换睡衣,反倒纯情得像个毛头小子。 这年代的人,真是可爱得紧。 她也不催他,就抱着那件小小的睡裙,靠在柜子边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简子阳才像是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了。” 话音刚落,林小夏这边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挠在简子阳的心尖上。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明明背对着,耳朵却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好了,你转过来吧。”林小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简子阳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身子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好像被点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她就那么俏生生地站着。 藕粉色的丝绸衬得她肌肤胜雪,光洁的肩头圆润小巧,那两根细细的吊带仿佛不堪重负,勾勒出精致的锁骨。裙摆堪堪遮到大腿,一双腿又长又直,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以前只觉得自家媳妇儿清秀好看,此刻才知道,原来她竟可以勾人到这个地步。 简子阳的脸“轰”地一下,从脖子根红到了头顶,目光像被胶水黏住了,直勾勾的,却又烫得他想立刻移开。 林小夏见他这副傻样,心里乐开了花。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他面前,仰起小脸,吐气如兰:“怎么了?不好看吗?” 那温热的、带着雪花膏香气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简子阳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连连摇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行!不行不行!” 这反应,彻底逗笑了林小夏。 她笑得前仰后合,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她还以为生了孩子,又经过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这男人已经修炼成了老油条,没想到一件小小的睡裙,就让他破了功,打回了原形。 “行了你,瞧你那点出息。”她笑着嗔了他一句。 那娇嗔的尾音,带着钩子,挠得简子阳心痒难耐。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他眼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取代。 林小夏的笑声渐渐停了。 她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只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又开始升温、变得黏稠。 她忽然不笑了,伸手“啪”地一下关掉了电灯的拉绳。 屋子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她温软的身子主动贴了上来,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魅惑:“灯关了,这下总行了吧?” 她的男人秀色可餐,她要开动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已经传来了公鸡打鸣和邻居开门倒水的声响。 简子阳率先睁开了眼,宿醉般的脑袋还有些昏沉。 他一偏头,就看见了睡在身侧的林小夏,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藕粉色的“罪魁祸首”。 晨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在她身上,比昨夜的灯光更多了几分要命的纯欲。 简子阳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推醒林小夏,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媳妇儿,快!快起来把这身衣裳换了!” 林小夏被他推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问:“怎么了……” “快换了!”简子阳催促着,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她平时穿的衬衫和长裤,“那个……那个睡衣,你赶紧藏好,千万、千万别让别人看见了!尤其是咱妈!” 他一想到要是被爹妈撞见,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林小夏看着他这副草木皆兵的紧张样,被逗得睡意全无,脸上笑眯眯的,故意慢条斯理地说:“怕什么,这不挺凉快的嘛。再说了,谁大清早的会闯我们卧室啊?” “那也不行!”简子阳态度坚决,几乎是半强迫地把衣服塞到她怀里,“听话,快换上。” 林小夏拗不过他,只好笑着爬起来换衣服。 等两人都收拾妥当,开了房门,一股清冽的秋风混着院子里淡淡的煤烟味儿涌了进来。 简子阳刚端起搪瓷脸盆准备去院里的水龙头接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洪亮又透着点急切的声音。 “请问,简子阳同志是住这儿吗?” 简子阳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瞧,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这人他认识,是县木器厂的李厂长。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简子阳心里纳闷,放下脸盆迎了出去:“李厂长?您怎么来了?” 李厂长一见着他,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就握住了简子阳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满是终于找到人的庆幸:“哎呀!简同志!可算是找着您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继续道:“我先去了趟机械厂,门卫说您这阵子休假呢。我这急着找您有事,又跑去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您住在家属院这边!” 简子阳被他这番热情和急切弄得一头雾水,客气地将人往屋里让:“李厂长先进屋喝口水,您这么着急火燎地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第202章 可以量产! 林小夏端了一杯茶水出来,递到李厂长面前:“李厂长,喝口水润润嗓子,看您这一头汗。什么事这么要紧?” 李厂长接过搪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用袖子一抹嘴,这才长舒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简子阳,开门见山:“简同志,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今天来,是为那个学步车的事儿!”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是不知道啊!你给我做的那十来辆车,送出去之后,反响太好了!省里百货大楼的采购主任都亲自到我们厂,问这东西是哪儿产的,能不能大批量供货!还有外省的,都托关系来打听了!” 李厂长越说越兴奋,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订单。 他道:“简同志,这可是个大好的机会啊!我就想问问你,这学步车,咱们木器厂……能不能量产?” 简子阳听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目光落在了刚放下水碗的林小夏身上。 他的眼神里,既有惊讶,更有种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对着李厂长摆了摆手,爽朗地笑道:“李厂长,这事儿你可问错人了。”他伸手指了指林小夏,语气里满是自豪,“这学步车的点子,是我媳妇儿想出来的,那图纸也是她画的。我呢,就是个出力的木匠,照着图纸把东西做出来罢了。这事儿,得问她。” 李厂长的目光“唰”地一下转到了林小夏身上。 “当然可以。”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代小市民的精明和好奇,试探着问道:“李厂长,那我多嘴问一句,我们家这学步车……算不算得上一个小发明啊?要是厂里拿去生产了,对我们个人……有没有什么奖励啥的?” 李厂长听到这话,一拍脑门,郑重其事地说:“哎哟!林同志,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生产了!你提醒得对!” 他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林同志,是这样的。这东西要量产,我们厂里得先拿着图纸和样品,向国家轻工业部报备审核,申请生产许可。这个流程我来走。同时,”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想着什么“我还可以顺带帮你把这个学步车的设计,申请国家发明奖励和荣誉证书!”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林同志,你可能不晓得,这种利国利民的新发明,国家向来重视!这申请要是通过了,荣誉证书是肯定有的,最起码,还能奖励两千块钱!” 林小夏听着愣了一下,之后通过李长长的话,她这才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年代,个人的发明创造是属于国家的,私人无法拥有后世那种可以带来巨额财富的专利。 个人能得到的,更多的是一份荣誉和一笔奖励。 一丝失望闪过心头,但林小夏依旧十分乐意接受。 失望的是不能靠专利躺着赚钱走向人生巅峰,但乐意的是,在这个特殊的年代,一份国家级的荣誉证书,比金钱更管用,那是一道护身符! 更何况,还有两千块的巨款!这绝对是她在这个世界挖到的第一桶金!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对李厂长用力地点了点头:“李厂长,那就拜托您了!我们全力配合!” “哎!好!太好了!”李厂长高兴得满脸通红,站起来紧紧握住林小夏的手,“林同志,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一有新情况,我立马过来向您汇报!” 说完,他像是揣着个宝贝似的,风风火火地走了,一刻也不想耽搁。 院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三秒。 “媳妇儿!” 简子阳猛地转过身,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 他一把拦腰抱起林小夏,在她一声低呼中,抱着她在小小的堂屋里转了好几个圈。 “你听见了吗?两千块!咱家要有两千块了!”他把她放下来,双手却还紧紧箍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林小夏,你真是我的大福星!是我简子阳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被他转得有些晕乎乎的林小夏,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天,林小夏挎着菜篮子去买菜,心情好得想哼歌。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时,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亭子前围着几个人,正对着新到的报纸指指点点。 也就在这一瞥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她的视线。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林小夏挤进人群,凑到报刊亭前,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人民日报》头版上。 没错!是陈洁! 黑白的照片里,陈洁抱着女儿盼安,有些局促地站在一颗虬枝盘曲的老槐树下。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面对镜头的茫然和紧张,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林小夏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扬起。 没想到陈洁这么争气!自己当初果然没有帮错人。一段时间不见,她写的稿子竟然能占据国家级报纸头版了! 这女人对文字控制的天赋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而另一边,在一栋筒子楼里,给陈洁租房子的那个胖房东,正拿着一份报纸,坐在楼道口的小马扎上,跟邻居唾沫横飞地白话。 “看见没?上报纸了!这就是住我那屋的那个女人!”她指着报纸上的陈洁,笑眯眯的。 傍晚,陈洁抱着盼安转圈散步回来,恰好撞见胖房东在收各家的水电费。 看到陈洁,胖房东脸上的表情罕见地柔和了下来。她上下打量着这个比刚来时更显清瘦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乖巧的孩子。 想起报纸上这个女人写的那些艰辛,心里竟莫名地有些发酸。 “陈洁是吧?,”她收钱的时候,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我看报纸了,写得真好。你……现在找着活儿了没?” 陈洁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没呢,婶儿。盼安她……她还小,离不开人。” 第203章 突然生了重病 胖房东捏着刚收上来的几张毛票,听了陈洁的话,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转。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倒没了往日的尖刻。 “孩子小是离不开人,可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吧?”她撇了撇嘴,又问,“那你都会点啥手艺?总得有个吃饭的本事。” 这问题把陈洁问得一窘。 她能有什么手艺?在乡下时,下地干活,回家做饭,操持家务,伺候公婆,哪一样不是手到擒来?可这些在城里,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想了想:“我……我针线活还行。做衣裳、纳鞋底、绣个花样子……都,都还过得去。”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胖房东“嗯”了一声,没再多话,收了钱,扭着身子就走了。 谁知第二天一大早,胖房东竟破天荒地主动敲了她的房门。 “开门开门!陈洁!” 陈洁慌忙把门拉开一条缝,只见胖房东手里拿着一包用粗布裹着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给,你的活儿。” 陈洁有些发懵,低头一看,是一大包崭新的白棉布和一卷卷的棉线。 “婶儿,这是……” “供销社的活儿!”胖房东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丝“你瞧我多有门路”的得意,“给你找的零工。缝尿布、手帕、还有那种娃娃用的口水巾。计件算,一个一毛钱。你只管做,一个星期后,供销社的人会过来统一收货结钱。” 她斜睨着陈-洁,问道:“干不干?不干我可给别人了。” “干!我干!”陈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婶儿,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 一毛钱一件,听起来不多。 可要是她手脚麻利些,一天做上十件八件,那也是近一块钱的收入! 就这样,靠着一双巧手和胖房东的“举手之劳”,陈洁总算是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 白天,她把盼安放在用旧衣服铺成的小窝里,自己就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低着头,飞针走线。 可她还没高兴多久,秋意渐浓,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骤然转凉。 她租的这个破屋子四面漏风,夜里寒气顺着门缝窗缝往里钻。 虽然贴了报纸在漏风处,可冷气还是丝丝缕缕往屋子里钻。 陈洁把所有能盖的衣物都盖在了女儿身上,自己只留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尚在襁一襁褓中的小盼安,终究是没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降温。 一天夜里,孩子突然烧了起来,小脸滚烫,像个烙铁。 陈洁吓坏了,抱着女儿心急如焚地跑遍了附近的小诊所。 一块块的角票毛票花出去,药吃了不少,诊所换了好几个,孩子的烧却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这攒下来的钱也最终花了一大半出去。 几天后,高烧最终引发了肺炎。 小盼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在呼啦啦地响,每一次喘息都费尽了力气,一张小脸憋得青紫。 “快!快去市里的大医院!”诊所的老医生也慌了神,“再耽搁下去,孩子就危险了!” 陈洁抱着女儿,疯了一样冲向市医院。 可当她从挂号窗口问清了住院费和治疗费时,整个人又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几天换季,发烧的孩子多,床位金贵,单是住院费用几天就要一两百。 而且还要等床位,除非再加钱安插进去。 窗口的人有些不耐烦的说有没有单位报销?报销完之后要不了几个钱。 陈洁犹犹豫豫的说没有。 现在她把身上最后的钱都掏了出来,也只够大医院一天的药费。 夜里,她抱着呼吸微弱的女儿,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 那老医生说高烧肺炎要快点治,不然很有可能恶化成脑膜炎,对孩子智力发育都有影响。 盼安又开始咳嗽。一声一声,歇斯底里的,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吐出来一般。 陈洁又急忙起身,问窗口收费处能不能先住院,钱,钱她之后想办法再凑。 那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不交钱?门都没有。 医院不知道偷偷跑了多少个用这般借口住进来的病人。 绝望之下,突然下有一个疯狂的念头蹿了出来——卖血。 她听说过,医院里有人收血,能换钱救急。 第二天,她抱着盼安,失魂落魄地站在医院门口,像个幽魂一样四处张望。 果然,很快,一个贼眉鼠眼、眼神不善的瘦小男人凑了上来。 “妹子,缺钱了?”男人压低声音,露出一口黄牙,“跟我走,哥带你去个地方,来钱快,还不用排队。” 陈洁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那是一条阴暗的小巷,巷子深处似乎是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黑诊所。 “你得先给我钱。”陈洁还是有些不放心。 对方摆了摆手:“这您就放心吧!那是肯定的。做我们这行的得讲究诚信!黑了救命钱干不长远的,江湖上的道义我懂。” “那走吧。”她颠了颠怀里的孩子,将浑身滚烫的小人又搂紧了些。 就在她即将跟着那个男人踏入小巷的半路,一只铁钳般强有力的手,突然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往后撤了几步,瞬间和那血头拉开了距离。 陈洁惊恐地回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里。 男人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晨光下闪着金光。 他面容冷峻,眉头紧锁,身上带着一股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凌厉煞气。 正是刚从军区开完会,准备搭车回部队的陆振川。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眼神绝望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个脸蛋青紫、呼吸困难的孩子,最后,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个“血头”。 “滚!” 一个字,声若洪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血头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还想嘴硬两句,却被陆振川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屁滚尿流地溜了。 陆振川没再看他一眼,他松开陈洁的手腕,二话不说,小心翼翼地从她僵硬的怀里,接过了滚烫的孩子。 “和我走。”他用命令一般的口吻对陈洁道。 陈洁已经完全懵了,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军人。 陆振川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绿色军用吉普。 陈洁终于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 车门打开,陆振川将孩子安置好,回头见她还傻站着,眉头一皱,直接伸手将她拉上了车。 军车引擎发动,绝尘而去,径直开向了守卫森严的军区医院。 第204章 和我走 军用吉普车和普通车不一样,这车子明显车速更快,也更晃。 陈洁死死地抱着怀里滚烫的女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帆布座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心跳得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破鼓,直到现在,她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杂乱的街巷变成了整齐的营房。 她看着身边男人冷硬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坚定地直视着前方。 那身洗得笔挺的军绿色制服,仿佛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陆……陆同志,您……您怎么回城里了?” 陆振川目不斜视,声音平稳而低沉:“回去养伤,又不是退役。休息够了,自然要归队。” 他没有说的是,再不回来,他手底下那帮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兵,恐怕要把整个营区都给闹翻天了。 陈洁“哦”了一声,但是她脑子里乱乱的,还是有不少想问的问题。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又开口问:“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看病。” 陆振川的回答言简意赅,再没有多余的字。 陈洁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吉普车后排的两个年轻士兵,他们坐得笔直,神情严肃,从上车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 平民百姓对军人,天生就带着一股敬畏。 其中一个士兵和她突然对视了一眼,吓的她立马移开了目光,也下意识和几个人一样,坐的端直,不敢再多问了,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军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进了一处守卫森严的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见到车牌,立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迅速放行。 半路上后排两个年轻士兵下了车,对陆振川敬了个礼之后就离开了。 而陆振川则是开着车,又离开车队驶向了别处。 几分钟后,一个气派的楼房出现在陈洁眼前。 这里就是军区医院。 和市医院的嘈杂混乱不同,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得不像话。 陆振川抱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陈洁像个小媳妇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周围都是穿着军装的人,她连头都不敢抬。 他没有去挂号,而是直接冲进了急诊室,对着一个正在写病历的白大褂医生吼了一嗓子:“老王!快过来!” 那被称为“老王”的军医抬起头,看到陆振川和他怀里的孩子,顿时乐了,摘下眼镜揶揄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的铁面阎王陆大营长吗?怎么着,什么时候在外面偷偷摸摸养了个这么大的闺女,还藏着掖着不跟兄弟们说一声?” 这话一出,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红得像块煮熟的虾子,她连连摆手,急得快要说不出话:“不……不是的,同志,您……您误会了!孩子不是他的……” 陆振川被老战友调侃得有些不自在,难得地干咳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瞪了老王一眼,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别胡说八道。这是我老乡,孩子病得厉害,肺炎,赶紧给看看。” 一听是正事,王军医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接过孩子,一番检查下来,脸色也变得凝重:“高烧引起的急性肺炎,肺部感染很严重,必须马上住院用药!再拖下去,转成脑膜炎就麻烦了!” 说着,他立刻安排护士,以最快的速度为盼安办理了住院手续,清出了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并亲自为孩子挂上了吊瓶。 所有费用,陆振川二话不说,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给垫付了。 病房里,盼安的小手背上扎着针,晶莹的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她小小的身体里。 或许是药起了作用,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青紫的小脸也有了一丝血色。 陈洁守在床边,看着为女儿忙前忙后的陆振川,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沉稳的身影,那股从心底涌出的绝望和无助,终于化作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陆营长……这笔钱……我……我一定会还给您的!我给您打欠条,我以后做工挣了钱,一分不少地还您!” 陆振川看着她那张苍白憔悴、满是泪痕的脸,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先救孩子。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似乎不习惯应付女人的眼泪,沉默了片刻,才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我走的时候,芳芳特意嘱咐过我,要是在城里碰上你,能帮就多帮衬一把。” 提到“芳芳”这个名字,陈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一夜,陆振川没有离开。 他让医院的护士给陈洁找了张行军床,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就守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夜深人静,医院的走廊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陈洁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悄悄起身,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望向外面。 走廊的风有些凉,吹动着他军装的衣角。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身形如同一座巍峨的山,挡住了所有可能侵袭而来的风雨。 那坚毅而可靠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落进了陈洁的心里。 这些日子以来,她独自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苦苦支撑,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无助,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往下咽。 可在此刻,看着那个守护在门外的背影,陈洁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得冰冷僵硬的心,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狠狠撞了一下。 那座冰封已久、密不透风的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正一点一点地透进来。 陈洁想了想,还是披上衣服起身,向着门口坐着的人走了过去。 第205章 军区大八卦 房门被轻轻地拉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在不远处长椅上的陆振川几乎是瞬间就回过头来,那双在黑夜里依旧锐利的眼睛,带着军人特有的警觉,直直地望向门口。 当看清是披着衣服的陈洁时,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 “怎么起来了?孩子有动静了?”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病房里浅眠的孩子。 昏黄的壁灯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高大而坚实。 陈洁看着他,心里那股暖流又开始翻涌。她攥了攥衣角,鼓起勇气走上前两步。 “没有,盼安睡得很安稳。”她的声音也轻得像一阵风,“陆营长,这么晚了,您……您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真的,太麻烦您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麻烦您了”这几个苍白的字眼。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一下子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陆振川的目光落在她苍白而局促的脸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蹙了起来。“没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只回两个字有些不妥,随即便又补充道,“医生说了,今晚是关键,等烧彻底退了,我也能安心。”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洁的眼圈又红了。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巡房的小护士路过,看到门口的两人,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哎哟,陆大营长,您这是打算在咱们医院走廊扎根了?”护士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敢跟陆振川开玩笑,她的声音也低低,但是带着几分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这走廊里背光又窜风,我们可不想明天一早,盼安小同志的病好了,您这位战斗英雄又给病倒了。到时候,我们王主任可饶不了我。不然我再给你找来一张行军床,您也睡病房里,单人病房可宽敞。” 这番打趣,让原本就有些沉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洁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烫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麻烦精。 而陆振川那张常年被风霜磨砺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自在。 他几不可察地清了清嗓子,目光从陈洁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走廊尽头的水泥墙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我身体好得很。” 护士咯咯地笑了起来,摆摆手:“行行行,您是铁打的。不过说真的,陈洁同志也累了一天了,您在这儿守着,她哪能安心睡?都回去歇着,有事我们随时都在,这您放心。这几天军区里发烧的孩子多,护士晚上会隔一段时间过来巡房。”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盼安,测了体温后便笑着走远了。 实际上,在枯燥乏味、纪律严明的军区大院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发酵成惊天动地的大新闻。 尤其是,这件事的主角还是陆振川——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刺头兵骂到哭、在演习中能让对手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当那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载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孩子进了大院后,整个营区都差点炸了锅。 傍晚,训练场上。 结束了一天高强度训练的士兵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猴子,三三两两地围在水龙头下,一边用冷水冲着身上的汗水泥土,一边唾沫横飞地交流着今天最劲爆的八卦。 “哎,我说猴子,你今天看见没?营长那车上……嘿,那可是个女的!”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年轻士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身边的战友说。他就是今天坐在吉普车后排的小张。 被叫做“李猴子”的士兵瘦高个儿,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猛地灌下一口凉水,抹了把嘴,激动得脸都红了:“我眼睛又不瞎!一个女人,还抱着个娃!我的个乖乖,当时我就坐在后排,大气都不敢喘一下!那女同志长得……啧啧,真俊,就是脸色白得吓人。” “真的假的?你们没看错?”周围立刻围上了一圈好奇的脑袋。 “千真万确!”小张拍着胸脯保证,“我跟猴子亲眼所见!营长直接把人拉到军区医院去了,那架势,比紧急集合还紧张!”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 “我的天!铁树开花了?” “我就说嘛,营长都快三十了,军区领导能不着急?指不定是家里给安排的媳妇,这不,带着孩子来随军了!” “不可能!”李猴子立刻反驳,“要是嫂子,能是那副表情?我瞅着那女同志看营长的眼神,又感激又害怕的,倒像是……像是营长从哪儿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这个说法更离谱了。 要知道,他们这位陆营长,是整个军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平时别说跟女同志说话,就是军区文工团来慰问演出,一群大老爷们儿嗷嗷叫着往前挤,就他一个人,能面不改色地坐在最后头看战术图。 大伙儿私底下都打赌,他们这位阎罗王营长,怕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跟部队过一辈子了。 可今天,他不仅带了个女人回来,还是直接用自己的车、亲自抱孩子、急吼吼地送医院。 这已经不是铁树开花那么简单了,这简直是平地一声雷,把所有人都给炸蒙了。 一个机灵点的新兵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总结道:“能让咱们阎罗王这么上心的女人,这全世界,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这事儿,不简单呐!” 可热闹归热闹,真要说派谁去他们那位“活阎王”营长面前探探口风,刚才还唾沫横飞的一群人,立时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一个个缩起了脑袋。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李猴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上次我不就是训练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战术安排,被罚了五公里负重越野外加一百个俯卧撑吗?我这条小命还想多留两年呢!” “就是就是,”小张也心有余悸地附和,“营长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扫你一眼,你都觉得身上能掉层皮。这会儿去问他私事,那不是茅房里点灯——找死(屎)吗?” 第206章 都误会了 有人不死心,推了推旁边一个新兵:“你胆子大,你去呗,问到了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那新兵吓得一个哆嗦,头立马摇的像个拨浪鼓:“别别别,班长,我错了!鸡腿您自个儿留着吃吧,我怕我有命问,没命吃啊!”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也没人敢去触这个霉头。 大伙儿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不行,却也只能在私底下瞎猜,愣是没一个敢当这个出头鸟。 训练场上的风声,陈洁自然是一无所知。 但医院里流动的目光,却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自己不是军人家属,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好的资源条件。 每当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总是害怕自己会因为是“外面的人”,被人问责,甚至赶出去。 所幸,大家只是好奇她这个生面孔,倒没有人来找她麻烦。 盼安的烧总算是退了下去,小脸蛋虽然依旧蜡黄,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陈洁守在病床边,一夜未眠,眼睛熬得通红。 “陈洁同志,盼安今天精神好多了,来,再喝点水。”昨天那个爱开玩笑的小护士端着水杯进来,笑意盈盈地递给陈洁。 “谢谢你,护士同志。”陈洁连忙接过。 小护士帮盼安掖了掖被角,状似无意地问道:“听陆营长说,你们是老乡啊?怪不得呢,我们陆营长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对老乡可真是热心肠。” 陈洁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嗯,是老乡。” 除了这个理由,她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来解释这份天大的恩情。 小护士像是没察觉到她的窘迫,自顾自地感叹:“老乡好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们陆营长可从来没带哪个老乡来过医院,你是头一个呢。” 这话里似乎是别有深意,但是陈洁感觉自己应该是想多了。 没过多久,王主任亲自来查房。 他仔细检查了盼安的情况,又温和地嘱咐了陈洁几句,临走前,却忽然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陈洁的肩膀。 “小同志,你也多注意身体,别累垮了。陆营长啊,是个好同志,就是个人问题上,一直是老大难。”王主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爱和期许,“他都三十多了,军区上上下下的领导,都为他的事操碎了心。你能来,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都挺高兴的。” 这番话,比小护士的旁敲侧击要直白得多,几乎算是明示了。 陈洁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个透,她急忙解释:“不是的,我们两个的关系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王主任就带着一脸“我都懂”的表情,和她摆了摆手,去查别的病房了。 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她和陆营长之间有什么。 她猛地想起了村里的那些长舌妇,想起了那些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人的流言蜚语。 她自己受多少苦都不要紧,可陆振川不一样。 他是前途无量的营长,是人人敬畏的战斗英雄,怎么能因为自己,而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在村里的时候是这样,怎么能回了城里还是……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振川高大的身影下一刻出现在门口,他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一身军绿色的作训服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贲张的肌肉线条。 额角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带着一股浓烈的男性荷尔蒙灼人气息。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盼安,才将目光转向陈洁,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几分:“孩子怎么样了?” 陈洁见了来人,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床沿,稳了稳心神,又急切地迎上去:“陆营长,”她把他拉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我……我看医院的王主任他们,……他们应该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这可怎么办啊!” 陆振川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用那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我怕……我怕这些话传出去,会影响你的声誉。”陈洁小心翼翼的说,“在村里就是这样,人言可畏,能毁了一个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听完她语无伦次的解释,陆振川那紧蹙的眉头反而舒展开了。 他单眉一挑,看着她焦急得发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玩味。 “影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他们说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管得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无措绞在一起的手指上,语气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你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别想那些没用的。” 陈洁一下子愣住了,所有的惶恐和担忧,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就在这当口,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咕噜噜噜——” 声音又长又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陈洁的身体瞬间僵硬,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声音就是从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她那张因为慌张而变的有些苍白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她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这几天,她一颗心全都悬在女儿身上,茶饭不思。别说吃饭,有时候忙起来,连饿的感觉都忘了。 这两天被陆振川安了心,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那被苛待了好几天的肠胃,终于忍无可忍,敲锣打鼓地发起了抗议。 陆振川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怔愣。 他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只紧紧捂着肚子的手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过的几分笑意。 第207章 希望她能自信一些 就在她手足无措,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让她更下不来台的话时,陆振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一样,眉头一挑,手已经伸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对了,差点忘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张盖着红戳的硬纸片,和一小沓印着“伙食票”字样的纸票。 “这是临时出入证,还有饭票。”他常年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时也难得染上了几分笑意,“今天不忙的时候,顺道去机关给你办了。不然你在这里头,没票证,连饭都吃不上。” 陈洁愣愣地看着他掌心的东西,一时间忘了反应。他……他怎么会想得这么周到? “拿着。”陆振川见她不动,把东西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陈洁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陆营长,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嗫嚅,有些不好意思把东西接过去。 陆振川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他欣赏这女人骨子里的韧性,但是这女人还有一点,他有些不喜欢。 那就是她太不自信了,总是无法坦然面对他人的好意。 她应该更自信,更坦然一些的。 当然,他也明白陈洁这股子矛盾的不自信来源于哪里。两个家庭的双重打压,常年虐待,很难让其塑造出一个健全的人格。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像是能看穿她心底所有的挣扎和固执。 他想试图让陈洁更加自信些。 起码……面对自己的好意时,她可以更加坦然一些。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难得地说了句俏皮话,语气却依然硬邦邦的,很不自然,“还是说,你找不到食堂在哪儿?要不我带你去?” 这话一出,陈洁的心猛地一跳。 让他带自己去食堂?那不是……那不是等于昭告了全军区,她陈洁就是和陆振川的关系不清不楚吗? “不、不用了!我……”她急得连连摆手,刚想找个借口拒绝,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报告营长!”一个年轻的士兵跑到跟前,猛地立正敬礼,中气十足地喊道,“团长让您马上去一趟指挥部,说是有紧急任务!” 陆振川立刻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那张刚毅的脸瞬间恢复了军人的严肃与冷峻。 他“嗯”了一声,对士兵点了下头,然后转头对陈洁道:“我得走了。食堂就在综合楼一楼,找不到就问问人。” 说完,他将东西塞在陈洁手里,看也没再看陈洁一眼,大步流星地跟着士兵匆匆离去,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陈洁手里捏着那张临时出入证和一沓饭票,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有些烫手。 肚子里又是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提醒着她眼下最要紧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 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照顾盼安。 她跟病房里值班的小护士轻声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去去就回,便捏着票证,依着陆振川的指引去找食堂。 可这军区大院,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一栋栋整齐划一的营房,一条条宽阔干净的水泥路,四通八达,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里一点都不比市区小。 路上不时有穿着军装的男兵女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那股子精气神,是她在村里、在县城里从未见过的。 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路上除了军人,偶尔也能看到几个和她一样穿着普通衣裳的妇女,有的还领着孩子。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扎眼。 可绕了两个圈,她还是没找到所谓的“综合楼”。 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怕盼安醒了会哭,心里越发焦急,终于一咬牙,拉住了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大姐,跟您打听个事儿,”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请问,食堂在哪栋楼啊?” 那妇女三十多岁,面相和善,闻言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陈洁几眼。 她怀里的孩子正啃着手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好奇地看着陈洁这个生面孔。 “哟,新来的家属吧?面生得很。”妇女笑呵呵地开口,透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是哪个单位的呀?我也是去食堂打饭,赶巧了,一块儿走呗。” 这番热情的话,却让陈洁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大姐,您误会了,”她连忙摆手,窘迫地解释,“我……我不是家属,我是从外面来的……” 话音刚落,那妇女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眼神里那份热情迅速被警觉和审视所取代。 她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外人?”她的声音也冷了三分,“外人怎么进到我们大院里来的?” 这声调,这眼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陈洁身上。她心里一慌,急忙想把口袋里那张救命符似的出入证掏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我有证明的,是陆……”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 “咦,这不是盼安她妈吗?” 陈洁循声望去,是两个同样提着饭盒的女人,看样子也是从住院部出来的。 她对她们没什么印象,但对方显然是认得她的。 先前问话的那位妇女立刻看向那两人,脸上带着疑问。 其中一个女人撇了撇嘴,朝陈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语气,对那妇女解释道: “哦,说她呀。她可不是咱们军属。是陆振川,咱们那个‘活阎王’陆营长,亲自开车从外头带回来的。” 她刻意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才不紧不慢地吐出最后两个字,声音里满是意味深长。 “——老乡。” “对对。”陈洁连忙点头,“是老乡。” “哎呦,这可巧。”妇女眼中的警觉散去,又放松了下来,笑呵呵的说,“陆营长连自己妹妹都不常往军区带,你这老乡怕不单纯是老乡吧?” 第209章 提嫂子会脸红~ 李红英的热情像一团火,烤得陈洁手足无措。 她终于明白过来,人家这是把自己当成陆营长的家属了! “不,不是的,李同志,你误会了!”陈洁急得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发紧,“我……我不是陆营长的家属,我们没有住在一块儿!” 她试图把事情解释清楚:“是我女儿……我女儿病了,得了肺炎,是陆营长把我送到军区医院来看病的。我们不住在这儿,就住在后面的病房楼里。” “啊?”李红英那双明亮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满是不可思议。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洁,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饭盒,一副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她喃喃自语,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喜地一拍大腿,“哎呀!那这么说来的话,陆营长……他连女儿都有了?!” 李红英的语气里充满了震惊,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我们都以为陆营长是个闷葫芦,整天除了训练就是看文件,跟个木头疙瘩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不声不响的,连女儿都这么大了!好啊,臭营长不仁义啊!结婚生孩子都不支会我们一声!” “不不不!不是的!”陈洁急得要命,这误会怎么越解释越深了! 就在她急得满头是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 “让让!让让!”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大群穿着汗湿背心、浑身热气腾腾的男兵们涌了进来,像下山的猛虎,瞬间打破了食堂原有的秩序。 他们说话声、脚步声、饭盒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浓烈的汗味。 李红英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赶紧拉着陈洁往旁边躲了躲。 “不聊了不聊了!”她飞快地说道,“这帮臭男人训练回来了,我得赶紧找个位置吃饭,不然就得跟他们挤一块儿了!陈洁同志,咱们回头再说啊!” 说完,她端着自己的饭碗,像条灵活的鱼,在人群中穿梭几下,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洁看着她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还捧着的、属于李红英的饭盒,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提着饭盒,逃也似地离开了喧闹的食堂,快步向病房走去。 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安安静静的。 女儿盼安已经醒了,没有哭也没有闹,正一个人乖乖地坐在病床上,小手里攥着一个护士姐姐给的、用纱布和棉花做的小兔子,玩得正起劲。 “盼安。”陈洁轻声唤道。 小姑娘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她丢下手里的小兔子,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 陈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自己再多的窘迫难堪,在女儿这一个笑容、一个拥抱面前,都瞬间烟消云散。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先去打了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那个从食堂带回来的红苹果。 苹果皮被削得干干净净,露出黄澄澄的果肉。她又用小刀,细心地把苹果切成一小片一小片,方便女儿抓握。 “来,盼安,吃果果。” 盼安高兴地接过来,小手抓着一片苹果,先是用力地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然后才放进嘴里,满足地啃了起来,两条小腿在被子下晃啊晃的,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冲着陈洁傻笑。 另一头,李红英吃完饭,心里还惦记着陈洁的事。 她觉得陆营长这“铁树开花”的事儿实在太有意思了,便溜达到陆振川手下的通讯连接待室,跟相熟的几个兵打听。 “哎,哥几个,问你们个事儿,”她神秘兮兮地凑过去,“你们陆营长和他家属住哪个宿舍楼啊?就今天来食堂打饭那个,写文章上报纸的陈洁同志。” 几个小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但李红英这话,却让那些个本就八卦的士兵炸开了锅。 原来那个被陆营长亲自送来医院、还写文章把他夸上《人民日报》的女人,真的来军区了! 这下,那份若有似无的“特殊关系”,在大家心里算是彻底坐实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天,整个营都知道了:他们那个不近女色的陆营长,不仅有对象了,而且对象还是个大才女! 其中一个胆子最大的通讯兵小李,仗着平时跟陆振川还算说得上几句话,借着下午送文件的机会,决定亲自去探探口风。 他揣着文件,怀着一颗八卦的心,敲开了陆振川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 办公室里,陆振川正埋首于一堆文件之中,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神情专注而严肃。 小李把文件放在他桌上,敬了个礼,却没立刻走。 他搓了搓手,壮着胆子,用一种既好奇又带着点讨好的语气问道:“营长,听说……听说嫂子文笔特别好,都上《人民日报》了。您看,啥时候能请嫂子来,给我们这些大老粗也讲讲课,提高提高思想觉悟啊?” “嫂子”两个字一出口,陆振川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依旧没有抬头,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肃的模样。 然而,小李眼尖地发现,营长那古铜色的耳廓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红了。那红色越来越深,最后,连整个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陆振川面不改色地批完了手里的文件,才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两个字: “滚蛋!” “是!”小李像是得了大赦令,飞也似地转身就跑,冲出办公室时,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成功了!他活着出来了! 消息立刻在通讯连炸开了锅,并以燎原之势传遍了全营—— 提“嫂子”,咱们营长会脸红! 第210章 这两人果然有事! 这下可好,原先那些只敢在背后嘀咕的传言,仿佛得到了官方认证,一下子变得有鼻子有眼起来。 陈洁再也不是那个只存在于《人民日报》上的模糊名字,而是成了军区大院里一个活生生的、能让铁血营长脸红心跳的“传说”。 这天下午,女儿盼安的尿布和卫生纸用完了,一时间没有新的,陈洁拿着临时通行证,去营区里的小卖部买些日用品。 刚挑好一块给孩子擦脸用的小方巾,身后就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两个脑袋。 “嫂子!” 两个穿着海魂衫,浑身都是汗味儿的新兵蛋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睛却亮得像狼崽子。 陈洁被这声“嫂子”叫得一哆嗦,手里的方巾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头,看着两张既陌生又过分热情的年轻面孔,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嫂子,你别紧张,”其中一个高个子新兵搓着手,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我们就是想问问,陆营长……他平时在家也那么吓人吗?是不是也天天板着一张脸?” 另一个矮点儿的补充道:“对对对!他有没有啥怕的东西?或者有啥丢人的事儿?嫂子你跟我们说说呗,我们保证不外传!” 他们被陆振川操练得实在太狠了,每天累得像扒层皮,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儿。 能知道点冷面营长的糗事,回去跟那帮难兄难弟们吹吹牛,搞搞精神胜利法,那也是一种胜利啊! 陈洁被他们一唱一和问得面红耳赤,她哪里知道陆振川的私事?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往后退了一小步,试图跟他们拉开距离,“我跟陆营长不熟……” “哎呀,嫂子你就别谦虚了!”高个子新兵一脸“我们都懂”的表情。 这话说得陈洁更是云里雾里,脸颊烧得厉害。 她还想再解释两句,可话还没说出口,那两个新兵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睛惊恐地瞪着她身后不远处。 还不等陈洁反应过来,两人跟屁股着了火似的,猛地一转身,“嗖”地一下就窜了出去,那速度,比百米冲刺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拐角处,只留下一阵风。 “……” 陈洁愣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还在由衷地感叹:这当兵的,体能就是好。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过身,果然看到了那张冷峻的面孔。 陆振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正微微蹙着眉,看着那两个新兵逃走的方向。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高大的身躯镶上了一道金边,也让陈洁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把小方巾攥紧了,慌乱地摇头,“就是……问个路。” 陆振川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她有些发红的脸上,没再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些:“买完了吗?走吧,回病房。” 最近陆振川没事就过来看往盼安,盼安似乎很喜欢这个每次来都会给她好吃的东西的男人。 每次到了陆振川该来的时间点,小小的脑袋就会眼巴巴的往病房门口探。留着口水等着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隔着一步的距离。 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脚步声。这段路不长,陈洁却觉得格外磨人,那道紧跟在身后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烤得她背脊发烫。 回到安静的病房,盼安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 陈洁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看着床头柜上那个铝制饭盒,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陆营长,”她转过身,声音很轻,“我想跟你打听个人。” 陆振川看完人,正准备离开,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她。 “就是那天在食堂,借给我饭盒的那个女兵同志。”陈洁一边说了对方的体貌特征,一边指了指那个饭盒,“我想把饭盒还给她,可这几天去食堂,一直没碰到人。总是借用别人的东西,心里过意不去。我也买了新饭盒……” 而且尤其是让她应付不过来的是,每次自己去食堂找人的时候,总会被别的好事者拉住问东问西。 听他们那话风,一个个都觉得…… 陆振川这个人能找到个相好的,简直比母猪上树还神奇。 这一来二去的,把陈洁都说的有些好奇了。 陆振川这人在大家的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有,有那么邪乎吗?她觉得陆营长人不是挺好的啊。 陆振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军区有女兵?” 陈洁“啊?”了一声,抬起头,他这反应倒让她有些意外。 “就是……好像是叫文工团的一个兵,叫李红英。”她又说了一遍对方的名字。 “哦,文工团。”陆振川这才恍然,语气里带一些不以为然。 那文工团里的兵,只会唱唱跳跳,搞些花把势的,不怎么上战场。对他来说,没啥用。 所以在他脑子里,自动就把军区里的这群人给忽略了。 可紧接着,陆振川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又闪过一丝懊恼。 他这个木头脑袋! 光想着给人饭票,让人有饭吃,却忘了人家一个女人家,初来乍到,连个吃饭的家伙都没有! 去食堂打饭,没有饭盒怎么行?总不能用手捧着吧! 他一个大男人,心粗得能跑马,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这念头一起,陆振川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灼人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僵硬:“这事……是我的疏忽,抱歉。” 陈洁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陆营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感激还来不及,这点小事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她越是这么说,陆振川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杵在这儿,笨拙得像头熊。 两人正一个尴尬,一个慌乱,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小护士端着药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奇特的场面——他们铁面无私、说一不二的陆大营长,正对着人家陈洁同志,一副做了错事还嘴笨说不清的模样。 小护士眼睛一亮,促狭地笑开了,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房里的僵局:“哎哟,我当是怎么回事呢。陆营长,您这是又干了什么错事,跟嫂子在这儿认错呢?” 第211章 大院里出事了! 一声“嫂子”,叫得又甜又脆,还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亲近。 陆振川更是难得地语塞了。 他可以呵斥那两个不懂事的新兵蛋子,却没法对这个救死扶伤的小护士板起脸。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憋出两个字:“……胡闹。” 那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窘迫。 小护士看他这反应,更是乐得不行,麻利地给盼安量了体温,换了药水,临走前才对着陆振川说:“哦对了,你看我这记性,陆营长,刚才通讯连的小李在楼下找您呢,好像有急事,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这话总算解了陆振川的围。 他如蒙大赦,立刻点了下头,对陈洁留下一句“你先休息”,便迈开长腿,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 陈洁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吁了口气,感觉自己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 走廊里,通讯兵小李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看到陆振川出来,立马挺直腰板敬了个礼。 “营长!” “什么事?”陆振川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声音冷冽。 “报告营长,团长让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小李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通讯社……刚接了公安部的消息,事情比较急。” 公安部? 陆振川眉心一跳,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部队和地方公安系统虽然有联系,但一般都是涉及军人违纪或者军地联合的大案,很少会这样火急火燎地直接找到团长。 他不再多问,只沉声应道:“知道了。” 脚步一转,他便朝着办公楼大步流星地走去。 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振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而入,只见团长正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团长。” 团长回过身,没跟他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振川,我问你,那个叫陈洁的女同志,现在还在军区里吧?” 陆振川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团长会突然问起这事。他稳住心神,立正回答:“报告团长,还在。她的孩子肺炎住院,正在卫生院接受治疗。” “还在就好,还在就好……”团长像是松了口气,将手里的烟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他自己也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这才沉着脸,缓缓开口。 “公安部刚才发来一份加急协查通报,看样子,是陈洁同志住的那个大杂院,出大事了。” 陆振川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前几天,陈洁同意所在的大杂院里有一户人家,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害了。”团长严肃道,“手段极其残忍。孩子的父母下班回家,闻到屋里有股莫名其妙的肉汤味儿。家长还疑惑,出去上工的时候也没人煮肉……结果揭开锅盖一看……两口子当场就疯了。” “……”陆振川的拳头在膝盖上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饶是他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听到这样针对一个稚童的恶行,胸中的血气也瞬间翻涌起来。 “这年头乱,什么渣滓都有。”团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地派出所连夜封锁了现场,房东配合着排查院里的人,清点到最后,发现陈洁和她女儿也不见了。警察去她们屋里一看,门锁有被撬过的痕迹,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明显被人为破坏过。”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陆振川,目光锐利。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她们母女俩也遇害了。公安费了不少力气走访调查,才从街口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嘴里问出来,说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病孩子,上了一辆咱们军区的吉普车。” 后面的话不用说,陆振川也全明白了。 公安部的核实电话,就是这么一层层打到了团长这里。 陆振川不知道怎么,突然有阵子后怕。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天他没有开着车去市区,如果他没有在人群中多看那一眼…… 团长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人没事就好。你这次,算是歪打正着,救了两条命。” 他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起来:“这案子性质太恶劣,凶手还没抓到。为了安全起见,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陈洁和孩子就先别回那个地方了。你安排一下,让她们母女俩,暂时就留在军区里吧。” 陈洁这安稳日子,转眼就过了小半个月。 盼安的肺炎,在军区医院精心的治疗下,已经彻底好了。 医生检查后说,随时可以出院,回家好好养着就行。 这个消息让陈洁既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女儿终于康复,愁的是自己欠下的这笔天大的人情。 陆营长垫付的医药费,还有这些天她在医院的吃住,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别提,因为她,整个营区都在传陆营长的闲话。 她一个乡下来的女人,无亲无故,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麻烦人家了。 这天下午,陆振川照例提着饭盒来看她们母女。陈洁把早就打好的腹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鼓足勇气开了口。 “陆营长,”她站起身,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盼安的病已经好了,我们……我们不能再在这儿给您添麻烦了。您算算医药费和饭票一共多少钱,我……我想办法尽快还给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着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有些发软的毛票和几枚硬币,那是她身上仅剩的全部家当。 “我知道这些不够,远远不够,但您放心,我一定会还的!我去找找工作,或者去打零工……总之,我一定会还清的!” 陆振川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倔强的眼睛,还有她摊开手心里那点可怜的钱,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212章 又一起凶案 团长那番话言犹在耳边,大杂院里那桩令人发指的惨案,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怎么可能让她现在回去?那不是让她和孩子往火坑里跳吗? 可看着陈洁那副样子,他又说不出实情。 她胆子本就小,要是知道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被人……他不敢想她会被吓成什么样。 “钱的事以后再说。”陆振川装作有些为难的模样,说道,“出院手续比较复杂,要层层审批,没那么快。你安心再住两天,等通知。” 陈洁愣住了,出院手续有这么复杂吗? 她怎么听护士说,办起来很快的。 她还想再争辩几句,可对上陆振川那双深邃而威严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气势,让她本能地不敢反驳。 “听话。”陆振川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强硬,“这里安全。” 留下这句话,他没再多做解释,放下饭盒,转身就走。 陈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留下她们母女。 陆振川出了医院,那张冷峻的脸上再也挂不住平日的沉稳。 他径直走向停车场,发动了那辆军用吉普,车轮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 一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陈洁所住的那片大杂院的巷子口。 正是下午四五点钟,本该是孩子们放学、主妇们准备晚饭,院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可如今,整个大杂院周围却死气沉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往日里总围着一圈下棋、聊天的老爷子,现在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有扇窗帘被悄悄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看到陆振川这张生面孔时,又飞快地合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恐惧气息。 陆振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在这萧瑟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刚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两个戴着章的街道积极分子拦住了他,盘问他是谁,来干什么。 不远处,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正在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戒备,比他想象的还要森严。 陆振川没有理会街道的人,直接走向那两个公安。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解放军同志?”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接过证件看了看,肃然起敬,“陆营长,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过来了解一下情况。”陆振川收回证件,看了看周围,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院里那件案子,有线索了吗?” 那小警察听了,疲惫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和愤怒:“没。那凶手跟个鬼影子似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院里的人排查了好几遍,没发现什么可疑的。我们现在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他顿了顿,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这还不是最糟的。陆营长,您是部队的,这事跟您说也无妨……就在前天晚上,隔壁几公里外的纺织厂家属院,又出事了!” 陆振川的心猛地一沉。 “又一个孩子?” “是!一个七岁的女娃,”小警察说到这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睛都有些红了,“畜生!简直不是人!孩子被……被糟蹋了之后,活活掐死,还……还被分尸藏在了家里的米缸和床底下……” 后面的话,小警察说着就要掉眼泪。 他一腔热血进的警局,结果和师傅出警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如此骇人的案子。 他几天几夜都没敢合眼,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蹲在外面蹲犯人。 陆振川收回了军官证,薄唇紧紧的抿成了一条线。 他现在无比清楚,无论用什么理由,都绝不能让陈洁母女回来!这个地方,已经成了一个狩猎孩子的屠场。 陆振川开着车返回了军区。 再次推开病房的门时,他身上的戾气已经被尽数收敛,依旧是那个遇事沉着冷静的陆营长。 陈洁正抱着盼安,低声给她讲着故事。 看到他进来,她停了下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营长,这么晚了,怎么又过来了?是不是……出院手续……” 陆振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眼前这对茫然无知的母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直接说出真相,会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可继续隐瞒,又觉得是在欺骗对方,也不好让对方乖乖留在军区。 最终,他还是决定说出一部分事实。 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陈洁,有些严肃的说道:“陈洁同志,你可以出院。但是,你现在暂时不能回你原来的住处。” 陈洁的心一紧:“为什么?” 陆振川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你住的那个大杂院,最近不太平。”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最血腥残忍的细节,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感情的语气说:“公安正在追查一个凶手,一个……专门对孩子下手的凶手。他还没落网,附近已经有不止一个孩子遇害了。” “您……您说什么?”陈洁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杀孩子的凶手?! 她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女人,听过最严重的事,不过是村里谁家丢了鸡,谁家偷了地里的棒子。 杀人,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只存在于那些遥远的说书故事里。 可现在,陆振川告诉她,就在她住的地方,就在她女儿每天玩耍的那个院子里,有一个会杀掉孩子的恶魔。 虽然陆振川只含糊的说了原因,可饶是这样,也把陈洁这个女人吓的不轻。 他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所以,陈洁同志,你听我说。那个地方,你和盼安绝对不能再回去了。至少,在凶手落网之前,不行。”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她在这城里举目无亲,像一棵无根的浮萍。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无助,陆振川接着说道:“我替你想了个办法。军区家属院里有个被服厂,最近正好缺人手,主要做一些军用帆布的缝纫工作,像是帐篷、背包、工具袋之类的。活不重,但需要细心和手巧。” 第213章 暂时住在一起 他看着陈洁,道:“厂里包吃住,就在军区大院里,绝对安全。每个月有工资,虽然不多,但足够你们母女生活,剩下的,你也可以慢慢还我钱。我记得你针线活一直很好,缝个东西什么的,不成问题。” 一听说可以还钱,陈洁就来劲了。 她欠着陆营长天大的人情,正愁无以为报。 现在有了一个能靠自己双手挣钱还债的机会,还能让女儿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这简直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刚才的恐惧和迷茫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淡了不少。 陈洁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怕人反悔一般,急忙说:“我做!陆营长,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的针线活很好的!” 见她答应得如此干脆,陆振川紧绷的神经也松了松。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顺利。 他立刻去了一趟军区后勤处,负责分房的老张一听,却犯了难。 “老陆啊,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老张叼着烟,指着墙上挂着的住房分配图,满脸的为难,“你看,军区的住房就这么些,一个萝卜一个坑,家家户户都盯着呢。这位陈洁同志,她不是军属,也不是厂里的正式工,就这么给她单独分个单间……这不合规定,底下人要有意见的。” “最小的、最偏的仓库改的屋子也不行?”陆振川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行啊,营长。”老张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真没空房子了,不然我能不帮你吗?” 陆振川碰了一鼻子灰,回来的路上,心里反复盘算。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回病房,对陈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陈洁同志,住房的事情……出了点岔子,”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她的视线,看着墙角,“暂时没有多余的空房。所以……我想,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营里分的房子有两间屋,你和盼安先住进去,我……我去办公室的行军床上挤一挤就行。” 这话一出,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热辣辣的。 “不不不!这怎么行!”她连连摆手,急得都站了起来,“陆营长,您帮我们母女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怎么能占了您的房子,让您去睡办公室?这、这是鸠占鹊巢,万万使不得!” 陆振川见她反应这么大,也有些局促,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这事你别多想,主要是我一个大男人,住哪儿都一样。可你带着孩子,总不能没个安身的地方。而且……我要是和你一起住,这对你一个女同志,影响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安排有多么不妥。 他这笨脑子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就转不起来了! 没想到,他这句“影响不好”,反倒让陈洁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为难、处处为她着想的军人,心里那点女儿家的羞怯忽然就被一股莫名的勇气取代了。 陆振川处处为自己考虑,她不能总是一味的退缩犹豫。 她破天荒地,用一种近乎安慰的语气说道:“陆营长,您别这么说。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心里没鬼,行的正,坐的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达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陈洁和盼安睡卧室,陆振川睡客厅的沙发。 既然要常住,总得回去拿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第二天下午,陆振川便开着吉普车,陪着陈洁回了一趟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大杂院。 院子里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陈洁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跟在陆振川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腿瞬间有些发软。 屋子不大,此刻却一片狼藉。 那个她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箱子被撬开了,里面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扔了一地。 床上的铺盖也被掀开了,连床底下都留下了摸索的灰尘印记。 凶手来过! 这个念头让陈洁一阵后怕,她不敢想象,如果那天她和盼安没有去医院,而是留在这间屋子里,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陆振川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快收拾东西,拿上必需品我们就走。” 陈洁回过神,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开始收拾。好在她穷得叮当响,屋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几件旧衣服,凶手翻了半天一无所获,她倒也没丢什么东西。 回到军区大院,住进陆振川那间窗明几净的小屋,陈洁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才终于有了一丝不真切的安稳感。 第二天,她就去了被服厂报到。 陈洁的针线活又快又好。厂里发的帆布厚实又坚硬,但她的一双巧手仿佛有魔力,飞针走线间,一个个结实耐用的军用工具包就在她手下成型。 这让管理她的大姐有些意外。 一开始听人是陆营长靠关系给安插进来了,她还对陈洁有些意见。没想到这人也是有点实实在在的本事在身上的。 她不仅做得快,还爱琢磨。 陈洁发现厂里发的工具包虽然结实,但样式老旧,装取工具都不方便。 她想起了自己那个用碎布头拼接的挎包,分了好几个小口袋,东西放进去一目了然。 于是,她利用休息时间,用边角料给自己做了一个改良版的工具包:在包的外面多缝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插袋,用来放螺丝刀和扳手;在包的内侧加了隔层,方便分类;还在受力的边角处用双线加固。 这个新工具包一拿出来,立刻引来了工友们的围观。 大家试用过后,都赞不绝口,说这包比原来的好用太多了,既耐用又方便。 很快,这件事就传到了厂领导的耳朵里,厂长亲自来看了她设计的样品,当即拍板,全厂以后就按照这个新样式生产! 一时间,陈洁这个新来的“临时工”,成了厂里的名人。大家看着她,眼神里都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佩。 不愧是陆营长的女人,就是厉害。陆营长出色,带过来的人也是拔尖的厉害。 第214章 奖励五千块钱! 军区里的人意外的,和陈洁接触过的村里人不一样。 大概都是有点文化底子,或者是军人家属,思想就正。 没有一个人给她穿小鞋,或者因为她是农村来的就看不起她。 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让陈洁相处起来舒服多了。 还经常有别家媳妇对她爽朗一笑,然后猛的拍一下陈洁有些佝偻的背:“别一天到晚含胸驼背的,多难看!咱们挺直腰杆子做人!再说了你长得又高又漂亮,别浪费了这幅好身段啊!” 在这种环境做事,陈洁也渐渐大胆了起来。 管事的大姐对她也和颜悦色,时不时还匀给她一些别人挑剩下的、质量却更好的布头让她带回去给盼安做衣裳。 但陈洁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于陆振川。 她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能把所有的感激都揉进了日常的琐碎里。 她开始主动包揽下屋里所有的活计。 陆振川是个标准的军人,生活自律,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被子是豆腐块,东西摆放得有棱有角,没什么需要她费心的。 可自从她和盼安住进来,这个“家”就变了样。 盼安大病初愈,活泼好动的天性彻底释放了出来。 对这个窗明几净的新世界充满了无穷的好奇。 陆振川书桌上的铜壳钢笔,她要摸一摸;沙发扶手上搭着的军绿色外套,她要拽一拽;就连墙角那个陆振川用来锻炼臂力的石锁,她也想去推一推。 陈洁每天下工回来,推开门,看到的景象都让她脸红心跳。 地上东一个西一个,是她用碎布头给盼安缝的布老虎和沙包;沙发上,陆振川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被弄得乱七八糟,上面还扔着盼安啃了一半的窝窝头。 “盼安!”陈洁又羞又急,把女儿拉到跟前,板起脸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能乱动陆叔叔的东西!你看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 小盼安哪里懂这些,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瘪着嘴就要哭。 “哎,别凶孩子。”陆振川刚从外面训练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就将盼安抱了起来,用他那长了薄茧的大手,轻轻擦掉孩子眼角的泪花。 他环顾了一下这“乱糟糟”的客厅,非但没有一丝不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漾起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这样挺好,”他抱着盼安,对局促不安的陈洁说,“有……有人气儿。” 他没说的是,以前每次从营里回来,推开门,面对的都是一室清冷。 屋子是整洁,可也安静得像座坟。 他一个大男人,有时候宁可在营里跟那帮毛头小子多待一会儿,也不愿意回来守着这份空荡。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家里有了一个小不点儿的吵闹,还有一个女人忙碌的身影,空气里不再是冰冷的,而是飘着淡淡的饭菜香。 是的,饭菜香。 陈洁不仅针线活好,做饭也是一把好手。 她手艺好的不得了,总能变着花样地做出些可口的饭菜。 一碗简单的疙瘩汤,她能做得汤鲜味美,面疙瘩又软又糯;就是最普通的炒白菜,她也能炒得清脆爽口。 家里人一直疼女眷,舍不得女人做饭。他母亲一辈子没进过厨房,都是父亲忙完回来下厨。 以前接妹妹过来玩,妹妹也不会,他也实在手笨,做不来这些东西,一大一小两兄妹天天跑饭堂。 陆振川三十出头的人了,堂堂一个营长,在陈洁来之前,天天跟营里那些没成家的小年轻一样,挤在食堂吃大锅饭。 为此,别的营长没少拿他开涮。 “我说老陆,你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打算过到什么时候去?看看人家老王,媳妇儿天天在家给开小灶,养得油光满面的。” 每到这时,陆振川也只是笑笑,不说话。 可现在,他也能在结束了一天的操练后,闻着味儿,回到这个有了烟火气的“家”,吃上一口热乎乎的、带着温度的饭菜。 这天晚上,他看着陈洁把一盘刚出锅的、冒着热气的红烧土豆块端上桌,又给盼安盛了一小碗蛋羹,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像是被这氤氲的热气,悄悄地烫软了一块。 日子就在这安稳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馨中,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市木器厂的刘厂长,骑着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满头大汗地冲进了简子阳家的小院。 “老简!弟妹!天大的好消息!”刘厂长车都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 林小夏正抱着儿子沐阳在院里晒太阳,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简子阳闻声从屋里走出来,忙迎上去:“刘厂长,什么事这么高兴?” “高兴?何止是高兴!”刘厂长激动得脸膛发红,他从挎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都在抖,“弟妹设计的那个学步车,成了!不仅批下来了,还申请到了国家专利!” 这个消息,简子阳和林小夏早有预料,虽然高兴,但也不算太意外。 可刘厂长接下来的话,却结结实实超出了林小夏的意外。 “因为这个设计实用价值巨大,对解放妇女劳动力有重大贡献,上面特别重视!国家……国家一次性奖励……五千块!” “多……多少?”林小夏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厂长伸出五个手指头,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五——千——块!巨款!弟妹,你这下可不是发财了,你是要成咱们市的名人啦!” 五千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五千块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足够在市里最好的地段买下好几座这样的小院子了! 简子阳也愣住了,他看着刘厂长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钱和证书,过两天市里开表彰大会,要当着全市人民的面发给你们!” 简子阳靠着发明成了“万元户”的那个媳妇儿暴富了! 第215章 上门要钱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从厂里传到街道,从街道传到市里每一个犄角旮旯。 人们在茶余饭后,都在议论着这个叫林小夏的女人,是如何靠着一个“小玩意儿”一飞冲天,成了人人羡慕的“金凤凰”。 这阵风,自然也刮进了一些阴暗的角落,吹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耳朵里。 市里最破败的筒子楼里,高健正躺在一张吱嘎作响的破床上,听着隔壁夫妻的吵骂声,烦躁地抽着劣质卷烟。 自从他父亲在运动中倒台,他就从人人巴结的干部子弟,成了一个游手好闲、人人避之不及的混混。 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女人尖着嗓子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就是机械厂那个简子阳的媳妇儿,叫林小夏的,发明了个什么车,国家奖励了五千块!” “我的天!五千!那得是多少钱啊!这女人是走了什么运了!” “林小夏?”高健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烟灰掉了一身也顾不上。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不就是当年那个土里土气,却削尖了脑袋想往自己身边凑,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高健哥哥”、“高健哥哥”叫个不停的女人吗? 他嗤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摁在墙上。 就她?那个除了有点姿色,脑子蠢得像猪一样的女人,能发明什么东西?肯定是她男人简子阳搞出来的,挂了她的名! 可不管是挂谁的名,这钱,这名声,现在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林小夏的头上。 高健的眼睛里,嫉妒和贪婪的火焰瞬间燃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五千块!凭什么? 一个当初被他像狗一样呼来喝去的女人,一个他稍微勾勾手指头就能让她魂不守舍的女人,现在居然还没和简家离婚,还成了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富婆”? 他想起当年林小夏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爱慕的眼睛。 他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觉得,林小夏如今拥有的一切,那份荣华富贵,本该就属于他。 当初要不是简子阳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下放的时候没让林小夏离的了婚,也没能让林小夏爬上自己的床,不然林小夏早就成了自己的小老婆! 以后这女人赚的钱,不都是自己的? 不过没关系。 既然她当年那么迷恋自己,现在自己落魄了,她发迹了,难道不该来“报答”一下自己吗? 高健莫名的相信,只要自己再出现在她面前,像以前一样对她笑一笑,勾勾手指,那个蠢女人,还不是得乖乖地把钱和人,都送到自己面前来? 只要他肯放下身段,卖几分可怜,那个蠢女人定会心软。 他打定了主意,接下来的两天,就在机械厂附近晃悠,悄悄摸清了简子阳家的大概位置和家里男人的作息规律。 院子里,那股因巨款而起的兴奋劲儿,在刘厂长走后,终于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踏实、更具体的喜悦。 简子阳看着妻子,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惊人。 “小夏,”简子阳道,“这笔钱,是你凭本事挣来的。你……打算怎么用?” 要他来说的话,他已经想好了,这笔钱,首先要给小夏买几身新衣裳,再添置些好的补品,把她和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剩下的,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谁知,林小夏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去首都买房。” 简子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等沐阳再大一点,咱们就去首都旅游,到时候买一套好房子住下,方便来往。” “不,”林小夏摇了摇头,“不是买一套。是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这下,不光是简子阳,连在旁边听着的简家父母都惊住了。 “买那么多房子干啥?”婆婆率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咱们又不是蜈蚣,长那么多脚,住得了那么多屋子吗?再说了,这房子空着,还得找人打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公公也点点头,附和道:“是啊,小夏。机械厂分的这个院子,敞亮又清静,邻里关系也好,住着多舒坦。把钱花在那些不住的空房子上,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在七十年代人的观念里,房子是用来住的,是“家”的载体。 买一堆自己不住的房子,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甚至有点“投机倒把”的意味。 面对一家人的不解,林小夏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过多解释。 她总不能告诉他们,再过十几年,二十几年,首都的房价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今天她用五千块买下的几套四合院,在未来将会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这话说出去没人信的。 她只能用一种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安抚他们:“爸,妈,子阳,你们就信我吧。这些房子,以后可有大用处。就当是……我给沐阳存的家底吧。” 她把儿子沐阳抬出来当挡箭牌,一家人果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简子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好,都听你的。钱是你挣的,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家人的支持,让林小夏心里暖融融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规划去首都的具体行程,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简子阳被厂里叫去开会,讨论一些新进的零件量产细节问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林小夏把儿子哄睡了,正在院子里缝补一件小衣裳。 “咚、咚、咚。”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声音迟疑又微弱。 林小夏以为是哪家邻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布屑,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身形高大,却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旧衣裳,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他低着头,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颓丧的气息里。 林小夏一时没认出来,疑惑地问:“同志,你找谁?”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而消瘦的脸。 当看清那张脸时,林小夏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了。 高健!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眼前的男人,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挺括的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人时下巴微扬,满眼都是傲慢与轻蔑的干部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第216章 假惺惺 “小夏……”高健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你……还认得我吗?” 他那双曾经盛满了傲慢的眼睛,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了红血丝,直勾勾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悔恨,又像是委屈。 林小夏下意识地想关上门,可高健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用脚抵住了门缝。 他没有硬闯,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小夏,你别怕,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我就是听说你……过得很好,想来看看你。” 他的表演开始了。 林小夏冷冷地看着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看的。”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高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小夏,你知道吗?自从我爸出事后,我就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以前那些巴结我的人,现在看到我都绕着走,往我身上吐唾沫。我吃不上一顿饱饭,睡在漏风的破屋里,有时候真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林小夏的表情。 见她依旧面无表情,高健心一横,抛出了准备好的重磅炸弹。 他哽咽着,话锋一转,带上了无尽的悔恨:“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糊涂,如果不是简子阳……他横刀夺爱,我们现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小夏,你现在是城里的大名人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我当初才是最应该给你幸福的人啊!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番话,颠倒黑白,厚颜无耻到了极点。 终于,在酝酿了足够的情绪后,他图穷匕见,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无耻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小夏,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现在发了财,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你借我一千块钱,好不好?只要一千块,让我有点本钱去做点小买卖,让我东山再起。等我将来翻身了,我一定……加倍还你!” 一千块!他张口就是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资! 林小夏听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怎么就忘了! 怎么就把原书里这个最难缠、最没有底线的极品男配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个高健,在原书的剧情里,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会用尽各种手段,一次又一次地从原主林小夏身上榨取钱财,直到把她逼到绝境,然后再将人联合自己的情人,活活打死。 林小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原书并没有对这个角色着墨过多,只是将人当做惩罚恶毒女配的一个爽点工具人写了几段话。 饶是这样,直觉告诉林小夏,这个人,来者不善。 她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健,”直截了当的开口,,“过去的事,你知,我知,老天爷也知。别把自己打扮成一朵无辜的白莲花,那套不管用了。” 高健脸上的悲情瞬间凝固。 怎么感觉这个女人,和原来不一样了? 林小夏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说道:“至于一千块钱?我没有。就算有,别说一千块,就是一分钱,一粒米,我都不会给你。” 高健震惊不已的看着林小夏:“你……” 他预想过林小夏可能会拒绝,可能会讨价还价,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这和那个记忆耳根子软,只要他随便哄两句就找不着北的女人,完全是两个人! “还不走?”林小夏也不拖泥带水,直接开始赶起了客。 高健不肯死心:“胡说!你怎么可能没钱!国家刚给你奖励了五千块钱!去哪里了?拿出来!你别想骗我!” 恰在此时,院子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吱嘎”一声停下。 “小夏,我回来了。” 是简子阳的声音! 高健心里一惊:这男人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简子阳挺拔的身上穿着那件沾了些许油渍的工装,手里还拎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准备给媳妇加餐的肉。 可当他看到门口的景象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一个形容猥琐的陌生男人,正堵在自家门口,用手指着自己的媳妇! 一股浓烈的危机感和怒意瞬间从简子阳心底窜起。他几乎是本能反应,大步上前,一把将林小夏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山一样坚实的后背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你是什么人?”简子阳拉下了脸,毫不客气的瞪着对方。 高健被他这股气势骇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简子阳面前,他那点装出来的可怜和阴沉,就像是纸糊的老虎遇上了真家伙,瞬间就被戳破了。 他色厉内荏地争辩道:“我……我是她以前的朋友,找她说几句话,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媳妇儿。”简子阳的回答简单直接,“现在,立刻从我家门口滚开。” “你!”高健气得要死,可对上简子阳那双凶狠的眼睛,他所有的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再纠缠下去,自己讨不到任何便宜,说不定还要挨一顿结结实实的拳头。 他不甘心地死死瞪了被简子阳护在身后的林小夏一眼。 “林小夏,算你狠!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事没完,你总有后悔的一天!” 撂下这句场面话,高健终于不敢再停留,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转身跑了。 直到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简子阳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捧起林小夏的脸,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眉头依然紧锁着:“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有没有吓到?” 林小夏摇了摇头,心里暖烘烘的,主动握住他粗糙温热的大手:“我没事,你回来得正好。” 简子阳这才松了口气,可心里的那股无名火和酸意,却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开始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 晚上,沐阳早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 低瓦数的台灯在桌上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简子阳一反常态地沉默。 他没百~万\小!说,也没鼓捣那些零件图纸,就只是坐在床边,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小夏。 那眼神,活像一只被抢了心爱骨头的大狗,充满了委屈和探究。 第217章 都是我的功劳 林小夏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无奈地笑道:“你看什么呢?再看我脸上就要被你盯出个洞了。” 简子阳不说话,只是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闷闷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酸味。 “那个男人,是谁?” 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他记得自己隐约见过对方,记忆里对方就是林小夏找的那个相好的。 因为他,当初的林小夏就要抛弃自己离开。 但是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他也有些不确定。 一方面不想误会林小夏,一方面自己心里又吃味的很,让他干什么都不得劲。 那个男人看小夏的眼神,他认得,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占有欲。 林小夏知道,这坛陈年老醋是彻底打翻了,今天不说清楚,他这心结是过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声道:“他叫高健,是我……之前认识的男人。” 简子阳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 林小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她赶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将原主那点破事,用一种尽可能客观平淡的语气,全盘托出。 “……他父亲当时是个小干部,我家里人让我和他走。但我一直不喜欢他,觉得他为人轻浮,眼高手低。只是那时候我人也糊涂,不懂得怎么拒绝,就那么一直拖着,直到后来……后来咱们家里出事了,我直接和你下了乡。” 她没有说得太详细,但已经足够让简子阳明白前因后果。 原主为了攀高枝做的那些蠢事,林小夏没说。 毕竟确实不是“自己”能干出来的,上赶着认领那不是明摆着犯蠢么。 她只能无奈的尽力,把自己和原主做出来的事撇干净。 一想到小夏曾经可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简子阳的心就像被泡在了醋缸里,又酸又涩,难受得紧。 他抱着她,反反复复地追问:“那你……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他?” “当然没有!”林小夏几乎是立刻否认,她转过身,双手捧住他英俊却写满不安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灯光下,她的眸子清澈而坚定,倒映着他一个人身影。 “简子阳,你听好了。”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从前那个林小夏,或许懦弱,或许糊涂,但她也从来没有喜欢过高健。而现在这个林小夏,你的妻子,沐阳的妈妈,我——” 她顿了顿,凑上前,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我的心里,我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装得下你一个人。过去是你,现在是你,将来也是你。你听明白了吗,我家的醋坛子同志?” 温软的触感,和她那带着一丝调侃却无比真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简子阳心中所有的阴霾和酸涩。 这个女人,总是能轻易地就让他缴械投降。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用力地、深深地吻住了她。 罢了,不管过去如何,现在,她是他的人,这就够了。 唇齿间的温存,似乎能融化掉所有的不安与猜忌。 入夜,蛐蛐在楼里阴暗的角落里叫个不停。 高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只觉得自己一闭上眼睛,那五千块钱就在向他招手。 他莫名的相信,五千块钱,他肯定能拿的到。 只是方法没用对。 肯定,肯定还有别的法子能用。 他不能直接对上简子阳那双能吃人的眼睛和那身结实的肌肉,但他有的是下三滥的手段。 几天后,机械厂家属院里,一股风言风语便悄悄地流传开来。 七十年代的家属院,邻里之间几乎没有秘密。 谁家晚上多炒了个鸡蛋,谁家孩子考试得了双百,第二天就能传遍整个院子。 而这种桃色秘闻,更是可以飞速地在那些闲来无事的婆婆妈妈们嘴里发酵。 “哎,听说了吗?就是简副厂长家那个媳妇儿,林小夏。” “哪个?就是前阵子搞出那个什么新东西,得了五千块奖金的那个?” “可不就是她嘛!看着挺文静本分一个人,没想到啊……”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说她以前有个相好的,就是最近总在咱们院门口转悠那个男的。听说啊,当年是她死缠烂打地追人家,后来攀上了简副厂长这高枝,就把人一脚踹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男的找上门了?” “那可不!人家找上门来,是想问问她,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结果被她男人给打跑了!啧啧,现在的人啊,真是翻脸不认人。” 高健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无情抛弃、人财两空的受害者。 他不仅到处说林小夏薄情寡义,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那五千块钱的“发明”,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当年她啥都不懂,还是我,托关系给她找了不少书看,给她出了不少主意呢!谁知道她现在把我的点子拿去,变成了她自己的东西,现在发了财,就不认我这个引路人了……” 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一些本就嫉妒林小夏得了巨款的人,更是信了七八分。 看林小夏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鄙夷。 一时间,脏水和污泥,从四面八方向林小夏泼来。 简子阳气得在车间里差点砸了机器,回家里听到闲话,更是好几次攥着拳头要冲出去找高健算账,都被林小夏死死拉住。 “你现在去找他,打他一顿,又能怎么样?”林小夏道“他就是个无赖,你打了他,他正好躺地上讹你。到时候,别人只会说你仗势欺人,心虚打人,那不是正中他下怀?” “那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泼脏水?”简子阳气得双眼通红,心疼得无以复加。 林小夏摇摇头:“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堵不住。但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蹦跶不了几天。” 他不就是想要那五千块钱么?这种人最好钓了,用钱轻轻一勾,就能原形毕露。 她有的是法子对付他。 这边还没完。 另一边职工家属院昏暗的屋子里,刘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嚎。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儿,现在发了天大的财,连亲爹亲妈都不认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被这哭声吵得脑仁疼。 林小夏回来之后,连个招呼都没和娘家人打过,仿佛他们这家人不存在一样。这本就让刘桂芬有些不快。 第218章 是想我?还是想我的钱? 不仅如此,她赚了五千块钱,人人皆知,甚至有相熟的邻里邻居和他们道喜的。 可林小夏那个白眼狼,竟然一毛钱都没想过往娘家拿! 烟雾缭绕中,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无奈。 “你又想干啥……”他闷声问道。 刘桂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叫道:“我想干啥?林建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你女儿,你亲生女儿!得了五千块!五千块啊!不是五十,不是五百!她弟弟马上就要上学了,将来要娶媳妇,哪样不要钱?这钱她不给弟弟用,想给谁用?给,给那个外人吗?!” “可……可当初不是说好了,跟她断了关系的……”林建国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 这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谁断了关系!!”刘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气话!气话你听不出来吗!天底下哪有爹妈跟子女真断了关系的!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去把钱给我要回来!别说五千,你就要回三千!不,两千也行!给咱儿子存着!” 林建国闻言,皱着眉:“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给……” “你不去要,我去要!”刘桂芬说着,眼珠子一转,又使出了她的杀手锏,一屁股坐回地上,眼泪说来就来,“好啊你林建国!你就是不心疼我,不心疼你儿子!你女儿现在是城里有钱人了,你就忘了我们娘俩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带着儿子去喝农药,死了干净!” 说着,她还真就作势要往墙角的农药瓶子冲过去。 林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把将她死死抱住:“你疯了!快别闹了!有话好好说!” “没法好好说!”刘桂芬在他怀里挣扎着,哭喊得更大声了,“你不去要钱,就是逼我们娘俩去死!你今天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 “我……我……”林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哪里是这种泼妇的对手。 最终,在刘桂芬“不给钱就喝农药”的反复威胁下,林建国那点可怜的坚持土崩瓦解。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林建国一步一挪地,踏上了去城里机械厂的路。 他去到厂子的时候,正是工人们上工的点。 林建国站在厂区大门口徘徊许久,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在这片蓝色的工装海洋里,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人好奇的打量。 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跟门卫大爷说明了来意。 没过多久,简子阳就从车间里走了出来。 简子阳听到工友传话的时候还有些惊讶,老丈人怎么突然找上了门。 他记得林小夏娘家一家人,不是和林小夏断了关系么? “爸,你来有事?”他走到跟前,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林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羞愧,他不敢直视对方清亮的目光:“我,我找小夏。父女两个许久没见,很想她。” 老丈人亲自上门,女婿哪里有不接待的道理。 简子阳和厂子里打了声招呼,就将人送到了家门口。 “爸,小夏这会儿估计还没起来,您先客厅坐。我这边厂子忙,实在走不开,您……” “哎,知道知道,你们年轻人忙去吧,不用管我。”林建国也跟着堆笑,“我就是来看看女儿,没其他的事儿。” “昂,那爸您先坐着,我就不招待您了。” 简子阳在门口客气了几句,又转身离开。 上午正是厂子最忙的时候,可不能离人。 林小夏一起床就看到了在客厅杵着的人,愣了一下,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爸,您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林建国有些局促的笑笑,“咱们父母两个许久没见了。家里都挺想你的。” “哦?是么”林小夏单眉一挑。 早不想晚不想,她刚拿了五千块钱就知道想了是吧? 林小夏淡淡地开口:“是想我了,还是……想我的钱了?” 被女儿一语道破,林建国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毕竟老辈子和女儿要钱…… 他还是点了点头:“你弟弟……快开学了……你妈说……” “说让我拿三千,还是五千,给他当学费?”林小夏冷笑一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和卑微的神态,心中却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 原主记忆里,这个父亲永远是沉默的,是后母刘桂芬撒泼打滚时的帮凶,是弟弟林强抢走她所有东西时的默许者。 他的懦弱和纵容,比刘桂芬的刻薄更让人心寒。 “你回去告诉她,”林小夏也不惯着,“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去填补那个无底洞,不可能。” 她不是原主那个蠢的没边又好忽悠的人。想用那个所谓的“弟弟”来道德绑架她?门儿都没有! 林建国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女儿眼中的冷漠给堵了回去。 “还有,”林小夏继续道,“她要是真有胆子,就自己到我面前来要。” 她倒要看看,那个女人能在自己面前有多大的能耐。 另一边,厂区外的树荫下,高健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闲汉吹嘘。 “……我跟你们说,那婆娘当年对我,那可是死心塌地!要不是我瞧不上她,哪轮得到简子阳那小子!”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脸上满是得意,“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连我当年给她出的主意,都成了她自己的功劳!这世道,真是人心不古啊!” 他正说得起劲,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笼罩下来。 简子阳刚从外面办事回来,一进厂区就听到这刺耳的声音。 好啊,正好就让他抓个正着! 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高健的衣领,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高健吓了一跳,对上简子阳那要吃人的眼神,腿肚子顿时有些发软,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想丢了面子,只能梗着脖子犟嘴:“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你……你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想打人不成?” “打你?打你都嫌脏了我的手。”简子阳冷哼一声,手上力道却丝毫未减,“高健,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我媳妇远点!以后再让我听见你在这胡说八道一个字,或者再敢去骚扰她,就不是说几句话这么简单了。我直接把你扭送去派出所,告你造谣诽谤!” 第219章 见招拆招 “派出所?”高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仗着自己是滚刀肉,反而来了底气,“你去啊!你有什么证据?我就是跟人唠唠嗑,你凭什么抓我?无凭无据的,警察同志来了也得讲道理!” 简子阳气得额角青筋暴跳,但他知道,跟这种无赖讲道理是没用的。他狠狠地将高健往地上一推,指着他的鼻子警告:“你给我等着!” 旁边几个闲汉一看架势不对,立马呈鸟兽状逃开。 简子阳冷笑,既然明着教训不了,他还不会暗着来么? 高健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简子阳的背影啐了一口,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心里却也有些后怕。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走了过来,正是冯文斌。 “你光靠嘴上说说,是扳不倒他们的。”冯文斌推了推眼镜。 高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想干嘛?” 冯文斌笑了笑,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我就是个看不惯的路人。简副厂长仗着自己有点权,他媳妇得了笔横财,就忘了本。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实在让人不齿。” 他见高健放松了警惕,便凑近了些:“你说得也对,派出所讲的是证据。光靠造谣,人家只会说你嫉妒,说你血口喷人。要想让人信服,你必须得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 “证据?”高健皱起了眉,“我上哪儿找证据去?是她偷我……” 冯文斌神秘一笑,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泛黄的图纸,在他面前展开。 “你看,这是什么?” 高健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图纸上画的,赫然就是学步车的草图,虽然有些粗糙,但基本结构和林小夏那个获奖的发明一模一样! 更重要的是,图纸右下角的日期,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年前!比林小夏开始捣鼓那玩意儿的时间,早了整整大半年! “这……这是……”高健一愣。 “这是图纸,”冯文斌将图纸重新收好,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说你给过她点子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你说这图纸是你的,谁还能不信?” 当然,这图纸是伪造的。 但是即便是伪造的,只要能拿出来,他也能有办法,把简家人好好整治一回。 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高健心里生了几分警惕:“你……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我只是看不惯。”冯文斌语气平淡,“简子阳在厂里得罪的人不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里的算盘,一拍即合。 当天晚上,一封详尽的举报信就在高健昏暗的筒子楼里炮制出炉。 信中,高健被塑造成一个才华横溢却惨遭背叛的受害者,而简子阳则成了以权谋私、伙同妻子窃取普通青年发明成果、骗取国家巨额奖励的无耻小人。 几天后,这封附带着“铁证”的举报信,被同时寄往了省里的专利局、以及市里的纪律检查部门。 不过短短两天,省专利局的电话就打到了市里,市里又打到了厂里。 林小夏那笔还存在银行没动过的五千元巨额奖金,被当即冻结。 同时,一个由省专利局和市纪委联合组成的调查组,也宣布即将入驻木器厂。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不到一天,人尽皆知。 有人是真心实意地惋惜,觉得简子阳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但更多的人,眼里闪烁的却是幸灾乐祸的光芒,巴不得看这户风光无限的“万元户”从高处摔下来,摔得越惨越好。 简卫国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嘴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就知道这五千块钱一时半会儿拿不在手里。 那举报信简直子虚乌有!荒唐不已! “哥!”简红缨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进来,一张脸气得通红,“这姓高的也太不是东西了!颠倒黑白,往人身上泼脏水!我现在就去找他,非撕烂他那张臭嘴不可!” “你给我站住!”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简子阳猛地一拍桌子,喝住了妹妹。 “红缨,你现在去找他闹,除了让他更得意,还能有什么用?不正好就中了人家的圈套,说我们恼羞成怒,打击报复吗?”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往咱家泼脏水啊!”简红缨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对了,嫂子呢?”简红缨这个时候突然又想到了这件事的主角。 被人这么泼脏水,可得好好劝慰劝慰,千万别想不开…… “你嫂子今天一大早说是去买东西……”张翠芬有些忧心忡忡的看向窗外,“算算时间,也应该快回来了……” 实际上今天一早,林小夏径直去了刘厂长的办公室。 刘厂长见她来了,赶忙把她让进屋,亲自给倒了杯热水,关上门,一脸的忧心忡忡:“小夏同志,这事儿……唉!你放心,我老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看人还是准的!那高健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有数!这事儿绝对有鬼!” 他认识高健那落马的父亲,也见过高健几面,对这一家子的印象一直非常差。 父亲就是个贪官,没少捞油水给自己。还公然嘲讽过他们这些不从贪油水的“胆子小,难成大事!” 那高健,也完全就是一副纨绔子弟模样,小学没念完就出去混日子,拿着父亲的钱壮阔摆谱的人。 几年前还好死不死的,骚扰过自己女儿。 学步车这个发明,几乎是盘活了整个半死不活的木器厂,让多少工人家庭重新有了指望。 从公从私,刘厂长都绝对是站在林小夏这边的。 “谢谢您,刘厂长。”林小夏心里一暖,她没找错人,“我今天来,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林小夏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刘厂长听得眼睛越瞪越大,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最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第220章 引蛇出洞 “高啊!小夏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叫……叫什么来着?”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林小夏淡淡一笑。 “对对对!引蛇出洞!”刘厂长道,“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安排!” 三天后,木器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巨大的红纸公告,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关于与高健同志合作开发新产品的决定】 公告内容大致是说,经过厂委会研究决定,鉴于“新式学步车”的“真正发明人”高健同志才华出众,厂子决定与其进行深度合作,共同开发一系列“新式儿童用品”。为表诚意,厂里将预付高健同志两百元,作为“研发定金”。 此公告一出,全厂哗然! 高健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公告栏下,他挤开人群,看着那张红纸黑字,以及上面清清楚楚的自己的名字,整个人都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了,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 当财务科的人真的将厚厚一沓,足足两百块的“大团结”交到他手上时,高健彻底疯狂了! 他捏着那沓崭新的钞票,激动得浑身发抖。 “看见没!看见没!”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钱,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嘶吼道,“厂里都承认了!我,高健,才是真正的发明家!林小夏那个婆娘,就是个小偷!是个骗子!” 胜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让他瞬间飘到了云端。 他拿着钱,在家属院里四处炫耀,见人就说自己的发明理念。 甚至还以“发明家”的身份,接受了厂里小报记者的采访。 面对采访,他唾沫横飞,大谈特谈自己的“发明心路”。 “这个灵感嘛,其实很偶然,”他挺着胸膛,努力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就是有一天,我路过邻居家,看到他家那个刚学走路的娃,走一步摔一跤,摔得哇哇哭。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我们这些大人,得为孩子做点什么!于是,我彻夜不眠,画了无数张草图,这才有了这个学步车……” 他编得有鼻子有眼,听得那个年轻的记者不住地点头记录,眼里满是崇拜。 高健的虚荣心得到了空前的满足。 就在他飘飘然的时候,刘厂长笑呵呵地派人把他请到了办公室。 “高健同志,坐,坐!”刘厂长热情得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你的事迹,我可都听说了。了不起啊!真是我们工人阶级的骄傲!” “哪里哪里,刘厂长过奖了。”高健嘴上谦虚,尾巴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哎,高健同志,”刘厂长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这二百块只是定金。咱们厂现在效益不好,可就全指望你了。我听林小夏说,她手里,还有好几样新产品的图纸,好像叫什么……儿童餐椅,还有多功能摇篮什么的……” 刘厂长仔细观察着高健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说:“我们琢磨着,这些点子肯定也都是你当初一块儿想出来的,只是被她给拿走了,对不对?现在厂子里又要上报新发明,您能不能明天就把图纸给我?等过了审批,估计也是五千块钱。” 高健心里猛地一跳,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明……明天就要?!不是说好了“共同研发”吗!怎么现在张嘴就和他要图纸?! 可眼下这情况,他能说没有吗? 他要是说没有,那之前举报信里说林小夏窃取他所有成果的话,不就不攻自破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打肿脸充胖子:“那……那是当然!都是我的!她手里的东西,根儿上全都是我的!” “那可太好了!”刘厂长一拍大腿,笑得更加和善了,“那咱们厂也就不去找她了,免得她狗急跳墙,又闹出什么事端来。这样,高健同志,你今天尽快把那些新图纸给我们送过来,我们马上组织人手开工!到时候,这利润,你拿大头!”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脑飞速地运转着。图纸……图纸……什么餐椅摇篮,他连那玩意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上哪儿去拿? “怎么了?高健同志?有什么困难吗?”刘厂长见高健迟迟不语,明知故问。 “没……没困难!”高健连忙摆手,额头上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是……就是图纸放在家里,我得回去找找,整理整理。今天……不,明天……估计也拿不出来。不过您放心,厂长,就一两天!我保证给您送来!” “好!那我可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高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厂长办公室。 他被架在火上烤了! 交不出图纸,他就是个欺骗厂子的骗子,下场比林小夏好不到哪儿去! 唯一的办法,就是弄到图纸! 从林小夏手里,把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儿童餐椅”、“多功能摇篮”的图纸,弄到手! 怎么弄? 高健的眼神逐渐变得阴狠。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抢! 必须想办法,把图纸从林小夏那个婆娘手里抢过来! 高健前脚刚从厂长办公室里出来,后脚还没踏进家门,省市联合调查组的人就到了。 一辆半旧的绿色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木器厂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们手里提着公文包,不苟言笑。 厂长办公室,被临时征用成了问询室。 第一个被叫进去的,是高健。 他揣着冯文斌连夜帮他“做旧”的草图,心里七上八下。那图纸被烟熏过,又特意揉搓出褶皱,边角还用茶水浸泡出了陈年的黄渍,看上去,比林小夏那些崭新的图纸“有历史”多了。 “高健同志,”为首的一位调查员声音平稳,“我们收到了你的举报信。现在,请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详细地跟我们说一遍。” 高健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情绪,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浓重的委屈和悲愤。 “领导,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激动地拍着胸脯,“那学步车,那是我……是我日思夜想,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琢磨出来的血汗结晶啊!” 第221章 得想个办法抢过来 他将那张伪造的草图小心翼翼地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粗糙的线条,开始了他声泪俱下的表演。 “你们看,这图……这都是一年前我画的!那时候,简子阳还是车间主任,他……他看我一个普通工人,无权无势,就仗着自己是干部,是领导,把我的图纸给骗走了!” “他说帮我参谋参谋,转头就给了他媳妇林小夏!他们两口子,官官相护,一个当官的一个出名,就把我这个真正的发明人给踩在了脚底下!五千块啊!那本该是我的钱,我的荣誉!我……我心里苦啊!”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竟真的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用手背狠狠一抹,一副受尽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他的说辞,配上那张“证据确凿”的旧图纸,形成了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闭环。 调查组的三人沉默地听着,不时低头记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下一个,林小夏。” 当林小夏的名字被叫到时,门外等候的简子阳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担忧。 林小夏却只是平静地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她一进屋,就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 高健还坐在角落里,见她进来,立刻投来一道怨毒又得意的目光。 “林小夏同志,”调查员的声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腔调,“高健同志说,你提交的学步车设计图,是窃取了他的成果。对此,你怎么解释?” 林小夏没有急着辩解,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图纸。 不是一张,而是一整沓。 “领导,这是我所有的原始草图。”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从最初只有几根线条的灵感雏形,到一次次修改的废稿,再到最终的成品设计图,全都在这里。一个想法的诞生,不可能一蹴而就,它需要一个反复推敲和完善的过程。我想,这个过程,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的图纸,一张张干净整洁,上面有铅笔的痕迹,有修改的圈点,甚至还有不小心蹭上的墨水印。 调查员们的目光,从高健那张孤零零的“旧图纸”,移到了林小夏这一沓厚厚的“过程”上,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高健的心猛地一沉,他想也不想地就跳了起来,指着林小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胡说!你这都是看了我的图之后,故意模仿伪造的!你这个小偷!骗子!” “我伪造?”林小夏迎着他气急败坏的目光,非但没生气,反而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让高健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她转头看向调查组:“各位领导,要证明我是不是小偷,其实很简单。” 她顿了顿,看向高健:“高同志既然是‘真正的发明人’,想必脑子里才思泉涌,绝不止这学步车一个想法吧?” 这话一出,高健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林小夏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步步紧逼:“不巧,我这里,除了学步车,还有几份新式儿童用品的设计,比如儿童餐椅、多功能摇篮。为了避免我拿出来之后,高同志又说是从你那里偷听、偷看来的,不如,就请你这位‘大发明家’,先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其他‘大作’?” “你……”高健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怎么林小夏也和他来这一出! 不过恰好也证明了,所谓的其他发明,林小夏手里确实有! 如果之后都能据为己有的话…… 屋子里一时安静的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健那张慌张不已的脸上。 “怎么?高同志想不起来吗?”林小夏问道。 “我……我的图纸!后续的图纸都放在家里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哦?是吗?”林小夏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轻笑一声,从调查员的桌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白纸,递到高健面前。 “没关系,既然是你亲手设计的,那大概的样式总该记得吧?不用你画得多精细,只要你能当场画出来一个大概的样子,画出那什么‘儿童餐椅’、‘多功能摇篮’是个什么构造,我林小夏,就当着各位领导的面,承认这学步车是我偷你的!” 画?他画个屁!他连那玩意儿是方的还是圆的都不知道!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涔涔而下。 “我……我……”他支支吾吾,大脑一片空白,“我……我一时半会儿……紧张,想不起来了!”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要是画不出来,那我就画了。只是我画出来,你就得承认,这学步车是我的东西。” “你,你敢!”高健梗着脖子拒绝,但是他自己又不肯动笔。 为首的调查员看着他这副模样,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讥讽。 他与身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好了。” 他敲了敲桌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今天的问询就到这里。高健同志,我们给你三天时间。”他看着高健,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回去,好好‘想想’,或者去你的‘家’,把你的证据都‘取’回来。三天后,我们在这里等你。” 话虽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来,调查的天平,已经有些倾斜了。 调查组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实则已经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高健如蒙大赦,又像是丢了魂一样,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阴恻恻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小夏。 简子阳很是提防他,女人一出来就被他揽在了怀里,同时还不忘警惕的看着他这边。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他得想个绝佳的办法,把那图纸搞到手。 可简家是个难缠的……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就是那个给他支招的冯文斌。 那人脑子灵光,说不定有些办法。 高健在工厂好一顿转悠,才终于找到角落里坐着抽烟的男人。 “斌哥!斌哥,出事了!”高健急忙快步走了过去。 第222章 各怀鬼胎 冯文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瘦削而阴鸷的脸。 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似乎对高健的狼狈样毫不意外。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对方越是不急,高健就越是慌张。 高健是急得满头大汗,把刚才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那个贱人!林小夏那个贱人她诈我!她说什么儿童餐椅、多功能摇篮,逼我当场画出来!我……我哪里画得出来!” “然后呢?”冯文斌终于抬眼看他。 “调查组让我三天后拿出证据……斌哥,这可怎么办啊?三天后我交不出东西,那五千块钱就彻底飞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要被当成诬告抓起来!”高健越想越怕,腿肚子都在打软。 “我早就说过,林小夏没那么好对付。”冯文斌将烟头在地上碾灭,“这唯一的办法嘛,也有。你自己也清楚,那就是把她手上真正的,所有关于学步车的图纸,全都抢过来!” “我就是有这个打算,可是……”高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难就难在怎么去抢?简家这几天把那女人看的很紧,我这也没有办法把人支出来啊!” 还以为这姓冯的能给他出个什么好点子。 结果也只会给他在这里说大话! 看高健眼神不满,冯文斌哼笑一声:“急什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应该有办法把林小夏支出来。” …… 林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里,气氛不是太好。 林建国垂头丧气地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卷烟,呛人的烟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刘桂芬叉着腰,像一只要斗架的母鸡:“窝囊废!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让你去跟亲女儿要点钱,你倒好,自己空着手就回来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疼,你这个当爹有什么用!” 林建国闷声不响,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开不了那个口,更拉不下那张老脸。 “你哑巴了?说话啊!”刘桂芬见他不吭声,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她冲上去,一把夺过林建国手里的烟,狠狠摔在地上,还不解气,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的女儿都拿捏不住!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她骂得咬牙切齿,唾沫星子横飞。 “你给我差不多……”林建国也一下子站了起来就要吵。 就在这时,“笃笃笃”,门外响起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谁啊?大晚上的,奔丧呢!”刘桂芬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不情不愿地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的,是个她不认识的,但看上去精明干练的男人——高健。 高健的目光越过刘桂芬,落在了屋里那个一脸颓丧的林建国身上,心里顿时有了底。 他堆起一脸热情的笑:“请问,是林小夏同志的娘家吗?我是她以前相好的,高健。” 刘桂芬上下打量着他,一脸警惕:“你找我们干什么?” “婶子,”高健的嘴甜得很,“我是来帮你们的。我听说,你们家正为钱发愁?”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将自己和林小夏的“恩怨”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只说林小夏靠着他丈夫的权势,抢了他的发明,独吞了五千块奖金,现在还设计了新东西,更是要发大财,却连亲弟弟的学费都不管。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桂芬的心坎里。 “那个死丫头,连外人都知道她是个白眼狼!”她一拍大腿,恨恨地骂道。 高健见状,凑近一步:“婶子,我有办法,能把钱从她手里‘要’回来。只要你肯帮忙,把林小夏约到一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顿了顿,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刘桂芬眼前晃了晃:“事成之后,到手的钱,我分你这个数。” “五……五十?”刘桂芬拧着眉头。 “是五百!”高健摇摇头,“整整五百块钱!” 五百块! 刘桂芬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之前那点警惕和怀疑,早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高健拍着胸脯保证。 “好!我干!”刘桂芬当即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但在她点头的那一瞬间,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飞快:哼,五千块里就分我五百?想得美!到时候林小夏和图纸我先抢过来,等到了那个时候,我要多少,还不是我说了算?我可不止要五百块! 两人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由刘桂芬出面,就说她最宝贝的儿子林强,在后山玩闹的时候不小心摔下了山坡,摔断了腿,情况危急,现在正在城郊河边那个早就废弃的黑诊所里抢救,让林小夏赶紧拿钱过去。 那个地方偏僻,前后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林小夏刚把儿子简沐阳哄睡着,就听见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谁啊?”林小夏探头问了一声。 “小夏!快开门,是我,你娘!刘桂芬!”门外传来女人急促又慌张的声音。 林小夏皱眉:这个女人时候过来是要干什么? 开了门之后,只见刘桂芬扶着门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焦急:“不好了!你弟弟林强……从山上摔下来了,腿……腿都断了!咱们赶紧出去走一趟,人……人就在城郊河边那个王瘸子以前的诊所里!我们家里钱都花光了还不见好,眼下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过来找你。求你拿点钱去救你弟弟的命!” 这话,林小夏一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心中立马警铃大作! 不对!这绝对不对! 刘桂芬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那个便宜弟弟林强,就是刘桂芬的命根子,是她的眼珠子,平时磕着碰着都要大呼小叫半天。 现在摔断了腿,这么严重的事,她会不哭天抢地地把人往市里大医院送,反而送到那个犄角旮旯、早就没人去的黑诊所? 那地方,连个正经医生都没有! 第223章 入局 这番话漏洞百出,简直像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是个圈套。 以前的人朴实归朴实,但是脑子也不是很灵光啊。 不过林小夏心里还是很诧异,这女人骗自己干什么?若是和自己要钱,按照对方的性格,应该是直接上门和自己胡搅蛮缠,而不是费心思把自己骗出去。 除非……还有其他的原因。 一个名字这时候不受控制的浮现在了林小夏的脑海。 高健。 除了那个狗急跳墙的男人,她想不出还有谁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若真是对方…… 那可是来的正好! 这蛇引的也太容易太迅速了些。 林小夏转眼,也立马变成了一副慌张不已的模样:“妈,你说什么?小强他……他怎么会摔断腿?严重吗?你别急,千万别急,我……我这就去拿钱!” 演戏,谁不会呢? 刘桂芬见她信了,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但立刻又被焦急所掩盖,连连催促:“快!快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诶!我马上去!” 林小夏转身回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刘桂芬隔绝在外。 她快步走到桌边,抓起一支铅笔,撕下一张作业纸的边角,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去了城郊河边王瘸子诊所。恐是高健圈套,速来!】 写完,她将纸条折好,压在了饭桌正中央的暖水瓶底下。子阳回来,一眼就能看到。 见林小夏出来,刘桂芬拉着她就要走。 林小夏却挣脱开来又道:“沐阳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等我先和领居家再安顿一声。” “啧。”刘桂芬有些不耐烦了。 出个门怎么一堆事。 不过她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压着不耐催促:“那你快些,你弟那事耽搁不了!” 林小夏点头,又快步走到隔壁,敲响了邻居张婶家的门,故意用着刘桂芬能听到的音量大声道:“张婶!张婶!” “谁啊?”张婶开了门,看到是林小夏,有些意外。 “张婶,我娘家出了天大的急事,我得马上出去一趟。沐阳睡着了,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吗?就一会儿!” “哎哟,这有啥麻烦的,你快去!”张婶是个热心肠,连忙答应。 “谢谢您!”林小夏道了谢,却没立刻走,反而又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嘱咐道,“张婶,还有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求您一定要帮我!您现在能不能立刻去一趟厂里,找到我们家子阳,就跟他说,我家里出大事了,让他立刻回家!一刻都不要耽搁!就说我说的,十万火急!” 张婶看着林小夏严肃的表情,也感觉到了哪里不对,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小声回复:“小夏你放心,我跑得快,保证把话带到!” “太谢谢您了张婶!” 院门外的刘桂芬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她出来,一把拽住她就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地埋怨:“带个话怎么磨蹭这么久!你弟弟的命还要不要了!” 副厂长办公室,简子阳正在处理文件,听到有人找他,抬头,就看到了跟着进来的张婶,她气喘吁吁隔着老远就喊:“简师傅!简师傅!” 简子阳认出是邻居:“张婶?您怎么来了?” “你快……快回家!”张婶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媳妇让我来叫你,说家里出大事了,十万火急,让你立刻回去!” 简子阳眉心一跳。 小夏不是莽撞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她绝不会用“十万火急”这样的字眼。 听到这话,简子阳也没有犹豫,立马起身,拔腿就往出跑。 他骑着自行车,链条被蹬得咯咯作响。 “吱嘎——” 他一个急刹车停在院门口,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屋里静悄悄的,沐阳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儿子没事,那出事的就是……小夏! 他匆忙地在屋里找人,最后定格在了桌上那个暖水瓶下的纸条上。 他冲过去,一把抓起纸条。 【我去了城郊河边王瘸子诊所。恐是高健圈套,速来!】 又是高健!那个阴魂不散的杂碎! 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冲出家门,目标明确——家属院里那几栋分配给退伍军人的宿舍楼。 “砰砰砰!” 他用力砸响了李雷家的门。 “老李!开门!” “谁啊,催命呢?”门开了,高大的李雷打着哈欠。 “别废话!抄上家伙,跟我走!”简子阳道,“我媳妇儿出事了!” 李雷一听,睡意全无,二话不说转身就从门后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简子阳又接连叫上了王刚、赵柱几个过命的兄弟,这几个都是上过战场的硬汉,一听是战友的媳妇儿出事,个个义愤填膺,拎着顺手的“家伙”就跟了上来。 一行人脚步生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在路上,简子阳拐了个弯,对李雷说:“你们先去诊所附近埋伏,别冲动,等我信号!我再去一趟派出所!” 他不能只靠拳头。高健这种人,必须让他好好尝尝牢狱之苦! 与此同时,城郊河边。 林小夏跟着刘桂芬,终于走到了那间废弃的诊所前。 “小夏,快,你弟弟就在里面。”刘桂芬似乎还嫌林小夏走的慢,又推了她一把。 林小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担忧的模样,她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刚一进屋,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也就在她踏入的瞬间—— “砰!” 身后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关上,上了锁。 小诊所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木板钉上,眼下大门在一闭,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光源,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娘?”林小夏试探地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黑暗中,响起了几下不怀好意的轻笑。接着,诊所里昏黄的电灯被人“啪”的一声打开。 林小夏立马扭头看去,果然,身后站着的人是高健。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正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林小夏。 他向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快意:“林小夏,你没想到吧?今天,图纸和钱,我全都要!” 第224章 敢动她?活腻了! “图纸?”林小夏心里冷笑,面上却有些无辜,“什么图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我那些都是偷窃取了你的发明吗?” “还给我装蒜!”高健往前逼近一步,“林小夏,调查组那帮人没那么好糊弄!现在,立刻,就给我画出来!否则,我今天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粗糙的草纸和一支磨秃了的铅笔头,狠狠摔在林小夏脚边,纸张散落一地。 一旁的刘桂芬,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反而谄媚地对高健笑道:“高同志,你看,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答应我的钱……” “钱少不了你的!”高健不耐烦地打断她,指着地上的林小夏,对刘桂芬喝道,“你让她给我画!画不出来,钱肯定没有你的份!” 刘桂芬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转身对着林小夏就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愣着干什么!没听到高同志的话吗?还不快画!高同志给你一条活路,是看得起你!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你赚钱了也不说想想娘家人!人家高同志都知道把钱分我点!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活该变成这个下场!” 林小夏听的咋舌,知道刘桂芬自私,却没想到她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不过这群人越是着急,林小夏越是不会随了他们的意。她故意摆出一副害怕极了的模样:“我……我害怕……高健,你……你们这么多人,我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怎么画啊……你别逼我,求求你,给我点时间,让我……让我缓一缓……”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计算着时间。 子阳从厂里到家,再从家赶到这里,就算骑自行车,也需要一点时间。她得想办法拖住时间。 高健见她这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的邪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觉得林小夏已是自己砧板上的鱼肉,看她害怕求饶的样子,反而生出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好,我就给你点时间。”他慢悠悠地说,但眼睛里的淫光却越来越盛。 林小夏顺势缩到墙角,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铅笔和一张纸。 她低着头,纤长的脖颈在昏暗的灯光若隐若现。 她假装在构思,用铅笔在纸上漫无目的地勾画着,实则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高健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从她微颤的睫毛,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她因紧张而起伏的胸口。 几年不见,这个当初有些土气的女人,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水灵,比城里那些娇小姐还有味道。 一股邪念再也按捺不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淫笑着朝林小夏走去,那两个混混也跟着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小夏啊……”高健的声音变得油腻又恶心,“你只要乖乖听话,伺候好我,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简子阳那个当兵的死脑筋,整天就知道上班,他哪有我懂怎么疼女人?” 说着,他伸出手,带着报复的快意,朝她白皙光滑的脸蛋摸去。 就在他粗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小夏皮肤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的林小夏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她猛地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闪着寒光的钢簪。 “噗嗤!”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破屋! 高健的手背上,那根钢簪直没至柄,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手背。 林小夏当时出门的时候留了心眼,在卧室里拿了一个趁手的家伙防身,用来以防万一。 没想到还真被她给用上了。 剧痛让他彻底疯狂,那点虚伪的斯文荡然无存。他捂着血流如注的手,面目狰狞地嘶吼道:“臭婊子!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老子非办了你不可!”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狗,朝林小夏猛扑过去。另外两个混混见状,也狞笑着一拥而上,伸手就要去撕扯林小夏的衣服。 “哎!你们干什么!”旁边的刘桂芬见状,终于急了。她不是心疼女儿,而是怕这桩“买卖”黄了。 她冲上去想要拉开混混,嘴里尖叫着:“别动她!还没给钱呢!你们把她弄坏了,谁给我钱啊!” 然而,她的拉扯对那几个红了眼的男人来说,无异于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 “砰!!!” 木门被突然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本就破旧的门板连带着门框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简子阳!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墙角,衣衫微乱的妻子,和那几个正欲施暴的畜生! 简子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上了脑门。也顾不得形象,一张嘴就是一声带着脏话的怒吼:“高健!我操你!” 他一个箭步跨上前,沙包大的铁拳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高健的脸上! “咔嚓!” 高健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高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着两颗断牙。 几乎在同一时间,跟在简子阳身后的李雷、王刚等人也冲了进来。 他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硬汉,一看到这场景,眼睛瞬间就红了。 “敢动我们嫂子!找死!” 那两个混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高大的退伍军人一左一右地钳住。 只听“咯”的两声,两人胳膊被反拧到身后,脸被死死按在地上,疼得鬼哭狼嚎,再也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屋里的形势瞬间逆转。 简子阳看都不看地上半死不活的三个杂碎,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小夏面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心疼:“小夏,别怕,我来了!” 林小夏刚才是被几个人按住吓到了,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情绪。 毕竟简子阳来的太过及时,都没来得及让她害怕。 她拍了拍简子阳,想安慰一下他没事,却发现这男人反而浑身都抖的厉害。 显然,这男人反而被吓着了。 第225章 高健?没听说过 对上林小夏的双眼,男人便忍不住又道:“小夏,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都快吓疯了!你怎么就能跟陌生人走?哪怕是你妈带着,也不能随便信啊!” 林小夏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故意扬起下巴,似笑非笑道:“呦,简子阳,你是在怪我喽?” “我哪敢怪你!”简子阳咬牙切齿地说完,又狠狠瞪了一眼倒在地上呻吟的高健。 那股怒火压根没消,他松开林小夏,一脚又踹在高健身上,“让你欺负我媳妇儿!让你算计我们家!” 高健疼得直翻白眼,可嘴里一句硬话也不敢再放。 可简子阳这口气哪里咽得下去? 他一把抓起战友带过来的木棍,对准高健就是一下。 “砰”的闷响,高健惨叫连连。 几下过后,李雷、王刚几个兄弟赶紧冲过来拉住他,“行了行了,老简,再打出人命就麻烦大了,这种狗东西交给公安收拾,比咱们动手管用。” “对,就是!”另一个战友帮腔,“嫂子安全最重要,人渣自有天收。” 简子阳这才勉强停下动作,但胸膛还剧烈起伏着。他回头看林小夏,小心翼翼地伸手摸她的脸颊,那双粗糙的大掌竟然有些颤抖。 “以后,不许离开我的视线一步……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真受不了……” 林小夏鼻头一酸,本想逗他的心思全没了。 她轻声安慰道:“好了,都过去啦。我不是好好的嘛,有你呢,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的温情片刻,还未彻底落定,就听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还有杂乱的人影奔跑声。 “派出所!别动!” 门口涌进几名穿制服的民警,将整个破屋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他目光凌厉,一进门就喝道:“谁是高健?谁是刘桂芬?” 刘桂芬原本还想着趁乱溜出去,这会儿腿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拼命往后撑着,下意识指向高健尖叫起来:“不关我的事!都是他,是他逼我的!警察同志,你们要找就找他啊——” 而高健早已吓破胆,被两个民警反剪双臂按倒在地,还挣扎着嚷嚷:“冤枉啊,是她贪钱,是她出的主意!” 现场顿时鸡飞狗跳,两个人互相攀咬、扯头发骂娘,把自己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甩出来。 但他们哪里知道,从他们威胁勒索,到绑架未遂,再到那些龌龊的话,全被蹲守门外的民警听得清清楚楚。 证据、人证俱全,一个都跑不了! “小同志,”中年民警转身对简子阳点点头,又看看他怀里的林小夏,“放心,我们在外面守了一阵,也听清楚了话。这两个人罪证确凿,该判几年判几年,绝不会轻饶。” “谢谢您!”简子阳冷冷盯着被拖出去的二人,又补上一句,“务必把他们干过的坏事,一字不差汇报给调查组。我老婆太优秀,总有人惦记,她受不得半分委屈!” 那边,高健和刘桂芬被像拖死狗一样拎出了屋,两人一路挣扎哭喊: “都是你的错!”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就在押解过程中,高健突然鬼使神差般大喊起来:“对了,是冯文斌!是冯文斌让我干这些,他教唆我的,要不是他说能拿奖金、我哪敢这么做啊!” 刘桂芬也顾不上形象,大哭大叫起来,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希望能捞回一点同情分。 可惜,这副丑态早已没人理会。 派出所的人将二人塞进吉普车,看押离开。 与此同时,在厂区办公楼内。 调查组突然接到公安电话,说案犯供出了幕后黑手冯文斌,并且高健详细交代了伪造专利图纸、陷害同事等恶劣行为。 不到半小时,公安人员联合调查组直奔机械厂办公室,将正埋头写材料、一脸镇定自若的冯文斌当场控制。 面对突如其来的抓捕行动,同办公室的人惊愕至极,而冯文斌却只是淡淡扫了一圈众人,没有慌张,更没有辩解,只慢条斯理合上笔记本,用袖口擦了擦汗珠,对着前来的民警淡淡道:“走吧。”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将冯文斌那张斯文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端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盖,姿态放松。 “冯文斌同志,”负责审讯的还是那位中年民警,他将一份口供拍在桌上,“高健已经全部交代了。伪造图纸、恶意举报、绑架勒索……这些事,都是你教唆的。” 冯文斌闻言,竟是轻轻笑了一声,表情还有些无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警察同志,你这话从何说起?”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高健?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我们厂里有这个人吗?” 他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至于他做的那些事,更是闻所未闻。我一个机械厂的人,和人家林小夏同志,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我有什么理由要去害她?无冤无仇的,这不合逻辑啊。” 中年民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但像冯文斌这样镇定自若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恍惚间,他都以为自己抓错了人。 可审讯还是得继续。 他面上不露声色,依旧是那副凶巴巴的模样,冷哼一声:“高健说你许诺事成之后,专利奖金分他一半!” “笑话。”冯文斌皱眉,“这更是无稽之谈。警察同志,你们办案讲究证据,总不能凭一个绑架犯的片面之词就给我定罪吧?我倒想反问一句,有人……看到过我跟这个高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有过接触吗?” 他环视着审讯室,目光坦荡。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高健……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高副主任的儿子?” 见民警点头,他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叹了口气道:“这就难怪了。他父亲落马那阵子,确实托人找过我,想让我帮忙疏通关系。警察同志,你们知道,我只是个搞技术的,这种事我怎么敢掺和?我当场就拒绝了。想来,这位高健同志,就是因为这件事,对我怀恨在心,所以才故意攀咬,想拉我下水吧。” 第226章 纸包不住火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动机”,又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坚持原则的好干部。 公安和调查组的人也分头去查。 他们问遍了厂里的工人、家属院的邻居,得到的答案出奇地一致:没人见过冯文斌和高健走在一起。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冯文斌是个有些清高但业务能力很强的干部,平日里和林小夏在家属院低头不见抬头见,偶尔还会站一起聊几句闲话,关系怎么看都说不上差。 而当这个消息传到看守所时,高健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听完之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王八蛋!那个笑面虎! 怪不得自己每次和这人见面的时候,他都会刻意避开旁人。 原来从一开始,冯文斌就给自己铺好了所有的退路! “是他!明明就是他啊!”高健起身,猛的扑到铁栏杆上,冲着外面的警察大吼,“你们都被他骗了!你们去查啊!去查啊!” 然而,没有更明确证据,警方无法定罪。 半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冯文斌因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 他走出公安局大门时,阳光正好。冯文斌整了整衣领,对着前来迎接的工友们露出一丝谦和的微笑:“都是误会一场,解开了就好。” 高健,因绑架、勒索、诈骗、诬告陷害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而刘桂芬,在法庭上又哭又闹,时而咒骂女儿不孝,时而拍着大腿寻死觅活,说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可饶是这样,刘桂芬作为共犯,也被判了半年。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风波彻底平息。 一周后,木工厂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省里和市里的调查组领导也亲自出席,场面之隆重,前所未有。 当厂长念到“关于林小夏同志相关问题的调查结论”时,整个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调查组的组长亲自走上发言台,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经联合调查组的严密调查与核实,现郑重宣布:此前针对林小夏同志及简子阳同志的一切不实举报,均为恶意诬告!‘新式学步车’的发明,完全由林小夏同志个人研发!” “下面,有请林小夏同志上台!” 调查组组长亲手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交到她手上。 “小夏同志,这是组织上此前承诺的五千元奖金,现在物归原主。” 五千元! 那沓厚实的“大团结”,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在场许多工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么多钱! 但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组长又拿出一个大红的荣誉证书和一个小一些的信封,郑重地递过去。 “此外,为了表彰你的卓越贡献,并弥补你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的委屈,省总工会与市科委联合决定,授予你‘优秀技术革新个人’荣誉称号,并追加奖励五百元!” 全场再次! 这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是天大的荣誉!是对她个人能力和品格的最高肯定! 这个时代的人最看中的就是这些东西。 林小夏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沁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回到家属院那间熟悉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林小夏那颗因为激动而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简沐阳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小嘴巴微微嘟着,浑然不知他的爸爸妈妈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 林小夏将那两个信封放在桌上,看着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却皱了皱眉头。 “子阳,”她开口道,“这钱,放在手里,我不安心。” 经历过高健这事,她也彻底清楚了:这么大一笔钱,简直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道会招来多少觊觎的目光。 简子阳当然明白她的顾虑,他走过来,将她揽进怀里:“我懂。明天我就去银行,开个户头存起来。” “不,”林小夏摇了摇头,抬起清亮的眸子,“存银行也不是万全之策。子阳,咱们拿着这笔钱,去首都买房吧。” “现在就去吗?”简子阳一愣。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去。”林小夏道。 “好,”简子阳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都听你的。等我跟厂里请个假,咱们就动身。”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第二天傍晚,简子阳下班回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一进门,就先走到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又转身把屋门从里面锁好,这才对林小夏说:“小夏,去首都的事,恐怕得先放一放了。”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今天厂里下了通知,”简子阳眉头紧锁,“从今天开始,咱们家属院要开始办理出入证了。每个住户都要登记,发了证才能进出。所有外来的陌生人,一律不准进入。” “出入证?”林小夏一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搞得这么严格?是厂里又有什么变动?” 简子阳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不是厂里的事,是市里出大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选择说了实话:“隔壁的铁路小区,死了一个女娃娃。” 林小夏的心猛地一揪。 “那孩子……才三四岁,”简子阳说着,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听说是被人……被人剁成了好几块,扔在垃圾堆里,还是早上捡破烂的大爷发现的。” “什么?!”林小夏咋舌。 一直听老人说过八九十年代是最乱的时候,没想到真切实发生在了自己身边,林小夏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简子阳道:“这是这个月,市里发现的第四起了。之前警察一直压着消息,怕引起恐慌。可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消息捅到了报纸上,今天早报一出来,外面炸了锅。”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压抑的恐慌一旦找到了宣泄口,便会以燎原之势瞬间引爆。 “现在全市都陷入了大恐慌,”简子阳继续说道,“为了尽快抓到凶手,市公安局把所有警力都投进去了,听说还从省里调了人手过来。现在所有的汽车站、火车站都设了关卡,出入本市的人员,每一个都要查验身份,严格盘查。咱们厂里这也是响应市里的号召,加强安保。” 第227章 她的梦想 难怪要突然办什么出入证。 这天晚上,林小夏被吓的几乎一夜没睡。 独院清静是清静,但是一旦出了什么事,安全感远没有住在居民楼给的多。 第二天,机械厂里关于“杀人魔”的传闻更是闹得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那杀千刀的专挑穿红衣服的小女娃下手!” “我听我二姨家的表哥说,凶手是个男的,个子不高,戴着口罩,见人就笑,那笑啊,瘆人得很!” “哎哟喂,可不敢让自家孩子出门了!这光天化日的,也太吓人了!” 这几天林小夏几乎是被一家子盯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尤其是经历过高健那事,全家上下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林小夏身边陪着,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林小夏看着报纸,警察对于凶手的缉拿,依旧毫无头绪。 最近这段时间家长基本不会让孩子出门,上学的也是能请假的请假。有的学校干脆提前放了长假。 可也不能一直都这样。 人民群众逐渐开始不满,警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日子在一种紧绷而压抑的氛围中滑过,转眼间,秋意渐浓,已是深秋。 梧桐树的叶子像是金黄的蝴蝶,被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 盼安已经会走得很稳了,更让陈洁惊喜的是,孩子已经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眼。 这天傍晚,陆振川风尘仆仆地从训练场赶回来,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摇摇晃晃地朝他扑了过来。 “叔……叔……”小家伙口齿不清,却带着十足的依赖和欢喜,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陆振川高大硬朗的身影瞬间一僵,随即,那张素来严肃冷峻的脸上,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身体抱进怀里,动作里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眼神却满是宠溺。 “哎,盼安真乖。” 这个在训练场上吼得新兵蛋子们两股战战的铁血硬汉,一颗心在这奶声奶气的呼唤里,彻底化成了一滩春水。 陈洁这个时候也在厨房忙碌,和陆振川解释,今天做饭做迟了的原因。 说是下班后,李红英拉着她不让她回,让她陪着自己出去溜溜。 陆振川闻言放下盼安,进了厨房问陈洁要不要帮忙。 厨房不是很大,陆振川人高马大的,一进来整个空间都感觉变小了,陈洁转个身都困难。 她笑着将陆振川又推了出去,让他不要在厨房碍手碍脚。 那个曾送饭盒给她的文工团女兵李红英,如今已成了她在军区最好的朋友。 李红英性格活泼开朗,像一团火,总能驱散陈洁心头的阴霾。 她时常拉着陈洁去看文工团的演出,排练枯燥了,就溜出来找陈洁说话。 “姐,你这普通话进步神速啊!”李红英坐在排练室的椅子上,一边啃着苹果,一边惊奇地说道,“比我们团里有些南方来的新兵蛋子说得都标准。” 陈洁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你教得好。” 这次也是,李红英拉着陈洁,非要陈洁看自己新琢磨出来的舞台剧。 她吃完苹果,一扬下巴,然后忽然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夸张地伸向天空,捏着嗓子,用一种咏叹调的语气喊道: “哦,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 她念得声情并茂,眼神里满是戏剧性的悲伤,把陈洁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每当这时,路过的其他文艺兵们总会投来异样的眼光,小声嘀咕着“这李干事又犯什么病了”、“洋不洋土不土的,真奇怪”。 在她们看来,文工团就该唱《英雄赞歌》,演《白毛女》,这种咿咿呀呀的外国调调,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整个军营里也是一样,大家习惯了歌功颂德、慷慨激昂的舞台剧。 李红英这种对外国话剧的痴迷,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务正业,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唯有陈洁,接受度极好。 她看过陆振川带回来的那本薄薄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虽然翻译得有些生硬,但她能理解李红英眼中那种为爱燃烧的热情。 “红英,你演得真好,”陈洁真心实意地夸奖道,“我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站在阳台上的朱丽叶。” 知音难觅,李红英听到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她凑到陈洁身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懂!我跟你说,莎士比亚那才叫真正的戏剧!” 这天,两人又聊起未来的打算。 李红英脸上的神采黯淡下来,她叹了口气,有些烦闷地抓了抓自己的短发。 “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真想去首都,去人艺,那才是真正演话剧的地方。”她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可我家里人……他们觉得当兵才是最好的出路,铁饭碗,说出去都有面子。哪怕只是个文艺兵。”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失落:“可自从入伍,我每天排演的都是老几样,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革命剧目,台词我都会背了。太没意思了,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李红英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她双手托着下巴,长长地叹了口气,但当她抬眼看向陈洁时,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不过姐,说真的,还好你来了。”她凑近陈洁,声音带着一丝庆幸的亲昵,“不然我真是连个能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他们要么觉得我不务正业,要么就觉得我脑子有毛病。这日子啊,真能把人给憋死。” 陈洁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和地安抚道:“别这么说,路是自己选的,只要你觉得值得,就坚持下去。以后想聊天,随时来找我,我给你当听众。” 李红英欢天喜地的点了点头。 以前自己和别人说这话的时候,都会被说一句当兵的矫情什么。 陈洁就从来不会这么想,这让她很开心。 日子刚踏入十一月,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让整个市区一夜之间染上了萧瑟的白。 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终于抵不住寒风,伶仃地飘落。人们早上起来,哈出的气都凝成了一团清晰的白雾。 就在这初寒料峭的当口,第五个女孩的尸体,在人们几乎要麻木的恐慌中,被发现了。 第228章 一枚纽扣 市公安局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地图上,代表案发地的红圈已经有了五个,最新的那一个,孤零零地落在了城南,与第四个案发地城北隔了大半个城区,彻底打破了警方之前所有的区域性排查推论。 领头的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重重叹了口气,抓起桌子上的烟盒:“走吧,再去现场看看。” 寒风呼啸,刮过枯黄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悲鸣。几十名公安干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将那片冰冷的泥沼地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的脸上都面无表情,甚至有些麻木。 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太久,精神和体力都濒临极限,可凶手却像个幽灵,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肆意穿行,一次又一次地嘲弄着他们的无能。 “都给我仔细点!一寸土一寸土地给我翻!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线索给我找出来!”局长下了命令。手下的刑警也强打起精神勘察。 一个年轻的警员跪在湿冷的泥地里,正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什么。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呼吸都屏住了。 在离遇害者不远处的一丛芦苇根下,一枚被泥浆半掩着的、黑乎乎的东西,在昏暗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幽光。 他不敢大意,立刻喊来了技术员。 那东西被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放进证物袋里。用清水冲去污泥后,它的真面目显露了出来——是一枚纽扣。 这枚纽扣的样式很普通,是那种最常见的圆形四孔扣,但材质却有些特别,是一种颜色发乌的硬塑料,边缘还带着些许粗糙的毛刺,像是劣质品。 第五个凶杀案现场,除了这枚纽扣,再也没有发现任何新的东西。 线索似乎又断了。 物证照片被送到了局里一位刚退下来没几年的老刑警手里。 这位老刑警姓张,大家都叫他张叔,他当过兵,转业后干了一辈子刑侦,眼神毒辣。 出了此等重大恶性案件,刚退休的张叔便又被局里揪了回去一起破案。 他看了一眼物证照片,并没急着下结论,只是沉声对旁边的小年轻说:“去,把原物拿来我瞅瞅。” 东西送来,张叔隔着塑料袋,将它举到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下,那枚纽扣通体乌黑,却泛着一种塑料特有的、略显廉价的油光。 “这光泽,不对劲。”张叔喃喃自语,随即让技术员戴上手套,将纽扣取了出来。 他拿起一根探针,轻轻拨弄着纽扣的边缘。那上面带着一圈细微的、不甚规整的毛刺,像是模具用久了,或是脱模时出了差错留下的痕迹。 在场年轻的刑警们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老前辈的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他们恨不得张叔能一眼看穿凶手的祖宗十八代。 纽扣被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对周围人说道:“这玩意儿,我见过。” 局长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老张,你认得?” “嗯。”张叔点了点头,“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这是部队上,几年前发的一批军用雨衣上的纽扣。” “军用雨衣?”一个年轻刑警忍不住插嘴,“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 “不一样。”张叔打断了他,“这批雨衣是次品。我记得清楚,是南边一个厂子代工的,因为材料配比出了问题,做出来的雨衣在低温下容易发脆,防水效果也不达标。所以这批货军队压根就没正式列装,只少量流通过一阵子,大部分按规定,该拉去集中销毁了。” 这么一说,凶手,很可能和部队有关! “老张,这纽扣的来源,你有多大把握?”局长还是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十成。”张叔斩钉截铁,“我这辈子跟军装打了半辈子交道,什么料子,什么扣子,摸一下就知道。错不了。” 他把纽扣放回证物袋:“局长,咱们必须马上和驻军方面联系!凶手很可能就是军人,或者,是能接触到这批次品雨衣的退伍军人!” 这样一来,那排查范围就可以大大缩小。 局长立马动身:“好!我亲自去打电话!”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下去。 半小时后,市里各个驻地军营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骇人凶手竟然可能是个军人或者退伍军人。 这在军中可是大事。若情况属实,可是足以上报国家留档的。 正在营区操场上监督夜训的陆振川,被通讯员急匆匆地叫了回去。 “团长,师部紧急电话,让所有营级以上干部立刻去师部会议室开会!” 陆振川皱眉,这种没有预兆的紧急会议,通常意味着有大事发生。他来不及多想,扣好风纪扣,大步流星地朝师部走去。 师部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各营的营长、团长,人人面色严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公安局的领导简单说明了情况,再次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随后,一名技术员戴着白手套,将那枚黑色的塑料纽扣,放在铺着白布的托盘上,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位军官看。 “各位同志,请大家仔细辨认。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这枚纽扣,出自一批特定的军用雨衣。我们需要各位协助统计,在你们的管辖范围内,有谁曾经使用、或者现在仍可能持有这种雨衣。” 陆振川的目光落在纽扣上的瞬间,眉头便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认得这东西。 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部队后勤的确处理过一批质量不过关的雨衣。当时的处理意见非常明确——登记造册,统一销毁,绝不允许外流。 按理说,这种东西早就该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失了才对。 至于有谁穿过这种雨衣……陆振川的思绪飞速转动,脑海中闪过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脸。 时间有些久了,又是次品,根本没正经登记过个人领用记录。陆振川一时半会儿竟还想不起谁穿过这雨衣。 谁会在销毁前偷偷藏下一件不中用的雨衣? 第229章 暂时别去上班了 会议结束,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公安部的人不免有些泄气。 军区领导这时候安慰道:“公安同志们放心,既然这事和我们军队有关,我们就不可能不管。我们下去之后,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所有和这批雨衣接触过的人的。” 陆振川走出师部大楼,十一月初的冷风裹着霜气扑面而来。 凶手,就在他们身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振川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此刻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神情也比往日更加严肃。 “叔,抱抱。”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裤腿。盼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上,仰着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依恋。 “叔……不去……” 孩子的声音软糯又带着哭腔,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地刷过陆振川最柔软的心房。 他弯腰将孩子抱起来,用自己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盼安肉乎乎的脸蛋。 “盼安乖,叔要去工作。” “不去!不去!”小家伙不依不饶,两条小胳膊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像个小膏药似的黏在他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陈洁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看到这副情景,有些不好意思,“这孩子,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就黏你一个人。你一要走,他就哭闹。” 她慌忙走上前,想把盼安接过来:“来,盼安,到妈妈这儿来。不要给叔叔添麻烦,乖一点。” 可盼安今天格外执拗,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死地抱着陆振川不放,眼看就要金豆子往下掉。 陆振川心里一软,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低声哄着。可部队有铁的纪律,时间不等人。 看着男人为难的神情,陈洁心里也跟着着急。 把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硬塞给邻居照看,不合适;可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更不放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要不……我今天带他去厂里吧。”陈洁思忖片刻,下了决心。“我就让她在传达室门口玩,那儿人来人往的,也出不了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陆振川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看紧点,别让他乱跑。一有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早饭都快凉了,你吃了就快去吧,别迟到了。” 送走了陆振川,陈洁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早饭,收拾了碗筷,给盼安穿戴得严严实实,这才牵着他去了被服厂。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汇成一片不知疲倦的河流,陈洁把盼安安置在厂门口传达室大爷的眼皮子底下,给了她一个小皮球,又再三嘱咐不许跑远,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进了楼里。 下工的铃声响起。 陈洁快步走出车间,一眼就看到盼安正蹲在厂门口的一堆废布料旁,咯咯地笑着。 而在他身边,还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老人,正佝偻着背,满脸慈爱地看着他。 老人手里拿着两片碎布头,灵巧地打了个结,一转眼,就成了一只歪歪扭扭却憨态可掬的布蝴蝶。 “看,飞咯!”老人沙哑着嗓子,逗弄着盼安。 盼安高兴地拍着小手,去抓那只布蝴蝶。 “孙大爷,”旁边一个相熟的女工笑着跟陈洁打招呼,“你家这姑娘,可真招人疼。孙大爷陪他玩了一下午了。” 陈洁走上前,感激地对老人说:“大爷,真是太谢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那老人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透着和善。 他摆了摆手,露出豁了几颗牙的笑容:“不麻烦,不麻烦。人老了,就稀罕娃娃。看着她,心里头敞亮。” 女工在旁边小声对陈洁解释:“这孙大爷,以前也是咱们军区的,女儿在南边战场上牺牲了,评了个烈士。家里还有个儿子,可惜生下来脑子就不太好。媳妇生儿子难产也死了,他就靠在军区里收点废品、打打零工过活,人顶老实的一个。” 陈洁听着,心里一阵酸楚,再看这老人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同情。 正说着,厂里的库管老李提着一个大布袋子走了出来,扬声喊道:“老孙头,今儿又攒了些次品,你拿去处理了吧。” 说着,他把袋子递给孙大爷,“老规矩,能穿的你就留下给家里人穿,穿不了的、破得厉害的,你就当废品卖了换几个钱。” “哎,好,好,谢谢李主任。”孙大爷连声道谢,宝贝似的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 陈洁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袋子,里面是些颜色不正、或者缝线歪了的军装衬衣和裤子。 她没多想,牵起盼安的手,再次向孙大爷道了谢,才转身回家。 与此同时,军区一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里,陆振川正和两名信得过的下属,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几年前的人员调动和后勤物资处理记录。 记录本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团长,这范围太大了。”一名叫小马的年轻干事皱着眉说,“当年那批雨衣,根本没有详细的发放记录,销毁清册上也只有一个总数,连经手人的签字都潦草得看不清是谁。” “找不到就继续找!”陆振川道,“把那几年所有在后勤、仓库、运输队待过的,以及之后退伍、转业的人员名单,全部调出来!一个一个过!” 傍晚,陈洁拉着盼安买好菜,终于回了院子。 “回来了?”他起身,很自然地从陈洁手里接过盼安,颠了颠,“今天在厂里乖不乖?” 盼安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一个劲儿地点,奶声奶气地炫耀:“乖!孙爷爷,蝴蝶!” 陈洁一边放下东西去倒热水,一边解释了白天在厂门口遇到孙大爷的事。 陆振川沉默的听着。 夜色渐深,寒意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陈洁给盼安洗了脚,把她塞进暖和的被窝里,小家伙玩了一天,脑袋刚沾着枕头就睡熟了。 陆振川坐在桌边,没有百~万\小!说,也没有写东西。她看着女人忙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陈洁,明天开始,你别去上班了。” 陈洁一愣,惊讶地回头:“为什么?厂里正忙着呢,我请不了假。” 第230章 你可真是把人当眼珠子疼 “就呆在家,”陆振川不听这些理由,“在家带着盼安。现在外面不安全,凶手还没抓到,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我不放心。” 他的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我当什么事呢,陆营长这是要把小洁娘俩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呀?” 说话的是住对门的王婶,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正打算送过来给他们尝尝鲜。 七十年代的小院子,谁家有点动静,隔壁左右都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她就站在门口。 王婶人快嘴也快,一边把碗往桌上放,一边就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陆营长,你这就是关心则乱了。这可是军区大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到处都是咱们解放军同志,那凶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往这儿跑?那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她拍了拍陈洁的手,又道:“再说了,什么时候抓到凶手什么时候再去上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咱们军区可是有规矩的,家属也得为国家做贡献,不能闲着。陈洁妹子的关系还没正式随军调过来呢,这工作说不要就不要,以后再找可就难了。听嫂子一句劝,可不敢这么任性。” 王婶后面半句话说得含蓄,但意思谁都懂。陈洁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军属,更没有资格享受那种不上工的待遇。 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也跟着附和: “就是,王姐说得对,军区大院里能出什么事。” “陆营长真是把这对母子当眼珠子疼了,咱们都羡慕不来呢。” 邻里间的说笑并无恶意,甚至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可在陈洁听着,整个人都羞的红了一圈。她不想陆振川因为自己,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她连忙笑着把王婶送出门,又谢绝了其他邻居的好意,关上了房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洁走到陆振川身边,轻声说:“振川同志,我知道你担心我们。可王婶她们说的也在理,这里是军区,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你放心,我会看好盼安,一步都不让她离开我身边。但是工作我得去,我不想当个给你拖后腿的闲人。” 见陆振川还不同意,陈洁又道:“你已经够累了,别再为我们的事分心。你这样,倒让别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说你徇私情。” 陆振川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无力感,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最近这段日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李红英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待久了,陈洁原本温吞的性子,竟也磨出了几分主见和韧劲。这让他欣慰,也让他……无可奈何。 他怎么能告诉她,他之所以如此紧张,正是因为凶手极有可能就是一名军人! 这固若金汤的军区大院,在别人眼里是铜墙铁壁的堡垒,在他眼里,却成了一个危机四伏的牢笼。最安全的地方,反而最危险。 与此同时,军区大院几里地外,一片荒凉的垃圾场里。 孙老头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之间。一进院子,一股混杂着食物腐烂、金属锈蚀和潮湿泥土的酸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不过他住的久了,对着这味道也已经习惯了。 他推开一扇用木板和油毡布胡乱拼凑起来的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骚臭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黑黢黢的,连盏灯都舍不得点。借着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勉强看清屋角的床板上,躺着一个人影。 那是他的儿子。 孙老头摸索着走过去,凑近了闻了闻。还好,儿子今天没把大小便拉在身上。 他松了口气的,僵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松弛。 床板上的人睡得很沉,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明显是女式的花布褂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孙老头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大布袋子解下来,放在地上。 “哗啦——” 布袋解开,里面尽是些军绿色的衬衣和裤子。他蹲下身,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开始在里面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挑选什么宝贝。他要把这些有瑕疵的次品分分类,挑一件厚实些、没那么破的,给床上的儿子换上。 他挑拣的动作很轻,但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是吵醒了床上的人。 “爹……”一声含混不清的呢喃。 床板上的人影动了动,慢慢地坐了起来。借着月光,能看清他一张茫然而苍白的脸,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眼神却空洞得像个孩子。 “醒了?”孙老头头也不抬,从一堆军绿色的裤子里,挑出一条只是染了块油污的,“来,把这身破烂换了,穿这个。” 他把裤子和一件还算完整的衬衣递过去。 儿子没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身衣服,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抗拒和厌恶。 他不仅没接,反而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女式花布褂子裹得更紧了。 “不……不要……”他摇着头,声音细弱,“要花,要红的,要裙子……” 孙老头递衣服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皱纹瞬间拧成了一团。 他猛地把手里的军装摔在地上,压抑着怒火低吼:“你个不像话的东西!你是男人!穿什么裙子!” 他伸手就去扯儿子身上的花布褂子。 “不!”儿子突然尖叫起来,死死地揪着领口不松手,力气大得惊人。 两人拉扯间,破旧的床板发出了“吱嘎”的呻吟。孙老头气得眼冒金星,一脚踹在床腿上,巨大的声响让儿子吓得一哆嗦,松了手。 “没出息!真没出息!”孙老头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木箱。 “哐当”一声,箱子被他粗暴地掀开,里面哪里是什么杂物,赫然是一堆花花绿绿的女人衣裳! 有带着补丁的连衣裙,有颜色鲜亮的碎花衬衫,甚至还有几条女式的“良心裤”。也不知是他从垃圾堆里收来的,还是……从谁家晾衣绳上顺手牵羊偷来的。 第231章 凶手就在大院里! 儿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挣扎着就要下床去扑:“我的!我的!” “不准动!”孙老头一巴掌把箱子盖上,恶狠狠地瞪着他,“这些,都没了!烧了!以后不准你再一个人出去捡垃圾,听见没有?明天起,你跟着我!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日子就在这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里,又过去了一段。 那天下午,军区大院里原本宁静的空气,被一声凄厉的尖叫撕得粉碎。 “军军!我的军军不见了——!”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兀在大院里响起。 出事的是后勤处张干事的家,他家五岁的儿子军军,就在自家院子里玩沙子,不过是当妈的进屋拿个水壶的功夫,孩子就凭空消失了。 整个军区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哨声响彻云霄,所有大门立刻封锁,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洁当时正抱着盼安和邻居在院子门口说话,听到动静,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挤在人群里,亲眼看到军军的妈妈哭喊着“我的儿啊”,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就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抬进屋,那份绝望,看得陈洁双腿都有些发软。 “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准进出!”领导冷静地下达命令,随即展开了地毯式的排查,“一组搜查营房区,二组去后山,三组排查所有家属院,挨家挨户地问,连柴房、菜窖都不要放过!” 搜查进行得紧张而迅速。 陆振川带着人排查到有些偏的家属楼时,正碰上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破板车收垃圾的孙老头。 “陆营长。”孙老头缩着脖子,一脸谦卑地打招呼。 陆振川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那只推着车把、布满老茧的手上。 在黝黑的皮肤上,一道细微却异常新鲜的抓痕,渗着淡淡的血丝。 “你手怎么了?”陆振川皱眉问道。 孙老头苦笑一声,连忙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没……没事。家里那个傻儿子,今早又犯浑,不肯吃饭,我喂他的时候被他挠的。陆营长您忙,您忙,我不耽误事儿。”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陆振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指挥搜查。 然而,最坏的消息还是传来了。 傍晚时分,失踪的军军在军区后山一处隐蔽的灌木丛里被发现了。孩子已经没了气息,脖子上有清晰的扼痕,作案手法,和之前那几起连环杀人案,一模一样! 凶手,就在大院里! 陈洁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她再也不敢提上班的事,一步不离地守着盼安,就连上厕所都要把孩子抱在怀里。 盼安稍微跑远两步,她都会惊叫着冲过去,把孩子死死地搂住,惹得小家伙莫名其妙。 这天,被服厂临时有一批加急的军装要赶,人手实在不够,厂长特地打电话来请陈洁务必去帮一天忙,并保证就在办公室里待着,绝对安全。 陈洁犹豫再三,还是带着盼安去了。 车间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成一片,陈洁一边飞快地锁着扣眼,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在布料堆里玩耍的盼安。 她低头换了一个线梭,也就一转眼的功夫,再抬头时,布料堆后面已经空了。 “盼安?” 陈洁的心“咯噔”一下。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她出门就去找孩子,声音都急得变了调:“盼安!盼安——!” 她惊慌地四处寻找,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最后,她在库房门口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盼安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面前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是孙老头的傻儿子。 他脸上挂着一种空洞而诡异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正慢慢地、慢慢地递向盼安。那是一个用碎布头和棉絮扎成的、歪歪扭扭的布偶,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盼安!” 陈洁脑子里警铃大作,她跑过去,一把将女儿抢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力气大得让盼安都哼唧了一声。 那个男人似乎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举着布偶的手停在半空,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是那种空洞的、不辨喜怒的笑。 陈洁抱着女儿,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要砸穿肋骨蹦出来似的。 怀里的盼安却没感觉到半分危险,小孩子的心思单纯得很,只当是妈妈跟她闹着玩。 她被勒得有点不舒服,在陈洁怀里扭了扭,小胖手依旧固执地伸向那个布偶,嘴里发出“啊……啊……”的渴望声。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新玩具的喜欢。 陈洁看着女儿天真的模样,再看看对面那个似乎毫无恶意的“傻子”,心里的惊骇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暗自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 是自己被军军的事吓破了胆,看谁都像坏人。 想到这,她抱着盼安的手臂松了松,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试图缓和这凝固的气氛:“那个……同志,谢谢你啊,孩子还小,不懂事。” 她拍了拍盼安的后背,柔声哄着:“盼安,你看,哥哥。” 盼安很听话,奶声奶气地朝着男人挥了挥小手,嘴里却还是念叨着:“娃娃……要娃娃……” 那个男人似乎听懂了,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波动。他往前又凑了一步,把布偶递得更近了些。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让陈洁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弟弟……抱抱……”他含混不清地说,声音断续又诡异,“弟弟……也喜欢……红的……” 弟弟?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又带着怒气的呵斥声从不远处传来。 “你个丧门星!又在这里吓唬人!还不给我滚过来!” 第232章 诡异的娃娃 只见孙老头推着他那辆破破烂烂的收废品板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看到眼前的景象,一张老脸涨红,冲上前去,抡起布满老茧的巴掌,对着儿子的后背就狠狠拍了两下。 “啪!啪!”两声脆响,打得结结实实的。 “一天到晚不省心!跟你说了多少遍,不准乱跑!不准拿东西给人家!”孙老头一边骂,一边把儿子往自己身后拽,然后转过头,对着陈洁露出一脸的谦卑和歉意。 “同志,对不住,实在对不住!俺家这傻小子,给您和孩子添麻烦了!他……他就是脑子不好使,没坏心眼,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没事。”陈洁抱着女儿,见人来了,也放下了心,“也没有添麻烦,是我这几天太紧张了。你看军区里都出了这事。” 孙老头点点头:“是,同志说的对,我也理解。 说罢,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道:“还不把那破烂玩意儿扔了!” 他儿子却像是没听见,反而把那布偶往自己怀里一揣,宝贝似的护着。 他抬眼,看了看陈洁怀里的盼安,又想把娃娃给她。 盼安也忙伸出小肉手去接。 孙老头气得直哆嗦,却也拿他没办法,只好陪着笑脸,拉着儿子的胳膊就往厂子后门走。 看娃娃要走,盼安在陈洁怀里急得直扭身子,嘴里“嗯嗯”声逐渐尖锐,眼看着就要急得哭出来。 孙老头看盼安苦着脸,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儿子眼疾手快的,就把手里的动议塞给了盼安,自己咯咯的笑了起来。 孙老头又忙和陈洁道歉,说着两巴掌又打上儿子的后背:“天天给人垃圾天天给人垃圾!谁要你那破东西!” 一个比孙老头高了半个身子的男人被打的直缩肩膀,嘴里呜呜的就要哭。 陈洁见状有些不忍,开口拦着:“同志也别这么说,您儿子也是好心。您看,这娃娃不是挺好看的。” 陈洁说着,还伸手也拨弄了一下玩偶。 孙老头急忙陪笑:“同志不嫌弃就好。他就这臭毛病,改不了。” 他又赔了好几句不是,这才拉着儿子,一边教训一边往后门走。 守后门的警卫员认识孙老头,见他拉着儿子出来,便好心提醒了一句:“老孙头,这几天院里出了大事,不太平,你带着他先别进来了,免得惹上什么麻烦。” “哎,哎,晓得了,多谢同志提醒。”孙老头点头哈腰地应着,拉着他那痴痴傻傻的儿子,匆匆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好在一整天都有惊无险的度过了,陈洁抱着盼安回到家,一关上门,整个人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怀里的盼安已经拿着那个布偶,正坐在地毯上玩得开心。 作为厂里数一数二的缝纫好手,陈洁一眼就看出这布偶做工粗劣,针脚歪歪扭扭。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布偶的填充物。 它被塞得鼓鼓囊囊,可形状却凹凸不平,捏上去的手感也怪得很,有些地方硬邦邦的,还硌手,根本不是棉花或者软布头该有的触感。 娃娃的布不晓得是什么布,凑近鼻子的时候会散发出一股子恶臭味。 陈洁没有多想,只当对方常年和垃圾打交道,东西有异味也正常。 她哄着盼安玩别的玩具,好不容易才把那个布偶换了过来,藏在了自己兜里。 她想着先把娃娃好好洗一洗,里面的填充物换成棉花一类的。 盼安长牙,总喜欢把东西往嘴里塞。娃娃得保证是干净的,免得吃了脏东西得病。 夜深了,窗外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陆振川今晚要带队巡逻,回不来。整个屋子只有她和女儿两个人。 等盼安在小床上睡得透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陈洁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在昏黄的灯光下,拿出了那个布偶。 她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把小剪刀,对着布偶侧面的一条缝线,小心翼翼地挑了下去。 线头断开,她轻轻一扯,里面的东西就“哗啦”一下,被倒在了桌面的旧报纸上。 看清那些东西的瞬间,陈洁的呼吸和心跳,同时停摆了。 她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那声差点冲破喉咙的尖叫,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那哪里是什么棉花! 那是一团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有长有短,颜色也深浅不一,黑的,枯黄的,甚至还夹杂着几根灰白的。 头发里,还混着几块布料碎片,像是从什么衣服上剪下来的。布料的花色已经看不清了,因为它们被血浸透,干涸成了暗红色,又硬又黑。 而在这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里,还有一样东西,正闪着微光。 那是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红色塑料珠子。 陈洁认得这个珠子,前几天她还看见,失踪的军军,他脚上那双新买的凉鞋上,就镶着一模一样的珠子! 难道说这个傻子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陈洁自己给狠狠掐灭了。 陈洁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连环杀人案! 整个军区,多少公安、多少部队里的精干人手,查了这么久都毫无头绪。 凶手心思缜密,狡猾得像只狐狸,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傻子? 真要是他,早就被抓起来了,还能由着他爹带着在厂子里晃悠? 陈洁的目光又落回到那颗小小的红色塑料珠子上。 这年头的塑料珠子,样子都大差不差,小孩子的凉鞋款式也简单,说不定就是碰巧了。孙老头是收废品的,他儿子从垃圾堆里捡到这么个玩意儿,再正常不过了。 可不管怎么说,这娃娃是绝对不能再让盼安碰了。 谁知道这里面的头发和血布,是从什么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晦气不说,光是那股子味儿和上面的脏东西,就够膈应人的。 陈洁找来一张旧报纸,用小剪刀的尖儿,小心翼翼地把桌上那些污秽的东西全都划拉到报纸上,又一层一层地紧紧包好,塞进了床底下。 她看看小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儿,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 睡不着了。 陆振川今晚回不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盼安,眼睛都不敢闭。 第234章 目击证人 陈洁没有回答,只将报纸包放在桌上,在陆振川的注视下,一层,一层,小心地剥开。 当最后一层报纸被掀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下时,陆振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小撮颜色混杂、纠缠在一起的头发,几块沾着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碎布,还有——一颗小小的,眼熟的,红色的塑料珠子。 “这是……”陆振川瞬间警惕了起来。 “是从孙强给盼安的那个娃娃里拆出来的。”陈洁有些不确定的说,“振川,你看看那颗珠子,是不是和……和军军脚上那只凉鞋的,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男人:“我倒希望……是我自己想多了。但是这事儿不和你说,我心里又总是不踏实。” 陆振川盯着东西,皱着眉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将东西收了起来,嘱咐陈洁这几天别出门,这事他会注意。 匆匆吃了早饭后,陆振川带着那个诡异的娃娃又出了门。 与此同时,军区大院的排查工作,在经过了几轮地毯式的搜索后,陷入了僵局。 一无所获。 所有人,从干部到家属,都被盘问了好几遍,附近的山头、沟渠、防空洞,也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凶手就像个鬼影子,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 压力如同乌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专案组成员的心头。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泄气的时候,一个关键的“目击者”,自己找上了门。 公安部悬赏线索的赏金也从最初的一百块钱,涨到了三百块钱,然后是六百块钱。 终于,有个人去了公安局报案。 是个市里一个处理国营饭店泔水的小工。 他言之凿凿地声称,在第四起案子出事那天傍晚,天快擦亮的时候,他去垃圾场倒泔水,亲眼看见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在垃圾场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 “那人个子挺高,身形瞧着也壮实,戴着军帽,帽檐压得特别低,看不清脸。”小工努力回忆着,“当时我还纳闷呢,天那么黑,他一个人上那儿干啥去?我喊了一声,他好像吓了一跳,扭头就往垃圾堆里跑了。 垃圾场很大,他嫌又臭又脏,就没追,也没多想。 直到前几天警方不得已,披露了关于雨衣的细节和雨衣模样,希望从社会获得更多线索,他这才想起来这事。 “军大衣,高个子!这不就是冲着军区来的人吗!”一个年轻的公安激动地一拍大腿,“肯定是个军人没错了!对大院有点了解,又心怀不满,趁着天黑摸进来报复社会!” 这个推论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这些天,所有人都被那没头没脑的案子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方向,就像是黑夜里看见了光,谁都想赶紧抓住。 调查方向立刻调转,所有力量都朝着“军人”这个群体撒了出去。尤其是那些有过前科、被部队处分过、或是退伍后生活不如意的,都成了重点排查对象。 很快,一个叫赵卫东的男人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这人两年前在后勤处干过一阵子,手脚不干净,因为偷窃仓库里的物资被发现,不光被开除,还关了几天。他身高体壮,跟目击者描述的体型对得上,最重要的是,他被开除前,刚好负责过一段时间对那雨衣的物资看管。 “就是他了!”专案组的负责人一锤定音,“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把这个赵卫东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军区,连带着地方公安系统,全都扑在了这条线索上。一时间,追查赵卫东的下落,成了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 只有陆振川,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听着周围热火朝天的讨论,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不对劲。 都说了是好几年质量不过关的雨衣,哪个兵蛋子会刻意去翻这件老古董质穿在身上?再说,军区大院这两年为了加强安防,围墙加高了,好几处旧的通道也堵死了,内部的路也重新修过。 赵卫东就算以前熟,现在也得抓瞎。 一个外人,怎么可能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眨眼的功夫就把一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还能精准地避开所有巡逻队? 这不像是一个外来者能干出的事。 凶手,一定还在大院里。或者,是一个能自由出入大院,不被人怀疑的人。 他捻了捻因为熬夜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不再跟着大部队去追查那个虚无缥缈的赵卫东。 比起这个男人,陈洁给的线索,他更感兴趣。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介绍信笺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封协查函,收件地址是几百里外,孙老头老家所在的乡派出所。 信里,他请求对方协助调取孙福贵(孙老头)一家,从建国以来的所有户籍信息和相关档案记录。 在追查赵卫东的同时,垃圾场也被警方作为“嫌疑人逃窜地点”,进行了重点搜查。 只是那地方实在太大了,垃圾堆得像小山一样,散发着冲天的臭气。几个公安同志忍着恶心,翻了半天凶手可能窝藏的地点,可除了成群的苍蝇和几只饿得发疯的野狗,什么也没找到。 他们也找到了垃圾场里唯一的住户——孙老头。 “同志,案发那天凌晨,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一个公安客气地问道。 孙老头正蹲在门口,用一根木棍捅着一个满是破洞的铁皮炉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声音沙哑地呛了回来:“看到啥?我这儿除了垃圾就是耗子,能有啥人来?天没亮我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打雷都听不见!”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和不耐烦,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杀人犯还能往我这臭水沟里钻不成?赶紧去别处查吧!” 说完,就再也不理人了。 公安们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也问不出什么,只好无功而返。 时间一天天过去,对赵卫东的追捕网撒得越来越大,可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毫无踪迹。 专案组的士气,也从最初的信心满满,渐渐变得焦躁不安。 小半个月后,就在所有人都快被拖得筋疲力尽的时候,陆振川收到了一个从老家那边邮局寄来的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很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盖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邮戳。 第235章 怎么可能是他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几张泛黄的纸。 除了一些个人信息,还有意外报告。 第一份,是一张打印的官方报告,纸页脆黄,上面用宋体字写着孙家几十年前的一桩旧事:孙家三子孙建军,于一九五八年夏季,在村口池塘“意外溺亡”。结论简单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描述。 陆振川的目光在“意外溺亡”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他注意到了夹在报告后面的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 信纸的质地更粗糙,上面的字迹是用钢笔写的,笔力遒劲,但因为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有些晕开。像是一份非官方的,办案人员的私人记录。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信纸。 “……那场面,我到今天都还记得。孙家那个小儿子,叫建军的,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竟然穿着他姐那件红裙子,泡得发胀,贴在身上,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他爹(孙福贵)看见了,当场就疯了,冲上去三两下就把那裙子给扒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骂着‘怪物’、‘丢人现眼的东西’,反手就又扔进了河里。他家大儿子孙强,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眼神,我现在都忘不了……” 他想起了陈洁从布娃娃里拆出来的那一小撮碎布,上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 陆振川琢磨许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的专案组例会上,气氛依旧沉闷。 赵卫东是抓住了。 可人是在一处偏僻的乡下找到的。 所有孩子遇害的时间段里他还在地里上工,根本不可能凭空出现在城里 又是一条错误的线索,像是撒出去的网,捞上来的全是水草。 “我看,还是得加大排查力度!赵卫东肯定有同伙,或者是有谁在接应他!”有人狠狠地摁灭了手里的烟头,语气烦躁。 有人都在点头附和,讨论着如何重新布置人手,把已经翻过一遍的地方再犁一遍。 有人开始提出反对的声音,要求去查其他可能的人员。 “我有点不同的看法。” 陆振川清冷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将那份从老家调来的档案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了负责人面前。“我建议,调查一下垃圾场的孙福贵,特别是他的儿子,孙强。” 负责人拿起那几张纸,粗略地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老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揪着个收垃圾的不放?这上面写的,不就是几十年前一桩意外落水案吗?跟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陆振川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份档案里提到,孙家那个淹死的小儿子,当时就穿着他姐姐的红裙子。”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继续说:“我怀疑,孙强有严重的心理创伤。他可能在模仿、或者说是在重现某种场景。他把女孩的衣服剥下来,或许不是为了侮辱,而是在完成一种扭曲的仪式。他不是个单纯的傻子。”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开什么玩笑?”一个年轻公安忍不住嗤笑一声,“就孙强那个样子,口水都流不干净的,走路都打晃,他能有力气勒死小孩还分尸?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从大院里弄出去?我不信。” “是啊陆科长,”另一个老公安也劝道,“咱们现在人手这么紧张,全扑在赵卫东身上还不够用,哪有精力去查一个傻子?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你怎么审?再说,他有作案动机吗?就因为弟弟在他很小的时候死了?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啊。” “对啊,一个傻子,怎么可能是连环杀人凶手?” 反对的声音几乎是一边倒。 在大家看来,陆振川的推测太过匪夷所思,像是在讲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 一个证据确凿、有前科、体格健壮的退伍军人摆在眼前,谁会去怀疑一个病得快要死的傻子? 负责人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后下了结论:“老陆,你的想法我理解,但我们办案子要讲证据,不能靠猜。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赵卫东,我们不能分散精力。孙家这条线……先放一放吧。” 一锤定音。 陆振川默默的收起了档案。 他总有种直觉,感觉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中间却隔着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墙。 日子还得照样过。 案子没破,厂里的气氛也紧张,但机器不能停,活儿也得干。 纺织厂因为军军的事,停摆了快一个月,上头给的压力也不小。 复工后陈洁又三天两头的请假,领导有些为难的对陈洁道:“你看,厂子里有孩子的也不止你一个人。我也理解你这种心情,但是这工位确实不能缺人手……你考虑考虑,如果实在不行,就和我说,我找别人过来把你这个位置顶上。大院里有新媳妇来随军,有人我们也不能压着不用对吧?” 陈洁咬了咬嘴唇,点头:“抱歉领导,我会认真工作的。” 她把盼安带到车间里,专门找了个角落,用几个大木箱子围了个小小的“安全区”,把孩子放在铺着厚褥子的角落里。 陈洁在做工区一边飞快地踩着缝纫机,一边时不时地就回头看一眼远处的女儿。 盼安倒是乖巧,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嘈杂的世界。 到了下午,孙老头又推着一辆吱吱呀呀的板车过来收废料。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孙强。 他依旧是那副缩着背,眼神空洞的样子,默默地帮着他爹把一些废布头、烂铁皮往车上装。 大院里的人都知道他脑子不好,平时也没人招惹他,只当他是个透明人。 陈洁的心却猛地一揪。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紧紧地盯着孙强。 只见他笨拙地将一捆破布扔上车,目光却不经意地飘向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摇篮。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可在那一片空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第236章 盼安不见了!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嘴里开始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含糊不清的曲子。那调子怪异又稚嫩,像是一首被遗忘了很久的童谣。 他一边哼着,一边两只手无意识地在身前交错,像是在编织着什么。 陈洁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想起了那个布娃娃。 陈洁总是觉得这个人,没有像表面上看去那么无害。 “强子,发什么呆!还不快干活!”孙老头粗声大气地吼了一嗓子,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孙强像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哆嗦,立刻低下头,继续埋头干活,嘴里的哼唱也停了。 就在这时,车间主任匆匆跑了过来,对着陈洁喊道:“小陈,快!三号机卡线了,你技术好,赶紧过去看看!” “诶,好!”陈洁急忙应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乖巧的盼安,又看了一眼已经推着车走到另一头的孙家父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距离这么远,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应该没事。 她交代旁边工位的大姐帮忙照看一下,便匆匆赶了过去。 三号机的问题有点复杂,陈洁俯下身子,拆开零件,清理卡住的线头,忙得满头是汗。等她好不容易把机器修好,直起腰来,车间里的下工铃正好“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工人们如释重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陈洁擦了把汗,笑着跟同事道别,转身走向角落。 “盼安,妈妈带你回家……”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那个空空如也的摇篮时,瞬间凝固。 褥子还是温的,可孩子不见了! “盼安?!”她发疯似的扑过去,把褥子翻了个底朝天,又钻到旁边的木箱子底下。 没有!哪里都没有! “谁看到我孩子了?盼安!我的盼安呢?”她的声音发着抖,带着哭腔,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那么微弱。 工友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着找。 “刚才还在这儿睡着呢!” “是不是谁抱去玩了?” “不可能啊,谁下班了还抱别人孩子啊?” 陈洁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像一头困兽,在小小的角落里转来转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吓得她不敢呼吸。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是孙强,去找那个男人! 她猛地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外面冲去。 院子里果然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身影,她在远处看到了孙老头的身影,却看不到他的儿子。 她跑过去着急的质问孙老头孙强去了哪里。 孙老头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四周:“他?他刚刚不还在……” 刚还在自己屁股后面说要去路边撒尿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孙老头脸色突的变了,而后干笑一声:“他,他可能又去哪里玩了吧。你看我,人老了连个孩子都看不住。你找他是怎么了?” 陈洁忙道:“我孩子不见了!”说着,她扭头,准备去问别人。 但是这时,孙老头却猛地,一把抓住了陈洁的胳膊,将人拉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你孩子不见了,找我儿子干嘛?” 陈洁这时候心里着急,哪里能听的进去这些话,她将胳膊扯回来,要挣脱孙老头的手:“这你不用管!” “我,我儿子可不是什么杀人凶手!你找到他也没用!”孙老头这个时候却异常强硬,说什么也不让陈洁走。 陈洁皱眉,心里异样的感觉越发浓烈。 她猛的抽回手,头也不回的跑了。身后的孙老头要追,但是人毕竟是上了年纪的,哪里能追得上年轻人。 陈洁从门口执勤的年轻小兵口里问到了垃圾场的位置。 小兵叫她神色慌张,特地给她指了一条比较近的小路。 就在大院后门那里,从门出去右手拐有一段土路,那里通向厂外的荒地,再过去,翻个小山坡,就是垃圾场。 傍晚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橘红色。陈洁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绕过一个巨大的废弃锅炉,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在一人多高的垃圾堆旁,孙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他的身前,小小的盼安正躺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帆布上,没有哭,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而孙强的手里,正拿着一块鲜红色的布片。 他嘴里哼着那支怪异的童谣,神情专注而迷离,正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试图将那块红布,围在盼安小小的脖子上。 那一瞬间,陈洁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军军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只剩下眼前那块像血一样鲜艳的红布。 先是生理性的恐惧,但母性的本能却在下一秒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勇气。 她不能喊。 她知道,一喊,一切都完了。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她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十米,五米,三米…… 她能清晰地看到孙强脸上那种痴迷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表情。 “弟弟好看……真好看……” 陈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闲话家常,而不是发抖的悲鸣:“好孩子在和我们家盼安玩呀?” 孙强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空洞的眼睛看向陈洁,似乎在分辨她是谁。 “那是爸爸给你做的新衣服吗?”陈洁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天冷了,快把我们家盼安给妈妈抱吧,不然要着凉了。” 她朝女儿伸出了手。 孙强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红布,再看看一脸无知的盼安,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困惑和挣扎。 就是现在! 在孙强迟疑的那一秒,陈洁猛地向前一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女儿死死地抱进怀里! 婴儿柔软的身体和温热的奶香味涌入怀抱,陈洁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算落回了一半。 “还我!” 孙强如梦初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站起身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母女二人完全笼罩。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狂暴的怒火。 他伸出那双脏兮兮的大手,朝陈洁怀里的孩子抓了过来! “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第237章 跑,快跑! 陈洁见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她抱着孩子,猛地一个转身,想都不想就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冲去。 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应速度。 然而,她才跑出两步,头皮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孙强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揪住了她乌黑的头发,狠狠地向后一扯! “啊——!” 陈洁惨叫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磕在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下意识地用身体死死护住怀里的盼安,孩子被这剧烈的动静吓得“哇”地一声,哭声尖锐而响亮,划破了垃圾场死寂的黄昏。 这哭声也像是一把钥匙,在这一刻,打开了孙强身上某个更加恐怖的开关。 他丢开手里的头发,俯下身,一双大手像铁钳一样,猛地掐住了陈洁的脖子! “不许哭……不许哭!”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呃……嗬……” 空气在挣扎之间被抽干,陈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因为缺氧而向外凸出。 绝对不能死! 她的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孙强的手臂,指甲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对方却像没有痛觉一样,纹丝不动。 绝望之中,她的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指尖触到了一个粗糙、坚硬的物体。 是半块砖头! 来不及多想,陈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起那半块砖,拼命地朝着孙强的太阳穴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孙强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掐着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陈洁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顾不上擦,抱着孩子手脚并用地就想爬起来继续跑。 可她刚撑起半个身子,一道黑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把孩子放下。”一道声音突然从自己面前响起。 陈洁抬起头,浑身一僵。 孙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用来剁肉的尖刀。 夕阳的余光照在刀刃上,甚至有些晃眼。 他的脸上再没有一丝平日里的憨厚和卑微,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狠绝。 “我说,把孩子放下,”孙老头又重复了一遍,脸上表情却十分挣扎。 他似乎是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但是他不得不做:“你把她留下,我保证,不杀你。” 原来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不知情,他就是帮凶! 她死死地抱着女儿,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因为刚才的窒息,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就在这时,被砸得摇摇晃晃的孙强又一次站了起来,他捂着流血的额角,看到陈洁怀里的盼安,眼睛里的红光更盛,嘶吼着再次扑了过来。 完了。 根本来不及起身逃跑,她能做的,只有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老母鸡护着唯一的鸡仔那样,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去迎接那致命的袭击。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疼痛和撕扯并没有到来。 怎么回事? 陈洁颤抖着,缓缓地睁开一条眼缝。 一道挺拔的身影如神兵天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孙强的身后。 那人一只手从后面死死勒住孙强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孙强的手臂向后一拧,只听“咔哒”一声,孙强那蒲扇般的大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充满了压倒性的力量! 是陆振川!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陆振川一脚踹在孙强的腿弯处,将这个高大的男人踹得跪倒在地。 他看也没看,顺手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扯过一根早就看好的结实布条,三下五除二,就将还在挣扎的孙强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放开我儿子!” 孙老头眼见儿子被制服,瞬间急红了眼。他举着那把尖刀,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就朝陆振川的后心捅了过去! “振川!小心!” 陈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单手抱着哇哇大哭的女儿,另一只手猛地冲了过去,死死地抓住了孙老头握刀的手腕! “滚开!”孙老头疯狂地挣扎,刀刃乱晃。 锋利的刀尖划过陈洁的脸颊,一道血口子瞬间裂开,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很疼,火辣辣的疼。 可陈洁像是感觉不到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刀,手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就是不松手! 陆振川反手制服了孙强,回过头就看到这惊险的一幕。他眼神一凛,一个箭步上前,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在孙老头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尖刀掉落在地。 陆振川顺势一脚将刀踢远,再一扭一压,就将这个干瘦的老头也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直到两个凶徒都被制服,陈洁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怀里的盼安还在哭,她低头看着女儿,眼泪混着脸上的血,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陆振川快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伤口,和她怀里安然无恙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心疼。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站起身,从腰间掏出那把轻易不动用的配枪,对着昏暗的天空,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 “砰!砰!砰!” 清脆而响亮的枪声在寂静的荒野里传出很远很远。 陈洁抱着孩子,抬起头,顺着陆振川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山坡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手电筒光,无数人影正朝着他们这边,飞快地跑了过来。 得救了。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孙老头和孙强很快就被赶来的公安和军人控制住,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压了下去。 混乱中,有人高喊了一声:“快!把陈洁同志和孩子送到军区医院!” 陈洁闻言,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满手都是黏腻的血。她甚至来不及多看陆振川一眼,就被几个女同志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连同怀里哭的撕心裂肺的盼安,一起被送上了军车。 军区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近,有些刺鼻。 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同志,看到陈洁脖子上青紫交错的掐痕和脸颊上那道翻开皮肉的刀伤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第238章 谁说你没人要! “姑娘,你这……受大罪了。”医生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很麻利,“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实在不好,得缝针。恐怕……会留疤。” 一个女人家,脸上要是留下一道疤,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陈洁却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没关系,医生,您缝吧。跟捡回一条命比起来,一道疤算什么。只要那个坏人抓住了就好。” 比起旁人,她看的很开。 盼安已经被安顿在旁边的床上,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或许是哭累了,睡得正沉。 只要女儿没事,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不想住院,缝完针就想走,厂里家里一堆事,警方也传唤她,让她之后过去录口供,自己是个麻烦精,走到哪里麻烦出到哪里,她不想再给陆振川添麻烦了。 陆振川就坐在病床旁边的一张小木凳上,他身形高大,坐在这儿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直沉默着,一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陈洁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后怕、自责和心疼的复杂感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看着一个女人受伤,比他自己挨上几刀还难受。 那道伤口仿佛不是划在陈洁脸上,而是刻在了他的心上。 从例会上急匆匆赶回去,他一眼就看到孙老头那辆熟悉的板车停在大院路边,可人却不见了。 他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陆振川立马抓过一个执勤的哨兵问话,才知道陈洁形色匆匆地从很少有人走的后大门跑了出去。 那一刻,陆振川就知道,出事了。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抄近道就往后山垃圾场的方向狂奔。 还好,赶上了。 可终究,还是自己的问题,让她受了这样的伤。 “对不起。”陆振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是我……没有提前察觉到危险,让你和孩子……” “不要这么说。”陈洁打断了他,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带着安抚一般的笑意,“陆同志,你别这么说。是我得谢谢你,真的。你要是没来,我们娘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连想都不敢想。” 陆振川看着她,这个女人瘦弱的身体里,蕴藏着一股永远也打不垮的韧劲。每一次,她都能让他刮目相看。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红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我的老天爷!陈洁你怎么样了?我听说……”她的话在看到陈洁脸上那道缝了针、正准备盖纱布的伤口时,戛然而止。 “这、这是怎么弄的?!”李红英气得嘴唇直哆嗦,眼睛都红了,“哪个天杀的干的!这脸上破了相,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陈洁见她急得不行,又转头安抚对方:“没事。丑点就丑点吧,我又不怕。反正我一个拖家带口的,也不打算再寻男人了,丑了不碍事。以后也就讨口饭吃,如今的厂子还能不让一个丑女人进去干工么。” 她这话本是想安慰李红英,但是却让陆振川听的很不是滋味。 他紧紧攥着拳,嘴唇嗫嚅了半天,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谁说你没人要!” 陈洁和李红英闻言皆是一愣,齐刷刷地看向他。 陆振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身,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我、我去看看案子”,就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审讯室里,塞满了为这个连环杀人案奔波劳碌的各级专家。 孙强被带进来之后,就一直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无论审讯员怎么问话,他都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谁也听不懂的调子,时而傻笑,时而流泪。 请来的精神科专家初步诊断,他根本无法进行正常的沟通。 突破口,只能在孙老头身上。 面对审讯,孙老头一开始表现得极为顽固。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口供,说自己是因为老来丧子精神失常,才对那些孩子下了手。 “都是我干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他就是个傻子,他懂什么!” 审讯陷入了僵局。 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专家被请了过来,他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将一杯热茶推到孙老头面前。 “老孙,喝口水吧。”他声音温和,“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大女儿叫孙建红,是抗美援朝的卫生员,在战场上为了救战友牺牲了,是烈士,是英雄。” “你是个英雄的父亲。” “英雄”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了孙老头的心上。他端着茶杯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专家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你那个牺牲的女儿,要是知道她的父亲,如今是连环杀人案的共犯,并且包庇着凶手,她会怎么想?” “你别说了!”孙老头摇了摇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似乎只要这样,他就可以逃避眼前的一切。 心理专家和门口的年轻警察使了一个眼色。 对方会意,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军军啊!我的儿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是张干事爱人的声音。那哭声充满了绝望,像一把锥子,毫不留情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她是听到了凶手被抓,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要为自己的孩子讨个公道。 孙老头浑身一抖,低头掩面。 专家将一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军军生前拍的,穿着小军装,笑得天真烂漫。 “老孙,你看看这个孩子。他才六岁。” “还有这个孩子,三岁。” “还有这个……这个……” “其中这户人家,女儿被害后,母亲喝农药自杀,父亲卧轨。家里两个老人受不了刺激,双双投河自尽。 专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儿子是你的心头肉,别人的孩子就不是了吗?你对不起女儿,你也对不起她守护的这个国家。你告诉我,你能对得起谁?!” “哇——” 孙老头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他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第239章 真相,回忆 可让人意外的是,他哭过之后,到底是没能吐露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像一尊风干的石像,垂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任凭审讯员再怎么问,他都只是用一句话来回搪塞:“人是我杀的,跟我儿子没关系。你们枪毙我吧。” 那副油盐不进、一心求死的模样,让审讯人员急得团团转。 陆振川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审讯室里那个枯瘦的老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做出的种种事情的原因。 “陆营长,这老家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旁边公安局的队长递过来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口,“看来,只能跟他耗着了。” “那就耗。”陆振川拧着眉头道。 他们就不信,一个肉体凡胎,能熬得过国家的专政铁拳。 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审讯员换了一拨又一拨,车轮战似的上。桌上的茶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换了无数杯。 孙老头一开始还挺着,后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瘫在椅子上。 可即便神志已经开始模糊,他嘴里念叨的,依然是那几句颠三倒四的话。 “强子……我的强子……” “都是我的错,你们冲我来……” “让我死,让我快点死……”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彻底顶不住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他几近崩溃。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心理专家:“我说!我都说!人就是我杀的,你们写,怎么判都行!只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快点枪毙我!”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自己把罪全扛下来,强子是个傻子,顶多被送去疯人院,总归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 负责主审的两位专家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那位年长一些的专家,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他抬起眼皮,淡淡的说道:“行。既然你都认了,那我们就按程序走。你是主犯,你儿子是共犯,但念在他精神有问题,可以从轻处理。” 孙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专家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女儿孙建红,是烈士。这件事影响太大,按照规定,烈士的直系亲属犯下这种滔天大罪,她的烈士资格……恐怕要被取消了。那块立在烈士陵园的墓碑,也得移出来。” “你说什么?!”孙老头一惊,锁着他的铁链跟着哗啦作响,“你们不准动我闺女的碑!” 那是建红用命换来的荣耀!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骄傲! 另一位年轻些的专家接过了话头,声音更冷:“这由不得你。国家有国家的法度。另外,等你被枪毙了,你那个傻儿子,谁来养?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还是个疯子,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活活打死了。老孙,你好好想想,你这么一扛,最后什么都留不住。女儿的荣耀没了,儿子的命,也悬了。” “你……你们……”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 又是连接几个小时的沉默,就在主审准备换人的时候,孙老头突然开了口:“我说……我全都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那两个儿子……” 孙老头的媳妇,就是生他们俩的时候难产死的。打他们一落地,自己就不待见他们。 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可脑子都不灵光,笨手笨脚的,哪儿比得上他闺女建红。 建红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是全村第一。那会儿有个来他们村视察的团长,一眼就看上她了,说这丫头是块好料,将来保管有出息,让她初中毕业就去找他,他保她去当兵! 可那两个小的呢……就是讨债鬼。特别是建军,就是淹死的那个。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老是偷穿他姐的衣服。 花裙子,花衬衫,穿在身上扭扭捏捏的,不男不女,让他看了就恶心! 孙老头打他,骂他,可他就不改!他以为穿上他姐的衣裳,父亲就能多看他一眼,能把他当成建红一样疼。可他越是这样,孙老头越是觉得他丢自己的人。 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笑话自己养了个‘二刈子’。 还有人说风凉话,说孙老头那有出息的闺女,就该早点嫁人,换笔彩礼回来,好好扶持这两个不争气的弟弟。 孙老头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的建红,是人中龙凤,凭什么要被这两个累赘拖累!” 后来……后来建军穿着他姐那条红裙子在村里乱晃,就被村东头那个老光棍给盯上了…… 那老光棍把他拖到苞米地里……等发现他是个小子的时候,也没停手…… 事后,建军哭着跑回来,自己却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自己从来没觉得他可怜,他只觉得丢人!臊得慌!自己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那段时间,正好建红考上了县里的初中,是他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学生! 村里人人都羡慕他,说他孙老头有福气。可一转头,他就想起建军那件丑事……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这心里就像被油煎一样,受不了! 再见到建军……他已经泡在村口的河里了,身上还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红裙子。 他哥孙强,亲眼看着他弟的尸首从河里捞上来,当场就吓疯了。 之后他只会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谁也不认识,逮着什么都往嘴里塞。 自己那争气的闺女,从县里跑回来,抱着疯了的弟弟,哭得撕心裂肺。 她说,她要去学医,她一定要治好她弟弟的病。后来……后来她就真的去参了军,当了卫生员。 “她给我来信,说部队里啥都好,首长器重她,战友们也待她亲。她说她一定好好学本事,将来把她弟弟的病治好,让我们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孙老头说到这儿,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顺着皱纹滚了下来。 可好日子没等着,等来的是部队派人送来的一个方盒子。 上面盖着白布。还有一张纸,说她是英雄,是烈士。 第240章 尘埃落定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烈士”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用他闺女的命换来的! 要不是为了那两个讨债鬼,他媳妇儿不会难产死!要不是为了那个疯了的强子,他闺女也不会铁了心要去当什么卫生员,最后把命丢在了枪子儿底下! 他恨啊!恨这两个拖累了他闺女一辈子的儿子! 可恨归恨,到头来,他身边也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疯儿子了。 那是他老孙家唯一的根,唯一的念想了。他像揣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捧也不是,就这么带着个疯子,靠着在军区大院里收点破铜烂铁,一天天烂泥扶不上墙地熬着。 “一开始,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他会干出那种事……” 去年清明前头,他去给建红扫墓。看着那块冰冷的石碑,他就想起了建军。 那孩子,死得惨。自己当年气性也大,索性连个坟头都没有给他,尸首都不知道埋哪儿了。 他这心里头……不得劲儿。 他想着,都这么多年了,再大的仇怨也该散了。是自己对不住他。 孙老头寻思着,也该给他立个碑,让他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他没有能聊天的人,回去把这想法跟孙强说了。 只是和平常一样,假装他是正常人,和他聊着天,也不指望他回自己的话。 可那个整天只知道傻笑流哈喇子的儿子,听了自己那天的话,突然就不一样了。 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里,突然就亮了一下,像烧着了的柴火。 他抓住自己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嘴里喊着:“弟没死!建军没死!我去找他!我去找他!” 自己只当他是犯了疯病,说胡话,一巴掌就把他推开了。 可从那天起,他就老是偷偷往外跑,每次回来,身上都沾着泥,问他去哪儿了,他就嘿嘿傻笑,指着外面说,找弟弟,找弟弟…… 他没往心里去,一个疯子的话,谁会当真呢? 直到市里接二连三地丢了孩子。 一开始是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四个……整个省城都炸了锅,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把门窗锁得死死的,看谁都像人贩子。 他心里也慌,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会跟自己的疯儿子扯上关系。 直到他在自己家的锅里发现了孩子的尸块。 被分尸的孩子尸体没找全,剩下的,其实都在垃圾场里埋着。 他没脸去想那些孩子,没脸去想那些孩子的爹娘。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强子,他的强子,杀人了。 他没有报警。 在那个瞬间,他选择了包庇。 从那天起,他就像拴着条狗一样,去哪儿都把孙强带在身边,有时候太忙,就用一根绳子把人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去军区收破烂也带着。他以为,只要把他看紧了,就不会再出事了。 他以为,这件事就能这么烂在肚子里。 “我怨他,怨他害了我媳妇,害了我闺女,现在又害了别人家的娃娃……可我……我还是舍不得啊……” 那种感觉太复杂了,像一团乱麻,在他心里搅了几十年,越搅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他已经没办法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了。 “我没想害那些孩子,我真的没想。我就是……我就是想让强子活着。我就他一个了,老孙家就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了,我不能再没了……” 没过几天,轰动全市的连环杀童案,终于画上了句号。 报纸上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刊登了“恶魔落网”的消息,大街小巷里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下来。 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是久违的轻松。自然,孙强这人,也成了全市未来一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恐慌平息了,接下来便是审判和尘埃落定。 孙强因为严重的精神问题,被一辆白色的、窗户上焊着铁条的车子拉走了。 听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专门收治他这种人的疗养院,在那里度过余生。 他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空洞洞的模样,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找弟弟……找弟弟……” 而孙老头,最终因为包庇罪和虐待罪,数罪并罚,被判了重刑。 法官宣判的时候,他佝偻着背,站在被告席上,一句话也没说。 他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再流一滴眼泪。 失去孩子的父母在证人席上嚎啕大哭,恨不得就地活撕了他。要不是旁边的刑警拦着,怕不是连庭都开不下去。 当公安局的人把整个案子复盘、整理成卷宗时,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有时候,越是不起眼的人,才越是危险。 孙强以前和他爹一样,是个收破烂的。 他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军区大院到厂区筒子楼再到垃圾站,从繁华的街口到无人问津的臭水沟。 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接近那些毫无防备的孩子。 一个糖人,一块水果糖,甚至只是一个破烂的玩具,就足以骗取一个孩子的信任。 然后,他会用那双长年累月搬运重物而锻炼得极有力量的手,迅速勒住孩子的脖子。孩子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生命就终结在他那双麻木、浑浊的眼睛里。 他把小小的、已经冰冷的尸体,像一件破烂的旧棉袄一样,塞进自己那辆吱呀作响的垃圾板车里,上面再盖上几张硬纸板、几个破麻袋。 然后,他推着车,佝偻着身子,继续往前走。 没人会去多看几眼他那收破烂的车子,更没人会在意他那个永远低着头、仿佛与世界隔绝的背影。 他就像城市里的一粒尘埃,一个活动的垃圾堆,人们会下意识地避开他,从不会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公曾经安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希望能从大家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那些市民们,也拼了命地回忆。 他们想起了巷子口那个鬼鬼祟祟的外地人,想起了市场里那个眼神不对劲的屠夫,甚至怀疑过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邻居。 可他们想遍了所有可疑的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那个几乎每天都会从他们家门口经过,推着垃圾车的孙强。 他一直在那儿,却又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241章 走还是留? 为了嘉奖在此次案件中立下大功的同志,市公安局特地在局里的大礼堂,开了一场高调的表彰大会。红色的幕布,红色的横幅,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搪瓷茶缸,一切都显得庄重又喜庆。 陆振川和陈洁的名字,被局长用洪亮的声音念了出来,台下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 陆振川一身崭新的军装制服,肩膀挺得笔直,面容一如既往的沉稳刚毅。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陈洁,示意她一起上台。 可陈洁却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地挪不动脚。 她的手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 那里,一道不久前追捕犯人时留下的刀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 伤口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但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和缝线,在礼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心里有点发虚。 “怎么了?走吧。”陆振川看着她道。 陈洁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我这样上去,不好看吧?我现在形象不太好。” 陆振川的眉头只是微微一蹙,便松开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也没去看陈洁脸上的那道疤。 在全场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雷鸣般的掌声里,他伸出手,紧紧拉住了陈洁那只微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走。” 他就说了一个字,而后不给她任何反应机会。 陈洁被他拉着,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踉跄着跟他一起走上了那个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 刺眼的灯光照下来,她下意识地想偏过头,躲开人们的视线,可陆振川握着她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有我。 台下的掌声更热烈了。 前排坐着的,不少是军区的干部家属,那些眼尖的军嫂们,哪里会放过这台上的好戏。 她们的目光在陆振川和陈洁之间来回打转,尤其落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了然和玩味的笑意。 “瞧瞧,咱们陆营长开窍了?” “那可不,这架势,跟护着自己媳妇似的。” 细碎的议论声被掌声盖过,传不到台上,但那些目光,却像一根根羽毛,轻轻搔刮着陈洁的耳廓,让她本就发烫的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市局的领导亲自给他们颁奖,先是一个大红封,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领导握着他们的手,用力摇了摇,满脸赞许:“好同志!你们是人民的英雄!这笔奖金是省里特批的,是对你们英勇行为的肯定,也是一点心意,可千万别推辞!” 陈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要是省着点花,怕是足够她和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上好几年了。 除了钱,还有一张烫金字的荣誉证书。 领导拍了拍陈洁的肩膀,语气格外和蔼:“陈洁同志,我知道你现在没工作,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是有功之臣,又识字,组织上不会亏待你。市里有厂子正好缺个文书,你要是愿意,我跟厂里打声招呼,工作清闲,单位分房子,左右都方便你照顾孩子。” 有钱了,也有工作的着落了。 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把欠陆振川的钱还清。 她可以不用再“寄人篱下”,不用再麻烦他,可以带着盼安,搬出去,开始真正属于她们母子俩的新生活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好事,可陈洁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从公安局出来,回陆振川住处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陈洁怀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和荣誉证书,她好几次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钱我还你”,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回到那间熟悉的屋子,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扑面而来。 盼安正扶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着,一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咧开没牙的嘴,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要抱。 陆振川很自然地脱下外套,弯腰把盼安抱了起来,熟练地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盼安咯咯地笑着,小手抓着他军装上坚硬的纽扣,开心得不得了。 这幅画面,温馨得就像一副画。 陈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那根名为“离开”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她默默地走进卧室,那里还放着她来时那个小小的包裹。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的东西,还有一包盼安的小衣服。 她随时都能卷铺盖走人。 理智在脑子里声嘶力竭地呐喊:陈洁,你该走了。把钱还给他,感谢他的收留,然后干脆利落地离开。别总赖在人家的家里! 可情感,却像藤蔓一样,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眷恋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眷念他为盼安冲米糊时笨拙又认真的背影,眷恋他深夜里为她留的那一盏昏黄的灯……这里,已经有了“家”的味道。 客厅里,陆振川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的挣扎。 他抱着盼安,一会儿把他举高高,逗得孩子大呼小叫;一会儿又拿手指去戳他的小肚子,惹得盼安笑得喘不上气。 他好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孩子身上,对陈洁即将要做出的决定,不闻,不问,也不看。 他不开口,是在给她选择的权利和最后的体面。 他若开口挽留,她必然会纠结;他若开口赶人,又显得无情。 所以他选择沉默,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上。 两个人回来之后都没怎么说话,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各怀心事。 盼安的笑声,成了这片沉寂里唯一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陈洁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的手里空空如也,没有拿包裹。 陆振川逗弄着孩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陈洁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厉害,手心也攥出了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天不早了,该去买菜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告诉他。 “抓住了坏人,全城都安心了,咱们……也该庆祝一下,不是吗?得吃点好的。” 她没有提钱,没有提工作,更没有提搬走的事。 陆振川抱着盼安,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一片光影,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松快了起来。 “好。”他点头,“我陪你去买菜。” 第242章 他也有不会的东西 七十年代,军区大院里有自己的合作社,卖些油盐酱醋、简单的新鲜蔬菜、肥皂毛巾之类的日用品,图个方便。 可要想买新鲜丰富的菜,特别是想割点肉解解馋,还得走出大院,去外面人声鼎沸的国营菜市场。 陆振川换下笔挺的军装,穿了件半旧的蓝色外套,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挺拔。 他一手抱着盼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拎起了门边的菜篮子。 陈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和忐忑,不知不觉就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军区大院的水泥路上,正是下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盼安在陆振川怀里很乖,小脑袋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好奇地瞪着大眼睛,看着路两边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 “哟,陆振川!你小子这是要去哪儿潇洒啊?” 一道洪亮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陆振川身后缩了缩。只见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肩膀上军衔更高的中年男人,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过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 “团长好。”陆振川站定,身板挺得笔直。 那位张团长眼神锐利得很,目光在陆振川身上一扫,立刻就落在了他身后的陈洁和怀里的盼安身上。他“哦?”了一声,那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跟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 “我说你小子今天怎么没在训练场上吼那帮新兵蛋子,原来是有情况啊!”张团长上上下下打量着陈洁,目光倒是没什么恶意,就是纯粹的好奇和八卦,“这位是……弟妹吧?还有这大胖闺女,长得可真精神!你们这一家三口,是准备上哪儿改善伙食去?” “一家三口”这四个字,像个小火星,一下子就把陈洁的脸给点着了,烧得滚烫。 她窘迫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颊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急着解释:“不,不是的,团长您误会了,我……我们就是去买点菜……” 陆振川看着她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耳根也有些不自在地发热。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沉声对团长解释道:“咳,张团长,大院里没什么好菜,我们想去外头市场看看。” “懂,都懂!我还能不懂你小子!”张团长“啪”地一巴掌拍在陆振川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怀里的盼安都震了一下。 “你小子可真有口福啊!”张团长说着,脸上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被谁听去一般的抱怨道:“不像我们家那婆娘,做饭那手艺……哎,提都不敢提!说她一句,能给我甩三天脸子!改天,改天我可得上你家蹭饭去,也尝尝弟妹的手艺!哈哈哈!” 张团长笑得豪迈,又拍了拍陆振川,便背着手,迈着方步溜达走了,嘴里还哼着军歌。 留下陆振川和陈洁,站在原地,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陈洁的脸已经红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她低着头,脚尖无措地在地上画着圈,心里又羞又乱。 陆振川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孩子,默默地转身,继续朝大院门口走。 走出了军区大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就鲜活热闹了起来。 国营菜市场里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烂菜叶子。 因为人太多,通风不太好,所以空气里不免弥漫着一股鱼虾的咸气和各种酱菜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陆振川这个在训练场上说一不二、令行禁止的营长,一进到这个乱哄哄的地方,顿时就有点束手无策。 他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眉头微皱,看着眼前五花八门的蔬菜,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他认识这些菜,可它们堆在一起,让他挑,他就犯了难。 这白菜是老的还是嫩的?那土豆是面的还是脆的?他一概不知。 还因为东摸摸,西捏捏,惹的菜市场老板不高兴了:“唉唉!同志!要买就买!别乱摸啊!你把我这菜给我掐死了没人要可怎么办!” “……哦。” 陈洁看着他那副严肃又无措的笨拙样子,先前那点窘迫和害羞,一下子就被冲淡了,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从他手里自然地接过菜篮子,轻声说:“我来吧。” “陆营长,你看这颗白菜,”她拿起一颗,指给他看,“根部要白,菜心要抱得紧,叶子捏上去脆生生的,这样的才好吃。” 陆振川认真地听着,还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捏了捏。 “这个茄子要看‘眼睛’,就是它蒂和果实连接的地方,那圈白色的越大,茄子就越嫩。” “黄瓜要挑深绿色的,身上带刺的,顶花带刺的最新鲜。” 陈洁耐心地教着,陆振川就抱着孩子,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着。 他看着她在人群中熟练地穿梭、挑选、讲价,那双总是带着点不安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 不一会儿,菜篮子就装满了。陈洁刚想伸手去提,陆振川已经先一步拎了过去。 “我来。” 白菜、土豆、茄子、黄瓜……很快,他两只手都拎满了沉甸甸的网兜和篮子,连抱着盼安的那只胳膊上都挂了两个。 陈洁想去分担一些,他却执意不肯,只是用身体护着她和孩子,在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路。 最后,两人走到了肉铺前。 “同志,割二斤五花肉!”陈洁看着案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开口道。 这绝对是今天这顿庆祝饭的重头戏。 卖肉的师傅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哐”地一声剁在砧板上:“票呢?” 还没等她从口袋里掏票,陆振川已经把怀里的盼安稳稳地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空出手伸进工装外套的内袋里。 他掏出来的不是一两张,而是厚厚的一沓! 里面不仅有肉票,还有粮票、布票、油票……崭新挺括,摞在一起,比市局领导给的那个红包还要厚实。 陈洁看呆了。 陆振川像是没察觉到她的震惊,从里面抽出几张肉票递给师傅。 “队里每年都发,我一个人,平时也不怎么开火,用不出去。”他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一来二去,就攒了这么一大堆。” 第243章 你可得给我看好她啊! 卖肉师傅手脚麻利,手起刀落,“哐”地一声,一块肥瘦匀停的五花肉就落在了牛皮纸上,用草绳那么一捆,递了过来。 陆振川空着的那只手接了过去。 “走吧,还想买点啥?”陆振川转头问她。 陈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够了,再多吃不下,造成了浪费是要被通报批评的。 路过卖成衣的摊子时,陆振川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件小女孩穿的红色灯芯绒罩衫上。 “给盼安买身新衣服吧。”他说着,就要往摊子走。 “别!”陈洁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急得脸都红了,“不用,陆营长,真的不用!她衣服够穿的!” 陆振川看着她坚决的样子,眉头微蹙,最后还是没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孩子长得快,衣服换的也快。” 临走的时候,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衣服。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落日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几乎要融在一起。 回到陆振川那间略显冷清的屋子,一放下东西,整个家仿佛瞬间就有了烟火气。 陈洁把盼安放在床上,小家伙第一次去热闹的菜市场,兴奋的玩累了,打了个哈欠,自己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她掖好被角,一转身就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被她收拾的很干净。陈洁解下自己的外套,找到一条挂在墙上的蓝色旧围裙系上,袖子一挽,整个人立刻就进入了状态。 洗菜、切菜,动作麻利又熟练。 陆振川提着那块五花肉走进来,看到她忙碌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我来切肉吧。”他看着陈洁拿着菜刀,总觉得那刀在她手里太危险了,怕她对付不了那块带着肉皮的五花。 陈洁一愣,随即让开了位置。 陆振川拿起那把有些笨重的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不知道是不是当兵的强迫症使然,他将五花肉切成了一块块均匀的方块后,又码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排列子弹。惹得一旁的陈洁有些失笑。 厨房本就空间狭小,陆振川身形高大,他一站进来,整个空间顿时就显得逼仄起来。 菜品很多,常用的碗不够用了,陈洁想去拿放在墙上高处橱柜里的备用碗。 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指尖却总是差那么一点。 正当她准备放弃,想搬个凳子时,一道温热的胸膛从身后贴了上来。 “哪个?”陆振川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边响起。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一只手臂越过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就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的胸膛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滚烫温度,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 “……谢谢。”陈洁几乎是屏着呼吸,飞快地接过碗碟,侧身躲开,脸颊烧得像要滴出血来。 陆振川也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身继续去切他的肉块,只是那刀落下的声音,似乎比刚才重了几分。 很快,锅里传来“刺啦”一声,是肥肉下了锅,油脂被逼出,浓郁的肉香瞬间炸开。 再放入冰糖、酱油,一锅红烧肉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那霸道的香味,混着葱姜的辛香,顺着门窗的缝隙就飘了出去。 炒菜的时候油盐太大,陈洁干脆就开着窗散烟,很快,隔壁的王嫂子就端着碗伸头探了进来。 “哎哟,陆营长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呢?这香味,把我们家那几个馋虫都勾出来了!” 看到厨房里系着围裙的陈洁,王嫂子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哎呀,是陈洁同志啊!我说呢,陆营长这万年不开火的厨房,今儿怎么这么热闹!这手艺,闻着就香!” 她一边说,一边感慨:“咱们这院里的军嫂,一天到头在厂里上班,累得回家就不想动了,会做饭的可没几个。不是婆家妈过来,就是娘家妈过来伺候着。你可真是能干!” 陈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热热的,只是笑着招呼:“王嫂,快好了,一会儿让孩子们过来尝尝。” 她这话音刚落,王嫂子家那个七八岁的小子,已经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就冲了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肉:“陈阿姨,我想吃肉肉!” “你这孩子!”王嫂子一把揪住儿子的后衣领,把他往外拖,嘴里还瞪着他骂,“一点眼力见都没有!陆叔叔和陈阿姨要吃饭呢,你瞎凑什么热闹!回家去!” 小家伙被拖走了,嘴里还委屈地喊着“我要吃肉”。 屋里,陆振川和陈洁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那点尴尬的气氛,也被这热闹一冲,散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陈洁在厨房洗碗,陆振川则在客厅陪着刚睡醒的盼安。 突然,桌上的电话机“铃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又急又响,吓了盼安一跳。 陆振川抱起孩子,接起了电话。 “哥!是我!芳芳啊!”电话那头,一道清脆又急切的女声传了过来,咋咋呼呼的,“你总算接电话了!我跟你说,陈洁姐和孩子怎么样了?你接到她们没有?我担心死了!” 是陆振川的妹妹,陆芳芳。 “嗯,接到了,都在我这儿,很安全。”陆振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陆芳芳在那头拍着胸口,大呼小叫地说,“市里那个杀人魔抓住了吧?报纸上都登了!吓死我了!我前段时间本来想马上去市里看陈洁姐的,可咱爸咱妈死活不让我出门,说城里太乱了!” 陆芳芳嘴里抱怨着,话锋一转,又变得严肃起来:“哥,我可跟你说啊!陈洁姐一个人带着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吓人的事,太不容易了!你必须得给我好好照顾着人家娘俩,听见没有!等我忙完公社这边给我的任务,我就立马过来。” 陆振川的父母老来得女,对这个小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生怕她出一点差错,不让她进城也是情理之中。 “知道了。”陆振川沉声应着。 挂了电话,他抱着盼安,目光落在了厨房里那个正在擦拭灶台的纤细背影上。 第245章 他改主意了 一晃眼,几天就过去了,到了陈洁脸上伤口拆线的日子。 这天一早,陆振川就说要陪她去,陈洁没同意。 她觉得拆个线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不想再麻烦他。 陆振川拗不过她,最后只得把她送到军区医院门口,约好了时间再来接。 “有事就让医院广播室喊我,我们训练场就在附近。”他站在医院大门口,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又一句。 陈洁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应了声“知道了”,便匆匆进了门诊大楼。 旁边路过的同期兵见了心里直犯嘀咕。 当初自己断了条腿,这人把自己丢医院门口再没管过,不闻不问的。 还以为他不会关心人呢! 给她拆线的,是医院新来的一个年轻军医,姓李。 人长得周正,穿着一身干净笔挺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也和和气气的。 “陈洁同志吧?请坐。”李医生笑着指了指椅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欣赏,“我在局里开的表彰大会上见过你,你很勇敢。”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陈洁有些局促,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别紧张,拆线不疼,就是有点痒。”李医生一边准备着镊子和剪刀,一边温声安抚她,“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看来这几天照顾得很用心。” 他手上的动作很轻,很稳,小心翼翼地剪断缝线,再用镊子轻轻抽出来。陈洁只觉得脸上一阵细微的牵扯,确实如他所说,不怎么疼。 很快,线就拆完了。李医生用蘸了酒精的棉球给她消了毒,看着那道还泛着粉色的伤疤,微微皱了皱眉。 “可惜了,这位置有点显眼,怕是会留疤。”他惋惜地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有个同学在国外进修,能弄到一种特效药膏,对淡化疤痕效果特别好。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让他下次捎带一些回来。” 这年头,能跟“国外”两个字沾上边的,都是稀罕得不得了的东西。 陈洁心里一惊,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不用不用!” “不麻烦,举手之劳而已。”李医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就是得等一段时间。这几天陆营长天天给科室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能来拆线,他对你可真上心。你们……是在处对象吧?” 他问得直接又坦然,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陈洁的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的!李医生你误会了!陆营长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特别照顾我。” “恩人?”李医生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也更真切了,“是吗?也是。陆营长人是挺负责的。” 陈洁拿着开药的单子取了药,又回来。他接过药,凑近了一些,指着自己的脸颊,很耐心地说:“那药膏的用法是这样的,每天晚上睡前……” 他靠得有些近,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清晰地钻进陈洁的鼻子里。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诊室门口,像一堵墙,瞬间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光。 陆振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眼神黑沉沉的,直直地盯着李医生凑近陈洁的动作。 整个诊室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好几度。 李医生察觉到气氛不对,直起身子回头一看,对上了陆振川那双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陆振川却没看他,他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了陈洁身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陈洁的肩膀上,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 他这才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一脸错愕的李医生:“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也和我说说。” 顿了顿,他加了一句。 “我们住一起,我也好看着她点。” 李医生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陈洁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能感觉到陆振川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掌有多用力,隔着布料都烫得吓人。 她不明白这男人怎么突然要和别人说这种话,这不是存心叫人误会嘛! 回去的路上,陆振川一言不发,绷着一张脸,下颌线收得紧紧的,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陈洁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身后,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一对上他那张阎王似的臭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又委屈又纳闷,完全不明白他这股无名火是冲着谁来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家门口。 就在陈洁以为这沉默还要继续下去的时候,他突然从自己那身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动作有些生硬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棕色的玻璃药瓶。 “托人问了,”他的声音依旧是硬邦邦的,眼神瞥向旁边,不看她,“军区特供的,对伤疤好。” 他说得随意又轻松,仿佛这东西是路边捡来的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这瓶指甲盖大小的药膏,他放弃了午休,跑了三趟卫生处,又拉下脸皮去找了军区医院的老院长,软磨硬泡,一层层地签批条子,才赶在来接她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这药膏成分特殊,又是国外进口,有着编号,一般是给领导人备着的。 陈洁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药瓶,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瞬间漫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陈洁小声的说了谢谢。 陆振川这时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下来。 进了家门,陆振川突然道:“芳芳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几天后就到。还和我说,她到来之前,一定要见到你才行。” 这几天陈洁没离开,两个人之间还能用“伤口的线拆了再说”,互相心照不宣的拖一拖时间。 如今线也拆了,陈洁再也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但陆振川这一次,却改了主意。 他主动开了口,企图挽留。 第245章 他可是你头号书迷! 陈洁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也好。”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芳芳了。” 听到这个答案,陆振川那一直紧绷的背脊,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像是暗中吁了一口气,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些许。 可这口气松下来没多久,新的愁绪又涌上了心头。 现在还能拿妹妹当借口,那……等芳芳走了以后呢? 陆振川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他只觉得陈洁很好,看她做饭洗衣,看她温柔地教盼安识字,看她在灯下安静百~万\小!说的样子,都让他心里觉得踏实、安稳。 他不想让她离开。外面太危险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他在身边看着,总觉得不安全。 可他又觉得,陈洁应该是自由的。经历了她婆家那一摊子烂事,好不容易才跳出火坑,她……她应该没有再找个男人把自己捆起来的心思吧? 一向在训练场上说一不二、做事果敢干练的陆营长,头一次为了这种事优柔寡断起来,甚至连带着影响到了工作。 训练场上,一群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兵蛋子正在进行负重越野。 陆振川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秒表,眼神却有些飘忽,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一棵白杨树发呆。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全体都有,向后转!再跑五公里!”旁边的副连长扯着嗓子喊完了口令,一回头,就看见自家营长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这几天,训练场上跑圈的兵都感觉不到累了,甚至还有点兴奋。他们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陆营长的表情,等晚上回了宿舍,就凑在一起开“研讨会”。 “哎,你们说,咱们营长这是咋了?这都第几天了?跟丢了魂儿似的。”一个兵蛋子探头探脑的问。 “我看八成是跟对象闹别扭了。”一个老兵故作深沉地分析。 “啥对象啊,我看是被人甩了!”另一个不怕死地插嘴,“你想啊,除了这事,还有啥能让咱们活阎王变成这德行?” “不能吧?谁眼瞎了敢甩咱们营长?” “那可说不准,我可听说了,就是上次和他一块儿上台领奖的那个女同志,长得可俊了……” 各种猜测,五花八门,传得有鼻子有眼。 几天后,就在全营官兵快把陆振川的“感情问题”编成一部连续剧的时候,陆芳芳风风火火地杀到了。 她骑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一个大大的包裹,人还没到,清脆爽朗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哥!陈洁姐!我来啦!” 自行车“吱嘎”一声停在门口,陆芳芳跳下车,像只花蝴蝶似的扑了进来。她一来,就先给了陈洁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拥抱。 “陈洁姐!可想死我了!” 抱完了陈洁,她又一眼瞧见了躲在陈洁身后,正怯生生探出小脑袋的盼安。 陆芳芳眼睛“噌”地就亮了,她还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家伙呢,没想到已经出落得这么水灵了。 她一把就将盼安抱了起来,在她那白嫩的小脸蛋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口。 “哎哟,这就是我们盼安吧?长得真漂亮,跟个瓷娃娃似的!快,叫姐姐!” 盼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被陆芳芳爽朗的笑声感染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妈妈。 一旁的陈洁连忙开口解释:“这孩子刚会开口说话,能叫出来的词不多。” 陆芳芳乐得不行,抱着盼安转了好几个圈,把盼安放下,她才看见陈洁脸颊上那道还泛着粉色的疤痕。 她的笑容瞬间就收敛了,柳眉倒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姐,你这脸……”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干的?!简直是畜生!” 她骂得咬牙切齿,随即又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亲哥:“还有你,陆振川!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好好照顾陈洁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一个大男人,连个人都护不住!” 她带来的活泼气息,像一阵清新的风,瞬间就冲散了屋子里那股暧昧又克制的氛围。 晚饭桌上,陆芳芳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瓶米酒,非要跟陈洁喝两杯。 陆振川沉着脸不让:“你才多大,不许喝酒。” “我不管!我今天高兴!”陆芳芳冲他做了个鬼脸,麻利地给陈洁和自己都倒了一小杯,然后举起杯子,“陈洁姐,我敬你!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大路越走越宽!” 陈洁被她逗得直笑,也只好陪她喝了一小口。 几杯酒下肚,陆芳芳的脸蛋就变得红扑扑的,说话舌头都大了。她勾着陈洁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大着舌头爆料: “陈洁姐,我……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可别告诉我哥啊!” 陆振川一听,眼皮子就是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听陆芳芳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嚷嚷道:“你不知道吧?你当初……当初投到报社那篇文章,我哥!他看了不下二十遍!真的!他还……还偷偷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他最宝贝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他就是你的头号书迷!” “轰”的一声,陈洁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震惊地猛然转头,看向对面的陆振川。 而那个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一张俊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眼神慌乱,像个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陆、芳、芳!” 陆振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抄起手边的筷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 “让你胡说八道!少喝点酒!爹妈不让你喝,你还偷偷喝!” 陆芳芳被敲了也不怕,反而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嘴:“我才没胡说!再说了,这是陈洁姐请我喝的!” 第246章 你得赔偿她! 她说着,还真把空了的酒杯往陈洁面前一推,寻求盟友:“对吧,陈洁姐?” 陈洁被她这么一搅和,心里的那点慌乱反而被冲淡了些,看着这对兄妹斗嘴,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春风化雨,瞬间就解了屋里那份尴尬。 陆振川偷偷抬眼,看到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心头那块被妹妹捅出来的窟窿,好像……也没那么难堪了。 第二天一早,陆芳芳酒醒了,精神头比谁都足。她风风火火地洗漱完,就又凑到了陈洁身边,盯着她脸上的那道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越看越来气!”陆芳芳斩钉截铁地说,“陈洁姐,这疤必须得去了!咱们英雄的脸上,怎么能留疤呢!” 她一拍大腿,做了个决定:“走!咱们今天就去市里最好的百货大楼!买新衣服,买雪花膏!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别,芳芳,真不用。”陈洁连忙摆手拒绝,“这太破费了,而且陆营长给我拿了特效药膏,会慢慢淡的。” “那不行!”陆芳芳态度强硬得很,她一叉腰,矛头直接对准了旁边正在给盼安穿衣服的陆振川,“哥!这事你得负责!钱你出!” 陆振川手上的动作一顿,没说话,只是耳朵尖又悄悄红了。 陆芳芳看他那闷葫芦样就来气,索性拉着陈洁的手,开始“揭老底”:“陈洁姐,你可别替他省钱!我哥这人,出了名的铁公鸡,平时除了买书,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他的小金库不晓得攒了多少钱呢!今天必须让他大放血!把人没看好给弄伤了,还不想着赔礼道歉,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陈洁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还是摇头:“真不是他的错,我不能要他的东西。” “哎呀!”陆芳芳急了,她干脆蹲下来,仰头看着陈洁,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现在已经不光是你收不收礼的问题了。”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啊,你要是啥也不收,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哥?人家会戳着他的脊梁骨说:‘瞧见没,那个陆营长,人家陈洁为了他才受的伤,结果他连点表示都没有,真是个没良心的!’我哥是个军人,最重名声,你忍心让他因为这事被人背后念叨吗?” 这话可真戳在了陈洁的心口处。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陆振川的名声。他是个那么正直、那么有担当的人,怎么能因为自己,被人误会成薄情寡义之辈? 陈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轻轻咬了咬唇,终于点了头:“……好,那……那就去看看吧。” 百货大楼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的确良衬衫和蓝布工装裤的人。 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崭新的暖水瓶,还有城里人才用得起的“友谊”牌雪花膏。 盼安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到处看,被陆振川稳稳地抱在怀里。 陆芳芳像只快活的鸟儿,拉着陈洁直奔服装区。 “姐,你看这件!这件蓝色的布拉吉(连衣裙)真好看,衬你肤色!”陆芳芳指着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连衣裙,眼睛都在放光。 那的确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天空一样的蓝色,小翻领,收腰的设计,在周围一片灰、蓝、黑的衣服里,显得格外亮眼。 “太……太招摇了,而且也贵。”陈洁看了一眼那价格,下意识地就想退缩。 一直沉默着的陆振川却开了口,声音干脆:“去试试。” 陈洁一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眸子。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在兄妹俩的催促下,陈洁半推半就地拿着裙子走进了用布帘子隔出来的简易试衣间。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正在斗嘴的兄妹俩瞬间都安静了。 那天空蓝的颜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细腻如玉,微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动,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温柔又娴静。 脸颊上那道浅粉色的疤,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添上了一分让人心疼的脆弱。 陆芳芳“哇”的一声,围着她转了一圈:“太好看了!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陆振川站在原地,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一眨不眨地黏在陈洁身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艳和滚烫。 “咳,”他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耳根却红得能滴血,嘴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口气,“还行,就这件吧。” 说着,他看也不看价钱,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和一沓布票递给售货员。 买完了衣服,陆芳芳又拉着他们去了童装柜台。陆振川抱着盼安,眼神难得地柔和下来。他指着一套小小的、军绿色的棉布套装,问怀里的盼安:“喜欢这个吗?” 盼安不懂,只是咯咯地笑。陆振川便做主买了下来。 路过玩具柜台时,陆振川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一个绿色的铁皮小青蛙,拿起来,笨拙地用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厚茧的大手拧了拧发条。小青蛙放在玻璃柜台上,一蹦一跳的,逗得盼安拍着小手,乐不可支。 他付了钱,把那个小青蛙塞到了盼安怀里。 看着女儿开心的笑脸,陈洁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又软又暖。 “哎呀!我想起来了!”陆芳芳忽然一拍脑门,“我妈让我给她带点纳鞋底的粗线,就在那边的针头线脑柜台!哥,你先陪陈洁姐去那边看看雪花膏,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冲陆振川挤了挤眼睛,不等两人反应,就一溜烟地钻进了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被留下的两个人,气氛瞬间又变得有些微妙。 周围人来人往,喧闹声仿佛都隔远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涌动,一个提着网兜的大婶没注意,直直地朝陈洁这边挤了过来。 陈洁下意识地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247章 陆家兄妹两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滚烫的大手忽然伸了过来,不是扶,也不是拉,而是用整个手臂,将她和怀里的盼安牢牢地圈进了自己身前的一片安全地带。 陆振川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所有拥挤和碰撞都挡在了外面。 他的手臂就横在她的肩膀后面,隔着薄薄的衣料,陈洁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坚实肌肉的轮廓和那灼人的温度。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鼻息间,全是独属于他身上的,那股干净的肥皂和淡淡的汗味混合在一起的、充满阳刚的男性气息。 心,毫无预兆地,“怦怦、怦怦”,擂鼓一样地响了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和他喉咙处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那股短暂的骚动过后,百货大楼里又恢复了原先的热闹。 陆振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后撤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过分亲密的距离。 空气重新灌入,陈洁却觉得胸口更闷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陆振川。脸颊烧得厉害,那股热度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 陆振川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那只刚刚圈过陈洁的手,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手心里的热度像是要烙穿他的军裤。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呀,可算是买到了!我妈要的这线可真难找!”陆芳芳举着一小捆粗棉线,像只得胜的小公鸡一样挤了回来。 她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劲,看看自家大哥那红透了的耳朵,再看看陈洁那恨不得把头埋进孩子怀里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乐开了花。 “走走走,办正事去!”陆芳芳故意大声说道,一把挽住陈洁的胳膊,强行把她从那份窘迫中拉了出来,“买雪花膏去!把我陈洁姐打扮得比城里姑娘还俊!” 被她这么一拽,陈洁总算回过神来。她感激地看了陆芳芳一眼,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 化妆品柜台是整个百货大楼里最香的地方。 玻璃柜台里,一盒盒印着美女头像的“友谊”牌雪花膏和“百雀羚”冷霜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旁边还摆着蛤蜊油、胭脂和描眉用的眉笔,对于陈洁这种从乡下来的女人来说,这些东西只在画报上见过,稀罕得不得了。 陆芳芳像个行家,指着柜台:“哥,掏钱!给陈洁姐买最好的!” 陆振川对这些瓶瓶罐罐一窍不通,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长得都差不多,闻起来都是一股香得发腻的味道。 他皱着眉头,言简意赅地对陈洁说:“你挑。” “我……我不会。”陈洁连连摆手。她平时连肥皂都省着用,哪里懂这些。 她看着那些雪白细腻的膏体,觉得自己的手都粗糙得配不上碰一下。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嫂子,眼睛毒得很。 她一看这三人组合,心里就有数了。 一个是不懂但舍得花钱的军官大哥,一个是咋咋呼呼但拿不定主意的小姑子,还有一个是怯生生但长得俊俏的“正主”。 这生意,好做! 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热情地绕出柜台:“哎哟,妹子,你这皮肤底子可真好,又白又细的。就是脸上这道疤……啧啧,太可惜了。” 她的话一下就戳中了陆家兄妹的痛处。 “嫂子,你给推荐推荐,什么东西对疤痕好?”陆芳芳赶忙问。 “要说对皮肤好,那肯定得是‘友谊’牌的雪花膏啊!”售货员麻利地打开一盒样品,用小指甲轻轻挑了一点,递到陈洁手边,“你闻闻,多香!每天早晚洗完脸抹上一点,保管你这脸蛋儿又滑又嫩。至于这疤嘛,得养着,皮肤好了,疤自然就淡得快了。” 她又指着另一款小圆铁盒:“还有这个,‘百雀羚’的冷霜,晚上用最好,比雪花膏更滋润。你们看这位大妹子,一看就是操劳的,手也得保养不是?” 陆振川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他只关心一件事:“哪个对她的伤口好?” 售货员眼珠一转,立马说:“都好,都好!一个白天用,一个晚上用,搭配着用效果翻倍!再说了,这位妹子这么好的长相,不多打扮打扮多亏啊!你看这个胭脂,稍微抹一点,气色立马就好起来了!” 陆芳芳被说得连连点头:“对对对!买!都买!” 陈洁急得直拉她的袖子:“别,芳芳,一盒就够了,用不了那么多。” “听我的!”陆芳芳拍板。 陆振川看着陈洁那为难的样子,又看看售货员那恨不得把整个柜台都搬给她们的热情劲儿,只觉得脑仁疼。 他不想让陈洁再为难下去,索性直接从口袋里掏钱:“行了,她刚才说的,一样来一盒。” “唉好的好的,大哥可真是个爽快人,像您这么疼女同志的男同志,可不多见啊!”售货员笑眯眯的就开始打包。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成了个大问题。 陈洁抱睡着的盼安去卧室后,想去淘米做饭,却被陆芳芳按在了椅子上。 “姐,你今天累一天了,坐着歇着,看我跟我哥的!”陆芳芳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陆振川也跟着走了进去。 然后,厨房里就传来了一阵兵荒马乱的交响曲。 “哥!米在哪儿?” “柜子里。” “放多少水啊?哎呀!水放多了!” “……” “哥!你会生火吗?这煤炉子怎么点不着?” “我试试。……咳咳咳!” “哎哟我的天,哥,你想把咱家给熏了吗!” 陈洁哭笑不得地坐在外面,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不一会儿,陆芳芳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根蔫巴巴的青菜,一脸挫败:“陈洁姐,这玩意儿……咋切啊?” 陆振川也黑着脸跟了出来,额头上还沾着一块黑灰,一身的烟火气,哪还有半点平日里严肃冷峻的营长模样。 “噗嗤……”陈洁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芳芳把青菜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开始抱怨:“哥,都怪你!你说你一个大男人,连个饭都不会做,以后谁敢嫁给你啊!娶了媳妇不得把人家饿死!” 陆振川拿毛巾擦了把脸,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反唇相讥:“你呢?一个姑娘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好意思说我?你再这样下去,我看谁敢娶你。” “我不管!反正以后我嫁人了,就让我男人做饭!”陆芳芳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咱爸不是就给咱妈做了一辈子的饭!” “出息。”陆振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248章 帮忙上药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陈洁抱着盼安在一旁笑着听。最后,还是她起身,熟练地淘米生火,不一会儿,就把一顿简单的晚饭端上了桌。 第二天,陈洁照旧去了军区的纺织厂报到。上一天工就赚一天的钱,休息好了活她也乐意干。 不过因为陈洁受伤这事,得了领导的特别照顾,她被安排在后勤处做些收发登记的轻省活计,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下午,传达室的大爷递给她一封信,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让陈洁的心猛地一沉。 是红星村公社寄来的。 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颤抖着手拆开信。 信是公社里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工写的。 信里先是问了问她和盼安好不好,又说了些村里的闲话。 信的末尾,对方用词很隐晦地提了一句: “……你娘家那头,最近老来公社打听你的事,到处跟人说你在城里找了个大官,发了大财,问我们知不知道你的地址。你……自个儿心里有个数。” 陈洁皱眉,她第一次,从心底里对这家人有了厌烦和抗拒的感情。 深夜,万籁俱寂。 陆芳芳搂着盼安早早在卧室睡熟了,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洁借着洗手间那盏昏黄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拧开那瓶金贵的进口药膏。 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飘散出来。 她对着眼前的镜子,努力地偏着头,想看清脸颊侧面的那道疤。 可伤疤的位置实在刁钻,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她不敢浪费这珍贵的药,只能用小指的指甲尖,剜出小米粒那么大一点点,然后凭着感觉,摸索着往疤痕上涂。 力道重了怕扯到伤口,轻了又怕药没抹匀。 她正全神贯注,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 “我来吧。” 陈洁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陆振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他已经洗漱过,换上了简单的白色背心和军绿色长裤,身上带着一股清爽的水汽。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黑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陆……陆营长,我,我没事,我自己来就行。”陈洁慌忙把药膏的盖子盖上,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陆振川却没理会她的拒绝。 他径直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那瓶药膏。 “别动。”他下意识命令道。 陈洁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拧开盖子,用他那布满厚茧的食指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药膏。 他一手虚扶着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起头,另一只手,带着药膏,缓缓地、专注地覆盖上那道伤疤。 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点点凉意,和药膏一起,轻轻地在她的皮肤上打着圈。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昏黄的灯光下,陈洁能清晰地看到他垂下的长睫毛,和他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男性气息。 当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完好的脸颊皮肤时,一阵细微的战栗从接触点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陈洁的心跳,漏了一拍。 终于,那只粗糙的手指离开了她的脸颊。 “好了。”陆振川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他迅速收回手,旋即拧上药膏的盖子,塞回她手里,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早点睡。”他丢下这三个字,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洗手间,背影里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仓促。 陈洁还僵在原地,脸颊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热得像着了火。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水光潋滟的眼,和那红透了的脸颊,心乱如麻。 一个星期后,军区医院。 李医生的诊室里一如既往地挤得满满当当。 穿着白大褂的李医生年轻有为,又是单身,在整个军区大院都是个香饽饽。 因此他这小小的诊室里,一半是真来看病的,另一半的心思可就活泛了,都是些替自家到了年纪的小闺女、小侄女来相看的大娘大婶们。 “恢复得很好,非常好。”李医生举着小手电,仔细检查了陈洁脸上的伤疤,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惊讶,“这疤痕淡化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几乎看不出明显的增生。” 他放下手电,看着陈洁,脸上是职业性的温和笑容:“看来上次开的药膏效果不错。” 陈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地解释道:“李医生您开的药很好用。还有……陆营长也托人给我弄了一瓶进口的药膏,说是对伤疤好。我……我就两个换着用了。” 她生怕医生觉得自己不遵医嘱,声音越说越小。 “哦?陆营长?”李医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效果这么好。搭配使用也好,只要不过敏就行。” 他正想再交代几句平时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旁边一个等得不耐烦的大婶就挤了上来。 “李医生,你看我这腰,又犯了老毛病了,疼得直不起来,你快给瞧瞧!” “李医生,我就是有点头晕,你顺便也给我看看呗?” 陈洁见状,也不着急,抱着盼安主动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静静地在一旁等候。 她这副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样子,落在李医生眼里,让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三下五除二地打发了几个插队的大婶,这才重新转向陈洁,语气温和地交代:“平时注意点,酱油、生姜这些颜色深的东西尽量少吃,免得色素沉淀。多吃点有营养的,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欸,好,我记下了,谢谢李医生。”陈洁点点头,抱着孩子准备离开。 “陈洁同志。”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李医生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陈洁疑惑地回过头。 在满屋子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李医生扶了扶眼镜,温和地问道:“下午,你有时间吗?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 这话一出,整个诊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响起一阵细细碎碎的议论声。那些大婶们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锐利起来。 陈洁同志?叫得这么亲近! 还要请吃饭? 陈洁也懵了,她和李医生不过是医患关系,怎么会突然要请她吃饭? 她抱着盼安,有些手足无措:“李医生,这……这怎么好意思……” 第249章 就她能被李医生看上? “你别误会。”李医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也察觉到了周围不善的目光,连忙笑着解释,“我就是想替我表妹谢谢你。前阵子,多亏你帮忙照顾李红英,她前两天还给我写信,一个劲儿地夸你人好。” 李红英的表哥? 陈洁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李红英同志也优秀,我们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真不用您破费。” “应该的。”李医生坚持道,笑容依旧温煦,“就当是朋友之间吃顿便饭。这样,下午六点半,我在国营饭店等你,不见不散。” 他说完,便低下头开始写病历,不再给陈洁拒绝的机会。 周围那些大婶们的眼神,这下可彻底不对劲了。 她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洁,那目光像锥子一样,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几个洞来。 一个从乡下来的寡妇,还拖着个孩子,凭什么能得年轻有为的李医生青眼相看? 不过一个下午,李医生要在国营饭店请陈洁吃饭的消息,就在军区大院里传遍了。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话都冒了出来。 大院的水泥台旁,几个洗衣服的军嫂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话里却满是藏不住的酸意。 “听说了吗?就是住陆营长家那个,叫陈洁的,把咱们李医生给迷住了!” “可不是嘛!一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另一个女人撇撇嘴,手里的棒槌敲得震天响,仿佛敲的是人。 “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安分的,整天不出门,一出门就往男人堆里扎。先是陆营长,现在又是李医生,啧啧,这心思可不单纯。” “就是!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什么德行,配得上李医生吗?李医生可是大学生,前途无量!更别提陆营长了,那是打过仗立过功的大英雄,能看上她?”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打水回来的陆芳芳耳朵里。 “砰!” 陆芳芳把手里的搪瓷盆重重地往地上一搁,水花溅了那几个长舌妇一裤腿。 “哎哟!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尖叫着跳了起来。 陆芳芳双手往腰上一叉,杏眼圆瞪,气势汹汹地骂了回去:“怎么回事?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回事呢!一天到晚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子是吧?” “我陈洁姐怎么了?她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喝你家水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你们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对方被她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了,强撑着反驳:“你嚷嚷什么!我们说的是事实!她一个寡妇,勾搭李医生,难道还有错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她勾搭了?!”陆芳芳气得脸都红了,声音更大了几分,引得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她环视一圈,看着那些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脸霸气地宣告,“我告诉你们!我陈洁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李医生暂且不说,就说我哥,我哥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都给我把嘴闭上!”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下午快下工的时间,陈洁正在后勤处整理新到的布料,就听见两个来领东西的女工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陆营长那妹妹,可真厉害,跟个小辣椒似的。” “可不是嘛,为了那个陈洁,把刘政委家的都给骂哭了……” 陈洁手里的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用细听,也猜到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李医生请她吃饭的事,被传得变了味,又惹来了是非。 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离跟李医生约好的六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陈洁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 陆振川每天训练回来都累得够呛,芳芳那丫头看着风风火火,其实也是个厨房杀手。 自己要是不回去,这兄妹俩今天晚上的饭又没着落了。 想到这,她心里做了决定。 她跟后勤处的主任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点事,想提前走一会儿。 主任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又得了上头领导的关照,很爽快地就批了。 回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陈洁估摸着估计是芳芳带着盼安又去哪里玩去了。 她提着买来的菜,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淘米下锅,蒸上米饭。然后从墙角的小筐里拿出两个西红柿,几个鸡蛋,又洗了一把青菜。 锅烧热,倒油,鸡蛋下锅的“刺啦”一声,香味便就出来了。 她刚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准备再炒个青菜,陆芳芳就推门进来了。 “哇!好香啊!”陆芳芳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可一看到陈洁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那股子火气顿时就散了一半。 “陈洁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凑过去,好奇地看着锅里。 “嗯,厂里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陈洁笑了笑,把她往外推了推,“厨房油烟大,你快出去坐着,饭马上就好。” 陆芳芳没动,她眼尖地发现陈洁今天穿的是那件新买的蓝色布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没抹什么雪花膏,但整个人看着清爽又利落,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眼睛一转,促狭地笑道:“陈洁姐,你这……是要出去啊?” 陈洁手里的锅铲都慢了半拍,窘迫地点了点头:“嗯……李医生下午请我吃饭,我……我推不掉。” “李医生?就是咱们医院那个‘李大才子’?”陆芳芳嘴巴撇了撇,但是嘴上还是说着客套话,“哎呀,这可是好事啊!李医生人年轻,有文化,长得也好,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他居然主动请你吃饭!” “你别瞎说!”陈洁又羞又急,连忙解释,“人家就是为了感谢我之前照顾他表妹,就是一顿普通的便饭。” “普通便饭上国营饭店吃?”陆芳芳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 但看陈洁窘得脸都快埋到灶台里了,她也不再逗她,转而大方地一挥手:“行啦行啦,你快去做你的菜,做好了赶紧去,别让人家李大才子等久了!” 第250章 你就是个木头疙瘩! 陈洁手脚麻利地炒好了最后一个菜。 她把饭菜都端上桌,又拿碗盖好,这才解下围裙,对陆芳芳说:“饭菜都热着,你跟你哥记得吃。我……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陆芳芳冲她挤挤眼,把她送到了门口。 陈洁走后没多久,陆振川就回来了。 他脱下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光着膀子,露出古铜色结实精壮的上半身,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擦着脖子上的汗。 一进屋,他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盘翠绿的青菜,旁边锅里还温着白米饭。都是他爱吃的家常菜。 可屋里,却只有陆芳芳一个人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玩着筷子。 “陈洁呢?”陆振川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低沉地问。 陆芳芳抬起头,故意拉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哦——陈洁姐啊,人家有约会,出去吃饭了。” 陆振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李医生,”陆芳芳像是嫌火烧得不够旺,又添了一把柴,“说是去国营饭店,李医生特地请她,感谢她呢。” 陆振川握着毛巾的那只手,猛地一顿。 过了足足有五秒钟,他才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连桌上的饭菜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就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带上,隔绝了一切。 陆芳芳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撇了撇嘴。 装,你就给我装! 她放下筷子,跟了过去,推开门,就看见陆振川背对着她,像一尊石雕似的坐在书桌后面,拉着脸在纸上,装模装样的不知道写着什么。 “哥。”陆芳芳叫了一声。 陆振川没回头。 陆芳芳叹了口气,索性把门一关,直截了当地戳穿他:“哥,你是不是喜欢陈洁姐?” 男人许久没答话。 窗外,太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最后的余晖给陆振川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陆芳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许久,陆振川才有些别扭的回道:“她……她人很好。” 陆芳芳心里了然,紧接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就涌了上来。 “‘很好’?光一个‘人很好’有什么用!”她走过去,挤眉弄眼地说,“别怪我没和你说啊,我今天听院子里那些军嫂说了,李医生人好,前途好,还是个大学生!他都知道请人去国营饭店吃饭了!你呢?你就会在这里站着当木头桩子吗?你再不主动点,人就真跟着别人跑了!” 陆振川依旧沉默着,抿着唇不开口。 陆芳芳看着他这副闷葫芦的样子,气得直跺脚。 不行! 指望这个木头疙瘩自己开窍,黄花菜都凉了! 她哥在这事上好不容易有了点眉头,可不能被别人抢走了! 她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几天她哪儿也不去了,就留在这儿,非得帮她这个木头哥哥,把陈洁姐追到手不可!不然她这个木头疙瘩老哥,真估计要一辈子孤独终老了! 国营饭店里人声鼎沸,一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说笑声。 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子间穿梭。 陈洁到的时候,李医生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等她了。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陈洁同志,这里。”他站起身,礼貌地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 “谢谢李医生,让你久等了。”陈洁有些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件新买的蓝色布裙让她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没关系,我也刚到。”李医生笑了笑,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点什么,别客气。” 这顿饭,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礼貌的疏离。 李医生很有分寸,点的菜不多,一个红烧鱼,一个炒肉片,还有一个素菜,都是这个年代饭店里能拿得出手的硬菜。 他简单的和陈洁打问了一下李红英的近况后,又聊起了最近报纸上刊登的连载小说。 “陈洁同志平时也百~万\小!说吧?”李医生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地剔掉鱼刺,放进她碗里,“最近的《林海雪原》,你看了吗?” 陈洁连忙道谢,有些意外他会聊这个。她点点头:“看的,我觉得杨子荣这个人物塑造得特别有英雄气概。” “哦?”李医生似乎来了兴趣,推了推眼镜,“怎么说?”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英雄,”陈洁慢慢放下了心里的防备,话也多了起来,“他有勇有谋,还很接地气,会说黑话,能跟土匪打成一片。我觉得……这样的英雄才更真实,更让人信服。” 她原本只是随口说说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李医生听得十分认真,眼中渐渐流露出欣赏的光芒。 “说得太好了。”李医生由衷地赞叹道,“我原先只觉得这本书写得惊心动魄,听你这么一分析,才发觉人物的内核才是最吸引人的。没想到,陈洁同志对文学还有这么深的见解。” 被一个大学生当面夸奖,陈洁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瞎琢磨的,让李医生见笑了。” 眼看着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李医生喝了口水,忽然开口道:“陈洁同志,实不相瞒,今天请你吃饭,除了感谢你之前对我表妹的照顾,其实……还有一件私事,想请你帮忙。”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李医生真诚的目光。 “是这样的,”李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个表妹,李红英。你也知道,她从小就喜欢唱唱跳跳,最近首都的话剧团来咱们省招人,机会难得,但选拔要求必须用原创剧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红英为了这事愁得饭都吃不下了。我听她说,你文笔特别好,之前还帮厂里写过宣传稿……所以,我想厚着脸皮问问,你能不能……帮她写一个剧本?” 第251章 你们去度个蜜月也好 原来是这样。 陈洁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怪不得突然和自己了起了文学方面的事,原来是在试探自己的底子。 不过,这个请求让陈洁有些为难,写稿子和写剧本,那可是两码事。 “李医生,这……我恐怕不行。”她为难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随便写点东西,剧本怎么写,我连格式都不知道。” “没关系!格式和要求我这里都有资料,可以拿给你看!”李医生像是怕她立刻拒绝,急忙说道,“报酬方面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你白辛苦。只要你愿意帮忙,条件都可以谈。” 看着李医生充满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陈洁一时竟有些说不出口:“如果,如果能帮上红英的忙,那我肯定也是乐意的。” 自己的文笔被肯定,陈洁更多的还是一种被需要的愉悦。 入夜,一轮圆月高高的悬在空中。 简子阳拿着一张报纸,正和妻子林小夏头挨着头,研究着上面刊登的房产信息。 连环杀人凶手落网,市里解除了出行限制,简子阳和林小夏便第一时间合计起了去首都的事。 “小夏,你看这个,离广场不远,还是个独门独院,就是不知道价钱怎么样。”简子阳的手指在报纸上一个豆腐块大小的广告上点了点。 林小夏凑过去看,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时,简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乐呵呵的简父。 “哎哟,你们两个,又在琢磨房子的事啦?”简母把果盘往桌上一放,佯装不高兴地嗔怪道,“这事儿不着急,跑不了!” 她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一件大事:“我跟你爸商量好了!趁着这次机会,你们俩,就收拾收拾,买房的同时,就顺带着出去玩一趟!我和你爸就不出去了,就在家里照顾沐阳。” 林小夏和简子阳都愣住了。 “你们不去了?”林小夏有些不解,“那妈,我们……” “你们什么你们!”简母大手一挥,打断了儿媳妇的话,脸上满是笑意,“你们结婚那会儿,怕铺张浪费落人口舌,什么仪式都没有。后来又忙着工作,又有了沐阳,就更没时间了。现在孩子我们能看着,你们俩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啊?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叫‘补上蜜月旅行’!” “蜜月旅行”这个时髦的词,让简子阳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妈,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再说沐阳离不开人……” 话还没说完,一直没作声的简父就笑呵呵地把宝贝孙子抱了起来,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你妈说得对!沐阳有我们呢,保证给你们喂得白白胖胖的!你们就放心去吧!” 林小夏偷偷觑了一眼身旁的简子阳,发现他耳朵尖都红透了,正低着头,一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 这男人,在外面再怎么沉稳干练,一提到夫妻间的事,就纯情得像个毛头小子。 林小夏心里偷着乐,嘴上却帮着腔:“爸,妈,那……那我们就听你们的。” 夜深了,沐阳早已在奶奶的怀里睡得香甜。 小两口回到自己的房间,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响,空气里顿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简子阳还沉浸在“蜜月旅行”那个词带来的冲击里,站在原地,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林小夏却已经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个小布包,开始兴致勃勃地收拾起衣物。 “子阳,你说首都是不是比咱们这儿冷?我要不要多带一件毛衣?”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简子阳“嗯”了一声,脚步挪到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 林小夏被吓了一跳:“怎么啦?”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 “小夏。” “……嗯?”林小夏的声音细若蚊吟,手里的衣服都忘了该放哪儿。 “到了首都……咱们住招待所,是不是只有一张床?”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坏笑。 林小夏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气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垂。 她挣了挣,没挣开,反而被他抱得更紧了。 “你……你净想些不三不四的!”她小声嗔怪,却没什么力道。 简子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后背,一阵酥麻。 “我想什么了?”他故意逗她,“我就是觉得,两个人睡一张床,能省点钱。” 家里睡一张床,是一个感觉。可出了门,住进了陌生旅馆,再睡在一起,那便就有了另一番滋味。 林小夏羞得干脆不说话了,任由他抱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对这次首都之行,她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期待。 临出发前,公婆俩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是把林小夏和简子阳当成了头一回出远门的孩子,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带的好东西都给他们塞进行李里。 直到俩人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站在院门口,简母还在后头喊:“子阳!介绍信贴身放好了没?钱票都看好了啊!” “知道了妈!您快回去吧,外头风大!”简子阳哭笑不得地回头应了一声,拉着林小夏的手快步朝车站走去。 这是林小夏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 七十年代的火车站,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准备踏上漫长的旅途。 站台上人来人往,大多是出差的干部和探亲的军人,虽然也热闹,但和林小夏记忆里,当年下乡时那种人挤人、连个落脚地都难找的景象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简子阳手里攥着两张票,没在人比较多的硬座车厢门口停留,而是径直拉着林小夏,一路走到了队伍的最后面一节车厢。 车厢门口挂着“软卧”两个字,牌子都透着一股不一般的矜贵。 列车员核对了两人的介绍信和车票,态度都客气了几分,侧身让他们上了车。 一进去,林小夏就愣住了。 第252章 原来他们的家庭已经是中上了 这节车厢里铺着干净的走廊地毯,一个个独立的包厢被厚实的门帘隔开。简子阳找到他们的包厢,一推开门,里面是上下两个铺位,铺着雪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似的。中间还有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带盖的搪瓷杯。 “哎呀,”林小夏见状,带着一丝惊叹,“这软卧……得花不少钱吧?” 在这个年代,能坐上火车出远门就已经是件值得炫耀的事了,硬卧都得是干部级别才能买到,更别提这堪比招待所单间的软卧了。 简子阳把行李安顿好,又拿出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把林小夏那边的铺位边缘擦了一遍,这才笑着回头,一脸的不在意:“没事,难得出来玩,就图个舒服,没多少钱。”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景色慢慢向后倒退。 没过多久,过道里就传来了“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吆喝声,一个乘务员推着小小的售货车,慢悠悠地走过。 简子阳眼睛一亮,起身就走了出去。 很快,他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一样一样地往小桌上摆。花生瓜子八宝粥,鸡爪鸡腿鸡脖子被他全买了一遍,他看到乘务员推着的架子第二层还有东西,便又扭头买了一罐橘子罐头,一包麦乳精,几块金黄的桃酥,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大白兔奶糖。 “路上时间长,买点零嘴垫垫肚子。”他把橘子罐头拧开,拿勺子递给林小夏,眼神里满是宠溺。 林小夏心里甜滋滋的,刚要开口,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低了的争执声。 另一边就是普通车厢,夫妻两个拌嘴,又怕被人看了笑话,便起身来到车厢连接处交谈。 “你咋又买桃酥了?这玩意儿多贵啊!省着点钱给家里捎点布料不好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孩子想吃嘛,就几块……”男人底气不足地辩解。 林小夏下意识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正巧看到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手里捏着两块桃酥,被他媳妇数落得满脸通红。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桌上这琳琅满目的一堆,简直称得上是奢侈。 也就在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简子阳这个副厂长的工资,怕是比她想象中要高得多。 平日里在家里,需要什么,她只需要动嘴说一句,婆婆就能立马给她买回来,简子阳给钱也大方,工资基本都在她这边保管。 但是因为日常没什么需要支出的,加上吃穿用度大家也都差不多,她还没什么实感。 可这一出门,没有了大家庭的背景,单单看他们小两口的花销,这种对比就变得无比鲜明。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家的生活水平,经过这大半年的奋斗和休养,真的已经迈入了旁人难以企及的中上层。 第二天下午,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清脆的声音:“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首都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车。” 当林小夏跟着简子阳,踏上首都坚实的站台时,一阵熟悉的恍惚感猛地向她袭来。 阳光透过巨大的穹顶玻璃洒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南腔北调的口音,不远处还有着火车的汽笛声。 林小夏怔怔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除了跑在路上的汽车还是老旧的解放牌和伏尔加,人们的穿着也带着浓重的时代印记,这车站的宏伟结构,这广场的开阔布局……这些承载着城市骨架的大基建,竟和她记忆里几十年后的样子,没有太大的分别。 那一瞬间,时空仿佛发生了奇妙的交错。 她好像又变回了重生前,那个第一次从偏远老家来到大城市打拼的小姑娘,背着破旧的行囊,满心忐忑又满怀憧憬地站在这里。 一样的地点,一样的心情,只是身边的人,和这一世的命运,已然天差地别。 “小夏,发什么呆呢?”简子阳整理好行李,回过头来,看到妻子愣在原地,有些好笑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先去找招待所。” 温热的触感将林小夏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他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帆布包的带子勒进军绿色的外套里,另一只手却稳稳地、紧紧地牵着她,像是生怕她走丢了一样。 “首都站太大,人也多,抓紧我,可别走丢了。”简子阳看她一副怔愣的模样,以为她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大城市,被这阵仗给吓住了,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嘱咐道。 走出了车站,他又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哄孩子的耐心:“是不是累了?咱们马上就到招待所了,到了就能好好歇歇。” 林小夏看着他左手右手都不得闲,还要分神来照顾自己,一副“城里危险”的保护者姿态,心里那点时空交错的怅惘顿时被一股暖流冲得烟消云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事,就是火车上坐久了腿有点麻。”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倒是你,大包小包的,还得来顾着我,哪里顾的过来嘛。我又不是孩子,还能凭空走丢了不成?” 简子阳被她取笑,难得地老脸一红:“我这不是怕有坏人嘛!大城市人多,鱼目混杂,可不能松懈。” 出了车站,就是一个非常大的广场,那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穿着中山装、蓝色工装的干部和群众,一辆辆公交车“吭哧吭哧”地进站,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用清脆的京片子吆喝着线路。 简子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图,摊开来,对着眼前的路牌和公交站牌,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首都的街道纵横交错,跟他们厂区那种一目了然的布局完全是两个概念。 “奇怪,这解放路……地图上是往东,可这站牌……”他嘀咕着,把地图转了个方向,还是一头雾水。 第253章 撩拨 林小夏在一旁看得直想笑。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不远处一个挂着“103路”牌子的公交站台抬了抬下巴:“别看了,咱们坐那趟车,往那边走。” “你怎么知道?”简子阳一脸惊奇地看着她。 “来之前我看过地图呀,早记下来了。再说了,我方向感好。”林小夏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小谎。 前世,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回家的路。 还好首都公交线路除了后期新加进去的那些路车,别的路线这么多年没怎么变过。 简子阳将信将疑,但看着自家媳妇一脸笃定的样子,还是选择相信她。 他收起地图,重新提好行李,乖乖地跟在林小夏身后。 上了车,找到座位安顿下来,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上了宽阔的长安街。 没过多久,车子就到了一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建筑群。 二人下车,找到了招待所门口。灰色的苏式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是六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北巷口招待所”。 两人提着行李走进大厅。 前台坐着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低头用指甲锉慢悠悠地修着指甲,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简子阳把介绍信和工作证工工整整地放在柜台上,客气地开口:“同志,你好,我们想开个房间。” 那女人这才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又扫了扫地上的大包小包,一股子外地人的打扮。 她伸出两根手指,把介绍信夹起来看了看,语气不咸不淡:“有。就一种,带独立卫生间的,五块钱一晚。” 五块钱,一般家庭还真负担不起。 三环内的消费原来几十年前就这么离谱了。 对方说完,又低下头去,专心对付她的指甲,一副你爱住不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简子阳在厂里当领导当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怠慢,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林小夏却在心里暗暗发笑。 原来几十年前就是这个味儿啊! 这种“天子脚下”的优越感,这种对外地人爱搭不理的冷淡态度,可真是……一脉相承,几十年都没变过。 她轻轻碰了碰简子阳的手臂,朝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自己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笑容满面地递过去:“同志,我们住,先开两晚的。” 也许是她的笑容起了作用,那女人的态度稍微缓和了一点点,收了钱,从抽屉里甩出一把带着木牌的钥匙,朝后面一指:“二楼,203。” 简子阳提着行李,脸色还是有点不好看。 203的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角落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用帘子隔开的独立卫生间。 而且,房间里的床也不是招待所常见的硬板床,而是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弹簧软床。 “小夏,你快看!”简子阳像个发现了新大陆,把行李往地上一放,就几步冲到床边,伸出手指,试探性地在床垫上按了按。 床垫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带着一种奇妙的弹性。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已经是顶级的住宿条件了。 “行了,别玩了,跟个孩子似的。”她笑着嗔了他一句,从网兜里拿出洗漱用品,“我坐了一天车,身上黏糊糊的,先去洗个澡。” “去吧去吧。”简子阳还沉浸在新奇中,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等林小夏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一件她带来的、最凉快也最单薄的真丝睡裙。 微湿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带着一股雪花膏和香皂混合的、干净又清甜的香气,飘散在不算宽敞的房间里。 简子阳正襟危坐在床边,似乎在研究床头的台灯,听到动静,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间游移,就是不敢再直视她。昏黄的灯光下,他麦色的脸庞没什么变化,但那两只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林小夏将他这副纯情又紧张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起了促狭的念头。 她故意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然后弯下腰,凑近他。 她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帮他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无比的衣领,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喷在他的脖颈和耳廓上。 “看什么呢?”她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轻轻地问,“脸这么红?” 简子阳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感受到她呼吸带来的那阵阵酥麻。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明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却像燃着一团火,灼热得惊人。 下一秒,他再也忍不住,长臂一伸,一把就将她拉进了怀里,让她跌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喑哑低沉:“看你。” “看我?”林小夏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强作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简子阳的目光沉沉,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他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代替了言语。 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攫住了那两片还在喋喋不休的、柔软的唇瓣。 她被他吻得节节败退,只能攀着他宽厚的肩膀,被迫承受着这股汹涌而来的热浪。 灯光下,暧昧的气氛在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简子阳才微微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而滚烫,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的眼底燃着两簇火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小夏……我……” 林小夏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波流转,水光潋滟。她喘着气,看着他这副失控又努力克制的模样,心底那根弦被彻底拨动了。 她忽然抬起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主动将自己的唇送了上去,轻轻地、试探地,回吻着他。 这个动作,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引线。 简子阳闷哼一声,再也克制不住,将人扑倒在了床上。 第254章 度个蜜月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了进来,洒下一地银霜,屋内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余下低低的、揉碎了的呢喃,和那张弹簧床垫偶尔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同融化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一室皆是春光。 第二天,简子阳醒得很早。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他侧着身,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妻子。 林小夏的脸颊还带着昨夜未褪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睡着的时候很乖,嘴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绵长。 简子阳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涨。他忍不住伸出手指,用指腹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鼻尖、再到柔软的唇瓣,满心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时间还早。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想悄悄起床去打点热水,顺便买点早饭回来。 可他刚一动,怀里的人就有了反应。 林小夏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像只被惊扰了美梦的小猫,眉头微蹙,手臂下意识地就缠了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脸还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睡意,嘟囔道: “别走……再睡会儿嘛……” 简子阳的身体瞬间僵住,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就这么散了。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重新躺了回去,将她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宠溺:“好,不走,陪你睡。” 林小夏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在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又沉沉睡去。 简子阳抱着温香软玉,却再无半点睡意,只觉得人生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林小夏是被一阵阵酸软感给弄醒的。她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累着了?还是这招待所的弹簧软床太软,睡不习惯? 亦或是……昨晚某个不知节制的男人,折腾得太狠了? 想到这,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悄悄瞥了一眼旁边。 简子阳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醒了?”简子阳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神清气爽的笑意,“快起来洗漱吧,我刚买了早餐回来,趁热吃。” 林小夏哼哼唧唧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肩膀上几个清晰可见的红痕。她赶紧又把被子拉了上来,瞪了简子阳一眼。 简子阳的目光在她肩头一扫而过,眼神暗了暗,随即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等林小夏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出来,再吃完早餐,简子阳却不见有什么动作。 “怎么还不走?我们今天不去看看房子吗?”林小夏奇怪地问。 “不着急。”简子阳笑着站起来,“我昨天晚上特意做了功课,这附近有个北海公园,特别大,风景也好。咱们来都来了,总不能光办正事,今天我先带你去玩玩。” “去公园?” “对,去公园。”简子阳牵起她的手,“房子是死的,什么时候都能看。你人是活的,得先把你陪高兴了。” 这话说得……真是朴实又动听。 林小夏心里甜滋滋的,被他牵着走出了招待所。 七十年代的北海公园,没有后世那么多喧闹的商业气息,处处透着一股宁静和古朴。高大的白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湖面碧波荡漾,岸边的垂柳随风摇曳。 简子阳在码头租了一条小小的木船,自己拿起船桨,有模有样地划了起来。 林小夏坐在船头,微风拂面,吹起她的长发。她看着简子阳专注划船的侧脸,他穿着简单的军绿色外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划桨的动作一起一伏,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 她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歌声在空旷的湖面上飘荡。 船划到了湖心,远离了岸边的人群,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林小夏忽然起了玩心。 她脱掉脚上的布鞋和袜子,将一双白嫩小巧的脚丫探进了清凉的湖水里。 “哎,你干嘛,凉!”简子阳连忙出声制止。 林小夏却不理他,反而调皮地用脚丫去撩拨湖水,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有几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了简子阳的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简子阳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小夏靠在船舷上,看着这熟悉的白塔,熟悉的湖面,心里一阵恍惚。 前世,她也常来这里。 那时候公司压力大,生活一地鸡毛,她就喜欢一个人来这跑步,跑到筋疲力尽。 有好几次,她看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都想一头栽进去,就这么一了百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这里。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满心疲惫。 正当林小夏出神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握住了她在水里晃荡的脚踝。 “想什么呢?”简子阳已经停下了划桨,小船随着水波轻轻荡漾。他半俯下身子,目光牢牢地锁着她,“看你魂都飞了。” 林小夏被他抓了个正着,吓了一跳,脚下意识地想缩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了。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薄茧,握着她的脚踝,一股奇异的麻痒感顺着小腿一路窜了上来。 “没……没什么,”她脸上微微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我就是觉得,不够过瘾,要是能把整个小腿都泡进去的话……” “是吗?”简子阳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看你就是想下去凉快凉快。” 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作势要将她整个人拖下水。 “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林小夏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连声求饶,“简大哥,简好汉,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笑,一边顺着他的力道往他那边倒。小船本就不大,被她这么一折腾,猛地晃了一下。林小夏惊呼一声,干脆整个人都缩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结实的腰。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映着满湖的波光,好看得让他心头发紧。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了头,吻了上去。 第255章 打问房源 在北海公园玩了大半天,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两人才意犹未尽地还了船。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吃点咱们家那边吃不着的稀罕玩意儿。”林小夏神秘兮兮地冲他眨了眨眼,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简子阳任由她牵着,看着她兴致勃勃的侧脸,只觉得心里踏实得不行。只要她高兴,去哪儿都行。 林小夏凭着前世记忆,七拐八拐,还真让她找到了那家后来闻名全国的烤鸭店。 这个年代的店面远没有后世那般富丽堂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挂着一块写着“全聚德”的黑漆金字招牌,但里头已经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两人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 当穿着白大褂的老师傅推着一辆小车,将一只烤得油光锃亮、通体枣红色的鸭子送到他们桌前时,简子阳的眼睛都看直了。 他哪见过这场面? 就见那老师傅手里的刀使得出神入化,手起刀落间,一片片连皮带肉的鸭肉就像蝴蝶一样,整整齐齐地落在了盘子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看傻了?”林小夏心里偷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当起了老师。 她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用筷子抹上一层甜面酱,夹上几根碧绿的黄瓜条、雪白的葱丝,再放上两片冒着油光的鸭肉一卷,一个漂亮的鸭肉卷就成了。 “张嘴。”她把卷好的第一个鸭肉卷,递到了简子阳的嘴边。 简子阳愣了一下,看着她带笑的眼睛,耳根子有些发烫,但还是听话地张开了嘴。 薄饼的韧,鸭肉的酥,鸭皮的脆,黄瓜的清爽,还有甜面酱恰到好处的咸甜,所有的味道在嘴里瞬间炸开,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好吃!”简子阳眼睛一亮,三两口咽下去,由衷地赞叹道。这味道,可比他们厂里过年分的猪肉香多了! 她也给自己卷了一个,慢慢地吃着,心里却在感慨。后世这家店,排队都要排上几个小时,价格更是贵得吓人。 她也就陪客户来过一两次,但很神奇的是,记忆里这家店做出来的烤鸭,竟远没有眼前这只香。 酒足饭饱,两人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烤鸭店。 “吃饱了,也玩够了,该办正事了。”林小夏拍了拍肚子,一脸严肃地说道。 简子阳点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听你安排。” 林小夏带着简子阳坐上了公交车,来到了后世一处极为有名的胡同保护区。 这个年代,这里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居民区,灰墙灰瓦,槐树参天,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简子阳看着这七拐八绕的胡同,有些摸不着头脑:“咱们……就这么一家家问谁卖房?” “那可不行。”林小夏摇了摇头,“这儿的人都排外,你一个外地口音,上来就问买房,人家不把你当特务抓起来就不错了,谁还搭理你?” “那怎么办?” 林小夏冲他狡黠一笑,指了指不远处胡同口,几个正凑在一起晒太阳、摘着菜的大爷大妈。 “关键在那儿呢。” 她拉着简子阳走过去,满脸堆笑。 “大妈,大爷,跟您们打听个事儿。”林小夏的声音清脆又礼貌。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妈抬起头,打量了他们一眼:“嘛事儿啊,闺女?” “我跟我们家男人头一回来首都,就想看看这老胡同,觉得真气派!您看这砖,这瓦,这门楼,都透着讲究!”林小夏开口就是一通夸,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 这话谁听了都舒坦。老大爷清了清嗓子,立马就来了兴致:“那可不!我们这胡同,往前数,那也是住过大官儿的!” “是吗?那住在这里头,肯定特别舒坦吧?邻里街坊的,串个门也方便,热热闹闹的。”林小夏顺着杆子往上爬,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四周的院子。 “舒服是舒服,就是地方小了点,”另一个大妈接过话茬,叹了口气,“就说那东边拐角的老刘家,一家七口人挤在两间小屋里,孙子都快娶媳妇了,正愁没地方呢……” 闻言,她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忧愁和向往,顺着大妈的话就接了下去:“哎,可不是嘛!我们两口子也正为这事儿发愁呢。这次来首都,除了开眼界,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个落脚的地方。以后总得在首都安家,孩子上学也方便。” 她说着,亲昵地挽住了简子阳的胳膊,仰头看他,眼里满是小夫妻对未来的憧憬。 简子阳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两人默契十足,他只是配合地拍了拍她的手,沉稳地点了点头,一副“都听媳妇的”模样。 “就想找个像您们这样的大院子,邻里和睦,住着踏实。”林小夏的嘴跟抹了蜜似的。 先前那位戴老花镜的大妈一听这话,把手里的豆角往簸箕里一扔,上上下下地把两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看穿着,的确是干净体面,男的高大精神,女的漂亮水灵,不像是穷苦地方来的。但看年纪,也太轻了。 “我说闺女,你这话说得轻巧。”大妈撇了撇嘴,那神情,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买院子?你们当这大白菜呢,说买就买?这四九城里的院子,别说买了,就是腾个空房出来都难于上青天!你们两个年轻人,买不起的,这院子看着气派,里头修修补补,到处都得花钱,又破又费事。” 她那口京腔,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优越感。 旁边另一个正在听着收音机晒着太阳的大爷也搭腔道:“就是!听大妈一句劝,你们要是真想在首都待下,不如去租个楼房。现在新建的那些家属楼,筒子楼,一个月也就三五块钱的租金,煤卫齐全,对你们年轻人来说,经济压力也小。” 林小夏知道他们是好意,也是实情。 这个年代,私房买卖还不普遍,大部分人的观念都停留在单位分房上。 “大爷大妈,我们知道贵,就是……就是太喜欢了。”她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又格外执拗的样子,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我们不一定真买,就是想打听打听,了解了解行情,心里也好有个数不是?” 那老花镜大妈看她这副样子,只当她是小年轻异想天开,被老胡同的“气派”迷了眼,根本不懂这背后是多少钱、多大的麻烦。 第256章 就你们?买房? 她扑哧一声笑了,觉得这外地闺女有点意思,干脆也不劝了,抬起下巴,朝胡同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院门指了指。 那院门比别家的要破败一些,门上的红漆都斑驳得露出了木头本色,门口还长了些半人高的杂草。 “得,算你们赶巧了。”大妈的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你们要是真铁了心想问,就上那家去。那是老楚家的院子,里头就一个老爷子守着。他家成分不好,前些年运动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政策是好了点,可俩儿子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南,回不来。老爷子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个院子,听说日子过得紧巴,前阵子好像听他念叨过,有出手的念头。你们去问问,就当长长见识。” 林小夏眼睛瞬间亮了,心头狂跳。她强压着激动,连声道谢:“谢谢您大妈!太谢谢您了!我们就是去问问!” “不过我可跟你们说,”大妈又补了一句,“现在买卖房子,可不是咱们俩嘴皮子一碰就行的,都得通过房管所,正经办手续,不然那是不合法的!” “欸,我们懂!谢谢您提醒!” 得到了关键信息,林小夏不再多留,拉着简子阳就往胡同外走。 “咱们不去那家看看?”简子阳被她拉着,还有些发懵。 “不急,”林小夏的脚步轻快,“直接上门太唐突了。大妈都说了,得通过房管所。咱们先去房管所把路子摸清,这才是正事!” 两人一打听,房管所离得倒不远,坐了两站公交车就到了。 那是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房屋管理局办事处”。一进门,一股子纸张和墨水混合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不太好,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干部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 林小夏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接待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着报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您好,我们想咨询一下私房买卖的政策。”林小夏客气地开口。 那被称作老张的男人,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从厚厚的镜片后面抬起眼,审视地扫了他们一眼,当看到他们年轻的面孔和一口外地口音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买房?”他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你们是哪儿的?首都户口吗?” “我们从南边来的,”简子阳上前一步,将林小夏护在身后,沉声回答,“暂时还不是这里的户口,但工作以后可能会调动过来。” “不是首都户口,买什么四合院?”老张的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和怀疑,手里的钢笔在桌上“哒哒”地敲着,“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现在的政策,你们懂不懂?别一天到晚净想些有的没的。” 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什么投机倒把的分子似的。 这个年代,人们的思想还很保守,对于这种主动上门要买卖大院子的外地人,充满了警惕。 林小夏刚想开口用软话周旋,简子阳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他知道,跟这种人磨嘴皮子没用,得拿出真东西来。 简子阳没有动怒,只是从随身的帆布包里,不急不缓地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工作证,递了进去。 “同志,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南省国营机械厂的副厂长,简子阳。这次来京是出差,顺便考察一下,为以后调动过来安家做准备。还有,这是市里的介绍信。” 这年头来首都办事,没有介绍信还真不好搞。 老张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在听到“国营机械厂”和“副厂长”这几个字时,下意识地就坐直了。 他狐疑地接过那个红本本,翻开一看,里面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照片上的人英气勃勃,正是眼前这个男人。 国营大厂的副厂长,这可是正经的干部身份! 老张敲桌子的手停下了,看他们的眼神瞬间变了。怀疑和不耐烦褪去,虽然脸上还没什么笑容,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明显缓和了许多。 “哦……原来是简厂长。”他把工作证端正地放回台面,往前推了推,甚至抬手扶了扶眼镜,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来,坐下说,坐下说。” 老张甚至破天荒地站起身,从墙角的暖水瓶里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用搪瓷缸子装着,亲手递了过来。 “简厂长,林同志,来,喝口水。” 他脸上堆起了笑,虽然还有些僵硬,但比刚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这态度,让林小夏心里更有底了。 她接过水杯,顺势就拉了张椅子在窗口边坐下,脸上带着几分受宠若惊和羞涩,声音软糯糯地说:“张同志,您可千万别叫我们厂长、同志的,太见外了。您是前辈,叫我们小简、小夏就成。” 她这番话说得又乖巧又懂事,把姿态放得极低。 简子阳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沉稳地看着她。 他知道,接下来的场子,该由他媳妇来主导了。 老张被这几句话捧得心里舒坦,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哎,行,行。那我就托大,叫你们小简、小夏。” 他重新坐下,把那介绍信拆开又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回到简子阳面前,进入了正题:“你们刚才说,想买个院子?” “是啊张叔,”林小夏立刻把称呼又拉近了一层,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杏眼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天真和恳切,“我们就是相中了胡同里头,老楚家的那个院子。” 她特意点明是“老楚家”,而不是泛泛地说想买房。 老张一听,眉头下意识地又蹙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不耐烦,而是带着几分审慎和为难:“老楚家?你们怎么知道他家的?” “嗨,这不是跟胡同口的大妈们聊天,听说的嘛。”林小夏摆出一副不设防的样子,实话实说,“大妈们说,那院子主人成分不好,家里遭过些罪,现在就一个老爷子守着,日子过得紧巴,好像有出手的念头。” 第257章 她做什么他都支持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执拗:“张叔,我们也不怕您笑话。我们就是外地来的,没根没基的,就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那种热门的好院子,我们也知道轮不上我们,也不想去跟人抢。虽然那老楚家,听说位置偏,院子也旧,但是估计也不贵,正好合我们心意。你看我们年轻人,也没什么钱,但是就想求个安稳的住处,以后孩子来首都上学,也有个落脚地儿。”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解释了为什么专挑一个“成分不好”的破院子,又显得他们老实本分,没什么野心。 老张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老楚家的情况。 那确实是个烫手山芋,成分问题摆在那,产权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一般人谁敢沾? 可眼前这两人不一样,一个是国营大厂的副厂长,前途无量,另一个看着也是个有主意的。 他们自己都不怕,他一个经手的,又有什么好怕的? 林小夏见他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她仰着脸,满眼崇拜地看着老张:“张叔,我们也是打听了一圈,都说这四九城里私房买卖的事儿,就得您点头才行。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手眼通天,权力大着呢!我们两个年轻人,两眼一抹黑,不懂这里的门道,这不才特地找您来了嘛。您要是肯帮我们这个忙,我们两口子记您一辈子的好!” 谁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被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这么捧着。 老张被这顶高帽子戴得是通体舒泰,心里那点仅存的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后一靠,摆出了一副领导的派头。 “咳,小夏你这话说得太过了。什么权力不权力的,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他嘴上谦虚着,眼角的皱纹却笑开了花,“不过嘛,这事儿确实有点复杂。老楚那个人,性子又倔又怪。这样吧,看在小简是国家干部,支援首都建设的面子上,我帮你们牵个线,问问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道:“今天时间晚了,你们先回去。明天下午,还是这个点,你们再过来。我带你们过去跟他见个面,当面谈。成与不成,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哎!成!太谢谢您了张叔!”林小夏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简子阳也适时地开口:“多谢张同志,给您添麻烦了。” 事情敲定,两人便告辞出来。 一走出那排灰扑扑的平房,林小夏压抑了一路的兴奋终于释放出来,她一把挽住简子阳的胳膊,脚步都变得轻快无比。 可她发现,身边的男人却一直沉默着,眉头微锁,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林小夏晃了晃他的手臂,“不高兴啊?事情这么顺利。”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下,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简子阳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两点星火。 “小夏,”他缓缓开口,“我是在想,如果你真的这么喜欢首都,想在这里安家,那我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厂里的关系,或者找找以前的老领导,把我调到这边的部委或者哪个对口的厂子里来。” 他想得很实际。在这个人情社会,没有过硬的工作和身份,想在首都扎根,比登天还难。 买个房子只是第一步,后续的工作、户口、孩子上学,才是真正的大头。 林小夏的心猛地一颤。 她没想到,她只是为了投资随口找的借口,他却已经开始为她的“梦想”铺路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最沉默、最实在的行动来表达他的感情。 一股暖流淌过心间,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像一只偷腥的猫儿,眯着眼笑了起来。 “傻子,”她的气息温热,“谁说我真要在这里安家了?咱们家在南省好好的,我才不来这儿受罪呢。” 简子阳一愣:“那你费这么大劲买这院子……” “这叫投资,懂不懂?”林小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怕被旁边一起等车的人听到一般,“你别看这院子现在又破又旧,没人要。你信不信,等以后,这里的房子,会涨到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价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几千万,甚至上亿!” “上亿?”简子阳被她这番天方夜谭给逗乐了,他忍不住伸手刮了一下她小巧的鼻子,满脸宠溺,“你这小脑袋瓜里,净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真要到那个时候,估计得等咱们孙子那辈了,咱俩是肯定看不到了。” “才不用那么久!”林小夏不服气地撅了撅嘴,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我估摸着,顶多,也就到你退休那会儿,这里的房价,就能上亿!”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较真模样,简子阳笑得更开怀了。他只当是小妻子在异想天开,逗自己玩儿呢。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揽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好,好,都听你的。你说它值上亿,它就值上亿。只要你喜欢,咱们就买。” 他不懂什么投资,他只知道,他的小妻子喜欢,那他就为她办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简子阳并没有直接带林小夏回招待所,而是拉着她,又去了一趟“丰泽园”,点了几个地道的鲁菜,葱烧海参、糟溜鱼片,吃得林小夏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饭后,他看时间还早,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去了百货大楼。 七十年代的首都百货大楼,是这个城市最时髦、最洋气的地方。 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穿着蓝色、灰色制服的售货员站在高高的玻璃柜台后面,带着首都人特有的矜持和骄傲。 简子阳拉着林小夏,直接走到了女装部。 这里的衣服款式虽然不多,但料子都是顶好的。的确良的衬衫、卡其布的裤子、还有挂在最显眼位置的几件毛呢大衣。 第258章 养你,绰绰有余 简子阳的目光,落在了一件驼色的双排扣羊毛大衣上。款式简洁大方,剪裁得体,在周围一片蓝灰黑中,显得格外亮眼。 “同志,麻烦把这件衣服拿下来给我们试试。”简子阳指着那件大衣说。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看到两人不俗的穿着和气质,倒也没怠慢,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将大衣取了下来。 林小夏被简子阳推着,穿上了那件大衣。大小正合身,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莹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洋气和利落。 “好看!”简子阳眼睛都看直了,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林小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喜欢得不行。可当她偷偷翻开领口的价签,看到上面那个数字时,吓得吐了吐舌头,赶紧就要脱下来。 “太贵了,不要不要……” “穿着。”简子阳却按住了她的手,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夹,抽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递给售货员,“同志,就要这件,包起来。” 付完钱,他又拉着林小夏去买了双时下最流行的小牛皮皮鞋。 从百货大楼出来,林小夏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心里又甜又慌:“子阳,你带的钱……还够吗?这么花,回头正事还没办呢。” 简子阳拎着最重的那个袋子,闻言,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夜色下的路灯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无比柔和。 “放心,”他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养你的钱,还是够的,绰绰有余。” 第二天,林小夏特意换上了新买的驼色大衣和小皮鞋,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整个人焕然一新。 当她和简子阳再次出现在房管所时,老张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连连点头:“嗯,不错,这身打扮,看着就精神,像样!”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身半旧的中山装,显然也是重视这次会面。 没多废话,老张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前面带路,简子阳和林小夏跟在后面。三人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胡同,最后,在那扇门板斑驳、门口长着杂草的院门前停了下来。 老张上前,抬手“叩叩叩”地敲了敲门。 等了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吱呀”一声,那扇破旧的院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门后,站着一位老人。 他身形清瘦,但腰板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布褂子,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尽管衣着朴素,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书卷气。 只是,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疏离,像一只受过伤的刺猬。 他浑浊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张身上,然后又移到林小夏和简子阳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买家,倒像是在审视两个不速之客。 他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只是沉默着,将那扇沉重的院门,完全打了开来。 门一敞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院子,比林小夏在外面想象的还要周正。 青砖铺地,虽然缝隙里长出了倔强的杂草,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齐整。 东西厢房,北面的正房,格局方方正正,是地地道道的首都城四合院规制。 院子不算顶大,但因为没什么杂物,显得格外敞亮。 最惹眼的,是院子正中央那棵树。 此时正值深冬,树上光秃秃的,一根根枝丫倔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水墨画里最苍劲的笔触。 树干粗壮,得一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过来,表皮开裂,布满了疙疙瘩瘩的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尽管此刻萧瑟,但林小夏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这棵树该是怎样一幅繁花似锦、遮天蔽日的盛景。 那该是一棵海棠树。 老张见几人杵在门口,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老楚,我带人来看看你这院子。这是南省来的简厂长和他爱人小夏。” 老楚的目光在简子阳和林小夏身上又扫了一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侧了侧身子,让出了一条路,算是默许他们进来了。 简子阳冲他礼貌地点了下头,沉稳地迈进了院门。 林小夏跟在后面,眼睛却像是被那棵大海棠树给勾住了。 她没有急着去看房子,而是径直走到了树下,仰起头,细细打量着。 “大爷,”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发自内心的惊叹,“您家这棵海棠树,长得可真好!这得有好些年头了吧?等到了春天,开起花来,肯定跟天上的云霞似的,半个胡同都能闻到香味儿。” 她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喜欢。 上辈子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待久了,她对这种充满了生命力的老物件,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喜爱。她甚至伸出手,轻轻地、带着珍惜地抚摸了一下那粗糙的树皮。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楚,浑浊的眼珠似乎动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林小夏的手上,眼神里的那层冰冷的戒备,像是被暖阳照了一下,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丝。 老张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 他带过好几拨人来看这院子了,那些人要么一进来就挑剔这儿破那儿旧,想要压价,要么就是猴急地问价钱,像林小夏这样,对着一棵光秃秃的树能说出花儿来的,还是头一个。 “这树,是我爷爷那辈儿栽下的。” 出乎意料的,老楚竟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可真是宝贝了。”林小夏回过头,冲着老楚粲然一笑,那笑容干净又真诚,不带一丝杂质,“养得这么好,看得出您是花了心思的。” 说完,她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屋子。 屋檐下的雀替、窗户上的雕花,虽然蒙了灰,漆也掉了不少,但那精细的做工,依然在诉说着当年的讲究。 “大爷,我们能进屋里看看吗?” 老楚没说话,只是抬脚,率先朝着正房走去,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不多,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还有一个靠墙的巨大书柜。 东西都旧了,桌角椅腿都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但擦拭得一尘不染。 林小夏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八仙桌上摆着的东西吸引了。 那不是报纸,也不是国内的书刊,而是一摞摞码放整齐的外文书。 纸张已经泛黄,书角卷翘,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 在七十年代这个特殊的时期,在这样一个被打上“成分不好”标签的老人家里,看到这些东西,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第259章 她有的是办法 简子阳也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和林小夏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整个看房过程,老楚几乎没再说过话。 林小夏问一句,他便点点头或摇摇头,全程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他们身后。 从院子里出来,老楚再次一言不发地将那扇大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走在回程的胡同里,老张叹了口气。 简子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张叔,这位楚大爷,看着不像是一般人啊。他这院子,怎么就……” “嗨,一言难尽呐。”老张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凑过来说道,“他叫楚文博。解放前,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家里是书香门第,他自己留过洋,回来在北平做外贸生意。风光的时候,这半条胡同都说得上话。” 他咂了咂嘴,继续道:“后来……运动来了嘛。他老婆当时正好在国外探亲,就再也没能回来,信儿都没了,听说是病死在那边了。就他一个人,被打成了走资派,天天挂牌子,挨批斗,那罪可受大了。好好的一个洋派读书人,硬生生给折磨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林小夏的心沉了下去,怪不得,那老人眼里有那么深的疏离和伤痛。 “那他的孩子对他怎么样呢?”她轻声问。 “两个儿子,”老张摇了摇头,“当年为了避嫌,怕受牵连,跑了。十几年了,就没怎么回来过。这诺大个院子,就剩他一个孤老头子守着。日子过得紧巴,要不是实在没辙了,他能舍得卖这祖宅?” 回到招待所,天色已经擦黑。 简子阳打开白炽灯,温柔的灯光洒满了一室。 他给林小夏倒了杯热水,眉头却一直紧锁着。 “小夏,”他坐到床边,看着正在脱大衣的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看那位楚大爷,压根就不像是想卖房子的样子。他看那院子的一草一木,眼神都不一样。我们今天,怕是白跑一趟了。” 他觉得,老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抗拒,那不是做生意的态度。 林小夏却把大衣挂好,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眸光晶亮,笃定得很。 她走到简子阳身边坐下:“子阳,你错了。他不是不想卖,是舍不得,也是在害怕。” “害怕?”简子阳不解。 “对,害怕。”林小夏点了点头,“他怕我们买了这院子,转头就把那棵海棠树给砍了,把那些老雕花窗户给拆了,把院子弄得面目全非。他不是在卖一套房子,他是在为自己的念想、为祖辈传下来的东西,找一个归宿。”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你想想,他那样的人,一个留过洋的读书人,什么苦没吃过?他最在乎的,肯定不是钱。这种人,最重风骨和传承。我们今天亮了身份,穿着体面,他才愿意见我们。我夸他的树,他才愿意开口跟我说话。这说明什么?” 林小夏见简子阳说不上话,这才又道:“说明我们走对路了。他不是不想卖,他是想卖给一个能懂这院子、能珍惜这院子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把院子交到我们手里,是它最好的归宿。” 今天看完院子,林小夏基本已经有了明天谈判的方向。 第二天一大早,简子阳醒来时,林小夏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往一个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放着什么。 “醒了?”林小夏回头,冲他笑了笑,“快起来洗漱,咱们早点过去。” 简子阳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见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前天在百货大楼买的稻香村点心,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另一样,则是几本封面泛黄、带着毛边的旧书。 他认得那几本书,一本狄更斯的《双城记》,一本雨果的《悲惨世界》,都是原版的。昨天下午回家时,林小夏在旧书摊上好一顿搜刮才买到的。 “带这些去?”简子阳有些不确定。送点心他能理解,是晚辈看望长辈的礼数。可送这几本“禁书”,在现在这个年头,会不会太冒险了? 林小夏看穿了他的顾虑,把布袋的绳子系好,站起身道:“放心吧,寻常人家我不敢送,但楚大爷不一样。昨天他屋里那些书,就是最好的证明。咱们送的不是礼,是懂他。” 这话,简子阳听进去了。他不再多问,利索地穿衣洗漱。 两人没去国营饭店,就在招待所拿开水泡了从家里带来的炒米粉,匆匆吃完,提着东西就出了门。 清晨的首都,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沁骨的凉意。 再次站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简子阳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倒是林小夏,坦然地抬手,“笃笃笃”,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露出楚文博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他看到是昨天的两个年轻人,有些惊讶,但戒备丝毫未减。 “楚大爷,早上好。”林小夏抢先开口,笑容温暖又客气,“我们没打扰您吧?昨天回去,我爱人一直惦记您这院子。今天我们又琢磨了一下,想再跟您聊聊。这是一点带过来的点心,给您尝尝鲜。” 她说着,把手里的点心盒往前递了递。简子阳也适时地把那个装着书的布袋提起来,冲老人点了点头。 楚文博的视线在点心盒上停了一瞬,又落到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他没接东西,也没让他们进,胡同里吹过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就在简子阳觉得场面要僵住的时候,林小夏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爷,我们还给您带了几本书。是我爱人以前在大学里弄到的,我们都挺喜欢看的,想着您或许也会喜欢。” “书?”楚文博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嗯,”林小夏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昨天看到您书柜里的那些书,就觉得您肯定是同道中人。这些东西,现在不好找了,放在懂的人手里,才不算蒙尘。” 第260章 刮目相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缓缓地把门完全拉开,侧过身:“进来吧。” 还是昨天的正房,还是那张八仙桌。 楚文博给两人倒了两杯滚烫的白开水,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林小夏把点心盒放在一边,郑重地从布袋里拿出那几本书,轻轻地放在桌上,推到老人面前。 楚文博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几本旧书牢牢吸住了。 他拿起了那本英文原版的《双城记》。 “It is a far, far better thing that I do, than I have ever done…”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低声念出了书里最经典的那句话。 简子阳听不懂,但他看到,老人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 “It is a far, far better rest that I go to, than I have ever known.”林小夏用纯正流利的英语,自然地接上了后半句。 “唰”的一下,楚文博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林小夏。 “你……你说的是……” “我以前在学校里跟着老师学过一点。”林小夏谦虚地笑了笑,但那份从容和自信,却怎么也藏不住,“我很喜欢这本书。我觉得,卡顿并不是为了一个女人牺牲,他是为了找回自己失去的尊严和信仰。在那个混乱的时代,能有尊严地选择自己的结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这番话,证明了林小夏认识外文,并且也看过这些外文书籍! 楚文博彻底愣住了。 他已经有太多年,太多年没有跟人这样聊过天了。身边的人,要么畏惧他,要么鄙夷他。他就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孤魂,没人能看懂他珍视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她不仅懂外文,她还懂书里的魂。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楚文博的话匣子,像是尘封了几十年后被猛地打开。 他从狄更斯聊到巴尔扎克,从伦敦的雾聊到巴黎的雨。 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国外求学的见闻,说起那些博物馆、歌剧院,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向往和追忆。 “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热水,长长地叹了口气,言语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失落,“规矩,秩序,人家都在闷头搞建设,搞科技……咱们呢?咱们这几年,唉……”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一顶“崇洋媚外”的帽子是跑不掉的。 简子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了看门口。 楚文博敢在他们面前这么说,说明,他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可以倾诉的自己人。 林小夏却很平静,她等老人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楚大爷,您说的没错,他们是发展得早,比我们现在强。可我觉得,这不代表他们会一直强下去。” 楚文博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林小夏继续说道:“咱们国家,人多,底子虽然薄,但人心齐。老百姓都想过好日子,这股劲儿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现在是被一些事情耽误了,可这阵风总会过去的。等过去了,大家把这股劲儿都用在正道上,用在搞经济、搞建设上,那速度,肯定能把他们吓一跳。赶上他们,甚至超过他们,也就是几十年的事。” 这不是空喊口号,而是她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亲眼见证过的历史。这份笃定,感染力极强。 楚文博摇了摇头,嘴上说着:“丫头,你太年轻了,想得太简单。”可他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却有了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亮在闪动。 或许是相信,或许,只是愿意去相信。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场奇特的谈天中悄然流逝。 眼看快到中午,简子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把话题拉了回来:“楚大爷,您看,您这院子……我们是真心喜欢。您要是愿意出让,价钱方面,您给个准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楚文博沉默了。这个年代,私房买卖几乎绝迹,根本没有一个所谓的市场价。怎么定价,全凭买卖双方你情我愿。 他摩挲着那本旧书的封面,良久,才抬起头,看着两人,问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你们……能拿出多少钱?” 林小夏和简子阳对视一眼。 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了五个手指:“楚大爷,我们眼下能拿出来的,是五千块钱。” “五千?!” 五千块!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股好不容易融化的暖意,再次被冰封。 他想起了过去那些年,因为“海外关系”和“财产问题”被人诬陷、栽赃的经历。巨大的财富,在某些时候,不是好事,而是祸根。 “你们的钱……来路正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简子阳见他误会了,心里一急,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被人质疑了清白的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楚大爷,您放心!我们家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这钱,都是国家奖励给我媳妇的!” 他看着林小夏,满眼都是藏不住的自豪和爱意。 “我媳妇她聪明着呢!她疼我们家沐阳,嫌孩子学走路总摔跤,就自己琢磨,画图纸,找材料,捣鼓出了一个能让小孩子自个儿推着走、不会摔跤的学步车!这东西,被省里的领导看见了,报了上去,说是有重大推广价值的发明!国家特批,给了她一笔奖金!”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像眼前这个年轻姑娘一样,既能与他论道《双城记》的灵魂,又能捣鼓出被国家认可的发明,实在是闻所未闻。 “原来是这样。现在的年轻人啊,不简单呐。” “那……楚大爷,这院子……”简子阳趁热打铁,急切地问。 楚文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第261章 想叫两兄弟回来 “房子卖给你们,我放心。”老人慢慢地说,“你们是懂这房子的人,不会糟蹋了它。那棵海棠树,交到你们手里,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一出,简子阳的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不过,”楚文博话锋一转,“这事……你们得等我几天。” “应该的,应该的。”林小夏连忙说道,“楚大爷,您别急,卖祖宅是大事,您慢慢考虑。” 楚文博摇了摇头:“我不是要考虑。我……我还有两个儿子。虽然好些年没怎么联系了,但这家,毕竟是楚家的祖宅。这么大的事,我得跟他们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低着头搓着自己有些不中用的膝盖。 这几年,年龄到了,他到底也有些行动不便了,也想找个人照顾自己。 “我想问问他们,谁愿意……让我过去跟着一块儿住。要是他们肯收留我这个老头子,这卖房子的钱,我也好给他们分一分,给他们添补些家用……”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是飘忽的,不敢看林小夏和简子阳。 那是一种深埋心底的、对亲情的渴望,却又害怕这渴望会再一次落空。 他被打成“走资派”后,两个儿子为了避嫌,几乎与他断了联系,只在逢年过节寄一点微薄的钱票,连封信都写得潦草敷衍。 可血浓于水,他们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卖掉祖宅,他将彻底成为一个无根之人,他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小夏心里一酸,她柔声说道:“楚大爷,您说得对,这事必须得跟他们说一声。您放心,我们不着急。我们两口子正好趁这几天,在首都好好逛逛,给家里老人孩子带点特产。您什么时候跟他们商量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她的话,体贴又周到,给了老人极大的体面。 楚文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楚家大院出来,走在洒满冬日暖阳的胡同里,简子阳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太好了!小夏,你真厉害!这下咱们在北京有自己的家了!”他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这几天咱们可得好好逛逛!全聚德的烤鸭再吃一次,百货大楼的衣服再买几件,还得给咱儿子沐阳买点首都的玩具,再给咱爸咱妈挑点好东西带回去!” 林小夏笑着听他规划,心里却始终萦绕着楚文博那落寞又期盼的眼神。她希望,老人的儿子们,能懂得这份沉甸甸的父爱。 当天下午,楚文博就去了邮电局,一连发了两份加急电报。电报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言简意赅: 【祖宅欲售,价五千,速归共议。父。】 电报分别飞向了东北和西北的两座工业城市。 收到电报的楚家老大楚建国和老二楚建华,起初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可当他们看清电报上那“价五千”三个字时,两个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五千块! 那是什么概念?他们两口子不吃不喝干上十年都攒不下来!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和单位请一个正经的假,两家人当天就炸了锅,急着要去首都。 楚建国的老婆,一把抢过电报,翻来覆去地看:“建国!你没看错吧?是五千?不是五十,不是五百?” “没错!就是五千!”楚建国一边在屋里团团转,一边盘算着怎么最快搞到火车票。 “哎哟我的老天爷!”女人一拍大腿,“你爹那个破院子,还能值这么多钱?是谁这么眼瞎……不对,是谁这么有钱?” 另一头,楚建华家里也是同样的情景。 “建华,还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啊!”他媳妇李莉催促道,“这可是五千块钱!咱俩一人一半,那也是两千五!有了这钱,咱就能换个大点的房子,再生个儿子也不怕养不起了!” 亲情、孝道、老父亲的身体状况……在“五千块”这个巨大的数字面前,被毫不犹豫地抛在了脑后。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首都!去晚了,钱被另一个兄弟吞了怎么办?老爷子老糊涂了,被人骗了怎么办? 于是,在接到电报的第三天傍晚,两列几乎同时抵达首都站的火车上,分别走下了两对风尘仆仆的夫妻。 他们甚至来不及去招待所歇脚,提着简单的行李,凭着记忆,直奔那条熟悉的胡同。 当楚文博听到那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时,他的心猛地一跳,脸上涌起一阵激动和喜悦的红晕。 他以为,是儿子们担心他,急着赶回来的。 他急忙快步走过去拉开大门。 “建国?建华?你们……你们都回来了!” 门口站着他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儿媳。 他们看上去又黑又瘦,脸上满是旅途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都闪着一模一样的、迫切的光。 老大楚建国一开口,却是根本不是关心老父亲的问候:“爹,你身体还行吧?” 他敷衍地问了一句,眼睛已经越过楚文博的肩膀,飞快地扫视着院子,仿佛在估价:“电报上说的是真的?这院子,真有人出五千块买?” 老二楚建华更是直接,他挤上前一步,急吼吼地问道:“爹!钱呢?买家给钱了吗?是现金还是票子?可别被人拿张空头支票给骗了!” 两个儿媳妇则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地站在丈夫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楚文博。 那一瞬间,院子里刚刚升腾起的一点暖意,被这几句冰冷而直接的话,浇得干干净净。 楚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问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孩子,想说说自己这些年的孤单……可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四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对金钱的渴望。 院子中央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第262章 别是骗子吧! 还是大儿媳妇更为直接一点,她开口就是:“钱呢?” 这才是他们千里迢迢赶回来的真正目的。 楚文博嗫嚅了一下干扁的嘴唇:“人……人家还没给。说好了,等我跟你们商量好,再办手续。” 这话一出口,两行人当时就炸了。 “没给钱?!”老大楚建国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他的脸上满是怒气和不敢置信,“没给钱你就发电报让我们回来?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种事能信吗?万一是骗子呢?” “就是啊爹!”老二楚建华也跟着嚷嚷起来,他跺脚,“你把我们从那么老远的地方叫回来,你知道一张卧铺票多少钱吗?我跟李莉俩人,这来回的路费就得花掉小半年的工资!你这不是瞎折腾人吗!” 大儿媳妇王琴更是尖酸刻薄,她抱起胳膊,斜着眼打量着这个破败的院子,撇着嘴说:“我就说嘛,这么个破院子,墙皮都掉了,哪个冤大头会出五千块买?” “可不是嘛!”老二媳妇李莉也帮腔,“我们厂里请假多难啊,我跟领导好说歹说才批了三天!这下好了,钱的影子没见着,路费工作全耽误了!” “吵吵什么呢?老楚,家里来客人了?” 隔壁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邻居张大妈探出个脑袋,好奇地往这边瞅。胡同里本就没什么秘密,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楚文博的脸“刷”地一下就涨红了。他这辈子最重脸面,哪里受得了被邻居看这样的笑话。 “没事,没事!”他急忙摆着手,转身对自己儿子低吼道:“嚷什么嚷!嫌不够丢人吗?都给我进屋去!” 他几乎是把四个人推进了正房。 楚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冰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后,抱怨道:“这破地方,一股子霉味儿。说实在的,五千块?我看五百块都悬!” “五百?我看三百都没人要!”李莉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扫视着屋里的陈设,“你看这桌子腿都晃了,还不如我们单位分的宿舍呢。” 楚文博坐在主位上,双手死死地抠着太师椅的扶手。 他听着这些刻薄的言语,心如刀绞。 这个家,这些家具,都曾是他和亡妻一点一滴布置起来的,如今在儿孙辈眼里,却一文不值。 楚文博道:“行了,都别说了。买家明天还会过来。是真是假,你们明天亲眼见了就知道了。”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满心狐疑,但“五千块”的诱惑实在太大。 万一是真的呢?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于是,尽管满腹牢骚,他们还是决定等上一天。 这一夜,楚家大院里,人心各异,无人安睡。 第二天上午,林小夏和简子阳提着一网兜水果和几样点心,准时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楚建国,他上下打量着林小夏和简子阳,活像派出所的在审贼。 “你们就是买家?”他堵在门口,连让他们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简子阳笑着点头:“是,大哥你好,我们是……” 话还没说完,老二楚建华和他媳妇李莉也从屋里蹿了出来。 李莉抱着胳膊道:“就是你们俩?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专干骗老人的事儿?说!你们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我们家老爷子一个人好欺负?” 林小夏也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么个阵仗。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客气地说:“这位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是诚心想买院子,跟楚大爷也都谈好了。” “谈好了?谈好了钱呢?”楚建国冷哼一声,“空口白牙就想骗走一套四合院?你们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吧!” 这话把简子阳的火气彻底点着了。 他本来就是个直性子,最见不得别人无端污蔑。他上前一步,护在林小夏身前:“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什么时候说不给钱了?是楚大爷说要等你们回来商量,我们才等着!买卖不成仁义在,有你们这么血口喷人的吗?” “哟呵?还敢横?”楚建华也梗着脖子顶了上来,“就你们这穷酸样,能拿出五千块?别是哪个单位派出来,想低价侵吞国家财产的吧?我告诉你们,要是敢骗钱!这事儿没完!” 必须给他们报销来回车费路费! 眼看两边就要吵得动起手来,院子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楚文博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劝又插不进嘴。 就在这时,林小夏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她从简子阳身后走出来,脸色平静,眼神却很冷。 她直接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了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她把牛皮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叠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 “这里是一千块钱。”她把那沓钱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这是定金。今天要是能谈妥,我们立下字据,付了定金。等房管所手续一办,剩下的四千块,一分不少地给你们。要是你们觉得我们是骗子,不想卖,那我们现在就走,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一沓子钞票,在初冬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整个院子,瞬间就安静了。 楚家兄弟和他们媳妇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钉在那叠钱上,连呼吸都忘了。 一千块!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哎呀,这位妹子,你看看,这事闹的……”还是王琴反应快,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上前一步就要去拿钱,“误会,都是误会!我弟妹人就是冲了点,你别介意。快,快进屋坐,外面冷!” 林小夏手一抬,盖住了那沓钱,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急。先进屋,把话说清楚了再给。”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把林小夏和简子阳请进了正房。 只是,刚一坐下,新的争吵又开始了。 钱是真的,这下轮到分钱了。 第263章 分钱?抢钱! “爹,这钱怎么分,您得有个章程。”老大楚建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是长子,自古长子如父。您以后养老送终,那都得是我来。这院子卖了,我拿三千,老二拿两千,合情合理。” “凭什么!”老二楚建华当场就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反驳,“大哥你话说得好听!爹被打成那样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写信都怕沾上关系!我再难,逢年过节也没断了给爹寄钱!再说了,我单位效益不好,孩子还小,到处都等着花钱!你家两口子都是正式工,日子比我好过多了!要我说,就该我拿三千,你拿两千!” “放你娘的屁!”楚建国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你那是寄钱吗?一年到头三块五块的,打发要饭的呢!我那是为了保护爹,不让他被牵连!你懂个屁的政治觉悟!” 眼看兄弟俩就要吵崩,两个儿媳妇也加入了战团。 王琴指着李莉的鼻子骂道:“李莉你个不要脸的!你还有脸哭穷?当年咱娘还在的时候,那对银镯子是不是被你偷回娘家给你弟媳妇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个家贼!” “你血口喷人!”李莉气得浑身发抖,也毫不示弱地反击,“王琴你才不要脸!你嫁到我们楚家十几年,给我爹洗过一次衣裳、做过一顿饭吗?除了刮家里的东西,你还会干嘛?现在看有钱分了,跑得比谁都快!当初怎么没见你这么孝顺?” “我刮家里的东西?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大家都不是瞎子!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污言秽语,陈年旧账,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 整个屋子吵得像个菜市场,唾沫星子横飞。 他们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林小夏和简子阳这两个“外人”,更忘了主位上,他们那个脸色越来越白的老父亲。 楚文博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为了钱而撕破脸皮、丑态百出的儿子儿媳,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他曾经期盼的儿孙绕膝,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简子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两人言语讥讽,完全没有一分一毫尊重自己父亲的意思。 他刚要张嘴说句公道话,身旁的林小夏却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简子阳侧头看去。 林小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却递过来一个明确的信号——别出声,看着。 她比他更沉得住气,也看得更明白。 这场闹剧,还远没到收场的时候。现在开口,只会把自己也搅进这摊浑水里。 果不其然,那头的争吵很快就有了新的走向。 老大楚建国眼看在分钱比例上占不到便宜,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都别吵了!”他这一嗓子,成功地让屋里的咒骂声停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自己的弟弟和弟媳,最后落在主位上面如死灰的父亲身上,“爹昨天不是说了吗?他想跟着一个儿子,安享晚年。” 这话一出,老二楚建华和他媳妇李莉愣了一下。 楚建国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他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看就这样吧!也别争三千两千的了,多伤感情!谁家接咱爹过去养老,这五千块钱就全归谁家!这总公平了吧?照顾老人,出钱出力,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大孝子。 可李莉心里门儿清,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说得好听,谁不知道你家房子大,多个人不嫌多。” 照顾一个大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头子,能有多难?无非是多双筷子多张嘴。可那换来的,是整整五千块钱!这笔账,谁都会算。 “我不同意!”楚建华当即就炸了毛,“大哥,你这是拿咱爹当货物,明码标价呢!照顾爹是咱们当儿子的义务,怎么能跟钱挂钩?这钱,必须平分!” 似乎是怕自己捞不到好处,让父亲以为自己不孝顺,不给钱了,楚建华便话锋一转,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给自己找起了理由:“再说了,大哥你也知道我们家那情况……我跟李莉就住单位那一间小筒子楼,巴掌大的地方,孩子都快没地儿转身了,哪还有地方给爹住?我这工资也低,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一边说着“孝顺是义务”,一边又哭穷说自己“无力孝顺”,意思再明白不过——钱,我要分一半;人,你得接走。 “呵,”大儿媳妇冷笑一声,“说到底,不就是想白拿钱,又不想担责任吗?想得美!” 眼看新一轮的争吵又要爆发,一直枯坐着一言不发的楚文博,却突然动了。 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我……改主意了。”他突然道。 “这房子,”他环视了一圈自己熟悉的家,最后目光落在林小夏和简子阳身上,带着一丝歉意,随即又移开,“我会卖。” “这钱……”他缓缓地转向自己的两个儿子,那眼神看得楚建国和楚建华心里莫名一紧。 “我谁也不给。” 四个人一听,都愣了。 不给? 楚建国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楚文博的脸上,他双目赤红,那样子不像是质问父亲,倒像是在审问一个阶级敌人:“你不给我们,你想干什么?啊?你一个人孤老头子,无儿无女在身边,揣着这五千块钱,你是想等着被哪个坏分子盯上,半夜摸进门把你一棍子打死,把钱抢走吗?!” “大哥说得对!”楚建华在另一边急得直跳脚,他比他哥更沉不住气,说话也更口无遮拦,“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钱不给我们,你还真想带进棺材里去啊?你那点退休工资够你吃喝了,你要这笔巨款有什么用?我和大哥家里哪个不缺钱?小军要上学,建国的大儿子马上要说亲,这彩礼钱不得从这里面出?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两个儿媳妇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一个说家里米缸快见底了,一个哭诉孩子衣服破了都没钱买新的,句句都是哭穷,字字都是指责,仿佛楚文博不把这钱交出来,就是天理难容的罪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老人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攒钱,他自己不配拥有任何东西。 事实上,两个儿子一开始就是这么认为的。 第264章 软硬都不吃 这老宅子是祖产,将来总是要留给他们的。这钱,自然也该是他们的。父亲不过是暂时替他们保管着罢了。 如今,这“保管人”竟然想监守自盗,这怎么能行?! 楚老爷子也不理会儿子们怎么闹腾,只转过头,有些抱歉的看着林小夏二人:“小简同志,小林同志……对不住,让你们看笑话了。” 他顿了顿:“买卖……还照旧。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去房管所,办过户手续。” 林小夏连忙站起身,对着老人微微鞠了一躬:“楚老先生,您言重了。没什么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我们准时到。” 说完,她拉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简子阳,快步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 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也隔绝了里面再次爆发的、更为激烈的争吵声。 那个晚上,两个儿子和儿媳妇轮番上阵,从晚上一直折腾到深夜。 硬的来,拍桌子瞪眼,说他不把钱交出来,以后就当没他这个爹,死了也没人给他收尸。 软的来,哭天抹泪,说起小时候他如何疼爱他们,如今他们生活多么艰难,求他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把钱分了。 可无论他们说什么,楚文博都一言不发。 他知道,但凡他松口透露一丁点钱以后的去向,这笔钱就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地抢走。 这两个被他养大的儿子,他太了解了。 等到后半夜,外面终于没了动静,许是都骂累了,回屋睡觉去了。楚文博才开始缓缓动了身。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洒进来,照亮了屋子里的尘埃。 他没有开灯,就着清冷的月光,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老旧的皮箱。箱子一打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一声不吭地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本英文原版名著。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穿着旗袍、笑靥如花的温婉女子,依偎在他身旁。 他伸出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上妻子的脸,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渗出了泪。 他要去国外。 去那个埋葬了他病故的妻子,也埋葬了他所有希望和念想的地方。 他是想带着这笔钱,漂洋过海,去寻找她。然后在那个清净的、没有人争吵的地方,买一小块地,和她躺在一起。 生不能同衾,死亦可同穴。 第二天,房管所。 简子阳和林小夏提前一刻钟就到了,老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忙迎了上来。没过多久,楚文博也到了,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窝深陷,手里只提着一个简单的布包。 自然楚家的两个煞星也到了。 “不能办!这手续绝对不能办!” 楚建国像一堵墙似的,带着他弟弟楚建华,直接堵在了房管所的大门口,一副谁也别想进去的架势。 “你们两个是骗子!”楚建华指着简子阳和林小夏的鼻子,冲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声嚷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两个外地来的骗子,不知道给我爹灌了什么迷魂汤,想联合起来骗我们家祖产啊!”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七十年代,人们对“骗子”和“阶级斗争”这类字眼格外敏感。 老张被这阵仗搞得头都大了,连忙上前打圆场:“哎,楚家老大,楚家老二,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别在政府单位门口嚷嚷,影响多不好!” “好好说?”楚建国冷笑一声,一把推开老张,“我爹都老糊涂了,要被人骗了,我们能不好好说吗?这房子是我们老楚家的,要卖可以,钱,必须先交到我们哥俩手上!不然谁也别想办手续!给老人交钱?老人知道这几年的弯弯绕绕吗!?我们祖宅被骗了谁负责?” 这下,连围观的群众都看明白了几分。这哪是防骗子,这分明是儿子抢老子的钱啊! 简子阳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夏也是秀眉紧蹙,她没想到这兄弟俩能无赖到这个地步,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耍赖。 “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楚文博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爹!”楚建华见状,非但没有去扶,反而叫得更凄厉了,“你看看,你看看!都是被他们气的!警察同志要是不来,我爹今天就要被这两个骗子气死了!” 场面越来越混乱,楚家兄弟俩见人多,演得更起劲了,甚至开始推搡试图进去的简子阳,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住手!都干什么呢!”老张眼看就要失控,急得满头大汗,他知道这事自己是管不了了,一咬牙,转身就冲进办公室,“我这就给派出所打电话!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 听到要叫派出所,楚家兄弟俩非但不怕,反而更加有恃无恐。在他们看来,警察来了正好,他们是“受害者”,是保护自家财产的孝子,占着理呢! 没过多久,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蹬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了现场。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在这里闹什么?”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民警停好车,皱着眉头问道。 “警察同志!是我们!是我们啊!”楚建国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过去,指着简子阳,“就是他们!他们要骗我们家房产!” 民警的目光立刻落在了简子阳和林小夏身上:“你们是哪里来的?” 简子阳上前一步,将工作证和介绍信掏了出来:“警察同志,您好。这是我的工作证,这是我们单位开的介绍信。” 简子阳迎着民警的目光,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我们是来北京买房的合法买家,房款五千元已经全部备好。我们与房主楚文博老先生已经达成协议,今天来房管所办理正规的过户手续。现在的情况是,卖方的家属因为家庭内部的财产纠纷,恶意阻挠我们进行正常的合法交易。” 第265章 这房子我卖定了! 简子阳到底是有文化的,他两句话就把事情来龙去脉给解释了清楚。 相比之下,楚家兄弟俩就落了下乘。 他们一个劲儿地嚷嚷“骗子”、“糊涂”,颠来倒去就是那几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除了嗓门大,什么也说不清楚。 年长的民警把介绍信和工作证还给简子阳,又瞥了一眼那两个还在跳脚的儿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计较。 这种因为家产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情,他们见得多了。 “警察同志,你别信他的!”楚建国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就是个读过几天书的,嘴皮子利索,专门骗我们这种老实人!我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怎么可能要把祖宅卖给外地人?这里面肯定有鬼!” “就是!他给我们爹灌迷魂汤了!”楚建华在一旁帮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简子阳身后的林小夏,上前一步,开了口:“两位警察同志。” 她先是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随即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楚文博,“我们买房,是看中了这院子,更是敬重楚大爷的为人和学问。但这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们完全尊重楚大爷的个人意愿。如果他老人家现在改变主意,决定不卖了,我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绝不强求。” 楚家兄弟俩一听,又不乐意了,他们闹了半天,是想把钱弄到自己手里,可没想过买卖真黄了。要是真不卖了,那五千块钱可就一分都没有了! “唉!你们把我送外地骗回来,花了我们多少路费车费?现在你们舌头碰个牙,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让你们走!” “老先生,”民警的语气缓和下来,弄清了是什么事,那就好处理多了,“您是房主,这事儿最终还得您自己拿主意。您就跟我们说句实话,这房子,您到底是想卖,还是不想卖?” “我卖!” “现在就卖!”他脸色铁青,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房子是我的!房本上写着的,是我楚文博的名字!不是他们的!我有权处置!” “好!既然房主本人意愿明确,那这事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年长的民警一锤定音,他转向楚家兄弟,“你们两个,听见没有?这是合法的房屋买卖,有我们在这儿作证,谁要是再敢无理取闹,扰乱公共秩序,就跟我们回所里去好好谈谈!” 说完,他领着众人,走进了房管所的办事大厅。 办事流程在民警的监督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着所有人的面,老张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一一摆开。 林小夏解开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大布包,在所有人,尤其是楚家兄弟俩的注视下,将里面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现金,一沓一沓地拿了出来。 “啪嗒、啪嗒……” 一沓沓“大团结”被整齐地码放在办公桌上。 楚建国和楚建华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死死地黏在那一沓沓“大团结”上。 楚文博在民警和老张的指引下,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老张收好文件,拿出房契,盖上了鲜红的公章,郑重地交到了林小夏手上。 “小林同志,小简同志,恭喜。从现在起,这院子就是你们的了。” 交易完成。 林小夏拿着房契,对着老人道:“楚大爷,您别急。房子虽然是我们的了,但我们暂时不会过来住。您想住到什么时候都行,慢慢收拾,等您找好了去处,再搬也不迟。”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体谅。 可这话听在楚家兄弟俩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对啊!钱到手了!爹还住在院子里!这不还是机会吗?! 楚建国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了一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凑上前去扶住楚文博的另一只胳膊,语气“诚恳”地说:“对对对!小林同志说得对!爹,您不着急搬,咱们慢慢收拾,不着急!” 楚建华也赶紧点头哈腰:“就是就是!咱家东西多,哪能说搬就搬?爹您就安心住着,我们哥俩有空就过去帮您收拾!” 他们那点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院子是没了,但五千块钱还在老爷子手上!只要人还在,他们回去就继续磨,软的硬的一起上,就不信老爷子能把这笔钱带进棺材里去! 看着这兄弟俩一秒变脸的丑恶嘴脸,林小夏和简子阳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和了然。 “我累了,先回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 楚建国和楚建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老爷子那铁青的脸色和旁边还没走远的民警,只好把话都咽了回去,点头哈腰地应着:“欸,好,好!爹您好好歇着。今天让我媳妇给你整两个拿手好菜庆祝庆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楚文博就起了床。 他挎上了一个旧得发亮的菜篮子,里面放了两个空空如也的玻璃瓶,晃晃悠悠地出了门,瞧着就是去副食店打酱油、买早点的样子。 守在胡同口,假装抽烟的楚建华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转身就回了屋子,准备跟大哥商量下一步怎么“磨”钱。 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楚文博出了胡同口,脚尖一转,根本没往副食店的方向去,而是直奔了国家银行。 七十年代的银行,柜台高高的,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个个表情严肃。 楚文博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递了进去。 “同志,我想把这些钱,换成外汇券。” 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公式化地回了一句:“兑换外汇券需要正当理由和相关单位开具的证明。” “有的。”楚文博不慌不忙,从怀里另一个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那是一封海外亲属寄来的信,邮戳和字迹都清晰可辨。 这是他被打成“走资派”之前,远在海外的亡妻家人寄来的最后一封信,被他像宝贝一样珍藏了多年。 信里,那边的人说,他妻子的病开始恶化,不容乐观,希望他能先放下手里的工作,提前过来看看人。 第266章 能当个男主角!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地接过去看了半天,又对照了他的身份证明,这才点了头。 在那个年代,侨汇是国家重要的外汇来源,有海外关系作为凭证,事情就好办多了。 揣着外汇卷,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公安部门。 负责处理出入境相关事宜的办公室里,人不多,但气氛比银行还要严肃。 楚文博佝偻着背,在长椅上等了许久,才轮到他。 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公安,叫刘卫国,肩宽背直,眉眼间透着一股正气。 他接过楚文博递上来的申请表,低头一看,当看到“楚文博”三个字时,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您……您是楚老师?” 楚文博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你是……” “老师,我是小六子啊!刘卫国!当年在附中,您教我们外语的!”刘卫国激动地站了起来,绕出办公桌,一把扶住了楚文博的胳膊。 他这个老师,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学识渊博,一口流利的英文让多少学生崇拜得五体投地。 可后来……刘卫国鼻子一酸,后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他也是后来才听说,老师家里遭了难,妻子早亡,自己又被下放,吃尽了苦头。 “原来是你啊,卫国。”楚文博感慨地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都长这么大了,穿着这身衣裳,精神!” “老师,您这是要……”刘卫国的目光落回到那张出国审批表上,申请事由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寻找亡妻。 刘卫国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旁人或许不解,人死了怎么找?但他却隐约明白,老师的妻子是南洋华侨,客死异乡,连个坟冢都没能带回来。 老师这是要去妻子的故土,寻一个念想,全一份夫妻间最后的承诺。 “老师,您放心。”刘卫国有些郑重地说道:“这事儿交给我。虽然现在审批严格,条条框框的多,但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的!” 接下来的半天,刘卫国亲自领着楚文博,楼上楼下地跑,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敲章。 需要政审材料,他亲自去档案科催;需要单位证明,他想办法联系了老师以前的学校,找了几个还念着旧情的老同事帮忙。 原本至少要个把月的流程,硬是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在一天之内就办妥了。 当盖着鲜红大印的出国批准文件交到楚文博手上时,这位一辈子没求过人的老人,眼眶也湿了。 而另一头,办妥了买房这件天大的事,简子阳和林小夏只觉得浑身轻松。 “走,媳妇儿!咱今天下馆子去!我带你胡吃海喝一顿,解解馋!”简子阳拉着林小夏的手,满脸都是笑意。 林小夏嘴上嗔怪着“就知道花钱”,脚下却跟着他走得飞快。 两人没去别的地方,直奔大名鼎鼎的全聚德。 那天吃过一次,夫妻两个就一直念念不忘。 回去了就没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林小夏吃得眉眼弯弯,心里盘算着,等安顿下来,就把儿子沐阳和爹妈接过来也逛一圈。这首都城的好东西可太多了,得让大家也开开眼界。 吃饱喝足,两人手牵着手在中心广场上溜达消食。广场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喊着什么。 “走,去看看热闹。”简子阳兴致很高。 两人挤进人群,才发现是一个话剧团在摆摊招新。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后面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写着“首都话剧团招募新演员”。 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集装车,里面看着有一堆演出用的衣服道具什么的。 很多人在话剧团圈起来的一块空地上演着话剧。 大多都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们。 要是能被选上,说不定以后还能去演电影呢! 简子阳身高一米八几,身板笔挺,五官俊朗深刻,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他虽然穿着朴素的布衣,但那股子与众不同的出众气质,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简直就像鹤立鸡群。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一个负责招募的、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忽然从桌子后头快步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他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位同志!”工作人员激动地推了推眼镜,指着简子阳,“对,就是你!有没有兴趣当演员啊?” 简子阳和林小夏都愣住了。 那人更是热情,指着简子阳的脸,对旁边的同事说:“你们看!你们快看!这形象,这气质!浓眉大眼,一身正气!这哪儿还需要试镜啊?直接来我们团演正面男主角,我看行!” 旁边桌子后头,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同事被他这夸张的劲头给逗乐了,探出头来,笑着说:“老李,你这也太夸张了,人家同志还没答应呢,你就把主角的帽子给扣上啦?” 话是这么说,那年轻同事的目光落在简子阳身上,也是忍不住地点头。 这人长得是真周正。 不是那种奶油小生似的俊,而是一种带着硬朗和沉稳的英俊。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肩膀宽阔,腰板挺得笔直,就像一棵小白杨。 尤其是那张脸,轮廓分明,浓眉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藏着星星,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也很好看。 此刻他虽然有些窘迫,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却一点没少。 年轻同事在心里叹了口气,对老李说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同志的形象确实是难得。咱们话剧团招新都大半个月了,你看看,来报名的女同志们那叫一个百花斗艳,个个都水灵得不行。可这男同志嘛……” 他撇了撇嘴,一脸的一言难尽:“不是干瘦得像根麻杆,就是畏畏缩缩的没点精神气儿。好不容易来个长得不错的,一张嘴说话,又怯生生的。”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这年头,大家伙儿都想着进工厂当工人,捧个铁饭碗,对话剧演员这种“不务正业”的行当,优秀的好男儿还真不怎么看得上。 第267章 怀疑他老了被卖保健品的骗 “同志,你再考虑考虑!我们是正规单位,首都话剧团!这可是铁饭碗,吃国家粮的!你这条件,来了绝对是台柱子!”老李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说。 简子阳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同志,你们真是找错人了。”他急着解释,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热,“我就是个粗人,哪儿会演戏啊?我就是路过,陪我爱人随便看看,真没这个意思。” 林小夏在一旁,早就憋不住笑了。 她看着自家男人被两个热情的大哥围着,那一脸的不知所措和窘迫,实在是太有趣了。 眼看他快要招架不住,林小夏这才上前一步,笑着拉了拉简子阳的胳膊,对那两位工作人员客气地说道:“两位大哥,真是不好意思。他这人笨嘴拙舌的,对着机器还行,对着人就说不出话了,真不是当演员的料。我们就是路过,不耽误你们招人了。” 说着,她就半拉半拽地把简子阳从人群里解救了出来。 走出好一段路,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火辣辣的、满是惋惜的目光。 等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那招新的摊子了,林小夏才松开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身子都快笑得靠在了他身上。 “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她仰起脸,眉眼弯弯,“简副厂长,行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当大明星的潜质呢?” 简子阳被她笑得没脾气,一张俊脸从脸颊红到了耳根,透着一股薄薄的粉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快别拿我开玩笑了。” 林小夏看他这副纯情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故意学着刚才那工作人员的腔调,煞有介事地说道:“怎么样,未来的大明星?要不要趁着你还没红遍大江南北,提前给我这个糟糠之妻签个名啊?往后我拿着这个签名,也能跟人吹嘘,说我丈夫可是首都话剧团的台柱子呢!” “瞎说什么呢!”简子阳被妻子调侃得彻底没了辙,只好伸出大掌,轻轻地捂住了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 林小夏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像两湾浸在月光里的清泉。 她心里却在暗暗地想,这男人,真是生错了时代。 她侧过头,看着丈夫在夕阳余晖下更显深刻立体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通红的耳根……这张脸,这份气质,要是放在四十年后,那还得了? 根本不用去话剧团辛辛苦苦地排练,妥妥的就是顶流小生啊。 什么都不用干,光是往镜头前一站,开个什么直播,底下那些小姑娘们的打赏和礼物,恐怕能刷得把屏幕都给淹了。 怕是金山银山都能给你搬回来。 只可惜,现在是七十年代。他这身“顶流”的皮囊,最大的作用,也就是被话剧团的同志相中,以及……让她这个媳妇儿看着心里偷着乐了。 笑归笑,闹归闹,这趟来京城的正经事办完了,她心里就开始惦记上了家里的老老小小。 “走,咱们也别在这儿瞎逛了。”林小夏扯了扯简子阳的袖子,“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看看,给咱爸妈扯几尺好布,再给沐阳买罐奶粉带回去。” 提起儿子,简子阳那张还带着些许窘迫的脸瞬间柔和下来,眼里的星光都化成了一汪春水。他应了声:“好。” 两人在京城里转悠了两天。林小夏眼光独到,给公公婆婆各挑了一块时兴的洋服,还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买了两罐对普通人家来说堪称奢侈的进口奶粉。 本来林小夏看了一眼价格,一罐二三十,顶简子阳一个月的工钱了,不乐意买的。 结果这男人听着售货员好一顿忽悠。 一会是什么喝了能长个子,一会儿又是喝了可以开发智力,一会儿又是说喝了IQ,EQ,VQ全面发育等等……给人唬的一愣一愣,说什么都得给他儿子买两罐尝尝去。面对着明显忽悠人的说辞,林小夏拉都拉不动。 看着这男人这股劲,她突然有些担心这男人老了会被卖保健品的骗钱…… 转眼就到了跟楚老爷子约好的第三天。 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再次踏进四合院时,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院子里,空了。 之前还摆放着厚重花梨木八仙桌、太师椅的正堂,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最破旧、搬走都嫌费事的桌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被拔光了牙的老人。东西厢房更是家徒四壁,之前那些古朴雅致的瓷器摆件、字画卷轴,全都不见了踪影。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整个院子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萧瑟和凄凉。 院子中央,楚文博正坐在一个掉了漆的小马扎上,身前立着一个磨损严重的旧皮箱,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你们来了。” 林小夏看着这番景象,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忍不住问:“老爷子,这……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家具呢?” 楚文博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都让他们搬走了。” 他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他的两个儿子。 “我那点养老的存款,他们也都拿走了。”老爷子垂下眼帘,一声叹息,“前天夜里,他们雇了辆板车,把能卖钱的东西都拉去旧货市场变卖了,换了钱,连夜就走了。走之前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没有拿到那五千块钱,两个儿子气的要命,直接明抢了眼前能变卖的一切东西。 反正就是不能便宜了外人。 简子阳沉默地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但终究什么都没说。他能说什么呢?这是人家的家务事。 林小夏心里堵得慌,有些替老爷子不值:“他们怎么能这样!这可是您……” “不怪他们。”楚文博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成分不好,让他们从小就跟着我抬不起头,受尽了白眼和委屈。这都是我欠他们的,如今也算是还了。” 第268章 确定高考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为人父母的心酸,有对过往的无奈,也有一丝解脱。 “终究是我的骨肉,就算他们再不是东西,当爹娘的,心里哪能真的一点不惦记呢。” 最后的交接手续办得很快。楚老爷子把一串带着体温的钥匙交到简子阳手里,郑重地道:“这宅子,以后就是你们的了。好好过日子吧。” 简子阳接过钥匙,沉甸甸的。他看着老人,认真地道:“您……多保重。” 房子这算是确确实实买到了自己名下。 林小夏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在首都三环内的大院子,是前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办妥了这件大事,两人拿着大包小包,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动着,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 火车到站,夫妻俩还没走到自家院子处,就听见一阵阵孩子的笑声和邻居们热闹的说话声。 “哎哟,沐阳真棒!再走两步,到王奶奶这儿来!” “看看这孩子,多机灵!这才多大点儿啊,就走得这么稳了!” 刚拐进院子,就看到自家门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婆婆正抱着双臂,一脸骄傲地看着人群中央。 一个穿着虎头鞋、套着小棉袄的小小身影,迈开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地在地上奔跑。 虽然步子还有些不稳,像喝醉了酒似的东倒西歪,但那股子往前冲的劲头,别提多带劲了。 才小半个月没见,这小家伙居然已经能满地跑了! 就在这时,那摇摇晃晃的小人儿似乎是看到了他们,突然停下脚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咯咯地笑着,冲着他们的方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爸——爸——” 紧接着,他又转向林小夏,小手挥舞着,又脆生生地喊道: “妈——妈——” 简子阳高兴的应了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将那个朝他扑过来的小家伙捞进怀里,高高地举了起来。 “哎!爸爸在!” 简沐阳被举得高高的,开心地手舞足蹈。 简家父母笑得合不拢嘴,迎上前来,拉着林小夏的手,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骄傲:“小夏,你们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沐阳这两天可把大家给惊着了!整个家属院的邻居都上门来看,没有一个不夸这孩子聪明机灵,说他将来指定有大出息!” 毕竟像他这么大就会走路跑跳还会认人的孩子,确实是没几个。 “哎哟,我说简家大嫂,”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胖婶子挤上前来,羡慕地看着简沐阳,又回头瞅了瞅自家方向,“你这孙子到底是怎么养的?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呗!我家那个大的,都快三岁了,前天夜里还尿了一裤子,话也说不利索,愁死个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当了奶奶、姥姥的,都深有同感地点着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简家婆婆,眼里全是求知若渴的光。 张翠芬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腰杆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却故作谦虚,摆了摆手,用一种“这事儿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道:“哎呀,王家妹子你可别这么说。我们老两口就是给孩子们搭把手,帮忙带带孩子,给口饭吃,哪里知道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这孩子,是他自个儿聪明,我们可没教什么。” 嘴上说着“没教”,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早就把她心里的那点小骄傲给出卖得一干二净。 众人听了,虽然觉得她是在谦虚,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继续围着简沐阳,啧啧称奇。 热闹了好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去。 到了晚上,简红缨吃完饭就拿出了一摞厚厚的书本和草稿纸去自己房间里复习起来。 简沐阳这个小不点儿,吃饱喝足了,精力正旺盛。 他蹬蹬蹬地跑到小姑身边,也不闹,就扒着简红缨的腿,仰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简红缨原本正对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皱眉,被这小家伙一看,心都快化了。 她伸手把这个水灵灵的大外甥抱到自己腿上坐好。 桌子上,大小写的公式,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她撑着下巴,盯着书本,就是迟迟落不了笔。 腿上的简沐阳有样学样,也学着小姑的样子,小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小嘴巴还念念有词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小手不安分地抓过桌上的一支铅笔,学着简红缨的模样,在旁边的空白草稿纸上用力地戳来戳去,画出了一团团看不出名堂的墨疙瘩。 林小夏在厨房帮婆婆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看到这一大一小两个“学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到跟前,弯下腰,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鼻子,逗他:“哟,我们沐阳也要考大学呀?” 说着,她就要伸手把孩子抱走:“好了好了,别在这儿给你小姑添乱了,让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没事儿,嫂子。”简红缨连忙拦住她,把简沐阳往怀里又搂了搂,“沐阳可乖了,不闹人。我这百~万\小!说看累了,逗逗他,正好换换脑子,不然脑仁都疼。” 日子一晃就过了几天。 突然之间,高考的正式通知就像一夜春风,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定于次年七月举行。 明年高考的日期定了下来,简红缨每天百~万\小!说看得更晚了,眼底下都带上了一圈淡淡的青色。 最近她也没去厂子里帮忙了,就专心刷题背书。 因为她工作的纺织厂里,之前那个休产假的女工回来了。 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人家正式工一返岗,她这个顶替的临时工,自然就没活儿干了。 她手里攥着这个月刚结的工资,十几块钱,被她捏得滚烫。 这笔钱,对她来说,是人生中第一笔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巨款”。可她心里头,却像是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说句老实话,她从小到大念了几年书,可正儿八经的考试没经历过几次。 如今这一下子就要面对“高考”这种决定人一辈子命运的大阵仗,她心里头,着实一点底都没有。 第269章 女孩子还是早点嫁人才是正事 夜深了,简家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叫着。 马上就要进入初冬,天黑的就比往常早了许多。 简红缨睡不着,坐在书桌前托着腮帮子看着被自己勾勾画画了一整页的书。 她学的有些倦了,可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又忽然闪过在厂里听到的闲话。 那天午休,几个上了年纪的女工凑在一起,一边择着饭盒里的咸菜,一边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咱们厂刘主任那个侄子,出息大了!” “哪个刘主任?” “还能是哪个,管生产的那个呗!他家那个侄子,去年恢复高考第一年就考上了,还是北京的大学!听说人还没毕业呢,好几个国家大厂都派人来学校抢,点名要他!一来就给干部岗,管着一整个车间呢!” 说这话的阿姨咂了咂嘴,满脸都是艳羡:“乖乖,这可比咱们这些在车间里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工人强到哪里去了!人家动动笔杆子,顶咱们累死累活一辈子!” 也是这些话,让简红缨坚定了要高考的决心。毕竟只要脑子没问题的人,都能权衡出里面的利弊。 不过知道怎么选择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实现又是一回事。 她思来想去,决定不能再这么一个人闷头瞎撞了,得出去问问,看看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有没有人也在准备考大学。 毕竟多个人也多个主意。 她到是没有去找苏文远,看那家伙胸有成竹的模样,估计也不屑和自己讨论这些东西。 第二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揣着一股劲儿就出了门。 她先是去了几个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家。 可一连敲开两家的门,看到的场景都让她心里凉了半截。 一个同学正被她妈摁在院子里,跟一个陌生男人相看。 那姑娘满脸不情愿,她妈却一个劲儿地夸对方家里条件怎么怎么好,在供销社上班,是铁饭碗。 另一个同学则更直接,隔着门缝跟她说:“红缨啊,我正忙着呢,我妈托人给我找了个临时工的名额,我得赶紧拾掇拾掇去见人。” 一圈问下来,简红缨发现,自己就像个异类。 周围的姑娘们,脑子里想的无非就是两件事:要么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要么就是托关系进厂里找份工作。 读书考大学?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在供销社门口,她碰见了初中时的同桌,李娟。 李娟家里条件好,她爸是县食品厂的主任,她自己也早早就在厂里办公室找了个清闲的差事。 此刻,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洋服,头发烫着时兴的卷儿,正跟几个女伴炫耀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哟,这不是红缨吗?”李娟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纠结着下一家要去找谁的简红缨。 她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简红缨一番,那眼神里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热情,也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优越感。 “红缨,好久不见,你这是去哪儿啊?还背着个书包,怎么,还在念书?”李娟的语气像是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简红缨有些窘迫地抓了抓书包带子,点了点头:“嗯,想……想试试考大学。” 这话一出,李娟和她身后的几个女伴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考大学?”李娟笑得花枝乱颤,拉住简红缨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哎哟我的好同学,你这是想什么呢?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认得几个字,能看报纸不就得了?” 简红缨有些犹豫着道:“但是我还想想试试,万一考上了呢?听说到了大学,好多国家用人单位都抢着要呢!” 李娟笑着摇了摇头:“那是给有背景的男人们准备的,你一个女孩子凑什么热闹?听我一句劝,趁着现在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看看我,我爸都给我物色好了,是我们厂副厂长家的儿子,人家也是技术员,两家一合计,我们准备年底就办事。这女人啊,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图个安稳,图个男人疼,再早点生个大胖小子,这辈子就算立住了。” 见简红缨不说话,李娟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得更起劲了,带着股小领导给人办事的傲气:“你要是没门路,我帮你呀!我让我爸给你留意留意,他可是主任,认识的人多,给他看过眼的人,还能差了?保准给你找个条件好的,到时候趁年轻把孩子生了,身子骨恢复得也快,不像厂里那些四十来岁的大姐,生个孩子跟要了半条命似的。这才是咱们该走的路。” 不能否认,李娟描述的那种生活,听上去确实很安稳,很诱人。嫁个好人家,吃穿不愁,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条路平坦、安逸,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孩最体面的归宿。 可是…… 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只是这样。 她的人生,不应该仅仅止步于给某个男人生孩子,伺候一大家子人。 她读过的那些书,做过的那些题,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不甘心就这样被埋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它想破土而出,想看看更高更远的天空。 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 结果忙活了一整天,还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推开屋子门,嫂子林小夏正坐在客厅给沐阳织毛衣。 灯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得格外温柔。 “回来了?跑了一天,累了吧?暖壶里给你留了热水,快去烫烫脚。”林小夏抬起头,看见简红缨没精打采的样子,她放下了手里的毛线招呼着小姑子。 简红缨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话,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就趴在了床上,脸埋在带着皂角味的被子里。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简子阳。 哥哥高中毕业,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文化人,脑子灵光,什么都懂。当年要不是政策变了,哥哥肯定早就考上大学,成了国家干部了。 第270章 怕啥,嫂子给你想办法 她心里暗暗打鼓,哥哥那么优秀的人都没能走通的路,自己……真的能行吗?万一到头来,书没读成,人也耽误了,岂不成了全家……不,全厂的笑话? 要不要问问嫂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掐灭了。嫂子林小夏对她好是真好,给她买书买本子,从不吝啬。 可她也记得,嫂子只念过几年小学,问她高考的事,不是为难人吗? 正胡思乱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小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晚饭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刚学会走路的简沐阳,摇摇晃晃地跟在妈妈后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姑姑的房间。 “红缨,起来把饺子吃了,暖暖身子。”林小夏把碗放到桌上,顺手把沐阳抱了起来,免得他乱跑撞到东西。 小家伙一被抱起来,视线就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画满了红蓝杠杠的习题书上,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想去抓。 林小夏被儿子这股好学劲儿逗乐了:“小家伙,这么爱百~万\小!说呀?不着急,等你长大了,有的是试要你考,保准让你考个够。” 说着,她玩心大起,指着书页上的数字,自己又伸出一根手指教儿子:“沐阳,看,这是一,这是一。一加一,等于几呀?” 简沐阳哪里懂这些,他只觉得好玩,掰着自己的肉乎乎的手指头,一根、两根……数来数去也数不明白,急得小嘴一扁,“啊呜”一声,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简红缨闻言,从床上坐起来,有气无力地说:“嫂子,你就别为难他了,他才多大点儿。” “我这不是看他有兴趣,提前启蒙嘛。”林小夏笑着把儿子放下来,让他自己去玩。 “红缨,你这脸色咋这么差?眼窝子都陷下去了,这几天没睡好?”林小夏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这才放下心来,“是不是学习上遇到啥难事了?” 简红缨的鼻子一酸:“嫂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这高考到底要考些什么,没人知道。书这么多,我抓瞎一样地看,也不知道哪是重点,哪不会考。我每天睁眼就百~万\小!说,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公式,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嫂子,万一……万一我考不上怎么办?到时候我成了个吃闲饭的,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这番话,她说得又急又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林小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递过去一块手帕:“多大点事儿,瞧把你给愁的。” “考不上,就再考呗。”林小夏说得轻描淡写,“谁规定只能考一次了?这高考才恢复没几年,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今年就当是去探探路,练练手,熟悉一下是个怎么回事。考不上,咱明年接着来!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大胆地学。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哥和爸妈还能短了你?等沐阳再大一点,能送托儿所了,我也出去找份活干。咱们一大家子人,还供不起你一个读书人?”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简红缨心头所有的阴霾。 到底还是温柔乡服帖人心。 她愣愣地看着林小夏,嘴唇动了动:“可是……嫂子,我不想当家里的累赘。我考大学,就是想自己有本事,能独当一面,而不是让全家人都围着我转。” “傻丫头。”林小夏笑了,“这怎么能叫累赘呢?这是一家人相互扶持。你现在努力读书,是为了将来这个家能更好。等你将来出息了,成了大学生,国家干部,这个家不也跟着你沾光吗?这是一笔投资,懂不懂?咱们全家投你一个,划算!” “投资”这个词,简红缨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嫂子的意思。嫂子不是可怜她,而是在支持她,是相信她能成功。 看着小姑子神色缓和下来,林小夏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至于你说的,不知道考什么,不知道怎么学……这个也好办。” 她想了想:“你只管安安心心复习你手里的书,把基础打牢了。我这几天出去帮你打听打听,县里肯定有消息灵通的人。总能问出来,这高考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都考哪些科目。” 她来自后世,虽然具体的考题记不清了,但大方向还是有数的。 她心里盘算着,七十年代末的高考,满打满算也就考那几门,政治、语文、数学,外加一门史地或者理化。 比起后世那复杂的考试体系,这个时代的试题,应该……会简单一点吧? 林小夏是个行动派,答应了小姑子的事,第二天就把沐阳托付给婆婆,自个儿揣着几颗水果糖出了门。 家属院里人来人往,都是一个厂的同事邻居,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处得都不赖。 林小夏嘴甜,见人就喊“嫂子”“婶子”,没一会儿就跟几个正在院子里晒粮食的家属们聊开了。 “哎,我说王嫂,你家大小子不是去年也去试了试高考吗?考得咋样?”林小夏凑到一个微胖的女人身边,递过去一颗糖。 王嫂磕着瓜子,把皮“噗”地一吐,摆摆手:“提那个干啥,丢人!复习了仨月,连考场门朝哪开都没摸清,白瞎了我给他煮的那二十个鸡蛋。” 旁边一个嫂子接了话茬:“可不是嘛!这高考跟摸奖似的,谁知道它要考啥?我家儿子单位里有个技术员,高中毕业的文化人,也去考了,回来直说那题目出得邪乎,跟书上学的不一样。” “就是就是,没个谱儿的事。” 大家七嘴八舌,说的都是自家孩子或者亲戚高考失利的丧气话,没一个能说到点子上。 林小夏听了一圈,心里有点凉,敢情大家都是两眼一抹黑。看来从这儿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正当她准备起身回家时,角落里一个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张婶忽然开口了。 第271章 高考嘛,果然简单! 那人冲着林小夏使了个眼色:“小夏,你家男人不是副厂长吗?又是正经高中生。这点子事,找找关系,去市里高中问问老师不就全明白了?咱们这儿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女们,能知道个啥。” “对啊!我咋没想到!” “还是张姐脑子灵光,简副厂长出马,那还有办不成的事?”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帽戴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哪儿的话,他就是个副厂长,管生产的,跟文教系统也搭不上关系呀。” 话是这么说,但张婶的话确实给她提了个醒。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公婆带着沐阳在客厅玩玩具,简红缨在屋里啃书本。 林小夏和简子阳洗漱过后,把门一关,小两口总算有了点独处时间。 她把白天打听来的事跟简子阳一说,末了,试探着问:“要不……你去你原来那高中问问?你学习那么好,老师肯定都还记得你。” 昏黄的灯光下,简子阳正准备换衣服,闻言动作一顿。 “我毕业都快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我那会儿的老师还在不在。”他说着又细细思索了一番,又道,“行,这样,明天我跟厂里请个假,咱俩一块儿去。” “嗯!”林小夏点了点头。 第二天,夫妻俩起了个大早。林小夏特地从柜子里拿出了两罐麦乳精和一包大白兔奶糖,用网兜装着。这年头,走亲访友,这可是顶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市一中还是老样子,红砖墙上“教育要革命”的标语经过风吹日晒,已经有些斑驳。 夫妻俩走到门房,简子阳客气地递上一根烟,打听起他当年的班主任老师。 看门的大爷吸了口烟,眯着眼打量了简子阳半天:“那个李老师?哦,李状元老师啊,他去年就退休啦!光荣退休,现在不住学校宿舍了。” “那……大爷,您知道李老师现在住哪儿吗?”林小夏赶紧追问。 大爷人不错,抽了人家的烟,办事也爽快,翻了半天登记本,给他们抄了个地址:“喏,搬去和平路那边的家属楼了,具体门牌号我这儿也没有,你们去了再打听打听吧。” “谢谢大爷!太谢谢您了!” 两人道了谢,又马不停蹄地往和平路赶。 好一通找,逢人就问,问了七八个人,才终于在一个老旧的筒子楼下,找到了李老师的家。 “咚咚咚——” 简子阳整理了一下衣领,心情有些忐忑地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探出头来。 他先是疑惑地看着门口的两个年轻人,当目光落在简子阳脸上时,愣了好几秒,随即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是……简子阳?”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惊喜。 “老师,是我!我回来看您了!” “哎呀!快进来,快进来!”李老师一把拉住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热情地把夫妻俩迎进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李老师给他们倒了水,拉着简子阳问东问西,当听说他在国家重点的机械厂当上了副厂长,老人欣慰地连连点头:“好,好啊!没白瞎你这块料!就是可惜了,当年要不是……唉,不提了。你能有今天的出息,老师比什么都高兴。” 谈起过去,师生二人都有些感慨。林小夏看时机差不多了,赶忙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老师,我们今天来,除了看望您,其实还有个事想请教您。”她把简红缨准备高考的事一说,诚恳地问道,“我这个小姑子,一门心思就想考大学,可我们家里没人懂这个。就不晓得,老师您知不知道,现在这高考,到底都考些什么内容?也好让她有个准备方向。” 提到高考,李老师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推了推眼镜,沉吟道:“这事啊,你们还真问对人了。具体的考卷,听说是分省命题,没个准标准。不过嘛,万变不离其宗。” 他道:“大体上,分文科和理科。不管你考哪个,有三门是必考的:政治、语文、数学。” “政治,主要就是考书本上的理论,还有结合国家的大政方针。选择题、填空题不多,主要是简答题和论述题,考的是理解和态度。” “语文呢,基础的字词句是肯定要考的,还有文言文翻译。最占分量的是作文,题目一般都跟时代挂钩,比如让你写写‘为四个现代化贡献青春’之类的,思想一定要积极向上。” “数学嘛,比以前可简单多了,就是考初高中最基础的代数、几何,不会有太绕的难题。主要是看基本功扎不扎实。” 林小夏听得连连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李老师又接着说:“如果红缨要考文科,就加考历史和地理。理科呢,就加考物理和化学。史地主要靠背,理化主要靠算,都是课本里的东西。” 他最后做了一个总结,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提醒:“其实你们也不用太慌。每年高考前,省里的招生办都会发一本《复习考试大纲》,那上面会把要考的知识点都列出来。你们让红缨别瞎看,就对着那本大纲,把上面的内容一个个吃透,保证没问题!” 林小夏听到这,长出了一口气。 果然!果然比后世简单多了! 没有五花八门的辅导书,没有铺天盖地的模拟卷,更没有那些专为难人而生的奥数题。只要把国家划定的范围学扎实了就行。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后世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卷生卷死的惨烈竞争,一边又忍不住感叹,怪不得老人们总说,七八十年代是最好的年代,遍地都是机会。 对于简红缨这样肯下苦功的孩子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凭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黄金时代。 想到这里,林小夏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下,她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 第272章 把苏文远叫过来帮你 从李老师家出来,她挽着简子阳的胳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子阳,这趟可真没白来!有了李老师指的路,红缨这回心里就有底了。” 简子阳看着妻子眉飞色舞的样子,也笑了:“那是,李老师当年可是我们市一中教学的‘一把手’,他说的准没错。” 回到家属院,还没进门,就看到简红缨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急得团团转。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眼睛里全是急切:“哥,嫂子,怎么样?问到了吗?” “问到了,问得清清楚楚!”林小夏笑着拉简红缨坐下,将李老师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从必考科目到文理分科,再到最重要的《复习考试大纲》,林小夏说得条理分明,重点突出。 简红缨听得一拍大腿:“太好了!嫂子,这下我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林小夏因为自己有着后世的知识体系,简直是给简红缨开了个超级外挂。 对付语文和政治,她游刃有余。 她不让简红缨死记硬背,而是教她画思维导图,把零散的知识点串联成一张大网。 讲到一篇课文,她能从作者生平联系到时代背景,再引申到文章的核心思想,讲得生动有趣,比学校老师还透彻。 “你看这篇《为人民服务》,你不能光背段落。你要想,主席当时为什么要讲这个?背景是中央警备团追悼张思德同志。所以核心是什么?是‘奉献’和‘牺牲’精神。以后作文题目要是沾到这个边,你就可以把这个例子用进去,有理有据,分数肯定高。” 简红缨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笔刷刷地记个不停,看着嫂子的眼神里全是崇拜:“嫂子,你太厉害了!这些东西我们老师都没讲过,你咋知道这么多?” 林小夏心里偷笑,嘴上却谦虚道:“我就是爱瞎琢磨,你百~万\小!说不能光看字面,得往深了想。” 历史和地理就更不在话下了。 这个年代的史地教材,知识点单纯,还没有后世那些刁钻古怪的“材料分析题”。 林小夏凭着记忆,帮简红缨梳理出清晰的时间线和知识脉络,甚至大胆地划出了几个她认为必考的重点。 简红缨如获至宝,学习热情空前高涨,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扎在书本里。 然而,顺风顺水的局面,在碰到数学时,卡壳了。 林小夏对着那本绿皮的高中数学教材,犯了难。什么函数、数列、解析几何,这些名词她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变成一道道应用题,她就彻底抓了瞎。 上辈子她是个艺术生,数学成绩向来是班里吊车尾的水平,全靠专业分才考上的大学。 这天晚上,林小夏对着一道求三角形面积的几何题,研究了快半小时,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还是没理出头绪。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旁边的简红缨也是一脸苦相,小声嘀咕:“嫂子,这道题我也不会,我感觉书上给的条件不够……” 正当姑嫂俩对着一道题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简子阳端着两杯牛奶走了进来。 “大晚上的,还在用功呢?”他把杯子递给林小夏和妹妹,目光扫过桌上的习题,一眼就看到了那道难题。 他只瞅了一眼,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几下,添了条辅助线,列出两个公式,嘴里还念叨着:“这不简单吗?用正弦定理,把这条边算出来,再套进面积公式……喏,答案不就出来了?” 他说得轻松,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却听得云里雾里。 林小夏看着他那副“这题不是有手就行”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 她指着公式问:“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个定理?那条辅助线又是怎么想到的?” 简子阳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自己懂,是凭着一种理科生的直觉和熟练,但要让他把解题的思路掰开揉碎了讲给别人听,可就为难他这个闷葫芦了。 他憋了半天,涨红了脸:“就……就是这么做的啊,多做几道题就有感觉了。就,是一种直觉你们懂吧?” 看着妻子和妹妹依然茫然的眼神,简子阳挠了挠头,第一次感觉到了挫败。 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我想起个人,兴许能帮上忙。”简子阳一拍脑门,“咱们厂技术科的苏文远,你们还记得吧?脑子比算盘还快。我去找他,让他给红缨辅导辅导数学!我听他说他也要考大学,不如把他也喊来陪简红缨一起学。” “苏文远?”简红缨一听这个名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哥,你可别去找他!” “怎么不行?他可是咱们厂的技术大神,这点小问题难不倒他。” “他那个人……嘴巴太毒了!”简红缨的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我上次就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他就说我‘脑子被浆糊粘住了’。我要是去问他这么简单的数学题,他肯定得笑话我笨死了!我不去!我自己琢磨就行!” 小姑娘自尊心强,一想到苏文远那张英俊却刻薄的脸,就浑身不自在。 林小夏也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请人帮忙是人情,苏文远那性子,确实不好打交道。 可简子阳却是个行动派,他见妹妹不乐意,反而更坚定了想法。 他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有时候得逼她一把。 “这事儿你们别管了,我去找他说。”简子阳撂下这句话,第二天就在车间找了个机会,把苏文远堵在了角落。 苏文远正拿着个卡尺比对一个新模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但结实的小臂。 他戴着副黑框眼镜,神情专注,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 “苏工,忙着呢?”简子阳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苏文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简子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还是接过了烟,却没有点:“简副厂长有事?” “嘿,是有点私事想请你帮个忙。”简子阳也不绕弯子,把妹妹准备高考,数学跟不上的事说了一遍,“……我想着,你这脑子,教她肯定绰绰有余。你看,能不能抽点时间,帮她辅导辅导?” 第273章 干嘛这么隆重的招待他 苏文远听完,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慢悠悠地把烟别在耳朵上,开口就是他那标志性的揶揄腔调:“让我去给你妹妹当老师?简副厂长,我这可是技术工种,不是教书先生。再说了,你家那小丫头片子,看见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怕我还没开口讲题,她就先被我吓跑了。” 简子阳知道他就是嘴上不饶人,陪着笑脸:“哪能啊!她那是尊敬你,知道你是有大学问的人。你就当帮哥哥一个忙,事后我请你喝酒!” 苏文远镜片后的眼睛扫了简子阳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之前在车间,那个叫简红缨的小姑娘,总是一个人埋头干活,手脚麻利,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 虽然看着有点呆,但肯下功夫。 他沉吟了一下,松了口:“行吧。看在简副厂长的面子上。每周二和周四晚上,我过去一趟。不过说好了,我只负责讲数学,讲完就走,可没工夫陪你们闲聊。” “那太好了!太谢谢你了苏工!”简子阳大喜过望。 苏文远摆了摆手,转身继续研究他的模具,嘴里却低声嘀咕了一句:“总比一天到晚在家里瞎琢磨,把自己逼成个小犟牛要强。” 他嘴上嫌弃,心里却想,那丫头犟是犟了点,倒是个肯用功的料。帮一把,也未尝不可。 这边跟苏文远敲定了时间,那边回家就跟林小夏和老娘张翠芬通了气。 周二这天,离下工还有一个小时,张翠芬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她一边麻利地择着芹菜,一边跟正在淘米的林小夏念叨:“小夏啊,你看着再切块腊肉进去,炒芹菜香。人家苏工是大学生,文化人,肯来给咱们红缨开小灶,是天大的人情,可不能慢待了。” 林小夏笑着应下:“妈,您放心吧,我都预备好了。腊肉炒芹菜,再炖个鸡汤,还托人买了条鱼,红烧了。保管让苏工吃好喝好。” 简红缨从卧室里出来,准备去院里水龙头下洗把脸清醒清醒,一出门就闻到了这股浓郁的香气。 她探头往厨房一看,再瞅瞅饭桌上,不止摆了平日的碗筷,还多了一盘红彤彤、圆滚滚的大苹果。 这可是稀罕物,平时家里都舍不得买这么多的。都是谁想吃了买几个。 “妈,嫂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做这么多菜?”她好奇地凑过去,眼睛盯着那盘苹果,有点挪不开眼。 林小夏把一碗切好的葱姜蒜放在灶台边,回过头,眉眼弯弯地对她笑:“你忘了?今天苏工第一次来给你补课,人家帮这么大忙,咱们不得好好犒劳犒劳?” 一听到“苏文远”三个字,简红缨脸上的那点欣喜劲儿顿时就淡了下去。 她撇了撇嘴:“干嘛搞得这么隆重……他一个星期要来两次呢,总不能次次都跟过年似的吧?多浪费啊。” 话音刚落,刚从厂里回来的简子阳一脚踏进家门,正好听见妹妹这句“煞风景”的话。 他走过去,好笑地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简红缨的脑门。 “你这丫头,想什么呢?你哥我现在好歹是个副厂长,加上你爹的工资,还能供不起你一个星期吃两顿好饭?”他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当哥哥的豪气,“你只管把心放在学习上,把苏工教的东西都学到脑子里去,其他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张翠芬也从厨房里探出头,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就是!你哥说得对!别一天到晚心疼那点东西,把学习搞好了,比什么都强!” 被全家这么一“围攻”,简红缨脸上一热,呐呐地不说话了,低头溜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刚做好不久,院门就被人“笃笃”敲响了。 “我去开门!”简子阳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正是苏文远。 他换下了那身沾着油污的工装,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瞧着斯文又疏离。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客客气气地冲简子阳点了点头:“简副厂长。” “哎,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简子阳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林小夏抱着儿子沐阳从里屋出来,笑着打招呼:“苏工来了,快坐。” 她怀里的简沐阳,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大哥哥。他不哭也不闹,小嘴微微张着,一脸的好奇。 苏文远的目光在小家伙脸上停顿了一秒,神色柔和了些许,冲林小夏点了点头。 饭桌上,简子阳和张翠芬不停地给苏文远夹菜,热情得让他那副清冷的样子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林小夏抱着沐阳,见气氛有点僵,便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工,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上次你给沐阳旋的那个小木头拨浪鼓,这小家伙可喜欢了,天天抓在手里不放。” 这话一出,一直埋头吃饭的简红缨也忍不住抬起头,偷偷瞥了苏文远一眼。 苏文远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个口水直流、正啃着自己小拳头的奶娃娃,镜片后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他“嗯”了一声,言简意赅:“喜欢就行。” 一顿饭在客气又略带拘谨的氛围中吃完了。 张翠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简子阳则泡好了茶。 简红缨磨磨蹭蹭地拿出了自己的数学课本和习题册,在自己卧室那张小小的书桌旁坐下,苏文远跟着走进来。 卧室的门大敞着,正对着能看到客厅里人影的饭桌。 初冬的夜晚,穿堂风一吹,带着点凉意。 简红缨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房门,随口说了一句:“我把门关上吧,不然暖气容易跑,外面说话也听得见,有点吵。” 她话音刚落,正准备站起来去关门,苏文远清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坐在书桌旁边,一只手随意地翻着她的数学课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咙里发出两个字。 “避嫌。” 第274章 你不准说我笨! 简红缨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两个字让她脸上“腾”地一下,血色全涌了上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到他嘴里就变了味儿? 苏文远仿佛没看见她快要滴血的脸,也或许是看见了但毫不在意。他将课本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拉过旁边的凳子示意女孩坐下,公事公办地开口:“数学,哪里不会?” 简红缨被他这么一问,满腔的羞恼顿时被学习的愁绪所取代。 “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不会。” 她指着书上的例题,声音越说越小:“就是……书上的例题,看着讲解步骤,我能看懂。可一合上书,做后面的练习题,就又迷糊了,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苏文远没说话,只是拿过她的练习册翻了翻。 册子上,除了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例题,后面的习题要么是空白,要么就是画了几条辅助线就进行不下去的半成品。 他明白了。 这丫头,就是典型的死读书。 把知识当成一具具风干的标本,记住了形状,却完全不懂其内在的筋骨脉络。 他将练习册合上:“懂了。你这不是不会,是只懂了层皮毛。死记硬背了公式定理,却没理解为什么这么用,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用。” 简红缨被他说得有些不服气,可无奈人家说的就是实话,自己也反驳不了什么。 撅了噘嘴,没说话。 苏文远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面前摊开的课本合上,然后,又从第一页重新翻开。 “行了。”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离高考还有大半年,时间足够。” 他用手指点了点书本最前面的目录。 “从今天起,把你以前那些一知半解的东西全都忘了。” “咱们,从第一章,第一节,重新开始讲。” …… “一个集合,是由指定范围内,满足给定性质的、确定的、互异的事物……懂了吗?” 他讲完一小段,便停下来,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简红缨其实听得云里雾里,她脑子里乱乱的。 其实还是有几处地方有些迷糊。 可她一会儿担心自己这都听不懂,会不会太笨了,一会儿又想着这些知识点她早就背过几遍了,再讲有啥用。 结果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 可她不敢说不会,生怕又被他瞧不起。 她绷紧了后背,像个上课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飞快地点了点头:“嗯,懂了。” 苏文远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他停下了准备继续往下讲的话头,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环抱起双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算不上锐利,却让简红缨坐立难安。 她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就像是透明的。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客厅里嫂子林小夏逗弄孩子发出的模糊笑语。 这份沉默,比他严厉的批评更让人煎熬。 简红缨的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你怕我?”苏文远忽然开口。 简红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摇头,幅度大得像个拨浪鼓:“没、没有啊!” 这句否认,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苏文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 “行,”他点了点头,指了指书本,“那我刚才教你的,关于集合的三个特性,你给我重复一遍。” “……” 她“啊?”了一声,不懂男人怎么突然问起自己这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是……确定性,还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剩下的两个词在嘴边盘旋,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磕磕巴巴,眼神慌乱,最后声音越说越小,彻底没了声息。 这下,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苏文远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这丫头,从头到尾就在这儿跟他装呢。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我过来,是受你哥所托,教你考大学,不是来陪你演戏的。”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在我面前装会了,能骗得了我,到时候坐在考场上,面对那张卷子,你打算怎么办?也跟它点头说‘我懂了’?” 她被训得抬不起头。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头来。眼睛虽然红红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倔强。 “那……那先说好了!”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直视着苏文远的眼睛,“我不会的,你不准骂我笨!” 苏文远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么个条件。 他扶了扶眼镜,反问:“我骂过你吗?” “你骂过!”简红缨一听这话,那点委屈立刻就上来了,声音都带了点控诉的鼻音,“你以前在厂里,就说过我好几次笨了!上次我搬零件差点撞到你,还有一次算错了报废率,你都说了!” 她这么一提醒,苏文远才恍惚想起来。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过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句调侃,大概是“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之类的玩笑话,根本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一笔一笔记在心里,还这么在意。 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委屈,像只炸了毛的小猫似的样子,苏文远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无奈的讪笑。 “……我不记得了。”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生平第一次有些不自然,“行,我保证。以后只要是学习上的事,你不会,我教你,绝不说你。” 得到这个保证,简红缨心里才舒坦了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气氛果然好了很多。 苏文远讲得更细,更有耐心,从最基础的定义,到一个个简单的例题,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简红缨也放下了包袱,遇到不懂的地方,哪怕再简单,也敢硬着头皮问一句“这里为什么是这样”。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一个多小时下来,简红缨惊喜地发现,那些曾经看着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逻辑,似乎真的在脑子里变得清晰、有条理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半,苏文远合上书本,看了看表:“今天就到这儿吧,你把今天讲的再消化消化。” 简子阳和简父听见动静,也从客厅走了过来。 简父递过来一个老式的手电筒:“红缨,外面黑,你拿手电送送苏工。” 第275章 杨盼娣 “哎。”简红缨应了一声,接过手电筒。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门。 初冬的夜晚,寒气逼人。他们住的这个独门独院,不像厂区的筒子楼那边一排排都有路灯,院门外就是一条黑漆漆的土路,只有手电筒那一道昏黄的光柱,照亮着脚下坑洼不平的路。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简红缨心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数学题,苏文远则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一路沉默。 就这么默默地走了一百多米,走到了巷子口,能看见远处大路上昏暗的路灯光亮了。 苏文远停下了脚步。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他转过身,声音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很清晰,“快回去,晚上冷。”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她那件单薄的印花衬衣上。她出来得急,连件外套都没披。 简红缨被冷风吹得缩了下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她“哦”了一声,把手电筒往他那边照了照:“那……苏工,你路上慢点。” 说完,她便转身往回走。 苏文远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摇摇晃晃的光柱在黑暗中渐行渐远,像一颗移动的、温暖的星星,最后没入了那个小小的院门里,彻底消失不见。 夜色重新笼罩了一切。 他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转过身,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转身离开。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她身上的凉气。 “送走了?”林小夏正抱着小沐阳在屋里来回踱步,哄着孩子睡觉。看到小姑子进来,她笑着问了一句。 “嗯。”简红缨把手电筒放到门边的柜子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嫂子,我好像……有点开窍了。” 林小夏看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就知道今晚的学习效果不错,打心底里替她高兴:“这就对了,我就说苏工那人看着冷,但本事是实打实的。你肯学,他肯定肯教。” 时间一晃,又过了半个多月。 简红缨脸上的愁云散了,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走路都带着风。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暖洋洋的。 林小夏在给小沐阳织一件新毛衣,简红缨就在旁边的小桌上复习历史。 林小夏看着小姑子那股认真劲儿,心里熨帖得很,忍不住开口逗她:“我们红缨这股劲头,我看明年考个首都的大学都不是问题。” 简红缨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停下笔,有些不好意思:“嫂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拿我开玩笑。” “这怎么是开玩笑?”林小夏煞有介事地把毛衣针放下,掰着指头算,“你想啊,你考到首都去了,毕业分配,怎么着也是个干部。到时候当了女干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啊。嫂子跟你哥,还有你大侄子沐阳,可都指着你罩着呢!” 她一番话说得活灵活现,好像简红缨明天就要当大官似的。 简红缨被她说得又羞又想笑,伸手轻轻拍了嫂子一下:“嫂子,你又拿我开涮!我哪有那本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的心里却像被注入了一股热流。未来的图景,在嫂子的调侃中,变得具体而令人向往。 两人正说笑着,院门突然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谁啊?”简红缨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只是脸色蜡黄,眼窝下面还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了两个补丁。整个人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怯懦。 简红缨认出来了,是自己的初中同学,杨盼娣。 前段时间也问过她考大学的事,结果当时正赶上对方相亲,想着估计是没戏了,自己也就悻悻的离开了。 “盼娣?你怎么来了?”简红缨有些意外。 杨盼娣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好半天才小声说:“红缨……我……我能进来跟你说句话吗?” “快进来吧,外面冷。”简红缨赶紧把她让了进来。 进了屋,杨盼娣看到林小夏,更加紧张了,低着头喊了声:“姐姐好。” 林小夏看出她的拘谨,温和地笑了笑,抱着孩子往里屋走了一步,给她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简红缨给杨盼娣倒了杯热水,让她在小桌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杨盼娣捧着那杯热水,手抖得厉害,水面上都泛起了圈圈涟漪。她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红缨,我……我记得你在家复习考大学?” “是啊。” “那你能不能……让我也在你家……看会儿书?” 怕简红缨拒绝,她急忙道:“就一会儿,我保证不打扰你。我在家里……实在没办法百~万\小!说。”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妈不让我念,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浪费灯油。我白天在外面打零工,晚上偷偷去上夜校……可家里人一回来,就嫌我,骂我……” “前几天……我妈又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杨盼娣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那个老男人愿意出五十块钱彩礼。我妈说,这钱正好给我弟留着念高中用。” “那五十块彩礼,还有我这两年在厂里打零工攒的钱,我妈一分都不给我,全都要给我弟!她说,家里就指着弟弟出息,女孩子家家的,早晚都是要嫁人回去生孩子的,读再多书也是给别人家读的!” “啊?你们家里人怎么这样啊!”简红缨听的直皱眉。 在里屋哄孩子的林小夏,把这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脸上温和的笑意,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她把睡熟的小沐阳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转身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边,抽了张纸巾递给杨盼娣:“这叫什么话!” 杨盼娣和简红缨都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她。 “谁说女子不如男?”林小夏的目光扫过杨盼娣那张挂满泪痕的脸,“咱们女人怎么了?女人也能考大学,也能当工人,也能当干部!凭什么就得给弟弟让路,就得当换彩礼的货?” “我这边当然可以,我巴不得有人和我一起学呢!”简红缨也急忙道。 她说着看向自家嫂子。 林小夏也自然不会拒绝:“红缨同意就行,以后你就来家里,跟红缨一块儿学。别说看会儿书,只要你想学,天天来都行!” “真,真的吗?”杨盼娣有些不敢相信。 第276章 她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来这里其实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毕竟好端端的跑到别人家里说要一起百~万\小!说,估计没几个人会愿意接受。 她之前也跑了几个同学家,都是劝她体谅父母,教她当个好媳妇的。 林小夏看她那样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我们家地方虽然不大,但多你一双筷子,多一个安静百~万\小!说的角落,还是有的。以后午饭也在这儿吃,省得你来回跑,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嫂子……”简红缨感动地看着林小夏。 她嫂子人就是心善! 第二天一早,杨盼娣依约来了。 “嫂子,红缨。”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打了声招呼。 “快进来,外面冷,吃过早饭了没有?”简红缨笑着把她拉到屋里的小桌旁。 杨盼娣在桌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一边有些拘谨的应声:“吃,吃过了。” 简红缨看到布包,有些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那里面没有一本书,全是手抄的复习资料。 纸张用的是最劣质的草纸,泛着暗黄,有的甚至是用弟弟的旧作业本的背面写的。每一页纸上,都用铅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像蚂蚁的头,从页头一直挤到页脚,连一点点边角都没舍得剩下。 她从布包里又摸出了一支笔,那根本算不上一支笔。 只是一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铅笔头,被人用纳鞋底的粗白线,一圈一圈紧紧地绑在了一根削得光秃秃的小木棍上。 这样,才能勉强握在手里写字。 简红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桌角摆着的:崭新的《史地自学丛书》,雪白的笔记本,还有哥哥特地从厂里供销科给她换来的一整盒“中华”牌铅笔,削得尖尖的,整齐地躺在铁皮盒子里。 两相对比,强烈的冲击让简红缨的鼻子一阵发酸。 杨盼娣没注意到她的失神,她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摊开一张写满了历史年代的草纸,握着那支“笔”,开始专注地默背起来,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夏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切成一小牙一小牙的苹果,果肉白生生的,还放着几块金黄色饼干。 正埋头苦读的杨盼娣闻到香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她看到盘子里的苹果和饼干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倏”地一下亮了。 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秒,就迅速熄灭了。她飞快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草纸,双手不安地在膝盖上绞紧,好像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林小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微软。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盘子轻轻放在桌子中间,然后特意往杨盼娣那边推了推。 “学习最费脑子,吃点东西补补。”她用温和的语气说,“快吃,别客气,吃完了才有力气背书。” 简红缨也拿起一块苹果递过去:“对啊,盼娣,快尝尝,我嫂子买的苹果可甜了!” 等林小夏抱着小沐阳去院子里晒太阳后,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杨盼娣在简红缨的再三催促下,才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捏起了一块最小的饼干,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吃得格外珍惜,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红缨,”她嚼着饼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嫂子……真是个好人。” “那是当然。”简红缨与有荣焉。 杨盼娣道:“你知道吗?像这样的饼干和苹果,在我家,都是锁在柜子里的。只有我弟弟闹着要吃,我妈才会开锁拿一块给他。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个。” 简红缨刚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天晚上,杨盼娣走后,简红缨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拿起书本。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盒崭新的铅笔发呆。 林小夏收拾完进屋,看她神情不对,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百~万\小!说累着了?” 简红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把下午杨盼娣说的话跟林小夏学了一遍,声音里满是难过。 “嫂子,我今天才知道,我过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日子。”她吸了吸鼻子,“我以前还总觉得我妈唠叨,我哥管我严。可跟盼娣一比,我简直就是掉在了福窝里,自己还不知道。” “我以前想考大学,是为了争口气,为了以后能进城当干部,过好日子。可现在……我现在觉得,我必须考上!我要是不使出吃奶的劲儿,都对不起你和我哥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这满桌子的新书!” 林小夏听的,眯着眼睛笑起来:“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又到了苏文远来辅导数学的日子。 苏文远拿出他准备的一道几何题,放在简红缨面前。这题有些绕,他原本准备着要讲上十来分钟。 没想到,简红缨只埋头演算了三五分钟,就抬起了头,指着草稿纸上自己画的辅助线,有些不确定地问:“苏大哥,你看我这样……把这条线延长,再从这个点做一条垂线,是不是就能构成两个相似的三角形了?” 她的思路,竟然和他准备讲解的一模一样。 苏文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为什么这么想?” “我……我就是觉得,题目给的条件肯定都有用,不能浪费。这么一弄,好像所有条件都盘活了。” 这可和半个月前那个只会死记公式、一变通就发懵的姑娘判若两人。 苏文远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看着她把剩下的步骤演算出来,直到得出正确的答案。 他有些好奇的看着兴致勃勃的简红缨:“今天怎么跟上了发条似的,劲头这么足?” 简红缨的脸一下就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便把杨盼娣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说话的时候,苏文远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一贯清冷淡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静如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简红缨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简红缨面前那本崭新的习题册上:“那你就更没有理由考不上了。” 第277章 就是你藏着我家女儿?! 不过因为杨盼娣的加入,简红缨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知识的学生,她开始主动地当起了杨盼娣的“小老师”。 “盼娣,你抄的这个元素周期表先别背了,浪费脑子。”简红缨把杨盼娣带来的几本手抄资料往旁边挪了挪,“我嫂子问过老师了,高考分文科和理科,咱们这种数学不开窍的,就考文科,考政治、历史、地理。你背东西厉害,正好扬长避短。” 杨盼娣愣住了,茫然地问:“考大学……还分文科理科?那是什么东西?” 她哪里知道这些。对她来说,能重新读书,有机会参加那场据说能改变命运的考试,已经是天大的奢望。让她系统的学,更是无从谈起。 她只是从书店、图书馆,还有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里,把所有她认为“有用”的知识都抄下来,像一只勤劳又盲目的蚂蚁,拼命地往自己的洞里搬运粮食,却不知道哪些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当然分了!”简红缨一副“你这都不知道”的过来人模样,拿起笔,在纸上清晰地写下“政治、历史、地理、语文、数学”这几个字,“以后,你就跟着我学,我学什么,你就学什么。我嫂子可都打听清楚了,准没错!” 杨盼娣看着那几个字,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满是信赖和感激。 她白天在简家埋头苦读,晚上就悄悄去附近一家国营饭店的后厨,帮着洗一晚上的碗,挣几毛钱的夜工钱。 她总想着,万一考上了,去上大学的路费和学费,得提前准备好。 简红缨很快就发现了她早晨来的时候总是面带倦色。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晚上还在打零工,一天只在饭店搭建的员工休息间的木板床上睡三四个小时,心里又酸又佩服。 这天,看着杨盼娣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把那支绑着木棍的铅笔头上的线紧了紧,简红缨再也忍不住了。 她伸手从那盒崭新的“中华”牌铅笔里数了一半出来,又拿了两本雪白的练习本,不由分说地推到杨盼娣面前。 “给你,拿着!” 杨盼娣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把东西推了回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红缨,这使不得!这铅笔这么好,本子纸也这么白,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有什么不能要的!”简红缨急了,干脆把脸一板,拿出几分“干部子女”的派头,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些,“你跟我客气什么?这东西又不值钱!我哥我爸都是领导干部,这种笔啊本子啊都是单位发的劳保用品,多得柜子里都放不下了!你不帮我用,放着也是发霉,快拿着!” 她话说得又快又冲,一副“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 杨盼娣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手里的铅笔和本子,又看看简红缨笃定的表情,终于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她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本子封面和印着“中华”字样的绿色铅笔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羡慕和珍视。 “红缨,”她小声说,“你家……真好。” 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简家的院子里,除了偶尔传来简沐阳呀呀学语的童稚声音,便只有两个姑娘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天下午,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家家户户都抓紧时间出来晒被褥衣服。 因为这样的日头过去,一般都会突然下一场大雪,到时候就没什么机会晾晒东西了。 不过家属院大门口,却突然传出一阵混乱的吵嚷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开门!让我进去!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一个中年妇女叉着腰,正对着家属院的门卫老张唾沫横飞,“我找我闺女!我女儿被你们院里的人拐跑了!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们没完!” 这妇人嗓门极大,门卫老张被她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耐着性子解释:“这位大姐,这里是机械厂的家属院,不是随便能进的。您要找谁,先登记一下,我们帮您联系。” 一般家属院不拦人,但是看着这个女人气势汹汹,门卫就留了心眼,多问了一嘴,结果这女人逮着自己就是一顿骂。 好家伙,明摆着就是来找事的,那就更不能让这人进来了。 “联系个屁!”妇人一巴掌拍在登记的桌子上,震得搪瓷杯都跳了一下,“我女儿叫杨盼娣!就是被你们院里那个叫简红缨的干部家给藏起来了!好啊,我说这死丫头片子怎么小半个月不着家,连工钱都不往回拿,我还当她跟哪个野男人跑了,原来是躲在这儿享福来了!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 她这一通嚷嚷,把“简红缨”、“杨盼娣”几个字喊得清清楚楚,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探头探脑地指指点点。 “什么?简副科长家藏了个小姑娘?” “听这意思,是拦着人家姑娘打工,不让赚钱给家里?” “哎哟,这叫什么事儿啊……” 门卫老张一看这架势,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了。 这妇人摆明了是来撒泼的,再闹下去,影响太坏。他赶紧让另一个年轻的门卫先稳住场面,自己则一路小跑着去了简子阳家,扯着嗓子喊林小夏。 林小夏正在屋里给简沐阳喂米糊,听到动静,把孩子交给婆婆,急匆匆地和门卫赶到了大门口。 一到门口,看到那撒泼的妇人,再听到周围邻居的议论,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拨开人群走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妇人,开口道:“阿姨,您好,我就是简子阳的爱人林小夏。您是盼娣的母亲吧?” 那妇人见正主来了,气焰更盛,上下打量了林小夏一番,看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文文静静的,更觉得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你就是林小夏?正好!”她一挺胸脯,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小夏的鼻子上,“我问你,你们家凭什么把我女儿扣下?她是要打工挣钱给她弟弟交学费的!你们倒好,把她藏在家里,是何居心?我女儿耽误的工钱,你们赔不赔?!” 第278章 匪夷所思 林小夏轻轻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指,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阿姨,您说话要讲证据。第一,盼娣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想,不是我们‘扣下’的,是她自己愿意来我们家学习。第二,她来我们家,是响应国家恢复高考的号召,为了考大学,这是光明正大的好事,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最后,如果您觉得我们家‘拐走’了您的女儿,或者对您造成了什么经济损失,您可以去派出所报案,让公安同志来调查处理。在这里吵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影响厂里家属的正常生活。”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不卑不亢,把那妇人准备好的一肚子脏话都给堵了回去。 杨母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讲理讲不过,索性心一横,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 “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当干部的欺负老百姓了喂!拐了我女儿还这么横啊!我这苦命的,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指望她帮衬家里,给她弟弟攒点学费,她倒好,被人家骗得书都不念了,工也不打了,我可怎么活啊……” 她的哭嚎声引得更多的人围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谁在这里闹事?”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简子阳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刚从车间开完会回来,还没进厂就听到了这边出了事。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妻子和那个坐在地上撒泼的女人,脸色瞬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走到林小夏身边,将她轻轻护在身后。 “这里是国家工厂的家属重地,不是给你撒泼打滚的菜市场。”简子阳没一句废话,“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自己站起来离开。否则,我们就以扰乱社会治安、影响工厂生产秩序的名义,直接打电话报警处理。到时候,就不是跟你讲道理,是请你去派出所接受教育了。” 杨母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被简子阳身上那股子领导干部的气势给镇住了,她再混不吝,也知道派出所是不能随便进的。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两句“当官的了不起啊”,便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快步走远了。 林小夏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家男人。 当了不到一年的干部,这处理问题的能力真是进步神速啊。 屋子里,杨盼娣听到自家母亲寻来的消息时,大概就已经猜出了一大半。 她浑身发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自己钻进去。简红缨看她怕的厉害,忍不住安慰她。 她家嫂子厉害着呢,没事,让她把心放在肚子里。 可杨盼娣知道,她家妈可是个厉害的人。要是被她缠上了,那这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 她从家里逃出来,自以为行踪已经足够隐蔽,没想到还是被人抓住了。 不但如此,还给简红缨家惹了麻烦。 等到简子阳和林小夏回来,杨盼娣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对着林小夏,“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嫂子!我对不起你们!我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林小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死死拉住,不让她跪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嫂子,我不学了……我明天就走,我再也不来给你们添乱了。”杨盼娣毕竟还是没经历过事的小姑娘,被这么一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满是愧疚,“我妈那个人……她还会再来的,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了……” “胡说!”林小夏厉声打断了她,扶着她颤抖的肩膀:“盼娣,你抬起头看着我。” 杨盼娣含着泪,茫然地抬起头。 林小夏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坚定和鼓励。 “你没错。想读书,想上进,想靠自己的本事改变命运,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对的事了。” “你家里人越是这样阻拦你,你越是要争口气,考出去给他们看!你要让他们知道,女孩子不是只能打工赚钱贴补家用的工具,女孩子也能有自己的前程和天地!” “只要你想学,我们家的大门,就永远为你开着。别怕,有我,有你简大哥,天塌不下来。” 旁边的简子阳听完妻子的这番话,也是暗暗点头。 他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吓得脸色发白、还在微微发抖的姑娘,心里头一次对这种家庭感到匪夷所思。 在他看来,孩子愿意上进,想读书,家里人拿出一切支持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把自家孩子往火坑里推? “你妈说,让你打工是为了给你弟弟交学费?”简子阳皱眉,显然还没从刚才那场闹剧中缓过神来。 他不是很懂其中的逻辑。 儿子要上学,学费不是父母的事么?关姐姐什么事? 杨盼娣怯怯地点了点头:“我弟弟要上初中了……家里开销大。” “说是和你要彩礼钱填补,”简子阳追问,“那彩礼多少钱?” “五十块……” 五十块! 简子阳心里“噌”地一下就冒起一股火气。 为了区区五十块钱,就要断送一个姑娘一辈子最重要的机会,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自己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各种票补贴,早就超过这个数了。 他无法理解,五十块钱怎么就能比女儿的前途还重要:“盼娣,你别怕。我简子阳如今是这个机械厂的副厂长,也算是在厂子里站稳了脚跟。她一个普通市民,想跑到国营大厂的家属院来撒泼,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她再来一次,我就不是跟她讲道理了,我直接一个电话打到她们单位或者街道办,你看谁脸上更难看。” “简大哥……嫂子……”杨盼娣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林小夏笑着上前,把一方干净的手帕塞到她手里,柔声说:“傻姑娘,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她看了一眼旁边同样眼眶红红的小姑子简红缨,拍了拍杨盼娣的肩膀:“真想感谢我们,就争口气。明年,你和红缨一人拿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回来,往我们面前一放,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了。” 第279章 想考哪里的大学 有了简家的保证,杨母这次非但没有吓退杨盼娣,反而像一把火,把她心里的斗志彻底点燃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简红缨复习时遇到了一个文史资料上的难题,手头的几本书都找不到答案,嫂子又带着沐阳买菜去了,没个能问的人。 她想了想,决定去市里的图书馆碰碰运气。 七十年代的图书馆,远没有后世那么敞亮。 一排排深色的木制书架立着,阳光从高高的窗户里斜斜地洒进来,在空气中照出了一束束浮动的尘埃。 整个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来。 简红缨抱着几本书,轻手轻脚地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刚准备坐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那束最明亮的阳光下,苏文远正安静地坐着。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上,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腕骨。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这和辅导功课时那个严肃认真的苏师傅,感觉完全不一样。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年学者,温润又疏离。 简红缨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她定了定神,抱着书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师傅,你也来百~万\小!说啊?”她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苏文远从书中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地点了点头:“嗯,过来查点资料。” 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 简红缨好奇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封面上一串她完全看不懂的字母让她愣住了——那竟然是一本英文原版的机械工程学专著! 在这个年代,懂英文的人凤毛麟角,能看懂这种专业原版书的,简直就是大神级的人物。 简红缨心里暗暗咂舌,这个苏文远,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太多了。 两人没有再多话,各自看起了自己的书。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周围是让人心安的书香。简红缨渐渐沉浸进去,可之前那个文史难题又浮现在脑海里,怎么也想不通。她烦躁地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眉头都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苏文远。 要不要问问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人家是搞机械的理科大神,自己问他一个关于古代官制变迁的问题,这不是对牛弹琴吗?他肯定觉得这玩意儿又枯燥又没用。 就在她纠结万分,准备放弃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遇到难题了?” 简红缨猛地抬起头,正对上苏文远清亮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正看着她。 “嗯……是、是有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文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虽然我是理科生,但高中的文史哲还没忘干净。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帮你这个文科生想想办法。” 他的话带着一丝调侃,却又无比真诚。 简红缨的心莫名地就安定了下来,她把自己的问题和困惑小声地跟他讲了一遍。 苏文远静静地听着,等简红缨说完,他反问:“你觉得这个制度变化的核心矛盾是什么?任何改革,都是为了解决旧有的矛盾。你从这个角度去想,把各个利益方列出来,看看谁是推动者,谁是阻碍者,谁又是受益者,思路或许就清晰了。” 他三言两语,没有涉及任何具体的历史知识,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简红缨脑子里那扇堵住的门。 对啊!理清利益关系! 她之前只是在死记硬背各个朝代的官职名称和职能,却从未想过这些变化的根本原因。 被他这么一点拨,那些杂乱无章的知识点仿佛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了起来,变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简红缨豁然开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文远,满是惊喜和佩服:“苏师傅,你……你太厉害了!” 看着女孩脸上毫不掩饰的崇拜,苏文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又过了许久,苏文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不早了,图书馆快关门了。” “啊?哦,好。”简红缨如梦初醒,连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书本和笔记本。 夕阳的余晖已经收敛了它最后的光芒,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图书馆,一股冷风迎面吹来,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的简红缨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从厂区到家属院有一段长长的路,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俩人脚踩在砂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 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他步子迈得很大,但似乎有意放慢了速度在等她,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轮廓依旧分明。 一路无话,就在简红缨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先开口找个话题聊聊的时候,苏文远忽然开口了。 “想好考去哪里了吗?” 简红缨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低声说:“想考首都的大学。我哥我嫂子都说那是全国最好的地方了。”说完,她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就是……就是不知道我这水平,行不行……” 苏文远没有看她,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亮着零星灯火的家属院:“目标放远一点,就算够不到,也能比只看脚下的人走得更远。” 简红缨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那苏工呢?你以后要考哪里的大学?” 苏文远的脚步果然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表情,但简红缨却清楚地看到,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真实无比的笑。 “我啊,”他拖长了音调,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逗她,“也想考首都大学。” 第280章 摸底考试 简红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是觉得没问题,凭你的能力,一定可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晚饭的时候,母亲张翠芬特意从供销社换了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暖乎乎的鸡汤,整个屋子都飘着香气。 饭桌上,简父给苏文远夹了一大块鸡腿,满脸笑容地开着玩笑:“小苏啊,真是多亏了你!我们家红缨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是一看到书本就发愁,现在是天天抱着书不撒手,叫她吃饭都得三遍。” 苏文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用碗接了鸡腿,客气地回答:“叔,您太客气了。是红缨同志自己聪明又努力,我就是偶尔帮着看看,算不上什么。” 好像……这男人还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夸自己。 她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可那发烫的脸颊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旁的林小夏将小姑子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给儿子简沐阳喂了一小口鸡蛋羹,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教完书,苏文远起身告辞。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简红缨照例拿起门后挂着的手电筒,对母亲说:“妈,我送送苏师傅。”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点。”张翠芬正收拾着碗筷,笑着应了。 两人走出院子,一股刺骨的寒风立刻卷了过来。简红缨打开手电筒,一束黄色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路。 “今天这风真大,”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们这边的路灯好像冻坏了,前两天就没亮过,得再往前走一段路,到主路上才行。” 苏文远“嗯”了一声,走在她旁边。 手电筒的光圈有限,两人不自觉地走得很近。一阵更猛烈的冷风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简红缨只穿了件毛衣,冷得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牙齿都有些打颤。这天气,估摸着再过几天就该下雪了。 简红缨暗暗搓了搓手,早知道晚上这么冷,刚才就不该偷懒不去拿自己的棉衣出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苏文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简红缨疑惑地回头,手电筒的光也跟着晃了过去。只见苏文远二话不说,正解着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蓝色工装棉袄的扣子。 “苏工,你……” 她话还没说完,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墨水味的棉袄,已经不容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将那刺骨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苏文远只穿着里面的薄毛衣,却好像一点都不冷似的。他替她拉了拉衣领,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只说了一句:“穿上,下次再还我。” 简红缨的脸一下子比刚才被冷风吹得还要红。 送完人,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小跑着回了家。 一进门,林小夏就看见了小姑子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式工装棉袄,蓝色的,袖子长了一大截,显得她人更加娇小。 “哟,这是……”林小夏的目光带了点促狭的笑意。 简红缨的脸颊更烫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棉袄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抱在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外面风大,苏工……苏师傅借我穿的。” 说完,也不等嫂子再问,就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小屋。 林小夏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这丫头,是又开窍了? 又过了几天,天气越发冷了。 这天下午,杨盼娣从国营饭店下工回来,一进屋就灌了一大搪瓷缸子的热水,整个人才缓过来。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脸上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红缨,红缨!”她放下搪瓷缸子,凑到正在做数学题的简红缨身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今天听人说了一件大事!” 简红缨正被一道几何题搞得头大,闻言抬起头:“什么事啊?看你这风风火火的。” “是好事!”杨盼娣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在饭店收拾盘子,听见隔壁桌一个高中老师在跟人聊天。他说,市里为了鼓励咱们这些社会青年参加高考,特意在高中里组织了一次模拟考试!摸底用的!社会人也能和那群高中生一起考试!” 简红缨一听,来了兴致:“真的?社会上的人也能参加?” “那可不!”杨盼娣用力点头,“那老师说,就是为了让大家心里有个数,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也算是提前感受一下考场是啥样的。” 这消息对她们来说,不亚于天上掉馅饼。 复习了这么久,最缺的就是检验成果的机会。 简红缨激动得语气都快了几分:“那,那怎么报名?什么时候考?” 说到这里,杨盼娣的兴奋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抠了抠手指:“是要报名的,就在市一中门口。不过……报名费要一块钱。” 一块钱在如今这个年代,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城里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一块钱够买十个大肉包子,够一家人吃两天的菜了。 杨盼娣的表情有些黯然:“太贵了,我就不去了,我这水平,去了也是白花钱。不过红缨你不一样,你家条件好,嫂子和哥哥肯定支持你。你应该去试试,摸摸底也好。” 她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羡慕,没有一丝嫉妒。 还在客厅的林小夏,听见这话,立马就凑了过来:“盼娣,这话说得不对。什么叫白花钱?这是为了前途花的钱,一个子儿都白不了。” 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又对杨盼娣说:“这样,你不是知道地方吗?和我们一起吃了午餐,你带我们过去瞧瞧。” 杨盼娣有些疑惑:“嫂子,报名的地方就在一中大门口,摆了个桌子,你们自己去就行,不用我带的。” 林小夏笑了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哎呀,我们对那块儿不熟,有你带着,心里踏实。就这么说定了,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281章 他竟然是全市第一 杨盼娣虽然心里还是犯嘀咕,但林小夏拜托,她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点了点头。要是能帮上简家的忙,她也是十分乐意的。 午饭后,林小夏就带着简红缨和杨盼娣出了门。 市一中的大门口果然摆着一张破旧的长条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神情有些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桌前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正在咨询。 林小夏领着两个姑娘走上前去。 “同志,你好,我们是来报名模拟考的。” 那男人抬了抬眼皮,扫了她们三人一眼,皱了皱眉:“三个人?” 林小夏连忙摆手,脸上挂着和气的笑:“不不不,同志,是两个人。” 说着,她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把简红缨和杨盼娣往前推了推。 中年男人这才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油印的报名表,往桌上一拍:“两块钱!填表!” 杨盼娣一看,怎么还有自己的份? “嫂子!”她急得想把林小夏拉到一边。 不行不行,她掏不起这一块钱的! 可林小夏动作比她更快,已经爽快地从兜里掏出了两张崭新的一块钱,平平整整地递了过去。 “同志,您收好。” 钱货两讫,那男人收了钱,便不再理会她们,低头继续应付其他过来咨询的人。 杨盼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嫂子,我……我怎么能用你家的钱!我说了我不考的,我……” “钱都交了,人家可不会退。”林小夏打断她的话,把另一张表递给简红缨,然后拿起桌上的笔,塞到杨盼娣手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要是心疼我这一块钱,就给我好好考,考不好,我才真是白花了。听见没?”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最终用力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模拟考的成绩用大红纸贴在了学校门口的公告栏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去,从后往前,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找到了!找到了!”杨盼娣最先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指着榜单中游偏上的位置,声音都在发抖,“嫂子,红缨,你们看!我的名字!” 简红缨和林小夏凑过去一看,果然,在中上游处,“杨盼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对于一个只复习了几个月的半工半读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再努努力肯定没问题。 杨盼娣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的呢?我的呢?”简红缨更紧张了,目光飞快地往上扫。 “在这儿!”林小夏眼尖,指着前排的位置。 “全市第九名,简红缨!” 简红缨捂住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九名!虽然不是最顶尖,但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她惊喜若狂了! 等拿到详细的成绩单,林小夏仔细分析了一下。 简红缨的数学和文综,分数高得吓人,几乎是全市的头几名。但短板也同样明显——语文,尤其是作文,分数被拉得很低,只拿了个及格分。老师的评语是:文章结构死板,言之无物。 而杨盼娣则恰恰相反,她的基础薄弱,丢分严重,但她的作文却得了一个惊人的高分。 她写的是自己在饭店工作的所见所闻,情感真挚,文字朴实却充满了力量,紧扣“工人有力量”的主题,被当作范文印了出来。 林小夏拿着两人的成绩单:“你们瞧瞧,这不正好吗?红缨,你以后就负责给盼娣讲数理化。盼娣,你就多跟红缨讲讲,作文到底该怎么写出真情实感来!你们俩,是天生的一对学习搭子!” 简红缨正为自己的第九名沾沾自喜,听到嫂子的话,又看了看自己那惨不忍睹的作文档案,那点儿骄傲顿时烟消云散。 她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好奇地把目光投向了红榜的最顶端。 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把所有科目都考得那么好。 当她的目光落在“第一名”那一行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三个字—— 苏文远。 又过了几天,眼看着就要到年根儿了,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准备过年的躁动气息。 这天晚上,苏文远提着一个网兜,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了简家门口。 网兜里装着几个冻得硬邦邦的梨,是他最后一次过来给简红缨辅导功课。 “厂里后天就放假了,我要回通县老家过年。”苏文远坐在桌前,把简红缨这段时间做的习题一张张看过去,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林小夏给两人倒了热水,又端来一小碟炒花生,便笑着带简沐阳回屋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简红缨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子,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苏文远。 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后在一个错题上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 “你考了第一名,也太厉害了吧。”简红缨还是没忍住,把心里的羡慕说了出来,“所有科目都那么好,是怎么做到的?” 苏文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运气好而已。”他淡淡地说,“而且,市一中排榜的那个老师应该不是专业的,图省事,把所有人的总分堆在一起排了名次。文科和理科的卷子难度不一样,这么排不科学。” 他顿了顿,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实际上,如果把文理科分开排,你的名次绝对还能再往前走几步。你的文综和数学,在所有考生里都是顶尖的。杨盼娣也是,她的作文是加分项,如果单论文科排名,她能进前三十。” 简红缨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道道。 “这个你拿着,是我托人从旧书摊上淘换来的旧习题,有些题型挺偏,但思路不错,过年的时候做做看。”苏文远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本纸张泛黄、用线绳简单装订起来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简红缨连忙接过来,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纸张边缘都磨损了,但里面的字迹却很清晰。 “谢谢你,苏师傅。”。 “年后我回来,要检查学习成果的。” 辅导完之后,苏文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看着简红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准你从年三十到初七,玩一个星期。别贪玩,我回来可是要出题考你的。” 第282章 年味十足 简红缨立刻挺直了腰板,像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士兵,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肯定不贪玩,我一定好好学习!” 苏文远“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说完,不等简红缨回答,便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简红缨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热乎乎的。 而这份过年的热闹,对杨盼娣来说,却成了另一桩心事。 国营饭店里,后厨已经开始分发厂里过年发的带鱼和猪肉,人人脸上都喜气洋洋。 饭店的王干部把杨盼娣叫到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中年人,待人一向和气,对杨盼娣这个和自家闺女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也格外关照。 “盼娣啊,”王干部给她倒了杯热水,搓了搓手,面带难色地开口,“叔跟你说个事。店里要放假了,你也知道,从年三十开始,一直要关到大年初三下午才开门。你……过年不打算回家去?” 他知道这姑娘家里的情况,平时很少听她提起,但也隐约知道些矛盾。 可这大过年的,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飘着,总不是个事。 杨盼娣端着杯子,手心传来一点暖意。 她低着头,小声说:“王叔,我不回去了。” “那可不行啊!”王干部有些替她着急,“不回家你上哪儿去?住的地方怎么办?吃饭怎么办?这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女孩子……” “王叔您放心,我能想办法的。”杨盼天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总有地方去的,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知道简家肯定会收留她,林小夏嫂子的人品她信得过。 可那是过年,是人家一家团圆的日子,她一个外人,怎么好意思上门去打扰。这份情谊太重,她现在还不起。 王干部看她态度坚决,也只能叹了口气:“那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来我家。我让你婶子给你加双筷子,多个人也热闹。” 杨盼娣眼眶一热,连忙摇头:“谢谢您王干部,真的不用,我已经找好地方了。” 她不能再欠人情了。 从饭店出来,杨盼娣揣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心里盘算着。 她前几天给市郊一个建筑工地的工人们送饭时,看到他们住的那种临时搭建的窝棚。 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她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地方。 工人们大多已经结伴踏上了回家的路,只剩下几个零散的人在收拾最后的行李。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上次那个笑眯眯的拉着自己要请客一块吃饭的工人。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男人正把一个破旧的铺盖卷往身上绑,看到她,有些诧异。 “小姑娘?你咋来了?”他对这个一个人能背二十来份饭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杨盼娣攥紧了衣角,有些紧张地开口:“大哥,我……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您过年不是要回老家吗?您这棚子……能不能让我借住几天?就住到初三。我给您钱,我……” 她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崭新的五毛钱,递了过去。 “我给您五毛钱,我保证不给您弄乱任何东西,等您回来,屋里肯定干干净净的。” 那男人愣住了,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说话条理清晰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地方去的人。他挠了挠头,恍然大悟。 “小姑娘,跟家里人怄气了?” 他把那五毛钱推了回去,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听大哥一句劝,这大过年的,赶紧回家去吧。一家人,有啥说不开的坎儿啊?你爸妈该多着急啊。这地方不行,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冷得能冻死人,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安全。” 杨盼娣没有接话,只是固执地把那五毛钱又推了过去,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男人被她看得没辙了,这棚子里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一个破铺盖,一个洋铁皮水桶而已。他叹了口气,接过了钱。 “行吧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临走前我把门给你拿木条别上。你到时候来住就行。”他还是不放心地嘱咐,“有事就去找旁边的看门大爷。他无儿无女,过年应该不回去。不过话说回来,小姑娘,还是家好啊。” 杨盼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真诚地道了谢。 家?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要是回了那个所谓的“家”,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转眼间,就到了年根儿底下。 厂里放了假,家属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即将过年的躁动和喜悦。 平日里安静的楼道,现在从早到晚都响着“哐当哐当”剁馅儿的声音,混着各家炒菜飘出的油香味儿,馋得院里的小孩儿们直吸溜口水。 胆子大的男孩子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了零星的“小呲花”,在雪地里“呲啦”一声点燃,伴着一溜青烟和一阵尖叫,撒欢儿地跑开。 这天,是腊月二十八。 一大早,简子阳就洗漱好,要拉着林小夏上街置办年货。 这是他们富足起来之后过的一个年,简子阳想过的热热闹闹的,给明年的日子留个好的开头。 街上比家属院里更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卖对联和福字的摊子铺了一地,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一个戴着棉帽的大爷扯着嗓子喊:“看看啊,刚写好的对联,墨还香着呢!贴咱家的对联,保你来年工作顺利,节节高升!” 简子阳一听这话,立马就走不动道了,蹲下身子挑了起来。 他也不讲价,挑了一副“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的,又拿了好几张大红福字和两张胖娃娃抱锦鲤的年画,爽快地付了钱。 可是还没走几步,看到了两个更喜欢的,比了比,抉择不了,干脆直接两个都买了下来。 林小夏跟在后头,看他那副恨不得把整个摊子都买下的架势,忍不住笑:“你这是要把咱家门上墙上都贴满了才算过年啊?” 第283章 找她一起过年 “那可不!”简子阳把年画小心地卷好,一脸理所当然,“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子,红红火火的,多好!” 两人挤进经常去的供销社,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简子阳仗着个子高,护着林小夏挤到柜台前。 卖货的售货员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他:“哎哟,简副厂长也来买年货啦!” “给我来两斤瓜子,两斤花生,还有那个大白兔奶糖,也称两斤!”简子阳指着柜台里的各种零嘴,豪气地报着数。 售货员麻利地用纸包给他包好,一边包一边说:“您可来着了,这奶糖今儿早上刚到的,甜着呢!” 林小夏看着他一包一包地往怀里揽,简直哭笑不得,小声说:“买这么多,吃得完吗?别放坏了。” “吃得完,怎么吃不完!”简子阳把一大包东西塞到林小夏怀里,自己又去另一边排队买肉了,“爹妈辛苦大半年了,红缨学习也累,你,还有沐阳,都得好好补补。咱家现在不差这点。” 他的话朴实,却让林小夏心里暖烘烘的。 这个男人,总是把家里人放在第一位。 两人跟打仗似的,大包小包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桌子给堆满了。 张翠芬和简父正在屋里陪着简沐阳玩,看到他们提着这么多东西回来,也是一愣。 “我的天,你们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张翠芬走过来,拿起一包奶糖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 简红缨从自己屋里出来,看到满桌子的零食,眼睛都亮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也过来帮忙整理。 瓜子倒进搪瓷盆里,花生装进铁皮罐里,糖果用个干净的玻璃瓶装着,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她捏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喜悦却慢慢淡了下去,手里整理的动作也停了。 林小夏心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怎么了红缨?看着不高兴?” 简红缨摇摇头:“不是,嫂子。我就是……看见这么多好吃的,就突然想起了杨盼娣。”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她说她过年不回家,一个人待在城里。饭店都关门了,天又这么冷,她能去哪里呢?有地方住吗?” 这话一出,张翠芬也叹了口气:“唉,那孩子也是个可怜的,摊上那么个家,真是作孽。” 是啊,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有家不能回,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飘在外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发酸。 林小夏看着桌上丰盛的年货,心里立刻就有了主意。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家人,温和的说:“爸,妈,子阳,我想着,要是盼娣她方便,咱们就把她请到我们家来一起过年吧。” 见众人看过来,她继续说道:“多个人,也就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咱们家也不缺这点吃的。大过年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想上进的好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头挨饿受冻。那孩子,也是真心想读书改变命数的。” 简子阳第一个点头,想都没想就说:“小夏说得对!就该这样!一个姑娘家家的,太不安全了。红缨,你明天就去找找她,把人请来!过年多一个人也热闹。” 简父也点了点头:“嗯,应该的。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过年多口人吃饭还是没问题的。让她来,家里也热闹。” “行,让她来!”张翠芬也拍了板,“那孩子我看着也挺好,勤快,懂事,可招人喜欢。” 简红缨听着家人的话,也是开心:“嗯!我明天就去饭店那边找她!一定把她带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简红缨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心里装着事儿,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早饭胡乱扒拉了两口,就穿上最厚实的棉袄,戴上帽子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准备出门。 “红缨,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张翠芬在后头不放心地嘱咐。 “知道了妈!”简红缨应了一声,推开门,一股冷冽的寒风就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饭店还没彻底关门,留了几个伙计在打扫卫生,准备封门过年。简红缨一进门,就看见王干部正指挥着人把桌椅板凳摞起来,用布盖好。 “都准备关门了吗?”简红缨有些意外。她以为饭店年三十才关。 王干部回头一看是一个小姑娘,停下手里的活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姑娘,我们这饭店不做饭了。怎么现在才来订饭?” “我不是订饭的,我来找杨盼娣,她在哪儿您知道吗?”简红缨开门见山地问。 一提到杨盼娣,王干部脸上的那点笑意就散了,换上了一副有些担忧的神情。 他打量了一下简红缨。打扮整洁干净,应该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于是便问:“你是她家里人吗?” “啊……算是吧。”简红缨留了个心眼,没说实话。 他把简红缨拉到一边:“昨天结工钱,我实在不放心,就多问了两句。她嘴硬,一开始啥也不说,就说有地方住,让我别操心。我能不操心吗?后来逼得紧了,她才跟我说实话,说是要去城郊给那些打短工的人盖的临时窝棚里凑合几天。” “什么?工棚?”简红缨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那地方能住人吗?天寒地冻的!” “谁说不是呢!”王干部也跟着叹气,“我让她去我那儿挤挤,好歹是个正经屋子,她死活不肯,说不能给我添麻烦。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倔,自尊心太强。你要是她家里人,快去看看吧,又是同龄人,说话兴许她能听进去。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是,看着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在外头受这个罪,我这心里头也堵得慌。” 城郊的工棚区离家属院可不近,简红缨一路打听,顶着寒风走了快一个钟头,才找到那片地方。 眼前的情景让她心里凉了半截。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分明就是一片用破木板、烂油毡和蛇皮袋子胡乱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一阵大风就能给吹散了架。 第284章 就得强硬点 地上积着脏兮兮的雪,混着泥水,踩上去又湿又滑。整个工棚区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只有北风刮过那些破烂棚子时发出的“呜呜”声,听着格外萧瑟凄凉。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找,最后停在一个最破败的窝棚前。 那门是用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板和一块黑乎乎的油布拼凑的,连个门把手都没有,只留了一条缝。 简红缨心一横,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暗得很,简红缨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杨盼娣正蜷缩在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原本颜色、又薄又破的旧棉被。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热水袋,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小炭盆,里面只有几块木炭发出微弱的红光。 而她,竟然就借着这点昏暗的光,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在看。 听到开门声,杨盼娣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简红缨,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涌上了浓浓的窘迫和慌乱。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脚,似乎想把脚边角落里放着的几个东西藏起来。 简红缨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其实那是几个在饭店后厨早就该被扔掉的、长得歪瓜裂枣的土豆,还有几颗冻得发黑的小白菜。 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年货”。 “盼娣!”简红缨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快步走进去,一把抓住杨盼娣冰凉的手,“你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过年!跟我回家!” “红缨……”杨盼娣看到她,又惊又窘,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你……你怎么来了?” 简红缨把昨天家里的决定一五一十地说了,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爸妈,我哥我嫂子,都让你去我们家过年。走,现在就跟我回去!东西也别收拾了,家里什么都有!” 杨盼娣听着简红缨的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 “不,红缨,我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你们家的心意我领了,可我真的不能去。大过年的,是你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我一个外人去了算怎么回事?我不能再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简红缨急了,“我们全家都欢迎你!多个人,多双筷子,家里还热闹呢!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这叫什么事啊!” “不行。”杨盼娣还是摇头,她低着头,不敢看简红缨的眼睛,“我在这里挺好的,真的。你们快回去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们过年。你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我就很开心了。” 她越是这么说,简红缨心里就越是难受。 她知道杨盼娣的自尊心强,可没想到她倔到了这个地步。 简红缨脑子一转,又换了一个说法:“而且是我嫂子让我来的!她要是知道我没把你带回去,非得骂死我不可!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回家吧!” 见杨盼娣惊讶,她急忙又添油加醋道:“而且我天寒地冻的找了你一个上午,冻得手脚都僵了,你忍心让我空着手回去吗?!” 别说,这招还真有用。 杨盼娣就是怕给简红缨招麻烦,被这么一说,杨盼娣还真松动了几分。 简红缨见状,抓住机会,不给杨盼娣任何反应时间,不顾她低声的挣扎和阻拦,一把抓住她身旁装着书的布袋,另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几乎是连人带书,一起拽出了这个破败不堪的窝棚。 冬日的风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子似的刮着。杨盼娣被简红缨半拖半拽地走出窝棚区,简红缨的步子又急又快,仿佛生怕她反悔。 杨盼娣几次想停下来,都被简红缨带着往前走。 大年三十的简家,热闹非凡。 浓郁的饭菜香几乎沾满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勾得人肚子直叫。 屋里头更是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剪纸,墙上挂着新买的年画,福字倒着贴,喜气洋洋。 简子阳和林小夏夫妇俩正张罗着摆碗筷,张翠芬则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地穿梭。 简沐阳小小的步子已经走的利索了很多,灵活地穿梭在桌椅间,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杨盼娣换上了简红缨为她准备的干净衣服,那是一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带着一股子好闻的皂角香。 她有些局促地坐在饭桌前,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也绷得直直的,好像随时准备站起来似的。 张翠芬一看到她,脸上就堆满了慈爱的笑容,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排骨玉米汤,放到杨盼娣面前,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炖得烂熟的白菜粉条。 “好孩子,到这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张翠芬的声音带着点老家南方特有的温柔软糯,“多吃点,看你瘦的,风一吹都能倒了!可怜见的,过年还让你一个人在外面,造孽哟!”说着,又夹了一大块肉给她,“快吃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 杨盼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嘴唇抿得紧紧的,生怕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坐在一起聊天。 简子阳和林小夏一人端着一盆花生瓜子,简红缨和杨盼娣坐在旁边,小沐阳在地上玩着小汽车,时不时发出几声尖叫。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 “今年家里刚周转过来,明年攒攒钱,买台电视回来吧。”简子阳看着光秃秃的客厅忍不住道。 “也好。”林小夏赞同的点了点头。 “盼娣,你有没有想好要考哪里啊?”简红缨一边剥着花生,一边侧过头问杨盼娣。 杨盼娣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瓜子,脸上的拘谨少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和向往。 “我想学中医。”她道,“我爷爷以前是赤脚医生,在乡下的时候,他教了我不少东西。我小时候也跟着他,给乡亲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她顿了顿,回忆似乎把她带回了那个遥远的乡村岁月:“爷爷说,学医能救人,能帮助别人。我们以前给人看病赚来的钱,他都攒着给我念了学校,说要是不好好念书,就对不起那些好心人。” 第285章 邀请去首都 简红缨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虽然在问别人,但是简红缨自己却不知道要学什么。她只是一门心思考大学,考上了再让家里人给她选个好点的专业。 和杨盼娣比起来,自己总感觉还是离不开家里人的姑娘。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过年好”、“恭喜发财”的拜年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突然传来。 “谁啊?哪个亲戚会一大早就过来拜年?”张翠芬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林小夏起身去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年轻邮递员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封信! “简林小夏同志在家吗?有您一封信。”邮递员说着,递过一个信封。 “你们大年初一的也上班呀。不回家过年吗?”林小夏林小夏接过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军区收发室。” “害。”那人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正是过年这个时候书信才多呢。很多回不去,和家里人团聚不了的人都会给家里人寄信。留守在家里的,就靠着这信带来的盼头念想过个好年呢。” 他说着,和林小夏道了句新年快乐,便又急急忙忙的骑着车子开往了下一家。 送走人,林小夏捏着那封信,心里头有些嘀咕。军区收发室寄来的信? 她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谁在军区里。 她一边猜测一边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封口。 信纸抽出,摊开。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方块字,笔迹清秀,却又带着一股子劲儿,能辨认出来是陈洁写的,但是又和她记忆中陈洁那小心翼翼的字迹大不相同。 简子阳刚送走了来拜年的邻居,一转身,见林小夏站在原地发呆,手里还拿着一封信。他好奇地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信纸上的落款。 “陈洁?”简子阳也吃了一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她的信怎么是从军区收发室寄出来的?她去当兵了?” 林小夏对着简子阳的猜测表现的无奈:“哪里有带着孩子参军的。” 她仔细的看着信里的内容。 陈洁在信里说,有人拜托她给自家妹妹创作剧本,人情所托,她硬着头皮上。 本来她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剧本演出后,竟然通过了省里的戏剧选拔!她被通知,过完年就要去首都参加全国的总决赛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信的末尾,陈洁道:“小夏,是你给了我拿起笔的勇气,要是说谁是这场演出的第一个观众,我希望是你。” 林小夏看着这封信,惊讶极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那句无心插柳的鼓励,竟然真的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个曾经懦弱到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陈洁,如今竟然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作家! 简子阳读完了信,也是半天没吭声。他看向林小夏,眼神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欣慰。 “这…这真是太好了!”简父简建设从旁边探过头来,他虽然没凑太近看信,但听了两人的只言片语,也大致明白了。 他感慨地摇了摇头:“知识啊,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简子阳当即拍板:“去!必须去!咱们全家都去给陈洁同志捧场!正好咱们在首都的院子也收拾好了,到时候就住自己家,吃住都方便!” 其实陈洁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写的剧本会通过评委考核。 那天陈洁和李医生从饭店里出来,天边已经挂上了一弯新月,微凉的风轻轻刮过脸颊。 快要入冬,天黑的比以往快了很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医生对着陈洁温和的笑笑,“我过几天把写剧本的一些参考书帮你找过来。要是这次可以,红英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嗯,红英自己也是个优秀的姑娘,肯定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两个人进了家属院后分别,她搓了搓有些凉的手,快步进了屋,屋里客厅没开灯,黑黢黢一片,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些微光。 她刚放下包,陆芳芳就从厨房钻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眼底闪着八卦的光。 她故意拔高了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大声问道:“陈洁姐,李医生人怎么样啊?是不是特别有文化,跟你聊得来?” 陈洁没听出她话里的弯弯绕绕,只当是陆芳芳真心关心,点点头,实事求是地说:“他人挺好的,我们主要聊了些他表妹剧本的事,别的事没怎么说。” 她说着,打开了客厅的灯,眼角余光扫过饭桌,不由得一愣。 桌上的饭菜,几乎就没怎么动过,冷冰冰地摆在那里。 她有些奇怪,皱了皱眉:“这饭菜怎么没动?做的不合胃口吗?” 陆芳芳撇了撇嘴,没好气地朝里屋努了努嘴,带着点埋怨:“我哥说他不饿,在屋里瞎捣鼓呢,就我一个人吃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陈洁心里头一软,她点了点头,没多说,直接将饭菜端去了厨房,用小火慢慢地又热了热。 热腾腾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冷清。 她端着热好的饭菜,放在桌上,又轻轻叩响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屋里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两下,嗓音放得更柔了几分:“饭菜还热着,陆营长,出来吃点吧。” 屋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振川出现在门口,他闻言,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嗯”字,跟着陈洁走出了屋子。 饭桌上,气氛有些闷。 陆振川拿着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好几次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只是闷头吃饭,一声不吭。 陈洁看着他那有些异常的模样,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的,琢磨着是不是自己住得太久,陆营长不乐意了? 可她明明都尽力帮衬着干活,怎么会呢?她想开口问问,可看着他那副沉闷的样子,话也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 晚上,盼安早就睡熟了,小小的身子缩在中间,呼吸均匀。 陆芳芳就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促狭:“姐,你觉得我哥这人到底怎么样?” 第286章 带你去看好看的 陈洁闭了闭眼,认真想了想,才轻声回答:“陆营长是个大好人,正直,有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陆芳芳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对着陈洁挤眉弄眼,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好有什么用?你看他那闷葫芦样儿,就知道干活,也不晓得跟人说说话,跟块木头似的,连个媳妇都讨都不到,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哟!” 陈洁听了这话,心里头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她轻声细语地哄着陆芳芳,像是劝慰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芳芳,别这么说。他那么优秀,只是缘分没到,以后肯定会有更出色的好姑娘等着他的,咱们陆营长值得最好的。” 第二天,天气一股脑儿地就冷了下来,陈洁在的那个厂子里也开始发放过冬的福利了。 陈洁看着工友们一个个喜气洋洋地领着围巾、手套,还有那厚实的布料,心里头多少有些羡慕。 她知道自己是个临时工,这种福利,多半是没自己的份儿。 她垂着眼,手上的活儿也没停,机器哒哒哒地转着,把那些小心思都压在了心底。 “陈洁同志!” 一声洪亮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她抬起头,就见车间主任那张和善的胖脸凑了过来,手里还真就拎着一份用网兜罩得严严实实的福利。 “主任,这是……”陈洁愣住了,指了指那份福利,又指了指自己,满脸的不可置信。 主任笑呵呵地把东西往她手里塞:“拿着吧,陈洁同志,这是厂里给你发的,你也有份儿!” 陈洁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来:“主任,我……我是临时工,这怎么好意思呢?这都是正式职工才有的。” 主任大手一挥,直接把东西塞到她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眼神里带着赞赏,也带着点儿深意:“你拿着就是!你陈洁同志的能力,大家伙儿可都瞧在眼里呢。上次你提的那个改进纺纱流程的建议,我们试了试,那效率可真是蹭蹭地往上涨,省了不少事儿呢!” 说到这里,主任冲着陈洁又挤了挤眼睛:“再说了,谁说你以后就一定是临时工?厂里现在正缺你这样有想法、能干事儿的人才呢!” 周围的工友们听见了,也都善意地笑了,有几个胆大的还打趣道:“哎哟,陈洁,主任都发话了,你就收着吧!指不定过不了多久,咱们可就都得叫你陈师傅了!” 陈洁被他们揶揄得耳根子直发烫,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临近下班,厂房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刚走出车间,一股冷风就扑面而来,吹得人打了个哆嗦。 “陈洁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陈洁循声望去,只见陆芳芳抱着盼安,正站在厂门口,两张小脸都被冻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小苹果。 盼安一看到陈洁,就张开了短短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妈妈!” 陈洁走过去有些心疼地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蛋。 陆芳芳凑了过来,对着陈洁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陈洁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哥他们今天开始入冬抗寒训练了,就在后山训练场,可好看了!我带你跟盼安去瞧瞧热闹吧!” 陈洁看着她们冻得发紫的小嘴唇,有些心疼:“今天这么冷,怎么出来的时候不多穿点,小心着感冒。” 她连忙把自己刚领到的新围巾解开,那条厚厚的灰色围巾还带着厂里特有的新布料气味。 她把围巾小心翼翼地给陆芳芳围上,多出来的一截,又细心地给盼安裹好,把小小的脸蛋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嘿嘿,着急出来就没穿嘛。我也没想到这破天气降温这么快,走到一半才感觉冷,但是又懒得回去添衣服。”陆芳芳冲着陈洁嘿嘿一笑。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去。越往山里走,风就越大。 训练场上,几十个士兵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和军裤,赤着上身,在冰冷的泥地里做着俯卧撑。 他们的身体像弓一样起伏着,汗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嘿哈!” 一声声短促有力的呐喊从他们喉咙里迸发出来,呵出的白气在空中瞬间凝结成白雾,又被风吹散。有些老兵脸色如常,眼神坚毅,咬着牙坚持着;可那些新兵蛋子,一个个冻得嘴唇发青,身子直打摆子,动作都有些僵硬了,但没人敢停下来。 陆振川作为营长,更是带头赤着上身,站在队伍最前面。他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和水汽,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光。 陈洁看得心惊肉跳,她小声地对陆芳芳说:“天这么冷,穿这么少训练,这……这万一冻出病来可怎么办啊?” “病了就病了呗!”陆芳芳撇了撇嘴,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在乎,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反正有些人没个家室,回去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给熬碗姜汤,自己扛着呗!” 这话一出,训练场上那群赤着上身的士兵们,动作似乎都齐刷刷地慢了半拍。 小姑娘这话,确实扎到了训练场上所有单身狗士兵们的心。 站在最前面的陆振川,那原本稳稳当当的训练动作,也明显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眼神带着点儿不确定,朝着陈洁她们这边扫了一眼。 恰巧,他的目光与陈洁担忧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冰天雪地里,陆振川的耳根却刷地一下红了,像被火烤过一般。 果然,不远处自己那难缠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旁边还有个陈洁。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刻就转过头去,脸绷得紧紧的,嗓门儿比刚才又高了八度,吼得整个山谷都跟着震了震:“全体都有!二十圈!绕场二十圈,跑起来!” 士兵们不敢怠慢,立刻从泥地里爬起来,顶着寒风,迈开沉重的步子,开始绕着训练场奔跑。 跑起来好啊,能暖身子,比原地训练强多了。 训练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营地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才算是告一段落。 陆振川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泥泞回了家属院。 “你们今天训练的怎么这么迟。”这下连陆芳芳也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第287章 都发烧了 “今年新兵比较多,有些难管理,不听话的多,罚的就也多,不免拖了了时间。” 陈洁给陆振川倒了一缸热水,让他散散寒气。 陆振川喝的有些急,呛咳了几声。 “别是感冒了。”陈洁看着陆振川这样,有些担心。 她还是觉得军队这么做有些不合理。 现在这么折腾,万一把那些兵折腾出个长短,到时候真有什么要紧事要出兵,那可怎么办。 “就是。”陆芳芳连忙帮腔。 她虽然嘴巴硬了点,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哥哥的。 他对着陈洁和陆芳芳摆了摆手,嗓子带着点儿沙哑,硬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没事儿,我皮实着呢,这点儿冷算啥!” 可晚饭的时候,陈洁就瞧出不对劲来了。 陆振川的脸色潮红得厉害,额头更是滚烫。他平时吃饭都是风卷残云,今天却只是扒拉了几口,筷子就放下了。 陈洁又给他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小心地递过去:“喝点儿水吧,看你这脸红的。我记得上次盼安发烧,从医院拿回了一点退烧药,我给你冲着喝了。” 陆振川只是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闷闷的:“没事,热的。” 晚饭后,他把自己关进了书屋里,说是要写什么训练报告。 陈洁和陆芳芳在外头收拾着碗筷,却隐约听到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却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耳朵。陈洁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到了半夜,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带着呼啸声,紧接着,鹅毛般的暴雪就“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户上,打得玻璃都在颤抖。 屋子里的温度,也跟着一下子降了下来,变得透心凉。 “呜……妈妈……” 睡在旁边的盼安被冻醒了,小小的身子开始扭动着哭闹起来。 陈洁一摸,孩子额头滚烫,竟是发起了高烧。 她心里一惊,赶紧伸手去摸了摸墙上的暖气片,果然,冰冰凉凉的,一点儿热度都没有。 旁边的陆芳芳也被冻得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抱怨起来:“这什么破天气啊,军营里怎么连个暖气都烧不好,冻死人了都……” 陈洁忙给陆芳芳掖了掖被子:“你先别起来,屋子里没暖气,你刚睡热,小心着了风也感冒。” 她披了衣服急忙找来毛巾和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降温。 盼安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嘴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她刚给盼安擦拭完,正准备再换条毛巾敷额头,就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 “哥?哥!”陆芳芳也听到了动静,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顾不上寒冷,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顾不得穿鞋就往隔壁跑。 陈洁也心急火燎地跟了过去。 推开陆振川书房的门,屋里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雪光。 陆振川正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显然是从书房沙发上摔下来的。 陈洁和陆芳芳赶紧冲过去,摸上他的额头,那温度烫得惊人,比盼安还要高出许多。 他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已是烧得人事不省。 “哥!哥你醒醒啊!”陆芳芳吓坏了,声音都带着哭腔,使劲儿去摇晃陆振川。 可她一个小姑娘,哪里能撼动得了陆振川这高大的身躯。 “快!芳芳,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陈洁焦急地指挥着,她将盼安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和陆芳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个抓着肩膀,一个拽着腿,好不容易才将沉重的陆振川拖回了卧室床上。 顾不上喘气,陈洁又烧了一壶温水,用毛巾反复给他擦拭身体,想办法给他降温。 陆芳芳则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找着家里可能有的退烧药。 “这……这真是邪门儿了!”陆芳芳一边找药,嘴里一边忍不住抱怨起来,“我哥打从我记事儿起,就没得过病!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平时连个小感冒都没有过!这回瞎凑什么热闹啊!” 虽然嘴上抱怨,可她的动作却一点儿不慢。 陆振川躺在床上,高烧让他陷入了谵妄状态。 一向坚毅的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子痛苦。 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人名,偶尔又会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别走”、“冷”之类的字眼。他无意识地挥动着手,忽然,他滚烫的掌心抓住了陈洁正给他擦拭的手。 那力气大得惊人,紧紧地攥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洁试着抽了抽,却根本挣脱不开。 那股从他掌心传来的炙热,灼烫得陈洁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雪停了。 窗外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扫雪的铁锹碰撞地面的声音。 屋子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寒气,不过比昨晚要好些。陆振川躺在床上,额头上的热已经退下去大半,人也清醒了许多。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陆芳芳趴在床边睡着,小姑娘身上盖着他那件军绿色的大衣,大衣下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还穿着棉袜子,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桌上放着水杯和药瓶,还有一块用过的毛巾,一切都透着昨夜手忙脚乱后的安静。 陆振川刚动了一下,床边的人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 陆芳芳揉揉惺忪的眼睛,一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脖颈,这才松口气:“哥,你烧退了吧?感觉咋样?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她说话间动作麻利,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你昨天吓死我跟陈洁姐了,我还以为你这牛一样的身体真扛不过去了呢。” 陆振川嗓子还有点哑,说话带点鼻音:“没事,就是有点虚。”他看向四周,“陈洁呢?” “出去买菜去了,”陆芳芳撇撇嘴,有些埋怨,“要不是人家在家,你病死都没人管!哥,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该对人家好一点?换别人谁肯半夜给你擦身降温啊!” 她为自家哥哥操碎了心:“陈洁姐是真不错,这么冷天跑出去买菜,还想着熬粥给你补身子。我跟你讲,错过这么好的女人,以后别哭鼻子!” 陆振川听见这话,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头,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不好意思搭腔。 第288章 取暖 他盯着被窝发呆,好像思考什么重要的问题似的。 屋外传来几句嘈杂的话音,是邻居们站在门口聊天。 “唉呀,这暖气管道冻爆啦!” “昨儿个晚上太冷,都怪突然降温。” “修理队说明儿才能来修,这两天大家伙只能靠炭炉顶一下咯……” 陈洁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冻得通红,还拎回来两个土豆、一把青菜和一点米面。进门先把东西搁灶台上,然后脱掉围巾,看了一眼卧室里的孩子。 盼安正裹在被窝里睡得香甜,小脸白净干净,看样子已经没事了。 陈洁长舒一口气,把锅洗净,下米煮粥,又切土豆丝炒菜。一边忙活,一边叮嘱: “今天谁都不准出门!尤其是你——”她指指躺床上的陆振川,“刚退烧不能沾风。” 厨房里腾起白雾,她端出来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用勺舀到碗沿吹凉一些,再送到床前。“慢点喝,不然烫嘴。” 陆振川接过碗,有些别扭地低声道谢,却还是老实喝完了粥。 这会儿,他倒不像平时那么倔强硬撑,而是规规矩矩靠枕坐好,被褥裹紧脖颈,看起来格外顺从。 吃完饭以后,陈洁又拿出剩余的一片退烧药,让他再吃一次。“别嫌难吃,就当保保险。”语气虽然不容拒绝,可眉眼却柔软下来。 屋外风停雪歇,但院墙角落堆满厚厚积雪,到处都是湿漉漉、冰溜溜的一片景象。 有孩子踩着嘎吱作响的新雪玩耍,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一起议论暖气坏事,各家的烟囱冒出淡淡青烟,在灰蒙蒙天空下显得特别踏实温暖。 吃过早饭,屋里的热乎气儿还没散干净,陈洁就利索地围上围巾,准备去厂里上班了。临走前,她又掀开卧室的棉布帘子往里瞅了一眼。 陆振川靠在床头,正低头看着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盼安,大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带着几分耐心。 “你们俩在家里好好待着,”陈洁站在门口,声音温和,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又提醒了一遍,“门窗关严实了,别再着凉。要是饿了,锅里还有粥,热热就能吃。” 陆振川闻声抬头,黑沉的眸子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洁也没多说,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一晃就到了中午,外头的天色似乎更阴沉了。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股子白色的寒气跟着滚了进来,激得屋里的人都打了个哆嗦。 陆芳芳中午出去了一趟,说想去问问啥时候来暖气,结果没多久就回来了,一边使劲跺着脚上沾的雪,一边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袖子里哈气,嘴里嚷嚷着:“哥!哥!坏事了!” 陆振川正给盼安喂水,闻言皱了皱眉:“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 “我刚从后勤处那边过来,墙上贴着通知呢!”陆芳芳凑到床边,“说咱们这片的暖气管道冻得太厉害,里头好几截都爆了,要修好,少说也得三五天!而且天气预报广播说,今天晚上还有大雪!” 屋里没个热源,这会儿已经跟冰窖差不多了。 盼安小小的身子整个缩在陆振川的怀里,小脸蛋埋在他厚实的胸口,就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但是整个娃娃蔫蔫的,显然是给冻得没精神,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陆振川没说话,只是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又往孩子的身上裹了裹。 陆芳芳急得在原地转圈,忽然她眼睛一亮,指着窗外喊道:“哎,哥!你看对门王婶家!”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邻居王婶正和她男人合力把一个崭新的小煤炉往屋里搬,旁边还放着一小袋黑乌乌的木炭。 “那是部队后勤发的应急炉子和木炭!”她猛的又想起了这事,陆芳芳立刻推了推陆振川的胳膊,催促道,“哥,你赶紧也给咱们领一个回来。再不去领,晚上咱们几个真得在这屋里冻成冰棍儿了!盼安还这么小,哪受得了这个罪!” 陆振川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点头:“好,你等着我回来。” 察觉到裹着自己的热源要离开,盼安小小的手手紧紧的揪着陆振川的衣服不放。 陆振川无奈,轻轻将孩子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交给了陆芳芳。 大抵是陆芳芳刚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冷气,小家伙还有些不情不愿的在陆芳芳怀里扭动着,反身伸着胳膊,要陆振川抱。 陆芳芳见状,又忍不住调侃起了自己家哥哥:“你看看,娃都快认你当爹了,还没把人家当娘的追到手。” “咳咳。”陆振川被调侃的耳根子又有些发烫,“你,你别乱说话。” 他抓过挂在墙上的军绿色大衣往身上一披,临走时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看好盼安。” “知道了知道了。”陆芳芳摆了摆手:“你快去吧,晚了小心没咱们的份!” 部队大院的后勤处已经排起了小队,陆振川是战斗英雄,加上家里情况特殊,没费多少工夫就领到了一套炉具和一袋木炭。 炉子不重,但提着走在雪地里也有些费劲,炭袋子更是沉甸甸的。他一手提着一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 刚拐过一个楼的墙角,离自家院门还有十几米远,陆振川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陈洁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说话。 是李医生。 冬日里那点稀薄得可怜的阳光,正好落在他们俩身上。 李医生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外面套了件蓝色的干部服,文质彬彬的,一看应该是在医院临时出来的。他手上拿着几本书,正递给陈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嘴里还在斯斯文文地说着什么。 而陈洁,仰着脸,正认真地听着,嘴角也弯着。 那抹弯起的嘴角,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陆振川的心口上,不疼,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冲,堵得他胸口发闷。 就在陆振川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陈洁和李医生道了别。 她抱着那几本书,宝贝似的护在怀里,一转身,视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不远处站着的陆振川。 第289章 她的腰肢很软 陈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男人这么冷的天又出来了,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就快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雪沫子被她的棉鞋踩得四下飞溅。 “陆营长!”她站定在他面前,气息有些不稳,仰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你……你病刚好,怎么能提这么重的东西!” 说着,她就伸出手,想去接他手里的那个沉甸甸的炭袋子。 陆振川却像是躲避什么似的,手腕一转,侧身就让了过去。 他的动作快而利落,陈洁的手指只堪堪擦过他粗糙的军大衣布料,抓了个空。 “不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又生硬,“不重。” 话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迈开长腿,径直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陈洁抱着书,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她咬了咬唇,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只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洁觉得陆振川脸色不太好看,心里虽然不清楚什么回事,但是还是忍不住想找点话说。 “刚才……” 没想到,走在前面的陆振川却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在聊什么?” 原来没生气。 陈洁心里那点紧绷顿时松懈下来,脸上也重新浮现出真切的笑意,连忙解释道:“是李医生,就是上次给我看病的那个。他表妹不是在文工团,他让我帮忙给他表妹写剧本。李医生听说我缺参考资料,今天特地把他家里的几本戏剧理论书找出来给我,你瞧。” 她献宝似的追上两步,与他并肩,将怀里那几本书的封面展示给他看,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戏剧概论》、《编剧的艺术》几个烫金大字。 “他人可真好,这些书现在外面可不好找呢!”她真心实意地赞叹着,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男人愈发紧绷的侧脸。 陆振川的目光在那几个书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没接话。 回到家,陆芳芳正抱着盼安在屋里来回踱步,看见他们回来,眼睛一亮:“哥!嫂子!你们可回来了!炉子领到了?” “嗯。”陆振川只应了一声,便把炉子和炭袋往地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脱下军大衣,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一言不发地开始捣鼓那个小煤炉。 他先是把炉子摆在屋子中间,然后找出一段铁皮烟囱,一截一截地对接起来,引到窗户外面去。他的动作很麻利。 但是难得的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那股子沉闷的气场,连一向咋咋呼呼的陆芳芳都感觉到了。 她抱着盼安,识趣地缩到床边,大气都不敢喘,只敢悄悄给陈洁使眼色。 陈洁哪里看不出来他心情不好,只是她想不通是为什么。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想帮忙:“我来吧,这个我也会。” 陆振川正拿着个小扳手在拧烟囱接口的螺丝,闻言头也没抬,只沉声道:“不用,你站远点,别熏着。” 她只好默默地退开一步,在他需要工具的时候,眼疾手快地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也是一触即分,快得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终于,炉子生了起来。 几块碎木头引燃了黑亮的木炭,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在炉膛里欢快地跳跃着。 屋子里迅速升温,那股子冻得人骨头缝都疼的寒意,总算被一点点驱散了。 “暖和了!暖和了!”陆芳芳第一个欢呼起来,抱着盼安凑到了炉子边。 一家人围着炉子,总算松了口气。 陈洁怕火熄了,也怕屋子暖得不够快,便一直蹲在炉子边,用小铁钳一块一块地往里添着碎炭,时不时还要拨弄一下风口,让火烧得更旺些。 橘色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渡上了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她蹲得太久了,两条腿都有些发麻,感觉血液都凝固住了似的。 她想着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 可就在她猛地一起身的那一刹那,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 “唔……”她闷哼一声,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软软地就朝着前面倒了下去——而她面前,就是那个烧得通红滚烫的小煤炉! “小心!” 一声压抑的低喝在耳边响起,几乎是同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闪电般地横了过来,一把揽住了她瞬间失力的腰。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后一带,她整个人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属于陆振川的味道,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完全笼罩。 而陆振川,这个常年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只知道钢铁和汗水的男人,此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怀里的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柔软太多。 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掐就能断掉,像春天里刚刚抽出新芽的柳条,软得不可思议。 这和他平时扛沙袋、举杠铃的感觉完全不同,一种陌生的、让他心头发麻的触感,顺着手臂的皮肤,一路窜到了四肢百骸。 “哟!哥!嫂子!”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促狭的怪叫,突然响起。 陆芳芳端着一碗驱寒的姜汤,刚从厨房里出来,正好看见自家大哥把陈洁整个圈在怀里的场景。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咧到了耳根,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嚷嚷起来:“哥!你这‘英雄救美’可真是时候!嫂子,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哥,这一下要是真磕炉子上,明天额头就得顶个大红包了!” 被这么一揶揄,陈洁的脸颊像是被炉火燎过一般,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根,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她如梦初醒,触电似的在陆振川怀里挣扎了一下。 “我……我没事……”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他怀里退了出来,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低着头,一瞬间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谢……谢谢……我、我就是蹲太久了,头有点晕。” 陆振川也有些不自然地松开了手,那只揽过她腰的手臂僵硬地垂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柔软的触感。 他飞快地错开视线,不敢再看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只觉得自己的耳根也跟着了火似的,一阵阵地发烫。 第290章 希望,你能留下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清了清嗓子:“太危险了,你去床上坐着,别再乱动!” 他说完,也不等陈洁回答,自己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之前晾着的搪瓷缸,“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凉水,仿佛这样就能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火。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陆芳芳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把手里的姜汤给陈洁:“嫂子,我给你冲了碗姜糖水,快喝了暖暖身子。” 这一晚,好歹是整个屋子都暖了起来。 夜深人静,窗外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陆芳芳早就抱着吃饱喝足的盼安,在里屋睡熟了,只传来姐妹俩均匀的呼吸声。 屋子里暖意融融,但陈洁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陆振川那个滚烫的怀抱,一会儿又是炉子里那跳动的橘红色火焰。 她在乡下时,听过太多关于冬天烧煤炉取暖,结果一家人再也没醒过来的事了。这屋子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万一…… 她越想越心惊,再也躺不住了。 她悄悄地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箱子里翻出最厚的那件棉袄披在身上。外面的屋子虽然暖和,可后半夜要是火灭了,还是会冷。 她搬了张小板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炉子旁边。 橘红色的火光,是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火苗在炉膛里不安分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闲着也是闲着,陈洁索性将白天李医生给的那几本书拿了过来,借着这点微弱的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书上的铅字密密麻麻的,看得有些费劲,但她却看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蹙眉思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陈洁看得入神,竟没第一时间发觉。直到一个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火光,她才猛地一抬头。 陆振川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土黄色毛衣,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挺拔,手里也端着个水杯。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还是陆振川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怎么还不睡?”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书,又落回到她脸上。 陈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着书往后缩了缩,轻声解释道:“屋里生着炉子,我不放心,怕不安全。我守一会儿,等下开点窗户通通风。”她怕他不信,又指了指桌上的书,补充道,“正好,我看百~万\小!说,构思一下那个剧本。” 陆振川“嗯”了一声,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劝她回去睡觉,反而在她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高大的身子微微前倾,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团跳动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陈洁觉得有些别扭,正想着要不要找个话题开口闲聊时,陆振川却忽然开口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和女人聊了起来。 他侧着头看着炉火:“你……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她闻言,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炉火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硬朗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陈洁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到膝盖上的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轻声说道:“我……我想写一个军人的故事……就是红色背景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解释:“现在这个大环境,写这种题材,总归是……保险一些。” 陆振川听完,沉默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翻开那本《戏剧理论基础》,借着火光指给陆振川看:“你看,我以前总以为写剧本和写文章差不多,可今天看了书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新奇的发现:“格式大不一样,还要分场次、写场景、标明人物动作和对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陆振川看着她低头认真研究书本的样子,看着她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侧脸,还有那微微翕动的长睫毛,忽然间,又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他这辈子,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陆芳芳,几乎没跟别的女人这么近距离地相处过。 在部队里,他面对的是钢铁、命令和责任,一切都简单直接。 可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心思细腻的女人,他发现自己学过的所有条令条例,都派不上用场。 该怎么和她相处?该说些什么才能不让气氛冷下来? 陆振川犯了难。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荒唐地想冲进里屋把陆芳芳给摇醒,让她出来坐在中间,哪怕是插科打诨,也比现在这样干巴巴地坐着强。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心里那股子无措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地盯着炉子里的火苗,声音有些生硬地开了口:“今天下午……我脸色不太好看,你别多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不是冲你……我就是……就是有点气,这军区大院,天寒地冻的,连个暖气都供不上,让家属孩子跟着受罪。” 陈洁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下午自己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你可别这么想,这也不是军区的人想让它爆的,天灾人祸的,谁也没办法。现在有这个炉子,已经很好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轻盈地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 从细碎的雪粒子,变成了洋洋洒洒的雪片,在窗外无声地飞舞。 清冷的月光透过云层,被皑皑白雪一映,整个世界都亮堂了起来。 微光透过窗户纸,给屋子里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因为靠着炉子很近,陈洁觉得有些热,脸颊边的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黏在皮肤上有些痒。 她很自然地抬起手,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却像慢镜头一样,清晰地烙在了陆振川的眼底。 他看到她白皙的脖颈,小巧的耳垂,还有那柔顺的发丝……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眸,死死地盯着地面上自己投下的影子。 陆振川想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突然又开口:“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多留一段时间。” 这是他陆振川,三十年来,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的,尺度最大的一句话了。 第291章 戏子?上不了台面 陈洁闻言,握着书本的手指猛地一紧,书页的边角都被她失了力度捏出了褶皱。 炉火的光映着她的脸,让她脸颊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些,几乎要烫起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念头只在陈洁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她飞快地掐灭了。 她让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突如其来的悸动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想,自己可别自作多情了。 陆营长一个大男人,妹妹又来探望,要下又生着病,家里没个女人操持,确实处处不方便。 他这么说,不过是觉得她这段日子把家里照顾得还行,想让她多帮衬几天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层,陈洁心里的那点慌乱很快就平复了。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坦然又温顺,轻声细语地回答:“陆营长你放心,只要你们不嫌我麻烦,我很乐意多留下来帮忙的。盼安也离不开人,我还得谢谢芳芳帮我照看孩子呢。” 她刻意提到了孩子,像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陆振川看着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清亮是清亮,可里面那点客气和疏离,像一层薄薄的冰,把他刚才鼓足勇气才烧起来的那点火苗,一下子给浇熄了。 他知道,她又误会了。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舌头打了结。 他一个在部队里说惯了命令的人,哪里会解释这种儿女情长的事? 说多了,怕是更要越描越黑。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了一个字。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抓起一旁的火钳,低头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再没看她。 接下来的几天,暖气管道还没修好,家里的煤炉就一直燃着。 陈洁一边照顾着工作,一边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扑在了那个剧本上。 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了改,改了又写,终于把初稿给捣腾了出来。 这天下午,她揣着那沓还带着墨水香气的稿纸,找到了李医生的表妹李红英。 李红英正在文工团的宿舍里忙活,见到陈洁,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来:“陈洁姐,你来啦!” “红英,你看看这个。”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稿纸递过去,“我瞎写的,你先看看,要是不行,我再拿回去改。” “《红缨枪》?”李红英接过稿纸,念出封面上那三个大字,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就着窗边的光线翻阅起来。 她看得很快,起初还只是安静地看,可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生动起来。 时而蹙眉,时而咬唇,当读到精彩的地方,她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大声叫好: “陈洁姐,你太厉害了!真的!你快看这段,这个女主角,她不服气男兵能做的女兵也能做,半夜偷偷去炸碉堡……哎呀!这个劲儿,简直写到我心坎里去了!又倔又勇敢,跟我简直一模一样!” 李红英的嗓门本就不小,这么一激动,更是嚷得半个楼道都听见了。 很快,文工团宿舍里,李红英要演话剧的消息就传开了。 李红英说事不宜迟,等今天她训练完了就拉着陈洁一起演练演练剧本。 下午,几个平时跟她相熟的女兵,趁着排练休息的间隙,有些好奇的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一个叫张燕的女兵率先发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红英,我听说你要去演什么话剧?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咱们在文工团待得好好的,正儿八经的解放军战士,多光彩啊!你去演那个劳什子话剧干什么?” 另一个女兵立马接上话,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视和鄙夷:“就是啊,演戏又不是铁饭碗,听说还没什么钱。我可听人说了,外头那些戏子,都是些不正经的女人,被有钱的老板包养着才去演的呢!咱们可是革命军人,怎么能跟那些人混到一块儿去?”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红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把手里的剧本往旁边长凳上一拍,叉着腰就瞪了过去,声音拔高了八度:“马莉莉,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戏子,什么不正经的女人?那是旧社会的糟粕!现在是新社会,文艺工作者是光荣的革命岗位!再说了,陈洁姐写的这是革命话剧,是宣传我们军人英勇事迹的,怎么就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扯到一块儿去了?” 她越说越来气,胸口起伏着,指着那沓稿纸:“你们没看就别瞎咧咧!这里头写的女主角,是为了保家卫国才上的战场,她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坚定!我就是要演她,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女兵不止会唱歌跳舞,上了战场照样能杀敌!” 马莉莉被她这股子冲劲儿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说得跟真的一样,不就是演戏嘛,还能真上战场不成?” “谁说不能!”李红英倔劲儿上来了,今天非要让她们开开眼不可。 她扫了一眼剧本,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她对陈洁说:“陈洁姐,你看着,我给你演一段!” 说完,她也不管周围人什么反应,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排练室里空旷,她就地取材,把一张长凳当成掩体的矮墙。只见她眼神一凝,刚才还咋咋呼呼的姑娘,这会儿脸上竟透出几分肃杀之气。 她压低身子,脚下踩着碎步,模仿着剧本里“深夜潜伏”的描写,身形压得极低,像一只灵巧的夜猫,悄无声息地在“阵地”上移动。 陈洁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在心里喝彩。 这李红英,不愧是文工团里挑出来的尖子,身段实在是太漂亮了! 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五官标致,这么一动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舞蹈的韵律感,柔韧的腰肢,舒展的四肢,既有女子的优美,又透着一股子军人的飒爽英气。 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要夺目。 第292章 问问男人 只见李红英一个利落的翻滚,躲到“矮墙”后,接着猛地探出身,手里虽然空无一物,但她手腕一翻,做出一个亮出匕首的姿态,眼神凌厉地刺向前方虚空中的“敌人”。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漂亮得不像话。 “好!”陈洁忍不住拍手叫好。 李红英收了架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向张燕她们,那意思不言而喻:瞧见没? 可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从排练室门口传了过来。 “小同志,你这要是真上战场,还没摸到敌人哨兵的边儿,就先把自己绊倒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个子不高,但敦实有力,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他脸上带着善意的笑,但眼神却锐利得很,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老兵。 他见所有人都看着他,也不怯场,继续笑着说:“杀气不是靠瞪眼睛,潜行也不是猫着腰走路就行的。你这动作是好看,跟跳舞似的,可真到了战场上,地上全是碎石和树枝,你这么一走,动静比耗子还大,敌人老远就听见了。” 一句话,说得李红英那张刚刚还神采飞扬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女兵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而陈洁的心,也“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是啊,战场。 她写的,是战场上的故事。 可她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普通女人,对战场的认知,全都来自于报纸上的英雄事迹和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象。 她以为的潜伏,就是猫着腰走路;她以为的杀敌,就是眼神凶狠地把匕首刺出去。 老兵这句无心之言,倒是精准地扎中了她剧本最致命的要害——脱离现实。 当天晚上,陈洁回到陆家,魂不守舍。 煤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她坐在桌前,摊开那沓稿纸,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反复修改,提笔又放下,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老兵带着笑意的调侃,和李红英涨得通红的脸。 她写的女主角,勇敢、倔强,可这份勇敢和倔强,在真正的战场面前,会不会就像李红英那套花拳绣腿一样,不堪一击? 要不…… 去问陆振川? 他是真正的战斗英雄,是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谁比他更懂战场是什么样子了。 可……她怎么开口? 问他怎么杀人?一个女人家,问这种血淋淋的问题,他会怎么看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唐突了?会不会觉得自己有些招笑? 没上过战场却幻想出来个英雄角色,结果细节还得问别人。 陈洁纠结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听见陆振川起床的动静,心一横,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跑了出去,正好在堂屋门口拦住了正准备出门的陆振川。 “陆营长!” 陆振川正扣着军大衣的扣子,闻声回头,看到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和一件棉袄,头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紧张而泛着红晕,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不多穿点就出来了?当心着凉。” 陈洁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盯着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 她深吸一口气,却依旧是犹犹豫豫的语气: “陆营长,我……我想请教您一些事。” “嗯?”陆振川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陈洁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关于……关于战场上,一个女兵,要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杀掉一个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陈洁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烙熟鸡蛋,她死死地低着头,连抬眼看一眼陆振川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屋外偶尔传来几下扫雪声。 陆振川高大的身影几乎将陈洁完全笼罩,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显然是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能感觉到陆振川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那目光沉甸甸的。 就在她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道歉,说自己只是胡言乱语时,陆振川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晚上等我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嘲笑或是不耐烦,只是在嘱咐她一般。 陈洁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在这片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些别的东西。 他看着她因紧张而泛红的耳根,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索的柔和。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也没有质疑她一个女人家问这个做什么。 他只是说:“我告诉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陈洁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他扣好最后一粒扣子,转身拉开门,风裹着雪沫子灌了进来,他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清晨的风雪里。 这一天,陈洁都有些心神不宁。 晚上,她早早地哄睡了盼安,又给煤炉添了炭,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桌前,依旧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是时不时地望向门口,等着那个男人的归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陆振川带了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脱下沾着雪花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动作间,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孩子睡了?”他一边解着风纪扣,一边低声问。 “嗯,刚和芳芳睡着。”陈洁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陆振川接过搪瓷缸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捧着,暖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拉了张凳子,在煤炉边坐下,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 “你想知道的,是哪一种?”他开口询问。 陈洁愣了一下:“什么哪一种?” 第293章 真正的战场 “杀敌的方式。”陆振川看着炉火,眼神悠远,“是远距离的狙杀,是近身的格斗,还是……无声的潜入?” 陈洁想起了剧本里的情节,小声说:“是潜入……” 末了,又怕男人没理解一样,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就是那种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陆振川沉默了。 他捧着水杯,良久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只有木炭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洁紧张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当她提出这个问题时,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平日里收敛得极好的、属于军人的锋利和冷硬,正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他开口,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有一年,在南边的边境线上,我们接到任务,要端掉敌人一个前沿哨所。那地方很刁钻,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被严密看守的小路。我们只能在雨夜,从后面一片沼泽地摸过去。” 他的叙述很平静,没有丝毫英雄主义的渲染,却让陈洁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雨下得很大,跟瓢泼似的,打在雨林叶子上,声音又闷又响,正好能盖住我们的动静。但沼泽地不好走,一脚下去,烂泥能没过膝盖,拔出来都费劲。我们五个人,在泥水里泡了整整四个小时,身上全糊满了泥,又湿又冷,牙齿都在打颤,可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旁边有个新兵,叫小马,才十八岁,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他冷得受不了,嘴里一直小声念叨,说等任务完成了,要回家娶媳妇,让他妈给他做一大碗热腾腾的打卤面。” 陆振川的声音低了下去,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了一抹深沉的悲伤。 “快到地方的时候,他一脚踩滑,半个身子都陷进了泥潭里,嘴里呛了一口泥水,下意识地就想喊。我离他最近,想都没想,一把就捂住了他的嘴。可那时候,我们离敌人的暗哨已经不到二十米了……” 陈洁的心揪成了一团,她几乎能想象到那冰冷刺骨的雨夜,和那令人窒息的紧张。 “我死死地捂着他,能感觉到他在我手底下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不敢松手,一旦他叫出声,我们五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等我感觉到他不再动了,敌人的探照灯也扫过去了,我才慢慢松开手。他……已经没气了。” 整个胸腔被泥水挤压,本就呼吸不上来,再加上口鼻被捂着,咳不出灌入气道的泥水。 死亡也不过三五分钟的事。 陆振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陈洁却听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没有再看炉火,而是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陈洁。 “我们没有时间悲伤,背着他的尸体继续往前摸。到了哨所底下,我第一个上。” 这时候陈洁才知道,所谓的悄无声息,不是猫着腰,而是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用手肘和膝盖一点点往前蹭。 每动一下,都要等风声、雨声盖过你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个哨兵背对着我,披着雨衣,正在抽烟。我从他身后摸过去,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两分钟,但在我感觉里,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心跳得像打鼓,但我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是麻木的。” “离他还有一步远的时候,我从靴子里拔出军刺。你问怎么杀敌?不是像演戏那样,潇洒地刺向心脏。最快、最没有声音的方式,是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刀锋,贴着他的下颌,用力划开他的喉咙。” 陆振川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但陈洁却仿佛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你不会听到惨叫,只会听到一声非常细微的、像是布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血喷出来时,那种温热的、黏腻的触感。他会在你怀里抽搐几下,然后很快就变软、变沉。” “这就是战场。”陆振川放下了水杯,看着脸色被他三言两语吓的惨白的陈洁,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英雄光环,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和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有时候,你杀死的敌人,可能跟你一样,也只是个想回家吃打卤面的半大孩子。而你的战友,也可能会死在你自己手里。” 他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她剧本里那个英姿飒爽、眼神坚毅的女英雄形象,在陆振川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才是战争,真实、丑陋、充满了血和泪。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仿佛这种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千百次。 可他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巨大悲伤和浓得化不开的杀伐之气,却让她第一次触碰到了战争那血淋淋的真实面貌。 这一刻,她心中对他的敬畏,忽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到底经历了多少这样的夜晚,才将这一身的伤痛和杀气,磨合成如今这副沉稳内敛的模样? 次日,军区大院的另一头,一辆绿色的“212”吉普车,卷着一路尘土,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团长办公楼下。 车门推开,一条穿着喇叭裤的腿先迈了出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驼色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大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跳下车。 她摘下脸上的蛤蟆镜,露出一张明艳逼人、带着几分傲气的脸。 正是刚从首都回来的团长女儿——高媛。 她看也没看周围投来的惊艳目光,径直“噔噔噔”地踩着高跟皮鞋冲进了办公楼,一脚踹开了团长高建军的办公室大门。 “爸!” 高建军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被这一下吓得手一抖,抬头看见是自家闺女,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就不能好好敲个门?跟个炮仗似的。” 高媛却没理会他的抱怨,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啪”地一声,将一个印着外文的牛皮纸信封拍在了桌上。 “我不是回来跟你安排的那个什么营长相亲结婚的,”她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骄傲和挑衅,“我是来通知你,我要出国了!” 高建军一愣,扶了扶眼镜,拿起那份文件。 信封上全是看不懂的洋码子,他抽出里面的信纸,更是两眼一抹黑。 高媛得意地解释道:“这是法国巴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爸,你不是总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我要去资本主义的心脏,去参加那里真正的妇女解放运动,让他们看看我们新中国女性的样子!” 第294章 那我就和陆振川相亲! 她说的慷慨激昂,可高建军却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他“啪”地一拍桌子,厚实的木头办公桌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一下。 “胡闹!”他瞪着眼,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什么资本主义的解放运动?歪门邪道!女人的归宿就是安安稳稳地成家过日子,相夫教子!我告诉你高媛,今年之内,你必须给我找个对象结了婚,不然哪儿也别想去!巴黎?我看你是想上天!” 父女俩的观念,就像两块坚硬的石头,猛地撞在了一起,火花四溅。 这激烈的争吵声,毫不遮掩地穿透了办公室那扇被踹开的门,传遍了整个办公楼的走廊。 楼道里,几个正要去送文件的干事和文员,听到这动静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往团长办公室的方向瞧。 “听见没?是高团长的声音。”一个年轻的文员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 “还能有谁?除了他家那个小祖宗,谁敢这么跟他嚷嚷?”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干事压低了声音,脸上是看好戏的表情,“这高媛,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刚从首都回来就闹这么一出,连团长都敢顶撞,胆子也太大了。” “可不是嘛,听说这次回来是让她跟三营的张营长相亲的,我看悬了……” 办公室里,高媛被父亲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到了头顶。 她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哪里受过这种气。 “结婚?跟谁结?”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跟你们这些脑子里除了服从命令、就是一二三四的木头疙瘩吗?我的人生凭什么要你们来安排!” 她满腔的愤懑和委屈无处发泄,只觉得这个地方,这个家,让她窒息。 她猛地一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冲出了办公室。 “你给我回来!”高建军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可高媛根本不听。 她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着的窗户,冰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胡乱飞舞。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平复那快要爆炸的情绪。 窗外,是宽阔的训练场。冬日的阳光下,白茫茫的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 一群穿着军绿色训练服的士兵,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口号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 而队伍最前头,那个身姿挺拔如松、喊着口号的男人,正是陆振川又是谁? 他穿着单薄的训练服,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 男人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他就是高媛最看不上、最想远离的那种典型的军人——刻板、无趣、没有一丝浪漫细胞,像一部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高媛的脑海里炸开。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也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追到身后的父亲,用手遥遥地、带着十足挑衅意味地,指向了训练场上那个冷峻的身影。 “行啊!”她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冲着身后跟过来的人大声喊道,“你不是天天逼着我相亲吗?不是非要我嫁个军人吗?” “我就跟他相!” “现在!立刻!马上!我就去!” 高建军被女儿这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给震得愣在原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训练场上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背影。 而高媛,说完这句话,根本不给父亲任何反应的时间,扭头就朝楼下冲去。 她脚下的高跟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噔、噔、噔”的声音。 他先是愣住了,被女儿这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给震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顺着刚才女儿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又看了一眼训练场。 冬日的阳光下,雪地晃眼,他年纪又大了,眼神不好,左看右看,终于看了清楚,是陆振川。 高建军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也是他手底下最看重、最得意的兵。有能力,有担当,性子虽然冷了点,但人品绝对过硬,是块好钢。 原本心头那股被女儿顶撞的怒火,此刻竟鬼使神差地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飞快转动的念头。 他高建军的女儿,首都回来的高材生,漂亮,有思想,虽然骄纵了点,但也是他心尖上的宝贝。陆振川,年轻有为的营长,前途无量。 这俩人要是…… 高建军越想,眼睛越亮。 虽然这事儿的开头荒唐了点,但结果……结果似乎不错? 这丫头不是看不上那些她嘴里的“木头疙瘩”吗?陆振川可不是一般的木头疙瘩,那是能顶起一片天的栋梁! 他心里瞬间有了计较,脸上的怒容一收,换上了一副团长的威严。 他转身,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好!高媛,这可是你说的!” “你给我记住了!我这就去安排!你要是敢反悔,我打断你的腿!” 这声应允,与其说是答应,不如说更像是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直接把这桩荒唐的“指婚”给钉死了。 团长要把女儿许配给陆营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插着军区大院里最快的东风,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从机关办公楼到家属院,从训练场到大食堂,几乎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中午,军区食堂里热气腾腾,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陆芳芳今天破天荒地不想在家开火,想尝尝食堂的大锅菜,结果饭菜刚打到搪瓷饭盒里,耳朵里就灌满了各种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团长要把高媛许配给陆营长了!” “真的假的?高媛不是刚回来吗?我上午还听见她在楼上跟团长吵架呢!” “千真万确!就是吵架的时候定的!听说是高媛自己指着训练场上的陆营长,非他不嫁呢!”一个消息灵通的干事压低声音,说得活灵活现,“啧啧,首都回来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追男人的方式都这么……这么奔放!” 第295章 和我女儿逛街,这是命令! “那陆营长可真是好福气啊!团长的女婿,这以后还不是平步青云?” 陆芳芳端着饭盒,听着这些话,脑子“嗡”的一声。她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啪嗒”掉回了饭盒里,溅起几点油星。 什么?她哥要当团长女婿了? 她也顾不上吃饭了,心里像着了火一样,端着那个还温热的饭盒,转身就往家属院的方向跑。 雪地湿滑,她好几次都差点滑倒,但脚下却丝毫不敢慢。 “砰”的一声,家属院的木门被她一把推开。 “陈洁姐!陈洁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陆芳芳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嚷嚷着冲进屋,满脸都是焦急和八卦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屋里,小煤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陈洁正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给女儿喂着温热的米粥。 听到陆芳芳这火急火燎的声音,她抬起头,有些不解:“怎么了芳芳?跑这么急,看你一头汗。” “哎呀,我的姐,火都烧到眉毛了!”陆芳芳把饭盒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凑到陈洁跟前,连珠炮似的把在食堂听来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那个高媛,你知道吧?团长家的千金,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还是什么国际大学的高材生!她今天当着全办公楼的人,就指着我哥说要跟他相亲!团长还答应了!” 陆芳芳越说越急,说到最后,急得直跺脚:“我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闷葫芦一个,团长下的命令他哪敢不听啊!这下……这下怕是真的要当团长女婿了!” 陈洁拿着勺子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一小勺米粥悬在空中,微微颤抖,险些就洒了出来。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后慢慢收紧。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疼,也不是酸,就是一阵密密麻麻的、让她喘不过气的紧缩感。 煤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可她却觉得那股暖意好像一下子离她远去了。 但这种失态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稳住手,将那勺粥轻轻地喂进女儿张开的小嘴里,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急得满脸通红的陆芳芳,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是好事啊。”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陆营长那么优秀,高小姐也是人中龙凤,他们……他们很般配。” “般配什么呀!”陆芳芳急了,“陈洁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我哥他……”她想说“我哥他心里有你”,可这话又说不出口,只能干着急。 陈洁只是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喂饭,不再说话了。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军营镀上了一层金色。 陆振川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准备回家,就被团长的警卫员叫住了。 “陆营长,团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陆振川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警卫员去了。 一进门,就看到高建军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端着个大搪瓷缸子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团长,您找我?”陆振川立正敬礼。 “嗯,坐。”高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振川啊,你今年多大了?” “报告团长,二十八了。” “二十八,不小了。”高建军放下茶缸,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组织上对你们这些骨干同志,不光关心工作,也关心生活嘛。” 陆振川心里一沉,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沉声回答:“谢谢团长关心,我暂时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现在就得有了!”高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他顿了顿,看着陆振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女儿,高媛。你们年轻人,应该多接触接触。” 陆振川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和错愕。他想到了中午营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只当是无稽之谈,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一股怒意从心底升起。这算什么?包办婚姻吗? 他站起身,声音冷硬地拒绝:“报告团长!恕难从命!我的个人问题,不劳组织费心!” “放肆!”高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瞪着他,“陆振川,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以为这是在菜市场买白菜,还让你挑挑拣拣?” 他看着陆振川那副宁折不弯的倔强样子,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但随即又压了下去,换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 “我知道,这件事突然了点。但是,这是高媛她自己提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陆振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振川,我知道你是个好兵,也是个好同志。我把女儿交给你,是信得过你。这个周末,你陪高媛同志去县城逛逛,买点东西,互相了解一下。” 陆振川的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想拒绝的理由也太多了,可看着高建军那张既是上级又是长辈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高建军看着他,最后加了一句,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振川同志,你要清楚,这不光是我作为一个领导,对你个人问题的关心。” “这也是命令!” 高建军看着陆振川那张写满了抗拒的脸,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事儿办得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副不容置疑的司令腔调,倒像个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振川啊,我知道这事儿委屈你了。”那双常年握枪、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此刻有些无奈地摆了摆。 “可我这也是没办法。高媛那丫头,从小就主意大,被她妈给惯坏了。她现在一心就想往国外跑,要去那个什么……巴黎。你说说,一个女孩子家,人生地不熟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跟她妈能放心吗?” 第296章 那祝你们……相亲顺利 高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国外现在乱得很,报纸上天天登,今天这里罢工,明天那里游行的。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应付得了什么?我跟她妈就她这么一个闺女,要是真让她走了,这辈子怕是都见不着几面了,将来我俩老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陆振川,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我是真怕她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所以才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把根留在这里。用个家把她拴住,她就跑不远了。” “振川,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责任心。把高媛交给你,我放心。这事儿,算我这个当团长的,拜托你了。” “哪怕,哪怕成不了,你能不能也借着这个机会,帮我劝劝她,让她别出国。就待在国内,多好。” 一个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铁血团长,此刻却用近乎请求的语气,说着一个父亲的私心。这比任何一道强硬的命令,都更让陆振川感到沉重。 望着团长那双殷切期盼的双眼,他紧绷的肩膀终究还是垮塌了几分。 拒绝的话,在这样一位父亲的恳求面前,显得那么不近人情。 最终,陆振川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敬了个军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军区大院,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陆振川的脚步却从未如此沉重过,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他推开家门,一股混着煤炉暖意和淡淡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那盏昏黄的台灯下,陈洁正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口。她低着头,借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小孩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她细心地贴上了一块新的布,针脚细密而整齐。 她的侧影安静而温柔,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陆振川应了一声,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带进一身的寒气。 他走到桌边,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大团湿棉花。 一边的陆芳芳使劲给他使眼色。 他也想解释,想告诉她事情不是外面传的那样,想告诉她自己是被逼的,想告诉她自己拒绝了。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那么苍白。 他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 “周末……团长让我……陪他女儿出去一趟。” 他本想在最后加上“这是命令”四个字,来强调自己的身不由己。可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这四个字是多么的无力,像个蹩脚的借口,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陈洁缝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将最后一针扎进布料,仔细地打了个结,然后用牙齿轻轻咬断了线头。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陆振川。 灯光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个微笑,一个努力挤出来的、温和的微笑。 “我听芳芳说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陆营长,恭喜你。” 陆振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往下一拽。 “高小姐是团长的千金,人又漂亮,还是大学生,你们……好好相处。” “我们之间……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单纯陪她逛个街……” “陆营长和我说这些干嘛。”陈洁适时温和的打断了陆振川,“这是陆营长自己的事。” 说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匆忙起身走向厨房:“哎呀,厨房里还热着晚饭呢,光顾着说话,再不吃过会儿就凉了,我给你端过来。” 陈洁一走,陆芳芳凑过去恨铁不成钢一般的给了自家哥哥一拳,怕厨房里的人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质问:“你好端端的答应人家干嘛!你真想给团长当女婿啊!” 陆振川皱了皱眉,看向厨房门口。 他还是清楚,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站在这头,她站在那头,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沉默。 女人不肯往出再多迈一步,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跨过这道鸿沟。 那个周末,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 陆振川面无表情地打开衣柜,换下了那身熟悉的军绿色军装,穿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干部常服。衣服是新的,笔挺,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要去“约会”的喜悦,倒像是要去奔赴一个刑场。 这是一场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极度抗拒的“约会”。可他,却不得不去。 陆振川刚把常服的最后一个扣子扣好,厨房帘子被掀开,陈洁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出来,盘子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和两个白面馒头。 她把盘子轻轻放在饭桌上,努力地朝他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陆营长,吃点东西再走吧。” 陆振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下面,笼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这颜色,明摆着是一夜没睡好。 他心里一抽,堵得更难受了。 “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一旁的陆芳芳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催促。 她不敢大声,怕被转身去抱盼安出来的陈洁听到,只能一个劲儿地给自家哥哥使眼色,那眼神急得都快冒火了——这要是真出去了,他老婆可就真没了! 陆振川看着陈洁那副故作坚强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又密又疼。 他想说“这是命令,不是我自愿的”,想解释自己是被团长用父亲的身份绑架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么无力。 昨晚她那句“陆营长和我说这些干嘛”,已经清清楚楚地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界线。他说再多,在她听来,恐怕都只是苍白的借口。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喉咙里一个沉闷的音节。 “嗯。”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馒头,却一口也咬不下去。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盼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低气压,小嘴一瘪,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陆振川穿着笔挺裤子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叔叔,抱。” 第297章 故意刁难 陈洁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过去,弯腰将盼安从陆振川腿上抱开。“盼安乖,叔叔要去忙正事,我们不捣乱。” 她抱着孩子,退后了一步,像是要刻意拉开距离。她看着陆振川,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一字一句地叮嘱道:“高小姐是团长的女儿,金贵着呢。你……你可别怠慢了人家。” 陆振川猛地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放下手里的馒头,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大衣,头也不回地拉门走了出去。 屋外冷风灌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也吹得陈洁的眼眶一阵发酸。 军区大院门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早已等候在那。高媛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格外扎眼。 陆振川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一言不发地发动了车子。 高媛看着身边这个从上车起就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挑衅。 她从自己的小皮包里拿出一面精致的小镜子和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描着嘴唇。 她故意用一种夸张又娇嗲的语气说:“陆营长,待会儿到了街上,你可得对我主动点儿哦。我爸可说了,今天就看你表现了。” 陆振川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市中心的路上,车里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再无半点声音。 这一天,陈洁在纺织厂里也过得浑浑噩噩。 咔哒作响的机器声仿佛离她很远,她手里明明在忙着穿针引线,脑子却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好几次,她都走了神,手里的针直直地扎了下去,线也走得歪歪扭扭,完全不是她平日里该有的水准。 幸好车间主任今天心情好,没怎么巡视,不然非得挨一顿批评不可。 到了县城,高媛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直接指挥着陆振川把车开到了国营饭店门口。 这可是全县城最气派的饭店,一般人逢年过节才舍得来搓一顿。高媛却像逛自家后院一样,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专挑了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报菜名:“一个红烧蹄髈,一个干炸带鱼,一个醋溜白菜,再来个肉丸子汤。” 这四菜一汤,全是饭店里最贵的硬菜,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这么一顿。 陆振川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像一尊雕塑般静静地坐在她对面。 菜很快上来了,香气扑鼻。高媛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只矜持地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味道,便放下了筷子。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振川,开始了她的“盘问”。 “陆营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可得老实回答。”她的语气带着大小姐特有的审视意味。 “你一个月津贴多少钱?” “部队给你分房子了吗?多大的?” “你现在是营长,以后最高能升到什么位置?团长?还是师长?” 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又现实,像是一把尺子,毫不客气地丈量着他这个人的价值。 陆振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看着高媛,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言简意赅地回答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不是在相亲,而是在向首长做军事报告。 “津贴六十二块。” “分了,两室一厅。” “服从组织安排。” 她暗暗咋舌,心里嘀咕:这个陆振川,果然跟自己接触过的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的男人不一样,是个硬茬。 高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饭桌上不行,那就换个地方。她故意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吃了,没胃口!陪我去百货大楼逛逛。” 她站起身,连看都没看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径直朝外走去。 陆振川面不改色地起身,在服务员诧异的目光中,掏出几张大团结和一些粮票放在桌上结了账,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县城的百货大楼是全县最时髦的地方,里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高媛像只骄傲的孔雀,昂着头穿过人群,直奔服装区。 她一眼就相中了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西洋连衣裙。那裙子是大胆的宝蓝色,带着泡泡袖和精致的蕾丝花边,在这满是灰、蓝、绿的世界里,简直像个异类。 高媛伸出涂着指甲油的指尖,在那滑溜的料子上轻轻划过,回头冲着陆振川扬了扬下巴,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 “陆营长,你瞧,我穿这个好看吗?”她说着,还故意抬起脚,露出一截穿着玻璃丝袜的小腿和脚上那双半高跟的黑色皮鞋,“配我这双鞋,怎么样?” 陆振川的视线在那件晃眼的裙子上一扫而过,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那双看惯了军装和迷彩服的眼睛,实在欣赏不来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面无表情:“料子不耐磨,颜色太扎眼,下摆太短,不适合日常活动,更不方便紧急集合。” “噗嗤——” 高媛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就是故意要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懂穿衣打扮、不事生产的娇小姐,让他知难而退。 她满意地笑了笑,心里那点挫败感反倒消散了些。她拉着陆振川又往卖钟表的柜台走去。 柜台里,一块精致的女士进口手表在灯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小巧的表盘,纤细的皮质表带,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个真好看,”高媛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柜上,侧过头,用一种天真又期待的眼神看着陆振川,声音愈发娇嗲,“陆营长,你买给我好不好?就当……就当是咱们的见面礼嘛。” 陆振川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没有半分窘迫,坦然道,“我没钱,”他顿了顿,补充道,“组织上没有批准这项开支。” “没钱?”高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了音调。 她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她的声音尖锐又刻薄,立刻引来了周围顾客和服务员的侧目。 “陆振川,你没钱?”她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上下打量他,“没钱你敢来跟我相亲?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我家的门槛,是你攀得上的吗?” 第298章 得改个策略 周围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这女人打扮的真时髦,谁家的千金啊?” “旁边那个军人是谁啊?看着挺精神的,怎么被人数落成这样……” “听这意思,是想攀高枝没攀上啊。” 面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鄙夷、同情和看好戏的目光,陆振川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迎着高媛挑衅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是在服从命令。” 高媛所有的招数,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毫无着力点。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挫败,这个男人,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比她爹还难搞! 她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高媛双手抱胸,脸上的娇嗲和伪装全部撕掉,只剩下大小姐的骄纵和冷笑:“陆振川,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讨厌?觉得我骄纵蛮横,无理取闹?” 她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说:“那你还等什么?赶紧回去跟我爸告状啊!就说我配不上你这个战斗英雄,说我们俩不合适!正好,这事儿就黄了,你也能解脱了!” 这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陆振川终于正眼看她。 “第一,我从不在背后议论别人,尤其是女人。” 他顿了顿:“第二,”他声音冷硬如铁,“我更不屑于用打小报告这种手段,来解决问题。”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风向瞬间就变了。 “哎哟,原来是服从命令啊,怪不得呢。” “这军人小伙子有骨气,不卑不亢的。” “这姑娘家也太咄咄逼人了,人家又不是自愿来的。” 高媛翻了一个白眼。 这男人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漂亮话谁不会说啊。 “行了行了,我今天逛了累了,我要回去了!”她哼声,踩着高跟鞋先走了出去。 陆振川什么也没说,只是冲着刚才被高媛质问过的服务员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歉,这才迈开长腿,跟了出去。 吉普车里,静悄悄的。 回去的路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如果说来时是冰封雪原,那现在就是冰面下涌动着暗流。 高媛不再是那只开屏挑衅的孔雀,她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眼神里却没了之前的盛气凌人,反而多了几分审视和几分好奇。 车厢里只听得见发动机“嗡嗡”的声响和轮胎压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的冷漠和不配合,不是因为看不起她,也不是讨厌她这个“娇小姐”,而是因为……他压根儿也不想来! 他跟自己一样,都是被逼的。 想通了这一点,高媛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反倒消散了。 她那个军人老爹的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说一不二,下了命令就得执行。 陆振川一个营长,还能拧得过团长? 既然敌人(她爹)的敌人(陆振川)就是朋友,那策略就得换换了。 她不能让父亲的计划得逞,但或许,可以从这个男人本身找到突破口。 高媛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她依旧看着窗外,语气装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陆营长,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话音刚落,她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陆振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头都没转,但那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已经泄露了一切。 那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高媛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勾出一个狡黠的弧度。 有情况!这事儿可比跟他硬碰硬有意思多了! 她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换上一种轻松闲聊的语气。 “我跟你说啊,在巴黎,街上的女人不光穿裙子,还有光着膀子的,跟男人一样,可精神了。”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那边搞妇女解放运动,女人也能跟男人一样上大学、找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用非得嫁人才能活。”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陆振川的反应。 他依旧沉默地开着车,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可高媛发现,他的耳朵却微微动着,眉宇间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也融化了一点点。 他虽然不说话,但那专注的神情表明,他在听。 高媛心里更有底了,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故意问道:“陆营长,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我说的这种……有新思想的女人?” 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沉默,或者干脆不搭理。 没想到,陆振川竟然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高媛愣住了。 不是? 陆振川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洁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 她总是低着头,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和自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新思想?她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要是她能像高媛说的那样,思想开放些,能挺起胸膛为自己活一次,或许,也就不会活得那么苦了。 想到这,他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高媛是什么人?人精似的。一看陆振川那神情,立刻就猜到了七八分。 她恍然大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慨:“其实我觉得吧,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家庭背景怎么样,也不是谁的官大谁的钱多,而是能不能说到一块儿去。你说对吧,陆营长?” 这一次,陆振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镜子里,高媛的脸褪去了骄纵,眼神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聪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一个字,却像是一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高媛趁热打铁:“我爸……团长他,不希望我出国,对吧?” “嗯。”陆振川终于开口应道,“他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这话他只是复述,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高媛却笑了:“你看,这就是旧思想。如果我不出去,如果所有有机会出去看世界的女人都不出去,那我们这个国家,就会有更多像……像你心里那个人一样的女人,一辈子被这种落后的思想禁锢着,活得不像自己,终其一生,都只是男人和这个社会的附属品,是奴隶。” 第299章 她偏要撮合他们! 他想起了陈洁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想起了她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想起了她明明有才华却只能在工厂里踩缝纫机的无奈。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骄纵的大小姐,说的话竟然如此有道理,如此……振聋发聩。 车子在颠簸中前行,车里的两个人,却第一次达到了某种奇异的和谐。 吉普车缓缓停在了军区大院高团长家的楼下。任务结束了。 高媛利落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车门边,回头看着车里的陆振川。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她明艳的脸上,她笑得像一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陆营长,”她冲他挥了挥手,声音清脆又响亮,“今天‘约会’很愉快,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说完,她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跑上了楼,红色的外套在灰色的楼道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陆振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团火焰消失在楼道拐角,许久没有动弹。 要是陈洁念得书足够多,或许,她也可以像高媛一样。自卑也能少几分。 “砰”的一声,高媛关上了自家的房门。 高建军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动静,他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和高媛有七分像,但更为锐利的眼睛。 “回来了?怎么样?”他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审问口气。 高媛把红色的外套随手往衣架上一挂,走到暖水瓶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她没回头,只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高建军皱起了眉头,“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陆振川那小子,没给你气受吧?” 高媛喝了一口热水,这才转过身,懒洋洋地靠在桌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爸,您这哪是让我去相亲还是派我去审犯人,急什么。人家陆营长挺好的,有军人的骨气,不卑不亢的。我们这不才第一次见嘛,总得互相了解了解。” 她故意把“了解了解”四个字说得慢悠悠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高建军一听这话,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就怕女儿那大小姐脾气一上来,把人给得罪死。 只要她觉得“还行”,那就还有希望。 “嗯,这就对了。”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陆振川是个好苗子,有前途。你多接触接触,处久了就有感情了。” 高媛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乖巧地点头:“知道了,爸。我累了,先回房了。” 看着女儿的背影,高建生信心满满。他就不信,凭他女儿这条件,还拿不下一个陆振川! 第二天,高媛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再穿那身招摇的红外套和高跟鞋,而是翻出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棉布鞋。她甚至把头发随意地扎成两根辫子,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一个朴素的工厂女工。 军区家属院里,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几个不用上班的军嫂聚在墙根下,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嗑着瓜子聊天。 高媛揣着手,慢悠悠地晃悠过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婶子们好啊,晒太阳呢?”她主动开口打招呼。 几个军嫂抬头看她,见是个生面孔,但瞅着面善,也就搭了话。 “哎,是啊,姑娘你找谁啊?”一个胖乎乎的军嫂问道。 “我随便逛逛。”高媛顺势蹲下身子,像是聊家常一样,“我听人说,这院里住了个战斗英雄,叫陆振川,是不是真的啊?” 一提起陆振川,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 “可不是嘛!就住那排,最东头那家!” “那可是咱们军区的名人,上过战场的,立过功的!” 高媛装作一脸崇拜的样子,继续套话:“英雄身边肯定得有个人照顾吧?我听说他家还有个妹妹?” “对对对,叫芳芳。不过啊……”一个嘴唇很薄的军嫂压低了声音,朝周围使了个眼色,神神秘秘地说,“他家可不止一个妹妹。” “哦?还有谁啊?”高媛故作好奇。 “还有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呢!”那军嫂撇着嘴,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叫陈洁,听说是陆营长一个村里的。一个寡妇,带着个拖油瓶,就这么不清不楚地住在未婚营长的家里,啧啧,这叫什么事儿啊!” 另一个军嫂也跟着帮腔:“就是!孤男寡女的,谁知道晚上关起门来干些啥?咱们院里风气都被带坏了!” 高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流言蜚语,往往是同情和嫉妒的混合体。 一个能顶着全院的压力和闲话,也要收留一对孤儿寡母的男人,绝不是昨天那个冷冰冰的木头。 他心里那个人,百分之百就是这个陈洁了。 她没有急着走,又跟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年轻军嫂聊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那个陈洁嫂子……人怎么样啊?” 年轻军嫂叹了口气,小声说:“陈洁姐人可好了,就是命苦。人温柔,手也巧,啥活儿都会干,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怪可怜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谢谢婶子们啊,我再转转。” 她父亲想包办婚姻?她偏不让他如愿。她还要亲手撮合一段别人都不看好的姻缘,气死他那个老古板! 高媛转身,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她没直接去陆家,而是先回了自己家。她从书架上抽出了几本她父亲严令禁止她看的外国画报和大学里,一些同学们自己排版编写的,鼓励妇女解放的书,包好,这才朝着陆振川家的方向走去。 她要给那个叫陈洁的女人,送去一份特殊的“见面礼”。一份能打开窗户,看到外面世界的礼物。 与此同时,文工团的排练室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李红英一身紧身练功服,脸上涂着迷彩,正在排练“雨夜潜伏”的片段。 第300章 登门拜访 她摒弃了之前那些花里胡哨、追求美感的舞蹈动作,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次匍匐前进都压得极低,充满了力量感和真实的紧张感。 当剧情推向高潮,她一个猛子从掩体后窜出,手中的道具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做出最后那个利落无声的“割喉”动作时,她的眼神里迸发出的狠厉和完成任务后瞬间脱力、大口喘息的模样,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屏住了呼吸。 寂静过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文工团的刘团长激动得脸都红了,他带头鼓掌,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李红英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好!太好了!红英啊,这才是我们军人该有的样子!有血性!有杀气!” 他激动地拿起桌上那份剧本,正是陈洁修改过的那一版。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嘴里啧啧称奇:“‘子弹会撕裂你的战友,但犹豫会杀死你们全部’,‘胜利不是舞台上的鲜花,是泥泞里爬出来的勋章’……这台词,这情节,简直是写到我们心坎里去了!真实,太真实了!” 刘团长抬起头,目光炯炯地问向一旁的干事:“这个陈洁同志,是哪个单位的?这是个人才啊!必须得见见!” 李红英正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闻言,她随口就答:“刘团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住咱们军区家属院,陆振川陆营长家的那个。” 她这话一说,排练室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李红英怕大家不明白,又大大咧咧地补了一句,嗓门清亮:“就是跟陆营长处对象的那个女人!”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兵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对啊……我昨天还听我妈说,陆营长不是跟高建军团长的女儿相亲去了吗?” 李红英的动作一僵,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了。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刘团长是个人精,一听这对话苗头不对,立马就察觉到了里面的复杂关系。 他可不想让这些儿女情长的八卦,耽误了正经事。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八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行了行了!都别瞎打听了!管人家是谁,只要能写出好本子,就是有本事的。” 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剧本,转移话题:“都别愣着了,过年话剧你们都排演完了?快快,都动起来。这可是咱们文工团一年一度大放异彩的好机会,其他人,情绪都给我调动起来!” 刘团长这么一打岔,排练室里再次恢复了紧张的排练气氛,但那些好奇和八卦的目光,却像看不见的丝线,悄悄地在空气中交织着。 当天下午,冬日的太阳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振川家的院门被人“叩叩”敲响了。 开门的是陆芳芳。她嘴里还嚼着半块红薯干,一看到门外站着的人,眼睛瞬间瞪圆了,嚼东西的动作都停了。 来人正是高媛。 陆芳芳立刻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母鸡,把身子往门框中间一横,警惕地堵住了门口,含糊不清地问:“你找谁?” 高媛扬了扬好看的眉毛,根本没把眼前这个小丫头的敌意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越过陆芳芳的肩膀,径直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积雪还没化干净。 陈洁正蹲在地上,陪着盼安用雪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她穿着一件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高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我找陈洁同志,聊聊。” 陈洁听到这清脆又陌生的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 二人目光对上,陈洁手里的雪“噗”地一下掉在地上,动作都僵住了。 她以为,这是“正主”上门来宣示主权了。 高媛完全无视陆芳芳的阻拦,侧身一步就迈进了院子。 她走到盼安面前,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包里掏出一本色彩鲜艳的外国画报,弯腰递给盼安,声音温柔了许多:“小朋友,送你的。” 盼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画册,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送完礼物,高媛直起身,径直走到了陈洁面前。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像探照灯一样在陈洁身上来回打量。 从她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到她那双因为紧张而绞在一起、无处安放的手,最后,落在了她那张清秀却带着一丝愁苦和自卑的脸上。 陆芳芳一看这架势,急了,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胳膊挡在陈洁身前,语气不善地嚷嚷:“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哥不在家!” 高媛看着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非但没生气,反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轻松地绕过陆芳芳,自己从墙根下拖了张小板凳,大喇喇地在陈洁对面坐下。那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她自己家。 她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又直接:“别紧张,我不是来找茬的。” 她顿了顿,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洁,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就是想看看,能让你家那个木头疙瘩动心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句话直接把陈洁和陆芳芳都给说蒙了。 陈洁一听,有些慌乱。 她最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给陆振川惹上麻烦,影响他的前途。 她慌忙摆着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高、高小姐,你误会了,我和陆营长……我们没什么的,真的没什么……” “停!”高媛干脆地打断她,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他心里有没有鬼,我看得出来。倒是你,”她的目光笑眯眯的,但是却像能看透人心,“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好直白的问话。 她一下子被问得哑口无言,丝丝缕缕的热气从脖子根直冲上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只能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高媛看着她这副样子,了然地笑了:“行了,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了。” 她收起了那副审视的姿态,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我今天来,是想帮你们俩在一起的。” 第301章 你要不试试写小说 陆芳芳本来还处于戒备状态,一听这话,眼睛猛地一亮。 她看看高媛,又看看窘迫的陈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也为这事愁得不行呢! 高媛看着她们俩那副呆样,好笑地双臂抱在胸前,继续说道:“对,你没听错。我觉得你们俩挺有意思的。一个是不解风情的闷葫芦,一个是逆来顺受的受气包,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她的话虽然糙,但理却一点不糙。 “不过,”她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光靠你们自己,估计等到下辈子也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陆芳芳半信半疑地凑上前:“你……你真不是来找茬的?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高媛瞥了她一眼,嘴角一撇,没直接回答,反而把目光重新投向了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的陈洁身上。 “办法是有,”高媛慢悠悠地说,话锋却突然一转,带上了几分训教的意味,“不过,指望男人是靠不住的。女人啊,首先得自己站起来。” 她说着,视线越过陈洁的肩膀,落在了堂屋里那张旧木桌上。桌上散乱地铺着一沓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我听说,你很会写东西?”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陈洁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只能茫然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和窘迫。 高媛却不等她回答,已经站起身,迈开长腿,径直走进了屋里。 她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那叠稿纸,正是陈洁熬了好几个晚上才写出来的《红缨枪》剧本草稿。 屋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高媛就站在那光影里,低着头,手指飞快地翻动着稿纸。 “沙沙”的翻页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洁和陆芳芳紧张地跟了进去,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高媛看得很快,但很专注。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随意,慢慢变得认真,然后,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 “啧啧,可以啊。”她忽然出声,抬头看向陈洁,“这结构不错,故事也抓人。尤其是这台词,真有劲儿!” 她扬了扬手里的稿纸,念出其中一句台词:“‘男人能扛枪保家卫国,我们女人也能!这半边天,是我们自己撑起来的,不是靠谁施舍的!’” 念完,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洁,调侃道:“笔杆子下能写出这么有骨气的女英雄,怎么到了自个儿身上,就成了个畏手畏脚的闷葫芦?” 她被说的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脸颊又开始发烫,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能写出那样的角色,自己却活成了最懦弱的样子。 高媛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继续逼她。她“啪”地一声将剧本合上,轻轻放在桌上,脸上的调侃收了起来,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但是,陈洁同志,”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话剧的受众太小了。大家辛辛苦苦排一场,台底下坐着的,撑死也就几百号人。你想没想过,让成千上万,甚至更多的人,看到你的故事?” 成千上万? 这个数字对陈洁来说,太过遥远,太过庞大,她甚至想都不敢想。 不等她消化这个惊人的问题,高媛已经转身从自己带来的那个洋气帆布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本是硬壳封面,印着外文和彩色图画的书;另外几份,则是折叠起来的报纸。 她把这些东西“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摊开在陈洁面前。 “看到没?这叫小说。”高媛指着那本外国书,又指了指报纸上占据了大半个版面的连载故事,“在国外,现在最时髦、最了不起的独立女性,都在写这个。用自己的笔杆子赚钱,给自己挣名声,也为天底下的女人发声!” 这个概念对陈洁来说,是全新的,是石破天惊的。 她的目光被那些印刷精美的文字和插图牢牢吸引住了。 她看到报纸上那些连载故事的标题,看到下面作者的名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样。 她有些结巴地开口:“我……我以前给报纸投过稿,写过一些……一些小故事,也算……也是小说吗?” “那能一样吗?”高媛干脆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你那顶多算个‘豆腐块’,千八百字了不起了。我说的小说,是几万字,甚至几十万字的长篇!那完全是两码事!” 她看着陈洁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循循善诱地放缓了语速:“你的文笔很好,这是顶顶重要的。你又有生活,有阅历,这些都是别人没有的宝贝。你完全可以试着写小说!写咱们军人的故事,写咱们女人的故事,甚至……写你自己的故事!” “把它写出来,投到大报社去!一旦发表了,你就不是谁谁谁家的寡妇,也不是住在陆营长家的闲人,你是作家!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陈洁同志!” 高媛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别总想着依附男人,也别被那些碎嘴婆娘的流言蜚语打倒。把你的才华变成你的底气,这才是女人真正该走的路!” “你现在为什么自卑?不就是觉得自己拖家带口,没工作没本事,是个累赘,配不上陆振川那个前途无量的营长,对不对?” 陈洁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她没说话,但那猛然躲闪的眼神,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已经默认了一切。 高媛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可你要是成了全国知名的大作家呢?到时候,别说一个陆营长,就是军区首长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地站起来,称呼你一声‘陈老师’!而且,你总得为你自己,正儿八经地活一次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锐利: “你连顶着满院子的流言蜚语,住在陆振川家的勇气都有。难道,就没有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勇气吗?” 第302章 开始认真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高媛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她没再多说,利落地将桌上的画报和报纸理了理,推到陈洁面前,潇洒地一挥手:“东西留给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她背上那个洋气的帆布包,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陆家院子。 人走了,可她带来的那股子劲儿,却久久没有散去。 陆芳芳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桌边,拿起那本印着金发碧眼外国女人的画报,手指在光滑的铜版纸上轻轻划过,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天哪……嫂子,你看这上头的女人,穿的这是啥呀?胳膊腿都露着……还有这头发,卷得跟鸡窝似的,真洋气!”她翻了一页,又被上面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吸引住了,“哎哟我的娘,你看这口红,得有十好几种颜色吧?” 她翻来覆去地看,只感觉新奇极了,最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这个高媛……也太,太厉害了吧!跟咱们……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的没错。 陈洁呆呆地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木桌前,没有去看那本花花绿绿的画报。 她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那本硬壳封面的外国小说。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洋文,还有一个女人眺望远方的剪影。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底。 “别总想着依附男人!” “你总得为你自己,正儿八经地活一次吧?”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放在一个依附者的位置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不依附任何人。她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人格。 “作家”……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遥远又明亮,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可高媛却把它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只要她愿意,伸伸手就能够到一样。 院子里那些碎嘴婆娘的闲言碎语,她不是不知道,不是没听见。 她只是不敢往深了想,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用沉默和劳作来麻痹自己。 可这样下去,真的行吗?她能一辈子躲在陆振川的羽翼和自我麻痹下吗? 一直这样下去,她和陆振川……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傍晚时分,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振川一身疲惫地从训练场回来了。他刚踏进院子,就敏锐地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芳芳早就咋咋呼呼地迎上来了,可今天,她只是从厨房里探出个头,看他的眼神里,竟然充满了……同情? 而陈洁…… 陆振川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的陈洁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她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动作很慢。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她抬起了头。 那眼神很复杂。 没有了往日的卑微和闪躲,也没有羞涩和慌乱,反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思索。 陆振川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脸红低头,那样至少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可现在,他完全不懂了。 他怕陈洁对自己和高媛之间有什么误会。 晚饭桌上,气氛更是诡异。 陆芳芳一个劲儿地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他一眼。 陆振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开口:“今天下连队回来,路过团长家的楼,看见高媛又在跟高团长吵架。好几个人在旁边拉着呢,嗓门大得很,半个军区大院都听见了。看那架势,怕是真的要出国了。” 他试图用这些话,来撇清自己和高媛之间的关系。 他话音刚落,陆芳芳就“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某些人啊,眼看到手的团长女婿,就这么飞了。” “陆芳芳!”陆振川脸一沉,呵斥道,“吃你的饭,别胡说八道!” 可没想到,一直沉默的陈洁,却在这时难得地搭了腔。 她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有钱有势的千金大小姐走了,往后要是娶个没名没分、还拖家带口的累赘进门,可怎么办呢?” 他心里猛地一动,几乎是想也没想,话就冲口而出了:“什么累赘不累赘的!别说那些没用的!她就是啥都不干,再带一个小的过来,我陆振川也照样养得起!” 话一出口,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了。 陆振川自己也愣住了,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他这是说的什么浑话! 他下意识地去看陈洁的反应,正好对上陆芳芳那双写满了“我懂了”的眼睛。那眼神,简直比训练场上的太阳还灼人。 陆振川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了,连忙低下头,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洁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窘迫样子,眼神闪了闪,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好像,终于确认了这个男人的心意。 可确认了,又能怎么样呢? 深夜,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睡下了,陈洁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那张旧木桌前,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轮朦胧的月亮。 陆振川的话,高媛的话,像两股不同的力量,在她心里反复拉扯。 一个说“我养你”,一个说“靠自己”。 都是好意,她知道。 可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养”了。那种滋味,她尝够了。 她站起身,从柜子里找出那盏用了多年未用的小台灯。昏黄灯光闪了几下,然后在墙上投下她瘦削而坚定的身影。 她在桌前重新坐下,将那叠写满了《红缨枪》的稿纸推到一边,然后铺开一张干净的、崭新的稿纸。 她准备构思一本小说,成不成,都先试试。 试试总是不亏的。 可……要写什么才行呢? 第303章 去参加选拔 陈洁的笔尖悬在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她自己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只觉得憋闷,写出来怕是也没人爱看。 高媛拿来的那些外国书,里面写的情情爱爱自由奔放,光是翻几页就让她脸红心跳,更别提下笔去写了。 就算写出来,这报纸恐怕也不敢登。 那还能写什么? 她的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了前段时间,那个让她印象无比深刻的连环杀人凶手。 那个专挑小孩下手的疯子,神出鬼没,搅得好几个家属院人心惶惶。 虽然想起来后背发凉,可那种一步步揭开真相的感觉,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对,就写这个! “……那家人丢了孩子,找了好几天都找不着,正哭得肝肠寸断的时候,有一个好心人给他们送来一锅肉,说是看他们可怜,给他们补补身子……等他们哭着揭开锅盖的时候,那白花花的肉块在锅里随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翻滚。然后,其中一块肉晃晃悠悠地转了个圈,他们看清了……那,那是自己孩子的脸!……” ……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天还没大亮,李红英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陈洁姐!快!首都来的剧组就在广场公园那边选角,你给我的剧本我已经排练的差不多了,我想今天就去,你陪我一块儿去壮壮胆!”她一边说,一边把陈洁从屋里往外拽。 屋里的陆芳芳耳朵尖,一听“首都”、“剧组”这些词,立马从床上蹦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冲了出来。 “去哪儿?去公园?我也要去!”她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陆振川的胳膊,使劲晃悠,“哥!我也要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首都来的人呢,带我去开开眼界呗!” 陆振川被她晃得头晕,皱着眉说:“你去凑什么热闹?人多眼杂的,好好在家待着。” “我不!我就要去!”陆芳芳不依不饶,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哥,这可是个好机会啊!你想想,你,陈洁嫂子,还有我跟李红英,咱们四个人……多合适啊!” 她一边说,一边冲陆振川挤眉弄眼,那点小心思简直写在了脸上。 陆振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的陈洁,只见她正被李红英拉着说话,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的心,就这么软了下来。 “行了行了,要去就赶紧换衣服去。”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车是李红英找文工团团长借的军用吉普,四个轮子的,稀罕得很,用来给她撑场面。 但是她不会开。 陆振川当仁不让地坐上了驾驶座。 车子“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李红英坐在副驾驶,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又一遍地翻着手里的剧本,嘴里念念有词。 陆振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好奇地问:“就这么个选拔,有那么难吗?看把你紧张的。” “哎呀,陆营长你不知道!”李红英苦着脸,“这可是首都来的老师,听说眼光毒辣得很!稍微有点不对,立马就让你走人!我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车子开到广场公园,陆振川着实吃了一惊。 他本以为这种文艺活动,顶多就来些自己人,没想到公园一角竟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乌泱泱的一大片,比赶集还热闹。 一个临时用木板搭起来的台子上,正有人在表演,台下叫好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我的天,这么多人啊!”陆芳芳扒着车窗,兴奋得脸都红了。 下了车,陈洁看着眼前这阵仗,也有些替李红英担心。 她拍了拍李红英的肩膀,轻声鼓励道:“别怕,红英,你平时练得那么好,上去就当是平常排练,肯定没问题的。” “嗯!”李红英重重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攥着剧本朝后台报道处挤了过去。 看热闹的人实在太多了,人挤着人,脚都快没地方放。 不知道是谁从后面猛地推了一把,陈洁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强壮有力的胳膊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带半搂地护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一股夹杂着汗味和肥皂味的熟悉气息将她包围,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跳得像擂鼓。 她慌乱地抬起头,正对上陆振川深邃又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眸。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没事……”陈洁赶紧挣扎着站稳,下意识地就想找陆芳芳的身影来缓解尴尬,“芳芳呢?她跑哪儿去了?” 陆振川看着她绯红的脸颊,眼神暗了暗,松开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那丫头,一下车就跟我这儿要了十块钱,说要去买零嘴吃,早不知道钻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陈洁听了,心里又无奈又好笑,那可是十块钱,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肉了,陆振川给钱真是大手大脚。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台子上就传来了报幕员清脆的声音:“下一个,李红英同志,表演剧目《红缨枪》!” “到红英了!”陈洁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尴尬了,拉着陆振川就往人群里挤,“快,咱们往前点,给她加加油!” 陆振川这次没再松手,而是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在前面开路,将拥挤的人群隔开,护着她挤到了一个离台子不远不近,视野正好的地方。 台上的李红英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头发梳成两条利落的麻花辫,脸上没抹那些红红绿绿的油彩,素面朝天的,反而显得格外精神。 她一上台,先是冲着评委席和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站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不再是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眼神坚毅、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民兵队长。 “爹!娘!你们睁开眼看看!鬼子把咱们的家烧了,把乡亲们都杀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李红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儿,她猛地一挥手,仿佛手里真的握着一杆沉甸甸的红缨枪。 陈洁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这几句台词,是她昨晚熬夜改的。原来剧本里写的是长篇大论的控诉,她觉得太拖沓,就改成了这样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 此刻,从李红英嘴里喊出来,那股子悲愤和决绝,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台下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就小了下去。 第304章 请客吃饭 陈洁看着台上那个自己笔下的人物活了过来,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带着她赋予的情感和力量,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酸的,又有点甜,像是自己种的庄稼终于结出了果实,既紧张又骄傲。 陆振川也看得入了神。 他原以为文工团这些东西都是些花拳绣腿,没想到陈洁写的故事,竟然是这般模样。 没有情情爱爱,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国仇家恨,和普通人在绝境中的挣扎与反抗。 这故事,有骨头,有血肉,比他看过的许多宣传剧本都来得实在,来得戳心窝子。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一脸专注的陈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比公园里任何一盏灯泡都亮。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这年头,来选拔的人啥样的都有。有的上来扭扭捏捏半天,最后憋不住唱了首国歌;有的上来就背语录,背得磕磕巴巴;还有的干脆就是来凑热闹,想看看首都来的大人物长啥样。 像李红英这样,正儿八经带着自己准备的原创剧本,身段漂亮,台词功底又扎实的,评委们这大半个月来,还是头一回见。 评委席上,几个戴着眼镜的老师傅,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这会儿都直起了身子,看得聚精会神。 看到一半,几个人就开始交头接耳,一边看一边在手里的评分表上写写画画,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 等李红英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台下先是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演得好!” “这女娃子有劲儿!” 李红英满头大汗地鞠躬下台,跑到后台时腿都还是软的。等她挤出人群找到陈洁他们,已经是晌午,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陈洁姐!”她一把抱住陈洁,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刚才没给你丢人吧?” “傻丫头,你演得好着呢!”陈洁笑着拍拍她的背。 “结果啥时候出来?”陆振川问。 李红英擦了把汗,说:“评委老师说,得等最后一天选拔全部结束,才能一次性公布名单。” “那也快了。”陆振川点点头,看了看天色,“都这个点了,就在外面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话音刚落,李红英立刻抢着说:“我请客!陆营长,陈洁姐,这次多亏了你们,特别是陈洁姐,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必须我请!” “哎呀,你这孩子……”陈洁有些不好意思,“结果还没定呢,就着急请客。” “我回来啦!”一个咋呼的声音插了进来。 陆芳芳左手提着一包油纸裹的炸糕,右手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小松鼠似的跑了回来。她一听要吃饭,眼睛立马就亮了,含糊不清地帮腔道:“哎呀,嫂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红英姐演得那么好,咱们必须得庆祝庆祝!” 看着这俩丫头一唱一和的,陈洁也只好笑着应了。 陆振川看着她们,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对李红英说:“行,既然你这么有心,那我们就沾你的光。你说去哪儿吃,我们跟着你走。” 李红英高兴坏了,一挺胸脯,特有面子地说:“我知道一家国营饭店,菜做得可地道了!跟我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陆振川领着头,陈洁和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跟在后面,朝着饭店的方向走去。 李红英说的那家国营饭店离公园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 饭店门脸不大,但擦得锃亮的玻璃窗和里头飘出的肉香,还是让它在一众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惹眼。 里头人声鼎沸,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客人们围着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正吃得热火朝天。墙上还贴着“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红色标语。 陈洁一辈子也没进过这种地方吃饭,以前在村里,下馆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后来跟着陆振川去了军营,唯一在外头吃饭的经验也是在大食堂吃份饭。 此刻看着菜单上那些菜名,什么“红烧狮子头”、“干炸小黄鱼”,她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一个穿着白褂子、肩膀上搭着条毛巾的服务员拎着个大水壶走过来,准备给他们添水。 陈洁见状,竟有些紧张地从椅子上微微站起身,伸手去接:“同志,同志,我们自己来就行。”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陆振川已经不动声色地将陈洁按回座位,自己接过了水壶。 李红英见陈洁拘谨,笑着把菜单拉到自己面前,大大方方地说:“陈洁姐,你别客气,今天我请客,我来点!保证你吃得满意!” 她熟门熟路地冲服务员报了两个菜名:“同志,来个醋溜白菜,再来个肉末烧豆腐。这俩是他们家的招牌,我家里人以前常来吃,别看便宜,但味道绝对地道,保准下饭!” 点完菜,饭店里人多,等了好一会儿。 陆芳芳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拿筷子敲着碗边,被陆振川一个眼神瞪回去,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菜来咯——肉末烧豆腐一盘!” 一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豆腐走了过来。许是心里想着事,她眼神有些飘忽,脚步也踉跄了一下。 陈洁正想提醒她小心,那盘子已经歪了。滚烫的菜汤“哗啦”一下,全洒在了陈洁的裤腿上。 “嘶——” 那股子热意透过薄薄的裤料,烫得陈洁一个激灵,猛地缩了下腿。 “你这人怎么回事!”陆芳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 陆振川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闯了祸的小姑娘。 他虽然没说话,但周身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冷冽气势,比骂人还吓人。 那叫杨盼娣的小姑娘被这阵仗吓得一愣,手里的盘子差点都掉了,脸“刷”地一下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连忙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也顾不上别的,就用自己身上那块还算干净的白布围裙,慌里慌张地去给陈洁擦裤子上的菜汤。 第305章 要怎么过年? “对……对不起!同志,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赔你……”她声音带着哭腔,都快急哭了。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柜台后的老板。 一个中年男人赶紧小跑过来,一看这情景,脸都绿了。他一把将杨盼娣拽到身后,先是劈头盖脸地训斥:“杨盼娣!你脑子又跑哪儿去了!毛手毛脚的,让你端个菜都端不稳!” 骂完,他又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对着陆振川和陈洁连连道歉:“几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实在对不住!这盘菜算我的,我让她重新给你们上一盘!” 他叹了口气,指着身后还在抹眼泪的杨盼娣解释道:“这姑娘也是,一门心思就想着学习,说是要考大学。刚才端菜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公式定理呢,这不就走了神嘛!您几位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洁一听这话,连忙摆手,对老板说:“没事没事,老板,就是洒了点汤,我回去洗洗就行了。小姑娘爱读书是好事,你可别再训她了,也别放在心上。” 她又温和地对那个叫杨盼娣的姑娘笑了笑,示意她别怕。 陆振川见陈洁确实没被烫伤,脸色也缓和下来,冲老板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事揭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现在恢复高考了,芳芳,你这个年纪,也可以去试试。” “我?”陆芳芳一听这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巴也撅了起来,“哥,你可饶了我吧!我宁愿回军营里跟着你跑五公里,也不想坐那儿百~万\小!说!我压根就没那个脑子,百~万\小!说就犯困,一考试就头疼!” 听着妹妹这番话,陆振川不由得叹了口气,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 自家这个妹妹,确实不是块读书的料。 他记得清楚,以前在村里上小学那会儿,五天的课她能逃个四天半。 每天早上装模作样背着个布书包出门,结果人影压根就没进过学堂。 还是后来老师实在没辙了,亲自找上门来,家里人才知道,这丫头天天都跟村里的野小子们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去了,压根就没去上学。 为这事,爹妈没少拿藤条抽她,可她就是死性不改,一让她念书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 陆振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抬手招了招那个叫杨盼娣的小服务员。 那姑娘还眼圈红红的,见他招手,有些怯怯地挪了过来。 “同志,再给我们加个菜,清蒸鲈鱼,要是不麻烦的话,直接帮我们用饭盒打包。”陆振川的声音沉稳,已经没了刚才的冷厉。 杨盼娣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应下。 陆振川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洁身上,声音放缓了些,自然而然地解释道:“这个鱼没什么刺,肉也嫩,回去给盼安也尝尝鲜。” 他既没有刻意去讨好陈洁,也没有忽略家里那个小小的孩子。 这份周全和体贴,让陈洁的心尖微微一颤。 李红英在一旁听着,心里更是感慨万千。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陈洁,压低了声音,半是羡慕半是玩笑地说:“陈洁姐,你瞧瞧,陆营长这心细的,真是没话说。我这辈子呀,还不知道能不能找着个像陆营长这么体贴的男人呢!” 这话说的,让陆振川一个大男人都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红。 陆芳芳见自家哥哥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出来解围,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把话题岔开:“哎,说到鱼,我才想起来,这都快过年了!哥,今年咱们是回老家,还是就留在军区过啊?” 李红英一听,也来了兴致,随口接道:“留在军区也挺热闹的,我们文工团到时候还有联欢会呢,可好玩了!” “是吧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陆芳芳用力点着头,咽下嘴里的饭,“不过我们爹妈还在村子里呢,他们年纪也大了,大过年的,把两个老人家孤零零地扔在村里,总觉得不是个事儿。我在想要不要跟哥一块儿回去一趟。” “过年”这两个字,像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了陈洁的心上。 饭桌上的热闹气氛仿佛瞬间与她隔绝开来。她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是啊,快过年了。 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陆振川和陆芳芳有他们的父母,有他们的根。而自己和盼安呢?在这个家里,终究是“外人”。这份热闹,这份归属,都不属于她们母女。 她眼底的光,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 陆振川一直用余光留意着她,自然没错过她这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心里一沉,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咽了回去,只沉声对妹妹说了一句:“这事儿回头再说吧。”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军用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李红英和吃撑了的陆芳芳挤在后座,没一会儿就头靠着头,睡得东倒西歪。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嗡嗡”的单调声响,和后座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陈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思也跟着飘远了。 黑暗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陆振川紧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写的那个故事,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洁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他,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侧脸轮廓。 陆振川似乎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补充道:“我是说……里头那些关于侦查、追踪的细节,写得很真实。以后……以后你再写,要是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仿佛怕她误会,又加了一句:“我懂的不多,但都是些实战经验。如果能帮到你,我……我很乐意。” 陈洁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清浅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好,那以后就麻烦陆营长了。” 这一次,她没有客套,没有推辞,更没有像以往那样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这声干脆利落的“好”,反倒让陆振川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紧了紧。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瞥了一眼,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却能感觉到她周身那股疏离的寒气似乎散去了不少。 这感觉……怎么说呢…… 第306章 开始接受她的好 有点像打了胜仗后,上级突然给发了一大块水果糖,甜得他有点措手不及,甚至有那么点儿受宠若惊。 吉普车在家属院门口停稳,陆振川熄了火,后座那两个丫头还在睡梦里,嘴巴咂吧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我先去邻居家把盼安接回来。”陈洁轻手轻脚地推开车门,临下车前,又回头轻声说,“今天……谢谢你。”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融进了夜色里。 陆振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地傻笑了两声。 陈洁敲开邻居张嫂家的门时,小盼安正坐在人家堂屋的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一个快有她脸大的白面馒头,正吭哧吭哧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小仓鼠。 “哎哟,陈洁妹子回来啦!”张嫂是个热心肠,看见陈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快瞧瞧你家这闺女,真是太乖了!搁这儿一下午,不哭不闹的,就自个儿玩,给了个馒头就啃得香。不像我家那臭小子,一天到晚跟个猴儿似的,能把房顶都给掀了!” 她说着,满眼羡慕地摸了摸盼安的小脑袋:“我跟你说,我做梦都想要个姑娘,就是这肚子不争气。瞧着盼安这么安安静静的,我这心里头呀,都痒痒得不行,真想认她当个干闺女!” 陈洁走过去,蹲下身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馒头渣,眼里的温柔能化出水来,她笑着对张嫂说:“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不爱给人添麻烦。” 回到家,陆芳芳也醒了,正伸着懒腰打哈欠。一进屋,她就又把饭桌上的话题给捡了起来。 “哥,我刚在车上想了想,要不咱们过年还是回乡下吧?放假时间也够,来回折腾一下,总比让爹妈俩人在村里冷冷清清的强。” 陆振川正弯腰给炉子添煤,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就朝陈洁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陈洁她们呢?” “陈洁姐?”陆芳芳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说,“那当然是跟咱们一块儿回去啊!” “不行!”陆振川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啊?为啥不行啊?”陆芳芳被自家哥哥这斩钉截铁的态度弄懵了。 陆振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眉头紧锁:“你忘了陈洁当初是怎么从红星村出来的?村里那些人,那些闲言碎语,能把人给逼死!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把她带回去,这不是让她再往火坑里跳吗?再说了,她娘家那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来,怎么办?” 陆芳芳到底是年纪小,心思单纯,压根就没往这层人情世故上想。 被哥哥这么一点拨,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懊恼地跺了跺脚。 “哎呀!你看我这猪脑子!哥,对不住,我……我真没想那么多。”她吐了吐舌头,随即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了个主意,“哥,那要不……要不咱们反过来,把爹妈接到军区来过年呗?也让他们二老来瞧瞧大城市是啥样,看看你现在多有出息,多好!” 这个提议,让陆振川又陷入了沉思。 他紧锁着眉头,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门外。 接父母过来…… 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他心里头又打起了鼓。 爹妈那性子他清楚,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突然来了,肯定会问东问西。 到时候,陈洁住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她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觉得这是在逼她做决定?万一……万一她一生气,觉得没法待了,要带着盼安走…… 一想到这个可能,陆振川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闷得慌。 陆芳芳在一旁看着自家哥哥那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到陆振川跟前,挤眉弄眼地揶揄道:“我说哥,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儿!人陈洁姐还没点过头呢,你倒先把自己给训练成‘妻管严’了!干什么事都得先想着人家,生怕人家不乐意。” 见陆振川瞪了她一眼,她非但不怕,反而挺了挺小胸脯,拍得“啪啪”响,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哎呀,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有我陆芳芳在,保证把陈洁姐哄得高高兴兴的,跑不了!” 夜渐渐深了。 卧室里,陆芳芳和盼安早就睡熟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堂屋里,却还亮着一豆昏黄的灯光。 陈洁怕吵着孩子,特意把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搬到了堂屋角落。 她伏在桌前,借着一盏早就被淘汰的小台灯,正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小说。 那灯泡瓦数小得可怜,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前一小片地方,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陆振川起夜,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这副情景。 她整个人都快埋进那片昏黄的光晕里了,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连他走近了都没发觉。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叠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出写得很用心。 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抽,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陆振川从部队回来时,手里破天荒地提着个沉甸甸的玩意儿。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陈洁正带着盼安玩,闻声抬头,有些疑惑。 “台灯。”陆振川言简意赅,一边解着风纪扣,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后勤仓库里清出来的,说是有个灯罩裂了条缝,没人要,我瞅着还能用,就顺手拿回来了。” 那是一盏军绿色的铁皮底座台灯,比家里那个小破灯大了不止一圈,最难得的是上面还有一个厚实的玻璃灯罩,能把光聚拢,看着就亮堂。 陈洁看着那台灯,又看了看陆振川,男人眼神坦荡,一副“我就是捡了个破烂”的模样。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后勤仓库的东西哪是能随便拿的?这八成是他找人磨破了嘴皮子才要来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推拒,只是站起身,走过去用手轻轻拂去灯罩上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郑重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声“谢谢”干脆又利落,没有丝毫客套和疏离。 陆振川的心情,一下子就跟窗外冬日的暖阳似的,熨帖得不行。 他“嗯”了一声,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去看墙上的挂历,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第307章 选上了 日子就在这不咸不淡的温情里一天天过去。 高媛带来的那些外国画报,成了陆芳芳和盼安的新乐园。陆芳芳自己也认不全几个洋文,但看图说话的本事一流。 “盼安,你看这个,红嘴唇,叫‘口红’!”她指着画报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女郎,煞有介事地教着。 刚会牙牙学语的盼安坐在她怀里,小手指着那个女郎,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红……红……” “哎,对!真聪明!”陆芳芳被捧得心花怒放,觉得自己特有当老师的天分。 这天晚上,陆振川刚从团部开完会回来,正坐在沙发上翻看当天的报纸。 盼安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陆芳芳的“教学”,摇摇晃晃地走到他跟前,熟门熟路地就往他那双结实的大腿上爬。 陆振川下意识地伸手托住她的小屁股,把她稳稳地放在了自己腿上。 小丫头手里还攥着个布娃娃,她举起娃娃,仰着肉嘟嘟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陆振川,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喊出了两个字,后面还带了个小尾巴: “爸爸……爸爸……肉,肉……” 童言无忌,稚嫩的嗓音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却像投下了一颗炸雷。 整个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振川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手里的报纸都忘了翻页,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红到了耳廓,像是要滴出血来。 “盼安!”陈洁的脸“刷”地一下也红透了,又羞又窘,连忙上前想把女儿抱走,“你这孩子,瞎叫什么呢!” 她真不知道这小家伙怎么突然就改了口,明明之前教她喊“叔叔”的。 她一边试图把女儿从陆振川腿上“扯”下来,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陆营长,你别介意,她……她就是瞎喊的。上次你带回来的那条鱼,她吃得满嘴流油,香得不行,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条。结果这几天,喂她米糊和粥都不好好吃了,天天就念叨着要吃肉。” “别……”陆振川回过神来,抬手拦住了陈洁的动作,没让她把孩子抱走。 他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自己听着都觉得极其别扭的语气,低头对腿上的小人儿说:“买,要吃就买。快过年了,好吃的得多买点回来。” 他的声音有些紧绷,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陈洁的动作停住了,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们……不回乡下过年了吗?” 陆芳芳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见状赶紧跳出来打圆场,机灵地接口道:“哎呀,陈洁姐你忘了?我哥不是说爹妈要过来嘛!前两天刚通了电话,说定了,就这两天动身,也想顺便来看看城里的老战友。” 听到这话,陈洁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她低声说:“那……那我赶在叔叔阿姨来之前,就搬出去……” “别别别!”陆芳芳一听这话急了,连忙冲过去拉住她的胳膊,使劲摇了摇,“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别走!你走了,过年这一大桌子菜谁做啊?总不能让我爹妈大老远跑来,还自己动手吧?我跟你说,现在我和我哥,离了你做的饭可都活不下去了!” 陈洁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不就是做个饭……”她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实际问题,“那……叔叔阿姨来了,住哪儿啊?这屋子……” “住卧室呗!”陆芳芳一挥手,说得理所当然,“我跟咱妈睡,我哥跟我爹挤挤。实在不行,咱们年轻人打个地铺的事儿,冻不着!” 说着,她又转头,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哥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催促道:“哥,你听见没?这房子是真不够住了!你得加把劲,赶紧升个官,再申请个大点的屋子,不然以后人都住不下了!” 本来只是一句揶揄打趣的话,谁知陆振川听了,竟没有反驳,反而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陈洁和她怀里的盼安身上,沉声应道:“嗯,是该好好考虑考虑了。” 以前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可现在……心里头装了人,身后有了牵挂,是该好好打算打算了。 又过了没几天,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到,清脆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陈洁!陈洁!大喜事!” 话音刚落,李红英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蛋因为跑得太急,红扑扑的,像秋天枝头熟透了的苹果。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你看看你,跑得满头大汗的,快坐下喝口水。”陈洁正收拾东西,见她这副模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拉了张凳子给她。 李红英哪还坐得住,她一把抓住陈洁的胳膊,激动得直晃悠,声音都带着颤儿:“我的好姐姐!成了!成了!咱们的《红缨枪》被选上了!” “真的?”陈洁也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千真万确!”李红英用力地点头,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首都的那些人说咱们这个本子立意新,人物活,直接就定了!让我过了年,就去首都参加最后的总选拔!” 她说到“首都”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芒更盛了,那是对一个更大舞台最纯粹的向往。 “要是这次能选上,我就能进首都戏曲大剧院了!天哪,陈洁,那可是首都的大剧院啊!我做梦都不敢想!”她激动得不行,一把抱住陈洁,又叫又跳,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陈洁被她这股子兴奋劲儿感染,也跟着笑得合不拢嘴,真心替她高兴:“太好了,红英,你这么有本事,肯定能选上!” “这都是你的功劳!”李红英放开她,捧着她的脸,认真地说,“公布结果的时候,好几个人围过来问我,说这本子是谁写的,写得太好了。我说是我一个姐姐给我写的,结果他们都说想见见你呢!” 第308章 红了脸 说到这,李红英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她凑近陈洁:“不过我一个都没让他们来。我瞅着那几个人的眼神,滴溜溜地转,指不定心里揣着什么坏水呢。你的才华,我得替你护好了!” 陈洁心里一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呀,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李红英一脸严肃,“对了,这次去首都,到时候用来选拔的剧本是大剧院那边统一给,说是怕有人钻空子。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陈洁点点头:“那也好,这样一来,你也能专心排练文工团过年的戏了。” “不过……”李红英话锋一转,拉着陈洁的手,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央求,“姐,你能不能陪我一块儿去?来回车票,吃住开销,都算我的!我……我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头发慌。有你在我身边,我这心里才像有块石头压着,踏实!” “你家里人不陪你一起去吗?”陈洁下意识问。 李红英有些黯然了摇了摇头:“不去。我家里人觉得我就是在胡闹。放着军队里的铁饭碗不要,去当什么戏子。我和家里人因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最后他们直接说不管我了。只有我表哥支持我。不过他是医生,请不来假,只能经济上支持我。我这几年攒的钱,加上他给的,足够我去首都了。” 陈洁听的心里一软:“要是不嫌弃,那我就陪你去。” 其实陈洁拼命攒的票加上上次市里对自己英雄事迹的嘉奖,也是攒下了些钱的。 哪怕李红英不报销也行。 送走了还在兴奋头上的李红英,没过多久,高媛又找上了门。 她不像李红英那样风风火火,整个人总是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 她今天穿了件火红色的呢子大衣,衬得人格外洋气。 “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高媛坐下来,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在写,就是个开头。” “有开头就行。”高媛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递给她,“这是我们市报刊社一个副总编的联系方式,我打过招呼了,你写好了直接找他就行。” 那是一张印着铅字的挺括纸张,在这个年代,这薄薄一张纸,就代表着普通人够不着的人脉和机会。 陈洁郑重地接过来,轻声道:“谢谢你,高媛。” “跟我客气什么。”高媛摆摆手,随即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陈洁,缓缓开口:“我跟我爸摊牌了,手续办得顺利的话,过了年,我就走了。” “去国外?”陈洁问。 “嗯。”高媛点点头,脸上带着一丝释然,也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陈洁,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在国外也能看到你的书,听到你的名字。” 她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朝陈洁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给你打听过了,报社的稿费是按自然段给的,你记住了,以后投稿,就算只有一句话,也给它另起一段。这样能多挣不少稿费呢,别傻乎乎地给人家省地方!” 这番话,说得陈洁心里有些失笑:“原来里面还有这么一层弯弯绕绕。” “那是当然。”高媛颇为得意的回道。 夜里,盼安和芳芳都睡熟了。 陈洁坐在陆振川拿回来的那盏军绿色台灯下,厚实的玻璃灯罩将光线聚拢,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晕。 她的面前,放着高媛给的那张名片,和自己写了开头的稿纸。 李红英和高媛白天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一个要去首都,一个要远渡重阳,她们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勇敢地向前冲。 那自己呢? 她低头看着稿纸上那一个个方块字。 她拿起笔,在稿纸的封页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笔名。 念安。 念安,念安…… 既是思念她那个还来不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匆匆离去的女儿。 也是盼着自己,盼着怀里这个失而复得的盼安,往后的日子,都能跨过所有的沟沟坎坎,一生平安。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振川的父母明天一早的火车到,家里得彻底拾掇一遍,好让老人家来了一看,心里就舒坦。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热火朝天地动了起来。 陈洁负责擦洗门窗桌椅,陆芳芳的任务是把所有被褥抱出去晒太阳,拍打干净,连盼安这个小不点,也拿着块小抹布,有模有样地跟在陈洁屁股后面,擦着小板凳的凳子腿。 家里最高的活儿,擦屋顶的玻璃窗,自然就落到了陆振川身上。 他搬来一张方凳,踩上去还是有些够不着,干脆又叠了张小板凳。陈洁看着那摇摇晃晃的凳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喊:“你当心点!这要是摔下来可不得了!” 陆振川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没事,我站得稳。” 他一手扶着窗框,一手拿着湿布,仰着头,仔细地擦拭着玻璃上的灰尘。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毛衣,胳膊一抬,毛衣下摆就往上缩了一截,露出里面结实的腰身。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长手长脚地干起活来,动作却格外利落干净。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透过他擦干净的玻璃,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一道坚实可靠的轮廓。 光尘在空气中飞舞,他整个人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边。 陈洁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擦着擦着,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眼神不受控制地飘了过去,就这么怔怔地看着。 他好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擦完最后一块玻璃,从凳子上跳下来,转过身问她:“怎么了?我脸上有灰?” “没……没有。”陈洁像被抓了个现行,脸“刷”地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手里的抹布把一张桌子角都快搓掉一层漆了。 陆振川看着她通红的耳朵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也没再多问,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屋里屋外都收拾利索了,就该去置办年货了。 一听要去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最高兴的莫过于陆芳芳。 第309章 又被误会了 她一路上都拉着陈洁的胳膊跑跑跳跳,嘴里念叨个不停:“嫂子,供销社新到的那批水果糖可甜了!还有鸡蛋糕,我上次闻着那味儿,魂都快被勾走了!今天我哥在,咱们可得多买点!” 那副馋嘴的小模样,仿佛已经看见了无数好吃的在朝她招手,把陈洁都给逗笑了。 进了供销社,里头人挤人,热闹得不行。柜台前围满了人,售货员扯着嗓子喊,买东西的人也扯着嗓子叫,空气里混着糕点的香甜味、布料的油墨味,还有人身上那股子过年才有的兴奋劲儿。 陆振川护着陈洁和孩子走在前面,用高大的身躯给她们隔开拥挤的人流。 到了肉联厂的柜台,他指着挂着的一扇猪肉,对里面的售货员说:“同志,那块五花肉,给我来五斤。” 售货员手起刀落,麻利地割下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秤上一扔,报了个斤两。 陈洁一看那么大一块,吓了一跳,赶紧拉了拉陆振川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买这么多干嘛?就咱们几个人,哪里吃得完,放着也容易坏。” 她这勤俭持家的性子,看什么都想省着点。 还没等陆振川开口,一旁的陆芳芳就先不乐意了,她挽着陈洁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嚷嚷:“哎呀,姐!你可别给我哥省钱了!他那津贴月月都领,兜里那些粮票肉票再不花,放着都快捂出毛了!过年嘛,就该吃点好的!” “就是,听芳芳的。”陆振川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爸妈也爱吃这口的,多买点,给他们做红烧肉吃。” 陈洁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 买完了肉和菜,一行人又转战百货大楼。 陆芳芳拉着陈洁直奔卖零食的柜台,对着那些用玻璃罐装着的糖果、饼干,眼睛都放光。陆振川由着她挑,只要她指的,二话不说就让售货员称。 最后,一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路过卖布料的柜台时,陈洁的脚步停了停。 一块鲜亮的大红色灯芯绒料子,就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像一团燃烧的火,衬得周围的蓝色、灰色都黯淡无光。 “喜欢?”陆振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口问道。 “没,就是觉得颜色好看。”陈洁摇摇头,拉着盼安的手就要走。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她舍不得。 陆振川却没动,他走上前,对售货员说:“同志,麻烦把那块红色的料子拿下来给我们看看。” 售货员是个热情的中年大姐,一见陆振川这高大周正的模样,就知道是位军人,态度更是热络了几分。 她取下布料,在陈洁身上比了比,嘴里像抹了蜜一样:“哎呦,这位同志,你爱人眼光可真好!这块红色的料子,就数你这身段和肤色穿着最好看!你瞅瞅,你皮肤这么白,这红色一衬,简直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一声“爱人”,让陈洁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像着了火。她慌忙摆手:“大姐,你……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是吧?我就说好看。”陆振川却像是没听见陈洁的辩解,他伸手摸了摸那料子,质感厚实,转头看着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陈洁,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沉声对售货员说:“就要这块了,扯一身衣服的料子。” 说完,不等陈洁反应,就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和布票。 售货员大姐一边麻利地撕布,一边笑呵呵地打趣:“小两口感情可真好,男人这么疼媳妇,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姑娘你好福气啊!” 陈洁窘得头都抬不起来了,抱着盼安,一张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只觉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直到走出了百货大楼,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来一些。 陆振川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走在她身边,陆芳芳则早就被刚买的一包麦芽糖黏住了嘴,吃得不亦乐乎。 两人一路沉默着,谁也没提刚才的事,可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却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们轻轻笼罩了起来。 到了家,陆振川把大大小小的包裹往桌上一放,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总算打破了这古怪的安静。 “芳芳,把糖和饼干收起来,别和盼安一下子全吃了,回头该牙疼了。”他一边解着外套扣子,一边吩咐道。 “知道啦!”陆芳芳应得干脆,手脚麻利地把零食往柜子里塞,还不忘偷摸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陈洁则默默地把那块让她心跳加速的红色灯芯绒布料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自己房间的箱子里。 指尖抚过那厚实柔软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百货大楼里那灼人的视线和售货员大姐善意的调侃,她的脸颊又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晚饭简单吃了点,就得准备明天招待客人的重头戏——饺子。 北方的习俗,接风洗尘,吃顿饺子是再妥帖不过的。 厨房不大,就一张半旧的案板,一左一右挤上两个人,转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地蹭着过去。 陈洁洗干净手,从篮子里抱出一颗硕大的白菜,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劈成两半,然后就开始飞快地剁了起来。 木头案板被菜刀剁得“梆梆梆”直响,清脆又富有节奏,白菜叶子在她手底下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细碎的菜末。 陆振川负责剁肉馅,这是个力气活。他把那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小块,然后抡起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刀光上下翻飞,只听见一阵密集的“笃笃笃”声。 他剁得极有章法,肉末很快就变得细腻均匀,混着白色的肥肉丁,看着就香。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氤氲了整个空间,也让气氛变得有些燥热。 陈洁剁完白菜,要用纱布把里面的水分挤出来。她去拿挂在墙上的纱布,胳膊肘不小心就碰到了正在专心剁肉的陆振川结实的手臂。 那手臂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都能感觉到底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温度。 陈洁像被烫了一下,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手,心“咯噔”一下,差点跳出嗓子眼。 “对……对不住。” 第310章 怎么笨手笨脚 陆振川剁肉的动作顿了顿,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沉,手上的力道却仿佛更重了几分,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沉闷有力。 陈洁不敢再看他,埋着头专心挤白菜水。 她忙活了一阵,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有几根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了光洁的额角。冬日的厨房里,这番忙碌竟让她觉得有些热。 陆振川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不知何时找出了一块干净的干毛巾,递到了她面前。 陈洁正用力拧着纱布,没留神,一抬头就看到那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大手,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毛巾。 她顺着手往上看,正对上陆振川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专注。 “擦擦汗。”他开口,嗓音比平时要沙哑几分。 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她愣愣地接过毛巾,胡乱在额头上擦了两下,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毛巾上,仿佛还带着他指尖干燥温暖的气息。 馅儿拌好了,一家人就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开始包饺子。 面是陈洁一早就和好的,醒得恰到好处,揉起来又光又软。她擀的饺子皮,又薄又匀,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陆芳芳捏着饺子皮,得意地对陆振川扬了扬下巴:“哥,你瞧着啊,看我给你露一手!我包的饺子,保准个个都跟元宝似的,站得笔直!” 说着,她就手脚麻利地包了几个,确实有模有样。 盼安也有样学样,抓着一小块面团,揉来捏去,往上面沾点馅儿,再胡乱一捏,捏成个奇形怪状的面疙瘩,然后举起来咯咯直笑。 轮到陆振川,这位在训练场上龙腾虎跃、说一不二的营长,此刻却对着一张小小的饺子皮犯了难。 他那双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大手,捏起那薄薄的皮儿,显得笨拙无比。 馅儿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好不容易把皮对折起来,手指一用力,那褶子不是捏歪了,就是捏死了,包出来的饺子,有的像被谁揍了一拳,塌着腰站不起来;有的则咧着个大嘴,里面的馅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噗嗤……”陆芳芳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哥!你这包的是啥呀?也太丑了吧!你看这个,跟个小癞蛤蟆似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盼安也指着陆振川手里的“杰作”,拍着小手哈哈大笑:“丑!丑!” 陆振川一张俊脸难得地有些发窘,他瞪了妹妹一眼,试图为自己辩解:“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做起来还挺难。我这手是拿枪的,不是干这个的。” 陈洁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有些无奈。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到了陆振川身边。 “我教你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你这样不行,馅儿放中间,不要太多,先把两边对上,捏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俯下身,伸出手,覆盖在了他握着饺子的手上,想手把手地教他。 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润,带着面粉的清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粗糙滚烫的手背。 那一瞬间,陆振川像是被一股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僵。 他只觉得那片皮肤接触的地方,瞬间燃起了一团火,那火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烧到了心里,烧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他手上的力道瞬间失了控制。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 那个在他手里好不容易才初具雏形的饺子,直接被他失控的大手,给生生捏爆了。 白菜猪肉馅儿,从破裂的皮里挤了出来,糊了他一手。 厨房里瞬间一片寂静。 陆芳芳和盼安的笑声戛然而止,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陈洁也傻眼了,她后知后觉,闪电般地收回手,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疼。 陆振川低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那一滩狼藉,耳根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成了通红色。 之后,还是陆芳芳把男人直接赶到了一旁,让人别来添乱。 到了腊月二十七。 这天下午,北风刮得呜呜响,像野狼在窗外嚎。陆振川开着队里那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车,载着一家人,要去火车站接他父母。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陈洁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揣在怀里,怎么也放不踏实。 她怀里抱着盼安,小家伙被厚棉袄裹得像个小粽子,好奇地扒着车窗往外瞅。 陈洁却没心思看风景,她的一双手,从出了门就没停过,一遍又一遍地抚平自己和盼安衣服上的褶皱。 那块红色的灯芯绒布料,她到底没舍得做成新衣裳,只给盼安的旧棉袄领口袖口滚了一圈边儿,又给自己浆洗得发白的罩衫换了对新袖头。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寒酸。 自己这算什么人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又酸又涩。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在人家儿子家里住着。 以前在婆家,婆婆嫌她晦气;回了娘家,爹妈看她像看个累赘。现在要去见的,可是陆振川的亲爹亲妈,听说还是部队里退下来的老干部,那得是多体面的人家? “嫂子,你冷啊?脸咋白了?”陆芳芳从前头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大咧咧地问道。 陈洁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不冷。” 陆芳芳人精似的,哪能看不出她的紧张,眼珠子一转,故意夸张地“哎哟”了一声:“哥,你开慢点儿!这车颠得我早饭都要出来了!回头我爹妈坐,还不把他们一把老骨头给颠散架了?” 陆振川从后视镜里瞥了陈洁一眼,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便默默地把车速放慢了些。 陆芳芳则开始说起笑话来,一会儿说队里哪个干事相亲闹了笑话,一会儿学供销社售货员那副爱答不理的腔调,把盼安逗得咯咯直乐。 车厢里的气氛,总算没那么凝重了。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裹着一身寒气,行色匆匆。 火车“呜”的一声长鸣,冒着白烟,慢吞吞地进了站。 陈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很快,一对精神矍铄的老两口就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第311章 接父母回来过年 男的身板笔挺,穿着一身精神的旧军大衣,眉眼间和陆振川有七八分像,只是更添了几分岁月的威严。 女的个子不高,梳着齐耳的短发,夹杂着些许银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就是个慈眉善目的人。 “爸!妈!”陆振川和陆芳芳立刻迎了上去。 “哎!振川!芳芳!”陆母一看见自己的一双儿女,脸上的笑意顿时加深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陆父则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结实的肩膀上拍了拍,沉稳地“嗯”了一声。 寒暄过后,老两口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陆振川身后,那个抱着孩子的、局促不安的年轻女人身上。 陈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她下意识地把盼安往怀里又揽了揽,紧张地咬住了下唇。 陆父陆母的眼神里,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怀疑,甚至没有过多的惊讶。 他们的目光在陈洁和盼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半分挑剔。 陆母的视线在盼安那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定了定,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 她主动走上前两步,从自己那打了补丁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盼安面前。 “来,娃儿,奶奶给的糖。”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暖意。 盼安怯生生地看了看陈洁,陈洁连忙小声说:“快,谢谢奶奶。” 小家伙这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接过了糖,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奶奶。” 陆母被逗得直笑,她抬起头,看向陈洁,那眼神和蔼得让陈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你就是陈洁吧?”陆母开口道,“振川早就写信跟我们说过了。一个村子出来的,到了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就该相互照应着。” 这话说得坦荡又自然,既解释了陈洁的身份,又给了她足够的体面。 回家的路上,吉普车里暖和了许多。 陆父话不多,坐在副驾驶上,只板着脸问陆振川部队里训练的事,问得又细又严,像是在考校兵。 陆母则和陈洁、芳芳、盼安一起挤在后座。她和蔼地拉着陈洁的手,问她:“穿这么点儿,冷不冷啊?”又捏了捏盼安的小脸蛋,夸道:“这孩子长得真俊,眉眼像你。” 陈洁拘谨地一一答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母的手掌干燥又温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那份善意像一股暖流,让她一路紧绷的心弦,总算悄悄地松动了几分。 陆振川在前头沉默地开着车,看似专心致志,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落在后座那个女人渐渐舒缓的侧脸上。 一进家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屋子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八仙桌上还放着一暖瓶的热水和几个干净的搪瓷缸子。 陆父环顾了一圈,脸上那股严肃的劲儿也缓和了不少。陆母更是满意得连连点头。 她没让陈洁动手,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拉过陈洁的手,真心实意地看着她说: “好孩子,这可是辛苦你了。家里多亏有你,振川一个大男人,粗手笨脚的,哪儿会弄这些。你看这屋子,收拾得多敞亮!” 陆芳芳从旁凑过来,挽住陈洁另一只胳膊,大声嚷嚷道:“妈,你可不知道!要不是陈洁姐,我跟我哥今年过年连盘像样的菜都端不出来!陈洁姐做饭的手艺那才叫一绝,保管你们吃了还想吃!” 她这么一咋呼,把陈洁说得脸颊发烫,连忙摆手:“芳芳你可别瞎说,我就会做点家常的,上不了台面。” “嫂子你就是太谦虚了!”陆芳芳冲她挤挤眼。 一句“嫂子”,让陈洁的心尖儿猛地一颤,热气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垂。 她下意识地去看陆振川,男人正默默地拎着暖水瓶给父母的搪瓷缸子续水,好像没听见似的,可那微红的耳廓却出卖了他。 夜渐渐深了,屋外头的北风刮得更紧,住宿成了眼下的问题。 这屋子本就不大,一间卧室,一间被陆振川当成书房的小隔间,再就是这堂屋客厅。 陆芳芳快人快语,最先开了口:“爸、妈,你们俩住那间大屋。我跟陈洁姐带盼安在客厅打地铺,让我哥去睡书房。” “那不行!”陆振川想都没想就否了,眉头拧得死紧,“书房里有暖气管,是这屋最暖和的地方。你们三个女的带个孩子,睡书房。我一个大男人,在客厅沙发上随便对付一宿就行了。” 可那书房里就一张窄窄的单人床,怎么睡三个人? 推过来让过去的,最后还是定了,除了老两口,其他人都在客厅。 地铺早就备好了,厚实的褥子铺在地上,看着也暖和。 陆振川闷着头不说话,显然是不好意思让女人们睡地上,自己一个大男人去睡床。 他直接把自己的被子扔在了那半旧的沙发上,沉声道:“我睡沙发。” 陆芳芳眼珠子一转,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一边铺着被褥,一边嘴里念叨着:“哎呀,这地儿太小了,挤挤,挤挤啊。” 说着,她手脚麻利地把陈洁和盼安的被褥,铺在了离陆振川那沙发不远不近的地方。 弄完了,还拍拍手,煞有介事地解释:“这样好,隔得近,夜里盼安要是有个啥动静,我哥也能搭把手,互相好照应嘛!” 陆振川抬眼扫了妹妹一下,眼神里带着警告,但嘴上却没反驳。 他默默地走过去,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军大衣,轻轻地、仔细地盖在了盼安的小被子上,掖了掖被角。 他没看陈洁,声音压得有些低:“夜里冷,小孩子家火力弱,别半夜踢了被子着凉。”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跟前。 陆芳芳和陆母两个女人在家收拾、准备年夜饭,把采买最后一点零碎年货的差事,打发给了陆振川和陈洁。 外头天阴沉沉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两人并排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连着跑了好几家店,不是供销社提前关了门,就是小卖部已经清空了货架。 陈洁冻得直跺脚,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还是觉得指尖发麻。 她忍不住对着手心哈了口热气,白色的雾气一出口就被寒风吹散了。 走在旁边的陆振川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握住了陈洁放在嘴边哈气的手。 第312章 陪她去首都 陈洁浑身一僵,像被电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往回缩。 可他的手掌宽大又干燥,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和惊人的热度,紧紧地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让她动弹不得。 男人皱着眉,看着她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指节:“不买了。年货哪有人重要,回家!” 大年三十的晚上,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屋里却是暖意融融。 一张八仙桌,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家人。桌上摆着陈洁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红烧肉油光锃亮,炖鸡汤香气扑鼻,还有一条清蒸鱼,几盘炒得青翠的素菜。 再就是一些凉拌菜,零食瓜果,丰盛极了。 陆母脸上的笑就没断过,一个劲儿地往陈洁和盼安碗里夹菜,“来,陈洁,多吃点肉,看你瘦的!”“盼安乖,吃个鸡腿,长高高。” 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陆父,也难得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着陆振川说:“你妈说得对,陈洁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你小子有福气。” 陆振川没说话,只是拿起公筷,也给陈洁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土豆丝。 饭吃到一半,陆母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用红布缝的小布包,郑重地塞到盼安手里。 “来,盼安,这是奶奶给的压岁钱。” 陈洁连忙推辞:“阿姨,这可使不得!太贵重了!” 陆母却按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声音里带着感慨:“好孩子,你拿着。这红包啊,我跟你叔揣了快十年了,每年过年都包好,就盼着……盼着能送出去。现在有了盼安,也算了了我们一个念想,就当给孩子讨个吉利,我们俩老婆子也跟着高兴。” 一番话说得陈洁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能连声道谢。 陆芳芳那边可没这么多愁善感,她一个人就从爸妈和哥哥那儿收了三份红包,甚至陈洁也给她塞了一份,乐得嘴都合不拢,嚷嚷着开年要去扯新布做衣裳。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文艺汇演,穿着漂亮裙子的女演员在舞台上跳着舞。 陆芳芳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大家说:“哎,你们说,李红英她们年后真要去首都参加那个话剧选拔啊?要是选上了,那可就是首都大剧院的演员了,多厉害!会不会也能上电视跳舞去?” 她这话音刚落,一直安静地抱着盼安看电视的陈洁,忽然轻轻地开了口。 “年后,我也要陪她一起去一趟首都。” 她这话,让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视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陈洁身上。 “就你和李红英两个人?”陆芳芳问了一嘴。 “嗯。”陈洁有些犹豫的点了头。 陆母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意褪去,换上了浓浓的担忧:“去首都?那么老远!就你们两个女娃娃?那可人生地不熟的,那怎么行?路上不安全!” 陆父也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里的茶缸子,表情严肃,显然是觉得这事儿十分不妥。 其实一开始陈洁还真没想这么多。 只是听要陪李红英去首都,打心眼里为她高兴。可如今被陆家父母这么一说,想想好像确实有些鲁莽。 之后到了首都,那么大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确实是个问题。 陆芳芳眼珠子骨碌一转,从沙发上挪了挪屁股,凑到她妈身边:“哎呀,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什么难的!” 陆芳芳压根没看她妈的脸色,自顾自地往下说:“去首都不就路远点儿嘛!我哥不是出任务去过好几次首都吗?熟门熟路的!让他跟部队里请个假,开上车,突突突地就把你们俩送过去了!这不就结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刷”地一下,从陈洁身上转移到了陆振川那里。 陆振川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粗糙的布料。被妹妹这么一点名,他眉头拧得更紧了,下意识就想开口。 部队有部队的纪律,哪是说请假就能请假的?更别提还是为了这种私事。他本意是不太想让陈洁去那么远的地方。 “部队里……”他刚起了个头,那句“纪律严,不好请假”已经到了嘴边。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陈洁。 她正抬起头,隔着暖黄的灯光望向他。 那双总是清澈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请求,也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盼和询问。 那眼神仿佛在问:可以吗?你……会愿意吗? 陆振川的心猛地一缩,到了嘴边那冰冷坚硬的拒绝,就像被这道目光给烫化了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就那么梗在了喉咙里。 他从没想过,陈洁会对他有所期待。 这让他反而有些……惊喜?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父,竟然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了“当”的一声闷响。 他沉吟了片刻,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上,神情竟然缓和了几分:“芳芳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陆母惊讶地看向他:“老陆,你……” 陆父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炬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振川是军人,送两位女同志去首都,一路上也安全,我们做父母的也放心。”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再说了,陈洁同志这也不是去瞎胡闹。我白天也听大院里其他人说了,她写的剧本能被选中,是好事,是给咱们这儿争光!这是去办正事,是支持国家的文化工作!应该支持!” “支持文化工作”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性质立马就变了。 陆母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儿,脸上的担忧立马变了:“对对对!你爸说得对!振川,这事儿你必须管!你得把陈洁和那位李家姑娘,安安全全地送到首都,再安安全全地给我接回来!听见没有!” 这下,压力全到了陆振川这边。 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似的。尤其是陈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夜空里最亮的星星,直直地照进了他的心底。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助攻”下,陆振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避开了陈洁的视线,看着地上的一块砖,终于松了口:“好,我送你们去。”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首都那地方可不是开着车就能过去的,还是得坐火车过去才行。” 第313章 退团离开 夜深了,一家老小到底是撑不住了。 陆家父母回屋睡了,陆芳芳也打着哈欠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陈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剧本、首都、大剧院,还有陆振川。 忽然,一个名字闯进了她的脑海——林小夏。 是林小夏,把笔塞进了她手里,告诉她,女人不只有围着锅台转这一条路。 陈洁猛地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身边的女儿。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布包,从里面翻出了纸和笔。 以前,她不是没想过给林小夏写信。 可每次提起笔,都觉得羞愧。 林小夏帮了她那么多,对她寄予厚望,可她自己呢?带着孩子,过得一塌糊涂,一点长进都没有,哪有脸去跟人家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终于做出了一点成绩,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告诉那位曾经照亮过她生命的朋友。 陈洁趴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详细地写了剧本《红缨枪》是怎么来的,写了她和李红英的合作,写了剧本被选中的惊喜,也写了自己即将要和李红英一起去首都的消息。 她想告诉林小夏,你当初的努力和鼓励,并没有白费。你看,我也在努力地,想活出个人样来。 信的末尾,陈洁的笔尖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郑重的语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小夏,是你给了我拿起笔的勇气,要是说谁是这场演出的第一个观众,我希望是你。” 正月初八,年味儿还没散干净,文工团的大院里却已经因为一件事炸开了锅。 李红英要走,要去首都! 练功房里,几个年轻的女演员凑在一块儿,嘴上说着压腿,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角落里那个独自压着韧带的挺拔身影瞟。 “听说了吗?李红英真要把这‘铁饭碗’给扔了!”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咱们这文工团多好啊,吃穿不愁,说出去也是正经单位的文艺兵,她怎么就想不通呢?”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接茬道,“听说就是因为她跟那个陈洁写的什么剧本,要去首都参加什么选拔。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万一选不上,那不就两头都落空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哎,要我说,就是心太大了。安安稳稳地待在团里,熬几年资历,再找个部队里的干部嫁了,这辈子不就稳当当的了?” 这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羡慕嫉妒的有,但更多的,是实实在在的不理解。 在这个年代,稳定压倒一切,一个姑娘家,放弃唾手可得的安稳,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前途”,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不叫勇气,叫犯傻。 李红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只是专注地绷直了脚尖,将身体的线条拉伸到极致,汗水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落,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中午去食堂打饭的路上,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孙娟追了上来,手里还端着个搪瓷饭盒。 “红英,你等等!”孙娟快走几步,与她并肩,“你……你真决定了?” 李红英回头,冲她爽朗一笑:“孙姐,决定了。” 孙娟看她这副笃定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把她拉到食堂旁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急切地说:“我的好妹妹,你可得想清楚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外面世界多复杂,人心隔肚皮,你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地闯过去,万一受了欺负可怎么办?听姐一句劝,跟团长说说,就说你年轻不懂事,一时冲动,这事儿还能挽回。” 孙娟是真心实意地为她好,那份担忧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李红英心头一暖,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几分。她拍了拍孙娟的手背,轻声说:“孙姐,谢谢你,我晓得你是真心为我好。”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有一种孙娟看不懂的光亮:“可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光图个安稳吧?总得为自己心里头真正想活的事儿,豁出去一回,不然老了,不得后悔死?” 孙娟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李红英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下午刚排练完,就有人在门口喊:“李红英,刘团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这话一出,练功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聚焦在了李红英身上,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看吧,闹这么大,团长肯定要找她谈话了,说不定还要给她处分呢! 李红英面不改色,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换下练功鞋,径直走向了办公楼。 刘团长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他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旧办公桌后头,见李红英进来,既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李红英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刘团长没说话,拎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她倒了满满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放到了她面前。 “要走的事,都想好了?”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想好了,团长。”李红英答得干脆。 刘团长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眼神里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半认真半开玩笑道:“从你抱着那个《红缨枪》的本子,天天缠着我要表演意见,非要自己上台演的时候,我就晓得,你这丫头心大,翅膀硬了。咱们这个小庙,怕是留不住你了。” 李红英没想到团长会说出这样的话,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刘团长像是没看见她的失态,自顾自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第314章 我女儿轮不到你们来说 “这是我写给我一个老战友的信,”他把信推到李红英面前,“他在首都大剧院有点门路,人很正派。你拿着,不是让你去走后门,是万一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难事,有个能给你搭把手、说句公道话的人,我们这些家里人也放心些。” 李红英怔怔地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信地址,只有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老战友郑国安亲启。 “去吧,”刘团长的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厚和期许,“年轻人,就该去闯一闯,去看看外面的天到底有多大。别怕,也别忘了,咱们部队文工团出去的人,到哪儿腰杆子都得挺直了,不能输了那股精气神儿!”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李红英强撑起来的坚强。她猛地站起身,双脚并拢,朝着刘团长,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谢谢团长!” 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喊得铿锵有力。 军区大院过完了年,又过了小半个月,大部分人已经归了队。 年后的天儿还阴冷阴冷的,不过总没有过年那几天那般寒风刺骨了。 今天难得日头高悬,看样子是个艳阳天,陆父和陆母一大早就起了床,把过年剩下的一些好东西拾掇出来,用网兜装着两瓶西凤酒,又用油纸包了半斤水果糖和几根自家灌的腊肠,准备去看望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战友。 这位老战友姓王,当年和陆父是同一个坑道里爬出来的交情,后来转业到了市里的厂子当了个副厂长,两家走动得不算勤,但情分还在。 王家的筒子楼里,烧着煤炉子,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气将人柔柔的包裹了起来。 “哎哟,老陆,嫂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王厂长一见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可不是,这鬼天气。”陆母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点心意,过年好啊老王,赵嫂子。” 王厂长的爱人赵嫂子接过东西,嘴上埋怨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脸上的笑却像朵盛开的花:“快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几句寒暄过后,大人们便围着炉子坐下,嗑着瓜子,说起了陈年旧事。从当年的战火纷飞,聊到如今的各自安好,气氛很是热络。 说着说着,赵嫂子的目光就在陆父陆母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笑眯眯地开了口:“老陆,嫂子,你们家振川是个有出息的,咱们就不提了。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家芳芳,今年多大了?有对象没?” 陆母一听这话,心里就大概有了数,笑着答道:“虚岁十七了,还没呢。这孩子,野得很,一天到晚没个定性。” 这本是句谦虚的客套话,谁知赵嫂子立刻就接了过去,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身子往前一探:“我就说嘛!女孩子家家的,老大不小了,还整天跟个男孩子似的咋咋呼呼,那怎么行?太不成体统了!”她说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嫂子,不是我说你,这闺女啊,可不能这么惯着。得赶紧找个好婆家,嫁了人,让男人好好管教管教,这性子才能收得住,安安分分地当个好媳妇。”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陆母脸上原本客气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什么叫“咋咋呼呼”?什么叫“不成体统”?什么又叫“让男人好好管教管教”? 自家的宝贝闺女,活泼开朗,到了别人嘴里,怎么就成了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王厂长也觉得妻子说话太冲,连忙碰了碰她的胳膊,打着圆场:“你瞎说什么呢,芳芳那孩子多好,有活力!” 可赵嫂子却没领会到丈夫的眼色,反而更来劲了,拍着大腿说:“我这可都是好心!我娘家侄子,在机修厂当技术员,人老实,工作也好,正想找个对象呢。我看芳芳就不错,撮合撮合,要是成了,以后有他管着,保管服服帖帖的!” “我们家的女儿,用不着别人来管教!” 陆母终于忍不住了,她“啪”地一下把手里的搪瓷茶缸放在了小桌上。 她的脸色沉得像要下雨,眼神笔直地看着赵嫂子,一字一句地说:“我家芳芳活泼开朗,那是天性,是好事!我们当爹妈的,没觉得她有半点不好。至于找对象的事,不劳你费心了,我们不急着把女儿嫁出去,让她给谁‘受管教’!” “受管教”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赵嫂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王厂长急得站了起来,搓着手,“哎呀,老陆,嫂子,你们别生气,她这人说话不过脑子,没恶意的,没恶意的……” 陆父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脸色已经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站起身,对着王厂长沉声说道:“老王,我们家里还有点事,就先回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再挽留,拉起妻子,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夫妻俩一路沉默。 直到进了家门,关上门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陆母积攒了一路的火气才彻底爆发出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把外套往沙发上重重一扔,眼睛气得通红,“什么老战友的情分!她那副嘴脸,明摆着就是瞧不上咱们芳芳!还管教?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凭什么要嫁到别人家去受那份窝囊气!” 她越说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把芳芳留在这个小地方,周围都是这种老思想、老观念,迟早要把孩子给圈死!不行,绝对不行!咱们不能让她走那些人的老路,一辈子就守着个男人、守着个灶台过日子!” 陆父听着也点了头:“你说得对。”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憋着气,一个沉着脸,却在这一刻达成了一个惊人的共识。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吃饭时,陆父陆母把陆芳芳和陆振川、陈洁都叫到了跟前,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芳芳,”陆母拉过女儿的手,“你爸跟我商量好了。” 第315章 和林家汇合 陆父清了清嗓子,接过了话头:“芳芳,你也跟着你哥和陈洁去首都!多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大世界,长长见识,别被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几句话就给骗了走!” “啊?”陆芳芳听了这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爸,妈,你们说真的?让……让我去首都?” 前几天这二老还嫌外面危险,不让自己乱跑呢! “真的!”陆母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秒,陆芳芳“嗷”地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她先是扑过去一把抱住陆母的脖子,又转头抱住陆父的胳膊,又笑又叫:“太好了!爸!妈!你们真是全天下最好的爸妈!不过你们放心,我才不会被别人骗走呢!我机灵着呢!” 陆振川看着兴奋得像只小麻雀的妹妹,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清晰地漾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第二天,通讯室就招呼陈洁,说有她的信件送到。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那一行字迹娟秀又带着一股飒爽的劲儿,陈洁一看就知道是林小夏的。 信纸不厚,就一张,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当看到那句“你的剧本能进总选拔,我比谁都高兴!替我好好争口气!你说让我做第一个观众,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耍赖!我正好要去首都办点事,时间凑得上,到时候车站见!”时,她一直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既然行程定了下来,一家人便开始为这趟远行忙碌了起来。 这年头的火车票,那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尤其还是去首都的卧铺。 陆振川二话不说,把这事儿揽了过去。他天不亮就去火车站排队,靠着军官证和单位开的介绍信,硬是排了两个多天,才买到了两张挨着的下铺票和两张中铺。 票买回来那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很。 他不仅买了票,还细心地为路上做了准备。考虑到陈洁要带盼安,孩子小,离不了热水,他特意找人换了两张票,弄来一个崭新的军用暖水壶。又怕路上的干粮太硬,孩子吃了不克化,他还专门跑去供销社,用攒下的糕点票,换了两斤软乎乎的鸡蛋糕和一罐麦乳精。 陆芳芳则把自己的小皮箱翻了出来,把她认为所有顶好看的衣裳都往里塞。 那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压箱底的碎花“布拉吉”,还有她妈给做的新布鞋,一件件铺在床上,比划来比划去。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陆家就全员出动了。 陆父陆母把他们一行人送到火车站,车站里人山人人海,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旅客。 “振川,路上看好你妹妹和陈洁,还有盼安,孩子小,别让人给挤着了!”陆母不放心地一遍遍嘱咐,眼睛紧紧盯着被陈洁用布兜兜在胸前的盼安。 “芳芳,到了首都,不许乱跑,凡事多听你哥和陈洁的,听见没有!”陆父板着脸,语气严肃。 陆振川嘴上应着“知道了,爸,妈,你们快回去吧”,行动上却滴水不漏。 他一手提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行李箱,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护在陈洁和妹妹的身侧,将拥挤的人潮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陈洁紧紧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盼安,李红英和陆芳芳跟在他们身后,几个人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艘被护航的小船,艰难地往约定的候车点挪动。 还没走到那根刻着“3”字的站台柱子下,陈洁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格外亮眼的身影。 林小夏就站在那儿,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出一截红白格子的围巾,衬得她皮肤雪白。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行色匆匆,而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气质清冷又出众,仿佛和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身材高大英俊,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眉眼深邃,气度不凡。 就在陈洁看过去的同时,林小夏也发现了她们,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朝这边挥了挥手。 两拨人终于在鼎沸的人声中汇合了。 陈洁抱着盼安,一路挤过来,脸颊热得发红,带着点喘。 面对着好友和她身边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磕磕巴巴地开始介绍: “小夏,这……这是陆营长,这是他妹妹芳芳。他们是……我的老乡,怕我们去首都不知道怎么行动,这次送送我们。”她顿了顿,又转向李红英,“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李红英同志。” “老乡”这个词,她说得有些迟疑和心虚。在这个当下,这似乎是她能找到的,最稳妥、最能解释陆振川兄妹俩为何会陪她到首都的称呼了。 林小夏是何等精明通透的人,她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陈洁那一闪而过的窘迫,以及陆振川在听到“老乡”两个字时,嘴角那抹原本还算柔和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半点不露。 林小夏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那笑容灿烂又热情,瞬间就化解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她先是亲热地拉住李红英和陆芳芳的手:“红英同志,芳芳妹妹,你们好!这一路辛苦了!陈洁都跟我说了,我还得谢谢你们陪着她呢!” 她的态度爽朗又大方,陆芳芳一下子就对这个漂亮姐姐生出了好感,脆生生地喊了声:“小夏姐姐好!” 林小夏又看了一眼李红英。 不愧是文工团出身的,气质和个子在人群中也是个突出的。 安抚好两个姑娘,林小夏的目光才转向一旁沉默如山的陆振川。 她松开手,落落大方地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陆营长,久仰大名,感谢你一路照顾我们陈洁。” 第316章 也在偷偷看她 陆振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同她交握。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军人特有的薄茧,力道沉稳,一触即分,礼貌而疏离。 “应该的。”他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随即,他的视线便越过了林小夏,落在了她身边那个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正是简子阳。他也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探究和审视。 两个同样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男人,视线在嘈杂的空气中无声碰撞。 二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评估着对方。 最终,是简子阳先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 陆振川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呜——”的一声长鸣,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站台的喧嚣,催促着旅客们赶紧上车。 “快,上车了!”陆振川当机立断,一手一个拎起最重的两个行李箱,“跟紧了!” 一行人随着人流,终于挤上了那节绿皮车厢。 他们买的票很巧,四张卧铺票正好在同一个小小的隔间里。一个下铺挨着一个中铺,对面也是一样的格局。 简子阳这次也想买软卧,被林小夏拦住了。 软卧和硬卧之间不方便来回走动。 隔间里空间狭小,勉强能错开身。 一进去,陆芳芳就新奇地叫了起来:“哇,这就是卧铺啊!”她摸摸那窄窄的床铺,又看看窗边那张小小的折叠桌,眼睛里全是兴奋。 林小夏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她和陆芳芳两个性格爽朗的人,几乎是立刻就对上了脾气,自来熟地聊了起来。 “小夏姐姐,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是在首都买的吗?”陆芳芳羡慕地看着林小夏身上的驼色呢子大衣。 “你眼光真好,回头带你也去逛逛。”林小夏笑着应道,又从自己的小皮包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话梅,“来,尝尝,我妈自己做的,路上解闷。” 她把话梅递给芳芳和李红英,又自然地解释道:“本来我爸妈和我小姑子都想来的,热闹热闹。可不巧,我那小姑子简红缨,今年要在家复习,准备考大学呢。我爸妈不放心,得留下照顾她。不然啊,你们俩见了面,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全国,也吹动了无数年轻人的心。 李红英听到“考大学”三个字,眼神微微一动,接过话梅轻声道了句“谢谢”。 这边两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那边男人们则沉默地干着活。 陆振川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接过最沉的那个网兜和箱子,手臂一较劲,轻松地举过头顶,稳稳地放到了行李架最上层,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是另一个,又一个。 简子阳也没闲着,帮着把林小夏她们的行李也放了上去。 安置好一切,陆振川又拿出那个崭新的军绿色暖水壶,拧开盖子,往桌上的几个搪瓷缸子里都倒上了冒着热气的水。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驱散了车厢里有些沉闷的空气。 林小夏和简子阳看在眼里,心里都暗暗点头。这个叫陆振川的营长,看着冷硬,却是个实实在在会照顾人的,确实可靠。 “呜——哐当!哐当!” 火车巨大的钢铁身躯猛地一震,随即缓缓开动了。 陈洁抱着怀里已经睡熟的盼安,脸颊贴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还有站台上那些模糊不清的送行身影。 她悄悄地,从车窗玻璃那片模糊的倒影里,去看斜对面那个沉默地整理着小桌板的男人。 哪知道,这一看,却正好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他也正透过这片晃动的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在倒影中相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了一瞬。 车厢里林小夏和陆芳芳的笑谈声,车轮的“哐当”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陈洁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蹭”地一下就热了。她慌忙垂下眼,假装去看怀里的盼安。 陆振川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滚,率先错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到窗外那片飞逝的、灰蒙蒙的景物上,只是那紧抿的嘴角,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透过车窗,给小小的隔间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冷色。 “唔……” 一声细细的、带着奶味的哼唧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两个小小的身子都动了动。 对铺上,比盼安大不了几个月的简沐阳已经坐了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身上那件蓝色的小棉袄穿得整整齐齐,很有几分小大人的派头。 他熟门熟路地从自己挂在床头的小布包里摸索着,不一会儿,就掏出了一块用花花绿绿的洋文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巧克力威化,在七十年代的内地,可是个稀罕物。 他一点没小气,两只小短腿一蹬,就从自己的下铺爬了下来,噔噔噔地跑到对面,举起手里的威化,递给刚刚被陈洁抱起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盼安。 “妹妹,吃。”简沐阳奶声奶气地说着,小脸蛋绷得一本正经,“我们一起玩。” 盼安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那块她从没见过的“糖”。 那包装纸鲜亮得很,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诱人的香甜气息。 她看看威化,又抬头看看妈妈,小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小布老虎。 陈洁被这两个小家伙逗笑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温柔地摸了摸盼安的头,鼓励道:“沐阳哥哥给你的,拿着吧,跟哥哥说谢谢。” 得了妈妈的准许,盼安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学着妈妈的话,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陈洁帮她撕开包装,盼安学着简沐阳的样子,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酥脆的威化饼干和香甜的巧克力在嘴里化开,一股新奇又美妙的滋味瞬间俘获了她。小姑娘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第317章 以后订个娃娃亲 林小夏早就醒了,她靠在床头,看着两个孩子这副和谐友爱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正在给盼安擦嘴角的陈洁,压低了声音,促狭地眨了眨眼: “哎,陈洁,你看他们俩多好。一个大方,一个小嘴甜。以后咱们要是住得近,干脆给他们订个娃娃亲得了!以后啊,你就是我亲家母啦!” “噗——” 陈洁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水差点喷出来。 “小夏!你……你瞎说什么呢!”她连连摆手,窘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孩子还这么小,你可别开这种玩笑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下意识地往斜对面的上铺瞥了一眼。 陆振川正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军绿封皮的小册子在看,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睡在中铺的陆芳芳早就醒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呢。听到这话,她一下子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采。 “我看行!嫂子,小夏姐这提议多好啊!亲上加亲嘛!”她一边说,一边还故意伸长了胳膊,使劲扯了扯对铺假装专心百~万\小!说的陆振川,“哥!你听见没?你觉得怎么样啊?” 被妹妹这么一搅和,陆振川再也装不下去了。他那宽阔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翻书的动作也顿住了。他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沉沉地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嗯。” 这一声“嗯”,也不知是同意还是敷衍。 可听在林小夏和陆芳芳耳朵里,就跟得了什么信号似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陈洁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长途火车坐久了,确实枯燥。火车一直晃荡到了下午,外头的景物看来看去都是一个样,车厢里的气氛也有些沉闷。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红英,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电线杆,捏了捏衣角,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要去的是首都,是全国文艺工作者向往的舞台,她需要给自己壮壮胆。 她深吸一口气,对众人说:“路上怪没意思的,要不……我给大家唱一段吧?就当解解闷了。” “好啊好啊!”陆芳芳第一个拍手叫好。 李红英清了清嗓子,也不怯场,站直了身子,手轻轻一抬,摆了个起范儿的架势。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她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里的经典选段“我不挂帅谁挂帅”。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的嗓音清亮、圆润,穿透力极强,那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瞬间就从她那略显单薄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回荡在整个车厢! 一时间,周围打牌的、聊天的、打瞌睡的,全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朝这个小小的隔间望过来。 一段唱罢,余音绕梁。 短暂的寂静后,车厢里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唱得真好!” “哎哟!这女同志是专业剧团的吧?比广播里唱的还好听!” “再来一个!” 李红英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鞠躬,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 还行,看来自己在文工团里练出来的式子还是能搬得上台面的。 掌声中,坐在不远处的一对中年夫妇凑了过来。男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灰色中山装,女人烫着当时少见的卷花头,两人都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 “哎呀,这位同志,你唱得是真好听!我们是去首都做点小生意的,路上能听到这么一出,真是运气好!”男人满脸堆笑,热情地夸赞着李红英。 女人的目光则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她凑到陈洁跟前,一个劲儿地夸:“哟,这俩娃娃长得可真俊!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瞧这大眼睛,跟画儿里的一样。” 说着,她就伸出手,想去摸盼安的脸蛋。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盼安那细嫩的脸颊时,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横了过来。 陆振川不知何时已经从上铺下来了。他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盼安往陈洁怀里轻轻挪了挪,身体恰好挡在了那个女人和孩子中间,隔开了她那只伸出的手。 女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陆振川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一挡,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对夫妇的眼神不对劲。 他们的目光看似随意,却总是在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和看起来最天真烂漫、毫无防备的陆芳芳身上来回打量。 那份过于热情的背后,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探究。 她旁边的男人见状,赶紧打着哈哈,想把这尴尬的气氛圆过去。 “哎呀,这位同志真是爱护孩子。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瞅着这俩娃实在招人稀罕。”男人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陆振川和陈洁身上瞟,“你们这是一大家子去首都走亲戚啊?看着真热闹。” 那女人也缓过神来,不死心地追问:“是啊是啊,这俩娃娃长得这么像,是亲兄妹吧?首都的亲戚是做什么大干部的?瞧你们这气派,肯定不是一般人家。” 这一连串的问话,看似家常,实则句句都在打探底细。 陈洁抱着盼安的手臂紧了紧,心里有些不舒服,正想着该怎么回答。 陆振川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手里的册子上,嘴里吐出的字眼又冷又硬,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子儿: “探亲。” 就这两个字,再多一个都没有。 他身上那股子常年待在部队里,从真刀真枪的训练场上磨砺出来的凌厉气势,瞬间弥漫开来。 那不是故作姿态的威严,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压迫感。 那对夫妇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讪讪地对视一眼,男人干巴巴地“啊”了一声,再也接不上话。 林小夏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第318章 住我买的四合院里吧 她笑眯眯地站起身,很自然地挡在了陈洁和那对夫妇中间:“哎呀,大叔大婶,你们去首都做生意才辛苦呢。不像我们,就是去投奔亲戚,沾光的。对了,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呢!” 她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对方身上,同时不动声色地对一直沉默百~万\小!说的丈夫简子阳递了个眼色。 简子阳放下手里的书,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他站起身,借着活动筋骨的由头,看似随意地站到了过道上,正好将他们这个小小的隔间与外界隔离开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圈。 那对夫妇被林小夏问得支支吾吾,眼看占不到便宜,只好借口说要去打开水,灰溜溜地走了。 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终于在第三天傍晚,伴随着一阵悠长而嘶哑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了首都火车站。 车门一开,人潮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瞬间从车厢里奔涌而出。 站台上人山人海,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把人吞没。 就在他们一行人好不容易挤下车,在拥挤的人群里艰难挪步时,那对南方口音的夫妇竟然又“巧合”地出现在了他们身边。 “哎呀!真巧啊,又碰见了!”那男人一脸惊喜,不由分说地就伸手要去拿陆振川脚边那个最沉的军绿色大皮箱,“同志,你带着孩子不方便,我们帮你拿一段路!” 陆振川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身体微微一弓,两只手像铁钳一样,一手一个,轻轻松松地就将两个最沉重的行李箱提了起来。 他另一只手臂则顺势一揽,牢牢地护住了身侧抱着盼安的陈洁,将她们母女俩圈在了自己绝对安全的范围内。 “不用,我们自己可以。” 那对夫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讨了个没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悻悻地对视一眼,一转身,就消失在了涌动的人潮里。 一行人跟着林小夏,七拐八拐地出了车站,最后在附近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安顿了下来。 招待所的条件很一般,白色的墙壁有些斑驳,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菌味儿。按照最省钱的计划,陆振川和简子阳住了一间双人间,陈洁、林小夏则带着陆芳芳和两个孩子,住进了一个大点的四人间。 刚把行李放下,几个女人都累得在硬板床上坐了下来。 林小夏拧开带来的军用水壶,给两个孩子倒了水,看着她们咕咚咕咚喝完,才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口说道:“这招待所咱们就先凑合一晚。我跟子阳在首都买了套房子,是个小四合院。这次来,主要也是想置办些家具什么的,明天受点累,把屋子收拾利索了就能住进去了。” “什么?!”陆芳芳第一个叫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小夏姐,你在首都买了房子?还是四合院?!” 陈洁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女人怎么会一声不吭的在这么远的地方买房子? 林小夏摆了摆手,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招待所人多眼杂的,到底不方便,住我那儿还能省下不少钱呢。” “那怎么行!小夏,这太麻烦你了!”陈洁连忙推辞。 林小夏却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拍板道:“就这么定了!跟我你还客气什么?再说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都过来,人多才热闹嘛!” 陆芳芳早就两眼放光,凑过去抱着林小夏的胳膊,嘴跟抹了蜜似的:“小夏姐你可太厉害了!长得这么好看,家里条件又好,还这么大方!我能认识你们真是太有福气了!” 对门房间里,陆振川正沉默地整理着行李。 两个房间面对面,门大也开着,能听清楚对门里女人们的对话。 虽然他嘴上没说,但心里却完全认同林小夏的提议。 火车上那对夫妇的事,让他不敢放松警惕。 这招待所里人来人往,龙蛇混杂,陈洁和林小夏两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不安全。 住进私家院落里,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天地,那可就安全多了。 一夜无话。 招待所的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人骨头疼,但奔波了三天三夜,沾上枕头,大家还是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都起来了。今天的头等大事,是陪着李红英去大剧院报到。 几人简单吃了点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就朝着李红英打听好的地址走去。 首都的清晨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清冽,马路上已经有了“叮铃铃”的自行车流,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男男女女,汇成一股朝气蓬勃的洪流,奔向各自的岗位。 大剧院离得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 当那座宏伟的苏式建筑出现在眼前时,饶是陈洁和李红英心里早有准备,还是被结结实实地镇住了。 高高的台阶,米白色的墙体,门口两排粗壮的圆柱子,顶上还挂着“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红色大横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庄重和气派。 李红英紧张得手心都冒出了汗,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布挎包,小声对陈洁说:“我的天,这……这就是咱们要比赛的地方?我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了。” 剧院外面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脸上带着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他们说着五湖四海的方言,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推荐信和作品,显然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最后选拔的文艺尖子。 几个打扮得格外时髦的姑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听说了吗?隔壁那院儿,有个大剧组也在这儿挑人呢!” “可不是嘛!说是要拍四大名著!乖乖,那可是大制作,要是能被选上,在里头演个小丫鬟,那都够吹一辈子的了!” 第319章 这场景,养眼 “真的假的?是拍哪一本啊?《红楼梦》还是《水浒》?” “这谁知道呢,都还保密着。不过听说啊,只要选上了,演一天戏就给发钱,比在厂里上班还多!” 李红英对演电影、演电视没什么概念。可一听到“演一天就给钱”,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她寻思着,等报到完了,要是还有空,自己也去那边转转,万一能挣点外快呢?路费还是跟表哥借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红英报到的手续繁琐,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陈洁又被对方拉着不让走,说要给自己壮胆,身边没陈洁她感觉不踏实。 林小夏让两个人先进去忙,又对剩下的人说:“走,咱们也别干等着,去把正事办了!去家具市场逛逛,给新家添点东西!” 陆芳芳一听要去逛市场,眼睛都亮了,正想跟着去凑热闹,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拽了拽。 她一低头,看见简沐阳和盼安两个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瞅着不远处公园里那个高高鼓起的、花花绿绿的充气城堡。 那边传来了孩子们“咯咯咯”的嬉笑声,对小孩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沐阳一只小手紧紧拉着盼安,另一只手扯着陆芳芳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央求:“姨姨,玩,要去玩那个……” 林小夏看着儿子那渴望的小眼神,有些无奈,她弯下腰,点了点沐阳的小鼻子:“不行,咱们还有正事要干。” 简沐阳想了想,扭头过去看了看盼安:“我妈妈不让咱们去,她是坏蛋!大坏蛋!” 盼安哪里知道,迷迷瞪瞪的就听明白了坏蛋两个字,被这么一吓,嘴巴一瘪就要哭出声。 林小夏:…… 这臭小子越长大越就聪明的有点过于,不晓得是因为简家基因太好还是空间的灵泉水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陆芳芳身上,表情变得严肃又郑重: “那芳芳,你最细心,也最可靠。今天,小夏姐要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陆芳芳一听是“任务”,小脸立刻一绷,胸膛也挺了起来,像个随时准备接受命令的士兵:“小夏姐,你说!” “你带沐阳和盼安去公园玩,我给你……”林小夏从兜里掏了掏,直接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出五张递过去,“五十块钱,你拿着。买门票,买吃的,都从这里头出。记住,千万要看好两个孩子,一步都不能离开。要是看到有鬼鬼祟祟的人靠近,别搭理,直接带他们回招待所,招待所离这儿近,记住了吗?” 五十块!陆芳芳手都抖了一下,这都够一个正式工小两个月的工资了!她连忙推辞,林小夏却把钱硬塞进了她口袋里,再三叮嘱注意安全。 安排好孩子,林小夏看向陆振川和简子阳,本想客气一句,说两个大男人去一个就行了,留下一个看着孩子。 没想到陆振川已经主动开了口: “我跟你们去,搬东西需要人手。”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很自然地就把自己划归到了“劳动力”的范畴。 林小夏和简子阳都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都笑了。有这位营长在,今天这活儿怕是能提前完工了。 三人坐公交车,又穿过几条曲里拐弯的胡同,终于来到了林小夏说的那处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一进的格局,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们马不停蹄地又去了附近的家具店,买回来两张硬板床、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都是最结实耐用的款式。 回到院里,真正的力气活才刚开始。 陆振川二话不说,脱掉了身上的军绿外套,只穿着一件军用旧背心。 他古铜色的臂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随着他搬起床板的动作,那贲张的肌肉充满了力量感。 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动作干脆利落, 简子阳也脱了外套,他是机关干部,皮肤比陆振川白净些,但常年坚持锻炼,身板同样结实挺拔,搬起桌子来也是毫不含糊。 他一边干活,还一边不忘嘱咐林小夏:“你别动那些重的,站边上看着就行,放着我们来。” 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两个挥汗如雨的男人身上,这场景,异常地养眼。 林小夏看得眉开眼笑,拿着毛巾凑到简子阳跟前,踮起脚尖给他擦脸上的汗,手指却不老实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偷偷摸了一把,光明正大地揩油。 简子阳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抓住她作乱的手,压低声音无奈道:“收敛点,还有外人在呢。” “怕什么,外人又看不见。”林小夏嘀咕了一句,脸上却笑得跟偷了腥的猫儿似的。 陆振川正在院子那头固定床腿,听到这边的嬉闹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林小夏和简子阳夫妻俩凑在一起说笑的亲昵模样,一个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一个满眼宠溺和纵容。 那是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理所当然的亲密。 他默默地转回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空,又有点……别的什么感觉。 “哐当”一声轻响,最后一张椅子腿也牢牢地固定好了。 陆振川放下手里的扳手,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这才直起酸胀的腰。他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胸口因为刚才的体力活而微微起伏,呼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正指挥简子阳摆放碗柜的林小夏身上。憋了一上午的疑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你们……”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以后要来首都发展吗?为什么……在这里买房?” 在他这种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看来,房子就是根,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基石。 不是单位分的,就是回老家盖的,像林小夏这样,随随便便就在人生地不熟的首都买下一套院子,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林小夏正从一个布袋里往外拿搪瓷碗,听到问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把一摞碗放好,转身从屋里的暖水瓶里倒了一碗凉白开,递到陆振川面前,笑着说:“陆营长,喝口水。这可不是为了来发展,这叫投资。” 第320章 可以个人开店啦! “投资?” 陆振川接过碗,这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过,陌生得像是外邦的词汇。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实实在在的困惑,显然在努力理解这个新词儿是个什么意思。是投钱进去,就能长出钱来? 林小夏看他那副严肃又迷茫的样子,心里暗笑,知道跟他讲后世那套经济理论是讲不通的。她眼珠子一转,换了个他肯定能听懂的说法。 “这么说吧,陆营长,”她往前凑了凑,“你们打仗,是不是得先抢占战略高地?占据了有利地形,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这话陆振川可太懂了,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作战常识。 林小夏看他听进去了,继续说道:“这房子,现在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可它在什么地方?在首都!全中国的中心!这就是它的‘战略高地’。你想想,以后国家发展了,来首都的人会不会越来越多?人多了,这地皮、这房子,会不会越来越金贵?到时候啊,这套院子,可能比你我存折里那点死工资,管用得多!” “战略高地……” 原来是这个道理! 他虽然不懂什么“投资”,但他懂“价值”,懂“远见”。 一下午的功夫,四合院就有了家的雏形。 床铺好了,桌椅摆正了,就差锅碗瓢盆这些过日子的家伙事儿。 三人锁好院门,准备去供销社和杂货铺采买。 可走上大街,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沿街的好几家店铺,都大门紧锁,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白纸,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内部整修,暂停营业”八个大字。 “嘿,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家家户户都搞起装修来了?”简子阳觉得奇怪,挠了挠头。 陆振川也皱起了眉,他常年在部队,对地方上的事情不了解,但这种反常的景象,还是让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林小夏心里却“咯噔”一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不动声色,领着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上东西摆得满满当当。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戴着老花镜,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灰。 林小夏走进去,拿起一个崭新的搪瓷盆敲了敲,声音清脆。 她一边挑拣着盆子、饭碗,一边状似无意地跟老板搭话:“老板,生意不错啊。就是奇怪了,这条街上怎么好几家店都关门了?说是什么内部整修,这也太巧了吧?” 那老板抬起眼皮,透过老花镜打量了他们三人一眼。 陆振川一身军人气质,挺拔刚毅;简子阳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干部;林小夏更是容貌出众,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这三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老百姓。 老板手里的鸡毛掸子停下了,他左右看了看,见店里没别的客人,这才放下掸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 “看你们这穿着打扮,是外地来的吧?” 林小夏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来首都办点事。” “那就难怪了。”老板一副“你们不懂,我懂”的得意神情,用手指了指外面,“我跟你们说,这事儿你们可别往外传。我上头有人,消息灵通着呢!” 他清了清嗓子,卖足了关子才继续说:“国家马上就要出新政策了!天大的好政策!要……允许个人做买卖啦!” “什么?!”简子阳和陆振川齐齐一惊。 老板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下巴一扬,更是得意:“那还能有假?那些关门的,你们以为真是整修?屁!那都是消息灵通的‘万元户’,提前把铺面给盘下来了!就等着政策的口子一开,立马开张,挣大钱呢!” 林小夏听罢,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算着年份。 可不是嘛,七十年代末,改革的春风马上就要吹满大地了。 现在下海经商的,都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只要胆子大,脑子活,闭着眼睛都能捞着金。 她心里那颗不安分的小火苗,一下子就蹿了起来。 这可是个好机会。 另一边,陆芳芳看着面前这个“宏伟”的充气城堡,连连惊叹。 首都的公园就是不一样,又大又气派。这城堡远处看没什么感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这么大的一个东西。 孩子们在上面连滚带爬,笑得咯咯响。 陆芳芳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盼安和沐阳,生怕他们磕了碰了。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哎呦,小娃娃玩得这么开心啊!” 陆芳芳定睛一看,这不是火车上那对奇奇怪怪的中年夫妇吗? 只见那中年妇女笑得一脸和善,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还有两块金黄色的、散发着奶香味的点心,递到两个孩子面前。 “来,小朋友,叔叔阿姨请你们吃好吃的。这可是稻香村里带过来的高级点心,甜着呢!” 那个年代,糖果和点心对孩子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沐阳还好,只是好奇地看着,打量着眼前人。 盼安却已经伸出了肉乎乎的小手。 “不许拿!” 陆芳芳“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两个孩子揽到自己身后。 她小身板一挺,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又清又亮:“干嘛呢!我家的孩子不吃陌生人的东西!你们想干什么?”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可记得你们,从火车上就鬼鬼祟祟地盯着我们看,现在又跟到这儿来,到底安的什么心?再不走我可就喊人了啊!叫公园的管理员,叫派出所的同志来,好好问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带孩子的大人都给惊动了。大伙儿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投了过来,抱着自家孩子的手都紧了紧,眼神里满是警惕。 那对中年夫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女人脸皮抽了抽,非但不害怕,反而装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哎哟喂!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们看这两个娃娃长得俊,跟我们有缘分,又遇上了,这才才好心给糖吃,你这是干什么?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歹!” 第321章 败家也是我老婆 她嘴里骂骂咧咧的,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四周瞟,见大伙儿都用不善的眼光盯着他们,便拉了一把身边的男人,丢下一句“不吃拉倒,谁稀罕”,然后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陆芳芳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松了口气,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沐阳和盼安都受了点惊吓,一左一右的抱着她的腿,小脸蛋贴着她,不作声。 芳芳把人赶走后,心里也是一阵后怕,连忙带着孩子们回了招待所。 这地方还是不能多待。 晚上,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昏黄。 李红英和陈洁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了。 “回来了?”林小夏赶忙迎了上来, “嗯。”李红英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报到是报上了,手续也办妥了。可……人实在是太多了,乌泱泱的,全是全国各地送来的本子和人。老师说了,这初选就得快半个月,让咱们先回去等比赛通知。” 等通知,就是干等着。 在首多待一天,就是一天的开销。这吃的住的,样样都要钱。 李红英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所以我决定了,明天就去找个活儿干!饭店刷盘子也行,工地搬砖也行,总得先挣点钱。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把带来的钱都花光了,也不能总麻烦你们。” 她不是个怕吃苦的人。既然为了追梦,连文工团那样的铁饭碗都暂时放下了,那还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 第二天,一行人便正式从招待所搬了出来,住进了那座规整的四合院。 院子宽敞,青砖灰瓦,格局方正,打扫干净后,透着一股闹中取静的安逸。 大家把行李安顿好,就开始商量着分房间。 经过一番客气的商议和谦让,最终定了下来:林小夏和简沐阳带着简沐阳,住光线最好、最宽敞的正房;陈洁和李红英带着小盼安,住东边的厢房,也方便夜里互相照应;陆振川和陆芳芳兄妹俩,就住西边的厢房。 安顿好后,夜渐渐深了。 正房里,简沐阳已经睡熟了,呼吸匀称。林小夏却毫无睡意,她点亮了桌上的灯,摊开一张白纸,拿起了笔。 简沐阳从外面洗漱完进来,就看到自己的妻子坐在灯下,眉眼专注,正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纸上已经列出了好几行字:个体户、启动资金、选址、商品定位…… 林小夏察觉到他走近,抬起头冲他一笑:“还没睡?过来帮我参谋参谋。” 她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指着纸上的字,思路清晰地分析起来:“我觉得咱们回去也可以开个店。现在政策马上要放开了,这是最好的时机。咱们手里有点钱,可以当启动资金。卖什么呢?我觉得可以卖一些南边时兴的衣服、布料,或者港城那边传过来的新奇小玩意儿……你看,可不可以?”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简沐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盛满了温柔和宠溺。 他看着妻子鲜活又充满生命力的样子,只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拿着笔的手,声音温润: “既然想好了,那你就去做。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我努力工作赚钱,不就是为了让你和沐阳能过上好日子,能让你想干什么就放心去干吗?” “咱们的钱,都归你管。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她抬起眼,眼波流转,故意带了点调侃的意味:“哟,简大厂长口气不小嘛。就不怕我真把家底都给败光了?到时候你跟沐阳可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简沐阳看着她俏皮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纵容:“败就败了,谁让我娶了个败家媳妇呢,我认了。” 这话又实在又宠溺,林小夏的耳朵“噌”地一下就红了。 她觉得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在他怀里拱了拱,伸出拳头轻轻捶了他一下,“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你可是个闷葫芦,半天都蹦不出一个字来。现在可倒好,都当上领导了,这嘴皮子也跟着利索了。再过几年,还不知道得变成啥样呢!” 她嘴上抱怨着,心里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简沐阳听着她娇嗔的语气,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一弯腰,手臂一收,竟是直接将林小夏打横抱了起来。 林小夏“呀”地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男人抱着她,几步就走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铺着崭新被褥的硬板床上。他俯下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气息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变得再油嘴滑舌,也是你男人。” 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味,林小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人四目相对,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他慢慢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番嬉闹亲昵过后,林小夏已经气喘吁吁,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推了推男人坚实的胸膛,声音细若蚊呐:“你……你动静小点儿,隔壁都住着人呢,被人听见多不好……” 这院子虽然大,可毕竟不知道隔音效果怎么样,东厢房西厢房离得又不远,夜深人静的,真怕有点响动就传出去了。 简沐阳却轻笑一声,贴着她的耳朵,用带着磁性的嗓音回敬道:“这话,得还给你。” 林小夏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她羞恼地又捶了男人一下。 我以前那个纯情又刚毅的硬汉男人上哪儿去了!眼前这个又会撩拨又凶猛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第二天,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李红英早就起来了,她麻利地梳好辫子,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轻手轻脚地收拾妥当,就准备出门。 第322章 去看升旗 陈洁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睡眼惺忪地问:“红英,你这么早就走?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不用不用,”李红英连忙摆手拒绝,她脸上带着爽朗又坚定的笑,“这首都这么大,找个活儿还不容易?我一个人就行。这次让你陪我来北京,已经够麻烦你们了,哪能再让你跟着我跑腿受累。” 她走到门口,回头冲陈洁挥了挥手,眼神里闪着光:“你就在家看好盼安,等我的好消息!” 说完,她便拉开院门,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李红英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芳芳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火车上和招待所憋了好几天,这会儿更是浑身用不完的劲儿。 她帮着把早饭端上桌,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哥,陈洁姐,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带盼安和沐阳去天安门看看吧!好不容易来一趟首都,总得去那儿瞅瞅,让孩子们也见识见识,咱们国家的心脏是啥样!” 她的声音清脆,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和向往。 陆振川正喝着粥,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越过桌子,落在了陈洁身上。 陈洁正牵着盼安的小手,教她自己用勺子吃饭。听到陆芳芳的提议,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向往。 陆振川将她那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碗,清了清嗓子,用他一贯言简意赅的语气,沉声说道:“好,出去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一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临走前问林小夏她们去不去,林小夏摇了摇头,表示她们今天另有安排。 七十年代的京城,虽远没有后世那般车水马龙,但作为全国人民心中的圣地,天安门广场的人流却从来没有稀少过。 当那片一望无际的宏伟广场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时,饶是陈洁在电视画报上看过无数次,此刻也依然被深深地震撼了。 太大了,大得让人感觉自己就像一粒尘埃。 广场宽阔得仿佛能容纳千军万马,人民英雄纪念碑庄严肃穆地矗立在中央,远处天安门城楼上的红墙黄瓦,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正中央那副巨大的主席画像,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威严,注视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天哪……”陆芳芳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这边宏伟的人民大会堂,一会儿又望望那边同样气派的历史博物馆,激动地拉着陈洁的胳膊,“姐,这就是天安门!咱们真的到天安门了!” 陈洁也被眼前的景象摄住了心神,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 人潮涌动,周围南腔北调的话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声响。 不远处,一个卖零嘴的老大爷身边支了个杆子,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纸风车。红的、绿的、黄的,印着简单的花鸟图案,风一吹,呼啦啦转成一片彩色的光影,吸引了不少孩子的目光。 陆振川的视线在那边停顿了一秒,忽然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分钱,也没问盼安喜不喜欢,直接挑了个颜色最鲜亮、转得最欢实的,又大步走回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盼安的小手里。 “给。”他只说了一个字。 盼安的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手紧紧攥着竹签,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风车,小嘴张成了个“O”型,吹着风车,别提多高兴了。 在广场上走了一会儿,小孩子的精力总是有限的。盼安的脚步慢了下来,仰着小脸,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冲着陈洁喊:“妈妈,抱抱,累。” 陈洁心疼得不行,刚要弯下腰,一道黑影已经抢在了她前头。 陆振川连腰都没怎么弯,长臂一伸,像拎个小鸡仔似的,轻松地就将盼安从地上托了起来。紧接着,他手臂一用力,稳稳当当地将孩子放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 “咯咯咯……” 盼安一下子就高出了人群一大截,视野豁然开朗,新奇又好玩。她兴奋地晃着小腿,小手抓着陆振川剃得短短的、有些扎手的头发,嘴里发出清脆的笑声,手里的风车也在高处转得更起劲了。 陈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阳光下,男人高大的背影像一座山,托举着小小的、彩色的希望,画面美好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些许不确定、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振川?是陆振川吗?” 陆振川闻声脚步一顿,循声望去。陈洁也好奇地抬起了头。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快步向他们走来。 男人年纪约莫六十多岁,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步履稳健,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人。 “老师长?”陆振川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意外的惊喜。 对方几步就走到了跟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下拍在陆振川的胳膊上,力道不小。“好小子,还真是你!我刚才看着背影就像,没想到还真是!你这怎么跑北京来了?” 他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着陆振川,目光落在他肩膀上的盼安时,更是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熟稔又亲切:“行啊你,几年不见,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这是……你媳妇儿?一家子过来玩?” 这话一出,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陆振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师长,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家的同志,陈洁。这是她女儿盼安。” 他只解释了关系,却没点明他们为何同行。 被称作“师长”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瞧我这老眼昏花的!你好你好,陈洁同志。” “师长好,您好!”陈洁这才缓过神来,连忙抱着一丝歉意和尊敬,连连问好。 第323章 那就卖衣服! “哎,什么师长不师长的,那都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不值一提!”老人摆摆手,显得格外平易近人,“我现在就是个退休在家,天天遛弯的糟老头子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逗弄了一下盼安,小丫头也不怕生,举着风车冲他乐。 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目光,忽然抬手指了指远处国旗杆的方向,那边正有一队穿着笔挺军装的战士在进行交接仪式,动作整齐划一,英姿飒爽。 他语气里带着点故作嫌弃、实则藏不住的骄傲,对陆振川说道:“看见那个领头的没?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臭小子!放着机关里坐办公室的轻省活儿不干,非要跑来这儿站岗,说这是天底下最光荣的差事!你说说,是不是傻?让他享点福还不乐意呢!” 话是这么说着,可他眼角眉梢那股子自豪劲儿,任谁都看得出来。 陆振川闻言,也了然的接了话头:“老师长,您儿子这是给您争光,保卫国旗,是天底下最光荣的岗位,错不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正好挠到了老人的心尖上。他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又重重拍了拍陆振川的肩膀,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又回到了部队里。 “你这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走走走,别站着了,快到晌午了,我请你们吃饭去!我知道有家国营饭店的酱肘子,一绝!” 说着,他就要领着几人往旁边走。 “不了不了,老师长!”陈洁连忙摆手,有些受宠若惊,“我们就是带孩子随便逛逛,哪能再麻烦您。” 陆振川也沉声拒绝:“师长,我们还有事,心意领了。” “哎,这叫什么麻烦!”老师长眼睛一瞪,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整天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能碰上你们,尤其是振川,我高兴!这顿饭必须吃!” 他的热情实在让人难以拒绝,陆芳芳在一旁拉了拉陈洁的衣角,小声说:“姐,这……” 眼看推脱不过,陆振川刚想开口,老师长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陆芳芳和盼安身上,忽然一拍脑门:“吃饭不乐意,那总不能让孩子空着手吧?等着!” 说完,也不等几人反应,他转身就朝着不远处一家挂着“点心铺”招牌的国营商店快步走去。那矫健的步伐,一点也看不出是个退休老人。 几人想拦都来不及。 不一会儿,老师长就拎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纸包里透出点心甜腻的香气。他不由分说地将纸包塞进陆芳芳的怀里。 “拿着!给孩子吃!不拿着,就是不给我这个老头子面子!”他把脸一板,语气却满是关爱。 这下,谁也没法再拒绝了。 陈洁扯了扯盼安紧紧抓着点心的小手:“快说谢谢爷爷。” “谢……爷……”盼安奶声奶气地道谢,小手抓着松软的鸡蛋糕,开心地咬了一大口。 陆芳芳抱着沉甸甸的油纸包,脸上热乎乎的,连声道谢:“谢谢爷爷!太谢谢您了!” “这就对了嘛!”老师长这才满意地笑了,又叮嘱了陆振川几句,让他有空去家里坐坐,这才挥挥手,背着手溜达着去看儿子站岗了。 而另一边,小四合院里。 林小夏和简子阳送走了陈洁他们,便将院门从里面“哐当”一声锁上了。 “走,咱们也出门转转。”林小夏拍了拍手。 简子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干劲十足的样子,有些好奇:“去哪儿?” “当然是去考察市场,找找咱们的生财之道!”林小夏理所当然地说道,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这首都城遍地是能学习的地方,咱们得赶紧抓住。你说,是卖吃的,还是卖穿的?” 这是个大问题。 卖吃的,民以食为天,永远不愁没生意。可这年代,粮油肉蛋都要票,手续麻烦,而且起早贪黑,太累人。 一路走,一路看。 街边的国营饭店进出的人不少,但大都行色匆匆。 路过服装店,里面挂着的衣服款式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蓝、灰、绿,千篇一律的中山装和劳动布褂子。 林小夏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停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指着里面对简子阳说:“不行就卖衣服吧!” “卖衣服?” “对!”。 林小夏是学服装设计出身的。 这个年代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哪个不爱俏?而市面上的这些衣服,款式又都太呆板。 只要稍微改动一下款式,换点鲜亮的颜色,绝对不愁卖。 她自己给自己做的那些衣服,只要穿出去,总能碰到四五个人过来一脸羡慕的问自己,衣服是从哪里买的。 简子阳被她的热情感染,也来了兴趣:“那……你想卖什么样的?” 林小夏神秘一笑,拉着他的手腕就走:“我带你去看个好地方!” 两人七拐八拐,最后进了一栋气派的百货大楼。这里是专门卖一些出口转内销,或者接待外宾的商品,普通老百姓很少来。 林小夏轻车熟路地带着简子阳上了二楼,直奔一个挂着西洋风格服装的专柜。 这里的衣服,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有带着蕾丝花边的衬衫,有下摆宽大的喇叭裤,甚至还有几条颜色鲜艳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在七十年代的背景下,这已经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周围几个顾客也是只敢看不敢问,小声地指指点点。 林小夏却像发现了宝藏,拿起一条红色的波点连衣裙在身上比划了一下,问简子阳:“怎么样?好看吧?” 简子阳看着那露出一截白皙小腿的裙子,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没说话。 林小夏也不在意,又挑了几件,抱着就对售货员说:“同志,我试试这几件。” 售货员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开了试衣间的门。 简子阳等在外面,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这些衣服太招摇了,穿出去怕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子阳,你看这件!” 试衣间的帘子一拉开,简子阳猛地抬起头,下一秒,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324章 你穿这样是在耍流氓! 林小夏身上穿着一件姜黄色的短上衣,下面配着条高腰的喇叭裤。关键是那上衣,下摆设计得极短,堪堪只到腰间最细的地方,她一抬手,一小截白皙平坦的腰肢就那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在百货大楼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惊奇、探究,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指责。 简子阳的脸“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林小夏推进了试衣间,同时用自己宽大的手掌,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露出来的那一截肚子,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 “你干什么!快换下来!”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简子阳这才松了口气,可手还捂在她肚子上,掌心下的肌肤温热滑腻,让他心头一跳,又赶紧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瞪着眼,压着嗓子吼道:“你以后就要卖这种衣服?不行!绝对不行!这要是被人当成‘耍流氓’给举报了,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试衣间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简子阳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所有光线都挡住了。 林小夏被他按在墙上,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有些好笑。她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看着男人紧绷的下颌线,慢悠悠地开了口:“有这么严重吗?” “这衣服就挂在外面卖,售货员同志也没拦着我试,百货大楼开门做生意,也没见谁被抓起来。怎么我一穿,就成了‘耍流氓’了?” 一连串的反问,问得简子阳哑口无言。 是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可道理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自己媳妇儿在外面露着一截腰,又是另外一回事!那雪白的一小片,晃得他心口发慌,只想把她藏起来,谁也别给看。 简子阳憋了半天,脸都红了,嘴里却蹦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林小夏看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男人的手还捂在她的肚子上,掌心宽大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那股子滚烫的温度像是要烙进她皮肤里似的,把她整个小肚子都捂得热乎乎的,连带着心尖都跟着发麻。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男人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手腕上点了点,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戏谑:“哎,还打算摸到什么时候?再不出去,外面的售货员同志可真要怀疑咱们在里头干什么坏事了哦。” “谁……谁摸了!”简子阳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狼狈地转过身,背对着她,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你快换!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他一把掀开帘子,逃也似的冲了出去,动作快得像身后有狼在追。 林小夏看着晃动的帘子,低头摸了摸自己依旧温热的肚子,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等她换好自己的衣服,抱着那几件“惊世骇俗”的衣服走出去时,简子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只是那发红的耳根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看也不看那些衣服,直接付了钱和布票,拎着纸包就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心里有了大概的样板,林小夏的目的也达到了,一路上心情好得不得了。 回了四合院,“哐当”一声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简子阳跟在后头,看着林小夏哼着小曲儿的样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有些扭捏:“小夏,你……你真要卖那种衣服?”他实在说不出“露肚子”三个字。 林小夏转过身,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不信我啊?”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 “怕什么?”林小夏打断他,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子阳,你信我,这生意,包赚钱的!你就擎好吧!”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钱哗啦啦地进口袋的场景。简子阳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无奈又宠溺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话,院门又被敲响了。 是陈洁她们回来了。 陆芳芳手里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点心油纸包,盼安小手里则紧紧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小鸡蛋糕,小脸蛋吃得像只小花猫。 小家伙一进院门,瞧见在院子里玩的简沐阳,眼睛一亮,立马迈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了过去,小胳膊举得高高的,把手里的鸡蛋糕递到简沐阳嘴边:“哥……吃……” 简沐阳比盼安大不了多少,却沉稳得多。他看了看那被咬了一口的鸡蛋糕,接了过来,然后用小手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掰成两半,将没被咬过的那一半,又重新递回了盼安的手里。 盼安开心地接过来,两个小家伙就并排蹲在屋檐下,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起来。 林小夏看得直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简子阳,压低声音调侃道:“你瞧瞧,你儿子这么小就跟你一个样,知道疼人。” 简子阳看着两个孩子,脸上也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先前那点别扭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到了晚上,李红英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兴奋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我找着活儿干啦!找着活儿啦!” 她满脸通红,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活儿啊?这么高兴?”陈洁连忙给她倒了杯水。 李红英“咕咚咕咚”喝下大半杯,这才抹了把嘴,激动地说道:“就是那个拍四大名著的剧组!他们要拍《红楼梦》!我去应征群演,结果人家看我机灵,直接让我演个有词儿的丫鬟!包吃包住,还有钱拿!”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几个人都替她高兴。 “那太好了!大剧组,稳当!”林小夏也笑道。 “可不是嘛!”李红英道,“你们是不知道,那选角的导演,要求可高了!尤其是选女主角,听说全国各地送上来的照片,前前后后看了有三四万人了,就没一个能让她瞧上眼的!” 她咂了咂嘴,一脸的向往和好奇:“真不知道,最后得是哪个天仙似的姑娘,才能演那个林黛玉哦!” 第325章 不管怎么样,我会留在首都 几天后,便是李红英正式上台选拔的日子。 首都大剧院的后台,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脸上不是紧张就是麻木。 李红英穿着一身借来的旧式军装戏服,笔直地站在角落里,活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她的手心攥得紧紧的,全是汗。 “别怕,红英。”陈洁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着有些歪了的衣领,“你就当底下没人,跟咱们在院子里排练的时候一样。” 林小夏拧开一瓶用玻璃瓶装的凉白开,递到她嘴边:“润润嗓子,待会儿声音才亮堂。” “下一个,李红英!《红缨枪》选段!”台前传来催场的声音。 当她走到舞台中央,刺眼的顶光“唰”地一下打在她身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只能隐约看到评委席上坐着的几个人影。 没有多余的废话,锣鼓点一响,李红英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演的是《红缨枪》里最惊心动魄的一出——“雨夜潜伏”。 因为人数太多,主办方让所有选拔选手第一个环节只演出自己带来的作品里最精华的一部分,当做打样。 整个剧院后台,挤在侧幕偷看的人都看呆了。 李红英的演出比在省城选拔的时候还要漂亮,有爆发力! 评委席中,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艺术家,从表演开始就没移开过眼睛。他看着台上那个全情投入的姑娘,缓缓地、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 表演结束,李红英一个漂亮的收势,持枪而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台下静了几秒,才响起震天的掌声。 “小同志,你过来。”那位老艺术家冲她招了招手。 李红英心头一紧,连忙走下台,站到了评委席前。 老艺术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她:“这是第二个环节。上面写了个情景,你不用准备,现在就给我们演出来。” 李红英接过纸条,低头一看,上面的字很简单,只有一行——“一个弄丢了进城车票,在车站急得团团转的农村姑娘”。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这跟刚才那个英姿飒爽的女英雄,简直是天差地别!反差太大了! 看着她瞬间变化的脸色,老艺术家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就在等她这个反应。 不过好在,李红英调整的很快。略微思索了一下,便上台开始了即兴表演。 第二次的掌声就没有第一次洪亮了。 毕竟是即兴表演,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很难表演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那几个评委面上表情不变,李红英鞠躬谢幕的时候,到底是没有从几个评委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端倪。 众人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谁也不知道那个即兴表演到底算好还是算坏,大家都不敢多问。 李红英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突然,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睛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不管这次成不成,我都不会回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想好了,”李红英道,“我就在首都待着!这么大的首都,还容不下我一个李红英!这儿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她坚信,只有在这里,她的梦想才有生根发芽的可能。 李红英在选拔结果出来之前,也依旧每天去剧组报道,似乎已经适应了首都的节奏。 林小夏的那个小四合院,也修整得差不多了。算算日子,陆振川也该归队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临走那天,李红英特地请了假来火车站送他们。 站台上人来人往,汽笛声轰鸣。 李红英紧紧抱着陈洁,这个在她最难的时候鼓励她的姐姐。 她的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姐,你放心,”她哽咽着,对着陈洁道,“我绝不给你丢人!等我混出个名堂来,我就回去看你们!” 陈洁拍着她的背,心里又酸又软:“好,姐等着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林小夏也很看好李红英。 如果李红英一切顺利,是完全可能成为国家影视剧发展的第一批老前辈的。 而这其中的含金量,也是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 火车缓缓开动,李红英站在站台上,用力地挥着手,直到那辆绿皮火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回家休息了几天,林小夏把全家人召集到了堂屋里,开起了家庭会议。 她从那个从首都带回来的大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画得满满当当的纸,摊在八仙桌上。 “爹,娘,子阳,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林小夏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我打算,开个服装店。” 她指着桌上的图纸,那上面画着的,是款式新颖又大胆的衣裳。有腰线收得紧紧的,能凸显姑娘身段的连衣裙;还有俏皮的短上衣,下摆刚好在腰间,正是简子阳在百货大楼里看见的那种“耍流氓”的款式。 接着,她又把那几件买回来的样板衣服拿了出来,一件件展示给大家看。 “这些,都是我在首都的百货大楼里看到的。人家大城市里,已经开始流行这样的衣裳了。” 简红缨哪里见过设计这么前卫的衣服,只觉得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稀罕的不得了。 简子阳看着那件露腰的上衣,耳根子又开始不自觉地发烫。他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那股子担忧:“小夏,这……这衣裳也太……太那个了。咱们这小地方,能有人敢穿吗?别到时候一件都卖不出去,还惹人说闲话。” 林小夏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不急不恼,笑盈盈地看向他:“子阳,咱们不能总看着脚底下的一亩三分地。风气是会变的,首都那边流行的东西,迟早会传到咱们这儿来。咱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前头!你就信我,咱们一定能成!” 简子阳看着媳妇儿神采飞扬的样子,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妥协了,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行,你说了算。你想干,咱就干!” 第326章 要租个门面 “嫂子,你太厉害了!” 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简红缨,突然一把从桌上抓起那件露腰的短上衣,两只眼睛直冒星星。 她把那件衣裳在自己身前比划着,布料柔软,款式新奇,看得她心都跟着痒痒,恨不得立马就把这衣服给自己穿身上。 她转过头,对着满屋子的人,特别是她那个思想还有点老旧的哥哥,高声宣布:“哥,你懂啥呀!这叫摩登!叫时髦!你别看咱们这儿现在没人穿,那是没地方买!要是嫂子这店真开起来,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你信不信,肯定好多像我一样的年轻姑娘抢着要!我第一个买!” 她这话说得直爽,脸颊因为激动都泛起了红晕,完全站在了林小夏这边。 这些款式的衣裳,其实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了,只是还没摆到明面上来。 她就认识好几个厂里的小姐妹,爱俏爱打扮,前段时间偷偷摸摸地从那些专门倒腾东西的“二道贩子”手里,高价买过类似的“港衫”。 可结果呢?买回去新鲜了没两天,就被家里大人发现了。 那真是天都塌下来了,又是骂“不正经”,又是说“学坏了”,有个姑娘的爹气得差点把衣裳给剪了。为这事儿,家里吵得鸡飞狗跳,最后那衣裳也只能压了箱底,再不敢拿出来。 她原先还偷偷羡慕过,现在一想,那些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瞧瞧她嫂子!不但不觉得这衣裳不像话,还要自己开店大大方方地卖! 简红缨心里那股崇拜劲儿就别提了,她就说嘛,她嫂子林小夏,从来就不是个一般人! 屋子里,就剩下一直没作声的婆婆张翠芬了。 既然儿媳有这个想法,自己这个当婆婆的也多少得出点力。 她琢磨了半晌,也同意了林小夏的想法。 她不懂什么叫“摩登”,但她懂什么叫“过日子”。儿媳妇有本事,有想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堵着不让干,那才是傻子! 张翠芬道:“我刚才寻思了老半天,突然也想起个事儿,娘家有个远房侄子,叫张铁成。他家就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有个临街的个人门面,前店后院,地方不小。不过他们单位前阵子分了房,一家子准备搬到楼里去住。那门面房临着大街,来来往往的人多,住着乱糟糟的,他们两口子一直都不怎么放心,正愁着怎么处理呢。” 这话一出,林小夏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她正愁店铺的事儿没着落,没想到婆婆这里就有门路! “那妈,这事儿……” “行!”张翠芬一看林小夏的表情,便当即拍板,“明天我领着你过去,咱们就去他那儿问问,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第二天一大早,婆媳俩就赶到了街上。 张翠芬那个远房侄子家果然好找,就在供销社斜对面,人来人往最热闹的地段。 她们到的时候,院门口正堆着几个打了捆的铺盖卷儿和几个旧木箱子,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从屋里往外搬东西。 “铁成!”张翠芬喊了一声。 那男人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看清来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哎哟,是姑啊!您怎么来了?快,快进屋坐!” 进了屋,就见屋里更是乱成一团,家具都挪了位置,锅碗瓢盆也用草绳捆了起来,显然是正在打包。 张翠芬也没绕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就指着林小夏,把来意说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我这儿媳妇,想盘个店面做点小买卖,听说你这儿要往外租,就过来问问。” 那叫张铁成的男人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比刚才看到亲姑姑还亲热。 他有些激动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看着林小夏,就像看着救星。 “租!租啊!怎么不租!”他愁眉苦脸的表情一扫而空,“姑,嫂子,你们可真是我的大救星!你们不知道,我正为这事儿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单位分的筒子楼那边催着我们赶紧搬,可搬过去要交一笔押金,我这手头紧,就指望这老房子赶紧租出去换点钱周转呢!” 然而,这份热乎劲儿还没持续两分钟,张铁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事儿。 他试探性地看着林小夏,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嫂子,我多嘴问一句,您这店……是国营的还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年头,做买卖的不是没有,可那都是国营单位,国家盖了红章的。私人做生意?那叫“投机倒把”,是“割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抓起来批斗的! 他张铁成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可不想因为租个房子,把自己给牵扯进去。 林小夏心里门儿清,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她也不着急,耐心的和人解释,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铁成大哥,这事儿你甭担心。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店,是我自个儿开的。” 果然!张铁成心里“咯噔”一下,刚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屁股在板凳上挪了挪,下意识地就想找个借口回绝了。 林小夏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又笑着补充道:“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我瞎胡闹。你也是知道的,我公公和我家子阳,都在厂里任着职。他们认识的人多,路子也广。前阵子,首都那边来了位大领导,吃饭的时候透了风声,说上头的政策马上就要变了,往后啊,就鼓励咱们老百姓自个儿干,搞活经济。”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见张铁成拉长了耳朵听,这才又道:“你是不晓得,现在首都那些有门路的人,早就偷偷摸摸盘算开了,就等着政策一落地,立马开张呢!我这也是占了点消息灵通的便宜,想抢先一步。”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说得张铁成一愣一愣的。 第327章 要不要看看我的秘密武器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简家在县里确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厂长、副厂长,能接触到大人物不奇怪。 听这位嫂子的口气,也不像是在吹牛。 再说,自己眼下是真缺钱,单位分的筒子楼那边催着交押金,火都烧到眉毛了。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给别人,谁知道是干啥的?租给知根知底的亲戚,总归要放心些。 可万一呢……万一政策没变,她这店被当成典型给抓了,自己这个房东,会不会也跟着吃挂落? 最后,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嫂子,您说的话,我信。这房子,我租!不过……咱们得先小人后君子,得写个字据。” “行,你说。”林小夏爽快地点头。 “咱们得在字据上写明白了,这门面我只管租给你,至于你拿来做什么买卖,是赚是赔,还是……还是万一出了别的什么事,都跟我张铁成没有半点关系。您看成不?” “成!没问题!”林小夏当即拍板。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一个保证书而已,简单。 见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张铁成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两人一合计,这前店后院的房子,一个月租金五十块钱,先付一个月的。 张铁成当场就找来了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份保证书,内容就是刚才说的那些。婆媳俩和张铁成各自按了红手印,林小夏从兜里数出五十块钱递过去,这事儿就算彻底定了下来。 门店的事儿算是尘埃落定,可新的难题又摆在了眼前。 那就是货源。 她要做的是这个时代最时髦、最新潮的衣裳,很多款式都是从首都,甚至是学着那些外商的样式来的。 别说他们这个小县城了,就是去省城的大百货商场,也找不着影儿。 如果全靠自己买布料,自己画图设计,再找裁缝一件件做,那成本太高,时间也太慢,等做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事儿,不等林小夏动作,简子阳倒是先比她更愁。 晚上回了屋,简子阳坐在卧室的桌子旁盘算过来盘算过去。 “小夏,”他看着已经躺下的林小夏,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商量,“货源的事儿,我琢磨了一下。我认识咱们市纺织厂的一个科长,看看能不能从他那儿走走关系,弄点处理的布,价格便宜。虽然有点瑕疵,但胜在量大。” 他见林小夏没说话,又接着道:“要么……我机械厂认识一个职工,他老婆就在县里的百货公司服装柜台当售货员,我明天去问问他,看能不能通过她,从百货楼的仓库里匀点紧俏货出来。虽然可能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最新潮的,但总比没有强……” 男人嘴里念念有词,掰着手指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脉关系都盘算了一遍,那副绞尽脑汁替她操心的模样,真真是又认真又可爱。 林小夏就这么托着腮,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瞅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简子阳正说得起劲,一回头就对上她这眼神,顿时有些不自在了,耳根子微微发热:“你看我干啥?我这儿跟你说正经事呢!” “我知道呀。”林小夏轻笑出声,声音软软糯糯的。 这点困难,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难题,但对她林小夏来说,还真不算个事儿。 那就是空间。 自从离开红星村,安稳日子过久了,这空间她都快忘了。 空间里的东西虽然不能让她一夜暴富,但作为眼下开店的启动,却是再好用不过的跳板。 之前,空间已经解锁了基础的制衣功能,但做出来的都是些普通款式的确良衬衫和裤子。她想要那些更时髦、更复杂的露腰装、喇叭裤,就得让空间升级。 而这个升级的“钥匙”嘛…… 林小夏心里偷笑,掀开薄被,光着脚丫下了床。 在简子阳略带错愕的目光中,她几步走到桌边,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顺势坐进了他的怀里,双臂顺理成章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温香软玉抱了个满怀,简子阳的身子瞬间就僵住了,呼吸都乱了半拍。 “你……” “嘘。”林小夏把一根白嫩的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没什么,就是觉得……我男人对我真好,什么都替我想着,我心里高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她滑嫩的脸蛋,语气里满是宠溺:“你是我媳妇儿,我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你穿的这么薄,快回去睡觉,别着凉了。” 他嘴上这么说,抱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林小夏在他怀里蹭了蹭,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看来,今晚就得让自家男人好好“帮个忙”,把空间的服装功能给升个级了。 她把脸蛋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说的这么好听,老公老公的,结果之前我特意买了新睡衣,你都没正眼瞧过几回。” 简子阳一愣,脑子里使劲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是他那是……那是因为没见过那场面。 林小夏敢穿,他都不好意思去看。 他有些心虚,刚想开口哄两句,就听怀里的人又轻哼了一声,继续道:“我这次去首都,又偷偷买了些更好看的。想着以后咱们店开起来,不能光卖那些大众货,总得有点压箱底的宝贝疙瘩,专门卖给那些想赶时髦的老主顾。” 她仰起头,声音糯糯的说道:“你想啊,一个铺子,要是没有点别人家没有的独门好东西,那怎么能留得住回头客呢?” 简子阳听着她头头是道地分析着生意经,心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他这小媳妇儿,看着娇娇软软的,脑子里装的事儿可一点都不少。 他刚想夸她一句“想得周到”,就见林小夏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他的脸上。 “怎么样?你要不要……提前看看我那些‘秘密武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第328章 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 简子阳只觉得喉咙里猛地一干,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变得又热又粘稠。 “别……别胡闹。”他声音都哑了,出口的话干巴巴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说是让她别胡闹,可抱着她的手,却连松开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 林小夏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 她轻笑一声,像只得了逞的小狐狸,灵巧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简子阳怀里一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抓,却见林小夏已经走到了那个老式的木头衣柜前。 她回过头,冲他做了个“等着”的口型,然后就打开了柜门,纤细的身影被柜门挡住了大半。 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简子阳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下一下地被吊了起来。 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终于,柜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合上。 林小夏从柜子后面转了出来。 简子阳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裳。 那是一件黑色的睡裙,料子薄得像是蝉翼,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两根细细的带子挂在她圆润的肩头,勾勒出漂亮的锁骨。 胸前和裙摆的位置,还缀着一层他叫不出名字的、带着镂空花纹的边儿,也就是后世人说的蕾丝。 这件衣服,和他认知里所有女性的衣物都不同。它不保守,不大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出格的。 可穿在他媳妇儿身上,配着她那张白净秀气的脸蛋和此刻略带羞涩又难掩得意的神情,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小夏还有点不自在,她轻轻扯了扯裙摆,那布料滑溜溜的,没什么分量。 她抬眼看向已经呆住的男人,故意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样?我眼光还行吧?你给我点评点评,这要是拿到店里卖,能打几分?就当……就当是给我点参考意见了。” 她还想说,衣柜里还有好几件呢!这只是第一件。 结果,她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男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双平时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烧着两簇火苗,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简……” 林小夏才刚吐出一个字,男人已经三两步跨了过来。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横抱了起来! “呀!”她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简子阳大步抱到了床边,然后重重地压在了柔软的被褥里。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带着滚烫的呼吸和浓烈的男性气息,将她牢牢笼罩。 林小夏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欲望,非但没怕,反而咯咯地笑出了声,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呵气如兰。 “唔……还以为你当了领导,性子能沉稳点了呢。” 她促狭地眨眨眼,声音又软又媚。 “没想到啊,还是这么不禁逗。” 结果第二天,林小夏是被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亮光晃醒的。 她一动,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特别是腰,又酸又软,使不上一点劲儿。 身边早就没人了,被子另一侧的余温都散了。林小夏撑着胳膊肘,咬着牙慢慢坐起来,心里把简子阳那家伙骂了千百遍。 她到底还是小瞧了这个男人。 这家伙,不禁逗是一回事,可这男人也太会学了,后面直接反客为主,把她折腾得够呛。 “醒了?” 门被推开,简子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了进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利利索索,眉眼间带着一股餍足后的神采。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浓郁的葱油香气瞬间勾起了林小夏的馋虫。 “赶紧趁热吃了,我给你多卧了个荷包蛋。”简子阳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吧?” 林小夏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嘟囔道:“我发什么烧,我就是快散架了!” 简子阳听了,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子热气:“那正好,今天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简子阳慢条斯理地坐到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从首都带回来的那些个衣服……我还没看全呢。今天晚上,继续穿给我看。” “……” 林小夏一口面差点没噎在喉咙里。 她真是欲哭无泪,这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还乐呵呵地跳了下去,现在好了,被这家伙拿捏得死死的! 不过,看着简子阳眼底那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她心里那点儿小抱怨又瞬间烟消云散了。 而且,一晚上的“辛苦”,还是值得的。 吃完面,林小夏感觉身上恢复了点力气,她心念一动,意识便沉入了空间。 果然! 空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只有零星几件衣服的货架,此刻已经满满当当。一排排崭新的成衣挂得整整齐齐,款式多得让她眼花缭乱。 布料也比之前在首都看到的好太多了,有垂坠感极好的的衬衫,有柔软亲肤的棉布碎花连衣裙,甚至还有几条线条流畅的喇叭裤和带着小垫肩的西装外套。这些款式,完全超越了七十年代末的审美,更像是八九十年代才开始流行的风格。 林小夏心里乐开了花。 算算日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距离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会议召开,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政策的东风,马上就要吹过来了! 她之后把自己的装修草图拿了出来,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招呼简子阳和张翠芬过来看。 “妈,子阳,你们看,我就想把铺子弄成这样。” 张翠芬和简子阳凑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画得有些粗糙但意思明确的图纸。 张翠芬有些看不明白:“小夏,这……这画的是啥?怎么临街那面墙给画没了,就一块大玻璃?” 第329章 心疼这女人 “对,”林小夏指着图纸,兴奋地解释,“咱们要做就做最新潮的!装上一整块明亮的落地玻璃,路过的人从外面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咱们店里挂的漂亮衣服,这不比关着门强?” “还有这,”她又指着图纸里一排排的架子,“咱们不做柜台,就把衣服都用衣架挂起来,让客人自己挑,自己摸料子。旁边这儿,再单独隔出来一个小屋子,里面也装上镜子,当试衣间,让她们穿上身看效果!” 张翠芬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哪能行啊?百货大楼、供销社,哪个卖东西的不是隔着高高的柜台?你这把衣服都挂外头,人要是手不干净顺走一件怎么办?” 简子阳虽然也觉得新奇,但他的接受度显然更高。他皱着眉思索了片刻,指着图纸问:“小夏,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妈说的也有道理,安全问题和……风气问题,确实要考虑。” “妈,子阳,你们信我。”林小夏知道这事得慢慢说服他们,“时代要变了,人的想法也得跟着变!咱们的衣服好看,就得大方地展示出来!让人摸,让人试,人家才知道有多好,才舍得掏钱买!至于安全,到时候咱们就盯紧点,再说,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偷东西?” 看着林小夏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简子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装修队是张铁成帮忙找的,都是实在亲戚,干活麻利。第二天,小小的临街门面房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墙声。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才干了半天,张家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老张家这是要干啥?动静这么大?” “听说是他家有个亲戚要开店卖衣服,胆子也太大了!” “我瞅着不对劲啊,好好的墙给砸了,别是想搞什么资本主义的歪门邪道吧?”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干部服、嘴唇削薄的中年妇女背着手,板着脸走了过来。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给她让路。 “马主任来了!” 街道办的马主任,是这片儿出了名的爱管闲事,思想又极其保守。 她走到门口,看着里面尘土飞扬、一片狼藉的景象,脸拉得老长。 “张铁成,你们家这是在搞什么名堂?”马主任的声音又尖又利,中气十足,“敲敲打打的,搞得乌烟瘴气!我可警告你,现在风气正好,你可别给我弄些花里胡哨、不三不四的东西出来!影响多不好!” 林小夏正拿着毛巾擦汗,听到声音,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客气又疏离的微笑,手里不知道从哪儿端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稳稳地递到马主任面前。 “马主任,您来啦?快喝口水润润嗓子。”她不卑不亢,声音清脆,“张铁成已经搬出去了,这房子现在是我在租。我叫林小夏。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这是正经事,哪能叫‘不三不四’呢?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想为国家做点贡献,搞一些能推动经济发展的生意嘛。” 林小夏这话说的滴水不过,她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最后只是随便嘱咐了几句别乱搞一类的话便离开了。 人一走,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立马炸开了锅。 “哎哟,这小媳妇儿可以啊,几句话就把马阎王给顶回去了!” “可不是嘛,瞧着文文静静的,嘴皮子还挺厉害!” “不过马主任那话也撂下了,这店要是开起来,怕是没那么省心哦。” …… 接下来的十来天,林小夏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整天泡在这店铺上。选料、监工、给师傅们递水擦汗,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水泥沙子不够了,她就自己蹬着三轮车去拉,晒得脸颊通红,鼻尖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简子阳下了班,总能看到她灰头土脸,却两眼放光的样子。他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这女人小小的身板里,好像藏着用不完的劲儿。 这天晚上,简子阳打来一盆热水,把林小夏拉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将她一双磨得有些发红的脚按进了盆里。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双脚,林小夏舒服得长叹了一口气。 “你看看你,都快成泥猴了。”简子阳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语气里带着心疼,“就不能歇歇?那些活儿让师傅们干就行了。” “那哪儿行,我自己不盯着,做出来的效果不对怎么办?”毕竟师傅们拿着她的草图也是愣了好一会儿。 林小夏晃了晃脚,水花溅到了简子阳的裤腿上:“这可是咱们的第一个店,万事开头难嘛。” 简子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里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虑:“小夏,我知道你胆子大,有主意。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政策……万一,我是说万一,迟迟下不来呢?” 他不敢想,要是这店开不起来,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媳妇儿这一腔心血白费了,那该是多大的打击。 林小夏看出了他的担忧,擦干脚,狡黠一笑:“我说的话,什么时候没用过。你呀,就好好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晚上睡前,林小夏又换了一件新睡衣。 是嫩黄色的连衣裙,料子是细腻的纱布,最打眼的是那腰身的设计,比时下流行的直筒裙收紧了不止一点半点,能把女人的腰线完完整整地勾勒出来。 “子阳,你帮我瞧瞧,这件怎么样?”林小夏拿着裙子在自己身前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简子阳的目光刚一触及那明显的收腰设计,喉结就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耳廓。 “咳……这、这也太扎眼了!”他别扭地移开视线。 林小夏看他那口是心非的窘迫样,心里偷着乐,故意逗他:“真的不好看吗?我觉得挺好的呀,显身材。” 说着,将衣服换上。 纱布比林小夏想象的透太多太多,几乎是……起不到什么遮蔽作用。 “这设计的简直胡闹!哪里有睡衣长这样的!”简子阳嘴上说得硬气,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 他一把将女人拽进了怀里,滚烫的大手隔着布料,精准地落在了她纤细的腰上,微微收紧。 第330章 真能卖出去吗 “就你歪理多。”林小夏笑眯眯道。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沙哑:“这种衣服,只能穿给我一个人看。” 要说林小夏要开店,谁宣传的最卖力,那自然还是简红缨。 她真成了林小夏的“宣传委员”。她不忙的时候,就在要好的同学和朋友里一通宣传,把自家嫂子的服装店吹得天花乱坠。 “我跟你们说,我嫂子那个店,临街的墙整个换成了大玻璃,亮堂着呢!里面的衣服,那款式,啧啧,你们见都没见过!” 几个胆子大的女同学被她说得心痒痒,偷偷跟着她跑到正在收尾的店铺门口,隔着还没擦干净的玻璃往里瞧。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新颖的装修和隐约可见的衣架,已经足够让她们激动了。 一个圆脸姑娘更是拉着简红缨的手,压低了声音抱怨:“红缨,你可不知道,前两天我妈托人从二道贩子手里给我买了件裙子,说是外边来的洋款式,花了大半个月的工资呢!结果呢,衣服旧不拉几的,跟人家穿过的似的,一股子霉味儿!价格还死贵!要是你嫂子真卖那么摩登的新衣服,我、我把我攒的零花钱都拿出来,我保证天天去逛!” “就是就是!我们都去!”其他几个女孩也跟着附和,叽叽喳喳的,眼里全是憧憬的光。 又过了几天,店铺的装修终于全部完成了。 林小夏站在街对面,看着自己的心血结晶,心中感慨万千。崭新的落地玻璃窗在夕阳下闪着光,门头上挂着一块简洁的木质招牌,上面是简子阳亲手写的三个大字——夏之光。 她开始从空间里拿出第一批衣服,一件件挂上衣架。柔软的碎花裙,挺括的白衬衫,线条流畅的喇叭裤……当这些色彩鲜艳、款式新潮的衣服挂满整个店铺时,原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瞬间被点亮了。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丝绒,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大地。店铺里,新装的电灯泡散发着明亮又温暖的光。 林小夏站在店铺中央,满足地环视着自己的心血结晶。 她把最后一个衣架摆正,又伸手抚平一件浅蓝色连衣裙上的褶皱。 忙活了快半个月,这个只存在于她脑海中的小店,终于变成了现实。 简子阳下班后没回家,直接拐到了店里。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小媳妇儿正踮着脚,认真地整理着一排崭新的衣裳,灯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不忍心打扰这份宁静。 林小夏早就听见动静了,她回头,冲他弯起了嘴角:“你来啦?快,过来帮我看看,我这样摆行不行?” 简子阳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衣服,最后落在林小夏带着些许紧张和期待的脸上。他点点头:“好看,都好看。” 他看得出来,这摆放是花了心思的。 靠外面的衣架上,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挂着的都是些款式大方、颜色素雅的衬衫和长裙。虽然比起市面上的的确良衬衫和工装裤已经时髦了太多,但至少还在大部分人能接受的范围内。 而那些真正“出格”的,比如她试过的那种露腰短上衣,还有一些吊带设计的连衣裙,则被她不动声色地挂在了最里面的角落,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 “挺聪明的。”简子阳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上。 林小夏靠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新衣服和新木料的味道。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恍如隔世。 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 那时候她也是学的服装设计,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创立自己的品牌。 可惜,没钱没背景,连找份对口的工作都难如登天。 最后,她成了一个“画图工”,日复一日地坐在高楼大厦的格子间里,麻木地按照甲方的要求,把国外的这个潮牌抄一点,那个新品仿一块,拼凑出所谓的“爆款”。 而她自己真正用心画出的设计稿,却被上司轻飘飘一句“不符合市场”丢进了碎纸机。 那种怀才不遇的憋闷,和梦想被现实碾碎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没想到,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竟然真的把这个梦想,一点点地变成了现实。 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有些低落,简子阳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都弄好了,还不高兴?” 林小夏摇摇头,闷闷地说:“我就是……有点怕。” 她还是心里没底。 款式太新的结果只有两个下场,要么爆火,要么爆死。 简子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起一阵酥麻。 “别怕。”他转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黑沉沉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她,“就算一件都卖不出去,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大不了,这些衣服都留着给我穿,我在家……天天看。” 林小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地捶了他一下:“简子阳!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那点突如其来的伤感和不安,瞬间被他这句话搅得烟消云散。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底最后的一丝忐忑,也落了地。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另谋他路嘛。 第二天一大早,简红缨就嚷嚷着冲了进来。 “嫂子!嫂子!我来啦!听说都弄好了?”她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一进门,她就被满屋子漂亮衣服给惊得挪不动道了。 “我的天哪!”她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挨个衣架看过去,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柔软的布料,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啧啧”的惊叹声。 “嫂子,你这都是从哪儿弄来的神仙衣服啊!” 第331章 效果立竿见影! “喜欢哪件,自己挑,就当是嫂子送你的开业礼物。”林小夏笑着说。 简红缨可不跟她客气,眼睛在那些衣服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目光锁定了一件鹅黄色的泡泡袖短上衣,和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 “嫂子,我能试试吗?”她指着那两件,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当然能,那边有镜子。” 简红缨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衣服。当她站到那面崭新的落地镜前时,连她自己都惊呆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但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泡泡袖的设计显得肩膀小巧又可爱,短款的上衣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小截劲瘦的腰身,下面的喇叭裤完美地拉长了腿部线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高又洋气。 “天哪,嫂子,这……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红缨在镜子前转了个圈,喇叭裤的裤脚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我吗?” 她这边的动静,早就吸引了街上路过的人。 “夏之光”的玻璃门敞开着,几个路过的年轻姑娘本来只是好奇地往里瞟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正在镜子前臭美的简红缨。 “快看!那不是简家的闺女吗?她穿的那是什么衣服?” “哎哟,那裤子,裤腿怎么那么大?” “可你别说,还真挺好看的,比那百货大楼里卖的灰扑扑的劳动布洋气多了!” 这个年代,大家买衣服要么是去供销社扯布自己做,要么就是去国营百货大楼。 可百货大楼里的成衣,款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颜色也多是蓝、黑、灰,哪里见过这么鲜亮又新潮的款式? 姑娘们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脚步都停在了店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姑娘,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扒着门框,小声地问:“同志,同志,请问……你们这儿是卖衣服的吗?” 林小夏笑着迎上去:“是啊,小妹妹。” 那姑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指着简红缨身上的那套,激动地问:“那她穿的那身,有吗?多少钱?我想买!” “就是就是!我们也想看看!”门口的几个女孩也跟着附和起来,跃跃欲试。 林小夏看着她们一张张充满期待的年轻脸庞,带着一丝歉意笑道:“真不好意思啊,各位小妹妹,我们店还没正式开业呢。大家要是喜欢,过两天,等我们正式开门了再来,好不好?” 那几个姑娘闻言,有些失落的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失落和期待。 林小夏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的不安稍稍放了下来。 不怕她们不接受,就怕她们不好奇。 “嫂子,你看她们那眼神,都快把我身上的衣服扒下来了!”简红缨得意地在镜子前又转了个圈,喇叭裤脚呼呼带风,让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时髦的姑娘。 “你现在可就是咱们店的活招牌,得好好穿着,让大家伙儿都瞧瞧。”林小夏走过去,顺手从旁边一个货架上取下一件崭新的卡其色风衣。 “现在天还有点凉,光穿这个出去容易着凉。”她抖开风衣,给简红缨披上,“来,试试这个。” 这件风衣款式简单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就是腰间多了一条同色的布腰带。 比起时下流行的,厚重臃肿的呢子大衣,这件风衣的面料挺括,剪裁合身,往身上一套,不仅不显胖,反而把简红缨那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衬得她整个人又高挑又精神。 “哇!”简红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都直了,“嫂子,这外套也好洋气!配我这身正好!” “行了,快回家吧,让你哥看看。”林小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简红缨得了新衣服,高高兴兴地就往外走。 果不其然,她这一身从街头走到巷尾,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百。 不管是买菜的大婶,还是路过的年轻姑娘,眼睛都跟长了钩子似的,牢牢地挂在她身上。 “哎,那不是老简家的闺女吗?穿的这是啥呀?” “你瞧那裤腿,跟个大喇叭似的,可真怪。” “怪是怪,可你瞅瞅,还真挺好看的,显腿长!”一个年轻的姑娘小声跟同伴嘀咕,眼里全是羡慕。 还有胆子大的,直接就凑上来问了:“红缨啊,你这身新衣服真俊,哪儿买的啊?百货大楼有吗?” 简红缨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清了清嗓子,大声说:“百货大楼哪有这么时髦的!这是我嫂子开的店,叫‘夏之光’!就在前头,张铁成大哥家那门面,过两天就开业了,到时候大家伙儿都去捧场啊!” 她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跟个小广播似的,惹得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议论起来。 简红缨心里美滋滋的,正准备往家走,一抬头,正好撞见从厂子方向拐过来的苏文远。 他今天似乎是去别的厂里办什么事,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斯斯文文的样子。 “苏大哥!”简红缨眼睛一亮,几步就窜了过去,献宝似的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苏大哥,你看我这身好看不好看?” 苏文远正低头想着事,冷不丁被她拦住,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抹明亮的鹅黄色。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简红缨身上时,微微愣住了。 眼前的姑娘,像是换了个人。明艳的色彩衬得她皮肤雪白,那露出来的一小截腰肢在风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充满了这个时代少见的、鲜活又张扬的生命力。 苏文远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难得没有毒舌,含糊地“嗯”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好看的。” 这句夸奖从苏文远嘴里说出来,可比别人说十句都让简红缨高兴。 她立刻得意地宣布:“这可我嫂子店里的衣服!我嫂子马上就要开服装店了!”她指了指街口的方向,“苏大哥,你要是家里有姐姐妹妹,可得让她们都去我嫂子店里逛逛,保证好看!” 苏文远没接话,只觉得脸上有点烧,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匆匆地迈开步子走了。 简红缨的这一趟“游街”,效果是立竿见影。 第332章 穿这种衣服,不成体统! “夏之光”还没开门,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就已经成了镇上一道新的风景线。 一整个下午,总有好些个年轻姑娘,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假装路过,实际上却把脸都快贴在玻璃上了,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快看快看,那件红色的连衣裙真好看!” “挂在里面的,你看到了吗?好像……好像是吊带的?”一个姑娘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脸都红了。 “天哪,那能穿出去吗?” 这些花花绿绿,款式新颖的衣服,像一块块磁石,紧紧吸引着她们的目光,也勾起了她们心底对美的无限渴望。 这动静不仅仅吸引了姑娘们,连一些大老爷们儿也忍不住好奇。 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揣着手在店门口来来回回地溜达,眼睛装作不经意地往里瞟,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更有甚者,一个中年男人,借着抽烟的功夫,在门口站了足足十分钟,眼珠子就没从店里挪开过。 结果,他婆娘拎着菜篮子从供销社出来,一眼就瞧见了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拧住了他的耳朵。 “好你个王德发!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要掉进去了!”女人嗓门又尖又亮,“人家是卖娘们儿衣服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儿杵着,要不要脸了!给我滚回去!” 那男人被揪得龇牙咧嘴,一边告饶一边被自家婆娘连推带搡地拽走了,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还没开业,“夏之光”就已经成了街坊邻里议论的中心。 终于等到了政策开放的这一天。 一夜之间,允许个体经营的政策文件,出现在了镇上每一个单位的办公室。 第二天一大早,简子阳就揣着户口本和申请材料出了门。林小夏本想跟着去,却被他按在了家里。 “你就在家等着开门收钱,这些跑腿的活儿,我来。” 简子阳在镇上是个人物,他爹是老厂长,他自己又是副的,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简厂长。仿佛他是未来厂长的事儿已经成了板上钉钉。 他去办事,一路绿灯,比别人跑一个星期都快。 果然,还不到中午,他就带着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营业执照回来了。 “夏之光”服装店,正式开张! 鞭炮是不能放的,但喜气却一点不少。林小夏将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翻了个面,露出了背面的“开业大吉”。 店门一开,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那些在窗外眼巴巴望了好几天的姑娘们,尖叫着,推搡着,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 “哎呀,慢点慢点!”简红缨张开胳膊,想拦都拦不住,差点被挤成相片。 店里瞬间塞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这件!这件红裙子我昨天就看上了!” “给我看看那条喇叭裤,就是红缨穿的那种!” “天哪,这料子滑溜溜的,是什么布啊?” 姑娘们像一群闯进花园的花蝴蝶,摸摸这件,试试那件,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又渴望的光芒。开放式的试衣间更是排起了长队,帘子一开一合,带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然而,热闹归热闹,林小夏站了一上午,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雷声大,雨点小。 真正掏钱买的,并没有几个。 卖得最好的,反而是她觉得最“保守”的几款:裤腿没那么夸张的微喇裤,还有袖子设计成泡泡袖,但领口和长度都规规矩矩的长袖衬衫。 至于那些她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吊带裙、露腰短上衣,姑娘们虽然眼睛都看直了,却都只是拿起来比划一下,又红着脸悄悄放了回去。 “嫂子,这个……这个胳膊都露在外面,怎么穿得出去啊?”一个姑娘拿着一件无袖的碎花衬衫,满脸都是“喜欢又不敢”的纠结。 林小夏笑着解释:“天热了正好穿,凉快又好看。你看,这袖口还有荷叶边呢,多洋气。” 姑娘脸更红了,把衣服塞回她手里,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妈瞧见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林小夏心里微微一沉,但还是打起精神。她知道,观念的改变需要时间,不能急于一时。 即便如此,那几个买到了喇叭裤和泡泡袖衬衫的姑娘,也足够开心了。 店里的热闹景象,自然也落入了有心人的眼里。 马主任背着手,在“夏之光”门口来回踱步。 她看着店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看着姑娘们露出的白生生的胳膊和小腿,脸色铁青,嘴角撇得能挂上一个油瓶。 “哼,真是世风日下!”她对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搞这些花里胡哨的,都是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穿得跟个什么样子,一点都不庄重,不成体统!” 一个大婶附和道:“可不是嘛,那裤子,屁股包得那么紧,不知羞!” 马主任冷笑一声:“仗着有几分颜色就出来抛头露面,现在的小年轻啊,心都野了。我瞧着,这店迟早要出事!” 林小夏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没有出去争辩。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跟这种人吵架,只会落了下乘。 然而,她想息事宁人,麻烦却偏要自己找上门来。 一个穿着蓝色卡其布上衣,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挤开人群,走进了店里。 她一进来,就带着一股子挑剔的气场,一双眼睛在货架上扫来扫去。 “老板呢?”她粗声粗气地问。 “大姐,您好,我就是。”林小夏微笑着迎上去,“您想看点什么?” 那妇女没理她,径直走到一排连衣裙前,伸出粗糙的手指,在一件质地柔软的雪纺连衣裙上用力捻了捻,嘴里啧啧有声:“这什么破布料子,薄得跟纸一样,卖这么贵?抢钱啊!” 她声音极大,店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这衣服款式也不正经,领口开这么低!”她又拿起另一件,满脸嫌恶地抖了抖,“给谁穿的?正经人家的姑娘谁穿这个!” 林小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大姐,这是时下流行的新款式,料子叫雪纺,透气舒服。价格是贵了点,但一分钱一分货,做工和样式都是顶好的。” 那妇女压根不听,翻了个白眼,随手抓起一件红色的棉布连衣裙,蛮横地说道:“这件,我进去试试!” 说着,也不等林小夏回答,就一头钻进了试衣间。 林小夏眉头紧锁,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333章 你们这就是黑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别的客人试完了都出来了,唯独那个中年妇女,在小小的试衣间里待了足足一刻钟,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在林小夏觉得不对劲,准备上前敲门询问时—— “啊——!” 一声尖叫猛地从试衣间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帘子被“哗啦”一声粗暴地扯开,那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脸上满是愤怒。 “你们这黑店卖的衣服害人啊!”她一把抓住自己的胳膊,高高举起,对着满屋子的人哭嚎,“大家快来看啊!这衣服有质量问题,上面不知道有什么鬼东西,把我胳膊都划破了!还掉色!把我新买的白衬衫都染了!你们得赔钱!”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她白衬衫的袖口上,果然染上了一大块刺目的红色。 而她举起的小臂上,也清清楚楚地有一道半指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看着触目惊心。 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还没等林小夏反应过来,一直守在门口的马主任就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她一把扶住那“受害”的妇女,脸上充满了义正言辞的愤怒,指着林小夏厉声喝道:“林小夏!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年纪轻轻不学好,搞这些投机倒把的东西,现在还卖假冒伪劣产品害人!这事我管定了!” 她转向惊慌失措的顾客和门外越聚越多的围观群众,振臂一呼:“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我们不能让这种黑心商家坑害我们消费者!今天,我作为街道办妇女主任,就要为这位大姐主持公道!必须让你关店整顿,跟我们去街道办把问题说清楚!” 一时间店里乱做一团,几个胆小的姑娘已经吓得缩到了角落,更多的人则对着林小夏指指点点。 林小夏皱着眉,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快步走上前,在那妇人警惕的眼神中,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受伤”的胳膊。 “你干什么!你还想打人吗!”妇女尖叫着想缩回手。 林小夏没理她,而是将脸凑近了她那被染红的白衬衫袖口,鼻尖轻轻动了动,仔细地嗅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无比熟悉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不是染料,不是血。 是红药水! 林小夏心中猛地一动,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好啊,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林小夏心里刚落定,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就穿透了鼎沸的人声:“都让让!” 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简子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厂里下班,身上还穿着那件熟悉的蓝色工装,额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听说了消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在乱糟糟的店里扫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林小夏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询问和安抚。 原本有些紧绷的林小夏,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简子阳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挡在了她和那个撒泼的妇女以及马主任之间,将她整个护在了身后。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一上来就火冒三丈,而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她:“怎么回事?” 林小夏迅速凑到他耳边,用最快的语速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是红药水,不是血,也不是衣服掉色。她们是串通好了来找茬的。” 简子阳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像座山,无形的气场瞬间镇住了整个场面。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人们,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马主任身上,语气不卑不亢:“马主任,您是街道办的主任,我们晚辈都很尊敬您。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前,就这么给我们小店扣上‘黑店’、‘卖假冒伪劣产品’的帽子,是不是太草率了点?我们简家的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从来不赚昧良心的钱。” “简家”两个字,在镇上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机械厂是市里重点扶持对象,前段时间才被市长点了名,让简家父子想办法做出成绩。 她可以不给林小夏面子,却不能不掂量掂量简家的分量。 马主任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强撑着说:“我……我这也是为了维护消费者的权益!” 简子阳没再跟她纠缠,看向那个还在哭嚎的中年妇女。 “这位同志,”他的声音冷了八度,“你说我们的衣服划伤了你,还掉色染了你的衬衫。好,咱们现在就把事情掰扯清楚。不如我们现在就请工商所的同志过来,把这件衣服拿去做个鉴定。如果真是我们的质量问题,我们不仅退钱,还十倍赔偿你的所有损失,医药费、误工费,我们全包了。可如果不是我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那可就是造谣诬陷,是要去公安局说清楚的!” 中年妇女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工商所?公安局?她一个普通妇女,哪见过这阵仗! 刚才那人不是说闹个事就能走吗?! 林小夏在一旁,悄悄扯了扯旁边已经吓得小脸发白的简红缨的衣角。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吩咐:“红缨,你记不记得,刚才有个叫李秀秀的女孩,就是你同学,买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红裙子?” 简红缨愣了一下,使劲点头:“记得!我记得!她刚走没多久!” “快!马上去找她!她应该还没走远,把她带回来,让她来作证!” “好!嫂子你等我!”简红缨得了令,像只小兔子似的,从人群的缝隙里一溜烟就钻了出去。 这边,那中年妇女被简子阳几句话问得冷汗都下来了,眼神躲躲闪闪,就是不敢接话。 “怎么?不敢了?”简子阳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第334章 下次,就没这么容易放过你 “我,我……” 二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店门口传来简红缨清脆的声音:“嫂子!我把李娟带来了!” 人果然没走远,就在街边和朋友转个圈的炫耀,简红缨刚出店门就看到了。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简红缨拉着一个同样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跑了进来。 那姑娘身上穿的,和闹事妇女手里拿着的那件,从颜色到款式,是一模一样的。 李娟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害怕。 简红缨指着那个中年妇女,气鼓鼓地对李娟说:“李娟,你告诉大家,你身上这件衣服,掉不掉色?扎不扎人?” 李娟这才反应过来,她看了看那妇女手里的衣服和她胳膊上的“伤”,立刻明白了。 她是个直性子,当即就叉着腰,大声嚷嚷起来:“阿姨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这裙子穿了一上午了,又舒服又好看,朋友们都羡慕死了!你们看!” 说着,她直接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又把袖口凑到大家面前,“你们闻闻,除了布料味儿什么都没有!再看我这胳膊,光溜溜的,哪儿有什么划伤!这布料软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划破人!” 林小夏从简子阳身后走出来,脸上带着一抹从容的微笑。 “大姐,”她柔声开口,“您这胳膊上的伤,我瞧着,伤口边缘整齐,倒像是被刀片之类又薄又利的东西,自己不小心划的。我这衣服,您也摸了,是纯棉的,别说刀片了,连根硬点的线头都找不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上,笑意更深了:“至于您这袖口的染色嘛……您凑近了闻闻,是不是有股特别的味儿?我刚才就闻到了,这可不是染料的味道,倒像是您自己不小心,把家里给孩子擦伤口的红药水给蹭上去了。” 林小夏抬手,指了指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的、用木头盒子装着的玩意儿,那东西上面嵌着一块圆溜溜的玻璃,看着有点古怪。 “哦,忘了告诉大家。我们店里刚开业,地方小,人又多,为了大家的安全,怕有人丢东西,特意装了个从国外来的小玩意儿。”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东西稀罕得很,能把店里发生的所有事儿,像放电影一样记下来。大姐,要不这样,咱们也别去工商所了,直接把这‘记录’拿到公安局,让公安同志们帮咱们一起看看,您这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您说好不好?” “摄像头”是假的,是她从空间里随便掏出来的一个废旧零件伪装的,别说录像了,连电都不通。 但在七十年代末的小镇上,谁听过这东西?一听能像放电影一样把刚才的事儿重放一遍,还要拿到公安局去,那中年妇女的心理防线“轰”的一声,彻底垮了。 她“扑通”一下,腿一软,差点没坐到地上去。脸色煞白,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简子阳冷冰冰的注视下,她终于扛不住了,带着哭腔全招了:“别……别送我去公安局!我说,我都说!是……是街对面国营百货的王桂香给了我五块钱,让我来闹事的!” 话音一落,满场哗然! 马主任的脸,瞬间一阵青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尴尬地愣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义正言辞地“主持公道”,结果却成了别人手里的枪,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简子阳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马主任。 他脸上的冷意散去,换上了一副客气却疏离的表情。 “主任,今天这事儿,也算是水落石出了。您工作忙,真是辛苦您了。”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给了一个台阶。 然后,他话锋一:“我们开这个店,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我们年轻人做事,可能是有股冲劲,有时候想得不周到,经验也不足,以后还得请您这样的老前辈多多指点。” 最后,他才道出了自己想说的实话:“但是,我们也不希望再有今天这种‘误会’发生了。您说对吗,马主任?”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马主任面子,也清清楚楚地划下了一条界线。 他是在给对方施压,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但下一次,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马主任笑的僵硬,说自己下次一定会注意。 而那闹事的妇女得了简子阳一句“你好自为之”的冷话,更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生怕真被送去公安局。 一场闹剧,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可让林小夏没想到的是,上次的闹剧风波非但没吓跑顾客,反而因其戏剧性成了活广告。 第二天一早,“夏之光”的门还没完全打开,门口就挤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打头的正是简红缨的同班同学,李秀秀。 昨天她被拉来作证,回去后在同学里一说,这下,那些原本只敢远观,心里痒痒又怕被人说闲话的女孩们,彻底按捺不住了。 “红缨!红缨!你嫂子在吗?”李秀秀扯着嗓子喊,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我们都来照顾你家生意啦!” 简红缨从店里探出头,看见一张张熟悉又热切的脸,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在呢在呢!快进来!” 一时间,不大的店里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 林小夏也索性当起了讲解员,拿起一件喇叭裤,笑着对围上来的姑娘们说:“大家看,这裤子为什么穿着显腿长?你看这剪裁,从大腿到膝盖是收紧的,到了小腿又放开,这样一对比,是不是就显得小腿又细又长?还有这料子,是加了弹力的棉布,蹲下起来都方便,不像一般的布裤子,一蹲下就紧绷绷的。” 她又指着一件露腰的短上衣:“还有这个,不是让你们把整个肚子都露出来,是配着高腰的裤子或者裙子穿。走路的时候,腰这里若隐若现的,带点小活泼。咱们年轻人,就该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嘛!” 她的话说得实在,又带点俏皮,姑娘们听得连连点头。 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时髦”概念,被她这么一掰扯,立刻变得清晰又诱人。有李秀秀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带头,试衣服的,付钱的,络绎不绝。 街对面的国营百货里,服装部主任王桂香站在二楼的窗户边,死死盯着“夏之光”门口攒动的人头,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第335章 想办法抹黑她 旁边一个相熟的售货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主任,那个……那个赵家的婆娘,把您给供出来了。现在街上的人都……都在说您……” “说什么?!”王桂香猛地回头,“说我嫉妒她一个小丫头片子?我呸!她算个什么东西!” 话虽这么说,可她捏着窗框的手,指节却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这个月的服装组业绩又是全商场倒数第一,眼瞅着月底就要发工资,她的奖金,怕是连根毛都看不见了。 她一家老小还指着这份钱呢! 看着林小夏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就跟看着一把把钞票从自己口袋里飞进了别人的腰包一样,让她憋屈得快要喘不过气。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你们不是喜欢时髦,喜欢便宜吗?她也有的是办法! 她扭头就往办公室走,抓起电话,用力地摇着手柄,接通了合作的服装厂。 “喂?是厂长吗?我王桂香!”她急忙道,“你手上那批有点瑕疵的卡其布和的确良还在不在?……在就好!你马上找人,照着我明天给你送过来喇叭裤和连衣裙,给我赶出来成不?对,价钱好说!料子次点没关系,做工糙点也行,关键是要快!” 挂了电话,王桂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跟我斗?你个黄毛丫头还嫩了点! 不过短短三四天,国营百货的服装柜台前,就赫然挂出了一排崭新的喇叭裤和连衣裙。样式和“夏之光”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暗淡一些,料子摸上去也硬邦邦的。 最扎眼的,是那块用红纸写的价格牌——喇叭裤,五元;连衣裙,六元。 这价格,连“夏之光”的一半都不到! 王桂香亲自坐镇柜台,对她手下的几个售货员面授机宜:“都给我机灵点!有人来问,就说咱们这是国营大厂出的货,质量有保证,价格还实惠。至于对面那家……”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鄙夷神色:“就说,正经人家的姑娘,谁穿那种贴在身上、又露腰又露胳膊的衣服?那都是学那些不正经的资本主义小姐作风,穿出去是给男人看的,爱招摇,不检点!” “你们再跟相熟的街坊邻居们多念叨念叨,就说啊,现在有些小姑娘为了好看,什么都不顾了,一点都不知道害臊。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我看谁还敢去买!” 也有人问这么说人家不太好吧。 结果被王桂香一个冷眼瞪了回去:“呦,这个时候就有菩萨心肠了?行,你不管,衣服卖不出去,这个月的工资你也别领了!” 被王桂香这么一咋呼,就算心里有些异议的店员也立马不敢说话了。 王桂香这个策略无疑是成功的。 起初,大家还只是背地里嘀咕,说“夏之光”的衣服好看是好看,就是太“招摇”了点,正经姑娘家穿出去,怕是要被长辈戳脊梁骨的。 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什么“穿露腰衫的都是想勾引男人”,什么“喇叭裤是流氓穿的”,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见了什么伤风败俗的场面。 这天下午,店里难得来了几个客人,一个叫肖梅的姑娘看中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这裙子是收腰的设计,下摆宽大,走起路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衬得她皮肤白皙,身段窈窕。 “嫂子,就要这件了!”肖梅眼睛亮晶晶的,把钱递给林小夏。 结果人没离开多久,店门又“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色铁青地冲了进来,拽着肖梅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肖梅!你长本事了啊!这种衣服你也敢买?!” 他嗓门极大,店里另外两个正在看衣服的姑娘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两步。 肖梅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军,你干啥呀,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我就是让他们都看看,你现在都学成什么样了!”张军怒不可遏,指着林小夏店里的衣服,唾沫横飞,“买这种舞女才穿的衣服,你是嫌自己名声太好听了是吧?嫌你爸妈的脸没地方搁了?!” 肖梅眼圈一红,委屈地争辩:“你胡说!这衣服多好看啊,怎么就成舞女穿的了?” “好看?!”张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穿得跟妖精似的给谁看?赶紧把钱要回来!我们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抢肖梅手里的衣服。 林小夏走了过去,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张军一愣,被她镇定的气场震住了,但随即更加恼羞成怒:“你个卖不正经东西的还有理了?就是你这种人带坏了风气!退钱!” “我凭什么退?”林小夏不急不缓地说道,“肖梅同志是自愿购买,钱货两清。她喜欢这件衣服,想让自己变得更好看,这有错吗?” “衣服是商品,穿在身上是布料。思想是自己的,长在脑子里。她有权利选择自己穿什么,你没有权利替她做决定,更没权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侮辱她。” 张军被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林小夏说的话虽然软,但句句在理,让他找不到发作的由头。 店里其他两个姑娘,本来吓得不敢出声,这会儿也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 “就是啊,人家小夏老板说得对……” “买件衣服怎么了,自己男朋友管得也太宽了。” 周围的议论声让张军更加下不来台,他恶狠狠地瞪了肖梅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不退是吧?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一把拽住还在抹眼泪的肖梅,粗暴地把她往外拖。衣服抢了过去一把丢在了柜台,也没要退款,打算离开。 “张军!你放开我!我的衣服!”肖梅哭喊着,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那个包袱,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不舍。 第336章 便宜没好货 可最终,她还是被张军像拖麻袋一样,消失在了门口。 那两个原本还在挑衣服的姑娘,对视一眼,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衣服,找了个借口溜了。 回到家,简子阳给林小夏倒了杯热水,忧心忡忡地开口:“小夏,白天的事我听说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见了。你说……咱们卖的这些衣服,是不是真的……太大胆了?” 他脸上满是担忧:“钱少赚点没关系,可你的名声要紧。一个女同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检点’,这往后日子还怎么过?万一那些人再闹起来,对你动手动脚的,可怎么办?” 林小夏捧着温热的搪瓷杯,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 “子阳,你觉得我错了吗?” 简子阳一愣,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你担心我。”林小夏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力,“但这不是卖几件衣服那么简单。有人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们,如果我们现在怕了,把衣服收起来,不就等于承认他们说的是对的吗?等于承认,女孩子想穿件漂亮的衣服,就是‘不检点’,就是‘伤风败俗’。” 林小夏不是会怯场的女人:“这是一场仗,子阳。不是跟那些人打,是跟那些旧思想、旧观念打。我们退一步,那些女孩就得跟着退一步。今天肖梅哭着被拉走,明天可能就有更多的‘肖梅’,连走进我们店门的勇气都没有了。” 林小夏放缓了语气,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你放心,我心里有分寸。你得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们做的是对的事。” 简子阳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他点了点头:“好,我信你。不管怎么样,我都跟你一起扛。” 话虽如此,价格战和流言的双重打击,效果还是立竿见影。 接下来的几天,“夏之光”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大胆的姑娘进来,也是飞快地转一圈,像做贼似的就跑了。 相反,街对面的国营百货却热闹起来。不少人贪图便宜,跑去买了那些做工粗糙的仿品。甚至还有人拿着从对面买来的喇叭裤,跑到“夏之光”来质问。 “哎,我说小林老板,”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婶,抖着手里的裤子,一脸刻薄,“你看看人家国营百货,一样的裤子才卖五块钱!你倒好,一张嘴就要十二块!你这心也太黑了点吧?” 林小夏耐着性子解释:“大婶,您摸摸这料子,再看看这做工,完全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布做的裤子!”大婶撇撇嘴,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黑心肝的资本家,迟早得关门……” “嫂子,你别听她胡说!她懂个啥!”来帮忙看店的简红缨气得脸颊通红,刚才要不是她嫂子按着她,她包能两句说的对方气个半死,然后滚蛋。 林小夏回过神,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转头对简红缨说:“红缨,你别气。开店最忌讳动气。不过,她那话倒是提醒我了。” 她从钱匣子里抽出几张票子,塞到简红缨手里:“去,到对面国营百货,就买她刚才说的那种五块钱的喇叭裤,给我买回来。” 简红缨一愣:“啊?嫂子,咱买那破烂玩意儿干啥?这不是白给王桂香送钱吗?” “山人自有妙计。”林小夏冲她眨了眨眼,“快去快回。” 没过多久,简红缨就拎着一条裤子回来了,一脸的嫌弃:“嫂子,你闻闻这味儿,一股子劣质染料的酸臭味!摸着也剌手,跟砂纸似的!也不晓得那些人怎么能穿在身上的。” 她嫂子店里的裤子,虽然是牛仔的,可摸着柔软又有弹性,比百货大楼里卖的舒服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此时店里还有两个犹豫不决的姑娘,正小声嘀咕着价格的事。 林小夏没说话,接过那条裤子,直接走到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她把自己店里的同款喇叭裤取下来,将两条裤子并排挂在了一起。 这一下,对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夏之光”的裤子,用的是上好的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版型挺括,线条流畅。而从国营百货买来的那条,颜色灰扑扑的,布料上甚至还有些不起眼的杂色棉结,整个裤型软塌塌的,挂在那里都显得没精神。 “各位大姐小妹,我知道最近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也知道对面百货商店卖的裤子便宜。今天,咱们就把东西放这儿,明明白白地比一比。” 她指着那条仿品,语气平实地对旁边有些好奇的围过来的顾客说道:“大家先看这布料。你们上手摸摸,是不是又薄又硬?这种料子穿在身上,不吸汗,走几步路就磨得大腿疼。再看我们家的,纯棉的,厚实又柔软,透气性好,这才是穿在身上舒坦的料子。” 两个姑娘将信将疑地凑上前,伸手一摸,表情立刻变了。一个忍不住“哎哟”了一声:“真的欸!这手感差太多了!” 林小夏又捻起仿品的裤腿接缝处,轻轻一扯:“你们再看这缝线,线脚又稀又松,针距大得能跑马。这种裤子,动作大点就得开线,到时候在大街上裤裆裂了,那才叫丢人。我们家的呢?你们看,全是双道线,针脚细密,结实得很。” 最后,她拍了拍自家裤子挺括的版型:“最要紧的是这剪裁。为啥叫喇叭裤?就是要穿出那个喇叭的样儿,显腿长,显腰细。你们看对面这条,就是个直筒裤稍微放大了裤脚,穿上身肯定是松松垮垮的。而我们这个版型,我专门在我小姑子身上比划过,这才最适合咱们的身材。” 那两个姑娘听得连连点头,其中一个当即拍板:“老板,你别说了!我要你家的!这真是……一分钱一分货啊!差点就为了省几块钱,买了堆破烂回去!” 第337章 这是……似乎误打误撞变好了? 另一个也赶紧给自己挑了一条,付了钱,像是捡了宝一样,高高兴兴地走了。 虽然做成了一笔生意,但林小夏知道,光是这样还不够。客流稀少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在店门口挂出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漂亮的粉笔字写着——“品质见证”活动。 活动内容很简单:凡是之前在“夏之光”买过衣服的顾客,只要穿着店里的衣服来店里逛一圈,和大家伙儿聊聊穿着的感受,就能免费领一块时兴的印花小手帕,或者一张下次买衣服能抵五毛钱的优惠券。 这招立刻就奏效了。 手帕和优惠券都是小钱,但这是一个态度,让老顾客们感觉自己被重视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穿着“夏之光”衣服的姑娘们上门,她们成了店里最生动的活广告。 “小夏老板,你这裙子真不赖!我穿着去单位,好几个人问我哪儿买的呢!” “就是!我妈原先还说我穿这露腰衫不正经,后来看我穿着精神,料子也好,现在也不说啥了!” 店里的人气渐渐被重新聚拢了起来。林小夏趁热打铁,又悄悄推出了一个新主意。 这天,一个经常光顾的熟客,邮电局的接线员李姐又来买衣服。林小夏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李姐,看你来咱们店都三四回了,以后你就是咱们的‘老朋友’了。店里有专门针对老朋友的特别商品。” “特别商品?”李姐好奇地问。 “对!”林小夏压道,“我跟您说,我们过阵子会从大城市弄一批真正的‘压箱底’好货,款式独一份,整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件。但那批货量少,不摆在外面卖,只给咱们来过三次以上的‘老朋友’看。” 这种神秘感和专属感,瞬间就勾起了李姐的兴趣。她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得给我留着啊!” “那必须的!” 一传十,十传百。“夏之光”有个不对外开放的“压箱底”款式的消息,就在核心顾客群里悄悄传开了,数量少,不易购买,反而更激发了大家的好奇心和购买欲。 然而,让林小夏有些意外的是,经过这些营销手段,筛选稳定下来的“老朋友”们,似乎…… 都不怎么差钱。 她们大多是县里各个单位干部家的太太、子女,或者本身就是双职工家庭,有点文化,思想也相对开放。 这些人对生活品质有要求,更舍得为“好看”和“舒服”花钱。 一次,县革委会刘干事的爱人王姐来店里,就提起了百货商店的仿品,语气里满是不屑。 “嗨,别提了。我婆婆贪便宜非让我去买了一条,那料子,啧啧,穿身上跟披了个麻袋片似的,扎得慌!洗了一水就缩了,裤腿都短了一截,根本没法穿了。”王姐撇着嘴,“还是你这儿的东西地道,穿着有型,人也舒坦。贵几块钱,值!” 渐渐地,“夏之光”成了这些太太圈子里的一个新据点。 她们在这里不仅是买衣服,更像是在彰显一种与众不同的品味和身份。 尤其是林小夏推出的“老朋友”定制款,更是挠到了她们的痒处。 款式独一无二,再也不用担心出门撞衫的尴尬。别人问起来,云淡风轻地一句“哦,夏之光的老板给我做的”,“你也要?哎呦,没有。首都送来的,独一份定制。” 面子给得足足的。 林小夏看着这群衣着得体、谈吐优雅的太太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最新的服装款式,恍惚间觉得,这不就是后世奢侈品牌最初培养种子用户的路子吗? “夏之光”的生意非但没被搅黄,反而因为精准定位了客户群,品牌形象愈发清晰,客单价和利润也更高了。 这一切,自然也传到了王桂香的耳朵里。 她本以为价格战和舆论抹黑双管齐下,那个小小的“夏之光”不出半个月就得关门大吉。 可没想到,对方不仅没倒,反而还把她的低价仿品当成了垫脚石,踩着她的脸往上爬,团结了一帮有钱有势的客户! 王桂香坐在百货商店那间昏暗的办公室里,气得浑身发抖。 她意识到,常规的商业手段,已经奈何不了那个叫林小夏的丫头片子了。 不行,她得想个其他办法。 第二天一早,王桂香换上了一件最朴素的灰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敲开了街道办马主任办公室的门。 “马主任,我是百货商店的王桂香啊,有件顶顶要紧的事,我得跟您反映反映!” 马主任放下手里的报纸,扶了扶眼镜:“是桂香同志啊,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 王桂香一屁股坐下,声情并茂地开了口,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子“为国为民”的沉痛: “马主任,就是那个‘夏之光’!我这几天是越想越不对劲!她们这根本不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这分明就是搞资本主义投机倒把!” 她刻意加重了“投机倒把”四个字,见马主任的脸色果然严肃了起来,便添油加醋地继续说:“您看看她们卖的都是些什么?袒胸露背的,裤腿大得能扫地,这叫‘奇装异服’!咱们县里风气多好啊,现在好了,让她们这么一带,好些年轻姑娘家家都学坏了,心思都用在打扮上,不好好工作,不想着为人民服务,这不就是在腐蚀我们年轻一代的思想吗?” 最后,她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而且啊,马主任,我听说她那衣服定价高得吓人,一条裤子十几块,都快赶上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了!这里面要是没点暴利,谁信呐?这性质可就严重了!” 不过话虽然说的严重,但是经过上一次风波,马主任再对上林小夏的铺子,不说其他的。 就她背后的简家父子,她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马主任想了想,还是道:“同志,你说的这些话,可是都得讲究证据的。无凭无据就给人扣帽子,那可不行。你说人搞资本主义作风,拉党结派,那证据呢?你总得拿出来证据说话嘛。” 第338章 蛇鼠一窝 王桂香一看有门儿,立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为民请命”的劲儿更足了:“马主任,这事儿哪还需要找证据?您跟我来,眼见为实!您就站我们百货大楼二楼窗户那儿往对面看,一看一个准儿!” 说着,她也不等马主任回话,就上前一步,半拉半拽地扶着马主任的胳膊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百货商店冷清的走廊,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杂物间的窗户正对着“夏之光”的门脸,像个天然的监视哨。 王桂香指着对面,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怕被街对面的人听到了一样:“主任,您瞧!” 马主任眯着眼望过去。 “夏之光”的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亮堂。 这会儿店里人确实不多,进进出出的也就两三个人。 可就是这两三个人,让马主任的眼神一下子就直了。 刚从店里拎着个小布兜出来的那位,不就是县革委会刘干事的爱人吗?前几天开会还见过。 后面跟着进去的那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熟……哦,想起来了,是供销社主任家的小闺女! 这些人,可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的女眷。 王桂香在旁边阴恻恻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得意:“主任,您都看见了吧?您在这儿当了快十年主任了,县里哪家太太、哪个姑娘手头宽裕,您心里肯定门儿清。您再看看,这半天了,进去过一个普通工人、一个下地社员吗?一个都没有!” 她转过头,痛心疾首地指了指自家空荡荡的柜台:“我们国营百货,卖的都是老百姓穿得起的衣裳,那才是为人民服务!可她林小夏呢?她开的这叫什么店?这分明就是给那些有钱人开的‘特别商店’!这是在搞资产阶级的那一套,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这是在败坏我们艰苦朴素的好风气啊!” 最后一句,王桂香几乎是吼出来的。 马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王桂香的话虽然尖酸,但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窝子上。 她最怕的就是自己管辖的地方,出来个脱离群众,搞特殊化的钉子户。 这个“夏之光”,卖的衣服贵,顾客又非富即贵,这不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吗? “不像话!”马主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下了楼。 半小时后,“夏之光”的玻璃门被人“哐”地一声推开了。 林小夏正在给顾客介绍新到的布料,抬头一看,心里就是一咯噔。 马主任黑着脸走在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工商管理所制服的干部。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一张国字脸不苟言笑,眼神像尺子一样在店里来回地量,透着一股子审查的意味。 “林小夏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来对你们店进行一次例行检查。”马主任的口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一点过去的客气。 那位工商干部则直接走上前,板着脸,指着墙上林小夏精心设计的装饰藤蔓,质问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搞得跟资本家的小公馆似的,有必要吗?我们提倡的是勤俭节约!” 接着,他又随手拿起挂着的一件泡泡袖连衣裙,两条浓眉拧得死紧:“还有这个!袖子搞这么大,不是浪费布料是什么?穿成这样,怎么下地劳动?怎么进厂拧螺丝?这种衣服,符合我们当前勤劳朴素的社会风气吗?” 他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声比一声高亢,店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正在看衣服的顾客都吓得不敢作声,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这位同志,您说得对,我们是应该勤俭节约。但爱美是每个人的权利,我们国家现在政策也好了,大家也想过上好日子,穿得漂亮点,精神面貌也好,工作起来也更有干劲,不是吗?” “哼,巧舌如簧!”那工商干部根本不吃这套,反而变本加厉,眼神轻蔑地扫了一眼林小夏和店里的顾客,话说的极其难听:“我告诉你们,但凡是搞这种投机买卖的,跟削尖了脑袋来买这些东西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蛇鼠一窝!” 这话一出,连林小夏的脸色都白了。这已经不是检查,而是指着鼻子的人身攻击了! “你……”简红缨气得就要冲上去理论。 “你骂谁呢!” 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女声,猛地从试衣间的方向炸响。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试衣间的帘子被人“唰”地一下用力拉开,副市长秘书的爱人,正穿着一件刚换上的淡黄色连衣裙,俏生生地站在那儿,柳眉倒竖,凤眼圆睁。 她刚才在里面换衣服,外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那句“蛇鼠一窝”,正好把她也骂了进去。 她是谁?她在县里的太太圈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的指桑骂槐? 她踩着脚上的小皮鞋,“哒哒哒”几步走到那工商干部面前,下巴一抬,气势逼人:“这位同志,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听?谁是蛇?谁是鼠?谁跟谁一窝了?你今天要是说不清楚,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那工商干部被她这股气势顶得一愣,他哪想到试衣间里还藏着这么个硬茬子。 他认识这张脸,心里顿时就有点发虚,但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我……我是说这种不良风气!” “风气?”她冷笑一声,“我们响应国家号召,花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买两件称心如意的衣服穿,怎么就成了不良风气了?难道非得所有人都穿得灰扑扑的打补丁,才叫风气好?” 她转头看向林小夏,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小夏,这事儿你别管,站旁边看着。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封了你的店!” 说完,她又扭头对马主任和那工商干部道:“你们两个,也别走了,就在这儿给我老老实实地等着!” 撂下这句话,她径直走到柜台边,让简红缨去县委大院的家属楼跑一趟,就说“她巧儿姐在夏之光让人给欺负了”。 第339章 谁敢欺负她? 简红缨得了令,马上就飞奔了出去。 马主任和工商干部对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是来找茬的,可没想过会踢到这么一块铁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场面一时僵住了。 没过十分钟,店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乌泱泱地走进来四五个打扮时髦体面的中年妇女。 为首的是县纺织厂厂长夫人,旁边跟着的是粮食局局长的爱人,还有一个是县中学的副校长……个个都是县里干部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家属。 她们一进来,看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再看看一脸怒容的巧儿,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厂长夫人最先开了口,她慢条斯理地走到一个衣架前,拿起一件衬衫,嘴上却对着马主任说:“哎哟,马主任,您也在呢?真是巧了,我们姐妹几个约好了来小夏这儿看看新到的款式,您这是……也来买衣服?” 马主任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是,我们是……接到举报,来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粮食局局长的爱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了解到要封店了?马主任,这可就有意思了。我们可都是这店里的老主顾,我们怎么不知道这店有什么问题?小夏老板做生意,货真价实,服务周到,我们穿着她家的衣服,出门都给我们男人长脸。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蛇鼠一窝’了?”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闲聊,实则句句带刺,把马主任和那个工商干部围在中间,堵得哑口无言。 这些女人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她们是真心不想“夏之光”关门。 在这沉闷的小县城里,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能买到时髦又好看衣服的地方,简直就是她们的乐园。要是关了,她们上哪儿找这么合心意的地方去? 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这店要是真因为“搞资本主义奢侈风”被查封了,那她们这些经常光顾的顾客算什么?不就等于被扣上了“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帽子吗? 这对她们自己没什么,可对她们在政府机关里工作的丈夫,影响可就太大了! 从政的人,最怕的就是沾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作风问题! 今天,她们保的不仅是这个店,更是自家男人的政治前途和家庭的脸面! 马主任此刻额角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一个街道办主任,平时管的都是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哪里见过这阵仗?眼前这几位,哪个拎出来,家里的男人跺跺脚,县里都得跟着颤一颤。 今天这事儿,算是踢到铁板上了,而且是块钢板! 她干巴巴地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一点颜面:“几位……几位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按章程办事,来了解一下情况嘛。” “举报?”最先开口的巧儿,眉毛一挑,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全是讥诮,“举报什么?举报我们这些掏钱买东西的顾客,在搞‘资本主义作风’?马主任,你倒是给我们说说,我们怎么个资本主义作风了?是我们花钱不对,还是穿件新衣服不对?” 她要是敢点头,那就是把县里大半的干部家属都给得罪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马主任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她连忙摆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巧儿同志你言重了,我们怎么敢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有人举报这家店投机倒把,我们来核实一下,核实一下。” “那核实出什么结果了?”纺织厂厂长夫人慢悠悠地接了话,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真就从衣架上取下了那件衬衫,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像是在认真挑选,“这位工商所的同志,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不吭声了?你说说,小夏这店,哪里投机了?哪里倒把了?” 那位工商干部早就蔫了,一张国字脸憋得通红,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照着王桂香的举报信,添油加醋地发挥了几句,想回头在领导面前表现一下,哪知道会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僵,马主任知道今天这脸是丢定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百货大楼,清了清嗓子,打着哈哈:“既然是误会,那说清楚了就好,说清楚了就好!林小夏同志,你们店合法经营,我们是支持的嘛!那个……我们单位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拉着那个还傻愣着的工商干部,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快步消失在了街角,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店里紧绷的气氛,随着他们的离开,瞬间烟消云散。 “噗嗤——”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几个太太都跟着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 巧儿转过身,拍了拍还站在原地有些发懵的林小夏的肩膀,语气亲热又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小夏,别怕。这店,你就安安心心地开你的。往后要是还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你直接让红缨去大院里找我。”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欣赏:“说真的,我们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开了这家店,我们想穿件时髦又合身的衣服,都得跑去首都。这县里啊,就你眼光最好,最懂我们女人心思。以后我们姐妹几个的穿着打扮,可都得你多多关照了。” 林小夏心里一热,一股暖流涌了上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巧儿姐,还有各位姐姐,你们放心,只要‘夏之光’开一天,就一定让你们穿上最新、最好看的衣裳!” 自打那天之后,店里的麻烦事儿,果真就肉眼可见地少了。 以前总有些小混混在门口晃悠,现在连影子都见不着了。就连隔壁国营百货的王桂香,也像是哑了火的炮仗,再没敢整出什么幺蛾子。 “夏之光”的名声,在县里的太太圈里,算是彻底打响了。 甚至还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 第340章 那事儿你可别忘了 有些家底没那么厚,但又想挤进这个圈子里的女同志,会咬着牙、攒几个月的工资,就为了来“夏之光”买一件最贵的连衣裙。她们为的不是衣服本身,而是能在巧儿姐她们来挑衣服时,能凑上去说上几句话,混个脸熟,看看能不能给自己男人或者孩子,谋个好前程。 林小夏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她上辈子活了那么多年,都从未有过的体验。 原来,这就是“后台有人”的感觉。 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霸道,而是一种无形的底气,一种让你能安安稳稳、心无旁骛地做自己事情的踏实感。 当然,这些太太们的“关照”也不是白来的。 她们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不仅对衣服的版型、面料挑剔,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愿意和别人撞衫。 这就逼着林小夏必须拿出更多独一无二的设计和搭配方案。 于是,店里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林小夏一边招呼着顾客,一边在柜台后的小本子上“沙沙”地画着图纸。各种领口、袖子、腰线的款式,在她笔下不断地变换着花样。 她整个人都像上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是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天都黑透了。 这天晚上,林小夏锁好店门,坐在灯下清点一天的营业额。 当她把抽屉里那些“大团结”、五元、两元的票子一张张捋平,仔仔细细数了三遍之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六千块! 整整六千块钱! 她的心“怦怦”直跳,握着那厚厚一沓钱的手都有些发抖。 要知道,她这店从开业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呢!这挣钱的速度,简直比抢钱还快! 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林小夏几乎是揣着那颗激动的心,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简子阳,告诉家里人。 可推开家门,屋里只有婆婆抱着小沐阳在哼着摇篮曲。 “妈,子阳还没回来?” 张翠芬见她回来了,笑着说:“还没呢。这几天他们机械厂忙得厉害,听说是市里直接下的硬任务,要赶制一批什么零件,打出市里的名号,厂里所有技术骨干都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了。” 说着,婆婆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小夏,过几天就是子阳的生日了,你这天天忙店里的事,可别给忘了。” 林小夏一怔,拍了下脑门。 可不是嘛!她最近忙得晕头转向,差点把这么重要的日子给忘了。 她心里涌起一丝愧疚,连忙对婆婆说:“妈,您瞧我这记性。您放心,我记着呢!等过几天,咱们一定好好给子阳过个生日。” 那一晚,林小夏一直等着,可直到半夜,挂在墙上的老式摆钟都敲了十二下,简子阳也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还要早起开店,她实在熬不住,只好先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简子阳才拖着一身疲惫,轻手轻脚地回了家。 他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林小夏已经睡熟了。 她侧着身子,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看着妻子熟睡的面容,简子阳满心的疲惫仿佛都被驱散了不少。 他不忍心打扰她,脱了衣服,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她的身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小夏的生物钟就准时把她叫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身边丈夫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倦色,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林小夏心里一疼,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没忍心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便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穿衣起床,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简子阳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习惯性地往身侧摸了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被褥。 女人早就走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雪花膏香气,可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沉。 昨晚在车间里通宵攻关,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趿拉着鞋出了屋。 饭桌上,早饭已经摆好了,一碗熬得黏糊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父亲正坐在桌边,端着碗一边逗着孙子一边喝着粥。 “醒了?快过来吃饭,粥还热乎着。”简父抬了抬眼皮,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简子阳“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 父子俩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简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碗筷,看着儿子问:“对了,你给小夏带的那个东西,你给她了吗?” 简子阳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才低声说:“……还没。” “怎么还没给?”简建国眉头微蹙。 “她……太忙了。”简子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去店里了,晚上等我回来,她又睡了。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漂浮的几粒米,轻声补充道:“改天吧,等她不那么忙了再说。” 上午的“夏之光”服装店,生意好的有些让她意外。 店里的人就没断过,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小夏,你快来帮我看看,我这身配哪条丝巾好看?” “林老板,我那个姨姐从市里过来,我带她来你这儿瞧瞧,你可得给我们推荐几件顶时髦的!” “小夏啊,上次你给我改的那件衬衫,我们单位的女同志都抢着问哪儿买的呢!都说我穿着年轻了十岁!” 自从上次马主任那场风波过后,巧儿那几位太太简直成了店里的活广告。她们不仅自己成了常客,还把自家的亲戚、朋友、老同事,都给介绍了个遍。 这些人都是不差钱的主儿,对林小夏的眼光更是信赖到了极点。常常是林小夏说什么好,她们就买什么,连价钱都懒得问。 第341章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林小夏忙得脚跟不沾地,一边拿着软尺给新客人量尺寸,一边还要分神回答老主顾的搭配问题,手里的小本子就没停过,画满了各种衣领和袖口的草图和客人下一批货的要求。 “王姐,您肤色白,配这条天蓝色的,更衬您气质。” “李阿姨,您稍等,我记一下您的尺寸,这款连衣裙的面料不多了,我得给您留出来。”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声音清亮,条理清晰,任凭店里再乱,她也总能应付得游刃有余。 中午,县机械厂,二号车间。 “哐当——!哐当——!”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仔细闻闻,这味道还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简子阳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台刚从外地引进的新车床,一个个满身油污,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 “子阳,你再看看这个传动轴,我总觉得有点卡顿。”一个老师傅扯着嗓子喊。 “好嘞,师傅!” 简子阳应了一声,拿起扳手,矮身就钻进了机器底下。 直到午休的哨声响起,他才从机器下面爬出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黑人”。 他走到车间角落,拧开一个搪瓷饭盒。 饭盒是两层的,上层是白米饭,下层是两个炒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 他拿起筷子,大口地扒拉着饭菜。熟悉的味道,可不知道为什么,吃在嘴里,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他算了算,自己好像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能和媳妇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一顿饭了。 下午,简红缨和杨盼娣复习完当天的学习任务,立马书包一甩,就跑来“夏之光”帮忙了。 她手脚麻利地帮着招呼客人、整理衣架,给忙得团团转的林小夏分担了不少压力。 趁着店里人少的间隙,简红缨凑到林小夏身边,一脸兴奋又神秘地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肯定高兴!” “什么事儿啊,神神秘秘的?”林小夏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 “我听我爸妈说的,厂里最近都在传呢!说我哥他们,要是能把那台新机器给琢磨透了,拿下了那个技术攻关项目,市里马上就给他再提一级工资呢!” 林小夏手里的动作一顿,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一股巨大的骄傲涌了上来,她的男人,果然是最优秀的!可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知道,这背后是简子阳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换来的。 怪不得他最近累得眼下都乌青了。 “嫂子,你怎么了?”简红缨看她不说话,有些奇怪。 “没事,”林小夏回过神,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我就是在想,你哥快过生日了,我得好好给他准备准备,犒劳犒劳他!” 那天傍晚,林小夏破天荒地提前一个小时关了店门。 她回到家,婆婆张翠芬正抱着小沐阳在院子里玩。 “妈,”林小夏走过去,接过孩子,笑着说,“我回来跟您商量个事儿。过几天不是子阳生日嘛,您看咱们给他做点啥好吃的?” 张翠芬接过话头,却没先说菜单,反而拉着林小夏的手,上下打量着她,满眼都是心疼:“你这孩子,还惦记着下厨呢!你先看看你自己,这脸瘦得都快脱相了,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开店是好事,可也别这么拼命啊,身子是自个儿的。” 一番话说的林小夏心里暖烘烘的。 “妈,我没事,就是最近忙了点。” “还说没事!”张翠芬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行了,子阳生日那天,菜我来准备!保准给他做一桌子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炖排骨!你呀,就别操心厨房这点事了,好好歇歇,再琢磨着给你男人准备个惊喜的礼物,比啥都强!” 又过了几天,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 这天下午,巧儿一身时髦的连衣裙,款款地走了进来。 林小夏赶忙迎了上去:“巧儿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巧儿笑着拉住她的手,亲热地说:“我可是特地来找你的。小夏,我跟你说个好事儿。” 她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拿出了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林小夏:“过几天,在市里新开的那个和平饭店,有个私人聚会。到时候来的,可都是市里头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我跟她们提起过你,都对你的服装店很感兴趣。你呀,到时候带几件你设计的最好的衣服过去,给大家瞧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对你以后把生意做到外市里去,有大好处!” 林小夏的心“怦”地一下就跳了起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她激动地接过请柬,连忙道谢:“巧儿姐,这……这太谢谢您了!”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请柬上那个日期时,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后天。 正是简子阳的生日。 林小夏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一边是丈夫一年一次的生日,她已经答应了要好好陪他过;另一边,是能让她事业迈上一个新台阶的绝佳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请柬,一时间竟觉得它有千斤重。 巧儿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日子……不方便?” “没、没事。”林小夏迅速收敛了情绪,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方便的,巧儿姐,我一定到。” 送走巧儿后,林小夏一个人在店里站了很久。 去,还是不去? 放弃这个机会,她实在不甘心。可如果缺席丈夫的生日,子阳他……会多失望? 思来想去,她咬了咬牙,心里冒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念头。 聚会是下午开始的,她就去露个脸,把人脉关系搭上,想办法早点脱身。只要赶在晚饭前回到家,不就行了吗?到时候,她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子阳,就当是送给他的一份更大的生日惊喜! 对,就这么办! 她打定了主意,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简子阳,免得他多想。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把两边的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第342章 只要有她就不累 简子阳生日这天,机械厂又出来了问题。 “不行!还是不行!这狗日的轴承温度又超了!”老师傅把沾满油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响亮的当啷。 他黝黑的脸上全是焦躁,“再这么烧下去,这台新宝贝非得报废在我们手里不可!” 这破机子成心和周围人较劲一样,每次都在最要紧的关头出状况。这眼瞅着要交工了,又撂挑子不干了。 简子阳作为市上指派的技术攻关小组的负责人,压力最大。 他没理会老师傅的抱怨,只是死死地盯着仪表盘上那根不断向上攀升的红色指针,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都别慌。”半晌,见机子还没有正常运行的迹象,他叹了口气,“把机器停了,大家先喘口气,喝口水。问题肯定出在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他嘴上安抚着众人,心里却像着了火。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四点。 再有几个小时,就该是家里的晚饭时间了。 今天离开家,他妈和自己特地嘱咐说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小沐阳那小家伙,估计也正眼巴巴地盼着他回去吹蜡烛。 还有小夏……她昨天还特意跟妈商量,说要给自己一个惊喜。 一想到妻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简子阳心里就涌上一股暖流,浑身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不行,必须尽快解决问题!他要早点回家! “图纸!把从省里借来的那份总装图再拿过来!我就不信,找不出这个症结!”简子阳招呼一声,又重新一头扎进了技术难题里。 与此同时,在市中心灯火辉煌的和平饭店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穿梭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之间。 这里作为有钱有权的人最常聚集的酒店,已经初具了后世豪华宴会厅的雏形。 林小夏穿着一身自己连夜设计出来的改良款连衣裙,湖蓝色的料子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合身的剪裁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既不像传统旗袍那样束缚,又比普通的布拉吉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和时髦。 “来,小夏,我给你介绍。”巧儿拉着她的手,满面春风地将她引荐给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市商业局的刘科长,主管的就是咱们个体经营这一块。” “刘科长,您好。”林小夏连忙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 那刘科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尤其在她的衣服上多停留了几秒,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你就是‘夏之光’的林老板?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这身衣服,很别致嘛!” “刘科长过奖了,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这可不是瞎琢磨,这是有想法,有思路!”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工厂领导的人物也凑了过来,饶有兴致地问,“林老板,我听巧儿说,你的店里都是自己设计的款式?” 林小夏心知机会来了,她定了定神,将自己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娓娓道来:“我们主要是想做一点和百货大楼不一样的衣服,满足一部分女同志对美的追求。其实现在大家生活好了,不是光想着穿暖,也想穿得好看,穿出自己的风格……” 她从市场定位,讲到品质把控,再到客户维护,新颖的词汇和独到的见解让在场的几位“大人物”都听得连连点头。 气氛很快就热络了起来。 “林老板年纪轻轻,这商业头脑可不简单!来,为了咱们市能出你这样的人才,我敬你一杯!” “对对对,必须喝一杯!以后我们纺织厂出了新料子,第一个就给你送去!” 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递了过来,林小夏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喝。 她本想着露个脸,说几句话就找借口开溜,可眼下的情形,她根本走不开。这些人脉太重要了,每一个都可能是她未来事业的基石。 她频频地去看墙上的挂钟,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已经七点半了,也不知道子阳下班了没有,家里的晚饭……开始了吗? 晚上八点,简家的小院里。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金黄的炸小黄鱼散发着诱人的焦香,还有一盘清炒菠菜,一碗蛋花汤,桌子正中央,还放着一个在县城里都算稀罕物的奶油蛋糕。 张翠芬解下围裙,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瞧了瞧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忍不住念叨:“这都几点了,子阳怎么还不回来?小夏也是,店里今天就这么忙?” “妈,您别急,我哥肯定是在厂里忙活那台新机器呢!嫂子店里生意好,晚点也正常。”简红缨一边安抚着母亲,一边逗着已经有些不耐烦的小沐阳。 小沐阳指着那个大蛋糕,奶声奶气地嚷嚷:“爸爸!要爸爸!切蛋糕!” “吱呀——”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声音。 “我哥回来了!”简红缨第一个跳了起来。 简子阳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进屋,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脸上虽然已经擦过,但眼角眉梢还带着黑色的油渍。 可当他看到屋里温暖的灯光,闻到满屋的饭菜香气,看到桌上那个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时,所有的疲惫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厂里的问题在下班前最后一刻终于解决了,他归心似箭地往家赶,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幕。 “爸,妈,我回来了。”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在屋里迅速扫了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 “小夏呢?店里还没忙完?”他一边问,一边放下手里的工具包。 张翠芬端着一盆热水出来,递给他一条毛巾,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谁知道呢,都这个点了,人影儿还没见着。快,先洗把脸吃饭,菜都要凉了。” 简子阳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期待填满。也许,小夏是去给他取什么神秘的生日礼物了? 他洗了脸,刚在桌边坐下,一旁的简红缨就没心没肺地开了口:“哥,你可不知道,嫂子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我下午听她跟巧儿姐打电话,好像是去市里的和平饭店,参加什么特别重要的饭局了,说是要去认识好多大人物呢!” 第343章 还是错过了 简子阳手上的动作一顿。 张翠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圆场。 只有小沐阳,还什么都不懂,小手指着桌上的蛋糕,一个劲儿地嚷嚷:“爸爸,蛋糕!要吃蛋糕!” “哥,你别多想,”简红缨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不对,连忙补救,“嫂子也是为了店里的生意嘛!你想啊,多认识几个人,以后路子也宽一些,对不对?” 简子阳点了点头,却没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汪汪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却像在嚼一块蜡,尝不出半点滋味。他心里堵得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知道小夏是为了生意,为了这个家。可今天……是他的生日。 口袋里的东西已经躺了大半个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 他也有些纠结,放手让林小夏去闯是对是错。她怕女人走的太远,像当初一样,又不要他了。 这次如果被评为市重点单位,他的工资也会翻倍,如果愿意,他可以随时被调到省机械厂,那里工资更高,足够林小夏待在家里挥霍。 与此同时,和平饭店的宴会厅里,气氛正值高潮。 林小夏已经成了整个饭局的焦点。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和胆怯,谈吐大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从容的微笑。 当她聊起服装,那双眼睛里就迸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个而生的。 “我们‘夏之光’的衣服,不是简单地把布裁开再缝上。我是想让每个穿上它的女同志,都能找到自己最美的一面。比如说,肩膀宽的,咱们就用柔和的落肩设计;个子不高的,就做高腰线,拉长腿部比例……” 她用最朴实的话,讲着最专业的道理,听得在场几位领导和厂长连连点头。 这些他们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细节,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头头是道,充满了吸引力。 “小林老板,不简单,真是不简单!”刘科长喝得满面红光,他热情地拉过身边一个年轻人,对林小夏说:“来,小夏,我再给你介绍一位青年才俊!” 林小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和在场所有人都不同。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明亮,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儒雅。 “这位是顾雁辰同志,刚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现在在市外贸局工作。”刘科长拍着顾雁辰的肩膀,语气里满是骄傲,“雁辰,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夏之光’的老板,林小夏同志。” “林小姐,你好。”顾雁辰主动伸出手,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林小夏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好奇。 他的手干净而温暖,林小夏与他轻轻一握,也报以微笑:“顾同志,你好。” “刚才听林小姐谈论服装经营,很有见地。”顾雁辰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我尤其对你提到的‘老朋友’定制服务感兴趣。这在国外,被称为‘客户粘性’的培养,是一种非常先进的商业理念。” “客户粘性?”林小夏也点了点头,“是么?” 这她当然也知道。 “对。”顾雁辰的兴致显然被提了起来,“也就是说,让顾客对你的店产生信任和依赖,不仅仅是来买一件衣服,而是来寻求一种服务,一种认可。林小姐,你无意中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林小夏的心坎里! 她一直凭着后世的记忆和感觉在摸索,现在终于有人用一个精准的词汇,点明了她努力的方向。 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顾同志,你说的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们卖的不仅仅是衣服,更是一种……一种让人觉得自己不一样了的感觉。我希望我的顾客,一想到要穿得漂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夏之光’!” “这叫‘品牌形象’的树立。”顾雁辰的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在国外,顶尖的奢侈品牌,它们贩卖的其实不是产品,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梦想。它们告诉消费者,拥有了它,你就拥有了某种身份和品位。” “这个我明白。”上大学的时候老师强调过百八十遍的东西。 不过把这些东西如此正统的放在眼前来说,还是第一次。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这是一个百废待兴,思想开始解放的年代。 人们对美的追求会越来越强烈,市场就是一片空白的蓝海! 谁能抢先占领消费者的心智,谁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这个年代,只要路子走对了,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捞钱! 顾雁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野心和领悟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身体微微前倾,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林小姐,我认为你拥有这个时代最顶尖的设计嗅觉和商业直觉,而我,恰好有一些资金和海外的渠道。你有没有兴趣,我们联手,不做一个个体户的小店,而是做一个真正属于我们国人自己的高端服装品牌?” 林小夏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这不就是她当初踏入这个领域的梦想吗?! 两人相见恨晚,从品牌定位聊到市场营销,从面料选择聊到渠道拓展,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宴会厅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小夏才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五十! 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子阳! 她匆忙起身告辞,脸上带着浓浓的歉意。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同志回家不安全。”顾雁辰也站起身,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 “谈不上麻烦,举手之劳。”顾雁辰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们以后是合作伙伴,这点绅士风度还是要有的。” 第344章 我一定会赔偿你 拗不过他,林小夏只好跟着他走出了饭店。 一辆乌黑锃亮的伏尔加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顾雁辰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简家小院。 简子阳把儿子哄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桌上的饭菜早就凉透了,没有收拾,就摆在那里。那个漂亮的奶油蛋糕,连包装盒都没拆开。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从一开始的失落,到后来的担心。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这声音……不是拖拉机,也不是厂里的卡车。 简子阳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撩开了窗帘的一角。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他从未见过的小轿车,缓缓驶进了家属院,稳稳地停在了他家院门外。那流畅的车身,在月光下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灯熄灭,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像电影里的绅士一样,极为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从车上下来的,正是他等了一晚上的妻子,林小夏。 男人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林小夏脸上露出了笑容,站在车边又和他交谈了几句,才转身朝院门走来。那辆黑色的轿车,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掉头离去。 简子阳薄唇紧抿,看着林小夏摇摇晃晃的走进了家门。 林小夏推开院门,脸上因为喝了点果酒,泛着兴奋的红晕。 堂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她看到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在饭桌边。 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炒青菜、炖鸡汤……甚至还有一个用纸盒子装着的,明显是蛋糕的东西。可所有的菜肴都看着没怎么动过,已经凉透了,凝结的油光在月色下泛着白惨惨的光。 “子阳?”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简子阳的身子动了动,他没有回头,而是先缓缓地抬起手,“啪嗒”一声,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也照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你……怎么不开灯坐着?”林小夏的喜悦已经被排山倒海的愧疚彻底淹没,她手足无措地走过去,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子阳,我不是故意这么晚回来的。今天那个饭局真的很重要,都是市里的领导和厂长,我……” “嗯。”简子阳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打断了她的话。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盘子和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夏看着他落寞的、宽厚的背影,心里更难受了。她急切地想要分享自己的成功,想让他明白自己今晚的缺席是值得的。 “子阳,你听我说!”她拉住他的胳膊,“今天我认识了一个特别厉害的人,叫顾雁辰,是从法国留学回来的!他懂很多,还说要和我合伙,开一个真正的大品牌!要是成了,那我们就不做小店了,以后要做全国最好的牌子!” 简子阳一直沉默地听着,任由她说完。他把最后一只碗收进托盘,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送你回来的那辆小轿车,就是他的?” 林小夏一愣,随即用力点头,丝毫没有察觉到丈夫语气里有些压抑的情绪:“对啊!就是他!他人特别好,坚持要送我回来。子阳,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有了他的资金和渠道,我们……” “吃过饭了吗?”简子阳再次打断她,端着托盘走向了厨房。 “……啊?吃、吃过了。”林小夏的话卡在喉咙里,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的水声传来,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所有的交流。 过了一会儿,简子阳从厨房走出来,用毛巾擦着手,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既然吃了就去睡吧,明天不是还要顾着店。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让林小夏感到慌张。 她想说点什么,想把气氛缓和下来,手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挎包,想拿出那个准备了好久的生日礼物。 可她摸了个空。 她心里又是一沉,仔细一想,下午走得太急,把那个包装精美的新手表,落在店里的柜子抽屉里了。 连最后的补救机会,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错过了。 这一夜,林小夏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丈夫平稳的呼吸声,第一次有些煎熬。 家庭和事业之间,她并没有做出很好的平衡。 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年少时远不可近的梦想如今就唾手可得,内心早就被巨大的喜悦冲击,可这也让她忽略了家里人的感受。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小夏就醒了。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简子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 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和馒头。简子阳正坐在小板凳上,给儿子沐阳穿着鞋。 林小夏心里一酸,走过去,蹲下身,从背后轻轻抱了抱他。简子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子阳,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闷闷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为了补偿你,这个周末,我们一家人去城南公园野餐好不好?我亲自做你最爱吃的菜,带上沐阳,哪儿也不去,什么人也不见,就我们一家人。我保证,绝不失约!” 简子阳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充满歉意的眼睛。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总算暂时融化了一些。 到了周末,天公作美,阳光灿烂。 一大早,林小夏就哼着歌在厨房里忙活,准备着野餐的食物。 就在她准备妥当,打算去店里拿上昨天新到的野餐布时,家里的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掀开了。 “小夏!小夏!快!大客户来了!”巧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焦急。 第345章 还是错过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林小夏认得她,在上次的聚会上见过,是省里一位领导的夫人。 “张夫人,您怎么来了?”林小夏连忙擦了擦手,迎了上去。 那位张夫人上下打量了林小夏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审视,开门见山地说:“你就是林老板?我下周要去省里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先生也会出席。巧儿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你得给我做一身能镇得住场面的衣服,要快,而且要独一无二。” 说完,她又道:“正好,我今天有空,就顺便来店里看看,巧儿说你这儿总有好东西。” 这可是个天大的机会!能搭上省领导夫人的线,对“夏之光”未来的发展简直是如虎添翼! 林小夏有些动摇,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门口准备好的野餐篮子,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一旁的简红缨看出了嫂子的纠结,立马走过来说:“嫂子,你先忙正事儿!我和咱妈先带沐阳去公园占个好位置,等你忙完了,再带好吃的过来找我们!哥那边,我去跟他说!” 林小夏感激地看了小姑子一眼,咬了咬牙,点头道:“好!那我尽快!” 上午时分,简子阳简单交代完今天的生产任务,便满怀期待地从厂里请了半天假,赶到了城南公园。 草地上,母亲正陪着沐阳玩皮球,简红缨铺好了野餐布,摆上了一些零嘴,唯独不见林小夏的身影。 “你嫂子呢?”他问。 简红缨这次留了个心眼,见哥哥脸色有些不对,连忙笑着解释:“沐阳看别的小朋友吃糖,他吵着也要,没办法,她就跑去供销社给他买麦芽糖去了!让我们先吃着,她马上就回来!” 说着拍了拍手边的侄子。 简沐阳虽然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弯弯绕绕,但是直觉告诉他,不帮姑姑圆话,后果很严重。他点了点头,奶声奶气道:“想吃糖,那种的。” 他伸手指了指隔壁孩子手里拿着的七彩大板糖。 简子阳“哦”了一声,心里的那点失落稍稍平复,陪着儿子玩了起来:“不可以吃太多糖哦,会牙疼的。” 可左等右等,眼看太阳都快到头顶了,还是不见林小夏的踪影。就在这时,厂里的小李气喘吁吁地骑着自行车找了过来。 对方有些为难的开口:“有一处地方我们都拿不定主意,还是得请您回去看看。” 简子阳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了。 厂子里的工作正到了要紧关头,他作为领头人不能离开太久。 他看了看还在眼巴巴望着公园入口的儿子,最终还是站起了身。 “红缨,你跟你嫂子说一声,厂里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当林小夏终于送走满意的张夫人,提着大包小包,满心欢喜又带着歉意地赶到公园时,草地上只剩下简红缨和母亲在陪沐阳玩。 “子阳呢?”她气喘吁吁地问。 简红缨指了指工厂的方向,无奈地说:“厂里又出了大问题,非要我哥回去主持大局,刚走没多久。他说……工作要紧。” 她干巴巴地冲着几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挎包,隔着一层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四四方方的硬盒子。 那准备送给简子阳的生日礼物,一拖再拖,始终没能送出去。 她找东西的时候,默默地将那个盒子往包的更深处推了推,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愧疚和失落也一并藏起来。 这事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谁也没再提。 过了几天,厂里传来个大喜讯。简子阳负责的技术攻关项目,啃了好几个月的硬骨头,终于取得了重大突破! 厂里敲锣打鼓地开了表彰大会,红纸黑字的大喜报贴满了厂区,简子阳的名字头一个,写得最大最显眼。 那天,简子阳揣着一张奖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带着点孩子气的喜悦和一丝想要炫耀的心情,几乎是小跑着回了家。他想第一时间告诉林小夏。 推开家门,堂屋里灯亮着。林小夏正趴在饭桌上,桌子被她占去了一大半,铺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和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她手里握着根炭笔,正对着一张纸画得入神,连他回来了都没察觉。 “小夏!”简子阳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你猜今天厂里怎么了?我们那个新机床,成了!德国专家都没辙的难题,让我给解决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妻子,等着她和自己一同分享这份荣耀。 林小夏总算抬了下头,眼神却还有些飘忽,明显心思还在那图纸上。她嘴上应着:“是吗?你真厉害!” 可她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又不受控制地落回了图纸上,手里的炭笔下意识地在纸边上比划着一个领口的弧度,嘴里还轻轻地嘟囔了一句:“这个领子要是再收一点……” 简子阳脸上的笑容,就那么一点点地僵住了。 他滔滔不绝的话也停了下来,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他盯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团火热的喜悦,像是被风吹着,慢慢地凉了下去。 “你在干什么?”他停了自己分享的话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小夏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她献宝似的把图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眼睛里闪着光:“我在设计新系列的衣服啊!你看,天气马上就要转暖和了,这可是卖春夏装最好的时候!我这个款式要是做出来,肯定能卖爆!” 等她一口气画完最后一画,心满意足地放下笔,才想起来刚才的话题,抬头笑道:“哎,对了,你刚才说到哪儿了?厂里后来怎么说的?奖金发了多少?” 简子阳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疏离和疲惫。 他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说完了。” 第346章 羡慕他有你这样细心的妻子 又过了几天,简子阳手头的项目告一段落,难得能提前下班。他想着好久没和妻子好好待一会儿了,便骑着车,想去店里接她一块儿回家。 这几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冷下去了不少,还是得想办法多交流交流。正好,他也不忙了。 还没到店门口,隔着一条马路,他远远就看到了“夏之光”那块醒目的招牌和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店里灯火通明,像个温暖明亮的水晶盒子。 他的脚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自行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 透过那片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林小夏正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那个男人穿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是那天晚上送她回来的顾雁辰。 顾雁辰正站在林小夏身边,两人头挨得很近,共同低头看着一张摊开在柜台上的设计图。顾雁辰伸手指着图上的某个地方,嘴唇微动,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而林小夏则侧着头,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脸上是那种全身心投入的、闪着光的专注。 从简子阳的角度看过去,那两个人靠得那么近,身影几乎要重叠在一起,周围的客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和和谐。 简子阳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半分。 他原本想进去给她一个惊喜,想和她一起回家的那点念想,此刻被眼前这一幕冲击得粉碎。 简子阳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他才默默地调转车头,蹬着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 屋子里,林小夏对丈夫的到来和离去一无所知。 她和顾雁辰刚刚敲定了一个激动人心的计划。 “林老板,你的设计非常有灵气,但‘夏之光’这个地方,还是太小了。”顾雁辰用笔点了点图纸,“我们得去市中心,开一家真正意义上的服装店!我负责找铺面和投资,你负责设计和供货。到时候,你拿纯利的三成,怎么样?” 林小夏点头。 如果这事真能成,那她就再也不是个小打小闹的个体户了,她能赚到一大笔钱,真正地把自己的品牌打出去! 顾雁辰收拾好图纸,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抬头对林小夏温和地笑了笑:“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林小夏忙活了一天也确实累了,便点了点头:“行,那麻烦你了。” 锁好店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往顾雁辰那辆黑色的伏尔加小轿车走去。坐进车里,林小夏又转而带着几分商量的口气说:“顾同志,能不能先麻烦你绕个路,带我去一趟供销社附近?” 顾雁辰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还是爽快地应道:“当然可以。去那儿买东西?” “嗯,”林小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那边新开了家西点店,我想去买个小点心。” 简子阳生日那天,别说礼物了,连口蛋糕都没吃上。哪有过生日的寿星不吃蛋糕的道理?这事儿像根小刺,一直扎在她心上,这两天一想起来就不得劲儿。 车子很快停在了那家小小的西点店门口。这个时候,店里已经快要打烊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林小夏隔着玻璃橱窗一眼就相中了目标——一种放在纸杯里的小蛋糕,顶上用奶油挤出了一朵小巧可人的粉色莲花,看着就甜丝丝的。 “同志,给我拿一个这个。”她指着那朵莲花说。 售货员麻利地用一张油纸包好,递给她。 拎着那个小小的纸包回到车上,一股甜腻的奶香味儿就飘了出来。顾雁辰发动了车子,闻着这味道,笑着随口说道:“简同志有你这么细心的爱人,真是福气。” 林小夏捏着纸包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涩涩的。她细心吗?她要是真细心,就不会总是在处理夫妻关系的时候出现纰漏。 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我其实……做得还不够好。” 在外人面前,她不想把家里的事掰开来说,只是话锋一转,看向顾雁辰:“倒是你,从法国回来的高材生,见识广,人也优秀,将来肯定能找到更优秀的姑娘。” 顾雁辰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透过后视镜,他看到林小夏低着头,神情有些落寞。他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让人看不分明。 车子在巷子口停下,林小夏道了谢,拎着蛋糕和自己的挎包,快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堂屋里黑漆漆的,一丝光亮都没有。婆婆和孩子应该早就睡了。简子阳呢?是也睡了,还是……还没回来? 林小夏放轻脚步,摸黑走到桌边,将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去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还好,人已经回来了。 她没有开灯,而是划了根火柴,点燃了从店里顺手拿回来的一截小小的红蜡烛,颤巍巍地插在了那朵奶油莲花的中央。 豆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她小小的、紧张的脸。 她端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像捧着什么珍宝似的,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哼起了那首经典的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 借着烛光,她看到简子阳并没有睡,而是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头来,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意外。 林小夏走到床边,将蛋糕举到他面前,烛光跳跃着,映在她亮晶晶的眸子里。 “对不起,”她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那天是我不好,没有陪你过生日。这个……是补给你的,虽然迟了点。” 简子阳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落在那个小巧的、泛着甜香的蛋糕上,又缓缓移回到她的脸上。 她眼里的小心翼翼和讨好,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天憋在心里的那股子郁气,像是被这温暖的烛光一照,忽然就悄没声儿地散了大半。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然后,他无奈又宠溺地叹了口气,笑了:“你呀……” 就这两个字,让林小夏紧绷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知道,他这是不生气了。 “快许个愿,吹蜡烛!”她催促道。 第347章 送你的礼物 简子阳依言闭上眼,再睁开时,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屋子瞬间又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 林小夏把蛋糕放到一旁,又从自己的挎包里摸索起来,掏出了那个她藏了好几天的四四方方的硬盒子,塞进简子阳手里。 “这个,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 简子阳打开盒子,月光下,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正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表盘在微光中闪着内敛的光泽。 “这……太贵重了。”他蹙了蹙眉。 “不贵重,”林小夏摇摇头。 在原来的这本书里,简子阳本也有一块不错的手表,却被原身哄了去,给了她的亲弟弟。既然她来了,属于简子阳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抢走了的,她就给他一个更好的。 “你天天在厂里跟那些机器打交道,没个手表看时间怎么行?这是你应得的。” 简子阳将手表戴在手腕上,大小正合适。他抬起手腕看了看,然后一把拉住了正准备起身的林小夏。 “你过来,”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林小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简子阳翻身下床,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一阵轻微的磕碰声后,他重新坐回床边,手里多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他没说话,只是在朦胧的月光下,将盒子打开,递到林小夏面前。 盒子里,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静静地躺着,链子下头坠着一个晶莹剔透、状如水滴的坠子。月光从窗户缝里溜进来,正好打在那坠子上,洒下点点星芒,晃得人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林小夏的呼吸一滞,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惊讶地问:“这是干什么?又不是我生日,也不是逢年过节的。” 简子阳看着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丝愧疚。 “前几年……家里头紧,委屈你了。看人家都有个头绳、买块花布,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你买过。”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他拿起那条项链,凑近她,“就想送你,补偿补偿你。” 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的瞬间,林小夏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她能感觉到简子阳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脖颈敏锐的肌肤,小心翼翼地帮她扣上搭扣。 她抬手摸了摸胸前冰凉的坠子,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里亮晶晶的:“真好看,我喜欢。” 简子阳嗯了一声,刚想说什么,林小夏却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呵着热气,声音又软又媚:“光说好看可不行……我得好好谢谢我们家男人才行。”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翻身就把男人给压了回去。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任由她胡闹,只是哑着嗓子调侃了一句:“蛋糕不吃了?” “吃!”林小夏又一下子想起了蛋糕这茬。 她从床头柜上把那个小小的纸杯蛋糕端过来,用小勺挖了一大勺奶油和蛋糕坯,像喂小孩子似的,送到他嘴边:“张嘴。” 简子阳顺从地张开嘴,满口香甜。林小夏看着他,自己也跟着笑了,把勺子上剩下的一点点送进自己嘴里。 一勺你,一勺我。 很快,一个小蛋糕就见了底。 林小夏刚放下空纸杯,下巴就被捏住了,紧接着,一个满是奶油甜香的吻落了下来,霸道又不失温柔,将她所有的呼吸都吞没。 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夜色渐浓,屋内的温度却在节节攀升。 激情过后,林小夏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也水汪汪的,睡眼迷蒙。 简子阳从身后抱着她,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小夏……你看,沐阳也大了,咱们……再要一个?” 林小夏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眸子,故意拖长了调子,坏笑着说:“那得看你本事了。” 简子阳喉咙里发出一阵闷笑,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一把将薄被拉了上来,将一室旖旎春光尽数遮掩。 第二天,林小夏难得没起个大早。 晚饭,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婆婆张翠芬一边给孙子简沐阳夹菜,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子阳,小夏,我看沐阳年纪也到了,今年夏天就该送去咱们厂办的幼儿园了。” 这是厂里所有职工子女的标配,离家近,都是熟人家的孩子,爹妈抬头不见低头见,接送也方便。 搁在以前,林小夏肯定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可现在,她脑子里却全是那些‘太太圈’和顾雁辰灌输的新鲜思想。 她放下筷子,几乎是立刻就提出了反对意见:“妈,我不想送沐阳去那儿。” 张翠芬愣住了,夹着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不去那儿去哪儿?那可是咱厂里最好的地方了,多少外厂的人挤破头想进去呢。” 林小夏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送沐阳去市里的‘启蒙’幼儿园。我打听过了,那儿不光教认字,还教画画和音乐。” “画画?音乐?”张翠芬听的有些迷茫,不是很认可,“学那些花里胡哨的有啥用?”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小夏的态度很坚决,“重要的是对孩子好。” 一直没说话的简子阳,这时也开了口:“我也不同意。” 林小夏猛地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她以为,经过这几天的亲密,他至少会站在自己这边。 简子阳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严肃:“小夏,你有没有想过,去那种地方,从小就容易滋生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以后回来,跟大院里的小伙伴都玩不到一块儿去,这不利于孩子成长。” “那怎么叫优越感?那叫开拓眼界,叫启蒙!”林小夏也来了气,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难道就让他跟别的孩子一样,天天在泥地里打滚,上个死记硬背的幼儿园,就算健康成长了?光读死书,对孩子脑子发育没好处!” 饭桌上刚刚还热络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一个认为要让孩子脚踏实地,融入集体;一个认为要让孩子赢在起跑线,接受最好的教育。 两个人说的都有自己的道理,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不肯让步。 第348章 第一次争吵 小沐阳夹着一块红烧肉,见爸爸妈妈脸色都不好,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看奶奶,又看看爸妈,怯生生地说:“那我不去幼儿园了,我在家陪奶奶也行。” 他声音很小,说完还偷偷瞄了一眼林小夏。 林小夏想也没想:“不行。” 简子阳也跟着接话:“别闹,你年纪到了,该去就得去。” 夫妻俩在这事上倒是难得意见一致。 简沐阳瘪了瘪嘴,只能把自己的小心思压了下去,低下头扒拉着米饭。 下午,夏之光服装店。 林小夏正和顾雁辰并排站在裁剪台前,摊开一张画得满满当当的设计稿。 “顾先生,你看这个领子,我想做成娃娃领,但是又觉得可能有点小家子气,配不上这条裙子的整体风格。”林小夏拿着铅笔,在图纸上比划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 顾雁辰穿着一身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图纸上,声音温和:“你的想法很好,既复古又俏皮。不过,或许可以试试把领子做得更尖一些,类似海军领的改良款,会显得更大方,也更有设计感。”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支铅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刷刷几笔,勾勒出一个新的领样。线条流畅,比例精准,比林小夏原来那个好看多了。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林小夏眼睛一亮,心里的那点纠结顿时烟消云散。可随即,她想起家里的事,那点雀跃又被压了下去,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顾雁辰察觉到了,抬眼看她:“怎么了?” “唉,”林小夏也没瞒着,把铅笔往桌上一丢,满脸愁容,“我家孩子不是要上学了?我想让沐阳去市里那个启蒙幼儿园,听说里头的老师都是正经师范毕业的,不光学认字,还教画画和音乐,能让孩子早点开窍。可那个幼儿园门槛高得不行,有名额限制,挤破了头都难进。” 顾雁辰看着女人,又不紧不慢地问:“子阳现在是厂里的副厂长,又是先进代表,他出面应该有办法吧?” “他?”林小夏一听这话,更是来气,“他要是肯点头才好办呢!凭他现在的身份,去跟熟人或托关系打个招呼,哪有办不成的事?可问题是,他压根就不同意孩子去那种地方。” 她不是不理解男人的想法,可俗话说得好,再苦不能苦教育。 要是怕奢侈攀比,平时家里的思想教育工作做到位了也不是不行。 顾雁辰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淡淡地开口:“其实,你和子阳的想法都有道理。不过,我个人觉得,小孩子从小的三观塑造和眼界确实很重要。他从小见识到的东西更多、更广,以后的目标和想法才不会被束缚在一方小天地里。”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林小夏的心坎里。她猛地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就是这个理儿!我就是这么想的!” 顾雁辰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朗:“那家启蒙幼儿园的园长,是我母亲的一位老朋友开的。你要是真想让沐阳去,我打个电话就能搞定。” 男人这个提议,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是林小夏又有些不好意思,她推脱着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这点小事,怎么能麻烦您呢?” “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多,”顾雁辰的目光真诚而坦然,“况且,这对我来说只是打声招呼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碍事。” 当晚,简家。 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子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丈夫碗里,眉眼弯弯,“沐阳上学的事儿,我给解决了!” 简子阳刚端碗来,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就是那个启蒙幼儿园!我已经托人打好招呼了,下周一就能带沐阳去报名!”林小夏兴奋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简子阳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地沉下去。 “托人?托了谁?” 林小夏的笑容依旧灿烂,坦然地回答:“是顾先生帮忙联系的。原来那个幼儿园的园长是他母亲的朋友,他一个电话就说好了,你说巧不巧?” “顾先生……” 一个外人,怎么就如此轻而易举地插手了他家的核心事务,甚至代替自己做了最后的决定。 他从来没怀疑过妻子和对方的关系,可这件事情让他很是不舒服。 小孩子上学他都要插手,那下一次他又想插手自己家的什么事? 简子阳正色拒绝,甚至还带着些许气愤:“不行,我不同意。他就是不能去那种地方!” 林小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你干嘛凶我?不就是找人帮个忙吗?你自己不同意,还不许我给孩子想办法了?” “想办法?你的办法就是去找别的男人?”简子阳一下子站了起来,“从你的服装店,到我儿子的前途,是不是这个家,已经没有一件事情需要我简子阳了?林小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是不是也不需要我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你简直不可理喻!”林小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瞬间涌了上来。 “哇——” 里屋突然传来小沐阳被惊醒后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声声“爸爸”、“妈妈”带着浓浓的恐惧,二人瞬间冷静了下来,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他抱着抽抽噎噎的儿子走了出来,轻轻地拍着孩子的后背,柔声哄着。 林小夏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子。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地问那个背影:“简子阳,你是不是后悔了?” “……后悔让我出去开店做生意了?” 简子阳哄着儿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小夏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才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从来,都没后悔过。” 第349章 我其实很羡慕你 简子阳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头一样,掷在了林小夏的心湖里。 他说完,没再看她,抱着已经睡熟的儿子转身进了里屋,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上,掖好被角。 第二天一早,饭桌上静得可怕。 简子阳一句话没说,闷头喝了两口粥,拿起桌上的铝饭盒就准备去上班。林小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像隔了一堵无形的墙,谁也迈不过去。 张翠芬在一旁看得直叹气,等儿子一走,她就拉着林小夏的手,把她按在桌子旁坐下。 “小夏啊,”婆婆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呀,别跟子阳置气。他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林小夏眼圈一红,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抠着桌子的边沿。 张翠芬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子阳这孩子,打小就要强。那几年不是运动,没上得了大学,十几岁就学着当个大人,成了咱们家的顶梁柱。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护在身后头。” 张翠芬劝慰道:“你现在能干,开了这么大个店,生意红红火火的,他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为你骄傲。每次厂里有人夸你,他回来嘴上不说,那脸上的光彩是藏不住的。” “可是啊……”张翠芬话锋一转,“他骄傲,他也怕啊。他就怕……怕自己有一天跟不上你的脚步,护不住你了,反倒成了你的累赘。” 这反而是林小夏没意识到的。 因为反而是她,一直在追着简子阳的脚步。 他回来之后路越走越宽,越走越顺。他身边的人多,要凑上来的莺莺燕燕也多。 她总是想着自己也能站稳脚跟,有个能和他并肩前行的资格,不会被他嫌。 她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婆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涩。 “傻孩子,”张翠芬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过日子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你们俩的事,还得你们自己解开疙瘩。妈就是想让你知道,子阳那倔驴,心里是有你的。” 从家里出来,林小夏骑着自行车去店里,脑子里还一直回响着婆婆的话,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的。 到了“夏之光”,把店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后,林小夏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整理新到的布料,可心思总也集中不起来。 临近中午,店里进来一个姑娘,挑了一件最新款的碎花连衣裙。 “同志,就要这件,麻烦帮我包起来。” 林小夏应了一声,接过衣服,转身去拿包装纸。等她包好衣服,抬起头递过去的时候,才看清了姑娘的脸,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肖梅。 她对这个姑娘印象太深了。 上次她来店里,欢天喜地地挑中了一件衣服,结果被她那个对象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不检点,最后硬生生被哭着拉走了。 看着眼前这个扎着利落马尾辫,眼神清亮的姑娘,林小夏温和地笑了笑,试探着问:“你对象……让你穿这么好看的裙子啦?” 肖梅接过纸包,闻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呀,已经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坦然地说:“林姐,我们分了。” 林小夏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为她高兴。 “上次的事,回去之后给了我很大的触动。”肖梅抱着纸包,靠在柜台上,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我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才发现他早就不是我刚认识的那个样子了。他对我管得越来越多,今天不许我穿这个,明天不许我跟那个同事说话,控制得我喘不过气。” “前阵子,我爸妈想把家里那个杂货铺交给我打理,他一听就炸了,非说女人家抛头露面不像话,让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伺候人。还说,那店给他管,他一个大男人肯定能干得比我好。” 肖梅说着,苦笑了一下:“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以前总骗自己,结了婚就好了,结了婚他就有责任心了。现在才明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说到这里,眼神真诚地看着林小夏:“林姐,说起来我真得谢谢你,谢谢你这个店。要不是那天的事,我可能现在还糊涂着呢。我跟他分了之后,我爸妈别提多高兴了,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们早就看透了。是我自己被那些所谓的什么相爱抵万难给骗了脑子。仔细想想,怎么这难处,从头到尾只为难我一个?” 林小夏心里也感慨万千。她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 “这个,你上次落下的。”她把包裹递过去,“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肖梅打开一看,正是上次那件她没能带走的裙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新的一样。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姐,你……” “快拿着吧,它就该是你的。” 肖梅小心翼翼地把衬衫收好,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可笑着笑着,眼神又透出几分迷茫。 她轻声问:“林姐,你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会真心实意、全心全意支持自己媳妇儿干事业的男人吗?” 林小夏愣了一下。 她瞬间就想到了简子阳。 昨天吵成那样,也并没有怪自己,他始终在最大程度的包容自己。 林小夏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她看着肖梅,笃定地点了点头:“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丈夫就是。要不是他,我这个店也开不起来。” “真羡慕你。”肖梅的眼里闪着光,那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送走了肖梅,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夏站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画着海军领的设计稿。 “我丈夫就是……” 她把刚才对肖梅说的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人却有些恍惚了。 第350章 男人就得哄着 “叮铃铃——” 门口挂着的风铃清脆作响,打断了林小夏的思绪。 她抬起头,只见一个烫着时髦大波浪卷,穿着一身鲜亮泡泡裙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小夏,今天有没有空?”来人是巧儿。 “巧儿,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林小夏连忙迎上去,脸上挂起营业的微笑。 巧儿一屁股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抱怨道:“还不是那帮牌搭子,一个个闲得慌,非拉着我打牌。我寻思着好几天没见你出新款了,就过来看看。正好,她们几个也嚷嚷着要见见你这个大老板,说想跟你谈谈新店选址的事儿呢。她们每次买衣服都得走好久,你现在这个店铺选址确实不好。” 核心客户赏脸邀请,她也没有拒绝的份。 为了笼络住这些消费能力强的客户,林小夏早就把后世的招数用的滚瓜烂熟。 她给巧儿办了店里第一张“贵宾卡”——凭这个塑料卡,巧儿不仅可以提前预定还没上架的新款,甚至能对一些设计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这一手在这个年代简直是降维打击,把巧儿哄得心花怒放,走到哪儿都把“夏之光”挂在嘴边,成了店里最卖力的活广告。 “那敢情好啊,我正愁店里生意呢,正好听听姐姐们的意见。”林小夏从善如流,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饭店的包间里,烟雾缭绕,混着饭菜和雪花膏的香气。 麻将牌搓得哗啦啦响。 林小夏被安排在主位,几个太太轮番敬酒,嘴里说着闲话家常。 酒过三巡,林小夏脸颊泛红,看着眼前这些穿着讲究、无所事事的女人,心里的那点烦恼像是被勾了出来,没忍住,叹了口气。 “小夏妹子这是怎么了?年纪轻轻的,怎么还叹上气了?”一个姓王的太太问道。 林小夏借着酒劲,有些犹豫地开口:“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这店一开,人就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头有点顾不上了。跟我家那口子,也……也老吵架。”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王太太“嗨呀”一声,把手里的麻将牌一推:“妹子,我跟你说,这就是男人不耐烦的开始了。你想想,他要是在外头有了人,可不就看你哪哪儿都不顺眼了吗?” “就是!”另一个李太太立马接上话茬,“我家老赵前年也是这样,天天挑我毛病,后来你猜怎么着?让我在百货大楼堵着了,正给一个年轻女售货员买金戒指呢!” 一时间,包间里叽叽喳喳,全是太太们对自己丈夫的血泪控诉。 林小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家子阳不是那种人。” “男人嘛,都一个样。”王太太撇撇嘴,一副“你还年轻”的过来人神情。 “哎,我说你们几个,别把小夏给吓着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巧儿开了口,她刚结婚没两年,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 她想了想,对林小夏说:“男人嘛,就跟小孩儿似的,得哄。他跟你横,你就跟他软。回去认个错,撒个娇,掉两滴眼泪,我跟你说,就没有一个男人不吃这套的。” 林小夏苦笑了一下:“可我这店里忙得团团转,总不能次次都这样吧?那问题不还是没解决吗?” “谁让你忙一辈子了?”巧儿白了她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个店,现在客源也稳了,名气也打出去了,就该招人了呀!找个信得过、手脚麻利的小姑娘帮着看店,你自个儿就能抽出身来了。咱们当老板,图的不就是个轻松自在吗?谁乐意把自己累得跟头老黄牛似的。” 巧儿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人都连连点头。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当然,我脑子要是不转快点,能从十几个虎视眈眈的女人手里,把我们家老郑这个金龟婿抢到手?” 巧儿的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林小夏混沌的脑子。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前段时间店里刚起步,事事都得亲力亲为。现在生意上了正轨,如果还想往大发展,是该招个帮手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得先把他和简子阳之间的那堵冰墙给敲碎了。 下午,机械厂的车间里,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午休的哨声一响,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拿出自己的铝饭盒,蹲在角落里准备吃饭。 简子阳也刚从车床上下来,用满是油污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这个副厂长真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出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与这灰扑扑、硬邦邦的环境格格不入。 林小夏提着一个保温饭盒,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店里新做的收腰连衣裙,头发也用卷发棒精心烫过,脸上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瞧着比平时更精致明艳了几分。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口哨声和起哄声。 “哟!简厂长,你媳妇儿来送饭啦!” “嫂子今天可真俊!” 简子阳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直勾勾地看着门口的妻子,像是没反应过来。 林小夏无视了周围的哄闹,径直朝他走过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冰冷的铝饭盒,放到一边,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保温桶,将里面的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旁边的机床台子上。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 还是他最爱吃的几样。 简子阳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话,但车间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那股冻得人心里发慌的冰冷气氛,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林小夏的目光落在他吃饭时露出的手腕上,那块她送的上海牌手表,正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表盘擦得锃亮。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等他快吃完的时候,林小夏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幼儿园的事……我想了想,咱们是不是可以问问沐阳自己的意思?让他自己去看看,喜欢哪个,就上哪个。” 简子阳夹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波澜。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351章 原来是个孩子王 晚上躺在床上,林小夏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简子阳侧过身,目光描摹着妻子柔和的睡颜。 他想起前两天吵架时,自己说的那些重话,不由得有些愧疚。 他仔细琢磨,其实林小夏做错了什么呢?她想让儿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想让这个家过得更好,这都是好心。 她的想法总是那么新潮,那么大胆,一开始听着像天方夜谭,可最后哪一次又错了? 是自己反应太大了。 简子阳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一碰到跟林小夏有关的事,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不像自己,浑身的刺都竖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以前没想明白,可今晚,看着妻子恬静的脸,他心里头忽然亮堂了。 不是因为她找了外人帮忙,也不是因为她没跟自己商量。 是因为他怕了。 他害怕。他害怕林小夏的世界越来越大,朋友越来越多,眼界越来越宽,他害怕有一天,她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会嫌弃自己跟不上她的脚步。 他这才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彻底离不开这个女人了。她的喜怒哀乐,牵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简子阳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将林小夏垂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可林小夏还是坚定的最先走出了那一步,告诉他,她选择的还是他。 二人特地抽出两天时间,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专门去看幼儿园。 第一站就是机械厂的厂办幼儿园。 院子不大,水泥地上画着几个跳房子的格子,一个掉了漆的滑滑梯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可简沐阳一进门,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沐阳哥!你来啦!”一个穿着小背心的虎头虎脑的男孩看见他,眼睛一亮,嗷地一嗓子就喊了出来。 这一声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沐阳哥,给你水!”一个小丫头蹬蹬蹬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水杯,里面的水还晃荡着。 “哥,你坐!”另一个高个子男孩麻利地从教室里搬了个小板凳出来,稳稳当当地放在简沐阳身后。 甚至还有个小不点,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对着简沐阳有模有样地鞠了个躬,奶声奶气地说:“老大好!” 这阵仗,直接把林小夏看傻眼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被一群孩子簇拥在中间,俨然成了“孩子王”的儿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简沐阳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对上他妈那双又惊讶又好笑的眼神,小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有些心虚地从“宝座”上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解释:“妈……我们,我们是在玩游戏呢!就……就是过家家,我今天扮演大王,他们是我的兵……我们经常这么玩。” 那副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的窘迫样,看得林小夏差点笑出声。 从厂办幼儿园出来,他们又去了市里的“启蒙”幼儿园。 这儿跟厂办幼儿园简直是两个世界。崭新的三层小楼,墙壁刷得雪白,院子里铺着绿色的塑料草坪,滑滑梯都是崭新的,五颜六色,跟画报上的一样。 老师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说话轻声细语。教室里,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一套小桌椅,墙上还挂着一架崭新的脚踏风琴。 可简沐阳到了这儿,整个人都蔫了。 他紧紧攥着林小夏的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老师和蔼地请他去跟小朋友们一起玩积木,他却摇摇头,躲到林小夏身后。 林小夏没办法,只好让他自己找个地方坐。 简沐阳就在墙角找了个小板凳,端端正正地坐下,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个来听报告的小老头。 他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衣服、说着标准普通话的孩子们玩着他没见过的玩具,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 那小小的、孤单的背影,看得林小夏心里一酸。 她原以为最好的环境,对孩子来说,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牢笼。 回去的路上,简沐阳已经累得在简子阳怀里睡着了。 林小夏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对丈夫说:“就去厂里的幼儿园吧。” 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自己在网络上看到那些给还在上幼儿园的孩子报一堆兴趣班、补习班的“鸡娃”宝妈时,还跟同事一起嘲笑人家焦虑,说人家剥夺了孩子的童年。 可轮到自己当了妈,不也是一样吗? 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儿子面前,生怕他输在起跑线上。 这种感觉,真是只有当了妈才明白。 她现在才觉得,自己当初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没资格嘲笑任何一个为孩子倾尽所有的母亲。 不过,孩子需要的,或许不是最贵的,而是最合适的。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个熟客,是纺织厂的女管理,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最爱跟林小夏唠些新鲜事。她一边比划着新到的衣服,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小夏,你听说了没?市里新开了家电影院,就在文化宫旁边,老大了!” 林小夏正低头记账,闻言抬起头,有点意外:“电影院?我咋没听说。” “你天天扎在店里,哪知道外头的事!”女客夸张地说道,“我跟你说,现在放的片子,是外国的!叫啥……啥……爱情故事,哎呀,里头那男女主角,可真敢呐!就这么抱着啃!我跟我家那口子去看,他一个大老爷们,脸都看红了!” 女客说得眉飞色舞,林小夏听得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她和简子阳,好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像处对象那会儿一样,单独出去玩过了。 或者说,根本没有正式约会过? 穿过来就结了婚。 前阵子还因为孩子的事吵得不可开交,虽说现在和好了,但林小夏觉得,夫妻间那点情调,也得时不时地拾掇拾掇,才能长久。 “嫂子,这电影好看不?”林小夏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好看!咋不好看!时髦着呢!”女客冲她挤挤眼,“快带你家子阳去看看,保准他喜欢!年轻人嘛,就该多看看这个!” 送走客人,林小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离简子阳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当机立断,把“暂停营业”的牌子往门上一挂,锁好店门,蹬上自行车就往市文化宫赶。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352章 电影,大胆奔放 电影票不便宜,一张要两毛五,但林小夏眼都不眨地买了两张晚上七点半的票。 回到家,她打开衣柜,翻找了半天,最后目光落在一条带着细碎蓝色花朵的收腰连衣裙上。 这裙子是她前年扯了新布料自己做的,掐腰的设计,裙摆又大,走起路来飘飘的,显得人身段特别好。 她记得有一次穿着这条裙子去给简子阳送饭,他当时眼睛都看直了,围着她转了好几圈,嘴里一个劲儿地夸:“我媳妇穿这个,真跟画里走出来的人儿似的。” 就它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掐着点,骑上车,迎着傍晚的凉风,去了机械厂门口。 正是下班的点,厂门口跟赶集似的,乌泱泱全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林小夏推着车站在大门外一棵槐树下,一身碎花连衣裙在一片“蓝海洋”里,显得格外扎眼。 很快,就有认识简子阳的工友瞅见她了。 “哎,那不是简师傅家的媳妇吗?” “哟,还真是!穿这么漂亮,来接简师傅下班啊?” 一个跟简子阳关系不错的老师傅,嗓门洪亮地冲着厂里头喊:“简子阳!你小子还磨蹭啥呢?你媳妇儿来接你啦!赶紧的!” 简子阳刚换好衣服出来,就听见这声吆喝,一抬头,就看见了树下那个熟悉又动人的身影。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工友们纷纷围上来打趣:“子阳,你小子可真有福气!瞧瞧你这媳妇,又能干又漂亮,还亲自来接你下班,羡慕死我们了!” 简子阳被众人说得脸皮发烫,心里却跟喝了蜜似的甜。他接过林小夏手里的车把,低声问:“你怎么来了?店里不忙?” “提前关了。”林小夏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买了电影票,请你看电影。” 电影院里人声鼎沸,几乎座无虚席。灯光一暗,四周立刻安静下来,只有放映机发出的“咔哒”声和银幕上的配乐声。 昏暗的光线里,简子阳很自然地伸过手,找到了林小夏的手,然后十指紧扣,把她微凉的小手裹在自己粗糙又温热的大掌里。 就像那个女客说的,外国片子确实大胆奔放。 当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漫天风雪里紧紧相拥,不顾一切地热吻时,整个电影院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林小夏觉得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心跳也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简子阳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壮着胆子,用食指的指尖,在他粗粝的掌心里轻轻地、慢慢地划了一下。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 简子阳的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他反手握得更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同时侧了侧身子,将她整个人都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 电影散场,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来,晚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降下几分。 “我们走回去吧?”林小夏提议。 “好。” 夜深了,街上的人也少了,两人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这种久违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静谧时光,让彼此那颗因生活琐事而有些浮躁的心,都慢慢安定了下来。 路过一个街角,一股香甜的味道飘了过来。是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大爷守着一个黑漆漆的大铁桶,正用火钳夹出一个烤得焦黄流油的红薯。 简子阳停下脚步,二话不说,过去挑了个最大个儿的。 他熟练地把滚烫的红薯掰成两半,热气夹杂着甜香扑面而来。他小心地把最中间那块没有皮、烤得最软最甜的薯心递到林小夏嘴边:“吃吧,当心烫。” 自己则拿着剩下的大半块,就着焦黑的薯皮啃了起来。 林小夏咬了一口,那股甜糯的、带着烟火气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和小时候记忆里父亲从灶膛灰里刨出来的那个烤红薯,一模一样。她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在昏黄的路灯下,他刚毅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 “傻看什么呢?”简子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嘴里还嚼着红薯,含糊地问。 林小夏摇摇头,又咬了一大口,笑着说:“看你好看。” 简子阳耳朵尖一红,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 两人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红薯,温情脉脉,迎面却走来一个清瘦的身影。 是苏文远。 他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们,看到紧紧挨在一起,几乎要抱成一团的两人,他脚步骤然一顿,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便想错身走开,不打扰他们。 简子阳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将胳膊往林小夏肩上一揽,把她护得更紧了,那姿态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他主动开了口,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炫耀:“苏工,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苏文远停下脚步,目光从两人紧握的手和那个只剩一半的烤红薯上扫过,眯着眼睛笑了笑:“是啊,我这是……走得不凑巧,打扰你们了。” “苏老师也是去看电影的?”林小夏从简子阳怀里探出头,有些好奇地问。 苏文远点了点头。 林小夏觉得有些可惜,好心提醒道:“那可不巧了,最后一场刚刚散了,你要看的话,明天得早点来了。” “好。”苏文远应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解释自己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又补充道:“刚给红缨那丫头辅导完功课。她听说你们来看电影,就在我耳朵边念叨了一晚上,说她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电影院呢。非要我带她来。” 高考在即,他自然是让她以学业为重,给拒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她家出来,这脚,就不听使唤地走到这儿来了。 想着,就买两张吧,下不为例。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353章 怀里的人,让他心软又燥热 看着苏文远离开,林小夏摸着下巴,有些八卦的开始对简子阳分析了起来:“你说,苏工和红缨之间,是不是还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简子阳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年轻人的事,就随他们去吧。” 这话听的林小夏有些不乐意的锤了男人胸口一下:“你这话怎么说的,好像咱们就有多老一样。” 简子阳闷笑一声,林小夏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咚、咚、咚”地,比平时跳得更有力。 手中的红薯已经没那么烫了,她又自然而然的抬手,将手里剩下的一点烤红薯喂到他嘴边,仰头冲他甜甜地笑。 那笑容像是有什么魔力,瞬间就撩起了男人心里的那点躁动。 简子阳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最后一口红薯,舌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指腹,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道:“回家。” “嗯,回家。” 两人推着车,慢慢悠悠地往家属院走。 刚进院门,就看见堂屋的灯还亮着。婆婆张翠芬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整理孙子马上要上学带的东西。 小水壶,小手帕,小书包,生怕给自己的孙孙少拿了去。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回来了?电影好看不?” “好看,妈,您咋还不睡?”林小夏走过去,关切地问。 “等你们呢。沐阳早就睡了,我怕他半夜醒了找人,就让他在我们屋睡下了。”张翠芬说着,放下手里的小书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孩子,睡着了还念叨,说爸爸妈妈去看电影了,明天就该带他去幼儿园了……唉,这小人儿精,啥都记着呢。” 老人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一想到活泼可爱的孙子马上就要整天待在外面,家里要冷清不少,张翠芬心里就空落落的。 简子阳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宽慰道:“妈,就白天去几个小时,晚上就回来了。您也能歇歇。” 话是这么说,可当林小夏和简子阳回到自己屋里,看到角落里那张空着的小床时,心里也同样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屋里电灯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交叠。 林小夏走到梳妆台前,拧开一罐雪花膏,挖了一点在指尖,细细地往脸上抹。 镜子里,映出她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眸子。 一股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 简子阳从背后圈住了她,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包裹。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贪婪地嗅着她发间和颈窝里雪花膏的清甜香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她耳边拉动的大提琴:“今天……开心吗?”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林小夏身子一软,手里的雪花膏罐子差点没拿稳。她从镜子里看着男人深邃的眼眸,那里头像是藏着一片翻涌的星海。 她转过身,顺势抬起双臂,环住他结实的脖颈,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开心。子阳,以后我们多找时间约会好不好?就像今天这样,只有我们俩。” 没有孩子,没有琐事,只有你和我。 和帅哥约会,那真是又养眼又舒心。自己之前真是错过太多了! 她的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简子阳眼底所有的克制。 他看着妻子亮晶晶的、满是自己的倒影的眼睛,喉结重重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不再是试探,也不是安抚,而是带着狂风暴雨般的力道却又有着一丝珍视。 他撬开她的唇齿,攻城略地,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又像是在汲取着让他心安的力量。 林小夏被他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一吻终了,两人都有些气喘。简子阳没有放开她,而是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闷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小夏,别再跟我吵架了,也别不理我……我受不了。” 前几天的冷战,对他来说,就像是熬油一样,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林小夏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硬朗的后脑勺,柔声应道:“好。” 夜色渐浓,情意也愈发滚烫。电灯昏暗的那点光芒,不知在何时,被一只大手给熄灭了。 激情褪去,屋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林小夏像只慵懒的猫儿,懒洋洋地趴在简子阳结实宽阔的胸膛上,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肌肤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这具身体,她再熟悉不过。 因常年劳作而锻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没有一丝赘肉。 肩膀宽阔,手臂结实,上面还有一些磕碰留下来的浅色疤痕,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 忽然,她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猛地一下坐起身,长发如瀑般滑落,遮住了胸前的风光。 在朦胧的月色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简子阳。 “老公,我想给你做衣服!”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啥?” “我说,我要给你做衣服!”林小夏兴奋地比划着,越说眼睛越亮,“不,不只是给你!是给像你一样的男人们做衣服!现在市面上的男装,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样式,工装、中山装、白衬衫,太单调了!男同志也需要美,也需要体面!我要再开一条男装线,专门做男装!你,就做我的第一个模特!” 她想起后世那些剪裁合体的男士衬衫、风衣、夹克,能把一个普通男人的气质瞬间提升好几个档次。 而眼前的简子阳,身材简直就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要是穿上她设计的衣服,那得迷死多少人? 简子阳听着媳妇这番“豪言壮语”,有点没跟上她的思路。 在他看来,大老爷们穿衣服,结实耐穿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男人的衣服……能设计出啥花来?”他嘟囔了一句,但看着林小夏那张因兴奋而容光焕发的脸,他心里那点疑虑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将她重新拉回怀里,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纵容:“行,只要你乐意,就干!我给你当模特。” 第354章 一个大胆的想法 媳妇有想法,有干劲儿,这是好事。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不支持? 有了新的目标,林小夏的行动力堪称惊人。 她知道,要想开辟男装线,光靠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店里卖女装的生意得有人接手,她才能腾出更多的精力去琢磨设计。 于第二天一早,服装店的门口就贴出了一张用红纸毛笔写的招聘启事,引来了无数街坊邻居的围观。 “招店员一名,要求:形象得体,热爱美,善于沟通,有自己的想法。待遇面谈。” 这短短几行字,在七十年代的街头,不亚于一个新奇的异类。 “嘿,瞧瞧!小夏老板招人,要求还挺稀奇!” “啥叫形象得体?是说要长得好看的呗?” “热爱美?有自己的想法?卖个衣服咋还整得跟招大学生似的!不都是要求手脚麻利,吃苦耐劳吗?” 议论声纷纷,但第二天招聘的时候,来的人还是挤满了小小的服装店。 林小夏坐在柜台后,面试了一个上午,头都大了。来的大姑娘小媳妇不少,可大多不符合她的要求。 要么是问一句答一句,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要么就是油嘴滑舌,眼睛净往那些新衣服上瞟,一看就不是踏实干活的。 直到最后,店里只剩下两个看起来还有点希望的女孩。 一个叫刘兰,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衣裤,虽然朴素,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温声细语,回答问题条理清晰,看起来非常稳重可靠。 另一个叫陈静,看着年纪更小些,约莫十八九岁,是从乡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旧袄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紧张得脸颊通红。 林小夏按流程问了几个问题,刘兰都对答如流,而陈静则磕磕巴巴,好几次都差点说不下去。 就在林小夏觉得陈静没什么希望时,她按自己的想法,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才是美?” 一直表现得沉稳得体的刘兰,想了想,中规中矩地回答:“我觉得,穿着干净、整洁,就是美。” 这个答案很安全,也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林小夏点点头,将目光转向了陈静。 陈静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我……我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觉得,美,就是让一块普普通通的布,在人身上活过来!我娘以前就是个裁缝,她是俺们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人。她说,一件好衣服,能让没自信的人挺起胸膛,能让伤心的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笑出来。这……这就是我心里头的美!” 有些让林小夏意外的回答。不过这个回答让她非常满意。 这丫头,有灵气! 林小夏心里有了计较,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站起身,笑着对两人说:“说得都挺好。不过,咱们这行光说不练可不行。这样吧,我给你们出最后一道题。” 她说着,朝里屋喊了一声:“红缨,出来帮个忙!” 话音刚落,简红缨便蹦蹦跳跳的出来了。 苏文远那个抠门鬼终于答应了要带她去看电影,她今天来可得好好打扮打扮。有个开店的嫂子就是好,所有衣服都能随便穿! “嫂子,啥事儿?”简红缨脆生生地问。 林小夏指了指刘兰和陈静,又指了指满屋子的衣服:“你来当模特,让她们俩给你搭一身衣服,看谁搭得最好看。” 这可是实打实的考验了。 刘兰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听这话,立刻自信地笑了起来。 她打量了简红缨几眼,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时下最时髦的淡粉色泡泡袖衬衫,又配了一条深蓝色的喇叭裤。 “红缨妹妹,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这泡泡袖显得人洋气,喇叭裤又能拉长腿,保证你穿上,就是咱们厂里最俊的姑娘!”刘兰嘴甜,一边说一边已经帮简红缨比划上了。 这套搭配确实是店里卖得最好的爆款,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简红缨换上后,人是精神了不少,也确实挺时髦。 刘兰满意地拍了拍手,胸有成竹地看向林小夏。 林小夏点点头,没说什么,目光转向了陈静:“该你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陈静身上。 她不像刘兰那样干脆利落,反倒显得有些局促。 她没有立刻去拿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款,而是在店里慢慢地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地从那些挂 她最后停在一件白色的衬衫面前,这件衬衫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宽松,并不算店里的热销款。 她取下衬衫,又在配饰区犹豫了很久,最后拿起了一条不起眼的湖蓝色丝巾。 而后,有找到了一件刚过膝盖的卡其色裙子当内搭。 看到她的选择,刘兰嘴角不自觉地撇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这么普通的衣服,能搭出什么花样来? 简红缨看了看林小夏,见嫂子点头,便也爽快地换上了那件白衬衫。 衬衫确实有些宽松,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显得没什么精神。 就在刘兰以为自己赢定了的时候,陈静动了。 她走到简红缨身后,将那条湖蓝色的丝巾对折,然后轻轻地环住简红缨的腰,在侧后方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奇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条丝巾像是一支神来之笔,一下子就收住了衬衫宽松的腰身,勾勒出了简红缨纤细的腰线。 原本平平无奇的白衬衫,因为这一点湖蓝色的点缀,瞬间变得灵动起来。 前面看,腰是收住的;后面看,一个俏皮的蝴蝶结垂着,给朴素的衬衫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下半身又是卡其色的裙摆,可以很好的压住上半身过于俏皮的颜色。 林小夏有些惊喜的点了点头。 刘兰干练稳重,陈静身上有着才华和灵气。一个能守成,一个能开拓。现在的店里,正需要这样不同的人。 她心里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355章 不容忽视的女人 “好了,不用比了。”林小夏笑眯眯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你们两个,我都要了。试用期一个月,谁能留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此话一出,刘兰和陈静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接下来的试用期,两个姑娘的差异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刘兰就像个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她手脚麻利,记性又好,店里上百件衣服的款式、布料、价格,不出三天就摸得一清二楚。 她嘴巴又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管是来买菜路过的大娘,还是厂里讲究体面的女工,她都能聊上几句,把人哄得高高兴兴地掏钱买衣服。常来的老客们,都夸林小夏找了个好帮手。 相比之下,陈静就显得“笨”多了。 她不爱说话,看到生人就脸红,让她招揽顾客,比什么都难。 她干活很认真,但因为不熟练,总是出错。不是把布料的货号记混了,就是给客人量尺寸的时候手抖,好几次都差点把生意搞砸了。 刘兰总是在这种时候,表现得特别“热心”。 “哎呀,小夏姐,你快来看看,”她拿着账本,一脸为难地走到林小夏跟前,“陈静把这笔账又记错了,幸亏我发现得早,不然晚上对账又要对不上了。她也是刚来,还不熟悉,我跟她说说去。”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为陈静开脱,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不断地提醒林小夏,陈静有多么不中用。 陈静的头埋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不仅如此,刘兰还总是有意无意地向林小下打听些核心的东西。 “小夏姐,你真厉害,眼光咋就那么好呢?你这衣服都是从哪儿进的货啊?我也想学学。” “这块料子真好,叫什么名堂?是广州那边过来的吧?听说那边好东西多。” 林小夏心里有数,面上只打着哈哈,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只当这姑娘上进心强,又看她确实能干,加上自己最近正忙着琢磨男装的设计,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两个姑娘一个在熨烫新到的衣服,一个在整理货架。 门帘一挑,走进来几位穿着打扮都颇为讲究的太太,为首的正是店里的常客,巧儿。 只是今天的巧儿,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别提了,为点小事,又跟他吵了一架。烦死了!走,今天我请客,看上什么随便拿,就当散散心!”巧儿对着身边的女伴抱怨道。 刘兰眼睛一亮,机会来了!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迎了上去。 “巧儿姐,你可有日子没来了!快看看,刚到了几件顶时髦的连衣裙,料子都是顶好的,你穿上保管把您丈夫迷得找不着北!”刘兰手脚麻利地取下一件大红色的收腰连衣裙,在巧儿身前比划着。 巧儿只是扫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太艳了,没心情穿。” “那这件呢?这件带蕾丝花边的,多漂亮!” 巧儿还是摇头。 刘兰一连推荐了好几款,都是店里最贵气、最华丽的款式,可巧儿连试的兴趣都没有。 就在刘兰有些黔驴技穷的时候,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从货架那边传了过来。 “姐……” 是陈静。她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衣服,怯生生地看着巧儿,小声说:“你今天心情不好,穿得太隆重,人会觉得更累。这件亚麻的衬衫裙,穿着舒服,透气,你试试?再配上这个蕾丝披肩,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是啊,她现在心里乱糟糟的,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想花点钱顺顺气吧?可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就觉得心烦。 她有些惊喜地看了陈静一眼,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姑娘,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就要这身了。”巧儿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这次的变故让刘兰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和她可能会带来的一些威胁。 刘兰待人接物依旧热情周到,干活也还是那般麻利,可背地里,总有些小动作。 陈静给客人写预订单的本子,会“不小心”被水杯打湿,字迹糊成一团;她刚整理好的货架,一转眼就被人弄乱了顺序,害她找东西要找半天。 陈静性子软,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或是刘兰太忙了没顾上,从没多想。 可她的退让,却让刘兰的胆子越来越大。 这天,厂长夫人李太太订的一件真丝连衣裙要来取。 这裙子是林小夏亲自改的尺寸,料子金贵,李太太又是顶顶要面子的人,千叮咛万嘱咐,下午四点准时来拿,晚上宴会要穿。 中午交班的时候,刘兰笑吟吟地把钥匙递给陈静:“小静,李太太那件裙子我已经熨好了,就挂在里间取货区的架子上,用防尘袋套着呢,你下午记得给人就行。” “好的,刘兰姐。”陈静认真地记在心上。 下午三点五十分,李太太果然踩着点来了。 “小陈,我那件裙子呢?”李太太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急切。 “李太太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拿。”陈静笑着应下,转身进了里间。 可她在取货区来来回回找了三遍,别说套着防尘袋的裙子,连个裙子的影子都没瞧见! 陈静的额头一下子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把整个里间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 外头,李太太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声音也扬高了八度:“怎么回事?一件衣服拿这么久?你们夏之光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我这还等着穿呢!” “对不起,对不起李太太,我……”陈静急得眼圈都红了,话都说不囫囵,“我……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李太太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声音尖锐得刺耳,“你们打开门做生意,把客人预定的衣服弄丢了?这叫什么事!耽误了我的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陈静被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急又委屈。 她明明记得刘兰姐说就放在这儿的,怎么会没有了呢? 就在她快要急哭的时候,门帘一挑,林小夏回来了。 第356章 她不对劲 她一眼就看到发火的李太太和快要哭出来的陈静,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却丝毫不乱。 “李太太,您消消气,这是怎么了?”她大步走过去,先安抚客人。 李太太一见正主来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林小夏听完,没先去责备陈静,只是温声对李太太说:“是我们的疏忽,您别急,我亲自给您找。您先坐下喝口水。” 她转身进了仓库,目光冷静地扫视着。 取货区没有,那就一定在别的地方。 她对这个店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堆放旧布料的角落,那儿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木箱子。 她走过去,一掀开箱盖,那件用防尘袋套得好好的真丝连衣裙,正静静地躺在最底下。 林小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面不改色地将衣服取出来,回到店里,亲手交给李太太,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歉意:“李太太,实在对不住,新来的店员业务不熟,把衣服放错了地方。这件衣服算我送您的,就当是给您赔罪。下次您来,所有东西都给您打八折。”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有这么大的便宜占,李太太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拿着衣服满意地走了。 店里,只剩下林小夏、陈静和不知何时过来的刘兰。 陈静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抽噎着说:“小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刘兰姐明明说……” “好了,别哭了。”林小夏递给她一块手帕,目光却转向了一旁满脸“无辜”和“担忧”的刘兰。 刘兰立刻开口,一脸关切:“哎呀这是怎么了?小静你怎么把衣服收到那箱子里去了?那儿多脏啊,幸好没弄坏。你也是,找不到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一声。” 林小夏看着她滴水不漏的表演,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没点破,只是声音淡淡的:“我们‘夏之光’,开门做生意,卖的不仅是衣服,更卖两个字——信任。客人对我们的信任,同事之间的信任。任何破坏这份信任的人,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我这里,都容不下。” 刘兰心中猛地一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感觉林小夏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暴露了? 当天晚上,刘兰就偷偷摸摸地去了趟邮局,给国营百货的王桂香打了个电话。 “王姐,林小夏好像怀疑我了……对,今天差点就露馅了……不行,不能再等了,我得用‘那个’了!” 两天后,趁着林小夏外出谈布料,店里只有陈静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兰借口肚子疼,溜进了后面的小院。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早就配好的备用钥匙,轻车熟路地打开了林小夏画设计稿的那个小隔间。 房间里,桌上摊着十几张画稿。刘兰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那几张——一款版型极为独特的收腰西装外套,配着一条剪裁利落的半身裙。 这是林小夏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用来打开市中心新店铺局面的核心设计! 她心脏狂跳,迅速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相机,对着那几张核心图纸,“咔嚓、咔嚓”地快速按下了快门。 做完这一切,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店里。 几天后的傍晚,天擦黑,简子阳骑着自行车来接林小夏下班。 车刚停稳,他就看到刘兰行色匆匆地从店里出来,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胡同口,一个男人正探头探脑地等着。 刘兰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了过去,那男人接过后,迅速塞进怀里,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才压低帽檐快步离开。 路灯昏黄的光线,恰好照亮了那男人一闪而过的侧脸。 简子阳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小夏收拾好东西出来,见他盯着胡同口发呆,顺口问道。 简子阳回过神,扶着她坐上后座,一边蹬着车,一边沉声说:“小夏,我刚才瞧见你那个店员刘兰,在胡同里跟个男人递东西。那个男人……我瞅着眼熟,好像是对面国营百货采购科的。” 自行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吹起林小夏的头发。 她沉默了片刻,眉头紧锁,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第二天,林小夏照常开店。刘兰依旧热情地跟她打招呼,手脚麻利地擦着柜台。 林小夏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从里间拿出一卷图纸,在刘兰面前“啪”地一下摊开。 “哎呀,总算是改好了。”她伸了个懒腰,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如释重负,“这可是咱们店下一季的宝贝,成败就看它了。” 刘兰的眼角余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图纸上画的是一套极其新潮的女士西装套裙,收腰的设计,别致的翻领,一看就是能引领潮流的款式。 “小夏姐,这……这就是最终的定稿了?”她凑过去,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关心。 “可不是嘛!”林小夏揉了揉太阳穴,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用牛皮纸袋装起来,“我下午要去趟布料市场,晚上还得去跟打版师傅碰头。刘兰,这东西金贵,你可得帮我看好了,千万别让人动!” 她把那个牛皮纸袋郑重地放在柜台下面的小抽屉里,还特意用一把小锁锁上了,钥匙就挂在墙上,一抬眼就能瞧见。 这番欲盖弥彰的动作,在刘兰看来,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放心吧小夏姐!店里有我呢,保证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刘兰拍着胸脯,满脸真诚。 林小夏点点头,转身出去了。她前脚刚走,刘兰后脚就坐不住了,那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一个劲儿地往那个小抽屉上瞟。 这套设计图,比她上次偷拍的要精细得多,上面还标注着各种详细的尺寸和用料说明。这要是给了王桂香…… 这买卖没个一百块钱她可不会松手。 几天后,店里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简子阳脱下那身沾着机油味的蓝色工装,走进了试衣间。再出来时,整个店里都安静了一瞬。 第357章 男人帅的叫人移不开眼睛 挺括的白色衬衫勾勒出他常年干活练就的倒三角身材,宽肩窄腰,没有一丝赘生的皮肉。 下面是一条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修身长裤,衬得那双腿愈发笔直修长。他平日里在厂里是严肃的技术科领导,此刻换下工装,那股沉稳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英气和俊朗。 店里恰好有两位来取衣服的厂领导家属,本来还在叽叽喳喳地聊天,这会儿嘴巴都张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简子阳,脸颊泛红。 “简……简师傅?”刘兰也看傻了眼,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她知道林小夏的男人长得不赖,可从没想过,换上一身体面的衣裳,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变化,简直比画报上的明星还有味道! 林小夏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和笑意。 她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仰着头,眼波流转:“简模特,感觉怎么样?我这手艺还行吧?” 简子阳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热而温柔,那股子冷硬的英气瞬间化成了绕指柔。 他抬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尖,声音低沉磁性:“你设计的,能不好看吗?” 这亲昵的动作和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让那两位太太看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角落里,陈静正在整理一堆新到的亚麻布料。 她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窗外投射进来的那束午后阳光。 阳光将简子阳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林小夏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深情。 那一刻,陈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烧到了脸颊,烫得吓人。她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继续整理布料,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原来,一个男人看自己心爱的女人时,眼神里可以有这么多东西。 这男人身上那股强大的魅力,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地冲击着她那颗从未为谁悸动过的心。 又过了一周。 国营百货商店门口挂起了巨大的红色横幅,锣鼓喧天,大张旗鼓地推出了他们最新的夏季主打款——“摩登西服套裙”! 王桂香穿着一身崭新的连衣裙,得意洋洋地站在门口,看着蜂拥而至的顾客。 这套衣服的款式,和刘兰送来的那份“最终版”图纸一模一样,而且价格,只有“夏之光”同类产品预估价的三分之二! 她倒要看看,林小夏那个小蹄子,这次拿什么跟她斗! 然而,好景不长。 衣服开售不到半天,退货的队伍就在国营百货门口排起了长龙。 “搞什么名堂!这衣服看着好看,穿上怎么这么别扭!”一个时髦女青年气得满脸通红,“尤其是这胳肢窝,也太紧了!我这手都抬不起来,跟被人捆住了一样!” “谁说不是呢!这腰是收了,可屁股那儿又鼓囊囊的,跟套了个麻袋似的,丑死了!退钱!必须退钱!” 柜台前乱成一锅粥,王桂香直接看傻了眼。 就在国营百货被愤怒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焦头烂额之际,一街之隔的“夏之光”门口,悄然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宣传板。 板子上是一张大幅照片。 照片上,简子阳就穿着那天试穿的那套男装,身姿笔挺地站在机械厂高大的车床前,一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搭在机器上,眼神深邃地望向镜头。 阳光透过厂房的高窗,在他身上打下斑驳的光影,将男人的硬朗和衣服的质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张由厂里宣传科最会拍照的工友拍出的“代言照”,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吸引了所有路过女人的目光。 那些常来“夏之光”光顾的富家太太们,眼睛都看直了。 “哎哟我的天!小林老板,这是你家那位?穿上这身也太精神了吧!” “这衬衫,这裤子,版型真好!比百货大楼里的那些老头衫强太多了!” “不行不行,光我们自己美不成,得让我们家那口子也跟着拾掇拾掇!小林老板,这衣服怎么卖?给我家老王也来一套!” 一时间,“夏之光”的男装成了抢手货,那些太太们眼睛都不眨一下,纷纷为自家男人下了订单,场面火爆异常。 并且一连几天,店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那些往日里只给自己挑衣服的太太们,现在都卯足了劲儿给自家男人置办行头。 从衬衫到裤子,再到林小夏试探性挂出来的两款薄外套,几乎一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等到店里最后一个客人心满意足地提着袋子离开,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街边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陈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一地的包装纸。 刘兰也在一旁清点着货架,嘴里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却一直在往林小夏手中清点的钞票上看,那份嫉妒之心,怎么也藏不住。 林小夏把今天收的钱款锁进抽屉,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行了行了,都别忙活了,赶紧回家!今天辛苦大家了,明天我从国营饭店给你们带大肉包和炖排骨吃!” 陈静直起身,小声说:“小夏姐,我把这儿收拾完就走。” “不用,”林小夏走过去,把她拉了起来,“剩下的我来弄。你们俩小姑娘家家的,走夜路我不放心,快回去吧。” 刘兰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堆起笑:“那敢情好,谢谢小夏姐,我先走了啊!”说完,一阵风似的就出了门。 陈静也跟着道了别,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她住的地方离店不远,但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老旧胡同。以往这个点儿,胡同里早就安静下来了,可今天,她刚拐进去,就听到前面传来几声轻浮的口哨。 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人斜靠在墙边,正对着她笑得不怀好意。 第358章 那颗心,开始萌芽 “哟,这不是‘夏之光’的小美女吗?这么晚才下班啊?”为首的黄毛搓着手,一步步逼近,“一个人回家多害怕,让哥哥们送送你?” 陈静吓得脸都白了,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布包,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绕开走,可那几个人却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她的去路。 “小妹妹,别怕嘛,哥又不会吃了你。”另一个男人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 陈静惊恐地尖叫一声,猛地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呼救都忘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 “干什么呢?”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带着冰碴子,瞬间让胡同里的几个男人动作一顿。 几个混混不耐烦地回头,当看清来人时,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了。 简子阳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刚从厂里过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你谁啊?少管闲事!”黄毛仗着人多,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句。 简子阳根本没理他,目光落在吓得瑟瑟发抖的陈静身上,又扫过那几个混混,眼神冷得能刀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他们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那几个混混直接吓得一哆嗦。 简子阳在机械厂是出了名的硬茬,厂里打架斗殴的刺头见了他都得绕道走,更别说他们这几个只敢欺负小姑娘的街溜子了。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 黄毛几人对视一眼,连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跑了。 胡同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静压抑的抽泣声。 简子阳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简短:“没事吧?” 陈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巨大的惊恐过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安全感。她摇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快和我来。”简子阳让女人跟着他先回店里。 可陈静吓的两条腿直哆嗦,竟然是动也动不了了。 她胆子很小,来城里还是第一次碰上这事。 “你在这等着,别动。”简子阳看着女人,想了想,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回店里。 很快,林小夏就打着手电筒,急匆匆地跟着他跑了出来。 一看到陈静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小静,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陈静摇着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别怕,没事了。”林小夏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走,我们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简子阳走在最外面,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山,将夜风和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挡在了身后。林小夏则搀着陈静,小声地安慰着她。 陈静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上。 那背影像山一样可靠,刚才他只用一个眼神、一个字,就吓跑了那些坏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大和担当,让她砰砰乱跳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愫,像雨后的春笋,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 她偷偷看着简子阳和身旁的林小夏,男的英挺,女的娇俏,般配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想,也只有简大哥这样顶天立地的男人,才配得上小夏姐这样好的女人。 可是再想想自己…… 又过了几天,国营百货那边退货风波愈演愈烈。 因为接二连三的衣服质量问题,不知道谁放出的消息,说百货店以次充好,一直在卖别人淘汰的有毒料子! 这下,之前买的没问题的衣服,顾客都越穿越感觉浑身不得劲,最后纷纷要求退货退款。 百货大楼的干部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先关停了售卖衣服的楼层。 而林小夏也觉得,是时候收网了。 她趁着店里人少,当着陈静的面,故意拿起一份报纸,状似无意地对正在擦桌子的刘兰说:“哎,刘兰,你听说了吗?国营百货那批‘摩登套裙’,说是版型有问题,买的人都拿去退了,经理王桂香都快愁白了头。” 刘兰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当然知道,衣服有问题,王桂香找自己退那一百块钱好处费。自己早就花了,二人拉扯之下,刘兰只能答应,再给对方偷来新的设计稿,这事儿才算完。 林小夏放下报纸,托着下巴,有些疑惑道:“你说也真奇怪,他们那套衣服,怎么跟我之前画着玩儿,觉得不合适扔掉的那几张废稿那么像呢?你说,我那几张废稿,是怎么流出去的呢?” 刘兰心里突突直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她弯腰捡起刚刚脱手的抹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要我说啊,指不定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偷溜进来偷的,最近街上可不太平。姐,你那个抽屉的锁我看都生锈了,干脆换个更结实的吧,可不能再给小偷可乘之机!” 林小夏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嘴上却说:“你说的对,是该换个锁了。好,听你的。” 没有抓到她交东西的直接证据,就没办法把她怎么样。 林小夏心里想着,要想让她自己露出马脚,还得再添一把火。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和顾雁辰合作的分店计划。 这是“夏之光”走出这片区域的第一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因此,林小夏和顾雁辰的会面变得频繁起来。 他们有时会约在城里唯一一家像样的西餐厅,一边吃着牛排,一边讨论着店铺的设计理念;有时会一起去工地,戴着安全帽,对着图纸指指点点。 顾雁辰刚从国外回来,满脑子都是新潮的思想。他看着林小夏那些超前的设计和经营理念,不止一次地由衷赞叹:“小夏,你总能给我惊喜。你说的这个‘品牌形象’,在国外叫Branding,是非常专业的概念。你真的天生就该做这个。” 他顿了顿,说:“小夏,我现在看到你,总有一种感觉。” 第359章 你很特别 林小夏听着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有些发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感觉?” 顾雁辰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真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闷。 “是知己的感觉。”他说着,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小夏,你知道吗?我这次回国,想做自己的服装生意,家里人没一个支持的。在他们眼里,我一个大男人,跑到国外辛辛苦苦学了几年,结果就是回来当个‘小裁缝’,简直是把顾家的脸都丢尽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他们说品牌,说设计,说未来的市场,他们听不懂,也不想听。他们只会说,那些都是投机倒把,是不务正业。”顾雁辰说到这里,抬眼看着林小夏,“刚回国的这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对牛弹琴。只有你,小夏,只有你懂我说的这些是什么,也只有你相信,这些东西能做成。” 这份理解和认同,在这个处处讲究集体和服从的年代,显得尤为珍贵。 林小夏沉默了。 她能理解顾雁辰的处境,这种不被家人理解的孤独感,她上辈子也曾体会过。 只不过上辈子自己不但不被理解,还被现实闷头打了一棒,每天在格子间里为了一日三餐挣扎。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顾雁辰说到这里,看林小夏表示理解自己,又趁热打铁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林小夏点点头。 “我家里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对方家里……挺有背景的。可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姑娘,也不想就这么被人安排一辈子。”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所以我想请你……到时候假扮我的对象,跟我家里人见一面。就一面,让他们彻底死心。” “噗——”林小夏差点没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着顾雁辰:“顾同志,你没发烧吧?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比你大好几岁,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我去给你当对象?你家里人又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这忙我可帮不了,你得找别人去。” 顾雁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苦笑道:“我要是认识别人,就不会来麻烦你了。我刚回国,圈子里正经认识的姑娘,就你一个。”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随便找一个吧,谈吐见识肯定不行。我妈那个人精,三两句话就能把人家的底细问个一清二楚。到时候忙没帮上,反而把人家姑娘家里给得罪了,说我宁可选个没文化的也不要他们女儿,那事情不就更麻烦了?” 林小夏还是觉得这事儿不靠谱:“那你直接跟那个姑娘好好谈谈不就行了?都是新时代的青年,她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她要是能同意,我也不用这么头疼了。”顾雁辰的笑容更苦了,“这门亲事,说白了就是联姻。一旦结了婚,他们家肯定要插手我的事业,让我别搞这些他们看不上的‘小生意’了,跟着他们家的路子去从政。小夏,你知道的,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就想靠自己这双手,闯出一片天来。” 这话,听在林小夏耳朵里,怎么听都带着点凡尔赛的炫耀味儿。 可同时,她的心里也开始琢磨,这事确实关系到顾雁辰未来的发展,更关系到他们合作的分店计划能不能顺利进行。 要是他真被家里逼着去从政了,那她的分店计划也就泡汤了。 思来想去,这已经不单单是顾雁辰的私事了。 林小夏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叹了口气道:“行吧,看在我们合作的份上,这个忙我帮了。” 她随即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不过我可说好了,我只负责去走个过场,帮你撑撑场面。至于能不能让你家里人死心,我可半点保证都给不了。” 顾雁辰的眼睛瞬间就亮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没问题!只要你肯去就行!剩下的,交给我来办。” 等二人分开,林小夏回了店里,发现店里的新衣服已经被挂在了货架。 “我还特地回来的早了一点,就怕你们人手不够。”林小夏笑道。 “没有,这些事情都很简单,手脚麻利点一上午就能干完。”陈静从旁边探出头来,两只手黑黢黢的,显然是刚干完活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 自从上次被简子阳救了之后,陈静在店里干活更卖力了。打扫卫生、整理货物,什么活儿都抢着干,这让林小夏又满意又心疼。 这天傍晚,店里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陈静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林小夏道了别,走出了店门。 刚一出门,她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墙边,简子阳正靠在那里。他好像刚下班,身上还穿着那件熟悉的蓝色工装,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 他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一道风景。 他的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山楂果上裹着的糖稀在傍晚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他就那么随意地靠着,目光却温柔地、专注地望着店里的方向,那双总是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竟盛满了暖意。 那一瞬间的画面,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静的心上。 她的心跳再次失速,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她知道,他在等小夏姐。 也只有在等小夏姐的时候,这个像冰山一样的男人,才会露出这样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神情。 陈静觉得自己像个偷看别人宝贝的小偷,心虚又慌乱。 她飞快地低下头,死死抱住自己的布包,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这边陈静心思百转,那边简子阳也迎来了一件大喜事。 昨天晚上,市里主管工业的张副市长亲自设宴,款待攻关小组的几个主要成员,简子阳自然也在其中。 饭局设在国营饭店最好的包厢里,桌上摆满了硬菜。 第360章 要犒劳犒劳他的女人 张副市长是个爽快人,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重重地拍了拍简子阳的肩膀,满脸赞赏: “小简啊,你可真是个人才!不光厂里技术搞得好,我可听说了,你爱人那个‘夏之光’服装店,也开得红红火火啊!” 简子阳端着酒杯,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张副市长就大着嗓门继续说道:“这事儿,我可得好好感谢你爱人!我家那口子,现在就认你们家的衣服,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一好,也不跟我吵架了。前两天,还破天荒地知道心疼我,给我买了件新衬衫!你看看,”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这就是家庭和睦的定海神针啊!你爱人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 旁边一位陪同的局长也立刻应和道:“老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把家里婆娘哄好了,咱们男人在外头干工作也安心呐!这叫什么?后方稳定,才能打胜仗嘛!小简,回头我让我家那口子也去你爱人店里转转!” 一时间,包厢里充满了对“夏之光”和对简子阳的夸赞声。 简子阳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不苟言笑的模样,端着酒杯的手稳如泰山。 只是,那平日里总是紧抿着的、显得有些冷硬的嘴角,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藏也藏不住的骄傲。 林小夏锁好店门,一转身,就看见了那个倚在墙边的高大身影。 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晕温柔地笼罩在他身上,他手里举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果子裹着晶亮的糖稀,在暮色里闪着甜丝丝的光。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能把人溺毙的温柔。 林小夏的心“怦怦”跳了两下,脸上有些发热。 她快步走过去,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这人,怎么又买这个?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给我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手还是听话的伸了过去。 简子阳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格外好听。他把糖葫芦主动递到她嘴边,眼里的笑意盈盈:“犒劳你的。犒劳我们家的大功臣。” “什么大功臣……”林小夏被他看得有些害羞,张口咬下了一颗。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一直甜到了心底里。 “昨天张副市长请吃饭,”简子阳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家的方向走,“在饭桌上,他指着自己身上的新衬衫,说你开的店是他们家的‘家庭和睦定海神针’。” 他把饭局上的夸赞原原本本地学给林小夏听,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与有荣焉。 回到家里,暖黄的灯光一开,驱散了满身的疲惫。林小夏往椅子上一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开始抱怨起来:“唉,这开店的路怎么总是不顺利。跟那个顾先生的合作刚谈好,他家里人又跳出来不同意,我这还得去帮他做家里人的思想工作,你说烦不烦人。” 简子阳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因为发愁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做生意本来就不是一帆风顺的。要是做什么都顺顺当当,那这大街上不早就人人都当老板了?有阻碍才正常。” 林小夏听着,心里那点烦闷也散了。她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 她立刻就多云转晴,仰着脸,冲着简子阳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猫儿:“那简同志,我今天为了咱们的家庭事业这么辛苦,你是不是得给我好好捶捶背?” 简子阳看着她那副娇俏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却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林小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男人迈开长腿,几步就把她抱进了卧室,轻轻放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又喑哑:“只需要捶捶背?”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揶揄的坏笑,补充道:“其他地方……不需要也给你‘捶一捶’?” 林小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她伸手捶了男人坚实的胸膛一下,笑骂道:“不正经!” 赴约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林小夏特意为这次“见家长”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选了一件店里刚做好的赫本风黑色连衣裙,料子是顶好的,剪裁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段。 外面又搭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小香风外套,衬得她整个人既优雅干练,又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气场。 顾雁辰开着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来接她时,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艳。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城西的一片大院。这里的院墙高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刚在顾家大院门口停稳,林小夏就看到一位中年妇人正站在门口,显然是在等他们。 那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烫着时髦的卷发,身上的衣料讲究,妆容画得极为精致,只是那双吊起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凌厉和刻薄。 “姑妈。”顾雁辰下车,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妇人的目光却像两道探照灯,直直地射向了刚从车上下来的林小夏。 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挑剔和审视,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顾家的家宴,气氛比林小夏想象中还要压抑。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除了顾雁辰和他那位姑妈,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儒雅的老人,应该就是顾雁辰的父亲了。 从落座开始,那位姑妈的炮火就没停过,句句都对准了林小夏。 “听说林小姐是自己做生意的‘个体户’?”姑妈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那“个体户”三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明显的轻蔑,“现在的小年轻啊,就是不安分。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跑出去当个不入流的小裁缝,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第361章 他从来不带女人回家 顾雁辰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却被林小夏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林小夏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温和却有力:“姑妈说笑了。我不是裁缝,我只是在创造美和传递美。而且,未来的趋势,一定是个体经济的繁荣,能抓住时代脉搏的人,才不会被淘汰。” 不管话里的内容如何,就冲着这个没有被气场吓到的架势,就让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父,眼中都忍不住闪过了一丝赞许的光芒。 姑妈被噎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饭局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到了一半。 突然,“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鲜红的连衣裙,脚踩着高跟皮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怒气。 她无视桌上的长辈,径直走到顾雁辰身边,看着林小夏,声音尖利又蛮横: “顾雁辰!你就是为了这么一个老女人,才不肯跟我见面的?!” 林小夏抬眼看了过去。 那是个相当漂亮的姑娘,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只是那份漂亮里头,还带着一股子没褪干净的稚气和被娇惯出来的蛮横。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最时髦的西方贵妇小香风卷发,发梢还系着白色花苞,身上的红裙子更是衬得她人比花娇。 可此刻,那张娇俏的脸上满是怒火和委屈。 她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干脆把心一横,又往前走了两步,手指头都快戳到林小夏的脸上了,眼圈发红地对着顾雁辰嚷嚷:“你倒是说话啊!我究竟哪里比不上她了?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难道在你顾雁辰眼里,我就这么不值钱,连个面都懒得见?!” 这番话,说得是又冲又直,一点面子都没给桌上的长辈留。 顾雁辰的姑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看好的姑娘会这么沉不住气,当众闹出这种丑事来。 顾雁辰的脸色已经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他开口,声音稳的听不出什么确切的情绪:“我不喜欢没有礼貌的女性。” 他顿了顿:“我更不希望,我未来的妻子,顾家的女主人,是一个会随意用年龄和外貌去羞辱他人的人。” 对方显然是没想到顾雁辰这么不给自己面子,当着她的面,说出的话如此尖锐。 气氛一下子僵到了极点。 顾雁辰在桌子底下,不动声色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林小夏的手背,示意她该“上场”了。 林小夏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她抬起眼,迎上那姑娘带着恨意的目光,声音温和却清晰:“这位小姐,感情的事,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勉强不来的。雁辰选择谁,是他的自由。” 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而你的价值,也不应该建立在一个男人的选择上。你很年轻,也很漂亮,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应该被这些事情困住。”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安抚了对方的情绪,又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那姑娘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心里还是气,但那股子蛮横的劲儿却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 她毕竟还算有教养,人家给了笑脸,她也不好继续撒泼。 她倒是希望对方被自己骂的能起来呛自己几句,自己还有理由争风吃醋。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最后也只能气哼哼地在姑妈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拿眼睛狠狠地剜着林小夏。 顾雁辰见状,知道这场闹剧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尴尬:“爸,姑妈,我今天带小夏回来,也是想跟你们说说我接下来的打算。小夏开的‘夏之光’服装店,生意很不错。我们都认为,国内的服装市场潜力巨大,这不仅仅是做件衣服那么简单,这是一种审美,一种生活态度……”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对服装品牌的规划和对未来的设想,林小夏也在一旁适时地补充几句,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当默契。 “哼,说得天花乱坠,不就是个臭卖衣服的!”那年轻姑娘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放着好好的前途不要,跑去当个体户,能有什么出息!” 顾雁辰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周小姐,我在国外留学,学习最先进的设计理念和管理经验,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国实现我的梦想。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我的事业,我的目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和冷漠:“这足以说明,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既然道不同,就不相为谋,又何必非要捆在一起,为难彼此呢?” 那姓周的姑娘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其实她对顾雁辰也没多少真感情,不过是家里安排,看来看去,身边那些干部子弟里,确实只有这个从国外回来的顾雁辰,有钱有文化,长得又英俊,最能配得上她。 爱不爱的不重要,关键是带出去有没有面子,配不配得上自己。 顾雁辰的姑妈眼看自己这边落了下风,连忙出来打圆场,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觉得林小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裁缝”,配不上自家侄子,劝他要为自己的前途好好考虑。 “不用考虑了。”顾雁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态度坚决,“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今天带小夏回来,就是为了告诉家里我的决心。”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父,这时才缓缓放下了筷子。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在儿子和林小夏身上来回看了看,沉声开口了:“雁辰,你是我儿子,你的脾气我清楚。这些年,你确实从来没带过任何一个女孩子回家,看得出来,你对林小姐是认真的。” 他叹了口气,语气松动了些:“年轻人的事,我老了,也管不了那么多。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看着办。只是你要记住,你还有个弟弟。如果你这条路走错了,将来被你弟弟比了下去,可别怪家里没有帮扶过你。” 这番话,既是松口,也是敲打。 第362章 温柔又缠绵 顾雁辰站起身,对着父亲微微鞠了一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爸,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后悔。” 这顿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吃完了。 回去的路上,还是那辆黑色的伏尔加。 顾雁辰开着车,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脸上甚至带了些笑意。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小夏,”他由衷地说道,“我真没想到,你发挥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太多了。尤其是最后那番话,还有你的态度,说得我爸都松口了。” 林小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她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顾先生,你可快别夸我了。以后这种事,千万别再找我了,真是能紧张出一身冷汗来。” 她对顾雁辰是没什么感觉,才能冷静的应付下来。今天这饭要是换在简子阳家里,她还真不一定能保证自己可以心平气和的谈下来。 顾雁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疲惫的样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好,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改天,我一定单独请你吃饭,好好感谢你。” 车子很快开到了家属院门口。 林小夏下了车,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顾雁辰没有立刻开车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女人那窈窕纤细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车厢里昏暗的光线里,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了起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正沉沉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深邃得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 林小夏回到家属院,天色已经擦黑。各家各户的窗户里都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台灯。 简子阳正坐在桌前,眉头微蹙,手里拿着支钢笔,在一沓文件上写写画画。 灯光勾勒出他英挺的侧脸轮廓,神情专注得连她开门进来都没发觉。 听到动静,他才抬起头,看到是她,那紧锁的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眼底也漾起了笑意。 “回来了?怎么样,顾家那顿饭,没为难你吧?” 林小夏把包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似的,直接走到他身边,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挤开椅子扶手,顺势就坐进了男人宽阔温热的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的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撒娇的意味:“为难倒是没怎么为难,就是心累。有钱人家里的规矩就是多,一句话得在心里绕八个弯再说出来,差点就演不下去了。”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乐,手里的钢笔也放下了,顺势圈住她的腰,让她坐得更稳当些。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带着笑:“辛苦我们家林老板了,为了拉拢合作伙伴,还得亲自出马演戏。” “你还笑!”林小夏不满地在他怀里拱了拱,仰起小脸瞪他,“你伸手进去摸摸,我后背是不是都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这话说得大胆又理直气壮。 简子阳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没说话,但温热的大手却真的顺着她衣服的下摆探了进去,覆上了她光洁细腻的后背。 掌心下的肌肤果然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这么一碰,林小夏的身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脸颊也跟着红了。 “还真是,”简子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家媳妇儿胆子这么小,下次这种事咱不去了。”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反而用指腹轻轻地在她背上画着圈,安抚着她。 他手上的动作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意味,林小夏被他弄得有些痒,心也跟着乱跳起来,连忙抓住他的手腕,嗔道:“别闹,说正经的呢。” 简子阳这才笑着把手抽出来,顺势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掐了一下,“这个顾家,我听我们领导在酒桌上提过一嘴。早些年是做生意的,家里底子厚。前几年运动那会儿,嗅觉灵敏,一家子都出了国,算是躲过了风头。这不,风声一过,又回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了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国,还想着重操旧业,说明这家人眼光和魄力都不缺。小夏,这可不是一块好啃的肉。” 林小夏听着他的分析,心里也多了几分计较。 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他桌上的文件上,那上面印着“机械厂技术革新方案”的字样。 “厂子里又有新动作了?”她好奇地问。 “嗯,”简子阳揉了揉她的头发,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媳妇儿在外面为了咱们的家拼命努力,我也不能闲着啊。”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轻声说:“市里几个单位有空缺岗位,面向各大厂公开招聘,我想去试试。” 林小夏有些惊讶地抬头:“你要离开厂子?” “爸是厂长,我再怎么努力,最后坐上那个位置,也免不了被人背后戳脊梁骨,说我是‘萝卜岗’,”简子阳的目光很平静,“我想堂堂正正地往上走,靠我自己的本事。这样,以后才能更好地护着你,护着我们的家。”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但他的野心,从来都是为了她。 林小夏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笑眯眯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简子阳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心头一热,他低头,准确地攫住了她的唇,辗转厮磨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哑着嗓子道:“有媳妇儿这句话,那我就必须可以。” 跟顾家那场饭局的风波,林小夏以为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那天店里客人不多,林小夏正和陈静一起整理新到的布料。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一个穿着藏青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第363章 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那女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身上有种久居上位的沉静气质,虽然脸上带着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她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林小夏身上。 “请问,哪位是林小夏同志?”她开口,声音温和,吐字清晰。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这人来头不小。 她放下布料迎了上去:“我就是,请问您是?” 那女人微微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顾雁辰的母亲,姓李。那天家里琐事缠身,没能赶上饭局,今天特意过来,想跟你单独聊聊。” 顾雁辰的母亲! 林小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礼貌地同她握了握手,将她引到一旁的待客区坐下,又亲自倒了杯水。 顾母并没有像顾家姑妈那样一上来就摆出审视的架子。 她环顾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里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欣赏:“你的店,很别致。雁辰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很有想法,是个不一般的姑娘。” “顾夫人过奖了。”林小夏浅笑着回应,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对方的来意。 “我今天来,不是想指责你什么,”顾母开门见山,目光坦诚地看着她,“相反,我很欣赏你。那天饭桌上的事,雁辰都跟我说了。面对那样的场面,你还能不卑不亢,有理有节,这份气度和头脑,比许多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强太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真诚:“我们顾家,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而是一个能和雁辰并肩前行,甚至在他迷茫时能拉他一把的伙伴。从这一点上说,你比那个周小姐,合适太多了。” 顾母看着她,郑重地说道:“林小姐,我今天来,是真心实意地想请你考虑一下雁辰。我知道他对你有意,而你也确实是个值得他倾心的好姑娘。” 这番话,大大出乎了林小夏的意料。她原以为会是一场刁难,没想到竟是诚恳的“招安”。 林小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迎上顾母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坚定:“顾夫人,谢谢您的看重。但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她微微一笑,坦然道:“我和顾雁辰先生只是合作上的朋友。那天去您府上,也只是受他所托,帮忙演一场戏,好让他能顺利地跟家里表明自己创业的决心。”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变得无比温柔:“而且,我已经有家庭了。我很爱我的丈夫,我们的感情很好。” 顾母脸上的表情微微凝固了几分。 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怔怔地看了林小夏半晌,眼神里有惊讶,有错愕,最后都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遗憾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欣赏。 在这个年代,能如此坦诚地拒绝顾家伸出的橄榄枝,忠于自己的家庭和婚姻,这个叫林小夏的姑娘,比她想象的还要有原则。 “原来是这样……”顾母苦笑着摇了摇头,那份上位者的气场也散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寻常长辈的无奈。 她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林小夏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释然:“是我们唐突了。不过,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你的服装店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顾家能帮的,一定帮。” 说完,她没再多留,转身离开了店铺。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看着店里那个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的年轻姑娘,轻声感慨了一句:“我到底是老了,越来越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了。” 她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她可太清楚不过了。 只是他选择的这条路,想要走好可太不容易了。 不管是事业还是……感情。 这天下午,天气终于开始有些闷热,店里的老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林小夏正低头在图纸上勾勒着新款夏装的样式,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她头也没抬,习惯性地说了声:“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林老板这么认真,倒是让我这个回来之后就没翻过设计书的人有些惭愧。” 一个带着几分清朗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小夏的笔尖一顿,抬起头,正对上顾雁辰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着既精神又随和,少了那天在顾家的那份疏离感。 他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闲闲地靠在柜台边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开门见山,嘴角噙着笑,像是随口闲聊:“我妈前段时间是不是来找过你了?” 林小夏被突的这么一问,一下子有些紧张,手里的铅笔都握紧了几分。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顾先生都知道了?她确实来过。” 她飞快地在脑子里回想那天说的话,生怕哪一句不妥当,影响了合作的大事。 “顾夫人……挺和气的。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看着她一脸紧张防备的样子,顾雁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也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没有,”他摇了摇头,声音放轻了些,“你什么都没说错。我就是怕她老人家说话没分寸,为难了你,特地过来问问。” 其实,母亲回去后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当听到母亲转述林小夏那句“我已经有家庭了,我很爱我的丈夫”时,顾雁辰的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他打心底里佩服这个姑娘。 她坦荡,磊落,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面对他们顾家伸出的、足以让无数人动心的橄榄枝,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奉承,更没有为了攀附权贵而撒谎。这份风骨,在这个时代里,太少见了。 可另一方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又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她把两人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干脆利落地划下了一条线——合作伙伴。 这条线,清晰又冰冷。 这几天他脑子里乱乱的,怎么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干脆也就不想了,直接来找了女人。 第364章 他毫无保留的相信着她 他很快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林小夏,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带着几分洒脱的笑容。 “不说这个了,”他像是要甩掉那些纷乱的情绪,把话题拉回了正轨,“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林小夏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我们未来的战场。”顾雁辰冲她神秘地眨了眨眼,不由分说地拉开店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小夏和陈静交代了几句,满心疑惑地坐上了顾雁辰的车。 车子一路往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去。 最后,在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林小夏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栋小楼坐落在十字路口最好的位置,上下两层,临街的一面,从上到下全是明晃晃的大玻璃窗。在这个年代,玻璃还是稀罕物,寻常店铺有个小窗户就不错了,像这样气派的落地玻璃墙,简直闻所未闻! 米白色的墙体,门口还预留了做招牌的位置,整个设计简洁又大气,一点都不输她记忆里后世那些专卖店的门面。 “这……这是……”林小夏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顾雁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屋里一股淡淡的油漆和木屑味传来。他侧身让她先进去,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骄傲和期待:“看看,我们的‘夏之光’总店。” 林小夏踩着还没铺地砖的水泥地走进去,心跳得飞快。 一楼宽敞得能跑马,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亮堂得晃眼。墙壁已经刷好,电线也已经布好,只等进场装修。顺着一旁的木楼梯上去,二楼的空间同样不小,一半可以做仓库和办公室,另一半甚至能隔出一个小小的样衣展示厅。 她猛地回过头,看着跟在她身后的顾雁辰,眼里的震惊还没褪去:“这么大的地方……顾先生,你这是……” “我告诉过你,我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街边的一家小店铺。” 顾雁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目光投向窗外的街道。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林小夏,我相信你。相信你的设计,相信你的眼光,相信我们一起能做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服装品牌。” 他迎着她不敢置信的目光,坦然地摊开手,像是把自己的所有底牌都亮给了她看。 “所以,我愿意赌一把。赌上我回国带来的所有本钱,也赌上顾家的名声。”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信任。 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小夏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上喉头,让她鼻尖发酸。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要涌出的激动压了下去。 她迎着他的目光:“顾先生,你放心。我会拼尽全力,绝不让你失望。” 听到这个回答,顾雁辰紧绷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下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朝她伸出手,林小夏愣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握得很用力,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承诺。 “合作愉快,林老板。” “合作愉快,顾先生。” 林小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一路上,她的脑子都是懵的,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顾雁辰的话,眼前全是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 直到推开家门,看到屋里熟悉的一切,那股被压抑下去的、巨大的情绪才猛地翻涌上来。 她“砰”地一声关上门,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就像一滩烂泥似的,直直地扑到床上,把脸埋进带着皂角香气的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哀嚎—— “啊——要死啦——” 简子阳正在里屋百~万\小!说,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在外面受委屈了?”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还在枕头里“装死”的女人。 林小夏猛地翻过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把抓住简子阳的手,语气夸张地喊道:“简子阳!我跟你说!我要发财了!我也要完蛋了!” 简子阳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哭笑不得,顺势在床边坐下,用另一只手帮她把脸颊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声音温和地问:“慢点说,到底怎么了?天塌下来了?” “天没塌,但压力比天还大!”林小夏坐起身,手舞足蹈地把下午顾雁辰带她去看店面的事说了一遍,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发愁。 “你是没看见那地方有多大气派!上下两层!全是玻璃!你知道那得多少钱吗?他说那是咱们的总店!还说把所有本钱都押我身上了……我的天爷啊,他怎么就那么信我?”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又垮了下来,抱着膝盖,小声嘟囔:“万一……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那可是人家全部的身家,还有顾家的名声……我赔不起啊……这压力也太大了……” 看着她前一秒还豪情万丈,后一秒就怂成一团的小模样,简子阳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伸出长臂,将她揽进怀里,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傻丫头,”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安稳,“别人信不信你,那是别人的事。你自己信不信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了,做事情,哪有只赢不输的。咱们尽力去做就是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只要回头看的时候,能对自己说一句‘我没偷懒,我尽力了’,那就不算输。” 他把她的身子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小夏,你听着,不管做什么,不让自己失望,就是最大的胜利。” 林小夏愣愣地看着他。 简子阳的眼睛深邃又明亮,像是有着能安抚人心的魔力。那些压在她心头的焦虑和恐惧,好像一下子就被他这几句朴实的话给驱散了。 第365章 是化不开的亲昵 她鼻子一酸,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闷声闷气地说:“简子阳,还好有你。真的,还好有你一直在旁边这么鼓励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男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种定力。林小夏几乎从来没听他抱怨过工作上的事,单位里那些人情世故、勾心斗角,他提都懒得提,每天回来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他的内核,稳得就像一座山,总能让她在最慌乱的时候找到依靠。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心头一软,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落在她的腰上,轻轻一带,让她贴自己更近了些。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霸道:“你是我媳妇儿,我不向着你,向着谁?” 温热的气息洒在额头,痒痒的。林小夏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带笑的眼睛。 屋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下一秒,简子阳低头,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第二天,林小夏精神抖擞地去了店里,浑身充满了干劲。 陈静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找到了她,小声说想请一天假。 “我……我想去趟劳动介绍所,给我弟弟问问,看有没有招工的。” “这是好事啊,快去吧,店里我和刘兰忙得过来。”林小夏爽快地批了假。 陈静道了谢,揣着家里的户口本,满怀希望地去了。 可到了地方,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劳动介绍所里人挤人,空气又闷又浊。她好不容易排到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嫂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态度很不耐烦。 “干啥的?” “同志,你好,我想给我弟弟问问工作。”陈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 “介绍信呢?街道开的证明呢?表格填了吗?”那工作人员连珠炮似地问了一串。 陈静一下子就懵了,她哪知道还要这些东西,“我……我不知道啊,没人跟我说。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先把情况跟您说说?” “通融啥?没规矩不成方圆!去去去,把手续都办齐了再来!下一个!”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挥手,直接把她晾在了一边。 陈静站在窗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脸都有些发白,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楼梯口走了下来。 简子阳刚给市政单位送完一份复审材料,正准备离开,一下楼,正好看见了那个被“卡”在窗口,满脸无助和委屈的姑娘,不正是自家媳妇儿店里的那个小店员吗? “是林小夏店里的陈静同志吧?在这儿遇到麻烦了?” 陈静猛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眼睛都瞪圆了。 是林姐的男人,简子阳。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人高腿长,站在拥挤的人群里,像棵挺拔的白杨树,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 “简……简大哥?”陈静的脸一下就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我来给我弟弟问问招工的事,可他们说我手续不全……” 简子阳往那窗口里瞥了一眼,窗口里的大嫂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对陈静温和地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简单,你跟我来。” 他说着,就自然地转身带路。 陈静愣愣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后背,心里擂鼓似的“咚咚”直跳。 只见简子阳轻车熟路,领着她先去哪个窗口领表,再到哪个办公室盖章,中间还跟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笑着点头打招呼。 那些刚才还板着脸的工作人员,一见着他,态度立马客气了不少。 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一套繁琐的流程就走完了。 简子阳把盖好章的表格递还给陈静:“行了,把这个交回刚才那窗口,让他们给你登记上就行。” 陈静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圈都有些发红:“简大哥,今天……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多大点事儿。”简子阳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你不用谢我,以后在店里多帮衬着点小夏就行。她那个人,一忙起来就风风火火的,什么都顾不上,还得你多加照顾。” 他三句话不离自家媳妇儿,话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陈静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麻。 她低着头,小声应了句:“嗯,我会的。” “我正好要去接她下班,顺路,一起走吧。”简子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道。 “啊?好、好的。”陈静的心跳得更快了。 两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上,自行车铃声清脆,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静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她偷偷地、飞快地瞥一眼身边的男人,又赶紧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跟他说,想问问他在哪个单位上班,想问问他平时都喜欢干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反倒是简子阳,话匣子像是为他媳妇儿打开的。 “你林老板昨天回家,又哭又笑的,跟个小疯子似的,”他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说顾家那个大少爷给她弄了个气派的大店面,她压力大得睡不着,生怕把人家的家底都给赔进去。你说她是不是傻?事情还没干呢,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他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坚毅又柔和,眼神里是陈静从未见过的温柔。 陈静听着,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模模糊糊的欢喜,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转而生出一股浓浓的羡慕,还有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 简大哥……是真的、真的很喜欢林老板啊。 那种喜欢,是揉在骨子里的,是藏在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里的,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薄薄的嘴唇颜色很淡,说话时开合的弧度格外好看……陈静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 第366章 带你去个好地方 简子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话音一顿,转过头来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啊!”陈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开视线,慌乱地摆着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没什么!我……我刚才在想我弟弟工作的事呢!” 简子阳没多想,点了点头,正好看到前面的“夏之光”服装店,便加快了脚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小夏正给一个妇人忙活着选衣服,听到门响,她头也没抬地喊了声:“欢迎光临!随便看啊!” “看你这么忙,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小夏手中一顿,惊喜地抬起头:“简子阳?你怎么这个点儿就来了?还没到关店的时间呢。” “不碍事,我在这儿等你。”简子阳拉过一张小凳子,大长腿委屈地蜷着,坐在了柜台旁边。 “你坐那儿干嘛,去茶桌那边坐。”林小夏笑着嗔了他一句,起身去给他倒了杯凉白开,一边递给他一边问,“今天厂里不用上班吗?怎么这么闲?” “厂里最近不忙,我的事也不多。”简子阳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她。 这时,陈静也低着头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屋里温情脉脉的两个人,她脚下一顿,急忙说:“林姐,简大哥,我……我去后面仓库理一下货!” 说完,不等林小夏反应,就跟躲瘟神似的,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简子阳随口解释了一句:“刚才在劳动介绍所碰见她了,就顺路一起过来了。” 林小夏看着陈静逃也似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这姑娘今天是怎么了?看着简子阳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她摇摇头,没想明白,也就没再多问。 市局办公楼。 市委王书记正拿着几份复审上来的干部资料,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前任副书记上个月刚被调去省城,这个重要的位置就空了下来,盯着的人可不少。 旁边的一位干部凑近了些,指着其中一份资料,低声说:“书记,我看机械厂的这个简子阳就不错。上次那个高精齿轮的技术攻关,硬是让他给拿下来了,现在机械厂都成了省里的重点扶持对象。这年轻人,脑子活,有魄力,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干将。” 王书记捏着那份薄薄的档案,手指在“简子阳”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暂时没说话。 他把几份资料来回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一批提上来的候选人里,要说有真才实干,能挑大梁的,拔尖的确实只有简家这一个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其他的……哼,多是些靠着家里关系上来的。有背景,没本事。”他说着,摸了一把脸,“咱们市为什么这几年经济一直提不上去?就是因为队伍里少了有真本事、敢闯敢干的年轻人,多了太多混日子的关系户!” 一旁的几个干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茬。 王书记看着面前几个人,又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里也有关系户上来的,早上九点多十点才到岗,下午三四点就走人,上班就是喝茶打牌聊天。 自己这么说,有人尴尬是肯定的。 他拿起手头的几分资料,来回看了又看,最后才对身旁的干部道:“这样,你把他的材料再重新整理一份最详细的出来。我亲自写一封推荐信,递到省委那边去,探一探上面的口风。” 另外一个年长点的人小心翼翼的开了口:“选了简子阳,那邓秘书他儿子……” 王书记眉头一皱,挥了挥手:“等邓家什么时候把他家里的破事解决了再过来找我。” 邓家小子找小姐被抓那事还没解决呢,就急着往他手里推,提起这个他就来气。 天色擦黑,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给小小的店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店里最后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地提着新衣服走了,林小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简子阳就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小凳子上,也不催,也不问,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好了,走吧!”林小夏把账本锁进抽屉,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穿上,转身冲他一笑。 简子阳站起身,长腿一迈就到了她跟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钥匙,去锁门。 林小夏跟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宽阔的肩膀,心里一片安宁。 锁好门,简子阳转身就牵住了她的手,他手掌宽大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十指紧扣地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住。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 店门口,陈静呆呆地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夜风里,他们靠得那么近,身影几乎融为一体。陈静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却能想象到,简大哥的脸上,一定带着她下午见过的那种,能把人溺毙的温柔。 “哎,陈静,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吓了陈静一大跳。 她猛地回头,只见另一个店员刘兰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倚在旁边。 “没……没什么。”陈静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刘兰撇了撇嘴,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往外瞧了瞧,只看到两个模糊的黑点,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调侃道:“还说没什么?魂儿都跟着林老板的男人飞走了吧?我说陈静,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那个简大哥有意思啊?” “你胡说什么!”陈静像是在急于否认什么一般的说道,“我没有!你别瞎说!” 她急急忙忙地摆着手,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我……我跟他都不认识!怎么可能!” “行行行,没有就没有,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刘兰看她这副样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陈静感觉自己的心事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羞愤得无地自容。她抓起自己的布包,看也不看刘兰,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我……我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 刘兰摸了摸下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尝个新鲜玩意儿。” 走在路上,简子阳忽然侧过头,对林小夏神秘一笑。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林小夏好奇地问。 简子阳没说话,只是带着林小夏去了市中心的街道。 第367章 乖,你听话! 又走了没多远,一家装修得跟周围灰扑扑的建筑格格不入的店面出现在眼前。 干净的玻璃窗,里面透出柔和的灯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红房子西餐厅”。 林小夏有些惊讶,这个年代,竟然已经有西餐厅开到他们这个小城市里来了。 简子阳推门带她进去,里面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了两三桌。 餐厅里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西洋画。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 简子阳把菜单递给林小夏,豪气地一挥手:“想吃什么随便点。” 林小夏翻开一看,眼睛都瞪大了。 一份最普通的牛排,竟然要十几块钱!这都快赶上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怪不得店里这么冷清。 她心里暗暗咋舌,嘴上却没说什么。 对于在后世吃惯了各种西餐的她来说,这种餐厅实在算不上新鲜。 可她心里清楚,这是简子阳的一片心意,他总是想把最新鲜、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来。 这份心,比什么都珍贵。 很快,滋滋作响的牛排和精致的奶油浓汤被端了上来。 林小夏看着面前的刀叉,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眨巴着眼睛,故作苦恼地撅起嘴:“哎呀,这没筷子可怎么吃啊?” 简子阳闻言,不仅没笑话她,反而眼底划过一丝宠溺的笑意。他放下自己的餐具,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林小夏的身边。 “我教你。” 他在她身侧坐下,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他伸出长臂,从她身后环住她,宽厚的大手覆上她握着刀叉的小手,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左手拿叉,按住肉,”他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吹得她耳朵痒痒的,“右手拿刀,像这样,轻轻地切。” 他把着她的手,耐心地教她如何用力,如何切割。林小夏的心“怦怦”直跳,脸颊也热了起来,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的皂角香。 她故意撒娇,声音软绵绵的:“好难啊,学不会。” 简子阳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她的后背传过来,让她浑身都有些发麻。 他松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怎么办?要不,我喂你?” “好呀!”林小夏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谁知道,简子阳竟然真的坐回了对面,拿起她的刀叉,熟练地切下一小块牛排,用叉子叉起来,稳稳地递到了她的嘴边。 林小夏愣住了。 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男人英俊的脸庞显得格外认真,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脸一红,张开了嘴。 第一口是情趣,第二口是甜蜜,等到第三口牛排喂过来的时候,林小夏就有点顶不住了。 尤其是在简子阳端起那碗奶油浓汤,用汤勺舀了一勺,像哄孩子似的递到她嘴边,柔声说“张嘴”的时候,林小夏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快要烧穿了。 周围那两桌客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如坐针毡。 “那个……”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摆手,“其实……其实我会了!我自己来就行!” 简子阳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挑了挑眉,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嘴角那丝笑意再也藏不住了,像漾开的墨,浓得化不开。 他慢悠悠地把汤勺放回碗里,好整以暇地开口道:“我知道。” 林小夏瞬间就明白了。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演戏,他这是将计就计,故意逗她呢! 她又羞又恼,抬手捶了他一下:“简子阳,你太坏了!” 服务员见气氛正好,连忙上来推销他们店铺的红酒。 简子阳也大方,点了头,让人把红酒端上来。 “这是什么酒?”林小夏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被倒进高脚杯里,好奇地问。 她本意是想问问红酒的牌子,结果简子阳会错了意,只当她没见过这东西,耐心的解释:“葡萄酒,洋人喝的,尝尝。” 简子阳说着,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酒杯里猩红的液体微微摇晃,林小夏挑眉,也懒得再问,拿起小小地抿了一口。 说起来,上辈子过得节俭,她还从来没喝过这种奢侈东西。 入口,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可那股涩味过去后,又有一丝甘甜从舌根泛了上来,很是奇特。 “怎么样?”简子阳含笑看着她。 “怪怪的,不过……后味儿还挺好喝。”林小夏又喝了一口,回味悠长。 几口下肚,林小夏就感觉脸颊热乎乎的。 这顿饭,两人吃得格外久。 等到结账出门,林小夏已经有些晕乎乎了,走路都有点飘。 回家的路上,她也不好好走,整个人跟没长骨头似的,腻腻歪歪地挂在简子阳身上。 脑袋靠着他坚实的臂膀,手指在他宽大的手心里画着圈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简子阳由着她闹,手臂稳稳地圈着她,生怕她摔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晚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也暖暖的。 进了家门,家里人都睡了。 仗着没人看到,林小夏更是黏人,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几分醉意,直勾勾地看着他。 “子阳哥,你真好。”她踮起脚尖,本来是想亲男人的唇,却因为看东西重影,迷迷糊糊就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简子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喉结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小夏,别撩我。” 可怀里的人儿哪里肯听,反而笑得更欢了,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简子阳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勾着唇角低声说:“看来以后,这葡萄酒,还是不能让你经常喝。” 林小夏在他怀里咯咯地笑,屋里的灯,也悄然熄灭了。 第368章 那个女人,你得提防着 过了几天,简子阳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新零件的打磨情况,厂办主任张同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子阳!快,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有急事!” 简子阳放下手里的卡尺,擦了擦手,跟着张主任就往办公楼走。 一进门,简父就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是少有的严肃和激动:“子阳,来了!告诉你个大消息!市里刚下的通知,下个礼拜,市委的王书记要亲自来咱们厂视察!” 简子阳心里一动。 市委书记亲临,这可是大事。 简父接着说,声音都带着点颤:“王书记这次来,重点就是看咱们那个技术攻关项目的成果!而且……而且市里点名,要你来做全程的汇报讲解!” 简子阳自己也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沉稳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一定好好准备,保证完成任务。” 有这苗头,也就意味着,简子阳这几天那事儿,基本就稳了! “子阳,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简父的语气十分郑重,“王书记是出了名的实干派,最看重技术人才。你这次汇报,不光是代表厂里,更是展示你自己。一定要准备得万无一失,每个数据,每个细节,都得烂熟于心。” “爸,我明白。”简子阳认真地应道。 结果上午还沉稳不已的人,下午就跑到林小夏的店里,将女人抱起转了两圈。 林小夏惊叫一声,生怕男人把自己甩出去,却又止不住的笑。 自家男人就是优秀! 下午人更少的时候,刘兰一边叠着新到的衬衫,一边状似无意地对旁边正在熨烫裙子的陈静说:“哎,陈静你看,林姐和简大哥的感情可真好。每次简大哥来,那眼睛就没离开过林姐。” 陈静手上的动作一顿,没吭声。 刘兰瞥了她一眼,继续感叹道:“要我说啊,像简大哥那样,人长得高大英俊,本事又大,还那么会疼人、顾家的男人,现在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了。林姐真是有福气。” 她脸上一热,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加快了熨烫的速度,似乎想用手里的活计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意乱。 这一幕,被刘兰尽收眼底。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的猜测也再次得到了证实。 她猜的果然没错。 又过了两天,店里进了一批林小夏专门去纺织厂定制的布料,都是上好的毛呢,厚实得很,一匹匹卷得又粗又大,沉得要命。 她准备做新款的坎肩出来。 货车司机把布料卸在店门口,林小夏那天正好去谈新店面的装修细节了,店里就刘兰和陈静两个人。 刘兰刚想上前去搬,忽然“哎哟”一声,扶着腰,一脸痛苦地蹲了下去。 “怎么了,兰姐?”陈静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她。 “没事没事,”刘兰龇牙咧嘴地摆摆手,“可能是刚才弯腰急了,老毛病了,把腰给扭了。哎哟,疼死我了。” 她一边说,一边揉着自己的腰,演得跟真的一样。 “那……那怎么办?这么多布料在门口挡着路呢!”陈静急了。 “要不……陈静,你先试试?能搬多少是多少。”刘兰一脸为难地说。 陈静看了看那几大卷布料,又看了看刘兰,只好点点头。 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抱起一卷,可那布料实在太沉,她一个女孩子,身子又单薄,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就怎么也搬不动了,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陈静一抬头,就看见简子阳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原来他是来给林小夏送她忘在家里的设计图的。 没等陈静开口,一旁的刘兰立马“善解人意”地抢着说道:“哎呀,简大哥,你来得可太巧了!我这腰扭了使不上劲,陈静一个人搬不动这批货,正发愁呢!你力气大,能不能帮帮她?” 简子阳看了一眼累得小脸通红的陈静,和门口那几大卷布料,没多想,点点头说:“放着我来。” 他把纸袋往柜台上一放,挽了挽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那在陈静看来重如千斤的布料,他轻轻松松就扛了起来,几步就搬进了后面的仓库。 来来回回几趟,不一会儿就把门口的布料全都搬完了,他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辛苦了。”简子阳对还愣在一旁,满头是汗的陈静随口说了一句。 陈静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摆着手,摇着头。 这一切,都被刘兰静静的看在眼里。 第二天,店里的老主顾,那个家里条件优渥的富太太巧儿姐又来逛了。 刘兰热情地迎上去,给她介绍新款,两人聊得正热络。 刘兰眼珠子一转,忽然叹了口气,神神秘秘地对巧儿说:“巧儿姐,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巧儿被勾起了好奇心。 刘兰凑到她耳边,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知道,我们店里那个陈静啊,可崇拜简大哥了。上次简大哥来店里帮忙搬布料,她那眼睛都看直了,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她顿了顿,又添油加醋地补充道:“而且啊,我好几次都看到她,趁林姐不注意,偷偷看着简大哥的背影发呆呢!” 巧儿是个直肠子,脾气火爆,最见不得这种事。她真心把林小夏当成好姐妹,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也顾不上挑衣服了,直接找到正在里间核对账目的林小夏,一把将她拉到一边,脸上满是担忧和气愤。 “小夏,我跟你说,你可得留个心眼儿!” 林小夏被她搞得一头雾水:“怎么了,巧儿姐,火急火燎的?” “你店里那个叫陈静的!”巧儿压着嗓子,恨铁不成钢地说,“我刚才听刘兰说,那丫头好像对你家子阳有意思!男人嘛,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最经不住小姑娘那种崇拜的眼神了!你可别太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第369章 没有男人能挡住小姑娘献媚的 林小夏听着巧儿姐这番话,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对方拉着自己胳膊的手背,语气温和:“巧儿姐,瞧你,说得这么严重。都是在一起干活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许是刘兰想多了。” 巧儿姐见她这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哎呀,你这个傻丫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陈静那姑娘,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这种人心里才最有数!你家子阳那么优秀,哪个小姑娘看了不迷糊?你可不能给人留了念想!” 她碰到的这种女人多了去了,她还能不明白么? “我知道了,巧儿姐,谢谢你提醒我,”林小夏顺着她的话应下,扶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你放心吧。今天新到的这款衬衫特别衬你肤色,我给你包起来。” 送走了真心为自己着想的巧儿姐,林小夏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去。 她当然相信简子阳,那个男人的一颗心有多热,有多全乎地放在她身上,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她也明白,在这个年代,“人言可畏”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更何况是这种不清不楚的男女关系的风言风语。 这事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小夏不动声色地走到店门口,目光越过一排排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落在那个正低头认真整理货架的身影上。 陈静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马尾辫垂在脑后,侧脸看着很乖巧。 罢了,再看看吧。 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另一头,刘兰偷偷观察着林小夏的神色,见她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眼神明显沉了下来,神色不由得得意了几分。 只要疑心一起,将对方排挤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又过了两天,林小夏在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说她从南方定制的一大批高级布料,还有几款独家设计的男装样衣,下周就能用火车运到,到时候会全部存放在店铺后院那个独立的仓库里。 “那批货是咱们‘夏之光’真正打响男装市场的第一炮,金贵得很,到时候要麻烦大家一起仔细清点入库。”林小夏笑着对大家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兰的眼睛里瞬间一亮。 当天下午,她就借口家里有点急事,提前溜了。 她没回家,见四下无人,这才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胡同,找到了正在家里生闷气的王桂香。 “王姐!我跟你说,大好的机会来了!”刘兰一进门,看到女人就立马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王桂香因为被百货大楼里被停职的事,正一肚子的火没处撒,看见刘兰,没好气地问:“什么机会?天大的机会还能让我回去上班不成?” “那可比让你回去上班解气多了!”刘兰凑过去,把林小夏那批昂贵布料和样衣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王姐,你想想,那可是她林小夏的全部家当!要是那批货没了……啧啧,她那个还没开张的新店,那可就悬了!” 王桂香的眼睛听了这话,也“噌”地一下就亮了:“你这么一说也对啊!我看啊,那批货就得……就得烧了!找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把火,给她烧个精光!” 她激动地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猛地停住,盯着刘兰:“这事儿你去办!只要办成了,我给你这个数!” 王桂香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二百块!够你风光大半年了!” 刘兰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她“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说:“王姐,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二百块?你知道这事儿要是被抓住了,是啥罪过吗?放火!那是要进去吃牢饭的!我拿我下半辈子去赌,就值二百块?” 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头,在王桂香面前晃了晃:“没这个数,这事儿你想都别想。我烂命一条,可也不是二百块就能收买的。” “五百?!”王桂香的嗓门瞬间拔高,“你个黑心肝的死丫头,你怎么不去抢银行!狮子大开口也不是你这么开的!” “抢银行犯法,放火也犯法,反正都是掉脑袋的买卖,我当然要个高价了。”刘兰半点不让,“王姐,你自个儿掂量。是解你这口恶气重要,还是这几百块钱重要。你要是舍不得,那就算了,当我没来过。” 说着,她作势就要走。 “等等!”王桂香咬牙切齿地把她叫住。她当然不甘心!一想到林小夏和简子阳风风光光的,她就恨得牙痒痒。这口气不出,她能憋死! 两人就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唾沫横飞地讨价还价,一个寸步不让,一个恨得滴血。 最后,王桂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百五!最后一口价!多一分都没有!你干就干,不干滚蛋!” 刘兰眼珠子转了转,盘算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堆起一抹笑意:“行,那就三百五。不过王姐,你可得先把定金给我。” 这天下午,陈静正在后院洗刷裁剪台上用的模板,一个熟悉的身影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 “姐!姐!”是她的弟弟陈东。 陈东自从进了简子阳介绍的厂子,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脸上总是带着笑。 “小东?你怎么来了?我还没下班呢?”陈静放下手里的刷子,擦了擦手,笑着问。 “今天车间任务完成得早,师傅让我提前走了。”陈东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姐,你看,厂里发的肉包子,我没舍得吃,给你带回来的。” 陈静心里一暖,嘴上却嗔怪道:“傻小子,你自己吃就行了,姐在店里又不愁吃的。” 陈东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到陈静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了,姐。我有个发小,就是以前跟我在一个队下乡的,人特别老实能干,最近好不容易才从乡下办了手续回城。她也想在城里找个活儿干,你看……你看能不能……再麻烦一下简大哥?” 他说着这话,底气明显不足,显然也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 第370章 烧了!全给我烧了! 陈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她看着自己的亲弟弟,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严厉:“陈东!” 陈东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呐呐地看着她:“姐……怎么了?”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陈静有些生气,“你给我记住了!简大哥能帮你找工作,那是看在林姐的面子上,是天大的人情!我们欠人家的恩情,还没想好怎么报答,你怎么能得寸进尺,还想让别人帮你朋友?” 她道:“简大哥帮我们,是情分,不是他的本分!我们不能把别人的善良当成理所当然!以后,这种话,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你要是敢自作主张去找简大哥,我就……我就当没你这个弟弟!听见没有!” 陈东被姐姐这番疾言厉色的话说得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了头,小声说:“姐,我错了……我就是……就是随口一问……我再也不提了。” 陈静看着弟弟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一软,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小东,你要记住,人活着,得有骨气。咱们可以穷,但不能没有志气,更不能没有良心。” 陈东重重地点了点头:“姐,我记住了。” 自从陈东来过店里那次之后,陈静似乎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了。 这姑娘的这几天的反常,加上巧儿说过的话,让她不得不多加留意了几分陈静这姑娘。 这一留意,还真让她瞧出些端倪来。 陈静确实有些……怕简子阳。 或者说,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和紧张的敬畏。 只要简子阳来店里,哪怕只是靠在门边和林小夏说两句话,陈静的动作就会立刻变得僵硬起来。 不是差点碰倒了人台模特,就是打包东西的时候走了神,险些给错了客户。她整个人都像上了弦的发条,绷得紧紧的,连头都不敢往简子阳的方向抬一下。 有好几次,简子阳看见她穿着店里林小夏新做的衣服,就随口夸了一句:“小陈,你穿这身新做的裙子挺好看的,显得人很精神。” 就这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夸奖,陈静的脸“刷”的一下,就像被火烧过一样,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子,嘴唇嗫嚅了半天,也只挤出一句“谢谢简大哥”几个字。 之后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 林小夏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无奈。 她当然信得过简子阳,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热烈得能把冰都融化了,根本容不下旁人。 可陈静这副模样,确实像极了一个怀春少女情窦初开的样子。简子阳那么高大英俊,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前途无量,哪个小姑娘见了不心生向往? 这事儿,怪不得陈静,也怪不得简子阳。 林小夏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说到底也只是小姑娘的一点懵懂心思,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自己要是因此就对人横眉冷对,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这天,南方定制的那批货终于到了。 一捆捆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料,还有几个封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里面装着最新款的男装样衣,几乎堆满了半个店面。 “今天咱们提前关店!大家辛苦一下,把这批宝贝疙瘩全都搬进后院仓库里去!”林小夏拍了拍手,声音清亮地宣布。 “好嘞!”刘兰应得最是响亮。 大家伙儿说干就干,林小夏负责在门口指挥清点结算尾款,陈静和刘兰则负责往后院搬。那些从南方运来的布料,一匹就有几十斤重,压得人肩膀发沉。 刘兰搬了两趟,就开始扶着腰喘粗气。 当她和陈静合力抬起一匹最沉的哔叽面料时,她脚下忽然一滑,紧接着“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就跌坐在了地上,抱着脚踝不放。 “怎么了?”林小夏闻声赶紧跑了过来。 “小夏姐……我……我好像崴到脚了……”刘兰的脸皱成一团,眼泪都快下来了,“疼,疼死我了,站都站不起来!” 林小夏蹲下一看,她的脚踝处果然红彤彤的。 “你可真是!这么不小心!”林小夏嗔怪了一句,连忙扶着她,“行了行了,你别搬了,快去屋里坐着歇会儿,拿冷毛巾敷一敷。” “那……那这活儿……”刘兰一脸过意不去的样子。 “活儿有我跟陈静呢,你快去休息!” 陈静默默地看了看刘兰,什么话也没说,一个人走过去,咬着牙,使出全身的力气,硬是把那匹最沉的布料独自扛了起来,瘦弱的肩膀被压得深深陷了下去,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后院仓库走去。 夜幕降临,所有的货物终于都清点入库。 刘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歉意地对林小夏说:“小夏姐,真对不住,今天没帮上什么忙。我这脚疼得厉害,得先回去了,明天去卫生所瞧瞧。” 临走前,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贴心”地叮嘱道:“对了,小夏姐,后院仓库那个旧锁头好像有点不好使,上次我就发现关不严实。你走的时候,可千万要拉一拉,确认锁好了啊,这批货可金贵着呢!” 林小夏应下:“知道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刘兰走了,林小夏和陈静又忙活了一阵,把店里收拾干净。 陈静是最后一个从仓库出来的,她仔细地用那把老旧的铜锁锁好了仓库大门,还用力拽了拽,确认锁牢了,才跟着林小夏一起离开。 刘兰算得没错,陈静确实是最后一个接触仓库大门的人。 她更算计到了一步,在临走前,她借口去休息室拿自己的水杯,趁着没人注意,从陈静挂在墙上的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悄悄摸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浅蓝色的方格手帕,是陈静平时干活时用来擦汗的。 夜深了,整条街都陷入了沉睡,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寂寞地亮着。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夏之光”店铺的后巷。 刘兰用一块黑色的头巾将自己的脸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便手脚麻利地攀上了后院的矮墙,轻巧地翻了进去。 她径直摸到仓库窗下,从兜里掏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丝,捅进老旧的窗户缝里,捣鼓了没几下,“咔哒”一声轻响,窗户插销就被捅开了。 第371章 栽赃嫁祸 黑暗中,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布料,静静的躺在那里。 这就是林小夏的全部希望,是她飞上枝头的翅膀。 她在背上的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铁皮桶,打开盖子,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将煤油一股脑地泼洒在那些堆放着布料的木架子上,特别是那些最昂贵的毛呢、哔叽面料,她更是“照顾”有加。 做完这一切,她从兜里掏出火柴和那块偷来的浅蓝色方格手帕。 在划亮火柴的前一秒,她犹豫了一下,将那块手帕展开,故意丢在了仓库门口最显眼、最不容易被火烧到的地面上。 这样一来,明天所有人都会发现,现场留下了陈静的东西。 一个最后一个离开仓库的人,加上这块手帕,真是天衣无缝的铁证! “刺啦——” 一根火柴被划亮,昏暗的仓库里跳动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焰。 她将燃烧的火柴扔向了浸满煤油的木架。 “呼——” 火苗接触到煤油,仿佛一头被唤醒的猛兽,瞬间炸裂开来,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的烈焰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昂贵的布料,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刘兰没想到火会起来的这么快,她怕烧到自己,急忙又翻墙离开,连窗户都忘了关上。 住在店铺附近的一位大婶起夜上厕所,迷迷糊糊间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推开窗户往外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走水啦——!快来人啊!着火啦——!” 呼救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也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正缓缓从街口驶过。 车里的简子阳刚刚参加完市里一位领导牵头的饭局,讨论的正是他们厂里那个技术攻关项目,他亲自做的汇报,得到了领导的高度赞扬,领导从厂子里出来,说什么都要一次吃个饭。 他心里惦记着林小夏,想着她今天进货肯定累坏了,便让司机绕路,想过来看看店铺这边是不是都安顿好了。 车灯扫过前方,他敏锐地看到远处街角的天空,被映成了一片诡异的橘红色,还有滚滚的浓烟升腾而起。 那个方向……是“夏之光”! 简子阳的心“咯噔”一下。 “停车!”他冲着司机吼了一声,不等车子完全停稳,便猛地推开车门,朝着那片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让简子阳意外的是,店铺后院的门此时是开着的。刚进去,一股焦糊味和浓烟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都别慌!提水!快去提水救火!”简子阳一边脱下身上的干部服外套用力扑打着门框上的火苗,一边扭头对着闻讯赶来、乱作一团的街坊邻居们大吼。 他 “对对对!救火!” “我家有水桶!” 一时间,水桶、脸盆……能盛水的东西都被用上了,人们排成一队,一盆盆水被奋力泼向那头择人而噬的火龙。 简子阳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他直接拎起两个装满了水的大铁桶,冲进烟雾里,对着火势最旺的布料架子劈头盖脸地浇下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火势总算被及时控制住了。 可当浓烟渐渐散去,仓库里的景象还是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了。 这是林小夏赶到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整个仓库被熏得漆黑,地上满是混着灰烬的污水,靠门口最近的那一排货架已经烧成了黑炭,架子上的几件男装样衣只剩下几片焦黑的布头,而旁边几匹最贵重的毛呢和哔叽面料,也未能幸免,被烧得坑坑洼洼,彻底报废了。 林小夏只觉得两眼一抹黑。 这里出事,那新店开业就得延后了。 林小夏又急忙去找刚才冲在前头的简子阳。 这男人身上还带着呛人的烟火气,脸上、手上都沾满了黑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林小夏过去着急的用自己的手帕给男人擦着脸上的灰,一边不忘心疼的责问:“你冲的那么打紧是要干什么?布料没了就没了,人要是被烧伤了这可怎么办。” 她左看右看,见男人最重要的一张俊脸没什么伤,她才松了口气。 简子阳安慰女人自己没事,一边将一个东西塞进了她的手心。 “我在门口捡到的。” 林小夏低下头,摊开手掌一看,那是一块浅蓝色方格手帕,上面还沾着些许黑灰,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陈静的。 是她平日里干活擦汗用的。 怎么会…… “哎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一个尖利的声音冷不丁的在二人身后响起。 街道马主任显然也是听到了消息,急忙领着几个联防队员挤了进来,一看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立马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林小夏就开始数落:“林小夏!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些搞个人买卖的,迟早要出事!看看!看看!这不就出事了?我看这就是内讧!人呢?放火的人抓住了吗?” 林小夏被他吵得头疼欲裂,还没来得及开口,简子阳已经冷冷地挡在了她身前:“马主任,现在火刚扑灭,事情还没弄清楚,请你不要在这里大吵大嚷。我们已经准备报公安了。” 马主任被简子阳身上那股子气势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 第二天一大早,刘兰“一瘸一拐”地来了。 她一进后院,看见那片狼藉,立刻“震惊”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天哪!小夏姐,这……这是怎么了?咱们的货……” 她演得情真意切,看了看周围,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拉了拉林小夏的袖子,用一种既担忧又带着几分揣测的语气说:“小夏姐,陈静……陈静今天怎么没来啊?她该不会是……心里有鬼,畏罪潜逃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来帮忙收拾的邻居都向林小夏投来了探究的目光。 所有矛头,似乎都在一瞬间指向了那个一夜未归的沉默姑娘。 “谁畏罪潜逃了?嘴巴放干净点!” 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简红缨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她瞪了刘兰一眼,随即快步走到林小夏跟前,急切地说:“嫂子,你别担心了!陈静没事,我刚从卫生所过来,已经把她安顿好了,医生说就是吸了点烟,胳膊上有点烫伤,没什么大事,养两天就好了!” 第372章 露出马脚 林小夏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后来刘兰才从简红缨口中得知,昨晚上这姑娘回宿舍,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有件给客户定制的衣服落在仓库了,说好今天晚上就给人家送上门的。 她怕耽误事,就跑回来取,哪知道正好撞上着火!这傻姑娘,看见火光,想都没想,第一个就冲进去抢救布料,结果被掉下来的火木梁砸了一下,后来还是救火的邻居把她从仓库里拖出来的。 一行人处理完手头最要紧的事,急匆匆地赶到了卫生所。 病床上,陈静还在时不时的咳嗽,一条胳膊和脑袋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正虚弱地躺着。 一见到林小夏,她的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刘兰也跟了过来,她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正义凛然”:“陈静,你可算醒了!你老实说,这火是不是你放的?我们都在仓库门口发现了你的手帕!”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陈静一听这话,急得拼命摇头,苍白的嘴唇哆嗦着,“我的手帕……我的手帕明明在外套口袋里,我没有……我没有放火!” 看着她那副百口莫辩、快要急晕过去的样子,林小夏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陈静的手,安抚道:“陈静,你别怕,姐相信你。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就在这时,简子阳将她拉到了一旁的走廊上。 男人背对着病房里的人,看着林小夏道:“小夏,我刚从公安同志那里过来,看来,放火的另有其人。” 林小夏:“那些人怎么说?” “我们仔细看过,仓库的窗户插销,是从外面用铁丝捅开的。陈静手里有仓库钥匙,昨天救火的时候,门也是她第一时间用钥匙打开让大家进去的。她要是想放火,直接开门进去就行,何必多此一举撬窗户?” 林小夏也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病房里,刘兰还在责怪陈静:“不是你又能是谁?昨天你最后走的,现场也有你的东西落下。别人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火开的门。别是做贼心虚,放了火没来得及跑,被人抓住了才顺水推舟一块儿灭火的吧!” 刚被安慰好的陈静一听这话,急得又要掉眼泪。语无伦次的和刘兰解释着不是自己。 林小夏进了病房道:“行了,都别吵了,这事儿要查起来不难。” 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在了刘兰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刘兰,你脚崴了,就别一直站着了,去旁边坐着吧。这几天店里要关门整顿,你也正好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顿了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不过……我记得,你昨天崴的不是左脚吗?今天怎么换成右脚使不上劲儿了?” 刘兰心中猛地一骇,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正小心翼翼踮着地的右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强作镇定地干笑道:“小夏姐……你……你肯定是记错了,我昨天崴的就是右脚。” 林小夏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开始大声地清点损失:“唉,这下可麻烦大了!那几件烧掉的男装样衣,还是给市里张领导他们家定制的,说是下周开会要穿,点名要的最新款式。这下可好,衣服没了,这责任我可担不起!刚才公安局的同志来过了,说这事影响很坏,已经立了专案组,说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把放火的坏分子揪出来严办! 林小夏还安慰着陈静:“公安同志们办事效率就是高,说是为了保护现场,今天就把后院整个给围起来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们还说,根据现场的脚印和一些线索,已经锁定了几个重点怀疑对象了。” 说到这,她看向刘兰:“刘兰啊,你看你这脚伤得也不轻,在家养伤的时候也别乱跑。公安同志说了,这两天会挨家挨户上门盘问情况,你就在家等着,也省得人家找不着你。” 这一番话,听起来是体恤下属,可每一个字,在刘兰听来,那都跟个催命符一般。 这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被盯上了,老实待着吧! 简子阳站在一旁,看着林小夏口齿伶俐,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末了,也接话道:“小夏说的对。而且配合公安同志调查,是咱们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我……我知道了,小夏姐。”刘兰的嘴唇哆嗦着。 过了一会儿,她也坐不住了,站起身道:“那什么,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炖着汤,我就先回去了!” 她走的匆忙,连跟病床上的陈静道个别都忘了。来时还故意装出来的“右脚”一瘸一拐,走的时候因为心慌意乱,脚步踉跄,差点把自己真的给绊倒,那狼狈的样子,引得旁边几个陪床的家属都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刘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事情闹大了! 她原以为,不过是烧几匹布,毁几件衣服。就算查出来,顶多关几天禁闭。 这个年代,丢头牛都不一定能惊动公安局,更何况是这种小打小闹? 她可是万万没想到,那几件破衣服竟然是给市里领导做的!还成立了什么专案组! 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要坐大牢的! 刘兰在家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一整天,坐立难安。 窗外一有风吹草动,她就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公安上门了。 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趁着院里人都去上工的空档,用一块头巾包住大半张脸,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家门,一路跑到巷子口的公共电话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旧蓝色工装、假装在修自行车的年轻人,在她走进电话亭的那一刻,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扳手,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 “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王桂香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桂香姐!”刘兰压低了声音,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事情不对劲!你得赶紧把钱给我,我得马上走!” “走?走去哪儿?”王桂香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高昂起来,“刘兰,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听说了,公安都立案了!你是不是准备把我也给说出去了?” 第373章 不如多想想你家男人~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刘兰快要哭了,“可是他们已经怀疑我了!林小夏那个贱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我!桂香姐,这事是你让我干的,你不能不管我啊!你快把钱给我,我拿了钱就走,走得远远的,绝对不会连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王桂香的嘲笑声:“蠢货!现在给你钱,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们俩有关系吗?我告诉你刘兰,这事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把脏水往我身上泼,你就等着瞧!” “王桂香!你……”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刘兰握着冰冷的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都傻了。 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顺着电话亭的玻璃门滑坐在了地上。 巷子口,那个修车的年轻人,已经悄然离去。 当天傍晚,就在刘兰家里刚点上灯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表情严肃地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刘兰在家吗?” 院子里纳凉的邻居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木门。 刘兰端着饭碗的手一抖,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同志……刘兰,我们是市公安局的,现在怀疑你跟一起纵火案有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手腕时,刘兰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被两个公安同志架着拖了出去。 审讯室里,刘兰一开始还嘴硬,咬死了不承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不知道”、“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直到第二天,当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形容憔悴、满眼怨毒的王桂香被带了进来。 王桂香一看到刘兰,积压了一夜的恐惧和愤怒瞬间爆发了。 她为了争取宽大处理,早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什么都招了。 此刻,她指着刘兰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就是她!警察同志,就是这个女人放的火!她嫉妒林小夏,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说要给林小夏一点颜色看看!我就是跟她抱怨了两句,谁知道她心这么黑,竟然敢去放火!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她自作主张!” 刘兰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跟自己称姐道妹,后一秒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的女人,她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王桂香!你个不要脸的毒妇!是你!明明是你指使我的!你说只要我把林小夏的仓库烧了,就给我三百五十块钱!放火的煤油是你给我的!撬窗户的主意也是你出的!你现在想把自己摘干净?我告诉你,没门!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你这个垫背的!”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你倒是说说,我跟林小夏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放火烧她的店?还不是你眼红她抢了你的店面,你撺掇我的!” 一时间,小小的审讯室里,两个女人毫无形象地对骂起来,互相撕咬,将所有的阴谋、算计和肮脏的交易,全都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记录的公安同志只管在旁边奋笔疾书。 这下,人证物证俱在,前因后果明了,案子,可以结了。 审讯室里那场狗咬狗的闹剧,林小夏和简子阳没亲眼见着,还是后来听公安同志转述的。 案子算是破了,可烧掉的东西却回不来了。 第二天,林小夏拿着本子,站在一片狼藉的仓库里清点损失。 被烧黑的墙壁,炭化的货架,还有地上那一堆堆已经分不清原本颜色的布料灰烬。 林小夏看一眼就得心疼的叹一口气。 “哔叽面料三十尺,灯芯绒二十尺,进口毛呢十五尺……还有那六件给市里领导做的中山装样衣……” 这零零总总算下来,光是布料和成衣的损失,就快要一千块钱了。 一千块钱! 巨额损失! 更别提这仓库要重新修整,找人清理,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指望刘兰赔钱?林小夏想都不敢想。 听说那女人在审讯室里撒泼打滚,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无赖相。她那点家底,就算全掏出来也不够刷白一面墙的。 林小夏想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靠在还算干净的门框上,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这事业的翅膀还没扑腾两下呢,就被人硬生生给折断了一边,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跟头。 当晚,家里。 昏黄的灯光下,林小夏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纸笔,可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一个东西也画不出来。那几件被烧毁的样衣款式,像是跟那些灰烬一起,从她脑子里被烧没了。 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她紧绷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还在为这事儿烦心?”简子阳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一点点驱散了她肩颈的酸痛和疲惫。林小夏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想了。”简子阳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铺子烧了可以再修,布没了可以再进,可你要是把自己给愁坏了,那才是我最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指了指她的脑袋,眼中含笑:“你的脑子,才是咱们家最值钱的宝贝。图纸没了,再画就是了。今晚上,让它休息。” 简子阳的安慰对林小夏很是受用,可一想到那几件男装,她还是忍不住泄气:“可男装我真的不拿手。之前那几套,都是我琢磨着市面上最时兴的样式改的。现在除了那几个样子,我脑子里空空的,一件都想不出来了。” 她最擅长的,还是那些款式新颖的女装。让她给女同志做衣服,她能变出一百个花样来。可这男装,来来回回不就是那几个款式嘛。 看着自家媳妇儿难得垂头丧气的模样,简子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谁说我家小夏不行的?”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简子阳的女人,可不能这么轻易就被打倒。” 林小夏被他逗得有点恼,刚想拍开他的手,却忽然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第374章 阴魂不散 “哎!你干嘛!”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简子阳抱着她,轻轻松松地站直了身子,迈开长腿就往卧室走。他低头看着怀里满脸通红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脑子累了,就该让它休息。与其在这儿费劲想那些破衣服,不如……多想想你家男人。” 不等林小夏反应过来,她已经被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男人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了上来,带着炙热的男性气息。 “不……不正经!”林小夏被他眼里灼人的光看得心慌意乱,笑着捶了他一下,那点子愁绪,早不知道被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城里一间最廉价的招待所里。 “陈东!你看看你那点出息!不是说要给我找活计?活呢!” 说话的女人正是从红星村出来的李芳,她翘着腿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面前的男人横挑鼻子竖挑眼,瓜子皮吐了一地。 “你不是说你姐姐跟那个简子阳关系好吗?她现在出息了,怎么就没给我问个好工作?亏得我们李家以前在城里还帮衬过你们陈家,真是养了群白眼狼!” 李芳越说越气,又想起因为闲言碎语离开的陈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啐了一口:“我算是看透了,你们姓陈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被骂的陈东站在屋子中间,有些局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李芳念叨了一路,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终于忍不住辩解道:“我这份工作是凭我自己本事考上的!简大哥就是顺手帮我姐递了份材料!再说了,李芳,你自己也念过书,识文断字的,你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找份工作?” “我找?”李芳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我能找到我还来找你?!” 她城里那些旧相识,一听说她是从乡下回来的,一个个躲她都来不及。 不过再说了,他们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官,我还瞧不上呢!” 骂也骂了,怨也怨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 她突然又想起一个人的名字。 “哎,你不是说,你姐就在林小夏开的店里打工?看来林小夏现在在城里混得是风生水起啊,都自己开店了。” “那你得自己去问林老板,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陈东被这么数落了一番,自然不肯再帮眼前这个泼辣女人。 陈洁冲着人又翻了一个白眼。 虽然以前在红星村的时候,她背地里没少给林小夏一家使绊子,但那些事都做得隐蔽,从没人抓住过把柄。 明面上,她跟林小夏,好歹还有个同村人的情分在。 想到这里,李芳的眼珠子转了转。 有了! 把陈东从招待所赶跑,她立刻转身,翻开自己那个破旧的行李包,在里面扒拉了半天,翻出了一件打着好几块补丁的旧衣裳。 她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又凑到那面满是裂纹的破镜子前,开始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只见她眉毛一耷,嘴角一撇,眼眶说红就红,那副凄苦无助、饱经风霜的样子,连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要心生怜悯。 李芳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林小夏现在是老板了,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肯定最在乎名声和脸面! 她就不信,自己这个“同村姐妹”穿得这么破烂,再掉几滴眼泪,上门去求她,她还能狠得下心把自己赶出来? 只要能赖上林小夏,还愁没好日子过吗! 三天后,铺子拾掇干净,重新开张。 一大早,店门口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开业那天还要热闹。 有纯粹来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想看看这铺子到底被烧成了个什么样;有专门来打听八卦的,跟身边人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内部消息”;当然,更多的还是那些老顾客和潜在的买家。 “哎,小林老板,我上次看上的那件蓝格子的直筒裙没烧着吧?我钱都攒够了!” “就是就是,我相中的那条裤子还在不?可别告诉我没了,我惦记了好几天了!” 大火烧掉的是后院仓库的男装和布料,正铺的女装区倒是安然无恙,这让不少女同志都松了口气。 陈静还在医院里养着伤,简红缨高考在即,忙着学习,店里就林小夏一个人。 她一会儿给人介绍款式,一会儿帮人量尺寸,还得记账收钱,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就在店里人声鼎沸,生意最火爆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女人突然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她目标明确,径直冲到林小夏面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在所有顾客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全屋的嘈杂声都给跪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这突兀的一幕上。 那女人正是李芳。 她抱着林小夏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那声音凄厉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夏!我的好妹子!你可得救救我啊!” “我……我被我家那个天杀的男人赶出家门了!打得我身上没一块好肉,还把我给休了!我没地方去了,在城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哇!” “咱们都是一个村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现在出息了,开大店,当大老板了,可不能不管我这条活路啊!妹子!求求你了!” 李芳的哭嚎声让周围的顾客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哎哟,这是她家亲戚?怎么穿成这样?” “听着像是同村的,这是上门来求帮衬了。” “啧啧,这可不好办了。” 扶不扶?帮不帮?这要是传出去,说林老板发达了就六亲不认,那名声可就坏了。 林小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大戏搞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之后,一股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她太清楚李芳是个什么货色了!这番表演,分明是算准了自己要脸面,要名声。 没想到这个难缠的女人竟然从村子里缠到了城里,真是阴魂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冷静地扫过周围看客的脸,她明白,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自己“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名声,明天就能传遍全市的大街小巷。 第375章 男人不错,可惜结婚了,不过…… 林小夏弯下腰,伸手去扶李芳的胳膊:“李芳姐,地上凉,有事咱们站起来好好说。” 她手上用了几分力气,硬是把赖在地上不肯起的李芳给拽了起来。 接着,她又转头对满屋子的顾客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啊各位,家里来了个亲戚,我先招待一下,你们先自己看看,有喜欢的款式可以先试试。” 说完,也不管李芳愿不愿意,半拖半拽地就把人带进了里间的休息室,暂时避开了众人探究的视线。 与此同时,市政府办公楼内。 市委王书记的办公室里,他亲自给简子阳泡了一杯茶,将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省委红头文件,轻轻推到了简子阳面前。 王书记的脸上带着欣赏和满意的笑容,语气郑重地宣布:“小简,坐。有件好事要跟你说。” 简子阳坐得笔直,神情沉稳。 “经过市委常委会研究,并报请省委组织部批准,决定任命你为本市市委副书记,主抓全市的工业生产和经济改革工作。”王书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许,“担子很重,任务也艰巨,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事儿虽然已经定了,但一个月后的选举大会还要开,该走的流程也得走。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先不要声张,明白吗?” 简子阳站起身:“是,书记,我明白。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风声,却总能从某些密不透风的墙里,悄悄地漏出来。 市里几个干部家属的麻将局上,烟雾缭绕,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不绝于耳。 市委邓秘书的太太今天手气背,输了不少钱,又听说了丈夫给自己儿子运作了很长时间的那个副书记位置,被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抢了,心里正窝着火。 “杠!”她“啪”的一声,重重地将一张牌摔在桌上,震得牌桌都抖了一下。 旁边木材厂长的爱人,一边摸牌,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哎哟,邓嫂子这是跟谁置气呢?输钱事小,可别气坏了身子。说起来,我可听说了,接替老李那个位置的,是个叫简子阳的年轻人,真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啊!” 这话一出口,邓太太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另一个家属也凑趣道:“简子阳?是不是前阵子在机械厂里立了功的那个?我可听我们家老张提过,说这小伙子不仅能力强,长得那叫一个精神!” “我这儿刚好有张照片,是上次表彰大会上拍的,你们瞧瞧。这不,就站我老公旁边这个后生,今天刚洗出来的照片,发现把他也照进去了。”说着,有人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了一张黑白照片递了过去。 照片在几个女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邓太太手里。 她本是带着挑剔和不屑去看的,可当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男人身上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照片上的简子阳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装,身姿挺拔如松,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英气逼人。哪怕是黑白照片,也挡不住那股子卓然不凡的气质。 邓太太看着照片上英挺俊朗的男人,眼中的怒火和嫉妒,竟慢慢褪去,转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她将照片还给对方,状似不经意地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对身旁的姐妹说:“说起来,我娘家那个侄女孟瑶,刚从省歌舞团巡演回来,今年也二十三了,正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是该多认识认识,咱们市里这些青年才俊了。” 夏之光忙了整整一天,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林小夏才有时间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了里间。 里间的休息室不大,就一张单人板床和一张小方桌。 进去的时候,李芳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休息。 林小夏在女人面前站定:“李芳,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别演了。”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芳急忙起身,随即又故技重施,眼眶一红,又要往下出溜,嘴里开始念叨:“小夏,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家男人他……” “停。”林小夏抬手打断她,“你要是还想往下演,那门就在那儿,现在就出去,你想去哪儿哭去哪儿哭,我绝不拦着。你要想坏我名声,你也去坏,随便你。但你要是真想好好说话,就给我收起你这幅腔调!” 李芳被她这气势镇住了,刚才琢磨了一下午的谎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心里暗骂林小夏这么长时间没见,竟然变得如此强势,如今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但面上还是挤出几分委屈,抽抽搭搭地站直了身子。 “我……我就是没地方去了,想在你这儿找个活干,有口饭吃就行……” 林小夏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蛛丝马迹。 她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她说不要钱,那她也不会强行给她钱。 “行。”林小夏点点头,“既然你没地方去,我就暂时收留你。不过我这儿不养闲人。” 她伸出手指,把话说的很清楚:“你就在店里打杂,扫地、擦桌子、倒茶水这些活儿都归你。我管你吃住,但是没有工钱,你干的活就抵饭钱和床位钱。你要是愿意,就留下;要是不愿意,现在就走。” 李芳没想到林小夏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而且竟然真的没给工钱! 虽然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能赖下来就是胜利。她连连点头,生怕林小夏反悔:“愿意愿意!我什么活都能干!小夏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林小夏没理会她的感恩戴德,只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留下可以,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要是敢在店里耍什么花样,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林小夏的担心是对的,果不其然,李芳安分了不到两天,就故态复萌。 她表面上勤快得不行,抹布不离手,见人就喊“同志”,笑得比谁都亲切。可背地里,小动作却一刻都没停过。 第376章 没想到她自己送上了门来 这天下午,市棉纺厂的一个女工,揣着攒了两个月的工资,欢天喜地地挑中了一件天蓝色的连衣裙。林小夏刚帮她包好,李芳就端着搪瓷缸子“热情”地凑了上来。 “哎呀,同志,逛了半天渴了吧?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手一“抖”,大半缸子热茶水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刚包好的衣服上,布料瞬间湿透,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水渍。 “哎哟!”李芳夸张地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对不住对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这手……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使不上劲!” 那女工的脸当场就垮了,看着湿哒哒的衣服,心疼得直抽气。 林小夏走过来,眼神冷得像冰。她先对那女工道歉,又重新拿了一件新的给她包好,这才回头,面无表情地对李芳说:“李芳,你手既然不舒服,就去后院歇着,别再‘不小心’给店里添乱了。” 李芳要的就是她这句话。这可是你说的不让我干活,不是我自己想偷懒的啊。 有顾客在镜子前比划一件新到的连衣裙,犹豫着价格有点贵,李芳就跟个苍蝇似的凑过去,阴阳怪气地说: “这衣服料子是好,可这价钱……啧啧,都够乡下人家半年的嚼用了。也难怪,咱们小夏现在是大老板了,眼光跟我们这些土包子不一样,这价钱这么高,就是给城里有闲钱的人定的呗。也是,有钱人才不差这几个。”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买了这衣服的人就是冤大头。 几个本来有点心动的顾客听了这话,看衣服的眼神都变了,放下衣服就走了。 李芳这一招比一式更阴毒。她就是纯粹的坏,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见不得你好,就是要给你添堵。这种琐碎的、抓不住把柄的破坏,最是磨人。 晚上,简子阳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林小夏的脸色格外难看。 “怎么了?”他脱下外套,走了过去将女人搂在怀里,“累着了?” 林小夏摇摇头,把这两天李芳干的“好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学了一遍,末了,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做的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要是为这点事把她撵走,外头那些人还真得以为我容不下穷亲戚,戳我脊梁骨呢!” 简子阳一直安静地听着,之后道:“这事你别管了,让她先蹦跶几天。我有办法。” 他心里冷笑一声,正愁找不到这个女人,她自己倒是送上门来了。 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什么办法?”林小夏好奇地抬头看他,“你可别乱来啊。” 简子阳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换上了一抹促狭的笑意。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身子微微前倾,在她耳边耳语道,“山人自有妙计。” 他勾起唇角,眼里的笑意像是揉碎的星光,迎着女人有些探究的目光,又加了两个字:“保密。” 林小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脸上一热,心里的烦闷竟也散了大半。 第二天,顾雁辰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他显然是刚忙完街中心那家新店铺的布置,风尘仆仆地赶过来的。 当他看到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框架的后院仓库时,一向温文尔雅的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小夏,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到林小夏身边,看着那片狼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货和布料都烧了。”林小夏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顾雁辰看着她这幅模样,只当她在故作坚强,有些不忍。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那边新店刚开,账上还有些活钱,你先拿去周转。把布料和样衣都补上,生意不能断了。” 林小夏却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几分笑意:“顾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钱没了可以再赚,可人情债,最难还。” 她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顾雁辰。 顾雁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小夏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看着她清澈又固执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好,我明白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顾雁辰很快调整好情绪,转而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别在这儿看着伤心了。我带你去我的工作室看看,正好,我画了几张新的男装图稿,你帮我参谋参谋。”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再次试探着向女人靠近。 林小夏思忖片刻,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店里现在乱糟糟的,男装区又空了,去看看别人的设计,或许能有什么新启发。 “行,”她点点头,转身对正在里屋整理东西的陈静喊了一声,“小静,我出去一趟,店里你先照看着点。” 陈静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应了:“放心吧林姐!” 顾雁辰的工作室离“夏之光”不远,就在隔壁街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这年头,大部分人家都是筒子楼挤着住,能有这样一整栋独立的小楼,可见其家底不一般。 一推开门,林小夏就愣住了。 这里跟她想象中任何一个裁缝铺子都不同。没有成堆的布头,没有满地的线屑,更没有昏暗的光线。 整个一楼被打通了,空间显得格外开阔。墙壁刷得雪白,地上是平整干净的水泥地,一尘不染。 一张巨大的木制工作台摆在正中央,上面整齐地放着画笔、尺子和几卷图纸。 靠墙的架子上,几匹颜色沉稳的布料卷得整整齐齐,像待阅的士兵。 最大的一面墙上开了一扇明亮的大窗,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让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这地方,不像是七十年代的产物,倒像是几十年后那些设计师们推崇的极简风格。 简约,专业,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 “怎么样?”顾雁辰看到她眼中的惊讶,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我不太喜欢乱糟糟的环境,觉得会影响思路。” 第377章 这女人不安分 林小夏由衷地赞叹:“很……很特别,也很好。” 顾雁辰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走到工作台前,展开一卷图纸:“你来看看这个。” 图纸上画的是几款男士外套。 线条利落,剪裁大胆,特别是其中一件,领子的设计是不对称的,打破了传统中山装四平八稳的格局,带着一种强烈的、先锋的艺术感。 她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种风格的源头。 她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看向顾雁辰:“安特卫普六君子?” 顾雁辰脸上笑容一滞,眼底情绪开始瞬间翻涌起来。 林小夏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这种解构主义的设计,不对称的剪裁,还有对传统服装版型的颠覆……是他们最核心的设计理念。我应该,没记错吧?” “小夏!你……你竟然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地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以为……我以为在国内,根本不会有人懂这些!” 这个设计他之前找人看过,但是无一例外的评价都是“怪异”“看不懂”。 还有人怀疑他把图纸画错了的,有阴阳怪气他只会乱画的。 林小夏谦虚地笑了笑,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的。 她只是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男装设计,果然还是需要男人独特的视角和理解,才能做得如此地道。 二人聊的差不多了,定下了男装的大概上市时间。顾雁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转头对女人道:“今天我请你吃饭吧!顺便,也为了感谢你上次帮我应付家里的事。” 他的热情不容拒绝,林小夏推辞不过,只好跟着他一起去了街口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声鼎沸,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端着盘子在桌间穿梭。 顾雁辰点了两个硬菜,一盘红烧肉,一盘干煸豆角,还特意要了一碗饭点新推出的热汤。 席间,两人聊的都是关于服装的话题。 从外国的时尚风向,聊到国内布料的局限,气氛热烈而融洽。 顾雁辰讲起国外的见闻,眉飞色舞,林小夏则不时提出一些独特的见解,总能让他眼前一亮。 街对面一个蹲在台阶上啃着包子的李芳,此时却死死的盯着国营饭店那明亮的玻璃窗。 窗明几净的饭馆里,林小夏和一个她没见过的英俊男人坐在一起,男人穿着料子挺括的衬衫,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两人有说有笑,男人还时不时体贴地给林小夏夹菜。 那亲热的劲儿,哪是谈生意?分明就是有一腿! 简子阳那么好的男人,她竟然还在外面偷人! “哼。”李芳心里冷笑一声。 抓到你的把柄了,林小夏,看我这次不把你名声搞臭! 第二天,店里刚来了几个老顾客挑衣服,李芳就凑了过去,跟其中一个相熟的大婶“闲聊”起来。 她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大姐,你说咱们女人是不是都是天生劳碌命?你看我们家小夏,真是太能干了,就是太辛苦了。” 那大姐不明所以:“辛苦啥?我看小夏挺好的啊。” 李芳摇了摇头:“好什么呀!店里遭了灾,她心里急啊!这不,天天在外面跑关系,昨天还跟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老板谈生意呢。那饭都吃到国营饭店去了!你说说,一个女人家家的,在外面跟男人吃饭喝酒,多不安全啊!也不知道子阳知不知道,我真怕我们小夏单纯,让人给骗了呀!” 她这话说的,七分真三分假,听起来全是关心,可字字句句都在往林小夏身上泼脏水。 正在一旁整理布料的陈静听不下去了,立马走过来说:“李芳姐,你别乱说!林姐和简大哥关系好着呢,她不是那种人!跟顾先生吃饭也是谈工作上的事!” 李芳瞥了陈静一眼,嘴角一撇,露出一副“你还嫩着呢”的表情。 “哎哟,我的傻妹妹,”她拉长了调子,对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顾客说,“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些女人呐,没钱的时候安安分分的,可一有了钱,见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家里的男人呐,就管不住喽。” 陈静这不说还好,一说就坏了事。 李芳这几天是新来的,说话可能有些捕风捉影的意思,而一直在店里帮忙的陈静一搭腔,就真的证明了林小夏确实在和另一个姓顾的男人走的近。 “哎哟,真的假的?小夏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这可说不准,现在这世道,人心隔肚皮。” “就是,那男的长啥样?是不是特别有钱?” 陈静听着众人不但不信,反而直接议论开来的模样,更急了:“你们别听她胡说!顾先生是留洋回来的设计师,跟咱们林姐是合作关系!人家是正经人!” 可她人小力微,辩解的话很快就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淹没了。 李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小声议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就不信,这谣言传开了,林小夏还能安安稳稳地当老板娘。 她要文化有文化,要身世有身世,哪里不如林小夏?凭什么这个小贱人过得比自己好?! 要是她过不好,那林小夏也别想好! 坏话长了翅膀,飞得比什么都快。 这才不出半天功夫,街坊邻里之间就开始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夏之光”的林老板,跟一个留洋回来的“大老板”好上了,两人天天上国营饭店吃好的喝好的,把家里那个在厂子里上班的男人忘到脑后了。 这话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张翠芬的耳朵里。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隔壁的王大妈端着个簸箕过来晒豆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翠芬啊,你家儿媳妇最近生意做得挺大啊?” 张翠芬还挺自豪:“是啊,小夏那孩子能干。” “能干是能干,”王大妈瞅了一眼四周,一副怕被人听见似的模样,压低了声音接着道,“可也得注意点影响不是?我可听说了,她最近跟一个男老板走得特别近,都一起下馆子了。你家子阳知道这事不?” 第378章 给你介绍个新男人怎么样 张翠芬手上的动作一顿,肥皂泡从指缝里滑了下去。她脸上勉强笑着:“嗨,谈生意嘛,正常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打起了鼓。她送走王大妈,手里的衣服再也搓不下去了。 她坐不住,擦了擦手就往“夏之光”走。 一进店门,果然没看见林小夏的影子,只有陈静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在忙活。 那女人穿着旧衣服,看着挺穷酸,但手脚却很麻利。 张翠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扫地的李芳,她记得这个女人。 以前红星村的知青,没想到来城里找小夏了。不过熟人帮衬一把也是应该的。 她走上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像是拉家常一样问道:“小芳啊,你天天在店里,知不知道小夏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姓顾的老板走得很近啊?” 李芳一听这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立刻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她停下手里的扫帚,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才把张翠芬拉到角落。 “婶儿,这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欲言又止,眉头紧锁,活像个忠心护主却又不得不说出真相的丫鬟。 张翠芬心里更急了:“有啥不能说的?你跟我说,我心里好有个数。” “唉!”李芳重重叹了口气,这才添油加醋地把那天看到的情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就在街口那个国营饭店,靠窗的位置。那个顾老板长得可俊了,穿得也气派,手腕上那表,锃亮!他一个劲儿地给小夏姐夹菜,小夏姐就冲着他笑,那笑得……哎哟,我都不好意思形容。俩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口子呢!” 她说完,又赶紧补充道,脸上全是担忧:“婶儿,您可别多想!我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我就是怕小夏姐单纯,不懂外头那些男人的花花肠子,万一被人给骗了,那可咋办啊!子阳哥对她那么好,她可不能犯糊涂啊!” 这番话,听着是句句为林小夏着想,可实际上字字都像小刀子,扎在张翠芬心上。 张翠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脸上血色褪去,可嘴上却还硬撑着:“我知道了……不过这事儿你也别多想,吃个饭而已,我当是什么大事。做生意陪人吃饭,这不很正常嘛,我相信小夏不是那种人。” 可她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一路恍恍惚惚地回了家,晚饭都没心思做,坐在小马扎上,心里翻江倒海。 等到下午简子阳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妈,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张翠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忍住:“子阳,你跟妈说实话,小夏最近合作的那个生意伙伴……到底是个什么人?” 简子阳放下公文包,坦然地坐到她身边:“您说的是顾雁辰吧?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服装设计师,很有才华。小夏店里男装烧了,正好跟他合作,补上这个缺口。”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张翠芬看着儿子的脸,心里更堵了:“就只是合作关系?外面都传遍了,说他们……说他们……” “妈,”简子阳打断了她,“小夏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她光明磊落,一心扑在事业上,为的是我们这个家。您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嚼舌根子的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简子阳的信任像一剂强心针,让张翠芬稍稍安了点心。 可她心里那个疙瘩,却没完全解开。 毕竟,这个儿媳妇当初刚嫁过来的时候,可是闹着要离婚的,有过“前科”。 现在日子好过了,就怕她见了外面的繁华,心又野了。 张翠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可心里却一直在打着鼓,到底是放心不下。 入夜。 邓秘书家客厅里,邓太太正亲热地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嘘寒问暖。 这女人叫孟瑶,是邓太太娘家的侄女,人长得漂亮,又是高中毕业,省歌舞团的,眼光不是一般的高。 “瑶瑶啊,最近处对象了没?你这个年纪,可得抓紧了。”邓太太笑眯眯地问道。 孟瑶撇了撇嘴,脸上带着几分不屑和烦躁:“姨妈,您就别提了。追我的人是不少,可哪有看得上眼的?那些机关里上班的,要么就是年纪太大,都能当我叔了;要么就是结了婚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声音里满是嫌弃:“再说,就算没成家,也多的是些酒囊饭袋,整天就知道开会念稿子,一点本事没有。我可看不上。” “成家了问题倒不大,”孟瑶又补充了一句,显得毫不在意,“主要是人不行。” 邓太太眼珠子一转,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姨妈这儿,倒真有个顶好的人选。” “谁啊?”孟瑶来了兴趣。 “市政府最近要提拔一个年轻的副书记,叫简子阳。哎哟,那小伙子,长得可真是礼表堂堂,一表人才!而且能力特别强,是上面重点培养的对象。” 说着,邓太太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和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递给了孟瑶。 “这是我托人弄到的他的个人简历,你看看。” 邓太太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个简子阳,是她儿子晋升路上的绊脚石。把孟瑶介绍给他,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要是简子阳真看上了孟瑶,离了婚跟她好,那最好不过,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这边就多了个强援。 要是不顺利,只要他们俩有过来往,她就能立刻抓住把柄,去纪委举报简子阳作风问题,搞婚外情! 到时候,不仅能把他拉下马,还能趁机把自己儿子给顶上去! 孟瑶接过简历和照片,本来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时,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子英武正气。哪怕是模糊的黑白照,也挡不住那份俊朗和沉稳。 孟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周正英俊的男人了! 她的手指几乎是贪婪地抚过照片上男人的轮廓,目光又迫不及待地移向那份手写的简历—— 简子阳,二十八岁,党员,部队转业干部,现任机械厂副厂长兼技术科主任,拟任副书记…… 履历干净漂亮,前途一片光明。 孟瑶看得连连点头,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里的光,像是猎人看到了最心仪的猎物。 第379章 让她去会会那个女人 “姨妈,”她抬起头,语气兴奋“这么好的人才,怎么之前没听您提过?” 邓太太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暗笑,知道这事儿成了七八分。 她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好是好,可惜啊……人家已经成家了,孩子都有了。这不是今天聊起来了,我才顺带着提一嘴。” “成家了?”孟瑶微微一愣,随即红唇一撇,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姨妈,这年头,好男人哪个不是靠抢的?结婚了又怎么样,还能离嘛!我就不信,凭我的条件,还比不过一个乡下土婆子?” 邓太太要的就是她这股劲儿,立刻顺着话头往下说:“他那个媳妇儿我倒是听说过,叫林小夏,自己开了个卖衣服的铺子,就是个个体户。” “个体户?”孟瑶秀眉一挑,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在她看来,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上不得台面。 一个男人再有本事,娶了这么个媳妇,也是家门不幸。 她心里已经给林小夏画好了像:一个没文化、没见识,整天围着锅台和布料打转的黄脸婆,浑身不是肥皂味就是油烟味。 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简子阳那样的天之骄子? 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她那铺子在哪儿?”孟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 邓太太见鱼儿上了钩,笑着报出了“夏之光”的地址。 孟瑶心里冷笑一声,行,她倒要去会会这个林小夏,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城里人,什么叫云泥之别! 隔了两天,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夏之光”的门帘被人“哗啦”一声掀开。 孟瑶穿着一件从省城托人买来的最新款式的衬衫,下面是剪裁合身的藏蓝色中筒裙,脚上一双锃亮的小皮鞋,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脸上画着淡妆,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店里几个正在看衣服的客人都忍不住朝她多看了两眼。 这身打扮,在这小小的市里,确实扎眼得很。 林小夏正在整理货架,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孟瑶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同志,想看点什么?” 孟瑶没搭理她,而是用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店里的陈设,最后,她的手指捏起挂着的一件新款连衣裙,撇了撇嘴,语气傲慢:“就这?这种设计,在省城都过时了。” 这话一出,店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客人的目光都变得有些微妙。 林小夏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不恼不怒,反而真诚地赞叹道:“这位同志气质真好,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您说得对,潮流这东西,一阵一阵的,确实变得快。” 她的话先是捧了孟瑶一句,让她心里的那点优越感得到了满足,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紧接着,林小夏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衣服不是为了追赶潮流,而是为了衬托穿它的人。像您的身段,一看就是常年跳舞的,肩是肩,腰是腰,美得很。但这件衣服的剪裁,反而会显得累赘,埋没了您的优点。” 说完,她转身从另一排衣架上取下一件看似普通、款式简洁的白色衬衫裙,递到孟瑶面前。 “您试试这件,看着简单,但上身效果绝对让您眼前一亮。” 孟瑶被林小夏这番不卑不亢、又专业十足的话说得一愣。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刻薄话,现在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劲来。 她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件衬衫裙,心里哼了一声,暗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当她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到镜子前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张扬和刻意,多了一股说不出的灵动和韵味。 简洁的白色衬衣领口衬得她脖颈修长,恰到好处的收腰设计勾勒出她引以为傲的纤腰,裙摆的长度刚好露出她纤细的小腿。 这件衣服,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想挑刺,却发现连个线头都找不到。 孟瑶的脸色一阵青白,心里又气又恼,可对着镜子里脱胎换骨般的自己,那句“不好看”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能咬着牙,从钱包里掏出钱,“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几乎是抢过衣服,一言不发地灰溜溜走了。 日头高悬。 远在百里外的红星村。 王强正赤着膀子在田里锄地,汗水顺着他黝黑壮实的脊背往下淌。 他婆娘李芳跑了快一个月了,留下个病恹恹的儿子,家里地里全靠他一个人,心里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 村里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大老远就喊:“王强!有你的信!市里寄来的!” 王强心里纳闷,他家在市里哪有亲戚? 他擦了把手,接过那封没有落款的信,拆开一看,信纸上是几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信上没多废话,直接写明了李芳现在就在市里一家叫“夏之光”的服装店里做事,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很奇怪的口气问道:“……听李芳同志说,她是因为不堪忍受您的打骂才离家出走的,不知此事是否属实?她还说您把家里的钱都拿去赌了,让她和孩子吃不饱饭。若是真有此事,我们这边的妇联可不能坐视不管……” 王强本就因李芳不告而别而窝火,看完这信,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直冲脑门! 好啊!好你个李芳! 老子什么时候打过你?什么时候赌过钱?你在村里跟别的知青眉来眼去,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跑到城里去败坏我的名声!还敢编排老子家暴! 他怒不可遏,当即扔了锄头就往家跑。他翻箱倒柜找出仅有的一点积蓄,又厚着脸皮跟邻居借了十几块钱,揣进兜里,当天下午就买了去市里的车票,杀气腾腾地走了。 …… 正式入了初夏,店里来买裙子里的人就更多了。 一场暴雨过后,日头突然变得毒辣,店里到处都是来买最新款所以的阔太太们。 李芳看准了一个年轻又穿着讲究的富太太,这种人最是好忽悠。 她凑了过去,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一边唉声叹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第380章 被治的服服帖帖 “怎么了小芳?”巧儿见她这样,有些好奇,开口问道。 李芳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没什么,巧儿姐。就是……就是我家里孩子病了,急等着用钱,可……可我这工钱……” 她话说到一半,又“懂事”地打住了,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巧儿姐一听就信了,皱起眉头:“林老板没给你发工钱?这可不地道啊!再怎么说,也不能克扣人家工钱啊。” 李芳见她上钩,心里得意,嘴上却还在演:“巧儿姐您可别误会!小夏姐对我挺好的,可能……可能是她最近生意忙,给忘了吧。我……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催。” 她这副以退为进、委曲求全的白莲花模样,演得是入木三分。 就在她演得最起劲,巧儿姐都准备替她去向林小夏“主持公道”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店门像是被野猪撞了一样,被人从外面一脚给踹开了。 玻璃门撞在墙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店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一个满身尘土、面色黝黑的壮汉,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冲了进来。 王强刚下火车,连休息都没来得及,到处打听,直奔夏之光店铺。 他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的李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声如洪钟地怒吼道:“李芳!你个臭娘们!长本事了啊!敢在城里鬼混不回家!孩子你还管不管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李芳被他拽得头皮生疼,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尖叫一声,死命挣扎,嘴里却矢口否认:“你谁啊你!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来人啊!有人来闹事了!快报警把他抓起来!” 他看着李芳还在演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当着满店顾客的面,指着李芳的鼻子,把她那些丑事一五一十地全抖了出来: “老子是你男人王强!你不认识我?你嫌老子是农村人,嫌老子没本事,天天闹着要进城!现在倒好,儿子发高烧躺在家里,你连管都不管,还卷走家里最后那点钱,跑到城里来装可怜!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芳尖叫着抵赖:“你胡说!我没有!你就是个疯子!” “我胡说?”王强气得浑身发抖,扬起蒲扇大的巴掌,“啪”的一声,狠狠扇在她脸上。 一声脆响,李芳直接被打翻在地,嘴角立刻就见了血。 这还是她嫁过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动手打她。以前这女人怎么在家里撒泼打滚,他从来都是选择忍气吞声。可这一次,这个女人做的太绝了! 周围的顾客们听了,开始对着地上的李芳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天哪,原来是这种人啊!” “抛夫弃子,还偷家里的钱,真不要脸!” “看她刚才那可怜样,装得还挺像!” 李芳捂着脸,还在嘴硬:“你们别信他!他就是个骗子!”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之时,林小夏沉着脸走了过来,挡在王强和李芳中间:“这位同志,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闹事的地方。你们夫妻俩有什么矛盾,请移步到外面的公安局去解决。” 王强被公安同志带进了里屋,李芳则被留在了外间的长椅上。 “警察同志,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王强一坐下就急得直拍桌子,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那个臭娘们,卷了家里的钱跑了不说,还写信败坏我名声!说我打她,说我赌钱!我王强在村里几十年,谁不知道我?我什么时候沾过那玩意儿!” 负责记录的年轻公安推了推眼镜:“同志,你先冷静。有事说事,别动手。” “我冷静不了!”王强粗声粗气地回话,“我儿子还在家发着烧,她这个当妈的倒好,在城里穿得花枝招展的,跟没事人一样!她就是嫌我穷,嫌我们红星村是乡下,攀上高枝就想踹了我!” 另一边,李芳对着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安,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同志……我……我不是不想回家,是他逼我的啊……”她用袖子抹着眼泪,声音哽咽,“他那个人,脾气一上来就动手,家里的钱,他拿去跟村里那帮二流子喝酒耍钱,输光了就回来拿我撒气……我再不跑,就得被他活活打死了!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我也想他,可我带不走他啊……” 一个说对方抛夫弃子,一个说对方家暴赌博。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老公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清官难断的家务事,最是磨人。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李芳的哭诉:“行了行了,都先别说了。你们俩的事儿,得慢慢调解。今天先都在这儿待着,等明天我们联系你们村委会核实情况!”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林小夏回家就看到简子阳和家里人在厨房忙碌。 暖黄的灯光下,他英挺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简子阳看到她,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扬起。 林小夏放下布包,心里却还装着店里那场闹剧,叹了口气,把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你说奇不奇怪?王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找上门,还拿着一封信,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给他通风报信似的。”她一边洗手,一边百思不得其解。 简子阳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妻子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不奇怪。” 他将她揽入怀中,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给她捏着酸胀的肩膀,动作娴熟又自然。 林小夏被他捏得舒服地眯起了眼,刚想再问,就听他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那封信,是我托人写的。” “什么?”林小夏瞪大了眼,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简子阳看着她错愕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捏了捏她温软的脸颊,眼底带着一丝从容:“对付那种滚刀肉,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用滚刀肉的法子。” 简子阳说到这里,眸色深了些,闪过一丝冷意。 而且这个女人在村里做的那些烂事,他还没跟她算呢。 第381章 下药 敢算计到他简子阳媳妇儿头上,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桌上的电话机就“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简子阳正准备出门,听到声音,自然而的折返回去接起了电话,只“嗯”了几声,便挂断了。 “邓秘书办公室打来的,”他看向刚从卧室出来的女人,“说是有位领导想见见我,约我明晚去国营饭店吃饭,算是……增进了解。” 林小夏心下诧异:“这个时候请你,可别是故意试探你的鸿门宴。” 简子阳看着她瞬间竖起防备的样子,有些失笑:“放心,官场上的事,躲是躲不掉的。你男人没那么容易被算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第二天晚上,国营饭店最好的包间里,推杯换盏,气氛热络。 孟瑶就坐在邓太太身边。 今天的她,一改前日里在“夏之光”的张扬跋扈,穿了一身得体的淡粉色连衣裙,头发温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独独属于少女的羞怯微笑,活脱脱一副大家闺秀的温顺模样。 她算是看明白了,简子阳那个媳妇儿林小夏是个硬茬,不好对付。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从男人这边下手。 “子阳啊,你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邓秘书喝得面色红润,拍着简子阳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道,“我们家瑶瑶,从小就懂事,知书达理,以后要是谁娶了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邓太太也在一旁敲着边鼓:“是啊,我们瑶瑶眼光高,一般的年轻后生她可都看不上,唯独对你,是赞不绝口呢!” 话里话外的暗示,露骨得让人生厌。 孟瑶听得面颊绯红,端起酒杯,迈着莲步走到简子阳身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简大哥,我……我敬您一杯。” 简子阳脸上挂着客套的微笑,礼貌地举杯示意,却并未起身。 孟瑶也不恼,趁着给他倒酒的间隙,手腕巧妙地一翻,一小包准备好的药粉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酒杯中,瞬间溶解,不见踪影。 做完这一切,她心跳如鼓,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纯真表情。 酒过三巡,简子阳像是真的不胜酒力,靠在椅子上,抬手揉着太阳穴,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不行了,邓秘书,不能再喝了,”他说话的语气都带了些许含混,“待会儿还得回家,再喝……小夏该担心了。” 他特意提了林小夏的名字,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拒绝。 可孟瑶听到耳朵里,却自动忽略了那个名字。 她见简子阳这副模样,心中大喜,知道是药效上来了。 她立刻站起身,柔声对众人说:“简大哥好像喝多了,楼上有客房,我扶他上去休息一下吧。” 说着,她便伸出手,要去搀扶简子阳的胳膊。 就在她即将碰到简子阳衣袖的瞬间—— “刺啦——” 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巨响,简子阳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巨大的动静让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刚刚还迷蒙的眼神,此刻清明一片:“孟小姐,”他开口,“请自重。” 孟瑶一下子愣在原地。 派出所里。 李芳还在哭闹不休,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肚子饿,把看守她的公安折腾得不耐烦。 正好到了换班的时候,一个年轻公安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又开始抹眼泪:“同志,我心里憋得慌,能不能让我去门口透透气?就门口,我不乱跑。” 那公安被她烦了一下午,只想让她赶紧消停,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别走远了!” 李芳得了允许,千恩万谢地走到门口。 她探头往外看了看,见换班的公安正在交接,没人注意她。 她眼珠一转,趁着这个空档,猫着腰,贴着墙根,一溜烟就没了影。 她身无分文,不敢去坐车,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上游荡。 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滔天恨意。 林小夏!王强!简子阳! 这一个个的,都让她不好过! 她心里不断的盘算着,要怎么才能翻身,怎么才能报复回去。 而另一头,简子阳甩下满屋子尴尬难堪的人,大步走出饭店。 一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药力猛地涌了上来。 一阵阵可怕的热浪和眩晕感席卷全身,他眼前一花,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强撑着走到街边,一把扶住路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息,视线都开始模糊。 该死!那药的后劲比他想的还大! 正在这时,在街角游荡的李芳,一眼就看到了扶着栏杆、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简子阳。 是他!林小夏的男人! 她听店里那些阔太太们八卦过,说这男人在厂子里工作,得了势,可是要变成未来的市委副书记的! 李芳心里一阵激动。 机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要是能跟他扯上关系,别说王强那个土包子,就是整个红星村,都得在她脚下! 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全看今晚了! 她想到这里,立马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朝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简大哥?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软又媚。 不等简子阳回应,她不由分说地伸出双手,一把架住了他沉甸甸的胳膊。 男人的身子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的衬衫,那股热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他似乎想挣扎,但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充满厌恶的闷哼。 李芳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是不对劲!看着这样子,不晓得是谁给这人下了药。 她暗自窃喜,使出了在乡下干农活的全部力气,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往街角那家自己落脚的、最廉价的招待所方向拖去。 简子阳的意识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沉重而混乱。 他知道身边这个女人是谁,也知道她想干什么。一股夹杂着廉价雪花膏和汗味的腻人气息钻进他的鼻孔,搅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只想立刻把这个女人推到十米开外去。 可那药力实在霸道,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微乎其微。 第382章 男人变得她有点害怕 招待所里阴暗潮湿,走廊里唯一的灯泡昏黄无力,将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砰”的一声,李芳用后背撞开房门,迫不及待地将简子阳往屋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板床推去。 “简大哥,你躺下歇会儿,我给你倒水喝……”她将男人放在床上,口中还喘着粗气,手却已经开始不规矩地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就在这时候,简子阳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 他像是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挣扎着起了身,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卫生间。 “哗啦——” 水声响起,简子阳将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开到最大,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水流之下。 冷! 冰凉的水温让他混沌的大脑猛地清醒了几分。 几秒后,他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模糊不清的破镜子。 镜中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白衬衫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胸膛线条。 狼狈,又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危险。 而门口,李芳那张激动得泛红的脸正探头探脑地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反而更添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痴迷。 “简大哥,你洗什么冷水澡呀,会着凉的……”她不依不饶地又缠了上来,试图再次抓住他的胳膊。 滔天的怒火和恶心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简子阳猛地一甩头,一把将女人狠狠推开,力道之大,让李芳踉跄着撞在了门框上。 “滚!” 夜,已经深了。 墙上的挂钟,时针眼看就要指向十二点。 林小夏坐在灯下,顾雁辰送给自己的服装设计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快凌晨了,简子阳还没回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踏实。 白天听店里那些富太太们闲聊,说起这个邓秘书,那可是市里出了名的笑面虎,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原本盯着的就是简子阳现在这个位置。 她之前猜的没错,这顿饭,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 一顿饭而已,吃这么久,怕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越想越心焦,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想去大院门口等等。 可她刚拉开房门,整个人脚步一顿。 门口,简子阳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浑身湿透,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 他那件平日里挺括的白衬衫,此刻皱巴巴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湿漉漉的锁骨。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不断有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 他英俊的脸上,是那种病态的、混杂着怒气的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她。 “子阳!你这是怎么了?!” 林小夏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前,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的手刚一碰到他的胳膊,就被男人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 在看到她、感受到她触碰的瞬间,简子阳那根从饭店里就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裂。 他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林小夏死死地、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唔……子阳,你弄疼我了……”林小夏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鼻尖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和一股冷冽的水汽,心里更是慌了,“你喝酒了?是不是酒精中毒了?我、我去找医生来看看!” 说着,她就要从他怀里挣脱出去。 简子阳却像一头被触怒的野兽,一把按住了她乱动的肩膀。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下一秒,林小夏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子阳你……” 林小夏还没反应过来,惊呼声便被男人堵了回去。 天旋地转间,她被重重地放在了柔软的床上。男人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和疯狂的占有欲,将她牢牢禁锢。 他的吻,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缠绵,而是带着惩罚和宣泄般的意味,疯狂地掠夺着她的一切。 林小夏的惊呼被悉数吞没在男人霸道而粗暴的吻里。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铁钳一般的手臂将她死死压在床上,让她动弹不得。 这太不对劲了! 平日里的简子阳,虽然在床上也强势,但总带着一股子温柔的缠绵,像温水煮着青蛙,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溺。 可眼前的男人,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暴戾和毁灭的气息。 林小夏吓坏了,她开始下意识剧烈地挣扎,手脚并用地推拒着压在身上的男人。 “子阳!你醒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的挣扎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拉扯之间,林小夏一口咬住了男人的肩膀,对方疯狂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瞬。 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像是在汲取什么力量,半晌,才发出一声沙哑到极致的、带着无尽委屈和依赖的低喃。 “……小夏。” 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这一声呼唤中,戛然而止。 “我在呢,”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子阳,我在这儿呢,别怕……” 男人的身体在她怀里似乎放松了一丝,但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而失控的情潮…… 第二天,林小夏是在一阵散架般的酸疼中醒来的。 窗外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晃晃的光斑。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骨头是自己的,尤其是腰,又酸又疼,像是被车轮子碾过一样。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让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太激烈了,简直就是一场风暴。 她撑着酸软的胳膊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光洁的脖颈和锁骨。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脖子,指尖却触到一个小小的、带着刺痛的凸起。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穿好睡衣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梳妆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春色,嘴唇也有些红肿。而最显眼的,是她白皙的脖颈侧面,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带着血丝的牙印! 这……这也太…… 第383章 脖子上的痕迹 林小夏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要是出门,叫人怎么看? 她赶紧翻箱倒柜,幸好,前阵子天气转凉,她给自己做了件白色高领衬衫,正好能把这罪证遮得严严实实。 抽出衣服,她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床上。 简子阳还睡着,睡得很沉。 他一向觉浅,像这样日上三竿了还没醒,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侧躺着,浓黑的剑眉舒展开来,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和冷峻,多了一丝难得的平静。 林小夏心里一软,就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他。 直到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床上的男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简子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林小夏,眼神立刻清明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眉头就是一皱。 “都这个点了,你怎么没去店里?”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林小夏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手指,没好气地在他紧实的脸颊上掐了一下,“简大忙人,在你眼里,你媳妇儿就是这么个没良心的?” 男人被她掐得嘶了一声,捉住了她作乱的手,眼底总算有了点笑意。 林小夏抽回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你昨天那副样子,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又发着高烧,我能放心得下你?店里有陈静顶着呢,出不了大事。” 提起昨天,简子阳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昨天……到底怎么回事?”林小夏小心翼翼地问道。 简子阳沉默了片刻:“邓家那老狐狸,绝对不是个好惹的茬。” 一句话,就让林小夏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是鸿门宴。 看着男人疲惫又阴沉的侧脸,她心里也跟着揪紧了。 可她知道,这时候光跟着发愁没用。 她想了想,忽然学着他以前安慰自己的语气,轻声说道:“要是当官那么好当,那这天底下,不就人人都去当官了?哪还有那么多难事儿。” 简子阳闻言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只见小妻子正一脸认真地望着自己,他心头那股因为宿醉和昨夜的屈辱而积攒的烦闷,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伸手揉了揉女人的头发:“行啊你,林小夏同志,还会活学活用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慵懒。 林小夏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也跟着笑了。 不过,简子阳的笑意只维持了片刻。 一想到昨天发生的种种,尤其是那个像苍蝇一样黏上来的李芳,他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来。 那个女人,胆子太大了。 要不是他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跑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简子阳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邓家人是一窝子蠢货,这李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 不尽快把她收拾干净了,指不定以后还得节外生枝,给他和小夏添堵。 见简子阳收拾了一下还准备去厂子里上班,林小夏有些担心,想让男人请一天假休息。 “你这样还打算去上班?厂子里一天都不能休息吗?” “我还有事没处理完。”简子阳过去揉了揉女人的脸颊,“你老公我现在可是日理万机。” “是是是,我的简大领导。但是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我会的。”简子阳眯起眼睛笑了笑,而后提着公文包快速离开。 去了机械厂,推开门,屋里的烟味儿还没散干净,显然已经有人等了许久。 办公室里站着三个人,气氛压抑得厉害。 其中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一看见简子阳,脸上立马堆满了谄媚的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简科长,您可算来了!您交代的事儿,我给您办妥了,人……人都在这儿呢!” 简子阳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两人身上。 他也没想到,这人的动作这么快。 那年轻人见简子阳没发话,心里有点打鼓。 末了,简子阳淡淡道:“辛苦了。让你跑一趟。” 那人一听,连忙又补充道:“哪里哪里,我老家就是红星村的,找个人而已,这点小事这都是举手之劳!简科长您前途无量,以后我们一家老小,还都得仰仗您多关照、多提拔呢!” 简子阳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情绪:“行了,你先出去吧。” “欸!好嘞!”年轻人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里一瞬间就又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两个人,一个脸颊瘦削、眼窝深陷,正是在红星村跟他们家结下梁子的王麻子。 另一个则是干瘦得像只老猴子的婆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和恐慌,正是红星村那个专搞封建迷信的神婆子。 王麻子当初被揭穿后,一口咬定背后有人主使,可李芳那女人滑不溜手,愣是让她摘了个干净。最后,只有王麻子被村长罚去了更远的农场进行思想改造。 那地方的苦,可不是人吃的。王麻子熬不住,嘴里天天念叨着自己冤枉,都是李芳那个毒妇害的。 简子阳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个神婆子身上。 当初家里那场大火,他在清理灰烬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张被烧掉一半的黄符纸。他不动声色,私下托人一打听,就知道是这神婆子的手笔。 但他当时没发作。 他清楚,以自己当时的权力和地位,就算把这事捅出去,李芳那女人巧舌如簧,肯定又能把自个儿撇清。 最后的结果,顶多就是这神婆子跟王麻子一样,被拉去改造几天,根本伤不到李芳的根本。 所以他忍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他手里的牌够了,关系也铺开了,是时候收网了。 简子阳没坐,就那么站着,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他走到神婆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384章 被连根拔起 “你不是算得挺灵验的么?”他的声音很淡,让那神婆子听的寒毛直竖,“那有没有算到,自己今天会被‘请’到这儿来?” 神婆子浑身一抖,她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大官!简大官爷!我招!我什么都招!”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刚才那位同志都跟我说了,您是顶天的大人物,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这条老命吧!” 旁边的王麻子一见这架势,也慌了神,生怕自己落后了,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急赤白脸地喊道:“简科长!还有我!当年那些坏事,都是李芳那个毒妇指使我干的!她看别人家的孩子长得白净,就心生嫉妒,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偷偷洒在林小夏做的小孩衣服上,说能让他们起疹子!那药粉……那药粉我怕出事,还偷偷留了一点!公安同志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李芳她乡下亲戚家,肯定也有一样的药!” 简子阳听完,眼神更冷了。 他缓缓踱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慢悠悠地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淡淡道:“纵火杀人,那可是要吃枪子儿的。” 听到“枪子儿”三个字,那神婆子猛地抬起头,拼命摆手:“不!不关我的事啊!放火的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李芳!都是李芳那个丧尽天良的女人!” 为了活命,她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所有事都抖了出来:“她……她就是来求我给她一张转胎符,说想让林小夏那姑娘肚子里的孩子变成个丫头片子,以后好拿捏!我就是收了她两个鸡蛋,给了她一张符啊!后面她自己要去放火,我拦都拦不住!这事儿纯粹是她一个人的主意!简大官爷,您明察啊!” 简子阳见二人打点的差不多了,这才说了叫他们来的最后目的:“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待会儿你们去派出所,把今天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跟公安同志再说一遍。要是说得好,我保你们两个从轻发落。要是敢耍花样,或者有半句假话……”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过两人,“那你们就在大牢里好好蹲着。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下半辈子都把牢底坐穿。” 王麻子和神婆子吓得连连磕头,捣蒜似的:“不敢不敢!我们一定说实话!句句都是实话!”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李芳正心急火燎地收拾着行李。 昨晚简子阳离开后,她越想越不对劲。 简子阳那个男人,看着斯文,骨子里却是个狠角色,自己把他得罪得那么彻底,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此地不宜久留! 她把几件换洗的的确良衬衫和攒下的几张钞票胡乱塞进一个布包里,准备连夜跑路,去投奔另一个市区里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只要躲过这阵风头,天高皇帝远的,谁还能找得到她? 李芳背上布包,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刚开一条缝,她的动作就僵住了。 门口,赫然站着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男人,神情严肃。 其中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在她面前一亮:“李芳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点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 李芳一听,当下就拒绝了,她梗着脖子,尖声叫道:“我什么事儿也没干,凭什么跟你们去那种地方?再说了,要抓也应该抓王强那个家暴赌博的烂人!” 其中一个公安同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是公式化的冰冷:“我们找你和王强的事情无关,是另一件事,请你配合调查。” “我不去!”李芳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猛地转身就想往外冲,却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安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欺凌小市民!”李芳开始撒泼,在狭窄的楼道里激烈地挣扎、推搡。 几个回合下来,公安见她反抗得厉害,也不再客气,只听“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扣上了她的手腕。 等被压下楼,到了街上,李芳的叫骂声更响了,引得整条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 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被两个公安同志架着,在无数道探究、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被塞进了车里。 等李芳被带进派出所,看到审讯室里坐着的两个人时,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两人,一个是曾在红星村和她有过勾当的王麻子,另一个,则是那个卖给她转胎符的神婆子。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但脸上却硬是挤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干脆利落地说:“你们带我过来干嘛,我又不认识这两个人。” 王麻子和神婆子一听这话,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们可是被那个巴结简子阳的人耳提面命过,这位简副书记手段通天,要是他们敢有半句假话,下半辈子就别想好过。 “不认识?!”神婆子率先尖叫起来,“公安同志,你们要相信我啊!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当年找到我,非要我给她一道转胎符,想害林小夏生不出儿子来!后来她还问我怎么能让人不知不觉地倒大霉,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放火烧房子的事,是她自己干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王麻子也急了,抢着喊道:“还有我!我也是被她指使的!都是她让我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冤枉啊!” 两个人像是倒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将李芳在村子里做下的那些肮脏事全抖搂了出来,每个人都极力撇清自己,把自己描绘成被蛊惑、被胁迫的无辜者。 李芳听着二人的话,脸色从铁青到煞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灰。 她看着那两张因为恐惧和急于脱罪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简子阳亲自交代下来的事,没有人敢懈怠。 市里立刻投入了大量警力,一个星期后,通过对王麻子和简子阳提供的物证进行比对,加上两个关键证人的供词,所有证据链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李芳。 第385章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纵火、蓄意伤害,桩桩件件都是重罪。最终,李芳因多项罪名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林小夏是在店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富太太巧儿来店里取定制的衣服,一边试穿一边当八卦讲起了这件事。 “……听说了吗?之前在你店里闹事的那个李芳,被判了十五年!说是还查出来好多以前在村里干的坏事,什么放火、下药,我的天,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林小夏拿着软尺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她之前也怀疑过李芳,尤其是在自己家被烧之后,但苦于没有切实的证据。 她没想到,简子阳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竟是如此雷霆万钧,直接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 晚上回到家,她看着正坐在灯下看文件的男人,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趴在他的肩头问道:“李芳的事,是你做的吧?” 简子阳放下文件,反手将她拉到身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就该付出代价。” 林小夏心里是彻底对他叹为观止。 这个男人,不仅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处理这些阴私手段更是干净利落。 不愧是能当领导的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常来“夏之光”的太太圈子里传开了。 陈静在给客人介绍衣服时,也听到了她们的谈论。 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无比敬佩的林姐,在风光背后,竟然经历过这么多艰难和算计。 她看着林小夏在客人面前言笑晏晏、从容自信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果然,能成大事的人,都要吃旁人不能吃的苦,忍旁人不能忍的痛。 国营饭店里,顾雁辰正跟发小刘伟民一块儿吃着午饭。 这次回来一直在忙着店里的事,顾雁辰还没好好和自己以前的朋友们怎么聚在一起过。 “哎,雁辰,你听说了没?就红星村那个李芳的案子,牵扯出来的旧事可真不少。”刘伟民吃到一半,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就神秘兮兮地开了口。 顾雁辰挑了挑眉,“哦?你之前不是就和我说过?不就是个丈夫赌博,外加家暴的案子么?” “那都是皮毛!”刘伟民摆了摆手,“这李芳不是在‘夏之光’打工么?她老板就是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叫林小夏的吧?我跟你说,这林老板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道:“这李芳几年前就跟林小夏有过节,说是嫉妒人家生儿子,半夜里一把火把人家住的屋子给点了!当时就把林小夏给吓的早产了,之前这李芳还贼喊捉贼,到处诬陷林小夏,说她作风有问题,她做的衣服害小孩什么的。要不是林小夏硬气,愣是找到了证据,这黑锅就背定了!” 顾雁辰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林小夏的样子,她总是笑盈盈的,眼睛像弯弯的月牙,说话做事干脆利落,身上带着一股子让人舒服的劲儿。 他怎么也无法把那个光鲜亮丽、在服装事业上颇有见地的女人,和“被人放火烧家”、“诬陷”这些恶毒又惊险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刘伟民还在那儿感叹:“你说这女人得有多大能耐,遭了这么大的罪,不声不响地又把日子过起来了,店还开得那么红火。真是……啧啧,一般人早趴下了。” 顾雁辰听着对方的感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 …… 一纸任命书,让简子阳的名字传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单位。 三十出头,主抓全市的工业和经济,这在当时,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飞。 权力的滋味是醉人的,也是磨人的。 简子阳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几乎没断过,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今天跟木材厂的领导开会,明天要去纺织厂视察,后天还要接待省里下来的工作组。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经常是披星戴月地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烟酒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这天夜里快十二点了,他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林小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碗的饭盒。 简子阳走过去,身上带着的夜寒让她瑟缩了一下,醒了过来。 “你回来了?”林小夏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饿不饿?锅里给你温着汤。” “在外面吃过了。”简子阳脱下外套,捏了捏眉心,声音里满是疲倦。 他弯下腰,亲了亲女人的额头,有些心疼忙了一天还要等自己回家的林小夏:“以后别等我了。我也就忙这一整子,之后稳定了就好了。” “你别太累了,身体要紧。”林小夏摇了摇头。 “嗯,知道。”简子阳应了一声,径直走进了卧室卫生间,“你男人还年轻,不得仗着年轻多给你和沐阳打下一点家里。我先洗个澡,你早点睡吧。” 林小夏打了个哈切,揉了揉眼睛:“好。” 睡得迷迷糊糊之时,男人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温香软玉在怀,简子阳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就这么被一扫而空了。 市中心新店的装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林小夏这段时间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这里。她和顾雁辰,一个主内,负责设计和风格把控;一个主外,负责跟进工程队和各种手续。顾家财大气粗,新店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找过林小夏,这让林小夏省了不少心。 不过二人偶尔也有意见不和的时候。 “不行,这面镜子必须是落地的,要这种带弧度的椭圆镜,能把人照得更修长。”林小夏拿着图纸,指着刚装好的方形试衣镜。 “小夏,这种镜子要去外地订做,工期至少得拖一个礼拜。”顾雁辰有些头疼。 “一个礼拜也得等!”林小夏态度坚决,“我们的店要做就做最好的,细节决定成败。顾客在我们店里试衣服,镜子里的自己比平时好看三分,她买下这件衣服的几率就高五成!” 顾雁辰看着她因为坚持而亮得惊人的眼睛,非但不气恼,反而忽然就笑了。 第386章 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较真的模样,她对事业的那股偏执,那份敏锐,都像一块磁石,牢牢地吸引着他。 他靠在还没刷漆的墙上,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小夏啊,你说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难缠的合伙人呢?” 见她因为工期延误而有些烦躁,他话锋一转,故作苦恼地说:“我妈前两天又打电话来骂我了,问我什么时候把上次带回家的‘对象’给定了。你说我怎么交代?人家早就是名花有主的人了。” 他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林小夏,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谁知林小夏压根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正为镜子的事发愁呢,听他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顾先生,你这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别听阿姨瞎催。要不,改天我帮你物色物色?我们服装店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 顾雁辰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心里涌上一股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行了,别拿我开涮了。我这就去联系厂家,给你订镜子去,我的林大老板!” 老店里,陈静正麻利地给客人打包衣服。 经历了那场大火和诬陷的风波,她像是突然间成长了不少,褪去了青涩,整个人都沉稳干练了起来。 她对林小夏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忠诚,把老店的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俨然成了林小夏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傍晚,顾雁辰开车送林小夏回来。陈静在门口理货,恰好看到顾雁辰下车,替林小夏拉开车门,还细心地用手挡在车门顶上,怕她碰到头。 他看着林小夏的眼神,那种专注和温柔,根本藏不住。 陈静心里“咯噔”一下。 顾老板是个好人,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夏姐毕竟是简厂长的爱人啊。 这城里人多嘴杂,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传得满城风雨。要是被人看到,指不定要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心里却为老板捏了一把汗。 邓太太的麻将局上,气氛正热烈。 一个穿着旗袍的太太摸了张牌,状似无意地笑道:“哎,邓姐姐,听说你家侄女前阵子在国营饭店,跟新上任的那个简厂长……闹得挺不愉快啊?” 邓太太脸上得体的笑容一僵,手里“啪”地打出一张“幺鸡”,嘴上却云淡风轻:“小孩子家家的事,哪有什么愉不愉快的。我家瑶瑶就是单纯,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那可得看紧点,”另一个太太接过了话茬,“现在的年轻人,心思活络着呢。尤其简厂长这种年轻有为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话里话外的嘲讽,顾太太怎么能听不出来,但是面前几个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也不好撕破脸皮。她一边笑着应付,一边在心里把孟瑶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回到家,她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生闷气的孟瑶给揪了出来。 “怎么,还赖在我们家?不打算回去了?”邓太太阴阳怪气的开了口,“赖在我们家人家简子阳也不会自己找上门来。” 孟瑶眼睛通红:“那能怪我吗?是简子阳他不是东西,给我下套!姑妈,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算了?你还想怎么样?”邓太太被她气得直乐,“你上次连男人都摸不着,能怎么办,听我一句劝,拿不住的男人,就趁早撒手!再上赶着去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反正这事儿您别管。”孟瑶道,“我就不信我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男人!” …… 新店的装修已近尾声,只差最后画龙点睛的灯具进场。 林小夏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预留的电线接口。 就在这时,约好的灯具供应商经理挺着啤酒肚,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油滑的笑,将一份合同递过来,手指在价格那一栏上重重地点了点。 “林老板,不好意思啊,最近这进口材料一天一个价,您要的那款‘西洋风’的水晶灯,成本涨了不少。咱们原来的价格,做不了了。” 林小夏接过合同,目光扫过那个被临时手写改动过的数字,眉头瞬间拧紧。 价格凭空高了三倍。她压下心头的不快,拿起对方带来的样品仔细查看。 灯架的金属质感轻飘飘的,所谓的“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的光芒混浊不堪,分明是廉价的玻璃。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从心底窜起。 她不是没预料到这些工程方会有些猫腻,临时加价也是常有的事。但这种把戏耍到脸上,拿劣质品充当高档货的行为,彻底踩了她的底线。 “经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东西你拿回去,这生意我们不做了。” 对方脸上的笑容一僵,没想到这个年轻女人如此不留情面。 他也落下了脸,严肃道:“林老板,你可想好了!这全城能按时给你拿出这种灯的,就我一家!误了你开业,这损失可比加的这点钱大多了!” “我的损失,不劳你费心。”林小夏将合同原封不动的递了回去,“带着你的东西,从我的店里出去。” 那人见林小夏态度坚决,只能悻悻地抱着东西走了,心里却笃定她过两天还得哭着回来求自己。 那经理其实想的也没错,开业在即,这盏主灯是整个店铺的灵魂,除了他那里,还能去哪里找一盏能镇得住场面,又符合她心中“西洋风”标准的灯? 顾雁辰就是在这时进来的,他看到林小夏罕见地蹙着眉,一脸烦躁地盯着天花板,便知道出了问题。 听完她的叙述,顾雁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新装的电话旁,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一种林小夏听不懂的流利沪语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对上林小夏疑惑的目光,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个朋友,在南方做外贸的。” 第二天一早,一辆卡车直接停在了店门口。 第387章 他将她护在身下 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巨大的木箱。 当木箱被撬开,露出里面那盏层层叠叠、由无数块真正水晶组成的吊灯时,林小夏彻底被震撼了。那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精巧的铜艺雕花底座泛着温润的光泽,比她最初的设计图还要华美贵气。 更让她意外的是,顾雁辰递来的发票上,价格竟然比王经理最初的报价还要低。 “这……我该怎么谢你?”林小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雁辰看着她眼中的惊喜与震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什么谢不谢的,我们是合伙人,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 而为了赶工期,林小夏接连几天都泡在了店里,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顾雁辰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中午,国营饭店的老师傅都会准时提着保温饭盒出现,送来她爱吃的红烧肉和清炒时蔬。 有时,顾雁辰会亲自过来,在满是灰尘的店铺角落里,陪她一起就着木板当桌子,简单吃几口。 旗舰店盛大开业的日子终于到了。 前一天晚上,林小夏站在焕然一新的店铺里,看着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满室流光,心中的激动与自豪难以言表。 她本来想回家邀请简子阳明天也一定得来,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男人回来。 无奈,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市政府的号码,找到了简子阳。 “子阳!明天!明天就开业了,你一定要来!”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简子阳带着疲惫的声音,背景里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小夏,我……明天省里有领导下来视察,有个很重要的会,我可能……” 林小夏心头的火热瞬间被浇熄了一半,她捏着话筒,轻声说:“哦,这样啊……” “我会尽力。”简子阳立刻补充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歉意,“会议一结束,我马上就过去。” 开业当天,市中心的新店门口人山人海,花篮从店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剪彩时,市里好几位领导的夫人都亲自到场,这在个体户的开业典礼上是前所未有的场面,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林小夏穿着一身亲手设计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衬得她肌肤赛雪,身段窈窕。 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脸上挂着得体又明艳的笑容,光彩夺目。 顾雁辰则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像个沉默的守护骑士,始终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沉静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为她挡开过于热情的宾客,处理着各种突发的细节。 在一片喧嚣和恭贺声中,林小夏的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扫过人群,飘向街口。 每一辆开过来的黑色轿车,都让她心头一跳,可每一次,都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市报社的记者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将话筒对准了林小夏:“林老板,作为全市最年轻的个体企业家,请问您对未来的商业发展有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为了抢占好位置的摄影记者,猛地撞倒了身后堆叠用作装饰的布料卷。最顶上一卷沉重的装饰失去了平衡,从近两米高的架子上轰然滚落,不偏不倚,正对着正在接受采访的林小夏头顶砸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闪光灯刺得林小夏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当她察觉到头顶的阴影和呼啸的风声时,身体已经僵住,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冲了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狠狠向后一拽,她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一只手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护在怀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她耳后炸开,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秒。 林小夏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鼻尖萦绕着顾雁辰身上清冽的古龙水味。她看见那卷足以将人砸晕的沉重装饰品滚落在地,而顾雁辰正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空间。 林小夏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没事吧?”顾雁辰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他的手臂还像铁箍一样紧紧圈着她的腰,生怕她受了半点伤。 林小夏从他怀里抬起头,心跳得像擂鼓。 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那卷差点砸到她的装饰品,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对了,你的背……”她急忙挣脱对方的手臂,想起身去查看。 “我没事,皮糙肉厚。”顾雁辰松开她,但手还虚扶着她的胳膊,一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毫发无伤后,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角落里,孟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今天本来是特地过来侦查敌情的,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意外收获。 她看着顾雁辰将林小夏护在怀里那副紧张关切的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那不是普通合伙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心爱女人的眼神,充满了占有和保护欲。 很好。 孟瑶心底冷笑一声,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找到了一个正愁没抢到好新闻、满头大汗的年轻记者。 “这位同志,想不想要个头条?”孟瑶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着痕迹地塞进了记者的手里。那记者捏了捏厚度,眼睛都亮了。 “您这是……” “刚才那一下,拍到了吗?”孟瑶下巴朝林小夏和顾雁辰的方向点了点,“照片怎么选,标题怎么写,你应该比我懂。只要能让大家伙儿都看个热闹,这只是定金。” 记者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飞快地将信封揣进了兜里。 第二天一大早,市面上最爱刊登风闻轶事的《都市生活报》上,就赫然出现了一张占了小半个版面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选得极其刁钻,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混乱和那卷肇事的装饰物,只能看到顾雁辰将林小夏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在怀里。林小夏仰着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在镜头里却成了含情脉脉的凝望。 而标题更是耸人听闻,用最大号的黑体字写着——《“夏之光”美女老板与留洋设计师当众相拥,正牌丈夫情何以堪?》 第388章 对她不应该拥有这种感情 “砰!” 陈静把报纸重重拍在柜台上,气得脸都涨红了。 “老板,你看!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整你!这照片拍的,没安好心!还有这写的,什么叫‘情何以堪’?简直是往你身上泼脏水!”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担忧地小声说:“顾先生对你……要是被别人当真,这下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小夏拿起那份报纸,皱着眉头,紧紧的盯着照片里自己和顾雁辰的姿势,心里第一次对顾雁辰那毫无保留的亲近,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那份安全感,那份时刻的关注,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起来丢进纸篓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别人说去吧。把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 话是这么说,但该有的态度,林小夏觉得自己还是得和那个男人表示一下。 流言的发酵速度远比林小夏想象的要快,尤其是在那些整日无事可做的太太圈里。 邓太太家的麻将桌上,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哎呀,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开放,真是看不懂。简书记天天在外面为全市的经济操劳,忙得脚不沾地,家里这位可真不让他省心啊。” 对家一个烫着卷发的太太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报纸上都登了!我听说啊,那个从国外回来的设计师,为了她,连家里给安排的顶好一门亲事都给推了呢!你们说,这图个啥呀?” “啧啧,那这林老板的本事可真不小!” “男人啊,就吃女人这一套。要是周旋的好了,一个在家里守着,一个在外面陪着,两不耽误……” 污言秽语像麻将牌一样被洗来洗去,林小夏和顾雁辰的关系,在她们嘴里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桃色新闻。 为了庆祝开业成功,也为了安抚因流言而明显心烦意乱的林小夏,顾雁辰特地包下了国营饭店最好的“迎春厅”包间,请她吃饭。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顾雁辰主动开口,声音温和:“报纸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已经找人去处理了。清者自清。” 林小夏“嗯”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见她兴致不高,顾雁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丝绒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林小夏抬起眼。 “开业贺礼,那天太乱了,忘了给你。”顾雁辰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一枚精致的银质胸针正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绸缎上。 胸针的造型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花瓣的线条流畅优美,在饭店柔和的灯光下,闪烁着温润又动人的光泽。 “我亲手设计的,”顾雁辰的眼神温柔而专注,“这是贺礼,独一无二,只属于你。” 林小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合伙人和朋友的范畴。 林小夏看着那枚胸针,心里乱成一团麻。她抬起手,指尖微凉,将那个丝绒盒子轻轻地推了回去,推回到了顾雁辰的面前。 “顾先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请恕我不能接受。” 顾雁辰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是因为报纸上那些胡说八道?” 林小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把手收了回来,平放在膝盖上。 “顾先生,正是因为那些胡说八道,我们才更应该保持距离。”她的声音很平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我不想新店刚开业,就背上不好的名声。” 顾雁辰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清者自清。我们之间干干净净,为什么要怕别人说什么?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不就是想看我们离心离德,看我们闹掰吗?如果我们真的因为几句流言就疏远了,不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他的这番话,换了任何一个心思摇摆的女人,恐怕都会被说服。 但林小夏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 “你是个很聪明的人,顾先生,我一直很欣赏你。”她说到这里,顿了顿,“但是,聪明也要用对地方,要分得清轻重缓急。现在对于我,对于新店来说,什么最重要?是安安稳稳地把生意做起来,不是跟人争一口没用的闲气。” 这番话,几乎是把所有模糊不清的窗户纸都捅破了。 她拒绝的不仅仅是这枚胸针,更是他这个人,是他那份已经满溢出来的情意。 顾雁辰靠回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看了很久很久。 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觉到一种无计可施的挫败。 最终,是他先开了口:“那以后……我们该怎么相处?” 他这是在问,他们之间,朋友也做不成了吗? 林小夏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她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 “我们是合作方,”她清晰地定义了两人的关系,然后,又抛出了一个更让他震惊的说法,“我也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顾雁辰不解。 只听林小夏继续说道:“我不瞒你,开‘夏之光’只是我的第一步。我在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我很感激。但我也想过,等到我攒够了本钱,积累了足够的经验,我会自己单干,做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林小夏自己的牌子。” 她就这么把自己的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面前。没有一丝一毫的掩饰。 顾雁辰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蓬勃的、不甘于现状的生命力。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女人,温柔的,娇媚的,有才学的,家世显赫的……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林小夏这样的。 她就像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坚韧,清醒,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去争取。 以后,应该也再难遇到了吧。 顾雁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自嘲和释然。他伸手,将那只丝绒盒子收回自己的公文包里。 “抱歉,”他抬头看着林小夏,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是我唐突了。” 第389章 得想个办法安抚男人 张翠芬在家里坐立不安了好几天,终究是没忍住。她精心熬了一锅老母鸡汤,用保温饭盒装着,提到了“夏之光”店里。 正是下午,店里客人不多。陈静一看见她,就赶忙迎了上来:“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小夏送点汤,她最近太累了。”张翠芬笑着,眼睛却不住地往店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小夏从仓库里出来,看到婆婆,心里疑惑,但脸上还是挂上了笑:“妈,您怎么还特地跑一趟。” “我不来,你这孩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张翠芬拉着她坐到一旁的小沙发上,拧开饭盒,浓郁的鸡汤香味立刻飘了出来。 她一边盛汤,一边状似无意地开了口:“小夏啊,最近店里生意还行吧?那个……顾设计师,还常来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小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妈,报纸上都是瞎写的,您别信。” “妈当然信你。”张翠芬立马接话,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可外头那些人嘴碎啊。小夏,你是个好孩子,能干,有主意。但妈得提醒你一句,子阳现在的位置不一样了,刚提了新官,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他,想抓他的错处呢!咱们家,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一点岔子,一步都不能走错啊!” 她知道,婆婆说的都是实情。简子阳的仕途,就是这个家目前最大的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一场风暴。 林小夏放下手里的汤碗,抬起头,看着婆婆布满忧虑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妈,您放心。”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该怎么做,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应对的。” 送走忧心忡忡的婆婆,林小夏一个人在店里静坐了许久。外面的天色从明晃晃的亮,一点点被染上橘黄,最后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蓝。 陈静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轻声问:“小夏姐,要关门了吗?” 林小夏回过神,点了点头,“关吧,今天辛苦你了。” 回家的路,她走得格外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屋里黑漆漆的,简子阳还没回来。 他最近一直都早出晚归,林小夏怕稍不注意,二人之间又会像之前一样闹下矛盾与隔阂。 林小夏没有开大灯,只在卧室的角落里拧亮了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光晕拢着一小片地方,让屋子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她就这么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抱着膝盖,等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门口才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股混着夜里凉气和淡淡酒气的味道涌了进来。 简子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扭头,似乎没想到卧室里灯还亮着,愣了一下才进了卧室,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灯。”林小夏轻声说。 简子阳的手停在半空,他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才看到缩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身影。 他又折返回去换了鞋,将公文包随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一边扯着脖子上的领带,一边走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一旁坐下,抬头看着女人。 林小夏抬眸,借着微弱的光,看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今天似乎喝了点酒,但不多,眼神依旧清明。 “报纸上的事……你看见了吧?”她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简子阳“嗯”了一声,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看见了。”他说。 “其实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我……我们……”林小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他接下来的审问,或是怒火。 然而,简子阳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我信你。”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林小夏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解释和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简子阳看着她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他把手收了回去,叹了口气。 “林小夏,我们是夫妻,在一起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还叫什么夫妻?日子还怎么过下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外头的人想看我们家的笑话,想抓我的把柄,多的是。要是每句闲话我们都当真,那我们俩早就累死了。” 林小夏的眼眶倏地一热。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甚至比她想象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她无所适从。 “而且那天的事,我也要向你道歉。” “什么事?”林小夏疑惑。 “那天说好要来参加你的开业礼,我最后还是因为事情耽搁了。抱歉,之后我会补偿你的。” 之前女人也在他生日时很晚回来,没想到如今角色对调,他更是能体会到女人当时的无奈。 在领导旁边周旋,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他也更是心疼当时没有设身处地的理解女人,让女人一个人独自面对了这么多事。 看着女人微微发愣的模样,简子阳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行了,别胡思乱想了,你这几天开业,店里还一堆事呢。赶紧去睡吧,我去洗个澡。” 林小夏闻言,扭扭捏捏的起身,还穿着长浴衣,慢吞吞的爬上了床。 简子阳挑眉看着女人,疑惑这女人怎么穿着这东西就上了床。 她让简子阳先去洗漱,她,她先睡了。 他看着女人,眉头一挑。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穿着这东西就上床了?” 林小夏的眼神有些闪躲,声音闷在被子里:“没、没什么……你快去洗漱吧,我,我有点冷,先睡了。” 这都快入夏了,还冷? 简子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没再说什么,反而也不急着去洗漱了,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在床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视线像是有实质的温度,烫得林小夏浑身不自在。 第390章 他一点都不知道节制 “到底怎么了?”他忽然伸手,扯了扯她浴袍的带子。 “哎呀!”林小夏惊叫一声,猛地坐起来,死死地用手捂住领口,“你干嘛!” 她这副过度紧张的反应,让男人眼底的探究更深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玩味。 “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这么大反应?”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倾身靠得更近了些。 “没……没什么!”林小夏急得脸都红了,拼命往后缩,“你快放手!我困了,要睡觉!” 她越是这样,简子阳就越是起了逗弄的心思。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觉得有趣极了。 拉扯之间,那根系得本就不算牢固的腰带“倏”地一下散开了。 厚实的浴袍像花瓣一样向两边敞开,露出了里面的光景。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小夏身上穿的,根本不是什么棉布睡衣,而是一件藕粉色的真丝睡裙。 那料子薄如蝉翼,紧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裙摆很短,两条白皙修长的腿就那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更要命的是,胸前还是镂空的设计,朦朦胧胧,引人遐想。 在这保守的年代,这种衣服,简直就是伤风败俗的代名词。 林小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所有的血气都冲上了头顶,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本来想着,婆婆的话说得对,男人的仕途要紧。报纸上的事,不管简子阳信不信,总归是个疙瘩。 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能让他彻底安心,脑子一热,就想到了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办法。 她想用温柔乡来化解这场风波,可真到了临门一脚,她又退缩了,只敢套上一件厚浴袍来掩饰。 结果没想到,计划根本没用上,还这么以最狼狈的方式,被他看了个精光。 简子阳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的目光像是带了钩子,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暗沉得吓人。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沙哑的促狭。 “哦——”他拖长了语调,勾起唇角,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原来我媳妇儿,是这么打算哄我的?” 林小夏羞愤欲死,尖叫一声,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想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藏起来。 可男人的手臂比她更快,一把就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紧紧地箍在怀里。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你这法子,我……很受用。” 话音未落,他单手解开自己的衬衫纽扣,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便重重地压了下去。 唇舌间的辗转厮磨带着惩罚般的力道,混着淡淡的酒气,轻易就点燃了干柴烈火。 林小夏所有的羞愤和不安,都被男人强势霸道的气息尽数吞没。 这一夜,注定无眠。 窗外的天光从鱼肚白变成明晃晃的亮,林小夏才在一阵酸软中悠悠转醒。 她浑身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动一动指头都觉得费劲。 身旁的男人早就醒了,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英挺。 察觉到她的动静,简子阳放下文件,侧过头来,眼底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 林小夏脸颊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拉起薄被蒙住了自己的头。 昨晚……昨晚也太疯狂了。 男人低沉的笑声从被子外传来,带着胸腔的震动,“行了,快起来,我煮了点稀饭。你今天不是要去新店?” 他伸手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她绯红的小脸。 “都怪你!”她小声嘟囔,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简子阳听得心头一软,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声音也放柔了些:“好,都怪我。快起来吃饭。”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等过几天我手头上的事忙完了,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林小夏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简子阳却卖了个关子,只挑了挑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紧赶慢赶地到了新店,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林小夏一进门,就被店里热闹的景象给惊了一下。 因为新店比老店大了好几倍,装修得也敞亮。 一排排崭新的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的西式衬衫、布拉吉连衣裙,颜色鲜亮,款式新颖,市里最大的服装店开业了。 所以来看热闹的市民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比赶集还热闹。 顾雁辰正领着两个临时找来帮忙的小姑娘,在人群里忙得团团转,额上都见了汗。 两个小姑娘看到林小夏,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小夏姐,你可算来了!” 林小夏心里有点发虚,脸上却不显,只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心里却把某个不知道节制的男人骂了千百遍。 顾雁辰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小夏坦然自若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不管自己心里怎么别扭,只要一看到这个女人,所有的情绪都会被她身上那股沉静从容的气场给压下去。 林小夏可没功夫去琢磨他的心思,她环视一圈,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对顾雁辰说:“顾先生,你先去后面库房理货,把断码的衣服清出来。我来应付前面这些客人。” “……好。”顾雁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小夏没再多说,转身就迎上了一个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买条裙子的女顾客,脸上挂着热情又不过分的微笑:“大姐,您眼光真好,这可是我们店里最时兴的款式……” 看着她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样子,顾雁辰恍惚了一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会被这样的林小夏吸引。她就像一株迎着太阳的向日葵,永远都那么有生命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第391章 我们,合作愉快 一直忙到快关门,店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 林小夏捶了捶发酸的后腰,走到顾雁辰身边,认真地说道:“顾先生,今天辛苦你了。我瞧着这店里的生意,光靠我们几个肯定不行。等过两天运营熟悉了,咱们就得赶紧招一批新店员。” 她看着顾雁辰,目光诚恳:“我以前那个小店,招人全凭眼缘,没个章法。这方面,你是专业学过的,比我在行。到时候招人、培训,都得你来把关,我也正好跟你学学。” 顾雁辰点了点头:“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小夏笑了,朝着他伸出了手。 白皙纤细的手,就这么大方地停在半空中,“合作愉快。” 顾雁辰愣了一下。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除了亲属,很少有这样公开的肢体接触。 他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迟疑了片刻,也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 她的手很软,带着一丝温热。 “合作愉快。”顾雁辰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与此同时,老店铺那边。 陈静仔细地清点完最后一笔账,将钱锁进抽屉,哼着小曲关上了店门。 今天刚发了工资,崭新的票子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她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带弟弟陈东去国营饭店搓一顿,点一盘他念叨了好久的红烧肉。 她沿着街边往家走,刚拐过一个路口,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是简子阳。 他似乎遇上了什么麻烦,眉头紧锁,正费力地扶着一个烂醉如泥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干部装,此刻却毫无形象地趴在路边的绿色垃圾桶上,嘴里发出“哇啦哇啦”的干呕声,一股刺鼻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周厂长!老周!你怎么样?还能走吗?你家到底在哪条巷子?”简子阳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一筹莫展。 陈静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搭把手。 她想上前,又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泄露心事,更怕……怕给林小夏添麻烦。 可看着简子阳一个人被那醉汉缠的厉害,她又实在不忍心。 帮,还是不帮?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过几秒钟,她就做出了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那股熏人的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腐味儿更重了,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简大哥,需要帮忙吗?”开口,她的声音还能听得出一丝紧张。 简子阳正跟那个叫“周厂长”的醉汉较劲,累得额角都渗出了薄汗,冷不丁听到这声音,他意外地回过头。 昏黄的灯光下,看清是陈静,他先是一愣,随即紧锁的眉头明显松开了些。 “陈静?你怎么还没回家?”他喘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太好了,你来得正好。这是市机械二厂的周厂长,今晚谈点事,没想到喝成这样。我正愁一个人弄不动他。” 陈静看他毫不避讳地解释,心里的那点扭捏顿时散了大半。 她连忙应了一声,二话不说,绕到另一边,主动架起周厂长的另一条胳膊。 男人的体重沉甸甸地压过来,陈静一个趔趄,咬着牙才站稳。 “周厂长!老周!醒醒!”简子阳拍了拍他的脸。 也许是这几下拍得重了,那周厂长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一弓身子,“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简子阳躲闪不及,深色的外套上顿时遭了殃,溅上了不少污秽之物。 陈静因为站在上风口,反应又快,及时往后撤了一步,倒是幸免于难。 她看着简子阳狼狈的样子,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简大哥,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千万别动!” 说完,她转身就往老店的方向跑。 简子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姑娘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子口。 没过两分钟,陈静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两件半旧的男士外套,是之前店里用来给假人模特打底的。 “快,简大哥,你把脏衣服脱了换上,这晚上风大,别着凉了。”她将其中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递过去。 简子阳看着她跑得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划过一丝暖意,也没客气,迅速地换上了干净的外套。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烂醉如泥的周厂长送回了家。 等从那家属院出来,夜已经深了,街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回家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陈静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心跳得比刚才抬人时还快。 她能闻到身边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夜风,让她有些心猿意马。 子阳哥抽烟吗?但是看着也不像是会抽烟的人。可是…… 简子阳不是不解风情的木头,他能感觉到身边姑娘那份压抑不住的拘谨和悄然萌动的心思。 他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对谁都好。 他放慢了脚步,用一种闲聊般的轻松语气开了口:“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没、没事,应该的。”陈静小声回答。 “看小夏的新店开起来,你也能松口气了。”简子阳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林小夏,“她呀,就是个操心的命,什么事都想亲力亲为。最近新店开张,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等忙完这阵子,我寻思着,让她请假好好休息一阵子。我们也该再要个孩子了,家里热闹些,我妈也天天在耳边念叨,盼着再抱孙子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温柔和对未来的憧憬,那是一种独属于丈夫和父亲的柔软。 陈静的脚步猛地一顿。 男人说出口的话语,细细密密的扎在她的心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瞬间清醒的凉意。 是啊,人家是一家人,是要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自己这点小心思,又算什么呢? 她忽然就觉得释然了。 第392章 我已经给你留过了情面 她抬起头,迎上简子阳坦然的目光,努力挤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涩,但已经听不出异样:“小夏姐和简大哥感情这么好,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肯定特别聪明。” 简子阳见她眼神清明,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个真正的大哥一样:“小子就不要了,我还是想要个和小夏一样聪明漂亮的女儿。你也是,别光顾着忙工作,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 “嗯,我会的。”陈静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粘稠浓重了。 干部大院里。 孟瑶气得把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孟瑶费尽心思弄出来的稿子,石沉大海,没有一点水花。 几个平日里跟她不对付的姐妹,明里暗里都在笑话她,说她连个乡下女人都斗不过。 孟瑶越想越气,一张俏脸都扭曲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林小夏玩那些虚的,根本没用!那个女人就是个滚刀肉,脸皮厚得很! 既然如此,那一不做二不休!她就不信了,她一个市委秘书的亲侄女,还争不过一个泥腿子! 第二天,孟瑶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时下最流行的的布拉吉,显得身段窈窕。 她算准了午休时间,提着一个从家里拿来的,小巧精致的铝制汤煲,直接杀到了市政府大楼。 她也不进去,就站在简子阳办公室的门口。 那时候,办公室的门大多开着,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各科室准备去食堂吃饭的干部。 孟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她自认为最甜美娇媚,却又足以让半个楼层都听见的声音,娇滴滴地喊道:“子阳哥——” 这一声“子阳哥”,喊得是百转千回,亲昵无比。 办公室里外的人,动作齐刷刷地一顿,无数道好奇、探究、八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子阳哥,我姑妈听王阿姨说你昨晚陪厂长吃饭,喝了不少酒,特意让我给你送点猪肚汤来暖暖胃。你快出来趁热喝呀,不然该凉了。”她摇了摇手里的汤煲,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一时间,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这场好戏。 办公室的门里,传出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简子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制服,肩背挺直,只是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冰,没有半分温度。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孟瑶,又淡淡地瞥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最后视线重新落在孟瑶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 “孟小姐,”他开口了,“第一,在工作单位,请称呼我简同志。” 孟瑶脸上的笑容一僵。 简子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第二,这里是政府机关,不是你家的客厅。如果没事,请你立刻离开。”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这话,说得可半点情面都没留。 孟瑶唇角一抽,没想到男人会一点情面都不留。 她原本以为,就算不顾及自己,也该顾及顾及她背后的邓家! 简子阳的目光愈发冰冷:“第三,也是最后一次警告。如果再有下次,我会直接让保卫科按照扰乱办公秩序处理你。听明白了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虽然很快就捂住了嘴,但那份嘲弄却让孟瑶气的咬紧了后槽牙。 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当众羞辱?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理智什么的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把手里的铝制汤煲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拔高了音调尖叫道:“简同志?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碗汤,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关心你,这也有错吗?早知道我就不来了!我可是我姑父邓秘书……” 她想把邓秘书的名号抬出来压人,谁不知道邓秘书在市里说话的分量。 可她话还没说完,简子阳就冷冷地打断了她。 “买通《江城日报》的记者,往我爱人身上泼脏水,这也是你的‘好心’?” 简子阳冷笑一声:“孟小姐,我没有去公安局告你诽谤,已经是我看在邓秘书的面子上,给你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这个年代,诽谤罪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影响前途,重则可是要坐牢的!她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蔽的事情,简子阳竟然会查得一清二楚!他……他怎么会知道的? 实际上,以简子阳如今的身份和手腕,只要他稍微用点心,想查这点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 他之前不计较,只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小角色浪费时间,可她偏偏要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东西拿走,人也马上离开。”简子阳不再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别逼我叫保卫科的人来‘请’你。”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将一走廊的窃窃私语和孟瑶惨白的脸都隔绝在外。 这下,整个市政府大楼都炸了锅。 这件事很快就成了最新的八卦,但舆论的风向却出人意料地一边倒。 没人说简子阳不近人情,反而都在称赞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是个靠得住的好干部。 这么个漂亮姑娘投怀送抱,背后还有邓秘书撑腰,他都能不假辞色地当众拒绝,可见其作风之正派。 一时间,简子阳在单位里的威信,不降反升。 另一边,新店的生意实在太火爆了,林小夏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来用。 这天下午,日头毒辣得像个火球,烤得马路都要冒油了。 店里的电风扇呼呼地吹着,也带不走半分燥热。 林小夏正站在裁剪台前给布料画线,突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 第393章 又怀孕了 她连忙扶住桌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林小姐,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顾雁辰正在库房里盘点新到的布料,一出来就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没事,应该是站太久了的缘故。”林小夏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白开,“估计是天太热,有点低血糖。” 顾雁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嘴唇,沉声道:“店里现在上了正轨,有我和新聘的店员看着,你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该休息就得休息,身体是本钱。” “我知道,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林小夏笑了笑,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但语气里还是那份礼貌而疏远的客气。 开业初期,千头万绪,她哪里敢放松。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富太太巧儿踩着小皮鞋,扭着腰肢走了进来。 “林老板,我那件真丝礼服做好了没?我今晚可等着穿去参加舞会呢!” “巧儿姐,早就给你留好了!”林小夏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从挂衣杆上取下一件用防尘罩套好的衣服。 巧儿接过衣服,当场就试穿起来。那件藕荷色的真丝礼服,样式新颖,衬得她皮肤白皙,身材也凸显得恰到好处。 林小夏又拿起一条白色披肩,在她身前比划着:“巧儿姐,你再配上这条披肩,保准是全场最扎眼的那个。” “你这丫头,嘴就是甜!”巧儿被哄得心花怒放,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可就在这时,林小夏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又猛地涌了上来,比刚才来得更凶猛。她喉头一紧,连话都来不及说,捂着嘴就冲进了里屋的卫生间。 “呕——” 巧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跟了过去,只见林小夏正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一张俏脸白得像纸一样。 “哎哟,小夏,你这是怎么了?吃坏东西了?”巧儿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关切地问。 林小夏漱了漱口,虚弱地摇摇头:“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有点犯恶心。” 巧儿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副过来人的促狭笑容:“累的可不一定就是这个反应哦。林老板,你老实跟姐说,你这个月的‘好朋友’,是不是迟了?” 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算算日子,她的生理期,好像……确实推迟了很久了。之前忙得天昏地暗,她压根就没往这方面想! 第二天,林小夏谁也没告诉,自己一个人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悄悄去了市人民医院。 当头发花白的妇科医生看着化验单,笑眯眯地对她说出“恭喜你,怀孕六周了”的时候,林小夏只觉得头疼。 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小生命,是她和简子阳爱情的结晶,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她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新店像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处处都需要她操心。 如果这时候怀孕生子,她还能有精力去管店里的事吗?她好不容易才拼出来的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天地……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化验单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不管怎么样,这是她的孩子,她相信自己会在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均衡的点。 总归也是个好消息,林小夏打算和简子阳庆祝一番。 那天晚上,林小夏特意提前下了班,去菜市场买了他最爱吃的五花肉和一条大鲤鱼。 她哼着小曲,和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两个小时,精心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红烧肉、糖醋鲤鱼、番茄炒蛋……每一道菜,都冒着腾腾的热气,飘着诱人的香味。 墙上的挂钟,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婆婆不忍心,让林小夏先吃了饭,回房休息。 那男人总是回来的晚,没办法。 直到快凌晨了,门口才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林小夏连忙迎了上去,却见简子阳拖着一身疲惫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干部制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眼窝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出什么事了?”林小夏心疼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简子阳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市钢铁厂的炼钢炉出了点问题,发生了重大安全事故。我作为主抓工业的副书记,在现场指挥抢险,忙了一整天,刚处理完。” 他换了鞋,走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满眼歉意:“还做了这么多菜……对不起小夏,我实在太累了,没什么胃口。” 他几乎没动筷子,只草草地喝了两口粥,就说撑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回房,倒在床上,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林小夏站在桌边,看着一桌子渐渐冷却的饭菜,又回头看了看卧室里丈夫熟睡的、写满了疲惫的侧脸。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的话,那些喜悦,那些忐忑,那些想跟他分享的激动心情,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满腔的心疼。 她默默地收拾了碗筷,走进卧室,轻轻地帮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看着他。 借着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那点儿月光,林小夏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简子阳紧锁的眉头。 钢铁厂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主抓工业的副书记,肩上的担子得有多重。接下来这几天,恐怕连家都回不了几趟。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怀孕是喜事,可也是一件需要费心神的事。在这个节骨眼上告诉他,只会让他分心。 算了,等他忙完这阵子再说吧。 她俯下身,在他布满胡茬的下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悄无声息地躺回他身边,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依偎着他。 第394章 参加高考! 接下来的几天,简子阳果真忙得不见人影,林小夏一颗心也跟着悬着,直到从报纸上看到钢厂事故得到妥善处理,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看到死亡17人这个数字的时候,林小夏还是心里一紧。 在厂子里工作的工人总归是危险的,还好简子阳这么多年都平安过来了。 这天下午,林小夏正在店里核对账目,门口的风铃响了,抬头一看,竟是小姑子简红缨。 “红缨?你怎么来了?” 简红缨手里紧紧攥着几本复习资料,书的边角都被她翻得起了毛。 她走到林小夏跟前,嘴唇动了动,眼圈先红了。 “嫂子……” 林小夏这才注意到,她眼底下那两团浓重的乌青,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来,再过几天,就是高考的日子了! 哎呀,瞧她这脑子!最近光顾着店里的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了! 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林小夏连忙拉着简红缨坐下,给她倒了杯冰水:“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复习遇到难题了?跟嫂子说说。” 简红缨捧着杯子,叹了口气:“嫂子,我……我还是怕。我怕考不好,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你和我哥的期望。我一想到要进考场,这心就慌得厉害,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空的,背过的东西好像全都忘了……” 看着小姑子这副快要被压力压垮的模样,林小夏心疼坏了。 她二话不说,把账本往旁边一推,换下工作服:“走,嫂子带你出去逛逛!换换脑子!” “啊?可是我的复习……” “复习什么复习!你现在这状态,就是把自己绑在桌子前也学不进去,磨刀不误砍柴工,懂不懂?”林小夏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又扭头对顾雁辰喊道,“顾先生,店里先交给你了,我出去一趟!” 林小夏直接把简红缨拉到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八十年代初的百货大楼,货品远不如后世丰富,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已经是顶顶时髦的地方了。 “嫂子,我们来这里干嘛?”简红缨被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有些眼花。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好好挥霍一番!”林小夏豪气地一挥手,“考前放松,最重要!你听嫂子给你说个‘过来人’的经验啊,这高考,其实就那么回事,你把它当成平时的一次模拟考就行了。千万别想着我一定要考多少分,你就想,我把我会的都写上去,不会的……那就瞎蒙一个,反正不能空着!” 她绘声绘色地分享着自己“听来的”高考技巧,什么“先易后难”、“合理分配时间”、“遇到难题果断跳过”。 还有后世最经典的“三短一长选最长”“三长一短选最短”什么“不长不短就选B”。 用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话,把那些紧张的条条框框都消解在谈笑里。 简红缨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在嫂子这番“歪理邪说”中,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高考前一天晚上,简家气氛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苏文远按照惯例,提着个帆布包来了简家,给简红缨做最后的知识点梳理。 可简红缨明显心不在焉,捏着钢笔,手心直冒汗。 苏文远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停下了讲解。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沉默地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个书签,用硬纸板裁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用清秀的钢笔字,写着一行隽永的小楷:“愿你笔锋所至,皆是心之所向。” 简红缨接过书签,指尖触到那微硬的纸板,像是被一股暖流烫了一下,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撞进苏文远温润而坚定的眼眸里,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那颗因为紧张而狂跳不止的心,仿佛瞬间被这股温柔的力量给抚平了。 “红缨,吃点水果……” 林小夏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这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羞涩地低着头,青年安静地注视着她,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 林小夏心里顿时了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这两个人,还真是般配。 她悄悄地把脚收了回来,转身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年轻人。 高考当天,天刚蒙蒙亮,整个简家就都动员了起来。 简子阳竟也破天荒地向单位请了半天假,亲自送妹妹去考场。 张翠芬紧张得不行,从出门开始就一路念叨:“准考证带了没?钢笔灌好墨水了吗?多带两支备用!哎哟,可千万别紧张,平常心,平常心……” 一向沉默寡言的简父,则只是在简红缨临进考场前,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声说:“闺女,放开了考。考不上也没关系,大不了明年再来。就算不想念了,想工作,爸也能给你安排。咱家不指望你光宗耀祖,只要你高高兴兴的就行。” 这番话,比任何加油打气都来得实在,瞬间驱散了简红缨心底最后的一丝惶恐。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简红缨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跟着人潮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眩晕。考场外黑压压的全是接考生的家长,熙攘嘈杂。 她茫然地张望着,一眼就在不远处的大槐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挺拔的身影。 苏文远就站在那片阴凉里,手里拿着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水珠顺着冰凉的瓶身滑落。 见她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 他没有问一句“考得怎么样”,只是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具袋,然后拧开汽水瓶盖,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辛苦了,先喝点水。” “滋啦——”一声,橘子味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简红缨接过汽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带走了所有的疲惫和焦灼。 她抬起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地看到苏文远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弧度。 那一瞬间,她发现,这个总是温和却疏离的男人,是第一次这样带着清朗的笑,看着她。 第395章 去买车喽 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苏文远,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着,心里像是有无数个小气泡,“咕嘟咕嘟”地冒着甜味儿。 “苏老师……”她捏着玻璃瓶,平时嘹亮的声音这时候也变得有些细软,“我……我万一要是考砸了,可怎么办啊?” 尽管心里已经放松了大半,但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还是没能彻底松开。 苏文远看着她这副既欢喜又担忧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苏文远温声说道:“高考不是只能考一次,你的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尽力了,就没遗憾。” 是啊,尽力了,就没遗憾了。 两人正相视而笑,不远处传来林小夏清脆的喊声:“红缨!文远!” 简红缨回头一看,就见哥哥嫂子,还有爸妈都笑着朝这边走过来了。 林小夏几步走到跟前,亲昵地挽住简红缨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瞧我们家大功臣,辛苦了!走,嫂子已经去国营大饭店订好位置了,今天咱们全家好好给你庆祝庆祝!文远也必须一起去,你可是头号功臣,这阵子多亏你费心了!” 张翠芬也连连点头,满脸感激地看着苏文远:“是啊是啊,文远,可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家红缨哪能这么有底气!” 面对一家人的热情,苏文远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歉意:“叔叔阿姨,嫂子,真对不住。我这次是跟厂子里请了假出来的,手头上还有个技术图纸没画完,催得紧,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简红缨,挥了挥手:“你好好放松,等成绩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着工厂的方向大步离去。 简红缨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人都走远啦,还看呢?”林小夏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小姑子,挤眉弄眼地打趣道,“既然考完了,就别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了。趁着出成绩前这段时间,好好出去走走,放松放松。”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苏老师这阵子帮了你这么大忙,咱们可得知恩图报。平时没事儿,就多跟人家接触接触,联络联络感情嘛。” 简红缨哪能听不出嫂子话里的意思,一张脸顿时羞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跺了跺脚,嗔道:“嫂子!你说什么呢!”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像是被灌了蜜,甜丝丝的。她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我知道啦……我……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高考完的日子,简红缨像是要把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都发泄出来,结结实实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才缓过劲儿来。 之后,她就像林小夏说的那样,不再整天闷在家里。除了鼓起勇气约了苏文远去新华书店逛了逛,又请他去国营饭店吃了顿饭以示感谢外,大部分时间都主动跑到林小夏的店里来帮忙。 新店生意火爆,连带着老店也沾了光,陈静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简红缨来了,正好能搭把手,理理货,招呼招呼客人。 林小夏看得分明,这丫头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等成绩等得心焦,特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转移注意力。 她也不说破,由着她去。 这天,简子阳手头钢厂的收尾工作终于处理完毕,难得准时回了家。 看着自家媳妇儿为了两家店的生意来回奔波,忙得脚不沾地,他心疼得不行。 晚饭后,他从身后环住正在洗碗的林小夏,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语调里带着一丝神秘:“媳妇儿,这个周末空出一天来,哪儿也别去。” “嗯?干嘛?”林小夏手上沾着泡沫,侧过头看他。 简子阳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嘴角噙着笑:“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要带你去看个‘好东西’吗?保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到了周末,林小夏被简子阳从被窝里挖起来,换上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然后就被他拉着出了门。 她本以为是去看什么新奇的展览,或是去哪个新开的公园,却没想到,简子阳直接把她带到了市中心刚开的一家汽车销售处。 这地方林小夏前几天在报纸上见过,说是专门卖小轿车的。 允许个体经济发展后,国内市场迅速活泛起来,店铺也开始林立,有眼见头脑的资本家们纷纷回国开始抢占市场。 一走进去,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几辆崭新锃亮的小轿车安静地停放在里面,车身在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 林小夏看着那几辆只在电影里和领导下乡时见过的“上海”牌轿车,还有那辆气派非凡的黑色“伏尔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这是什么地方! 对这个时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个只可远观的圣地。 简子阳紧紧牵着她的手,侧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豪气和宠溺:“媳妇儿,挑一辆!你喜欢的,咱就买它!” “买……买车?”林小夏惊讶,“我们买这个干什么?” “给你开。”简子阳的回答简单直接,“你现在两家店来回跑,挤公交车多不方便?以后有了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正在两人兴致勃勃地围着一辆米白色的“上海”牌轿车打转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大的口气!这不是咱们日理万机的简副书记吗?” 这声音尖细又刻薄,林小夏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两人一回头,果不其然,看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孟瑶。 她今天穿着一身时髦的洋装,身边还依偎着一个油头粉面、穿着喇叭裤的男人。 孟瑶上下打量了林小夏一眼,目光里满是鄙夷和不屑,她夸张地捂着嘴笑了起来:“怎么,简副书记这是带着你的裁缝老婆来长见识了?哎哟,我可得提醒你们,这里的车金贵着呢,可别乱摸,摸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她身边的男人也跟着附和地嗤笑一声,看林小夏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乡下来的土包子。 林小夏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正要开口反唇相讥,简子阳却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她完全护在了自己身后。 简子阳开口,声音平淡:“孟小姐说笑了。” 他顿了顿,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清晰地说道:“我爱人自己开的服装店,一个月的流水,就够买下这辆车。今天来,不过是借她天生的好眼光,帮我们挑挑颜色罢了。” 第396章 日子在一天天变好 孟瑶听到这话,只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月流水就够买一辆车?开什么玩笑! 她不信!她死也不信!一个卖几件破衣服的个体户,怎么可能赚这么多钱?这比厂里那些八级工,甚至是一些领导干部的工资加起来都高!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她今天能站在这里,还是掏空了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工资,又磨着家里父母哥哥给凑了一大笔钱,才勉强够得着这里最便宜那款车的边儿。 就为了这,舞蹈队里那个一直对她献殷勤的小白脸还死皮赖脸地非要跟过来,说是开开眼,见见世面。 她身边的男人,那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原本还想跟着帮腔踩林小夏几脚,一听这话,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服装店?”他带着几分试探和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嫂子,您开的……莫非就是市中那家最大最气派的新店?” 林小夏还没开口,简子阳已经替她点了头。 男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林小夏的眼神立马就变了,从刚才的不屑一顾,变成了满眼的羡慕和热切。 那家店他知道啊!何止知道,简直是如雷贯耳! 他们舞蹈团里好几个家境好的女同志,都把能穿上一件那店里的衣服当成是身份的象征。 店里的衣服确实贵,一件连衣裙顶得上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可架不住款式新颖时髦,料子又好,穿出去特别有面子! 仿佛只要穿上了那里的衣服,就跟那些电影画报上的摩登女郎一样,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所谓的上流社会。 他瞬间就明白了,简子阳说的半点不假。 “哎哟!”他赶紧拉了拉孟瑶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又急又快地劝道,“瑶瑶,你快别闹了!这位嫂子可了不得!” 孟瑶气得要命,一把甩开他的手,还想再说什么,简子阳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们。 他直接侧过身,完全当这两人是空气,牵着林小夏的手走向销售员,指着刚才林小夏多看了两眼的那辆米白色最新款“上海”牌轿车,下巴微抬:“就这辆,办手续。” 销售员也是个机灵人,刚才那点小冲突他全看在眼里,他连忙堆起最热情的笑脸,一边麻利地准备单据,一边还不忘冲着脸色阵青阵白的孟瑶客气道: “这位女同志,我看您刚才也挺喜欢这款的。您眼光是真好,这可是我们刚从首都运来的最新型号!要不……也给您来一辆?跟朋友开一样的,多气派!” 孟瑶下意识地就想咬牙说“买就买,谁怕谁”,可话到嘴边,瞄到了那让她牙根都发酸的价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就是把牙咬碎了,也买不起这辆顶配的! 最后,她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颜面,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就这?我还当多好呢。款式太老土了,跟我之前去首都巡演时见过的那些进口车差远了,没劲,不想要了!” 说完,她高傲地一甩长发,拽着身边的小白脸,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销售处。 “欸,这位同志……”销售员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忍不住小声嘀咕,“咱们这车就是从首都总部调来的最新货源,怎么就老土了……” 手续办得很快,简子阳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当销售员恭恭敬敬地把两把崭新的车钥匙交到他手上时,林小夏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 她看着眼前这辆在灯光下闪着柔和光泽的米白色小轿车,心里激动得不行。 她下意识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就坐了进去,手熟练地搭在方向盘上,感受着那崭新的触感。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将钥匙插进钥匙孔,轻轻一拧。 “嗡——” 发动机清脆的启动声在安静的大厅里骤然响起。 林小夏自己都愣住了。 “媳妇儿,”身旁传来简子阳压抑着惊讶的声音,他俯身看着驾驶座上的她,一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会开车?” 林小夏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她给忘了,这个年代,别说女人,就是会开车的男人都凤毛麟角,那都是得专门去学的技术活! 她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根本没法解释!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飞速运转,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又惊又喜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我哪儿会啊!”她吐了吐舌头,指着方向盘和脚下的踏板,带着几分献宝的语气,冲简子阳撒娇道,“我就是看电影里,还有咱们院里王司机开车的时候,偷偷学的!看他们不就是拧一下钥匙,踩一下这个嘛……有样学样,没想到真能发动啊!” 她说着,还故意笨手笨脚地踩了下离合,让车子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夸张地拍着胸口,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简子阳:“哎呀,吓我一跳!子阳,这东西还挺复杂的,你回头可得好好教教我才行!” 这一番软语相求,又带着小女人的娇憨和崇拜,成功打消了简子阳心里那一丝疑虑。 他看着自家媳妇儿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软,哪里还会怀疑什么,只剩下满腔的宠溺。 林小夏暗暗松了口气。 她当然会开车。 重生前,为了跑业务、跑工厂,她用攒了好几年的钱买了辆二手小破车,风里来雨里去,车技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简子阳坐上驾驶座,熟练地挂挡、松手刹。 崭新的轿车平稳地驶出了销售处,汇入了七十年代末带着勃勃生机的车流中。 林小夏坐在副驾驶上,摇下了车窗。 午后的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不真实感。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穿着蓝布工装的行人,挂着标语的墙壁,还有叮叮当当响着的自行车铃声,一种巨大而踏实的幸福感,像潮水一般将她紧紧包裹。 他们的日子,真的在越过越好。 一天,又一天,都在朝着她曾经梦寐以求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397章 军区来信 车子开了很久,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林小夏有些好奇男人要带自己去哪里。 七十年代末的城市之夜,远没有后世那般灯火辉煌。路灯是昏黄的,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更多的光亮,来自沿街店铺窗户里透出的柔和灯光和来往车辆那不算明亮的车灯。 可就是这样的夜色,在林小夏眼里,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手肘撑在车窗边,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像被温水泡着,熨帖又安宁。 身边的男人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硬朗分明。 “在想什么?”简子阳目视前方,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林小夏弯了弯嘴角,轻声说:“在想,我们的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简子阳腾出一只手,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低沉的嗓音里带着笑意:“这才哪儿到哪儿。媳妇儿,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车子最终在市里最气派的国营饭店门口停下。 这里进出的,大多是些干部或者来本市视察的外宾,普通老百姓轻易是不会踏足的。 简子阳将车钥匙交给门口的门童去停放,那熟稔又自然的姿态,仿佛他生来就该过这样的生活。 他牵着林小夏的手,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领着她上了顶楼。 顶楼只有一个包间,是整个饭店视野最好的地方。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虽然灯光稀疏,但汇聚在一起,也像是一片落在人间的星河。 包间里只摆了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 “这是……”林小夏有些惊讶。 简子阳帮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后,才在她对面落座,一双深邃的眼眸在烛光下专注地凝视着她,带着几分郑重。 “这顿饭,是给你补上新店的开业酒。”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歉意,“也是……我的赔罪宴。前阵子,不管是孟瑶的事,还是钢厂的事,都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了。” 林小夏闻言,摇摇头,鼻尖有些发酸:“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忙的都是正经大事,我这点小风波算什么。再说了,我也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吗?” 简子阳看着她,心头一片滚烫。 他知道,他的小夏,从来都是这么坚韧,这么懂事。 “往后不会了。”他郑重承诺,“等忙过这一阵,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好。一有时间,我就带你去首都,去沪市,咱们把过去没看过的风景,没吃过的好东西,全都补上。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他为她描绘着一幅无比美好的未来画卷,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林小夏静静地听着,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既因为他的话而感动,也因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而紧张。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就是现在了。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将那张纸推到简子阳面前,迎着他疑惑的目光。 “子阳,”她说,“恐怕……我们的旅行计划,要再加一位新成员了。” 简子阳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化验单。他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打印的铅字。 “……怀孕,六周。” “砰!”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他绕过桌子,一把就将还愣着的林小夏从座位上抱了起来,双臂铁箍似的紧紧圈着她。 “我们又有了一个孩子!”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她在宽敞的包间里转起了圈,力气大得惊人。 林小夏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又觉得好气又觉得好笑,只能拍着他坚实的肩膀:“哎!你快放我下来!晕了晕了!” 简子阳这才停下,但还是不肯松手,他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捧着她的脸,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我想要个闺女!”他的话语带着一丝蛮不讲理的霸道,语气里满是憧憬,“像你一样,漂亮,聪明!到时候我天天抱着,谁都不给碰!” 看着他这副傻样,林小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故意逗他:“那可得看你的造化了。” 一回到家,简子阳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去。 “妈!爸!红缨!你们快出来!” 张翠芬和简父正在看电视,听到动静都迎了出来,简红缨也从自己房间里探出个小脑袋。 “咋咋呼呼的,出什么事了?”张翠芬嗔怪道。 简子阳大步流星地走进去,一把揽住林小夏的肩膀,像是宣布什么国家大事一样,挺着胸膛,声音洪亮:“我跟小夏,要有孩子了!” 整个客厅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张翠芬的眼睛“唰”地就亮了,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小夏的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哟!真的啊?小夏,快,快坐下!可累着了没有?” 她拉着林小夏嘘寒问暖,上下打量,那紧张的样子,仿佛林小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从今天起!”张翠芬立刻宣布,“厨房不准再进了!店里的事也先放一放,让顾雁辰他们多盯着点!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再操劳了!” 简红缨听的也高兴极了,忙出来问女人几个月了。 小沐阳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小夏的肚子:“妈妈,我是要有弟弟妹妹了吗?太好了!我想要个妹妹!” 之前盼安在的时候,他就想要个妹妹。 看着一家人这兴师动众的模样,林小夏真是哭笑不得。 她一边安抚着过分紧张的婆婆,一边笑着说:“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这又不是第一次生,店里的生意我丢不下,不过我会注意休息的。您想啊,当初我怀着沐阳的时候,不还在乡下天天跑来跑去嘛,您看沐阳现在,长得多高多壮实。大夫都说了,女人怀孕啊,还是得多动动,对孩子好。” 她这番半真半假的科普,总算是让张翠芬稍微放下了点心,但依旧念叨着要给她炖各种补汤:“那不一样的,你生沐阳的时候差点去了半条命,这次这个可一点都能马虎。” 一家人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连晚饭都吃得格外香甜。 晚上九点多,就在一家人准备各自回房休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啊?” 简子阳去开了门,很快就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军区寄过来的。” 第398章 男人脱了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封信上。 信封是部队特有的粗粝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娟秀却有力的字:林小夏同志(收)。 林小夏接过信,看着落款处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微微一怔。 寄信人:陈洁。 “是不是陈洁妹子哪里又遇到了什么麻烦。”简子阳看着有些不放心,他对陈洁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怯懦不已的农村妇女形象上,“要是不行,我找关系给她弄个后勤工作,工资高,单位也给分房子,过得能宽裕一些。” “打开看看吧。”林小夏道。 她对陈洁印象很好,如果能帮,她是很愿意帮助陈洁的。 撕开了信封,信纸不厚,只有薄薄的一张。 她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疑惑,再到最后的震惊,仅仅只用了几秒钟。 “怎么了?”简子阳看她神色不对,立刻拿过信纸。 张翠芬和简父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像一颗炸弹,在简家客厅里炸开了锅。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陈洁,竟然走到了这一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小夏诧异极了:“怎么会这样……不过这不是写了下个月么?咱们下个月过去当面问问他们两个。” 简子阳点点头:“好。” 几个月前,军区大院里。 北方的春天,总是乍暖还寒。 前两天还晴得能看见天边的大雁,今天说变脸就变脸。乌云跟打翻的墨汁似的,没一会儿就铺满了天,沉甸甸地压下来。 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腥气。 “哎呀,要下雨了!” 陈洁正在院子里拆洗陆振川的被褥,一抬头看见天色不对,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手脚麻利地往回抢收晾在外头的衣物。 春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打在屋檐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妈妈,下雨啦!” 里屋跑出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是盼安。她已经能说些囫囵话了,吐字清晰,小奶音糯糯的,特别招人疼。 “快进来,别淋着了。”陈洁抱着一大捧晒得暖烘烘的被子,侧身进了屋,把东西都堆在床上。还好,就边角湿了一点,不碍事。 盼安迈着小短腿跟在她后头,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嘴里的“爸爸”,指的自然是陆振川。 陆振川这次出任务,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 陈洁心里也惦记,但嘴上还是温柔地安抚着女儿,蹲下身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快了快了,爸爸忙完就回来了。” 盼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不再追问。 孩子一天天长大,也开始懂事了。可懂事也有懂事的烦恼,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大院里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可她好像……没有爸爸。 之前陈洁也尝试跟她纠正过,告诉她陆叔叔是陆叔叔。可盼安的反应激烈得很,小嘴一瘪,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着喊着说自己有爸爸,陆叔叔就是爸爸。 那一次,把陆振川心疼坏了。 男人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盼安,在院子里来回地哄。后来,他把孩子哄睡了,才找到陈洁,压低了声音跟她商量。 “就让她叫吧,”陆振川看着床上睡得还一抽一抽的小人儿,眼神里满是怜惜,“孩子还小,分不清。等她再大点,懂事了,咱们再慢慢跟她说。现在硬让她改,是伤孩子的心。” 陈洁看着这个铁打的汉子脸上流露出的柔软,心里一暖,便点了头。 从那以后,她便也默认了盼安的这个称呼。 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陈洁给盼安盖好小被子,自己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线写稿子。 她文笔很好,新故事刚投过去主编就过了稿,邀请她刊登连载。 陈洁一开始还心疑,是不是那个团长女儿的名片起了作用。 不过最近读者来信的反响都很不错,让她也安定了不少。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踉踉跄跄,像是有个醉汉闯了进来。 陈洁心里一惊,抄起手边的擀面杖,紧张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雨幕中重重地摔在了屋门口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哼。 借着外面稀薄的月光,陈洁这才看清楚了,对方是陆振川! 陈洁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来不及想,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振川!陆振川!你怎么了?” 她半跪在冰冷的雨水里,费力地想把男人扶起来。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部线条往下淌,嘴唇紧抿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我没事。”陆振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借着陈洁的力,挣扎着站起来,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钻进了陈洁的鼻腔。 她心里一沉,咬着牙把男人拖进了屋里,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你坐好,别动!”她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就去翻柜子里的医药箱,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等她把灯调亮一些,端着水盆和纱布回来时,才看清他身上的伤。 他身上的作训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最严重的是左边胳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陈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下唇,拿起剪刀,声音发颤:“我……我帮你把衣服剪开。” “不用,脱起来方便。”陆振川摇了摇头,自己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的纽扣。 随着扣子解开,男人坚实精壮的上半身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他身上没一丝多余的赘肉,块垒分明的肌肉紧实地附在骨骼上,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新旧伤疤,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第399章 必须去医院! 平日里隔着衣服还不觉得,此刻看得真切,陈洁只觉得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烫得厉害。 她拿着毛巾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直视。 她低着头,用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泥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可即便如此,还是牵动了伤口,陆振川闷哼了一声。 “弄疼你了?”陈洁急忙停下手,抬起头,眼里的心疼和歉疚都快溢出来了。 陆振川没回答,一双深邃的黑眸在摇曳的灯火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灼热又直接,看得陈洁心跳如鼓,刚刚降下去一点的温度又“蹭蹭”地往上冒。 她刚想低下头,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给攥住了。 他的手掌粗粝,带着厚厚的茧子,力气大得惊人,让她动弹不得。 “你……”陈洁的声音细若蚊蚋。 “别怕。”陆振川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可那双眼睛里的侵略性却丝毫未减。 “你别……”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男人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几分。 “我……我给你上药。”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 陆振川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手腕一被解放,陈洁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立刻缩了回来。 她觉得今晚的陆振川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平日里他虽然也沉默,但眼神是沉稳平静的,像座山。可今晚,他那双眼睛里藏着一头野兽,好像随时都会挣脱束缚冲出来。 压下心里的胡思乱想,陈洁重新拿起棉签,蘸了些紫药水,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涂。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戳到旁边的皮肉。 整个过程,陆振川都一言不发,只是拿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她。 那目光如有实质,烙在她的脸上,脖颈上,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上完药,又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包扎好,陈洁已经出了一身的薄汗。 她长舒一口气,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头也不抬地说:“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陆振川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投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我去书房睡。”他声音依旧沙哑。 “不行!”陈洁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书房里就一张硬板小床,他受着伤,又淋了雨,晚上要是发起烧来怎么办? 她急急地说:“你伤得这么重,万一半夜里伤口裂了,或者发烧了,我在里屋也听不见。你……你就睡卧室吧。”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卧室里就一张床。 陆振川看着她窘迫的样子,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还是摇了摇头:“不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洁急了,也顾不上害臊了,“盼安睡在中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有事我能第一时间照看到。就这么定了!” 她几乎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语气,把他推进了卧室。 陆振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带着太阳味道的被子。 盼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均匀地呼吸着。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陈洁把人拉上床才开始后知后觉的紧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不敢躺下,便从床头柜上拿了本书,背对着他坐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会儿书,你先睡。” 她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都拿倒了。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让她如坐针毡。 “陈洁。”男人忽然开口。 “啊?”她吓了一跳,书都差点掉地上。 “谢谢你。” 简单三个字,却让陈洁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胡乱地点点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实在熬不住了,才拉了灯,轻手轻脚地在床沿躺下,身体僵得像块木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洁是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弄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竟被身旁的男人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他还在睡,眉头却紧紧地锁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里还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他握得很用力,仿佛在抓着救命稻草,骨节都捏得发白。 陈洁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这是……在做噩梦吗? 她脸颊泛起红晕,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间竟有些忘了抽开。 他的手掌很大,布满了粗粝的厚茧,带着滚烫的温度,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 她想轻轻地挣开,好去拿毛巾帮他擦擦汗。可她的手刚一动,男人就握得更紧了。 正在这时,院子外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叫,紧接着是邻居家开门关门的声音。 中间睡着的盼安被这动静吵醒了,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嘹亮,把陈洁吓了一大跳,也瞬间惊醒了梦魇中的陆振川。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还有未散尽的煞气和警惕。 陈洁趁着他愣神的功夫,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心如擂鼓。 她赶紧转身去哄女儿:“盼安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盼安揉着眼睛,哭声渐渐止住,一转头,看见了旁边的陆振川,一双大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过陈洁,一下子扑进了陆振川的怀里,小脑袋亲昵地在他胸口蹭着:“爸爸你回来啦!盼安好想你!” 陆振川眼里的戾气瞬间被温情取代,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可盼安太激动了,小胳膊一挥,正好不偏不倚地打在了他受伤的左臂上。 “唔……”陆振川发出一声闷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怎么了?”陈洁立刻紧张起来,一把将盼安抱开,急忙去查看他的伤口。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的心都揪紧了。 昨晚才包扎好的白色纱布,此刻已经有殷红的血从里面渗了出来,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第400章 她难得强硬了一次 “伤口裂开了!”陈洁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怎么会这样?你这次出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振川缓了口气,看着她焦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沉声安抚道:“没事,小伤。”他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次任务……被敌特暗算了,我们的人……损失不小。” 寥寥几句,却透着一股血雨腥风。 陈洁的心狠狠一沉。 她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当机立断地站了起来:“不行,这伤口太深了,肯定得缝针!你穿好衣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用,我歇歇就好。”陆振川皱着眉,军人的意志让他不习惯把这点伤当回事。 “什么叫不用!”陈洁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说话,“你是不是不想要你这条胳膊了?你要是再耽搁下去,伤口感染了怎么办?陆振川,你必须跟我去医院!现在,马上!” 她不顾男人的反对,硬是找出干净的衣服,半扶半拽地将他拉了起来。 天还没大亮,军区医院走廊里已经人来人往,脚步声混杂着偶尔的咳嗽声,显得冷清又压抑。 陈洁几乎是架着陆振川这个高大的男人,一路从家里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医院。 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嘴唇也泛着白,却还咬着牙一声不吭。 陈洁心里又急又气,扶着他挂了急诊,好不容易排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跟前。 老医生戴着老花镜,看了眼陆振川胳膊上那被血浸透的纱布,眉头当即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解开我看看。” 陈洁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当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她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红肿,显然是发炎的前兆。 “胡闹!”老医生一看就火了,手里的笔往桌上重重一拍,发出一声脆响。 “这伤口都裂成这样了,怎么不第一时间送来?还自己瞎包扎?你们当自个儿是铁打的?这要是感染了,胳膊都可能保不住,晓不晓得!” 一连串的训斥砸下来,陈洁的脸刷地白了,低着头不敢作声。 陆振川却面不改色,沉声说:“医生,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她没关系。麻烦您给缝几针就行。” “缝几针就行?说得轻巧!”老医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拿着镊子碰了碰他伤口周围的骨头,陆振川的身子猛地一僵。 医生哼了一声,摘下眼镜:“伤口太深,伤到筋骨了,必须住院观察。现在就去办手续!” “医生,不住院不行吗?”陆振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部队里还有事……” “不行!” 这次开口的不是医生,而是陈洁。 “医生,我们住!我马上去办手续!” 陈洁也自责,昨天晚上就不该草草给男人包扎的,要是第一时间就把这个男人拉到医院里的话…… 她愧疚之下,想也没想就替他做了决定,说完转身就要走。 陆振川一把拉住她,想说什么,却被她眼里的固执给堵了回去。 陈洁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快步跑到护士站,不知道跟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竟推来了一张轮椅。 “你坐上去。”她把轮椅推到陆振川面前,命令道。 陆振川看着那轮椅,脸瞬间黑了:“我能走,用不着这个。”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军人,坐这玩意儿像什么话? “让你坐你就坐!”陈洁也来了脾气,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夸张了?” 男人抿着唇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陈洁气得眼圈都红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的老医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道:“小同志,你就听你爱人的吧。你以为你就是胳膊这点伤?我刚才给你检查,你左边锁骨有骨裂,肺部也有挫伤。你现在站着,每走一步都会加重肺部的负担,万一引起气胸,那是要命的!” 这话一出,不光是陆振川,连陈洁都愣住了。 锁骨骨裂?肺部挫伤? 她只知道他胳膊伤得重,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严重的内伤! 难怪他一路走来脸色那么差。 陈洁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后怕和心疼一起涌上心头。 她二话不说,也顾不上男人愿不愿意,硬是把他按在了轮椅上。 陆振川这次没有再反抗,他看着女人通红的眼睛和簌簌掉落的泪珠,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又麻。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帮她擦眼泪,手抬到一半,又僵硬地放了下去。 接下来,陈洁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她推着陆振川去做检查、拍片子,然后又是跑上跑下地缴费、取药、办理住院手续。 七十年代的医院手续繁琐,她拿着一沓子单子,问完这个问那个,脑门上都急出了一层细汗,却没停下来。 陆振川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梭,目光幽深。 “辛苦你了。”等一切都安顿好,在病房里躺下后,他看着床边正给自己削苹果的陈洁,沙哑着嗓子开口。 这女人甚至还有空出去给自己买了水果回来。 陈洁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闷声说:“这算什么辛苦。”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声音里带着点鼻音:“盼安上次半夜发高烧,烧得人都抽搐了,是我没用,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你,我们娘两个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跟你做的比,我这点事根本不算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的事。 陆振川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张嘴,吃下了那块清甜的苹果。 盼安是个黏人精,看爸爸住院了,死活要留在医院陪着。 陈洁拗不过她,这反倒省了不少事。白天她去纺织厂上班,孩子就留在病房里,有护士和同病房的热心大婶帮忙照看着。 一到下班的点,陈洁就急匆匆地往家赶,生火做饭,然后用一个军绿色的旧饭盒装着,再带到医院去。 病房里是四人间,其他床的病友看着陆振川床前,一个媳妇忙着端茶倒水,一个小闺女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己看到的趣事,都羡慕得不行。 “陆营长,你可真有福气啊!”隔壁床的大叔咂咂嘴,“媳妇这么贤惠,闺女还这么贴心,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第401章 他身边怎么多了个女人?! 陆振川听着,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这天,陈洁特意托人买了只老母鸡,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炖得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她一打开饭盒,整个病房都飘满了浓郁的鸡汤味儿。 “爸爸,喝汤汤,香香!”盼安扒在床边,馋得直流口水。 陈洁笑着盛出一碗,用勺子撇去上面的浮油,吹了又吹,才小心地递给陆振川:“你流了那么多血,得好好补补。” 陆振川正要伸手去接,一个清脆又严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哎,干什么的!”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看着很年轻的小护士走了进来,她一闻到这味道,立刻就皱起了眉,几步冲到床前。 当她看到陈洁手里的鸡汤时,脸色瞬间就变了,厉声斥责道:“谁让你们给病人喝这么油腻的东西的?鸡汤!你这个家属是怎么当的?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吃这些辛辣刺激油腻的‘发物’?你这是想让他伤口好,还是想让他发炎化脓啊?太没常识了!出了事谁负责?” 小护士的声音又尖又响,整个病房的人都看了过来。 陈洁端着那碗鸡汤,僵在了原地,窘迫地不知所措。 她只是凭着老一辈的经验,觉得流了血就该补补,哪晓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讲究? 陆振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刚要开口,陈洁却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礼貌而温和的开了口:“护士同志,您好。给陆营长做主治的是王主任,我们办入院的时候,王主任特意交代了饮食上的注意事项,说要清淡,容易克化。这碗汤我炖了一上午,上面的油花全都撇干净了,只留了点清汤。而且,王主任当时并没有说连清淡的肉汤也不能喝。” 她顿了顿:“请问您这个‘不能吃发物’的医嘱,是王主任今天新下的指示吗?如果是有新的变化,那确实是我们不知道,麻烦您跟我们说一声。况且,鸡汤并不能算得上是发物。” 一番话有理有据,那叫刘薇薇的小护士当场就噎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蔫不出声、土里土气的女人,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主任来压她! 病房里其他病友和家属看了过来,有的人还打趣她小护士已经有了当领导的派头。 刘薇薇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嘴硬道:“我……我是为了病人好!不管主任说没说,这些都是常识!你是家属,但我是专业的护士,我还能害了病人不成?” “怎么回事?在病房里大声嚷嚷什么?”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沉稳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护士长背着手,正好查房经过这里。 陈洁主动打了声招呼:“护士长。” 她端着那碗汤,快步走到护士长面前,把刚才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恳切地请教道:“护士长,您经验丰富,您给瞧瞧,这汤到底能不能喝?我们也不懂,就怕好心办了坏事。” 护士长看了一眼那碗撇得干干净净、只剩金黄汤水的鸡汤,又走到床边,翻看了一下陆振川床头的病历卡,温和地问了句:“今天感觉伤口怎么样?” “好多了。”陆振川沉声回答,目光却一直落在陈洁身上。 护士长点点头,这才转身对刘薇薇说:“小刘,你也是好心,但有点小题大做了。骨伤病人元气损耗大,正需要补充营养。家属把汤里的油撇得很干净,这种清鸡汤没什么问题,有助于伤口愈合。” 一锤定音。 刘薇薇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一阵青白。 护士长又对陈洁笑了笑:“没事的,放心给病人喝吧。” 说完,便招呼刘薇薇一起走,继续往下一个病房查房。 刘薇薇瞪了陈洁一眼,丢下一句:“算你这次误打误撞没事,下次注意点!” 说完,便跺着脚跑了出去。 刘薇薇一回到护士站,就把手里的记录本“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胸口起伏不定。 旁边一个正在写记录的护士抬头打趣她:“怎么了这是?去给陆大营长送温暖,送的怎么样了?帅哥看得过瘾不?” “别提了!”刘薇薇烦躁地坐下,“那男人身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个野女人,看着土里土气的,还挺会顶嘴,真是膈应人!” “野女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士凑了过来,仔细想了想,“我可听说了,那女的是陆营长的老乡,带着个孩子,好像是投奔他来的。” “老乡?”刘薇薇的眼睛倏地亮了。 “是啊,”先前的护士也来了兴致,“陆营长在部队里还是光棍一根呢!就他那条件,提拔得又快,人又长得那么精神,要不是本人对结婚没兴趣,只想工作,早被大院里那些干部家的姑娘给抢破头了前段时间那团长不是还想把女儿介绍给他,结果人家根本就没兴趣。” “这么说来,那女人不是陆营长的相好的?” 刘薇薇连忙问道。 “肯定不是啊。那女人自己还扯着个娃呢,陆营长能看得上她?”一旁的护士道。 刘薇薇一听这话,心里就踏实多了。 她原本就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从小就听着陆振川的名字。 这个男人在部队里表现突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营长,是所有长辈口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她早就对他芳心暗许,这次外出学习刚回来,拿了优秀证书,本就想着找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去跟他表白。 谁知道一回来,就看到他身边多了个碍眼的女人和孩子! 现在一听,他还是单身,那女人不过是个投奔来的老乡……刘薇薇心里那点熄灭的火苗,立刻又“蹭”地一下燃了起来。 还没结婚,那她就还有机会!凭她的家世和工作,哪里是那个乡下女人比得上的? 想到这里,刘薇薇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一改脸上的阴霾,端着一副笑脸找到了护士长,用一种熟稔的语气说:“护士长,3号床的陆营长,我以前在大院里就认识,算是熟人。要不他的管床护理就交给我吧,我也好方便照顾些。” 护士长看了一眼病号卡,想了想:“那也行,他这病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让他注意修养为主。” “知道了知道了。”李薇薇点了点头。 第402章 凭什么维护她! 下午,陈洁正坐在床边给陆振川掖被角,病房门被推开,刘薇薇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换药的托盘。 她像是完全没看见陈洁一样,径直走到床边:“陆营长,我来给你换药啦。” 陈洁默默地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 刘薇薇解开陆振川胳膊上的纱布,一边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消毒,一边故作关切地凑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他的脖子上。 “哎呀,陆营长,你这伤口可得小心着点,千万别乱动了。”她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子刻意的亲昵,“你这身板这么好,万一要是留了疤,多可惜呀。” 说着,她用棉签擦拭伤口周围皮肤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胳膊上轻轻划过,眼神更是像带了钩子似的,直勾勾地看着陆振川棱角分明的侧脸。 陈洁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做派,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这女人会不会凑的……太近了。 陆振川从头到尾都面无表情,似乎是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想法,任由她在那里搔首弄姿。 就在刘薇薇以为自己的魅力起了作用,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拉近关系时,男人却冷不丁地开了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护士同志,我问一下,在你们医院换一次药,是不是也要记账收费的?” 刘薇薇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下才答道:“啊?是……是啊,要收费的。” 她随即又反应过来,连忙笑着摆手,语气更加亲热:“不过陆营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们都这么熟了,这点小事,我帮你换,就不给你记账了,不算钱的。” 这话说得,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非同一般的关系似的。 哪知道陆振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拒绝了她。 “那就不麻烦了。” 男人淡漠地吐出几个字,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沉默着的陈洁身上,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了几分。 “我这伤口看着也快好了,我看陈洁包扎得就挺好。”他道,“以后就让陈洁给我换,省点钱。” “陆营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刘薇薇一听,眉毛直接拧了起来,“换药是专业的事,不是谁都能上手的!陈洁同志是好心,但她懂什么是无菌操作吗?万一没弄好,伤口感染化脓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这可不是省几个钱的问题!” 她这话,明着是强调专业性,暗地里却是在贬低陈洁,说她不懂规矩,会好心办坏事。 陆振川听的不悦,正要开口,陈洁却抢先一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营长,刘护士说得对。”陈洁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转向陆振川,眼神里带着安抚,“虽然医生说了后期可以家属对付着换,可现在咱们人在医院,就得听医生护士的安排。换药也花不了几个钱,身体要紧。等出院回家了,再让我来就行。” 她这番话本来是好意,可这话落在刘薇薇耳朵里,却变了味。 她觉得陈洁这是在假好心,故意在陆振川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和善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飞快地剜了陈洁一眼。 陆振川没再坚持,只是那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刘薇薇身上,刘薇薇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手上的动作也乱了。 本来还想再嘲讽陈洁几句,眼下也说不出口了,只草草地包扎好,飞快的端着托盘离开了。 晚上,病房里安静了下来。陈洁打来一盆热水,拧干了毛巾,细细地给陆振川擦拭身子:“医生说了,你这个伤口部位要时刻注意清洁,就怕感染。” 男人常年锻炼的胸膛结实有力,肌理分明。陈洁的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神情专注而认真。 陆振川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病房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的心,莫名地就软成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刘薇薇踩着重重的步子又进了病房。 她板着一张脸,绕过床尾,径直走到陆振川的床头柜前。 “当啷”一声,她用手里的镊子使劲敲了敲柜子。 上面放着陈洁送饭用的保温壶,还有一个给盼安解闷用的小木头人。 “病房是治病的地方,要严格遵守无菌管理规定!”她的声音又冷又硬,“这上面堆着这么多杂物,万一造成交叉感染,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家属,赶紧收拾一下!” 陈洁正在给盼安梳小辫,闻言愣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把保温壶放在了床底下,又把那个小木头人收进了自己的布兜里。 等刘薇薇耀武扬威地转过身,准备离开时,陆振川才淡淡地开了口:“刘护士。” 刘薇薇脚步一顿。 “你看对面那床,”陆振川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还放着吃剩的半碗稀饭,苍蝇都落上去了。还有斜对面的,一堆报纸底下压着痰盂。别人的床头柜比我这儿乱多了,你怎么不去说他们?” 这话一出,病房里其他病友和家属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刘薇薇身上。 “我……我只负责你这一张床!”她结结巴巴地强行辩解,“别的床位不归我管!我这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我认为,护士就该一视同仁,怎么就能放着别的病人患有交叉感染的风险不管呢?”陆振川一句话说的女人一点都下不来台,只能硬着头皮让其他床的家属也开始收拾。 可其他床家属哪里有陈洁那么好说话。 柜子不能放东西?那能用来做什么? 面对家属呛嘴,刘薇薇吵嚷了几句,最后讨不到一点好的灰溜溜的走了。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一回到护士站,刘薇薇就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重重一摔,对着相熟的同事抱怨起来,“那个陆营长,我看他是被那个乡下女人灌了迷魂汤了!好赖话都听不出来!我是为了他好,他倒好,当着全病房的人给我没脸!” 第403章 你爹就是要死了! 同事劝她:“行了,你可拉倒吧。人家是战斗英雄,主意正着呢,你上赶着去讨没趣做什么?再说了,我看那个陈洁同志人也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惹事。” “她好?”刘薇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妇,懂什么叫照顾人?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一个正规卫校毕业的高材生,还能比不过她!” 同事的劝解,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好胜心。 中午饭点的时候,有一个小小的身子手里抓着一个大馒头,笑着跑出了病房,又笑着跑了进去,走廊里路过的人稀罕小姑娘,有几个还特意伸头去病房里,想看看是谁家的漂亮闺女。 刘薇薇见状,立刻去找了护士长,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忧心忡忡的模样:“护士长,我有个情况必须向您反映。3床一直有个孩子长时间滞留,您也知道,儿童抵抗力弱,医院病菌多,对孩子身体不好。再说了,小孩儿天性好动,万一哭闹起来,也会影响其他伤员休息。我们医院是有探视规定的,是不是应该……” 护士长一听,觉得刘薇薇说的确实有道理。 平时医院对这些东西管的松,一般没什么。但是要较真起来,还真不太符合医院规章秩序。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委婉地把这个意思传达给了陈洁。 陈洁听了,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也觉得护士长说得对。 医院毕竟是公共场合,盼安抵抗力弱,万一染上什么病就不好了,吵到别人休息也是事实。 “护士长,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她通情达理地点点头,“我明天就不带她过来了。” 盼安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 她只知道,第二天,妈妈要去医院,却不带她了。 “妈妈,我想爸爸,我想去医院看爸爸。”小姑娘拉着陈洁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祈求。 陈洁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发,耐心地哄着:“盼安乖,陆爸爸的伤需要安安静静地养着,不能吵。你在家属院里玩,等妈妈晚上回来,给你带麦芽糖,好不好?” 盼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小嘴巴却一直瘪着。 陈洁走后,她一个人在家属院门口的树下,用小树枝划拉着地上的土。 这时,几个半大的孩子跑了过来,为首的那个小胖子指着她,神气十足地喊:“喂!你就是那个没爹的野孩子吧?” 另一个瘦高个儿接话道:“我妈说了,你那个从部队里冒出来的爹,是快要死了,才不让你去看了!他不要你了!” 盼安听的懵懵的,她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陆爸爸去医院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哇——”地一声,盼安嚎啕大哭起来。 不,不是的!陆爸爸不会死的!他也不会不要她! 她现在就要去找他! 小小的身影从地上一跃而起,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迈开两条小短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医院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家属院到医院的路,盼安跟着陈洁走过几次,可那都是在大人的牵引下。 如今她一个人,迈着两条小短腿,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找爸爸,告诉他,不要死,不能不要她。 家属院距离军区医院很远,小姑娘跑得脸蛋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让她看路的视线都变的模模糊糊。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长得一模一样。 盼安停下脚步,茫然地看着。她的小脑袋瓜已经转不动了,爸爸在哪边?医院又在哪边?她不记得了。 周围的景色好像也是陌生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从刚开始就跑错了路。 跑错了路找不到爸爸怎么办,妈妈找不到自己怎么办,自己走丢了被坏人带走了怎么办…… 那份要去见爸爸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她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膝盖,“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还凶,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我要爸爸……呜呜……”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好心的大婶想上来问问,可小姑娘哭得太伤心,只顾着埋头在膝盖里,谁也不理。 就在这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位穿着得体布拉吉的中年妇女。 她面容不过四五十,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温婉。 这人正是师长周建功的妻子,文工团的干部,秦秀雅。 她今天本是和丈夫一起,去医院探望那位立下大功却受了重伤的得力干将陆振川的。 “哎哟,这孩子哭得……”秦秀雅一眼就看到了路边那个小小的、哭得浑身发抖的身影,心里顿时一软。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放柔了声音:“小同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呀?你爸爸妈妈呢?” 盼安听到声音,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一张挂满泪痕和灰尘的小花猫脸露了出来。 秦秀雅一看,愣住了:“咦?你不是……陆营长家的那个小闺女吗?” 前几天她来送过一次慰问品,在病房里见过这个漂亮又懂事的小姑娘,印象深得很。 盼安抽抽搭搭地看着眼前的阿姨,觉得有些面熟,但巨大的委屈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秦秀雅心疼坏了,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着脸,“跟阿姨说,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别怕,阿姨带你去找你爸爸,好不好?” 一听到“爸爸”两个字,盼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两只小胳膊。 秦秀雅心里又软又疼,连忙将这个轻飘飘的小人儿抱了起来,打开后车门,稳稳地放了进去。 与此同时,陈洁算着时间,估摸着该给陆振川做晚饭了,便从单位匆匆赶回家。 “盼安,妈妈回来了!” 她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桌上还摆着盼安早上玩过的几块小石头,小板凳也歪在一边,就是不见人。 第404章 让人心疼的小姑娘 陈洁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屋前院后喊了几声,又挨家挨户地去问。 “嫂子,看见我家盼安了吗?” “没有啊,下午就没见着人影儿了。” 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因为盼安之前就被人绑过一次,陈洁害怕极了,在家属院里跑了一圈又一圈,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有盼安的踪影。 想起自己今天离开的时候,孩子闹着要去医院陪陆振川,还说害怕陆振川孤单……难道说,孩子自己去医院找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洁的腿都软了。从家属院到医院那么远的路,一个两三岁多的孩子……她不敢再往下想,拔腿就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她跑到半路,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迎面开了过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秦秀雅抱着盼安从车上下来。 “盼安!” 陈洁看到女儿的那一瞬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陈洁同志,你可算来了!”秦秀雅也是松了口气,“这孩子在岔路口哭呢,我跟我们家老周正好碰上。快,你看看,孩子没吓着吧?” 陈洁冲过去,一把将盼安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后怕和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你这个傻孩子!你要吓死妈妈啊!” 盼安愣愣的看着母亲。 陈洁对着二人连连道谢,秦秀雅勾唇,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妹子也是去找陆营长么?正好顺路,咱们一道过去。” 一行人进了病房,盼安一看到躺在床上的陆振川,立刻就从陈洁的怀里挣脱出来,像一颗离弦的小炮弹,直直地冲到床边。 她一把抱住陆振川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爸爸!你不要死!盼安以后都听话,再也不淘气了!你不要死,不要不要盼安!”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让整个病房安静了一瞬。 同病房的病友和家属们全都瞪大了眼睛,有些疑惑的看着突然嚎出声的小姑娘。 陆振川更是被这突如其来、又情真意切的“告白”砸得一懵。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最纯粹的恐惧和依赖。 这个铁打的汉子,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伸出宽厚的大手,将小姑娘整个儿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颤抖的后背:“傻孩子,胡说什么呢?爸爸没事,好好的呢。” “振川,你看这孩子多疼你。”跟在后面的师长周建功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陆振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和打趣,“你这闺女,没白疼!” “咳,师长,嫂子,让你们见笑了。”陆振川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气死我了,你们这个病房的人能不能……”的刘薇薇听到这边的动静,正想板着脸进来,以“大声喧哗影响病人休息”为由头好好训斥一顿。 可她一只脚刚迈进门,就一眼看到了陆振川床边站着的、肩上扛着星的中年男人。 那不是……师长吗?! 见师长向她看了过来,刘薇薇后面的话瞬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小护士有什么事吗?”师长夫人开口问道。 刘薇薇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没事,我……我进错病房了。” 而后立马灰溜溜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秦秀雅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她看得出丈夫是有正事要跟陆振川谈。 她笑着走上前,亲热地拉起陈洁的手,又摸了摸盼安的头。 “走,小洁,你看盼安这小脸哭的,都成小花猫了。咱们带她去楼下小卖部洗洗脸,买点水果糖,让他们男人家说说话,好不好?” “欸,好,谢谢嫂子。”她连忙应下,牵起盼安的小手,“盼安,跟秦阿姨去买糖吃。” 小姑娘这会儿情绪稳定了些,一听可以买糖吃,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两个大人走出了病房。 房门被轻轻带上,秦秀雅和陈洁、盼安的说笑声隔着门板渐渐远去。 方才还带着几分家常热闹的病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师长周建功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转身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陆振川,沉声开口:“振川,这次任务,你干得漂亮。上级对你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评价非常高。” 陆振川靠在床头,神色平静,仿佛那份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功劳,与他无关一般。 “都是同志们用命换来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周建功点了点头,对他的不骄不躁很是满意,随即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组织上已经研究决定了,”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自己这位得力干将,“等你伤好利索了,就去接替老高的位置。任命文件,很快就会下来。” 从营长到团长,这可不是一级,是实打实地跨了一大步。这意味着陆振川的军旅生涯,将迈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饶是陆振川一向沉稳,听到这话,眼中也闪过一丝掩不住的惊讶:“那高团长呢?” 按理说,高团长年富力强,还没到转业退伍的年纪。 提到老部下,周建功的表情柔和了些,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申请提前退伍了。他爱人那边联系上了在国外的女儿,那老家伙,嘴上说不管女儿了,让她去外面自生自灭,其实心里比谁都疼女儿。” 陆振川听的点了点头。 说完,病房里再次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公事谈完,周建功话锋一转,轻轻咳嗽了一声,原本严肃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长辈的语重心长。 “振川啊,你也都看到了,盼安那个孩子,是真把你当亲爹了。刚才那一声声哭喊,我听着心里都发酸。”他倾身向前,拍了拍陆振川没受伤的肩膀,“你今年也不小了,三十出头,个人问题,也该正经解决了。” 第405章 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陆振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家属院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也听说了些。”周建功道,“陈洁同志是个好女人,我看得出来。人坚韧,心眼好,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不容易。这次你受伤,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在操持,换了别人,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 他的手在陆振川的肩上重重地压了压:“你既然对人家有心,就别再拖着。一个大男人,要有担当,要给人家一个安稳的家。磨磨蹭蹭的,不像你陆振川的作风!” 陆振川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紧抿的薄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楼下,医院的小卖部里。 秦秀雅给盼安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 她拉着陈洁,让盼安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自己剥糖吃,自己则和陈洁站在一旁,像是拉家常一样聊了起来。 “小洁啊,你可真会教孩子,你看盼安这孩子,多懂事,多招人疼。”秦秀雅的语气温和又亲切,像春风一样。 陈洁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嫂子您过奖了,她就是个野丫头,皮实得很。” “这怎么是皮实?我看这孩子是心里有数。”秦秀雅笑着,目光转向病房大楼的方向,状似无意地提起,“振川那孩子,哪儿都好,就是个闷葫芦,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搁在心里头。他这次伤得这么重,多亏有你这么细心周到的人在身边照顾,不然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还真不放心。” 陈洁听了这话,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二手货”,在家属院里没少听闲话,背地里自卑又敏感。 可此刻,师长夫人这番话,却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熨帖着她内心那些褶皱和不安。 这份来自长辈的、沉甸甸的认可,让她在面对那份还不明朗的感情时,心里莫名地,就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底气和勇气。 师长夫妇没有多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开了。 陈洁带着盼安回到病房,一推开门,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陆振川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靠坐在床上,可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灼热、更专注,像是有两团火,要将她点燃。 陈洁的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像揣了只兔子,让她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拉着盼安走到床边,故作镇定地问:“盼安,跟爸爸说,秦阿姨给你买什么了?” “糖!”盼安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大白兔奶糖。 陆振川的视线却依然胶着在陈洁身上,看得她脸颊发烫,只能低头去整理床铺。 第二天一早,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薇薇板着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 “量体温!”她没好气地说道,将体温计递了过去。 陈洁刚给陆振川打完洗脸水回来,白薇薇的视线在陈洁和陆振川之间扫了个来回,嘴角撇了撇,阴阳怪气地开口:“陈同志,这里是医院病房,不是你们自己家。孤男寡女的,影响多不好,还是得注意点革命风气!” 不等她开口,陆振川冰冷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刘护士,注意你的言辞。陈洁同志是上级批准的陪护家属,你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还是在质疑军属的作风?” 一番话,又冷又硬,直接把一顶大帽子扣了上去。 刘薇薇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陈洁一眼,记录完数据就走了。 没过多久,主治医生过来查房。 他仔细检查了陆振川的伤口恢复情况,又看了看最新的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陆营长身体底子就是好。我看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说着,他转向陈洁:“家属,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把出院后要吃的药给你开好,跟你说说注意事项。” “欸,好!”陈洁连忙应下,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医生开了好几种药,一一交代了用法用量,什么饭前吃,什么饭后吃,一天几次,一次几片,说得又快又详细。陈洁怕自己记不住,还特意找了纸笔记了下来。 等她拿着一大包药回到病房,忍不住感慨道:“学医的人脑子就是好使,这么多药名,这么多吃法,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真了不起。” 她这纯粹是无心的一句夸赞。 陆振川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柔和地落在正趴在床边玩手指的盼安身上,顺着她的话,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啊,医生救死扶伤,都很优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盼安以后长大了,也可以去学医。” 陈洁听着陆振川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盼安毛茸茸的头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谦和对自家孩子的了解:“这孩子还小呢,长大了再说吧。再说了,学医可得吃苦,还得脑子灵光,盼安这野丫头,整天就知道疯跑,我看她不一定是那块料。” 这本是当娘的再实在不过的家常话,可陆振川却不这么认为。 他的目光从盼安身上,缓缓移回到陈洁那张因日夜操劳而略显清减的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看她随你,”他面上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看了看盼安,对着陈洁道,“又聪明,又懂事。” 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直接又滚烫,让陈洁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一个男人这样盯着,这样直白地夸赞。 一股热气“腾”地一下就从脖子根烧到了耳尖,脸颊烫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那双深邃得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嘴里磕磕巴巴地应着:“哪儿的话……孩子能有你……有陆营长一半优秀,就,就出息了……” 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第406章 既然他喜欢专业人士的话…… 什么叫“有你一半优秀”?这话也太……太亲近了些!好像他们真成了一家人似的。 她慌得心乱如麻,连忙改口:“哎呀,你看我,咱们大人在这儿说这些,孩子也听不懂。”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她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找了个再蹩脚不过的借口:“对了,这都快中午了,我来得急也没带饭盒,我得赶紧去食堂给你打点饭,今天中午就随便对付一口,去晚了怕是就没好菜了!” 说完,也不等陆振川回应,她嘱咐了一声盼安不准乱跑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出了病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带上,隔绝了男人那灼人的视线。 陈洁靠在门外的墙上,捂着自己“怦怦”狂跳的胸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热度却迟迟降不下来。 就在她转身离开后没多久,刘薇薇端着托盘从走廊另一头拐了过来。 她刚才路过时,病房门没关严,隐约听见了里面飘出来的一句“盼安以后长大了,也可以去学医”。 “学医的脑子都聪明又刻苦……” 就这几句,让刘薇薇心里顿时活泛开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哼,原来陆振川这样的战斗英雄,骨子里还是敬佩他们这些有文化、有技术的知识分子! 也是,陈洁一个带着拖油瓶的乡下女人,大字不识几个,除了会做点家务,还能懂什么? 男人一时被她那点温柔小意迷了眼,时间长了,肯定还是更愿意跟自己这种有共同语言的专业人士交流。 这么一想,刘薇薇心里更有底了。追求陆振川这事,看来是走对路子了。 第二天上午,又到了输液的时候。 刘薇薇推着小车进来,挂上新的输液瓶,动作麻利地更换好针头。 陈洁正拿着毛巾,准备去水房给陆振川打点热水擦擦脸。 “陆营长,我很快就回来。”她细声细语地嘱咐了一句,端着脸盆走了出去。 看着陈洁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薇薇眉梢一挑,口罩后的嘴角轻轻的勾了起来……机会来了。 她假意整理了一下输液管,趁着陆振川的视线落在别处时,手指在调节流速的滚轮上飞快地一拨! 那个控制着液体滴落速度的阀门,瞬间被她调到了一个极快的档位。 做完这一切,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陆营长,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拉下旁边呼叫护士的绳子。”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病房,心里却在默数着时间。 她要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意外”,让陆振川吃点苦头,也让所有人看看,陈洁那个女人有多无能!到时候,自己再像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看陆振川还怎么小瞧自己! 冰冷的药液顺着输液管,几乎是毫无阻碍地冲进了陆振川的血管。 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股刺骨的冰凉感从手背猛地窜上来,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心脏也跟着一阵抽痛。 紧接着,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皱紧眉头,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去按床边不远处的绳子,可右侧锁骨的骨折让他这条胳膊根本使不上劲,左手又扎着针,稍微一动就牵扯着伤口剧痛。一时间,那个近在咫尺的细线,竟变得遥不可及。 更糟糕的是,病房的病友前天出院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还出去打早饭去了。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洁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一抬头,魂都快吓飞了! 只见输液管里的药液,根本不是在“滴”,而是在“流”!像一条细细的水线,疯狂地往陆振川身体里灌! 再看床上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泛着青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痛苦到了极点。 “陆振川!” 陈洁惊叫一声,手里的搪瓷脸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她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哆嗦着伸出手,想去拧那个小小的调节阀,可手抖得根本对不准。 “别动!” 一声厉喝在门口炸响。 刘薇薇算准了时间,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得意和假惺惺的焦急。 她一把将陈洁粗鲁地推开,嘴里厉声骂道:“你懂什么!别乱动仪器!想害死人吗?” 说着,她装模作样地冲上前,熟练地将输液阀门调回正常速度,又拿起陆振川的手腕,煞有介事地探了探脉搏,一副专业又权威的模样。 陈洁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床头柜上,却只顾得上满眼担忧地看着陆振川。 陆振川缓过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稍稍褪去。他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激,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死死地盯着刘薇薇。 “刘护士,”他开口,声音带着肯定和被他压抑着的怒意,“是你,刚才把流速调快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刘薇薇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些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脸上挤出无辜的表情:“陆营长,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我躺在这里,眼睛没瞎。”陆振川冷冷地打断她,“你进来扎针,趁陈洁出去,手指在阀门上动了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刘薇薇愣了一下。 男人怎么可能会看到自己的动作?她刚才明明是趁着男人…… “这件事,如果我追究起来,就是医疗事故。你,掂量掂量。” 刘薇薇的嘴角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她当然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如果自己处理不好,可能自己在医院的这个位置都会保不住! 但转念一想,他看见了又怎么样?他有证据吗?没有!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底气,索性摆出了专业人士的架子,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讽。 “陆营长,您是战斗英雄,我们全院上下都敬佩您。但是在医疗方面,您毕竟是外行。”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强硬又傲慢,“输液滴速有时候会因为病人活动或者管道问题发生变化,这是常识。您可能是躺久了身体不舒服,感觉错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会影响我们医护人员的声誉!” 第407章 道歉 刘薇薇的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不耐烦地一回头,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敛,就僵在了那里。 门口站着的,是刚刚偷偷跑出去的陈洁。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着护士帽,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不是她们的护士长又是谁。 原来,陈洁刚才看着陆振川那张青白的脸,心里就觉得不对劲,陆振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的人。 趁着刘薇薇冲进来又是推她又是狡辩的那点工夫,她脑子一转,没跟她瞎吵吵,而是扭头就往护士站跑,把最有经验的护士长给喊了过来。 护士长是上过战场的,见过的阵仗比刘薇薇吃过的盐都多。 她一进门,都没听刘薇薇多说半个字,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先是在输液管上扫了一眼,又落在陆振川扎着针的手背上。 那里,一片明显的青紫色正以针眼为中心蔓延了开来。 再一看陆振川虽然缓过劲儿,但依旧发白的嘴唇和额上没干的冷汗,她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黑得能滴出水。 “胡闹!” 她厉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手指在调节阀上果断一拨,彻底关掉了输液。 紧接着,她一手搭上陆振川的手腕测脉搏,一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胸口,检查他的呼吸,嘴里的话又快又急:“静脉滴注速度过快会引起循环负荷过重,严重了就是急性肺水肿!这是要出人命的,懂不懂!” 刘薇薇被说的语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 护士长猛地转过头,一双利眼瞪着刘薇薇:“刘薇薇!你就是这么护理重点病人的?前阵子送你去地区医院学习,你就学回来这个?连最基本的滴速控制都忘到脑后头去了吗?” 在经验丰富的护士长面前,她也不敢用自己瞎编的那套理论糊弄人,只能哆哆嗦嗦地站着。 护士长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指着门外:“你!现在就给我出去!回办公室好好写一份深刻检查交上来!这件事,我会上报院里,严肃处理!” 刘薇薇浑身一颤,知道这回是踢到铁板了,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地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病房。 赶走了惹祸的人,张兰这才换上一副歉疚的神情,对着病床上的陆振川和一旁的陈洁点了点头:“陆营长,陈洁同志,实在是对不起,是我们医院工作出了疏漏,我代表院方向你们道歉。” 陆振川的眼神暗了暗,终于缓缓开口,对护士长说道:“我们明天出院。” “出院?”张兰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为难地看了一眼陆振川还打着石膏的胳膊,“陆营长,您这伤……按照流程,还得观察两天,出院必须要王主任签字批准才行。 “那就请他现在过来。”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她也知道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营长是动了真气。这事儿医院理亏在先,再强留下去,怕是更要惹人反感。 她不好再多劝什么,只能有些抱歉对着陆振川道:“陆营长您稍等,我这就去请王主任。” 说完,她脚下生风,快步走出了病房。 没过几分钟,王主任便急匆匆地从门诊走了过来。 王主任一进门,先是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检查了一下陆振川的瞳孔和脉搏,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扎针的手背,那片青紫让他“哎呦哎呦”地叫了两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又道了一次歉。 路上张兰已经把刘薇薇干的蠢事给他说了一遍,此刻亲眼看到,他心里更是窝火。 王主任扶了扶眼镜,转头对陆振川说:“陆营长,这件事是我们医院监管不力,我向你保证,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陆振川面无表情,只沉声道:“王主任,我要出院。” 王主任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再次检查了陆振川的伤处,又看了看最新的片子,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同意了。不过,你这锁骨骨折可不是小事,回家之后千万不能大意。” 说着,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刷刷地就写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这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必须饭后吃,不然伤胃。我之前和你的家属已经嘱咐了一次,你自己也记一记。” “胳膊吊带,除了睡觉,白天尽量不要取下来,给骨头一个愈合的时间。” “忌口!辛辣的、生冷的、还有你们男人爱抽的烟喝的酒,这一个月是想都不要想!” “还有,千万不能提重物,不能有大动作……” 他写得认真,说得更仔细,一张纸很快就写得满满当当。写完,他把那页纸撕下来,郑重地交到一旁的陈洁手里。 “陈洁同志,陆营长的恢复,接下来就全靠你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拿不准的,不要怕麻烦,随时到医院来找我。” “欸,我记下了,谢谢您王主任。”陈洁双手接过那张写满字的纸,对着王主任连连道谢。 王主任又交代了几句,便签了字,让陈洁去办理出院手续。 陈洁拿着单子刚走出病房,一个身影就从走廊的拐角处探出头来,畏畏缩缩地往病房里瞧。 是刘薇薇。 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刚哭过。她大概是想进来跟陆振川道歉,可刚对上陆振川投过来的视线,就浑身一哆嗦。 刘薇薇被那眼神看得心头发毛,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连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转身又缩了回去。 病房里,盼安听说马上就能回家了,高兴得在地上直蹦跶。 “回家喽!回家喽!可以跟妈妈和爸爸一起睡啦!” 小丫头一边欢呼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自己的几个小木头人、几颗漂亮的玻璃弹珠,全都小心翼翼地收进她那个打了补丁的小布包里,宝贝得不行。 陈洁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大药包。她走到床边,拿出单子和里面的药,一盒一盒地仔细核对。 陆振川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第408章 气氛灼热 女人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顶顶重要的文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陆振川的心,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眼神也跟着柔和了。 一家三口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路过护士站时,正好看到王主任和护士长张兰正板着脸,对着刘薇薇训话。刘薇薇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好不可怜。 陈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扶着陆振川,头也不回地朝医院大门走去。 回到家,熟悉的陈设让人的心一下子就安稳了下来。 陈洁先是扶着陆振川在床上躺好,又给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些。 盼安可不管那些,她猴儿似的爬上床,凑到陆振川身边,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爸爸,爸爸,你在部队里是不是天天都抓坏蛋呀?坏蛋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电影里一样,尖嘴猴腮的?我昨天和隔壁伯伯去看露天电影啦,里面的警察叔叔特别厉害!和爸爸一样!” 陆振川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一身的疲惫和戾气都散了不少。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摸了摸盼安的头,声音低沉地应着:“是啊,爸爸就是抓坏蛋的。” 晚饭后,一个难题摆在了面前。 陆振川这伤,一只胳膊吊着,锁骨那儿还疼着,别说洗澡了,就是自己洗漱都费劲。 男人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自在:“不用忙活了,我拿毛巾随便擦擦就行。” “那怎么行!”陈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嘴里念叨着:“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到处都是药水味儿,身上肯定不舒服。再说这病号服也得换下来,我得拿去拿开水烫了好好洗一遍才放心。” 说着,她转身就去厨房端来了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热水,又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换洗衣裳。 “你坐好,别动。”她把东西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走到陆振川面前,很自然地伸手,去解他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当她的指尖解到第三颗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胸口滚烫的皮肤。 那热度仿佛能烫伤人,陈洁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之前在医院里周围都有人,自己和男人也大大方方的,可回了家,陈洁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气氛又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她强作镇定,飞快地解开剩下的扣子,帮他把衣服褪到一半,然后绕到他身后,轻声说:“我先帮你擦后背。” 温热的毛巾浸了水,拧得半干,带着一股干净的肥皂香气,轻轻地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他的背很结实,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上面交错着几道狰狞的旧伤疤,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经历过的枪林弹雨。 当毛巾划过其中一道最深的伤疤时,陆振川的肌肉猛地一紧,整个后背都绷直了。 陈洁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手重,弄疼你了?” 沉默了片刻,他沙哑的声音才从前面传来:“没有。” 陈洁“哦”了一声,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 擦完了背,就在她准备收手,绕到前面去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侧过身,那只完好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陈洁低呼一声,被他这一下拽得重心不稳,整个人都朝前扑去。 两人的脸庞,相距不过咫尺。 她甚至能看清他墨色眸子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颊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独属于他的男性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而又灼热的情绪,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陆振川猛地松开了手,飞快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沙哑和狼狈。 “擦好了……你就先去休息吧。” 陈洁没敢看陆振川的眼睛,低着头红着耳根,急忙说自己还有事,先去忙了。 其实也没啥事能干,陈洁在客厅缓了一会儿,看到陆振川换下来的衣服还泡在盆里,她又忙端起盆子就快步朝院子里的公共水房走去。 军区大院,条件比外面好些,但也有限。公共水房里,一长溜的水泥池子边上,已经有好几个军嫂在埋头洗着衣服。哗啦啦的水声和搓衣板“刺啦刺啦”的摩擦声混成一片,伴随着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充满了浓浓的生活气息。 陈洁的出现,让几个军嫂的说话声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了过来,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哟,小陈来啦。”一个正在捶打床单的胖胖的军嫂率先开了口,笑容里透着热情,“陆营长好些了吧?这几天听说伤势重的都住院了,可把我们吓一跳。” 陈洁找了个空位,把盆子放下,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客气地回道:“好多了,谢谢嫂子关心。就是医院里住不惯,非要回家里来养着。” “那可得好好养着!陆营长可是咱们的战斗英雄,这身子骨金贵着呢!”另一个军嫂也凑了过来,视线却在她和陆振川的衣服上打了个转。 陈洁没在意,把男人的那件旧军衬铺在搓衣板上,抹上黄色的胰子,埋头就搓洗起来。 这时,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阴阳怪气的调调。 “要我说啊,还是小陈你贤惠,真是没得说。咱们陆营长这回可是有福了,伤筋动骨的,身边有个人这么贴心贴肺地伺候着。” 说话的是住在隔壁楼的王嫂,平日里就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嚼人舌根。她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水房里所有人都听见。 “不过话说回来啊……”她话锋一转,眼睛瞟着陈洁,嘴角的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孤男寡女的,总住一个屋檐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咱们这可是军区大院,最讲究作风问题,得注意影响不是?” 这话一出,水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洁身上。 陈洁搓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409章 我想要搬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王嫂,你误会了。我和陆营长是老乡,他之前帮了我大忙,给我和盼安一个落脚的地方,还帮我找了活干。现在他受了伤,我照顾他是应该的,是报恩。” “报恩?”王嫂夸张地“嗤”了一声,随即和旁边的几个军嫂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几个人也跟着促狭地笑了。 陈洁不再说话,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洗完、涮清、拧干,把衣服一件件搭在胳膊上,端起盆子就想走。 “哎,小陈,等等我呀,正好顺路。” 王嫂也麻利地收了东西,几步就跟了上来,亲热地和她并排走着,嘴里却没停下。 “妹子,不是嫂子说你,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她压低了声音,一副“我为你着想”的口气,“这院里谁不是人精啊?什么老乡,什么报恩,谁信呐?他一个大男人,又是给你找工作,又是让你们娘俩住他家的,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陈洁的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立刻就甩掉身边这个苍蝇一样的女人。 王嫂却跟得更紧了:“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不给你个名分?这都住到一块儿了,连个说法都没有,图啥呢?还不是嫌弃你!嫌你离过婚,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配不上他这个年轻有为的大营长!” “你别胡说!”陈洁猛地停下脚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瞪着她,眼眶通红。 “我胡说?”王嫂也停了下来,抱着胳膊冷笑一声,“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你知不知道,院里多少干部家里的黄花大闺女,都排着队等着嫁给陆营长呢?人家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庭有家庭,哪个不比你强?你啊,也就是他养伤时候一个使唤的丫头罢了!等他伤好了,你看他还要不要你!” “我劝你啊,还是自己识趣点,趁早搬出去,别到时候被人赶出来,那才叫丢人!对你自己的名声也好听点!”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怎么,战斗英雄在前方流血负伤,咱们后方的家属不思慰问,倒有闲心在这说三道四了?” 王嫂回头,只见师长的爱人正提着一个菜篮子,向他们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老乡照顾受伤的战斗英雄,这是阶级情谊,是互帮互助!怎么到某些人嘴里,就变得这么龌龊不堪?”来人绷着脸,严肃道,“我看啊,是有些人日子过得太舒坦,吃得太饱,心眼儿全都用错了地方!” 王嫂看到来人,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师长夫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儿。 她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师……师长夫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小陈……” 师长夫人秦秀雅连个正眼都没给她,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威严让王嫂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看你不是关心,是闲得发慌。”秦秀雅声音平淡,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有这功夫嚼舌根,不如回家多招呼一下自家汉子,也算是为部队做贡献了。” 王嫂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夫人说的是。我……我家里炉子上还炖着肉呢,我先回去了!” 说罢,脚底生风似的溜了。 秦秀雅这才把目光转向陈洁,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瞬间化成了温和的笑意,她伸手拍了拍陈洁的胳膊,柔声说:“小陈,别往心里去。这大院里人多嘴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听见难听的,就当是耳旁风,一阵就过去了。” 陈洁眼眶里的那点湿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谢谢您,秦嫂子。我没事的,早就习惯了。” 一句“习惯了”,让秦秀雅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这姑娘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股韧劲儿。她叹了口气,提了提手里的菜篮子:“我正好过来看看振川,听说他提前出院了,我们家老张不放心,特地让我过来瞅瞅。” 两人一道回了屋。 陆振川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秦秀雅,有些意外,挣扎着就要起身。 “哎,你快躺好!”秦秀雅连忙摆手制止,“伤员就该有个伤员的样子,别乱动。” 陈洁已经手脚麻利地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秦秀雅把菜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新鲜的鸡蛋和一小块猪肉。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振川的气色,关切地问:“感觉怎么样了?医院那种地方,确实住不舒坦,但你这伤可不能大意。” “好多了,谢谢师长和秦姨关心。”陆振川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中气足了不少。 “那就好。”秦秀雅点点头,话里有话地说道,“我们家老张说了,让你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部队里的事有别人顶着,等任命文件正式下来之前,你有的是时间好好休息。” 送走了秦秀雅,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到了晚上,陈洁给陆振川换完药,洗完碗,二人坐在了一张床上。 气氛有些沉默,陈洁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抿唇,低着头,温声道:“陆营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陆振川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你说。” “我想……过两天就带着盼安搬出去。”陈洁说出这句话时,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飞快地解释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这段时间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娘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漂着。但是现在……我靠着给报社写稿子,已经攒下了一笔钱,虽然不多,但租个小点的房子,把盼安拉扯大,应该是够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陆振川低沉的嗓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盼安呢?” 第410章 求婚 提到女儿,陈洁的鼻尖一酸。 “总归是要离开的。”她深吸一口气,“趁着她现在还小,记不太清事,哄一哄也就过去了。要是再大点,懂事了,到时候再走,那才叫真的麻烦。”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而且,我再继续住在这里,只会给你添麻烦。你是个前途无量的营长,也该正经找个好姑娘结婚了。我一个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总赖在你家里,对你的名声……总归不好听。” 陆振川难得沉默了许久,而后,他才沉声开了口:“我不介意。” 陈洁的心猛地一颤,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苦涩。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是,我希望你介意。” 这场有些压抑的谈话,最终在陈洁一句“我去帮盼安洗漱”中仓促结束。她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房间,留下陆振川一个人,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沉默如山。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思自己。 他真的不介意吗?不,他介意的。他介意那些碎嘴的婆娘用污言秽语揣测她,介意她受委屈,介意她想要离开。 就在前几天,他跟军区后勤处的战友打谈论事情时,甚至已经开始打问起了军区幼儿园的入托手续和年龄要求。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就想为那个小丫头的将来做打算。 他以为自己只是出于同乡的情谊,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里有了女人的温柔气息,有了孩子的欢声笑语,竟让他这个铁血军人,也开始贪恋这份烟火气。 他不知不觉中,早已开始考虑自己和这个女人的未来。 陆振川皱眉,他不能再这样模糊不清下去了。 这一次,他打算直面自己的内心。 过了几天,陆振川的伤好了大半,能下地走动了。师部打来电话,让他过去一趟。 师长办公室里,师长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他面前,表情严肃:“打开看看。” 陆振川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白纸黑字,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军区下发正式任命书: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破格提拔陆振川同志,任命为步兵一团代理团长。” 师长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眼神里有欣赏,更有几分长辈式的审视。 “恭喜你,陆团长。”周建功率先改了口,声音洪亮,“军区党委能下这个决心,破格提拔,是你自己凭着战功和能力挣来的,是荣誉。” 陆振川“唰”地一下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谢谢师长栽培!” “坐下,坐下!”师长摆摆手,示意他放松点。他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起来:“但是,荣誉也是压力。你年纪轻,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代理团长,下面服气的不服气的,师里盯着你看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底下看,明白吗?” 陆振川的神色也凝重起来,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他扬了扬下巴,“工作上的事,我相信你拎得清。我今天要跟你说的,是你的个人问题。” 他顿了顿:“你和那个陈洁同志,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可听我媳妇说了啊,人姑娘就住在你屋里。振川啊,你现在是营长,马上就是代团长,身份不一样了。这么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要是被人捅到上面去,写个检举信,说你作风有问题,到时候别说你这个代团长坐不稳,连我都要跟着挨批评!”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着张远征郑重地敬了个军礼:“师长,我知道了。” 从师部大楼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大步流星地往家属院走,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 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饭菜香。陈洁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笑,眉眼弯弯:“回来啦?正好,我刚把粥熬上。” 陆振川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陈洁被这动静吸引,擦了擦手走过来,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任命文件。”陆振川看着陈洁,“我升职了,代团长。” 陈洁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瞬间就亮了。她惊喜地捂住了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真的?代团长?那……那可太好了!这是大好事啊!” 她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转了半圈,然后猛地一拍手:“不行,得庆祝一下!我现在就去副食品商店,看能不能割二两肉回来,再买块豆腐,晚上我们吃顿好的!” 说着,她就要解下围裙往外走。 “等等。” 陆振川叫住了她。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将她脸上那份纯粹的、为他而生的喜悦尽收眼底。 陈洁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陆振川沉默了一瞬,仿佛在组织语言,他开口:“升职,能改变很多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继续说:“作为团级干部,我可以向组织申请一套家属楼。独立的,更大的屋子,带厨房和厕所。” “独立家属楼?”陈洁的眼睛睁大了。那意味着再也不用去公共水房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在屋外排队上厕所。 可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巨大的好消息,陆振川接下来的话,又让陈洁呆在原地。 陆振川道:“而且,我会正式向组织提交结婚报告。” 陈洁的心跳“咚”的一下,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任何声音。 她看见陆振川的嘴唇在动,听见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到让她心颤的语气问她: “陈洁,你……愿意和我一起,把报告交上去吗?” “我……” 可是一瞬间,婆婆尖利刻薄的咒骂,前夫鄙夷不屑的眼神,还有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生生扼杀掉的孩子……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血淋淋的过往,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疼,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心口反复地割。 第411章 气氛微妙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里屋。透过门帘的缝隙,她能看到盼安正睡得香甜,小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她又把目光转回到眼前的男人身上。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是那么安静地等着,眼神坚定而执着,像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山。 一边是泥泞不堪的过去,一边是似乎触手可及的崭新人生。 巨大的惊喜和幸福感之后,涌上来的却是一阵退缩。 她没想到陆振川会这么直接,这么郑重又突然地把这件事摊开在她面前。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我配不上你……我离过婚,还带着孩子,名声也不好听……会拖累你的。” “抬起头,看着我。” 他命令式的语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他却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却异常坚定:“你的过去,从我决定让你和盼安住进来的那天起,我就清楚。盼安很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也很好。”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肥皂的干净气息将她包裹。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好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她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 “我要的就是你们娘俩。我们,组成一个家。” 见她还在犹豫,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陆振川心里一揪,故意沉下了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受伤的意味:“还是说,你对我……就真的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看来,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句话精准地刺破了陈洁所有的防备和犹豫。 她闻言终于猛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的、带着一丝委屈和探寻的眼睛,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怕他看不见似的,拼命地点了点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灿烂的笑容,哽咽着说出了那两个字: “我愿意。” 话音刚落,她便被一个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男人的胸膛坚硬而温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而滚烫。 这个拥抱,他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她的脸埋在陆振川坚实的胸膛上,那混合着烟草和皂角味的熟悉气息,此刻闻起来却无比安心。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敲在她惶惑不安的心上,竟奇迹般地抚平了所有的褶皱。 过了好一会儿,陆振川才缓缓松开她,但大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仿佛怕她会像一阵风似的溜走。 他的眼神里还带着未曾褪去的激动,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陈洁,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看着她的眼睛,“团级干部的结婚报告,审查程序非常严格。不像普通战士,打个申请,单位盖个章就行。组织上……需要对你的情况进行全面的了解,也就是‘政治审查’。” “政治审查?”陈洁心里“咯噔”一下,刚刚升腾起来的喜悦和安稳,瞬间被这个严肃的词汇冲淡了几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那不堪的过去,要被人一条一条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 陆振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他收紧了手臂,将她又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别怕。”他低头轻声安抚女人,“这只是例行程序。主要就是核实你的家庭成分,社会关系,还有……你之前的那段婚姻情况。所以,需要你提供一下你娘家,还有……李家那边的具体地址和人员信息。” 提到“李家”两个字,陈洁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那就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平时不去碰触还好,一旦被提起,依旧会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陆振川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铺在桌上。“你只管把需要的信息写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陈洁看着那张洁白的信纸,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笔尖触到纸张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水“啪”地一下,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滴无法抹去的灰暗记忆。 她咬着下唇,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个她恨不得永远从记忆里剔除的地址。 陆振川看着她颤抖的指尖和毫无血色的脸,心里一阵揪疼。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覆在了她冰冷的手背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李家上次为什么进去的,他心里有数。组织上派人去核实,他要是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而且,这次政审的整个过程,我会亲自盯着。谁也别想在背后搞小动作,给你泼脏水。一切有我。” 第二男人的话给了她很大的鼓舞,陈洁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强行压下去了心头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陆振川就换上了笔挺的军装,将那份承载着两个人未来的结婚报告,连同陈洁写下的材料,亲自送到了军区政治部。 他没有假手于人,甚至还动用了一点即将上任的代团长的“特权”,当面向负责的干事说明了情况,希望能加急处理。 等待审批的日子,既难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两个人的关系,像是终于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 陆振川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陈洁在水房洗衣服,他会很自然地走过去,一声不吭地拎起沉甸甸的脸盆和陈洁一起回去;陈洁在灶台边忙活,他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看她熟练地切菜、颠勺,那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让她一转身就能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里,然后笑着问女人需不需要帮忙。 周末的时候,他还会带着陈洁和盼安出去军区逛逛。 他一手牵着盼安,另一只手,则会有意无意地护在陈洁的身侧,在人多拥挤的时候,那只大手会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将她护在安全的范围内。 陈洁的心,就在这一点一滴的呵护里,被安抚的渐渐松懈下来不少。她笔下故事写的精彩,嘴巴上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第412章 前夫又来了 陈洁只能想办法发挥自己的特长。 想着他身上有伤,又升了职肯定更忙,她就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补身体。今天炖个鲫鱼汤,明天炒个猪肝,后天又弄来了两个鸡蛋,给他卧一碗香喷喷的荷包蛋面。 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新婚燕尔般的甜蜜和羞涩。 这天,三人从百货商店出来,路过县城新开的一家馆子。 那馆子门脸不大,但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彩色的宣传画,画上是一个白白胖胖的杯子,里面装着雪白雪白、像小山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浇着红色的酱,旁边还放着一个漂亮的塑料小娃娃。 盼安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小手指着那张画,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一个劲儿地拽着陈洁的衣角:“妈妈,妈妈,那是什么呀?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陈洁哪里见过这种西洋景,只觉得那画花里胡哨的。 陆振川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念出了招牌上的字:“美佳乐……西洋快餐店。”他看了一眼女儿渴望的小脸,没有丝毫犹豫,弯腰把盼安抱了起来,大步就往里走:“走,爸爸带你进去尝尝鲜!” “哎,振川,别……”陈洁想拦,可陆振川的步子太大,她只能小跑着跟了进去。 店里人不多,但桌椅都亮晶晶的。陈洁跟着陆振川走到柜台前,看到墙上挂着的价目表,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盼安指着的那种叫“冰激凌”的东西,小小一杯,竟然要一块五!还有一个叫什么“汉堡”的,更是要两块钱! “这也太贵了……”陈洁扯了扯陆振川的衣袖,小声说,“咱们还是走吧,盼安,咱们回家妈妈给你做鸡蛋羹吃。” “没事。”陆振川却显得很平静,他一个月的津贴不少,在他看来,这价格虽然不便宜,但偶尔尝个鲜还是负担得起的。他直接对服务员说:“同志,来一杯冰激凌,一个全家桶套餐,再来两杯橘子汽水。” 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很快,东西就端了上来。盼安第一次见到冰激凌,新奇得不得了,用小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就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那冰冰凉凉、甜到心坎里的滋味,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陆振川把汉堡推到陈洁面前:“你尝尝这个。” 陈洁看着那两片面包夹着一块肉饼和菜叶子的古怪东西,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奇特,说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她看着女儿吃得一脸满足的小花猫模样,又看看对面陆振川含笑纵容的眼神,心里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从快餐店出来,陆振川又带着她们去了公园。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盼安拿着那个买冰激凌送的小娃娃,在草地上不知疲倦地跑来跑去,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 陈洁和陆振川并排走在林荫小道上,看着不远处奔跑的女儿,谁都没有说话,但一种安宁温馨的氛围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等报告批下来,”陆振川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家属楼也申请好了,我们就把盼安的姓也改过来。” “以后,她就是我陆振川的女儿。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两天后,邮递员送信过来。陈洁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以为是林小夏寄过来的。 上面收信人的地址和名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涂鸦。可陈洁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她前婆婆李桂花的笔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现在的住址。 陈洁拿着那封信的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陆振川去团里开会了,盼安在屋里睡午觉。 她捏着那封信,去了书房,关上了门。 撕开信封的口子,里面只有一张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自己清秀,显然信的内容是她特地找的村里知青写出来的。 和规整的字迹相反的是粗俗又蛮横的内容。 “陈洁你个没良心的,自个儿在城里攀上高枝享福,就不管我们娘俩的死活了?我可告诉你,大柱被你害得工作也丢了,现在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你这个当女人的,就该守本分!识相的,赶紧给我寄一千块钱过来,不然,我就带着大柱去你那部队上好好说道说道,让大伙儿都瞧瞧,你是个什么货色,是怎么抛夫弃子,勾搭野男人的!” 一千块钱!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她张口就要一千,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她可以想象得到,如果李桂花真的闹到军区来,那些难听的、肮脏的字眼会怎样像石头一样砸在她身上,砸在陆振川的身上。 陆振川的结婚报告还在审查,这个节骨眼上,要是…… 不等她想出个万全的对策,第二天上午,最让她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洁!陈洁你快出来看看!有人在军区门口找你!说是你婆婆和……和你丈夫!” 一个相熟的军嫂气喘吁吁地跑来敲门,脸上满是焦急和看热闹的复杂神情。 陈洁愣了一下,她想了很久,这才站起了身子:“我知道了,走吧。” 军区大院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李桂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一边用手“啪啪”地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哭天抢地:“天杀的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给儿子娶回来的媳妇,转眼就跟野男人跑了!连我那苦命的亲孙女,都不让我们看一眼啊!大家伙儿都来给评评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李大柱,就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被戴了绿帽子的窝囊相,时不时还配合着他娘的哭诉,重重地叹一口气,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军嫂纷纷投去同情的目光。 “哎哟,这女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怎么能这么对自家男人呢?” “就是啊,你看她婆婆哭得多伤心,男人也老实本分的样子。” 之前在水房指责过陈洁的那个军嫂,此刻正抱臂站在人群里,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我就说吧,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和陆振川没名没分的一块住了那么久,能是什么安分的主儿?这下好了,人家正主找上门来了,看她怎么收场。” 第413章 另寻一计 门口站岗的两个小战士急得满头大汗,他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对方是个撒泼的老太太,他们总不能动手,可任由她这么败坏军区的名声,也不是个事儿。 就在这片喧闹和混乱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陆振川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显然也是被手下叫过来的,听着门口老太太的话,脸色冷得像冰,嘴唇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他一出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就让原本嘈杂的大门口瞬间安静了好几分。 “李大柱,”陆振川知道和老太太说话没用,所以一开始,他干脆将目标定在了男人身上,“看来劳动改造的日子,没让你学会遵纪守法。聚众冲击军事管理区,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劳动改造”四个字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大伙儿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和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看着老实的男人,是个劳改犯! 李大柱的脸“刷”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被当众戳到最不堪的痛处,他张着嘴,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李桂花见儿子被镇住,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就要朝陆振川扑过去:“你个当官的了不起啊!抢人老婆还敢这么横!我今天跟你拼了!” 然而,她还没冲到跟前,陆振川只是将冰冷的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 陆振川身后的两个警卫员立刻马上上前一步,直接拔枪对准了李桂花。 李桂花竟被吓得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后面的叫骂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陆振川根本不屑与她多费一句口舌,他转头,对那两个站岗的战士沉声下令:“此二人无故滞留军事禁区门口,寻衅滋事,影响恶劣。立刻联系地方派出所,就说有人企图冲击军营,让他们按规定处理!” “是!”两个小战士立刻挺直了腰板,响亮地应了一声,眼神一厉,作势就要上前“请”人。 一听到“派出所”三个字,李桂花和李大柱的腿肚子都软了。 他们就是想来撒泼讹钱的,哪里想过再进局子! “不……不是的,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孙女……”李桂花吓得语无伦次,也顾不上哭了。 李大柱更是脸色惨白,拉着他娘的胳膊,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跑出十几米远,李桂花还不死心,猛地回过头,冲着陆振川的方向,投来一道怨毒无比的目光。 那眼神让刚刚挤出人群,目睹了这一切的陈洁,心头猛地一紧。 人是走了,可她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她太清楚李家母子的作风了,只要他们的目的没有达到,就根本不可能罢休。 人群三三两两的离开,还没彻底散尽,那些看热闹的军嫂们交头接耳,对着陈洁和陆振川的背影指指点点。 陆振川根本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洁面前。刚才面对李家母子时那身冰冷慑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看到陈洁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紧紧抿着,伸出宽厚的大手,一把就将她冰凉的手握进了掌心。 “吓到了?”陆振川低声,小心翼翼的问女人。 陈洁摇了摇头,反手用力回握住他。他的手掌干燥又温暖,充满了让她安定的力量。 “我没事。”她轻声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还没走远的军嫂。 陆振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一蹙。他将陈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几乎是用半个身子将她护在身后,隔绝了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 “别怕,有我。”他带着女人往回走,“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来烦你和盼安。” 陈洁抬起头,仰望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阳光下,他穿着军装的身姿挺拔如松,是她和女儿最坚实的依靠。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念头,第一次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总像一株菟丝花,攀附着他,享受着他的庇护,却把所有的风雨和非议都让他一个人来扛。 李桂花母子就像是附在骨头上的烂肉,一味的退让和躲避,只会让他们更加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这次他们敢闹到军区门口,下次呢? 人总是会成长,陈洁觉得自己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自己以为抗不下来的都已经扛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 陈洁不想继续做谁身后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她也要站出来,和他并肩,亲手斩断这腐烂的过去。 正如陈洁所料,在军区门口碰了一鼻子灰的李桂花和李大柱,并没有就此罢休。 母子俩在军区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那地方阴暗潮湿,太阳光都照不进来。 李大柱一肚子怨气,瘫在床上直哼哼:“娘,那当兵的太横了,还敢拔枪!我看这钱是要不来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去?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李桂花一巴掌拍在儿子腿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他不是当官的吗?当官的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名声坏了,被人戳脊梁骨!” 她凑到儿子耳边,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 第二天开始,他李桂花换上了一身更破旧的衣服,·每天掐着点儿,就往军区家属们常去的菜市场和公共洗衣房附近溜达。 一见有三五成群的军嫂聚在一起,她就凑上去,也不闹,就是“噗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哭诉。 她编造的故事有鼻子有眼,悲情又动人:“各位大姐大妹子,行行好,听我这老婆子说句公道话吧!我那儿媳妇陈洁,就是你们这儿陆团长的对象。她嫌我们家里穷,跟着当官的享福来了,就不要我们这门穷亲戚了啊!我们大老远地跑来,就是想看看我的亲孙女,她都不让见啊!我儿子被她害得工作丢了……呜呜呜……可我们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看看孩子,这有错吗?天理何在啊!” 第414章 谣言四起 李大柱就跟在她身后,低着头,弯着腰,一副被媳妇抛弃了的老实人模样,任由他娘哭天抢地,自己则时不时虚虚拉一拉他娘的袖子,瓮声瓮气的说:“娘,您别说了。” 谣言这东西,真要是被有心人传播,那也就是一半天的事。 起初大家还半信半疑,可这世上的人,大多同情弱者。李桂花母子那副惨兮兮的模样,实在太有迷惑性。 几天下来,军区大院内外就开始将陈洁这事传的有鼻子有眼了起来。 “听说了吗?陆团长那个相好的,心可真够狠的,连亲婆婆亲男人都不要了。” “何止啊,我听菜市场卖白菜的大妈说,是陆振川仗着自己是团长,强抢民女,硬生生拆散了人家一家子!” “啧啧,真看不出来,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个巴掌拍不响,那陈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水性杨花,嫌贫爱富,不然能带着个孩子还勾搭上团长?” 一时间,各种难听的版本甚嚣尘上。 陈洁出门,总能感受到背后那些火辣辣的、带着鄙夷和不屑的目光。陆振川在部队里,也明显感觉到下属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这股风,最终还是吹到了师长耳朵里。 这天下午,陆振川被师长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师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桌上的文件被风扇吹得哗哗作响。师长表情严肃地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把椅子。 “振川,坐。” 陆振川在他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师长找自己所谓何事。 “你提交的结婚报告,政治部那边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师长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是,最近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听说了吗?” “报告师长,听说了。”陆振川面不改色,声音沉稳。 “嗯,”师长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振川,你要记住,军人的作风问题,无小事!你现在是代理团长,是部队的门面,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部队的形象!现在外面说得很难听,有的说你仗势欺人,有的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这已经对我们整个师的声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上了怒意:“我不管那些传言是真是假,我只知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的‘家务事’,已经变成了部队的‘公事’!” 办公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振川“霍”地一下站起身,身体站得如一杆标枪,他对着师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师长,我向组织保证,我的个人作风绝对没有问题!请组织相信我!” 师长看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我相信你。但是悠悠众口,要怎么堵住?我命令你,三天之内,必须尽快、妥善地,把你的家务事处理好!要处理得干干净净,不能再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留下任何话柄!能不能做到?” “是,师长!保证完成任务!” 陆振川从师部大楼里出来,傍晚的霞光正将整个军区大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推开家门时,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陈洁正坐在小桌前,低着头在稿纸上写着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 “你回来啦?饭菜都在锅里温着,我这就去给你端。”她说着就要起身。 陆振川大步走过去,将她按回椅子上,自己则脱下军帽,随手挂在墙上,一边解着风纪扣,一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不急,我先洗把脸。” 他进了里屋,用冷水狠狠泼了几把脸。 冰凉的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可一抬头,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眉心紧锁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扯出一个笑容,这才走了出去。 饭桌上,陆振川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像是饿了好几天一样,却一句话也没说。 陈洁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炒鸡蛋,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师长……找你是有什么事吗?” 陆振川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将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了问我们结婚报告的事。你别多想,安心在家待着,外面的事,我都会处理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陈洁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虽然在笑,可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尤其是他眉间那道深深的“川”字,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松开过。 陈洁放下了筷子。 “振川,”她看着他,开口道,“这件事,是因我而起。那些人,是我的过去。我不能再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你身后,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唾沫星子。” 陆振川吃饭的动作一顿。 “这是我的事,不能总让你替我扛着。我想……我想去跟他们谈一谈。”陈洁继续道。 “不行!”陆振川想都没想,声音陡然拔高,“绝对不行!李大柱那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李桂花就是个不讲理的泼妇!你一个人去,他们会吃了你的!” “可躲着也不是办法,”陈洁没有退缩,“他们就是抓住了我们想息事宁人的心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我去跟他们谈,把话说明白了,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陆振川很不赞成的看着她,她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两人对峙了许久。最终,陆振川长长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他一开始就是被女人身上这股韧劲吸引,没想到这股子劲也有让他头疼的时候。 “好,”他沉声说,“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地方我来定,必须是人多的地方。第二,你跟他们谈的时候,我会在不远处看着你。一旦有任何不对劲,我马上过去。” 陈洁点头:“好。” 与此同时,大院的公共活动区里,几个军嫂正聚在一起带着孩子、拉家常。 盼安一个人在旁边玩踢毽子,毽子上的鸡毛一跳一跳的,像只花蝴蝶。 一个军嫂,前几天刚跟人嚼过陈洁的舌根,此刻看到盼安,眼珠子一转,就笑着招了招手:“盼安,来,到王阿姨这儿来。” 第415章 我要和他们好好谈谈 盼安颠儿颠儿地跑过去,仰着小脸,声音清脆:“王阿姨好。” “哎,真乖。”王姐摸了摸她的头,故意用一种又同情又神秘的语气说:“盼安啊,阿姨跟你说个事儿。你奶奶呀,从老家来看你了,你知不知道?” “奶奶?”盼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最羡慕大院里的小虎子和小兰子了,他们都有爷爷奶奶,一来就给他们带好多好吃的,还抱着他们举高高。 “是啊,”王姐笑眯眯的说,“你奶奶可想你了,就天天在咱们军区大门外头等着呢,眼睛都哭肿了。可惜呀……你妈妈不让她进来哦。” 盼安一愣,忙问:“为什么妈妈不让我见他们呀。” 王姐摇摇头:“不知道哦,说不定啊,是不想让盼安有奶奶疼呢!” 听了这话,她的小嘴一瘪,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不相信,她跑回家,一把拉住正在准备明天出门衣服的陈洁的衣角,带着哭腔大声质问:“妈妈!王阿姨说奶奶来看我了!你为什么不让她进来?还让奶奶在外面哭!” 小小的孩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最伤人的话:“妈妈是坏人!不让盼安见奶奶!我讨厌你!” 陈洁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 要怎么告诉她。 那个所谓的“好奶奶”,当初为了让你那个劳改犯爹娶个新媳妇,拿点彩礼钱,狠心地要把还在妈妈肚子里的你给弄死。 盼安闹了许久,最后还是陆振川回来哄了半晌才哄好。 第二天,市里国营饭馆的二楼角落。 陈洁到的时候,李桂花和李大柱已经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水,正磕着瓜子。 看到陈洁一个人来了,李桂花三角眼一眯,吐掉嘴里的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哟,还真敢一个人来啊?我还以为你得把你那个当官的男人带来给你撑腰呢。” 陈洁没理会她的挑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开门见山:“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李桂花一拍桌子,伸出两个指头,“这个数!” “二百?”陈洁皱眉。 李桂花“嗤”地一声笑了,满脸的褶子都透着贪婪:“二百?打发叫花子呢!我说的是,两千!两千块钱!” 比之前在信里的金额整整多出了一倍。 “你凭什么?” “凭什么?”李桂花嗓门一下子尖了起来,“就凭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害得我儿子工作丢了,名声坏了,到现在都找不到对象!这两千块,是给我儿子的损失费,精神损失费!一分都不能少!” 一直闷不吭声的李大柱,此刻也抬起头,露出一副无赖的嘴脸,帮腔道:“陈洁,我劝你识相点。你要是不给钱,我们就去军区的纪律委员会告状!就告你和那个姓陆的搞破鞋,仗势欺人,破坏军婚!我看到时候,他那个团长还当得成当不成!” 他接着道:“还有盼安……她可是我们李家的种,户口本上姓的还是李。你要是敢不给钱,我们就把孩子抢回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拦!” 男人这么一凶,换做是以前的陈洁,听到这样的话,怕是早就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软了。 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 面对李家母子贪婪又凶狠的嘴脸,陈洁的眼神里,出乎意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反倒异常平静。 她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对丑态百出的母子。 “两千块?”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李大柱,你不如直接去抢银行来得快。” 李桂花没想到她非但不怕,还敢还嘴,顿时气得一拍桌子:“你少给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我告诉你陈洁,今天这个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陈洁直接摆明了态度。 “当初离婚,我们签的离婚协议书,还有你让我亲手按了红手印的保证书,我都还好好地收着。”陈洁冷冷说道,“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咱们早就一刀两断,两不相干了。”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李桂花:“至于盼安,我已经找人问过了,就算闹到法庭,法院也会判抚养权在我这里,她的户口也早就跟着我迁出来了。你们,无权干涉她的任何事。” 李家母子显然没料到陈洁会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时竟有些语塞。 以前那个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受气包,怎么突然就长了满身的刺? 陈洁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心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知道,她的底气,都来自于不远处坐在角落里那个让她安心的男人。 她挺直了脊梁,继续说道:“我劝你们,拿着你们的东西,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如果再敢来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或者在军区大院门口胡说八道,我就直接去派出所报警。” 她冷冷地扫了李桂花一眼:“我想,你们应该不想再因为造谣生事,被公安同志请去局子里待几年吧?” “你!”李桂花被戳到了痛处,一张老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上次在军区门口被陆振川那么一吓唬,她是真的有点怕了。 可两千块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她把那点恐惧抛到脑后。 讲道理讲不过,威胁又被怼了回来,李桂花索性心一横,开始撒泼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陈洁就大声嚷嚷:“哎哟喂,没天理了啊!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抛夫弃女,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她的嗓门又尖又亮,一下子就吸引了饭馆里其他客人的注意。 “什么狗屁协议!你是我李家花钱明媒正娶回来的媳妇!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是我们李家的鬼!现在跟着野男人跑了,还想赖账?门儿都没有!” 李大柱见他妈已经开始耍浑,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脸皮也彻底不要了,凶相毕露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绕过桌子,朝着陈洁逼近:“你个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要是不想给钱,那你就老老实实和我回家!” 第416章 尘埃落定 陈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跳得如同擂鼓,但还是冷着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警告道:“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李大住咬牙道:“男人管媳妇天经地义!” 而后一把抓住陈洁的胳膊就要把人往外拉。 “放开她。”突然,一道低沉,明显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响起,吓了李大住一跳。 他扭头看去,陆振川不知何时竟然站在了自己旁边。 他那点刚对着女人耍起来的蛮横,在这个男人强大的气场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李大柱下意识地,就把手给缩了回去,还心虚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陆振川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他径直走到陈洁身边,高大的身躯一步上前,就将她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视线,为陈洁撑起了一片绝对安全的天地。 他看向李大住,冷笑一声:“李大柱,看来劳动改造的日子,没让你学会遵纪守法。” 李大住愣了一下,随即质问:“我怎么就没有遵纪守法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闹事了。我可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当官的,就可以随意污蔑我们老百姓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李大住聪明了不少,这个时候,竟然也学会煽动周围一群看热闹的人了。 可惜他这样根本没有吓到陆振川,男人冷笑一声道:“聚众冲击军事管理区,散布谣言,现在又意图当众行凶、非法禁锢。你知道这些罪名加在一起,是什么后果吗?” 李桂花刚刚被这阵仗也唬住了,这会儿反应过来,眼见着钱要飞了,也不甘示弱:“哎哟!你个当官的了不起啊!抢了人家的老婆,现在还要打人了啊!天理何在啊!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当兵的就能这么欺负我们老百姓吗?” 然而,陆振川像是早就料到了她这一招 他向不远处的两个人抬手示意, 一直跟在他身后,像两个普通食客一样坐在楼梯口附近的两名青年,立刻站了起来。他们动作快得惊人,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一左一右地冲上前,一人一个,干净利落地反剪住李大柱和李桂花的胳膊,将他们死死按住。 “啊!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打人啦!”李大柱疼得嗷嗷直叫。 “杀千刀的!你们放开我儿子!”李桂花也疯了似的挣扎叫骂。 对付这种人,嘴皮子磨破了不如直接上手。 陆振川不可能惯着他,任由两个人继续污蔑,将谣言进一步扩散。 随着几个人的动作,整个二楼瞬间乱成一团,但那两个便衣警卫员手上力道极大,任凭李家母子如何撒泼,都挣脱不开分毫。 陆振川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转过身,垂眸看着身后脸色还有些发白的陈洁,声音瞬间柔和了下来:“别怕,没事了。” 他伸出手,拉住了陈洁。 她虽然面色上在强装镇定,可是两只手都是冰凉的,还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陆振川眉头一皱,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进自己宽厚温热的大掌里,紧紧握住,用掌心的温度,无声地安抚着她。 “走,我们去派出所。” 陆振川拉着陈洁,直接带着被扭送的李家母子,在一众食客震惊的目光中,大步走下楼梯。 一路上,李桂花的咒骂声和李大柱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值班的公安同志一看这阵仗,也严肃起来。 一进门,李桂花就跟找到了救星似的,噗通一下就瘫坐在地上,开始颠倒黑白地哭诉:“公安同志啊!你们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媳妇被这个当官的拐跑了,我们好心好意上门来理论,他们就仗势欺人,还动手打我们啊!” 负责问话的老警察见得多了,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起来说话。你说她是你儿媳妇,结婚证呢?” 李大柱梗着脖子喊:“证在家呢!谁出门还带那玩意儿?” 老警察又问:“那你们的户口本呢?能证明你们关系的东西,总得有一样吧?” 李桂花一听,立马不乐意了,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嚷嚷:“你个公安同志咋回事?俺们乡下人,哪懂你们城里这些条条框框?你问俺们要这些文书干啥?是不是看俺们是从农村来的,就合起伙来欺负人?” 老警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洁轻轻走上前,平静地打开了自己随身带来的布包,从里面整整齐齐地拿出了三样东西,一一放在了警察的办公桌上。 “公安同志,这是我们的离婚协议书,上面有村委会办事处的公章。” “这是李大柱亲手按了红手印的保证书,写明了我自己……自愿净身出户,他们李家人和我跟孩子再无瓜葛。” “还有……这是他娘前两天寄给我的信,信里说,要是我不给一千块钱,就来军区大院闹事。” 白纸黑字,红手印,铁证如山。 李家二人哪里管这些,只是一直在一旁情绪激动的说陈洁撒谎,和着当官的一起欺负他们老实人。 那老警察皱眉,见李家母子二人撒泼耍横的态度熟练,便让一旁的徒弟先在电脑上搜一搜二人的档案。 过了一会儿,那年轻警察,忽然惊讶地“咦”了一声,他抬头对老警察说:“头儿,你快看,这个李大柱,去年才因为诽谤军人罪被处理过,这……这才刚出来没几个月啊,怎么又犯事了?” 老警察瞥了一眼明显不知悔改的李家母子,重重地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哼,看来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改造得不彻底!” 事情到这里,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陆振川上前交代了事情原委,老警察一拍桌子:“行了行了,你们两个给我从地上起来!李桂花,李大柱,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敲诈勒索未遂、寻衅滋事!李大柱,你还是累犯,并且诽谤、敲诈的对象还是现役军官,罪加一等!带走!” “咔哒”两声,冰冷的手铐扣上了李家母子的手腕。 直到这一刻,李桂花和李大柱才真正感到了恐惧,他们面无人色,哆嗦着嘴唇,还在嘴硬着说自己是冤枉着。说到最后,甚至开始叫骂了起来,说陆振川和公安局的人勾结,蛇鼠一窝,还有没有天理…… 看着母子俩被公安同志押着带走时那惊恐绝望的表情,陈洁的心中,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种持续了太久的纷扰终于尘埃落定的疲惫。 她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第417章 亲手拔掉那根刺 从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二人走在街上,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陈洁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此刻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刚才在派出所里凭着一股气撑着,如今尘埃落定,那股气一泄,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陆振川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宽厚的大掌握着她冰凉的小手,沉默地走在她身侧。 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更能看到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回军区大院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进了家属楼,陆振川打开灯,看着陈洁苍白的脸色和掩不住的疲惫,眉心紧紧地拧在了一起,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心疼。 “去歇着吧,”他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今天吓坏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我,院里那些风言风语,我会处理干净。” 他想着,明天就去跟师长和政委打个报告,把李家母子被拘留的公安回执,往公告栏上一贴,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陈洁捧着温热的茶杯,手总算回暖了些。她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她知道,只要她点点头,这个男人就会为她摆平一切。 可是…… 李家母子是进去了,可大院里那些已经传开的谣言呢? 那些同情、鄙夷、好奇的目光呢?她可以躲一天,难道能躲一辈子吗? 一直只靠着男人一个人强行压着悠悠众口,根本不足以彻底消除那些不好的言论。 陈洁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振川,这次,我还是想自己来。” 陆振川眉头轻皱:“你自己要怎么来?” 陈洁笑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军区大院里像往常一样热闹起来。 上班的军官们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跑向军区子弟学校,家属们则提着菜篮子,准备去不远处的菜市场。 就在这个所有人来来往往,最是热闹的时候,陈洁拿着一个布包,径直走到了家属院中心那块最显眼的公告栏前。 她的举动很快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哎,那不是陈洁吗?她去公告栏那儿干啥?” “谁知道呢,这两天她家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昨天还听说她前婆家找上门了。”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陈洁打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拿起第一张纸和一枚图钉,对着公告栏,用力地按了上去。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纸上,“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在晨光下抓眼的很。 紧接着,是第二张,写着“保证书”的纸。 最后,是那封字迹清秀,却满是污言秽语和赤裸裸威胁的勒索信。 她就这么,一张一张,亲手将自己最难堪、最血淋淋的过往,毫无保留地撕开,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陆振川刚从团部赶回来,就看到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 他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快步走过去,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看着站在人群外围,离公告栏不远处的陈洁。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又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陆振川的心疼得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大步上前,第一反应就是想把那些纸全部撕下来,然后把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陈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到他眼中的急切和心痛,她却对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异常明亮。 “我不怕。”她说。 陈洁拦住了陆振川的动作,眼神平静的看着嘈杂的众人:“我不是说了,都过去了,人总是要向前看。” 她不是在自揭伤疤,她是在亲手拔掉扎在心口的那根毒刺。 她要用这种最直接、最大胆的方式,撕碎所有谣言,堵住所有人的嘴。 她不是在告诉别人她有多可怜,而是在告诉他,她不愿只做他身后需要被保护的弱者,她也能与他并肩,迎战风雨。 公告栏前,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风向几乎是瞬间就逆转了。 “天哪!你们快看这协议,竟然是净身出户!这李家人也太狠了吧,一分钱不给就把人赶出来了?” “还有这个保证书,我瞅着这内容,就因为生了个女儿,就这样对人家娘俩?” “你们再看这信,我的娘哎,张口就要一千块,不给就来闹,这不就是敲诈吗!搞了半天,不是什么嫌贫爱富,是这前婆家上门来讹钱的!” 之前说风凉话最起劲的王嫂,此刻也挤在人群里,一张脸涨得通红,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低着头悄悄溜走了。 师长夫人秦秀雅正好路过,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她挤进去仔仔细细看完了那几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风波总算平息了。 回到家,盼安扑进陈洁怀里,小声地问:“妈妈,奶奶呢?他们不来了吗?” 陈洁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陆振川已经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蹭了蹭盼安的脸蛋,笑着说:“奶奶去给盼安买糖吃了,她说要买好多好多,过几天就来看我们盼安。” 盼安一听有糖吃,立马把这几天见不到人的不开心抛到了脑后,高兴地拍着小手:“好耶!我要吃大白兔奶糖!” 哄睡了女儿,陆振川和陈洁坐在灯下。 “我寻思着,等结婚报告批下来,就给我爹妈写信,让他们过来一趟,参加我们的婚礼。”陆振川轻声商量。 陈洁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有些踌躇。 她是个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女人,陆振川的父母……会怎么看她? “他们……会同意吗?”她小声问,没什么底气。 陆振川看穿了她的不安,失笑道:“傻丫头,我早就写信回去了。我爹妈高兴还来不及呢,信里还说,让你别多想,他们早就盼着我成家了,还说……等盼安改了姓,就是他们陆家的亲孙女。” 陈洁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二天,陆振川突然被军区政治部叫去谈话。 他心里有些打鼓,以为是这次的风波影响不好,组织要找他问责。 第418章 被理解 没想到,政治部的主任一见他,就满脸笑容地递过来一份文件。 “振川同志,坐。” 陆振川忐忑地坐下,接过了那份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几个鲜红的大字——“关于陆振川与陈洁同志结婚申请的批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主任。 主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振川同志,组织已经完成了对陈洁同志的政审。说实话,这次的事件,虽然造成了一些不良影响,但反而从侧面证明了,陈洁同志是一位经得起考验、品质坚韧的好同志。面对讹诈和谣言,她不卑不亢,处理得有理有节,是个好样的!” 主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郑重地递给他:“你们的结婚报告,组织上,批准了!” 陆振川握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批复文件,只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站起身,对着主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组织!” 陆振川拿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批复文件,从政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家,那份文件被他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都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软。 推开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陈洁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小小的盼安搬了个板凳坐在门口,正拿着一根树枝,认真地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听到大院门开的声音,母女俩齐刷刷地回过头。 “你回来啦。”陈洁随口应了一句,又转回头去看着锅里的菜。 陆振川没说话,大步走到她身后,什么也没说,就直接把那张纸递到了她眼前。 陈洁正拿着锅铲,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疑惑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 当看清“关于陆振川与陈洁同志结婚申请的批复”那行字,尤其是最后那个醒目的“批准”和红得刺眼的公章时,陈洁的呼吸猛地一滞。 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灶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的手开始发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水汽,眼前那几个字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她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又看了一遍,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是真的。 组织上,真的批准了。 她和陆振川,可以结婚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喜悦、委屈、心酸,还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时间五味杂陈,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捏着那张纸,转过身,仰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陆振川的眼神里满是笑意,深邃的眸子像是有钩子,牢牢地锁着她。 他伸出粗粝的大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泪:“以后,你就是我陆振川名正言顺的媳妇儿了。” 陈洁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却咧开嘴笑了,又哭又笑的样子,像个傻瓜。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我待会出去再买点肉回来,晚上……我给大家做红烧肉吃!” 这大概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表达内心翻江倒海般喜悦的方式了。 第二天,陈洁去纺织厂上班,厂里的气氛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大家虽然嘴上不说,但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探究和复杂。 可今天,好几个平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都主动凑了过来。 车间里的刘姐是个热心肠,一看到陈洁,就拉着她的手,一脸的气愤:“小陈啊,你这事儿我们都听说了。哎呦,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受了这么大委屈怎么也不跟大伙儿说一声?你那前婆家,简直就不是人!早知道他们是这么个东西,那天他们来厂里闹,我们说啥也得帮着你把他们打出去!” 另一个年轻点的女工也凑过来说:“就是啊陈姐,那公告栏上的东西我们都听说了,净身出户,还带着孩子,太不容易了。那李家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话匣子一打开,车间里顿时热闹起来,话题很快就从陈洁的前婆家,歪到了各家那些糟心的亲戚身上。 “要我说,这天底下的恶婆婆都一个样!就说我们家隔壁那个,儿媳妇生了俩闺女,天天指桑骂槐,给的饭都馊了!” “可不是嘛,我娘家嫂子她婆婆,那才叫一绝,天天装着病要死要活的,就为了刮女婿的钱去贴补她那不争气的侄子……” 陈洁坐在自己的织布机前,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阳光透过车间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飞速穿梭的棉线上,也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 晚上,陈洁带着盼安从外面回来,刚走进家属院,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前两天说风凉话说得最起劲的王嫂。 王嫂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热情得有些过分,上来就想拉陈洁的手:“哎呦,陈洁妹子,这是带着盼安去哪儿玩啦?你看这孩子,穿的新衣服真好看。” 陈洁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王嫂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但她脸皮厚,立马又收了回去,搓了搓手,继续笑着说:“那个……妹子,之前是嫂子嘴碎,听风就是雨,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以后你就是陆团长的爱人了,咱们住一个院里,还得互相帮衬不是?”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陆振川如今是代团长,以后前途无量,这陈洁可就是未来的团长夫人了,现在不赶紧把关系搞好,以后还想不想在大院里混了? 陈洁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带什么情绪,却让王嫂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王嫂客气了,”陈洁的语气很平静,“一个大院住着,邻里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天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给孩子做饭。” 说完,她牵起盼安的小手,轻轻巧巧地绕开了王嫂,径直朝着自家的楼道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王嫂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看着陈洁母女俩的背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半天都下不来台。 过了几天,家属院水房里。 陈洁端着一大盆衣服走进去,正在洗衣的几个军嫂说笑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第419章 要见父母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跟陈洁搭话,又觉得有些抹不开面子。毕竟,前些天李家母子闹事的时候,她们也没少在背后议论。 水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师长夫人秦秀雅也端着一个洗衣盆走了进来。 她看见陈洁,眼睛一亮,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笑着开口了。 “陈洁同志,正找你呢,”秦秀雅的语气亲切又温和,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你那手刺绣可真巧,我看了都羡慕。有空能不能教教我?我家那丫头上学了,天天吵着想要块绣着小花的手帕,我这笨手笨脚的,弄了半天也拿不出手。” 陈洁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秦姐您太客气了,谈不上教,您要是喜欢,我给您闺女绣一块就是了。” “那怎么行,我得自己学,以后也能给我家老周的汗巾上绣个记号。”秦秀雅笑着,一边搓衣服一边和她聊起了家常,“盼安这孩子最近怎么样?听说过段时间就得上幼儿园了,小孩子第一次离家,可得让老师看紧点。” 周围的军嫂们见师长夫人都主动和陈洁热络地聊了起来,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也一个两个小心翼翼的凑了上来。 “是啊陈洁,你家盼安真乖,上次我见她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安安静静的,真省心!” “陈洁妹子,你那衣服洗得可真干净,有什么诀窍不?我家那口子训练服上的泥,我用搓衣板都快搓烂了,还是有印子。” “你那手艺是真好,改明儿也教教我们呗!” 陈洁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笑意,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秦姐,您可别这么说,我那就是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艺,您要是不嫌弃,我改明儿就给您家闺女绣一块。至于这洗衣服的诀窍,可真没有,就是多用点力气罢了,男人们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衣服上又是泥又是汗的,不用胰子多搓几遍,根本洗不干净。” “哎呦,可不是嘛!”一个军嫂立刻找到了共鸣,用力地捶着盆里的军装,“我家那口子就是,每次回来那衣服都跟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我这腰都快搓断了!” 话头一开,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水房里重新充满了军嫂们爽朗的笑声和搓洗衣物的哗哗声,话题也从孩子、男人,聊到了哪家供销社新来了紧俏的布料。 这样的安稳日子过了没两天,陆振川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表情有些奇特,像是意外,又带着点压不住的喜色。 “怎么了?”陈洁正带着盼安在院子里用石头摆着“过家家”,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站了起来。 陆振川把那张电报纸递给她,声音里还带一丝雀跃:“我爸妈要来了,后天的火车。” 陈洁“啊”了一声,接过电报的手都顿住了。 电报上的字不多,清清楚楚地写着车次和到达时间。 “这么快?”她脱口而出,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陆振川也没想到二老会动作这么快,他皱了皱眉,说:“我给他们发电报的时候,以为怎么也得等上一两个月,等他们把地里的活忙完。” 是啊,陈洁心里也犯着嘀咕。 按理说,这时候正是春耕春种的大忙时节,两位老人家怎么就突然撂下农活跑过来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心里瞬间涌上了无数个念头。 他的父母她只见过一次,都是有文化的人,父亲还是退下来的老革命,这样的家庭,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离了婚,还带着个“拖油瓶”的女人,嫁给自己前途无量的儿子…… 之前处理李桂花那一家子,她可以理直气壮,可以寸步不让。可面对陆振川的父母,她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万一……万一他们不喜欢自己,看不上盼安,那该怎么办? 见她脸色变幻,半天不说话,陆振川伸出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沉声道:“别胡思乱想。我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陈洁抬眼看着他,男人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坚定,她那颗慌乱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 两天后,火车站。 汽笛声长鸣,绿皮火车冒着白色的蒸汽,“况且况且”地缓缓驶入站台停了下来。 陈洁的心也随着火车的靠近,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盼安,陆振川则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很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人群从车厢里涌了出来,瞬间就挤满了站台。 陈洁踮着脚尖,紧张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很快,陆振川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方向,他抬手指了指:“在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陈洁看到了一对老两口。 陈洁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陆母也看到了他们,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她拉了拉身边老伴的胳膊,快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陈洁紧张地攥紧了盼安的小手,刚想开口打个招呼,陆振川的母亲却已经走到了跟前。 她看都没看自己的儿子一眼,目光径直落在陈洁身上,没等陈洁开口,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满是亲热:“哎呦,你这孩子,我们来了,让振川一个人跑一趟不就得了?还难为你带着孩子大老远跑来接我们。” 她的手很温暖,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却一点也不扎人。 陈洁被这热情弄得一愣,准备了一路的客套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只讷讷地喊了声:“阿姨好。” 陆母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陈洁怀里的盼安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她立刻松开陈洁,从随身的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用玻璃纸包着的各色水果糖,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孩子这么长时间不见,想不想奶奶呀?长得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来,这是奶奶给你带的糖。” 盼安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却怯生生地不敢接,小脑袋往陈洁怀里缩了缩,偷偷看了看陈洁,又看了看旁边高大的陆振川。 陆振川弯下腰,用他那粗粝的大手摸了摸盼安的头:“盼安,叫爷爷奶奶。” 第420章 你们今晚就睡一块儿吧 小姑娘看了看眼前笑容可掬的奶奶,又瞅了瞅不远处站着、表情严肃的爷爷,最后还是被那亮晶晶的糖纸吸引了,伸出小手接了过来,用细细软软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奶奶。” 这一声“奶奶”,叫得陆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哎了一声,感慨万千地看着陈洁:“这孩子,真乖,真懂事!”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陆父,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看向陈洁和盼安的目光,却是温和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挑剔。 更让陆振川都没想到的是,他那一向不苟言笑、严肃得像块铁板的父亲,竟然也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拨浪鼓,默默地递到了盼安面前。 那个年代,这样的玩具可不常见。 显然,两位老人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是真心实意地来接纳这个新儿媳和孙女的。 回到家,一进门,陆母就拉着陈洁的手问长问短,从身体怎么样,到在厂里工作累不累,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而陆父,那个严肃的老军人,则抱着盼安,拿着那个拨浪鼓,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着,盼安“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传遍了整个小院。 陈洁看着眼前这幅温馨得不像话的画面,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晚饭后,陆振川陪着父亲在院子里下棋,陆母则拉着陈洁在屋里说话。 “傻孩子,”陆母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了然,“其实啊,过年那会儿我们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八九不离十能成。” 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母拍了拍她的手,继续说道:“我自己的儿子,我清楚他的性子。他那个人,要是没打定主意,是不可能平白无故让一个女同志住在家里的,更别提还带着孩子。他那么做,就是心里已经认准了你,只是他嘴笨,自己没说,你这孩子也实诚,没往那方面想罢了。” 陈洁心里悄悄地掀起了波澜,原来……原来他那么早就…… 陆母看着她又惊又羞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要我说啊,也就是你也是个闷葫芦。你要是稍微主动一点点,捅破那层窗户纸,这亲事啊,说不定早八百年前就成了,哪里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呀!” 被陆母这么一打趣,陈洁的脸颊更烫了。她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阿姨,您……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陆母见她这副害羞模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再说我们家新媳妇儿可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嘴上说着不说,手却依旧亲热地拍着陈洁的手背,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家里的事。 陈洁这才想起来,轻声问道:“对了阿姨,怎么没见芳芳妹子跟你们一块儿来?” “嗨,别提那丫头了!”陆母一说起女儿,语气里就带上了几分又好气又好笑的宠溺,“家里那几亩地,正是要紧的时候,她不放心,非说要在家守着,等忙完了这几天,再坐车下来看你们。我跟你叔啊,是心里实在等不及了,接到振川的电报,当天晚上就坐不住了,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那丫头还笑话我们俩,说我们比儿子还心急呢!” 说着,陆母又瞥了一眼院子里正和老头子下棋,下得一脸严肃的陆振川,又不由得叹了口气:“阿姨就和你说实话,我跟你叔啊,是真的急。这臭小子,老大不小了,整天就知道在部队里待着,跟他提个人问题,他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我跟你叔私底下都愁得不行,还以为他这辈子就打算跟那枪杆子过了,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这话把陈洁也给逗笑了,心里那点紧张和拘谨,在陆母这热情又实在的家常话里,不知不觉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正聊着,院子里下完棋的陆振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轻松的陆父。 陆振川看着屋里相谈甚欢的两个女人,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他开口道:“妈,时间不早了,您和我爸坐了一天火车,早点休息吧。” 说着,他又转向陈洁:“对了,还有件事。师里知道我爸妈要来,也考虑到我们结婚的事,特地给咱们调了套新房子,就在后面那排,明天一早,部队派人过来帮忙搬家。” 陈洁“啊”地一声,又愣住了。 这几天,好消息简直像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砸得她都有点晕乎乎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陆振川果然不是说着玩的,他手下的几个战士,一个个都是壮实的小伙子,听说团长要搬新家,都抢着过来帮忙。 其实主要还是为了躲训练。 大家伙儿手脚麻利,扛箱子的扛箱子,搬桌子的搬桌子,人多力量大,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就把这个不大的小院子搬了个空。 新家比之前那个院子敞亮太多了。 三间卧室,一个大客厅,还有一个带冲水茅房的卫生间。 阳光从敞亮的大窗户洒进来,照得水泥地都泛着光。这栋楼住的都是军区里职务比较高的干部,所以人均素质比较高,没有吵吵嚷嚷的声音。 周围也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母里里外外看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直夸道:“这房子好,这房子宽敞!以后你们再添个大胖小子,也住得开!” 一句话,又把陈洁说成了个大红脸。 东西归置好,晚上一家人吃了顿热热闹闹的乔迁饭。 到了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陆母亲昵地抱着已经昏昏欲睡的盼安,笑呵呵地对陈洁和陆振川说:“今晚盼安跟我跟你爸睡,我们老婆子好久没见着孙女,亲香亲香。” 这老两口第一次见盼安这么乖的孩子就喜欢的不得了,如今成了一家人,更是得了一个宝贝疙瘩一样,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就把盼安抱进了其中一间卧室。陆父也乐呵呵地跟了进去。 剩下陆振川和陈洁站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第421章 为什么不和我睡 陆母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来,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木头桩子一样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然后挤眉弄眼地给他使了个眼色,嘴上却是对陈洁说的:“小洁啊,你跟振川就住那间大的。这结婚申请都交上去了,那就是两口子了,哪有新媳妇儿还跟丈夫分房睡的道理?就差个仪式把人正儿八经娶过门了,别讲究那些没用的!” 她看着陆母那理所当然又带着促狭的眼神,再看看旁边身姿挺拔、面不改色的陆振川,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当着未来婆婆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推辞。 只能硬着头皮,心跳如擂鼓般地“嗯”了一声。 夜深了。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陈洁坐在床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发疼。屋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她甚至能听到陆振川那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陆振川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似乎也能感受到空气中那份紧绷和她的局促不安。他没有靠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陈洁紧张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低沉地开口了:“你先睡吧,今天厨房忙了一下午,又帮着搬家,累坏了。” 陈洁猛地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只见他转过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继续说道:“我……我去隔壁那间空屋睡。你放心睡,明天一早,在爸妈起来之前,我再过来。不让他们说你。” 他话音刚落,便转身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陈洁一个人。 门板“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也仿佛在陈洁的心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了,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心头一暖,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坐在床沿上,身下的新褥子软乎乎的,可她的心却像是悬在半空中,没个着落。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为什么……他要分开睡? 不应该是这样的。 难道是男人对自己,并没有感觉? 想起前夫的如狼似虎,陆振川这时候表现得不像个正常男人。 他或许只是出于责任和同情,才愿意娶她,给她和盼安一个安稳的家。 至于男女之间的那点事……他可能根本就不在意,甚至……有些排斥。 这年头,男人谁不希望娶一个干干净净的完整女人。 想到这里,陈洁的心沉了下去,凉飕飕的。 不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瞎想。 她猛地站起身,心里像是憋着一股劲儿。 以前的陈洁,遇事只会躲,只会忍,可现在她不想再那样了。陆振川给了她挺直腰杆的底气,她想堂堂正正地和他过日子,而不是继续揣着一肚子猜忌和委屈。 深吸一口气,她拉开门,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径直走向了隔壁那间房。 门只是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的景象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脸颊“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陆振川正背对着门口,大概是觉得热,刚把身上那件军绿色的汗衫脱了下来,正准备换件干净的。昏黄的灯光下,男人宽阔的脊背一览无余,古铜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肌肉线条流畅又结实,充满了力量感,几道浅浅的疤痕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男人味。 听到动静,陆振川猛地回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陈洁,他也愣住了,手里还抓着刚要套上的旧汗衫。 “怎么过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他嗓音有些喑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 陈洁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借着那点刺痛找回了一丝勇气。她没有回答,而是反手将身后的房门轻轻关上,落了锁。 “咔哒。” 这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振川的黑眸沉了沉,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没再说话。 陈洁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进他深邃的眼底,鼓足了全身的力气,轻声问道:“陆振川,我们……我们现在,算结婚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颤抖。 陆振川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跑来问这个。他以为是白天出来什么事,又让她胡思乱想了。 他放下手里的汗衫,伸出温热的大手,一把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他蹲下身,让自己能平视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陈洁,你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结婚报告批下来了,我们就是受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妻。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也不管现在有没有办那个仪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陆振川的媳妇儿,是盼安的妈,也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男人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那些惶恐和不安。 可……可还有一个问题。 陈洁犹豫了半晌,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你……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睡?” 陆振川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大半夜跑过来,是为了问这件事。 看着她泛红的眼圈和紧张得发白的脸,他心里一软,也有些懊恼自己考虑不周。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了:“我不是嫌弃你。我只是……只是怕你不习惯,怕吓着你。我们……毕竟确定关系的时间还不久。” 他怕自己太唐突,会让她觉得不被尊重。 陈洁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解开了。原来他是怕她害怕。 她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脱口而出:“我都生过孩子了,有什么好怕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洁的脸更烫了,她垂下眼,像是自暴自弃一般,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继续说:“我……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失望?” 她不是一张白纸,她的人生已经被别人写过了字,虽然那不是她想要的。她怕他会介意。 “……” 陆振川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女人,真是要命! 第422章 你不能后悔 她知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说着这样直白又带着点委屈的话,这哪是寻常的问话,这简直就是最要命的邀请!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温度节节攀升。 陆振川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 “啪嗒。” 他伸手拉灭了电灯的拉绳。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陈洁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冲动了,一点也不稳重,像个急着把自己推销出去的货品。 还没等她后悔,一股带着炽热温度的男性气息就逼了过来。 男人坚实滚烫的身体贴了上来,陈洁下意识地想推拒一下,手腕却被他温热的大掌一把抓住,力道不容置疑。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力量带着倒在了床上,男人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地压在身下。 “咚!咚!咚!”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响,几乎要震聋她的耳朵。 陈洁有些奇怪,这种感觉……这种让全身的血液都起来,既紧张又期待的感觉,是她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黑暗中,他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叫她心悸的强势。 “陈洁,”陆振川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着汹涌的暗流,“我最后问你一次,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他的身躯重得像座山,却又带着烙铁般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将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陈洁的心跳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男人紧绷的肌肉。 后悔? 不,她不后悔。与其在隔壁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她宁愿把一切都摊开。 陈洁咬了咬下唇,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回应了男人:“不……不后悔。”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更多的却是再也无法克制的欲望。 “好,”他在她耳边说,“这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 下一秒,所有迟疑和试探都消失了。 男人的动作谈不上多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人特有的粗犷和急切,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一经点燃便轰然爆发。 可奇怪的是,陈洁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和屈辱。 和前夫李大柱那种只顾自己发泄的蛮横不同,陆振川的每一次动作,都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却又笨拙地夹杂着几分珍视。 她被动地承受着,身体里的感官却被前所未有地打开了。 原来,这种事可以是这样……不是只有疼痛和麻木,而是会让人心头发颤,会让四肢百骸都涌上一股陌生的、酥麻的战栗。 这一刻,陈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男人和男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李大柱是地上的泥,而陆振川,是天上的鹰。 根本,没法比。 第二天,陈洁是在一阵酸软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似的,尤其是腰,酸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了。 这感觉太陌生了。 以前跟李大柱……那人猴急猴急的,每次都是几分钟就草草了事。 第二天她照样得下地干活,挑水做饭,从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起不来了。 正发着愣,身边的男人动了。 陆振川早就醒了,侧身撑着脑袋,一双黑眸在晨光中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睁眼,他唇角微微上扬,心情肉眼可见的不错。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慵懒,听着格外悦耳。 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下意识地拉了拉身上的薄被,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嗯……” “再睡会儿吧,还早。”陆振川说着,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又亲昵,“我跟你们厂里请了几天假,先把结婚的事忙活完。”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陈洁的心漏跳了一拍,破天荒地没有逞强,而是听话地点了点头,真的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她再次被吵醒,是被客厅里传来的阵阵笑声。 “咯咯咯……爷爷,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嘛!”是女儿盼安清脆的童音。 紧接着,是陆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好!爷爷再给咱们盼安变个戏法!” 陈洁心里一暖,连忙起身穿好衣服。她走出房间,看见陆老爷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用手帕变戏法逗得盼安拍着小手咯咯直笑,祖孙俩其乐融融。 自己睡过头了,早饭还没做呢! 她心里一急,快步走向厨房,想着赶紧给一家人做点吃的,却发现陆母已经在里面忙活了。 灶台上熬着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还放着和好的面。 “妈,我来吧。”陈洁说着就要上手。 陆母一见她进来,立马把她往外推,脸上带着嗔怪:“哎哟,我的好儿媳,你起来干啥?快出去快出去!厨房里油烟大,哪有让新媳妇一进门就下厨房干活的道理?去歇着!”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陪盼安玩儿去!”对方不容分说地把她推出了厨房。 陈洁走到客厅,陆老爷子也看见了她,乐呵呵地招手:“小洁醒啦?快坐。盼安这孩子机灵,我喜欢得很!以后白天就我带着,你啊,就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别操心。” 自己的事? 陈洁一下子有些恍惚。 她愣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操劳了大半辈子,从在娘家开始,就是为了弟弟妹妹忙,嫁人后,是为了李家忙,离婚后,是为了生计和盼安忙……好像,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事”。 如果非要说有,那大概只有在夜深人静时,趴在小桌子上写稿子那件事,才算得上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想到稿子,她心里一动,转身回了房。 第423章 团长媳妇可不能被看轻 主编的回信前两天就到了,她还没来得及看。 拆开信,主编在信里说,她连载的故事反响很好,最近几期刊登了她小说的报纸,销量都涨了不少。还说,他一个在省城出版社的朋友,最近要办一本新的青年杂志,看了她的故事后很欣赏,特意托他来约稿,想请她给新杂志写个新的连载。 陈洁看着信纸上的字,又惊又喜,一颗心“砰砰”直跳。 她,也能被人这么看重吗? 提笔静静写了一会儿,陆母又在外面喊她:“小洁,快收拾收拾,吃完早饭,妈带你上街去!咱得扯几身新衣裳,婚礼上穿,得漂漂亮亮的!” 吃过早饭,陆母就拉着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陈洁,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了市里最大的百货商店。 这年头的百货商店,是最新潮、最热闹的地方。 一进去,人潮涌动,穿着各式衣裳的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台后,神情倨傲。 陆母熟门熟路,直接把陈洁带到了二楼的布料区。她眼光毒辣,一眼就相中了一块挂在最显眼位置的红色的确良。 那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是那种顶顶正的大红色,鲜亮又喜庆。 “小洁,你看这块怎么样?”陆母指着那块布,眼睛里放着光,“做身新衣服,结婚那天穿,多精神!” 她又回头,掰着指头跟陈洁念叨:“不光是衣服,家里的被褥、脸盆、暖水瓶都得换新的。还有啊,振川他爸说了,‘三转一响’也得给你配齐了!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样都不能少!” 陈洁听着,心里惊讶。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没个千把块钱下不来。 她再看向那块红色的确良布料,下面的价格标签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太贵了!这一尺布,都够乡下一家人一个月嚼用了! 陈洁连忙摆手:“妈,这太贵了,真的!我们就随便扯点红色的棉布就行,结实耐穿。这的确良金贵,反正也就穿那么一次,浪费了。” 旁边柜台的售货员听见了她们的对话,斜着眼上下打量了陈洁一番。 看她身上的旧衣服,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连带着态度都怠慢了三分。 “同志,这的确良可是现在最好的料子,城里干部家结婚都兴这个。你要是嫌贵,那边有处理的棉布头,便宜。” 陈洁身旁的陆母听到这话,一下子沉下了脸。 刚才还满面春风的老太太,此刻嘴角一拉,眼神也变得不悦起来,那一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势也不自觉地就流露了出来。 “同志,”陆母皱着眉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买不起?” 那售货员被陆母的气场一震,愣了一下,但常年在这百货商店工作养成的傲气很快又占了上风。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一抬,拿鼻孔看人。 “大娘,我可没这么说。但这的确良是金贵料子,从沪市运来的,一尺布都够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了。咱们打开来给你们看,万一手上不干净,蹭上点油污,这责任谁负?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嘴上说着规矩,眼睛里却明晃晃地写着“穷酸样,别来沾边”。 这下,陆母是真气着了。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闲气。 “好一个按规矩办事!”陆母冷笑一声,拉起陈洁的手,“小洁,咱们走!这布,咱们还不稀罕了!什么服务态度,我要去找你们领导说道说道!” 那售货员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嘁,买不起就买不起,还找领导,当我们这儿是菜市场呢,随便闹?” 陆母不欲再和对方浪费口舌,拉着陈洁,径直走向了另一头的成衣区。 “阿姨,别生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陈洁小声劝着,心里却暖烘烘的。被人这样护着的感觉,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我不是气她,我是气她怠慢了你!”陆母拍了拍陈洁的手背,“我儿媳妇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她的白眼?今天妈非得给你把面子找回来!布料咱不买了,咱去买更贵的成衣!” 成衣区的柜台比布料区要敞亮得多,用玻璃隔着,里面挂着一件件时兴的衣裳,还有穿着塑料模特身上,看着就比那一卷卷的布洋气。 这边柜台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瞧着机灵。 她早就注意到了气冲冲走过来的陆母和旁边温婉的陈洁,见两人不像普通逛街的,立马堆起了笑脸。 “大娘,同志,想看看什么衣裳?我们这儿刚到了几件新货,都是顶时髦的款式。” 陆母的火气被这热情的态度浇熄了几分,她指了指陈洁,开口道:“给我儿媳妇挑几件结婚穿的,要最好的,最漂亮的!” “好嘞!”那售货员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陈洁一番,由衷地赞叹道:“这位同志长得真俊,皮肤白,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 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里取出一件大红色的中式短袄,又拿出一条配套的黑色长裤。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件挂在最里面的旗袍。 那是一件改良过的丝绒旗袍,也是正红色,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简单的祥云纹,盘扣精致小巧,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华丽的光泽。 “大娘,您看这件,这可是咱们店里最贵的一件,专门给干部家属结婚准备的。料子是顶好的丝绒,贴身穿又软又舒服,最衬人的身段和气质!” 陆母的眼睛一下子就定在了那件旗袍上。 她想象着陈洁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端庄,大气,绝对能压得住场。 “就这件了!”陆母当即拍板,“还有刚才那套红袄黑裤,也包起来。再给她挑两件平时穿的衬衫和裤子。” 陈洁一听价格,差点没站稳。光那件旗袍就要一百二十块,再加上其他几件,零零总总加起来,怕不是要三百多块钱! “阿姨,这……这也太贵重了!”陈洁急得直摆手。 陆母却一把按住她,正色道:“小洁,你听我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是振川的爱人,是咱们步兵一团代理团长的家属!你穿得体面,不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振川的面子。以后你跟着他出去,见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咱不能在穿着上让人看轻了,知道吗?” 第424章 我挑的媳妇更好看 这话,陈洁听进去了。 是啊,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想着自己,她的一言一行,都关系到陆振川。想到那个男人为自己做的一切,她心里那点不舍得,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拒绝。 那年轻售货员一听“团长”两个字,眼睛更亮了,服务态度也愈发热络。 她麻利地把衣服都用牛皮纸袋子包好,嘴里也跟抹了蜜似的。 “哎呀,原来是团长夫人!难怪气质这么好!嫂子,您光有新衣服还不行,这脸蛋也得配上好东西才行。来来来,我带您去那边看看,我们新进了一批‘友谊牌’的雪花膏和进口的口红,保证让您在婚礼上当最亮眼的新娘子!” 说着,她就引着两人到了旁边的化妆品柜台。 最后,陆母不仅买了一瓶最贵的雪花膏,还买了一支包装精致的进口口红。 结账的时候,那售货员凑到陆母耳边小声说:“大娘,今天您买得多,我给您算个内部价,总共三百八十六块,我给您抹个零头,三百八就行。下次您和嫂子再来,直接找我,我叫刘小红,保证给您挑最好的!” 陈洁看着陆母从兜里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正准备也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却被陆母一把拦住了。 “你干啥?”陆母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哪有让新媳妇自己掏钱买嫁妆的道理?这些都是我们陆家给你置办的,你安心收着就行!” 说着,便豪气地把钱递给了刘小红。 捧着大包小包从百货商店出来,陈洁还有些晕乎乎的,感觉像在做梦。 第二天一早,百货商店的员工大会上,经理拿着喇叭,声音洪亮地进行着每周总结。 “……在这里,我要重点表扬成衣区的刘小红同志!”经理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年轻姑娘身上,“刘小红同志服务态度热情,销售能力突出,昨天一天,就做成了三百八十块钱的大单子,创下了我们店个人单日销售的新高!经领导研究决定,这个月给刘小红同志记大功一次,并奖励奖金五十块钱!” “哗——” 底下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五十块钱!这都顶得上一个老师傅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无数羡慕嫉妒的目光投向了满脸通红的刘小红。 有人小声问刘小红用了什么法子,刘小红有些骄傲的说:“哎呀,其实我也没什么本事,只是昨天来了团长夫人过来置办结婚用的东西。干部家属嘛,都有钱,人家啊也就肯花钱。” 而在角落里,布料区的售货员张翠,脸色却是一阵青一阵白。 三百八?团长夫人?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那个老太太和年轻女人的身影瞬间清晰起来。 原来……原来那两人不是装腔作势,是真的有钱买啊! 那可是三百多块钱的生意,还有五十块的奖金!就这么……就这么从自己手指缝里溜走了! 张翠的心像是被泡进了黄连水里,苦得发涩,肠子都悔青了。 旁边一个跟她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翠儿,你可上点心吧!上个月你的销售额又是全组垫底,刚刚经理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再不开张,小心被调去看大门!” 张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用你多嘴!”她压低了声音,满是酸气地嘲讽道,“不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什么好得意的?我看她那五十块钱奖金,能不能捂热乎了!” 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那白花花的五十块钱和那三百八的大单子,张翠就觉得自己上不来气。 她一整天都耷拉着脸,看谁都不顺眼,好几个顾客都被她不阴不阳的态度给气走了。 晚上,盼安和二老在房间睡下后,陈洁才抱着那一大堆新衣服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拉上窗帘,迫不及待地将那件红色的丝绒旗袍拿了出来。 布料触手生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她脱下身上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换上旗袍,走到屋里那面唯一的穿衣镜前。 镜子是老物件,人影有些模糊,可镜中那一抹明艳的红色却异常清晰,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点亮了这间朴素的屋子,也点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颊。 旗袍的剪裁极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更衬得她脖颈修长,身段窈窕。 陈洁有些怔住了。她有多久没穿过这样鲜亮的颜色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爱美的姑娘。 这些年的磋磨,让她习惯了灰扑扑的颜色,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底色。 直到此刻,这团火一样的红,才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陈洁又想起了女儿盼安。 如今这年头,好看的童装不好买,不是样式老旧就是布料粗糙。 她心里盘算着,改天得空了,自己也去扯几尺柔软的棉布,给盼安做几条漂亮的小裙子,到时候母女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还没睡?”是陆振川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陈洁心里一跳,脸上有些发热,走到门边将男人引进来:“还没,今天和阿姨出去买了衣服。你看看,还行不行。” 陆振川站在房间里定睛看向女人,当他看清穿着一身红旗袍的陈洁时,呼吸蓦地一滞。 他高大的身躯就那么定在原地,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像一簇火苗,直直地烧进了陈洁的心里。 “真好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还要沙哑几分。 陈洁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想找个披肩,“就是试试……” “不用试,”陆振川打断她,往前一步,灼热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直滑到旗袍的下摆,“我妈的眼光不错,我挑的媳妇儿更好。” 这句直白又霸道的话,让陈洁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第425章 招人嫉妒 她垂下眼,小声问:“你……你的衣服呢?我还没见过,拿来我帮你提前熨烫一下,免得婚礼那天有褶子。” 陆振川见她害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出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套崭新笔挺的军装。 那是一套全新的“七四式”干部军装,料子是的确良的,颜色是沉稳的军绿色,肩章和领章在灯光下闪着红色的光。 陈洁心里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衣服看着就很有派头,不知道到时候这男人穿上了又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陆家父母心急,找人算了最近的好日子,大笔一挥,就将婚礼定在了半个月后。 消息一传开,整个家属院都跟着喜气洋洋起来。 这几天,陆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上门道喜的人络绎不绝,提着鸡蛋的,拿着麦乳精的,送自家做的好吃的,各式各样。 这里头,有真心替他们高兴的,比如秦秀雅;但更多的人,则是冲着陆家的门楣来的。 一方面,陆家二老当年在军中就颇有威望,老战友、老部下遍布;另一方面,人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陆振川年纪轻轻就坐上代理团长的位置,背后有家底,上面有师长有意帮扶,这再往上走,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不来烧热灶,还等什么时候? 而且自从上次秦秀雅明确表态后,之前在人屁股后面嚼舌根的王嫂几次想找机会和陈洁搭话,都吃了不软不硬的钉子。 陈洁不冷不热,见了面就点个头,多一句话都没有。 王嫂不死心,眼瞅着陆家越来越红火,她心里急得像猫抓一样。 这天,她咬咬牙,把家里留着给儿子补身体的老母鸡给炖了,盛了满满一大碗油汪汪的鸡汤,端到了陆家门口。 “咚咚咚。” 开门的是陈洁。 王嫂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头:“哎呀,陈洁妹子!在家呢?快看嫂子给你带啥好东西来了!” 她把那碗鸡汤往前一递,“前些天是嫂子嘴碎,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特地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你快趁热喝了,千万别跟嫂子客气!” 陈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看了看那碗汤,却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嫂,语气不带一丝火气,但那份疏离感却像一道无形的墙。 “王嫂,心意我领了,东西请您拿回去吧。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补。” 王嫂端着碗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热情的笑容也凝固了,十分尴尬。 她没想到陈洁会拒绝得这么干脆,连个场面话都不说,一点台阶都不给她下。 不远处,院子里几个假装在择菜、聊天的军嫂,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眼角的余光一个劲儿地往这边瞟。 陈洁像是没看见那些看热闹的目光,继续不疾不徐地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也不想记在心里。以后大家在这院里住着,见了面,点头打个招呼就行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过去的账,一笔勾销,她不计较了;但未来的情分,也别想再有了。咱们就做最普通的邻居,点头之交,再无其他。 说完,她朝着王嫂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王嫂端着一碗热鸡汤,愣在人家门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点尴尬迅速发酵,变成了满腔的羞恼。 “呸!神气什么!”她对着紧闭的房门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一个相熟的军嫂凑过来,小声问:“咋了?人家没收?” “哼!”王嫂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拔高了,故意说给院子里的人听,“人家现在是团长夫人了,有名分了,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些普通军人家属送的玩意儿?不就是当家的当了官,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院子里几个本在假装低头忙活的军嫂,这下连装都懒得装了,纷纷抬起头交换着眼神。 一个跟王嫂平时走得近的军嫂撇了撇嘴,附和道:“可不是嘛,这才刚领证,还没办酒呢,就不认人了。想当初她刚来的时候,那叫一个落魄,现在攀上高枝了,哼。” 话里话外,都是一股子酸溜溜的嫉妒。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以前就住在陆振川隔壁的李嫂,是个性子爽利通透的,她听了这话,立马有些不高兴的反驳:“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李嫂说话向来直接,眼神扫过那几个碎嘴的女人,“人家陈洁怎么了?以前王嫂你是怎么在背后说人家的,当大家伙儿都忘了?现在看人家日子好过了,就想热脸贴上去,人家不乐意,就又说人家翘尾巴。”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要我说,陈洁做得对!陆团长现在是什么身份?以后是要走得更高更远的。要是谁都像牛皮糖一样黏上来,是人是鬼都称兄道弟,那不是给人添乱吗?把门看紧点,省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上凑,对陆团长的发展也有好处!”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个本来想跟着附和王嫂的军嫂,顿时都闭了嘴,低头又老老实实的干自己手上的活去了。。 是啊,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陆家如今门楣高,想巴结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没点儿界限感,家里还不得乱了套? 王嫂被李嫂一番话抢白得脸涨的通红,她狠狠地瞪了李嫂一眼,见没人帮腔,自知讨不到好,只能端着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鸡汤,跺着脚,气冲冲地回了自己家。 回去后又“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陈洁晚上给盼安洗脸的时候,小姑娘仰着头,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对陈洁道:“妈妈,我今天看到你的新衣服了,真好看!爷爷说,妈妈到时候就是整个军区最好看的新娘子!” 见女儿一脸憧憬的模样,陈洁勾唇,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不止是妈妈,盼安也会变成整个军区最好看的小姑娘。” “真的吗?”盼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大人都有新衣服了,她的宝贝盼安也得有。 可给盼安做什么样的裙子才好呢? 第426章 是她的小公主 这年头小孩子的衣服,样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布料也多是粗棉布,硬邦邦的,穿着不舒服。她想给女儿做一件独一无二的,漂漂亮亮的小裙子。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一趟新华书店,看看那些画报杂志,找点灵感。 第二天一早,她跟婆婆说了声,就带着盼安出了门。 书店安静而庄重,这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香气,格外好闻。 陈洁牵着盼安的小手,径直走向杂志区。 她翻了几本《人民画报》,上面的儿童服装依然是中规中矩的样式。正有些失望,眼角余光瞥到一本有些陈旧的《世界美术》合订本。 她鬼使神差地抽了出来,翻开。 一幅西方的油画映入眼帘。 画上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正提着裙角在花园里奔跑,她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层层叠叠,像云朵一样蓬松,腰间还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公主裙……”陈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虽然这个词汇在这个年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盼安穿上这种裙子的模样。 她的盼安,也该像个小公主一样被宠爱。 “妈妈,这个姐姐的裙子好漂亮!”盼安也看到了,小手指着画册,眼睛里全是星星。 “好,妈妈也给盼安做一件。”陈洁笑着合上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要做这种蓬松的裙子,百货商店里的普通布料肯定不行。陈洁想到了自己以前工作给人打过零工的服装厂。那里偶尔会有些给外贸订单剩下的“处理布”,说不定能淘到好东西。 隔天,她把盼安托付给婆婆照看,自己坐公交车去了服装厂。 陈洁找到了自己以前的组长,李姐。 “哎哟,是陈洁啊!”李姐看见她,又惊又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可算来了!听说你结婚了,对象还是个大官?看你这气色,红光满面的,日子过得不错吧!” “李姐,你就别取笑我了。”陈洁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她把想给女儿做“公主裙”的想法一说,又形容了一下样式。 李姐听得一愣一愣的,随即一拍大腿:“你这想法可真新鲜!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等着。” 说着,她就领着陈洁去了仓库。在角落里翻找了半天,真的让她翻出了一小卷布料。 “你看这个,”李姐抖开一匹白色的布,“这是给出口的衬衫裙剩下的的确良,又软又滑。还有这个,是做衬裙用的网纱,有点硬度,能把裙子撑起来。都是些零头布,放着也是积灰,你拿去用,就当是我给你的贺礼了!” 末了,李姐又不忘精明的补充了一句:“以后你姐姐我要是有事,还得麻烦你多帮衬着点呢!" 陈洁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因为不想欠太多人情债,还是付了钱,抱着布料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接下来的两天,陈洁一有空就钻进房间,踩着那台“飞人牌”缝纫机忙活。 画图纸,裁剪,缝合……每一步她都做得格外认真。 陆家二老看着她伏在缝纫机前的专注模样,都暗暗点头。这儿媳妇,真是越看越满意,不仅人本分,还这么心灵手巧。 终于,在婚礼的前一个星期,那件凝聚了陈洁所有心血的公主裙,完工了。 裙子是无袖的,小巧的圆领,上半身简洁合体。而下半身的裙摆,用了足足三层料子,最里面是柔软的棉布内衬,中间是那层撑得起形状的硬网纱,最外面,则是那层带着柔和光泽的白色的确良。腰间,还用红色的布条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画龙点睛。 “盼安,来试试新裙子!” 盼安一听,立刻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当陈洁帮她换上裙子,拉好背后的拉链时,房间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小姑娘皮肤本就白皙,被这身洁白的裙子一衬,更显得像个瓷娃娃。她原地转了个圈,那层层叠叠的裙摆立刻像花儿一样绽放开来。 “妈妈!我好喜欢!我真的是小公主吗?”盼安提着裙角,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是,你就是妈妈的小公主。”陈洁蹲下身,温柔地帮她理了理裙摆。 “哎呀,我的乖孙女!”陆母最先反应过来,走上前,摸着那裙子的料子,赞不绝口,“陈洁啊,你这手也太巧了吧!这裙子,比百货大楼里挂着的还好看着呢!瞧瞧这做工,这样式,真厉害!” 一向沉默寡言的陆父也含笑点头,看着孙女开心的模样,眼里满是慈爱:“嗯,巧,确实是巧手。” 傍晚时分,陆振川一身军装,赶在太阳下山前回了家。 自从家里有了陈洁,他这个工作狂下班回家比谁都积极。 战友不止一次因为这事打趣男人。 他刚一推开门,就看到客厅里,盼安正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样在转圈圈。 “爸爸!爸爸回来啦!”盼安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提着裙角,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他跑过来。 陆振川下意识地弯腰,一把将盼安抱了个满怀。小丫头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和阳光的味道,怀里软乎乎的一团。 “这是什么?”他掂了掂怀里的女儿,目光落在她那身别致的裙子上,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这裙子样式真洋气,白得晃眼,裙摆还一层一层的,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好看。 “是妈妈给我做的小公主裙!”盼安仰着小脸,骄傲地挺起胸脯,献宝似的说,“爷爷奶奶都说好看!说我是军区最好看的小姑娘!” 陆振川闻言,抬头看向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陈洁,目光里带着询问和赞许。 陈洁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些微红。 她对上陆振川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姑娘喜欢就行,我也是随便做做。” “你这手艺可不叫随便。”陆振川的眼神深了深,由衷地夸赞道,“比供销社里卖的还精神。”他抱着女儿,走到陈洁面前,低头看着她,“咱们家的女人可真能干。” 第427章 你穿着会更好看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陈洁心里熨帖。她脸上的热度又添了几分,低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小声催促:“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晚上,盼安早就睡熟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陈洁刚洗漱完,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转身,就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啊。”她低呼一声,抬头就对上陆振川那双深邃的眼眸。 男人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一股干净的肥皂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陆振川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没让她退开。 “没什么,”陈洁摇摇头,耳朵尖却不自觉地红了,“就是……在想婚礼那天还有什么事没准备好。” 陆振川“嗯”了一声,大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忽然开口道:“我倒是觉得,你穿裙子肯定也好看。” “我?”陈洁一愣,随即失笑,摆了摆手,“我都多大年纪了,还是个当妈的人,穿那个像什么样子。” 在这个年代,结了婚的女人,尤其是当了妈的,大多都穿得朴素,以裤装为主,方便干活。裙子,那是小姑娘们的专属。 “什么年纪?”陆振川的眉头微微蹙起,“你才二十五,在我眼里,跟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他的身子又往前压了压,两人贴得更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陈洁的额头上,痒痒的。 “适不适合,我说了算。”男人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我清楚得很。” 这大胆又露骨的话,像一根羽毛,瞬间撩拨了陈洁的心弦。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热得发烫,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男人,平时看着一本正经,怎么私底下这么会撩人!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家里也越来越热闹。 这天下午,陈洁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床单,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 “哥!嫂子!我回来啦!” 陈洁一回头,就看见一个扎着两条大辫子,皮肤是健康小麦色,背着一个大帆布包的姑娘,正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 不是陆振川的妹妹陆芳芳是谁。 “芳芳!”陈洁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你这丫头,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报,我和你哥好去车站接你啊!” 看着陆芳芳一身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陈洁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 “哎呀,嫂子,你可别把我当成娇小姐。”陆芳芳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把大包往地上一放,自来熟地就挽住了陈洁的胳膊,“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从公社到县里,再坐汽车到市里,转个车就到部队门口了,门儿清!” 她凑到陈洁耳边,挤眉弄眼地小声打趣道:“我就说吧,我哥那块木头,也就你这菩萨心肠的嫂子能收了他。你看,这不就成了嘛!” 一句话,把陈洁说得又红了脸。 陆芳芳的到来,给家里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商量起了婚宴要宴请的宾客名单。 陆母拿着纸笔,一边念叨一边记:“你爸这边的老战友,你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有院子里的几家邻居……” 说着说着,她忽然停下笔,看向陈洁,有些迟疑地问:“小洁啊,你看……你娘家那边,要不要请人过来?” 话音刚落,饭桌上的气氛就是一滞。 陈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放下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坚定:“阿姨,我跟他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结婚的事,不用通知他们。”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为难。 “可是……”陆母还是有些不放心,“这毕竟是你娘家,结婚这么大的事,一个娘家人都不来,传出去……外面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戳你脊梁骨呢。咱们不怕事,但也没必要让人说闲话呀。” “妈!”一直埋头扒饭的陆芳芳突然抬起了头,嘴里还嚼着菜,含糊不清地说道,“这事儿我支持我嫂子!” 她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擦了擦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爸,妈,你们是不知道。我上次去县里供销社办事,远远见过我嫂子她爹妈,那拉着脸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陆芳芳快人快语,直接就把话挑明了:“你们想啊,以前我嫂子过得那么难,他们管过吗?现在看我嫂子嫁给我哥,日子好过了,就想贴上来?要是这次请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是个无底洞!三天两头上门来闹一回,是搅合我哥的工作,还是搅合咱们家的安生日子?” 这番话,说得又直白又在理,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 陆家二老顿时沉默了。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儿子的前途和家庭的和睦。要是真请来一帮搅家精,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陆父叹了口气,最终拍了板:“就按小洁说的办。咱们家不讲究那些虚礼,只要孩子们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陆母也点点头,不再提这茬,拿起笔划掉了原本预留给“陈家亲戚”的空位。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谁也没再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可陆家要办喜事的消息,刚传回本村,就被隔壁红星村的人知道了。 这年头农村里没什么娱乐,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就是最好的消遣。 更何况这回的消息实在太劲爆了——村里那个李家离了婚,还带着个拖油瓶的闺女陈洁,要嫁给部队里一个顶天大的官,还是个团长! 消息最先是一个碎嘴的婆媳带回来的。 她去县里卖自家攒的鸡蛋,听武装部的一个亲戚说的,讲得有鼻子有眼,说陆团长年轻有为,家世又好,就看上了陈洁,彩礼都准备了“三转一响”! 这话一传开,整个红星村都炸了锅。 最先炸的,自然是陈洁的娘家。 “啥?团长?”陈家堂屋里,陈洁的母亲激动得满脸通红。 第428章 让她帮衬咱们一家? “娘,你小点声!”陈洁的哥哥赶紧关上门,虽然嘴上说着人收敛点,可他自己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那婆姨那张破嘴,靠得住吗?别是吹牛吧?” “吹啥牛!人家亲戚就在武装部,还能有假?”一旁的媳妇掐了男人一把,脸上乐开了花,“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咱家这是要出凤凰了!团长啊,那得是多大的官?以后咱们出门,腰杆子都能挺直了!” 一家人脑袋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合计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吴翠平得意洋洋地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我就说我们家小洁长得不赖,就算离过婚怎么了?照样能找个好人家!这下好了,攀上个团长,以后咱们家可就跟着享福了!” 刘凤眼珠子一转,凑到婆婆跟前:“妈,您说得对!小洁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咱们自家人。您看,我家那口子,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工分。小洁那姑爷是团长,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随便动动嘴皮子,给她哥哥在军区里安排个活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陈平听了,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对对对!当个司机,或者去后勤守个仓库都行!那可是铁饭碗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体面!” “还有小妹!”刘凤又想起了还没出嫁的小姑子陈小妹,“她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之前那几家都嫌咱们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现在好了,小洁嫁了团长,这个当姐姐的,能不帮衬妹妹一把?那‘三转一响’,怎么也得给小妹备上一两样吧?不然传出去,她这个团长夫人的脸往哪儿搁?” 吴翠平听得心花怒放,觉得儿媳妇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女儿嫁得好,不就是为了拉扯娘家吗?不然养她这么大干嘛? “没错!就这么办!”她听的连连点头,“等他们结婚那天,咱们全家都去!到时候我这个当丈母娘的,得好好跟那陆团长说道说道,咱们陈家的难处,他这个当女婿的,必须得管!”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七大姑八大姨,沾亲带故的,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邻居,都提着点心或者几个鸡蛋上门来道喜。 “哎哟,翠平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啊!养了个好女儿,这下后半辈子就等着享清福吧!” “可不是嘛!以后咱们村里出去的人,报上陈家的名号,谁不得高看一眼?” 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涌来,吴翠平听得是飘飘然,嘴都快合不拢了。 言语之间,也开始大包大揽起来。 “那是自然!等我女婿回来,让你家小子也跟着去部队锻炼锻炼!” “放心,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都是亲戚,能不帮吗?” 就在陈家人沉浸在一步登天的美梦里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城里下来的一个年轻婆姨。 见她们这几天这么招摇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翠平嫂子,听说你家女儿要嫁团长了?” “是啊。”吴翠平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 也不晓得过来找自己啥事,手里连个礼都没给她们拿。 对方倚在门框上,皮笑肉不笑地说:“哦,啥时候结啊?” “这不日子还没定么。”吴翠平想也没想就道。 “我可是听说陆家那边的请帖都送出去了,县里好几户人家都收到了。怎么,你们这当亲爹亲妈的,还没收到信儿啊?” 吴翠平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女人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往下说:“按理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先通知娘家一声吧?你家小洁……该不会是连亲爹亲妈都不要了吧?啧啧,这可真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吴翠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对方的鼻子就骂,“你个长舌妇,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我家小洁那是忙!部队里规矩大,她一个新媳妇肯定事多!等忙完了,电报、汽车,不就都来了吗?用得着你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是是,我多管闲事。”那人撇撇嘴,扭着腰走了,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等着呗,看能等来个啥……” 虽然嘴上骂得凶,可对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是啊,这都好几天了,按理说,就算人不到,也该有个信儿来啊。 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晚上,吴翠平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儿媳妇刘凤眼珠子转了转,捅了捅丈夫陈平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陈平立马会意,清了清嗓子,凑到吴翠平跟前:“娘,要不……咱写封信去问问?兴许是小洁刚到部队,人生地不熟的,把咱们家的地址给忘了呢?” “忘地址?”吴翠平眼睛一瞪,“她连自个儿爹娘住哪儿都能忘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了,不然也太说不通了。 刘凤赶紧在旁边搭腔:“可不是嘛!小洁一个人带着盼安,又要操心结婚的大事,忙昏了头也正常。咱们主动问一句,也显得咱们关心她不是?顺便呢,也把家里的情况跟妹夫……跟陆团长说说,让他心里有个数。” 吴翠平一听,觉得这话在理。主动点,总比干等着强。 她点了点头:“行!写信!陈平,你去找村里的会计,他识字,让他帮咱们写!就说家里都挺好,就是问问她啥时候办事,咱们好提前准备准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提一嘴,就说你工作不好找,你妹妹也快说亲了,让她看着办!” 一家人合计妥当,陈平赶忙找人打听到了陆振川部队的地址,托会计写了封信,字里行间都是对女儿的“关心”和对未来女婿的“期盼”,急吼吼地寄了出去。 几天后,军区大院。 陈洁正在新分的家属院里打扫卫生,陆振川的通讯员敲响了门,递给她一封信。 “嫂子,有您一封信,是从老家寄来的。” 陈洁接过信,道了声谢,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老家? 第429章 一枚戒指 看着信封上的地址,陈洁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自从她被李家扫地出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走投无路,跑回娘家想求一口饭吃,她娘家那副嘴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现在是李家的人,有困难回李家去,别来拖累我们!” 冰冷的话语,紧闭的院门,将她彻底隔绝在外。 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了陆振川,她真不知道自己和女儿会落到什么地步。 从那天起,她就当自己没有娘家了。 可现在,这封信又是怎么回事? 陈洁捏着信封,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她犹豫了一会儿后,拆开了信。 信纸是村里大队用的那种粗糙的黄麻纸,墨水洇开了一片。 信是她哥陈平的口吻,由村会计代笔写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谄媚和算计。 信的开头先是假惺惺地问候她和盼安过得好不好,然后话锋一转,就说听村里人讲了她要嫁给“顶天大的官”当团长夫人的事,全家人都为她高兴。 “……家里一切都好,就是你哥我,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不够养家糊口,你嫂子天天跟我抱怨。还有你妹妹小妹,也到了年纪,正愁没有像样的嫁妆……小洁啊,你现在出息了,可得帮衬着家里一把。你那姑爷是团长,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漏点什么出来,都够我们一家嚼用的了……” 信的末尾,还旁敲侧击地问婚礼到底什么时候办,他们好“全家都过来观礼”。 陈洁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 这家人,从来都没变过。 以前嫌她丢人,避之不及;现在听说她攀上了高枝,就立刻像闻着腥味的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还想让她帮衬?还想让她哥哥去部队里安排活儿?还想让她给小妹出嫁妆? 他们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陈洁胸口一阵翻涌,只觉得恶心。 她没有半分犹豫,将信纸“唰唰”几下撕得粉碎,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连一个字都懒得回。 晚上,陈洁照常给陆振川收拾衣柜。 他的军装不多,就那么几套,常服、作训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将熨烫平整的军装挂进柜子里时,一件常服的口袋里,“啪嗒”一声,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用军绿色帆布包着的小包,缝得细密结实,四四方方的,看起来很用心。 陈洁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有点分量。 她心里好奇,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把什么东西这么珍重地贴身放着。 但转念一想,这是他的私人物品,自己不该乱动。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小布包重新放回了军装的内侧口袋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一个晚上,陆家父母带着盼安去一个老战友家串门了。 二老是真心喜欢盼安这个孙女,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聪明又懂事,走到哪儿都忍不住要带去跟人炫耀一番。 家里一下子就只剩下陈洁和陆振川两个人。 宽敞的屋子里,突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洁在灯下看着书,却觉得有些不自在。 陆振川似乎比她更不自在。 他似乎心里装着什么事一般,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看月亮,一会儿又去倒杯水,喝一口又放下,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陈洁这边瞟。 陈洁被他晃得眼晕,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振川,你……是有什么事吗?” 陆振川的脚步猛地一顿,高大的身子僵在了原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转身快步走到陈洁面前。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甚至耳根都微微泛红。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陈洁见过的军绿色小布包,一把递到她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低沉有力:“陈洁同志,你……打开看看。” 陈洁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人的热度。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了那个布包。 布包的线脚缝得很结实,她解了半天才解开。随着布料一层层展开,一抹温暖的金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金戒指。 款式是那个年代最简单朴素的样子,没有一点花纹,只是一个光滑的圆环。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圆环,在明亮的灯光下,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温暖的光芒。 陈洁的呼吸都停住了。 她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这样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几乎要花掉他好几个月的津贴。 他该是什么时候买的? 她愣愣地看着戒指,半天说不出话。 陆振川看着她的反应,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清了清嗓子,双脚并拢,“啪”的一声,站得笔直,就像在首长面前做报告一样,神情严肃,一字一句地开口: “陈洁同志,我陆振川,请求你嫁给我。” 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震得陈洁耳膜发麻。 “我……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能保证让你以后过上多富裕的生活。”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里带着异常的坚定,“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陆振川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再让你和盼安,受任何一点委屈!”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英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火,亮得惊人,烫得她心尖发颤。 陆振川见她半天没反应,那股子报告般的严肃劲儿也绷不住了,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子紧张:“按照老家的规矩,这戒指本该是订婚的时候就给你。可……可咱们情况特殊,直接就跳到结婚这步了。” 他一个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团长,这会儿说话却磕磕巴巴的,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陈洁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没关系,我不在乎那些。” 何止是不在乎,她根本想都没敢想过。 第430章 大喜日子 上一次嫁人,嫁给李家那会儿,哪里有什么戒指,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她娘就为了那二十块钱的彩礼,把她像个物件一样卖了过去。在李家那几年,她过的日子跟牛马没什么两样,受尽了白眼和磋磨。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却把一枚金灿灿的戒指捧到她面前,用那么郑重的语气,请求她嫁给他,还向她保证,再也不会让她和盼安受一丁点委-屈。 巨大的酸楚和从未有过的甜蜜交织在一起,冲刷着她的心房。陈洁觉得,自己这前半辈子受的所有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低下头,看着男人掌心那枚在灯光下闪着暖光的金戒指,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拿了起来。 陆振川看她终于有了动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立马又恢复了那副务实的做派,催促道:“你快戴上试试,看合不合手。这还是我托人估摸着你的指圈打的,要是不合适,我明天一早就拿去军工厂找师傅改,保证不耽误后天办事。” 陈洁心里一暖,听话地将那枚戒指往自己的无名指上套去。 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刚刚好。 金色的圆环圈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上,那么妥帖,那么温暖。陈洁看着自己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砸在了手背上。 就是这一刻,她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和喜悦,猛地扑上前,一头扎进了男人宽阔结实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坚实的腰。 “谢谢你,振川……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他的军装上,闷闷地道谢,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布料。 陆振川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点了穴。 女同志柔软的身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进怀里,带着淡淡的发香和温热的体温,一瞬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过了足足两秒钟,他那双习惯了扛枪握拳的大手,才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缓缓抬起,环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严丝合缝地圈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傻丫头,说谢就见外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以后,我就是你男人,盼安就是我亲闺女,护着你们,是应该的。” 转眼,就到了婚礼的前一天。 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上了陆母亲手剪的大红喜字,桌上堆满了明天招待客人要用的糖果、花生和瓜子,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喜庆的甜味儿。 陈洁的心就像揣了只兔子,从早上起就“扑通扑通”跳个没完,又激动,又紧张,还有点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下午,陆振川不放心,又拉着陆父去检查明天要用的婚车。军区给派了两辆吉普车,扎上红绸子,在这七十年代,已经是顶顶风光的排面了。 屋里只剩下陈洁和陆母婆媳俩。 陆母拉着陈洁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水,看得陈洁紧张的心都安定了不少。 她也懒得讲“以后要孝顺公婆、伺候丈夫”的大道理,只是拍着陈洁的手背,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当年的事。 “我当年嫁给你陆叔的时候,心里也跟你现在一样,七上八下的。那时候条件可比现在差远了,家里穷,连块像样的红盖头都没有,就是扯了块红布蒙在头上。可不知道为啥,坐上那牛车的时候,我心里头啊,反倒一下子就踏实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就有家了,有人疼了。” 陆母的话说得平实,却一下子说到了陈洁的心坎里。 是啊,家,有人疼。这不就是她前半辈子最奢望的东西吗? 说着说着,陆母捋起了自己的袖子,从手腕上,小心翼翼地褪下来一个银镯子。 那镯子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成色却是极好的,上面雕着几朵朴素的祥云花纹,常年戴着,已经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透着一股子安稳的气息。 陆母拉过陈洁的手,不容分说地就将镯子往她手腕上套。 “这是我嫁过来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传家宝。她说,戴上它,就是陆家的人了。”陆母替她把镯子戴好,尺寸也是刚刚好,她满意地端详着,温和地笑道:“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以后啊,你就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了。” 那分量烫得陈洁心里一颤。 她吓了一跳,连忙就要把镯子褪下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可是婆婆的陪嫁,是传家宝,她一个二婚的,还带着个孩子,怎么敢收这么贵重的东西? 陆母却按住了她的手,佯装板起脸,嗔怪道:“傻孩子,说什么呢?咱们现在是一家人,还说两家话?这镯子给了你,才算是物归其主,以后你还要传给盼安呢。” 陆母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催促道:“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回屋去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明天要做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子。” 这一夜,她以为自己会紧张的睡不着,结果她眼睛一闭,反而睡得格外踏实,连个梦都没做,再睁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透着一层清透的鱼肚白。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盼安也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妈妈,你今天就要当最漂亮的新娘子啦。”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 陈洁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摸了摸女儿的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陆母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醒了?快起来拾掇拾掇,今儿可是大日子,可不能耽误了吉时。” 在陆母的催促和帮助下,陈洁换上了那身崭新的红衣裳。 正红色旗袍,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细腻,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陆母又拿过梳子,给她梳了个利利索索的麻花辫,辫梢还特意系上了两根鲜艳的红头绳。 “去镜子前照照。”陆母拍了拍她的肩膀,满意地端详着。 第431章 誓言 陈洁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屋里那面唯一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让她有些恍惚。 那还是她吗?脸色红润,眉眼舒展,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着,一双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亮晶晶的,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愁苦和麻木。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手腕上,那只古朴的银镯子滑了下来,温润地贴着她的皮肤。 是了,从今天起,她就是陆振川的妻子,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 正想着,院子外头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紧接着是几声响亮的喇叭。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接亲了!”院子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顿时热闹起来。 盼安兴奋地拍着小手:“是陆爸爸的吉普车!” 陈洁的心“扑通”一下,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紧张地攥了攥衣角,陆母笑着按住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别怕,图个平平安安的彩头。走,妈陪你出去。” 她被陆母牵着,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军嫂和孩子,而院子中央,那个男人无疑是所有视线的焦点。 陆振川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在晨光下闪着金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胸前戴着一朵俗气却又喜庆的大红花,让他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质柔和了不少。 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起哄和说笑,一双深邃的眼睛从陈洁走出屋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在了她的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那目光,像是带着火,滚烫得惊人。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背景。他在她面前站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平时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这会儿却笨拙地只吐出几个字:“我来接你了。” 陈洁看着他眼里的惊艳和痴然,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心里的那点紧张,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甜蜜所取代。 婚礼就在军区的大礼堂举行,布置得简单又庄重。主席台正上方挂着领袖的画像,两边是鲜艳的红旗,下面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祝陆振川同志、陈洁同志新婚快乐,永结同心!”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军区的干部和家属,一张张朴实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心实意的笑容。盼安穿着陆母给她做的新裙子,成了全场最受瞩目的小花童。 她有些怯场,小手紧紧地攥着陈洁的衣角,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师长亲自担任证婚人,他夫人秦秀雅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陈洁,满眼都是温和的笑意。 “同志们!”师长洪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我们军区的得力干将,陆振川团长,和陈洁同志的婚礼!”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陆振川同志,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兵,他为国家流过血,为人民立过功,是个好样的军人!”师长话锋一转,看向陈洁,目光变得温和,“陈洁同志,也是一位经受过生活考验的好同志。她善良、坚韧,是了不起的女性!”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提她过去的糟心事,却给了她最大的肯定和尊重。陈洁的眼圈一下子就热了。 “现在,请我们的新郎官,讲几句!”师长笑着把话筒递给了陆振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而清晰,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有力: “报告首长,报告同志们!我,陆振川,今天,娶陈洁同志为妻!”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在这里,向组织保证,也向大家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爱护她,保护她,忠于我们的革命,忠于我们的家庭!绝不让她和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风花雪月的承诺,却是一字一句,最真诚的诺言。 这番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乎要将礼堂的屋顶掀翻。 陈洁看着身旁这个笔挺如松的男人,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和他眼里的郑重,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仪式结束,就是招待宾客吃饭。大家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吃着喜糖,说着祝福的话。 “陈洁!”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洁回头一看,只见林小夏穿着一身时髦的布拉吉连衣裙,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布包。 “小夏姐,你来啦!”陈洁惊喜地迎上去。 “这么大的喜事,你请了我,我能不来吗?”林小夏把手里的布包塞到她怀里,“给,新婚礼物,别嫌弃。” 陈洁打开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里面是好几套崭新的衣裳,料子和款式都是供销社里见不着的时髦货,底下还压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一看,竟然是一整套“友谊”牌的雪花膏、蛤蜊油,还有一支口红。这在七十年代,可是顶顶金贵的东西。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陈洁连忙推辞。 林小夏却一把按住她的手,嗔怪地白了她一眼:“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结婚,我这当姐姐的送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快收好!” 她凑到陈洁耳边,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说真的,我第一次瞧见你和陆团长,就觉得你俩有戏。陆团长那眼神,就差把‘对你有意思’写在脸上了。就是没想到,这进展也太快了点!不过也好,你这就算是苦尽甘来了,以后啊,就跟着陆团长,好好享福吧!” 陈洁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小夏姐,你快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哪是开玩笑?”林小夏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更加明显了,“我跟你说,我肚子里也有了动静。你跟陆团长抓紧点,咱们到时候一起。要是都生个小子,咱俩就让他们拜把子当兄弟;要是一个闺女,一个小子,那更好,直接定个娃娃亲,我这亲家可就当定了!” 第432章 入洞房 这话说得陈洁心头乱跳,又羞又窘,只觉得手里那盒雪花膏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事儿……还早着呢!” 林小夏看她这副脸皮薄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再逗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的日子才刚开始,你跟陆团长好好的就行。我先回去了,你俩也早点歇着。” “我送送你,小夏姐。”陈洁感激地说道。 “不用送,你可是新娘子,哪有让你送客的道理。”林小夏摆摆手,爽利地转身汇入了人群中。 待到日头偏西,眼瞅着天色就要暗下来,又送走了最后一波闹闹哄哄的客人,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喧嚣褪去后的宁静,反而让人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 陆父和陆母收拾好碗筷,陆母走过来,拉起盼安的小手,笑呵呵地对陈洁和陆振川说:“今天可把你们俩累坏了。我和你爸得去招待所一趟,村里来的几个亲戚得安顿一下,估摸着还得在那边聊会儿,就不回来吵你们了。” 盼安今天玩得高兴,这会儿虽然有些困了,但还是懂事地冲陈洁挥挥手:“妈妈,新婚快乐!我跟爷爷奶奶去住。” 陈洁心里明白,这是公公婆婆特意在给他们小两口腾地方。 她的心一下子又开始蹦蹦乱跳了起来,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涌了上来,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爸,妈,那你们路上慢点。” “哎,知道了。”陆父笑了笑,带着陆母和盼安出了院门。 大门关上,将外头世界的一切声响都隔绝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新房里,床上铺着崭新的大红色龙凤呈祥被褥,窗户上贴着红艳艳的剪纸喜字,桌上的红蜡烛,也散发着温暖柔和的橘色光晕。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喜庆的红,暖得让人心头发慌。 陈洁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沿边,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绣花鞋尖。 她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擂鼓似的。 过了一会儿,陆振川从外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个小巧的白瓷杯,里面倒了浅浅一层白酒。 他走到陈洁面前,将其中一杯递给她,自己端起另一杯,平日里沉稳的嗓音此刻竟也带上了一丝局促的紧绷:“今天……辛苦你了。按规矩,我们喝杯交杯酒。” 陈洁从没沾过酒,闻着那股辛辣的酒气就有些头晕。 但看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和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她点了点头,听话的伸出手接了过来。 陆振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主动伸出胳膊,示意她挽过来。 两人的手臂笨拙地交缠在一起。 他的胳膊结实有力,隔着两层布料,陈洁仿佛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她不敢看他,仰起头,闭上眼,将杯中那点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像一条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她被呛得轻轻咳了两声,脸颊瞬间升起两团醉人的红晕,连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酒精似乎真的能壮胆,屋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好像也缓和了不少。 陆振川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床沿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一沉。 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声音低沉地问:“累不累?忙了一天了,要不要先去洗漱一下?” “嗯。”她点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快步走进了里间的洗漱间。 用温热的水洗了脸,那股燥热感才稍稍退去一些。 等她磨磨蹭蹭地从里面出来时,一抬眼,就看到陆振川已经脱掉了那身笔挺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正坐在灯下。 灯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脊,袖子挽到了小臂上,露出古铜色、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那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深邃如海,带着毫不掩饰的、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陈洁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朝她伸出了手,宽大的手掌摊开在空气中,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只犹豫了一瞬,陈洁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放进了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里。 他手掌的力道微微收紧,只轻轻一拉,她便控制不住地跌坐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没有急切的动作,就是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沙哑:“结婚后,想不想出去走走?” 陈洁一愣,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问:“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陆振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跟师长请了半个月的假,专门陪你。” “半个月?”陈洁惊讶地抬起头,“怎么能请这么长时间的假?” 在这个年代的军区,别说半个月,就是三五天的假都很难得。 陆振川低头看着她,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我从当兵到现在,快十几年了,一次假都没请过。这是组织上特批的,攒下来的。” 他把十几年的假期,都攒下来,用在了他们的蜜月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还是你定吧。” 陆振川却摇了摇头,他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陈洁,你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家里的事,往后很多都可以你来拿主意。” 陈洁听这这话,呆呆的看着男人。 感受到陈洁的目光,他终于低下了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上,慢慢地、试探地,寻找着她的唇。 这一次,陈洁没有躲闪。 她微微仰起头,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在橘色的灯光下,轻轻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第433章 片刻温存 唇瓣相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陆振川的吻起初是试探性的,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形,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但很快,那份克制便被汹涌而来的情感所吞没。他将她更紧地揉进怀里,吻也随之变得深入而霸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些时间所有的等待与渴望,都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陈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对这种事情的经验几乎为零,只能笨拙地、无措地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热情。 身体软得像一汪春水,只能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才能勉强不会向后仰去。 窗外,月上中天,洒下清辉。 屋内,红烛摇曳,烛泪缓缓滑落,映照着床上交颈相拥的一对璧人,将两道影子拉长,最终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缕晨光透过窗户上大红的“囍”字剪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洁是被一阵细微的痒意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 屋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喜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尽后的蜡香。 这是……她的新房。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便感觉到了身旁的热源和那道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陈洁的身子一僵,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让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生怕惊醒了身边的人。 陆振川就睡在她身侧,手臂还霸道地环在她的腰上,将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睡着了的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势。 往日里总是紧抿着的薄唇微微放松,锋利的眉眼也舒展开来,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甚至是柔软。 陈洁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他那挺直的鼻梁。 可指尖还未触及,那长长的睫毛却忽然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了两下。 下一秒,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就这么直直地睁开了。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他的眼里还带着初醒的惺忪,但很快就被一抹清明和温柔的笑意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戏谑。 “醒了?” 陈洁像是被抓了现行的小偷,脸上“唰”地一下红了个透顶,想也不想,猛地扯过大红色的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严实实。 鸵鸟似的举动,换来的是被子外头男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沉悦耳的笑声。 那笑声透过厚厚的棉被传进来,仿佛连空气都在跟着发颤,更是让陈洁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在被子里挖个洞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边的床铺动了动,陆振川似乎起身了。 紧接着,蒙着头的被子被轻轻拉开了一角,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好了,快出来,不然要憋坏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陈洁依旧不肯动,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抗议:“你别看我!” 陆振川低笑一声,干脆伸手,连人带被地将她捞进怀里,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好,不看你。但是不是该起床了?我都饿了。” 听到他说饿了,陈洁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人家的媳妇了,得好好照顾这一家。她顾不上害羞了,连忙从被子里探出头,脸颊红扑扑的,头发也有些凌乱:“我、我这就起来给你做饭。” 说着,她就要掀被子下床。 可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给拉住了。 “再睡会儿。”陆振川笑眯眯的,顺手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昨晚累坏了。今天我来做,刚来这么一说是逗你的。” “你?”陈洁惊讶地瞪大了眼。 上次他和陆芳芳两个人差点把厨房烧起来的事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是不放心这个男人独自下厨。 陆振川看出了她眼里的怀疑,眉毛一挑,似乎有些不服气:“怎么,不相信我?我可是看着你做饭,偷偷学过的。简单的,我还是会做的。” 说着,他便已经利落地翻身下床,穿上衣服,大步流星地朝厨房走去,背影里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自信。 陈洁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动静,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然而,这份自信并没能维持多久。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还夹杂着男人一声压抑的闷哼。 陈洁再也躺不住了,连忙起身穿好衣服,快步走了过去。 一进厨房,她就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高大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倒是挽起来了,可脸上却沾了一点灰。 他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锅铲,对着铁锅里两个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样的“荷包蛋”发愁。 锅边上,还流淌着一些蛋液,显然是打鸡蛋的时候失了手。 听到脚步声,陆振川回头看过来,对上陈洁那双含笑的眼睛,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窘迫和不自然。 “那个……火好像有点大。”他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陈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从墙上取下另一条干净的围裙给自己系上,然后从他手里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锅铲。 “我来吧。你去洗把脸。” 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笑意,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却让陆振川耳根微微发热。 他听话地去旁边打了水洗了脸,然后就杵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大孩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盐在哪儿?” “柜子第二层。”他立刻回答,并主动上前拿了下来递给她。 “碗。” 他马上转身去碗柜里拿出两个碗。 陈洁熟练地开火、倒油、打蛋,金黄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发出“滋啦”的悦耳声响,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第434章 就是一群吸血鬼! 陆振川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给她打着下手,递个碗,拿个盐,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但眼神却始终像黏在她身上一样,专注而滚烫。 温馨的晨光中,小小的厨房里,炊烟袅袅,岁月静好。 吃过早饭,陆振川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要去部队请假了。 陈洁送他到院门口,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柔声嘱咐:“路上小心点。” “嗯。”陆振川应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陈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问怎么了,男人却忽然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低下头,温热的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怕她会生气一样,立刻直起身子,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那挺拔的背影,似乎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仓促和紧张。 陈洁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嘴角。 这日子,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起碗筷。 整个家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忙碌的轻微声响。 她把屋里屋外都简单收拾了一遍,看着窗户上崭新的大红喜字,心里那点不真实的感觉才慢慢落了地。 这是她的家了。 陆振川的办事效率很高,中午刚过,人就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人还没到跟前,那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就先传了过来。 “媳妇,快出来!” 陈洁正在屋里给盼安理顺睡乱了的头发,听到喊声,连忙走了出去。 只见陆振川手里拿着一个大大的、卷起来的纸筒,朝她晃了晃,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好几倍。 “假请好了,足足十五天!”他大步走到堂屋的八仙桌旁,把手里的纸筒“哗啦”一声摊开。 那是一张很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记号,一看就是部队里用的。 “你来看,”他朝陈洁招招手,高大的身子俯在桌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我想过了,咱们的婚假,得去个好地方。你看这里,京市,首都,天安门、故宫,多气派!还有这里,沪市,全国最繁华的地方,大百货商店里什么都有,我想带你去逛逛。” 陈洁看着男人兴致勃勃的话语,只管点头。 其实要真认真说起来,她更喜欢安静一些的地方。 但看着陆振川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低声说:“好啊,都行,听你的安排。” 话是这么说,但她那微微垂下的眼帘和有些勉强的笑意,还是没能逃过旁边陆母的眼睛。 陆母正在抱着盼安玩,闻言走了过来看了看陈洁,又看了看自己那个有些粗线条的儿子,温和地开口了:“振川啊,你别光自己说得热闹。” 她道:“小洁,这是你们俩的婚假,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可不能留下遗憾。你想去哪儿,就大胆说出来,别不好意思。咱们家不兴搞那一套。” 陆振川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陈洁,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 “妈说得对,”他立刻说道,语气十分诚恳,“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带你去最好的地方,忘了问你喜不喜欢了。我出任务去过的地方多,京市沪市都去过好几次了,对我来说没什么新鲜的。这次主要是陪你,你喜欢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你要是不说,我这考虑半天,结果没考虑到点子上,那不是白费劲儿了?” 他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勉强。 陈洁闻言,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手指顺着山脉和河流的走向缓缓移动。 她想起最近在图书馆借的一本杂志上看到的介绍,那里的山水被形容得如同画卷一般。 她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点在了地图南边一处山水秀丽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京市和沪市那么响亮的名字,只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城。 “我……我想去这里,可以吗?”她的声音还有些小,带着一丝不确定,“书上说,这里风景很好,很安静。我想……去看看,或许能写出新东西。” 最后那句话,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写作是她的寄托,她渴望能亲眼看看那些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风景,把它们变成自己笔下的文字。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陆振川,生怕他会不同意。 然而,陆振川却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他没想到,陈洁会提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这个想法还和她的写作事业紧密相关! “好!就去这里!”陆振川笑意盈盈的看着女人,“你这个想法太好了!比去逛大城市有意思多了!就这么定了,那我明天就去买火车票!” 看着男人兴奋的样子,陈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旅行的目的地就这么愉快地定了下来。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又和乐。 就在这时,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陆团长家,有信!” 陆芳芳离得近,快步跑了出去,拿回来一封信,递给陈洁:“嫂子,是你的信。” 陈洁接过来,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又是娘家来的。 上次那封信,被她偷偷撕了。 她以为没有自己的回音,他们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来了。 陆母也看到了她神色的变化,关切地问:“小洁,怎么了?谁来的信?” “……是我哥。”陈洁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听到是陈家人,陆芳芳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纸还是那种劣质的黄麻纸,但上面的字却比上次更加理直气壮,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贪婪。 信里先是假惺惺地“恭喜”她嫁了个大官,然后话锋一转,就直接开始提要求。 说家里的小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让她这个当大姐的,必须拿二百块钱出来给妹妹做嫁妆,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这还没完,信里还说,他的大儿子,也就是陈洁的亲侄子,也大了,不能总在乡下刨土,让她务必求求陆振川,在城里给侄子安排一个工作,最好是能吃上商品粮的正式工。 又说自己也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再让陆振川给自己在军队里安排个清闲的活。 信的末尾,更是赤裸裸的威胁:“……你现在是团长太太了,可不能忘了本,忘了咱们陈家的根。要是连自家人都不帮衬一把,这事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戳你的脊梁骨?你和陆团长的名声,怕是也不好听吧!” 陆芳芳也好奇的凑过来看,见了信里的内容,陆芳芳一下子来了气:“这都什么人啊!简直是敲诈!上门打秋风都没他们这么理直气壮的!二百块钱?一个城里正式工?还想来军区?!他们怎么不去抢!嫂子,你可千万不能理他们,这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陆母的脸色听到这话,也彻底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亲人,分明就是一群绑在陈洁身上的吸血鬼! 第435章 又来闹事 陆振川皱眉:“不过这毕竟是你的亲人,这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毕竟不是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前婆家,陆振川觉得有些关系弄得太僵,对陈洁的未来也有影响。 “没事,振川,这事我家里的事,我自己解决更好。芳芳和妈说的也对,这种人不能惯着。以前我总觉得,他们再不好,也是我的亲人,能忍就忍了。可我错了,我的忍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得寸进尺。” 她轻轻咬了一下唇瓣,这才又道:“今天,我就跟他们彻底做个了断。” 入夜,灯下,陈洁铺开信纸,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落下:“……当年我被赶出李家,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寻求一方庇佑时,未见你们口中的‘亲情’。你们甚至怕我拖累家中,早已放出话去,与我断绝关系,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我另嫁他人,你们却又以‘名声’与‘亲情’前来要挟,实在可笑至极。”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想起了当年在陈家门口苦苦哀求却被拒之门外的场景,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那点湿意就被心里的冷意取代。 “我如今的丈夫,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他的军功章是拿命换来的,他的名誉不容任何人玷污。你们信中所提种种无理要求,我一概不会应允。若再有骚扰,或是上门寻衅,败坏我与我丈夫的名声,我将直接报公安处理,勿谓言之不预。” 信寄出去的时候,陆振川在旁边站着薄唇紧抿。 他有些不确定陈洁这么做是对是错。 其实信上的要求大部分也就是他几句话的事情。 他不想让陈洁连个回门的娘家都没有,本意还是心疼陈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暖洋洋地照进院子。 陈洁和陆振川正在屋里收拾行李,准备过两天就出发去那个山水小城。陆母则和陆芳芳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商量着给小两口路上带些什么干粮。 就在这时,屋子里的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我去接!”陆芳芳离得近,擦了擦手就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她就拿着听筒,探头进厨房喊道:“妈,是门口警卫室打来的!” 陆母眉头一皱,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连忙走过去,从陆芳芳手里接过了那冰凉的听筒。 “喂,我是周桂兰,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警卫战士清晰又严肃的声音:“阿姨您好,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男人,自称是陈洁同志的母亲和哥哥,在大门口哭闹,非要进来见人。您看这事……” 陆母一听,心头那股火“腾”地就烧了起来! 还真找上门来了! 她的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对着电话,声音又冷又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同志,你听我说,他们不是我们家的亲戚!我们家没有这门亲!部队有规定,不能随便放闲杂人等进来,你们就按规矩办事,把人给我拦住了,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 “是,阿姨,我们明白了。” 此时,军区大门口。 陈母果然像个滚刀肉,一屁股就坐在了光洁的水泥地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一边拍着自己的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嫁给了当官的就心肠变硬了,连亲娘都不要了啊!我们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看她,连大门都不让进,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天理何在啊!” 她哥哥则在一旁煽风点火,对着周围慢慢聚拢来看热闹的军属们,添油加醋地诉苦:“各位大姐大婶,你们给评评理!我们家小洁,就是陆团长的爱人,以前多孝顺个孩子啊!现在可好,攀上高枝了,就六亲不认了!我们就是想来看看她,怕她在这边受委屈,谁知道连面都见不上啊!” 然而,这一回,周围军属们的反应却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家非但没有同情,反而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戏谑。 “哎,你们觉不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啊?” “可不是嘛!上次陆团长那个媳妇前夫,李家那一家子,不也是这么在门口又哭又闹的吗?套路都一模一样!” “啧啧,这陈洁同志……以前的婆家是那么一群搅家精,这娘家怎么瞧着也一个德行?她以前过得真是……不容易啊。” 道德绑架这一招好用是好用,可前头已经有人用过一次,再用,就没用了。 站岗的战士目不斜视,像两尊铁塔,对他们的哭闹充耳不闻。 见他们听到逐客令,非但没有收敛,还越闹越不像话,其中一个战士上前一步,厉声警告道:“军事管理区,禁止喧哗!请你们立刻离开!再无理取闹,我们就按规定采取强制措施了!” 院子里,陆芳芳听完陆母的转述,气得直跺脚:“他们怎么敢!脸皮也太厚了!妈,这事儿要不要跟哥和嫂子说一声?让他们也知道知道这俩人是什么货色!” 陆母却摇了摇头,拉住就要往屋里冲的陆芳芳。 “别去说。”陆母道,“你哥和嫂子正准备出门,高高兴兴的,别让他们知道了心里添堵。再说了,那俩人要的就是见到小洁,只要小洁不露面,他们在门口闹一会儿,讨不到半点好处,自己觉得没趣就走了。你现在去说了,万一你嫂子心一软,或者你哥脾气一上来冲出去,那才叫正中他们下怀!” 陆芳芳一听,觉得在理,这才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屋里,陈洁对大门口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她正站在一个敞开的军绿色帆布旅行包前,看着陆振川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一件又一件地往里头塞东西。 “这件毛线衣得带着,山里早晚温差大,别着凉了。”他拿起一件厚实的灰色毛衣,叠得方方正正塞进包里。 “还有这件的衬衫,万一中午热了,穿着也体面。”他又拿起一件崭新的白衬衫。 “对了,还有雨具,南边雨水多……” 旅行包本就不大,这会儿已经被他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吃撑了的青蛙。 陈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扶着额头,忍不住出声打断他:“振川,我们不是去搬家,就去十天半个月,你这是要把整个衣柜都给我带上吗?” 第436章 一样的招,再用就不灵了 陆振川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一脸的理所当然:“出门在外,东西带全了心里踏实。我一个大男人糙点无所谓,你可不能受委屈。” 陈洁叹了口气,柔声道:“我知道了,听你的。不过,你也得让我自己收拾一下,不然我的东西都没地方放了。” “你还有什么东西?”陆振川有些疑惑。 趁着他转身去喝水的功夫,陈洁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她将那件厚毛衣和两件多余的衬衫悄悄拿了出来,然后迅速地从床头拿起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旅行包的最底层。 那里面,是她准备在路上修改的稿纸,还有两本借来的参考书。山水小城固然是去放松的,但写作的灵感来了,可不能耽误。 陆振川折返回来,看到满满登登的行李箱,还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对了,盼安的东西要不要也收拾几件?给她带上她最喜欢的拨浪鼓?” 话音刚落,陆母就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了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盼安就别带了。”陆母笑着说,“你们俩是去过二人世界的,带个小拖油瓶像什么话?再说了,她还那么小,坐那么久的火车,路上人多手杂的,万一磕了碰了,或者遇上个不怀好意的人贩子,那可怎么得了?” 七十年代,治安算不上顶好,拐卖孩子的事时有耳闻。陆母的担忧,也是最实际的考量。 她笑眯眯的对着陈洁笑道:“小洁,你就放宽了心,和振川好好去玩。盼安有我跟你爸看着,还有芳芳呢,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等孩子再大点,懂事了,你们再带他出去,那时候她自己能看能玩,也更安全。” 婆婆的话,句句都在为她着想。陈洁心里暖烘烘的,点点头:“妈,我知道了,都听您的安排。” 她环顾了一下,问道:“说起来,一下午没见着盼安了,小家伙跑哪儿去了?” 跟进来的陆芳芳“噗嗤”一声笑了,抢着回答:“还能在哪?被咱爸带出去遛弯了呗!咱爸现在可宝贝他那大孙女了,一天到晚抱着不撒手。” 陆家的这位老爷子,退休前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成了个“孙子奴”,这反差实在有趣。 而此刻,军区大院门口。 陆父,正抱着粉雕玉琢的大孙女盼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从大院外面溜达回来。 小盼安手里抓着一根狗尾巴草,玩得不亦乐乎,陆父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时不时低头逗弄孙子两句。 祖孙俩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直到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才发现军区大院门口坐着两个人。 他脚步未停,他抱着盼安,就这么径直朝着大门口走去。 原本围着看热闹的军属们,一见是陆家的老爷子回来了,脸上都露出几分敬畏和看好戏的神情,人群自动“哗啦”一下,给他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正在地上哭天抢地的陈母,眼角余光瞥见来人,见是个穿着中山装、气质不凡的老头,她哭得更来劲了。 她也不管这人是谁,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一把就想去抱陆卫国的腿,凄厉地哭喊道:“老同志!老同志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你给评评理,这世上哪有女儿不认亲娘的道理啊!” 陆卫国抱着孙女,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扑到自己脚下的中年妇女。 她衣衫虽然还算干净,但头发凌乱,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正卖力地嚎啕着,那架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卫国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小盼安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女人伸过来的、脏兮兮的手。 怀里的小盼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怯生生地往爷爷怀里缩了缩。 “爷爷……”小奶音带着一丝颤抖。 陆卫国立刻低下头,用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声音是与刚才的冷峻截然不同的温和:“盼安不怕,爷爷在呢。” 安抚好了孙女,他这才抬起眼,目光静静地扫向地上的吴翠平和陈平。 周围的军属们早就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认识这位陆家的老爷子,别看现在退休了天天抱着孙女遛弯,像个普通邻家老头,可当年在部队里,那也是跺一跺脚,整个师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吴翠平见这老头不为所动,心里有点打鼓,但戏已经开场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自认自己这番哭诉情真意切,普通人心肠软,尤其这种上了年纪的老头,最是好糊弄。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更响了:“没天理了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到你们家,成了团长太太,就忘了爹娘,忘了亲哥哥了啊!我们大老远从乡下来看她,连门都不让进,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旁边的陈平也壮着胆子附和道:“老同志,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见我妹妹。她是我们陈家的闺女,你说说,我们当娘家人的,来看看总没错吧?” 陆卫国听着他们一唱一和,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是来找陈洁的?” 吴翠平一听有门,立刻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陈洁就是我女儿!老同志,你一看就是个明事理的人,你快让她出来见见我们吧!” 陆卫国没理会她的请求,目光转向陈平:“我就是陆振川的父亲。我听说,你们写信来,想要两百块钱当嫁妆,还要振川给你儿子在城里安排个工作,再给你在部队里谋个轻松的差事?” 他当着众人的面,把信里的要求说得清清楚楚。 陈平和吴翠平的哭声和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们没想到,这事儿人家竟然知道,而且这老头子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半点情面都不留。 周围看热闹的军属们则是一片哗然,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更浓了。 好家伙,这哪是来看女儿,这分明是组团来打秋风的!两百块钱?还要安排工作?胃口也太大了! 陈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几十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梗着脖子,强行辩解道:“那……那又怎么了?她是我亲妹妹!我们家养她这么大,她现在嫁得好了,帮衬一下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陆卫国竟然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话。 第437章 启程 陈平一愣,还以为这老头子是被自己说服了,脸上刚要露出一丝得意,就听见陆卫国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确实应该。不过,你大概不知道部队的规矩。作为现役军官的直系亲属,如果想通过军官本人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比如安排工作、调动岗位这类的事情,你们的家庭成分和个人背景,组织上都是要进行严格审查的。” “审查?”陈平疑惑,这是什么东西? “对,审查。”陆卫国缓缓道,“比如,审查你们家里,有没有人存在过作风问题;审查你们过去,有没有过投机倒把、违法乱纪的行为;再比如……”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审查你们,有没有对身为军属的陈洁,进行过压迫和伤害……” 吴翠平一听这话,心里慌得突突直跳。 以前对陈洁做的那些事情,他们可比谁都清楚。要是真的审查出来,怕是要出大事。 陆卫国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冰冷:“你们觉得,就凭你们之前对陈洁做过的那些事,还有今天跑到军区大院门口撒泼耍赖,以及里写的那些等同于敲诈勒索的话,你们有资格通过审查吗?” “我……”陈平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现在,”陆父指了指远处的土路,“带着你的人,从这里,滚。” 陆父道:“我把话放在这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来军区大院扰乱纪律,那就不是口头警告这么简单了。到时候,我会亲自把你们送到公安同志那里去,好好谈谈敲诈现役军官家属是个什么罪名!” 吴翠平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哭了,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拉着已经吓傻了的儿子,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走。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陆卫国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有些受惊的孙女,用下巴上短短的胡茬蹭了蹭她的小脸蛋,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坏人被爷爷赶跑了,我们回家找妈妈去。” 晚饭后,陆芳芳哄着小盼安回屋睡觉去了,堂屋里只剩下陆卫国和妻子赵淑兰。 赵淑兰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拧了把热毛巾递给丈夫,嘴里还忍不住地念叨:“今天这叫什么事儿啊!光天化日之下,跑到部队大院门口来撒泼,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可怜我们小洁,怎么就摊上这么一家子搅屎棍!”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毛巾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 陆卫国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脸和手,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就是因为有这么一家子,才不能让他们得逞。这事儿没完,他们今天吃了瘪,肯定不甘心,指不定还要想别的招。” “那怎么办?总不能天天在门口守着吧?”赵淑兰愁得眉头紧锁,“振川和小洁这假还休不休了?” “休,不仅要休,还要让他们明天就走。”陆卫国洗漱完,将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一小片水花,“走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着人。那号人,就是欺软怕硬,找不到人闹腾,没几天自己就没趣,灰溜溜地回去了。要是还不走,我就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走。” 赵淑兰一听,觉得这法子可行,连连点头:“对对对,走得越远越好。让他们在外面好好玩一阵子。” 陆卫国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看着妻子,缓缓说道:“淑兰,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着,等振川这次回来,就给他办手续,调到沪市去。” 赵淑兰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都停了:“去沪市?那么远?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调动了?” “你以为是好端端的?”陆卫国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你还没看明白吗?振川现在是团长,在这小地方,已经是顶天了。可正因为地方小,人际关系乱七八糟,什么沾亲带故的都想来扒拉一口。陈家那样的,以后少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那个老战友,现在在沪市军区,位置不低。他问过我好几次,说振川是个好苗子,什么时候能过去带一带。以前振川的级别不够,现在他升了团长,我这张老脸豁出去,写封介绍信,调过去不成问题。” 陆母沉默了。 她当然舍不得儿子离那么远,可老头子说得句句在理。 振川以前光棍一个,在哪儿都行。 现在不一样了,他有小洁,有盼安,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他得为这个家,为孩子们的将来打算。 去大城市,眼界不一样,机会也不一样。 总好过窝在这小县城,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拖后腿。 “我明白了。”赵淑兰点了点头,“你办吧。为了孩子们,是该往长远了看。我们老了,守着这院子就行,他们年轻人,该出去闯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家就全员出动了。 陆振川和陈洁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大大的军绿色帆布包,被陆振川一只手轻松地拎着。 赵淑兰拉着陈洁的手,从门口一直送到吉普车旁,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小洁啊,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别怕花钱,想吃什么就买。到了地方安顿好了,立马给家里拍个电报,听见没?” “妈,我知道了。”陈洁眼眶有点热,她反手握住婆婆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心里暖融融的。 “还有,别操心家里,盼安有我跟你妹妹看着,好着呢。”赵淑兰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硬是塞进了陈洁的口袋里,“这里是五十块钱和一些粮票,你拿着,穷家富路,身上多带点总没错。” 另一边,一向沉默寡言的陆卫国,难得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照顾好小洁。” “爸,您放心。”陆振川挺直了脊梁,郑重地应下。 “妈妈,妈妈抱……”小盼安不懂什么叫离别,只知道妈妈要走了,她紧紧抱着陈洁的腿,小脸蛋埋在妈妈的裤子上,闷闷地哭着,怎么也不肯松手。 第438章 终点,也是新的起点 陈洁心都要碎了,蹲下身子把女儿搂进怀里。 最后,还是陆芳芳有办法,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根用玻璃纸包着的棒棒糖,在小盼安眼前晃了晃:“盼安乖,你看这是什么?跟姑姑回家,姑姑给你吃糖。” 小孩子的注意力到底容易被转移,小盼安抽噎着,泪眼汪汪地看着那根五颜六色的糖,最终还是被陆芳芳抱走了。 火车车厢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列车员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陆振川先是利落地将帆布包塞进行李架,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搪瓷缸子,一手一个,稳稳当当地挤过人群,去打开水。 回来时,他将其中一个装满热水的缸子递给陈洁,用自己的手背试了试温度,才说:“有点烫,你慢点喝。”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件自己的旧军装外套,细心地铺在硬邦邦的座位上,让陈洁坐得舒服些。 “要是困了,就靠我肩膀上睡会儿。”陆振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从这里到南边要坐两天一夜,饿了我们就吃带来的鸡蛋和馒头。要是还想吃其他的,我给你买。什么都不用你操心,都交给我。这次咱们走的突然,没提前申请到卧铺的车票,你得辛苦坐两天。” 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白天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到了后半夜,大部分人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一时间整个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声,单调而催眠。 陈洁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她把头轻轻靠在陆振川坚实的肩膀上,侧着脸,目光穿过布满水汽和灰尘的车窗,望向外面一团漆黑的原野。 月光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的山峦、树木都成了模糊不清的黑影,飞快地向后退去,一闪而过,抓也抓不住。 就像她过去那些苦日子一样。 陆振川没睡。 他一直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妻子圈在怀里,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肩,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些。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儿半天没动静,呼吸却不像睡着时那般平稳,便知道她还醒着。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在想什么?” 陈洁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也轻得像梦呓:“在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她还在哪个工厂里当着临时工,领着微薄的薪水,又或许,盼安会永远沉睡在发着高烧的那一天。 无论是哪一种,都看不到光。 陆振川揽着她的手臂蓦地收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稳稳的说道:“没有如果。” 别回头看,别去想那些不存在的岔路,你现在的人生,就是唯一的真实。 火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 经过了不知道几天几夜的颠簸,当车轮摩擦铁轨发出尖锐的减速声时,车厢里的人们都骚动起来。 “到了,到了!到南溪站了!”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含混不清的报站声。 这是一个地图上都标注得很模糊的小站,站台是水泥浇筑的,显得有些破旧,站名牌上的红漆都斑驳了。 陆振川一手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紧紧牵着陈洁,护着她挤下人潮汹涌的火车。 走出逼仄又闷热的车站,一股带着草木清香和湿润水汽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给人的五脏六腑都洗了个澡,连日来的旅途劳顿都消散了不少,让陈洁精神为之一振。 眼前的景色,比她在书上读到的任何描写都要美。 远处,青色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少女披着的轻纱,朦胧又神秘,宛如一幅淡淡的黛色水墨。 近处,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而过,河面上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烟岚,几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沿河是错落有致的白墙黑瓦的民居,墙角攀爬着不知名的藤蔓,绿得喜人。 这哪里是个小城,这分明就是一幅活过来的山水画。 陆振川找人问了路,带着她住进了这里唯一的一家招待所。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陈洁几乎是沾到床就再也起不来了,连澡都没力气洗,倒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清辉。 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陆振川正借着月光,安静地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放心地收回手,声音低沉地问:“醒了?饿不饿?我给你买了点吃的。对了,睡了一整个下午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原来已经是晚上了。 陈洁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没睡吗?” “我睡不着,出去转了转。”陆振川说着,将床头柜上用饭盒装着的几个肉包子递给她,“先垫垫肚子。我发现这附近有座老寺庙,看着挺清静的,想带你去看看。” 夜里的小城格外安静,石板路上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寺庙果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僧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 陆振川和陈洁交了些香火钱,一人领了三炷香。 两人并排跪在蒲团上,对着慈眉善目的菩萨像,虔诚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袅袅的青烟升起,带着一股安神静心的檀香味。 拜完后,两人又各自在功德箱里放了钱,取了一个小小的木制福牌。 陈洁找了支笔,在福牌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陆振川也写好了,他先一步将自己的福牌挂在寺庙院中的那棵老榕树上,然后回头看她。 月光如水,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她仰着头,正认真地把福牌上的红绳系在树枝上,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宁静。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低声问:“求的什么?” 陈洁系好了绳子,拍了拍手,回头冲他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平安喜乐。” 她这辈子,别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往后余生,能平平安安,欢喜快乐。 她仰头看着他,也好奇地问:“你呢?” 陆振川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 “家宅安康。” 我的家,我的宅,都有你在,盼安在。我求的,不过是护你们一世安康。 陈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话里的深意,心头一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月光下,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彼此的心意,都已在不言之中。那两块小小的福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陆振川:“明天去坐船吧,这里的人说坐船进了山,会有很美的景。” 陈洁点了点头:“好。” 第439章 高考出成绩了! 八月,正式入了夏。 天气热得像个大蒸笼,一丝风都没有,连知了的叫声都透着股有气无力。 可简红缨的心里却比这天气还要焦灼,像是揣了只兔子,从昨天晚上以来,就没停过,扑通扑通地撞得她心慌。 “红缨,你别转了,我头都让你转晕了。”林小夏坐在小马扎上,拿蒲扇使劲扇着风,看着在屋里来回踱步的小姑子,无奈地说道,“你放心,肯定能考上!你忘了,估分的时候老师都说你这分数稳了。” 简红缨停下脚步,一张俏生生的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活像只熊猫。 她这几宿没睡,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都有些发飘:“话是这么说,可成绩单没拿到手,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万一……万一我记错了答案,或者大学那边又有什么变动……” “哎呀,哪来那么多万一!”林小夏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走走走,收拾收拾去学校。今天放榜,现在学校估计已经开了门,能领成绩了。是好是歹,总得亲眼看了才算数!” 两人锁了门,一路往学校走。 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还没到学校门口,鼎沸的人声就先传了过来。 校门口的布告栏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来查分数的学生和家长。 人人脸上都挂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神情,伸长了脖子往里瞅,整个场面乱哄哄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这么多人,这得挤到什么时候去!”林小夏咋舌。 简红缨心里更急了,拉着林小夏就往人堆里钻:“嫂子,我先进去看看!” “哎,你慢点!”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衣裳都挤得皱巴巴的,满头大汗,才终于从人缝里钻到了最前面。发成绩条的张老师正坐在桌子后面,忙得不可开交。 “张老师,我,我是简红缨,来领成绩条。”简红缨气喘吁吁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张老师从一沓纸条里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把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声音洪亮地说道:“简红缨同学,恭喜你啊!考得非常好!” 周围立刻投来几道羡慕的目光。 简红缨被这句话说得有点懵。她愣愣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的纸条,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那串数字上。 语文:92,数学:95,政治:98……总分:375。 这个分数,比她自己估的还要高! 过了!真的过了!她考上大学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简红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恍惚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身后的林小夏,激动得又蹦又跳:“嫂子!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就说嘛!我就说你肯定行!”林小夏也高兴得不行,用力地回抱着她,使劲拍着她的背,“太好了!红缨,你真是太棒了!” 就在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时候,一个清朗的男声在旁边响了起来。 “恭喜你,简红缨。” 简红缨闻声回头,只见苏文远正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在一片嘈杂混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从容不迫。 简红缨的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松开林小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苏……苏大哥,你也来了。” “嗯,过来领成绩。”苏文远目光落在她通红的眼睛上,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你考得很好。” “你呢?你肯定也……”简红缨紧张地问。 苏文远笑了笑,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从容的自信:“我已经提交了辞职申请,准备去京市念大学。” “去京市?”林小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脱口而出,“那你们正好顺路啊!” 她笑嘻嘻地打趣道:“这么巧啊?小苏,你跟我们红缨该不会是报了同一所学校吧?这可真是天大的缘分啊!” 简红缨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同一所……” 她说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我没那个信心,就报了京市另外一所自己觉得更有把握的学校……” 林小夏看她那副模样,还想再说点什么,眼神一转,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盼娣呢?杨盼娣!她也应该是今天来看成绩,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了。” 经她一提醒,简红缨也立刻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张望:“对啊,盼娣呢?刚才人太多,都把她给忘了!” 三人在人群里扫视了一圈,终于在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盼娣正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盼娣!”简红缨心里一紧,连忙朝她用力挥手,大声喊道,“杨盼娣!这边!” 杨盼娣听到了喊声,抬起头,看到他们,迟疑了一下,然后快步跑了过来。 她跑到跟前,气还没喘匀,简红缨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急切地问道:“盼娣,怎么样?你考过了没有?” 听着简红缨急切的问话,杨盼娣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光芒,但那光亮只闪了一下,就又被一层复杂的情绪盖了过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同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成绩条,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沙哑:“考上了。” 简红缨和林小夏连忙凑过去看。 分数虽然没有简红缨和苏文远那么拔尖,但也稳稳地过了线。 “太好了!盼娣,我就知道你行的!”简红缨真心替她高兴,用力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报的哪儿啊?”林小夏眼尖,看到了志愿那一栏,念了出来,“南边的医学院?学医好啊!以后就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了!” 提到这个,杨盼娣的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嗯,我从小就想当医生。”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第440章 你这不得好好谢谢人家 林小夏是过来人,看人脸色最是通透,她瞧着杨盼娣这副喜忧参半的模样,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她拉着杨盼娣的手,往旁边人少点的地方走了几步,关切地问:“考上了是天大的好事,怎么还愁眉苦脸的?是不是家里……不同意?” 杨盼娣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了几分,她抿了抿嘴,低下了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我妈……我妈说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没用,让我别折腾了,早点嫁人还能给家里换笔彩礼。” 她顿了顿,咬了一下嘴唇,才又道:“前几天,为了这事,又……又吵了一架。” 这话一出,简红缨和林小夏纷纷不认可的皱起了眉头。 吵了一架,这意思就是家里不打算供她上大学,更别说给路费和学费了。 “那你怎么办?上大学的路费和生活费……”林小夏知道杨盼娣家里的情况,重男轻女得厉害,能让她读完初中都算是开了天恩。 “嫂子,你别担心。”杨盼娣听到二人担心的话语,又道,“我这几年偷偷攒了些钱,再加上前阵子去县里服装厂打零工挣的,凑了有小二百块。应该……应该是够了。到了学校,我再找活干,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肯定能撑下去!” 二百块钱,对现在的简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杨盼娣来说,这可能是她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你这傻孩子!”林小夏叹了口气,“你那点钱怎么够?从咱们这儿去南边,光火车票就得多少钱?去了学校不得置办东西?吃饭不得花钱?万一生个病……” 她越说越觉得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最后直接道:“钱的事你别愁,不够的我先借给你,等你以后工作了再还我!” 简红缨也在一旁使劲点头,一脸骄傲地补充道:“对!盼娣你别跟我嫂子客气!我嫂子现在可厉害了,自己开了个服装店,前段时间刚评上‘万元户’呢,有钱!” “万元户”三个字一出来,杨盼娣惊得眼睛都瞪圆了,看着林小夏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林小夏被小姑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嗔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头对杨盼娣温和地说:“你别听她瞎吹。但钱的事,你真不用拘谨。缺了就跟我说,千万别一个人硬扛着,听见没?” 看着她们真诚的眼神,杨盼娣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拼命地摇头,声音都哽咽了:“不……不行,嫂子,你们家已经帮我够多的了,我不能再……”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林小夏看她这副样子,故意把脸一板,开了个玩笑,“我这可不是白帮你的,我这是提前投资!等你以后成了大医生,我跟红缨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去你们医院看病,你可得先紧着我们,给我们开小灶!” 一番话说得杨盼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用力地抹了把脸,重重地点头,郑重地承诺:“嫂子,红缨,你们放心。这份恩情,我杨盼娣记一辈子!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确定了简红缨考上了大学,简家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下了。 简红缨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脸上的笑容多了,话也比以前密了,走路都带着风,浑身透着一股子喜气洋洋的劲儿。 学校要到九月份才开学,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这天吃过晚饭,林小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看着在院子里哼着小曲儿浇花的简红缨,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她擦了擦手,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简红缨:“哎,我说,这眼看着就要去京市了,有件事你是不是给忘了?” “什么事啊?”简红缨心情好,随口问道。 “苏工……哦,不对,现在该叫人家苏文远了。”林小夏一边说着,一边朝她挤了挤眼睛,“你这次能考这么好,人家苏文远可是帮了大忙,天天给你开小灶补习。现在成绩出来了,你是不是该正儿八经地去谢谢人家?” 一提到“苏文远”三个字,简红缨的脸又不争气的红了,她手里的水瓢都差点拿不稳,支支吾吾地说:“我……我那天在学校门口,不是已经……谢过了嘛……” 她其实打算二人去了京市后再慢慢感谢的。 “那哪儿能算啊!”林小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她脑门一下,“那么多人乱哄哄的,说一句话就完事了?你得……你得请人家出来逛逛,或者吃几顿饭什么的,这才叫诚心!” 林小夏凑得更近了,循循善诱道:“再说了,你们俩不都是要去京市上大学吗?这么远的道,你一个姑娘家自己过去念书,家里能放心?以后在路上,还有到了京市,人生地不熟的,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相互照应着,那多方便啊!一个大小伙子,总能帮你搭把手,出个力吧?” 简红缨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象那些画面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水瓢的边缘,嘴上却还在小声地嘟囔:“这……这多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小夏看她这副扭捏的样子,干脆下了记猛药,故意把脸一沉,严肃地说道,“简红缨我可告诉你,咱们简家的人,最讲究知恩图报。人家苏文远费心费力地帮你,你不正经表示一下,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还不得戳我们脊梁骨,说我们简家忘恩负义啊?” “忘恩负义”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简红缨顿时慌了神。 她连忙摆手:“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没想忘恩负义……” “那就去!”林小夏一锤定音。 “……好。”简红缨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头。 可刚一答应,她就后悔了,一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 这感谢是要感谢,可……可具体要怎么谢啊?请人出去逛逛,又该去哪里逛呢? 第441章 要怎么请人家出来 简红缨站在原地,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见了男人要怎么开口。 林小夏看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夺过水瓢,往水缸里一放,拉着简红缨就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你看看你,脸都快皱成一团酸菜了,多大点事儿啊!”林小夏道,“不就是请人吃个饭,逛个街嘛,嫂子给你当军师!” 简红缨耷拉着脑袋,问出来心里纠结的点:“可是……去哪儿啊?县里就那么几条街,逛来逛去都腻了。吃饭……国营饭店又贵,还得要票。” “谁让你去国营饭店了?”林小夏白了她一眼,胸有成竹地说:“听我的,这事得分两步走。第一,苏文远是什么人?他是知识分子,跟以前见过的那些大老粗不一样。你请他吃饭,他还觉得俗气呢。你就得投其所好!” 见小姑子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林小夏道:“咱们县里不是有个新华书店吗?你就约他去那儿!你们都是要去上大学的人,去书店看百~万\小!说,聊聊未来的学习,这不比干巴巴地逛街强多了?” 简红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去书店,既不尴尬,又有共同话题。 林小夏看她那茅塞顿开的样子,得意地一笑,继续道:“逛完了书店,这第二步嘛……就去看电影!我可听说了,最近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叫《庐山恋》,好多人都说好看,感人得很。你们俩正好去看看。” 百~万\小!说、看电影,这两件事听起来就比单纯的逛街吃饭有意思多了。 “那我……我该怎么跟他说啊?”一想到要主动去约苏文远,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这有何难?”林小夏拍了拍胸脯,“你就直接去他们家属楼底下等他,等他出来,你就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跟他说:‘苏工,这次高考多亏了你帮忙,为了表示感谢,我想请你明天去县里逛逛书店,看场电影,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就这么说,简单明了!” 林小夏把说辞都给她想好了,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她最后还给简红缨打气:“你就放心大胆地去,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拒绝你一个小姑娘的真心感谢不成?” 第二天下午,简红缨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坐立不安。 衣柜里那几件衣服被她拿出来又放进去,来来回回好几遍。这件蓝色的确良衬衫,颜色太素了;那件带碎花的,又好像有点花哨。最后,她选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衬衫,配上一条藏青色的半身裙,这是她为了上大学特意准备的。 她站在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紧张地整理着衣领,又把辫子解开重新梳了一遍,确保没有一丝乱发。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既有期待,又有羞怯。 林小夏端着一碗绿豆汤推门进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哟,这是谁家的大姑娘啊,打扮得这么漂亮?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啊!” “嫂子!”简红缨被她说得脸更红了,像熟透了的番茄,她跺了跺脚,又羞又急地把林小夏往门外推,“你快出去,别在这儿瞎说!” 傍晚时分,简红缨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来到了苏文远住的家属楼下。 她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一遍遍地演练着嫂子教的说辞。 没过多久,苏文远高挑清瘦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楼道口。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里还提着一个饭盒,看起来是刚从食堂回来。 眼看着他越走越近,简红缨心一横,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树后冲了出去,正好挡在他面前。 “苏……苏文远!”因为跑得太急,她气息有些不稳,声音也带着点颤。 苏文远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看清是简红缨后,清冷的眉眼柔和了下来:“简同学?有事吗?” 简红缨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把嫂子教的话磕磕巴巴地背了出来:“那……那个……这次高考……多亏了你……为了……为了感谢,我想请你……明天……去县里……逛逛……看看电影……” 她一口气说完,紧张得连气都喘不匀,脸颊和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苏文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和那只因为紧张而泛着粉色的纤巧耳垂。他的眼底滑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清越:“好啊。”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 简红缨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文远对上她惊讶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我说好。明天几点,在哪里碰头?” 他这副坦然又爽快的模样,反倒显得简红缨刚才的扭捏和紧张是多么小题大做。 她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像是自己才是那个反应过度的,连忙道:“明……明天早上九点,就在汽车站碰头吧!” “行。”苏文远点了点头,“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邮递员送信过来。苏文远接过一叠信件和报纸,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强势的字迹。是母亲寄来的 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自从他坚持要来这里的工厂,又坚持辞职去考大学开始,母亲的信就充满了各种或明或暗的指责和命令。 他拿着信,指尖摩挲着信封的边缘,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它暂时压在了书桌的台灯底下。 回来再看吧。他不想让任何事,影响到今天和她的约定。 约定的日子,天气格外晴朗。 两人在汽车站碰头后,一起坐上了去书店的公交车。到了新华书店,简红缨那点残存的紧张感,很快就被浓浓的书香气息驱散了。 这个年代的书店,书籍种类并不算多,但对他们这两个即将踏入大学校园的年轻人来说,却是一个无穷的宝库。 他们从最新的文学期刊,聊到被重新出版的世界名著,从晦涩的数学公式,聊到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简红缨惊讶地发现,他们之间竟然有那么多聊不完的话题。 第442章 被勒索 苏文远懂得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无论是哪一本书,哪一个观点,他总能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深入浅出,引人入胜。简红缨听得入了迷,看向他的眼神里,那份崇拜和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从书店出来,时间还早。两人又去看了那场叫《庐山恋》的电影。电影院里光线昏暗,当看到感人的情节时,简红缨忍不住偷偷抹了眼泪。她感觉身旁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昏暗中,她也看不真切。 电影散场,人潮汹涌地从影院里挤了出来。街上人来人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突然,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像个小炮弹一样,不管不顾地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眼看就要撞到简红缨身上,她吓得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温热的大手就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带。 她整个人都跌进了一个坚实又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里。 苏文远将她牢牢地护在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挡在了她的身前,直到那个冒失的孩子跑远。 “没事吧?”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手掌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道。简红缨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整整一拍。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怦怦、怦怦”地,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烫得惊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没事,谢谢。” 苏文远收回手,目光在她通红的脸颊上停顿了一秒,什么也没说,只是道:“走吧,人多,小心点。” 快到街尾时,简红缨终于鼓起勇气,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着的小盒子。 “苏工,这个……送给你。”她双手递过去,声音细若蚊吟,“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帮助。” 苏文远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深蓝色的笔杆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支钢笔,算得上是相当贵重的礼物了。 “希望你……希望你在大学里,能用它书写自己的前程。”简红缨补充道,这句话是她昨晚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苏文远没有推辞,他将钢笔拿在手里,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冰凉的笔身。他静静地看着简红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 半晌,他低沉开口:“这支笔的意义,我收下了。” 回程的路上,气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路过一个卖冰棍的小摊,看到小贩推车上木箱子里冒出的丝丝白气,简红缨突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停下脚步,转头对苏文远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买两根冰棍吃。” “嗯。”苏文远点头,站在路边的树荫下等她。 卖冰棍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蛋晒得有点红。简红缨走过去,笑着说:“同志,要两根绿豆冰棍。” “好嘞!”小姑娘爽快地应着,打开了厚厚的棉被,从木箱里拿出两根用纸包着的冰棍。 简红缨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零钱,正要递过去,旁边突然围过来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他们穿着喇叭裤和花衬衫,头发留得长长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为首的那个黄毛混混,斜着眼上下打量了简红缨一番,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然后一巴掌拍在冰棍箱上,对卖冰棍的小姑娘说:“小妹妹,哥哥们口渴了,先给我们来几根解解渴。” 小姑娘被他们吓得脸色发白,怯生生地说:“要……要先给钱的……” “钱?”黄毛嗤笑一声,指了指简红缨,对他的同伙说,“看到没,这位女同志一看就是个有钱人。来,女同志,发扬一下风格,借几个钱给哥哥们花花?” 另外两个男人闻言也跟着嘿嘿地坏笑起来,一步步地围了上来,将简红缨和卖冰棍的小姑娘堵在了小摊后面。 简红缨心里咯噔一下,抓着零钱的手指瞬间攥紧了。 她不是没见过村里的泼皮无赖,但县城里这种穿着奇装异服、流里流气的青年,还是头一回正面对上。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将更瘦弱的小姑娘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脸上强撑着镇定:“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的,不怕公安吗?” “公安?”黄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小妹妹,公安同志忙得很,哪有空管咱们这点喝冰棍的小事?哥哥们就是渴了,你行个方便,请我们哥几个吃几根,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说着,他竟然伸出手,想去摸简红缨的脸蛋。 简红缨吓得猛地一偏头,正准备发作时,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把你的脏手拿开。”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树荫下的苏文远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黄毛混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哟,护花使者来了?怎么着,想英雄救美啊?小子,我劝你少管闲事,不然……” “滚。” 苏文远只用了一个字,就打断了他后面的威胁。 “嘿我这暴脾气!”黄毛身后的一个同伙被激怒了,骂骂咧咧地就要上前,“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们说话!想被揍就早点说!” 苏文远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后,又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可以试试。” 那副云淡风轻、却又十足挑衅的模样,彻底点燃了三个混混的怒火。 “妈的,给脸不要脸!”黄毛怒喝一声,朝同伙使了个眼色,“给我上!教教这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怎么做人!” 一个混混挥着拳头就冲了上来,拳风直奔苏文远的面门。 简红缨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她以为苏文远一个文弱书生,肯定要吃大亏。 谁知,苏文远只是微微侧身,就轻松躲过了那一拳,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臂,顺势往旁边一推。 那个混混立刻像个破麻袋一样,踉踉跄跄地撞到了旁边的墙上。 另一个混混见状,从侧面攻了过来。 眼看着苏文远要被两个人夹击,简红缨直接不忍了! 第443章 请我出去可以不用找借口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苏文远是为了护着她才出的头,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吃亏! “我跟你们拼了!” 简红缨也顾不上装什么斯文了,大喊一声,把袖子往上一撸,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旁边卖冰棍的小姑娘坐的小马扎,抡圆了就朝着那个偷袭苏文远的混混后背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那混混被打得一个趔趄,嗷地叫了一声。 这一下,不仅把那几个混混打懵了,连正专心应付另一个人的苏文远,都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刚才还羞得脸红耳赤的姑娘,此刻却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小母豹,双眼圆瞪,手里紧紧攥着小马扎,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再战的架势。 “好你个臭丫头,还敢动手!”黄毛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朝简红缨扑了过来。 简红缨也不是吃素的,拿着马扎又挥又砸,虽然没什么章法,但那股子拼命的狠劲儿,一时间竟也让黄毛近不了身。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由远及近。 “公安来了!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三个混混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惊慌的神色。 他们也顾不上再打,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眨眼就没影了。 很快,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吹着哨子跑了过来,看到这狼藉的场面,还有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苏文远和简红缨,顿时把脸一板。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都给我站好!多大了还当街打架?知不知道影响多不好!” 简红缨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马扎,被这么一训,刚才那股子悍勇之气顿时泄了个干净,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 “公安同志,不是他们!”卖冰棍的小姑娘总算缓过神来,连忙从摊子后面跑出来,急急地解释道,“是……是刚才那几个人先欺负人的!他们要抢冰棍不给钱,还要……还要欺负这位大姐姐!是这位大哥哥和姐姐帮忙,才把他们赶跑的!” 公安同志听完,又打量了一下苏文远和简红缨。 一个白净斯文,一个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学生,确实不像惹是生非的样子。 他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也好了不少:“原来是这样。行了,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要自己动手,要及时报告我们。这次就算了,都赶紧回家吧。” 两人连声道谢,这才得以脱身。 等他们重新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地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刚才的惊心动魄还留在心头,谁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走着走着,身旁的苏文远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笑。 简红缨不解地抬头看他。 只见他侧过脸,路灯的光柔和地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他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揶揄:“简同学,你这次的感谢请客……可真是让我印象深刻啊。” 苏文远那带着几分揶揄的低沉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简红缨的耳廓。 她刚刚才平复下去的脸颊,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跟人打架时还要滚烫。 “我……我……”她支吾了半天,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不是故意的,本来……本来是想好好请你逛逛,谢谢你的,谁知道会碰上那种人……还连累你跟我一起挨了公安同志的批评。” 今天这事办的,真是丢人丢到家了。请客感谢变成了当街斗殴,斯文秀气的姑娘家形象,估计在他心里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懊恼模样,苏文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一会儿像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一会儿又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的姑娘,实在是鲜活得可爱。 “这怎么能怪你,”他放缓了语速,声音温和地安抚道,“是那几个混混寻衅滋事,我们只是正当防卫。再说了,你刚才抡起马扎那一下,可一点都不含糊,很勇敢。”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个,简红缨的脸更红了。她几乎能想象到自己当时撸着袖子,抄着小马扎,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跟村里骂街的泼辣媳妇有什么区别? 她简直没脸见人了。 两人沉默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到了街口的岔路。往左是简红缨家的方向,往右是苏文远住的单身宿舍。 “那我……我先回去了。”简红缨停下脚步,低着头小声说,脚尖不自在地在地上画着圈。 “嗯。”苏文远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 夏夜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轻拂过,吹起简红缨额前的碎发。 她心里正琢磨着,下次该找个什么由头再把他约出来呢?总不能老是拿“感谢”当借口吧?可除了这个,她也实在想不出别的什么正当理由了。 就在她纠结万分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了苏文远清清朗朗的声音。 “简红缨。”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郑重又认真。 简红缨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夜空的眼眸里。昏黄的路灯在他眼中映出两点细碎的光,亮得惊人。 只听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以后,想找我出来,不用每次都找理由。” 简红缨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苏文远看着她呆住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没必要那么拘谨。” 他……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刚才满脑子都在苦恼,下一次该怎么开口约他出来? 这个人,简直像是会读心术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像小鸡啄米似的,胡乱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身后有狼在追一样,转身就往家的方向快步跑去。 苏文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化作了一声愉悦的低笑。 他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宿舍走去。 今晚的“感谢”,确实让他印象深刻,也让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然而回了家,看到书桌上静静的躺着的信,苏文远脸上的笑容又慢慢敛去,心头莫名地沉了一下。 第444章 听说你要给人当上门女婿? 家里很少给他写信,除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关上门,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抽出里面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他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随着视线往下移动,苏文远脸上的温和笑意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寂。 信是母亲写的,可字里行间却看不到半点母子间的温情,满满的都是不容置喙的质问与命令。 【……村里在县城纺织厂上班的你三表叔家的桂芬捎信回来说,你,苏文远,在城里被一个什么‘领导家的千金小姐’给迷了心窍!天天跟人家不清不楚地混在一起!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人家那种家庭,看得上我们这种泥腿子吗?他们就是看你考上了大学,想招你这么个有文化的当上门女婿,你好大的出息!】 【你读了那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现在国家恢复了高考,你前途一片光明,要是给人当了上门女婿,这辈子就都毁了,连带着我们苏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最后,是毫不留情的最后通牒。 【……我已经和你舅舅家说好了,你表妹兰芬等着你。你立刻把工作辞了,马上给我滚回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乖乖回来结婚!否则,就当我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以后家里不会再给你寄一分钱,你也别想再进我们苏家的门!】 他将那几张写满了斥责与命令的信纸缓缓对折,再对折。 信里提到的“领导家的千金小姐”,除了简红缨,还能有谁? 苏文远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个三表叔家的桂芬,是如何添油加醋地把他和简红缨之间的事传回了村里。 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他妈耳朵里,就变成了他苏文远被城里姑娘迷了心窍,要给人当上门女婿的荒唐戏码。 滚回去跟表妹兰芬结婚? 苏文远清隽的脸上掠过一抹自嘲的冷笑。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家里挣脱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去。 他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将那封信塞进了一本厚厚的《机械原理》里中。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而另一边,被苏文远一句话搅得心湖大乱的简红缨,正一口气跑回了家。 她“砰”地一声关上门,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那颗心,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以后,想找我出来,不用每次都找理由。” 苏文远那清朗又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子里回放。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 这股又羞又甜的劲儿还没过去,简红缨的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心里的那点甜,瞬间就掺杂了几分愁绪。 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走得近一点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是她一个姑娘家,总这么主动地去找一个男同志……这要是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次次都是她主动,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太不矜持,太上赶着了?万一……万一他其实只是把自己当普通朋友,是自己自作多情,那他心里会不会瞧不上自己? 简红缨的脑袋瓜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哎,他要是能主动约我一次就好了……”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既盼着,又觉得这希望实在渺茫。 “哟,这是谁家的大姑娘,在门口长吁短叹的,魂儿都被谁勾走啦?” 一个清脆的调侃声从屋里传来,正是刚下班的林小夏。她抬起头,促狭地看着简红缨那副又喜又忧的模样。 简红缨被她看得一个激灵,脸更红了,跺着脚嗔道:“嫂子!你又胡说!” “我可没胡说,”林小夏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笑道,“你看看你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老实交代,是不是跟那个苏技术员有关?” 简红缨的心事被一语道破,更是窘迫,嘴上却还硬撑着:“才……才不是呢!” “还嘴硬,”林小夏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一会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会儿又愁眉苦脸的,这不就是书上说的‘患得患失’嘛!我看啊,你这颗春心,是彻底萌动咯!” “什么春心萌动,你快别乱说了!”简红缨羞得要去捂她的嘴。 林小夏笑着躲开,一把拉住她的手,正色道:“红缨,我跟你说正经的。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苏文远那样的,人品好,有文化,长得还俊,不一定多少姑娘盯着呢!你要是自个儿在这瞎琢磨,瞻前顾后的,被人捷足先登了,有你哭的时候!” 简红缨被她说得心里一紧,可嘴上还是小声嘟囔:“我哪有……” “听我的,没错!”林小夏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喜欢就大胆点!咱们新时代的女性,可不兴以前那套了!” 简红缨被林小夏说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依旧一连好几天都没好意思再去找苏文远。 这天傍晚,苏文远骑着自行车回到宿舍楼下,远远就看到两个身影堵在楼门口,正跟邻居张大妈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穿着不合身的干部蓝布衣,脸上沟壑纵横,一脸刻薄相;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正局促不安地四下打量着。 他停好车,还没走近,那中年妇女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立刻拔高了嗓门,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冲了过来。 “苏文远!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现在是出息了,翅膀硬了是不是?连家里的信都不回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妈的!” 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傍晚大院的宁静,引得不少准备做饭的邻居都探出了头。 苏文远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 第445章 怎么就有了未婚妻 来人正是他的母亲,而她身旁那个用好奇又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个遍的,无疑就是信里提到的表妹,兰芬。 他没有理会母亲的叫嚷,只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声音平淡地开口:“妈,你们怎么来了?进屋说吧。” 苏母还想再骂,可见周围邻居都在看热闹,只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跟着他上了楼。兰芬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了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简陋宿舍,苏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数落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跟个鸽子笼似的!我让你回来你不回,非要在这城里受罪!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回去的!” 苏文远一言不发,拿了两个搪瓷缸子,倒了两杯凉白开,一杯放在苏母面前,一杯放在桌上,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边的兰芬。 他客气又疏离地说了句“喝水”,然后就拉开椅子坐下,安静地听着,既不反驳,也不认错。 苏母一个人唱了半天的独角戏,见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腔怒火憋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要命。而兰芬,从进屋到现在,连苏文远一句问候都没得到,更是尴尬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眼看硬的不行,第二天,苏母便改了策略。 一大早,她就端着盆子去了大院的公用水池边,跟那些洗菜洗衣的家属们套近乎。 “哎,大姐,问你个事儿啊。你们这大院里,是不是有个姓简的领导啊?” “你是说我们厂的简子阳简子阳吧?不过他早就不在厂子里干了,被调出去了,怎么了?” 苏母立马换上一副过来人的口吻,一边拧着毛巾,一边状似无意地叹气:“没什么,就是听人说,他家有个闺女,跟我家文远走得挺近。哎,你说我们家文远,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以后前途无量。这找对象啊,可得擦亮眼睛。门不当户不对的,那不是害了孩子一辈子嘛!再说了,我们这种庄稼人出身,可高攀不起人家领导家的千金!” 这话里话外贬低简红缨的意思,明眼人一听就懂。 而兰芬,则在宿舍里使出了浑身解数。她趁着苏文远上班,把小小的宿舍打扫得一尘不染,又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玉米面,在小煤炉上笨拙地学着贴饼子,试图在苏文远回来时,展现自己贤惠能干的一面。 只可惜,苏文远下班回来,看到焕然一新的屋子和桌上温着的饼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动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吃食堂,你们自己吃吧。” 说完,便拿起换洗衣物,径直去了公共澡堂洗漱去了。 兰芬看着桌上那几个已经凉了的玉米面饼子,心里头堵得慌。 她从家里背来的面没舍得动,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说的就是她现在这样。 她心里有点不乐意,这城里男人架子就是大,还是个大学生,跟村里那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可一想到来之前,她爹妈托了多少人、送了多少鸡蛋和腊肉,才从三表叔那儿把这门亲事给定了下来,她又把那点不快给压了下去。 她爹说了,苏文远是飞出山窝窝的金凤凰,以后是要当大干部的。 她要是能嫁给他,那就是干部太太,吃商品粮,住楼房,以后把爹妈弟妹都接来城里,那得多风光? 村里那些以前瞧不起她家的人,还不得排着队来巴结? 这么一想,苏文远那张冷冰冰的脸,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这可是个金疙瘩,她得牢牢攥在手里,不能放跑了。 另一头,简红缨在林小夏的连番鼓动下,终于又鼓起了勇气。 林小夏今天的客人给了她几盒外地的精致糕点,林小夏特意给了简红缨一盒,推着简红缨的胳膊,笑道:“走,给你的苏文远送去!就说是我这个当嫂子的,看他一个人在城里辛苦,慰问慰问他!” 简红缨被她推着,脸颊红扑扑的,手里拎着那个装着点心的网兜,犹犹豫豫往苏文远住的地方走。 正值下班的点,大院里人来人往,到处都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饭菜的香气。 简红缨仰头看着那栋有些破旧的苏式筒子楼,有点犯了难。 上次他太紧张,也没好意思问苏文远具体住哪一楼。 她眼尖,看见墙根下正和人聊天的张大妈,便扬声喊道:“大妈!跟您打听个事儿!” “哎,什么事?”张大妈热情地应着。 “我想找一下苏文远,您知道他住哪个屋吗?” 张大妈还没来得及回话,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找我们家文远?你是谁啊?” 简红缨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干部蓝布衣、满脸褶子的中年妇女正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旁边还站着个梳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 苏母的眼睛在简红缨那身干净的西洋裙子和她手里拎着的精致点心上转了一圈,眼神顿时变得更加不善。 她今天在院里和人说了半天话,对“简家小姐”这四个字可是敏感得很。 看眼前这姑娘的穿戴和长相,八九不离十了。 简红缨往前站了一步,客气地笑道:“阿姨您好,我是苏文远朋友,来给他送点东西。” “朋友?”苏母冷笑一声,“我看不是什么正经朋友吧?一个大姑娘家,天都快黑了,还往男同志的家跑,像什么样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在外面勾引男人!”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邻居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简红缨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当下就开口怼道:“阿姨,您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关系,您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呢?” “清白?”苏母的嗓门更大了,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我呸!你们城里姑娘那点花花肠子,当我老婆子不知道?我告诉你们,少来惦记我们家文远!他可是我们老苏家独苗,早就跟我们家兰芬定了娃娃亲的!等过阵子就回老家办酒席了!” 说着,她一把将旁边的兰芬拽到身前,得意洋洋地展示着。 简红缨听的愣了一下。 他……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第446章 她就是狐狸精! 怎么他从来没和自己说起过? 兰芬被推到人前,脸上带着几分羞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她看着简红缨,往前走了一步,用一种看似温柔关切,实则绵里藏针的语气开了口:“这位简小姐,看你穿戴就知道,你出身好,没吃过我们乡下人的苦。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过日子有多难,所以表哥他……他以后是要回村里孝顺我姑的。” 她顿了顿,又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我们村以前,也有个像你这样的娇小姐,嫁给了个穷小子。可她过不惯苦日子,没两年就嫌东嫌西,最后跟个跑货的跑了。你说,这不是害人吗?”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不仅在炫耀自己和苏文远的“青梅竹马”,更是在讽刺简红缨是个吃不了苦的娇小姐,配不上苏文远,就算真在一起了,也过不长久。 简红缨被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地羞辱,气得要命。 她挺直了背脊,迎上兰芬挑衅的目光:“我虽然没吃过苦,但我有手有脚,不是养不活自己!而且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了!我尊重苏文远的选择,并且我们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你哪只眼睛见过我勾引苏文远了?!” “你!”苏母没想到她还敢还嘴,气得指着她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场即将爆发的争吵。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苏文远刚从澡堂回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手里拿着毛巾和脸盆,正皱着眉头看着这边。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母亲和表妹,径直落在了眼睛通红的简红缨身上。 简红缨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苏母和那个“娃娃亲”的表妹,哼了一声。 她猛地冲上前,将手里的网兜,一把塞进了苏文远的怀里。 “苏文远!”她皮笑肉不笑的说,“这是我家给你的点心!你拿去!请你和你那个定了娃娃亲的人,一起吃!” 说完,她扭头就走。 苏文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得愣在原地,他看着简红缨飞奔而去的背影,再转头看向自己母亲和兰芬那闪烁又带着心虚的眼神,清隽的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 回到那间逼仄的屋子,苏文远将点心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母见儿子脸色不对,心里发虚,嘴上却还在嘟囔:“城里姑娘就是娇气,说两句就耍脾气,有什么了不起的……” 苏文远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自己的母亲:“我什么时候跟兰芬定了娃娃亲?我怎么不知道?!” 苏母张了张嘴,那双刚刚还精光四射的眼睛,这会儿慌乱地眨巴着,眼珠子左右乱瞟,就是不敢对上儿子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我……我……”她“我”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兰芬。 兰芬早就吓得低下了头白。她也没想到,一向孝顺的表哥,会当着外人的面这么不给姑妈留情面。 “没……没谁说啊。”苏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干巴巴的,一点底气都没有,“可能是……是那个简家姑娘自己会错了意吧?我们不就……不就跟她说了你跟兰芬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好嘛……” 苏文远再懒得理会二人。 第二天,苏文远天不亮就去了市里的图书馆,连早饭都没在屋里吃。 苏母看着锅里冷掉的玉米糊糊,心里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她就不信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还能拗得过当娘的? 吃过早饭,苏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故意不在屋里待着,端着个盆,跑到院子里的公用水池边,装模作样地洗起了衣服。 这时候,正是各家各户出来倒水、洗菜的点,人来人往,最是热闹。 住在对门的张大妈拎着淘米水过来,见她眼圈发黑,一脸憔悴,便关切地问了一句:“哎哟,文远他娘,昨晚没睡好啊?瞧你这脸色。” 苏母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马放下手里的衣服,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往眼角使劲抹了两下,声音里顿时带上了哭腔:“张大姐啊,我这心里头堵得慌,能睡得着吗?我这把老骨头,辛辛苦苦把文远拉扯大,供他读大学,指望他有个好前程,能娶个本分的好媳妇……可谁知道……”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引得旁边几个洗菜的年轻媳妇也竖起了耳朵。 “谁知道我们乡下人没见识,不懂城里的规矩啊!”苏母一拍大腿,“昨天那个简家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拎着城里人才吃得起的点心,一下班就往我们文远屋里钻!我们文远老实,脸皮薄,哪里是那种城里姑娘的对手,三两句话就被迷了魂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把简红缨说成了一个主动倒贴、不检点的“狐狸精”,把自己儿子塑造成了一个被蒙骗的老实孩子。 张大妈一听,面露惊讶:“不能吧?小简那姑娘我见过几回,看着挺单纯一孩子啊。” “哎哟,我的大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苏母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现在有些小年轻,仗着自己家里条件好,就不把我们这些乡下人放在眼里!我们文远是有婚约的人,跟我们家兰芬那是打小的情分!她一个大姑娘,明知道人家有对象,还上赶着往上凑,这不是……这不是明摆着破坏人家感情,想当那不要脸的狐狸精吗?!” 这年头,作风问题可是天大的事,尤其是对一个还没结婚的姑娘家来说,这名声要是坏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苏母见火候差不多了,身子一晃,扶着旁边的水池子,有气无力地哼哼起来:“哎哟……哎哟我的心口……疼死我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不听话,还要被外人这么欺负……我不活了……” 第447章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张大妈赶紧上前扶住她:“哎哟,你可当心点!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我这身子骨,坏了就坏了!我就是心疼我儿子啊!”苏母靠在张大妈身上,一手捂着胸口直干嚎。 这番话,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把一个含辛茹苦又不明事理的农村婆婆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周围的邻居们,大多是普通工人,平日里最是听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闲话。一时间,对着简红缨的印象,都蒙上了一层灰。 苏文远是傍晚才从图书馆回来的。 他刚推着自行车走进大院,几个正在门口乘凉的大爷大妈就围了上来。 “文远回来了?”张大妈第一个开了口,“你妈今天可把你给想坏了,在水池边哭了半天呢。” 另一个王大爷,磕了磕手里的烟斗,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小苏啊,不是大爷说你。你妈一个人在乡下拉扯你长大,不容易。考上大学是好事,本事是学在自个儿手里的,以后用这双手挣钱致富,到哪儿都一样。可不能忘了本啊。” “就是!”旁边一个嫂子快人快语地接上,“我听你妈说,那简家姑娘家里条件不错?文远,我跟你说,咱男爷们,腰杆子得挺直了!就算她家条件再好,咱也不能上赶着去当那个倒插门!那是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倒插门?戳脊梁骨? 苏文远听着这些东拼西凑、毫无逻辑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话从何而来,他不用想也知道。 他那点因为在图书馆泡了一天而平复下去的火气,又“腾”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气得甚至有些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只是淡淡地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各位大爷大妈关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目光,推着车,径直往那间让他憋闷的屋子走去。 屋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下,苏母和兰芬正坐在桌边吃饭。 见他回来,苏母立刻把筷子一放,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委屈的神情。 苏文远却看也没看她,自顾自地放下书包,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拉开椅子,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 “妈,”他开了口,直接开始质问眼前的女人,“今天院子里的话,是您去说的吧?” 苏母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眼神躲闪着,嘴硬道:“我说什么了?我就是心里难受,跟邻居倒倒苦水,不行吗?” “倒苦水?”苏文远重复了一遍,嘴角那抹冷笑越发明显,“倒苦水能倒出‘倒插门’和‘戳脊梁骨’来?您可真会编排。您是觉得,把我的名声搞臭了,把简红缨的名声搞臭了,我就能乖乖听您的话,回乡下跟兰芬成亲了?” 兰芬早就吓得停了筷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桌子底下去。 “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好!”苏母被儿子戳穿了心思,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八度,“那个城里姑娘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你跟她好了,以后还有我们娘俩的好日子过吗?!” “我的日子,是好是坏,都由我自己决定。” “妈,我最后跟您说一次。”苏文远最后一次提前面前的人,“简红缨是我的朋友。如果您和兰芬再这样胡闹下去,去外面败坏她的名声,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他顿了顿:“那以后,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说好的以后我工作了给家里的汇款,我也一分都不会再寄。我说到做到。” 苏母瞬间呆住了。 她可以撒泼,可以哭闹,可以装病,可儿子要是真狠下心断了来往,断了那每个月都指望着的汇款,那可是要了她的命了! 接连几天,苏文远都不是很乐意回家。 既然这两人赶不走,那好,他走。反正也快到报名的时候了,这两人爱怎么闹腾就让他们闹腾去。 兰芬看着苏文远早出晚归,看着姑妈坐在床边唉声叹气,心里明白了,姑妈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对铁了心的表哥根本没用。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从软柿子下手。 这天下午,兰芬特意跟人打听了简红缨家在哪里,而后在她们家不远处等着人。 简红缨刚拐进巷子,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简小姐。”兰芬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简红缨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你找我干什么?” 兰芬道:“简小姐,你是个体面人,你家里想必也是。有些事,要是闹大了,对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她瞟了一眼简红缨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表哥他这个人,就是心软。我姑养他不容易,他孝顺,所以很多事,他都是身不由己的。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睡一个炕头,吃一锅饭,有些情分,不是你们这些城里人能明白的。” 这话说得极具暗示,故意让人往那不清不白的关系上想。 简红缨嘴角抽了抽:“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我对别人的事不感兴趣!” 兰芬看着她的反应,满意极了:“你说的对。再说了,你是个大姑娘,名声比什么都金贵。要是为了点不清不楚的事,让你家里人都跟着没脸,抬不起头来……那多不值当啊,你说是不是?” “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开。”简红缨黑着脸,将兰芬推开,回了家。 兰芬见简红缨气的要命的模样,心里爽快,扭身走了。 被她这么一说,要点脸的姑娘家基本就不会再缠上来了,除非她简红缨还真是个不要脸的! 简红缨一进门就把挎包重重地甩在了桌上,“砰”的一声,惊得桌上的搪瓷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林小夏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就看见简红缨一张气得通红的脸,嘴唇抿得死紧,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 “怎么了这是?”林小夏放下刚趴在她怀里的沐阳,凑了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脸颊,“脸这么红,跟谁吵架了?” “谁理他!” 第448章 把话说开 简红缨憋着一口气,猛地坐到凳子上。 她咬着后槽牙,恨恨地说道:“他苏文远可真有本事!自己想回家成亲就成呗,干嘛还要让他那个娃娃亲的表妹来我跟前耀武扬威!什么意思?跟我炫耀他有个青梅竹马,还是警告我别找他了?” 林小夏听得一头雾水:“娃娃亲?表妹?红缨,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简红缨把下午在巷口被兰芬拦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尤其说到那句“睡一个炕头”时,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说他们俩的情分不是我们城里人能明白的。她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教训我!” 林小夏听完,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比简红缨要冷静些,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这事儿……是苏文远亲口跟你说的,他有个娃娃亲?” “他要是早说了,我还能像个傻子似的往上凑?”简红缨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现在倒好,直接把人领到我面前来恶心我!他安的什么心!” “你先别气,”林小夏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这事儿透着古怪。那个兰芬的话,能信几分?万一是她自己编出来骗你的呢?苏文远不是那种人。你应该去当面问问他,把事情弄清楚。” “问他?我才不去!”简红缨猛地站起身,“我凭什么去问?显得我多在乎似的!他爱跟谁睡一个炕头就跟谁睡去,我简红缨对别人的私事,半点兴趣都没有!” 话虽说得决绝,可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却泄露了她心底的委屈和在乎。 林小夏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 这两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眼瞅着好事就到了,怎么就突然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给搅和成这样了。 另一边,兰芬回到苏文远的宿舍,脸上那副盛气凌人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 她一进屋,眼圈就红了,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坐到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母正在给儿子收拾屋子,见她这副样子,立刻把手里抹布一放,急切地问道:“兰芬,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了?” 兰芬抬起头,她用袖子胡乱一抹脸上的眼泪,哽咽道:“姑……我没事的。” 她越是说没事,苏母心里就越是着了急:“快跟姑说!是不是那个姓简的丫头片子给你气受了?” 兰芬吸了吸鼻子,这才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就是看表哥这几天不高兴,想着去跟简小姐好好说说,让她别再为难表哥了……我说我们乡下人不懂城里的规矩,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让她多担待……”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母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才继续往下说:“可……可简小姐说,我们乡下人就是想攀着表哥这根高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说……还说姑你跑到城里来撒泼打滚,丢尽了表哥的脸……” “她怎么能这么说!”苏母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一个她眼里的“狐狸精”,敢来看不起他们,还说三道四!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娼妇!当着我的面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原来是这么一副蛇蝎心肠!”苏母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咒骂着,“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这是看我们娘俩好欺负啊!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兰芬看着姑妈被自己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怒火中烧,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冷光。 简红缨,你不是城里小姐吗?我倒要看看,你斗不斗得过我们乡下人这些实实在在的手段! 苏文远对家里二人胡闹没辙,直接有多远躲多远。 眼看开学报名的日子近了,买火车票的事得提上日程。 他想着去找简红缨问问买票的事,看能不能凭着寄过来的毕业录取书买一张相邻的卧铺,路上好相互有个照应。 更重要的是,他想借这个由头,跟她说几句话。这几天两人没见面,她也没来找自己,苏文远一下子就觉得少了什么一般。 傍晚,他去了林小夏家,但是屋子里并没有人。 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林小夏。 “林同志,”苏文远客气的笑笑,“麻烦你帮我问问红缨,她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她商量一下买火车票的事。” 林小夏有些为难:“红缨说了,她这几天没空,也不方便。你再有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让你自己想办法。” 这话是简红缨前几天让她给苏文远传达的,然后人生气,跑出去散心去了。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简红缨不是这种无理取闹、不近人情的人。 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他立刻断定,一定是母亲或者兰芬又在背后搞了什么鬼。 苏文远上前一步,神情严肃地看着林小夏,语气里带着一丝恳切:“林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红缨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话?是不是我妈或者我那个表妹,去找她了?” 林小夏心里本就对这个踏实的男生很有好感,见他这副真诚又焦急的模样,全然不似作伪,终于还是决定把话说开。 “苏文远,嫂子只问你一句,你得跟我说实话。你老家,是不是有个从小定下的娃娃亲?” “娃娃亲?!” 苏文远瞪大了眼,脸上满是震惊和荒谬:“谁说的?!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我自己还有个娃娃亲?!” 林小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顿时信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便将兰芬如何拦住简红缨,如何言语暗示两人关系亲密,甚至连那句最伤人的“睡一个炕头”都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苏文远听着,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为铁一样的黑。 末了,林小夏又道:“红缨那孩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直来直去。被这么一说,她自然不肯再见你了。不行,等人回来,我给你说一声,你去找简红缨解释清楚。红缨是个能听进去话的人,你说了,她肯定会听的。” 第449章 谁稀罕你儿子! 苏文远听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了头:“这样子,这些林同志,我知道了。” 回去的时候苏母正和兰芬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苏文远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当着母亲的面质问兰芬:“你为什么要去红缨面前胡说八道?” 兰芬看着苏文远有些铁青的脸色,一时间有些语塞,只结结巴巴的说:“什,什么胡说八道?我什么也没说啊。” 苏母见儿子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壮着胆子挡在了兰芬身前:“文远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跟你表妹发什么火!” “跟她发火?”苏文远扯了扯嘴角,不怒反笑“妈,你该问问她,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往前逼近一步:“我就想问问你,娃娃亲?我怎么不知道我苏文远还有个娃娃亲?睡一个炕头?兰芬,你倒是跟我说说,咱俩什么时候睡过一个炕头了?!” 兰芬被他吼得一抖,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现在解释反而对自己不利,干脆嘴巴一扁就开始哭。 她哭着抓住苏母的胳膊,哽咽道:“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表哥,你听谁挑拨了?我就是看简小姐对咱们家有误会,想去跟她解释解释……我说咱们是亲戚,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分不一样……可能是……可能是简小姐她听岔了……” “听岔了?那我问你,你好凭无故的跑去和简红缨解释什么?需要你解释吗?” 他看着兰芬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觉得一阵从心底泛起的恶心。 苏母在一旁听的很不赞成的训斥着自己儿子:“你一个大男人,有话不能好好说是吗?冲着女同志吼算什么本事?!” 苏文远闻声冷哼:“我把话放在这儿。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再让我发现你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你立刻,和我妈一起,马上,给我卷起铺盖滚回老家去!” “别逼我把话说的更难听,也别觉得我妈护着你就有用!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说完,他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二人,转身摔门而出,沉重的关门声震得墙上的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月亮爬上了夜空。 简红缨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林小夏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儿,重重的叹了口气:“你说说你,为了一个男人,至于吗?” 简红缨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 林小夏一看,这不行了,不自己出马这两个拧巴的孩子是没办法走下去了。 她第二天提前离开了服装店,拿了衣服往家属院走。 家属院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洗衣服的,择菜的,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 林小夏提着袋子,径直走到了院里话最多的张婶跟前。 “张婶,忙着呢?这是你女儿前几天在我们店里订的衣服,你看看。” “哟,是小夏啊!”张婶热情地接过袋子,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抖了抖,“哎呦,这版型真好看,你的这手艺呀,是越来越好了!” 几个人很快就聊开了。 林小夏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最近苏家那小伙子可真有福气,他那个表妹我瞅着可真勤快,天天在院子里给他洗衣裳。” 这话头一起,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另一个王婶立刻凑过来:“何止是勤快!他妈天天拉着我们说,那姑娘是她给儿子从小就看好的媳妇,人老实又能干!还说啊……城里头有个狐狸精,仗着家里条件好,不要脸地缠着她儿子,想让他当倒插门呢!” “可不是嘛!”张婶也跟着附和,“他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狐狸精怎么瞧不起他们乡下人,怎么骂她闺女……啧啧,真是啥人都有。” 林小夏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听着,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套了个干干净净。 她回家,一进门就把院里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学给了简红缨听。 “……人家现在在整个家属院里,已经给你塑造成一个仗势欺人,专门破坏别人姻缘的‘狐狸精’了。他那个表妹,倒成了个受尽委屈、贤惠善良的‘未来媳妇’。红缨,你被人这么编排,就打算一直躺着?” 简红缨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有这事儿?!” 林小夏走到她跟前:“而且我听张婶说,苏文远昨天晚上跟他妈和表妹吵得厉害,摔门就走了,一宿都没回来。你想想,他要是真乐意娶他表妹,犯得着闹成这样吗?你呀,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其实简红缨后来冷静下来后也觉得有蹊跷。 全程都是那个女人在上蹿下跳,苏文远则是从来没出现过。 之前她还以为是苏文远那人不想看到自己,现在想来,情况估计没有这么简单。 或许是苏文远完全不知情呢?! 她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说:“行,嫂子,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他!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一家子到底想唱哪出戏!” 第二天一早,简红缨憋着一股气,径直朝着苏文远的家属楼走去。 她刚走到楼下,一个人影就闪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正是苏母。 她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一样,一见着简红缨,脸上立刻堆起了悲愤交加的神情。 她没骂,也没嚷,反倒是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简同志,简小姐!我求求你了,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家文远吧!” 这嗓子一出来,立刻就有不少人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苏母见人围了过来,演得更卖力了。 她抬手用袖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诉道:“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大学,我容易吗我?我就盼着他能娶个本分媳,安安生生过日子……可你呢?你仗着自己是城里人,家里有门路,就非要缠着我儿子不放!”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手指着简红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是想让他给你们家当上门女婿,好毁了他的前程是不是?!你还当着大伙儿的面,羞辱我们家兰芬,说她是乡下土包子!我们是穷,可我们乡下人也有骨气!不像有些人,年纪轻轻不学好,专干些勾引男人的狐媚事儿!”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简红缨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颠倒黑白、撒泼耍赖的女人,胸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到了顶点。 “你给我住嘴!”一声清亮的怒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简红缨上前一步,挺直了脊梁,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苏母:“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说我骂你,说我羞辱你侄女,你拿出证据来!当时谁在场,谁听见了?你把他叫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跟我对质!” 她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人,声音又提高了八度,清脆而响亮:“还有!我告诉你们!谁稀罕你儿子当倒插门的!你哪只耳朵听见过我让你儿子给我过来当倒插门的了?!我自己也考上了大学,我犯不着眼馋他的大学文凭,把他拉下水!” 第450章 想给她当倒插门的人多了去了 这时,楼道里又转出一个人影。 兰芬刚才在屋里听见楼下吵嚷,心里正得意,想着姑妈肯定已经把简红缨那狐狸精给治住了,便慢悠悠地下来看好戏。 哪知道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了那句让她心头一震的话。 她怎么也考上大学了? 兰芬的脚步顿住了,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死死地盯着简红缨那张因愤怒而涨红,却更显生动的脸,一股说不出的嫉妒和酸意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凭什么?这个城里姑娘凭什么处处都比她强? 但她嘴上是不肯认输的。她扶着楼梯栏杆,下巴一扬,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尖着嗓子开了口:“考上大学有啥了不起的?女人家家的,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得嫁人生娃?把自个儿男人伺候舒坦了,那才叫真本事!” 她说着,目光挑衅地上下打量着简红缨,话里带着赤裸裸的羞辱:“你?你会伺候男人吗?” 简红缨听到这话,气得都笑了,她朝着地上重重地“呸”了一口。 “我呸!男人?狗我都不伺候!” 这一声,骂得又脆又响,把兰芬噎得脸都绿了。 兰芬没想到她嘴皮子这么厉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点脸都不要。 她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脸上挂不住,只能搬出自己最后的倚仗,骄傲地挺起胸膛:“哼!你这种浑身长刺的女人,哪个男人敢要!文远哥就喜欢我这样的,贤惠、听话!他早就跟我说……” “他说什么了?!” 一声冷冰冰的男声突然从众人身后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苏文远沉着一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昨晚一夜没回,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宿,一大早就听人说家属院这边吵起来了,心里咯噔一下,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往回赶,没想到还是撞上了这最不堪的一幕。 他冷冷的扫过哭哭啼啼的母亲,和那个满口谎言的表妹,最后落在了简红缨身上。 他径直走到人群中央,对着所有围观的人道:“我跟兰芬,没有任何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娃娃亲,更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请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以讹传讹。”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狠狠地扇了兰芬和苏母一人一个大耳光。 说完,苏文远转过身,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妈,”他开口,声音冷硬,“你闹够了没有?是不是非要把我的名声搞臭,把我的前程毁了,你才甘心?” 苏母被儿子这副严肃的样子吓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苏文远冷笑,“行。既然你这么想让我回老家娶媳妇,这么见不得我在城里过好日子。那这个大学,我不念了!” 他提高了音量:“我现在就去写信给学校办退学!我立刻回乡下,跟你,跟她,过一辈子!你满意了吗?!” 这话直接把苏母一下子说懵了。 她闹事的根本,是想让儿子更有出息,是想拿捏住儿子,再让他娶个自己能掌控的乡下媳妇,好风风光光地回村里炫耀。 她哪里是真想让儿子放弃大好前程,滚回那个穷山沟里去! “不行不行!文远,你胡说啥呢!”苏母彻底慌了,伸手想去抓儿子的胳膊,却被他侧身躲开。 周围的邻居们这下也听出味儿来了。 这哪是儿子不孝顺,分明是当妈的做得太过火,把儿子往死路上逼啊!一时间,看向苏母的眼神都变了,从原先的同情,变成了探究和不赞同。 苏母被众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一下子噎在那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文远不再看她,转身一把拽住还愣在原地的简红缨的手腕,沉声道:“走!”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裹着她的手腕,拉着她挤出了人群。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家属院,拐上了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大路。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脚边打着旋。苏文远才松开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简红缨。 他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和歉疚,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红缨,对不起。”他郑重地开口,“我没想到……我妈她会闹成这样。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娃娃亲的事是假的,我娘是为了让我回家,跟我表妹合起伙来骗你的。” 他把母亲和兰芬如何从老家找来,如何逼他成亲,又如何在院里散布谣言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竟也显出几分无力。 简红缨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心里的那点委屈和火气,像是被一阵秋风吹过,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怪你。” 他看着她,目光里情绪翻涌。 “再过几天,就开学了。”简红缨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到时候一起去买火车票吧?”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暖意:“好。” 家属院里,苏文远和简红缨一走,看热闹的人群也就散了大半。 苏母还瘫坐在地上,见儿子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又开始拍着大腿,想对剩下几个还没走的邻居哭诉:“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啊!我这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为了个狐狸精,连娘都不要了啊……” “我说苏家大妹子!”之前还跟她搭话的张婶终于听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打断她,“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人家简红缨当着大家伙的面都说了,她也考上大学了,没想让你儿子当倒插门,俩人就是同学朋友!一个院里唯二的两个大学生,以后那都是国家的人才,前途无量,你在这瞎搅和什么?” 另一个王婶也凑了过来:“就是啊!你以为简家是普通人家?你怕是不知道吧?人家红缨她哥,是在市里机关当大官的!她那个嫂子,就是林小夏,开了市里最大的服装店,有钱得流油!还有她爹,那是咱们市机械厂的厂长!你懂不懂啊?” 张婶接上话茬,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就这样的家庭,需要你儿子去当倒插门?想当倒插门的人从这儿能排到市中心去!你儿子能跟简家姑娘做朋友,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那是你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你倒好,还把人当仇人一样往外推!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了!” 苏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张了半天。 机关的大官?有钱的嫂子?厂长爹? 她只听人说简家条件不错,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家子的来头……竟然会这么大! 第451章 支持你自由恋爱! 这……这每一个名头,都像是天边的大人物,是她这种在泥地里刨食的乡下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 她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像一盘被拨得飞快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兰芬家给了什么?几只老母鸡,一袋子红薯干,还有过年时扯来的两尺“的确良”布料。就这些东西,就想换她儿子这个大学生给她们家当女婿,就想让她苏家以后都听兰芬家的差遣。 可简家呢? 如果……如果文远真的跟那个叫简红缨的姑娘好了…… 那可是厂长的女婿! 苏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厂长的女婿,还有个机关单位上班的哥!那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文远以后就是城里人上人了!他们老苏家,就能跟着沾上天大的光! 到时候,别说她这个当妈的能跟着来城里享福,就是老家那一大帮子穷亲戚,侄子外甥的,工作还不都是文远那老丈人一句话的事? 进工厂,当工人,吃商品粮,捧铁饭碗! 跟这个比起来,兰芬家那点子东西,算个屁!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她先前那点对简红缨的怨恨,那点被顶撞的气恼,此刻全都被这巨大的利益蓝图给冲得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简红缨那张脸,现在是越想越顺眼,越想越觉得那是天大的福气! 是她老糊涂了!是她差点亲手把泼天的富贵往外推! “姑妈?” 兰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苏母从那狂热的幻想中拉了回来。 她一直站在旁边,将苏母脸上一系列精彩纷呈的变化尽收眼底。 从呆滞到震惊,再到此刻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火热,兰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回了家,兰芬声音尖利地质问:“姑妈,你这是啥意思?你别是信了那些长舌妇的话,真想让文远哥去攀那高枝吧?” 苏母被她一嚷,回过神来,脸上那点贪婪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斜睨着兰芬。 “什么叫攀高枝?这叫自由恋爱!现在是新社会,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了!我看文远和红缨那姑娘,郎才女貌的,挺般配!” 这话一出,兰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姑妈!”兰芬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到苏母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你忘了你来之前是咋跟我爹妈保证的了?你说只要我们家出钱出粮,帮衬着你们,你就保证让文远哥娶我!我们家为了这门亲事,把准备给我哥娶媳妇的钱都拿出来了!你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收了我们家那么多东西,现在就想不认账了?!” “嘿!你这丫头片子,说话可得凭良心!”苏母把眼一瞪,腰一叉,刚才那副撒泼的劲头又上来了,只是这次对准的,是自己的亲侄女。 她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兰芬的额头上,嘴里不屑地“啧”了一声:“你家给了点啥?不就是几只鸡几斤粮食吗?瞧把你给金贵的!那也叫‘那么多’?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你放心,等文远发了津贴,我让他一分不少地给你家送回去,再额外添上两块钱的谢礼!咱们两家,从此就两清了!” “你!”兰芬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晕过去。 她没想到,前一刻还跟自己站在一边,联手对付简红缨的亲姑妈,转眼间就能变得如此刻薄无情,把她家里的帮衬说得一文不值。 就在姑侄两人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时,苏文远回来了。 他送简红缨到路口,看着她走远了才折返回来。 他心里乱糟糟的,想着母亲和表妹的事该如何了结。一进家门,就听见两人尖锐的争吵声。 他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头疼。 苏母第一个看到了儿子,脸上的刻薄瞬间化为春风般的慈爱。她快步迎上去,抓住苏文远的手臂,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 “文远,你回来啦!妈想通了!” 她脸上堆着笑:“妈以前是老思想,脑子转不过弯。现在妈想明白了,支持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你跟那个……那个红缨姑娘挺好的,妈不反对了!你好好跟人家处,啊?” 兰芬在一旁听着,气得浑身哆嗦,她冲过来,哭着喊道:“文远哥!你别听她的!她就是看人家里有权有势,想让你去当上门女婿!她之前明明答应我……” “你给我闭嘴!”苏母厉声打断她。 “都别吵了!” 苏文远猛地甩开母亲的手,低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耗尽了所有耐心的疲惫。 他掐了掐发痛的眉心:“你们的事,你们的账,回老家去算,回老家去吵。我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过几天,我就回学校。” 被儿子毫不客气的这么赶,她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眼珠子飞快地一转,连忙追问:“文远,你……你是一个人回学校?” “我和红缨一起走。” 这几个字一出口,苏母那颗悬着的心“啪嗒”一下就落回了肚子里,熨帖得不行。 她脸上立刻又扯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她一把拍开还想上来拉扯的兰芬,兴高采烈地说道:“哎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啊!你们年轻人就该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她说着,已经转身开始盘算,“那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对,明天就走,不在这儿给你添乱了!” “我不走!” 兰芬通红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苏文远,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我不回去!文远哥,我是为了你才来城里的,你怎么能就这么赶我走?” 苏母一听这话,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她转身,两手往腰上一叉,对着兰芬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你个死丫头片子,你还有脸说?人家文远稀罕你吗?上赶着不是买卖,你懂不懂?一个大姑娘家,死皮赖脸地缠着男人,你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真是个赔钱货,你这模样倒贴都没人要!” 兰芬看着苏文远,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文远哥,我想跟你过日子!” 她想留在城里,她想当城里太太! 第452章 去买火车票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母就夸张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凭你?”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兰芬,那眼神像是在看地里的烂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想嫁我儿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 苏母骂得痛快,见兰芬还不死心,干脆放出狠话。 她下巴一扬,冷哼道:“我告诉你,你爱走不走!明天我就回去了,你要是不上车,我可不给你买那张火车票!到时候文远也去京市上学了,我看你一个人被撂在这城里怎么办!你没户口没粮本的,我看你是想去街上要饭!” 她一个农村丫头,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要是被人丢在城里,那下场简直不敢想。 另一边,简红缨回到家里时,脚步都是轻快的。 那压在心口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被搬开了,连带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林小夏正坐在窗边百~万\小!说,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简红缨嘴角挂着压不住的笑,眉眼弯弯,像只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哟,这是怎么了?”林小夏放下书,促狭地打趣道,“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子,问题都解决了?” 简红缨“嗯”了一声。 她坐在林小夏旁边,把今天在家属院发生的事,连带着苏文远的道歉和解释,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小夏听完,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跟着她高兴,反而若有所思地问:“那……经过这事儿,你学到了点啥没?” 简红缨愣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想,才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学到了。我不该那么意气用事,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还跟他置气,差点就真让那个兰芬得逞了。”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后怕:“说到底,还是我不够信他,也太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了情绪。” 林小夏听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你能想明白这个,就不算白受这番气。你呀,从小到大都太顺了,没经过什么事。现在马上就要毕业,要正经踏入社会了,提前经历这么一出也好。” 林小夏道:“社会上的人,可比他那个拎不清的妈和心思不正的表妹要复杂多了。这次,就当是给你提前上了一课。” 次日,天朗气清。 苏文远一大早就等在了约定好的路口,简红缨到的时候,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两人并肩朝着火车站走去,一路无话,气氛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凝滞,反而有种风雨过后的平静和默契。 火车站里人声鼎沸,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 两人排了好长的队,才轮到他们。 售票窗口里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还算利索。 “去哪儿?要几张?” 苏文远将录取通知书和介绍信一同递了进去,沉声道:“两张去京市的,谢谢。” “京市?”售票大姐眼皮抬了一下,接过东西一看,顿时来了精神,“哟,还是京市大学的学生!了不得啊,是高材生!” 在七十年代,大学生是凤毛麟角,京市大学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大姐一边麻利地出票,一边忍不住又多看了苏文远两眼,然后目光落在了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简红缨身上。 简红缨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站在人群里格外打眼。 售票大姐脸上露出那种过来人特有的笑意,打趣道:“小伙子有本事,找的对象也这么俊!你们俩站一块儿,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叫我们这些老婆子羡慕死了!” 简红缨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抹了胭脂,一直烧到了耳根。 苏文远接过车票和证件,看着身边姑娘羞赧的模样,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急得不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点磕巴:“大姐,你、你可别瞎说!我们不是……” 她想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直白地撇清,好像显得苏文远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反倒更伤人。 她舌头打了个结,急中生智地换了个说法,脸颊红扑扑地解释道:“我们……我们就是同学,正好都考上了京市的大学,顺路搭个伴儿!”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别人不信,反而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 苏文远侧过头,垂眼看着她。 售票大姐哪里会信这套说辞。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哎哟”了一声,拖着长长的调子,那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个回合,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过来人模样。 “行行行,同学,同学!”她乐呵呵地把两张印着油墨香的硬壳火车票从窗口里递出来,“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拿着吧!” 她特意用指头点了点那两张票,挤眉弄眼地补充道:“看你们是去京市上学的高材生,路上时间长,我特地给你们安排了两个挨着的卧铺,还是下铺!方便!这样路上也能互相照应着不是?” 她还没想好解释的说辞,苏文远却已经伸出手,接过了车票和证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片,动作沉稳又从容,仿佛刚才那番令人脸红心跳的对话跟他毫无关系。 他对着窗口里的大姐,微微颔首,声音清朗而平静:“谢谢大姐。”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还僵在那里的简红缨的胳膊,示意她跟着自己离开窗口,别挡着后面排队的人。 简红缨被他这么一碰,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他挪到了一旁人少点的角落。 车站大厅里人声嘈杂,广播声、孩子的哭闹声、车轮滚动的声音混成一片,可简红缨却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心跳声。 她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画着圈,不敢去看苏文远。 头顶上方,传来他带着一丝清浅笑意的声音。 “肚子饿不饿?” 简红缨“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 苏文远看着她,目光温和:“我看时间,正好是午饭点儿了。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他见简红缨还没从刚才的窘迫里缓过神来,便主动岔开了话题,指了指车站外面的方向,继续说道:“我听说,这附近新开了一家西方的快餐店,叫什么……‘麦客’?说是里头卖的东西很新奇。想不想去尝尝?” “麦客?”简红缨果然被这个新奇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 那点儿因售票员打趣而生的羞恼,瞬间就被这股新鲜劲儿给冲淡了。 她眼睛亮了亮,立马点了点头。 “好啊。” 第453章 大结局 转眼就到了去京市报到的日子。 简家一大早就热闹得像是要过年。林小夏挺着已经很明显的肚子,在屋里屋外地张罗,一会儿往简红缨的行李里塞几瓶自家做的辣酱,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 “嫂子,你别忙活了,快坐下歇歇!”简红缨看着她额角的细汗,心疼得不行,“我自己来就行。” “那哪儿成!”林小夏一摆手,又从里屋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简红缨的挎包里,“拿着,穷家富路,女孩子出门在外,手里没钱可不行。” 虽然她家也不是很穷。 她本想亲自把小姑子送到京市再说,可刚一提起,就被一旁的简子阳给拦下了。 简子阳眉头拧得死紧,小心翼翼地扶着自家媳妇儿的腰,语气里满是不赞成的霸道:“胡闹!你现在肚子都这么大了,火车车厢那地方人挤人的,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 林小夏嘴一撇,有些不甘心,但看着丈夫那紧张的模样,心里又甜丝丝的。 她只好把目光转向一旁,那个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帮忙提着行李的苏文远。 “文远啊,”林小夏把他拉到一边,那架势,活像是在托付什么天大的事儿,“我们家红缨,从小就没出过远门,性子又单纯,跟个小白兔似的,到了京市,你可得帮我多照看着点。” 苏文远垂眸看着眼前这位长嫂如母的女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嫂子你放心,我会的。” “光说是没用的!”林小夏不放心,嘴皮子跟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下倒:“她不爱吃辣,但又馋,你看着她点,别让她吃坏了肚子。天冷了记得提醒她加衣服,她那人马虎,有时候衣服穿反了都不知道。还有,要是有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同学凑上来,你得帮我把人赶远点儿!” 这话说得,简直不像是托付同学,倒像是新娘子要出嫁,娘家人在细细嘱咐新郎官。 简红缨在一旁听得脸颊滚烫,又羞又窘,跺着脚跑过来拉林小夏的胳膊:“嫂子!你胡说什么呢!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注意!” “同学怎么了?同学就得互相帮助!”林小夏理直气壮地拍开她的手,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苏文远,继续对简红缨道:“这钱你拿着,到了京市,先去买个BB机,就是那种能传话的小匣子,时髦着呢!随时跟家里报平安。”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你要是在学校住不惯,我跟你哥不是京市买了个四合院?地址就在纸条上。你要是觉得宿舍闹腾,就搬过去住。” 林小夏说着,又故意瞟了一眼苏文远,意有所指地笑道:“你要是一个人住着害怕,就……就拉着苏文远一起住嘛!院子大着呢,正好有个男人能保护你!” “嫂子!你快别说了!” 简红缨的脸已经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一把抢过林小夏手里的包,几乎是落荒而逃,“爸,妈,哥,我们该走了!” 一家人笑着,簇拥着两人出了门,一直送到了火车站台。 汽笛声长鸣,绿皮火车缓缓开动。 简红缨和苏文远站在车窗边,用力地挥着手,直到站台上家人的身影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再也看不清。 回去的车上,简父开着车,简母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林小夏心满意足地靠在简子阳的肩头。 车子经过市里最繁华的街道,街角处,一家崭新的女装店门面光鲜亮丽,人来人往,生意好得不得了。 “‘夏之光’第六分店”,林小夏看着那招牌,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她的服装生意越做越大,钱已经攒得差不多了。她心里盘算着,明年,就该去外省开疆拓土了。 “想什么呢?”简子阳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林小夏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在想,明年我想去省外开店。” “行啊,”简子阳笑了,眉眼间满是宠溺,“到时候我帮你联系人,我在那边有些人脉,保管没人敢找你麻烦。” 林小夏心里一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凑过去,脑袋在男人结实的肩膀上蹭了蹭,声音又甜又软:“我男人就是厉害!” 简子阳被她这声夸得心头发痒,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的磁性:“那……不给你这个厉害的男人一点奖励?” 林小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排的公公婆婆,然后迅速凑到简子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个字。 简子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什么话都没说,一把揽过林小夏的肩膀,无视前排的父母,结结实实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大口!“啵”的一声,响亮又干脆。 “哎呀!你干嘛呢!”林小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又羞又急地推他,“爸妈还在前面呢!注意点场合!” 简子阳却不管不顾,乐得像个傻小子,抱着媳妇儿不撒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媳妇儿!你说的是真的?是个闺女?” 林小夏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前排的简父和简母早就听见了动静,简母回头,看着自家儿子那傻样,乐得合不拢嘴:“哎哟,没眼看咯!多大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简父也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呵呵直笑,嘴里打趣道:“闺女好啊!闺女是贴心小棉袄!子阳,这回你可算是儿女都圆满了!”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林小夏靠在丈夫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家人的笑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算是正式扬帆起航! 身边,男人垂眸看着自己的妻子。 等过几年,自己站稳了脚跟,就调去京市发展,到时候,将全家人直接接过去生活,方便的多。 他和林小夏的日子,终是在一直向上,也只会一直向上。 车外,阳光明媚。 时间承载着车轮,滚滚向前。 第454章 if:现代篇(一) “小夏,醒醒!醒醒!”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推搡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林小夏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用力掀开,意识还有些混沌。 脸颊上传来桌面的冰凉和硌人的僵硬感,让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眼前不是自家熟悉的卧室,而是被分割成一个个格子的办公室,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冰冷惨白的光。 林小夏猛地坐直身子,心口空落落的。 她好像做了一个非常、非常长的梦。 梦里有爱她入骨的丈夫,有聪明可爱的儿子,有即将出世的女儿,还有那个蒸蒸日上,名为“夏之光”的服装品牌。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林小夏下意识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时间显示着上午九点零五分。而屏幕中央,还停留在她昨晚睡过去前看的网络小说页面上。 “发什么呆呢?魂儿丢了?”同事小雯把一份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三明治放在她桌上,“赶紧吃了,看你昨晚又在这儿睡的吧?别仗着年轻就这么拼命。” 小雯是公司里和她关系最好的朋友,圆圆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对了,”小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今天开会要给新负责人看的设计稿,你弄好了没?听说那位今天上午就到岗交接,下午就得开会看咱们的方案。” “新负责人?”林小夏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有些茫然。 “你忘啦?就是总部调来的那个,听说背景雄厚得很,还是个国外名校回来的高材生,履历金光闪闪的。” 隔壁工位的同事听见了,不屑地“切”了一声,插嘴道:“什么高材生,还不就是个关系户。下来镀金的呗,咱们这种小分公司,能来什么神仙人物。” 林小夏没参与她们的讨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喂,想什么呢?”小雯推了她一把,指了指她的电脑屏幕,“稿子啊!不会没做完吧?” 林小夏的目光这才落在自己的电脑上。 她点开一个命名为“最终稿”的文件,哑着嗓子说:“做好了。” 屏幕上,是一件设计精良的连衣裙。流畅的线条,别致的剪裁,几乎是完美复刻了C家今年最新的秀场款。 只是在领口和袖口做了微小的改动,以规避最直接的版权风险。 前阵子有个流量小花穿了原版,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度。 只要公司出货够快,抓住这波热点,做成一个小爆款不成问题。 这就是她的工作。 精准、快速地“借鉴”国际大牌,做市场上最受欢迎的仿制品。 小雯满意地点点头:“行啊你,速度够快!这件肯定能爆!新来的头儿看了,保准挑不出毛病。” 林小夏却盯着那张设计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忽然开口:“小雯,我不想干了。” “什么?”小雯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林小夏转过头,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我想辞职。” 小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小夏,拔高了声音:“你疯了?辞职?咱们这活儿多好啊,又不用费脑子,工资还比别的设计公司高一大截,每天就看看秀场,抄抄大牌子,多轻松!现在工作多难找啊,你可别干傻事!” 林小夏没说话,她伸手拉开手边的抽屉。 抽屉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陈旧的速写本。她翻开,里面全是她自己画的设计稿。那些线条里充满了灵气和生命力,每一处细节都藏着她未曾磨灭的梦想。 可它们,却从未被任何人认可过,只能躺在这不见天日的抽屉里,慢慢落灰。 她真的要继续走这条路吗?一辈子都做一个躲在别人光环下的可悲小偷? 可不走这条路,她自己又能拼出什么成绩? 林小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巨大的迷茫和动摇。 午休时间刚过,新负责人的邮件就发到了部门所有人的邮箱——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部门例会。 小雯对着电脑屏幕吐了吐舌头,跟林小夏抱怨:“我的妈呀,这效率……我还以为新官上任三把火,怎么也得明天再烧呢,没想到今天就开干了。这人手脚也太麻利了点。” 林小夏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人群后面,机械地走向会议室,心里还乱糟糟地想着辞职的事。 她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性感的锁骨。 他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侧脸的轮廓深邃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致利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男人抬起头,视线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林小夏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那熟悉的眉眼…… 林小夏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是他。 那个在她漫长而又真实的梦里,温柔缱绻,许诺了她一生一世的男人——简子阳。 “这位同事,你有什么事吗?” 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更像是一种公式化的询问,淡漠得不起一丝波澜。 “发什么愣啊!快坐下!” 胳膊被身旁的小雯猛地一拽,林小夏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被拉到旁边的空位上。 屁股接触到冰凉的皮质椅面,她才找回一丝真实感。 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主位上那个男人,只觉得全会议室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烧得她脸颊滚烫。 简子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收回视线,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开始吧。” 汇报开始了。 从设计一组的组长开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打开自己的PPT,展示着团队近期的“成果”。 无一例外,都是对时下最火爆的几个奢侈品牌的精准“借鉴”。 “……我们这款,参考了B家经典的菱格纹元素,在市场上一直很有号召力,预计……” “……我们这件风衣,版型复刻了L家今年的主打款,只要定价合适,绝对是下一个爆款……” 林小夏低着头,听着同事们流利地汇报着这些抄袭品能带来多大的商业价值。 她偷偷抬眼,觑向主位上的男人。 第455章 if:现代篇(二) 从始至终,简子阳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眉头越拧越紧。 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上,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不悦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会议室里,除了汇报者的声音,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轮到了林小夏。 小雯在桌下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 那件复刻C家秀场款的连衣裙,清晰地出现在幕布上。 “……这是我……我设计的最新款连衣裙。”她的声音干涩,“原型……原型是C家高定,市场热度非常高。我们的面料成本可以控制在三百以内,如果出货够快,赶上这波热度,预计单品利润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四百。”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背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商业话术。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以坐下,结束这场公开处刑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等等。” 简子阳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锐利的眸子直直地锁定在林小夏身上。 “你说,这是你设计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林小夏的头皮瞬间炸开,她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撑着说:“……是。” “呵。” 简子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淬满了冰冷的嘲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投影幕布前,修长的手指指向那张设计图的领口。 “C家原版是小V领,你改成了圆领。原版的泡泡袖,你改成了落肩袖。” 他转过身:“这就是你的设计?把别人的东西改动两个细节,就打上自己的名字?” “你的设计思路呢?你自己的想法和灵魂呢?为什么我在这张图上,什么都看不到?” “还是说,”他顿了顿,“你来我们公司,就是这么混日子的?”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诡异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无声的凌迟中昏厥过去时,简子阳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所有人。 “所有方案,全部驳回。” 他坐回主位:“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做的,从今天起,设计部不要再交上来这种东西。” 他拿起桌上一份打印出来的设计稿,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纸张一角,随手就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我要看到的是你们自己的思考,是真正能被称之为‘设计’的东西。”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表:“三天。三天后,我要在这里看到全新的方案。散会。” 话音刚落,他便率先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他一走,那股凝滞如冰的压迫感瞬间消散。会议室里死寂了三秒,随即像是烧开的水,彻底了。 “驳回?说得轻巧!三天?他以为我们是神仙吗!” “什么叫‘自己的思考’?我们思考出来的东西能卖钱吗?客户认吗?” “我看他就是个空降下来镀金的门外汉!懂个屁的市场!站着说话不腰疼!” 办公区里,怨声载道。每个人都在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一边愤愤不平地咒骂着。 “小夏,你没事吧?”小雯和其他几个同事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她。 “别往心里去,他这明显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拿你开刀呢!” “就是!杀鸡儆猴呗!谁让你是最后一个汇报的,算你倒霉。” 小雯拉着林小夏的胳膊,把她按回座位上,压低了声音:“你可别犯傻,真去搞什么原创。三天时间,把领子袖子再换个样式,随便画两笔交上去就行了。反正咱们这工作,说白了就是个抄,谁也别想改变规则。真开了头,交了自己原创的东西上去,卖不出成绩咱们不就能滚蛋了?!” 她一言不发,呆呆地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件连衣裙。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心里反而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异样的涟漪。 简子阳是第一个。 第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那块名为“借鉴”的遮羞布,直指他们“抄袭”的领导。 也是第一个,提出要看“自己的思考”和“灵魂”的领导。 一直到快下班,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格子间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喧嚣退去,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嗡鸣。 林小夏却没动。 她缓缓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出了自己的速写本。 她走向那间灯火通明的总监办公室。 她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哪怕只有一次。 “咚、咚。” 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气,敲响了那扇紧闭的门。 “进。” 门里传来男人低沉冷淡的声音。 林小夏推开门,简子阳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文件,似乎在看一份报表。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林小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攥紧了怀里的速写本,走到他桌前。 “简、简总。” 简子阳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将那本速写本摊开在他面前,洁白的纸页上,是她用铅笔精心勾勒出的设计图,与公司里那些流水线产品截然不同。 “这是我自己做的设计,”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但当目光触及自己的心血时,又多了几分坚定和光彩,“这个系列我叫它‘城市微光’,灵感来自于雨后被霓虹映照的湿漉漉的街道。您看这件,我想用带有垂坠感的丝绸面料,做出水波一样的褶皱,领口这里,我想镶嵌一些碎钻,就像是街灯的光……” 她一页页地翻动着,紧张又期待地阐述着自己的设计理念,那些被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想法,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简子阳始终没有打断她。 第456章 if:现代篇(三)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视线落在速写本上,一页,又一页。 他翻得很慢,很仔细,全程面无表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林小夏略带急促的解说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直到最后一页翻完。 林小夏也说完了最后一个字,她屏住呼吸,等待着男人最后的点评。 简子阳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俊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他看着她,薄唇轻启:“空中楼阁,自我感动。” 林小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速写本上的图稿,语气里带着毫不留情的冰冷和锐利:“设计是有灵气,但你想过成本吗?你说的这种真丝面料,加上手工缝制的碎钻,一条裙子的成本价会是多少?生产线上,能实现你想要的这种复杂工艺吗?需要多少工时?” “还有,你的目标客群是谁?愿意花几千甚至上万块买一条设计师原创连衣裙的客户,会选择我们这种主打平价快消的品牌吗?” “设计师不能只会画画,”他合上速写本,往她面前一推,动作干脆利落,“你这些东西,不过是设计师不切实际的‘想当然’,在商业上,毫无价值。” “不是的!”听到男人的话,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我认为好的设计可以引导市场,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东西吃!”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愤怒和不甘。 那些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出的线条,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不是一句“毫无价值”就能抹杀的。 简子阳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 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大片阴影,将他笼罩其中,那股迫人的气场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林小夏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飘飘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尾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引导市场?” “用公司的钱,公司的资源,公司的风险,”他看着林小夏,似笑非笑,“去赌你那虚无缥缈,不着边际的艺术追求?” “林小姐,你赌得起吗?” 林小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赌不起。她只是个刚毕业没多久,拿着微薄薪水,连房租都要算计着交的小设计师。 她狼狈地收回速写本,紧紧抱在怀里:“谢……谢谢简总指教。” 说罢,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窒息的办公室。 第二天,整个公司人心惶惶。 每个人都顶着一张愁云惨淡的脸,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咒骂着。 “三天!他以为他是谁?玉皇大帝啊?” “原创?我脑袋里要是有原创,我还在这儿领这点死工资?” 资历最老的李姐翘着二郎腿,一边熟练地刷新着一个国外的时尚网站,一边对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片冷笑。 她看到林小夏还抱着自己的本子唉声叹气,忍不住出言道:“怎么,我听说你昨天拿着你的宝贝本子去邀功,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她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过来人的不屑。 林小夏没说话。 李姐扭过头,用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电脑屏幕,对周围几个年轻设计师说:“都学着点,别跟某些人一样犯傻。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他要原创是吧?行啊,给他。” 她把自己的电脑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个欧洲小众品牌的新款发布会。 “看见没?这种牌子国内谁认识?把这件的领子,换到那件的裙身上,再把那双鞋上的印花搬过来。我电脑里存了好几个G的素材,够咱们抄到后年的。三天?我三个小时就能给他攒出来一套全新的‘原创’!” 她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周围几个同事也跟着附和地干笑,还有人找她要素材包,气氛稍稍松快了些。 林小夏看着李姐那张驾轻就熟,引以为傲的表情,眉头紧锁。 她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林小夏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茶水间。 冰凉的水流进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她靠在墙上,刚想喘口气,另外一道门的休息室里,传来了两个同事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你们昨天看到林小夏那样子没?真拿着个破本子就冲进去了,以为自己是谁啊?设计学院的高材生?” “可不是嘛,新总监长得那么帅,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想搞点特殊化吸引人家注意呗,结果呢,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哈哈哈……” “活该!看她平时那清高的样子就来气,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后面的话,林小夏已经听不清了。 回到座位时,她整个人再次盯着自己的本子开始发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夏……夏姐……” 林小夏抬头,是新来的实习生陈菲,一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缩着肩膀的女孩。 “什么事?”林小夏问。 陈菲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这个图层蒙版,我总用不好,想请教一下您……” 看着女孩那副焦急的模样,林小夏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她让小姑娘过来,点开了软件,指着自己的屏幕,言简意赅地讲解了几个关键步骤。 “……就这样,懂了吗?奇怪,你们学校没教你这些么?” “懂了懂了!谢谢夏姐!你真好!公司这不是和我们学校用的软件不一样。”陈菲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后,抱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嘈杂的忙碌。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小夏揉着发痛的额角,准备收拾东西。 她今天写写画画了一天,仍然没什么好的想法! 她伸手去拿被自己随手扔在桌角的速写本,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动作却猛地一顿。 不对劲。 她记得自己从简子阳办公室出来后,是把本子封面朝上扔在这儿的。 可现在,本子被翻了个面,封底朝上。 她下意识将本子拿在了手里,纸页很平整,看不出什么。 林小夏觉得自己真是有些疑神疑鬼了。 而后,她将速写本又重新锁回了自己的抽屉。 第457章 if:现代篇(四) 金属门“哐”地一声在身后合上,她像个被抽掉脊骨的布偶,软塌塌地靠在门板上,连灯都懒得开。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在她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包从肩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和大部分打工人一样把自己狠狠甩在床上睡大觉。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林小夏一个激灵,摸索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妈”那个字,让她有种不详的感觉。 每次这个女人给自己打来电话都准没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小夏啊!你下班没?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母亲熟悉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刚到家。”林小夏犹豫着开了口。 “哦,到家了就行。”母亲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关切,话锋一转,直奔主题,“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条件特别好!人家是公务员,家里市区两套房,父母都有退休金,长得也精神!约了这周六下午,你把工作推一推,好好打扮打扮去见见!”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不给林小夏任何插嘴的机会。 工作…… 林小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胸口烧到了天灵盖。 她在这里为了所谓的狗屁原创焦头烂额,被老板骂得一文不值,被同事看尽了笑话,这个节骨眼上还得去应付相亲。 “我不去。”她冷冷地回绝。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的音量瞬间拔高,“什么叫不去?你都多大了?二十五了!再过两年就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了!工作工作,工作能当饭吃一辈子吗?女人最终还是要嫁人、生孩子,有个依靠!” 又是这些话。 从小听到大的,陈词滥调。 “依靠?”林小夏突然笑了一声,“靠谁?靠一个有两套房子的公务员?” “不然呢?靠你自己那个破工作?一个月挣几个钱?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我跟你说林小夏,你别不识好歹,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林小夏毫不客气的对着手机那头吼了出来,“为了我好就是逼着我去跟一个陌生男人吃饭?为了我好就是从来不问我工作顺不顺心、开不开心?在你眼里,我的人生价值就是找个男人嫁了是吗?!”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母亲被她吼得一愣。 “我的事不用你管!” 林小夏吼完最后一句,看也没看,直接按断了电话,将手机用力扔在沙发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 积压了许久的压力此时突然反扑了上来。 下一秒,眼泪决堤而下。 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嗓子都哭哑了,她才停了下来,整个人像水里捞出来一样。 哭过之后,那股堵在心口的郁气,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大脑反而变得异常清醒。 她扶着墙站起来,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敲下了公司的名字,然后是——简子阳。 屏幕光亮起,照亮了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一条人物介绍信息弹了出来。 简子阳,纯之风新任设计总监。履历那一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英文校名,让林小夏心头一跳。 ——帕森斯设计学院。 那曾是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是她整个大学时代贴在床头的奋斗目标。 原来……他不是靠关系空降的富二代。 他是真正的,科班出身的,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那类人。 林小夏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昨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 “不切实际。” “商业价值为零。” “用公司的资源,去赌你那虚无缥缈的艺术追求?” “自我感动……”她喃喃自语,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坚持,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 第二天,林小舍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公司。 总监助理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来到她工位前,公式化地敲了敲桌面:“林小夏,简总让你去一下他办公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幸灾乐祸的,同情的,看好戏的,齐刷刷地投向她。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进了那间让她昨天狼狈逃离的办公室。 简子阳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地勾画着什么。他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想明白你的问题了么?” 林小夏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老实回答:“……我在想。” 简子阳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依旧锐利,却似乎比昨天少了几分嘲弄。 他没再多问,而是从手边拿起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推到桌子边缘。 “这些,是我在上一家公司带项目时,下面的人交上来的稿子。” 他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听的林小夏心头乱颤。 “全部都是原创设计,并且,都在市场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林小夏身上:“林小夏,你要记住一件事。衣服,是商品。是给成千上万,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普通人穿的。你的工作,是利用你的专业知识,通过设计,帮她们扬长避短,让她们穿上这件衣服后变得更自信,更好看。” “而不是像你在学校里学的那样,天马行空,只为了让模特在T台上走那几十秒钟的秀。” 林小夏被他这番话钉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着我给你的稿子,下去学学吧。” 她默默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座位,她迫不及待地翻开。 一页,又一页。 没有复杂怪异的廓形,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有的只是流畅的剪裁,对面料特性的极致运用,以及无数个藏在细节里的,对普通人身材的体贴与包容。 比如一件看似简单的衬衫,它在后背加了一道隐形的褶,能巧妙地藏住内衣勒出的痕迹;一条半身裙,腰部的侧缝用了特殊的弹力面料,既能收紧腰线,又不会让有小肚子的女性感到紧绷。 第458章 if:现代篇(五) 这些设计,乍一看平平无奇,细看却全是巧思。 林小夏拿出自己的速写本,摊开在旁边。 两相对比,那些被简子阳指出的“硬伤”,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无情地暴露在她眼前。 她画的那些飘逸的线条,在现实中需要多昂贵的面料才能支撑?她设计的那些独特的结构,在流水线上会增加多少复杂的工序和成本? 她第一次感到脸上热气直冒。 那一整天,她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研究文件夹里的每一张设计稿,分析它的版型、工艺、目标人群。然后,她拿起笔,开始修改自己的“城市微光”。 不再是天马行空。 她开始计算成本,开始考虑面料的垂坠和延展,开始思考什么样的领口能更好地修饰脖颈,什么样的腰线能拉长亚洲女性普遍不算优越的身材比例。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像是在戴着沉重的镣铐跳舞,每一步都艰难,却也每一步都踩在了实地上。 三天期限将至,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诡异气氛。 大部分人都像李姐说的那样,东拼西凑,找了些国外的小众设计改头换面,打印出来就算完事,一个个摸鱼聊天,等着交差。 只有林小夏和角落里的陈菲等少数几个人,还在埋头赶工。 临近下班,小雯端着杯咖啡,神秘兮兮地凑到林小夏身边。 “小夏,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嗯?”林小夏头也不抬地调整着电脑上的细节。 “我刚才路过陈菲那儿,不小心瞟到一眼她的设计稿。”小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夸张的惊讶,“你知道吗?她的风格……跟你那本子里的原创稿,特别像!” 林小夏握着鼠标的手,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小雯。 小雯还在继续说:“真的!就是那种简约又有点小细节的感觉!但是,但是她的设计,比你原来的稿子……怎么说呢,更商业化,看起来非常成熟,感觉马上就能拿去做成衣卖了!我劝你啊,最好留个心眼。” 她拍了拍林小夏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补上一句。 “别傻乎乎地被人偷了创意,还帮人家数钱呢。” 说完,小雯端着咖啡,摇曳生姿地走了。 林小夏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一个个隔板,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安静的角落。 实习生陈菲正一脸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侧脸看起来勤奋又无辜。 就是这个女孩,前两天还怯生生地向她请教软件问题。 林小夏的视线在那张侧脸上停留了几秒。 陈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腼腆又无害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崇拜,冲她点了点头,又迅速转了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那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林小夏暗自皱眉。 是自己想多了吗? 也许小雯只是随口一说,也许这世上真有那么多所谓的“巧合”。 一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能有多深的心机?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面前的设计稿上。 不管别人怎么样,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评审会议室里,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简子阳坐在主位,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那规律的“哒、哒”声,像是踩在众人心脏上的催命鼓点。 第一个上去的是李姐。 她显然没把简子阳的警告当回事,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容,将一份糅合了三四个国外小众品牌元素的设计稿放在投影仪下。 “简总,这是我的方案,主打都市……” 她的话还没说完,简子阳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几页纸拿起来,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空地上。 纸张散落,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哗啦”声,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姐脸上。 “我不想在垃圾上浪费时间。” 李姐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随即又涌上一层屈辱的猪肝红。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在对上简子阳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反驳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死死攥着拳头,在一片死寂中,狼狈地走回了座位。 接下来几个人的下场大同小异,办公室里抄袭成风的“作品”被简子阳用最轻蔑的方式一一否决。 “下一个,陈菲。” 随着助理的点名,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实习生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兴奋,抱着笔记本电脑走上台,像一株迎着风雨顽强生长的小白花。 “简总,各位前辈,大家好。我的设计理念是……” 陈菲的声音清脆又自信,PPT一页页翻过,从设计理念、目标客群、成本预算,再到她设想的社交媒体营销热点,阐述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 而当她的最终设计稿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林小夏瞬间皱起了眉。 那流畅的线条,那简约中透着巧思的细节,那对城市霓虹光影的抽象运用…… 那就是她的“城市微光”! 不,不完全是。 它比自己最初那份天马行空的草稿,删减了所有不切实际的繁复工艺,优化了版型,让它看起来更简洁、更高级,也更……具有商业价值。 这是一个被“优化”过的,可以直接投入生产线的版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在场不少人都见过林小夏当初拿着速写本,信心满满地展示她灵感的模样。 此刻,一道道混杂着同情、鄙夷和看好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林小夏和陈菲之间来回扫射。 林小夏的脸颊烧得滚烫,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陈菲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主位上的简子阳,第一次没有皱眉。 他甚至在陈菲阐述完后,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主动开了口,问了几个关于特殊面料拼接和流水线生产工艺的细节问题。 陈菲显然做足了功课,对答如流,每一个回答都精准又专业。 简子阳听完,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在桌上停下了敲击。 他微微点了点头。 第459章 if:现代篇(六)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像法官落下的判决锤,瞬间让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结果。 众人心里都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实习生要转正了。 以及……林小夏,这次该拿出什么东西来?被人偷了创意,还能变出花来吗? “林小夏。” 助理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站了起来。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她一步步走上台,将U盘插入电脑。 “我的设计,和陈菲的设计有点关系。” 一句话,让陈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小夏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但,又完全不一样。” 她按下了鼠标。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一张光鲜亮丽的最终效果图,而是她速写本里,那张最原始、最粗糙,充满了不成熟想法的“城市微光”草稿。 “这是我的灵感来源,也是我最初的设计。” 她坦然地指着屏幕上那些被简子阳批评过的细节。 “我承认,它很不成熟,就像一座空中楼阁,充满了设计师的自我感动,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东西——市场。” “所以,在这三天里,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画图,而是做调研。” PPT翻到了下一页,上面不再是设计图,而是密密麻麻的市场数据、消费者画像和竞品分析。 “我研究了简总给我的案例,分析了我们品牌过往三个季度的销售数据,我发现……” 她的语速开始加快:“我的‘空中楼阁’并非一无是处,它所代表的,是都市女性渴望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束微光,一种不被定义的温柔和力量。问题在于,如何让它落地。” PPT再次翻页。 一张张手稿、面料分析图、工艺修改方案接连出现,她将自己如何一步步修改领口让它更贴合亚洲女性的颈部线条,如何调整腰线以优化身材比例,如何选择成本与质感兼备的面料……整个思考和修改的过程,被她毫无保留地、完整地呈现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设计阐述,而是一场生动的、关于如何将“灵感”转化为“商品”的公开课。 最后,屏幕定格。 上面是三个并列的系列设计图。 “所以,我最终的方案,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系列。”林小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这是‘城市微光’系列。它分为三个等级,分别对应高端定制、日常通勤和快时尚消费群体。它们共享同一个设计核心,但在面料、工艺和细节上做出区分,以满足不同消费者的需求。” 她说完,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拿出了几块巴掌大的面料小样,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精确到纽扣和缝线的初步成本核算表,轻轻放在了投影仪下。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她这套组合拳打懵了。 陈菲的设计稿在林小夏这份详尽到可怕的方案面前,瞬间变得像个单薄的、只有骨架没有血肉的仿制品。 林小夏对着众人道:“好的设计,不该只有灵气,更要有赋予它走向市场的生命力。抄袭灵气,永远无法复制那个赋予它生命的过程。” 简子阳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在林小夏身上停驻了足足有十秒。 终于,他动了。 “从今天起,成立‘城市微光’专项设计小组。” “由林小夏,担任组长,全权负责该系列从设计深化到落地生产的所有事宜。” “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没想到,简子阳会做出如此破格的决定。让一个入职才几年,资历尚浅的年轻设计师当组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简总,这不合规矩吧!”李姐第一个忍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林小夏她才来多久?凭什么当组长?我们这些老员工……” 她的话没能说完。 简子阳便道:“有意见的,可以现在提。我给你们机会,用你们的作品来说话。” 结果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再没有人敢吱声。 简子阳似乎也预料到了这种效果,他收回目光,又道:“小组的成员,除了林小夏自己挑选之外,陈菲,你也加入这个小组。” 林小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她和偷了自己创意的陈菲一起工作? 林小夏有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被点到名的陈菲,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颤,随即抬起头。 她急忙起身,对着简子阳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简总给我这个可以锻炼自己的机会!” 说完,她转向林小夏,态度谦卑:“林姐,我经验不足,以后一定好好跟你学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林小夏看着她,皱着眉头。但是领导指派给她的人,她不能拒绝。 最后,也只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设计小组的第一次会议,就在部门里一个临时的隔间里召开。 林小夏翻看着手里的项目计划,直接进入主题,开始分配任务。 轮到陈菲时,她抬起眼皮,淡淡地开口:“陈菲,你刚接触项目,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这周之内,把所有备选面料的供应商资料、报价和样品都整理出来,做一份详细的对比报告给我。” 这是最繁琐、最枯燥,也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体力活。 周围几个被分到小组的老员工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陈菲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意味,乖巧地点点头,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认真记录着,嘴里还应着:“好的,林姐,我记下了。保证完成任务。” 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让林小夏准备好的所有敲打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当晚,为了尽快拿出深化方案,林小夏一个人留在了工作室加班。 夜深了,整层办公楼只剩下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还亮着灯。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和她设计稿上的“城市微光”遥相呼应。 她正沉浸在细节的修改中,连身后有人靠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杯温热的咖啡,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咖啡浓郁的香气混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男士须后水味道,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林小夏惊得猛一抬头,正对上简子阳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什么时候来的? 第460章 if:现代篇(七) “简、简总……”她有些结巴,下意识地想站起来。 简子阳却只是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她坐下。他的视线没有看她,而是落在了她的设计稿上。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三处。 “这里,”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用这种拼接工艺,生产成本会超预算百分之三十。还有这里,袖口的走线太复杂,流水线上的废品率会很高。以及这个衣领的版型,不适合批量打版。” 他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指出的全都是她这种“灵感型”设计师最容易忽略的、生产实践中的致命问题。 林小夏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一半是羞愧,一半是……莫名的紧张。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 她正想开口道谢,简子阳却已经直起身,转身就走,仿佛刚才的指点只是随手之举。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 “别让我失望。” 门被轻轻带上,偌大的工作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小夏怔怔地看着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咖啡,伸手碰了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仿佛一直烫到了她的心底。 她低下头,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怦、怦、怦”的心跳声,一下快过一下,乱了节奏。 第二天,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铆足了劲响了起来。 是她妈打来的。 林小夏刚接通,林母强硬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砸了过来。 “小夏!跟你说个好事!上次跟你提的那个王建,记得吧?他家里昨天托人把见面礼和红包都送过来了!我跟你爸都替你收下了啊!我跟他们家约好了,就这周末,在福满楼吃饭,你必须回来!” 林小夏脑子“嗡”的一声。 她捏紧了手机,想也不想地就拒绝:“妈,我不去!我最近工作特别忙,周末要加班,没时间!” “没时间?!”林母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几分,“什么工作比你的人生大事还重要?我告诉你林小夏,红包都收了,你不去就是打我们家的脸,让我们家在亲戚面前丢人!你丢得起这个脸吗?” 见林小夏不说话,林母的语气又缓和了些,开始利诱。 “你傻啊你?王建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吗?他叔叔可是管项目审批的!你爸那个小厂子,最近想接个新项目,正愁找不到门路呢!这事要是成了,能帮你爸多大的忙?你别这么不识抬举!” “啪”的一声,林小夏将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机身与桌面碰撞发出的闷响,在这片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胀,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酸涩感直冲鼻腔。 她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在工位上失态,抓起水杯,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茶水间。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杯壁,也稍微冲散了她脑子里的混沌。 委屈,不甘,还有一种被亲人当成交易筹码的无力感,一股脑的向他涌来。 她背靠着冰冷的琉璃台,仰起头,想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回去。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的小白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紧接着,一张柔软的纸巾被轻轻递到她眼前,伴随着一道压低了的、试探性的声音。 “林姐,你……没事吧?” 是陈菲。 林小夏猛地低下头,狼狈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这副样子,哪里像是没事。 陈菲没有追问,只是把纸巾又往前递了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和理解。 “是家里又催婚了吧?”她轻声说,“我懂的,我妈也总这样。好像我们女孩子不赶紧找个有钱有势的嫁了,就是天大的罪过。” 这句突如其来的“共情”,打的林小夏措手不足。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眼神真诚的实习生,戒备心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她接过纸巾,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哽咽。 “我妈……她连招呼都不打,就把人家的礼金和红包都收了,逼我周末去相亲。” 陈菲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和同情。她沉默了片刻,像是认真在为林小夏思考对策。 “林姐,”她忽然开口,目光诚恳,“其实有时候,家里的长辈这么逼我们,也不是真的想卖女儿,就是怕我们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太辛苦。他们觉得,找个条件好的,我们下半辈子就轻松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要不……你就去见一面?就当是完成任务,应付一下他们。反正去不去是你的事,答不答应,主动权还在你手里啊。你见过了,回家也有个交代,不然他们能一直给你打电话,烦都烦死了。” 她现在被“城市微光”的项目压得喘不过气,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跟家里硬碰硬地对抗。 也许,去一趟,真的是眼下最省事的解决办法。 见林小夏神情松动,陈菲又补充道:“吃顿饭而已,就当是认识个新朋友。万一对方人还不错呢?” 林小夏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最终还是给母亲回了电话,答应了周末的饭局。 果然,那之后一连几天,母亲的电话再也没有打来过,世界清静了。 小组的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陈菲的表现,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林小夏分配给她的那些繁琐的资料整理工作,她不仅完成得又快又好,还主动制作了可视化图表,让各项数据对比一目了然。 甚至有一次,林小夏为了一个成本核算的细节焦头烂额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却发现,一份逻辑清晰、数据精准的成本分析表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她的邮箱里。 发件人,正是陈菲。邮件末尾还附言:【林姐,看你太辛苦了,我正好对数字比较敏感,就帮你顺手整理了一下,不知道对不对,你再看看。】 渐渐的,小组里那几个原先对陈菲这个“关系户”颇有微词的老员工,态度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转变。 第461章 if:现代篇(八) “这小姑娘,可以啊,能力强还不争功。” “是啊,林组长交给她的活儿,从来没掉过链子,还做得超出预期。” 小雯几次找机会想提醒林小夏,表情都有些欲言又止。 “小夏,那个陈菲……” “她怎么了?”林小夏正埋头在面料小样里,头也不抬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太会来事儿了,你还是小心点。” 林小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眼神很认真:“小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段时间,她确实帮了我很多忙,解决了不少实际问题。我不能总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小雯见她这样,只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周三晚上,项目组又一次集体加班。临近十点,林小夏准备保存今天最终修改版的设计稿时,鼠标的右键习惯性地点开了文件属性。 一个刺眼的时间戳,赫然跳进了她的视线。 【上次访问时间:今天12:47】 这个时间,是午休时段。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今天中午她和小雯她们一起去楼下吃饭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不对! 一个画面闪电般地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她们下楼的时候,陈菲说她点的外卖就到,让她帮忙带杯咖啡就行,她留在办公室“顺便整理一下上午的资料”。 也就是说,在12点半到1点半之间,偌大的设计部里,只有陈菲一个人!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没有证据,任何质问都只会显得自己歇斯底里。 第二天,趁着去茶水间接水的功夫,林小夏状似不经意地走到了陈菲的工位旁。 陈菲正戴着耳机听着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林小夏敲了敲她的隔板。 陈菲立刻摘下耳机,仰起脸,露出了一个标准又甜美的微笑:“林姐,找我?” 林小夏也笑了笑,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陈菲,问你个事儿。昨天中午,你是不是用过我电脑啊?” 陈菲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那零点几秒的空白,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随即,她便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啊!我想起来了!昨天中午我笔记本突然没电了,充电器又忘在家里,想查一个面料供应商的官网联系方式,看你电脑开着,就借用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林姐,当时想着就是查个东西,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你是不是落下什么文件没保存啊?”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合情合理,甚至主动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那坦然又无辜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多了。 林小夏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试探的话,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反而像是那个无理取闹、怀疑同事的小人。 “没……没事,”她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我就是随口问问。” 周五下午,设计小组的阶段性成果汇报会。 会议室里人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简子阳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翻看着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他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林小夏那组“城市微光”系列的主打款上。 “进度尚可。”他惜字如金地给出评价,随即话锋一转,指尖在其中一张效果图上重重一点,“但这个系列,过于保守了。” 林小夏闻言皱起了眉头。 “保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试图为自己的设计辩护,“简总,这是考虑到生产成本和市场接受度,在商业性上做出的平衡。” “平衡?”简子阳抬起眼,看向眼前的女人,“林小夏,我让你做组长,不是让你把一块璞玉,打磨成一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玻璃珠。” “你最初的速写稿里那种不羁的、带着城市烟火气的灵气,现在全没了。”他将那份设计稿推到桌子中央,“取而代之的,是流水线上最安全、最不会出错,也最无趣的妥协。这不是平衡,这是束缚。你把自己束缚住了,最终只会让你的设计,泯然众人。”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丢下一句“散会,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吧”,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等人一走,门被带上,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然后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这什么意思啊?傻逼吧!”一个男同事压不住火,低声咒骂道,“之前是谁嫌咱们的设计太飘,没有商业性?现在好不容易接地气了,他又嫌没灵气了!他到底想怎么样?” “领导不都这样么,嘴皮子一碰,上下一翻,怎么说都有理。” “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他来画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显然是简子阳的话很大程度上的打击了众人的自信心。 林小夏看着手头的稿子,一时间有些茫然。 所谓的原创,比自己预想之中的真的难了不止几个档次,并且发布出去后还不一定能获得成功。 所付出的精力和回报有时候根本不能成为正比,甚至远没有直接抄袭来的迅速而又直观。 林小夏在那一瞬间,竟然开始理解了抄袭者的做法。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 “林姐。”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陈菲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递过来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柚子茶。 “别听他们的,”她弯下腰,对林小夏道,“我觉得简总不是在否定你,恰恰相反,他是因为对你期望太高了,才会这么严格。” 林小夏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挫败还未散去。 陈菲看着她,眼神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我听行政部的人聊天时偶然听到的,”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更轻了,“听说简总之前在国外带过一个很有名的独立设计师工作室,他最欣赏的,就是那种既有才华,又能不顾一切坚持自我的人。他说那种设计,才有灵魂。” 林小夏听着这话,更茫然了。 第462章 if:现代篇(九) 她到底是该庆幸自己被“高看”一眼,还是该羞愧于自己的“自我放弃”? 周末,在母亲第十个催命电话的轰炸下,林小夏最终还是缴械投降,放下了手里的设计稿,踏进了那家约好的高档餐厅。 她甚至懒得打扮,只穿着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素面朝天。 相亲对象王建早已等在那里。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地中海的发型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几乎要崩开爱马仕皮带的束缚。手腕上那块明晃晃的金劳,仿佛在对他身上的俗气进行最后的加冕。 一见到林小夏,王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那道不加掩饰的目光,像X光一样,放肆地从她的脸蛋,滑到胸口,再到她笔直的双腿,最后才慢悠悠地回到她的脸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林小夏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扯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在他对面坐下。 “林小姐本人比照片上还漂亮,”王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我们这个年纪的男人啊,就喜欢你这种清纯又带点劲儿的。工作在哪儿高就啊?” “在一家服装公司,做设计。”林小夏言简意赅。 “哦,做设计的啊,”王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挺好挺好,女孩子嘛,工作就是玩玩,图个乐子,别太当真。主要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你说对吧?”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赚钱这种事,都是我们男人的事。你们女人一个月辛辛苦苦能赚几个钱?还不够买个包的。等结了婚,生了孩子,就应该安安心心待在家里,伺候好老公孩子,孝顺好公婆,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吃完这顿饭就立刻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一顿饭,食不知味。 终于等到侍者撤下餐盘,林小夏立刻放下筷子,开口道:“王先生,谢谢您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 “等等,”王建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胜券在握的眼神看着她,“林小姐,我觉得我们挺合适的。你看,我家里有三套房,两辆车,我妈说了,只要你嫁过来,马上就在其中一套房本上加上你的名字。” 林小夏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淡而清晰:“抱歉,王先生,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王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把烟往烟灰缸里重重一按,脸色沉了下来:“不合适?林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耍我玩儿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告诉你,我家给的彩礼红包,你妈可是当场就收下了!钱都收了,就是默认了这门亲事!现在跟我说不合适?” 林小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一股混杂着愤怒和屈辱的血气直冲头顶。 “我不知道什么红包!”她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就要走。 “站住!”王建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收了钱就想赖账?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我们家一个交代,别想走出这个门!” 林小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上传来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回头,眼里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冷厉和嫌恶。 “我再说一遍,谁拿了你的钱,你找谁要去!”林小夏毫不客气的回敬,“现在,立刻,给我松手!否则我马上报警!” 那男人见林小夏动了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收回了手。 周一清晨,写字楼下人来人往。 林小夏以为那场噩梦般的相亲风波已经过去,可当她刚刷开门禁,一个熟悉又令人作呕的身影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死死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王建。 “林小夏!你个贱人,拿了钱还好意思跑!” 他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进进出出的同事们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望向这边。 林小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又羞又怒:“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疯了?我看是你疯了!”王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指着她的鼻子,对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嘶吼道: “大家快来看啊!都来看一看!这个女人是个骗子!骗婚的!” “她妈收了我家五万块的红包彩礼,她跟我吃完饭就翻脸不认人!这跟诈骗有什么区别!” “骗了钱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今天你不把钱吐出来,再给我磕头道歉,我就跟你没完!”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泼过来。 “你胡说八道!我根本没拿你的钱!”她想挣脱,想解释,可她的声音在王建的咆哮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王建死死地攥着她,把她往前推搡,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的脸上。 “你没拿?你妈拿了不就是你拿了!你们一家子都是骗子!今天我就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王建你别太离谱!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林小夏使劲想把自己的胳膊从对方手里挣脱出来,却死活拗不过对方的力气。 “你是哪位?”这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看热闹的人群见了来人,自动向两边分开。 简子阳就站在那条分开的通道尽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小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整个人干净、挺拔。 简子阳迈开长腿走过来,盯着前来闹事的男人。 王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慑住了,抓着林小夏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他抬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对方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行头,和那张英俊却毫无温度的脸,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 “我、我是她相亲对象!”王建色厉内荏地嚷嚷,试图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相亲对象?”简子阳走到两人面前,比王建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463章 if:现代篇(十) 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不好意思,她已经有男朋友了,麻烦你,别再骚扰我的人。”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公司的同事们更是个个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简总?那个不近人情、惜字如金的简总,居然是林小夏的男朋友?! 林小夏自己也懵了,她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宽阔的后背。 他……他在说什么? “你放屁!”王建最先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你说是就是?有什么证据?再说了她妈都收了我的钱!” 简子阳剑眉轻蹙,下一秒,他转过身,在林小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一带,带进了自己怀里。 一股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 林小夏的大脑彻底当机了。 她僵直着身体,感觉到男人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紧接着,一个柔软而温热的触感,蜻蜓点水般,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短,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额头上那一点滚烫的触感。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简子阳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他松开她,重新转向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王建,语气依旧淡漠:“现在,证据够了吗?还是想让我们两个在你面前上演一点更刺激的戏码?” 王建被这一幕震慑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看“骗感情”这条路走不通了,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恼羞成怒地吼道:“就算你们是男女朋友又怎么样!她家收了我的钱是事实!五万块!她妈亲手收的!收了钱就得认这门亲事,不然就是诈骗!” “诈骗?”简子阳冷笑,“你确定要用这个词?” 他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五万块,属于数额巨大。”简子阳道,“既然你认为是诈骗,那就不该在这里拉拉扯扯,浪费大家的时间。我们现在就去警察局,把证据提交给警方,让法律来裁决。” 说着,他已经将手机举到了耳边,屏幕上赫然亮着“110”三个数字。 “喂,警察吗?我要报案……” “你你你……你干什么!”王建彻底慌了。他不过是想来闹一场,逼林小夏就范,把钱要回来,或者干脆把婚事定下,哪里想过真的去警察局。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红包是他硬塞的,算不上什么正经彩礼,真闹到警察那里,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你他妈有病吧!”王建又怕又怒,指着简子阳骂了一句,见对方真的在通话,顿时怂了,恶狠狠地瞪了林小夏一眼,“算你们狠!” 说完,便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闹剧收场,围观的人群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同事还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小声议论。 林小夏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一把推开简子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干什么?!” 简子阳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她刚才抓皱的衣袖:“帮你解决麻烦。还是说,你想继续被他纠缠,让全公司的人看你笑话?” 一句话,堵得林小夏哑口无言。 是,他是帮了她,可……可是刚才这个男人他…… 她还想说什么,简子阳却已经转过身离开了。 “惊天大瓜!新来的领导简子阳和林小夏居然是一对!” “那个吻也太苏了吧!简直是现实版霸道总裁救美!” “我就说林小夏怎么能突然当上组长,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简子阳和林小夏昨天下班在公司办公室市门口发生的事,第二天不到半天就在公司内部传开了,版本五花八门。 陈菲端着两杯咖啡,笑意盈盈地走到林小夏的工位旁,将其中一杯放到她桌上。 “林姐,恭喜啊,深藏不露嘛。”她挤眉弄眼地“八卦”着,“什么时候跟简总在一起的?我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林小夏被她说得一个头两个大,尴尬地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是个误会,他只是为了帮我解围。” “解围?”陈菲明显不信,意味深长地说:“林姐,你还是太单纯了。简总这个人啊,我听行政部的人说,他从不做没意义的事。他肯当着全公司的面那么做,说明什么?” 陈菲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说明他对你有意思啊!林姐,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哦。” 林小夏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乱了,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临近下班,她去茶水间冲咖啡提神,脑子里还在回想昨天发生的种种,一个没留神,转身时直直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肉墙”。 “唔!” 滚烫的咖啡洒出来,溅了几滴在对方昂贵的西装裤上。 她慌忙抬头,正对上简子阳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的污渍,又抬眼看向她,目光里辨不出喜怒。 “对、对不起!简总,我不是故意的!”林小夏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抽了纸巾就要去给他擦。 简子阳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声音依旧清冷:“不用了。” 说完,便绕过她,自顾自地去接了杯水,全程再没看她一眼。 那晚,林小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简子阳的吻,同事的议论,陈菲的话,还有他最后那个皱眉的表情,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就在她快要被这些纷乱的思绪逼疯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点开。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正常上班,别想太多。” 第464章 if:现代篇(十一) 她盯着那几个字,反复看了三遍,一整晚的纷乱情绪,都被这冰冷的一句话拍回了现实。 是啊,她想什么呢? 简子阳是什么人?高高在上的公司领导。他出手,不过是上位者一贯的行事风格——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个吻,那句“我的人”,都只是解决“问题”的工具罢了。 而她,林小夏,就是那个“问题”。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工作还不够焦头烂额吗?居然还有闲心去揣测一个云端之上的人物的想法,甚至……春心萌动。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林小夏顶着一丝黑眼圈,踏进公司大门,再次感受到了什么叫“万众瞩目”。 她所到之处,原本正在进行的热烈讨论会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又在她走过之后,以更低的音量嗡嗡作响。 “小夏!” 总算有个熟悉的声音。林小夏回头,看见好友小雯正端着水杯在茶水间门口对她挤眉弄眼。 她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急切地想解释:“小雯,前几天的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简总他……” “嘘——”小雯拉着她躲到茶水间里,脸上是那种“我懂,我都懂”的暧昧笑容,“行了啊,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 “不是,是真的!”林小夏急得跺脚,“他就是为了帮我解围!” “解围需要亲额头?”小雯促狭地戳了戳她的脑门,“林小夏,你当我三岁小孩呢?简总那种级别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他要不是对你有意思,别说亲你了,我看他连多看你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林小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百口莫辩。 是啊,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个吻太过匪夷所思,又怎么能指望别人相信那只是一个单纯的“解围”? 她颓然地垂下肩膀,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边,公司的老员工李姐正对着电脑屏幕撇嘴,旁边几个同事围在一起。 “哼,我说她一个新人凭什么空降当组长,原来是爬上高枝了。”李姐的语气酸溜溜的。 陈菲端着刚泡好的花茶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李姐,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林姐真的很有才华的,我刚看了她最新的设计稿,特别有灵气。” 她顿了顿,又道:“唉,就是太可惜了。现在出了这种事,以后不管她做出多好的成绩,别人都会觉得她是靠简总上位的。这对她也太不公平了。” 她轻轻搅动着杯里的玫瑰花,眼神闪烁,幽幽地补了一句:“虽然……虽然简总刚来公司那会儿,林姐确实就……嗯,缠得挺紧的。不过我相信,她肯定也是为了能做出更好的作品,想多跟领导交流学习嘛。” 这番“明贬暗褒”的话,更是引入遐想。 “交流学习?交流到床上去了吧?”一个男同事猥琐地笑起来。 李姐冷哼一声,眼里的鄙夷更浓了:“什么为了作品,我看就是为了人。小姑娘家家的,心思不正。” 陈菲垂下眼,掩去嘴角的得意,柔柔地说:“大家别乱猜了,我去看看林姐,她今天脸色好像不太好。” 林小夏一整天都如坐针毡,工作时,她刻意绕开简子阳的办公室,连汇报都让组员代劳。她像一只鸵鸟,只想把头深深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麻烦总是能精准地找到她。 下午,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两个字。林小夏心头一跳,走到无人的楼梯间接起。 电话刚一接通,母亲尖利刻薄的怒斥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林小夏!你现在能耐了是吧?!把人家王建得罪死了,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全家!” “妈,你说什么?”林小夏被骂得一懵。 “说什么?那个王建,现在他家放话出来,要给你爸那个小装修队一点教训!今天你爸去谈一个活儿,直接被人家赶出来了!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 林小夏听着对方蛮不讲理的话,一股怒火混杂着委屈直冲天灵盖:“是他先来公司闹事骚扰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你要是早点答应这门亲事,会有这么多事吗?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马上去给王建道歉!求他原谅!” “我不去!”林小夏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没错,我凭什么要去给那种人渣道歉!” “反了你了!”电话那头的母亲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不去是吧?好,好!你就当没我这个妈!等你爸的生意黄了,我看你怎么办!” “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 双重的压力,反而激发出林小夏前所未有的斗志。她将所有委屈、愤怒和不甘,全部化作了工作的动力。 她把自己关在工位上,一遍遍地审视、修改那个已经打磨了无数次的系列设计稿。每一个线条的弧度,每一种材质的搭配,每一个细节的呈现……她通宵达旦,整个人仿佛与设计图融为了一体。 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林小夏拖着疲惫的身体,拿着最终版的方案,敲响了简子阳办公室的门。 她将文件放在他桌上,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干涩沙哑:“简总,这是……终稿。” 简子阳抬起眼,目光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文件,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小夏站在办公桌前,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依旧没有看她,深邃的目光落在设计图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林小夏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终于点了下头。 “可以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方案的封面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推了过来。 “拿去打样生产。” 没有一句夸奖,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语气平平淡淡。 但对林小夏来说,这已是天籁。 她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接过文件,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简总”,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设计小组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和上面那个签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第465章 if:现代篇(十二) 这个被简子阳反复打回,折磨的众人痛不欲生的系列,终于拿到了准生证。 “过了!过了!小夏,你太牛了!” “天哪,我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走走走,必须庆祝一下!今晚我请客,KTV走起!”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设计部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几个年轻的设计师甚至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林小夏靠在自己的工位隔板上,身体是空的,精神却亢奋得有些眩晕。 连日的高压和几乎一夜未眠的疲惫,在此刻化作了一阵阵轻飘飘的虚浮感。 至少,她的心血,没有白费。 “小夏,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眯一会儿?”小雯拿着水杯凑过来,担忧地碰了碰她的胳膊,“你看看你,嘴唇都白了。” 林小夏摇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没事,就是有点累。缓一缓就好了。” “那肯定得缓一缓,还得好好庆祝一下!”小雯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促狭的笑意,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林小夏,压低声音,“哎,刚才在办公室,简总就没再对你说点什么?” 提到简子阳,林小夏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轻松感瞬间又被压了回去。 她脑海里回放的,只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和那句平淡到近乎冷漠的“可以了”。 “说什么?”林小夏垂下眼,拿起桌上的铅笔无意识地转着,“就……让我拿去生产。” “没了?”小雯瞪大了眼睛,“一个通宵的成果,对你一句夸奖都没有?这也太……” 过来几天,就在林小夏开始想下一个产品设计,在手里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时,旁边的小雯手机突然外放出一阵激昂的音乐,伴随着一个网红主播极具煽动性的声音: “——家人们!今天给你们炸一波福利!我们‘迷雾森林’原创设计师品牌!首次直播!这款‘怦然心动’系列,看到没有!独家设计!高级感拉满!” 办公室里的人原本没在意,直到“原创”两个字飘出来,才下意识地投去几瞥。 只有小雯,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她低头,死死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正在浏览的购物直播APP。 那个刚刚弹出来的热门推荐直播间里,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正穿着一件……一件无比熟悉的连衣裙。 那独特的斜裁领口,那腰间精巧的褶皱设计,还有裙摆上那几处画龙点睛般的刺绣元素…… 小雯的呼吸停滞了。 她猛地抬头,和同样听到声音、正蹙眉看过来的林小夏对上了。 “小夏……”小雯的声音都在发抖,她举起手机,一步步挪到林小夏面前,“你……你来看……” 她接过手机,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屏幕里,那个叫“迷雾森林”的直播间,背景板上印着巨大的“原创设计,抄袭必究”八个大字。女主播正对着镜头巧笑嫣然,热情地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家人们,你们看这个版型!我们设计师呕心沥血了三个月才定下来的最终稿!市面独一份!谁穿谁是小仙女!”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逼近一万。 对于一个销售性质的直播间来说,这是个极为恐怖的数字。评论区飞速滚动着“好看!”“已下单!”“这设计绝了!”的字样。 可那所谓的“呕心沥血”的设计,那每一处线条,每一个细节,都让林小夏额头突突直跳。 这不是她通宵不眠,耗尽所有心力,才最终定稿的城市之光系列么! 怎么会……怎么可能?!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了这是?” “出什么事了?” 周围的同事被这动静吸引过来,当他们看清那个直播间里的衣服时,所有人的表情,都从喜悦变成了震惊,再从震惊,化为惊骇与愤怒。 “抄袭!这是赤裸裸的抄袭!” “妈的!怎么会这么快?我们的设计稿根本就没外泄过啊!” “这下完了……他们已经开卖了,价格还比我们预定的零售价低了快一半!我们再上,就是个死!” 十五分钟后,公司顶层的紧急会议室里,每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所有小组成员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林小夏作为设计组长,孤零零地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看着林小夏。 “我说什么来着?” 李姐抱臂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一个工作没几年,没什么资历,上来就担纲这么重要的项目,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创作品?现在好了吧?”她扫了林小夏一眼,嘴角撇出一个讥讽的弧度,“我就说嘛,抄来的东西,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你能抄,别人自然也能抄,看吧,撞车了不是?” “李姐!”设计部总监皱眉喝止了她一句,但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林小夏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抄?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给他们看!那每一个线条都是她用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 会议桌的尽头,简子阳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主位上,垂眸盯着桌面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对方品牌的产品截图。 过了不知多久,简子阳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看向林小夏。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 他沉默了半晌,薄唇轻启,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林小夏。” 他顿了顿,又问:“这套设计,是你自己的原创吗?” “是。” 她的喉咙因为情绪翻涌的原因,干涩得厉害,吐出的字眼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往前走了一步,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重复:“‘城市之光’系列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细节,都是我林小夏,一个人的原创。” 她抬起右手,三指并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敢对天发誓,如果这套设计有半分抄袭,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画笔!” 会议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呵。” 第466章 if:现代篇(十三) 李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抱着胳膊从椅子上懒洋洋地直起身,轻蔑地上下打量着林小夏。 “发誓?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不是古代说书。发誓要是有用,还要知识产权法干什么?”她挑着精心描画过的眉毛,“再说了,你说你原创,证据呢?人家‘迷雾森林’可是抢在我们前面发布了。” “有人偷了我的稿子。” “你当拍大戏呢,谁会偷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的手稿。找借口前也好歹先打打草稿。” “行了,别吵了!”简子阳皱着眉呵斥住了李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简子阳会发雷霆之怒,或是直接宣布项目死亡的时候,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简子阳,而男人盯着眼眶通红的林小夏,紧接着,他一直平直的薄唇,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很好。” 他开口道:“既然如此,新品发布直播,照常进行。” 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什么?” “简总,您没开玩笑吧?” “照常进行?这不等于公开承认我们抄袭吗?!” 简子阳对周围的哗然充耳不闻:“不仅如此,市场部,给我把公司所有能用的预算,全部砸进去,全渠道投流。我要让这次的这场直播——” 他顿了顿。 “人尽皆知。” “疯了!简直是疯了!” 李姐第一个拍案而起,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总,这不是拿公司的钱和声誉开玩笑吗?我们现在发布,就是板上钉钉的抄袭方!您把钱这么往水里扔,是想让公司被骂死么?!” 简子阳终于将视线从林小夏身上移开,缓缓地扫向李姐,再缓缓地扫过全场每一个提出异议的脸。 “我的决定,不是用来给你们讨论的。”男人挑了挑眉梢,“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去人事部递交辞呈。”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再没有人敢吱声了。 简子阳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产品截图上:“这次的设计稿,从定稿到送去打版,中间经手的人只有你们的小组,对方能拿到一模一样的最终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抬起眼,冷冷地环视众人。 “你们中间,出了一个内鬼。” “我不管他是谁,收了多少好处。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否则,今天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休息日八点,公司直播间准时开播。 因为简子阳不计成本的疯狂投流,开播不到五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十万,而且还在飞速上涨。 主播穿着“城市之光”系列的主打款,正准备按照流程介绍设计理念。然而,她才刚说了一句“欢迎宝宝们来到我们的直播间”,弹幕就疯了。 “我没看错吧?这不是‘迷雾森林’家刚发布的‘怦然心动’吗?” “楼上的,你没看错,就是那款!一模一样!” “好家伙,大公司这么明目张胆的抄袭小品牌?脸呢?!” “抄袭狗!滚出直播界!” “呕!昨天还刷到这家公司的广告,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是个抄袭惯犯!” “抵制!大家快去‘迷雾森林’直播间支持原创设计师!” 密密麻麻的弹幕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与此同时,按照简子阳的部署,公司官方账号在全网平台发布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声明,声称“城市之光”系列为公司独立原创设计,并附上了林小夏带有时间戳的设计草稿截图,表示将对“恶意抄袭及诽谤者”追究法律责任。 然而,这纸声明,非但没有平息风波,反而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盆冷水。 愤怒的网友们立刻就扒出了公司这几年的黑历史,几款被质疑过“借鉴”国外大牌的设计被翻了出来,做成了详细的对比图,在网上疯传。 #XX品牌抄袭#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了热搜。 公司的品牌声誉,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跌至谷底。 “小夏……小夏你看……” 小雯拿着手机,大惊失色。 林小夏麻木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正是“迷雾森林”的直播间。 与自家直播间被骂到停播的惨状不同,对方的直播间里,人气已经突破了五十万。 那个叫“迷雾”的女主播,正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真的……我真的没想到……我们只是一个刚起步的小品牌,我和我的设计师朋友,没日没夜地熬了三个月,才有了‘怦然心动’这个系列……我们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 她哽咽着,一边擦眼泪,一边委屈又坚强地说:“我知道,我们斗不过大公司……他们有钱有势,可以颠倒黑白……可我只想拜托大家,看看我们的设计,看看我们为它付出的心血……我们真的,只是想做一点属于自己的原创而已……” 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瞬间引爆了直播间观众的同情心。 “哭死我了!小姐姐别哭!我们支持你!” “太欺负人了!大公司了不起啊!” “已下单十件!支持原创!打倒资本!” “原创设计师太难了!姐妹们冲啊!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力量!” 屏幕下方,那代表着订单量的数字,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跳动。 林小夏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女主播用着她最熟悉的设计,说着最无耻的谎言,收割着本该属于她的赞美和成果。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关切的声音。 “小夏,你没事吧?” 是陈菲的声音。 林小夏勉强站稳,她摇了摇头,脸色却难看极了。 陈菲端着水杯,脸上是一丝担忧。她凑到林小夏身边,安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压抑的办公室,叹了口气:“你看,这就是坚持原创的下场……要我说,简总这次真的错了。” 陈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既然明知道有抄袭的嫌疑,就跟以前一样,偷偷摸摸上架,能卖一件是一件,蹭点热度,赚点路人钱不就行了?干嘛非得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现在好了,闹得人尽皆知,里外不是人。” 第467章 if:现代篇(十四) “自己的孩子……” 林小夏嘴唇翕动,喃喃地重复着直播间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那个女人,用着她的心血,哭诉着那是她的孩子。 偷偷上架,赚点路人钱…… 可是…… 凭什么?! 明明她才是原创!凭什么自己要偷偷摸摸! 一股巨大的委屈如山洪般将她吞没。 林小夏再也撑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陈菲,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疯了一样地冲出了设计部,一头扎进了空无一人的楼梯间。 “砰”的一声,厚重的防火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顾忌地爆发了出来。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呜咽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的面前。 林小夏没有抬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接着,一张干净的纸巾递到了她的眼前。 那只拿着纸巾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简子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沉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最后问你一次。” “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你后悔走上这条路吗?” 他的声音很冷,像楼梯间的穿堂风。 “原创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你能抄袭别人,别人也能抄袭你。” 林小夏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痕,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却在此刻亮得惊人。 她没有去接那张纸巾,只是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力地、决绝地摇了摇头。 “我不后悔。就算失败,我也要抱着我自己的作品倒下,而不是靠抄袭别人的东西苟活。” 简子阳静静的看着女人,然后,将纸巾塞进了她的手里。 “很好。” 男人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 “我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命令式口吻:“别哭了,擦干净眼泪,回你的工位上去。然后,开始想下一个系列的主题。公司没时间给你在这里哀哀戚戚。”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关于“XX品牌抄袭”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网络上甚至开始有专业的测评博主,自费买来了“城市之光”和“怦然心动”两个系列的同款连衣裙,进行全方位的对比测评。 视频里,博主将两件一模一样的裙子挂在一起。 “大家看,从版型到设计,不能说很像,只能说是一模一样。但是……” 博主将镜头拉近,对准了面料和缝线。 意外的是,被骂抄袭的‘城市之光’,无论是面料的质感,还是走线的精细度,都明显要比原创方‘怦然心动’好上不止一个档次。上身之后,‘城市之光’的垂坠感和舒适度,也远胜于后者。 这条测评视频,很快就被顶上了热门。 评论区里,风向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笑死,第一次见到抄作业的质量比原版还好的。” “抄袭的能不能用点心啊,你好歹改改细节,优化一下面料啊!原封不动地搬过来,结果质量还被吊打,丢不丢人?” “楼上的,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质量好的那个才是抄袭的?” “虽然但是,先发布的就是原创啊,这是常识。” 办公室里,小雯刷着电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天……小夏你快来看!” 她一把拉过林小夏,将后台的销售数据报表怼到她面前。 只见屏幕上,那根代表昨日销售额的红色柱状图,高高地耸立着,将以往所有的数据都秒成了弟弟。 “破……破了我们公司成立以来的单日销售记录!”小雯的声音都在发颤,“而且……比之前的最高纪录,多了整整三倍!” 林小夏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夸张的数字,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被骂上热搜,品牌声誉跌到谷底,结果销量……反而暴涨了? 小雯看着报表,又看看手机上还在激烈争吵的网友,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 “我懂了!”她感叹道,“怪不得圈里人都说,黑红也是红啊!简总这一手,是把争议当流量了!这热度,也太吓人了吧!” “黑红也是红……” 林小夏反复咀嚼着小雯的话,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个刺眼的红色柱状图上,心里却掀不起半点波澜。 销量暴涨又如何?在铺天盖地的骂声中,这点喜悦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网络上尽管有几个看似是同行的ID,在测评视频下小心翼翼地提出质疑。 “就算要抄,这速度也太快了吧?从看到设计稿,打版、采购面料、再到生产出货,最快也得一个星期。怎么可能做到前后脚就上架?” “是啊,服装行业水深,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 然而,这些理性的声音,刚冒头就被汹涌的舆论彻底淹没。 愤怒的网友们根本不听解释,直接扣上了帽子。 “洗,接着洗!帮抄袭狗说话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收了多少钱啊?这么卖力?” “举报了,不谢。” 类似的言论很快就被辱骂和举报压得无影无踪。 简子阳这边让她思考下一个系列的主题,她点头应了,可人回到工位,对着电脑上打开的设计软件,脑子却空得像被掏过一样。 指尖悬在数位板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明白。 在这样全网黑的情况下,做新的设计还有什么意义? 等着……再被人原封不动地偷走,然后反咬一口,说那是他们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吗? 一想到那个女主播梨花带雨的脸,林小夏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气的要命。 “小夏。” 一把椅子被拉了过来,轻轻靠在她的工位旁。 陈菲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