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督察室科员到权力巅峰》 第1章 人生拐点 “庆明,我表姐夫说了,只要你肯配合,在春阳路的调查上稍稍抬抬手,一切都好说,保你副科能转正。” “还有啊,咱们的事也不是不能考虑,就看你怎么做了。” 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有人在身旁絮絮叨叨着,周庆明当即就猛然睁开了眼,入目就见一张娇艳的脸庞。 只见标准的鹅蛋脸上,柳叶眉如黛,其下是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再往下,鼻梁高挺,樱桃小嘴鲜嫩欲滴。 这,不就是他曾经苦追过多年的大学同学林冰倩吗? 只是,她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见鬼了吧? 这时候,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扫到了墙面上挂着的撕纸日历。 那上头分明标示着“1990年7月16日,星期一”的字样。 这…… 周庆明的瞳孔不由地就是一缩。 “你到底有没在听?” 等了片刻,见周庆明始终没个回应,林冰倩顿时不耐烦了。 周庆明还是没回话,暗戳戳地伸手拧了下大腿,结果,一阵痛感当即袭来。 会疼,那就说明不是梦。 重生了,真的重生了! 好,太好了,终于能弥补前世那无数的遗憾了! “哈哈……” 狂喜之下,周庆明止不住地就大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见了泪。 “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面对此情此景,林冰倩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哦,抱歉,我刚才有点走神了,你接着说。” 周庆明勉强地控制住了情绪。 旋即,前世的记忆瞬间有若潮水般打脑海深处狂涌了上来。 他本是天之骄子,读书早,小学时又跳了一级,还不满二十岁,就拿到了夏海大学这么所958大学的本科毕业证书。 为了追求林冰倩,毕业时,他放弃了留在市政府工作的机会,毅然决然地跟着她来了安东县,分配到县委督察室。 两年来,他一直在苦追着对方,说是鞍前马后也绝不为过。 但却并没能得到对方的真心相待,自始至终就只是个备胎。 今早,临下班之际,他突然被上级任命为督察室暂代副主任,并奉命组建联合调查小组,对被曝光有严重质量问题的春阳路展开调查。 午间休息时,林冰倩急匆匆地赶到了他的宿舍,要求他在调查时不要太过认真。 “庆明,实话跟你说吧,春阳路的水太深了,不是你可以涉足的。” “你不较真,没人会说你什么,反倒可以把你头上那‘暂代’两个字去掉,这一点,我表姐夫可以当面给你承诺。” “相信我,这可是你腾飞而起的大好机会,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那也得为我想想吧?” 见周庆明满脸似笑非笑的样子,林冰倩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不过,考虑到事关重大,她到底还是强压住了心中的厌烦。 “为你?呵呵,你是我什么人啊?” 周庆明当即就不屑地冷笑了。 前世,他实在是太过天真了些,对林冰倩百依百顺。 在调查春阳路一事上,确实按对方所说的做了。 可结果呢,支持彻查的县委书记被坑倒后,他这个过河卒同样没能捞到丁点的好处。 被人一脚给踢去了全县最偏僻的白沙乡,当了名光荣的计生员。 半个月后,就听说了这女人的婚讯——她嫁给了那个丧偶的所谓表姐夫王东华,他是县长秘书。 而周庆明自己则是足足在白沙乡那鸟不拉屎的地儿苦苦煎熬了八年半。 那可是八年半啊,都足够打一场抗战还有富余,可怜他的大好青春就这么葬送了个彻底。 这,无疑就是他前世一辈子的痛。 这一世,他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你……” 林冰倩万万没想到往昔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周庆明竟会突然反目,一时间愣是没能反应过来。 “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那就请便吧。” 周庆明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多啰嗦了,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好,很好,周庆明,我正告你,咱们之间完了,你等着后悔吧!” 大怒之下,林冰倩愤然拍案而起。 “好走不送!” 后悔? 是啊,周庆明确实很后悔。 前世的自己怎么就会瞎了眼,明明是校草一枚,却把一颗心挂在了这么位绿茶婊的身上。 幸好,他重生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咱们走着瞧!” 林冰倩愤怒地摔门而去,狂猛的撞击声当即震得周庆明耳膜生疼。 但他不单不生气,反倒是精神振奋。 在起身之后,迅速拉开了窗帘,任由午后的阳光就这么淋在自己的身上。 他迫不及待地要拥抱自己的新生。 当然,首先得过了眼下这一关——调查春阳路事件。 这事情可没那么简单。 春阳路,全长五公里半,县城内二级公路,两年前由交通局发包给了利民建筑公司。 前不久竣工。 结果,试运行还不到一周,就出现了不少处路面破碎、塌陷状况。 接到举报后,县委书记大怒,责成督察室成立联合调查小组。 有趣的是督察室资历最浅的周庆明居然成了组长,还挂上了暂代副主任的头衔。 这,真就惊掉了不少同事的下巴。 前世那会儿,他自己同样也茫然不知所以。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过就只是枚过河卒而已。 上面只是想利用他的冲劲与正义感,去交通局搅风搅雨。 作用是吸引县内黑恶势力的注意力,掩护县委书记一方的暗度陈仓。 却不料,才过了没几天,县委书记自己就被人给坑了,锒铛入狱。 那时候,周庆明尽管一直在磨洋工,却也同样没能落得个好。 这一世,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同一个坑里再度跌倒。 当然了,有决心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倘若没个完善的计划,闹不好还是会重蹈覆辙。 所以,在平静了下心态后,他再次坐回到了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打算先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 然后,狗东西们,你们都等着吧,该到了好好算总账的时候了! 下午两点半。 审计局小会议室中。 联合调查小组的人员陆续都到齐了——督察室、公安局、审计局各出三人,一共九人,全都很年轻。 年龄最大的是来自审计局的副组长沈飞扬,也不过才刚满二十八岁。 这阵容,怎么看怎么古怪。 不说旁人了,便是调查组的成员们自身都是一头的雾水。 唯有周庆明心中却是明镜般地清楚着——吸引火力嘛,年轻人的初生牛犊不怕虎再怎么着也比中年人的瞻前顾后来得强。 只可惜在前世,这等算计因着周庆明这个组长的“温吞水”,彻底落到了空处。 这一世,一切终将不同。 为确立自身的权威,周庆明并未似前世那般急吼吼地杀向交通局,而是准备先统一下认识。 却不曾想众人才刚落了座,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什么玩意儿嘛,拿着鸡毛当令箭。” 第2章 拿着鸡毛当令箭 众人侧头望去,入目就见一张满是青春痘的丑脸。 他是来自督察室的陈彦村。 特么的,找死是吧? 行,成全你! 周庆明对这位可没丁点的好感。 前世时,这货在调查小组里同样没少屁话连篇,弄出了一大堆的是非与麻烦。 那时候,周庆明担心影响风评,哪怕心中厌烦得个够呛,却还是强忍了下来。 但现在,他可不打算惯着对方。 正好杀鸡儆猴! “陈彦村同志,你是对我有意见呢?还是对组织有所不满呢,嗯?” 一上来,周庆明便摆出了上司的威风,顺手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你不就是个代理副主任么?都还没转正呢,搁这儿耍什么威风。” 陈彦村顿时就爆了。 要知道他也是本科毕业,尽管毕业的院校很普通,可不管怎么着,他的工龄都比周庆明要多了一年。 在巴结上司一事上,自以为做得远比青涩的周庆明要到位得多。 在他看来,自己才应该是重点培养对象。 可结果呢,被提拔重用的人却不是他。 这,本就已令他憋了一肚子的鸟气。 而今,周庆明居然还这么当众训他,哪还能忍! 狗东西,你完了! 周庆明心中暗自冷笑,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的肃杀。 双眼微眯,冷声道:“我暂代督查室副主任,乃至出任联合调查小组组长,全都出自组织的决定。” “你不服,可以向上级提出申诉,但这,并不是你把工作当儿戏的理由。” “现在,请你即刻离开会场,回去等候处理。” ??? 陈彦村完全没想到周庆明竟然真敢开革自己,一时间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出去,听不懂人话吗,嗯?” 这就是颗老鼠屎,留在组里,只会坏事。 如今,既已抓住了机会,周庆明当然不会有丁点的心慈手软。 “哼,你给老子等着!” 陈彦村勃然大怒,当即就拍桌而起。 在恶狠狠地瞪了周庆明一眼之后,就此摔门而去。 “同志们,现在开会,我先简单地介绍一下案情。” “据反映,春阳路才刚试运行不到三天,就已出现了多处路面破碎、坍塌现象。” “这是很严重的质量问题,上级领导对此极为震怒,要求我们联合调查小组在一周内拿出调查结果。” “任务很重啊,这就要求我们必须分工合作,并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现在,我先做一下初步的分工……,大家有什么不同的意见,都可以提。”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陈彦村的离去,在清了清嗓子之后,就此转入了正题。 “……” 在场的众人年岁都比周庆明大,要说真心服气,那肯定不可能。 问题是陈彦村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儿,这当口上,自是没人敢对周庆明的安排有什么异议。 “沈飞扬同志、赵平南同志,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静静地等了片刻之后,周庆明这才慎重其事地征询了下两名副组长的意见。 “我没意见。” 赵平南来自县公安局治安科,抓贼倒是一把好手,可说到这等跟大机关打交道的事儿,他是真没什么经验,自然不会轻易乱发表意见。 “就先这样也行。” 沈飞扬的反应就有些勉强了。 他对自己只是副组长一事心有不服。 奈何,实在是找不出周庆明这么番话有什么毛病,那就只能认了。 “大家既然都觉得可行,那就这么定了,现在即刻出发,赶去交通局。” 没人有意见就好。 权威,这就算是初步树立起来了,周庆明自然不会再多啰嗦。 一声令下之后,率众便杀向了就在不远处的交通局大楼…… “周主任,欢迎您前来我们交通局莅临指导。” 闻知调查组到来,交通局局长庄敏行第一时间就率众到门口处相迎。 见面握手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庄局,可不敢这么说,我们只是奉命前来调查春阳路质量问题的,若有得罪处,还请您多多包涵啊。” 这个矮胖子可不是简单的货色,妥妥就是头笑面虎。 前世那会儿,周庆明可没少被这老货领着瞎兜圈子。 当然了,那都是前世的事儿了。 这一世,且看谁把谁给忽悠瘸了。 “好说,好说,周主任放心,我们局肯定全面配合。” “为表诚意,我已经在牡丹大酒楼定了三席,下班后,一起去吃个便饭。” 在握着周庆明的手不放的同时,庄敏行满脸真诚状地发出了邀请。 “感谢庄局的美意,只是,我们有纪律,在办案期间,不得吃请。” “要不,我这才刚带上的官帽子恐怕就要落地喽。” “咱们这就先开个简短的碰头会,然后尽快进入实际审查阶段好了。” 这饭,当然是吃不得的。 前世那会儿,就是因着盛情难却,结果,整个调查小组都被放倒了。 次日,所有人都没丁点的精神,办事效率格外感人。 教训惨痛哟。 “周主任言重了,就只吃个饭而已,算不了什么大事。” “有什么要交流的,咱们完全可以边吃边谈嘛。” 庄敏行顿时摇头失笑。 在他看来,周庆明这就是拿着根鸡毛当令箭,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 说实在的,就这么个没有重量级人物坐镇的所谓调查小组,算个屁啊。 肯给礼遇,不过是不想多事罢了。 真不识抬举的话,他不介意把对方晾在一旁。 “庄局,很抱歉,纪律所限。” 周庆明拒绝得很干脆,脸上虽挂着微笑,可态度却是坚决而又强硬。 “老楚,接待任务就交给你了。” 庄敏行的脸上瞬间就没了笑容,只丢下了句话,便即自顾自地扭头而走。 “周主任,请随我来。” 边上,一名瘦高个的金丝眼镜男立马上前一步。 这位是交通局副局长楚今明。 “麻烦您了。” 周庆明没多客套,也没在意庄敏行的无礼对待——跟一个注定要被枪毙的货色有啥好计较的。 走着瞧吧。 他倒是淡定从容,可跟在身后的组员们却不免都有些不太自在。 尽管都没说些什么,可心里头对周庆明一上来就跟交通局闹僵的姿态,显然都有所不满。 这等心理,周庆明可以理解。 毕竟调查组的成员都只是普通科员,真心没啥得罪人的资本。 若是可能的话,周庆明又何尝不想其乐融融,你好我好大家好。 奈何,他没得选择——前世的惨痛经历摆在那儿呢。 事实证明,跟这帮贪官讲客气根本没用,他们完全不会因此而感激你,只会狠狠踩你。 因为在这些贪官眼中,他周庆明身上分明打着县委书记的烙印。 这就是洗不掉的原罪! 所以,他没得选择,只能强硬。 只是,心里头却不免有些忐忑。 因为命运并不完全掌握在他手中——假如一切都没改变的话,七天后,支持彻查的县委书记就将被坑倒。 到那时,他头上那顶临时的官帽子依旧保不住。 不仅如此,被踢去白沙乡的命运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要想翻盘,唯一的机会就是协助县委书记打掉盘踞在县里的黑恶势力。 但这,又谈何容易。 旁的不说,光是取信县委书记这一条,就是道很难翻过去的坎。 对此,周庆明虽已有了初步构想,问题是不可控的因素不少。 首先,他与这位县委书记并未打过交道。 完全不清楚对方的个性与能力,真不敢保证对方有足够的决断力。 最关键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的重生是否会影响到事态的原本进程。 一旦稍有差池,那,变数就多了。 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交通局的小会议室中。 在楚今明致过了欢迎辞后,周庆明紧接着就将调查组的来意以及成员构成简单地介绍了一番。 这,纯属走程序。 双方与会人员自然都不会在意那么许多,该给掌声时就给掌声,气氛倒也还算融洽。 只是,这等融洽并未持续多久——就在周庆明准备按程序提出协查要求之际,楚今明突然抢先开了口: “周主任,关于春阳路遭人恶意举报一事,我们交通局已经紧急派出了自查小组。” “调查结果显示,春阳路有部分路段确实出现了些开裂现象,但并不严重,不会影响到实际的使用功能。” “且,我们局已经责成建筑公司对不合规的地方加以修补,预计三天内便可完工。” “在此情况下,我们局认为完全没必要再进行大规模的调查。” 哈,搁这儿骗鬼呢! 别人不清楚,周庆明又怎会不知道春阳路究竟是怎个状况。 那条路,在前世时,被县里的百姓戏称为“春泥路”。 正式通车不到一个月就大修,然后,年年都在修,每年少说有四个月的时间是处于封路状况。 几年下来,花在修路上的钱,都可以再修筑两条同样规模的道路了。 “楚局长,请恕我直言,你们局的自查报告毫无意义。” “县里既然组建了特别调查小组,那,自然不会是捕风捉影。” “道路的实际状况究竟如何,终究得靠事实来说话。” “相关的取证工作,我们调查组会出面去做,你们交通局的任务就是无条件配合调查组的行动,没问题吧?” 哪怕握着的确实是根鸡毛,但,周庆明却坚决地当令箭来使了。 这么番话一出,楚今明的脸色顿时就难看到了极点,双眼喷火地怒瞪着周庆明。 什么玩意儿嘛,小小一个代副主任跑这儿来嚣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是吧? 第3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当然没问题” 楚今明真的很想一巴掌呼在周庆明的脸上。 但最终,他还是强忍了下来。 概因联合调查小组代表着的是县委书记李元山,公然硬抗肯定不行。 只能回头再看怎么好生收掇一下这个狐假虎威的小家伙。 至于现在,该忍还是只能忍。 “那我就先谢谢贵局的配合了,现在,麻烦楚局长这就与我们调查小组一起去现场采集一下样品。”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楚今明究竟是怎个想法。 对方就是个贪官。 这一仗,打赢了,楚某人注定躲不过牢狱之灾;打输了,那,他周庆明大不了辞职走人。 以他前世的诸多记忆,随便整整,都铁定能成为一方富豪。 当然了,他还是希望能赢。 毕竟,赚钱对他来说,根本没任何的挑战性,说实在的,真不是他最大的追求,权力巅峰才是。 “周主任,很抱歉,我们局的车子正好都派出去了,要不明天再去?” 一听周庆明这般提议,楚今明本就黑着的脸色顿时更黑了几分。 无他,春阳路究竟是怎个状况,他心中门儿清,真心经不起查。 这当口上,他也只能耍上一招缓兵之计了。 “没车没关系,又不远,走走就到了,权当锻炼身体嘛,楚局长,请吧。” 周庆明根本不吃对方那一套。 他很清楚要想强硬,首先得有证据。 否则,就交通局这帮人的尿性,根本不会把调查小组看在眼中。 “也行,那就一道走走好了。” 楚今明真的不想去现场。 奈何,他又不放心安排别人跟着去,无奈之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春阳路距离交通局确实不远,一行人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地头。 这时候,道路的两端都已经被封闭了。 交通局所属的道路养护队正分成十数组,热火朝天地补缺补漏着。 “周主任,您都看到了,我们局确实在努力解决问题。” “请您相信,我们有决心也有能力确保在三天内实现全线正常通车。” 对这等场面,楚今明显然很自豪,信誓旦旦地给出了承诺。 “能这样最好,但,不管怎么着,该查的依旧得查。” “赵平南同志,麻烦你现在就带人分别在各个路段取样,以备送检。” 这承诺,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周庆明那是一个字都不信。 “没问题。” 按事先的分工,取样乃至送检,都是赵平南的任务,他当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 楚今明见状,嘴角当即就是一抽,但却并未加以阻拦。 一者是他没有正当的阻拦理由,二来么,他也不是太担心检测结果。 要知道县质检站与交通局之间可没少合作,大家伙熟得很,一个电话过去就够了,好摆平得很。 到时候,且看周庆明这小兔崽子还能唱得出啥戏。 “周主任,都搞好了,一共取了五个点的样品,都是一式三份。” 半个多小时过后,赵平南领着两名组员转了回来。 扫了下用塑料袋封装着的样品,周庆明当即就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行,那就辛苦你们一下,现在就分别把样品送去省、市、县三级质检单位,全部办理加急。” “拿到检验报告后,立刻赶回县里。” 一听此言,在一旁准备看笑话的楚今明顿时就傻眼了。 想阻止,奈何,根本找不到借口。 最终,也就只能无奈地目送着赵平南等人就这么走远了。 “楚局长,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后续调查等检验报告出来后再议。” 斜了眼满脸便秘状的楚今明,周庆明乐呵呵地伸出了手。 “行,那就到时候再谈吧。” 到了此时,楚今明终于意识到周庆明显然没那么好对付,心头发沉难免。 但却并未多说些什么,握手一毕,便即匆匆赶回交通局去了…… 次日。 上午七点二十五分,周庆明便已骑着二八大杠赶到了交通局。 这才刚在门口处下了车,入眼就见沈飞扬等人正跟交通局的几名干部大吵着。 “怎么回事,嗯?” 这情况明显不对! 一支好车,周庆明立马大步抢了过去。 “周主任,您来得正好,交通局欺人太甚,竟然安排我们去地下室办公,真特么的过分!” 沈飞扬回头一看,见来者是周庆明,顿时就愤怒地骂开了。 “周主任,不好意思啊,我们局办公条件简陋,实在是没空余的办公室了。” “只能请你们暂时委屈一下,等我们调整好了,肯定会给你们另行安排。” 这时候,一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胖子满脸歉意地解释了一通。 只是,眼神里明显带着讥讽的笑意。 特么的,这吊毛明显就是故意的。 周庆明心中火大难免,但却并未发飙,就只冷声发问了一句:“你是哪位?” “我姓陈,后勤科的。” 周庆明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二,这么一俯视之下,中年胖子明显有点虚,脸皮当即就抽了抽。 只是,一想到顶头上司的吩咐,他很快就又强硬了起来。 “陈科长,麻烦你带我去看一下办公室,没问题吧?” 交通局后勤科的科长实际上不过只是股级干部而已,跟这等样人计较,完全没任何的意义。 真大吵一通,平白惹人笑话不说,还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题发挥。 这等蠢事,周庆明自然不会去干。 “行啊,周主任,您请。” 见周庆明的反应如此平淡,中年胖子不免有些意外。 不过也不是太在意。 他就不信周庆明见到了那间所谓的办公室后还能忍。 一行人很快就下到了地下室二层,一直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着间通风条件极差的阴暗房间,约二十来平方米,顶上是盏四十五瓦的老式球状灯泡。 室内除了三张破旧的桌子以及八张椅子外,啥都没有。 “周主任,您看,这里没电话也没电风扇,大热的天,怎么办公?” 一进了门,沈飞扬当即就愤怒地投诉上了。 “我们局就这么个条件,你们不满意,可以回去原单位办公嘛,我们又没求着你们来。” 中年胖子领受的指令就是要挑起纷争,他当然不会在乎沈飞扬的感受。 “你说什么?” 沈飞扬完全没法忍了。 在他想来,己方可是县委派出的联合调查小组,有权彻查整个交通局。 妥妥就是钦差大臣的身份。 结果,对方居然敢这么无礼对待,简直就是在倒反天罡! “陈科长,就先这样吧,我们要开会了,麻烦你们先行离开。” 到了此时,周庆明哪会看不明白交通局这干人的用心何在,自然不会跟着对方的步调走。 “呃,那好,那好。” 中年胖子万万没想到都闹成这样了,周庆明居然还真就能忍得住,一时间不禁有点懵。 只是,他又找不到留下来继续挑事的借口。 犹豫了一下之后,到底还是只能领着几名手下灰溜溜地走了人。 “周主任,这里真的没法办公,特么的,太过分了!” “周主任,我们可是联合调查小组,哪有怕他们的道理。” “这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建议立刻向书记汇报。” …… 一干调查小组成员都是年轻人,个顶个火气大,此时见周庆明竟然忍气吞声,难免都大感不满。 “同志们,都静一静,听我说,咱们只是暂时在此办公。” “放心,过两天,他们会哭着喊着来求我们搬家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还不到跟交通局这干人算总账的时候。 “……” 对周庆明的这么番话,众组员们显然都不怎么相信。 只是鉴于对方是领导,不好当面驳斥,只能沉默以对。 “大家都很生气对吧?我其实也一样。” “不过没关系,咱们先养精蓄锐,等检验报告出来后,大家只管放手去查,查到他们哭都哭不出来。” 环视了一下众人后,周庆明坏坏地笑了。 “哈哈……” “对头,到时候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 这话解气,众人顿时就全都哄闹开了。 反倒是周庆明自己不笑了,眼神格外的深邃——中午就是见真章的时候。 能成,大势基本在握;不成,那他只能启动备用计划了…… 中午。 在交通局的食堂草草吃过了饭后,周庆明便即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一路逛荡着就到了和平路建行斜对面的小巷口处。 看了下手表,发现这才刚一点十五分,时间还充裕得很。 这便从包里取出了架大号蛤蟆镜,好整以暇地戴上了,紧接着又取出了一架小巧的傻瓜照相机。 然后,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二点零三分。 一辆从大街东侧开来的红色桑塔纳缓缓停在了建行的大门外。 旋即,车上下来了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拎着个中号旅行箱,另外一人空着手,是名面相儒雅的瘦高个年轻人。 是他们! 周庆明紧绷着的心弦顿时就松了下来。 到了此时,他终于能确定自己的重生并未影响到事态的进程。 一切大有可为! 心情激荡之下,周庆明紧着就举起了照相机。 却没想到就在此时,那名金丝眼镜男突然回了下头。 要糟! 周庆明万万没料到关键时刻竟然会出现这么一幕,心不由地就抽紧了起来。 第4章 单刀直入 幸好,就在此时,一辆解放车突然呼啸而至,遮挡了下对方的视线。 周庆明趁机迅速将照相机收了起来,施施然地往马路对面走。 金丝眼镜男并未看清周庆明先前的动作,只觉得对方有点古怪。 问题是盯着周庆明看了片刻,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之处。 这就拉了瘦高个一把,肩并肩地走向了银行的大门。 这时候,又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周庆明立马站住了脚,飞快地掏出了照相机,连着摁了几下快门,然后方才不紧不慢地也走向了银行。 此时,银行才刚上班,并没多少客户上门,无疑很方便取景。 于进门的那一刹那,周庆明在将相机放进裤兜之前,又不动声色地摁动了下快门。 旋即,顶着两名男子回头张望的视线,落落大方地走向了边上的窗口。 那两人见状,当即就对视了一眼,明显都有些惊疑不定。 对此,周庆明就宛如一无所察一般,紧着就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存折,取了一百元钱,然后便即头也不回地走了人。 但并未走远,又猫回了早前的巷子口处。 小心地贴墙遮掩好身形,就只探出了小半个脑袋,确保从银行出来的人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他。 十五分钟过后。 金丝眼镜男与瘦高个一道走出了银行,步履明显轻快了不少。 很显然,他所提着的旅行箱已经空了。 一察觉到了这一点,周庆明紧绷着的心弦顿时彻底松了下来。 可手脚却是不慢,再次摁动了几下快门…… 下午五点零五分。 县委书记办公室中。 在送走了最后一名前来汇报工作的干部后,李元山终于松了口气。 却不料,这才刚拿起茶杯,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呢,电话铃声就突然响了。 看了眼来电显示,见号码很陌生,他本不想接。 可略一犹豫后,到底还是拿起了话筒:“你好,哪位?”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个中正平和的声音: “书记,您好,我是督察室代副主任周庆明,奉命调查春阳路一案。” “如今已有重大发现,不知是否能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重大发现?这么快? 李元山觉得不太现实。 不过,出于谨慎,在沉吟了一下后,他最终还是给出了回应:“那行,你现在过来好了。” “谢谢书记,我马上到。” 县政府斜对面的公用电话亭处。 在放下话筒的同时,周庆明情不自禁地长出了口大气。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出,现在就看李元山的决断力如何了…… 三分钟后。 周庆明赶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外间。 此时此刻,这地儿已经没了等候接见的官员。 就只剩下一名眼镜男端坐在办公桌的后头,正百无聊赖地翻阅着报纸。 他就是李元山的秘书程贺州,亦即是中午与金丝眼镜中年一道出现在和平路建行的那名瘦高个。 “程秘,您好,我是督察室代副主任周庆明,奉命前来向书记汇报工作,麻烦您给通报一下。” 周庆明迅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了包刚拆封的大中华,抖出了一支,客气地搁在了桌面上。 程贺州没接烟,也没回话。 放下了报纸之后,就这么端坐着不动,镜片后头的双眼里满满都是冷然之色。 他觉得周庆明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可又想不太起来。 因为周庆明此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也没再戴着那架夸张的蛤蟆镜,人已完全变了个摸样。 程贺州一时半会真就辨认不出来。 但这,并不是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他并不以为周庆明有面见李元山的资格。 “程秘,我已经向书记报备过了。”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程贺州的不屑态度,笑容满面地解释了一句。 “等着。” 一听这话,程贺州眼中的冷意顿时就更浓了几分。 在他看来,周庆明不通过自己,直接去跟书记沟通,就是僭越。 回头肯定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一下这个胆大妄为的王八犊子。 “好嘞。” 周庆明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底深处同样是浓厚的森然冷意。 狗杂碎,死到临头了,还嚣张个屁,待会有得你哭! “书记让你进去,记住,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长话短说,否则……” 程贺州很快就从内间转了出来,望向周庆明的眼神锐利如刀一般。 对此,周庆明并未给出任何的保证,就只歉意地笑了笑,而后稳步便走进了内间,顺手把门给反锁上了。 “书记,您好,我是周庆明。” 在跟李元山对上了眼之际,周庆明很是恭谨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小周,坐吧。” 李元山和气地笑着,可眼神里却透着审慎之意味。 他对周庆明就只有一点依稀的印象,很模糊。 此番之所以“重用”对方,完全是督察室主任赵延平大力推荐的结果。 实际上,他对联合调查小组的行动根本不抱任何的指望。 “好的。” 周庆明没多客套,在落座的同时,迅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小纸条,顺着桌面推到了李元山的面前。 “你有证据吗?” 低头一看,李元山的瞳孔猛然就是一缩。 概因纸条上赫然写着行大字——您的秘书程贺州已背叛,将会在近日内配合县长陈志扬构陷您贪污受贿。 “有。” 在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后,周庆明紧着就取出了几张才刚加急冲洗出来的相片。 “这能说明什么?” 快速浏览了下照片后,李元山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更皱紧了几分。 “这些照片都是今天拍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零三分到两点零五分之间。” “其中一人是您的秘书程贺州,另外一人则是利民建筑公司财务经理严文培。” “他俩一道在和平路建行往您的存折账户存入了十五万元人民币的现金。” “明天,一封举报信将会寄到市纪委,程贺州将会证明您收受了利民建筑公司的贿赂。” “人证物证俱在,您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周庆明声线平和地给出了解释。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李元山的额头上瞬间就见了汗。 怎么知道的? 那当然是来自前世的记忆——周庆明在调回了县城后,曾通过关系调取过此案所有的相关案宗。 这桩案子对他来说,压根儿就没什么隐秘。 当然了,这话肯定说不得。 但,编辑一下故事却是不难: “书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前日下午三点左右,我到县招待所访友,进门时,正好瞧见程贺州在我前面上了楼。” “一开始,我并没怎么在意,直到他到了206房,我突然发现开门迎接的人竟然是财政局一枝花林苹,我这才觉得有点奇怪。” “因为那女人美归美,风评却不是太好,当然了,这与我无关,所以,当时我也没太过在意,很快就上了三楼。” “我朋友住的是306房,恰恰就在206房的正上方。” “大约五分钟过后,我朋友临时有急事要出去一趟,让我先在房里等着。” “那时候,我正好没事,也就同意了,却没想到不久后,楼下就传来了异动。” “您知道的,县招待所是老房子,上下楼层之间是双层木地板结构,隔音效果并不太好,认真去听的话,楼下的动静是可以听到个大概的。”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程贺州中了仙人跳的圈套,也听到了他同意构陷您的承诺。” “此后不久,我在窗边清晰地瞧见林苹在四名男子的簇拥下离开了招待所,其中的为首者是名刀疤脸。” “那人,我认得,是黑恶势力‘猛虎帮’的一名骨干头目,绰号:刀疤,真名:林东城。” 静静地听完了周庆明的陈述后,李元山赫然已是满头的冷汗。 但却并未急着有所行动,而是目光冷厉地看着周庆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开口道:“‘猛虎帮’是怎么回事,嗯?” “‘猛虎帮’是咱们县最大的黑恶势力,在县里横行不法、欺行霸市、逼良为娼,恶事干尽。” “该帮的帮主就是陈志扬的儿子陈重山,他同时也是利民建筑公司的幕后老板。” 此时此刻,李元山身上的煞气浓烈得有若实质一般,可周庆明却丝毫不为所动。 “老林吗?我是李元山,你现在就带几名纪委的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定定地看着周庆明好一阵子之后,李元山这才拿起了话筒,拨通了纪委书记林海潮的电话。 “书记。” 两分钟不到,林海潮就已领着三名纪委干部赶到了。 “老林,你现在就派两名同志赶去和平路建行,查一下我的账户,看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打了十五万元的款进去。” 李元山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直接就下了指令。 “扑通!” 都还没等林海潮有所表示呢,站在一旁的程贺州便已双脚一软,整个人就此摔倒在了地上。 “程贺州,你好大的狗胆!” 一看这等状况,李元山哪还会不知周庆明所说的就是事实,顿时勃然大怒。 “书记,我错了,可我也是没办法啊,是他们逼我的,我错了,求您饶了我一回吧,我……” 程贺州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强之辈,瞬间就尿了。 “把这个混蛋给我铐起来!” 李元山气急,愤然拍案而起。 “是!” 几名纪委的干部完全不知所以,但却不敢违背李元山的命令,当即就一拥而上。 “老林,你们纪委的干部必须迅速行动起来,兵分两路,一路去和平路建行查证,另一路去抓捕利民建筑公司财务经理严文培。” 李元山没再理睬不断嚎啕哀求着的程贺州,连着下了两道命令。 “是!” 见李元山如此愤怒,林海潮根本不敢多问,朗声应诺之后,迅速调派人手。 没多久,赶去银行的纪委干部就打回了电话,证实下午两点零五分时,程、严二人确实往李元山的存折账户里打进了十五万元。 可赶去利民建筑公司的纪委干部却扑了个空。 严文培的大哥大已关机,打他的传呼,没回,他家里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一直拖到了快七点半,还是找不到此人的下落。 不仅如此,财政局预算科的林苹也失踪了。 很显然,纪委干部里有内鬼,消息早已走漏。 面对着这等乱七八糟的结果,李元山很生气。 原因就一个,孤证不立——突审之下,程贺州倒是竹筒倒豆子了。 问题是他的证词仅仅只能证明利民建筑与陷害李元山一事有涉而已,并没能直接牵扯出陈志扬。 要想顺藤摸瓜,那就必须抓到严文培与林苹二人。 要命的是公安局那头是陈志扬的地盘,李元山根本指挥不动。 哪怕已经下了死命令,可效果么,连他自己都不看好。 更麻烦的是——已经打草惊了蛇,原本的暗度陈仓计划无疑很难再继续。 局面彻底复杂化了。 第5章 双管齐下 对眼下这么个结果,周庆明确实有点意外,可与此同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毕竟陈志扬在安东县扎根二十多年,任县长也已有七年之久,所经营出来的关系网可谓是盘根错节。 要想一把就扳倒他,可能性确实不是太高。 有鉴于此,周庆明心中虽有点小失落,却并不失望。 因为他的基本目标已经达成——在挖掉了程贺州这枚毒瘤后,李元山暂时摆脱了被坑进大牢的厄运。 有了这么段宝贵的缓冲时间,那就有了翻盘的机会。 这就够了。 所以,在李元山与林海潮指挥抓捕时,周庆明始终一言不发,就只管端茶倒水,充当临时服务员。 十点过半。 抓捕行动还是没能取得任何的进展。 李元山尽管火大得个不行,却也只能无奈地下令暂时停止,明日继续。 林海潮早已困顿得个不行,一待李元山下了决断,立马起身请辞而去。 周庆明跟着也准备走人,却没想到李元山突然开口道:“小周,你留一下。” “好的。” 周庆明回答得很干脆,站得也很笔直。 可心中却并不平静。 他知道,自己更进一步的机会来了。 “小周,首先,我得感谢你挽救了我的政治生命。” 在压手示意周庆明入座后,李元山这才缓缓地开了口,眼中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书记,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周庆明表现得很恭谦,完全没丁点的自矜之色。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我们所面临的形势依旧很严峻,我希望你能来帮我。” 李元山摆了下手,眼神瞬间就冷峻了下来,其中更是透着几丝的忧虑与焦躁。 他来安东县已经将近一年了,但却始终无法大展拳脚。 根本原因就在于陈志扬这个县长的势力太过庞然了些。 更令他烦心的是他没太多合用的人手,督察室主任赵延平勉强算一个。 可现在看来,这位同样刚调来没多久的赵主任明显不太顶用,居然连“猛虎帮”是陈志扬爪牙一事都没能查出来。 倒是周庆明看起来年轻,办事却很牢靠。 更难得的是气度沉稳,完全不像是个刚毕业才两年的毛头小子。 这等人才,无疑正是李元山目下最需要的那一类。 “我随时听从书记的召唤。” 这时候不懂得表忠,那就是脑袋进了水。 周庆明自然不可能犯下这等低级错误。 “嗯,明天上午,我将会召开常委会,提议你正式出任督察室副主任,并调来协助我工作。” 要让马跑,那就得给马吃草。 在这一点上,李元山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这就成县委第一秘了? 周庆明略感意外——副科转正,在他的预料之中,酬功嘛,很正常。 可成为县委书记秘书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惊喜了。 要知道这个职位可是晋升的快车道,只要不出意外,两年后,他肯定能提正科。 到时候又恰好是换届年,若是李元山能晋升,那他周庆明就有很大的机会下到乡镇任一把手。 而那时,他不过才刚满二十四岁,前途绝对是肉眼可见的光明。 “感谢书记的厚爱,我一定会在新的岗位上做出自己的贡献。” 惊喜归惊喜,可周庆明却并未得意忘形,表现出来的依旧是一派的大将风范。 “说说看,你有什么破局的妙手吗?” 李元山明显有些心急。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理儿。 更棘手的是他已经想不出什么太好的解决办法——他原本将突破口放在了王东华的身上,但现在,对方肯定已有了防备,显然不太可能取得成功。 再者,他对赵延平的办事能力也已不抱有太大的指望。 “书记,我认为打蛇得打七寸,就陈志扬来说,他的七寸就是陈重山!” “我这里收集了一些陈重山的犯罪事实,还请您过目。” 周庆明早有准备,紧着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两张稿纸。 飞快地将两张纸上的内容过了一遍后,李元山忍不住就骂了一句:“丧心病狂!小周,这些事,你有相关证据吗?” “书记,我只能保证这些事例都是真实的,且,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后续的证据收集必须由公安人员来进行,方能确保法律上的有效性。” 这些事实全都来自前世的记忆,当然不会有假。 只是,周庆明压根儿就没时间去收集证据。 再者,他在这方面也真没多少的经验可言,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嗯。” 这话在理,问题是县公安局一直都是陈志扬的地盘,公安局局长王立中就是陈某人的狗腿子。 让县公安局去查陈重山,岂不是让贼去抓贼吗? 这无疑是白送。 至于说捅到市里,也不把稳。 原因就一个,陈志扬与市长是连襟。 真把案子报上去,指不定陈志扬当天就能知道消息。 回过头来,别说破案了,只怕对方反手就会耍横。 一想到这,李元山顿感头大。 周庆明没再开口,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不是他心中没有合适查案人选,而是不能先提,否则就是越厨代庖了。 “你跟县公安局副局长谢乘风熟么?” 双眼微眯地思忖了片刻之后,李元山这才神情凝重地开了口。 “不熟,也就只是在一次酒宴上交谈过几句,我估计他早就记不得我是谁了。” “不过,我有一位高中同学退伍后进了咱们县局的治安科,他对谢局长推崇备至。” “据他所言,谢局长是老山战斗英雄,四年前转业到了咱们县,因嫉恶如仇,饱受王立中排挤,如今已经彻底边缘化。” “但在局里,还是有部分坚定的拥护者,主要以转业、退伍军人为主。” 周庆明回答得很谨慎,就只说客观事实,绝口不提主观判断。 但,他其实很清楚谢乘风就是最合适的查案人选。 概因前世那会儿,他与谢乘风可是忘年交,深知对方的为人与品性。 他能调取那些相关案宗,靠的就是谢乘风的帮忙。 “这两天,你找个时间先跟他接触一下。” 尽管能感受到周庆明对谢乘风的推崇备至,可李元山却不敢大意。 毕竟现如今可是关键时刻,一旦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是!” 周庆明没什么多的话语,就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另外,春阳路一案还是得抓紧,只能先辛苦你一下了。” 沉吟了片刻之后,李元山最终还是决定双管齐下。 无论哪一头能取得突破,那都能一举鼎定胜局。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个可以有。 前世,周庆明可没少受交通局那帮人的鸟气,这一世岂有不找回场子的理由…… 次日。 周庆明一大早就起了,匆匆梳洗了一番后,便即蹬上了二八大杠,一路往交通局赶。 于途中,买了两个肉包子,就这么边骑边啃着,当真惬意得很。 只是,他这等好心情并没能保持多久——这才刚下到地下室的走廊,大老远就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驻足一听,得,敢情是交通局后勤科那帮龟孙子又跑来找茬了。 没完了是吧? 泥人都有三分火气呢,更别说周庆明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 他当即就加快了脚步。 一拐进了门,入眼就见陈科长正拽拽地昂着头,任由身旁的几名手下跟沈飞扬等人对喷。 “陈科长,你们又在瞎胡闹些什么,嗯?” 忍无可忍,那就无须再忍,周庆明板着脸便呵斥了一嗓子。 “周主任,您来得正好,这帮孙子反天了,居然跑来向我们收电费,特么的,开什么国际玩笑。” 一见周庆明已至,沈飞扬立马就诉苦开了。 “收电费咋地啦,你们私自搬来两台电风扇,一天到晚开着,耗电量极大,难道不要交钱吗?” “就是,不交钱,那就别怪我们停电了。” “我们局的经费紧张着呢,哪能让你们随便整。” …… 没等周庆明有所表示,几名交通局的后勤人员就理直气壮地开喷了,完全没把调查小组放在眼中。 “都给我闭嘴!” 前两天,身份不够,周庆明只能隐忍。 但现在,他可不打算再惯着这群混球了。 “……” 交通局一干人等显然都没料到周庆明会突然发飙,一时间难免都有些个不知所措。 “周主任,我们局……” 陈科长同样有点发虚。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在此时低头,这就假笑着试图掰扯上一番。 周庆明根本不等陈科长把话说完,就已气势十足地挥了下手道: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还没这个资格。” “你现在就去告诉庄敏行,让他自己来向我解释,否则,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不止是陈科长等人傻眼了,调查小组的组员们也都愣住了。 这完全是上级在勒令下级的姿态好不? 问题是周庆明现在也就只是名代副主任。 哪怕挂着联合调查小组组长的名头,可说到底,在官阶上远不如庄敏行的正科级。 凭啥敢这么自大? 陈科长同样不理解,但,在周庆明的滔天气势面前,确确实实被吓到了。 所以,他啥狠话都不敢说,灰溜溜地就跑去找庄敏行汇报。 “你说什么?那小子疯了吗?” 庄敏行正在办公室里跟楚今明闲扯着。 冷不丁听闻周庆明勒令自己去见他,当即就气急败坏地瞪圆了双眼。 第6章 前倨后恭 “局长,那小家伙应该是狗急跳墙了,我看再逼一下,他肯定得崩溃。” 陈科长也觉得周庆明这就是疯癫了。 “嗯,那就去办吧。” 庄敏行不在意地挥了下手。 他根本不怕周庆明闹事,怕的是对方不闹。 真把事情闹大了,他背后的靠山自然会发话。 到那时,这个笑话一般的联合调查小组就算不被解散,也绝对没啥威慑力可言了。 “好嘞。” 有了庄敏行的撑腰,陈科长觉得自己又行了,坏笑着就退出了办公室。 “局长,那小家伙的反应明显不太对,会不会是书记给了他什么承诺?” 一旁,楚今明心事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没啥大不了的,交通局,我说了算,真有事,上头自然会出手。” 庄敏行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 在他看来,周庆明就是头小蚂蚱,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 “……” 楚今明隐约觉得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只是他没证据,显然不好多说些什么。 “铃铃……” 这时候,搁在桌面上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 看了眼来电显示,庄敏行赶忙伸手拿起了话筒,脸上下意识地就挤出了一层谄媚的笑容:“王秘,早上好,我是庄敏行。” “庄局,有个消息通知你一下,是这样的,五分钟后,县里即将召开常委会。” “其中一个议题是任命周庆明为督察室副主任,并将成为县委书记的秘书。” “你们局必须小心应对,不要让人揪住小辫子。” 对面很快便响起了个平和的男中音。 “什么?这、这……” 庄敏行顿时大吃了一惊,待得想问个究竟,对面已经挂断了电话。 见庄敏行反应明显不对,楚今明赶忙开口发问道:“局长,出什么事了?” “姓周的那个小家伙成县委书记秘书了。” 庄敏行很头大。 督查室主任、副主任什么的,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毕竟,在级别上,他也是正科。 在工作中出现争执的话,从身份地位上而论,他并不会落在下风。 所以,他才敢让手下人刻意去刁难调查小组。 但现在,随着周庆明进位县委书记秘书,情况就不一样了。 哪怕这个毛头小家伙目下也还就只是副科,可却是县委书记的代言人。 挤兑周庆明,就等于是公然在打县委书记的脸,这可是官场大忌,是对官场规则的践踏。 一旦犯了,那一准会激起公愤,众常委们绝对不会容忍。 到时候,便是身后的靠山都救不了他。 “难怪……” 楚今明昨晚上就已听到了传闻,说是程贺州被双规与周庆明有关。 对此,他是不太相信的。 要知道两者间的地位差距极大,就周庆明的身份,八竿子都够不着程贺州。 可现在,他觉得恐怕不无可能。 “不好!” 没等楚今明把话说完,庄敏行突然想起他刚才给陈科长的指令,顿时就惊出了一头的冷汗。 哪还能稳得住神,霍然而起后,一溜烟地就冲出了办公室。 地下室,联合调查小组办公室中。 陈科长正趾高气昂地宣布着决定:“周主任,我们局长说了,你们私下乱接电器,完全不合规,必须补缴电费,否则,我们局有权……” “闭嘴!” 就在此时,一个气急败坏的断喝声乍然暴响。 众人侧头一看,这才发现出现在门口处的人是气喘吁吁的庄敏行。 “庄局,您这是打算亲自来收电费?” 只一看庄敏行的脸色,周庆明便知对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即将出任县委书记秘书一事了。 但却故意装着糊涂。 “周秘说笑了,我、我是来请大家搬去新办公室的,呵,这两天招呼不周,还请周秘海涵啊。” 庄敏行很尴尬。 但没办法,该低头时,还是只能低头。 “……” 一听这番言语,在场众人,除了周庆明之外,全都傻眼了。 谁都没想到庄敏行会低头低得如此之干脆。 “周秘?周主任,您……” 沈飞扬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就猜到了根底,但却不敢相信。 原因就一个,周庆明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照理来说,并不具备担任县委书记秘书的资格。 周庆明没回应,就只淡然地笑了笑。 “大家还不知道吧,周庆明同志已经是县委书记的秘书了。” 这会儿,庄敏行心中其实就像是吃了头苍蝇般地难受着,但却不得不强装出了一派兴奋的笑脸。 “恭喜周主任,啊不,恭喜周秘了。” 搞明白了究竟后,沈飞扬真就酸得个不行。 这可是县委书记秘书啊,用不了几年,面前这位就将会是乡镇一把手。 身份地位已经不是大家可以望之项背了的。 “周秘,恭喜了。” “周秘,您可得请客啊。” …… 都是官场中人,自然没谁会不懂得县委书记秘书的含金量。 这一回过了神来,众组员们当即就全都哄闹开了。 “周秘,为庆祝您高升,请容许我晚上请客,大家一起好好聚聚。” 庄敏行本就想着要赶紧改善与周庆明之间的关系,此时一听众人闹着要周庆明请客,立马抓住了机会。 “庄局,抱歉了,办案期间,不得吃请,这是组织纪律,一切等案子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想和解? 门都没有! 周庆明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也好、也好,陈德旺,你还发什么愣,一点眼力价都没有,还不赶紧安排周秘他们搬去新办公室。” 见周庆明完全没丁点通融的意思,庄敏行难免有点悻悻然。 但却不敢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只能将火气全都撒在了陈科长的身上。 对此,周庆明一无表示,就只微微莞尔…… 官升了,办公室也搬了。 不过,调查工作却并未顺势展开。 不是不想,而是样品检测报告还没出来。 暂时来说,只能按兵不动。 周庆明趁机回了趟县委,私下里跟李元山深入地交谈了一番。 但却并未在县委书记办公室多呆——他的工作重心依旧是在春阳路一案上。 至于秘书工作,暂时由一名四十出头的县委办副主任兼着。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已至。 周庆明准时走人,路上,随便找了家小吃店,顺便填饱了肚子。 然后便即蹬着二八大杠赶回了宿舍区。 “庆明。” 宿舍门口。 周庆明才刚掏出了锁匙,一个甜腻腻的招呼声就在身旁不远处响了起来。 侧头一看,入眼就见身穿露肩长裙的林冰倩正婷婷袅袅地从楼梯口处转出。 “有事?” 周庆明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 “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 林冰倩轻咬了下红唇,一派的楚楚可怜状。 “林冰倩同志,我们之间已经没任何关系了,有事说事,没事就请便吧。” 不可否认,这女人确实很美。 所以,前世那会儿,周庆明才会被她给迷得个不知天南地北。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你……” 林冰倩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宛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很精彩的演技,不过,这一点意义都没有,直说吧,你到底想干啥?” 周庆明根本不为所动。 因为他太清楚对方的为人了。 前世,四年后,陈志扬倒台,时任城关镇镇长的王东华被抓。 这女人第一时间离婚,丢下了才刚满一岁的女儿,迅速嫁给了县里的一名富翁。 又过了几年,富翁因经营不当破产,这女人又一次抛夫弃子,迅速再嫁。 充分演绎了什么叫绿茶婊的人生。 “周庆明,你别以为自己当上了县委书记秘书就能如何。” “实话告诉你,对有些人来说,捏死你并不比捏死只蚂蚁难到哪去。” 见迷不倒周庆明,林冰倩当即就翻脸了。 “呵,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周庆明又怎会不清楚陈志扬的势力究竟有多庞然。 那老货就是一坐地虎,极其擅长权力经营,也就是文凭低了些,始终无法再进上一步。 可在安东县却是一尊庞然大物。 确实很难对付。 问题是彼此已经对上了,那就完全没任何化敌为友的可能性。 “狂妄,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对上谁吧,等你知道了,一切就都迟了。” “听我一句劝,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眼瞅着周庆明如此不识抬举,林冰倩顿时气极。 “滚!” 话不投机半句多。 “你会后悔的!” 这就完全没什么可谈的了,在丢下了句场面话后,林冰倩扭头就走,高跟鞋重重地踩着地面。 “呵。” 对此,周庆明根本懒得回应,径直开门进了房…… 宿舍区大门外左侧不远处停着辆红色桑塔纳。 怒气冲冲的林冰倩一走到了车旁,立马就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哈腰钻了进去。 驾驶室里,一名面相儒雅的眼镜男只侧头看了林冰倩一眼,便即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 他正是县长秘书王东华。 “气死我了,那混小子竟然敢叫我滚,东华,你可不能轻饶了他!” 等了等,见王东华始终保持沉默,林冰倩顿时憋不住了。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王东华不在意地笑了。 软的不行,那就上硬菜,他就不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能有什么大作为。 “那就好,我要看到他跪在我面前求饶!” 林冰倩还是不解气。 太可恶了,往昔的玩具居然敢造反,就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她决定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戏耍一下那个自以为是的混球…… “笃、笃。” 在将林冰倩打发走了之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澡房,好生冲洗了一通。 这才刚回到宿舍,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第7章 战幕拉开 嗯? 开门一看,见来者是陈彦村,周庆明的眉头顿时微皱。 “周主任,我来向您赔个不是。” 陈彦村手中提着个大袋子,弯着腰,脸上满满都是讨好的讪笑。 “没这个必要。” 为免瓜田李下,周庆明连门都不打算让对方进。 “呃,那个,周主任,我希望能回调查小组工作,您放心,我一定痛改前非,一切以您的马首是瞻。” 闻言之下,陈彦村的腰顿时弯得更低了几分,一派的诚惶诚恐状。 “调查小组满员了,你安心在室里工作就好,没其它事,就请回吧。” 想啥呢? 周庆明的脑袋可没进水,怎可能让这么颗老鼠屎回到组里,那不是给自己找不愉快吗? 再者,谁敢保证他不是被对面给收买了呢? “周主任,我……” 陈彦村还想再说些什么,周庆明却已经不想听了,直接把门给关了起来。 “特么的,咱们走着瞧!” 周庆明猜的一点都没错,陈彦村之所以跑来卑躬屈膝,就是出自王东华的安排。 送的可是重礼,只要周庆明收下了,那就是把柄。 不收,也没关系,只要能回到调查小组,那就算是成功地在周庆明的身边潜伏了下来。 但现在,周庆明一点机会都不给,陈彦村显然没任何的办法,只能是骂骂咧咧地走了人…… 晚上七点半。 后江街,“又一春茶馆”门口处。 一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警惕的视线不时地横扫着四周。 直到瞧见周庆明骑着二八大杠出现在了街头的拐角处,魁梧青年这才很明显地松了口气,紧着抬手招呼道:“庆明,这里。” 周庆明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高中同学常亮,登时就笑了:“人来了吗?” “早到了,就等你呢。” 望着周庆明那张英俊的脸庞,常亮的眼中当即就掠过了几丝羡慕之色。 这位,当年在市一中时,就是校草兼学习尖子。 如今,才刚大学毕业两年,就成了县委书记秘书,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而他自己,到现在也不过只是公安局治安科的一名大头兵。 人比人,真的能丢死人。 “行,那就进去吧。” 在把自行车锁在了门边后,周庆明便即与常亮肩并肩地走进茶馆。 3号雅室中。 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面色冷峻地端坐着不动,哪怕室内就他一人,他的坐姿也依旧挺拔如松。 他正是县公安局排名最末的副局长谢乘风。 “咯吱。” 摩擦声响起中,雅室的门突然被人推了开来。 谢乘风那锐利如刀般的视线立马就扫了过去。 “谢局,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高中同学周庆明,今早刚提的县委书记秘书。” 常亮上前一步,恭谨地将周庆明的身份报了出来。 “周秘,晚上好,我是谢乘风。” 尽管彼此级别相当,都是副科级,可身份地位却有着天壤之别。 谢乘风自然不敢大意,迅速就站了起来。 “谢局,晚上好,我代表书记前来,有些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周庆明完全没打算玩什么试探的把戏,因为根本没必要。 “那行,常亮,你在外头看着点。” 尽管有些意外周庆明的直接,可谢乘风却并无丝毫的迟疑。 原因很简单,下午,在接到了常亮代转的邀约时,他就已隐约猜到了周庆明的来意。 “是!” 常亮朗声应诺之后,紧着就退了出去。 “谢局,我这里有些资料,你先看一下,待会咱们再来谈。” 雅室的门方才刚合上,周庆明便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张稿纸,顺势递给了谢乘风。 “书记打算怎么做?” 稿纸上记载了不少陈重山、王立中等人的犯罪事实,内容绝对堪称是惊世骇俗。 但谢乘风却并未大惊小怪。 概因他对这些事早就已心中有数。 也曾经向前任县委书记秘密汇报过。 遗憾的是一点下文都没有。 “坚决打掉盘踞我县的黑恶势力,不管牵涉到谁,一律绳之以法!” 旁人不知道谢乘风的旧事,周庆明却是心中有数。 这时候,自然是得旗帜鲜明地亮出态度。 “需要我做些什么?” 闻言之下,谢乘风的眼神登时就亮了。 “迅速查实王立中、陈重山等人的犯罪事实,不用全面,有几例就行,但一定要有确凿证据。” “动作要快还得隐蔽,绝不能打草惊蛇。” “一旦证据到手,书记会下令纪委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县公安局,并顺势端掉‘猛虎帮’。” “这是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容不得任何的侥幸与犹豫,还请谢局务必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会在春阳路一案的彻查上给谢局你打掩护,但,恐怕拖不了太久。” 李元山的意图是双管齐下,力求成功率。 但在周庆明看来,这就是没抓住重点——春阳路一案即便告破,也只能先拿下交通局那帮蠹虫。 要想顺势拿下陈志扬,还得撬开庄敏行、楚今明等人的嘴,变数太多,远不如拿下王立中、陈重山来得直接。 当然了,从李元山的角度来说,求稳是必然之事,毕竟他对谢乘风并不了解,难免有所担心。 “我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进行相关部署。” 查证王、陈等人的罪证不难,谢乘风手中其实已经掌握了一些相关证据。 可要想把这些黑恶势力连根拔起,却没那么容易。 概因县公安局这头大半的中高层干部早都已被王立中给拉下了水。 不做好周密部署的话,铁定会出大乱子。 “没问题,谢局只管放手去做,书记将会是您最坚定的后盾。” 这要求并不高,周庆明完全无须请示,直接就给出了承诺…… 7月19日,周四。 下午三点零五分,赵平南风尘仆仆地带着检验报告从省城赶了回来。 没任何的意外,五个样品全都不合格,都是以325标号水泥偷换了发包文件规定的425标号水泥。 两者间的价格差是每吨85元左右,而二级公路每公里的水泥用量是1140吨左右。 光是这一条,五公里半的春阳路一家伙就被利民建筑公司坑掉了532950元。 当真是触目惊心。 有点搞笑的是——近在咫尺的县、市两级质检站居然到现在还没弄出检验报告。 不过,无所谓了,省质检局的检测报告在效用上高于市、县两级质检站。 有这东西在手,对周庆明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飞扬、平南,你们都看到了,这桩案子的性质极其的恶劣。” “全县人民都在看着我们如何处理此案,这就要求我们必须秉公行事,绝对容不得丝毫的私心。” 利剑已在手,但,周庆明却并未急着挥出,而是先召集两名副组长开了个碰头会。 “……” 沈、赵二人都没开口说话,就只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中看到了些异样。 “我知道,这几天你们身上的压力肯定都很大。” “不止有来自交通局这帮蠹虫的骚扰,还有来自亲朋好友的告诫,甚至有来自原单位上司或明或暗的劝说。” “这些都是人情世故,可以理解,但,我要提醒你们的是——党纪国法不是摆设,更不是开玩笑。” “谁敢在这等关键时刻磨洋工或是徇私枉法,那就别怪我下手不容情,都听清楚了么,嗯?” 不用问,周庆明也能猜得出两位副手会遇到些什么麻烦。 所以,该抡起大棒敲警钟时,他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听清楚了。” 一听这等杀气四溢的话语,沈、赵二人这才想起面前这位已经不是前几天的小毛毛代副主任了,而是手握大权的县委书记秘书。 真心不是他俩所能得罪得起的。 “你们也不用太过紧张,不管外界给你们什么压力,都只管推到我身上来。” “只要能把这件案子办好了,多的我不敢保证,你们俩提个副股级是肯定能有的。” “机会已经摆在面前,就看你们敢不敢伸手去拿了。” 大棒子抡完了,甜枣也得给上一枚。 在这一点上,周庆明那可是拿捏得个死死的。 “明白。” 这饼,很香。 但,能不能吃到,沈、赵二人心中存疑难免。 概因他们单位里的一些领导在提出相反要求时,也是这么画的。 问题是县官不如现管。 在周庆明已经提前打了预防针的情况下,他俩还真就不敢再有什么别样的小心思了。 “那就好,通知组员们待命,咱们这就一起去找庄敏行。” 前世的旧怨是到了该好生清算的时候了! 这当口上,周庆明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局长办公室中。 庄敏行好整以暇地浏览着周庆明所出示的检测报告,脸色波澜不惊,一派的胸有成竹状。 这姿态……不太对味啊。 一见及此,周庆明的眼神顿时就有些深邃了。 只是,暂时还猜不透对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那就只能等着这老货先出招了。 “周秘,你们调查小组的办事效率很高啊,有了这份检验报告,我们局也就有了行动的依据。” “待会,我们局将会召开党组会议,我会依此提议重处利民建筑公司,罚单金额将在百万以上。” “另外,我还会向上级提议查封利民建筑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尽快给人民、给政府一个明确的交待。” 片刻之后,庄敏行放下了检测报告,面色肃杀地扯了一大通。 妥妥就是一派秉公处置的态度。 对此,周庆明不单不曾松上一口气,眼神反倒是更深邃了几分。 第8章 因势利导 “那行,我就不耽搁贵局的党组会议了,一切等会后再谈吧。” 周庆明前世那几十年的宦海生涯可不是白混的,心念电转间便已看破了庄敏行的小伎俩。 但却并不打算揭破。 “周秘,您代表着的是县委,就请一起参加我们局的党组会议,给同志们鼓鼓劲吧。” 不等周庆明站直身体,庄敏行突然笑呵呵地提出了个建议。 “感谢庄局的信任,只是,这不合规矩,我等着你们局党组会议的决定。” 好一头笑面虎,这小锄头挥舞得可以啊,想坑谁呢? 周庆敏心中暗自冷笑,可脸上却是啥表情都没有。 根本不给庄敏行再次开口的机会,领着两名副手就这么走了人。 “周秘,我怎么感觉情况好像不太对味。” 赵平南性子较直,心中不太藏得住话,这才刚出了局长办公室没几步,就憋不住地吭哧了一句。 “感觉不对,那就对了,呵,我没猜错的话,现如今的利民建筑公司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有价值的资产肯定都已被转移走了,所谓的百万罚单,不过只是装模作样罢了,根本不可能落到实处。” 周庆明并未隐瞒自己的判断,可也没说全——庄敏行邀请他参加党组会议可没安好心。 他若是真飘飘然地参加了,那,在党组会议上不管形成何等决议,他都得背上一份责任。 到时候,一旦出了什么差池,嘴皮官司可就有得打了。 纠缠不清之下,后续的查案势必会陷入僵局。 “啊,这……” 一听是这么回事,沈、赵二人顿时都傻眼了。 “不用担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让他们先演个够,回头咱们就只管紧紧抓住交通局。” “就他们这等问题多多的状况,一查一个准。” “先歇着吧,等他们开完了党组会议再做计较。” 交通局这头谁是蠹虫,谁犯了什么罪,周庆明心中门儿清,真就不担心查不出问题来…… 在重压之下,交通局难得地雷厉风行了一回。 仅仅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党组会议就有了结果。 给利民建筑公司开出了一百万元的巨额罚单,并向县委提议查封该公司的所有银行账户以及所有资产。 对此,周庆明欣然签字同意,并联名上报县委、县政府。 李元山、陈志扬先后做出了批示——从重从快处理! 次日一早,法院、公安系统迅速出动,依法查封了利民建筑公司。 结果,就只查封了个寂寞——利民建筑公司早已人去楼空。 银行账户里就只剩下几毛钱,十数辆车也早在前天就都已转卖了个精光。 舆论为之哗然,不少版本的流言都在传联合调查小组舞弊。 这,对调查小组来说,压力无疑极大。 可周庆明却没当一回事,只给法院的主办干部打去了个电话。 随即,法院那头只一查,就发现了个极其搞笑的事实——利民建筑公司的法人代表竟然是个三十来岁的白痴,完全负不了任何的法律责任。 闻讯后,李元山雷霆震怒,当即召开了常委会。 下令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并将彻查大权交给了周庆明。 有了这么柄尚方宝剑,周庆明自然不会含糊。 周五下午,才刚上班,他就让组员去通知庄敏行,要求交通局几名局长即刻到会议室开会。 这要求,庄敏行完全没法拒绝,只得紧急通知三名副手,一道赶去会议室。 “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我有几个问题要请问一下庄局。” “第一个问题是——在春阳路发包前,你们有没有认真审查过利民建筑公司的相关资质?” 会议一开始,周庆明便即摆出了问罪的架势。 “在这件事上,我们确实有所疏忽,主要原因是我们太过相信建委所开具的资质证明了。” “我们一定会吸取相关的经验教训,确保将来不出现类似的疏漏。” 庄敏行对此明显早有准备,“合理”解释张口就来。 “庄局,这解释说不通吧?据我所知,发包文件上必须得有承建单位法人代表的亲笔签名。” “那么,请问一下,利民建筑公司那位白痴法人是如何签字画押的呢?” 想避重就轻? 门都没有! “周秘,这件事,我有责任。” “两年前的发包工作是我主持的,那时候,利民建筑公司宣称他们的法人代表病了,没法来我们局亲自签字画押,要求把发包文书带回去。” “当时,我并没想到问题会有这么严重,就同意了,这,确实是我工作上的失误。” 这时候,楚今明突然开了口,妥妥就是一副勇于担责的架势。 “庄局,我研究了下当初的发包文件,发现其中有这么一条规定——分阶段验收并分阶段拨付工程款。” “那么,问题可不就来了,你们连着四次分阶段检验怎么就都没能检验出利民建筑公司所使用的水泥标号不足呢?” 周庆明压根儿就没理睬楚今明试图分担压力的表现,就只管揪住庄敏行狠打。 “这应该是检验人员玩忽职守所致,给国家造成了重大损失。” “请周秘放心,我们局绝对不会姑息养奸,肯定会加以严惩。” 庄敏行的额头上顿时就见了汗。 他完全想不到周庆明的事先准备竟会是如此的充分。 “玩忽职守?这解释,说不通,检验人员难道不清楚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们究竟是受贿枉法,还是受上层压力,不得不为呢?这个问题,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庄局,鉴于贵局上上下下都存在着众多解释不清的谜团,我们联合调查小组认为有必要对贵局进行一番彻查。” “希望你们能全力配合,没问题吧?” 周庆明完全没给庄敏行任何的喘息余裕,重拳不断出击。 “没、没问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一定、一定。” 会议进行到了此处,庄敏行已彻底乱了分寸。 他原本打算在诚恳认错的同时,交出两头小虾米当替罪羊。 再配合以已经给利民建筑公司开出巨额罚单一事,便算是勉强能对外交待得过去了。 但却万万没想到周庆明的攻势会是如此犀利,避重就轻之策显然玩不下去了。 “那就好,现在散会!” 主动权既然在握,这会自然也就没必要再开下去了…… 晚上七点四十分。 县政府宿舍区,5号楼301室的客厅中。 “……,王秘,情况就是这样的,看起来很不妙啊。” 庄敏行斜坐在转角沙发上,满脸愁苦之色地望着王东华。 “没那么严重,你们局只要不自乱阵脚,姓周的那个小家伙其实不足为虑。” 王东华也没想到自己的周密部署居然会被才刚工作两年的周庆明如此轻松地化解了个彻底。 不仅如此,还因势利导地拿到了彻查大权。 心中沉重难免。 可表现出来的却依旧是一派的风轻云淡。 因为他不得不如此——若是让庄敏行看出了他的虚,后果可就真的严重了。 “可是……” 不足为虑? 说得倒是轻巧! 可庄敏行却根本不以为然。 要知道联合调查小组明天就将展开全面彻查了。 纸能保得住火? 完全不可能的好不? “庄局,不用担心,你回去后,务必做好同志们的思想工作,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只要能挺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我这头自然别有安排。” 能施展的招,基本上都已经施展过了,这当口上,王东华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但,不管怎么着,他都得先安抚好庄敏行。 原因就一个,这老货不止往他这儿送了不少钱,更曾给陈志扬进贡过多回。 一旦他顶不住压力,那,真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那行,那行,王秘,您留步,我就先告辞了。” 见王东华已表露了逐客之意,庄敏行自然不敢再多呆。 因为他太清楚王东华的手段有多狠辣与恐怖。 “呼……” 在送走了庄敏行后,王东华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一声叹息的同时,把自己重重地砸在了布艺沙发上。 “东华,庄局走了?” 就在此时,卫生间的门开了,穿着身浴袍的林冰倩款款行出。 “嗯。” 心情焦躁之际,王东华显然没什么交谈的欲望,就只闷吭了一声。 “事情不顺利?” 林冰倩讶异难免。 要知道两年来,她可是没少见识王东华的纵横捭阖。 前任县委书记就是倒在了王东华的各种挤兑手段之下。 可现在,区区一个周庆明竟然能让他如此烦闷,这不是咄咄怪事吗? “是不太顺利,我早先有点小觑了你那位同学了。” 王东华没否认。 概因他现在确确实实感受到压力了。 一听这话,林冰倩的眼中当即就闪过了几丝凶光,与此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那就搞掉他!” “不太好搞哟。” 若是可能的话,王东华当然也想尽快搞掉周庆明。 奈何,他手中根本没有任何对方的把柄。 鉴于周庆明的家在市里,显然也没什么可以威胁到这小家伙的手段。 至于说动用“猛虎帮”,目下的时机也不太对。 这节骨眼上,若是真弄出了血案,那,局势就不是县里所能掌控的了。 一旦惊动了市里,甚或是省里,后果不消说的严重。 “这有什么难的,我有一个办法……” 林冰倩嘴角一挑,自信满满地道出了条妙计。 第9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7月21日,周六。 对交通局的全面彻查正式展开。 为了确保威慑力,周庆明刻意请示了李元山,从纪委调来了四名年轻干部,加入了联合调查小组。 此举一出,交通局上上下下顿时便是好一派的风声鹤唳。 不奇怪,纪委的名头实在是太吓人了些,一旦被请去喝茶,不死也得脱上一层皮。 周庆明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 不过,他自己却并未去参与具体的问讯工作。 那不是他的强项。 他也就只提供了几名关键人员名单,要求赵平南重点审查。 至于他自己,说是坐镇办公室,其实也就只是在摸鱼,看看报纸、喝喝茶,当真悠闲得很。 偏偏,就是这等无所事事的样子,落在不时来汇报进展的组员们眼中,那就是气度沉稳、胸有成竹的表现。 于是,众组员们在彻查时,个顶个士气高涨,把那些被传唤来的交通局职工都给整得个痛苦不堪。 尤其是几名被周庆明圈了重点的干部,更是哭爹喊娘都没用。 虽说暂时还没招供,可在调查小组凌厉的攻势面前,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沈飞扬所带领的财务审核小组也同样取得了不小的进展——经查,交通局的财务管理相当混乱,尤其是在发票报销这一块上问题极多。 招待费严重超标,报销单据中更存在着白条、餐饮发票大量连号等现象。 不仅如此,还查出了些重复做账的情况。 一天下来,所查出的涉案金额就已经高达五万元,后头还不知会整出多大的窟窿。 “周秘,没打搅您办公吧?” 快下班时,庄敏行彻底稳不住神了,匆匆赶到了联合调查小组的办公室。 “怎么会呢?您请坐。” 只一看庄敏行的脸色,周庆明便即猜到了他的来意。 但却故作不知,笑呵呵地起身招呼了一句。 “好,好的,周秘,这都已经忙了一周了,晚上一道去轻松一下如何?” 庄敏行笑得很勉强。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都不用那几名春阳路项目组的监理招供,光是财务上的那些假账,就已经足够将他送入大牢。 这时候,他已经等不及王东华那头的所谓“安排”了,必须也只能设法自救。 “抱歉,真的不行,组织纪律摆在那儿呢。” 周庆明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虽说不变,可态度却是无比的坚决。 “呃,那个,不介意的话,我想晚上去您那儿坐坐。” 庄敏行还是不死心。 “不太方便,有什么事,等彻查结束后再说吧。” “哟,下班时间就要到了,待会我还得开个总结会,就不多留庄局您了。” 想行贿? 门都没有! 钱这玩意儿,周庆明完全没放在心上。 无论多少,对他来说,都没任何的意义。 哪怕他现在其实穷得个叮当响,可真想去赚,分分钟的事儿。 “那好,那好,周秘,您忙。” 见周庆明一点机会都不肯给,庄敏行满心的无奈。 在转身出门时,牙关猛然一咬,眼中赫然已是凶光闪烁…… 开完了总结例会,时间都已是六点出头了。 周庆明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小吃店,填饱了肚子,而后便即骑车赶回了宿舍。 嗯? 这才刚掏出了钥匙,他猛然发现自己早上出门前刻意夹在门缝处的头发不见了。 很显然,有人趁他不在时,进过他的宿舍。 是遭贼了吗? 有这种可能,但,明显不是。 道理很简单,若是小偷所为,根本不可能只偷他一家,左右邻居早该闹腾上了。 可现在呢,周边却是一派的安静。 毫无疑问,进他宿舍的人肯定别有用心。 一念及此,周庆明立马收起了钥匙,转身骑上了二八大杠,匆匆又出了宿舍区的大门。 “怎么回事,他怎么不进门?” 对面一栋宿舍楼的201房中。 林冰倩正满怀期待地在窗户旁等着周庆明开门进宿舍。 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临时又改了主意,顿时就憋不住了。 “……” 这个问题,房间的主人——陈彦村答不出来,边上站着的三名警察也同样答不出来。 室内当即就是一派诡异的死寂。 “哼,我就不相信他不回家,咱们继续等!” 林冰倩觉得自己的安排不可能出岔子。 所以,在磨了磨牙之后,她最终还是决定原计划不变。 只要周庆明进了宿舍,她立马就会让身旁的三名警察冲过去,来上一个“人赃俱获”。 这等想法无疑很美,可现实却是无比的骨感。 五分钟过后。 林冰倩气恼地发现事情完全不对了——周庆明确实又骑车转了回来,只是,身后却跟着几名同样骑着车的警察。 “徐科长,那些警察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跑来这儿?” 林冰倩猛然回头望向了一名中年警察,眼中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怒火。 “那些应该都是东区派出所的人,打头的是派出所的副所长何春晨。” 中年警察是县公安局治安科的副科长徐英杰,奉了局长王立中的命令,前来配合林冰倩行事。 身为老公安,他对下头的人事自然不会陌生,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警察的来历。 只是,他也搞不懂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恶!” 尽管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谋算九成九是失败了,可林冰倩还是不死心,骂了一声后,依旧咬牙切齿地站在了窗前 “周秘,你这门没坏啊。” 对面宿舍楼处。 何春晨在看了眼房门后,难免有些怀疑周庆明是不是在报假案。 周庆明冷静地给出了解释:“门是没坏,但,我夹在门缝里的头发不见了。” “正常情况下,那根头发是不可能被风吹走的,也没谁会刻意来拔除。” 一听这话,何春晨等民警顿时为之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周庆明怎么会警惕到这等几近神经质的地步。 这都什么人啊,当啥公务员呢,该去玩谍战才对。 “何所长,我现在正全面负责调查春阳路一案,所以,不得不谨慎些,让你们见笑了。” 正常情况下,周庆明也不会这么干。 奈何,这等敏感时期,防人之心绝对不可无! “不敢,不敢,还请周秘先开个门,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 春阳路一案早已传遍了全县,绝大部分体制中人都知道这背后有着什么样的蹊跷。 何春晨当然也不例外。 所以,他的头皮瞬间就有些发麻了,暗自后悔不该为了拍周庆明的马屁而跑这么一趟。 奈何,来都已经来了,那还能怎么着,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喽。 “行。” 周庆明没再多废话,掏出钥匙便把门给打开了。 内里的状况看起来跟他上午上班时一模一样,似乎并没什么问题。 但这,不过是表象而已——当他俯身查看床底时,立马就发现多出了一只不属于他的小号旅行箱。 “何所长,你来看,床下这只旅行箱不是我的,我怀疑有人在栽赃。” 周庆明没去动那只小旅行箱,而是先招呼了一下何春晨。 “稍等。” 何春晨俯身看了一眼后,也没急着动手,先行戴上了副白手套,而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将旅行箱给取了出来,搁在了椅子上。 打开一看,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内里竟然装着十扎五十元的钞票。 这可是足足五万元现金,在此时,无疑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何所长,这些钱不是我的,这是很严重的政治事件,麻烦你现在就带我去所里立案并通知书记以及纪委林书记。” 周庆明的眼神瞬间就深邃了不少。 真的好险! 若不是他这些天足够谨慎,多留了个心眼,一旦被人“人赃俱获”,他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 这案子的性质实在是太过恶劣了些,何春晨哪敢有丝毫的大意,紧着就是一个立正敬礼。 “混蛋!” 对面二楼处。 只一瞧见何春晨提着小旅行箱跟在了周庆明的身后,林冰倩顿时气急。 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咬牙切齿地接受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结果…… 到了派出所后,案子倒是很快就立好了,纪委林书记也派来了几名干部,以书面的形式证实了周庆明的清白。 李元山更是先后打来了两次电话,对此案表示严重关注,责令县公安局尽快破案。 但这,实现的可能性并不大,没见对严文培与林苹的搜捕到现在都没个下文吗? 换而言之,在彻底扳倒陈志扬之前,根本别指望县公安局这头能有什么大作为。 无论是李元山还是周庆明,对此,都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不管有没有用,该施加的压力,还是得施加,也算是给暗中行动的谢乘风一些力所能及的掩护。 7月23日,周一。 在开完了早会后,对交通局的全面彻查依旧照常展开。 周庆明还是跟昨天一样独自坐镇办公室,看看报纸泡泡茶,从容而又惬意。 遗憾的是——他的悠闲并没能保持多久。 “咣当!” 八点过半。 就在周庆明正听取一名组员的案情汇报之际,虚掩着的门突然被人给踹开了。 第10章 缓兵之计 听得响动不对,周庆明当即侧头一看。 入眼就见一名年近三十的板寸头壮汉叼着根牙签,一副小马哥状地走进了办公室。 身后还跟着一群面相凶恶的纹身青年。 竟然是这混球! 周庆明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板寸头的身份——陈志扬的儿子陈重山。 “没看到山哥来了吗?你们俩是死人啊,还不赶紧滚过来行礼。” 进了门之后,陈重山就只自以为潇洒地站着,看都没看周庆明一眼。 倒是他身后的一名长发青年嚣张地咋呼了一嗓子。 “山哥是吧?你确定情愿被庄敏行当枪使?” 面对着如此多凶神恶煞的歹徒,前来汇报工作的组员明显被吓坏了,脸色煞白不说,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可周庆明却是淡定从容地端坐着不动,就只扬眉抛出了个问题。 “你特么的在说些什么,找抽是不?” 一听周庆明这般说法,陈重山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但却并没给出回应。 依旧是那名长发青年在叫嚣着。 “多事之秋,当以静制动。” “类似的话,我相信山哥您的父亲肯定没少提醒您。” “听好了,在政治方面,打打杀杀从来都不是主流,求同存异才是。” “但,有些错一旦犯了,那,彼此间就再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了。” “公然冲击政府部门是什么行为,山哥不懂的话,我建议您现在就去问一下您父亲,看看他会怎么说。” 周庆明压根儿就没理会那名长发青年,只管双目炯然地看着陈重山。 “放尼玛的狗臭屁,老子……” 见周庆明始终不曾理会自己,长发青年顿感遭了侮辱,登时就炸了。 “嗯。” 就在此时,陈重山突然抬手冷哼了一声,长发青年的喷粪顿时戛然而止。 随即,只见陈重山在深深地看了周庆明一眼之后,竟是转身便走。 一众混混们见状,自然都不敢多逗留,懵头懵脑地也都跟着走了个精光。 “周秘……” 前来汇报的组员同样懵得个不行,完全摸不着头脑,整个人当即就呆若木鸡一般。 “你先去忙吧。” 周庆明当然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重山能在县里弄出这么大的局面,固然有他老子罩着的缘故,他自身其实也有一定的能力。 至少在智商方面并不是太差。 所以,他能听得懂周庆明先前那番话中的“真实意思”——有条件的媾和。 鉴于此事干系重大,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决定的范畴,他必须也只能赶紧去请示一下他父亲。 “是。” 见周庆明不打算细说根由,那名组员自然也不敢多问,只得就此匆匆离去了。 周庆明同样没再在办公室多呆,无声地笑了笑后,很快也出了门,骑车赶去了县委。 一场大戏即将开锣,他必须先向李元山汇报一下…… 县长办公室的内间中。 一名面相威严的消瘦老者在放下了大哥大后,眉头当即就皱紧了起来。 他正是县长陈志扬。 “小王,你进来一下。” 默默思索了许久之后,陈志扬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他觉得有必要征询一下智囊的意见。 “县长。” 内间的门开了,进来的人正是王东华。 “就在刚才,小山带人去了交通局。” 陈志扬面无表情地点了一句。 “县长,这事情怪不得山哥,应该是庄敏行搞的鬼。” 一听这话,王东华的脸色虽没变,可眼中当即就浮起了层担忧之色。 “嗯,好在没闹出什么不愉快,姓周的那个小家伙给出了有条件媾和的暗示,你觉得其中有多少的诚意?” 对庄敏行的小伎俩,陈志扬当然心中有数,但却并未加以置评。 原因很简单,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能确保己方安然度过此次危机才是关键。 问题是陈志扬无法确定周庆明这是在放烟雾弹呢,还是真的在传达李元山的指示。 “不好说,具体得看对面的要价如何。” 如今,己方已经陷入了被动,能有条件媾和的话,王东华当然是乐意的。 只是,他却不免担心对方这是在耍缓兵之计。 “那倒是,你尽快去跟周庆明接触一下,回头再谈好了。” 这几天来,陈志扬一直在谋求从市级层面上发力,将李元山挤走。 奈何,效果并不理想。 而在县里,他目下真的很被动,哪怕暂时还能挡得住对面的攻势,却恐百密一疏。 所以,能有条件达成和平共识的话,在他看来,无疑是最佳选择。 斗争么,总是有输有赢的,现在吃了亏,回头再找机会扳回来也就是了,真没啥大不了的。 “是。” 王东华没再多说些什么,朗声应诺后,便即退了出去…… 九点二十分。 在结束了与李元山的密谈后,周庆明施施然地离开了县政府大院,骑着二八大杠,这就打算赶回交通局,继续主持彻查事宜。 “吱……” 突然,一辆红色桑塔纳从后方飞驰而至,一个急刹车后,挡在了前方的路旁。 旋即就见王东华从驾驶室里钻了出来,满脸笑容地扬手道:“周秘,早上好,不介意我送你一程吧?” “那敢情好。” 周庆明乐呵呵地回应了一声后,径直把二八大杠给锁在了路旁,而后,毫无顾忌地就钻进了桑塔纳的副驾驶室。 “周秘年轻有为,真是后生可畏啊。” 侧头看了眼周庆明,王东华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句,言语中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艳慕。 这,还真就不是恭维。 此番,若是双方真达成了和平共识,那,李元山就算是彻底在安东县站稳了脚跟。 周庆明的县委第一秘也自然就是名至实归,随便混个几年,一下放,乡镇一把手的位置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之事。 而反观他王东华自己,哪怕熬到了下放时,最多也只能是乡长、镇长这等二把手。 这,就是县一秘与二秘之间无法越过的鸿沟。 在考虑到双方之间的年纪差距,周庆明的发展前景明显远在他王东华之上。 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侥幸而已,不值一提。” 说实在的,周庆明对自己能当上县委书记秘书,同样觉得很意外。 但,不管怎么着,他已经是了。 “机会只会给有准备的人,根本不存在什么侥幸。” “周秘能领悟到‘政治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这么个真谛,前途绝对无可限量,不服都不行哟。” 王东华到底是带着任务来的,感慨恭维什么的,不过只是为了引出和谈的话题罢了。 “这句话是不是真谛不好说,但,‘犯了错就该付出代价’这句话肯定是真理。” 周庆明并不介意和谈,在谢乘风完成部署前,什么都可以谈,谈得越真越好。 “确然如此,认赌就得服输,周秘有什么要求就请直说好了。” 闻言之下,王东华的眼中顿时就闪过了几丝阴霾之色。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输给了李元山,而是败在了周庆明的手下。 这让他分外的难受。 “春阳路的丑闻必须有人出来负全责,庄敏行德不配位,撤职降级,另调它用,交通局领导层腐败不堪,该抓的必须抓。” “再有,财政局的何德盛、审计局的赵志强都已任职多年,是到了该挪一下位置的时候了。” “县公安局这头办事效率堪忧,领导层也该有所加强。” “佳禾区的经济建设长年不见起色,区党委书记齐国铭应该负有主要责任,调任它职理所当然。” “城关镇这几年来经济建设退步明显,这与镇党委书记姚鸿的不思进取脱不开关系,餐位素食者必须让路。” 在开条件方面,周庆明可不会含糊,上来就提了一大堆的要求。 “周秘,对一个县的政治生态来说,稳定高于一切。” “短时间里调整如此多重要岗位的干部,怕是有所不妥吧。” 听完了周庆明的话后,王东华在认定对方确实有媾和意愿的同时,也不免气恼于对方的狮子大开口。 真若是都答应了,那,陈志扬的统治根基岂不是得垮掉一大半。 此消彼长之下,安东县究竟是谁说了算可就有得商榷了。 “王秘,我们都只是传声筒,就没必要讨论这个了,您说呢?” 周庆明完全没打算跟对方讨价还价,摆出来的就是一副胜利者理应享受胜利成果的姿态。 “也是啊,那么,回见了。” 王东华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被周庆明的话这么一堵,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滴、滴滴……” 周庆明这才刚回到了交通局的临时办公室,人都还没坐下呢,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响了。 低头一看,竟然是李元山的大哥大号码。 “书记,您好,我是周庆明。” 这,显然耽搁不得,周庆明第一时间就打了个电话过去。 “小周,就在刚才,谢乘风打来了电话,说是已经完成了相关证据收集,你怎么看?”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李元山那兴奋的声音。 “书记,这是好事,不过,真正的关键是必须确保能一举拿下公安局与‘猛虎帮’。” “否则,对方一旦铤而走险,后果不堪设想。” 周庆明完全没任何的激动。 概因他很清楚真正的难点在哪。 “嗯,那就先这样吧。” 一听周庆明这般说法,李元山迅速冷静了下来,没再多说些什么,就此挂断了电话。 周庆明这才刚放下话筒,门突然被人给推开了。 第11章 奇峰突起 “周秘,罗德来招供了!” 闯进来的人是副组长赵平南。 “哦?” 周庆明眼神微凝。 因为他无法确定赵平南是否听到了自己与李元山之间的通话。 “这是供词,请您过目。” 赵平南紧着就将手中的一叠稿纸递到了周庆明的面前。 “干得漂亮,即刻传唤楚今明,只要拿下此人,庄敏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在将供词浏览了一遍之后,周庆明的嘴角当即就是一挑。 无他,罗德来是交通局建设管理科的科长,负责的就是道路建设的现场管理。 拿下了他,就等于是拿下了楚今明这个直管副局长。 换句话说,离拿下庄敏行也就只一步之遥了。 “是!” 赵平南“啪”地就是一个立正敬礼。 “另外,县里这几天会有一场大风暴,你做好准备,到时候,随我一道行动。” “不出意外的话,你肯定能解决副股级,甚至是股级,前提条件是嘴严些,不该说的话,绝不允许乱说。” 沉吟了一下后,周庆明最终还是决定给赵平南打上一记预防针。 “明白!” 一听这话,赵平南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哼,好大的胃口。” 县长办公室的内间。 在静静听完了王东华的阐述后,陈志扬的脸色赫然已是一派的铁青。 “……” 王东华不吭气了。 他也觉得李元山的要求太过分了些。 问题是己方目下很被动,能拿出来讨价还价的筹码真心不多。 人在屋檐下,恐怕是不得不低头了。 “审计局、交通局可以给,佳禾区、城关镇都再谈谈看,财政局、公安局不能动,这是底限。” 生了会闷气后,陈志扬到底还是接受了现实,但他还是不肯让出县里的主导权。 “明白,下午我就去跟对方谈。” 一听陈志扬这般说法,王东华的头顿时就大了一圈。 要知道财政、公安就是县里最紧要的两大机构,谁能掌控,县里就是谁说了算。 陈志扬一个都不肯让的话,这所谓的谈判根本就没任何的意义可言。 问题是“老板”执拗得很,完全不是他所能劝得动的,那还能怎么着,只能硬着头皮去试上一试了…… 下午三点。 交通局调查小组临时办公室中。 在听完了王东华的反馈后,周庆明当即就冷笑了:“王秘,看样子,你们没什么诚意啊。” “周秘,话可不能这么说,谈判嘛,不都是你来我往的么?” 王东华很无奈,但没办法,该狡辩时,还是得狡辩上一下。 “这种骗小孩的话,你自己信吗?”明明是假戏,可周庆明却是真唱了。 当然不信! 换成自己是周庆明,只怕当场就会骂娘。 奈何,陈志扬不肯松手,王东华真的没辙。 他只能皮着脸道:“一切都是可以谈的嘛。” “财政局没得商量,公安局的领导层也必须有所变动,这两条是底限,没得商量。” “你们不答应,那就不必再往下谈了。” 优势在握,周庆明当然没理由不强势。 “周秘,这样吧,除了佳禾区、城关镇之外,再加上一个白沙乡如何?” 王东华的脸色虽平静依旧,可眼中却不免浮起了几丝阴霾。 要知道自担任县长秘书以来,他还从来不曾这么低声下气过。 他决定了,一待度过了眼下的难关,他头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周庆明。 不把这混蛋坑死,这事就不算完。 “不如何,你我都没决定权,所以,我只能说抱歉了。” 周庆明当然不可能在此时松口,否则,这戏未免演得太假了些。 “那行,就先这样吧。” 王东华根本不疑有它。 毕竟,换成他自己处在周庆明的位置上,肯定也是同样的做派。 所以,这一看谈判已经没法再持续,他也没再多纠缠,起身就告辞而去了。 却是没注意到身后的周庆明嘴角已然微微勾了起来…… 谈判拉扯了两天下来,始终没什么进展。 与此同时,在闻知县里两大巨头有意媾和的情况下,楚今明自然也就很有底气。 哪怕罗德来已经将他给攀咬了出来,他也不肯松口认罪。 对此,联合调查小组这头暂时也没什么太好的针对办法。 原因很简单,利民建筑公司早已人去楼空,几名关键人物更是失踪多日。 旁证缺乏,确实很难奈何得了楚今明。 沈飞扬所带领的审计小组进展倒是还行,已经查出了近二十五万的假账。 只是,负责财务的那名副局长同样很头铁,坚持言称交通局这么做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什么交通局因为工作需要,有时候不得不临时雇佣大量的农民工,另外,有时候还会遇到一些小事故,必须给予现金赔偿。 这些支出都没有发票,无法做账,所以,交通局不得不搞出些变通的办法。 这么些理由要说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归根到底还是狡辩。 不过,话说回来了,要想戳错谎言,那就必须把这几年的账目都给彻底厘清才成。 而这,无疑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庄敏行等人要的就是这个——以拖待变,指望着两大巨头达成和平共识后,李元山会高抬一下贵手。 至此,联合调查小组的调查可以说已经陷入了困境。 两名副组长都认为以现有的证据,已然足够提交给纪委了。 这,倒是真的。 按惯例来说,联合调查小组的前期工作已经算是完成得很完美了,完全可以在此时提请纪委接手。 但,周庆明却并未这么做,就只让两个小组依旧继续审查。 他这等做派一出,陈志扬一方就更笃定李元山确确实实是打算见好就收,原本强烈的戒备心思自然也就淡化了许多…… 7月27日,周五。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 才刚上班没多久,纪委书记林海潮就接到了李元山的召见电话。 那自然是不敢耽搁,急匆匆地就赶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这才刚进了门,入眼就见周庆明赫然也在,他不由地就是一愣。 “书记,早上好。” 尽管已经意识到有大事要发生,可林海潮却不敢急着发问,就只恭谨地问候了一声。 “老林来得正好,你先看一下这些资料。” 在示意林海潮落座的同时,李元山紧着就将一叠文件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一群贼子,丧心病狂!书记,我提议即刻对王立中等人采取双规。” 迅速将资料浏览了一遍后,林海潮在义愤填膺的同时,也不免有些个心惊肉跳。 无他,李元山这分明是要把陈志扬连根拔起的节奏。 再一联想到前几日那些所谓两大巨头正在秘密谈判的流言,林海潮觉得李元山实在是太过阴险老辣了些。 “王立中七点五十分会到此处,你现在就调两名信得过的纪委干部即刻赶来。” 李元山根本无所谓林海潮的想法,他要的只是对方的密切配合。 “是!” 一听到“信得过”三个字,林海潮不禁有点老脸微红。 无他,上一回,在抓捕严文培与林苹时,纪委干得真不咋地。 明明是突然行动,结果居然没抓到人。 更令人尴尬的是——都已经过去快十天了,愣是还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真就有够丢脸的。 这一次,林海潮可就不敢有丁点的大意了,没再通过秘书,径直打电话叫来了两名心腹。 七点五十分。 庞大腰圆的王立中准时赶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只是,这才刚进了门,他就发现味道不对了——纪委书记林海潮居然也在。 这,分明是个危险信号。 王立中大吃一惊之下,下意识地就要退出内间。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事先就已站在门边的两名纪委干部迅速向中间一夹击,便已将王立中给控制了起来。 “书、书记,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铁定是完蛋了,可王立中还是不免抱着一丝的侥幸心理。 “什么意思?你会不知道吗?” “身为公安局长,行贿受贿,贪赃枉法,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无论哪一条,你都是死罪难逃!” 压抑了如此之久,总算是到了可以扬眉吐气的时候了,李元山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我冤……,唔唔……” 王立中不想坐而待毙,一边奋力挣扎着,一边扯着嗓子叫屈。 试图以此来惊动县委这头的自己人,指望着陈志扬能在奋起反击时,救他一命。 但这,不过是妄想罢了——纪委的两名干部早有准备,迅速用一团布堵住了王立中的嘴。 “小周,你这就带上公文,即刻赶赴县公安局,一切照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在解气地深呼吸了一下后,李元山这才将视线转到了周庆明的身上。 “是,保证完成任务!” 大决战的时候到了,能不能迅速稳定县里的局势,就看这一回的行动是否能顺利。 周庆明在精神振奋的同时,也难免稍有些紧张——哪怕计划已经相当周祥,问题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倘若不能将“猛虎帮”的骨干力量一网打尽,后果不堪设想。 第12章 雷霆万钧 上午八点零五分。 县公安局的大门处。 谢乘风正领着常亮等几名心腹手下心神难宁地等待着。 突然间发现赵平南带着六名联合调查小组的成员骑车从长街左侧飞驰而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微微一皱。 “报告谢局,联合调查小组副组长赵平南奉命率部前来听候调遣。” 在将车支好后,赵平南第一时间就抢到了谢乘风的面前。 行礼倒是干脆利落,只是,眼神明显有些迷茫。 因为他只知道将会有大行动,却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大行动。 “稍息,赵组长,带你的人先在一旁集合,等候命令。” 扫了眼赵平南等人的年轻脸庞,谢乘风瞬间就有了明悟。 敢情周庆明这是在给自己筹备将来的班底呢,当真是好深远的谋算。 不过,鉴于对方的举荐之恩,谢乘风倒是不介意让赵平南等人搭一下顺风车。 “是!” 见谢乘风完全没打算谈及具体的行动方略,赵平南心中的疑惑难免更浓了几分。 但却不敢多问,恭谨应诺之余,领着一干组员便即退到了一旁。 一分钟后。 一辆红色桑塔纳疾驰而至,旋即就见周庆明拎着公文包从副驾驶室里钻了出来。 “周秘,早上好。” 谢乘风第一时间就迎上了前去,“啪”地便是一个立正敬礼。 “谢局,早上好,王立中已经落网,霹雳行动可以正式开始了。” 在点头回礼的同时,周庆明语调铿锵地下了道指令。 “是!” 终于能开始了! 谢乘风的脸色瞬间潮红,但却并无丝毫的迟疑,转身冲着常亮便是一挥手:“鸣哨!” “瞿瞿……” 闻令之下,常亮立马麻溜地掏出了枚铜哨,可着劲地就吹响了。 这可是紧急集合哨,自然没谁敢不当一回事,旋即,大量的警察立马乱纷纷地从办公大楼里往外涌。 “怎么回事?老谢,你特么的搞啥名堂?” “老谢,你不会是喝高了吧,一大早在这瞎胡闹什么呢?” …… 片刻之后,两名中年警官并肩而来,一瞧见板着脸站在集合队伍正前方的谢乘风,当即就肆无忌惮地谩骂开了。 这两位,正是王立中在县公安局的左膀右臂,一姓梁、一姓高,都是副局长,排位在谢乘风之上。 此时,集合尚未完成,显然还不到动手的时候,周庆明当然不会让两只蠹虫扰乱了秩序。 这就第一时间从旁闪了出来,面色肃然地开口道: “梁局、高局,还请稍安勿躁。” “我是督查室副主任周庆明,奉命前来调集警力参与市里的大行动,希望你们能全力配合。” 梁、高二人都没见过周庆明这个往昔的小毛毛,虽说都知道这位已经是县委书记秘书了,可一时间难免还是有些惊疑不定。 “市里有什么大行动,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 彼此对视了一眼后,梁副局长率先发出了疑问。 “保密行动,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周庆明回答得个滴水不漏。 一听这话,梁、高二人显然都不好再追问下去了,只得悻悻然地退到了一旁。 不多久,在局里的干警们都已陆续到齐。 一见及此,周庆明当即昂然上前一步,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下神情各异的众警察们。 而后方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朗声宣布道:“同志们,县委刚接到市里紧急通知,有重案需要我县调集警力前去协助。” “现在,我点到名字的同志请站出来一步,梁爱国、高春敏、陈浩东、徐英杰……” 随着点名的继续,被点到者,不管是情愿还是不情愿,最终都只能老老实实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很快,他们就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味了——被点到者,无论是官还是兵,全都是王立中以及两名副局长的心腹手下。 “嗡……” 骚乱声顿时就起了。 可惜,来不及了——在最后一名被点到名的警察出列后,周庆明突然一挥手,冷声断喝道:“动手!” “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早有准备的谢乘风等人迅速掏出了暗藏着的手枪,毫不客气地将梁爱国等人围在了中央。 “谢乘风,你们擅自动用枪械,逼迫同事,你这是想干什么?” 梁爱国瞬间就出了一头的冷汗,但却不肯认命,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嗓子。 “干什么?呵,你们身为警务人员,却助纣为虐,充当黑恶势力‘猛虎帮’的保护伞,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天理难容。” “王立中已被双规,现在,轮到你们了,动手,都给我铐起来,敢顽抗者,就地格杀!” 四年多来,谢乘风受够了这帮人的鸟气。 如今,终于到了能算总账的时候了,他可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在十几支枪的逼迫下,反抗就等同于送死。 梁爱国等人尽管又气又急,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最终,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 “同志们,接县委指示,要求我局彻底打掉盘踞在县内的恶势力‘猛虎帮’。” “现在,我宣布,霹雳行动正式开始,常亮,打开军械库,给同志们换装,五分钟后,兵分四路,其中……” 县公安局本部算是基本控制住了,但这,不过只是个开始而已。 若不能尽快打掉“猛虎帮”,县里的局势依旧还是有着崩盘的可能性。 在此情况下,谢乘风自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这就紧急部署上了…… 八点三十五分。 “帝王KTV”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中,大幅的落地玻璃窗被厚实的紫色窗帘遮挡得个严严实实地。 室内就只亮着一盏粉红色的灯,能见度不高。 地毯上、沙发上横陈着十来具光洁溜溜的躯体,有男也有女,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淫靡气息。 陈重山就在其中。 此时的他正仰面躺在地毯上,双眼紧闭,睡得正酣,左右手则各抱着名什么都没穿的美女。 “咣当!” 门突然被人撞开,旋即,一名慌乱的纹身青年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办公室。 “嗯?” 陈重山很警觉,瞬间就坐直了身体。 “老大,不、不好啦,警、警察杀来了……” 纹身青年很慌,一看到陈重山,立马就不管不顾地嚷开了。 警察? 一听这话,陈重山登时就迷糊了。 公安局就是他家开的,警察怎么可能会杀来,搞错了吧? “都不许动,抱头趴下,快趴下!” 没等陈重山反应过来,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就已若旋风般地冲了进来。 “啊……” “不要啊……” …… 霎那间,惊醒过来的男男女女们全都被吓坏了,其中的女子都在尖叫个不休。 “我草尼玛!” 仔细地扫了眼冲进来的警察们,陈重山猛然发现这里头竟然没一个他熟识的。 到了此时,他这才确信问题确实严重了。 但却不肯束手就擒,一跃而起后,猛然冲向了落地玻璃窗。 分明是想撞开窗户跳楼逃生。 “呯!” 就在此时,枪声响了。 开枪的人是赵平南。 这一枪打得很准,直接命中了陈重山的大腿。 “啊……” 剧痛袭来之下,陈重山顿时疼得满地打滚,外加鬼哭狼嚎。 哪还有丁点往昔的小马哥气度…… 楼下。 一听到枪声响起,正面无表情等待着的周庆明不自觉地就皱了下眉头。 但最终,他还是强忍住了杀上楼去的冲动。 因为那不是他的本职。 “报告周主任,陈重山等人已被我部生擒,另,严文培、林苹也在其中。” 没多久,一名青年警察急匆匆地从楼中走了出来,冲着周庆明便是一个立正敬礼。 “干得漂亮!” 人抓住了就好,周庆明紧绷着的心弦顿时就是一松…… 八点四十五分。 县长办公室的内间。 陈志扬正自低头批阅着文件,门突然被推开,他当即就眉头微皱地抬起了头。 “县长,情况不妙,我刚得到准确消息,半个多小时前,周庆明配合谢乘风拿下了县公安局,梁爱国、高春敏等人都被抓了。” 进来的人是王东华,此时的他早没了往昔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气度,有的只是满脸的慌乱之色。 “什么?他们怎么敢?王立中呢,人在哪?” 闻言之下,陈志扬的瞳孔猛然就是一缩。 一听此言,王东华顿时就醉了。 什么叫他们怎么敢? 人家都已经动手了好不? 自家老板居然还在这儿耍着县长威风,算啥事哟。 只是,考虑到情况危急,他还是耐着性子地开口道: “王局今天一早就被李元山叫了去,到现在都还没离开书记办公室。” “另外,据内线汇报,周、谢二人已带队杀去‘帝王KTV’了。” “他们肯定是冲着山哥去的,县长,您赶紧想个办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嘶……” 听完了王东华的阐述后,陈志扬在倒吸了口凉气的同时,总算是猛醒了过来。 只见他霍然而起,在室内来回踱了几步后,咬牙道:“你赶紧走,先避几天,我这就去找市长,事情还有得挽回。” “异想天开!你们俩谁都走不了!” 陈志扬话音方才刚落,都没等王东华有所表示,一个清朗的声音便已响了起来。 第13章 很贴心 “周庆明,这里是县长办公室,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一瞧见率众走进来的人是周庆明,王东华便知道自己应该是完蛋了,可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的侥幸。 周庆明差点没笑出来——都这等时候了,还垂死挣扎,想啥呢? “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某些人虽说已经恶贯满盈,奈何,限于制度,我确实动不了他们。” “但,动你还是可以的。” “王东华,鉴于多名犯罪分子一致指认你是阴谋构陷县委书记李元山同志的主持者,县委要求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待你的问题,请吧。” 去了纪委,那就死定了,王东华当然不肯去,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口中狂乱地喊道: “周庆明,你特么的就是在瞎胡闹,你又不是纪委干部,凭什么动我?” “我是!”这时候,一名跟在周庆明身后的年轻人昂然站了出来,将手中的公文一扬,冷声道: “这是县委书记、纪委书记联名签发的传唤文书,王东华,请你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 王东华瞬间就崩溃了:“不,我不去,不……” “不识抬举,给我铐起来!” 见王东华居然还想顽抗,手持公文的纪委干部顿时不耐烦了。 一声令下之后,自有数名同事轰然应诺,一拥而上,就此将王东华给控制了起来,并强拖出了办公室。 “你、你们……” 陈志扬试图阻止,但最终,他也就只颓然地瘫坐在了靠背椅上。 “赵平南同志,你带两名同事贴身保护好县长的人生安全,直到市纪委的同志赶到。” 厌恶地扫了眼陈志扬后,周庆明冷声就给出了一道指示。 “混蛋,我是县长,是人大代表,你竟敢软禁我,这是违规,是犯罪,我要向上级反映你的严重错误!” 闻言之下,陈志扬顿时就炸了。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过这一劫了,但,量刑轻重还是有区别的,关键在于罪证的多寡。 他必须抢在市纪委专案组赶到前尽可能地毁灭证据,并全力争取到市长的庇护。 可现在呢,周庆明竟然派了三名警察玩“贴身”。 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 “县长,您误会了。” “据查,就在刚才,近千名惨遭‘猛虎帮’迫害的百姓已经联合起来了,打算报仇雪恨。” “作为‘猛虎帮’的保护伞,您自然是他们清算的第一目标。” “所以,为了您的生命安全着想,县委特意请来了有丰富保卫经验的几名干警。” “这是好意,你必须接受!” “顺便告诉你一句,不接受也得接受,就目前这等状况,您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老东西在被双规之前,确实还是县长,县里暂时奈何他不得。 但,可以给予足够的“尊重”,不是吗? 在这一方面,周庆明可是很贴心的。 “放尼玛的屁,老子要投诉你,你给我等着!” 陈志扬彻底失控了,怒不可遏地大爆粗口。 问题是周庆明根本不鸟他,施施然地就走了人。 怒骂了一阵之后,陈志扬最终泄气地瘫了…… 搞定了陈志扬父子以及王东华,对周庆明来说,他的任务就算是完美完成了。 这就径直回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打算正式履行他的县委书记秘书职责。 却不料李元山对案件的审理不太放心,到底还是把他又给派去了公安局坐镇,协调纪委、公安两大部门展开突审。 不过,到了县公安局之后,周庆明却一反先前的高调,就只安安静静地当了个传声筒——小事不管,大事则直接向李元山汇报。 这等低调的做派令林海潮、谢乘风二人都难免有些不太适应。 可周庆明却没在意那么许多,依旧我行我素。 原因? 说穿了也不奇怪,他才刚提了副科,再多的功劳都不可能让他直接冲上正科,那又何必多抢功呢? 再说了,最大的功劳,他已经捞到了手,再多占,吃相未免太过难看了些,那可是要激起公愤的。 所以,还是低调为王的好。 只是,计划总是不如变化快。 “报告周秘,原治安科副科长徐英杰为求立功赎罪,供出了一宗未遂的栽赃案,谋害的对象正是您。” 天将午,周庆明正准备去公安局的食堂就餐,冷不丁却见常亮满脸古怪之色地找上了门。 “哦?说具体些。” 见常亮脸色不对,周庆明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微微一皱。 “是!” “据徐英杰供认,7月21日,下午四点四十分,原县府办副主任王东华给他打了个电话。” “要求他带上两名心腹,赶去县政府单身宿舍区3号楼201室,听从宣传部科员林冰倩指挥。” “当他带人赶到时,现场除了林冰倩之外,还有一人,是督查室科员陈彦村。” “在林冰倩的指使下,他们合伙撬开了您宿舍的房门,并将一只装着五万元现金的小旅行箱放在了床下。” “试图栽赃您贪污受贿,但最终并未得逞。” “按徐英杰的说法,林冰倩是主谋,陈彦村是准备做伪证的从犯。” 作为交往尚算频繁的高中同学,常亮当然清楚周庆明这两年来是如何苦追林冰倩的,难免有些担心老同学会经受不起打击。 这小子,啥眼神嘛? 周庆明终于搞明白了常亮脸色古怪的原因之所在,难免有点悻悻然。 可也不是太在意,就只冷声道: “嗯,既然有了徐英杰的证词,那就将林冰倩与陈彦村一道召来配合调查好了。” 这反应……未免太平静了吧? 常亮有些懵,可被周庆明的冷眼一扫,哪还敢多啰嗦。 当即就是一个立正敬礼,朗声回应道:“是!” 鉴于周庆明本人就在县公安局坐镇着,牵涉到了他的案子,公安局这头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在将林冰倩、陈彦村都抓了来后,迅速安排了几名审讯经验丰富的干警,对二人展开了突审。 陈彦村就是个软骨头,不到半个小时就崩溃了。 不止招供了配合林冰倩的犯罪事实,还供出了他接受王东华密令,试图以重礼行贿周庆明的罪行。 这两桩案子虽说都是未遂,可已经足够开除这个蠢货的公职了。 这就挺好的,周庆明表示很满意。 至于对林冰倩的审讯,进展就没那么顺利了,这女人自打进了公安局,就一直在哭闹。 任凭审讯人员如何呵斥都没用,死活要面见周庆明。 一个多小时折腾下来,审讯人员实在是无奈了,不得不报到了周庆明处。 那就去看看好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主任,下午好。” 见周庆明在常亮的陪同下走进了门,一男一女两名审讯赶忙齐齐起身敬礼。 “下午好,我旁观,你们只管继续。” 在客气地点头致意了一下后,周庆明便即随手拉了张椅子,坐在了审讯桌的末端。 “庆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吗?” 这时候,一直在抽泣着的林冰倩终于抬起了头,楚楚可怜地看着周庆明。 “林冰倩,我最后再重申一次,我们之间早就没任何关系了,所以,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 “你要想得到宽大处理,那就必须老老实实认罪,并检举揭发其他犯罪分子的罪行,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再一次见到这位前世曾让自己魂萦梦牵、也曾让自己深恶痛绝的女子,周庆明的心竟是格外的平静,完全没丁点的波澜。 这,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 或许,放下也是一种自我升华吧。 “不,我不要坐牢,庆明,求求你,原谅我吧,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真的,我、我答应嫁给你,我们这就结婚好吗?求你了。” 一听周庆明这等公事公办的话语,林冰倩顿时就急眼了。 “痴心妄想!” 什么屁话! 周庆明脑袋又没进水,怎么可能会再跟这么位残花败柳的绿茶婊扯在一起。 他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了,不屑地吐出了四个字后,起身就走了人。 “庆明,庆明,我求求你了啊,庆明……” 背后,很快就响起了林冰倩那哭天喊地的声音。 对此,周庆明根本懒得理会,就只管不慌不忙地沿着走廊往前走。 “滴滴滴……” 就在此时,他腰间的数字BB机突然爆响了。 低头一看,见是县委书记办公室内间的电话号码,周庆明立马就意识到肯定有重大变故发生。 这就赶忙找了台电话,迅速回电:“书记,您好,我是周庆明。” “小周,市纪委专案组到了,你现在马上回来一趟。”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李元山的声音。 听起来很平和,可周庆明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分明透着股愤怒情绪。 “是!” 这是又怎么了? 周庆明有点懵,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关键何在。 问题是电话里显然不好多问,他也就只朗声应了诺。 随即,在跟林海潮、谢乘风交待了几句之后,便匆匆往县委赶。 第14章 来者不善 方才刚走进县委书记办公室的内间,两道目光就扫了过来。 其中一道带着浓浓欣赏之色,无疑来自李元山。 另外一道目光来自一名面如刀削的中年眼镜男,内里满满都是挑剔之意味。 “书记,下午好。”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中年眼镜男的上下打量,就只管恭谨地面向李元山。 “嗯,小周,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纪委副书记徐道坤同志。” 李元山没让周庆明多费思量,径直就将中年眼镜男的身份介绍了出来。 “徐书记,下午好。” 这位可是正处级干部,显然怠慢不得。 “周庆明同志,久仰了,听说今天这桩大案是你主持侦破的?” 在伸手推了下眼镜后,徐道坤大有深意地发问了一句。 “徐书记,您太过抬举我了,今天这桩大案之所以能侦破,全都是书记运筹帷幄之功。” “我只是按着书记的各种指示行事而已,勉强算是个合格的执行者吧。” 这话……挑拨离间的味道未免太浓了些。 周庆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跟对方完全没任何的接触,更谈不上什么仇怨,这位有必要这么挖坑吗? “周庆明同志过谦了,我请你来,是有件事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这么说吧,组织上决定把陈志扬一案的审理上提到市纪委,对此,你有什么看法吗?” 徐道坤完全没理睬周庆明的自谦,就只管继续挥舞着小锄头。 “徐书记,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您应该跟书记商量才对。” 这老梆子到底想干啥? 周庆明愣是被整糊涂了。 “也就是说你没意见喽?” 徐道坤双目炯然地死盯着周庆明不放。 “徐书记,我已经说过了,我的意见无关紧要。” 到了此时,周庆明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位就是来搅事的。 估摸着不是跟陈志扬有关联,就是跟那位市长大人有瓜葛。 “行,我明白了,感谢你的配合,那么,李书记,我就不耽搁您办公了,咱们改日再聊。” 连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周庆明拉上套,徐道坤顿时就失去了继续尝试的兴趣,起身就告辞而去了。 “欺人太甚!” 在将徐道坤送出了门之后,李元山脸上的笑容迅速就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阴霾。 “……” 周庆明没回应。 因为他回应也没用,市纪委本就有着将案件上提的职权。 从组织纪律的角度来说,县里根本没法抗争。 哪怕明知道对方此举不止是在抢功,恐怕还有着别的用心,可也只能无奈地忍着,否则就是不识大体。 “你表现得很好,没上那家伙的当,哼,他就是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一条狗。” 话说到这儿,李元山很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之后,这才接着道: “市里已有了风声,说是市长打算推他的秘书欧阳宏来咱们县任县长。” “这事情尽管还远没定盘,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明白了! 听到了此处,再联想一下前世陈志扬倒台前后的市里政局变化。 周庆明瞬间就意识到市长与陈志扬之间恐怕不仅仅只是连襟,肯定还存在着利益输送。 几名陈志扬的嫡系常委对此恐怕都心中有数。 这就有意思了。 前世那会儿,陈志扬之所以会倒台并牵连到市长,完全是因为惹到了他们都惹不起的人。 但现在,李元山肯定没这等深厚的背景。 如此,接下来所要面对的局势只怕就有些严峻了——那位市长秘书铁定是带着任务来的。 打着的是复仇的幌子,实则是来捂盖子的,他肯定不会甘心雌伏于李元山之下。 “书记,如今主案虽已上提市纪委,可其它案子却还是在咱们县里审着。” “为了给人民一个交待,我认为应该从快从重处理。” 在想明白了究竟之后,周庆明立马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个建议。 “你是说市长的意图肯定能实现?” 李元山到底是从基层一路摸爬滚打起来的干部,斗争水平并不算差,瞬息间就已听懂了周庆明这番话里的潜台词。 “只要他舍得付出代价,这件事推动起来其实并不难。” 对李元山的怀疑态度,周庆明可以理解。 毕竟市长的秘书直接下放县长的例子很少,通常都是先担任副书记或是常务副县长。 真要一步到位,那,所要付出的代价当真不小,一般情况下,市长完全不可能这么去干。 但眼下情况特殊,那位市长大人肯定会不惜一切。 “嗯,那就抓紧些,把能挖出来的蠹虫都挖出来!” 既然恶斗已是避无可避,那,索性就先下手为强好了。 在决断力方面,李元山向来不缺…… 市纪委的动作很快,当天傍晚就办妥了案件上提手续,将陈志扬、王立中、王东华等主要案犯都带去了市里。 且,并未调县纪委、公安局的人手去协助审讯。 这,无疑是个很明显的信号,那便是市里无意扩大打击面。 对那些与陈志扬有利益往来的干部而论,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喜讯。 当天晚上,为此狂饮压惊者可不在少数。 只是,他们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 次日一早,李元山召开常委会,提出了“除恶务尽”的呼吁。 旋即,县纪委不断出动,约请不少单位负责人前去喝茶。 交通局无疑是重灾区,庄敏行等一正三副四名局长全部落网,审计局、财政局同样没好到哪去,部分区、乡镇领导则是被李元山约谈。 县里一下子就空出了不少科级、股级职位。 在侦破大案中没怎么出力的督察室主任赵延平捡了个大便宜,被调去担任财政局的局长。 周庆明被委任为督察室代主任,只是暂时还没能兼上督察专员这么个正科级的头衔——那头衔目下暂挂在了政法委书记洪再发的名下。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最多半年时间,周庆明就能稳稳当当地被破格提拔为正科级干部。 再算上他县委书记秘书的身份,妥妥就是县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明星。 大量的中、低层干部纷纷试图靠拢过去。 但,周庆明却并未接纳,就只给跟随他的联合调查小组成员一一安排了好去处。 这其中,常亮被破格提升为治安科的科长(股级);赵平南被提拔为佳禾区派出所的指导员(股级);沈飞扬也被提拔为审计执行股的股长。 其它一些组员则基本上都被提拔为副股长。 尽管官阶都不高,可考虑到这批官员都很年轻,假以时日,肯定会有不少人可以破茧成蝶。 到那时,才是周庆明的班底真正成形之日……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已是八月初。 轰动一时的陈志扬一案在省领导“从重从快”的批示下,迅速审结。 一干案犯都被移交到检察院加以起诉,中级法院于八月三日开庭。 一审判决陈志扬死缓,其子陈重山死刑,大批的“猛虎帮”骨干也都是死刑,王立中死刑,王东华无期徒刑。 涉案的警察中,两名副局长无期徒刑,徐英杰等警察各自量刑不等。 与此同时,安东县人民法院也在同日开庭,对庄敏行、楚今明等贪腐干部一一进行了宣判。 庄敏行死刑,楚今明死缓,林冰倩被处三年有期徒刑,陈彦村因有检举表现,判三缓二,并被双开。 当然,这都只是一审判决,几乎所有的案犯都提出了上诉的要求,二审结果如何还不太好说。 但不管怎么着,这么桩轰动全省的大案算是基本上翻篇了。 八月四日,周六。 市里召开常委会,经过一番惨烈的搏杀,市长笑到了最后——他的秘书欧阳宏被任命为安东县的代县长。 而此时,安东县一些与陈志扬过从甚密的县常委、副县长都还在任。 形势对李元山来说,依旧不是很理想。 八月六日,周一。 市委组织部长杜思捷亲自送欧阳宏上任。 为表示对杜思捷的尊重,李元山率众到县界处迎接。 九点四十分。 一辆从东面开来的黑色桑塔纳缓缓地停在了迎接人群前方五米开外处。 旋即,车上下来了两人。 一者是名已谢了顶的发福中年,他正是市委组织部长杜思捷。 另外一人则是位意气风发的眼镜男,看样子,也就三十五岁不到,无疑就是新任县长欧阳宏。 “杜部长,欢迎您前来我们安东县莅临指导。” 李元山第一时间就抢上了前去,满脸笑容地打了个招呼。 “李书记客气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你们安东县新任县长欧阳宏同志。” 杜思捷的反应很平淡,脸上也就只是职业化的微笑,完全就是一派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很正常,他跟李元山在市里的根——市委副书记苏鹏的关系不是太好,自然也就不会给李元山什么好脸色看。 “欧阳宏同志,可把你给盼来了,欢迎,热烈欢迎啊。” 李元山没在意杜思捷的冷淡态度,转而热情洋溢地跟欧阳宏重重地握着手。 “书记您太客气了,接下来的日子,我可是在您的领导下工作,还请多多照顾。” 欧阳宏口中说得很谦虚,可脸上却是矜持的笑,显然对李元山的欢迎不怎么感冒。 “谈不上照顾,大家携手共进吧,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县里的同志们。” 大家都是在走程序,表面文章而已,不用走心,在这方面,李元山同样拿手得很。 “等等,这位就是周庆明同志吧?” 欧阳宏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默默跟随在李元山身旁的周庆明身上。 第15章 欧阳宏的挑战 周庆明没回话,就只淡然地笑了笑——这等场合,根本不是他表现的舞台。 说什么都不妥,那就索性啥都不说。 李元山也同样是笑而不语。 这等反应很正常——在此时,向欧阳宏介绍县常委们,是书记的职责,避无可避。 但,并无介绍自己秘书的义务。 欧阳宏此举既然摆明了是要挑事,那就没必要惯着他。 且看这家伙怎么表演——演得再好,那也是咄咄逼人,十足的小人行径;演得不好,那就是小丑作怪,自找没趣。 欧阳宏原本就没指望李元山会配合,他只是想把周庆明拉出来遛遛,顺便借题发挥上一把。 但却没想到这小家伙看起来年轻,行事居然沉稳如老狗。 结果,反倒是他自己有点被动了。 这时候,他只能无奈地自说自话: “不错,挺优秀的一个年轻人,有必要放到更为重要的岗位上去。” “就不知书记是否肯忍痛割爱,给我们政府部门多增添一些有生力量。” 下车伊始就说这个,合适吗? 得志便猖狂! 李元山觉得对方明摆着就是不太尊重自己。 不但却并未表露出来,就只大度地笑着道: “会有机会的。” “欧阳县长,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安东县副书记方向东同志,这位是……” 接下来,在跟众常委们寒暄时,欧阳宏的表现倒是还算得体,并没再整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就宛如先前的小插曲不存在一般。 可落在有心人眼中,信号无疑很明显。 那便是他欧阳宏就是来跟李元山扳手腕的,有想法的干部,可以赶紧靠过来…… 迎新工作向来都是走过场的老套路——开干部大会,先由组织部长讲话,高度推崇新上任者,然后书记致辞欢迎,接着就是新上任者发表一下就职演讲。 最后一个程序便是以宴请组织部长的名义,大家伙聚餐喝个酒。 真没任何新意。 下午一点半。 在送走了已有点微醺的杜思捷后,迎新程序就算是走完了。 县里的两大巨头再没任何的交流,瞬间各走各路。 “如何?” 在回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内间后,李元山当即就放松了下来。 于落座的同时,很随意地吐出了两个字。 “会做官,但,究竟会不会做事,还得再看。” 尽管是敌人,可周庆明却并未胡乱贬损欧阳宏,就只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嗯,那就先看看。” 李元山心中其实也是同样的看法——欧阳宏除了刚见面时张狂了一把之外,后头的表现一直都是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 很显然,那家伙一开始的张狂不过是刻意为之罢了,并不见得就是他真实的行事风格。 胡乱给对方贴标签的话,九成九会坑到自己。 这等蠢事,李元山当然不会干…… 事实证明,周庆明并未看走眼——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欧阳宏行事一板一眼,挺有章法的。 这家伙先是连续接见了几名亲近陈志扬的常委以及几名副县长,打着市长的旗号,给出了些利益承诺,这就轻松稳住了基本盘。 而后迅速下基层,花了一周时间,扎扎实实地走了回过场,顺便收拢了些向他靠近的乡镇干部。 回到了县城后,又对各县直单位进行了一番走访,不断发表演讲。 在熟悉环境的同时,顺便初步确立了自身的威信。 官场套路玩得不可谓不麻溜。 这也正常,若是欧阳宏没几把刷子,市长也不可能花大代价把他强行拱上位。 这一切,李元山都看在了眼里,但却并没动什么手脚,就只冷眼旁观着。 确实有点被动。 可也没办法——市长在上头盯着呢,这么个节骨眼上,小动作显然不宜施展。 他只能等,等着欧阳宏发出挑战。 大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8月22日,周五。 上午七点四十分,才刚上班没多久。 在忙完了内务后,周庆明便即在办公室外间的办公桌后头坐了下来,做好了接待各路诸侯的准备。 “小周,书记在吗?” 就在此时,欧阳宏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县长,早上好,您请稍候。” 周庆明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表现得很恭谦。 只是,眼神却不免稍有些深邃。 因为他知道欧阳宏这是准备发起挑战了。 “嗯。” 欧阳宏没再多话,就只矜持地吭了一声。 周庆明进了内间没多久,李元山就亲自出门相迎。 表现得很热情,在一番毫无意义的客套寒暄后,将欧阳宏引到了会客处,各自在沙发上落了座。 “小周,把我那罐顶级乌龙茶拿出来,你来泡个工夫茶。” 就在周庆明打算退出去之际,李元山突然吩咐了一句。 “好的。” 这要求,周庆明当然不能拒绝,这就坐在一旁忙乎上了。 对此,欧阳宏虽没什么表示,可眼中却分明有一丝异色一掠而过。 他确实没想到李元山对周庆明竟然真会如此器重。 但,不管怎么着,开弓都不可能有回头箭——他要想尽快在县里站稳脚跟,那就必须在常委会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否则,那几名知晓陈志扬与市长间有利益输送的常委们指不定就会起异心。 有些事一旦捅破,那,市长别说更进一步了,闹不好就得去牢里跟陈志扬作伴。 “书记,是这样的,这些天来,我到基层去转了转,发现咱们县的经济发展状况很不尽人意。” “这里头虽说有大环境的因素在内,可在我看来,一些干部不思进取、缺乏主观能动性或许才是真正的关键。” “这,明显有悖于中央一直呼吁的‘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思想,若不进行必要的调整,我担心会一步落后就步步落后。” 略一沉吟之后,欧阳宏还是决定照计划扯出了开场白。 “嗯,形势确实有点严峻,那么,县长有什么具体的改革措施吗?” 静静地听完了欧阳宏的陈述后,李元山的脸色虽不变,可眼神却是深邃了许多。 概因经济建设方面就是他的短板所在。 毕竟,在下地方之前,他大半的政治生涯都是在机关里度过的,经济建设方面的工作接触得不算多。 “我这里有份《经济发展纲要》初稿,还请书记斧正。” 欧阳宏当即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稿,很恭谨地递给了李元山。 只是,眼中却分明闪烁着阴冷的得瑟。 “行,你喝茶,我先看看。” 明知道对方此举有着“将军”之嫌,奈何却避让不得。 李元山也只能是笑着点头应允了。 欧阳宏没再说话,就只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而后便即端起了茶盏,好整以暇地品上了,一派的胸有成竹。 他还真就不信混机关出身的李元山真能斧正得了自己的规划书。 至于周庆明,他就更不放在眼中了——区区一个毕业才刚两年出头的中文系小屁孩,在经济建设方面,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见解。 要知道他这份规划书可是曾数次请教过市长,在高瞻远瞩方面,完全不是县里这群土鳖所能企及得了的。 “看得出来,县长这些天是用心了,这份规划书中确实有着不少的闪光点。” “只是,鉴于涉及到的方方面面比较多,我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好好捋顺一下。” “这样吧,文稿先搁在我这儿,回头咱们再找个时间碰上一碰。” 在将规划过了一遍之后,李元山有点头大了。 限于经验以及知识储备,他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又不愿这么轻易地就通过了对方的规划书。 毕竟内里的一些人事调整完全不符合他的心意。 这节骨眼上,他也只能无奈地耍了一把缓兵之计。 “没问题,我随时听从书记您的召唤。” 欧阳宏表现得很大度,一点都不在意李元山的拖延。 在他看来,李、周二人不管怎么折腾,最终还是只能乖乖就范。 完全没必要在此时进逼过甚。 “小周,你也看看吧。” 在送走了欧阳宏之后,李元山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而后方才将规划书丢给了周庆明。 很显然,他同样不以为周庆明在经济建设方面能有什么大作为。 不过只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好的。” 朗声应诺后,周庆明毫不犹疑地就拿起了文稿,快速地浏览开了。 “呼……” 李元山见状,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只点了根烟,默默地抽着。 但,并未能解闷。 因为他确实有点被逼到了墙角之感——这些天来,利用陈志扬一案,他确实拉拢了一批常委,只是,其中懂经济建设的并不多。 常务副县长赵登高算是一位。 问题是他显然不能轻易去征求赵登高的意见,那会显得他太过无能了些。 退一步来说,就算是迫不得已要去请教别人,他自己也必须心中有点数才成。 偏偏,就这么点必不可少的底气,他都没有。 这,可不就要命了。 第16章 肩负重任 “书记,请恕我直言,这就是份‘假大空’的规划书。” “真按这么份规划去走,咱们县的经济建设根本不可能发展得起来。” 一目十行地将那份多达十来页的所谓《经济发展纲要》过了一遍之后,周庆明不禁摇头失笑。 “哦?” 李元山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挑刺呢,冷不丁一听周庆明这般说法,双眼不由地就是一直。 显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书记,这份规划书除了一句口号——振兴工业、发展农业之外,全都是荒谬之言。” “首先,咱们来分析一下县长的振兴工业计划,他的办法就一个——注资以及提拔新厂长,说什么不换思想就换人。” “这就是前几年很流行的‘能人治厂’理论,其效果已经被市场所证明,完全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功率低得可怜。” “个中的原因在于国企,尤其是中小国企包袱太重、生产成本过高、经营能力有限,在市场环境急剧变化时,适应艰难。” “绝不是简单的注资以及换一名厂长就能起死回生的。” “实际上,我国现有的绝大多数中、小国企注定都会被市场所淘汰。” “这是市场经济发展的必然,完全无可回避。” “当然了,具体到咱们县这些中小企业,还是有几家可以挽救,甚至有可能迅速发展壮大。” “但,要想做到,那就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而不是胡乱注资,那只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 有着前世的经历在身,周庆明又如何会不知道改革的阵痛对工人们来说,究竟有多痛。 若是可能的话,他真心希望能给县里的这些中、小国企找一条合适的出路。 正因为此,他对欧阳宏的瞎折腾计划可谓是厌恶到了极点。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嗯,这个提法很正确,但,关键在于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听周庆明这么一说,李元山也觉得欧阳宏的工业振兴计划太过想当然了些。 只是,要想在常委会上驳倒对方,那,自身就必须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来才成。 否则,最终只会演化成打嘴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完全没任何的意义可言。 “书记,这牵涉到的方方面面有些多,我需要一段时间去走访一下几家企业。” 振兴企业的金点子,周庆明脑海里多得是。 但,要想变现,可不光是有点子就行,还得看企业的经营者是否合格。 这方面的工作显然省不了。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够了么?” 李元山还是没太多的信心,不过,周庆明既然想去试试水,他倒是乐意成全。 “就只树立几家典型企业的话,一周的时间足够了。” 县里的中小型企业拢共也就十来家,这其中,有一半实际上已经停产了,设备早腐朽得不成样子,完全没任何拯救的可能性。 剩下的那些,也就只有三、四家还有点希望,跑上一圈真心花不了多少时间。 “嗯,那行,你就去先忙这件事,我这头的日程安排先让宋隆顶几天。” 见周庆明表现得如此自信,李元山多少算是有了点信心。 “好的。” “书记,我刚才谈的是振兴工业方面,在农业方面,县长所提出来的所谓精耕细作、鼓励农户多养殖家禽家畜的发展计划完全就是个笑话。” “根本原因就在于传统农业的附加值太低,精耕细作也无法提升太多的产值。” “据我所知,咱们省农大已经研究出了稻麦套种技术,亩产大致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很值得我们去引入相关技术,切实提高农业的产能。” “但这,依旧不够,要想让农民真正脱贫致富,就必须因地制宜地开展特色农业经济。” “比如说特色水果种植、花卉种植、开展特色养殖业等等。” “这其中,最关键的是要做到因地制宜,而不是一窝蜂乱上马,另外,政府的相关部门必须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在资金扶持、技术扶持以及销路问题上,给予农民切实的保障,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让咱们县里的农民尽快富裕起来。” “真按县长的方案走,那其实就是放任自由,毫无丁点章法可言。” 在帮衬李元山一事上,周庆明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原因很简单,就目下来说,他的仕途是绑定在对方身上的。 要知道离着换届也就只剩下两年时间了。 李元山若是能高升上去,那,他周庆明下放乡镇一把手就属板上钉钉之事。 若李元山升不上去,或是被平调,那,下放一事就存在着不小的变数。 “说得好,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力争在下周六之前把规划书初稿整出来,没问题吧?” 李元山完全没想到周庆明在经济建设方面竟然如此有天赋,所言所述无不切中要害。 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了些,精神顿时大为振奋。 “保证完成任务。” 这要求,明显有点高。 不过,周庆明却是一点都不在意。 要知道他前世可是在安东县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各乡镇的情况早就已了若指掌…… 九点过半。 刚送走了一名前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欧阳宏正打算喝口茶解解乏,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欧阳宏当即就不爽地皱了下眉头。 他觉得自己的秘书在日程安排上明显不太成熟。 搞得这么紧凑干啥呢?完全没有必要!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确实是县长秘书姜国涛。 不过通报的却不是下一个要觐见的官员名字,而是欧阳宏挺在意的一条消息: “县长,肉联厂的王厂长打来了电话,说是周庆明要去他们那儿。” 闻言之下,欧阳宏当即就是一愣。 可很快就淡然地笑了:“嗯,我知道了,不用管,随他去好了。” “是。” 姜国涛没敢再多说些什么,应了一声后,便即退了出去。 “切!” 在不屑地撇了下嘴之后,欧阳宏便即将此事抛到了脑后。 他一点都不担心毛都没长齐的周庆明能玩得出什么花活…… 九点三十五分。 县肉联厂的大门口处。 车还没挺稳,周庆明就意识到不对了——厂门口处竟是静悄悄地,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显然不正常,要知道在来之前,他可是已经通知过肉联厂的厂办。 照理来说,厂里不管再怎么忙,那也得安排一下欢迎仪式。 毕竟他代表着的是李元山。 厂里如此冷淡以对,落的可不止是他周庆明的脸面,同样也是在打县委书记的脸。 他们怎么敢? 但现实是他们已经敢了。 心念电转间,周庆明立马就意识到肉联厂的厂长王长航应该是已经投向了欧阳宏。 这,说来也不奇怪,王长航原本就是陈志扬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还是铁杆的那一列。 此番若不是案件被上提到了市纪委,王长航铁定躲不过牢狱之灾。 前一段时间之所以没动这货,不过是必要性不大罢了。 如今,对方竟然敢炸刺,那就没啥好客气的了。 走着瞧吧。 在将司机打发走了之后,周庆明就这么拎着公文包稳步走向了门房。 却不料,都没等他开口呢,看门的老头就已先咋呼了一嗓子:“喂,你干什么的?” “我是县委督察室代主任周庆明,这是我的工作证,麻烦你通知一下王厂长,我有事要跟他谈。” 跟门房显然没啥好计较的,周庆明直接就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督察室的名头,在体制内可是不好惹的代名词,因为该室什么都可以管上一管。 但,对门房老头却似乎无效。 在仔细检查过周庆明的证件后,老头也就只冷冰冰地吐出了两个字:“等着” 然后方才不慌不忙地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内线电话。 “请问,您是督察室的周主任吧?” 片刻之后,一名瘦高个的眼镜男匆匆赶到了门口处。 “我是。” 周庆明客气地点了下头,可眼神却是不免有些深邃了。 他是真被王长航的张狂给气到了。 县肉联厂是副处级单位,在以前,那可是人人都得求着的金字招牌。 但,那是以前。 八八年以后,国家彻底放开了家禽家畜的收购,县肉联厂就成了江河日下的亏损单位,在体制内,已经没什么权力可言了。 说实话,王长航这个所谓的副处级,在体制中人的眼中,屁都不是。 偏偏,这货还特么的自以为是,简直就是在找死! “周主任,您好,我是厂办通讯员章海。” “不好意思啊,我们厂长正好在开会,脱不开身,只能让我来迎接您。” 眼镜青年倒是表现得很恭谦。 只是,所给出的解释分明就是在扯淡。 “没关系,工作要紧嘛,章海同志,不介意的话,就请你带我先在厂里转转好了。” 周庆明大度地挥了下手,顺便提了个要求。 “这……” 章海原本以为周庆明年轻气盛,在遭了冷落的情况下,少不得会发飙。 厂里正好可以借题发挥上一把,把这位恶客先轰走,回头让县长出面去跟县委书记掰扯上一番。 但却没想到周庆明居然表现得如此风轻云淡,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第17章 都在鬼扯 “有什么问题吗?” 周庆明脸上的微笑不变,可听起来平和的言语中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冷然。 “没、没问题,只是……,哦,周主任,您知道的,我们厂血腥气大,那个……” 在周庆明的气势逼迫下,章海明显有点吃不住劲。 只是,一想到王长航所下的指令,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乱扯了一通。 “没问题就好,带路吧。” 周庆明不打算再听对方的废话了,眉头微皱地摆了下手。 “那好,周主任,您请随我来。” 章海愣了愣之后,到底还是屈服了。 肉联厂的占地面积很大,不单有屠宰场、冷库、肉制品加工车间,还有着一个小型兽医院以及化验室。 在以前,绝对是令人羡慕的好单位,福利待遇相当不错。 但,那都是老黄历了,八八年以后,全国几千家肉联厂基本上都陷入了困境。 就只有春都、双汇等少数几家,因迅速转向火腿肠的生产,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安东县的肉联厂显然并不在此列。 如今,整个厂区一派的萧条。 除了屠宰车间还在开工之外,其它诸如肉松车间、肉脯车间、冷库等,都已处于停产或是半停产状态。 随处都能看到聚在一起闲扯的工人。 “章海同志,我记得你们厂去年年底时,曾从粤东引进了一套灌肠设备。” “到如今,八个多月过去了,怎么没见投入生产运营?” 逛了一阵后,周庆明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事情,我真不太清楚。” 章海完全没料到周庆明会问起此事,反应明显慢了一拍。 果然有问题! 周庆明没给章海思考的余地,话赶话地追问道:“那套设备呢?在哪?” “我,我真不知道,我……” 在不清楚周庆明是否知道内情的情况下,章海顿时乱了分寸。 “这是我的BB机号码,你想清楚时,可以打我的传呼。” 周庆明没再往下问了。 迅速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便签以及一支圆珠笔,把自己的传呼机号码写了下来, 随后,将纸条递给了章海。 “……” 章海下意识地想拒绝,可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默默地将纸条收了起来。 “走吧,去见见你们王厂长。” 机会给了,章海愿不愿意抓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周庆明完全不在乎。 概因肉联厂的事,他前世的记忆里就有,多个内应也就只是少点折腾而已,并不是缺之不可。 “啊哦,好的,周主任,您请。” 章海明显有些个心不在焉,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摆手将周庆明往办公楼引。 厂长办公室门口处。 章海才刚进去通报没多久,就见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人挺着大肚子从内里走了出来。 他正是肉联厂的厂长兼党支部书记王长航。 “周庆明同志,不好意思啊,我先前正好在开会,让你久等了。” 王长航笑得很假,不仅如此,摆出来的赫然是居高临下的做派。 明显还沉浸在肉联厂往昔的辉煌之中,真把自己头顶上的“副处级”当一回事了。 “都是为了工作嘛,可以理解。”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就只笑呵呵地跟对方握了下手。 “呵,理解万岁,周庆明同志,请进来坐吧。” 见周庆明的反应如此平淡,王长航自己反倒是有点尴尬了。 不过,很快就回过了神来,干笑着一摆手,将周庆明让进了办公室,在会客处的沙发上各自落了座。 “王厂长,是这样的,县长所提交的《经济发展纲要》中提到了贵厂。” “据说贵厂有一个大计划,准备重振企业。” “书记对此高度重视,派我来了解一下详情,还请王厂长务必配合。” 几句毫无营养的废话过后,周庆明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当然,当然。” “我们厂始建于1950年,从一开始就是副处级单位,所生产的肉制品不单供应全县,肉松、肉脯制品更曾闻名全省。” “当年,省、市领导可没少来我们厂参观,曾记得老省长……” “这两年来,我们虽说遇到了一点困难,但,我们有决心克服。” “现如今欠缺的就是发展资金,这就需要县里给予大力支持了。” 王长航很能扯,口若悬河般地回顾了肉联厂辉煌的往昔。 但通篇没提到具体的振兴计划,玩的就是春秋手法。 “王厂长,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厂的具体振兴方案,没有这个,县里恐怕无法给你们任何的资金扶持。” 周庆明显得很有耐心,一直到王长航的屁话说完了之后,这才提出了要求。 “这是我们厂的商业秘密,不宜太早公布,这样吧,我会把相关的工作计划提交给县长。” “假如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过几天直接去找县长要。” 王长航哪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他不过只是想从县里骗点钱而已。 此时被周庆明这么一问,心虚难免。 “那行,你们尽快吧,若是错过了常委会的召开,你们的资金要求恐怕就很难得到满足了。” 一听王长航这么个说法,周庆明便知对方根本就是在扯淡。 但却并不打算揭破。 “会的,会的,你放心,我老王办事,肯定牢靠。” 王长航心里头歪腻得个够呛,可也没辙,只得胡乱地应着。 “那行,我就不多打搅您办公了。” 明知道对方就是个官场混子,显然没必要再往下谈了,周庆明起身就告辞而去。 “呸,什么玩意儿。” 前脚送走了周庆明,后脚一关上了办公室的门,王长航便即不屑地撇了下嘴。 在他看来,声名鹊起的周庆明也不过就是个小屁孩而已,好哄得很…… 县公安局,治安科科长办公室里。 常亮这才刚放下话筒,冷不丁瞧见周庆明赫然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处。 哪还能坐得住,赶忙就站了起来,热情招呼道:“庆明,你啥时来的?” “刚到,这不是见你在忙,就稍等了会。” 老同学见面,周庆明当然不会摆什么架子,施施然地坐在了常亮的对面。 “不会是又有什么大案了吧?” 常亮认定周庆明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心痒顿时就难搔了。 这年月,谁也不会嫌功劳多啊。 “一桩小案子,不过,保密等级比较高。” “这么说吧,我希望你能安排可靠人手去查一下城关镇的富裕食品有限公司。” “给你四天的时间,务必查清楚该公司的实际拥有人是谁,生产设备以及启动资金都是怎么来的。” “记住,要求是秘密调查,绝对不允许打草惊蛇,能办得到吗?” 周庆明没说缘由,就只管提出要求。 “没问题,我亲自带人去查。” 这要求,有点高。 不过,常亮却并没在意那么许多,很干脆地给出了承诺…… 八月二十九日,周三。 上午九点半。 督察室,办公室后方的小隔间中。 周庆明端坐在办公桌的后头,目光炯然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一名中年男子。 直到对方有些吃不住劲地低下了头,这才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程胜利同志,我听说你有意出任县罐头厂的厂长。” “那么,请问一下,你有什么振兴该厂的计划吗?” “当然有!”程胜利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自信。 但,周庆明却并不怎么相信。 因为这几天来,他已经考察过好几名欧阳宏所推荐的人选了, 结果发现全都是夸夸其谈之辈,就没一个合格者。 所以,他此时也就只不置可否地追问了一句:“能具体谈谈吗?” “我这里有份规划书,还请周主任指教。” 程胜利是真的很自信,直接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稿。 “那行,你先喝茶,我这就拜读一下。” 见对方有所准备,周庆明还真就来了点兴致,伸手就接过了文稿。 可也就只翻了翻,顿时大失所望。 这,特么的又是一个夸夸其谈的货色,都扯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完全不切合实际。 啥投入巨资引入先进设备,从而提高产能与质量。 真有巨资,谁还往罐头厂这等夕阳产业里砸钱啊。 再有,指望开拓外贸渠道,那完全是缘木求鱼——外贸市场早被“水仙”等几大品牌瓜分光了。 没有知名度的罐头产品根本接不到任何的订单。 国内销售方面,罐头产品的竞争更是惨烈到了极点,大量的罐头厂不是已经破产就是处在破产的边缘。 要想占据一定的市场份额,又岂是投入区区十来万广告费就能实现得了的。 “程胜利同志,你的规划书,我看过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跟一个啥都不懂就只会吹牛的股级干部真没啥好谈的。 周庆明连讨论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那好,那好。” 程胜利原本还等着好生吹嘘一下自己的能耐呢,却没想到周庆明居然就这么赶人了,难免有些悻悻然。 问题是这里可是督察室,他哪敢有什么异议,只得讪笑着走了人。 “滴滴滴……” 就在此时,周庆明的BB机突然爆响。 低头只一看,他的眉头当即就是一扬。 第18章 好戏开锣 “常亮吗?我是周庆明。” 在关上了小隔间的门后,周庆明迅速拨通了BB机上所显示的号码。 常亮显然一直在电话机旁等着,电话铃声才刚响了一遍,电话就接通了。 旋即,常亮的声音立马传了过来:“你交待的那家公司已经查清楚了,背后的实际拥有者是……” 一听是这么回事,周庆明不等常亮把话说完,便即打断道:“不要在电话里谈这事,你带上调查报告,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常亮没多问根由,朗声应诺之后,便即挂断了电话。 好戏即将开锣。 周庆明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九月一日,周六。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县委小会议室中。 县里十三名常委已经到了七人。 分别是党群副书记方向东、副书记曹保民、常务副县长赵登高、组织部长路耀中、纪委书记林海潮、政法委书记洪再发、宣传部长刘远方。 众人吞云吐雾地谈笑着,其乐融融,完全看不出派系之分。 没多久,县委办主任陶国忠、统战部长李华光、人武部长许地生、常委副县长林自强也都陆续赶到。 两点半。 李元山与欧阳宏随意说笑着也到了。 但众常委们的视线却并未落在这两位巨头的身上,而是神情各异地望向了跟在两人背后的周庆明。 按说,县委书记秘书充当常委会的会议记录员是常事。 问题是周庆明未免太过年轻了些,才刚二十二岁出头。 他能干得好这份极其重要的工作吗? 众常委们心中存疑难免。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今天就一个议题,讨论县长所提交的《经济发展纲要》。” “会议的时间恐怕会持续得比较长,大家都克服一下。” “好了,闲话少叙,就请县长先给大家做个报告。” 李元山完全没在意众常委们究竟是啥感想,在落了座之后,直接就切入了正题。 “同志们,大家好。” “说起来,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开会,心情,那是既激动,又有点紧张。” “但,不管怎么着,丑媳妇终究得见公婆嘛。” 欧阳宏话说到了此处,刻意停了停。 “啪、啪啪……” 掌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带头的人是宣传部长刘远方。 “谢谢大家的鼓励,接下来,我要谈的是如何提振我们县的经济建设……” 对掌声,欧阳宏显然很陶醉,脸色瞬间就泛了红。 但这,并未妨碍到他的畅畅而谈。 长桌末端。 周庆明在飞快地做着笔记的同时,嘴角边不自觉地就拉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知道欧阳宏这回铁定要栽个大跟头,谁来都救不了他。 “县长发言很精彩,也很值得大家深入思考。” “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嘛,现在就请大家集思广益一下。” “不用按惯常顺序,大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都随意一点。” 静静地听完了欧阳宏的长篇大论后,李元山并未给出什么正面的评语,径直就转入了集体讨论的阶段。 这态度要说也正常。 毕竟,身为一把手,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在一开始就表露出自己的倾向,只会在最后做总结性发言。 可放在《经济发展纲要》这么个议题上,那就有点蹊跷了。 通常来说,不是存在重大的分歧的话,书记一般都会给予县长一定程度的支持。 但现在,李元山并没这么做。 一些中立以及支持欧阳宏的常委们难免都各有想法。 作为第一个投向欧阳宏的常委,宣传部长刘远方心中当然也很有想法。 在他看来,李元山根本就是无能狂怒。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率先表态道:“书记、县长、各位同事,我认为这份规划书是合理的,也是切实可行的,有必要迅速贯彻下去。” 紧接着,常委副县长林自强也跟着开了口:“书记、县长、各位同事,咱们县的经济形势确实很严峻,已经到了不改革不行的地步。” “县长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不单深入基层调研,更曾多次向上级领导请益,这才有了这么份高瞻远瞩的规划书。” “我认为有必要迅速组织各部门认真学习,并尽快落到实处。” 统战部长李华光表现得也很活跃,几乎是话赶话地表态道:“书记、县长、各位同事,我觉得林县长所言所述很有道理。” “改革一事确实刻不容缓,一步慢则步步慢,这可是很要命的问题。” “我们身为党员干部,绝不能坐视县里的经济发展处于落后状态。” “我坚决支持县长的《经济发展纲要》。” 这就已经有三名常委表态支持了,欧阳宏觉得大势基本已定,脸上当即就浮起了层自得的微笑。 他觉得自己的开门红理应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却不料就在此时,纪委书记林海潮突然假咳了一声。 霎那间,所有常委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书记、县长、各位同事,我们纪委接到了举报,并已经查实,县肉联厂的厂长王长航存在着严重的经济问题,涉案金额高达四十万以上。” 林海潮完全没在意众常委们的反应,慢条斯理地爆出了个大料。 “林书记,这事情可开不得半点的玩笑。” 闻言之下,欧阳宏的眼神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没旁的,他先前在发言时,可是浓墨重彩地狠夸了王长航一通。 结果呢,转过头来,王长航就成了贪腐分子,这脸未免被打得太疼了些。 “事实俱在,证据确凿。” “据查,王长航私下将县肉联厂价值十二万元的一套全新灌肠设备偷运出厂,交给其长子王有亮使用。” “并以做假账的方式,从肉联厂账上转出十八万元,供王有亮注册了‘富裕食品有限公司’。” “截止到目前为止,‘富裕食品有限公司’已开工生产五个月之久,给国家造成了巨额的损失。” “现有县公安局以及我们纪委的相关调查报告在此,还请大家都过目一下。” 林海潮可是有备而来的,根本不怕质疑。 只见他飞快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叠复印件。 周庆明见状,立马起身走了过去,帮着将复印件分发给了所有的常委。 “蠹虫,可耻!” “我提议,即刻对王长航实施双规,并对县肉联厂加以彻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腐败分子!” 片刻的死寂之后,政法委书记洪再发率先开炮了。 “嗯,那就举手表决吧。” 李元山没任何的含糊,自己头一个就举起了手。 旋即,所有的常委也都跟着举了手。 就连欧阳宏也不例外。 哪怕他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可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根本容不得他有丁点的含糊。 脸,真就被打肿了。 “很好,一致通过,这说明我们的集体还是很有战斗力的。” “林海潮同志,请你现在就打电话给纪委的同志们,立刻对肉联厂展开全面彻查。” 在满意地点了点头的同时,李元山当场就下了指示,压根儿就没给欧阳宏留下丁点辗转腾挪的余地。 “是!” 林海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就此拿起了搁在桌面上的大哥大。 一见及此,欧阳宏的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问题是他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无奈地保持着沉默。 “同志们,咱们接着讨论县长所提交的《经济发展纲要》。” 打脸一次可不够,李元山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欧阳宏摁在地上摩擦,借此彻底竖立起自身的权威。 “书记、县长、各位同事,县长在先前的报告中,隆重推荐二轻局业务股副股长程胜利同志出任罐头厂的厂长。” “我个人觉得有所不妥,据我所知,程胜利同志从不曾管理过工厂,也没任何的市场营销经验。” “更可笑的是他所提出来的振兴计划完全就是胡扯八道,毫无丁点可行性。” “我这里有一份该同志所提交的相关振兴计划,大家可以先看一下。” 李元山话音方才刚落,常务副县长赵登高立马发难了。 这下子,欧阳宏的脸面彻底挂不住了,偏偏他自己还不好站出来反驳,只得悄悄地给林自强使了个眼色。 林自强很头大。 但却无可奈何,谁让他身上打着市长一系的烙印,只能唯欧阳宏的马首是瞻。 “书记、县长、各位同事,我觉得吧,大投入换取大产出的思路还是可取的。” “毕竟咱们县的罐头厂确实曾经有过辉煌,技术力量还算不错,目下只是在生产设备上有些落后了。” “只要给予足够的资金以及政策扶持,罐头厂还是有希望再度崛起的。” “我们在对待勇于革新奋进的同志时,有必要多些耐心与宽容,这才是正确的工作作风。” 在匆匆看完了程胜利的计划书以及赵登高所附的点评后,林自强张口就瞎几把扯了一通。 这么番话,说实在的,他自己都不信。 可欧阳宏却是信了。 只见他先是如鹰隼一般地环视了一下众常委们,而后方才冷声道:“书记、同志们,伟人说过,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成还是败,要让事实来说话。” “某些同志看别人挑担不累腰,自己却躲在一旁冷嘲热讽,这种工作作风是很要不得的。” 众常委们一听就懂了,这是欧阳宏愤然发起反击了。 大家伙立马下意识地望向了李元山。 第19章 欧阳宏的反击 “同志们,改革确实是摸着石头过河,但,绝不是闭着眼过河。” “明知道前面是礁石,还开着船往前冲,那注定不会有好结果,这是对国家、对人民的极端不负责。” 李元山有底气着呢,面对挑衅,他可不会含糊,硬梆梆地给出了回应。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关键得看行动。” 欧阳宏很恼火,他觉得李元山根本拿不出什么可行的纲领性规划,所以,不管不顾地就对喷了一句。 这就是火星撞地球了。 除了知晓内情的赵登高之外,其余倾向于李元山的常委们都不免有点担心。 概因这一年以来,李元山从来就不曾管过经济建设,也没见他提出过什么相关的建议。 真若是被欧阳宏给将军抽了车,那,面子可就丢大发了。 李元山本人却是一点都不慌,只见他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搁,顺势掏出了一大叠的复印件,自信满满地开口道: “县长说得很有道理嘛,关键确实得看行动。” “我这里也有一份《经济发展纲要》,请大家都先过目一下,待会咱们再来讨论。” 一听这话,众常委们顿时都看傻了眼,直到周庆明起身把文件分发到了面前,这才陆续回过了神来。 再然后,当他们翻开了规划书后,惊愕地发现这份规划书无论是全面性还是可行性,都比欧阳宏所整出来的那一份强出了不知多少倍。 实际上,两者间根本没有可比性,说是判若云泥也绝不为过——李元山的这份是云,欧阳宏的那份则是泥。 那么,问题可不就来了——李元山何时具备了如此强悍的经济建设能力? 从这位的履历来看,完全不可能啊。 要知道李元山在下放地方前,一共就呆了两个单位——统战部与林业局。 基本上没怎么接触过经济建设工作。 可现在呢,这份发展纲要里工业、商业、农业、文教卫无所不包,还全都言之有物。 尤其是对国企的困境分析以及相应对策这一块上,计划得极其周祥,拿上就能用。 至于说效果如何,暂时不太好判断。 毕竟组建县国投、政企彻底分家以及如何创建企业航母,并逐步消化停产、破产国企员工的战略构思完全超出了常委们的想象。 根本无法从国内找到类似的案例。 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众人一时间也真不敢断言一定可行。 但不管怎么着,那都比欧阳宏那份假大空的规划书要高明得多了。 在众常委们翻阅计划书时,李元山始终面无表情地安坐不动,看似淡然,实则心情爆好。 不容易啊,为了能吃透这份规划书,他可是足足跟周庆明探讨了一天一夜,这才算是大致掌握了个中的精髓。 等赢下了这一仗,他在县里的权威就算是真正竖立起来了。 只要后头的计划实施不出现大的变故,那,他在经济建设这一块的短板就将不复存在。 再算上打黑的功劳,两年后的换届,他绝对有希望再往上进一步。 一想到这,李元山扫向周庆明的眼神当即就洋溢出了不加掩饰的欣赏之色。 他决定了,春节前就解决掉周庆明的正科级别,一年半后就寻机先让他下地方。 这样一来,他还可以为对方保驾护航上一段时间。 当然了,那都是后话,现如今,打赢眼下这一仗才是正经。 “同志们应该都已经看完资料了,那就谈谈看法吧。” 半个小时过后,李元山不打算再多等了。 “我认为书记所提的这份纲要既高瞻远瞩,又切合实际。” “对我县的经济建设有着极其重要的指导意义,理应尽快落到实处。” 李元山话音方才刚落,就见党群副书记方向东已率先表了态。 众常委们见状,都不禁有些发愣。 没旁的,方向东在县里一直都是中立的形象。 当初在李元山与陈志扬斗得不可开交时,也没见这位站过队。 可现在呢,他居然如此旗帜鲜明地选择支持李元山。 这里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只是,谁也没办法从方向东那古井不波的脸上看出啥蹊跷。 “我赞同方书记的看法。” 赵登高有点小郁闷。 他也就慢了半拍,结果,台词被方向东给抢了。 真特么的操蛋。 “我觉得吧,这份纲领还是稍稍有点激进,国企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啊。” 见三、四把手都选择支持李元山,林自强可就稳不住神了,完全无须欧阳宏暗示,他自己就跳了出来。 “林县长的顾虑很有道理,我认为还是必须慎重些的好。” 刘远方同样不希望看到李元山彻底掌控全县,哪怕明知大势不妙,他也不打算放弃抵抗。 但显然,他的顽强完全没任何的效果——接下来,林海潮、洪再发、路耀中、陶国忠等常委们纷纷表态支持李元山。 这就根本用不着表决了,站在李元山一方的常委已经远远超过了半数。 结果自然不用多说——欧阳宏惨败,输得连底裤都没了。 “咣当!” 欧阳宏是真的气坏了,这一回到了县长办公室内间,当即就砸了茶杯。 也怨不得他这般作态,要知道为了打赢今天这一仗,他可是下了血本的。 不止在护住基本盘上如此,更没少私下做方向东等中立派的工作,利益许出去了不少,可换回来的居然是无情的背叛。 这,叫他又如何能忍。 一想到自己立威不成,反倒被接连打脸,欧阳宏的双眼瞬间就布满了血丝。 边上,林自强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输惨了的顶头上司。 无他,后果真的很严重,没个一年半载的蛰伏,欧阳宏根本没可能再去挑战李元山的权威。 偏偏,离着换届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一个毫无权威且被贴上无能标签的县长是绝无可能登上县委书记宝座的。 毕竟敢于瞄向县委书记大位的,可都不是等闲之辈,谁在市里会没有根呢? 一步慢,那就是步步慢,连带着他林自强都得跟着倒霉。 “老林,这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吗?”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好一阵子之后,欧阳宏的心态总算是稍稍平和了些。 “这局面,说真的,很棘手。” “工、商业方面,对方已经规划得很周祥了,不太好搞小动作,真要硬整,那就是授人以柄。” “倒是农业方面可以做点文章。” 林自强当然不希望看到李元山掌控一切。 问题是那份《经济发展纲要》撰写得极其严谨,他实在是找不出太多可钻的漏洞。 “哦?说具体点。” 欧阳宏肩负着复仇的重任。 但,他可不打算为了复仇而复仇,他要的是尽快进位县委书记。 唯有如此,他才有机会在最短时间里再往上爬一步。 所以,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他都不能让李元山好过。 否则,到了换届年时,市长又怎可能会再次出面力挺他。 “县长,您是知道的,我们县是农业县,农业产值占了全县GDP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任何牵涉到农业的事,都是大事,必须谨慎再谨慎。” “所以,搞特色农业可以,但,试点肯定是必须的。” “为了不影响到维稳大局,显然不能拿粮食产量高的乡镇来当试点。” “依我看,就选白沙乡好了。” 林自强到底是从基层摸爬滚打起来的干部,斗争经验远比欧阳宏要丰富得多。 “白沙乡?嗯,那就这么定了!” 欧阳宏的智商可不差,瞬息间就想明白了个中的关键,嘴角当即就绽露出了一丝冷笑…… 事关仕途大计,李元山的干劲自然十足十。 在开完了常委会后,立马就风风火火地开始了县国投的筹建以及规划沿街店铺的建设。 为避开欧阳宏的干扰,他将相关任务直接委派给了赵登高以及另外一名副县长。 十来天的张罗下来,县肉联厂顺利地完成了管理层的改组,并收回了被“富裕食品有限公司”盗用的资金与设备,迅速注册了“火腿王”的商标。 目下正紧锣密鼓地安装生产线并全力以赴地进行新产品研发,力求在年底前投入正常运营。 罐头厂那头则是在全面停产整顿的同时,派出了几支销售小分队,实施商品下乡计划。 以有奖销售的方式,力求把积压的库存彻底消化干净。 县饮料厂奉命与罐头厂合并,组建新的饮料公司。 并派出人员前去市里,委托市进出口公司帮忙进口反渗透膜,准备上马纯净水项目。 作为李元山的秘书,又是国企改革计划的实际撰写者,周庆明自然不可能闲着。 不是跟随李元山到基层视察,就是被派去各处督导工作,忙得可谓是不可开交。 九月十七日,周一。 下午三点半。 周庆明正在建委与相关设计人员探讨沿街店铺的建设方案,突然被李元山一个电话给召了回去。 “这是县长刚派人送来的文件,你先看一下。” 县委书记办公司的内间。 一见周庆明赶到,李元山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直接就将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白沙乡试点工程? 只瞄了眼标题,周庆明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 第20章 蝴蝶的翅膀 “书记,请恕我直言,这并不是个好选择,但,我们恐怕没办法拒绝。” 一目十行地将文件过了一遍之后,周庆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你有什么想法吗?” 李元山火大的就是这一点——圈定农业改革试点乡是县政府的权力。 再者,对方所提出的理由也还算充分——在无法证实特色农业一定能成功的情况下,不能拿大局去冒险。 县委这头若是不同意该计划的话,嘴皮官司打起来可就没完了。 真把事情闹到了市里,他李元山只怕占不到什么便宜。 “白沙乡地处山区,人多地少,民风彪悍,交通不便,这些,都是客观事实。” “短时间里,咱们县恐怕难以投入大量的资金去支援该乡的建设。” “要想试点成功,那就得充分挖掘该乡的发展潜力。” “难度确实不小,可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白沙乡那地儿,周庆明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前世,他可是曾在那里苦苦煎熬了八年半。 作为计生员,他踏遍了全乡的十二个自然村。 地理环境、自然资源乃至干部的能力,他全都心中有数。 “说具体些。” 这一年来,李元山曾去过白沙乡两次。 尽管全都是走马观花,可对该乡的贫穷落后却是印象极为的深刻。 他完全想不出除了引进稻麦套种技术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致富手段。 “书记,我还没去过白沙乡,所知道的都只是从该乡的一些汇报资料上看来的,纸上谈兵的话,就怕谬以千里。” 如何发展白沙乡,周庆明心中当然早有腹稿,只是,这当口上显然说不得。 “那倒也是。” 李元山不禁摇头失笑。 这样才对嘛,真若是周庆明上来就能拿出可行性计划,那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顿了顿之后,他这才接着道: “这样吧,过几天,省、市两级团委有个联合工作小组将会前来我县扶贫,到时候,你帮着接待一下,随便一道去白沙乡转转好了。” “是。” 周庆明应答得很干脆,可眼中却有一道迷茫之色一闪而过。 无他,前世可没听说有这么支扶贫队伍到过安东县。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 但愿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 九月二十日,周四。 上午九点零五分。 县境界牌处。 周庆明与县团委书记魏成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这时候,一辆大巴突然从东面疾驰而来,缓缓地停在了迎接人群前方五米开外处。 车门一开,一名中年眼镜男领着一大帮年轻男女鱼贯而下。 一见及此,魏成方第一时间就抢上了前去,毕恭毕敬地致意道:“纪书记,欢迎您前来我县莅临指导。” “小魏,没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嘛,劳民伤财了啊。” 中年眼镜男姓纪,名:卫国,现任市团委副书记,副处级干部,官不算大,可架子却不小。 那自矜的派头,不知道的人,只怕会以为这位是啥了不得的大人物。 对此,周庆明只觉得好笑,却并未在意那么许多,他的视线很快就转向了后头那群男女。 然后,他就发现了两名熟人——一位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陈映雪,另外一位则是大学时的校友贺志汀。 有趣的是他俩竟然站在了一起。 不过,明显不是一对儿,看样子,陈映雪应该是在帮着身边的一名女孩隔开贺志汀。 这就很有意思了。 看了眼那名女孩,饶是周庆明两世为人,也不禁被惊艳了一下。 只见她身材高挑,足有一米七二朝上,标准的九头身,瓜子脸、大眼睛、高挺的鼻梁、小巧的樱唇,怎么看怎么像“神仙姐姐”。 就是冷了些,生人勿近的气场浓得有若实质一般,妥妥就是冰山美人一枚。 不过,这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也就只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即移开了视线。 “纪书记,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县督察室主任周庆明同志,他同时也是我们县委书记的秘书。” 魏成方显然不敢怠慢了周庆明,在跟纪卫国握完了手之后,赶忙紧着就将周庆明的身份给介绍了出来。 “纪书记,您好,欢迎您前来我县视察。” 周庆明并未表现得太过热情,就只笑着寒暄了一句。 “周主任客气了,可不敢说视察,我们只是来贵县做些实际工作的,还请周主任多多照应。” 一搞明白了周庆明的身份,纪卫国倨傲的姿态立马就放平了一大截。 不奇怪,现如今的团委可没后世那等被高抬起来的地位,在体制中,就是个小透明单位。 团干的晋升渠道很窄,也没什么实权,在下地方办事时,真心没本钱去得罪一名县委书记的秘书。 “我们书记原本打算亲自来迎接您的,只是临时正好有事耽搁了,不好意思啊。” “不过,我们县里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还请纪书记放心。” 迎来送往嘛,客套话肯定是得扯上一通的。 周庆明当然也不能免俗。 “那就好,那就好啊,给你们添麻烦了。” 纪卫国显然没当真,也就只是笑着应付了一句,便即任由魏成方继续介绍前来迎接的县团干们。 “庆明,你行啊,才刚毕业两年,这就正科了?老实交代,是不是走后门了?” 就在此时,陈映雪拉着那位冰山美人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调侃了周庆明一把。 “没,就副科,主任前头还顶着个‘代’字。” 这丫头,还是那么的彪呼呼。 不愧是你,体育标兵! 周庆明不禁为之莞尔。 “那也很了不得了好不?真是羡慕你,哦,对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陈映雪拉了下冰山美人,这就要将对方介绍给周庆明。 却没想到就在此时,贺志汀突然从后插上,假笑着开口道: “庆明,好些日子没见了,你把林冰倩追到手了没?” 这尼玛的真是小人一个。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不会吧?你从大二追到现在,还没追到手?啧啧,真是不知道该说你啥了。” 见周庆明但笑不语,贺志汀顿时就更来劲了。 “我把她送进大牢了。” “呃,你不是在说笑吧?” “当然不,前天刚二审,判了她三年有期徒刑。” “啊……” 贺志汀彻底傻眼了,完全不知道还能怎么接话。 嗯? 呃? 边上,陈映雪与那位冰山美女也都瞪圆了双眼,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但,周庆明却完全没打算解释,转身就走了人…… 李元山还是挺给联合工作小组面子的,在午间时,于县招待所宴请了所有成员。 当然,他并未久呆,也就只是喝了几杯酒,便即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招待任务就交给了周庆明。 说实在的,这真不是个好差使——团委的年轻干部们个个精力旺盛,明明就二十来人,愣是折腾出了菜市场般的热闹,喧嚣得周庆明脑仁生疼。 幸好,这帮家伙的酒量都不太行,放倒了几个后,世界总算是清净了不少。 饭后,周庆明直接就走了人,完全没注意到陈映雪正拉着一名县团委的女干部八卦着他的事儿。 县招待所212房中。 冰山美人何雨霖刚匆匆梳洗了一下,正准备睡上一觉,冷不丁却见陈映雪鬼鬼祟祟地开门钻进了房。 不禁有些诧异,但却并未开口,就只斜了好友一眼。 “霖霖,我可算是摸清敌情了。” 陈映雪完全没在意好友的嗔怪,笑嘻嘻地往床上就是一倒。 “嗯?”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何雨霖满头的雾水,完全搞不懂好友这扯的都是啥。 “啧,你就不好奇我那老同学的事?” 陈映雪歪了下头,眼中的八卦之火瞬间熊熊狂燃。 “你啊,就是太闲了。” 好奇? 有那么一点吧,但并不多。 不过,好友既是想说,何雨霖倒也不介意姑且一听。 “嘿,这事情说起来可真够精彩的,都能当电影剧本了,我跟你说啊,我那位老同学……” 陈映雪先是挪动了下身体,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方才絮絮叨叨地扯上了。 “不会都是你自己编的吧?” 静静地听完了好友的八卦后,何雨霖觉得周庆明的际遇真就有够悲催的。 “哪能呢?这事情,知道的人多了,我问了好几个人,都是一样的说法。” “唉,那家伙在高中时可是校草,我跟你说啊,喜欢他的女孩子当真不少呢。” “没想到他竟然会喜欢上一个绿茶婊,结果,差点没被那恶毒女人坑进大牢,真是天可怜见的。” 陈映雪摇头叹息地感慨了一通,明显很为周庆明不值。 “你不会也是喜欢他的一个吧?” 何雨霖当即就斜了好友一眼。 “曾经吧,不过,我肯定配不上他,倒是你……” 在歪了下头后,陈映雪突然坏坏地笑了。 “呀,你瞎说些啥啊。” 何雨霖的脸瞬间就红了,不依地扑向了好友,两人当即就闹成了一团。 第21章 护花使者 从县城到白沙乡说起来并不算远,也就只五十三公里。 至于路况么,那就一言难尽了——出县城后的五公里尚算宽敞笔直,可随后就全是坑坑洼洼的盘山土路。 市团委开来的大巴车体型过大,完全不适合上路。 否则,一旦遇到对面有车或是拖拉机开来,铁定无法交汇。 对此,县里早有准备,特意从县公交公司调来了两辆半新不旧的小巴。 临上车前,周庆明很贴心地为众人一一送上了塑料袋以及纸巾。 “我用不着这玩意儿。” 旁人都是客气地道谢后收下,唯独贺志汀一脸高傲状地拒绝了。 “……” 周庆明登时就被整无语了。 这瓜娃子,啥时都不忘表现自我。 “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你前面的同事。” “映雪,我强烈建议你们换个座位。” 沉默了一下之后,周庆明好心地给坐在前排的陈映雪提了个建议。 “嗯嗯。” 陈映雪本来就极其反感贺志汀这个跟屁虫。 这会儿一听周庆明如此说法,立马拉着何雨霖坐斜对面的空位去了。 一见及此,贺志汀顿时气得个怒目圆睁。 奈何,周庆明压根儿就没理睬他,直接就走去了后排。 两辆中巴车很快就启动了,迎着朝霞向东行驶。 出了县城后,就是大片大片即将成熟的稻子,金灿灿得令人心醉神迷。 车厢里,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在希望的田野》很快就唱响了起来。 欢歌笑语,挺好的。 可惜不长久——中巴车这才刚开上盘山路不多会,歌声很快就消停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不安的死寂。 “呃、呃……” 十分钟过后,就在众人都在强憋着呕吐感之际,贺志汀突然喷了。 霎那间,呕吐物就溅射得前面的座位上一派狼藉。 这若是陈、何二女没换位置的话,此时铁定要遭殃。 “这都什么人嘛,尽瞎逞强!” 陈映雪一边后怕地拍着胸脯,一边不爽地埋汰了一句。 何雨霖没开口,可好看的柳叶眉却是就此皱紧了起来——她本来就已被颠得快到极限了,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酸腐味一冲,整个人都不好了。 “呃……” 最终,她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这,宛若就是个信号,瞬间引爆全车,除了周庆明与陈映雪之外,其余人全都跟着大吐特吐。 周庆明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与纸巾真就派上了大用场。 但他并没感到欣慰,而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白沙乡这等交通状况,若不改善,根本不可能发展起来。 问题是哪怕只修筑一条四级柏油公路,造价也将高达一百二十万元以上。 这笔钱,县财政目下根本拿不出来。 实际上,别说一百二十万元了,二十万元都够呛。 要想改善交通状况,只能另想办法。 而这,显然没那么容易。 他心中虽已有了个初步的谋算,但却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个多小时后,一路颠簸的两辆中巴终于停在了白沙乡的乡政府大院门外。 而此时,那些团干们全都已被整得个七晕八素。 就连陈映雪也没能坚持到最后,同样吐得个稀里哗啦。 全车中,唯一没吐的就只有周庆明。 当然,他的状态其实也不是太好,脸色明显有些苍白。 不过,好歹还算是能稳得住,在缓缓站起来的同时,朗声安抚了众人一句: “同志们,咱们到地头了,不用着急,起身都慢一点,互相搀扶一下。” 结果,贺志汀一听这话,顿时像是吃了某药一般弹了起来。 一个大步就蹿到了何雨霖的身旁,一伸手,满脸谄笑地开口道:“雨霖,我来帮你。” “不用!” 斜了眼浑身都是呕吐物残迹的贺志汀,何雨霖当即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没关系的,周庆明不是说了吗,要互相帮助嘛。” 贺志汀脸皮厚得很,完全没在意何雨霖的反感,手往前再一伸,这就要强行去架对方的胳膊。 “你这人怎么这样,呃……” 陈映雪倒是想帮好友挡驾,只是,话没说完,一阵恶心感突然涌了起来,她又吐了。 “周主任,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何雨霖气急,一把挡开了贺志汀的手,而后迅速回头望向了正从后车走过来的周庆明。 “这是我的荣幸。” 周庆明毫不客气地挤开了贺志汀。 一伸手,握住了何雨霖那有若白玉般的小手,只轻轻一拉,便已将对方给拉了起来。 “谢谢,我自己能行了。” 头还是很晕,何雨霖的身躯不自觉地就晃荡了几下。 好在及时用空着的左手抓住了椅背,这才算是勉强稳住了身体。 但,纵使如此,她也不愿让周庆明继续拉着自己的手。 “嗯,小心些,别着急。” 佳人的手很嫩滑,握起来的感觉真的很好。 但,周庆明却并未留恋,在叮嘱了一句之后,便即松手走了人。 “……” 结果,何雨霖反倒愣住了。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绝世容颜对男性的杀伤力有多大。 周边的男子,无论年龄大小,总会借着各种理由来跟她套近乎。 可现在呢,周庆明居然说走就走得如此干脆。 这让她没来由地就有了些怅然之感。 乡政府大门外。 一群乡干部们早就已恭候多时了,为首者是名两鬓已经斑白的高大老者。 他正是白沙乡党委书记高发强,现年五十四岁。 “周主任,欢迎您前来我们白沙乡视察。” 这一见周庆明头一个下了车,高发强第一时间就迎上了前去,满脸灿烂的笑容。 只是,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不奇怪,这几年来,下乡的工作队可不少,每年都有好几起。 但,除了给乡财政造成沉重负担之外,啥屁用都没有。 “高书记可不敢这么说,我只是陪同省、市团委联合工作小组下乡的,咱们是自己人,用不着这般客套。”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团委副书记纪卫国同志。” 以周庆明的观察力之敏锐,又怎可能会感受不到高发强的似热实冷。 但却一点都不在意,也没打算在此时多扯些什么——工作是干出来的,而不是吹出来的。 在没拿出成绩前,指望对方真心欢迎,纯属缘木求鱼。 “纪书记,欢迎,欢迎啊。” 在跟纪卫国握手时,高发强原本就假的笑容立马很明显黯淡了好几个档次。 这很正常,团委嘛,搞的都是务虚的事儿,来乡里,帮不上忙不说,还得花不少的招待费。 真特么的烦! “高书记客气了,我们工作小组接下来会在贵乡呆上一段时间,还请高书记多多照顾。” 纪卫国同样察觉到了高发强的冷淡态度,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在他想来,自己一行人是来送温暖的,结果,对方居然不领情。 真有够操蛋的。 只是,这当口上显然不能发作,他也只能是强笑地应付着。 “好说,好说,纪书记,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白沙乡的乡长林正伦同志。” 高发强压根儿就没在意纪卫国的反应,只管例行公事。 这状况,周庆明都瞧在了眼中,但却没打算多管,就只默然地退到了一旁。 却不料这才刚站稳脚跟,边上就伸来了一支胳膊:“周主任,来一支?” “行啊。” 侧头一看,见是副乡长徐双丰,周庆明当即就笑了。 这位,他可是太熟了。 前世,在被发配到了白沙乡后,他就是在对方手下干活。 蒙其照顾,三年后得以提拔为计生办副主任,方才有了后来跳出白沙乡的基础。 这恩情,他可不会忘了,今生肯定得还。 在为周庆明点完了烟之后,徐双丰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而后,假做闲聊状地发问道:“周主任,我听说县里有意把我们白沙乡定为特色农业试点乡,不知是不是真的?” “确实如此,只是,县里能给出的资源不多,要想成事,还得靠乡里去努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真能把这事办好了,那就是个极大的加分项。” 周庆明只一听就懂了,面前这位显然不甘心按部就班,这是打算搏上一把。 也正常,徐双丰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若是按部就班的话,他要想升到正科,少说还得熬个八年左右。 到那时,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再没什么指望可言。 “哦?” 闻言之下,徐双丰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庆明那几乎已满溢而出的自信。 “啊……”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突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很耳熟,不就是何雨霖发出的么? 周庆明一个激灵之下,赶忙冲了过去。 入眼就见何雨霖抓着陈映雪的胳膊正焦急地往后退着,问题是背后挤满了人,她俩根本退不了。 在二女的前方赫然有着条足有二米多长的蛇,正自“嘶嘶”地吐着蛇信。 侧旁,贺志汀一边嚷着“别、别怕。”,一边瑟瑟发抖地往边上挪着,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这“护花使者”当得明显不合格。 第22章 各自的谋算 “好肥的菜花蛇,中午可以加餐了。” 只瞄了一眼,周庆明顿时就乐了。 但见他左手先是一个虚晃,骗开了菜花蛇的注意力。 紧接着,右手快速一伸再一扣,便已稳稳地掐住了菜花蛇的七寸。 抬手间,长长的蛇身赫然已无力地半垂在地。 “周主任好身手,赶紧,去叫王老六来,今天中午上‘龙凤汤’。” 这时候,徐双丰也赶到了。 他原本是打算上前帮忙的,却没想到周庆明抓蛇的本事如此高明,当即就笑了。 “庆明,你啥时学会的这一手。” 陈映雪很快就恢复过来了,满脸诧异地发问了一句。 “……” 何雨霖没说话,可望向周庆明的眼神里明显有晶亮之色在闪烁。 “咱们县别的不多,就是蛇多,没事跟人学了一手,时不时可以给自己加个餐。” 当然是前世学的。 不过,这事儿可说不得。 “你可真是个吃货。” 女生都怕蛇,看着就怵头,更别说吃了。 陈映雪忍不住就送上了一对卫生眼。 “那是。” 秋天的蛇,肥着呢,吃起来倍儿香甜。 周庆明可不觉得这有啥好难为情的。 片刻之后,乡招待所的厨子王老六拿着个竹筐赶了来,将蛇给装走了。 小插曲也就到此翻篇了。 众人一通寒暄后,由乡长林正伦出面,将周庆明等人全都安排去了乡招待所入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周庆明的单间就在何、陈二女的隔壁,另外一头住着的是贺志汀与另外一名男团干。 对此,周庆明压根儿就没在意。 安顿下来后,径直就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澡房,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然后方才施施然地回了房。 先把洗好的衣裤晾起来,而后便即静静地站在窗前,远眺着斜对面不远处的乡政府单身宿舍楼。 那里埋葬着他前世的青春以及短暂的婚姻。 当然,他前世的前妻还没被分配到乡政府,现在应该才刚考上省财专。 “笃、笃。” 就在周庆明感慨万千之际,门突然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周主任,没打搅你休息吧?”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徐双丰。 “怎么会呢,徐乡长,请坐吧。” 不用问,周庆明也能猜得到对方的来意。 但却并不以为意——只要是宦海中人,又有谁会不想往上爬呢? “哎,好的。” 徐双丰明显有点拘谨。 不奇怪,别看他也是副科级,可身份地位跟周庆明一比,差得实在是太远了些。 “徐乡长,你们乡的任务很重啊。” “县里对特色农业试点一事高度重视,书记有明确指示,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谁敢在此事上轻忽职守,一律严惩不贷。” 在明知道徐双丰来意的情况下,周庆明自然不会卖什么关子,一边动手沏茶,一边开门见山地挑出了主题。 “不瞒周主任,乡里对此事分歧不小,最主要的顾虑在交通上。” “这个问题不解决,农副产品就很难运输出去,最终只怕会劳民伤财。” 徐双丰确实很想抓住这次机会,只是,心中却不免有所顾虑,担心的就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徐乡长这就说到点子上了,要想富,先修路,交通不便,发展根本无从谈起。” “只是,您也知道,咱们县到底还是个贫困县,财政吃紧,短时间里恐怕难以挤出足够的修路资金。” “这就需要我们发挥主观能动性了,徐乡长若是不介意的话,过几天随我一起去夏海转转,或许能有些收获也说不定。” 解决的办法,周庆明确实已有所构思,也有一定的把握。 但,说到底并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他自然不可能把话说得太满。 “我随时听从您的召唤。” “另外,有件事您恐怕得留意一下,乡长对特色农业试点一事并不是太赞成。” 徐双丰瞬间就听懂了周庆明话里的潜台词,那便是有意拉他一把,眼神顿时就亮了。 “他会赞成的,否则……” 周庆明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眼神却是冷冽着的。 无他,林正伦那老货前世可没少整他。 这一世若是还敢扯后腿,回头有得他好看…… 乡长办公室中。 “乡长,上头怎么说?” 林正伦这才刚放下话筒,端坐在对面的一名红脸中年就已迫不及待地发问了一句。 他是委员副乡长黄盛,林正伦的铁杆心腹。 “还是老一套。” 林正伦伸手摁了摁太阳穴,满脸的烦躁之色。 他投向欧阳宏,谋求的是能更进一步。 可现在呢,对方竟然要求他去死磕李元山。 这就有些过分了。 要知道人事大权可是掌握在李元山手中的,真惹恼了对方,那,他指不定就会被一脚踢去政协蹲着。 更要命的是李元山已经知道他投向了欧阳宏,根本不可能再接纳他。 一旦把欧阳宏也得罪了,那他势必就彻底无路可走了。 “那,乡长您的意思是……” 黄盛觉得林正伦未免太过婆婆妈妈了些,要么不做,要做,那就往死里做。 犹犹豫豫,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同样也是在为难下头的追随者。 “这事情不能明着来,你安排一下,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 林正伦沉吟了良久之后,最终还是没敢公然反对特色农业试点工程。 “明白,您就瞧着好了。” 搞建设,黄盛不在行;搞破坏,那他真就不虚谁。 在他看来,不管是团委那帮人也好,周庆明那个小家伙也罢,都是雏儿。 随便整上一整,都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乡党委书记办公室中。 高发强眉头微皱地端坐在办公桌后头。 对面,常务副乡长夏侯枫小心翼翼地探问了一句道:“书记,上头把周庆明派了来,足可见他对特色农业一事相当重视,您看这……” “嗯……” 高发强没回应,就只闷闷地吭了一声。 概因他心中真的很矛盾。 一方面,他确实有心改变白沙乡极度贫穷落后的局面,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免担心劳民伤财。 “乡长对此事很不看好,我担心他会……” 夏侯枫等了片刻,见高发强还是没什么言语,不禁有点稳不住神了。 要知道换届年已经不远了。 到时候,高发强肯定得退去二线,当然可以不用在乎政绩。 可他夏侯枫却不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 “先稳稳,看看工作组能有什么章程再说吧,路不能修好,扯什么都是白搭。” 高发强在宦海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又哪会看不出书记与县长这是在借白沙乡斗法呢。 他可不打算急着选边站。 “那倒也是,不过,书记,县里恐怕挤不出修路的钱吧?” 一听高发强提到了修路一事,夏侯枫的脸色顿时就发苦了。 这些年来,为了那条破路,乡里不知打过多少回报告,可结果呢,压根儿连点浪花都没能激起。 “不修路,那就别谈什么特色农业,回头我再打个报告上去,看县里怎么说吧。” 高发强的态度很坚决,他绝不想在自己政治生涯即将结束时背上一身的骂名。 “也只能这样了。” 事已至此,夏侯枫显然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中午。 高发强在招待所食堂设宴款待周庆明等人。 一番推让后,官阶最高的纪卫国坐了主位。 按理来说,实际地位最高的周庆明该坐次位。 不过,他拒绝了,谦让之下,高发强与林正伦各自坐在了纪卫国的两侧。 至于周庆明则是坐在了高发强的身旁,其余人等按党委会排序依次入了座。 菜上得很快,用的都是盆,精致谈不上,可胜在实惠。 酒跟着也上了,是地瓜烧,拿坛子装着的。 这玩意儿度数不算高,就四十五度,也好入口,可后劲却是极大,且容易上头。 不过,对周庆明来说,完全不是个事儿,他酒量豪着呢。 可也没打算多表现,就只随大流地过了三巡。 但却没想到有人居然跳出来找茬了。 “周主任,久闻您海量,正好我老黄也能喝几下,要不,咱们走上六个?” 在接到林正伦眼神暗示后,黄盛当即就端起了酒杯,冲着周庆明便是一亮。 这话一出,主桌处顿时就是一派诡异的安静。 很快,其余两桌人也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所有人的目光当即就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周庆明的身上。 找死是吧? 行,成全你! 周庆明心中暗自冷笑,可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无所谓地开口道:“呵,六个太少了,翻倍吧。” “周主任豪气,来,倒酒、倒酒!” 闻言之下,林正伦立马就咋呼开了。 “……” 只一看,高发强就知道这肯定是林正伦的小伎俩,摆明了是要打击周庆明的威望。 这手段有点下作。 不过,犹豫了一下后,他到底还是不曾出言阻止。 原因就一个,他对特色农业试点的前景并不看好。 若是周庆明受了打击后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的话,他觉得对白沙乡来说,无疑是好事一桩。 隔壁桌。 陈映雪明显很担心,但她人微言轻,显然不适合在此时出头,只能暗自为周庆明捏上一把冷汗。 何雨霖望向周庆明的眼神里也同样有忧色在闪烁着。 不远处,一察觉到陈、何二女对周庆明的特别关注,贺志汀顿时就酸了,嘴角一撇,厥词大放道: “切,瞎逞能,看吧,待会肯定躺着出去。” 第23章 不自量力 看了眼桌上绕圈排开的二十四杯酒,饶是黄盛酒量不错,也不免有点怵头。 要知道这一杯可是足足一两的量,而他先前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再一口气喝上这么一通急酒的话,真的很难顶。 不过,在瞧了瞧周庆明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之后,他又来精神了。 他可不觉得对面那小家伙能有多大的酒量,自己完全不需要把酒全部喝完,只要对方先倒下就成。 一想到这,他立马毫不犹豫地端起了一杯酒,冲着周庆明便是一亮:“周主任,我就先干为敬了。” “一起好了,我不占你便宜。” 周庆明无所谓地端起了酒杯,一口便闷了个干净。 “好,周主任豪气!” “这性子,要得!” “爽利!” …… 周边的乡干部们见状,顿时全都闹腾地咋呼开了。 不奇怪,这年月,乡镇干部要想混得好,离不开两大法宝,一是嗓门要大,二是酒量要好,还得敢喝。 很显然,周庆明这等麻溜的做派无疑很合众人的脾胃。 “周主任,再来。” 黄盛有点惊诧周庆明的爽利,可也不是太在意。 乐呵呵地又端起了一杯酒,摆明了就是不给对方喘息的余裕。 “行啊。” 巧了。 周庆明也没打算让对方喘息。 因为他对自己的酒量有着绝对的信心——前世,他的酒量就相当不错,重生回来后,也不知怎么着,酒量已经深不见底了。 拼酒什么的,他根本不会在意那么许多。 喝,接着喝。 转眼间,八杯酒就这么飞速地下了肚。 周庆明的面色依旧如常,可黄盛就有点吃不住劲了,酒气上涌之下,一张胖脸已是红得快滴血了。 “黄乡长,要不你先歇歇?” 见黄盛张开了嘴,明显想通过扯废话来缓上一口气,周庆明立马表现了一把“体贴”。 “我没事,来,再走一个!” 这下子,黄盛的脸面可就挂不住了,只能咬牙再上。 勇气无疑很可嘉,问题是酒量不允许啊。 “失陪一下。” 第十杯才刚进了喉,黄盛就彻底顶不住了,把酒杯一丢,人便往堂外冲,试图保住自己最后的体面。 “噗……” 可惜还是太迟了——这才刚跑出没几步,就喷了。 更要命的是他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向前就是一扑,正好趴在了呕吐物上。 那叫一个令人恶心。 对此,周庆明什么话都没说,就只默不作声地将第十杯酒倒进了肚,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稳。 这等酒神的风范登时就把同桌众人全都给干沉默了。 隔壁桌。 陈映雪暗戳戳地挑了个大拇指,何雨霖则是轻轻地咬了下红唇。 “哼!” 可贺志汀当即就不爽了,拿起酒杯就走向了主桌。 他打算乘人之危一把:“庆明,来,咱们走几个。” “这都什么人啊,无耻!” 陈映雪顿时看不过眼了。 何雨霖虽没开口,可扫向贺志汀的眼神里却分明满是鄙夷之色。 “老同学,悠着点不好吗?” 这是上赶着来送菜呢。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我就问你敢还是不敢?” 贺志汀已经被嫉妒给冲昏了头脑,哪还管场合对是不对,就只管倔强地梗着脖子。 “……” 见贺志汀如此瞎胡闹,纪卫国张嘴就想呵斥,只是,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了。 无他,贺志汀来自省团委,哪怕还只是名小干事,却也不是市团委干部可以轻易得罪的。 另外一桌。 来自省团委的带队干部——媒体部专栏组副主任洪国雄同样也是欲言又止。 原因就一个,贺志汀有点来头,他父亲是省城副厅级干部。 不是万不得已,洪国雄真心不愿跟对方起什么冲突。 “行,那就走几个好了。” 既是好言难劝必死鬼,那就送佛送到西吧。 周庆明完全无所谓,稳稳地端起了酒坛子,把面前的一溜酒杯都给满上了。 “来!” 贺志汀摆出了自以为最豪气的架势,端起酒杯,昂头就喝。 周庆明没吭气,陪就是了。 很快,五杯酒就这么下了肚。 “呃……” 贺志汀的酒量本来就很一般,这等急酒一喝,顿时就不行了,头一歪,立马吐得一地都是。 “小张、小李,你们俩扶贺志汀同志回房休息。” 这下子,纪卫国终于看不下去了。 随即就见两名市团委的年轻干部迅速应诺走了过来,将摇摇欲坠的贺志汀给架走了。 对此,周庆明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只从容淡定地坐着。 倒是另一桌的陈映雪解气地冷哼了一声:“哼,不自量力。” 一听这话,在场所有人等顿觉深有同感,当即全都笑了…… 次日。 上午八点整。 周庆明正按着昨天下午商量好的分组,招呼组员们抓紧时间上车。 冷不丁却见贺志汀屁颠屁颠地尾随在了何雨霖的身后。 “老同学,你好像不是我这一组的吧?” 周庆明的眉头当即就是一皱。 昨天,为了避免麻烦,他可是特意把贺志汀分配到了纪卫国那一组。 可现在呢,这家伙居然又厚着脸皮凑了过来,真是狗皮膏药一贴。 “我跟人换组了,不行啊?” 贺志汀把眼一翻,不耐烦地就吭哧了一声。 “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一切行动听指挥,否则,我不介意在你的评价表上记上一笔。” 周庆明懒得跟对方多计较,不过,丑话肯定得说在前头。 “哼!” 贺志汀当即就不爽了,鼻歪眼斜地冷哼了一声。 但最终,到底还是没敢继续炸刺。 毕竟,考评对他来说,还是挺重要的…… 乡间的机耕路比起来时的盘山路还要更坎坷上不少。 哪怕司机已经按着周庆明的吩咐,尽量开慢些,可一路上依旧颠簸得个够呛。 短短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下来,车上的团干们大半都吐了。 真就是一群少爷兵。 对此,周庆明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好在总算是熬到了地头——下沙村。 村口处,早已聚集了一大帮的村民,个个衣衫破旧,大半面有菜色。 这味道……不太对啊。 才刚下了车,周庆明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 因为他并未在人群中发现村支书与村长的身影。 这里头若是没蹊跷才怪了。 “喂,你们是来给我们发老婆的对吧?” “那肯定是喽,我要那个胖一点的,屁股大,好生养。” “麻子,你什么狗屁眼光啊,都计划生育了好不?多生多挨罚,要我就选那个碎花长裙的,啧啧,美得冒泡呢。” “说得对,那个我要了。” “哈哈……” …… 果然不出周庆明所料,众人这才刚下车,几名村民当即就闹腾开了。 团干们哪经历过这等阵势,被污言秽语一冲,难免都有些慌乱。 就在此时,贺志汀突然排众而出,一派颐指气使状地呵斥道: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知道我们是省里来的干部吗,嗯?” 傻缺! 一听这话,周庆明真恨不得给贺志汀来上一脚。 似这等自以为是的屁话,根本吓不住村民们,只会激化矛盾。 “草尼玛的,哪来的狗崽子?扁他!” “我呸,什么尼玛的干部,找死是吧?” “上,揍死这狗东西!” …… 又被周庆明给料中了——贺志汀话音方才刚落,几名脾气暴躁的青年便已冲出了人群,骂骂咧咧地打算给贺志汀来上一通狠的。 “你、你们……” 贺志汀顿时就被吓尿了,哪还有先前的嚣张气焰,慌乱地往后倒退不止。 背后,一众团干们也都紧张得个不行。 “黄坤、黄峰,你们几个想干什么?造反吗?” 就在此时,陪同走访的徐双丰及时排众而出,满脸怒容地断喝了一嗓子。 “哟,是徐乡长啊,你这是亲自带队给我们发老婆了?” “感谢徐乡长的美意,等我媳妇生了胖娃,肯定请你喝酒。” “哈哈……” …… 几名挑头的村民完全没在意徐双丰的威严。 虽说没再继续向前逼近,可口中却是嘻嘻哈哈地调侃个不休。 “混蛋,去,把你们村支书、村长都给我叫来,老子倒要看看你们下沙村能嚣张到何时!” 徐双丰很生气。 问题是他显然奈何不了眼前这几个刺儿头。 “叫他们干啥,来给我们主持分老婆仪式?” “嘿,何必那么麻烦,咱们自己把媳妇儿扛回家不就得了,大家说,是不是这样啊?” “对头,媳妇儿少,咱们人多,手快时有,手慢时无,抢了再说。” …… 黄坤等人根本不听徐双丰指挥,就只管厥词大放着。 “啪、啪啪……” 突然,一阵掌声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了过去,这才发现鼓掌的人是周庆明。 “你特么的谁啊?” “找抽是不?” …… 几名闹事的青年先是一愣,而后七嘴八舌地就骂开了。 “抢媳妇?这主意听起来似乎挺不错的。” “但,我有个问题——你们几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拿啥去养媳妇与孩子?靠喝西北风吗?”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黄坤等人的凶神恶煞,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个尖锐的问题。 “……” 黄坤等人顿时就都被干沉默了。 概因这话真就戮到了他们的肺管子上——哥几个确实全都穷得叮当作响,别说什么家财了,还都欠着村里一屁股的债呢。 真心养不起老婆孩子。 第24章 另辟蹊径 “我就问你们一句:想发财不?” 周庆明淡然地笑着。 “废话,谁特么的不想发财啊。” “就是,你特娘的消遣谁呢?” “妈的,把我们当傻子了是吧?” …… 黄坤等人一听这话,顿时就全炸了。 都觉得周庆明这就是故意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太特么的不地道了些。 “想发财就闭嘴,安静听我说;不想,你们就接着闹。” “回头派出所的民警到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想发财就好。 周庆明别的没有,发财的点子那真是多得跟米似的。 “……” 黄坤等人在面面相觑之同时,立马全都闭紧了嘴。 这样才对嘛。 周庆明先是满意地环视了一下后头同样竖起了耳朵的村民们。 而后方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黄坤,你家祖传的抓蛇养蛇手艺没丢吧?” “呃,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闻言之下,黄坤顿时大吃了一惊。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先告诉你一条消息——眼镜王蛇的蛇毒比黄金还贵,一克的收购价大致在四百到六百美元之间。” “换算成人民币,那就是二千三百元到三千五百元之间。” 怎么知道的? 那当然是前世知道的。 周庆明那手抓蛇的本事就是跟黄坤学的。 “嘶……” 黄坤当即就被这消息给震得倒吸了口凉气。 可周庆明还嫌不够震撼,紧着又往下剖析了一番: “一条眼镜王蛇一年可以抽六次毒液,大致能产出一到两克干毒。” “也就是说养好一条蛇,每年就能有一千二百元以上的纯收入。” “以你黄坤的本事,一年养它两、三百条蛇不难吧?” 黄坤彻底晕乎了,良久之后,这才回过了神来。 双眼放光地开口道:“难倒是不难,只是,那蛇毒该到哪卖了去?” 这态度就对了。 周庆明满意地点了点头道: “在国内,这东西没有市场,只能走出口路线,我可以帮你联系省外贸。” “另外,我还可以帮你申请一笔贷款,用于建养蛇场。” “前提条件是你得下苦。” 一听这话,黄坤当场就激动得直搓手。 好一阵子晕乎之后,这才满脸疑惑地接着道:“吃苦没问题,我们早都苦惯了,只是,你说话能算数不?” “黄坤,你这问的是什么屁话,知道他是谁不?咱们县委书记的秘书!” “代表书记来引领你们致富的,他说话能不算数?” 徐双丰先前被黄坤顶撞得很郁闷,这会儿抓到了机会,立马毫不客气地就训斥了对方一通。 “啊……” 一听这话,黄坤登时就被吓到了。 他今天之所以出头闹事,都是被人怂恿所致。 只知道吓走了来人,可以拿到十元钱,压根儿就不知道要吓的人是谁。 这会儿一搞明白了周庆明的身份,双腿不自觉地就哆嗦开了。 “不用紧张,我是周庆明,现在,咱们就算是认识了。” “我可以保证刚才所说的话全都真实有效,凭你黄坤的本事,发财不难。” “但,我希望你能带领村里人一起致富,有愿意参与的,你就带他们一带。” “再有就是在养蛇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尽一切可能做好防护措施。” “我的要求就这么两条,能办得到吗?” 面前这位,在前世,可是闻名全国的养蛇大王,身家过十亿,村里一大半的人都在为他打工。 这一世,周庆明希望他能带领村民共同致富,而不是自己独肥。 “能!周干部,你放心,只要愿意跟我一起干的,我都带上了。” 这时候的黄坤还是个有点热血的愣头青,“有钱大家一起赚”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那就好,你带路,咱们这就进村慢慢谈。” 养蛇虽然是暴利,但,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有胆子去参与。 要想让更多的人脱贫致富,那就还得有别的惠民措施,显然不适合在村口处继续拉呱。 “哎,好、好好,周干部,您请。” 黄坤一伙人立马殷勤地在前方为周庆明等人开道。 背后,何雨霖望向周庆明的眼神格外的晶亮…… 四天后,两个小组都已完成了对各自区域的走访调查。 不过,周庆明却并未急着去跟乡里会谈,而是将纪卫国、洪国雄以及徐双丰都请到了自己房中,先开了个碰头会。 “纪书记,就请您先谈谈情况吧。” 尽管不是正式会议,可尊重领导却是少不得之事,周庆明很客气地就将话语权先交给了纪卫国。 “行,那我就说几句好了。” “同志们,经过这几天的走访,我们大致了解了一下六个自然村的情况。” “感触很深啊,现在都已经是九十年代了,可各村绝大多数的乡亲们还生活在五十年代,这,真的很不应该。”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为乡亲们做些实事,只是,我们市团委能力有限,本次的扶贫资金就只有五万元,杯水车薪啊。” “但,不管怎么着,我们都必须用好这笔钱,让乡亲们看到奔小康的希望。” 纪卫国的表情很沉重,表态也很坚决。 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扶贫,所言所述其实跟废话也没啥区别。 “洪主任,你们省团委方面有什么看法吗?” 对纪卫国的扯淡话语,周庆明压根儿懒得置评,紧着就看向了洪国雄。 “周主任,是这样的,我们省团委此次扶贫的经费同样是五万元,都来自于希望工程。” “所以,我们能做的就是为白沙村援建两到三家简易的希望小学。” “其它方面,我们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洪国雄很无奈。 他倒是真心想为贫困的白沙乡人民做点事,奈何,有心却无力。 “……” 周庆明同样很无奈。 希望工程不是不好,教育确实是百年大计。 可问题是对解决白沙乡眼下的困境根本没任何的帮助——绝大多数村民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闲钱送孩子去上学。 就这状况,你把校舍建得再好又能有啥用呢? 当然了,腹诽归腹诽,这等有违大局的牢骚话显然是说不得的。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是将视线转到了徐双丰的身上:“那行,回头咱们再商量援建的村小学具体定在哪个村好了,徐乡长,请你也谈谈看法吧。” 徐双丰原本对联合扶贫工作小组充满了期盼,可在听完了纪、洪二人的表态后,他的心顿时就是拔凉一片。 所以,这一开口时,话可就说得不是那么客气了: “首先,我得感谢省团委、市团委对我们白沙乡的关爱。” “另外,我想说的是——我们白沙乡什么都缺,但最迫切的其实就一条——交通。” “这个问题若是不能得以解决,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纪、洪二人瞬间就无语了。 他俩虽是联合扶贫工作小组的正副组长,可说到底,在各自的单位里都没什么话语权。 各自的五万元就是所能动用的全部了,多一分都没有。 “修路资金,我来想办法解决,不过,此事必须先请示一下县里。” “这样吧,咱们今天先把调查报告赶出来,明天一早,请洪主任、徐乡长跟我一起回一趟县城。” “等我向书记汇报后,咱们再来讨论究竟该如何操作。” 老实说,周庆明对联合工作小组也同样有点失望。 就这么点钱,搞啥扶贫呢?完全就是面子工程,尽糊弄人。 但没办法,现实就是如此。 要想把特色农业试点工程搞起来,显然只能另辟蹊径了…… 九月二十六日,周三。 天才刚蒙蒙亮,周庆明就领着洪、徐二人上了路。 待得赶到了县里时,那都已是九点过半。 好在他身份特殊,用不着跟候见的官员们一般去排队等着,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没多久,就直接进了内间。 “小周,辛苦了,这份报告写得很详实,优劣势也分析得很透彻,解决问题的办法确实可行。” “只是,县里的财政状况你也清楚,今、明两年内,县里都没可能挤出这么笔修路资金。” “后年的话,若是县国投真能发展起来,那倒是能宽泛些,问题是时间不等人。” “你有什么旁的解决办法吗?” 在看完了周庆明所提交的特色农业试点规划报告后,李元山满脸都是无奈之色。 巧妇真就难为无米之炊。 但,不管怎么着,特色农业试点都必须坚决贯彻下去。 这一点完全没得商量。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脑瓜子灵活的周庆明能拿出个锦囊妙计了。 “书记,我确实有个大致可行的构思,只是,恐怕得打点擦边球。” 办法当然是有的。 只是,与目下的政治风向有点不太符合,周庆明并不敢确定李元山是否愿意冒这么个险。 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敢道出实情。 但现在,既然已经没了别的办法,那他也只能把早就已撰写好的计划书拿了出来。 “你稍候,我先看看。” 见周庆明真的有办法,李元山顿时就来了精神,在伸手接过了文稿后,兴致勃勃地便翻阅开了。 只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凝重。 果然。 一见及此,周庆明的心也跟着被吊了起来。 第25章 诱之以利 看完了文稿后,李元山并未急着加以置评,而是眉头微皱地思索了片刻。 末了方才慎重地开口道:“小周,你这办法确实有一定的成功可能。” “只是,国家这几个月来连续下文,要求各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警惕资本主义的腐蚀。” “咱们县若是在此时搞出这等大动作,影响恐怕不会太好。” 这话显然在理。 闻言之下,周庆明的脸色虽淡然依旧,可心中却是不免有点发苦。 要知道现如今,正是保守势力与改革派交锋最激烈的时候。 一个不小心的话,很容易被人上纲上线。 举国思想的统一还得到伟人发表南巡讲话之时,距离现在还差着将近一年半的时间。 在此之前,除了特区之外,各地区无论是引进外资还是与外商接触过多,都存在着一定的政治风险。 “书记,您说是,所以,我们打算把宣传的重点着落在爱国华侨、华人回报桑梓一事上。” “至于招商引资,放在后头,只做不说,这样一来,影响应该能降到最低。” 风险,确实无法完全避免。 尤其是在有欧阳宏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爆雷的可能性当真不小。 这一点,周庆明心中有数。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是风险,可到了九二年年初,那就是最肥美的政绩。 当然,这话显然说不得。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给出了个避重就轻的建议。 “嗯……,那行,你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来兜底。” 闷吭了一声后,李元山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因为他完全无法接受特色农业的规划就这么无疾而终。 “请书记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 有决心就好! 周庆明紧绷着的心弦顿时就是一松……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半。 夏海市,汇成商业大厦七楼。 佳元饮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办公室中。 林玄望翻了翻桌面上的几份检验报告,眉头不自觉地就越皱越紧。 原因很简单,这一次送来检验的矿泉水样品又是全都没能达标。 要说,倒也不是这些矿泉水没生产价值。 实际上,六份样品中,有三份已经达到了中等质量标准。 只是,距离中东客户的要求,还是差得有些远。 说到底,顶级矿泉水资源真的太过稀缺了些。 “董事长,有三名客人自称是您家乡的政府官员,说是有事想跟您谈谈。” 就在林玄望焦躁不已之际,他的美女秘书突然摇曳着推门走了进来。 “没空。” 一听是这么回事,林玄望当即就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三年前,他刚回国投资时,曾抽空回了趟家乡。 结果,感觉真是糟透了——县里、乡里的干部们打着各种名号来要捐款,不给,就摆臭脸。 特么的,凭啥啊? 他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董事长,他们说有顶级矿泉水资源的准确消息。” 美女秘书应诺退出后没多久,就又转了回来。 “哦?” 林玄望扬了扬眉,眼中满是狐疑之色。 他真心不信那些地方官员能搞得懂矿泉水的等级划分。 不过,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他最终还是给出了答复:“让他们进来。” “好的。” 在恭谨地应了一声后,美女秘书款款退出,不多会,便又陪着三人从外头转了回来。 当先一名英俊青年正是周庆明。 “林先生,早上好,我是周庆明,现任安东县委督察室代主任,这是我的工作证以及介绍信。”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林玄望的端坐不动以及满是审视意味目光,稳步走到了大班台前。 “周主任,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长话短说吧,我对顶级矿泉水资源的消息确实很感兴趣,你开个价。” 林玄望既没去翻看周庆明递过来的工作证以及介绍信,也没让座,就这么硬梆梆地直奔了主题。 “不急,我们带来了两瓶样品,林先生可以让人迅速检验一下,合格的话,咱们再谈。” “徐乡长,麻烦你把样品拿出来。” 就这态度,显然没法沟通。 周庆明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放在心上,就只摆手示意了一下。 “也行,这样吧,你们留个电话,有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这提议,林玄望觉得很满意。 样品能过关,一切都可以谈;不行,扯啥都是虚的。 “我们这两天都住在开元区招待所,房间号是306、308。” “林先生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来找我们,那么,告辞了。” 周庆明完全不打算多啰嗦,该说的话一说完,立马转身就走了人。 在进了电梯间后,洪国雄终于忍不住了:“周主任,这事情……” “放心吧,最迟明天下午,他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周庆明当即就笑了,笑得很自信。 只因他很清楚白沙乡莲花山上那两口泉水的品质究竟有多高。 前世那会儿,在九六年时,就曾有一家投资商跑来白沙乡搞矿泉水开发。 一开始,生意相当火爆,可惜管理不善,不到两年就破产倒闭。 后来接手的人就是林玄望。 对这位的为人品性,周庆明心中有若明镜般地清楚…… 九零年的夏海虽说是特区,可其实并未真正发展起来,依旧只是座海边小城。 不过,繁华程度远不是安东县所能比拟得了的。 难得来上一趟,那肯定是得好生逛逛才成。 这一离开了汇成商业大厦,周庆明便即拉着两名同伴,满城转悠开了,一直到天将擦黑时,方才意犹未尽地回了招待所。 “周主任,你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三人这才刚说说笑笑地进了门,早已在厅堂处等候多时的林玄望立马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哟,是林先生啊,不好意思,我们去逛了逛街,累您久等了,不介意的话,就到我房里坐坐吧。” 好一个迫不及待。 周庆明心中暗笑,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满脸的歉意。 “行。” 把人等到了就好。 顶级矿泉水资源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些。 至于价码,那都是可以谈的。 林玄望就不信自己会拿不下对方。 招待所的条件简陋得可怜,周庆明只能拿袋装茶来招待客人。 不过,林玄望对此却根本不在意,几句废话般的寒暄过后,他立马就直奔了主题: “周主任,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所提供的两种矿泉水样品可是都来自你们安东县?” 周庆明登时就笑了:“确实如此,实际上,那地儿离您的祖居并不算远,就在莲花山的南山坡上。” “那里有大、小两口泉眼,所出产的矿泉水都达到了顶级的标准。” “莲花山?”搞清楚了产地后,林玄望原本晶亮的眼神顿时就黯淡了不少。 那地儿,他知道,地形地势在当地有着很清晰的辨识度——山不高,就百来米,山顶是平的,有着块巨大的石头,形状似莲花,故而得名莲花山。 开采条件还算可以,可问题是从县城到莲花山的道路状况实在是太过糟糕了些。 “你们政府部门什么时候能把进出白沙乡的道路修好?” 沉默了片刻之后,林玄望这才眉头微皱地发问了一句。 “林先生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我们县里其实一直都想尽快修好通往白沙乡的道路。” “但,很遗憾,县财政状况不容乐观,靠政府的话,最快也得到九五年时,修路计划才会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周庆明有些无奈地摊了下手,毫不隐瞒地给出了个答案。 “你能替县里做主?” 闻言之下,林玄望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就更皱紧了几分。 “林先生,周主任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县委书记的秘书,我们此次来拜访您,就是受了县委书记的委托。” 边上,一直默默倾听着的徐双丰突然从旁打岔了一句。 “哦?” 在大陆混了三年多,林玄望对官场的事多少有些了解,自是清楚县委书记才是县里的最高领导,说出来的话,份量自然十足。 这就让他很郁闷了——明明有顶级的矿泉水资源,却不能及时开发,五年下来,那得损失多少钱哟。 “林先生,我是白沙乡副乡长徐双丰,我们乡很欢迎您回家乡投资,我们也愿意为您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但,很遗憾,我们确实没能力把路修起来,实际上,我们乡里已经被那条路困扰了多年。” “乡亲们过得实在是太苦了些,我这里有些照片,您可以看一下。” 徐双丰在自我介绍的同时,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叠照片,就此递给了林玄望。 家乡,林玄望回去过。 不过,也就只住了不到两天,就被气跑了。 所以,他对家乡的贫穷只知道个大概,印象真谈不上深刻。 此时此刻,被照片上的情景一冲击,心绪难免波动得厉害。 默然了良久之后,他这才声线沙哑地开口道:“你们想要我做些什么?” 有门了! 周庆明心中暗喜,但却并未急着开口,而是飞快地给洪国雄使了个眼神。 第26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先生,您好,我是省团委宣传部媒体部专栏组副主任洪国雄。” “前不久,我们与南州市团委一道组织了场下乡扶贫行动,活动的地点就是您的家乡白沙乡。” “我们省团委打算为白沙乡援建几所小学,市团委则打算配合县里的特色农业试点计划,为乡里的百姓们免费提供一批果树树苗。” “我们共同的目的就是想帮助白沙乡的百姓们尽快摆脱贫困。” “但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极大的难题,那就是交通困境难以在短时间里解决。” “所以,我们准备开展一项新的行动——向广大祖籍为安东县的华人、华侨客商募捐,集资修路,造福家乡人民。” “为此,我们省团委将会全力在省、市报纸上表彰捐资人,不仅如此,还将会把这道路的冠名权交给捐资最多者。” “具体是以捐资人的名字还是以他所拥有的公司名字来命名这条道路,都由捐资人来决定。” 洪国雄早已等候多时了,这一轮到了他上场,立马就口若悬河地扯了一大通。 “周主任,你们修这条路大致需要多少资金?” 一听又是要捐款,林玄望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可待得听闻捐款最多的人能拿下冠名权,他不免就有些心动了——啥叫光宗耀祖,这不就是了吗? “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三十万之间。” 这个问题,周庆明曾请教过交通局的专家,心中自然有数。 “我还有个问题,捐款人若是回家乡投资,是否有优惠?” 林玄望顿觉有点头大。 因为这个数目字对他来说,稍稍多了些。 不过,若是能尽快拿下那两个泉眼的开采权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毕竟顶级矿泉水的利润相当之高,早点投产,就能早点获利。 拢算下来,在能提前五年的情况下,还是能赚上不少的。 “林先生,优惠是必然之事,但,限于国家政策,我们县里只能以合资的方式与您合作。” “当然了,在税收方面,我们肯定会给予最优待遇,这一点,还请您放心。” 这问题有点要命——南州只是个普通的内陆贫困市,并不享受特区的优惠政策,在税收方面所能给出的优惠真心不大。 更麻烦的是市里保守势力不小,不说给予外资优惠了,便是要想引入都有着不小的难度。 此时此刻,周庆明是真的没办法给出一个明确的承诺。 “合资?周主任,请恕我直言,你们给出的条件太过苛刻了吧。” “我们公司在夏海银安县的工厂可是完全独资,每年只需要缴纳一笔不算太多的资源开采费,且,还能享受三减两免的优惠政策。” “另外,我们公司还即将在龙州市投建一家分厂,同样享受的是特区待遇。” “假如你们不能同样的优惠,我不觉得有投资贵县的必要。” 商人总是得在商言商的,哪怕林玄望很想尽快拿下莲花山矿泉水的开采权,可在该谈条件时,他也绝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林先生,我相信您所说的都是事实。” “不过,我想提醒您一点,您所拿下的那两处矿泉水在品质上,都只能说是中等偏上,还达不到顶级水准。” “而我们莲花山的矿泉水品质却是顶级,狮城的鼎盛饮品有限公司若是得知了相关消息,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面对诘难,周庆明丝毫不慌。 他可是有备而来的。 “周主任,不知我是否能派人去莲花山提取一下样品?” 林玄望完全没想到周庆明居然会知道自家最大竞争对手的名号,不由地就是一愣,可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当然可以,我们明天就会回南州,林先生可以派人与我们同行。” “另外,我希望林先生能帮我们广而告之一下,号召安定县的海外华人、华侨客商为家乡做点实事。” 不见兔子不撒鹰嘛。 很正常。 周庆明那是一点都不在意。 “这个没问题,你们把资料给我,回头我就传真给一些商界的朋友们,但我不敢保证效果究竟会如何。” 对这等举手之劳,林玄望当然不会介意…… 次日一早,周庆明一行人等领着佳元饮品有限公司的两名技术员乘火车赶回南州市。 待得回到了安东县,那都已是下午三点过半。 不过,周庆明并未在县城多逗留,在向李元山汇报了下情况后,很快就乘中巴车回了白沙乡。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乡招待所。 所有人都累得个够呛。 在此情形下,周庆明自是无心开什么会。 在安排好两名佳元饮品有限公司技术员的食宿后,便即拿上脸盆,去公共澡房简单地梳洗了一下。 回了房,第一时间就将洗好的衣裤晾晒了出去。 正忙乎间,突然瞧见陈映雪与何雨霖肩并肩地沿街而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顿。 夕阳下的何雨霖真的太美了些,就宛若是谪仙下凡尘一般,不禁令人感叹造物主对这丫头的偏爱。 当然,欣赏一下也就够了,周庆明暂时没什么追女孩的心思。 手脚麻溜地将衣裤全都晾好后,这就打算关窗休息了。 却不料就在此时,贺志汀突然冒了出来,挡住了两女的去路。 这蠢货又特么的要瞎折腾了! 周庆明的眉头一皱之同时,心不知为何突然有点乱。 “雨霖,能单独谈谈吗?” 这才刚走近,就又被陈映雪给挡住了,贺志汀心中的怒火瞬间狂燃不止。 但,为了能达成目的,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抱歉,没这个必要。” 何雨霖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她对这贴狗皮膏药已经厌烦到了极点。 “雨霖,你不会是真看上了周庆明那个土包子了吧?他配不上你的。” 见佳人一点机会都不给,贺志汀的脸庞顿时就扭曲了。 “哎,你会说人话不?雨霖选择谁,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神经病!” 一听这话,将何雨霖护在身后的陈映雪顿时就看不过眼了。 “雨霖,我说的都是实话,别看周庆明现在是副科,或许很快就能是正科。” “但,窝在这么个小县城里,他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 “而我就不一样了,回去后,我马上就能提副科,最迟明年年底,我就会下地方,直接就是正科。” “五年内副处完全不是问题。” “我能给你的,他周庆明根本给不了!” 贺志汀完全没理睬陈映雪,就只管深情地看着何雨霖。 “哎哟喂,吹牛都不打草稿了是吧?你知不知道雨霖家里……” 陈映雪觉得贺志汀真就是只井中之蛙,完全不知道天高地厚。 “贺志汀同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可能,拜托,请离我远点。” 这一见闺蜜要揭破自己的家世,何雨霖赶忙拉了下对方的胳膊。 “雨霖,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现在,我不得不说了,我爸是榕城常务副市长,到后年换届时,肯定能再进一步。” “我是独生子,家里的资源全都是我的,凭我的能力,只要熬熬资历,升上去是必然之事。” “周庆明不过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不配跟我相提并论!” 贺志汀气急之下,不管不顾地就搬出了自己的家世。 “你升不升得上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映雪,咱们走。” 区区一个副厅级的老爹而已,算啥呢? 何雨霖压根儿就没瞧在眼中,拉了下陈映雪,这就准备走人了。 “雨霖,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见何雨霖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贺志汀的双眼瞬间就布满了血丝,怒急之下,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胳膊。 “你混蛋!” 何雨霖完全没想到对方居然真敢在大街上动手动脚,顿时就被气得个脸色发青。 问题是她的力量不大,连着甩了几下胳膊,都没能挣脱开贺志汀的把握。 “啪!” 就在此时,一只胳膊突然从旁出现,只一挥,便已狠狠地砸在了贺志汀的小臂上。 “哎呀。” 吃疼之下,贺志汀顿时惨嚎了一声,抓住何雨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就松开了。 “庆明,你来得正好,这混蛋太过分了!” 一见来者是周庆明,陈映雪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何雨霖虽没开口,可望向周庆明的眼神却是格外的晶亮。 “周庆明,你特么的多管什么闲事,老子饶不了你!” 贺志汀本就气恼得个不行,这一见两女望向周庆明的目光如此热切,哪还能忍。 “滚,否则,后果自负!” 有个副厅级的老爹就了不起啦,什么玩意儿? 周庆明可没打算惯着对方。 “你……,咱们走着瞧!” 看了眼周庆明那高大的身材,贺志汀到底还是没动手的勇气,在丢下了句场面话后,灰溜溜地扭头便走。 “你们俩注意安全,晚上没事最好少出门。” 被两女如此盯着看,饶是周庆明两世为人,难免也有点不太自在。 所以,他并未多逗留,话音一落,转身就走向了招待所的大门。 “……” 背后,陈、何二人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竟是都愣住了。 第27章 被迫相亲 鉴于九月三十日是周日,再算上国庆两天的规定假期,一家伙就有三天可以不用上班。 对普罗大众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联合扶贫工作小组的成员们都打算回家一趟,纷纷提出要请假半天。 纪卫国慨然应允,因为他自己也想早点回市里。 为此,周庆明在请示了李元山后,从县公交公司调来了两辆中巴,将众人送到了县城。 他自己则是顺便搭了市团委的大巴。 五点过半时,车已到了市区。 在离家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点处,周庆明有些个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拎着一麻袋的土特产急匆匆地往家赶。 只是,走着走着,他的心情突然忐忑了起来。 前世,他被发配到白沙乡三年后,已经下岗的母亲突然得了急病,家里凑不出医疗费,最终,母亲病故,半年后,父亲也郁郁而终。 算将起来,他其实已经三十多年没见过父母了。 他们还好吗? “大哥。” 就在周庆明心神不定之际,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惊喜的声音。 “小妹。” 回头一看,见是自己那正上高二的妹妹周婉婷,周庆明当即就笑了。 “大哥,你可算是回来了,爸妈这几天一直在念叨着你呢。” 周婉婷单脚支着自行车,满脸都是开心的笑容。 “呵,走,回家。” 一听这话,周庆明心中当即就涌起了一阵愧疚。 在大学毕业时,父母一直劝说他留在市政府工作,可那时,他一门心思想着要追林冰倩。 结果…… “好嘞,大哥,你把麻袋放后架上,我推着走。” 周婉婷大长腿一抬再一放,双脚就此落了地。 “我来吧,你帮我扶着点。” 麻袋还是挺沉的,能用车推着走,周庆明当然不会拒绝。 “嗯呢。” 周婉婷乐呵呵地将自行车交给了兄长,自己则是在后头伸手扶着麻袋。 兄妹俩就这么一路说笑着往自家小院走去。 却不曾想这才刚到了院门处,就听到内里传来了一阵呵斥声。 只一听,周庆明不禁就摇头失笑了——父亲还是那般的望子成龙。 希望连着两年都没能考上大学的二儿子周庆龙能振作起来,再去复读。 但这,无疑是奢望,弟弟的心思从来就没在学习上,强逼也没用。 “爸。” 飞快地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后,周庆明推着自行车便进了门。 “嗯。” 见长子归来,父亲的眼中当即就有喜悦的光芒一闪而过,不过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的严肃。 “大哥。” 边上,周庆龙很明显地大松了口气——自家这个执意下乡的大哥一回来,父母的怨念肯定会转移到对方身上,他也就能解脱了。 “小龙,你先把东西搬进去,饭后我有事找你谈。” 看了眼自家二弟,周庆明心中感慨不已——前世,他没能尽到为人兄长的责任,弟、妹都过得很艰辛。 这一世,他发誓要让家人享尽人间富贵。 “阿明。” 没等弟弟应诺,就听脚步声响起中,母亲已从厨房里抢了出来。 “妈,我回来了。” 望着母亲那略显憔悴的脸庞,周庆明的眼圈顿时一热,泪水差点脱眶而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这就给你们煮饭去。” 母亲张望了下门口处,但却并未见到林冰倩的身影。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庆幸——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儿子跟那虚伪的女孩交往,奈何,儿子不肯听她的。 现在好了,两年多过去了,儿子还是没能把那女孩带回家,却把自己给陷在了安东那个困苦之地。 真是糟糕透了。 不过,考虑到长子的脸面,她终究强忍住了刨根问底的冲动,就只招呼了一声,便即匆匆又回了厨房…… 晚餐很丰盛,各种菜肴摆满了一大桌,许久不曾团聚的一家人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席间,闻知周庆明已是县委书记秘书,且即将提正科,父母都很开心。 不过,父亲还是希望长子能尽快调回市里工作,而母亲则是试探着要安排长子去相亲。 弄得周庆明一个头两个大,赶忙推说工作忙,暂时不考虑个人的事。 却没想到母亲立马就闻出了味道,顺势问起了林冰倩的近况。 对此,周庆明也没隐瞒,简单地说了下林冰倩试图陷害自己的事情。 结果,母亲在义愤填膺地臭骂林冰倩的同时,更坚定地要尽快给长子好好安排一下相亲。 这就有点要命了,周庆明只能败退了事。 “哥。” 在周庆明回房后不多久,弟弟也溜了进来。 “小龙,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读书,还是找点事做?” 在丢了根烟过去后,周庆明开门见山地就挑出了主题。 “哥,你知道的,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周庆龙很苦恼地挠了挠头。 “那就早点出来做事,我这里有份计划书,你先看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待会问我。” 弟弟确实不是读书种子,前世,被父亲压着连考了三年,却连中专都没能考上。 后来一直靠打零工谋生,过得很苦。 这一世,周庆明当然不会坐视悲剧再度重演。 “嗯。” 周庆龙也不想在家里吃闲饭,此时一听自家兄长这般说法,登时就来了精神。 在接过了文稿后,这就认真地翻阅开了。 “哥,这贴贴纸的生意确实能做,只是,咱们哪来的启动资金?” 片刻之后,周庆龙双眼发亮地抬起了头来。 “资金的事好办,我给你八百元当差旅费。” “生产方面么,你回头跟我一起去趟安东县,我出面帮你担保,跟安东县印刷厂签订一份先货后款协议。” “图片设计我也已经搞好了,到时候让印刷厂直接刻板印刷就成。” “你的任务就是先行拿下省城以及夏海市场,在最短时间里积累出第一桶金,然后迅速招聘些人手,去开拓一、二线市场。” “只要按着我的计划来走,一年内赚个十来万不成问题。” “到了后年,咱们再搞别的项目。” 弟弟有没有商业才能不好说,但,不管怎么着,总得让他去试试水。 若是成了,固然大佳;不成,那就再想其它路子好了。 “好嘞。” 一听十来万这么个天文数字,周庆龙本就亮着的眼神顿时就更亮了几分…… 在家的日子真的很舒爽,没有做不完的事,也没有烦人的勾心斗角。 睡觉能睡到自然醒,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陪陪家人,看看电视,两天时间也就这么悠闲地过去了。 真就挺好的。 只是,好景并不长。 “阿明,赶紧,换套正式点的衣裳,跟妈去你薛姨家走一趟。” 国庆当天,刚吃完晚饭,周庆明正瘫在沙发上,等着看新闻联播。 却没想到母亲把碗筷收拾好了之后,突然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了道指令。 “妈,您就别瞎张罗了,我都说了,现在不考虑个人的事情。” 一听“薛姨”两个字,周庆明当即就是一个激灵。 无他,那位可是远近闻名的超级红娘。 “那可不行,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你不去,妈这脸往哪搁?” 母亲顿时就板起了脸。 “妈,我才刚二十二好不?离着国家规定的晚婚年龄还有三年呢,没必要这么急吧?” 相什么亲嘛,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周庆明一百万个不情愿。 “可以先谈着,你调回市里不也得时间吗?这事没得商量,赶紧,换衣服去!” 母亲根本不吃周庆明那一套,把眼一瞪,煞气那叫一个十足十。 “妈……” 周庆明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这就打算再多找上几个借口。 奈何,母亲完全没给他这么个机会,直接摊牌了:“不去就别喊我妈。” “……” 这就真的没辙了。 哪怕再不甘心,周庆明也只能无奈地回房换上了白衬衫、黑色西装裤,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母亲拽着去了薛姨家。 路倒是不远,就五分钟的脚程而已。 可架不住母亲一路都在提醒着所谓的注意事项,弄得周庆明那叫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还不好出言顶撞,只能忍着,又怎个憋屈了得。 薛姨也就刚四十出头,身宽体胖,极其的健谈,一见面,拉着母亲就是一通呱唧,顺便夸了周庆明几句。 对此,周庆明只能报以尴尬的微笑。 七点,天刚黑透,门铃响了。 薛姨第一时间就跑去开了门。 旋即,领着名高个女孩从外头走了进来。 “是你?” 只一看,周庆明顿时就傻眼了。 这不正是陈映雪吗? “庆明?怎么会是你?” 陈映雪也傻眼了。 “小雪,你们认识?” 见情况明显不对,薛姨难免有点懵。 “薛姨,我们是同学,前几天还在一起工作呢。” 陈映雪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她是真没想到母亲的好友要给她介绍的人竟然会是周庆明。 这就真的很可乐了。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认识就好,那就不用阿姨我来介绍了,你们自己去外面走走。” 搞清楚状况后,薛姨也笑了。 “嗯。” 在坏笑着点了下头之后,陈映雪促狭地望向了周庆明,摆明了就是要看对方的笑话。 第28章 绕不过的坎 “薛姨、妈,你们坐,我们这就出去逛逛。” 若是换了个别的女孩,周庆明肯定会有些犹豫,可,面对着的是陈映雪,那他就真没太多的顾忌。 “哎,好,你们去吧。” 母亲对个高且结实的陈映雪明显很满意,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对此,周庆明完全没打算解释,默然地就与陈映雪一道出了门。 结果,这才走没几步,陈映雪突然大笑不止,笑得眼角都见了泪。 “啧,可怜天下父母心,操心完孩子的读书,还得操心婚姻,回头少不得还得操心带孩子。” 周庆明也笑了。 “也是啊,那你还不赶紧让你母亲满意一下?”陈映雪调皮地歪了下头。 “秘书,很少能有自己的时间,个人问题,暂时不考虑,以后再说吧。” 这都已是两世为人了,情情爱爱对周庆明来说,显然没那么重要。 “假如对方是何雨霖呢?”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肯定没戏,可真听得周庆明这等委婉的拒绝,陈映雪还是不免有点失落。 这就带着赌气心思地发难了一句。 “她?应该看不上我这等土包子吧。” 一听这话,周庆明的心中顿时就荡漾起了一阵波澜。 “回答错误,实际上,恰恰相反,怎样,老同学,需要我帮忙牵个线不?” 陈映雪当即就做了个鬼脸。 “还是算了吧。” 周庆明不由地便是一愣。 可转念一想,自己在县里,对方在市里,这等异地恋显然不太可能有结果。 那又何必呢,一切随缘也就是了,没必要刻意去追求…… 回到了家,母亲第一时间就追问结果。 周庆明不想让母亲再折腾这事,就只说彼此太熟悉了,不合适。 母亲登时就不乐意了,说啥知根知底才不会上当,又说人家是市团委干部,不嫌弃你是县里干部,就已经很好了,还矫情个啥呢。 周庆明无言以对,只得再次败退。 为躲避母亲的唠叨,次日一早,周庆明便即领着弟弟一道赶回了安东县。 下午,拎着些简单的礼品,去了趟县印刷厂厂长的家,双方很快就初步达成了供货协议。 当然了,具体合同,还得上班后才能敲定。 不过,问题显然不是太大。 毕竟如今县印刷厂实施的是厂长承包制,在财务制度上,相对灵活。 鉴于周庆明县委书记秘书的身份,厂长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再说了,第一批的货物也就价值一千二百来元而已,就算亏,又能亏到哪去呢? 相形之下,显然是赢得周庆明的友谊更为重要。 “滴、滴滴……” 事情办得很顺利,哥俩的心情自然也就都很不错,却不曾想这才刚离开厂长家没多久,周庆明那别在腰间的BB机就突然响了。 低头一看,见是林玄望的手机号码,周庆明赶忙找了个公用电话。 “哪位?”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林先生,下午好,我是周庆明。” “周主任,我现在就在你们县招待所208房,不知您是否方便,可以的话,还请来一趟。” “没问题,我五分钟内赶到。” 这要求,肯定得满足。 周庆明在挂断了电话后,把锁匙给了弟弟,让他自己先回单身宿舍,自己则是匆匆往县招待所赶了去。 路不算远,走走也就到了。 208房里就只有林玄望一个人在。 彼此寒暄了几句后,便即各自在沙发处落了座。 “周主任,是这样的,按照您的要求,我已经把募捐的资料传真给了一些祖籍安东县的商界朋友。” “反馈还算可以,但,具体能募捐到多少钱就不太好说了。” 林玄望心中藏着事,自是无心多扯什么废话,径直就挑出了主题。 “感谢林先生的配合,白沙乡人民会永远铭记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这话,很实在。 捐款的事情,谁都不好说结果会如何。 毕竟,要掏出来的可是真金白银。 按周庆明的估计,能募捐到三十万左右,就已经算是多的了。 真正的大头还得着落在林玄望的身上。 “周主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管最终募捐到了多少钱,修路的差额部分,我都包了。” “但,我也有个要求,莲花山的矿泉水开采权必须给我。” 顶级矿泉水资源,对林玄望来说,绝对不容有失。 哪怕明知周庆明说要跟鼎盛饮品有限公司联系的话十有八九是在讹人,他也不敢去赌。 “林先生,只能是共同开发,不过,鉴于您在募捐一事上的贡献,我们县里可以在占股比例上给予一定的照顾。” 招商引资固然重要,但却绝不能贱卖了国有资产。 再者,目下的政治大环境也不允许这么搞。 周庆明当然不可能在此事上松口。 “周主任,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能做主吗?” 林玄望有点不高兴了。 他觉得周庆明的要价实在是太高了些,难免就起了绕过对方的心思。 “书记已将此事全权委托给了我,您若是不信,明天一早,我可以带你去见见书记。” 周庆明多精明的个人,一眼就看穿了林玄望心中的想法,但却一点都不在意。 他对李元山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行,就先这样吧。” 在自觉难以啃下周庆明这么块硬骨头的情况下,林玄望不想再多扯了…… 10月3日,周三。 上午七点四十分。 才刚上班没多久,周庆明就将林玄望接到了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先生,我代表全县六十七万人民,欢迎您回归故乡。” 李元山很热情,亲自到门口迎接。 “李书记,您客气了。” 林玄望表现得很淡然。 他虽不算超级富豪,可上千万美元的身家还是有的。 这三年多来,在国内可没少跟政府部门打交道,厅级干部都见过了不少,自然不会在李元山面前露了怯。 “林先生,请内里坐,小周,你把我那罐顶级乌龙茶拿出来,泡个工夫茶。” 李远山稍稍有点紧张。 因为他还从来不曾跟外商打过交道。 “是。” 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后,周庆明手脚麻溜地就在一旁忙乎开了。 “李书记,周主任应该已经向您汇报过了,我呢,确实有心为家乡做点实事。” “进出白沙乡的道路建设,我义不容辞,不管最终募捐差了多少,我全都包了。” “但,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莲花山的两个矿泉水开采权必须归我,条件么,就按夏海、龙州给我们公司的方略走。” 林玄望一点都不打算跟周庆明谈,几句客套话过后,他径直就把问题丢给了李元山。 “林先生,我们很感谢您的慷慨,也很欢迎您回家乡来投资。” “只是呢,我们安定县到底不是特区,有些事,就不是那么好办了。” “当然,我们肯定会尽一切可能给您以最大的优惠。” “具体事情,我已经交给小周了,您直接跟他谈就行。” “放心,不管谈出什么结果,我这头都一律开绿灯。” 商业谈判的事,李元山不懂,自然不想接手。 再者,目下的政治气氛也不允许他亲自接手,那自然是干脆利落地全都推给了周庆明。 “……” 林玄望登时就傻眼了。 合着周庆明还真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林先生,不介意的话,咱们这就去会议室坐坐可好?” 周庆明当然不会让林玄望太过尴尬,紧着就从旁提议了一句。 “也行。” 林玄望停了停,见李元山完全没丁点改口的意思,也只能无奈地起了身……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双方各不相让,哪怕是小数点后头的第二位数都要争上好几个来回。 不奇怪,顶级矿泉水在国内没什么销路,可卖到中东去,那就不一样了,利润率是百分之一千以上。 换句话说,小数点后头第二位数都代表着每年好几万的利益。 最终,三天的扯皮下来,一份临时协议总算是达成了。 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出资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占合资公司百分之六十七点三二的股份。 安东县以莲花山的两个泉眼入股,握有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二点六八的股权。 另外,到募捐截止日——十月二十日时,修路资金的差额部分将由林玄望全部包下。 “不错,干得漂亮,这份协议充分保障了县里的利益,挺好的。”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从昨天起,统战部的账户里就陆续有捐款到位了。” “虽说不多,三笔加起来也就七万出头,但这,显然是个好迹象。” 在看完了周庆明送上来的协议初稿后,李元山表示很满意。 “书记,您过誉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团委的联合扶贫工作小组还在等着咱们县里的消息,您看……” 能做的,周庆明都已经做到了极致,接下来就得考验李元山对常委会的掌控力了。 “今天是来不及了,这样吧,你去下个通知,明天傍晚六点正召开常委会,把这事过上一过。” 协议肯定得上常委会走上一遭,在此之前,有着不少的工作要做。 否则,指不定就会被欧阳宏一伙给搅黄了去。 对此,李元山心知肚明,可也不是太在意。 第29章 常委会上的变故 十月六日,周六。 傍晚六点整。 县委小会议室中。 李元山先是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一下众常委们,而后方才假咳了一声道: “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我得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由统战部与省、市团委联合扶贫工作小组共同筹划的募捐修筑县城通往白沙乡道路一事已初见成效。” “截止到今天下午下班前,一共已收到了八笔捐款,总金额已经超过了二十万元人民币。” “另外,佳元饮品有限公司董事长林玄望先生给出了承诺,到募捐活动结束时,修路资金不足部分,他将全部承担。” 掌声迅速响起,带头鼓掌的人是统战部长李华光。 这,很正常,他人在办公室坐着,功劳自动从天而降,真就是再爽不过了的。 可欧阳宏就很不爽了。 要知道李华光本来是依附于他的。 现在好了,就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居然如此刻意去迎奉李元山,真特么的贱! 只是,火大归火大,此时此刻,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可想。 “同志们,我还有个喜讯要告诉大家,林玄望先生有感于家乡的贫困,决意大手笔投资家乡。” “经督查室代主任周庆明以及联合扶贫工作小组的共同努力,县里已经跟林先生达成了初步协议。” “具体如下:我县以莲花山两口矿泉水泉眼入股……” “大家别觉得我们县占股少就是吃亏了,在这里,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我们其实是占了大便宜。” “为什么这么说呢?佳元饮品有限公司这三年来,分别在夏海以及龙州各投资了一家矿泉水厂。” “两地政府都没占有任何的股份,每年仅仅只收取一笔万元左右的资源开采费。” “而我们呢,一年的分红最少是五十万打底,过上几年,产能扩大后,还会更多,个中的差距可谓是一目了然。” “同志们对这项目有什么看法,就都谈谈好了。” 在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之后,李元山这才激情饱满地往下论述着。 “书记、各位同事,中央三令五申要求各地加强思想建设,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警惕资本主义的腐蚀。” “在这等大环境下,我们引入外资怕是有所不妥吧?” 欧阳宏上来就搬出了中央精神,摆明了就是要唱反调。 “没什么不妥的,总设计师说过,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只要有利于我县的经济发展,那就是正确的决定。” “改革开放不是句口号,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思想中央已经反复强调过多次了。” “另外,龙州市都能做的事,我们安东县又怎么做不得了?” 李元山没吭气,倒是常务副县长赵登高硬梆梆地给出了一番解释。 “书记、县长、各位同事,我有一个问题——既然矿泉水厂这么赚钱,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建呢?” “算上修路的资金,也就不到二百八十万元人民币,县里就算再困难,挤一挤,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吧?” 这一见己方明显处在了下风,宣传部长刘远方可就稳不住神了。 “这个问题,就交给周庆明同志来回答好了。” 李元山笑了笑之后,直接点将了。 “书记、县长、各位领导,原因很简单——我们掌控不了销售渠道。” “我们莲花山的矿泉水品质极高,零售价自然也就很高,但在国内,限于人民的消费水平偏低,很难有什么销路。” “产品只能走外销路线,问题恰恰就出在了这儿——不止是我们县里没有这方面的销售渠道,省外贸也很难打通相关渠道。” “因为那些高端客户只相信长期供应商,通常情况下,不会轻易接受新客户。” “所以,我们若是自己投产的话,注定会造成巨额亏损。” 一听李元山把解释权交给了自己,周庆明不禁有点懵。 要知道他只是列席的记录员而已,并无发言权。 不过,能在常委会上发出自己的声音,对他来说,当然是好事一桩,显然没必要讲啥客气。 “周庆明同志,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刘远方明显不死心,话赶话地追问了一句。 “刘部长,是这样的,在决定与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合资前,我们已经跟省外贸联系过了。” “不仅拜托他们对外联络,还委托他们带样品去参加了今年的秋季广交会。” “很遗憾,全都没能见到效果。” 解释? 随便扯都有。 一帮土包子完全不懂什么是外贸。 周庆明一点都不担心会穿帮。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中东、欧美的渠道真不是那么容易能打通得了的。 “……” 刘远方顿时就被干沉默了。 “同志们,大家还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没有的话,那就投票表决好了。” 主动权既已在握,李元山可就不想纠缠个没完了。 “书记,我们县里的占股比例会不会偏低了些,完全可以多争取一点嘛。” 眼瞅着难以阻止李元山强行通过决议,欧阳宏不得不出头打岔了一把。 “这个问题还是由周庆明同志来回答吧。” 李元山完全没打算跟欧阳宏扯皮,再一次把发言权交给了周庆明。 “书记、县长、各位领导,相关的谈判是从九月二十七日开始的,直到前天才算是勉强达成了共识。” “为此,我们谈判小组付出了艰苦的努力。” “在这里,我想提醒大家的是——逐利是商人的本性,没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是不会轻易投资的,也不可能无偿帮我们把路修好。” 多争取一点? 周庆明也想啊,问题是根本办不到。 就目前这等占股比例,已经是他竭力争取的结果了。 再想多要,林玄望肯定不干。 “好了,相关讨论就到此为止,现在开始表决,赞同这份计划的同志请举手。” 废话扯起来,永远不会有个完了。 对此,李元山心知肚明得很,自然不会再给欧阳宏等人开口刁难的机会。 “唰、唰唰……” 随着李元山头一个举起了手,党群副书记方向东等人立马纷纷跟上。 欧阳宏、刘远方、林自强却并未有所表示。 但这,显然没用。 “十人赞成,已超过了半数,表决生效。” 李元山懒得去理睬欧阳宏的垂死挣扎,直接就一锤定了音。 “书记、县长、各位同事,鉴于白沙乡的道路修筑问题得以解决,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必将走上快车道。” “我很担心白沙乡现有的领导班子无法胜任这等繁重的工作,有必要进行一下调整。” 就在李元山舒心地绽露笑容之际,林自强突然放了一炮。 “书记,我认为林自强同志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高发强同志的年龄已经很大了,身体状况也不是太好。” “所以,我提议调高发强同志到政协任职,由林正伦同志接任乡党委书记一职。” “另外,周庆明同志在经济建设工作方面颇有建树,完全可以破格提拔任用嘛,那就直接提拔为白沙乡的乡长好了。” 不等李元山有所表示,欧阳宏便已话赶话地扯了一大通。 “周庆明同志,牵涉到你的任用问题,你先回避一下,会议记录工作交给陶国忠同志。” 李元山完全没想到欧阳宏一伙会来上这么个突然袭击,一时间还真就不免有点懵,不过,很快就回过了神。 他知道对方这是想断了他一臂,问题是干系到周庆明的晋升,他显然不好强行阻止。 “是!” 周庆明同样深感意外,心中难免起了些波澜——破格提拔固然能早几个月上正科,可究竟是好还是坏,真的很难说。 毕竟,他只要再熬不到两年,就大有希望直接出任乡镇一把手。 此时就下地方任二把手的话,似乎有点亏。 奈何,这事情根本不是他所能干预得了的,只能看李元山的打算了。 “同志们,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对我们县有着极其重要的指导意义,绝对不能有失。” “从这一点来说,我认为林自强同志的提议很有道理,白沙乡的领导班子确实该调整了。” “但,林正伦同志是否合适担起这份责任呢?我认为他还差了点火候,还需要在乡长的位置上多磨砺几年。” “至于乡党委书记一职么,既然县长如此看重周庆明同志的能力,那,我认为该同志完全可以破格重用嘛。” “我提议就由周庆明同志接任白沙乡党委书记好了,大家有什么看法,就都谈谈吧。” 林正伦是个什么货色,李元山心中有数得很,他绝对不会让这货上位。 至于说欧阳宏打算将他一军,那就反将一把好了。 且看对方如何应对。 “……” 在听完了李元山的发言后,不止是欧阳宏一方傻眼了,亲近李元山的常委们也都傻眼了。 无他,周庆明还不到二十二岁半,且,前不久才刚破格提拔过,这就又要破格提拔,还是出任一乡之首,真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在没搞懂李元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发表意见。 第30章 新科乡长 “书记,周庆明同志的能力确实很强,只是,在资历方面,他的欠缺还是比较大。” “骤然提升到如此重要的岗位上,会不会有拔苗助长的嫌疑呢?” “另外,我们也不能不考虑一下白沙乡同志们的反应,他们是否愿意服从周庆明同志的领导。” “万一要是反应太过激烈,那,白沙乡的发展恐怕就堪忧了。” “所以,我认为放在乡长的位置上,相对比较合理些。” 好一阵的死寂过后,林自强率先开了口。 “书记,我认为林自强同志的意见很中肯,对年轻同志,我们不单得重用,还得爱护,这样才是正确的人才观。” 欧阳宏要的是搞掉特色农业试点工程,他当然不能容忍周庆明去主持白沙乡的大局。 在他看来,有林正伦压着,周庆明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翻出啥浪花。 一年后,试点工程若是失败,那,李元山的威信可就要扫地了。 后年,这位就别想晋升了,市长那头努力一下,把他踢去清水衙门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嗯,县长考虑得很周祥嘛。” “这样好了,周庆明同志调任白沙乡乡长,高发强同志暂时不动,以他的威望,足可为年轻同志保驾护航。” “至于林正伦同志,就调到县里来工作,我记得老干局的厉火水同志快到点了,早点退去二线也好,所遗之缺就由林正伦同志接任。” 强行把周庆明提拔到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肯定不行。 不过,迂回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左右换届年时,高发强肯定得退去二线,周庆明正好顺势接任。 只要能把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搞起来,谁都说不出啥反对的意见。 “书记这个方案挺好的,我认为可行。” 党群副书记方向东根本不给欧阳宏发表意见的机会,头一个就站出来高唱了把赞歌。 “由周庆明同志去负责特色农业试点工程,肯定能取得不菲的成绩,我赞成。” 紧接着,赵登高也明确表了态。 “有道理,白沙乡接下来的任务很重,确实需要一名有冲劲的乡长去带动整个领导班子。” “书记的提议很英明,周庆明同志有冲劲,高发强同志能稳住舵,他俩配合起来,肯定默契。” “我认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适。” “我附议。” …… 见李元山主意已定,县委办主任陶国忠等人立马纷纷表态赞同。 支持李元山的常委已经远远超过半数。这都根本用不着举手表决了, “书记,林正伦同志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调去老干局会不会太过屈才了些?” 眼瞅着大势已去,欧阳宏当真郁闷得个不行。 可也没辙,此时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地为林正伦争取一下。 “都是干革命工作,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 李元山根本懒得回应这么个问题,自有陶国忠从旁杀出。 “老干局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尊老爱幼是咱们华夏的传统美德嘛,似这等紧要工作,必须安排似林正伦同志这样有担当的人去掌舵。” 在已经跳反的情况下,李华光自然不介意再给欧阳宏来上一记背刺。 “县长既然有异议,那就按程序举手表决好了。” 欧阳宏既是硬要把脸凑过来,那,打就是了。 李元山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结果自然不会有意外,欧阳宏再次惨败…… “小周,组织上已经有所决定,调你去白沙乡任乡长,你有什么想法吗?” 散会后,李元山第一时间就将周庆明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地直奔了主题。 “我服从组织的决定。” 周庆明的表态很干脆,可心里头却难免有点不是太爽利。 毕竟乡长与乡党委书记之间到底还是差了一层,不少人熬了大半辈子,都越不过这道坎。 “嗯,那就好,高发强同志依旧担任乡党委书记,为你保驾护航。” “我希望你能扎扎实实地把特色农业试点工程抓起来。” “明年若是能拿出个好成绩,到换届年时,组织上肯定会给你再加加担子。” 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李元山紧着就给出了个承诺。 “请书记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一听高发强还在位,周庆明顿时就安心了。 在他看来,这样的安排比起两年后生硬地下放乡镇一把手要强出了一大截。 只要有政绩在手,他就不担心自己会升不上去。 “那行,你周一办一下交接,然后尽早去白沙乡上任。” 特色农业计划事关自身的晋升大计,李元山绝不容有丁点的闪失。 “是!” 时间可不等人,早点走马上任也好。 周庆明当然不会有意见…… 十月八日,周一。 不到九点,周庆明就已办好了交接手续,旋即,组织部长路耀中亲自送他去白沙乡上任。 老一套的迎新模式过后,路耀中借口胃病复发,死活不肯留下来喝酒,一溜烟地走了人。 周庆明同样也没打算喝什么接风酒,只说大家伙都是熟人了,没必要搞这么一套。 对此,高发强并未强劝,约好下午开个碰头会之后,便即宣布下班了事。 林正伦虽已被调走,可家一时半会还没法搬走,周庆明自然也就没法入住。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就孤身一人,住招待所倒也省事。 “嗨。” 这才刚走进招待所的门,迎面就遇到了手挽手的陈映雪与何雨霖。 周庆明当即就笑呵呵地扬手招呼了一下。 “庆明,听说你提乡长了?” 一见到周庆明,陈映雪的眼神顿显晶亮。 “是啊,这不是来报到了么。” “好家伙,你可真是火箭干部了啊,不行,得请客。” “没问题,去食堂,想吃啥,随便点。” “切,食堂里有个鬼东西,不行,得去市里请,还必须得在大富豪酒楼。” “成,不过得到元旦了,最近事多,走不开。” 大富贵酒楼的消费可不便宜,一顿少说也得三百元,没点家底,根本不敢去那儿潇洒。 可周庆明却不在乎——到元旦时,弟弟只要不是蠢到了家,贴贴纸生意也该打开销路了。 几百元不过小意思罢了,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 “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到时候可别不认账。” 陈映雪喜滋滋地做了个鬼脸。 “那不会。” 笑了笑之后,周庆明也没再多说些什么,抬脚就上了楼。 “这家伙升得真就有够快的,照这么个速度,怕是没几年就会上副处,人跟人,真的不能比。” 回头看了周庆明一眼后,陈映雪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几句。 “其实很正常,现在提倡的是干部队伍年轻化、知识化,有能力且有人脉的人升得就快。” 何雨霖倒是不觉得升官快有什么好稀奇的。 在她所认识的世家子弟中,那些混部委的,基本上都是两年一个台阶地往上窜。 大学毕业六年就升到副处级的大有人在。 不过,在下了地方后,真正能成长起来的,其实也并不是太多。 大部分都在副厅这一关上被淘汰掉了。 “那倒也是,不过,像他这般快的,怕是很少见吧。” 道理归道理,可一想到老同学的年龄,陈映雪还是难免颇为的感慨。 “不是很少见,而是根本就没有。” “据我所知,毕业三年能升到正科的,满打满算,全国各地加起来,都不超过两手之数。” 何雨霖当即就摇头了。 “要这么说,我这位老同学还真就是优秀得冒泡了啊。” “雨霖,你就没想法?” 见何雨霖眼神明显发亮,陈映雪立马笑着打趣了好友一把。 “呀,你瞎说啥呢。” 闻言之下,何雨霖的脸色瞬间就泛了红,不依地伸手就去挠陈映雪的痒痒。 “咯咯咯……” 陈映雪在大笑的同时,毫不客气地伸手反击,两女就这么笑闹成了一团。 后方,楼梯口处,正猫着偷听的贺志汀当即就被气得个牙关紧咬。 他发誓,一定要给周庆明一点颜色瞧瞧…… 想给周庆明一点颜色瞧瞧的,可不止是贺志汀。 高发强家中。 常务副乡长夏侯枫在喝了两杯酒之后,终于转入了正题:“书记,那位年轻气盛、野性难驯,我觉得吧,不给他加上个嚼子,就怕乡里会出大乱子。” “嗯……” 高发强不太爽利地闷哼了一声。 他已经知道了县常委会上所发生的一切,对自己差点被周庆明给顶替掉一事,极其的恼火。 哪怕明知道这事怪不到对方的头上,可他还是觉得有必要给周庆明一个下马威,以确定白沙乡究竟是谁说了算。 只是,一想到周庆明背后站着的是李元山,他的头顿时就大了好几圈。 “书记,新官上任不是得放上三把火吗?不如就先让他放,放得好,也就罢了,放不好,嘿……” 夏侯枫可着劲地怂恿着。 概因他对周庆明的空降而来极为的火大。 这特么的就是在挡他的官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尽快把这吊毛干翻,他这一辈子就注定只能停留在副科这么个级别上了。 “再看吧。” 高发强一辈子强势,他当然不想临到了要退去二线时,被一毛头小子给骑在了头上。 没机会也就罢了,一旦抓到了把柄,那,他绝不介意狠狠地敲周庆明一记闷棍。 第31章 走马上任 下午两点半。 乡党委小会议室中。 一番谦让之后,级别最高的纪卫国坐在了主持人的位置上,高发强、周庆明以及洪国雄分坐两侧。 随即就见纪卫国先是面色肃然地环视了下众人,而后方才开口道:“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由周庆明同志汇报一下扶贫工作的进程。” 这,本就是体重应有之义,周庆明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含糊,略略一清嗓子,便即开始了汇报: “同志们,经过这大半个月的拼搏,我们的努力已经结出了硕果。” “在这里,我要向大家通报几个好消息,首先是县常委会已经批准了我乡与佳元饮品有限公司的合资协议。” “具体来说就是我县以莲花山南坡的两个矿泉水泉眼入股,握有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二点六八的股权,预计每年的分红高达五十万元以上。” “股权分配方式是这样的,县里与乡里各占百分之十的股权,剩下部分归红旗村集体所有,每年的红利将会按人头平均分配给每一位村民。” “第二个好消息是我们县统战部与扶贫工作小组一起策划的募捐活动进展顺利。” “截止到上周六,已获得捐款二十万七千八百元。” “到二十日时,预计可获得三十到四十万元人民币。” “修路资金的不足部分,将会由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全部承担。” “这就意味着困扰我们乡多年的交通问题必将得以大幅改善,我们的扶贫工作也将因此走上快车道。” “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就是将各种扶贫规划落到实处。” “而这,就需要我们双方共同努力,唯有如此,方才能确保扶贫工作卓有成效。” 周庆明说到了此处,掌声顿时大起。 “周乡长,你放心,我们工作小组肯定全力配合。” 纪卫国当即就兴奋得脸都泛了红。 不奇怪,团委干的是务虚工作,很难出什么成绩,想晋升,只能靠熬资历。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白沙乡扶贫工作搞得好,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 接下来不管是继续混团委,还是寻机下放地方,全都有据可凭了。 “周乡长,有事您只管吩咐,我们省团委方面绝对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洪国雄同样很激动,甚至可以说是求战心切。 原因很简单,希望工程搞得再好,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太大的功劳,毕竟,他其实就只是个执行人而已。 可若是能在特色农业试点工程上分一杯羹,那就大大不同了。 “……” 高发强没开口,就只是笑着,看似很开心,实则眼中一点笑意都没有。 因为无论是哪一块的工作,他都没参与过。 功劳什么的,他就算想蹭都蹭不上。 偏偏,他还不能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否则就是政治不正确。 心中憋火难免。 “谢谢团委同志们的配合,现如今,距离募捐截止日已经没多少天了。” “时间对我们来说,很宝贵,我们必须把工作做在前头。” “我希望省团委方面能迅速与省农业大学取得联系,请他们派出专家团队来我们乡考察,以便精准定位特色农业。” “市团委方面的联系对象是位于咱们市的林业大学,主要项目是果树的选育与栽培。” “我们乡里会派出人手协助团委工作,争取在最短时间里,把白沙乡的整体规划搞出来。” 尽管形势一派大好,可周庆明却并未被冲昏了头脑。 他很清楚特色农业绝不是随便扯几句就能行的,必须做到因地制宜,否则铁定会劳民伤财。 在这方面,必须相信农林专家的判断,而不是自己瞎搞一气。 “没问题,联络工作就交给我们团委好了。” 有分工就有功劳,纪卫国自然不会含糊。 再者,团委本身就与大中专院校有不少的工作往来,联络一事对团委干部来说,真就一点难度都没有。 “书记,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还请您指示。” 对高发强,周庆明一点好感都没有。 概因这老货其实就是个典型的官僚,看似一脸正气,实则尸位素餐,就只会喊口号、搞斗争。 纵观此人几十年的宦海生涯,毫无丁点建树可言。 但,不管怎么着,对方都是领导,必要的尊重肯定不能少。 “嗯,那我就简单说几句吧。” “同志们的前期工作都做得很好、很到位,接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在充分发动群众一事上。” “由于历史的原因,咱们乡的百姓思想偏保守,要想扭转他们的老传统,还有着大量的工作要做。” “我举几个的例子……” 高发强是真的很能扯,充分演绎了什么叫口若悬河。 但却听得周庆明等人都不免有些个昏昏欲睡。 无他,这位的发言毫无水平,全是不着调的套话,通篇找不到什么干货。 当然,你也不能说他扯得不对,至少,从政治角度来说,挑不出什么毛病。 “高书记的指示很重要,我们在干具体工作时,确实有必要做好艰苦奋斗的准备。” “假如大家没什么要补充的话,那,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了。” 纪卫国心急着要回去好生部署一番,实在是不耐烦听高发强继续扯淡。 趁着这老货停下来喝茶的空档,径直就来了个一锤定音。 “……” 结果,高发强差点没被噎死。 他还有好多话要说啊,怎么就结束了? 问题是众人根本没管他究竟是怎个感受,全都站了起来。 这就没辙了,高发强也只能无奈地把一肚子的话全都憋了回去…… “笃、笃。” 周庆明这才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都还没来得及泡上一壶茶,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乡长,下午好。”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徐双丰。 这位,在接下来一段很长的时间里,都将会是自己最重要的得力助手,显然是轻忽不得的。 周庆明当即就笑着招呼道:“老徐来啦,坐,一起喝个茶。” “行啊。” 徐双丰没矫情,笑呵呵地就坐在了办公桌的对面。 “老徐,刚才乡里跟扶贫工作组一起开了个碰头会,分配了一下各自的工作重点。” “接下来,我们乡里的主要任务有三个方面,一是修路,鉴于我们能筹集到的资金很有限,所以,在修路时,必须充分发动群众,帮忙平整路基。” “这方面的工作必须事先就谋划好,不能等到要修路了,才去临时抱佛脚。” “其二是狠抓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个中最关键的是得尽可能地说服群众,改变死种田的传统思想,合理利用资源,大力开展养殖业与经济作物的种植。” “这方面的工作难度不小啊,若是不能动员尽可能多的百姓参与其中,试点工作就有可能遭遇挫折。” “第三个方面是合资企业的筹建,作为股东,我们不单要监督工厂的建设,还必须向合资公司派出一名副总以及一名财务副经理。” “这些的工作都很重要,你可以考虑一下,看打算主抓哪一项。” 对待自己人,周庆明从来不会吝啬,直接就把最重要的三项任务都给摆了出来。 当然了,这其实也是一种考验。 他就是想看看徐双丰是否真的有挑起重担的勇气。 “乡长,我选择特色农业试点工程。” 徐双丰完全没任何的犹豫,第一时间就做出了选择。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特色农业试点工程才是根本所在,同时也是难点所在。 但,若是能吃透这方面的工作,那,在接下来的全面推广中,他必然能大有作为,换届时,一举翻上正科的机会绝对不小。 这觉悟就挺高的嘛。 周庆明当即就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嗯,那行,明天开个乡长碰头会,到时候,我会对分工进行一下调整。” “乡长,我这里有份资料,或许对您有点用处。” 徐双丰没再多问分工的事情,而是紧着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张稿纸。 “你先喝茶,我这就看看。” 周庆明好奇地接了过来,只一看,眉头当即就是微微一扬。 无他,这么份文稿记载的竟然是乡里的政治版图以及各村支书与村长的性格、能力分析。 这东西,对旁人来说,肯定有大用,可于周庆明而论,却意义不是太大。 毕竟,他前世在这儿可是混了八年半,乡里这些干部是啥样人,他心中门儿清着呢。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徐双丰的投名状,好意肯定得领。 “笃、笃。” 就在此时,门又一次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在将资料迅速收进了抽屉后,周庆明这才四平八稳地开了口。 “乡长,哟,老徐也在啊。”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黄盛。 这一瞧见徐双丰也在座,黄盛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老黄,坐,一起喝喝茶。” 这位怎么跑来了? 周庆明可不觉得对方是来拜码头的。 就算是,他也不会接纳。 因为他很清楚黄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第32章 新官上任第一把火 或许是因为徐双丰在场的缘故,黄盛并未多逗留,嘻嘻哈哈地扯了番闲话之后,便即告辞而去了。 “乡长,黄盛是下沙村人。” 黄盛这才刚出了门,徐双丰就大有深意地点了一句。 “嗯,有些事没必要着急,过段时间再说。” 其实根本用不着徐双丰来提醒,周庆明早就猜到当初下沙村的事情究竟是谁在捣鬼。 更知道黄盛这人做事完全没下限,受贿、以虚假发票报销、吃拿卡带要、包小三等等恶事可没少干。 说是劣迹斑斑也绝不为过,留着就是个祸害。 不过不急,且等自身站稳了脚跟之后,再行处置也就是了……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这么在泡茶以及接待前来拜码头的干部中飞快地过去了。 下班后,周庆明直接就回了招待所。 然后他就发现团委那头的动作很快,纪卫国、洪国雄都已各领着一部分团干们离开了白沙乡。 原本热闹喧嚣的招待所骤然冷清了不少。 这样也好,耳根总算能清净些。 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澡房快速冲了个凉后,这就逛荡着去了食堂。 嗯? 才刚进了门,周庆明的脚步不由地就是一顿。 不为别的,只因何雨霖赫然一人独自坐在靠窗的方桌旁,姿态优美地吃着饭。 金灿灿的余晖从窗外照了进来,将佳人渲染得有若谪仙一般。 那等美,真的很难用言语来加以描述。 瞧得周庆明的心跳瞬间就加快了不老少。 可一想到异地恋那可怜到极致的成功率,他最终还是没走过去寒暄。 在窗口处打了份饭菜后,便即坐到了另外一头。 只是,吃饭时,多少有点心不在焉,眼神自觉不自觉地就会飘向何雨霖。 这等感觉一点都不好。 在飞快地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后,周庆明当即就是一通狼吞虎咽,打算早点吃完早点走人。 却没想到就在此时,贺志汀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看何雨霖就坐在窗边,他的眼珠子当即就发亮了。 在麻溜地打了份饭菜之后,立马就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以自以为的绅士风范微微弯了下腰,满脸堆笑地开口道:“雨霖,我可以坐下吗?” “请便。” 何雨霖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贺志汀顿时大喜过望,在放下了木制托盘之后,迅速入座。 却不料他才刚坐下,何雨霖立马端着托盘起身就走。 一见及此,贺志汀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住了。 对面,正在观望着的周庆明差点没笑喷。 可下一刻,他也懵住了——何雨霖正向他走来。 “我能坐这儿吗?” 没等周庆明回过神,何雨霖已走到了桌对面。 “当然。” 饶是周庆明两世为人,此时此刻也不禁有点心慌意乱。 也就只是靠着过人的城府,勉强保持着镇定。 “谢谢。” 客气了一句后,何雨霖当即就款款坐了下来,落落大方,浑然没丁点的不自在。 结果,不自在的人就成了周庆明。 他都不知道该说些啥才是,就只埋头扒拉着饭菜。 这等紧张的样子一现,何雨霖的嘴角顿时就微微勾了起来。 可也没开口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就算这样,对周庆明来说,已经算是个巨大的考验了。 他又不是柳下惠,可没坐怀不乱的能力。 面对着如此美丽的佳人,怎能不心动。 问题是他估计得在这山沟沟里待上好几年,对方能接受得了吗? 怕是很难。 既如此,那又何必开始。 一想到这,周庆明立马就恢复了平静。 可也没急着走人,直到何雨霖吃完了饭,这才点头致意了一下,起身便走。 “……” 这回,不自在的人就换成何雨霖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都如此主动了,周庆明竟然还能稳得住。 气人! 何雨霖当即就幽怨地轻咬了下红唇…… 十月九日,上午八点整。 乡政府小会议室中。 周庆明环视了一下坐在两侧的六名副手,心中感慨不已。 遥想当年,这些人可都是他的领导,可现在呢,却全都是他的手下了。 前后两世的境遇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的主要议题是分工调整。” “在此之前,我先谈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工作重点。” “首先是修路,本月二十五日左右,修路款项便会到位,我准备采取公开招标的方式选定承建单位。” “具体办法相对复杂,姑且先不谈,此事将由我本人来负责。” “其次是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这方面的工作将由徐双丰同志负责,他原先的计生分工交给黄盛同志。” “第三个工作重点是合资公司的筹建,将由夏侯枫同志负责。” “大致的安排就是这样,大家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 在飞快地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后,周庆明立马就转入了正题。 “乡长,我一直分管的是农业,对咱们乡的十二个自然村的水文地理都很熟悉,我觉得我能胜任得了特色农业的布局工作。” “倒是计生这一块,我从来没做过,就怕会出岔子啊。” 周庆明话音方才刚落,黄盛就急三火四地跳了出来。 “黄盛同志,你说你对咱们乡的水文地理很熟悉,那么,就请你谈谈看上元村的情况好了。” 以周庆明的精明,又哪会看不出黄盛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啥药。 这厮哪是真心关切特色农业计划,分明就是受了欧阳宏的指使,打算暗中搞破坏罢了。 一听周庆明这般问法,黄盛顿感头大。 概因他二十来年的宦海生涯中,一共也就只去过上元村三次,最近一次还是六年前的事。 对上元村如今的状况,他也就只是从年度总结报告里得知了些皮毛消息而已,根本说不出太多的东西。 奈何,在这等场合下,他又不能说自己不清楚,那就只能硬着头地开口道: “上元村是我白沙乡最为偏僻的小山村,全村人口总数不足八百,位于米丘山上,交通极其不便,人均耕地不足一亩。” 哈,搁这儿背资料呢。 早在白沙村被定为特色农业试点村时,周庆明就已经看过了该乡这五年来的年度总结报告,又怎会不知道黄盛所说的根本就是某一份报告里的措辞。 “黄盛同志,请你具体谈一下该村有几条溪流,有多少口井,另外,耕牛总数大致是多少?村干部都是哪些同志?” 周庆明并未直接揭破黄盛的老底,就只不动声色地往下追问着。 “……” 被这么一连串的问题一砸,黄盛瞬间就懵了。 因为他全都答不出来。 “黄盛同志,你究竟有多久没去过上元村了?” 给脸不要,那就狠狠打脸好了。 周庆明可没打算就这么轻饶了黄盛。 “这几年我的工作重点主要是放在了东面的几个村,对上元村确实重视不够。” “不过,这并不影响大局,毕竟该村对咱们乡的经济建设并没什么太大的贡献嘛。” 这都已被逼到了墙角上,黄盛不得不皮着脸地信口雌黄了一把。 “就你这种工作态度,能搞得好特色农业试点工程?天大的一个笑话。” “计生这一块,我看你也不用管了,李涛同志,计生工作就由你来负责,有问题吗?” 似黄盛这等官油子,负责的分工越多,乡里的麻烦就越多。 既如此,干脆就让他啥也别干得了。 在这一点上,周庆明可不会有丁点的含糊。 “没问题。” 计生工作很烦人,谁都不愿去干,李涛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一瞧见黄盛被周庆明如此这般地吊着打,他自然不敢在此时炸刺。 “乡长,我是委员副乡长,手上没个重要分工,怕是说不过去吧?夏侯乡长,你给评评理。” 黄盛顿时怒极,脸色铁青一派。 “乡长,不如就让老黄跟我一道负责合资公司的筹建好了。” 夏侯枫此次拿到了一块大蛋糕,本来是不想多事的。 只是,考虑到黄盛这几天已经跟高发强达成了压制周庆明的共识,他显然不能无视黄盛的求援。 “也行,其余同志的分工暂时不变,大家若是没别的意见的话,那就散会。” 呵呵,这是蒋汪合流了啊。 周庆明瞬间就意识到高发强对自己的恶意当真不小。 要想真正在白沙乡站稳脚跟,不采用霹雳手段怕是不行了。 散会后,一众副乡长们很快就都走了精光,唯有徐双丰没急着离去,而是跟着周庆明一道回了乡长办公室。 “乡长,关于特色农业试点工程的安排,我担心党委会那一关恐怕不太好过。” 在会客处各自落了座之后,徐双丰第一时间就切入了正题。 “嗯,有些人既然不想干事,那就让他没事可干好了。” 这话真就一点都不假——高发强手中本就握有四张铁票,若是黄盛也投了过去,那就是五张。 而整个党委会一共也就十三名成员。 若是高发强真想做些什么的话,周庆明确实很难抵挡得住。 如此一来,有些事显然得提前安排好了。 “……” 徐双丰没再开口,就只默契地点了下头。 第33章 捉奸 在联系大学一事上,团委无疑有着天然的优势。 这不,也就仅仅只过了三天时间,纪卫国与洪国雄就先后打来了电话。 明确表示农、林大学都已同意派出专家组,将会在近日内赶赴白沙乡考察。 这,当然是好事一桩,周庆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高发强。 结果,一点意外都没有,对方的回应极其的冷淡。 一会儿说乡里的招待费用已经超支,希望周庆明能去向县里要些资金。 一会儿又说乡里还没做好相关的动员工作,担心民众的反应会成问题。 然后还说特色农业的试点尚未在党委会上通过表决,就算是搞,也不能一下子就全面铺开。 总之,就是不想给予配合。 周庆明听得那叫一个蛋疼——其它事都好办,唯有党委会这一关,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真上,那就是去找虐。 行吧,玩不过,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十月十二日,周四。 晚上九点十五分。 夜已经有些深了,寒气一上来,原本聚集在乡政府宿舍区院子里聊天的人群很快就散了个干净。 没多久,家家户户的灯火纷纷熄灭。 万籁寂静中,一道略显得丰满的身影突然从单身宿舍那头冒了出来,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左侧走。 片刻之后,这人已走到了三层小楼最边上的一扇门前。 “笃、笃笃……” 在左顾右盼了一下后,就见此人在门上很有节奏感地连敲了几下。 “咯吱。” 门很快就开了,随即,一根胖胳膊快速伸出,一把就将门外的人环腰拖了进去。 很快,内里就响起了打情骂俏的声音。 当然,音量并不大,不是贴到门前,根本听不见。 可对有心人来说,听不听得见完全无所谓,他们只需要等上片刻就够了。 “上!” 三分钟过后。 单身宿舍102室中。 一名板寸头青年兴奋地挥手低吼了一声,而后迅速拉开房门,大步就冲了出去。 背后,两名年轻人对视了一眼后,也都发足冲向了左侧。 “嘭!” 这一冲到了左侧最后一扇门前,板寸头青年连门都不打算敲,直接飞起一脚,接着冲势,狠狠地踹在了门上。 但听一声巨响过后,门锁瞬间被撞烂,房门就此洞开。 三名年轻人当即一拥而进。 卧室的床上,一男一女正自激情中。 冷不丁听得响动不对,男子赶忙翻滚下床,在月色下露出了张胖脸,赫然是副乡长黄盛。 “黄盛,我草尼玛的,竟敢动我堂嫂!” 不等黄盛抓到衣裤,板寸头青年已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鲁大栓,你、你想干什么?” 黄盛顿时就乱了分寸,慌张地抓起衣裤,踉跄地往床上退,口中还没忘色厉内荏地呵斥上一嗓子。 “干什么?你特么的说我想干什么?你个狗东西,看看你干的好事,老子抽你丫的!” 板寸头青年一脚就把黄盛踹倒在地。 后头跟着的两名青年见状,立马跟着拳打脚踢,当即就揍得黄盛惨嚎连连。 很快,整个乡政府宿舍区就都被惊动了…… 次日一早。 才刚上班没多久,高发强就派他的通讯员陈挺将周庆明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庆明同志,你应该已经听说过昨晚的事了吧?” 各自在会客处的沙发上落了座之后,高发强并没扯什么多余的废话,面色凝重地就直奔了主题。 “嗯,略有所闻。” 周庆明并不急于发表看法,也就只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这事情影响很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我提议给黄盛同志记大过处分,周庆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等了片刻,见周庆明始终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高发强顿感头大,不得不率先给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 这,特么的不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吗? 周庆明心中暗自冷笑。 他当然清楚高发强死保黄盛究竟为哪般,无外乎是想在保住党委会绝对优势的同时,还能在乡政府那头给他周庆明添点堵。 想得真就有够美的。 “书记,您觉得似黄盛这等道德败坏之人还有挽救的必要吗?” 周庆明并未动怒,就只眼神深邃地反问了一句。 “乡里培养一名干部很不容易,黄盛同志这些年来一直兢兢业业地干革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吗?” “这一次,他确实犯下了大错,但,能改还是好同志嘛,就这么一棍子打死,未免太苛了些。” 哪怕明知道周庆明不是那么好说服的。 但,为了自身的利益,高发强还是鼓起了三寸不烂之舌,歪理扯了一大通。 “书记,请恕我无法接受您的观点,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党性可言的干部根本不值得拯救,似这等样人,必须坚决严惩,以儆效尤。” 周庆明不打算再跟高发强绕什么弯子了,态度决绝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样吧,为慎重起见,咱们还是开上个党委会,集体研究一下好了。” 见完全没丁点说服周庆明的可能性,高发强自然也不打算再继续下去了。 “行,那就尽快吧,否则,对咱们乡政府的公信力将会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只一听,周庆明便知道高发强在打着什么主意。 无外乎是打算以势压人,把此事控制在乡里这一层面上,以防他动用县里的资源。 这算计倒是挺精明的嘛,那就走着瞧好了。 “嗯,乡长说得也是,那就下午两点半准时召开党委会。” 高发强很确信自己只要半天的时间,就足以拉到超过半数的委员。 至于周庆明,呵,根本不可能有这等能耐。 到时候,且看这毛头小子怎么哭…… 下午两点半。 党委小会议室中。 “同志们,现在开会。”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昨天晚上,我们乡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件,影响相当恶劣。” “为挽回乡政府的公信力,这件事必须从快从重加以解决。” “黄盛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嗯?” 在压手示意众人就坐后,高发强上来就直奔了主题。 “书记、乡长、各位同事,我犯了个严重错误,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确实很不应该。” “我诚恳地向大家认错,是我放松了对自身的要求,没能经受住别有用心之人的诱惑,以至于酿成了这等大错。” “我很后悔,也已经认识到了自身修养的不足,接下来,我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黄盛立马如触电般站了起来,低着头,满脸诚恳之色地做着检讨。 “同志们,这教训很深刻啊。” “我们身为党员干部,必须随时随地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行差踏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行了,黄盛同志,请你先回避一下。” 高发强先是一脸痛心状地点评了一番,而后方才挥手让黄盛去门外待着。 “是!” 黄盛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之后,低着头就往外走。 看似心情沉重,实则一出了会议室的门,脸上就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就不信周庆明在初来乍到的情况下,真能跟高发强扳手腕。 做检讨又如何?挨处分也没啥,只要能保住自己党委委员的位置,到时候,有得周庆明好看。 等挤走了这混小子,他一定要好好彻查一下,看究竟是谁在整他。 这,特么的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非得用血来偿还不可! “同志们,黄盛同志刚才的检讨,大家都已经听过了,那就议一下究竟该如何处置吧。” 待得黄盛出了门,高发强立马就切入了主题,但却并未发表什么引导性的言语。 只因他自觉已胜券在握,完全不需要舍下自己的老脸公然拉票。 “书记、各位同事,我说几句吧。” “一个道德品质如此低劣的人,适合担任领导干部吗?显然不行!” “对这等样人从轻处理,就是在败坏我们乡政府的公信力。” “我的意见很明确,那就是向上级党委提议,撤销黄盛同志所有本兼诸职,并对其处以留党察看处分。” 身为二把手,周庆明自然不会含糊,头一个就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书记、乡长、各位同事,我觉得吧,黄盛同志所犯的错误确实很严重,也确实该严肃处理。” “不过,考虑到该同志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还是得给他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 “依我看,给个行政记大过处分也就差不多了。” 周庆明话音方才刚落,党群副书记毛德义就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这等话语一出,众委员们的眼神顿时就不免都有些吊诡了。 要知道毛德义在党委会上也是一座小山头,与宣传委员李幸娟、统战委员郑宏道一向关系密切。 他这么一倒向高发强,周庆明显然没得玩了。 “书记、乡长、各位同事,我认为毛书记的意见很中肯。” “我们培养一名干部不容易啊,能挽救,还是得尽一切可能去挽救一下。” 果然,接下来发言的常务副乡长夏侯枫很麻溜地附和了一通。 他的意思明显就是高发强的意思。 随便一算,在此事上,高发强已经稳稳把控住了七票。 不管怎么看,周庆明都绝无翻盘的可能性。 第34章 不讲武德 “在我看来,两种处置意见都很有道理,我都没意见。” 副书记秦援朝即将到点,早已无心政务,自然不愿被卷入到一二把手的冲突中去,很圆滑地选择了弃权。 “我赞同毛书记的意见。” 接下来发言的人是组织委员梁亮工。 他的话很简洁,就一句。 因为他打心里就不赞成高发强的处置意见。 但没办法,身为组织委员,他必须紧跟书记,这,完全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儿。 “我认同乡长的处置意见,自身不正,何以正人,让一个不配作为党员的人混入我们的领导集体,这是对人民的极大不负责。” 轮到了纪委书记齐照平时,他一反往昔总是跟随高发强的做派,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周庆明的一边。 对此,高发强明显很意外,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可很快就又舒展开了。 概因在他看来,少了齐照平这一票也不会影响到最终的大局。 等散会后,再跟齐照平好好谈谈,凭着双方多年的友谊,应该还是能将对方再次拉回到自家阵营里。 “书记、乡长、各位同事,我觉得吧,黄盛同志固然犯下了大错,可财政所的万晓燕同志也该负有一定的责任。” “一个巴掌拍不响,对吧?所以,我认为在给黄盛同志行政记大过的同时,也必须对万晓燕同志加以处分。” 宣传委员李幸娟的立场倒是蛮坚定的,坚决紧跟毛德义。 只是,她明显有点拎不清重点,扯了一大通的废话。 惹得一众委员们都不免有点想笑。 好在毛德义很护短,话赶话地从旁帮衬了李幸娟一把: “万晓燕同志确实也有错,不过,考虑到她是女性,就给个严重警告处分好了。” 闻言之下,李幸娟当即就娇骄地昂起了下巴,顺势挑衅地瞥了周庆明一眼。 傻缺! 周庆明压根儿就懒得跟这位没啥政治头脑的货色计较那么许多。 “我认为乡长的处置意见很合理。” 下一个发言的人是政法委员廖东宁。 他本是林正伦的人,也是高发强这几天一直在竭力争取的目标。 但显然,高发强的努力全然白费了。 这就不免令他眉头瞬间皱紧。 幸好,统战委员郑宏道没让他失望,坚定地力挺了毛德义一把。 就这么着,在已经表态的九名委员中,高发强已经拿下了五票,而周庆明就只有三票,秦援朝弃权。 剩下的三名委员分别是高发强自己、人武部长刘一升、党政办主任谢宝强。 这其中,党政办主任谢宝强是高发强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这一票,根本不会有意外。 当然,就算出了意外也没关系,高发强自己砸上一票,那就是六票。 换而言之,党委会开到了此处,高发强其实已经赢了。 理所当然地,他望向周庆明的目光里满满都是不屑的冷意。 对此,周庆明就宛如没瞧见一般,稳稳地端坐着不动。 这样子一现,高发强心中难免就有些个犯嘀咕了。 他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周庆明的翻盘底气何在。 “笃、笃!” 就在人武部长刘一升准备发言之际,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给敲响了。 会是谁呢? 众委员们的目光立马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请进。” 高发强同样也搞不懂谁会在此时跑来搅闹。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有点乱,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抱歉,打搅你们开会了。” 门开了,进来的人赫然是县纪委副书记童铭彦。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魁梧有力的纪委干部,正一左一右地架着被上了手铐的黄盛。 “童书记,你们这是……” 高发强瞬间就懵了。 要知道他可是白沙乡一把手,县纪委要动白沙乡的党委委员,照惯例是必须先跟他通个气的。 但,并没有。 县里这等搞突然袭击的做派,明显就是对他不信任的表征。 “高发强同志,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白沙乡委员副乡长黄盛涉及到严重的财务问题以及男女问题。” “我们纪委奉县委书记的命令,即刻对黄盛实行双规,还请你务必配合。” 童铭彦完全没把高发强这么个土包子放在眼中,就只管一板一眼地宣布着。 “没问题,我们白沙乡的党政班子一定会全力配合纪委的调查工作。” 直到此时,高发强方才搞明白周庆明为何会如此镇定,敢情是已经从县里下手了。 一想到这,他的冷汗顿时就不可遏制地狂涌了出来。 实际上,不止是高发强心惊肉跳,众委员们也同样如此。 无他,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真要挑刺,谁的屁股下头都不是太干净。 “那就好,审计局的同志们也已经到了,将会对白沙乡的财务进行一番大检查。” “有问题的同志最好自己去自首,否则,后果自负。”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高书记,你没意见的话,我这就带黄盛回县里接受审查。” 童铭彦觉得高发强真的很蠢。 明明都是快要退去二线的人了,还敢跟县委书记唱反调,谁给他的胆子? “啊哦,好,好的,童书记,您慢走。” 高发强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哪敢有什么异议。 “那么,回见了。” 该说的,既是已经说完,童铭彦那是一点都不想多逗留,转身就走了人。 “同志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了,散会。” 黄盛都已被双规了,注定没任何再回来的可能性,这党委会显然也就没开下去的必要。 高发强铁青着脸地挥了下手后,急匆匆地就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在把门关上后,他越想越是恼火,与此同时,越想也就越是害怕。 周庆明那个小王八蛋实在是太狠了些,哪有人连试探都不试探,上来就丢核弹的。 年轻人一点都不讲武德。 真特么的太过分了些。 偏偏,他还就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如今,他担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保住自身在乡里的权威,而是自己能不能干满这一任。 “滴、滴滴……” 就在高发强心烦意乱之际,他别在腰间的BB机突然响了。 低头一看,见是县长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的眼神不由地就是一凛。 因为他很清楚对方要的是什么。 问题可不就摆在面前了——这活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高发强很犹豫。 一方面,他对周庆明的狠辣极为的忌惮,另一方面,他又不愿早早退去二线。 若是可能的话,他还想再干一届,最好是到了点时,提个政协副主席,然后再光荣退休。 那,他的人生就算是大圆满了。 而这,李元山显然给不了他。 欧阳宏呢?他能给得起吗? 无法确定。 但,不管怎么着,这都是一个机会。 或许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至于风险,肯定有。 不过应该不大。 道理很简单,周庆明已经是连着破格提拔了,短时间里,肯定不可能再小进一步。 换句话来说,那就是为了确保周庆明在换届年时能稳稳上位,李元山必然会投鼠忌器,轻易不敢动他高发强。 既如此,他为何不去赌上一把呢? 一想到这,高发强当即就一把抓起了话筒…… 审计局调查小组的带队领导是沈飞扬。 有他坐镇,对黄盛的财务状况审核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短短两天而已,就已查出了黄盛这些年来在报销凭据上的诸多弄虚作假,涉案金额高达一万五千余元。 按现行法律,已经足够判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了。 在此证据面前,黄盛的神经崩溃得个彻底,很快就交待出了不少犯罪事实。 李元山接到报告后,雷霆震怒,当场下了指示——移交检察院,尽快安排公诉。 与此同时,迅速召开常委会,钦点徐双丰为白沙乡党委会委员,并调赵登高的秘书蔡国斌出任白沙乡副乡长。 在会上,欧阳宏激烈反对。 奈何,人单势孤,最终的结果完全没任何的意外,他又一次惨败而归…… 对县里的纷争,周庆明并未去关心那么许多。 因为他相信李元山能摆平一切。 再者,他也确实抽不出太多的精力去关注旁的事情——农、林大学的专家组都已前后脚赶到了白沙乡。 身为负责实务的乡长,周庆明肯定得陪同接待。 不巧的是——林玄望也带着几名设计人员前来实地考察,为下一步的建厂做准备。 这,同样得周庆明分心去顾看。 不仅如此,道路的招投标事宜也得他亲自操持。 诸务缠身的情况下,难免忙得个昏天黑地。 好在各项事宜全都进展顺遂,他的心情自是相当的不错。 但却并未能一直保持下去。 只因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十月二十二日,周一。 下午五点二十分。 周庆明才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乡政府,就被高发强一个电话给召了过去。 “书记,下午好。” 甭管心里头再如何不屑高发强,可在表面功夫这一块上,周庆明绝不会有丁点的轻忽。 “周庆明同志,请你先看一下这篇文章。” 高发强没回礼,就只面色肃杀地将一张报纸沿着桌面往前便是一推。 嗯? 只扫了眼高发强刻意用红笔圈起来的标题,周庆明的眼神瞬间就深邃了不少。 第35章 重压之下 报纸是省日报,文章位于第二版头条。 标题是《谁在挖社会主义的墙角》。 文中毫无掩饰地把白沙乡的合资公司拿出来当案例,大肆批驳了一通。 说什么贱卖国有资源,又说什么这是资本主义对社会主义的侵蚀,理由是外商占股超过国家占股,完全不合理。 不仅如此,还对经办人在招商过程中是否有不当行为提出了质疑。 通篇措辞相当的严厉。 若是换了个人,只怕一看之下便难免会慌了神。 可周庆明却根本不以为意,也就只语调淡然地开口道:“小犬狂吠,不足为虑。” “周庆明同志,这是省日报,是权威,请注意你的言辞!” 高发强当即就板起了脸,摆出了一把手的派头,毫不客气地呵斥了一嗓子。 “书记,我知道这是省报,但,这仅仅只是一家之言而已,还谈不上是什么权威。” “这几天我会写一些文章,争取尽快发表在全国性大报上,且看是东风压到西风,还是西风压到了东风。” 不就是打舆论战么? 这个,周庆明一点都不担心。 “周庆明同志,这是很严肃的政治问题,不是你随便说说就能过关的,我认为有必要召开党委会,集体讨论一下合资公司的合法性。” 高发强不清楚周庆明究竟哪来的底气,但却知道这是他狠狠打压对方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是否召开党委会,是您的权力,我无条件服从。” 听到了此处,周庆明立马就意识到面前这位已经彻底投入了欧阳宏的阵营。 这,真不是个好消息。 但,事情既然发生了,那也只能面对。 “那行,明天下午两点半准时召开党委会,所有委员不得无故缺席。” 尽管听出了周庆明言语间的讥讽意味,可高发强却根本不以为意。 这一回,他是铁了心要狠狠教训一下对方,力争把合资公司的事给搅黄了。 至于是否会阻碍到白沙乡的发展大计么,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关心自己是否能再干一届…… “书记,下午好,我是周庆明。” 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打通了李元山的大哥大。 “小周,压力不小吧,能顶得住吗?”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李元山爽朗的声音。 “书记,我下基层刚回来,两分钟前,才在高书记那儿看到了今天的报纸,确实感受到了些压力。” “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乡乱不了!” 周庆明很清楚李元山所要面对的压力远比自己要大得多。 可对方却表现得如此淡定从容,显然是做好了强扛的准备。 这就令周庆明的心顿时为之一暖。 “那就好,你只管把各项工作稳步推进,来自上头的压力,我来扛!” 一听这么个保证,李元山当即就欣慰地笑了。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能成功,所有的代价都是值得的。 “感谢书记的厚爱,乡里的工作,我会抓紧办好,另外,我认为我们不能就这么任由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随便污蔑。” “我打算写些反击的文章,争取能发表在国家大报上,只是,在大局上不是太有把握,还得请书记您给把把关。” 周庆明其实并不是很担心压力问题。 毕竟,改革派的实力并不比保守派差,甚至可以说更强上不少。 只是鉴于维稳的大环境,并未全力爆发出所有的能量,这才造成了目下两派僵持不下的局面。 但,若是有了支点,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行,你先写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光挨打不还手从来都不是李元山的风格。 如今,周庆明既是有意发起舆论反击,他当然乐意成全。 “笃、笃。” 说干就干,在结束了通话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从抽屉里取出了纸笔。 这就准备好生撰写一下反击檄文。 却不曾想他才刚写了个标题,门就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乡长,没打搅您办公吧?”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夏侯枫。 “哪能呢?夏侯乡长,请坐吧。” 周庆明口中热情地招呼着,可心中却是在揣测着对方的来意。 毕竟这位可一直都是高发强的嫡系。 “好的。” “乡长,今天的省报,您应该已经看过了,那上头可是点名批评了咱们白沙乡。” “您看这后续的工作……” 落座后,夏侯枫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上来就直奔了主题。 “放心吧,天塌不了,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绝不会因某些蠢人的犬吠而有所更易。” “这几天佳元饮品有限公司的设计人员正在抓紧勘察现场,你务必做好后勤配合工作,不要受外界那些乱七八糟因素的干扰。” 合资公司的筹建可是块不小的政绩,夏侯枫若是不想要,周庆明真不介意换人。 “工作,我肯定会尽全力去干,只是,书记对此事有着不同的意见,我这头也很难做啊。” 在表态之同时,夏侯枫的脸上当即就浮起了层为难之色。 “夏侯乡长,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县里的改革开放决心绝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但凡敢螳臂当车者,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某些人要一路走到黑,那就随他去好了。” 这是试探呢?还是有心想改弦更张呢? 周庆明一时半会也判断不出来。 但,不管怎么着,该表的态,周庆明都绝对不会丁点的含糊。 “明白了,有您这么番话,我这心里可就有底了。” 夏侯枫隐晦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投效心思。 当然,这也就只是个试探。 他还没决定是否要真的这么做。 “夏侯乡长客气了,咱们乡要想崛起,还有着很长的路要走,跟不上时代变化者,都终将被历史所淘汰。” 只一听,周庆明立马就看穿了对方蛇鼠两端的心思。 这,一点都不奇怪。 在他看来,夏侯枫之所以起了点小心思,一来是被黄盛的下场给吓住了。 二来么,显然是考虑到高发强恐怕已经没什么前景可言了,他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但,不管怎么着,高发强目下都还是乡里的一把手,且,背后已有了欧阳宏的支持。 实力层面上,无疑还是相当强大的。 在不敢确定他周庆明是否真能斗得过对方的情况下,夏侯枫难免会有些犹豫不决。 “明白、明白,乡长,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尽管心中已有所触动,可在这等事关自家仕途的节骨眼上,夏侯枫还是不敢轻易表态,含糊地应了几声后,便即匆匆离去了, 被夏侯枫这么一打岔,写文的激情自然也就消退了大半。 正好,下班时间也已到了,那就索性先去晚饭也罢。 在将纸笔都收起来后,周庆明这就逛荡着往招待所走了去。 “某些人要完蛋了,嘿,竟敢走资本主义道路,这就是在找死!” 食堂中。 贺志汀正跟几名男团干说说笑笑着,待得见周庆明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立马故意提高了声调,得意洋洋地大放着厥词。 真特么的小人一个! 周庆明无语地摇了摇头,径直往窗口处走。 他倒是想息事宁人,却不料贺志汀竟是得寸进尺地咋呼道:“老同学,被省报点名批评的滋味如何?” 这下子,周庆明真就被气到了,一转身,稳步就向贺志汀走了过去。 “你、你想干什么?” 尽管周庆明走得不快,脸上也没什么愤怒的神色,可贺志汀还是没能稳得住神,猛然就站了起来。 只是,他那一米七三的身高在周庆明面前未免显得有点袖珍。 气势上先天不足。 “贺志汀同志,你不说话,没人会把你当哑巴。” 见贺志汀在那儿色厉内荏,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怎么,你做得,我就说不得啦,周庆明,你嚣张不了多久了。” 贺志汀原本有点担心被周庆明给揍了。 可待得见何雨霖望了过来,他立马就昂起了头,摆出了副正义斗士的架势。 “这人怎么这么讨人厌,简直就是头癞蛤蟆。” 斜对面的方桌旁,陈映雪实在是看不过眼了。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 何雨霖同样对贺志汀反感到了极点,跟着就讥讽了一句。 只是,话没说完,突觉不雅,立马就打住了。 与此同时,娇羞地吐了下舌头。 顿时就令对面的男团干们全都为之眼晕不已。 “贺志汀同志,饭,你可以随便乱吃;话,还请不要随便乱说,否则,我不介意给你一个差评。” 限于角度,周庆明并没能瞧见何雨霖的美态,不过,从那些男团干们的反应上,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心中难免感慨这丫头的魅力值实在是太高了些,也不知将来会便宜了谁。 “哼!” 一听这话,贺志汀可就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毕竟,他此番来白沙乡的目的就是镀金,若是不能蹭到功劳还被差评,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好自为之吧。” 周庆明严重怀疑省日报上的那篇社评就是贺志汀搞的鬼。 只是没有证据,暂时奈何不了对方,且走着瞧好了。 第36章 激争 饭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回了房,取出了本空白的文稿薄,就此挥笔速书上了。 只是,也就只写了个开头,便被纪卫国与洪国雄的到访给打断了。 “周乡长,省报上那篇文章恐怕只是根导火索,我担心接下来会有一场舆论风暴。” “专家组那头的老师们对此也都很担心,您看这……”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纪卫国很快就切入了正题。 脸上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忧色。 他可是动乱年月的亲历者,又怎会不知舆论一但形成了风暴,将会掀起何等的恐怖。 “纪书记,您的担心不无道理,舆论阵地绝不能任由对方随便占领。” “在你们来之前,我正在撰写社论,今晚加加班,明早应该可以赶出几篇。” “你们团委那头有什么好的投稿渠道吗?” 周庆明根本不怕跟保守派打舆论战,就凭着他的文学功底以及前世的积累,分分钟都能打垮对手。 问题是他缺发表的渠道。 这方面,对人脉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些,他暂时无能为力。 “周乡长,不瞒您,我虽然在媒体部任职,可类似这等重要社论文章的发表,我只有推荐权,没有审核权。” “另外,省团委在宣传这一块上一向比较保守,轻易不会介入论战。” “所以,我恐怕很难使得上劲。” 见周庆明的视线扫了过来,洪国雄的头顿时就大了一圈。 不是他不想帮忙,实在是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周乡长,我这头的情况跟洪主任类似,不过,何雨霖同志应该能帮得上忙。” “他的父亲是咱们市的市委书记,背景很深,据说根在京里。” 纪卫国级别虽高一些,可说到底同样也只是小虾米一头,真论人脉,他比洪国雄这个副科都不如。 “这事情不急,我先把文章赶出来,回头跟县领导商量一下后,再看怎么整吧。” 周庆明原本对何雨霖还有着那么点念想,可这一听对方是世家嫡女,所有的绮念瞬间就消散了个彻底。 无他,彼此间的家世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些,要想让对方的家长点头,难度不啻于登天。 乘龙快婿什么的,那都是小说家言。 现实生活中基本上不可能存在。 于他而论,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才是正经…… “喔喔喔……” 正自挥笔速书间,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鸡鸣。 周庆明下意识地抬腕看了下手表,这才发现赫然已是凌晨五点过半了。 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 看了眼才写到了一半的第六份文稿,周庆明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在这没电脑可用的山沟沟里,要想写文,实在是太费事了些。 但没办法,现实如此,只能克服。 在活动了下有点酸张的手腕后,他再一次埋头速书了开来。 六点二十分,天已蒙蒙亮。 习惯早起的何雨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在瞄了眼依旧酣睡着的陈映雪后,她悄悄地起了床。 飞快地换上了身职业套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打算将昨夜晒出去的小衣收回房里晾着。 结果,突然发现左侧的窗户居然透着光亮,很显然,周庆明不是早起就是一夜没睡。 再一联想到昨日省报上的那篇社论,她不自觉地就轻咬了下红唇。 默然了片刻之后,她的双拳慢慢地握紧了…… 上午。 自打上班后,乡政府大院里的气氛就很不对味。 高发强与周庆明这两大巨头都在不断地召见着党委委员,还全都是闭门密谈。 这,分明是大战将起的征兆。 各科室的干部们无不为之精神紧绷,各种小道消息传得个沸沸扬扬。 总的来说,看好周庆明的人并不多,认定他会栽个大跟头的干部倒是不少。 毕竟上一次党委会上,周庆明其实已经输了,也就只是因县纪委的突然插手,方才反败为胜罢了。 问题是相同的手段显然不可能再用,否则,白沙乡的官场秩序可就要彻底乱了套。 这等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如此一来,才刚到任半个月的周庆明能是高发强这个坐地虎的对手吗? 可能性真的太低了些。 不止是普通干部这么想,徐双丰等已经靠拢了周庆明的委员们同样也难免忧心忡忡。 反倒是周庆明自己沉稳得很,完全没任何的慌乱。 下午两点半。 党委小会议室中。 高发强先是面色肃杀地瞥了周庆明一眼,而后方才冷声道: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就一个议题——讨论合资公司的合法性。” “昨日省报上的社论文章,我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过了。” “耻辱啊,我们白沙乡竟然成了黑典型,这一切的由来,大家心中都有数,我就不点名了。” “现如今,恶劣影响已经造成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亡羊补牢,绝对不能在错误的路线上越走越远。” “否则就是自绝于人民,是严重的政治错误,绝不能轻纵。” “县长已经有所指示,要求我们尽快拨乱反正。” “我的意见很明确,即刻停止与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合作,确保国有资产不会平白流失。” “大家有什么意见,就都谈谈吧。” 这一听高发强上来就把事情上升到了路线斗争的高度,还把县长也给搬了出来,众委员们心中都不免有些打鼓。 要知道他们可都曾经历过动乱年月,对路线斗争的残酷性,都有着清醒的认知,自是没谁敢掉以轻心。 “书记这番话,请恕我不敢苟同。” “现如今早已不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了,三中全会以来,中央反复强调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思想,提出了四个坚持。” “根本的核心就一条——一切以提高人民的满意度为标准。” “那么,如何才能让人民满意?答案就一个——搞活经济,带领人民奔小康。” “请大家记住了,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共同富裕才是。” “要想实现这么个目标,就需要我们打破陈规,勇于进取。” “在自身经济基础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要想快速发展,那就必须采取灵活的经济手段。” “具体来说就是筑巢引凤、借鸡生蛋。” “至于省报那篇狗屁不通的文章所提到的国有资产流失,完全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大家算一下,莲花山那两个泉眼从古到今流出了多少的水,照这么说,岂不是我们每天都在坐视国有资产流失吗?” “没这么个道理嘛,反倒是早一天开发,我们就能早一天见到效益。” “在我们自己没有能力开发的情况下,引入外部资金,难道有错吗?” “某些同志自己思想僵化,腐朽不堪,反倒指责他人的开拓进取,这不是一个党员干部应有的工作态度!”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还请同志们深入思考一下。” 于周庆明来说,这就是生死存亡之战。 他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含糊,上来就火力全开,摆出的就是与高发强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周庆明同志,我得提醒你一下,省日报是权威刊物,不容儿戏!” 一听周庆明反过来对自己不点名批评了一通,高发强顿时大怒,顾不得组织程序,板着脸就呵斥了一句。 “书记,您这话,我还是无法认同,从六十年代到如今,省日报上所刊登过的谬论难道还少吗?” “且,昨日那篇社论不过只是一家之言而已,能当真理来用?我不这么认为。” 路线之争,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含糊。 该强硬时,那就只能强硬。 “周庆明同志,你这种思想很危险,我希望你不要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高发强顿时就被气得个脸皮直抽抽。 偏偏,他还真就找不到什么合理的反击之辞,只能干巴巴地乱放厥词。 “书记,很抱歉,我无法接受您的批评,因为我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的所作所为,就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尽可能多的白沙乡人民走上致富路。” 什么玩意儿嘛,除了瞎指挥、乱扣帽子之外,屁都不会! 周庆明可不会惯着对方。 “好,很好,既然你要一意孤行,那就表决吧,认同我的观点的同志们请举……” 高发强怒极,这就打算跳过畅所欲言的阶段,强行发动表决。 只是,他话都还没说完,外头就响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喧哗声。 “书记,不好了,大批民众把我们乡政府给堵上了。” 就在高发强惊疑不定之际,却见党政办副主任刘晓娟慌慌张张地推门走了进来。 “什么?” 闻言之下,高发强顿时大惊失色。 要知道现如今维稳可是一票否决呢,真闹出了事,他的官帽子立马就得丢。 “高发强,滚出来!” “特娘的,高发强,你个狗东西,给老子出来!” “高发强,你特么的不让老子们活是吧?打死你丫的!” …… 没等刘晓娟开口解释,外头纷纷扰扰的叫骂声就已传了进来。 众委员们的脸色顿时就都变了,不少人的目光当即就投向了周庆明。 第37章 群体事件 这么场闹事来得未免太巧了些。 再一联想到上一回党委会时纪委干部的突如其来,众委员们难免会怀疑这事又是周庆明搞的鬼。 高发强心中显然也是这般想法,大怒之下,当场就拍桌子了:“周庆明,你竟敢煽动群众闹事,你好大的胆子!” “书记,还请你冷静一点,你觉得我会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地步吗?” 周庆明表现得很冷静。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肯定别有蹊跷。 “……” 高发强瞬间语塞。 要知道在当下,维稳是大局,一旦出了群体事件,一、二把手都得担责,谁也逃不过被处分的下场。 就目下的形势而论,周庆明并未被逼到绝路上,明显不太可能干出这等玉石俱焚的勾当。 “书记,为防引发更严重的后果,我提议暂时休会,先把群众安抚好。” 对真相,周庆明心中其实已有所猜测,但现在,显然不是探究根底的时候。 “走,都一起看看去。” 高发强到底是老宦海,情绪控制能力还是相当过硬的,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快看,高发强那个王八蛋出来了!” “高发强,你个老狗,凭什么断我们村的财路。” “高发强,我扔你老母的,正事不干,尽干缺德事,你说,万一要是路修不成,你特么的拿啥来赔我们?” …… 此时此刻,乡政府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大量的民众,且,还在不断增多中。 不奇怪,国人向来喜欢凑热闹,如今又恰值农闲时分,没事可干的闲人当真不老少。 一有动静,那真就是观者如云聚。 “同志们都静一静,请听我说,我们乡政府是执政为民的政府,不管什么事,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但,请不要肆意喧哗,还请派出代表,统一反映你们的意见,我们乡领导班子会当场给你们答复。” 类似的乱局,从动乱年代开始,高发强早就不知经历过多少回了,自然清楚这时候该说些啥。 按说,这等处置方略已足可应对绝大多数的群体事件。 但显然并不包括眼前这一场。 原因很简单,闹事者可是有备而来的,根本就没打算按高发强的步调走。 “高发强,你特么的假惺惺个屁,老实交代,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村跟外商合资?” “就是,特么的,你个狗杂碎,看不得我们村好是吧?” “高老狗,你特么的想过没有,外商不来投资了,还会捐钱给咱们修路吗?” “揍死这狗娘养的!” …… 就在高发强自以为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之际,人群中突然又爆发出了一阵怒骂。 不仅如此,后排还有人故意往前挤,现场顿时就是一派大乱。 “廖东宁,你发什么愣,赶紧打电话给派出所,快去!” 这一看情况明显不对,高发强顿时就慌了神,一边向后缩,一边忙不迭地下着令。 问题是远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肃静!” 眼瞅着形势要崩,周庆明不得不赶忙抢了出来,运足了中气地断喝了一嗓子。 还别说,就周庆明那高大的身材以及煞气十足的冷然,确实有够唬人的,正自乱糟糟的人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等安静并没保持多久,就有人暗戳戳地放话了:“周乡长,这事情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找高发强那个老混蛋算账。” “说得没错,冤有头、债有主,高发强,你个龟儿子,躲啥躲,给老子滚出来!” “高发强,你特么的不是人,是狗!” …… 很快,乱局再度重演,咒骂高发强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大家请静一静,听我说,你们这么闹,肯定会吓走外商。” “到时候,合资公司没了,路也没法修了,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到了此时,周庆明已可完全确定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闹事。 目的明显不是在力挺他周庆明,而是要把他与高发强一道“送上西天”。 “我们村的矿泉水是顶级品质,别的地儿很少有,外商哪会舍得走。” 人群才刚安静下来,很快就又有人在暗中拱火了。 这一回,周庆明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迅速就找到了那名藏在人群中的闹事者。 这人,他认得,并不是红旗村人,而是隔壁小王庄的一名街溜子,名叫王明洪,绰号歪嘴。 “既然你认为外商不会走,那你来这里闹什么,嗯?” 周庆明并未急着揪出王明洪,而是话赶话地喝问了一句。 “……” 这话,王明洪接不上,其他藏在人群中的钉子同样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应。 喧闹的现场顿时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我能理解大家迫切想要致富奔小康的心思,但,请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大家这么闹,不止会吓走外商,还会把农、林大学的专家们也都给吓走了。” “到时候,吃亏的是大家,得了便宜的是那些暗中作祟的小人。” “这样的结果,我想大家都不愿看到吧?” 周庆明立马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了一把。 “周乡长说得对,咱们可不能意气用事。” “这话在理,真把外商吓跑了,谁出钱给咱们修路啊。” “特么的,刚才是谁在瞎几把乱扯,别让老子找到,否则,要你们好看。” …… 修路与致富奔小康可是乡民们心中最大的期盼,自是没谁愿见到这两者都被人给搅黄了。 此时一听周庆明如此说法,立马就都警醒了起来。 “大家请放心,我们乡政府正在制定各种规划,肯定会带领大家走上共同致富的道路。” “但这,需要时间,大家尽早散去,就是在为我们乡政府节约时间。”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大家伙都散了吧。” 哪怕局势已经受控,周庆明也依旧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面色肃然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就此离去。 “周乡长说得对,散了,散了。” “走喽,走喽,谁特么的再敢闹,就削死他!” …… 别看周庆明才刚到任没多久,可这一个多月来,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各村奔波着。 大多数乡亲对他自然都很认可,一说散,立马就纷纷散了开去。 那些别有用心之徒见状,也都不敢再瞎哔哔,只能捏着鼻子地随大流撤了。 “书记、乡长,很抱歉,我刚从上沙村赶回来,累你们受惊了。” 就在此时,一辆边三轮突然轰鸣着冲了过来。 旋即就见一名中年警官从车上跳下,冲着高、周二人便是一个立正敬礼。 此人正是乡派出所所长陈赞辉。 “陈所长,我命令你好好彻查一下今天的事情,给你两天的时间,我要看到结果。” 居然这么凑巧? 高发强一百万个不信。 问题是他没有证据,那就只能先忍了。 “是!” 陈赞辉倒是很坦然,再次立正敬礼后,便即默然地退到了一旁。 周庆明没吭气,就只眼神深邃地扫了陈赞辉一眼。 “书记,您看今天的会……” 就在此时,毛德义突然从旁打岔了一句。 “继续开会!” 高发强的态度极其的坚决。 因为他深刻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不趁着周庆明立足未稳,将他挑落马下,那就是养虎为患。 众委员们显然都看出了高发强的小心思,但却没人在此时有所言语,全都默不作声地跟着回到了党委小会议室。 “同志们,咱们继续先前的话题,我的意见很明确,目下的合资公司占股比例不合理。” “必须调整到我方占股超过百分之五十,否则就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在众人落了座之后,高发强变调了,不再坚持全面取消与佳元饮品有限公司的合作。 可所提出来的合作条件完全就是不可能实现的刁难。 “我反对!” “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在龙州、夏侯的矿泉水厂全部都是独资。” “每年只须向地方政府缴纳一笔万元左右的资源开采费,相形之下,我们每年能收到的分红将会在五十万元人民币以上。” “按书记的说法,我们拿到的钱多就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龙州、夏海只收到一点钱,就是在走社会主义道路喽。” “这,未免太可笑了些!” “我再次提醒大家,随便推翻既定合作协议,必然会造成外商撤资,尚未到位的修路捐款也将彻底泡汤。” “到时候,大家究竟该怎么向我白沙乡二万六千余人民交待,怎么向县里交待。” 彼此间既是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周庆明当然不可能尊老爱幼,毫不犹疑地就摆出了抗争到底的架势。 “毛书记,你的意见呢?” 高发强完全没理睬周庆明的激烈反对,就只管按程序把问题丢给了毛德义。 这分明就是打算以势压人,强行通过决议。 一旦成功,那,纵使县里下令复议,他也可以玩上一把拖字诀,硬生生把合资公司的事给拖黄了。 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自然也就成了无根飘萍,根本不可能再进行下去。 到那时,别说周庆明没戏可唱,便是李元山也得跟着吃挂落。 绝大多数委员都是人精,自然都能看得出高发强这一手的狠辣。 于是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毛德义的身上。 原因就一个,这位的选择将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会议的走向。 第38章 谁主沉浮 “我认为书记说得很有道理,姓资姓社是原则性问题,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含糊。” 毛德义显然早有定见,并未让众人久等,当即就语调铿锵地亮出了自己的态度。 这话一出,高发强的嘴角立马就是微微一勾。 在他看来,自己这回是赢定了! 徐双丰等几名已经加入周庆明阵营的委员们则是不免都为之眉头微皱。 反倒是周庆明的反应很平静,就宛如没察觉到形势危急一般,就只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了两行字,然后亮给了侧头望过来的夏侯枫。 嗯? 只瞄了一眼,夏侯枫的瞳孔当即就是一缩。 笔记本上,上一行写着“群体事件”四个字,下方一个箭头,指向了下一行“毛德义”三个字。 意思无疑是明摆着的,那便是在说今天这幕闹剧的背后推手就是毛德义。 这,可能吗? 不,不是可能,而是十有八九! 道理很简单,群体事件若是闹大,高发强作为第一责任人肯定会被撤职降级。 而周庆明也必定会受处分,且,限于任职乡长的时间过短,注定不可能现在就接班。 如此一来,毛德义顺势上位书记的可能性无疑极大。 再有,陈赞辉可是毛德义的表弟,早不下村迟不下村,偏偏在群体事件爆发时下了村。 这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另外,这老货在此时全力支持高发强也同样没安好心。 一旦高发强的狗屁提案得以通过,李元山肯定不会容忍,拿掉这位也就属必然之事。 毛德义直接上位党委书记的希望自然不小。 特么的,这狗东西,当真好算计! “我支持乡长的建议,伟人说过了,我们国家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不是阶级斗争,而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资需求与收入水平过低之间的矛盾。” “我们必须设法解决贫困问题,为此,就必须先解放思想,从这个角度来说,乡长所提的筑巢引凤、借鸡生蛋无疑就是良策。” 一想明白了关键,夏侯枫立马就知道自己该如何选择了。 他相信周庆明肯定不会轻饶了毛德义。 这么一来,他这个四把手就有机会小小地往前走一步。 到换届时,顺势接班乡长的位置大有希望。 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 高发强完全没想到夏侯枫这位昔日的嫡系竟然会在这等关键时刻跳反,当即就惊诧地瞪圆了双眼。 奈何,夏侯枫发言完了之后,便即低下了头,高发强的怒视完全没能起到任何的作用。 “我支持乡长的意见,白沙乡的发展已经刻不容缓了,我们没理由人为地制造麻烦。” 没等高发强从郁闷中缓过一口气,一向不问是非的副书记秦援朝又给了他重重一击。 怎么回事? 高发强彻底懵了。 而秦援朝却是满意地笑了。 他这一波支持完周庆明,回头就能调去县政协,直接解决正科待遇,再混个一年半,麻溜退休了事。 政治生涯便算是彻底圆满了。 “我支持乡长的意见。” 接下来轮到的是组织委员梁亮工。 他的话很简洁,就只一句。 可听在高发强的耳中,却宛若炸雷一般。 这特么的究竟是怎么了? 他完全想不明白梁亮工怎么敢背刺自己。 要知道组织委员不紧跟书记,那是特定干不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也有悖官场的潜规则。 但现在,梁亮工真就敢了。 二比四。 看似差距还不是太大,可实际上,已经输了啊。 高发强心中顿时拔凉一片。 果不其然,随后发言的纪委书记齐照平、政法委员廖东宁全都坚定地站在了周庆明的一边。 哪怕紧跟着发言的宣传委员李幸娟、统战委员郑宏道都没出妖蛾子,依旧力挺毛德义。 但却一点用都没有。 概因人武部长刘一升、委员乡长徐双丰全都选择了支持周庆明。 四比八。 结果已定,纵使党政办主任谢宝强在发言时,洋洋洒洒地扯了一大通的废话,也没个屁用。 “散会!” 高发强输得极其的难看,老脸彻底挂不住了,霍然起身之后,就此怒火中烧地拂袖而去…… 一场大胜固然可喜,但,周庆明却并未因此而得意忘形。 因为他很清楚乡里并不是决胜的关键,县里也同样不是,市级乃至省级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要想影响到那等高层面的博弈,他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舆论这一造势工具。 而这,光靠他自己,是肯定办不到的,只能去寻求李元山的帮衬。 所以,在散会后,他也就只交待了徐双丰几句,便即从党政办把乡里唯一的一辆老北京吉普车给要了来,打算尽快赶去县里。 却没想到他才刚走到了车旁,就见陈映雪与何雨霖手挽手地走了过来。 尽管已经决定放弃追求何雨霖,可他的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快了不少。 真就是红颜祸水哟! “庆明,我们想去县里一趟,能搭你的车么?” 就在周庆明胡乱感慨之际,陈映雪已走到了近旁,歪着头地发问了一句。 “没问题,都上车吧。” 这要求,显然不好拒绝。 周庆明爽利地为两女拉开了后车厢的门。 直到两女都在后座坐下了之后,这才钻进了驾驶室,点火启动,将车开出了乡政府大院。 周庆明的车技不错,可架不住盘山路实在是太过坎坷了些,待得到了县里,那都已是将近五点半了。 在将两女送到了县招待所后,他急匆匆地就赶去了县政府。 “小周,一路辛苦了,坐下说。” 李元山早就已在办公室里等候多时了。 这一见周庆明已至,立马笑容满面地将对方招呼到了会客处。 “好的。” 在落座的同时,周庆明便即自觉地动手沏起了工夫茶。 “乡里的情况,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观望着周庆明那充满了艺术感的沏茶手段,李元山既欣慰,又难免有点遗憾。 他是真的舍不得将周庆明放到基层去。 奈何,为了确保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能达到预期的目标,他也只能这么做。 “都是书记您指挥有方,若是没有您在背后支持,白沙乡的局面绝不可能这么快便打开。” “现如今,我们只要能确保在舆论战方面不落下风,那就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为此,我连夜赶出了几篇文稿,还请书记斧正。” 在将茶具都清洗了一遍,并用电热水壶烧上了水之后,周庆明这才从随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了一叠文稿,恭谨地递给了李元山。 “行,我先看一下。” 李元山没客套,拿起文稿就翻阅上了。 一开始并没怎么在意。 毕竟,除了《经济发展纲要》一文之外,他还没用过周庆明的其它文稿。 心中难免觉得以周庆明的年纪与阅历,应该写不出什么有份量的社论文章。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周庆明的文笔之老辣与犀利,远超政研室那些老夫子。 六篇文章看下来,他竟然找不到丁点的瑕疵。 “这几篇文章都写得很好,论点鲜明,论据充分,结构严谨,理论扎实,说是字字珠玑也不为过。” 在放下了稿子后,李元山满意地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书记,您过誉了。” 对文章的质量,周庆明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一定能登报——似这等极其敏感的文章,没有强悍的人脉资源,是很难被采用的。 “这样吧,底稿你留着,我明天带上复印件去趟市里,找找关系,看能否尽快在市日报上刊登出来。” 人脉资源这一块,李元山同样也缺。 毕竟,他也就只是名处级干部,所能接触到的层面相对有限。 “谢谢书记,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一听这话,周庆明便知道老领导也没啥过硬的人脉资源。 这就有些麻烦了,难道非得去找何雨霖帮忙吗? 他真心不是太情愿。 再看吧…… 次日。 周庆明并未似往常那般陪专家组下村,而是一大早就猫在了自己的办公室中,继续撰写着文稿,做好了跟保守派的笔杆子打持久战的准备。 没法子,今天一早的省报上再次登出了几篇攻击白沙乡合资公司的社论文章。 看这架势,保守派分明是把白沙乡当黑典型来打了。 在李元山不太指望得上的情况下,周庆明不得不考虑直接投稿给几家大报,撞撞运气。 十一点五十九分。 下班时间将至。 “笃、笃。” 就在周庆明收拾好桌面,正打算回招待所吃饭之际,门突然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乡长,中午好,我奉命前来向你报到。”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赫然是一身整齐警服的赵平南。 “哟,平南,你什么时候到的?” 一见老战友到了,周庆明的脸上当即就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半个小时前到的,刚处理完交接事宜。” 赵平南也开心地笑了。 无他,跟着周庆明,升官就是快——短短三个来月的时间而已,他就从一名治安科的普通民警升到了派出所的所长。 这,简直就是火箭速度。 “走,先吃饭,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谈。”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周庆明当然不会急着布置任务,领着赵平南便出了门。 第39章 我的女儿,我做主 “平南,我把你调来这山沟沟里,嫂子的意见恐怕不小吧?” 团干们全都陪专家组下村去了,招待所的食堂里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在,正好适合谈事情。 “闹了点小情绪,不过,也还好。” 赵平南有点无奈地耸了下肩头。 “先克服一下吧,咱们乡下个月的月初就会召开公开发包会,争取在月中时开始破土动工。” “最快的话,明年四月初道路就能竣工,到时候,县里肯定会开通班车,个把小时的车程也就算不上什么了。” 两地分居确实是感情杀手,奈何,工作总得有人去做。 在手头没什么人可用的情况下,只能先委屈一下赵平南了。 “请乡长放心,我既然来了,肯定会以工作为重。” 在上进心这一块上,赵平南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他可不想一辈子平庸,岂有不抱紧周庆明这么根粗大腿的道理。 “有这态度就好,放心,不会让你在白沙乡呆太久,最多四年,保证你有机会提副局。” 要想让马跑,那就得给马吃草。 这么个道理,周庆明当然门儿清。 “嘿,那敢情好。” 若是别人说这话,赵平南可不会轻易相信。 要知道公安口的晋升难度远比地方部门要大得多。 可,既是周庆明说的,那,他就不会怀疑——这位跟谢局长的关系可是密切着呢。 “先别急着兴奋,你接下来的工作任务很重,我最多只能给你一周的时间稳住所里的局势。” “然后,我要你带领可靠人手去秘密调查小王庄的一名街溜子——王明洪,绰号:歪嘴。” “此人昨日曾伙同一帮混混煽动不明真相的民众来乡政府闹事,险些酿成严重的群体事件。” “这,已经威胁到了维稳大局,绝对不可饶恕,你务必尽快侦破此案,找出幕后真凶,给人民、给县里一个满意的交待。” 能给的承诺既已给了,在布置任务时,周庆明自然不会讲啥客气。 “是,保证完成任务!” 初来乍到就得匆匆上阵,压力无疑极大,但,赵平南却并不打算讨价还价。 概因这就是投名状,咬牙也得拿下…… 市常委宿舍区。 一号别墅的客厅中。 何雨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只是,心思显然不在节目上,视线时不时地就会飘向外头的小院子。 直到见一名身材高大的西装中年走进了院门,她第一时间就跳了起来,疾步迎上了前去,甜甜地招呼了一声:“爸。” “哟,霖霖回来啦,你们团委的扶贫工作结束了?” 西装中年正是南州市委书记何胜利,现年四十八岁。 “还没呢,爸,我这里有几篇社论文章,拜托您给把把关。” 何雨霖一旋身,跟自家父亲站了个并排,手顺势就挽住了对方的胳膊,撒娇地往沙发处拖。 “哈,你这是想进步了?行啊,我这就看。” 何胜利向来疼爱幼女,哪怕此时其实有点饿了,却也没拒绝幼女的要求。 “霖霖,你又瞎胡闹了,你爸都忙了一早上了,不会累是吧?” 这时候,一名中年美妇款款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她正是何胜利的夫人赵文樱。 “妈,我这也是在工作呢。” 何雨霖不依了,当即就嘟起了嘴。 不仅如此,还娇俏地摇着何胜利的胳膊。 “好好好,咱们家的小霖霖现在可是大人了啊,别摇了,爸这就看,总该成了吧?” 何胜利成家早,生儿育女也早。 那时候还没计划生育,他一口气生了三,前两个都是儿子,目下都在京中部委混着。 就只有最小的女儿一直带在身边,向来宠爱得很。 “爸最好了。” 何雨霖当即就甜甜地笑了,顿时惹得何胜利大笑不止。 赵文樱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去多管父女俩,自顾自就去了厨房。 “这文章,不是你写的吧?” 对幼女的政治能力,何胜利从来不抱任何的指望,之所以答应看稿,不过就只是打算纯当消遣罢了。 却没想到只看了第一篇的十来行,他当即就被惊诧到了。 “爸,你先别管是谁写的,你就说好还是不好呗。” 何雨霖眼珠子转了转之后,到底还是没急着说出作者是谁。 “行,不过,得等我先看完。” 一看女儿这副模样,何胜利顿时好奇不已,可也没逼问,这就低头继续翻阅起了手中的文稿。 越看,他的眼神就越亮。 不为别的,只因这几篇文章的核心思想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更令他诧异的是作者的文笔极其的老辣洗练,无论是文学素养还是政治理论功底都深厚得惊人。 感觉过去,比市委政研室那些老笔杆子还要强上不少。 “爸,怎样了?” 何雨霖一直安静地坐等着,直到何胜利放下了文稿,这才急吼吼地摇晃着父亲的胳膊。 “写得非常好,看得出来,这位作者的人生经历必定很丰富,在政治理论这一块上,更是有着极高的造诣。” “奇怪,安东县里何时有了这等大笔杆子?” 何胜利很迷惑。 他翻遍了记忆,也想不出自己的治下谁能有这等本事。 早发现的话,他肯定早就出手把人调到身边听用了。 “爸,这些文章能发表在大报上吗?” 何雨霖没急着解释,就只笑嘻嘻地歪了下头。 “完全没问题,回头我就传真给《人民日报》的老崔,他肯定很感兴趣。” “不过,总不能是佚名吧?” 何胜利本就是坚定的改革派,自然清楚目下的大环境不是太好,大家伙都憋着一口气准备发起反攻。 这六篇社论的出现无疑就是个极好的契机,不容轻易错过。 “他叫周庆明,现任安东县白沙乡乡长。” 在道出根底时,何雨霖的脸不自觉地就泛了红。 “周庆明?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何胜利的眉头当即就是一扬。 “爸,他原本是安东县委书记李元山的秘书,八八年毕业于夏海大学,前不久才刚下放到了白沙乡。” “他可不止会写政论,我听说安东市的《经济发展纲要》也是他写的。” “前不久的募捐修路计划以及引来咱们市第一家外商同样是他的手笔呢。” 在介绍周庆明时,何雨霖的眼神亮得格外的精彩。 “哦,我想起来了,在侦破安东县原县长陈志扬贪腐大案时,此人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因立功得以破格提拔,倒也算得上年轻有为。” “只是,就他的年纪与阅历,能写得出这等社论?霖霖,你老实说,这些文章,究竟是从哪得来的?” 想起了周庆明究竟是何许人后,何胜利的疑心顿时就大起了。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才刚毕业两年多的毛头小子竟然能写出这等力度的社论文章。 在他看来,这极有可能是女儿为了帮周庆明,找人代笔了。 一想到这,他顿时就有点不爽了。 特么的,那个臭小子竟然敢哄着我家宝贝帮忙作弊,该打! “爸,你这什么眼神嘛,今早,我给张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跟李元山打了个商量。” “然后,我就直接从李元山那儿拿到了这几篇文章的复印件。” “你要是不信,那就去问张秘书好了。” 一听父亲的疑问,何雨霖顿时就不开心了,小嘴嘟得都能挂上个油瓶。 “糟糕,爸爸的小棉袄要漏风了。” 作为过来人,何胜利哪会不知女儿这是动感情了,心情顿时复杂得个够呛。 “爸,你瞎说啥呢,不理你了。” 何雨霖大羞,哪还坐得住,一溜烟就蹿上了楼。 那等慌张的模样一现,当即就惹得何胜利再次大笑不止。 “老何,你可不能任着女儿的性子胡来。” “父亲那头对霖霖的婚事应该已有所规划,这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那……” 从厨房里出来的赵文樱却没跟着笑,反倒皱紧了眉头。 “哼,什么规划不规划的,我何胜利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 “父亲要规划,那就规划老大一家去好了,我的女儿,我做主。” 不等赵文樱把话说完,何胜利便已不耐烦地挥了下手。 “……” 赵文樱没敢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脸上的愁容不单没见少,反倒更浓了几分…… 清晨。 闹钟一响,周庆明就起了。 只是,头很沉。 连续熬了两个大夜下来,他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总算是又赶出了十来篇社论文章,想来应该是足够应对论战所需了。 这就挺好的。 在食堂吃完了早饭后,他便即逛荡着去了乡政府,泡了杯浓茶解解乏,顺便等着今日的报纸送来。 “滴、滴滴……” 结果,报纸没等来,他腰间别着的BB机倒是大响了。 低头一看,见是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号码,他自是不敢稍有耽搁,第一时间就拿起了话筒。 “喂,小周吗?” 电话才刚一接通,对面就响起了李元山的声音。 “书记,早上好,我是周庆明。” “小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文章已经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位于头版。” “感谢书记的帮忙。”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你要感谢的话,应该去感谢何雨霖同志。” “……” 闻言之下,周庆明瞬间就懵住了。 第40章 顺杆爬 挂断了电话之后,周庆明整个人都是晕乎着的。 自古以来,最难消受的就是美人恩。 无以为报,要不以身相许? 嚓,好像想得太美了些。 就算自己愿意,人家也不见得肯。 更别说美人的家世摆在那儿呢。 就他这等小虾米,对方家长点头的可能性就算不是零,只怕也高不到哪去。 想这些有的没有的干啥呢,完全就是白费心思! 甩了甩头后,周庆明很快就把这么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抛去了脑后。 没多久,党政办一名文员送来了一叠当天的报纸。 周庆明第一时间就抓起了《人民日报》,飞快地一扫头版,果然发现了他所写的一篇文章。 题目是——《筑巢引凤、借鸡生蛋》,文章下方的署名赫然是他的本名——周庆明。 这就令他有些头大了——他交给李元山的那六篇稿子都没署名。 本意是想让老领导多积累点政治资本的。 道理很简单,他自己目下级别过低,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名气太大,不见得是好事。 倒是老领导在这方面有着迫切的需要。 要知道正处到副厅之间可是道天堑。 通常情况下,要想越过去,政绩只是基础,更关键的是得有极强的人脉。 在这一点上,李元山先天有所不足。 那就只能靠名气来弥补。 正因为此,周庆明在提交文稿时,刻意不署名,就是想把机会让给老领导。 一待伟人南巡讲话发表,那,李元山肯定会成为改革派的标杆人物之一,谁都无法压制住他的崛起。 身为铁杆嫡系,他周庆明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结果,被何雨霖这么横插了一手后,味道全变了,真就令他难免有点哭笑不得。 “笃、笃。” 就在此时,门被人给敲响了。 “请进。” “乡长,早上好,我刚看到《人民日报》上有篇社论,作者与您同名同姓,不会就是您吧?” 进来的人是徐双丰。 “是我。” 周庆明有点无奈地给出了回应。 概因这事根本瞒不了。 接下来,他还会有大量的文章要发表。 到那时,引来的可不止是领导们的关注,也肯定会引来不少记者的采访。 这个名,他不想扬,也得扬了。 “乡长,您可真是这个!” 一听周庆明亲口证实,徐双丰当即就挑起了根大拇指。 “铃、铃铃……” 不等周庆明有所自谦,电话铃声就突然响了。 “您好,哪位?” 在压手示意徐双丰保持安静后,周庆明迅速拿起了话筒。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个中正平和的声音:“周庆明同志吗?我是市委宣传部的陈振华,没打搅你办公吧?” “陈部长,早上好,我是周庆明,请您指示。” 一听对方自报家门,周庆明顿时就吃了一惊。 要知道这位可是市宣传部长,绝对堪称是南州市的大人物之一。 只是,他怎么会亲自打来电话? 这明显不太符合官场规矩。 “谈不上什么指示,只是有些工作希望你能多多配合啊。” “这么说吧,我们市里将推进‘改革奋进’的主题思想,需要一些相关的宣传稿,重量级的稿件,恐怕就得麻烦你一下了。” 陈振华口中说得很客气,可其实心里头却是不免犯着嘀咕。 倒不是对周庆明前次所提交的那六篇社论文章有什么不好的看法。 实际上恰恰相反——昨日下午,当何胜利拿出那些文章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同样也被那几篇文章的深度与力度给惊到了。 只是,他打心眼里认定这么些文章不可能出自一名刚毕业没多久的乡镇干部。 在他看来,这应该是何胜利找人代笔的。 之所以挂在周庆明的名下,肯定别有目的。 但这,跟他陈振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只知道何胜利是铁了心要捧周庆明,那他自是不介意放低姿态地跟风一把。 反正又不费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足够了。 若是能因此抱紧了何胜利的大腿,那就算是赚到了。 “感谢陈部长的厚爱,我正好有些稿件打算投给市报,假如您有时间的话,我想当面向您汇报一下。” 走仕途,人脉无疑很关键,能有机会跟一位市常委搭上关系,那自然不容错过。 “那行,下午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我应该有点空,你直接过来好了。” 陈振华略略有点错愕。 他是真没想到周庆明就这么顺杆子爬了上来。 不过,考虑到对方或许跟何胜利有着很深的关系,他最终还是决定见一见周庆明。 “谢谢陈部长,我会准时赶到的。” 人脉,都是跑出来的,有机会,就一定要抓住。 在这一点上,周庆明可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从白沙乡到市里可不算近,就乡里那辆老吉普,少说也得跑上四个多小时。 为防意外,周庆明早早就出发了,一路急赶慢赶。 可待得到了市里,那都已是一点二十分。 考虑到时间还算充裕,他直接就把车开回了家。 “哥,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 周庆龙正打算出门,猛然瞧见自家兄长从一辆破吉普车上下来,不由地就是一愣。 “来市里出差,你那头的生意怎样了?” 这段时间忙得个不可开交,周庆明都差点忘了自家的发财大计。 “嘿,好着呢。” “前天拿到了货,我按你的办法,在几家学校的食堂小卖部还有外头的商店一试卖,瞬间火爆。” “那些小卖铺都在抢着进货,在算上在你们县里的学校点也铺了些出去,第一批的一万张已经全部卖光了。” “早上我才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要求他们加班给我赶着先印五万张出来救急。” “后天一早,我下去提货,约了几个哥们一起去省城耍一把,顺便锻炼一下他们的能力。” “等回头,就让他们单飞,尽快把各大城市的市场都拿下。” 一提到了生意,周庆龙当即就兴奋得个眉飞色舞。 也怨不得他激动。 短短两天时间而已,就赚到了一千五百多元,都快赶上老娘那儿死捏着不放的家庭存款了。 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大头还在后面呢。 真若是一口气拿下了全国市场,那岂不是赚得飞起? “行,就按这么个步调走,记住了,必须抢速度,三个月内搞定所有的省会城市。” “另外,宁可少赚,也绝不赊销,务必确保资金安全。” “等从省城回来后,你抽个空找人把营业执照办下来,这个钱绝对不能省。” 贴贴纸能赚来的其实都是小钱,纯属捞一把就走的项目,说白了就是拿来给弟弟练手的。 当然了,出于积累原始资本的考虑,该强调的,周庆明还是得再三强调上一番。 “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只要能赚到钱,咋样都行,弟弟完全没任何的意见…… 回到了家里,父母听说长子升了正科,但却调到了乡下,都不免有些不太爽利,担心周庆明会彻底沉入农村那个烂泥坑里。 万一要是爬不上来,对象都不好处,真不如在市里随便混个公务员。 这等抱怨要说也确实不无道理。 在现实生活中,乡镇干部往上走的难度当真不小。 实际上,别说晋升副处了,便是能调到县直机关任一把手的都很少。 大量的乡长、乡党委书记干了大半辈子,都只能原地踏步。 所以,周庆明并未对父母的抱怨有所置评。 因为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什么时候能再往上迈一步。 按常规来说,他即便在换届年时顺利接任了乡党委书记,不干满一届,就不具备提升的资格。 要想再度破格提拔,那就必须做出无人能敌的业绩。 这,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事儿,那就索性啥都不说也罢。 匆匆扒拉完了母亲所做的鸡蛋面线后,他便即回了房,小睡了一觉。 三点二十五分。 周庆明驱车赶到了市委,找人问了下路后,很快就到了宣传部长办公室的外间。 几名正坐在候见处窃窃私语的中年官员当即就将视线投了过来。 不过,待得见周庆明年轻得过分,明显就是个小卒子,众人立马就收回了视线,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对此,周庆明完全没放在心上。 就只稳步走向了办公桌后头端坐着的一名眼镜男,声线平和地开口道: “同志,您好,我是安东县白沙乡的周庆明,这是我的工作证。” 眼镜男拿起了证件,翻看了一下,又对照了下周庆明本人,而后方才笑容满面地开了口:“部长有交待,您来后,直接进去就成。” “谢谢。” 客气了一句后,周庆明立马收起了证件,就此走向了内间的大门,伸手轻轻地敲了两下。 “请进。” 门里很快就响起了个清朗的声音。 一闻及此,周庆明立马拧开了门锁,稳步走进了其中。 身后,一众候见的官员们顿时全都看傻了眼。 内间中。 一名略有些发福的中年眼镜男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 开门声一响,他的视线立马就扫了过去。 待得瞧清了周庆明的模样,眼神不自觉地就复杂了。 第41章 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这眼神…… 只跟中年眼镜男一对眼,周庆明顿觉有些莫名其妙。 问题是这当口上,显然容不得他多想。 “陈部长,下午好,我是周庆明。” 在向前走了两步后,周庆明飞快地收敛了下散乱的心思,恭谨地自报了家门。 “小周,不用拘束,坐吧。” 陈振华当即就笑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把握到了事情的脉络——今天一早,他可是派人大致了解了下白沙乡的状况,自是清楚何胜利的幼女目下就在白沙乡扶贫。 以周庆明这等样貌以及年少有为的形象,迷住何家丫头怕是不难。 看样子,何胜利应该在为自家毛脚女婿铺路。 这就必须重视了。 “谢谢陈部长。” 周庆明的后背有点发凉。 他能感受到陈振华对自己的欣赏。 只是,这等欣赏似乎有些不太正经。 搞啥呢这是。 “小周,乡下的工作不容易吧?” “确实,不过,也还好,工作总得有人去做。” “嗯,这话说得好,咱们国家的农民过得太苦了些,是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了。” “感谢陈部长的勉励,我会全力以赴的。” “那就好,咱们国家的建设就是需要像你这样的有为青年。” 几句简单的交谈下来,陈振华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在他看来,周庆明不骄不躁,言行得体,完全没丁点少年得志的娇骄之气,确实很值得投资。 “陈部长,您过誉了,这些是我写的几篇文章,还请您斧正。” 周庆明有点懵。 他确实是来搭建人脉关系的。 毕竟这社会很现实,干得再好,都不如领导一句话管用。 正如时代顺口溜那般——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要想在仕途往上走,关键时刻没人帮你说话,那,铁定要遭滑铁卢。 在县里,暂时还好办。 麻烦就在于李元山换届年时肯定会高升,是否留在南州市着实不太好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未雨绸缪的事,必须做在前头,否则,从正科到副处这一关绝对会卡得他欲仙欲死。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人脉的建立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似陈振华这等才刚接触就频频释放好感的状况显然很可疑。 奈何,周庆明暂时想不明白个中的缘由,那就只能先竭力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了。 “行,你先坐,我这就看看。” 陈振华没客套,伸手就接过了文稿,就此翻阅开了。 他看得很认真。 一切只因宣传部确实需要一批高质量的社论文章——何胜利已经决定高举改革派的大旗,将在南州掀起舆论反攻的浪潮。 如此一来,势必会跟省里的某些大人物对上。 在舆论战方面若是打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陈振华终于放下了文稿,眼中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之色。 不为别的,只因这六篇文稿的质量高得有些离谱了。 市宣传部、政研室都没有这等强力的笔杆子,下头各县就更不可能有了。 难道,这些文章真是面前这位年轻人写的? “周庆明同志,这几篇文稿的质量都很不错,我会让市报尽快安排发表,部里也会组织一批相应的评论文章进行呼应。” “但,光凭这些,还远远不够,我们宣传部还需要更多高质量的社论文稿,这就恐怕需要你多辛苦一下了。” 尽管心中还是怀疑周庆明背后有着位高明的代笔者,但陈振华却不打算去刨根问底。 于他而论,能拿到尽可能多的高质量文稿才是关键。 “请陈部长放心,我会尽力的。” 这么场舆论战,对周庆明来说,同样很重要。 不说打赢吧,那至少也得打平。 否则,莲花山合资公司肯定会被叫停,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那行,你有了文稿就传真到部里,有什么困难的话,直接给我打电话。” 在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陈振华伸手撕下了一页便签,麻溜地写上了宣传部的传真号以及他个人的大哥大号码。 “好的,陈部长,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初次见面,显然不适合长屁股。 能拿到陈振华的大哥大号码,对周庆明来说,就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真的不能奢求更多…… 离开市政府时,都已将近四点了。 驱车赶回白沙乡显然是来不及——就那等糟糕的盘山路况,白天都有够惊险的,就更别提晚上了。 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颠得飞出路面。 为自家小命着想,周庆明觉得还是回家过上一晚比较保险。 吃完了晚饭后。 妹妹闹腾着要去逛街。 结果,弟弟撒腿就溜,他可不想去遭那份罪。 周庆明也想溜,可惜迟了一步,被小妹给抓了壮丁。 没辙了,只能舍命陪“君子”。 “说吧,你想去哪逛?” 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周庆明都没怎么动,口袋有钱,心中不慌。 实力宠妹一下还是能办得到的。 “我要去四鹤路!” 周婉婷显然早就已盘算好了,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不是吧?才刚吃过晚饭好不?” 闻言之下,周庆明顿感讶异。 概因四鹤路可是南州市最有名的小吃一条街,去那儿,除了吃各种小吃外,真没啥可逛的。 “哥,那就只是小吃耶,又不占肚子。” 周婉婷嘴馋,偏偏爸妈给的零花钱很少,她得攒好久的钱才能去上一次。 如今,能打大哥的秋风,那自然不会客气。 “行吧,你不怕撑着,那就去好了。” 这理由……好强大。 周庆明当即就被逗乐了…… 四鹤路离家不算远,走个十来分钟也就到了。 周庆明没打算公车私用,就这么走着去了,权当饭后消食。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尽听小妹在那儿八卦着学校里的趣事,倒也挺乐呵的。 到了地头后,这才发现人真的好多,绝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把不算宽敞的道路拥挤得个水泄不通。 要想点个烤串,都得在边上等上好久。 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可架不住小妹兴致极高,周庆明也只能勉为其难地奉陪着。 到了华灯初上时,小妹手中已经拿着不少串的各色小吃了。 也亏得她不怕胖,可着劲地啃着,瞧得周庆明直摇头,却是没注意到陈映雪与何雨霖就在不远处。 陈映雪正忙着向麻辣烫的老板点菜,同样没发现周庆明兄妹俩。 可站在边上的何雨霖却在无意中扫到了就在斜对面的周庆明。 原本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个招呼,冷不丁发现对方身旁还有着名青春倩丽的女孩,心没来由地就是一疼。 “霖霖,你这是怎么了?” 这时候,陈映雪已经下完了单,侧头一看,见好友的脸色明显不对,赶忙关切地发问了一句。 “没事。” 何雨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毕竟她与周庆明之间连交谈都不多,更谈不上其余,真没立场去责怪对方找了女朋友。 或许,彼此无缘吧。 可,在自嘲地一笑的同时,她的心更疼了几分。 “没事?” 陈映雪可不觉得没事。 好友的眼圈都红了,这,哪是没事,分明就是出大事了。 一个激灵之下,她赶忙左顾右盼了一下,立马就发现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 周庆明? 是他! 只是,他身边怎么会跟着名女孩? 陈映雪顿时就生气了。 她可是清楚地知道何雨霖此番回市里的目的。 在她看来,好友已经为周庆明付出了不少。 结果,这家伙居然敢负心,简直不可饶恕。 “周庆明!” 大怒之下,陈映雪几个大步就冲了过去。 “嗨,好巧啊。” 冷不丁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周庆明立马就回了下头。 借着路灯的光亮一看,见是陈映雪,他当即就笑了。 “是好巧,要不我怎么能发现你竟然有了新女友,你对得起雨霖吗?” 陈映雪气极,根本不管周边人等的惊诧目光,满面怒容地就呵斥了一句。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是我妹周婉婷。” 周庆明瞬间就被整懵了,愣了愣之后,这才给出了解释。 “啊……” 这误会可真是闹大了,陈映雪当场就傻了眼。 “哥,你们这闹的是哪出?” 边上,周婉婷顿时瞪圆了双眼,内里满满都是八卦之火。 然则周庆明根本没给出任何的回应,因为他已经瞧见了亭亭玉立在不远处的何雨霖。 只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绝世佳人。 毕竟,双方的家世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些。 再加上异地恋的不确定性,他真的不敢轻易开始,怕的是到头来伤人又伤己。 见周庆明愣愣地看着自己,何雨霖的心顿时跳得有若鹿撞一般,双手不知所措地绞在了一起,脸很快就泛了红。 “姐姐,她跟我哥是……” 周婉婷的视线在兄长与何雨霖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就等着看后戏呢。 结果,等了片刻,也没见两人有什么互动,顿觉古怪。 这就赶忙悄悄地凑到了同样呆若木鸡般的陈映雪身旁。 这问题,陈映雪答不出来,周庆明答不出来,低头站在不远处的何雨霖也同样答不出来。 可不就都尬住了? 第42章 劝退不成 “咦?他们在干啥,拍青春偶像剧吗?” “不对啊,没看到摄影机在哪?莫非是现实版的三女争夫。” “靠了,这哥们牛啊,人家最多也就只是脚踏两条船,他玩的是一挑三,忙得过来吗?” “那肯定会撞车,瞧瞧,出事了不是?” …… 国人向来喜欢看热闹,尤其是青春风暴剧啥的,那更是喜闻乐见。 顷刻间,乱议之声就此响成了一片。 何雨霖哪经历过这个,本就慌着的心顿时就更慌了几分。 那白贝轻咬红唇的模样一现,瞬间看呆了无数人。 “呼……” 周庆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若是不能处理好,接下来的日子可就真没法过了。 可怜他也就只是个小毛毛的乡长而已,得罪完市长、县长,紧接着又去得罪市委书记。 这是想干啥呢?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雨霖,一起走走好吗?” 定了定神之后,周庆明没理睬周边人等的乱议,稳步就走上前去。 “嗯。” 何雨霖大羞,低着头,就只发出了声细若蚊蚋的轻吭。 “嘘……” “哎呦卧槽,这哥们确立主攻方向了啊。” “咦,另外那两女孩居然没闹?太温顺了吧?这样的女孩请给我来一打。” …… 见周庆明丢下了陈映雪与周婉婷,就只与何雨霖并肩往外走,周边的吃瓜观众顿时又闹腾开了。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那是我哥!” 周婉婷可不是啥好脾气之人,终于忍无可忍地炸了。 “对啊,情哥哥也是哥啊。” “就是,我也是你哥呢。” “哈哈哈……” …… 人群里可不缺混混,周婉婷的暴怒根本吓不着他们。 “婉婷,赶紧走,这里太乱了。” 见势不妙,陈映雪可就不敢在原地多呆了,拉着周婉婷,疾步便走向了街的另外一头…… 虽说是两世为人,可周庆明其实并不擅长哄女孩。 这也正常,他前世的感情生活可谓是一团糟,先是被林冰倩忽悠得找不到北,后来则是前妻主动追他。 结果,成婚后没几年,就净身出户了。 再往后,他就一直没再成过家,也没孩子。 这一世,除了狠狠地回报了林冰倩一番外,也没跟其他女孩有什么过深的交往。 经验方面真的很匮乏。 这不,在勇敢地邀请了何雨霖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些啥了。 边上,何雨霖同样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说些什么,就只低着头,默默地走着。 这等氛围,比起先前被围观时,无疑更令人尴尬。 总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雨霖,你都看到了,白沙乡百姓们日子过得很艰苦,不少人家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都很难维持。” “这,真的很不应该,所以,我可能会在白沙乡呆上一段比较长的时间,或许是四年,也有可能是七年。” 在深吸了口气之后,周庆明决定把话挑明了来说,以免误人误己。 “嗯。” 何雨霖的回应依旧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吭。 啥意思呢? 您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周庆明顿时又不知该如何往下扯了。 停了片刻,见何雨霖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说: “雨霖,我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母亲下岗了,父亲所在的单位也不是很景气,没有意外的话,或许再过个两三年,也会下岗。” “家里还有一个高中毕业后待业的弟弟以及一个刚上高二的妹妹。” “论家庭条件,在南州市里,应该是中等偏下。” 周庆明指望靠家境的困难劝退对方。 但显然,他失算了。 何雨霖不单没被吓跑,反倒侧头望了过来,眼中明显有晶亮在闪烁。 “人无法选择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红唇轻启间,何雨霖那清脆得有若百灵鸟般的声音已响了起来。 “那倒是,对未来,我有着绝对的信心,当然了,路肯定得一步一步地去走。” “前方不止有鲜花,也有荆棘,或许我会遍体鳞伤,但却绝不会止步不前。” 这一对上了佳人那炯然的眼神,周庆明不禁就是一阵恍惚,心底里一些本不想说的话下意识地就道了出来。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到。” 闻言之下,何雨霖原本就亮着的眼神顿时就更亮了几分。 一直以来,她身边总是会围绕着不少男士。 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自己最精彩的一面亮出来,都跟孔雀似的,只能看正面,全然看不得后面。 唯有周庆明很老实,只说自家的弱势,却绝口不提自己身上那多得数不清的优点。 这样的男孩,就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可靠! “我……” 都这样了,居然还不能劝退对方。 周庆明顿时语塞了。 “我有点饿了。” 何雨霖歪了下头,娇俏地吭了一声。 “哦,你等等,我去排个队。” 一听这话,周庆明下意识地就张望了下四周,待得见边上就有一个烧烤摊子,他立马就走了过去。 靠,我这是在做啥呢? 这才刚站在了队尾,他就猛醒了过来。 问题是队都已经排了,这时候再走开,显然不合适。 那就只能先这样了。 后方。 何雨霖悠闲地站着,嘴角微微勾起。 她觉得林冰倩的眼光实在是太差劲了些。 遇到了周庆明这般优秀的一个男孩,却不知道珍惜,真是蠢到了家。 “给。” 十五分钟过后。 周庆明抓着一大把的烧烤串转了回来,手一伸,就此递到了何雨霖的面前。 “谢谢。” 何雨霖没客气,伸手就接。 在两人的手指碰触在一起的那一刹那,她的脸不自觉地就红了。 “……” 周庆明同样也没好到哪去,眼神乱了不说,脸更是红得都连到了耳根处。 何雨霖见状,反倒不慌了,笑眯眯地接过了一大把的烧烤。 一点都不斯文地啃着,还时不时瞄周庆明一眼。 弄得周庆明浑身都不自在。 “给。” 三两下把十来串烧烤都吃下了肚后,何雨霖顿觉口渴。 这就走向了路边的杂货店,买了两罐可乐,将其中一罐递给了周庆明。 “谢谢。” 周庆明没推辞,伸手就去接。 结果,两人的手又一次碰在了一起。 触电的感觉自然也就又一次出现了,电得他那叫一个酥麻。 到了此时,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便是对方不知何时已在他的心里头筑了个小窝。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下定决心去追求。 顾忌太多,心难免就有些茫然。 何雨霖心细,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味之处。 不过,她并未刨根问底,也没在四鹤街多逗留,喝完了可乐,就说要回家了。 周庆明在暗自松了口气之余,将对方一路护送到了市常委宿舍区…… 次日。 周庆明一大早就起了,但却并未急着开车上路,而是先买了几份当天的报纸。 一边喝着母亲熬的小米粥,一边迅速地浏览着几份报纸的头版、次版。 果不其然,舆论战开打了! 《人民日报》上不止有他的文章,也有保守派笔杆子们所写的反驳文章,当然也不缺改革派的相关社论。 从版面上来看,双方的占比基本相当。 换而言之,在上层,双方旗鼓相当,短时间里怕是谁也难以压到谁。 省报上则是基本一面倒,保守派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腐朽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怎么看都显得很诡异。 可周庆明却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他知道之所以会如此,原因就一个——去年调来的省二号是保守派的干将之一。 伟人南巡讲话后,这位就因为站队错误,直接退去了二线。 市报表现得很强悍,公然与省报打起了擂台,那上头全都是支持改革开放的文章。 头版头条是何胜利的一篇讲话稿。 强调的就是要高举改革开放的大旗,要求全市各机关单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加快改革开放的步伐。 至于周庆明所撰写的社论——《论效率与公平》则被放在了头版的第二条,格外的醒目。 下头还有不少市政研室、各县宣传部笔杆子们发表的文章,无一不是在为改革开放高唱赞歌。 舆论大战算是就此揭开了序幕。 看这架势,短时间里应该是分不出个胜负。 这,对周庆明来说,无疑是好事一桩——只要市里不喊停,那,合资公司就能按部就班地搞下去。 熬到伟人南巡讲话出台,那就是最肥美的政绩。 当然了,在此期间,还得提防高发强那个老瘪犊子扯后腿。 一想到这,周庆明可就不敢再在市里多待了,匆匆扒拉完小米粥后,开车便一路往乡里赶。 却不想才到了半道,他的BB机就响了。 一看是副乡长大办公室的电话号码,周庆明立马将车停到了一处有公共电话的路边杂货店处。 “我是周庆明,刚才谁打我的拷机。” 电话一被接通,周庆明第一时间就自报了家门。 “乡长,早上好,我是徐双丰,乡里出事了。”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徐双丰的声音。 第43章 被逼到了墙角 “怎么回事,嗯?” 现如今,周庆明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出事”这两个字了。 “乡长,十分钟前,县计生委副主任孙长治带领工作队到了咱们乡,提出要全面核查咱们乡的计生情况。” “您知道的,这一块一直就是咱们乡的薄弱环节,各村都普遍存在着超生现象,尤其以上元村最为严重,完全经不起查。” “往年,县里顶多也就只会派一名计生干事下来走一圈,应付一下便能过关,可这一回只怕是来意不善啊。” 一听周庆明语气不善,徐双丰自然不敢轻忽,紧着就将事情的原委道了个分明。 “嗯,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搞明白了究竟之后,周庆明顿感头大。 要知道这年月的计生可是基本国策,被强行提升到了不可触碰的地步。 一地主官哪怕其它工作做得再好,只要被查出了计生工作有问题,立马就得被问责。 所谓的一票否决指的就是这个。 其它乡的情况,周庆明不是太清楚,可白沙乡的问题有多严重,他却是心中有数。 真若是被挑刺,麻烦可就大了。 问题是现在急也没用,只能等回去后再见招拆招了…… 车很快就开到了县城,不过,周庆明却并没打算去找李元山。 他相信李元山肯定已经知道了那个所谓计生工作组的事情。 既然没有表态,那就说明他有顾忌,还没到可以表态的时候。 从这一条出发,现在就去打搅老领导显然不合适,一切且等摸清了工作组的情况再做计较也不迟。 十一点四十分。 一路急赶之下,周庆明终于回到了乡政府。 结果,连口气都没能喘上一下,高发强就派他的通讯员陈挺来请了。 “书记,中午好。” 周庆明没任何的犹豫,匆匆就赶到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乡长,请坐吧。” 也就一天多没见而已,高发强便已明显苍老了不少,精气神全都没了。 “好的。” 瞄了眼萎靡不振的高发强,周庆明心中难免颇多感慨。 这位,明明可以风风光光地退去二线,甚至有可能提拔到副处等退休。 可偏偏他还想再干一届。 结果好了,愣是把自己给整得个灰头土脸,妥妥就是晚节不保。 权力这玩意儿当真害人不浅。 “乡长应该已经听说了吧,县里派来了计生工作组。” “我把他们都安置在了乡中学教师宿舍那儿了,待会还得设宴款待这帮爷,呵,真特么的烦人。” 高发强在介绍情况时,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不奇怪,一旦计生工作被查出问题,他肯定得负主要责任,一个不好就有可能被迫提前退去二线。 反倒是周庆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毕竟他才刚调来,往昔的责任算不到他的头上,了不得也就只是被口头批评几句而已。 “书记,您不觉得这个所谓的工作组来得太巧了些吗?” 周庆明能理解高发强的烦躁,但却并不同情。 这老货的困境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 “你是说咱们乡里有内鬼?” 在斗争经验方面,高发强可是丰富着呢,立马就从周庆明的话里品出了味道。 “呵,谁受益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这都是明摆着的事儿,还用得着问吗? “王八蛋,老子饶不了他!” 被周庆明这么一点,高发强瞬间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所在——他成弃子了。 欧阳宏这是打算扶毛德义上位呢。 原因很简单,毛德义有着两名铁杆心腹,一旦上位书记,那,党政办主任以及组织部长都必然得向他靠拢,这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事儿。 如此一来,毛德义立马就能坐拥五张铁票,随便再拿些利益出来交换,在党委会上便有极大的可能压制住周庆明。 特色农业的推广事宜也就必然会举步维艰。 而这,正是欧阳宏希望看到的结果。 “书记,现如今的关键是得把计生工作组应付过去,不能因此影响到修路计划。” 毛德义是肯定不能再留了。 这方面的事,周庆明已经交待给了赵平南。 只是需要时间。 当务之急是送瘟神。 “怕是难啊,孙长治那混球明显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乡长,你那头能不能动一下?” 高发强当然也希望能早点把孙长治打发走。 问题是他压根儿就没这么个能耐,只能寄希望于周庆明能通过李元山施压。 “恐怕不行,计生是基本国策,谁都不敢触动那根红线。” 周庆明直接拒绝了高发强的隐晦提议。 因为他很清楚欧阳宏这一招玩的就是一石二鸟。 若是李元山敢公然插手,这货就敢把事情闹到市里去。 在一票否决的前提条件下,李元山势必会吃不了兜着走。 至于欧阳宏本人,他才刚调来,旧账当然算不到他的头上。 在这一点上,与周庆明目下的状况并没什么不同。 “嗯……” 高发强很郁闷,合着算来算去,受伤的人就只有他自己。 “书记,时间不早了,先宴请完计生工作组之后,再看怎么整吧。” 解决的办法当然是有的。 不过,周庆明却并不打算急着道出。 终归得等高发强走投无路了再说,否则,这老货可不见得肯配合。 “行,那就一起去吧。” 见周庆明不打算再深谈,高发强也没得奈何,只能悻悻然地站了起来…… 乡中学始建于五五年,无论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全都是仿苏建筑。 典型的傻大黑粗,哪怕已经过了三十五年,依旧还算坚固。 只是楼房的布局很不合理,看似整齐,实在实用性很差。 尤其是教师宿舍楼,全都没有单独的卫生间——男女厕所以及澡房分别位于长走廊的两侧,住起来真的很不舒爽。 被安排到这的计生工作组十来号人无不怨声载道,在瞧见高发强与周庆明联袂而来时,眼神明显都不太对。 孙长治倒是还好,在跟周庆明见面时,多少还是有点笑容。 “孙主任,我们乡已经备好了些薄酒,还请您赏光。”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高发强笑呵呵地发出了邀请。 “高书记,很抱歉,公务期间不得吃请,这是组织纪律。” 对高发强,孙长治一点客气都不讲,就只甩出了句硬梆梆的回复。 “孙主任,我们乡也就只是表达一下欢迎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 高发强被堵得有些火大。 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计生委是高配单位,副县长兼任主任。 而副主任则是正科级,无论是身份还是权重,都比乡党委书记要高出一截。 “抱歉,这事情没任何的商量余地。” 孙长治的脸当即就板了起来。 “书记,孙主任说得很有道理,组织原则确实得讲,既如此,咱们就先回吧。” 这时候,周庆明突然从旁打岔了一句。 “呵,也是,那就这样吧。” “孙主任,咱们下午两点半开个碰头会,地点是乡党委小会议室,麻烦您准时参加。” 高发强也看出来了,孙长治对自己的敌意很重,那就真没必要再多说些什么了。 “没问题,我会准时出席。” 这要求很合理,孙长治自然不会拒绝…… “乡长,姓孙的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找茬了,你看这事该如何解决?” 高发强很愤怒,同时也很恐慌。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假若没有外力帮衬的话,他恐怕很难过得了眼下这一关。 所以,这一走出了宿舍楼,他立马就把问题丢给周庆明。 “办法就一个,主动承认错误,并保证在规定时间里完成整改。” “唯有如此,才能在县常委会上争取到主动。” 这一回,周庆明没再藏着掖着了。 “这……” 高发强犹豫了。 倒不是觉得周庆明的办法不行,而是他心有不甘。 概因承认错误并不意味着就能平安无事。 就计生工作的重要性而论,他铁定得背上一个处分。 如此一来,再任一届的希望势必彻底泡汤。 不仅如此,在换届年退去二线时,提拔一级的希望也将无比的渺茫。 那他还忙个毬啊。 “书记,主动承认错误与被查出错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鉴于内鬼的存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要进步。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我考虑一下,回头再看吧。” 高发强的脸色瞬间就难看到了极点。 他当然清楚主动认错的话,有李元山在上头镇着,他顶多也就只会背上一个处分。 可一旦被查出了错误,那,真就有可能被一撸到底。 两者的区别确实不小。 问题是他不甘心啊。 “书记,对方这是在打明牌,哪个村有什么问题只怕早就都心中有数了。” “您觉得孙长治会给我们留出腾挪的余地吗?这显然不现实。” “快刀斩乱麻就是我们唯一可行的应对办法,错过了今天,只怕就再没机会了。” 周庆明是真心不愿见高发强现在就被免职,因为他根本没可能顺势接位。 万一要是换了个还能熬一届的书记,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 道理,高发强不是不懂。 问题是即将挨打的人是他好不? 周庆明这厮明摆着就是看人挑担不累腰。 妈蛋! 第44章 争取主动 下午两点半。 乡党委小会议室中。 两拨人隔着长桌而坐。 左侧是高发强与周庆明,右侧则是孙长治与工作组的副组长卢斌。 “高书记、周乡长,计生工作是我国的基本国策,重要性就不用我来强调了吧?” 几句寒暄过后,孙长治很快就摆出了问责的架势。 “那是当然,在对待计生工作方面,我们乡一向是高度重视的。” 高发强心底里原本还存了一丝侥幸,可一见孙长治这等态度,他的心顿时就是拔凉一片。 “重视不重视,不是靠喊口号,而是必须脚踏实地。” “我们计生委接到举报,有证据表明,你们乡的计生工作存在着严重的问题。” “县里对此高度关注,要求我们计生委派出调查小组,前来你们乡核查计生工作,还请二位务必配合。” 孙长治登时就冷笑了。 在他看来,高发强已是注定难逃一劫。 “不用核查了,我们乡在计生工作方面确实有疏漏,超生现象几乎各村都有。” “并非我们不重视,实在是管理难度过大,孙主任,您知道的,我们这里是山区,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所以,哪怕我们的计生人员已经尽了全力,却依旧很难找到那些躲进了山里的超生游击队。” “这是不容忽视的客观事实,当然,也与我们的工作没做到家有着很大的关系。” “身为乡党委书记,我要负主要责任,为此,我将向上级领导做出深刻的检讨。”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将会重新部署,亡羊补牢,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都已被逼到了墙角处,高发强也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 孙长治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面的错愕。 他完全没料到高发强会“不打自招”,事先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语可不就全都被憋住了? 难受得他差点没岔了气。 “高乡长,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违反基本国策,轻则处分,重则就地免职!” 边上,副组长卢斌的城府明显不够深,在愤怒地呵斥的同时,无意中泄漏了他们此行的阴暗心思。 “卢组长,我当然知道后果很严重,问题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终究得解决不是吗?会后,我会立刻赶赴县里,向县领导负荆请罪。” 高发强三十多年的宦海生涯可不是白混的。 瞬息间就从卢斌的话语中品出了味——这帮家伙就是冲着撸掉他高发强乌纱帽来的。 心火顿时就不可遏制地狂燃了起来。 但却并未发飙,而是满脸诚恳之色地解释了几句。 “孙主任,这件事上,我也得负一定的责任。” “假如我能在工作交接时,多关注一下计生方面的数据统计,我肯定会提前做出部署,力争亡羊补牢。” “但很遗憾,我确实疏忽了,从这一点出发,我同样得向县领导做出深刻检讨。” 高发强目下还不能倒下,周庆明自然得“勇于承担责任”。 左右他才刚上任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谁也没办法打他的板子。 更别说有李元山在,甭管谁举起的板子,都别想落在他的屁股上。 “检讨不检讨,是你们的事,我们工作组依旧还是得对贵乡的计生工作彻查到底。” 面对着高、周二人的一唱一合,孙长治差点没被憋出内伤。 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表态了一番。 彻查到底? 那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周庆明心中暗自冷笑,可表现出来的却是坚决配合的态度。 只见他一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报表,一边满脸诚恳之色地开口道: “当然,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们乡里肯定会全面配合,我这里有份详实的统计数据,应该能帮得上你们的忙。” 孙长治真的很想骂娘了——特么的,你这么配合,那,老子还怎么找茬! 但最终,他到底还是强压住了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感谢周乡长的配合,我们会尽快对这份数据进行核实。” “孙主任,时间不早了,待会我与周乡长还得赶去县里。” “假如您没什么别的吩咐的话,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 在已经做好了挨处分的思想准备的情况下,高发强懒得再跟孙长治虚与委蛇了。 “那行,就先这样吧。” 彼此都是正科级干部,孙长治还真就没办法命令高发强,那还能怎么着,只能是悻悻然地走了人…… 认错的事,当然是赶早不赶晚。 碰头会一结束,高、周二人立马就驱车直奔县里。 李元山很给面子,第一时间就接见了两人,并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深刻检讨。 末了,在给予严肃批评后,让两人都回去听候处理。 “乡长,我老高这回承你的情了。” 所谓的回去听候处理,其实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代名词。 这一点,久经沙场的高发强当然不会听不懂。 他更清楚的是自己之所以能得以从轻发落,完全是沾了周庆明的光。 这个情,必须得领。 所以,这才刚上了车,他第一时间就表达了谢意。 “书记,您可别这么说,在这件事上,咱们俩其实是一根线上的两蚂蚱,就没谁能置身事外。” 周庆明压根儿就没在意高发强的所谓感谢。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对方就是个官油子,指望对方懂得感恩,那还不如去指望母猪能上树。 “不一样的,我这辈子差不多算是到头喽,而你的路还长着呢。” 尽管眼下的难关算是迈过去了,但,高发强并没感到庆幸,他心中就只剩下了悲哀。 没旁的,他曾经得罪过李元山,如今又惨遭欧阳宏遗弃,再干一届的希望已经彻底泡汤。 “书记,您太悲观了,其实,您还是有机会小进一步的。” “只要咱们乡的特色农业试点工程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我相信县里是肯定不会亏待了有功之臣。” 高发强若是真的打算撂挑子,周庆明当然欢迎,不过,在此之间,有件事得先搞定了。 “但愿吧。” 高发强知道周庆明指的是什么,无外乎就是在换届年时被提拔为政协副主席罢了。 这个,他当然乐意。 只是,相较来说,他更希望能再干一届。 毕竟在当下,政协一点实权都没有。 “书记,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有着极多的工作要做,咱们乡的领导班子若是不能齐心合力,后果不堪设想啊。” 以周庆明的精明,又哪会不知道高发强在想些什么。 心中难免觉得好笑——就对方这点能耐,说实话,当个副乡长都不够格,还指望着被提拔重用,真就没点自知之明。 “嗯。” 高发强一听便知周庆明这是想找机会拿掉毛德义,但他却并不打算这么做。 在他看来,留着毛德义,多少还能牵制一下周庆明,否则,白沙乡分分钟都会变成这小家伙的一言堂。 “书记,家贼难防啊,您还记得前几天的群体事件吗?算上今天这事,都已经是第二回了。” “自古以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玩制衡? 门都没有! 周庆明这回是铁了心要把高发强给拖下水。 道理很简单,绕过书记去搞掉一名常委不是不可以,但,可一不可再。 否则便会给上级领导留下一个“目无组织纪律”的坏印象。 不到万不得已,周庆明可不想这么做。 “哼,那就打掉他,乡长,你有证据吗?” 被周庆明这么一提醒,高发强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要命的关键——有李元山在,毛德义根本撬动不了周庆明。 那么,这厮的矛头必然是对准了他高发强。 毕竟,他出了事,毛德义就是最有可能接任书记大位之人。 一想到这,高发强的眼中顿时凶光狂闪不止。 “现在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的。” 鱼儿咬钩了! 周庆明的双眼当即就是微微一眯。 “那就抓紧些。” 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高发强不想再忍了…… 县委书记办公室中。 几句毫无意义的寒暄过后,李元山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县长,就在五分钟前,白沙乡的高发强与周庆明两位同志找到了我这儿,就该乡计生工作不力一事做出了深刻的检讨。” “这是他俩联名的检讨书,你可以先看一下,待会咱们再谈。” 一听这话,欧阳宏的眼中当即就闪过了一丝讶然之色。 他完全没料到前几日还杀红了眼的高、周二人竟会如此迅速地就凑在了一起。 这,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行,书记,您稍候,我这就先看看。” 尽管已经预感到事态有些失控了,但,不管怎么着,表面文章还是得先做上一做。 在客套了一句后,欧阳宏便即接过了那份所谓的检讨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翻阅着。 心中却是在飞快地思忖着对策——无论如何,他都绝不能容许特色农业的试点工作见到效果。 否则,他根本没办法向市长交待。 第45章 强权就是真理 “书记,这份检讨书写得倒是很深刻,补救措施也可圈可点,但是,犯了错就必须接受处分,这是原则性问题。” “更别说白沙乡触犯到的是计生工作这么道红线,绝不是简单地检讨一下就能过关的。” 欧阳宏没打算在检讨书上挑刺,随便翻了翻之后,便即搁在了桌子上。 “嗯,确实必须严肃处理,否则,各乡的计生工作势必会大受影响。” “我看这样吧,给予负主要责任的高发强同志行政记大过处分,给予周庆明同志口头警告处分,县长,你的意见呢?” 李元山早就看破了欧阳宏的一石二鸟之策,又怎可能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在此时,玩上一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纯属再正常不过之事。 “书记,周庆明同志才刚调去白沙乡,往昔的旧账肯定不能算在他的头上,督促一下,倒也说得过去。” “但,高发强同志在白沙乡任职党委书记已经超过了十年,在此期间,该乡的计生工作一塌糊涂,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鉴于他的严重违纪,我认为只给一个行政记大过处分未免太轻了些,不能起到警示作用。” “所以,我提议给予高发强同志撤职降级处分。” 正如周庆明所猜测的那般,欧阳宏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要借计生一事拿掉已经老朽无用的高发强,然后强推毛德义上位。 如此,既可阻碍特色农业试点工程的进展,还能彻底堵死周庆明的上升通道。 他当然不可能接受李元山的处置意见。 “县长,高发强是老同志了,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们必须慎重考虑到这一点,不能一棍子就把人给打死了。” “假如你一定要坚持不同意见的话,那么,就上常委会解决好了。” 李元山懒得跟欧阳宏多纠缠,直接就祭出了常委会这么记杀招。 “既然书记一力坚持,那,我就保留意见吧。” 欧阳宏心中火大不已,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上了常委会,他除了再次丢脸之外,根本不会有什么收获。 “鉴于白沙乡的领导班子已经认识到了自身的错误,也已经做好了整改的准备,计生委的调查组就没必要存在了。” “待会就让他们撤回来,不要影响到该乡下周二的公开发包。” 李元山完全没在意欧阳宏的感受,自顾自地就下了道指令。 “书记,白沙乡的计生问题目下还仅仅只暴露了冰山一角而已,我认为有必要再深挖一下。” 尽管明知败局已定,可欧阳宏依旧不死心。 再怎么着,他也得狠狠恶心一下李元山与周庆明这对狼狈为奸的混蛋。 “没有这个必要,大局为重,白沙乡此番的筑路工程公开发包可是国内开先河的尝试。” “不止是市里很看重,省里也同样如此,到时候肯定会有大量的记者赶来,我们绝对不能因小失大。” “撤回调查组一事没得商量,就这么定了。” 强权就是真理! 在已经彻底把控住常委会的情况下,李元山可没兴趣跟欧阳宏玩什么妥协。 “我保留意见。” 力不如人,只能认栽。 欧阳宏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防止欧阳宏再次拿白沙乡的计生工作来做文章,李元山的动作很快,当天就勒令孙长治率队撤回县里。 次日一早便即以县委的名义下了文,给予高发强行政记大过处分,并勒令白沙乡对计生工作加以整改。 遭此重创之下,高发强彻底心灰意冷,连党委会都懒得召开,直接就把整改一事丢给了周庆明。 对此,周庆明自然不会推辞,当天就出台了相关的工作调整方案。 一改往昔头疼医头、脚痛医脚的被动管理方式,要求各村计生员重点盯防,辅以工作队巡访,加强宣传与思想教育。 对那些违反国家计生政策的家庭,该罚还是得罚,该强制上环的,也绝不轻纵,一切依法办事。 当然,这些都只是扎扎实实走过场罢了。 实际效果如何,他心中有数——农村养儿防老以及多子多福的思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变的。 慢慢来吧…… 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周庆明难免有些疲了。 在食堂匆匆扒拉完晚饭,又洗了个澡,这就打算早早上床休息,却没想到纪卫国与洪国雄联袂找上了门来。 “周乡长,我们对各村的摸底排查工作已经告了一个段落,您看是不是议一下?” 纪卫国明显很兴奋,脸上满满都是红光。 “行,那就议议好了。” 这是正事,周庆明自然不会拒绝。 “周乡长,这是专家组那头拿出来的项目推广预案,还请您先看看。” 在沙发处落了座之后,纪卫国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叠文件。 “好,我这就看,你们稍候。” 在接过了文件后,周庆明立马就低头翻阅开了。 只是,看没多久,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无他,农、林大学所推荐的项目大多是香蕉、甘蔗、柑橘等低价值的经济植物。 从短期来看,似乎还行,但,随着各地的特色农业全面推广开后,肯定会造成严重的滞销。 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战略构思。 “纪书记,请恕我直言,专家组的推荐项目大半不可行。” “您知道的,我们乡地处偏僻,若是种植常规经济植物,在运费这一块上无疑有着天然的劣势。” “这势必会造成竞争力低下,一旦各地都开始大面积种植类似经济植物的话,我们乡的水果销售注定将会陷入困境,到时候,伤害的是全体果农。” “我的要求是根据各村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地种植诸如樱桃、猕猴桃、提子、金煌芒等高价值的经济植物。” “在养殖业这一块上,除了传统的家禽家畜集约化养殖之外,还必须大力开展石冻、田鸡、黄鳝、鹌鹑等高价值商品的养殖。” “唯有充分发挥我们白沙乡山多、水资源丰富的特点,方才能真正做到尽可能地保障农民的利益。” 说实在的,周庆明对两所大学所派来的专家组有点失望。 真按他们的方案搞,几年后,白沙乡的经济建设必然会遭遇重创。 “这样啊,那行,回头我再跟专家们商量一下。” 纪卫国原本以为大功即将告成,这都已做好了凯旋的准备。 可这一听周庆明如此说法,顿觉一盆凉水从头淋到了脚。 “那就尽快吧,时间不等人,接下来我们乡将会展开大规模的修路,特色农业的推广必须迅速跟进。” “这样才能做到有效宣传,否则,等调集来的百姓都散了去,再想组织学习,难度就大了。” 对专家组的眼界,周庆明实在不敢恭维,可对专家们的专业能力,他还是能信得过的。 “那好,我这就去找专家们商量一下。” 纪卫国显然没打算邀请周庆明,与洪国雄一道匆匆就走了人。 对此,周庆明也没在意,他要的只是确保特色农业试点工程能成功。 至于些许功劳么,他还真就不屑去跟团委相争。 “笃、笃。” 纪卫国这才刚离去,门就又被人给敲响了。 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周庆明真的很无奈,可开门一看,他的眼神顿时就深邃了。 无他,只因站在门口处的赫然是毛德义。 “乡长,晚上好,没打搅你休息吧?” 毛德义笑得很是灿烂,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因为他已经得知了王明洪被抓的消息,自是清楚他要有大麻烦了。 若是不能取信于周庆明,那,等待他的一准就是被撤职降级之下场。 “怎么会呢?进来坐吧。” 只一看对方的表情,周庆明就已猜到了这厮的来意。 心中顿时暗自冷笑——平时不烧香,临时才想抱佛脚,有用吗? “好,好的。” 见周庆明没将自己拒之门外,毛德义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能挽救一下的,顿时就笑得更卑谦了几分。 “毛书记,请喝茶。” 各自在木沙发处落了座后,周庆明拿起开水壶,给对方泡上了一杯袋装茶。 “谢谢,乡长,是这样的,林正伦一家已经搬走了,我呢,今天下午安排党政办的人去打扫了一番。” “只是家具还没配,所以来请示一下乡长您,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没?” 毛德义的脸上当即就绽放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用双手接过了茶杯。 “不用太过麻烦,从招待所这儿搬些旧家具凑合一下就成。” 听着这烂俗的套近乎借口,周庆明只觉得好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好好的乡第三把手不当,偏偏想着要一步到位,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现在好了,别说什么一把手了,连三把手的位置都得丢。 何苦呢? “乡长如此艰苦朴素,真是我辈楷模,我老毛很少佩服人,乡长算是彻底折服我了。” “您放心,接下来,我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把咱们乡的党群工作认真抓起来。” 见周庆明的态度始终不咸不淡,毛德义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出最大的诚意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直接? 周庆明一时间还真就有些个反应不过来。 第46章 异变 毛德义其人还是很有能力的,前世,在换届时,他力压林正伦,以三把手的身份接了高发强的班。 后来,又抓住陈志扬倒台的机会,一举冲上了副县长。 此后,又历任常委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党群副书记等职,还差点当上了安东县的县长。 可惜持身不正,最终因贪腐受贿锒铛入狱,病死在牢中。 似这等样人,周庆明又岂会收入麾下。 不过,为防对方狗急跳墙,该安抚时,周庆明自然不会吝啬几句好话: “党群方面的工作很重要,有毛书记主持大局,无论是书记还是我,都能省心不少。” 闻言之下,毛德义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赶忙表忠道:“感谢乡长的信赖,接下来,您就看我老毛怎么表现吧。” “嗯,下周二,我们乡的筑路工程将会公开发包,特色农业的试点工作也将全面展开。” “党群工作不抓好的话,麻烦事铁定少不了,在这一块上,我只能指望你了。” “毛书记,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啊,绝不能掉以轻心。” 在未曾水落石出前,周庆明并不介意给毛德义吃上几颗定心丸。 “请乡长放心,我这就去拟定相关工作计划,绝不会误了乡里的大事。” 一听周庆明这般说法,毛德义彻底安心了,雄赳赳气昂昂地就走了人。 对这等主动把剩余价值奉献出来的精神。 周庆明表示很满意…… 王明洪就只是个混混而已,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忠勇之士,被抓的当晚就招了。 不止供出了同伙,还供出了幕后主使——党政办科员黄有朋。 赵平南自然不会含糊,连夜就将黄有朋缉拿归案。 突审之下,黄有朋并没能坚持多久,很快就把毛德义给供了出来。 这就没啥好客气的了,在听取了赵平南的汇报后,周庆明便即与赵平南一道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乡长,前不久黄盛才刚出事,现在若是毛德义再出事,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事到临头,高发强又犹豫了。 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手中的权力,想着让毛德义去制衡周庆明。 老梆子,想啥呢? 周庆明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却并未表露出来,就只是面色凝重地开口道: “书记的顾虑不无道理,昨天晚上,毛德义来找过我,说是要全心全意为特色农业的推广保驾护航。” “这就让我有点为难了,毕竟毛德义还是有些能力的,在党群工作方面做得还算不错。” 嗯? 高发强顿时就没法淡定了。 他在党委会里目下已经是弱势了,若是毛德义再投向周庆明,那他岂不就是傀儡一个了吗? 这绝对不行! 哪怕明知自己注定无法连任,他也绝不想把手中的权力轻易让出。 “品德不行,能力越强,危害就越大,我们绝不能姑息养奸。” “我的意见很明确,即刻上报县纪委,要求彻查群体事件一案。” 眉头微皱地思忖了片刻之后,高发强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觉得自己在争取宣传委员李幸娟、统战委员郑宏道一事上,肯定比周庆明有优势。 若是再能争取到一、两位委员的支持,未见得不能再度掌控党委会。 “我附议。” 高发强的心思都挂在了脸上,未免太明显了些。 周庆明又哪会看不出来,但却根本不在意。 只要不影响到特色农业试点工程的推进,让着对方一些又如何…… 在当下,维稳是大局,是绝对不可触犯的红线。 理所当然地,接到了白沙乡的举报后,纪委书记林海潮根本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元山。 对此,李元山雷霆震怒,下令即刻对毛德义进行双规。 结果自然不会有意外,此獠也就只顶了两天,便彻底崩溃了。 不止交待出了他暗中指使党政办科员黄有朋召集地痞流氓闹事的恶劣行径,还交待出了不少的经济问题。 等待他的注定是牢底坐穿。 高发强抓住机会,下血本去拉拢李幸娟与郑宏道。 这一切,周庆明都看在了眼中,但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关注的是即将到来的筑路工程发包会。 十月三十日,周二。 上午九点整。 县人民会堂。 全国首例建筑工程公开发包会在此隆重举行。 市委副书记苏鹏代表市里前来与会,李元山等县领导无一缺席。 入围的建筑公司共有十二家,采取的是暗标的方式。 最终,市二建以一百一十三万五千元的标的拿下了筑路工程,并当场签订了承包合同,依约将于十一月十二日进场动工。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下面就到了记者提问环节。” “我会选出五位记者朋友,每人只限一个问题,请大家做好举手准备。” 尽管合约已经签订,但周庆明却并未因此而松懈下来。 因为他清楚接下来的答记者问环节将会是个严峻的考验。 “唰、唰唰……” 周庆明话音方才刚落,记者席处立马就是胳膊林立。 “有请这位穿黄色上衣的女士。” 所谓的随机点名当然只是个噱头而已,按着事先就定好的秩序,周庆明将手指向了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士。 “周乡长,早上好,我是《经济日报》记者黄婉芳。” “我想请问一下,贵乡率先在国内推出公开招标,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 女记者站起来后,问出的问题自然也是早就商榷好了的。 “大家都知道,这条路的建设资金来自于爱国华人、华侨的捐款,这其中,来自狮城的林玄望先生捐款最多,高达七十五万元人民币。” “为了不辜负林先生等人的美意,县委书记李元山同志指示我们,务必确保道路质量,体现公平公正公开,杜绝腐败的温床。” “提议我们向国际惯例靠拢,采取公开招标的形式。” “结果大家刚才都已经看到了,我们原本的预算是一百二十五万元,标底也是这个。” “可最终呢,中标单位给出的报价却是一百一十三万五千元。” “这就意味着我们节省了十一万五千元的资金,同时,我们在合约里又规定了严格的监督机制。” “在确保工程质量的前提条件下,大幅度降低了腐败的可能存在。” 周庆明麻溜地把功劳都让给了李元山。 因为他现在还不需要这个。 “周乡长,您好,我是市日报记者李耀,我听说贵乡正在展开特色农业试点工程,您能详细谈谈吗?” 第二个被点到的记者也没出什么妖蛾子,所提的问题同样是事先就商榷好的。 “大家都知道我们县是贫困县,而我们乡则是贫困县里最贫困的乡,人均年产值还不到一百二十元人民币。” “大多数百姓连温饱都很难保证,日子过得很艰难。” “这,真的很不应该,要知道我们乡的百姓并不是懒散成性,实际上,他们很勤劳。” “但,限于地少人多,他们的勤劳并没能换来富裕的生活。” “县领导们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俗话说得好:穷则思变,县委书记李元山同志决意把我们乡作为特色农业的试点乡。” “要求我们解放思想,勇于开拓,竭力发展多种经营,多种植高价值的经济作物,大力开展养殖业,切实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省团委、市团委对此事同样高度重视,特意向我们乡派出了联合扶贫工作小组。” “经过我们双方的共同努力,已经从农、林大学请来了专家小组,对我乡的水文地理进行了全面的勘探。” “目下,我乡已经初步圈定了不少特色项目,在这里,我可以肯定地说,从明年开始,我们乡的GDP将会一年比一年高。” “我们有信心创造出新农业奇迹,五年内,年增长率都不会低于百分之五十,欢迎大家随时来检验。” 周庆明畅畅而谈,尽显大将风范。 但却一点都不居功,通篇没提到自己,把功劳全都让给了李元山以及团干们。 掌声雷动中,纪卫国等人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有请这位……” 在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后,周庆明紧着便打算再度点名。 却没想到就在此时,异变突然发生了——一名三十出头的眼镜男突然自己站了起来,一脸肃杀之色地开口道: “周乡长,你好,我是省日报记者郑一鸣,我听说林玄望先生之所以捐了大笔的款,目的只是为了开采贵乡莲花山的矿泉水。” “据我所知,这位林先生是跟贵县合资,他所占的股份远远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这完全违背了四个坚持,违背了中央关于警惕资本主义腐蚀的精神,请问周乡长对此可有什么解释吗?” 郑一鸣话音刚落,现场顿时就是一派的哗然,谁都没想到堂堂的省日报会不要脸地在此时发难。 李元山瞬间面色铁青,陈映雪破口大骂,何雨霖则是紧张地绞紧了双手,望向周庆明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而欧阳宏一伙人却是个个面带戏谑的微笑,都在等着看好戏。 第47章 佳人驾到 “这位记者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四个坚持不止要求我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还要求我们以人为本,一切行动以人民的福祉为基准。” “从这两点来说,我们县与佳元饮品有限公司合作是完全正确的决定。” “为什么这么说呢?” “首先,我们要确定的是我们县就目前的财政状况而论,暂时无力修筑县城通往白沙乡的道路,也无力对莲花山的矿泉水资源进行开发。” “或许你会说找市里要资源,应该能做到自主开发。” “确实,假如省里或是市里拨款的话,我们可以自己建厂。” “但,问题又来了,我们莲花山的矿泉水是顶级品质,对生产技术的要求很高,成本自然也就不低。” “目前的国内市场很难消化掉我们的产品,所以,我们只能走外销路线。” “问题是顶级的饮用水渠道很难打开,真正要想破冰,那就必须投入大量的广告费用,而这,绝不是一百来万元人民币可以做到的。”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要想打开顶级饮用水市场,不投入上千万人民币是绝对没有任何希望的。” “假如你不懂,麻烦你去找营销专家询问一下,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 “其次,合资公司成立后,谁能得利?我要说,这是双赢。” “不止是外商赚到了钱,我们县里、乡里以及村民都赚到了钱,还把制约我们乡发展的道路也修好了。” “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伟人说过,我们的改革开放必须引进来,然后才能走出去。” “要想发展,就不能等靠要,必须主动出击,筑巢引凤、借鸡生蛋。”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能理解,那,我恐怕得怀疑一下你提问的用心了。” 周庆明确实没想到省报记者会在这等场合下突然发难。 但,那又如何呢,他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真心不怕有人挑刺。 “啪啪啪……” 霎那间,全场掌声雷动。 “周乡长,请你不要偷换概念,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 “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外商的占股会远远超过百分之五十,这,不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吗?” 郑一鸣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照你这么说,四大特区都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喽?谁给你的胆子!” “请你听好了,伟人说过,改革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一个项目是否合理,要看是否有利于经济发展,是否有利于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莲花山项目对我白沙乡经济建设的推动作用。” “而你呢,明明自己思想僵化,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搅蛮缠是吧? 周庆明可不会含糊,声色俱厉地驳斥了对方一通。 “我……” 郑一鸣张口想要狡辩。 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现场就已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在这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无论是合资企业、民营企业还是外资企业,都是国有经济的有效补充。” “任何有利于提升国家经济实力、有利于提高人民生活质量的项目,都是可行的好项目。” “我的话就说到这里,限于时间,今天的公开发包会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姓资姓社的问题争论起来可就没个完了,周庆明可不打算再给郑一鸣开口的机会,一番大胆的总结后,就此鸣金收兵…… 公开发包会开完了,可反响却是一直在持续着,不止是各大媒体上涌出了大量争议文章,在内参上也有所反应。 李元山、周庆明的名号就这么进入了不少高层的视野中。 对此,周庆明并没去多关心。 原因很简单,限于工作年限,他完全不具备再度破格提拔的资格,老老实实把特色农业的试点工程抓起来才是正经。 十一月二日,周五。 县常委会通过决议,夏侯枫小进了一步,出任乡党群副书记;委员副乡长徐双丰同样小进了一步,出任常务副乡长。 副书记秦援朝调县政协办公室主任(正科);组织委员梁亮工轮岗副书记;纪委书记齐照平轮岗组织委员。 赵登高的原秘书蔡国斌一举越过了众多老资格副乡长,成了委员副乡长。 林海潮的原秘书洪亮出任纪委书记。 一番调整过后,周庆明在党委会上的实力无疑更强了几分。 这就令高发强很是不爽。 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胳膊终究是拗不过大腿…… 十一月六日,周二。 经过多次深入研讨后,特色农业的具体计划终于出台了。 除了将在各村都大力推广的稻麦套种技术外,专家组还根据周庆明的要求,针对各村的水文地理环境,安排好了高价值经济植物的规划。 不仅如此,各种特色养殖业也具体落实到了各村。 省团委所援建的三所小学也已敲定,而市团委所援助的五万元扶贫资金将会全部用来采购果树苗,由乡政府负责安排到各村农户手中。 至此,联合扶贫工作小组的任务便算是圆满完成了。 一场简单而又隆重的庆功宴过后,联合扶贫工作小组凯旋而归。 两大院校的专家组也都暂时撤走,接下来的种植、养殖辅导将会安排在十二月初开始。 热闹了一个半月的乡招待所就此冷清了下来,周庆明自然不会继续待在那儿,顺势就搬进了新家。 但其实,根本没啥区别。 他就孤家寡人一个,住哪还不都一样……一样的孤单。 尽管不想承认,可事实上,随着何雨霖的离去,他的心就始终空落落地,只能靠拼命工作来填补空虚。 但效果显然不是太好——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佳人的音容笑貌总会不自觉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弄得他难免有些个心浮气躁,可也没辙,只能熬着。 十一月九日,周五。 莲花山的合资公司正式破土动工,李元山等县领导出席了奠基典礼,身为地主,周庆明自然得前去陪着。 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快下班时,方才回到了乡政府大院。 这才刚进了院门,他的脚步当即就是一顿。 没旁的,只因何雨霖赫然就俏生生地站在院子中,右手还拖着个体积不小的大旅行箱。 “雨霖,你什么时候来的?” 多日的思念瞬间狂涌而上,饶是周庆明沉稳过人,也自不免激动得几个大步就抢上了前去。 “刚到,怎么,不欢迎啊。” 何雨霖俏皮地歪了头,双眼当即就眯成了月牙形。 “哪能呢,你这是来出差?” “我调来你们乡了。” “你、你没开玩笑吧?” 闻言之下,周庆明登时就懵了。 “我现在可是你们乡的团支部书记,还得请你这个大乡长多多关照哟。” 见周庆明两眼茫然,何雨霖当即就被逗得咯咯直乐。 “你……真的调来了?” 周庆明的心情顿时就是一阵激荡。 要知道在当下,乡团支部书记不过就正股级而已,对别人来说,是官;可于何雨霖而论,真就什么都算不上。 以她的家世,只要有想法,在市里任何一个部门都能轻松拿到这一级别。 很显然,她调来白沙乡就只有一个原因——是来找他周庆明的。 “嗯。” 被周庆明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何雨霖的脸色渐渐就红了。 “雨霖,我们乡的条件很差,你……” 周庆明当然希望能有佳人在旁,只是,他又舍不得对方受苦。 “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不等周庆明把话说完,何雨霖便已乐呵呵地笑了。 “那是当然,只是需要时间。” 把白沙乡建设起来的信心,周庆明当然不缺。 但,那是愿景,没个三五年的艰苦奋斗,根本不可能达成目标。 暂时来说,还得过上一段苦日子。 “我可以等的。” 何雨霖迅速接了一句。 内里明显别有深意。 “……” 一听这话,周庆明瞬间就痴了。 何雨霖也没再开口,就这么脸色通红地低着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佳人陪伴,对周庆明来说,自然是件令人心情舒爽之事。 奈何筑路工程启动在即。 按合同规定,白沙乡必须组织大量的民壮参与平整路基,相关的动员工作极其的繁重,他真没什么时间去卿卿我我。 次日一大早。 天才刚蒙蒙亮,他就驱车下了基层,一直忙到了天将午,这才赶回乡政府。 却没想到车才刚开到了老街上,隔着老远就瞧见何雨霖正与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面对面站在一起,似乎在争执些什么。 这状况明显不对! “雨霖。” 在把车停在了路旁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钻出了驾驶室。 “庆明,这是我妈。” 何雨霖很勉强地挤出了几丝笑容。 “阿姨,中午好,我是周庆明,很高兴见到您。” 一看中年贵妇那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周庆明便知自己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第48章 约法三章 哪怕用最挑剔的眼光来审视,赵文樱也不得不承认周庆明真的很英俊,跟自家女儿站在一起,妥妥就是金童玉女。 奈何,对方的家世实在是太差了些,跟何家比起来,真就是一天一地。 但这,还不是关键。 真正的关键在于何家老爷子已经在着手为自家女儿安排联姻了。 这就不是她所能抗拒得了的。 她也不打算抗拒。 毕竟,两个儿子都在京中,还需要老爷子给予照应。 她绝不能让女儿的任性影响到了儿子们的前程。 “妈。” 见母亲冷着脸不开口,何雨霖顿时就急了。 “你闭嘴!” 这一见女儿到现在还在维护周庆明,赵文樱顿时就来气了。 “……” 被母亲这么一呵斥,何雨霖心中顿时委屈得个不行,当场就两眼泪汪汪了。 “阿姨,你们还没吃饭吧?不介意的话,就到我那儿先垫一下肚子可好?” 周庆明见状,登时就心疼了。 问题是对方是何雨霖的母亲,他真没办法发作。 “不必了,霖霖,你给我站在这儿,小周,你跟我来。” 这都被倔强的女儿给气饱了,赵文樱哪有什么胃口。 “妈,你……” 不用去听,何雨霖都能猜到母亲要说些什么,不免又急又气,两行泪水顿时就脱眶而出了。 “雨霖,没事的,相信我,好吗?” 此时此刻,周庆明真的很想将梨花带雨的佳人拥入怀中,好好安慰一下。 可惜这根本不现实,他只能无奈地劝解了一句。 “嗯。” 在伸手抹了把眼泪后,何雨霖倔强地昂起了头。 “阿姨,您请。” 周庆明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只冲着赵文樱摆了下手。 在皱眉扫了女儿一眼后,赵文樱迈步便往前走,但并未走远。 二十来步过后,只见她姿态优雅地一转身,就此朝向了周庆明,冷声开口道: “小周,阿姨跟你说实话吧,从你个人的条件来说,在同龄人当中确实算得上很优秀了。” “但是,阿姨不客气地说一句,你的后劲绝对无法跟京中世家子弟相提并论。” “几年内,你估计都很难跳出这里。” “假如你真爱霖霖的话,那就不该让她跟你一起在这穷乡僻壤受罪。” 这理由……很强大。 但却在周庆明的预料之中。 他当初之所以不敢轻易靠近何雨霖,担心的就是对方父母的反对。 “阿姨,您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不忍心让雨霖在这里受苦,您放心,我会尽力劝她调回市里。” “可与此同时,我也绝不会辜负了她。” 若是何雨霖没来白沙乡,那,周庆明肯定不会主动去找。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你……” 赵文樱原本还高兴于周庆明的承诺,可听到了最后,她脸上才刚绽放出来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阿姨,我确实没有显赫的家世,能取得现在的成就,全都靠的是自己的努力。”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我的未来不会比任何人差。” “别的我不敢说,可保证雨霖一生幸福,还是能办得到的。” 世家子弟确实很牛,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很难达到的终点。 他们所拥有的资源更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丰富。 但,那又如何呢? 身为重生者,周庆明同样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资源。 他就不信自己无法登上权力之巅。 “小周,不是阿姨打击你,实在是……,啧,怎么说呢,霖霖的婚姻,她自己做不了主,阿姨其实也一样。” “今年春节时,她爷爷将会为她安排一场相亲,这是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强强联合,绝对不容他人破坏。” “你若是硬要纠缠霖霖,必将面临着两大世家的全力打压,到时候,你恐怕只有鸡飞蛋打这么个下场。” 望着周庆明那张阳刚气十足的英俊脸庞,赵文樱的精神不禁便是一阵恍惚。 只是,到了末了,她还是狠狠心地打出了致命一击。 “阿姨,我给您表个态,只要雨霖不负我,我便不会负她。” “至于打压,尽管来好了,我别的没有,骨头还是硬的。” 世家联姻确实是常态,在不少大人物眼中,利益就是一切。 至于后辈的感情生活是否和谐,那根本无足挂齿。 这一点,周庆明心中当然有数。 但他却绝不会因此而屈服。 “你……,哼,好自为之吧。” 谈到了此处,也就没再继续的必要了。 在冷厉地扫了周庆明一眼后,赵文樱扭头便走。 “妈,你……” 见母亲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何雨霖赶忙疾步迎上了前去。 “霖霖,跟妈回市里,听话!” 说服不了周庆明,赵文樱只能回过头来逼迫自家女儿。 “我不!爸同意我来的。” 何雨霖昂着头,满脸的倔强之色。 “你要气死妈是吧?” 赵文樱瞬间面色铁青。 “妈,我追求自己的幸福,难道有错吗?您跟爸当年不也是这样的吗?” 何雨霖完全不清楚自己那在京中的爷爷要拿她去联姻,也不明白母亲“望子成龙”的心思,只觉得母亲未免太不可理喻了些。 赵文樱当即就默然了。 只因她当年跟何胜利也是自由恋爱,违背了其父的联姻安排,最终,跟娘家人闹得很不愉快。 现在,女儿也走上了她的老路,真叫她一时间不知该说啥才是。 但最终,她还是放不下儿子们的前程,那就只能耍上一把缓兵之计了: “你一定要留下也行,妈跟你约法三章。” “一是没结婚前,绝对不允许交出自己。” “二是受不了苦,那就尽早调回市里,没必要委屈自己,懂吗?” “三是春节跟爸妈一道进京,看你爷爷怎么说。” 一听自家母亲终于松了口,何雨霖当即破涕为笑,一把就揽住了母亲的胳膊,喜滋滋地道:“妈,您最好了。” “行了,少拍马屁,你记住妈的话就好。” 赵文樱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是真拿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儿没办法了。 与此同时,她也不敢奢望自家丈夫会出面干涉,那就只能指望何家老爷子能镇得住这丫头。 “知道啦,妈,走,咱们回家吃饭去。” 于何雨霖来说,只要母亲不干涉自己的感情生活,那就啥都好说。 “回家吃饭?你啥时会做菜了?” 一听这话,赵文樱不禁摇头失笑。 “庆明会,他炒的菜可好吃了。” 何雨霖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 赵文樱顿感意外,视线立马就扫向了周庆明。 “阿姨,这都大中午了,就一起吃个饭吧。” 三十多年的老单身,又怎可能不会做菜,熬也熬出来了啊。 当然了,这话肯定是说不得的,周庆明也就只是笑着发出了邀请。 “那就叨扰了。” 犹豫了一下后,赵文樱到底还是没拒绝,她还真想看看周庆明是不是真的会做菜。 结果,她看到了,周庆明亲自下厨后,半个多小时就弄出了三菜一汤。 尽管都只是家常菜——蒜台爆鳝段、豆芽炒肉片、醋溜大白菜外加一盆三鲜蘑菇汤,可味道却是极正。 赵文樱完全挑不出啥毛病,可也没夸赞,吃完了饭后,便即心事重重地走了人。 “呼……” 望着渐渐开远了的奥迪车,周庆明的神情略有些沉重。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十一月十二日,市二建正式入场开工,李元山等县领导出席了奠基典礼。 随后,白沙乡组织了大批民壮,在市二建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对路基加以平整。 为策万全,乡里的干部们全都行动了起来,分段包干。 周庆明自然也不例外,当真是忙得个脚不沾地。 而此时,姓资姓社的大争论还在持续的火爆中,他事先准备的那些文稿很快就都耗尽了。 陈振华亲自打电话来催稿。 不得已之下,周庆明也只能抽空又写了些社论,猛烈抨击保守派的谬论。 理所当然地,他也就成了改革派的一面大旗,每一篇文章发表后,都会引发强烈的反响。 但他却并未沾沾自喜。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不过都只是虚名而已。 对将来或许有帮助,但,就目下而言,他真正该做的是把白沙乡建设起来,这才是他将来崛起的关键。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已是十二月六日。 农、林大学所派来的第二拨专家组前后脚到了白沙乡。 周庆明迅速安排乡干部陪同专家组下到各村,组织百姓参加培训。 由于事先的准备工作到位,各村百姓的参与热情还是挺高的。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着。 但显然,有人就是看不得他好——元旦将至时,弟弟突然打来了一个电话,说是他的公司被文化局给查了。 理由是贴贴纸属于低级趣味的产品,要求弟弟全面停产,并将给予重罚。 这,分明就是在找茬! 周庆明一看就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 事关原始资金的积累,自然不能轻忽,他第一时间就请了假,与何雨霖一道赶回了市里。 第49章 往大里闹 下午三点十分。 “哥。” 弟弟早就在租下的一间小办公室里等候多时了,这一见兄长赶到,赶忙就抢上了前去。 只是在招呼时,视线分明是落在了何雨霖的身上,显然是在猜测这位大美女与兄长究竟是啥关系。 “嗯,你先谈一下这两个月来的经营状况。” 周庆明并没急着介绍何雨霖,在会客处的沙发上入座后,径直就转入了正题。 “哦,好的。” “哥,我们公司到目前为止,已经招聘了十名业务员,一举拿下了省内市场,并初步开拓了包括京城、魔都、羊城在内的八个重点大城市。” “截止到昨天,已经销售了四十五万张贴贴纸,扣除掉各种支出,实现税后盈利三万七千八百五十三元。” “假如没有昨日的意外的话,下个月原本预计的销量将有可能一举突破四十万张。” “但现在……” 在谈起经营状况时,周庆龙显然很兴奋,只是,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很快就布满了愁容。 “文化局下达正式整改通知了么?” 对目下的业绩,周庆明还是挺满意的。 这证明了弟弟的执行力与经营能力还算不错。 “还没,昨天就只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市场管理科的副科长曹东原,就只查看了下我们的产品,然后就说今天会……” 周庆龙的话说到了这儿就停了下来。 因为门外出现了三人,为首者是名个子不高的矮胖中年。 “曹科长,下午好。” 一看来者,周庆龙赶忙站了起来,满脸笑容地招呼了一声。 “嗯,周老板,这是我们局下发的整改通知书以及罚单,请你签收。” 曹东原板着脸,一派威严状地扫视了一下办公室里的众人,视线在何雨霖身上明显多逗留了几秒,眼中邪光狂闪。 “曹科长,你们怎么能这样?我都跟你们解释过了,我们公司的产品并不存在任何的问题,你们这么搞,太过分了吧?” 周庆龙登时就急眼了。 “有没有问题,你们说了不算,我们局认为你们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你不服也得服。” “老实点,乖乖交罚款,否则,等待你们的就不是整改这么简单了,闹不好得去吃牢饭。” 曹东原昂着下巴,嚣张得一比。 “小龙,把整改通知书拿过来给我。” 周庆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不耐烦地摆了下手。 “哎。” 应了一声之后,周庆龙赶忙走上了前去,伸手便要去接整改通知书。 却没想到曹东原缩手不给了,斜眼瞥向了周庆明,恶声恶气地道:“你特么的谁啊?我们文化局的事,你也敢瞎掺和,好大的胆子。” “我是他哥,曹东原同志,我提醒你一句,身为党员干部,请注意你的言行。” 一个小小的副科长都拽成了这样。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哟呵,你特么的还管到老子头上了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派出所抓你去蹲上几天。” 在面对平头百姓时,曹东原一向是嚣张惯了的,此时被周庆明这么一说,顿时就怒了。 “不信。” 周庆明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行,你给老子等着!” 怒上加怒之下,曹东原愤然转身就走。 “哥……” 周庆龙见状,难免有点慌。 “没事,让他去摇人。” 周庆明一点都不怕把事情闹大。 开啥玩笑呢,身边就坐着市委书记的女儿,有啥好担心的。 就算何雨霖没来,他也一样无所畏惧。 他可是已经在市委副书记苏鹏以及宣传部长陈振华这两位市常委处挂上了号。 区区派出所的人动得了他才怪了。 “这……” 周庆龙知道哥哥是乡长,但,这儿可是市里,乡长根本不顶用好不? 他真不明白哥哥究竟有啥底气。 “坐下等。” 周庆明懒得解释,就只简单地吩咐了一句,而后便即悠闲地沏起了工夫茶。 没过多久,曹东原还真就带着三名警察找上了门来。 只见他伸手一指周庆明,咬牙切齿地开口道:“就是他,抗拒执法,还公然辱骂国家干部,姚所长,你看着办吧。” 一听这话,周庆龙顿时就急眼了,赶忙开口争辩道:“你撒谎,我哥只是让我把整改通知书拿给他,你就胡乱骂人。” 但,姚所长根本没理睬周庆龙,冷眼就扫向了周庆明:“你是哪个单位的,嗯?” “这是我的工作证。” 周庆明无所谓地就从夹克的内衬口袋中掏出了红本本。 嗯? 姚所长接过来一看,见周庆明的职务居然是乡长,年龄更是只有二十二岁半,眼神顿时便是一凛。 见姚所长神情不对,曹东原赶忙探头瞄了眼证件,旋即,不屑地冷笑道:“姚所长,这肯定是假证件,二十二岁能干到乡长,骗鬼呢。” 姚所长一想,也觉得很有道理,眼神瞬间就锐利了起来,冷声道:“这位同志,请你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 “理由呢?” 听到了此处,周庆明立马就意识到曹东原不过就只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小卒子而已,根本不知道他要得罪的究竟是什么人。 “理由?你这就是废话了不是?抗拒执法,使用假证件,妄图欺瞒公安人员,你死定了!” 见周庆明表现得如此沉稳,姚所长一时间还真就不敢用强,倒是曹东原傻不拉几地大放着厥词。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听这等屁话,何雨霖再也忍不住了。 曹东原本就觊觎何雨霖的美艳。 在自忖已经掌控住局势的情况下,竟是嚣张至极地撇嘴道:“哟,小妞,你特么的还很有脾气嘛,是不是也想进牢里蹲着啊?” 何雨霖怒极,几个大步就走到了周庆龙的办公桌旁,伸手拿起了电话筒,当即就是一阵狂按。 很快电话就被人接通了,对面响起了个醇厚的男中音:“你好,哪位?” 何雨霖带着哭腔地开口道:“爸,我是霖霖,文化局一名姓曹的科长带着几名派出所民警来抓我。” “怎么回事,说清楚些。” 闻言之下,何胜利的眼神瞬间就锐利如刀一般。 “爸,事情是这样的……” 何雨霖语速极快地就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地描述了一番。 “行,我知道了,你先在现场稍等,我这就派人赶过去。” 何胜利很生气,自己治下的官员竟然敢如此肆意妄为,是可忍孰不可忍! “嗯,爸,你可得快点啊,要不,他们可能会动粗呢。” 女人通常都是告刁状的高手,何雨霖显然也不例外,在放下话筒前,狠狠地给曹东原等人来了个致命一击。 “装腔作势,你特么的吓唬谁啊,姚所长,别跟他们废话了,把人都先带回去再说。” 曹东原有点心虚了,自觉靠自己恐怕扛不住,这就起了拉姚所长下水的心思。 “……” 姚所长没回应,视线一直在周庆明与何雨霖之间来回游动着,显得很挣扎。 “姚所长,这事情牵涉到的层面很高,我希望你不要自误。” 好汉不吃眼前亏,周庆明可不想狼狈万状地被人给带去了派出所。 “我只是正常出警,你们之间的纠纷需要调解的话,我可以主持公道。” 犹豫了一下后,姚所长觉得还是保持中立的好。 毕竟,他只是跟曹东原有些交情而已。 若是寻常人,处理也就处理了,可眼下这对青年男女明显来头不小,他就一个小毛毛的派出所副所长,哪敢肆意胡来。 “不需要,您可以现在就离去,也可以旁观,但,请保持沉默。” 调解? 周庆明根本不需要,他要的是杀人立威。 否则,谁都能跑来找茬,那还得了? “姚所长,你可别被他们骗了。” 这一见姚所长明显有了退缩之意,曹东原可就急眼了。 “老曹,先等等看吧。” 考虑到彼此往昔的交情,姚所长倒是没就这么走人了事,可也不愿在事态不明前盲动。 一切都得看何雨霖究竟搬来了什么救兵。 假若来人没什么身份地位的话,那,回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哼!” 曹东原隐隐觉得事情不太妙,在冷哼了一声后,这就快速转身,打算先行离开。 “姚所长,拦住他,否则,后果自负!” 这时候才想走,门都没有! 周庆明当即就冷冷地放了话。 “老曹,给我一个面子,再等等吧。” 这一感受到了周庆明言语中的煞气,姚所长不敢赌了,这就赶忙一伸手,拦住了曹东原的去路。 “你……,好,等就等,老子就不信这两小骗子能请来什么大神!” 曹东原的心很虚,可嘴却依旧是硬着的。 但很快他就硬不起来了——八分钟不到,一名中年警官领着十数名警察匆匆赶到了。 “局长!” 一看到来人,姚所长赶忙便是一个立正敬礼。 不为别的,只因来者赫然是市公安局局长钟镇国。 事情显然闹大发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过得了关,脸色瞬间就煞白如纸一般。 第50章 年关将至 “霖霖,你没事吧?” 钟镇国根本没空去理睬姚所长,几个大步就走到了何雨霖的面前。 “钟叔叔,幸好您来得及时,要不,我都不知该咋办了。” 何雨霖伸手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霖霖,你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叔叔来处理,肯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有人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钟镇国也真是醉了。 “嗯。” 何雨霖没再多说些什么,就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钟局,我……,这是误会,真的,我、我也是奉命行事,这是公、公务。” 见钟镇国冷厉的眼神扫了过来,曹东原顿时就彻底慌了神。 “是不是误会,我们会调查清楚的,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带走!” 得罪了市委书记的女儿,还奢望能平安脱身,真是天真! 别说区区一个副科长了,便是文化局的局长在这儿,钟镇国都一样照抓不误。 “钟局,我冤枉啊,我就只是执行公务,我……” 这一被两名警察架了起来,曹东原顿时就吓尿了,不管不顾地狂嚷着。 可惜卵用都没有,很快就被强行给拖走了。 “你就是周庆明同志吧。” 钟镇国压根儿就没理睬曹东原的喊冤,视线很快就转到了周庆明的身上。 “钟局,您好,我是周庆明。” 这位可是身居要职的正处级领导,周庆明自然不敢轻忽。 “周庆明同志,按程序,恐怕得麻烦你跟我们一起回局里做一下笔录。” 钟镇国很客气,完全没丁点领导的架子。 这也正常,面前这位极有可能是何家的乘龙快婿,只宜交往,不容得罪。 “没问题。” 这要求很合理,周庆明自然不会有异议…… 文化局那头的反应很迅速,周庆明等人的笔录还没做完,文化局的局长萧晨就亲自赶到了市公安局。 在诚恳道歉的同时,表示将收回了整改通知书以及罚单。 周庆明没为难对方,甚至不曾提出要严惩曹东原,表现得很大度。 可钟镇国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以报假警的由头,对曹东原处以行政拘留十五天。 何雨霖觉得很解气,周庆明却并没丁点的兴奋之情绪,在他看来这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次日的省日报上就刊登出了大量攻讦他的文章。 有怀疑他公权私用,为弟弟谋利益的;也有批驳贴贴纸项目的,说什么这东西败坏了学风;还有指责他仗势欺人,抗拒文化局执法的。 更有文章从宏观角度论证民营企业的存在是国企日渐衰弱的主因,并提出了剥削问题不容忽视。 总之就是全面围剿。 毫无疑问,弟弟公司的危机就是某些人故意安排的圈套,这是要把周庆明往死里整的节奏。 在这等狂猛的舆论风暴面前,所有亲近周庆明的人无不都为他捏上一把冷汗。 可周庆明自己却是一点都不慌。 不就是舆论战升级吗?开干就是了,有啥好怕的。 为此,他刻意请了一天的假,连同周日在内,两天时间里愣是赶出了近三十篇社论,迅速发表在市日报上。 很快,其中大半的文章都被《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等国家重要媒体转载。 《为人民服务不能只是口号》、《向市场要效益》、《国企改革走向何方》、《论民营企业的鲶鱼效应》等文章无不引起轰动。 算是狠狠回击了那些攻讦他的文章。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保守派当家的城市下达了禁止销售贴贴纸的政令。 这对弟弟的经营难免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好在魔都、羊城、深市等大城市并未这么做,贴贴纸的销售依旧很火爆。 只是,跟风者很快就出现了——各地都有不少印刷厂开始生产贴贴纸,甚至有不少厂家拿着弟弟公司的图案形象就直接上马。 面对着这等山寨货满天飞的状况,弟弟为之头大不已,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周庆明也同样没辙——他倒是早就让弟弟申请了图案专利,奈何,维权成本高而效率低,真心玩不起。 接下来只能打价格战了。 幸好市场先机已经抓到了手——前三个半月一共赚到了七万二千余元的纯利润。 不仅如此,销售渠道也基本上布局完成,薄利多销也没啥大不了的。 不管怎么着,第一桶金都算是已经到了手,后头可以唱的戏可就多了……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已是二月中旬,新春佳节将至。 白沙乡的各项工作全都很顺遂。 道路修筑进展极快,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三的进度,并被正式命名为“玄望路”。 特色农业试点工程开展得如火如荼,第一期的技能培训已经结束,市团委捐献的果树苗也已定好了货,就等着开春时运来白沙村。 在李元山的关照下,白沙乡政府已经跟县建行、农行、农村信用社等数家金融机构达成了扶贫贷款协议,将会给予农民低息贷款。 周庆明最为看重的养蛇场项目更是进展神速——在他的特别照顾下,早在十一月初,以黄坤为首的二十来户村民就已经从农行拿到了贷款。 三个多月的紧张建设后,养蛇场的基建工作大致完成。 趁着蛇类冬眠的大好时机,黄坤领着一帮青壮满山遍野找蛇窝。 不止抓到了五十来条大小不一的眼镜王蛇,更是掏到了大量的菜花蛇、滑鼠蛇等大型无毒蛇。 前者作为养蛇场的种蛇,后者则是大规模养起来,当成眼镜王蛇的饲料之一,同时也将试探着向市场提供肉蛇。 另外,黄坤等人还掏了不少的田鼠窝,抓了一大堆的田鼠,采取集约化的养殖模式,作为所有蛇类的基础饲料。 各村家禽、家畜的大规模养殖也已经开始上马。 整个白沙乡范围内,将建设上规模的养猪场十六家,并已经跟县肉联场签订了供销协议。 鸡鸭、鹌鹑等养殖场也都已在农学院专家的指导下,采购了大量的受精禽蛋,就等着开春时进行孵化。 在几个有水库、鱼塘的村中,淡水鱼虾的养殖也已基本敲定,不少胆子大的农户跟乡里签订了水面承包协议,准备大规模开展网箱养殖。 为此,农学院在提供技术指导的同时,还决定在白沙乡投资三十五万元,兴建一家中型饲料厂以及一家鱼苗培育场。 再有就是稻麦套种技术的第一轮培训也已经结束,农业大学方面提供了大量的优质特色稻种、麦种,开春后便会全面推广。 至此,白沙乡的特色农业计划算是已基本走上了正轨。 不过,在这等年关将至之际,乡领导们此时关心的并不是这个,全都在忙着跑关系。 周庆明也同样不例外,所不同的是他没要乡里准备的年关礼物,而是自己掏钱买了不少的当地特产。 在县里、市里跑了一圈,所有相熟的领导处都送去了一份。 当然了,到了过年时,重要领导家里还得再去拜个年。 人脉么,就是跑出来的。 二月十二日,大年二十九。 周庆明请了一天半的假,一大早就与何雨霖一道往市里赶。 不过,他并未去何家,就只将何雨霖送到了市常委宿舍区。 毕竟,两情相悦是一回事,何家的家长点不点头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种强行把生米煮成熟饭的事,他真干不出来。 接下来就看何雨霖这趟京城之行的结果如何了。 担心肯定是有的,只是他并不曾有丝毫的流露,就只笑眯眯地目送着佳人拖着大号行李箱走进了宿舍区的大门。 “妈,我回来了。” 何雨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着的是何等严峻的考验,告别了恋人后,急匆匆地就往家赶。 一见到母亲的面,立马丢下了行李箱,冲过去就给母亲来了个拥抱。 “你这丫头,都这么大了,还没个正形。” 措不及防之下,赵文樱差点被女儿给扑倒了,又好气又好笑之下,忍不住就伸手刮了下女儿的鼻梁。 “妈,不管大还是小,反正我都是你的小女儿啊。” 何雨霖皱了皱鼻子,可爱地做了个鬼脸。 “你啊你,算了,懒得跟你计较,赶紧收拾一下,等你爸回来,咱们可就得去省城赶飞机了。” 赵文樱无奈地摇了摇头。 “知道啦。” 去京城而已,何雨霖根本不觉得有啥好稀罕的,每年春节都会去一趟的好不?早习惯了的。 “霖霖,到了京里,要听你爷爷的安排,可不许耍孩子脾气,记住了没?” 望着女儿那娇俏的样子,赵文樱心中难免有点不忍。 但最终,为了儿子们的前程,她还是狠狠心地叮嘱了一句。 “嗯啦,妈,你变得好啰嗦了耶。” 身为何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公主,何雨霖在爷爷面前一向很得宠,她当然不觉得听爷爷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儿。 “死丫头,哪有你这么说妈的。” 赵文樱没好气地伸手又要去刮女儿的鼻梁。 “咯咯咯……” 这一回,何雨霖可没打算再挨着了,娇笑着就冲上了楼。 “唉……” 看了眼女儿那充满了青春气息的背影,赵文樱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此时此刻,她也说不好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还是错。 第51章 何老爷子的态度 十一点二十分。 周庆明回到了家,父亲还没下班,母亲与妹妹则是不知去了哪。 家里空落落地,待着没劲。 所以,在放下了行李后,他径直就去了弟弟的公司。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关将至,公司没什么业务,周庆龙也自乐得清闲,正跟一帮业务员在办公室里泡茶闲扯着。 冷不丁见兄长出现在门口处,他赶忙站了起来。 “刚到,时间差不多了,让大家都早点下班吧。” 公司的办公室还是太小了些,人多眼杂,显然不太适合谈事。 再者,没有任何效益的上班,还不如不上。 “好嘞,下班了啊,都先回吧,记得下午别迟到,发年终奖呢。” 周庆龙还是很灵醒的,一听便知兄长找自己有事要谈,自然不敢轻忽。 一听要发年终奖,众业务员们顿时全都欢声雷动,但却并未多逗留,很快就散了个精光。 “哥,这小半个月来,公司的出货量出现了明显的滞涨趋势,尽管有着春节的因素,可更主要的是仿冒者实在是太多了些。” “大家伙一窝蜂上马,出货价一跌再跌,利润越来越薄,再这么下去,一个月能赚个两、三千都算是多的了。” “另外,咱们公司的渠道差不多算是固定下来了,再养着这么多业务员,有点亏,哥,您看是不是裁减一些?” 待得手下员工们都走光了之后,周庆龙立马就满脸郁闷状地诉苦开了。 “一个项目就想包打天下当然不行,贴贴纸不过只是给你练手的。” “如今出货渠道既然有了,那,春节过后就可以再上两个项目了,我这里都规划好了,你先看一下,待会咱们再谈。” 对公司的困境,周庆明早就有所预料,又怎可能会不预做准备。 “哥,这塑料玩具、布娃娃都是按咱们原有的图案搞的,应该能有不错的销量。” “只是这锁匙扣……怕是不太好说。” 在仔细地将兄长给的经营计划过了一遍后,周庆龙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 “我的看法跟你正好相反,塑胶锁匙扣的销量与利润肯定会大大超过玩具。” “你不要把锁匙扣当锁匙扣来卖,得把它当礼品卖。” “按我这里所画的设计图,把颜色搞得鲜艳一些,只要好看,不愁没人买。” “不过,这些东西都跟贴贴纸是一个性质,门槛太低,只适合捞一把就走。” “年后你就可以开始着手找厂家下单,搞上几个月,再赚个二十来万应该不成问题。” “一旦跟风的人多了,那就都停了,明年咱们搞别的项目。” “至于业务员这一块,优胜劣汰,你自己把握就好。” 目下这么个小公司,乃至所经营的项目,对周庆明来说,都只是随便玩玩而已,完全没必要太过用心,捞一把就成。 “那行,回头我就去整。” 尽管心中还是难免存疑,不过,兄长既已放了话,那,周庆龙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异议…… 下午五点半。 京城机场。 何雨霖拖着个行李箱,跟着父母一道从国内旅客出口处走了出来。 “爸、妈、小妹。” 两名青年男子立马就迎上了前去,其中一名俊朗青年率先扬手招呼了一嗓子。 “大哥,二哥呢?” 一看到来者是自家大哥何耀华,何雨霖当即就蹿了过去。 “他们部里今天有外事任务,来不了。” 在伸手接过妹妹手中的大拉杆箱之同时,何耀华笑着解释了一句。 “哦。” 何雨霖明显有点失望。 因为她跟比她大两岁的二哥何耀明关系一向很好。 “小妹,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李家的李彦新,二机部人事处副处长。” 何耀华微侧了下身子,很自然地介绍了一下身边那名戴着金丝眼镜的西装青年。 “你好。” 何雨霖只以为这位是大哥的朋友,自然不会有什么旁的想法,笑着就打了个招呼。 “你好,很高兴能认识你。” 西装青年风度翩翩地微躬了下身体,一派的绅士风范。 只是,眼神明显太过炙热了些。 何雨霖立马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在点头致意了一下后,便即眉头微皱地退回到了父母的身旁。 “爸、妈,车子在外面,咱们这就走吧,爷爷在家里等着呢。” 何耀华见状,赶忙招呼了父母一句。 “嗯。” 何胜利显然是看出了蹊跷,扫向长子的目光明显透着不满。 但最终,他并没说些什么,就只面无表情地吭了一声…… 西山,一栋别墅的大堂中。 一名白发老者气度沉稳地端坐在沙发上。 他正是何家老爷子——何国荣。 身旁,一名梳着大背头的壮汉正低声地坐着汇报。 这位则是何家老大何为民,现任工业部副部长。 “爷爷。” 突然,一声娇呼响起中,却见何雨霖有若旋风般从厅堂门口处冲了进来。 “呀,霖霖回来了。” 一见来者是自家宝贝孙女,何国荣那张平板着的脸上顿时就绽放出了最和蔼的笑容。 “爷爷,想我了没?” 一冲到了沙发旁,何雨霖老实不客气地就坐在了何国荣的身旁,伸手拽住爷爷的一只胳膊,轻轻地摇晃着。 “想啊,怎么能不想呢?霖霖,你还是调到京里来工作好了,爷爷可舍不得你了。” 何国荣显然很享受孙女的撒娇,那叫一个满面红光。 “那可不行,我会想念爸妈的。” 啥调到京里啊,就算是调到县里,何雨霖都不乐意。 她可不想离开周庆明。 “哈哈……” 一听这话,满堂人等顿时全都大笑不止。 “霖霖,你大了,总得嫁人啊,那,还不是得离开爸妈?” 何老爷子心情好得不行,这就又笑咪咪地调侃了宝贝孙女一句。 “爷爷,我还小呢,嫁人的事啊,过几年再说。” 听得“嫁人”二字,周庆明那英俊的样貌瞬间就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脸色登时就泛了红。 “不小喽,爷爷像你这样的年纪,都已经有了你大伯了。” 何老爷子的眼中当即就浮起了一层的忧伤,显然又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结发妻子。 “爷爷,咱们不谈这个好不?” 生孩子什么的,何雨霖还没想过呢。 这略一想之下,顿时大羞。 “行行行,咱们不谈这个,那就谈谈你相亲的事好了。” “刚才,你应该已经见到李家的那个小家伙了吧?” 何老爷子溺爱地伸手揉了揉何雨霖的脑袋。 “爷爷,我有对象了。” 闻言之下,何雨霖顿时大急。 “嗯?” 何老爷子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目光如刀般扫向了何胜利夫妇。 “爸,霖霖还小,不太懂事,我……” 赵文樱当即就慌了神,张口便要解释上一番。 却不料何胜利不耐烦地挥了下手道:“霖霖选的那小伙子很优秀,我很满意。” “是哪家的青年才俊,说来我听听。” 何老爷子倒是没发飙,只是眼神瞬间就更锐利了几分。 “不是哪家的,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不过,很有出息,您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周庆明。” 何胜利个性强硬,完全没在意自家老爹所施加的压力。 “周庆明?哦,我想起来了,就是近来挺活跃的那个小家伙。” “他不行!” 何老爷子皱眉想了想之后,当即就板起了脸来。 “爷爷,为什么啊?庆明人很好的,还踏实肯干,您要是见了,肯定会欣赏他的。” 何雨霖急眼了,不依地摇着爷爷的胳膊。 “他太激进了,自古以来,似这等样人,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是绝不会同意的!” 何老爷子一生求稳,不管是战争年代,还是动乱岁月,他都是不偏不倚的中间派。 在此次姓资姓社的大争论中,他也同样不曾表过态。 理所当然地,他对一力鼓吹改革开放的周庆明自然没啥好印象。 再者,此番与李家的联姻事关自家派系的力量重组,他又岂肯轻易毁约。 “爷爷,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我可不依,明说了吧,孙女非周庆明不嫁!” 何雨霖从来都不是个乖巧的女孩,向来很有主见。 她可不会因为爷爷有令,就胡乱盲从。 “霖霖,你怎么跟爷爷说话的,没大没小!” 这话,何为民可就听不下去了。 要知道他现在正在争取正部级,急需李家那头的支持,又怎能容得何雨霖如此“任性胡来”。 “霖霖,赶紧给你爷爷道歉。” 赵文樱也急眼了,她那两个儿子目下也都处在提拔的关键时刻。 万一要是老爷子不爽了,那,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凭什么?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何雨霖的眼圈一红,两行清泪当即就流淌了出来。 “老二,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嗯?” 何老爷子舍不得呵斥宝贝孙女,这就将愠怒的目光投到了何胜利的身上,明摆着是要次子当场表个态。 一听这话,何胜利顿时就炸了,反眼一瞪,这就打算要发飙。 却不料就在此时,赵文樱突然拉了他一把,以哀求的口吻道:“老何,爸年纪大了,你可不能气着了他老人家。” 第52章 愤然决裂 “爸,咱们国家的人民过得太苦了,急需改善生活水平,所以,我认为改革开放并不是什么激进,而是大势所趋。” “周庆明那个孩子眼界开阔,理论功底扎实,不仅如此,在经济建设方面也很有见地,他所主持的国企改革、特色农业试点工程全都可圈可点。” “更难得的是他为人正派,作风过硬,能在大学刚毕业两年多,就走上乡长的岗位,完全是靠着自身的努力。” “我们市里不少的领导都对他很看好,我也一样。” “我相信,假以时日,他肯定能成大器,霖霖跟着他,我很放心。” 被赵文樱这么一提醒,何胜利的火气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这就心平气和地点评了一下周庆明,言语中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吗,嗯?” 何老爷子一生唯谨慎,哪能听得进自家次子的逆耳忠言,脸色瞬间就阴沉到了极点。 “爸,您有您的坚持,我有我的路要走,谁对谁错,就交给时间来证明好了。” 何胜利同样是个执拗之人,他决定了的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 “老二,你就不知道该以大局为重吗?” 何为民顿时就不高兴了。 在他眼中,侄女嫁给李家嫡子是件双赢的好事,怎能任由弟弟胡乱行事。 “我说了,我的女儿,我做主,你想进步,自己去努力,别想着出卖我家霖霖。” 何胜利一向看不起蝇营狗苟的兄长,这时候,他又哪会给对方面子。 “你……” 何为民大怒,只是,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反击,当场就被气得个眼冒金星。 “够了,老二,你这是在骂我吗,嗯?” 何老爷子也怒了。 要知道如今改革派与保守派已经打出了火气,都在不断地拉拢着中间派。 他已经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 不得已,只能寻求同为中间派的李家联盟。 目的就一个,稳住基本盘。 可现在好了,孙女忤逆不说,次子也跟着倒反天罡。 这叫他又如何能忍! “……” 何胜利很生气,只是,考虑到父亲的年龄,他不得不沉默了下来。 “爷爷,话我就搁在这儿了,您一定要固执己见,那我这就回南州!” 这一见力挺自己的父亲都不再开口了,何雨霖顿时就急得个不行。 “霖霖,你不要胡闹,爷爷都是为了你好。” 唯恐惹着了何老爷子,赵文樱赶忙从旁呵斥了女儿一句。 “我不需要!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好了,我走!” 何雨霖气苦之下,霍然站了起来,一把拽住行李箱,拖着就往厅堂外走。 “小妹,你等等。” 在场之人都没想到何雨霖会如此刚烈,顿时全都傻愣住了,唯有何耀华反应快,赶忙跟着冲了出去。 “老二,你教的好女儿,你这是想气死我吗?” 回过神来后,何老爷子勃然大怒,双眼喷火地死盯着何胜利。 “爸,霖霖大了,她有自己的主见,我不会去干涉,另外,她是我的女儿,不是商品!” 何胜利憋了这么许久,也真是受够了,毫不客气地就还嘴了一句。 “你……” 何老爷子怒上加怒,整个人都直哆嗦。 惊得何为民与赵文樱都赶忙抢上了前去,温言细语地安抚个不停。 “小妹,这大过年的,别闹好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不说厅堂里的乱像,却说何耀华追上了自己小妹后,一把就抓住了行李箱的拉杆。 “大哥,这是我要闹吗?你们不经过我同意,就胡乱安排我的婚事,你们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花瓶还是商品,嗯?” 何雨霖怒极,根本没给自家大哥啥面子。 “小妹,爷爷也是一派好心,李彦新,你见过了,人还是很不错的,他才刚二十七岁,就已经提了副处,明年就将下放地方,或许还能再提一级。” “到那时,他也就只二十八岁,全国算个遍,能在这个年纪担任县长的,可没几个。” “当然,我不是说周庆明不好,只是,相比起来,他肯定不如李彦新。” 何耀华很无奈,联姻是爷爷钦定的,他根本无力反对。 再说了,他也不打算反对。 概因联姻一事对他提副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就只能牺牲一下小妹的感情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李彦新靠的是家里的帮衬,不是他自己的努力,算什么本事?” “我的态度很明确,这事情没得商量,你放手!” 何雨霖可不想听自家兄长这么些废话,用力就抖了下胳膊。 “小妹,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吗?真没必要弄成这样。” 何耀华觉得妹妹就是在无理取闹。 世家子弟不靠家里靠谁呢? 有权当然要用,装圣人,苦的只会是自己,有那个必要吗? “呵,你们有打算跟我商量吗?要联姻,你们自己去联,休想打我的主意!” 连挣了几下,都摆脱不开自家大哥的拉扯,何雨霖索性连拉杆箱都不要了,在冷笑着丢下了句话后,空着手就往外走。 “小妹,你去哪?” 何耀华见状,赶忙又追了上去。 “回南州,我警告你,不要再纠缠,否则,我死给你看!” 何雨霖猛然回过了身,神情冷然地下了最后通牒。 “呼……,你带钱了吗?” 见劝阻不住自家小妹,何耀华的头顿时大了好几圈。 “……” 钱,何雨霖身上虽有些,但显然不够买机票。 “小妹,先进屋吧,都是自家人,万事好商量。” 没钱,那就走不了。 何耀华觉得应该能拿捏住妹妹。 但显然,他错了——何雨霖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小妹,你等等,唉,拿上!” 何耀华见状,赶忙追了上去,在将拉杆箱递过去之后,迅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取出了十来张百元大钞。 何雨霖没开口,默默地接过了钱之后,拖着拉杆箱就径直出了别墅的院门,头都不带回一下。 “耀华,你妹呢?” 厅堂里,赵文樱这才刚哄好了何老爷子,冷不丁见长子独自一人归来,顿时就急了。 “她说要回南州,我劝不住。” 何耀华无奈地摊了下手。 “什么?你怎么当哥哥的,气死我了!” 闻言之下,赵文樱又气又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 何耀华无言以对。 妹妹都闹着要死了,他还能怎么办? “闭嘴,瞧你们干的好事,哼!” 何胜利彻底忍无可忍了,怒气冲冲地就出了厅堂。 身后,一众人等顿时全都僵住了…… 除夕到了。 周庆明难得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了三竿,方才起了床,简单地梳洗了一下,这才刚准备吃早饭,他腰间的BB机就响了。 “你好,我是周庆明,刚才谁打我的传呼?” 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本来不想去回,可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走出了家门,在斜对面的杂货店处拿起了公共电话。 “是我。”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何雨霖委屈巴巴的声音。 “雨霖?你怎么还在南州,出什么事了?” 一听恋人的声音明显不对味,周庆明顿时就有些急了。 “我在家里,你过来好吗?” 何雨霖并不打算在电话里谈跟爷爷闹翻的事情。 “行,我马上就到。” 挂断了电话后,周庆明回家跟母亲交待了一下,而后便即骑上二八大杠,急匆匆地往市常委宿舍区赶去。 二十五分钟过后。 周庆明便已赶到了地头,大老远就瞧见何雨霖正站在武警岗亭处。 他自是不敢耽搁,迅速骑了过去。 “庆明……” 不等周庆明下车,何雨霖就已眼圈发红地冲了过来。 “雨霖,你……” 见情况明显不对,周庆明赶忙把车支起来,刚想问个究竟,佳人就已扑进了他的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这刺激真的有点大。 要知道他虽已情定佳人,可彼此间其实也就只是牵牵手而已,并没更进一步的暧昧。 这冷不丁来上一下,周庆明的身体顿时为之一僵。 “呜呜……,他们不要我了。” 感受着周庆明身上的热度,何雨霖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住了,顿时嚎啕了起来。 “雨霖,别急,有什么事,咱们回家里慢慢再说。” 迟疑了一下后,周庆明这才抬起了手,轻轻地拍着佳人的后背。 “嗯。” 这当口上,前来常委宿舍区跑关系的各机关单位领导可不在少数,显然不是说体己话的地儿。 在抹了把眼泪后,何雨霖挽着周庆明的胳膊便径直进了院门。 何家,周庆明没来过,不过,不远处的苏鹏、陈振华两位常委的家,他却是曾数次拜访过。 对常委别墅楼的格局还是挺熟悉的,自然不会被这等宽绰所惊到,很自然地就陪着何雨霖便在皮沙发上落了座。 “……,事情就是这样的,庆明,我担心他们会对付你。” 在絮絮叨叨地将在爷爷家里的事陈述了一番后,何雨霖的脸上赫然已满是愁容。 “不用担心,让他们来好了,我就不信他们真能一手遮天!” 周庆明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以他目下的名气,只要伟人的南巡讲话一发表,自然不愁没人提携。 “嗯。” 见周庆明表现得如此自信,何雨霖顿时大松了口气,身体一倾,就此伏在了对方的身上。 却没想到就在此时,院门处突然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第53章 翁婿谈 怎么回事? 何雨霖一惊之下,赶忙坐直了身子。 周庆明也难免有点慌。 因为他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 门开了,进来的人赫然是一脸疲倦之色的何胜利。 “书记,早上好,我是周庆明。” 好吧,既然避不开了,那就勇敢面对也罢。 “嗯,坐吧。” 何胜利也很意外。 他完全没想到周庆明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家中。 心中起疑难免。 这就飞快地扫视了下女儿。 待得见女儿并不曾衣衫不整,这才放下了心来。 “爸,你怎么也回来了?” 何雨霖很讶异。 她根本就没想到父亲竟然跟着也回了南州。 “你说呢?” 何胜利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 要知道他昨天可是真累坏了——就因着迟了一步,没能赶上航班,只得到处转机,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也就只是从省城回南州的路上小眯了一觉,人当真是又累又困。 “爸,我绝不答应联姻,死也不答应!” 何雨霖明显是误会了,以为父亲这是奉了爷爷的命令来劝说她的。 “用不着重复扯这些,你爸我还没老糊涂。” 小棉袄都还没嫁人呢,就漏风成了这样。 何胜利顿时有些个气不打一处来。 “啊,爸,你、你答应我跟庆明在一起?” 一听这话,何雨霖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这事情待会再说,你先去买些菜来,家里啥都没有了。” 何胜利没直接回应,就只瞪了女儿一眼。 “哦。” 何雨霖赶忙站了起来。 周庆明也站直了身体,打算跟何雨霖一道出门。 却不料何胜利突然开口道:“小周,你跟我到书房一趟。” “好的。” 老泰山既是有所吩咐,那肯定是得遵从。 周庆明这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何胜利的身后,径直到了二楼左侧的书房中。 “茶叶都在左侧的柜子里,想喝什么自己动手。” 自顾自地在会客处的沙发上落了座之后,何胜利这才语调淡然地吩咐了一句。 “书记,您请稍候。” 泡茶这行当,周庆明熟得很。 在应诺之后,迅速就行动了起来。 紧着就从柜子里找出了一罐乌龙茶,而后又用电热壶装来了一壶水,先烧着。 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茶具,走进了卫生间,麻溜地便是一通洗刷。 何胜利没急着开口,就这么无言地端坐着不动。 “书记,您请用茶。” 八分钟过后,茶终于沏好了。 “嗯,不错,这茶泡得很地道。” 何胜利没客气,拿起了茶盏后,浅浅地品了一口。 周庆明就只笑了笑,并没接话。 这很正常的好不?三十多年的功力摆在那儿呢。 “谈谈看,你对白沙乡下一步的发展有什么规划吗?” 在放下了茶杯后,何胜利当即就转入了正题。 “书记,在我看来,特色农业计划即便全面推广成功,也就只能保证参与其中的农户过上小康水平的生活而已。” “很显然,这并不意味着白沙乡就能实现真正的腾飞,要想做到这一点,最终还是得靠工业。” “就白沙乡本身而论,地处偏僻,哪怕交通问题能得以改善,还是不具备太好的招商引资条件,所以,我们只能自力更生。” “最适合我们乡的道路就是轻工业,尤其是食品行业,比如说水果精加工、特色小食品的开发等等。” “当然了,这必须等到特色农业全面发展起来后,我们乡的财政才能支撑得起工业化的进程。” 怎么建设白沙乡,周庆明心中早有一盘棋,问题是眼下乡财政极度困难,根本无力支撑发展所需。 他需要时间来积累原始资本。 “嗯,那么,在你看来,我们南州市该如何发展呢?” 对周庆明的发展思路,何胜利无疑是高度认可的,但却并未有所流露,而是紧着又抛出了个问题。 “书记,您这就考倒我了。” 在前世,南州市始终没能真正发展起来,在东南省的排名不是倒数第二就是倒数第三。 但这,并不是说南州市就没有发展潜力,而是错过了最佳的发展时机。 周庆明心中虽有明确的思路,只是,这问题实在是太过敏感了些。 在市委书记面前谈这个,他显然还不够格。 言多有失,那,还不如藏拙为妙。 “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当聊天,不必拘束。” 何胜利也觉得自己这么问有些为难人了。 毕竟周庆明也就只是名刚毕业两年半不到的年轻人而已。 全市这么盘大棋,他显然还玩不转。 但,不管怎么着,何胜利还是想听听对方的见解。 “那行,我就试着说上一说。” “咱们南州市地处内陆,山多地少,人均耕地面积严重不足,所以,我认为在乡、镇,必须也只能走特色农业这条道路。” “个中的关键就在‘因地制宜’这四个字上,绝不能盲目地一拥而上,否则就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这就很考验乡镇干部的统御能力。” “工业方面,在我看来,必须充分利用我市矿产、森林资源丰富的优势,组建航母集团,力争尽快上市融资,从而做大做强。” “就以矿业为例好了,我市地处武夷山成矿密集区,有开采价值的稀有金属种类不少,储量也相当丰富。” “但目下,各矿都是独立经营,规模小,产能低,成本高企不下,一旦市场稍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会陷入经营困境。” “倘若能重组得当,管理成本、生产成本都将会大幅降低,若能争取到上市资格的话,就能融资进行产业升级。” “在立足本市之余,还可以走出去,吞并其它地区的矿山产业,最终形成航母企业,如此,自然可以带动诸如采矿设备等行业的蓬勃兴起。” “再有就是招商引资必须有咱们市自己的特色,我建议可以打造一座现代化的工业园区,在政策方面,向特区看齐,所谓的筑巢引凤便是如此。” “项目选择上,我建议以家具、木地板等木、竹制品相关联的产业为主,充分发挥我们市的森林资源丰富以及铁路运输便利的优势。” “另外,矿山机械也是可以着重引进的项目,在这方面,我市本身的需求就很大,对商家的吸引力自然也就不会小。” “旅游方面,我市也有一定的优势,您知道的,武夷山自古以来就是旅游胜地,我们可以考虑跟各大旅行社展开合作,逐步加大在这方面的投入。” “假以时日,旅游方面的相关产业必然会成为我市的经济支柱之一。” 周庆明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彻底收不住了,洋洋洒洒地就整出了一篇大文章。 “给你一项任务,春节期间,把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规划书,能办得到吗?” 何胜利原本也就只是想着姑且听听罢了,却万万没想到周庆明居然真能说得个头头是道。 更令他讶异的是这些理念连他都没想到过。 真就是耳目一新了。 “能,不过,我希望能借用一下市委办的电脑。” 老泰山能往上冲,对自己的仕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能帮的忙,周庆明自然不会有二话。 “你懂电脑技术?” 何胜利有点懵。 要知道这年月懂点电脑技术的,可都算是很稀罕的人才了。 “只懂得使用,软硬件方面并不擅长。” 在后世,电脑这玩意儿早烂大街了。 谁还不会用啊。 “庆明,菜买回来了,剩下的事就全交给你了啊。” 周庆明话音方才刚落,就见何雨霖已满脸兴奋之色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行,我这就去下厨。” 这要求,可以满足。 周庆明麻溜地就下楼去了。 背后,何胜利惊诧地瞪圆了双眼。 他根本想不到周庆明居然还懂厨艺。 那,还有什么是这小家伙不会的…… 周庆明的厨艺,跟真正的大厨当然没法比。 不过,就家常菜来说,那肯定比寻常家庭主妇要好上不少。 无他,手巧加手熟尔。 一顿饭吃下来,何胜利口中不说,眼中却满满都是欣赏之色。 饭后,何雨霖去收拾碗筷,何胜利则是打了个电话给他的秘书李旭辉。 “书记,下午好。” 二十分钟不到,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眼镜男就已赶到了何家。 他正是何胜利的秘书——市委副秘书长李旭辉,副处级。 “小李,这位是周庆明同志,他春节期间要借用一下我们市委办电脑室的电脑,你带他一起去安排一下。” 何胜利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直接就下了道指令。 “好的,周庆明同志,请随我来。” 在应诺之后,李旭辉忍不住多看了周庆明几眼。 无他,这小半年来,周庆明的名号在南州市里挺响亮的。 一直有传闻说这位正跟何家的公主谈恋爱。 李旭辉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旁人不清楚何家的根底,他可是清楚得很。 在他看来,一个乡下小官员,哪配得上何家公主。 但现在,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 他觉得自己必须设法跟对方搞好关系。 “李秘,麻烦您了。” 周庆明并不清楚李旭辉这会儿的内心戏,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第54章 无所畏惧 在双方都有心交好彼此的情况下,不到几分钟时间,周庆明与李旭辉之间就已称兄道弟上了。 到了市委后,以李旭辉的身份,拿下电脑室的使用权自然无须费什么劲。 不过,周庆明并未急着开始撰写规划书,而是先去了趟附近的菜市场,大肆采买了一番,大包小包地提到了何家。 在塞满了整个冰箱后,又帮着把晚上的围炉火锅料理都给处理好。 末了,这才骑上二八大杠,匆匆回了家。 而此时,都已是五点过半。 母亲早就在翘首以盼了,这一见长子归来,立马招呼着开席。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热热闹闹地涮着火锅。 “阿明,过了年,你可是又长一岁了,个人问题可不能再拖了啊,初三跟妈再去你薛姨家一趟。” 结果,正吃喝到酣处,母亲突然又提起了相亲之事。 “妈,您啊,就别瞎操心了,大哥早就有女朋友了,我见过,可漂亮了。” 不等周庆明有所表示,周婉婷就已嘴快地嚷了一嗓子。 “哦?啥时的事?” 一听到“漂亮”二字,母亲顿时就有点担心了。 上回那个林冰倩就很漂亮,但却不是个东西。 这一回,若是再来一个狐狸精,那还了得。 “妈,还没完全定下来,等稳了,我会带她来家里的。” 周庆明有点头大——老泰山那一关,应该是过了,可岳母那头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这事情,估计还有得磨。 “阿明,不是妈爱唠叨,这娶媳妇呢,贤惠是关键,漂亮不漂亮的,又不能当饭吃。” “我跟你爸都是一个想法,找个会过日子的,比啥都强。” “还有啊,早点想法子调回来才是正经,乡下地儿真不是人呆的。” “实在不行,你干脆跟小龙一起去搞生意,爸妈也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母亲就是很普通的小市民,思想朴素得很。 “妈,您放心,我心中有数。” 母亲确实有点唠叨。 不过,周庆明却并不嫌烦。 能重生再跟母亲相聚,已经是他前世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哪能不好好珍惜…… 大年初一,那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周家当然也不例外。 一大早起来,母亲就做好了分工——上午,她跟周庆龙在家接待来访的亲朋,父亲带上周庆明与小妹一道去各家走动。 下午,正好反过来。 这安排,跟往年并没什么不同。 不过,周庆明没同意, 他还得把全市经济规划方案赶出来,春节就这么几天而已,时间实在是太紧了些。 这一忙就忙到了初三下午,总算是把初稿给赶了出来。 “笃、笃。” 四点将至,就在周庆明打算对文稿进行一番精加工之际,电脑室的门突然被人给敲响了。 开门一看,门口处站着名英俊青年,个挺高的,与周庆明大体相当,也就只是稍瘦了些,眼中满满都是审视的味道。 “您好,有事吗?” 这都什么眼神嘛? 周庆明不自觉地就皱了下眉头,不过,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的客气。 “您好,我是何耀华,霖霖的大哥,能谈一下吗?” 英俊青年没让周庆明多费思量,紧着就自报了家门。 “行,请进来坐吧。” 周庆明有点意外,可也不是太在意,摆手就将对方让进了室内。 “周庆明同志,我代表何家来跟你谈点事,若有得罪处,还请海涵。” 在落座后,何耀华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一本正经地就切入了主题。 “我纠正一下,你只能代表你爷爷或是你自己,代表不了你父亲以及你妹妹。” 面对着何耀华这等居高临下的态度,周庆明当即就不爽了。 “看来,我妹妹什么都跟你说了,这样也好,省得我再多解释前因后果。”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对你跟我妹妹的事,我爷爷、我大伯都很生气,他们明确表示不会同意。” “我希望你能主动放弃,否则,闹出了不愉快,那就不好了。” 何耀华很明显地愣了愣之后,这才冷笑着开了口。 在他看来,周庆明哪怕再怎么有才华,那也不过只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根本配不上何家的公主。 “我冒昧地问一句,他们生不生气,关我什么事呢?” 若是还没开始,那,周庆明或许会理智地选择放弃。 但现在,他绝不会辜负了何雨霖。 “你……” 何耀华在京里待久了,早习惯了世家子弟摆家世压人的那一套。 这一骤然遇到了周庆明这等不认账的态度,登时就被噎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肯放弃雨霖,是想要攀附你们何家?” “呵,那你就错了,实际上,在得知雨霖的家世时,我已经选择了放弃。” “因为我知道彼此家世差距过大,是很难走在一起的,各种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而我,真心不愿去面对这一切。”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努力,我相信,以我的能力,我的将来注定辉煌,完全无须借助所谓的世家之力。” “再者,就算我娶了雨霖,也不可能沾上多少的光。” “原因很简单,何家不止有雨霖,还有你们兄弟俩,能有多少资源落在我身上?怕是少得可怜吧。” “反过来说,若是打上了你们何家的烙印,最终或许将会成为我前进路上的包袱。” “这一切,我早就盘算清楚了,根本用不着你跑来威胁。” “但,当雨霖没告知我就自己调来白沙乡时,我就知道,我绝不能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 周庆明说得很直白,因为他确确实实就是这么想的。 他很清楚何家老爷子所持的中立之立场其实是个不小的错误。 在伟人南巡讲话后,不单注定分不到多少的果果,甚至还有可能遭到排挤。 从这一点来说,跟何家关系走得太近,其实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你这么一意孤行,很危险。”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无论我爷爷还是李家老爷子,都是老一辈的副国级。” “他们中随便一人放出一句话,都足可将你彻底摁死在乡下。” 何耀华哑然了片刻之后,最终还是决定以势压人。 “呵,你是在说笑话吗?姑且不说你们两家没那么长的手,就算有,你觉得我需要担心吗?” “以我现在的名气,你们压不住的,你父亲也绝对不会答应。” 世家的力量确实很强悍,但并非无所不能。 周庆明还真不怕这个。 他不走仕途,还可以去走商道。 靠着前世的记忆,随便整整,那都绝对能成为在全球范围内举足轻重的巨商。 天下之大,哪去不了? “……” 何耀华头疼了。 因为周庆明所说的都是事实。 这家伙现在可是改革派的一面旗帜,大量的文章都不止在报纸上发表,更是上了内参。 这时候想动他,改革派绝对不会答应。 若不是如此,何老爷子也不会委托他何耀华来找对方谈判了。 “咱们换个说法吧,只要你肯放弃雨霖,我爷爷会出面把你调到省城,直接提一级。” “不仅如此,还能赢得我们何、李两家的友谊,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沉默了片刻之后,何耀华决定改威胁为利诱。 “不用考虑了,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管是威胁也好,利诱也罢,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你们有什么招都尽管放马过来,我接着。” 什么破格提一级,笑话! 周庆明根本不需要这个。 他只要稳扎稳打,顶多四年就能翻上副处,这个自信,他根本不缺,哪有必要去靠何家之力。 “你好自为之吧。” 话谈到此处,显然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在丢下了句场面话后,何耀华愤然起身,走到了门前,用力拉开了房门。 然后,他就傻愣住了。 因为何雨霖就俏生生地站在门外。 “霖霖,你怎么来了?” 何耀华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一幕,难免有点手足无措。 “哼,我不来,怎么能知道你在背着我搞鬼,大哥,我警告你,我的事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再这么瞎折腾,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哥了啊。” 何雨霖很生气。 若不是李旭辉私下通知了她。 她还真就不知道自家大哥的鬼祟行径。 “也罢,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我不管了。” 对自家小妹刚烈的性子,何耀华从小就领教过了多回,自然清楚何雨霖不是在虚言恐吓。 无奈之下,也只能匆匆走了人。 “雨霖。” 周庆明真的很感动。 概因他很清楚佳人所面对的压力究竟有多巨大。 这么份情义,真心不容辜负。 “提一级,你不答应,若是提两级呢?” 何雨霖歪了下头,俏皮地笑着。 “呀,那我说不定就同意了呢。” 周庆明当即就坏坏地笑了。 “你敢?” 何雨霖立马扬起了小拳头,作势欲打。 结果,动作方才刚做出来,就被周庆明一把抱进了怀中。 一声惊呼过后,何雨霖整个身体都软了。 第55章 老泰山教子 有何雨霖在旁添香、外加偶尔捣蛋的日子确实很惬意,可惜就是过得太快了些。 初六上午十点过半时,周庆明终于把多达近五万字的《南州市发展纲要》给搞了出来。 不过,他并未急着交稿,而是与何雨霖一道去了四鹤街,逛到了下午三点出头,这才赶回了何家。 “小妹,这位就是周庆明了吧?” 何雨霖这才刚用钥匙打开了院门,一名年岁跟周庆明相当的英俊青年就已蹿了过来。 “嗯呢。” “庆明,这是我二哥何耀明,跟你同一届,目下在轻工部混着。” 何雨霖笑得很甜,看得出来,她跟何耀明的关系相当之好。 “二哥,下午好,我是周庆明。” 周庆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对自己只有好奇,完全没丁点的敌意。 那自然得报以灿烂的微笑。 “哥们,加油,挺住了,我很看好你,一定要降服女魔头。” 何耀明分明就是个喜欢搞怪的性子,毫无顾忌地就打趣了周庆明一把。 “你去死!” 一听自家二哥这般说法,何雨霖顿时就羞恼了,飞起了一脚。 “你看你看,女魔头很凶的。” 何耀明往边上一跳,坏坏地笑着。 “不理你了,爸呢?” 何雨霖有点小怕怕地偷瞄了周庆明一眼。 “在书房。” 何耀明见状,当即就摇头失笑。 在他看来,自家妹妹这就是已经彻底沦陷,完全没得救了。 “哼!” 失陷就失陷,那又怎样? 何雨霖昂着下巴,蔑视了下还是单身的二哥,然后拉着周庆明便进了厅堂。 何耀华正靠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见二人走来,就只礼貌地点了下头,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而正织着毛衣的赵文樱更是连头都没抬一下。 面对此情此景,何雨霖显然有些郁闷,白贝轻咬了下红唇。 但最终,她什么话都没说,挽着周庆明的手便径直上了二楼。 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何胜利紧着就翻阅起了周庆明所提交的文稿。 他看得很仔细,半个多小时后,这才抬起了头来,冲着何雨霖吩咐道:“霖霖,去把你两个哥哥都叫上来。” “好嘞。” 何雨霖不明所以,但却并未多问,一溜烟地就下了楼。 “父亲。” “爸。” …… 很快,何家兄弟俩就并着肩地到了书房中。 “嗯,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把这份文件过一遍,有什么问题都先憋着。” 何胜利没扯什么废话,直接就把文稿递给了两个儿子。 哥俩有点懵。 但却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在应诺之后,立马凑在一起,快速地浏览着文稿。 周庆明却是看懂了,自家老泰山这是准备教儿子呢。 在这方面,世家子弟确实远比寻常百姓子弟要有优势得多。 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层面远高于百姓子弟,所受到的教育与训练,决定了他们在上就把握住了先机。 换句话说,在人生道路上,他们无耻地抢跑了。 在同等学历、同等智商、同等情商的情况下,平民子弟要想追上去,难度不啻于登天。 这状况,真的很令人想骂MMP。 但,这就是现实,容不得你不接受。 “时间到,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发问了。” 果然不出周庆明所料,何胜利就是准备趁机教育一下儿子们。 “父亲,这么份规划书会不会太过激进了些,这与中央三令五申强调的维稳大局似乎有些冲突。” 何耀华从读大学起,就在京里,受何老爷子的影响极深,思考问题的角度就一个——“稳”字当头。 这一点,从他一开口所提的问题便能看得出来。 “小周,这个问题,你来解答。” 何胜利不加置评,转手就把问题丢给了周庆明。 “好的。” “何大哥,我想你恐怕是把维稳跟维持现状混淆了。” “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后者是僵化,妄图以不变来应万变,显然是不行的。” “要知道现在已经不是七、八十年代了,随着四大特区的出现,国门其实已经打开。” “大多数百姓已经知道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不是别国人民,而是他们自己,所以,社会上才会掀起疯狂的出国热。” “想靠强压来维稳,最终,只会被冲垮,这正如治水一说——堵不如疏。” “要想真正做到维稳,那就必须竭尽全力地搞活经济,切切实实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而这,正是特色农业计划的初衷,若是真能做到因地制宜,那就必然可以大幅度提高广大农民的生活质量。” “至于说到国企改革,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全国各地已经有不少中、小型国企处于停产状态,大量的工人被迫下岗。” “我们若是不及时做出调整,接下来的几年里,或许还有数千万国企工人会失去工作岗位。” “到那时,再想维稳,成本必将居高不下。” “既如此,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做好这方面的工作呢?” “只要能抓住时机,及时完成转型,我们的国企必然能真正焕发新生。” 老泰山的心愿,肯定得成全。 所以,周庆明有一说一,尽可能地把道理说透。 “小周,你所提的工业园区计划,招商引资的重点是外资、民营企业。” “这,很明显触犯到了中央关于警惕资本主义腐蚀的精神,危险性恐怕有些过高了。” 何耀华明显并未被说服,紧着又提出了个尖锐的问题。 “我认为我们必须辩证地看待这件事,首先,我们南州市是贫困市,自身的造血能力严重不足。” “国家在财政困难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给予我们市多少支持。” “我们要想发展,那就必须筑巢引凤、借鸡生蛋,这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其次,外商进驻后,他们能有效地带动整个产业链的提升,就拿木材加工行业来说好了。” “只要类似的企业多了,所能消化掉的木材自然也就多了,这对我们这等木材生产大市来说,显然是有好处的。” “再有,木材加工行业所需要的零部件不少,这同样给了配套企业带来了机遇。” “最后一点,外资企业的进入还能创造出大量的就业机会,有效地消化掉社会上的剩余劳动力,从而降低维稳成本。” “有着如此多的好处摆在那儿,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去实施呢?” “我可以肯定地说一句,在不久的将来,工业园区的模式将会在全国范围内遍地开花。” 姓资姓社的争议说穿了就是既得利益者不愿放弃手中的权力罢了。 这一点,周庆明看得比谁都通透。 但他并没揭破,就只从经济的角度来分析问题。 “庆明,你这份计划里的工业航母提法与我们部里前一段时间所提倡‘船小好调头’、‘市场需求主导一切’的思想应该是完全矛盾的吧?” 这时候,何耀明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并不矛盾,小企业要想发展,就必须以市场为导向,抓住一切机遇先做强再做大。” “可对于矿山、机械等重工企业来说,那就应该是先做大再做强。” “唯有快速占据了尽可能多的市场份额,这类企业才能经得起风浪,不至于动辄就陷入生死危机。” “当然了,要想走得稳、走得远,内部管理机制的改革以及软硬实力的提升就是关键中的关键。” 关于国企改革,在现如今,国家层面上的思想也很混乱。 因为大家伙确实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可对周庆明来说,就不是这样了,他早就已在河对岸了。 回过头来再看现状,那自然能做到庖丁解牛。 “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没有的话,那我说几句好了。” “首先,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小周所写的这份经济发展纲要绝对堪称典范。” “无论是发展思路还是具体的改革办法,都做到了‘因地制宜’这四个字。” “这,很值得你们铭记在心,等将来你们下了地方,在发展思路上,完全可以借鉴这份规划。” “都听好了,‘为人民服务’绝不是句口号,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你们就只是官僚,而不是人民的公仆。” “另外,随着改革开放的持续深入,经济指标将会是上级领导的考核重心。” “拿不出过人的政绩,等待你们的必将是折戟沉沙。” “我希望你们能抛弃偏见,认真地反思一下自我,好好学学这份经济发展纲要,只要能把握到个中精髓,任何时候都能适用。” 在总结时,何胜利不吝美誉地给予了周庆明极高的评价。 因为他确实认为周庆明的规划极其科学,完全可以拿来就用。 他也已经下定了决心,开春后就将对南州市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 何耀华兄弟俩都听傻了眼。 只因他俩还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推崇过他人。 更别说被推崇的还是比他俩年龄都小的年轻人。 这,真的太过震撼了些。 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何雨霖则是开心地笑了。 第56章 矛盾爆发 新春一过,何胜利就有动作了。 首先是对矿山企业加以改革,并对市里的几家规模较大的企业加大了投入,紧接着又提出了工业园区计划。 不过,在农村改革方面却并没急着铺开摊子。 究其根本在于南州市是个农业市,农村一旦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终归得等到白沙乡的特色农业初见成效后,方才能稳步推进。 对此,周庆明心中当然有数,自然不会多去关心。 说白了,他现在所处的层次过低,那些市里的大事,还轮不到他去操持。 沉下心来,把白沙乡的特色农业试点工程抓好才是正经。 这方面要做的工作很多,说是千头万绪也不为过,每一项都不容忽视。 好在他已经把控住了乡政府,把任务分派下去后,倒也不至于忙到累死。 甚至还有余力受邀去县饮料厂、已经改名为安东食品有限公司的原肉联厂指导一下营销体系的建立。 时光如流水,眨眼间就已到了三月底。 玄望路提前近半个月完工,率先受益的就是上元村等几个山区或是山区边缘的村子。 原本因为道路问题运不出去的鲜蘑菇终于有了销路——不少二道贩子迅速赶到了白沙乡,大量收购新鲜山货。 不止是鲜蘑菇,新鲜蕨菜、野果、山珍也都很畅销,不少农民趁机小发了一把。 紧接着,莲花山的矿泉水厂也在四月初完工,在试运行成功后,迅速进入了正式投产阶段。 各村的特色果树栽培以及养殖业都在蓬勃发展着。 乡里的气氛也很和睦。 在几次人事调整议题上,周庆明都没怎么干预,大体上尊重高发强的意见。 这就让高发强觉得自己又行了,时不时就要召开一次党委会。 没议题硬上,不是集中学习中央精神,就是开个什么阶段总结会。 总之,就是在不断强调他的权威。 对此,周庆明根本无所谓,他的目光早就不局限于乡里的这么些蝇头小利了。 只要不妨碍到特色农业试点工程的进展,随高发强怎么折腾都行。 六月中旬。 抢完了夏收后,乡里又忙着督导各村抓紧时间夏种。 与此同时,集约化养殖的鸡鸭、肉猪以及鹌鹑、田鸡、石冻等农副产品开始大规模出栏,产量极其惊人。 幸好周庆明早有准备,提前就派出乡干部打通了销售渠道,所有的养殖户无不赚得个盆满钵溢。 面对此情此景,原本因各种原因没参与其中的农民们全都羡慕得眼红不已。 不少人在后悔的同时,强烈要求乡里给予扶持,他们也想加入养殖大军。 这,当然是好事,周庆明立马帮着联系了几家金融机构,向农户们放贷,并再一次请来了农业大学的专家队伍,对农民们进行第二轮的培训。 七月底。 黄坤的养蛇场所生产出来的干毒在省外贸公司的协助下,通过了国际上相关机构的检测,并顺利拿到了总价值高达十万美元的订单。 随着第一批干毒交割完毕,作为第一大股东的黄坤瞬间暴富,跟着他一起干的二十多户农民也都赚到了不少钱。 这时候,问题出来了——下沙村百姓们一看养蛇场这么好赚,立马纷纷要求加入。 可黄坤等人却不干了——他们历经辛苦才开拓出来的财路,哪肯随便再平白便宜了别人。 矛盾就这么彻底爆发了出来,不少该村的村民跑来乡政府请愿,事情很快就闹大了。 “乡长,下沙村的事闹得有些不太像样了,这事情必须尽快解决。” 对此,高发强很担心,唯恐影响到维稳大局,第一时间就将周庆明请到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书记,在您看来,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处理?” 事情确实该尽快妥善解决,个中的道理,周庆明当然不会不清楚。 问题是此事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他自己虽还没亲自出面,但却已经派委员副乡长蔡国斌率工作组前去了解过情况了。 结果很不理想——争执双方完全尿不到一个壶里。 “自古以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一个村里的贫富悬殊过大肯定不行。” “伟人说过,可以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但要先富带动后富。” “从这个原则出发,我认为应该允许有意愿的村民也参与养蛇。” 高发强在下决断时,分明透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 “书记,这恐怕不妥。” “养蛇是门技术性要求很高的产业,危险性也很大,并不适合全面推广。” “换而言之,养蛇场离不开黄坤的祖传秘方,这是他个人独有的绝活,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公开。” “在去年九月底时,我曾多次到过下沙村,鼓励村民们联合起来参与黄坤的养蛇场筹建。” “那时候,全村四百多户人家中,仅仅只有二十三户最终选择了加入。” “其他村民们不是漠然无视,就是在一旁冷言冷语地等着看笑话。” “现在好了,看到别人赚了大钱,他们才死乞白赖地要求加入,这跟抢钱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搞特色农业绝不是搞大锅饭!在我看来,别的村民要想致富,只能另寻他途。” 周庆明之所以一直没亲自去处理下沙村的纠纷,就是在琢磨着如何引领其他村民走上另外的致富路。 而这,显然没那么容易。 概因下沙村的地理环境并不是太好,很多项目都不太适合搞。 更麻烦是根本找不到能跟养蛇场相提并论的好项目。 在此情况下,要想说服那些红眼病患者,难度无疑极大。 不做好充分的准备就去村里,一不小心就会彻底激化干群关系。 “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事情的关键就在黄坤身上,说服了他,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不是吗?” 高发强并不认可周庆明的说法。 他觉得自己在群众工作方面的经验远不是周庆明这等菜鸟所能比拟的。 “书记,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养蛇技术是黄坤个人的绝活,我们没理由强迫他把自己的利益平白无故地让给他人。” 听到了此处,周庆明算是明白过来了——老高同志这是飘了,打算借题发挥上一把,目的就是要狠狠打压他周庆明。 看样子,这老家伙又跟欧阳宏勾搭上了。 真是记吃不记打。 “既然你我意见难以统一,那就上党委会讨论一下好了。” 高发强不耐烦了。 自忖这几个月来已经再度树立起了自身权威的情况下,他决定给周庆明好好上一堂课。 “那行,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党委会还是早点召开的好。” 这么自信?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嗯,那就定在下午两点半吧。” 高发强完全没任何的犹豫,当即就给出了答复…… “乡长,老同志看来不太肯服老哟,这就又折腾上了啊。” 周庆明这才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多久,徐双丰就找上了门来。 “权力这东西就是一种毒药,喝了就上瘾,戒都戒不掉。” 周庆明无奈地摇头失笑了。 “主席说过:‘扫把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走掉。’,依我看,也是时候让某些人好好清醒一下了。” 离换届就只剩下一年多一点的时间了,这等敏感时刻,徐双丰觉得有必要展示一下肌肉,以免某些人幻想太多,总想着要生事。 “嗯,这样也好。” 周庆明能理解高发强的心理,无外乎是赌博心态在作祟罢了。 这就牵涉到了个官场惯例——通常来说,换届年时,最先调整的都是书记这个位置。 李元山极有可能会在换届前晋升上去,在他走前,必然会对县里的人事进行一番安排。 到时候,高发强肯定保不住白沙乡党委书记的大位。 但是,假如接任县委书记的人是欧阳宏的话,那,后续必然还会另有调整。 如此,高发强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忠心,那他未必就没机会在二线往上爬一步。 毕竟二线的职位并不值钱,根本无须千金买马骨,一金足矣,实惠得很。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 作为周庆明手下的头号大将,徐双丰自然知道这时候他该做些什么…… 党委会即将召开的通知一下达,乡政府大院里的气氛顿时就诡异了起来。 因为相关消息已经不胫而走,大家伙都知道乡里的两巨头这回又干上了。 更怪异的是——高发强一个早上都在忙着召见委员们,而周庆明那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就不免令人浮想翩翩——莫非乡里的天又要变了? 下午两点半。 党委小会议室中。 高发强先是满脸威严之色地环视了一下两侧的委员们,而后方才假咳了一声道: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就一个议题,如何妥善处理下沙村百姓的请愿。” “大家都知道下沙村的土地少且偏贫瘠,百姓思想也偏保守了些。” “截止到目前为止,除了养蛇场项目之外,就只有少数三十来户百姓真正参与了特色农业计划。” “换而言之,在特色农业推广一事上,下沙村在乡里处于绝对的落后状态。” “这就需要我们想办法加以改善,否则,根本没办法真正提高该村百姓的生活水平。” “现如今,一个很现实的办法就摆在我们的面前,那就是鼓励该村百姓全都参与到养蛇场项目中去,把这一项目真正做大做强,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我认为,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我们没理由不朝这个方向去努力。” 高发强的这么番发言听起来蛮有道理,不少委员都明显有点意动了。 第57章 亲自上阵 “同志们,我说几句吧。” “首先,下沙村所爆发出来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与书记是一致的。” “但,我并不认可书记的解决办法。” “大家都知道养蛇项目很赚钱,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值得大规模推广。” “但是,请大家搞明白一点,那就是养蛇的技术含量极高,危险性也极高,稍不留神,就有可能出人命。” “这,绝不是随便抓几条蛇就能成事的,黄坤之所以能行,那是他有祖传的抓蛇技术以及养蛇、驯蛇秘方。” “换句话说,养蛇项目离开了黄坤本人,那就彻底玩不转了。” “这就决定了养蛇项目无法作为普适的推广项目。” “按书记的构想走,那意味着什么呢?是打算强迫黄坤等二十四家股东把自己应得的钱拿出来分给不相干的村民。” “这是想干什么?是在搞大锅饭,是在玩绝对平均主义,是打着政府的旗帜公然明抢黄坤等人的钱,是在犯罪!” 老骥伏枥? 那就打到你彻底认清现实! 周庆明这回是铁了心要狠揍高发强一顿了。 这一上来,立马就拉开了针锋相对的架势。 高发强的脸色瞬间就变得铁青。 但却并未急着发动反击,而是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近来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党群副书记夏侯枫。 “我认为乡长说得很对,历史已经告诉我们了,大锅饭是绝对行不通的。” “身为党员干部,我们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去强迫黄坤,那确实是在犯罪。” 高发强注定是要失望的。 夏侯枫可不傻,在人事调整方面,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跟老高同志达成一些妥协。 可在严峻的政治路线一事上,他只会紧跟着周庆明。 原因很简单,周庆明才是真正能决定他是否能顺利进位乡长的关键。 若是让周庆明不满意,他恐怕连党群副书记这个位置都不见得能保得住,更别说什么再进一步了。 “我赞成乡长的意见,现在已经是九十年代了,不是动乱年月,那种打着政府旗号去搞什么劫富济贫的事,绝对不能做。” 接下来发言的是常务副乡长徐双丰,他当然不可能给高发强留什么面子。 “我认为乡长的意见很正确。” 副书记梁亮工同样没理睬高发强的期盼眼神,简单而又直接地亮明了态度。 这很正常,在他当组织委员时,之所以紧跟高发强,那是屁股决定脑袋,不得不为之。 至于现在,老高同志还是有多远死多远好了。 “我赞成乡长的意见。” 接下来轮到的是组织委员齐照平,照理来说,他是该紧跟高发强的,这是官场潜规则。 但,齐照平也就只略一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站在周庆明的一边。 一切只因这是政治路线之争,不是人事调整,他可不想犯下路线错误。 一比五! 高发强的脸色已是由青转黑。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输了,输得连内裤都要保不住了。 今天的会议结果一旦传到了县里,欧阳宏只怕会再一次放弃他。 废物,没人会需要! 事实证明,高发强的预判很正确。 除了党政办主任谢宝强明确表态支持他之外,他再无任何的援手,就连一向紧跟他的宣传委员李幸娟、统战委员郑宏道此次都投了反对票。 最终结果出来了——二比十一。 这,简直就是公然把高发强摁在地板上反复搓揉。 气得他三尸神暴跳,差点没打出最后的王牌——一票否决权。 但最终,他还是强忍住了这等冲动。 概因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就算是打出了这张王牌也没用。 上级党委不可能会支持他,到时候一算总账,他立马就会被踢去政协,闹不好还会被降级。 这显然不是他所能承受之重。 所以,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高发强决定发起绝地反击:“乡长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这件事拖不得,只能加强引导,明天一早,我亲自率工作组赶去下沙村。” 问题既然出了,逃避显然不是办法。 周庆明也没指望其他人能办好这件事,那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七月二十六日,周五。 上午九点将至。 下沙村,村口处的打谷场上黑鸦鸦地站满了人。 党支部书记黄兆宁、村长黄再来站在最前方。 后头的村民们明显分成了两个阵营,一方人多势众,至少有小两千之数,另一方则是黄坤为首的近百人。 双方之间泾渭分明,不时还互相怼上几句,很显然,矛盾已经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但,当周庆明一行人骑着二八大杠出现在村外的机耕路上时,双方间的怒怼很快就都停止了。 “看,来了,来了。” “是乡长,没错。” “乡长来了。” …… 双方阵营的人都对周庆明的到来抱有强烈的期盼。 这,要说也正常——尽管周庆明到任还不满一年,可下村却下得很勤。 更重要的是周庆明从不占村里的便宜,就连吃饭都是自己掏钱。 在村民们面前,也从不摆乡长的架子,亲和得就跟邻家男孩一般。 “乡长,早上好。” 不等周庆明下车,黄兆宁就已第一时间抢上了前去。 “老支书,我应该算是村里的常客了吧,有必要搞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吗?” 现场的气氛很凝重,可周庆明却完全没放在心上,笑呵呵地就调侃了黄兆宁一句。 “乡长,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让您受累了。” 黄兆宁心虚,一时间都不知该说啥方好,倒是三十出头的黄再来很机灵,上来就先认错。 周庆明毫不见外地就笑骂道:“少跟我打埋伏眼,你小子就是在等我来给你揩屁股,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 “嘿嘿……” …… 一听这等接地气的话语,后方的村民们顿时全都哄然大笑,原本的凝重气氛自然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开去。 “行了,都别在这儿傻站着,村干部以及双方的民众代表都跟我一起到村委会,咱们今天就把这件事掰开来好好说叨一下。” 打铁肯定得趁热。 气氛这么一活跃起来,周庆明立马就挥手给出了道指令。 黄兆宁等人自然不会有异议,很快就簇拥着周庆明一行人走向了就在村口不远处的村委会。 “老支书,请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在村委会的院子里落了座之后,周庆明并未扯什么废话,直截了当地就切入了正题。 “唉,好、好的。” “这事情,啧,怎么说呢,大家伙都苦惯了,看到阿坤养蛇能赚钱,所以就、就想着要入伙。” “阿坤不答应,这不就闹上了。” 村里出了这等闹剧,黄兆宁真的很惭愧。 奈何,他完全压不住这等歪风,只能期盼周庆明了。 “再来,谈谈你的看法。” 黄兆宁虽没明说,可意思无疑是明摆着的——他反对众人的所谓入股请求。 这一点,周庆明当然不会听不出来,所以,他紧着就将问题丢给了黄再来。 “乡长,我们村的工作确实没做好,只是,您也看到了,我们村的条件很糟糕。” “除了参与养蛇项目的二十多户人家之外,就只有三十多户有溪边田的人家参与了养殖田鸡、黄鳝的项目。” “剩下的四百多户人家始终找不到什么太好的特色农业项目,大家心里头都急啊。” 黄再来很无奈。 看着周边各村百姓都走在了奔小康的路上,偏偏自家村里水文、地理都不行,只能坐困愁城。 他是真的没法子了,只能暗中怂恿百姓去逼迫黄坤。 “急了眼就想着去抢黄坤的钱?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去年,我就说过好多回了,养蛇项目能赚大钱,提醒大家跟黄坤合作。” “可你们呢,一个个都说风险太大,不愿意。” “现在好了,看到黄坤赚了钱,你们就眼红了,想劫富济贫是吧?” “别忘了法律摆在那儿呢,谁敢这么做,那就做好去坐牢的准备。” 不用去调查,周庆明也能知道这事情的背后少不了黄再来的瞎胡闹。 所以,该狠狠打压时,他可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嗡……” 周庆明这话说得很重,不止是村民代表们都被惊到了,挤在院外的百姓们也都不免起了一阵骚乱。 “乡长,我们只是想致富,那个、那个……” 黄再来不傻,一听就知道周庆明这是在警告他,心顿时就慌了。 “乡长,您就给我们大家伙指一条明路吧?” “乡长,这等苦日子,我们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乡长,求您了。” …… 黄再来这么一带了头,村民代表以及院外的村民们顿时就都跟着咋呼开了。 更有人在暗戳戳地嚷着: “阿坤能发财,我们为什么不能,这不公平。” “对啊,阿坤去年不是到处邀人吗?今年咋就不行了呢?” “阿坤,你特么的太自私了!” 节奏这么一被带歪,现场秩序顿时一派大乱。 一旦处理不好,那就是桩严重的群体事件。 跟着周庆明一道来的蔡国斌顿时紧张得脸色煞白一片。 第58章 你对象呢? “都给我闭嘴!” 农村工作中,嗓门不大是肯定不行的。 一味地怀柔,同样也不行。 在这等关键时刻,周庆明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 炸雷般的声音一响起,现场顿时就是一派的死寂。 但凡周庆明冷厉的视线扫过处,不管是村民代表也好,村干部也罢,全都慌乱地低下了头。 “想致富,要靠自己去努力,而不是抢劫他人的劳动成果。” “去年,阿坤请大家加入,那是一派好心,你们不领情。” “现在,人家辛苦拼搏出了成功路,你们就腆着脸要求分一杯羹,凭什么,嗯?” “就凭你们脸大吗?” “在这里,我最后重申一遍,谁敢再胡闹,一律抓去派出所,给我老实蹲班房去!” 周庆明真的很生气。 给了他们金饭碗,不接。 现在后悔了,就打算玩道德绑架,天底下哪有这么个道理。 “乡长,您消消气,我们真的就只是想致富,您就帮帮我们吧。” 黄再来怕了。 若是乡里下真下狠心彻查,他私底下干的那些事肯定瞒不过去。 到时候,蹲班房的人中绝对有他一个。 “是啊,乡长,您就再帮我们想个办法吧?” “乡长,求求您了。” …… 一帮村民代表们跟着也都哀求了起来。 他们是真的馋了啊。 现如今,不止是村里的养殖户们在赚钱,周边各村也都有不少人已经发家致富了。 就他们还在苦兮兮地熬着,这等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行,我就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过几天,农学院的专家会给你们带来几样新引进的水果品种,想参与种植的人就到村委会报名。” “销路问题,乡里会帮忙解决,你们的任务就是按着专家的指导,认真种好水果,能办得到吗?” 周庆明敢亲自带队来下沙村,自然是早就已有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没问题,乡长,我们都听您的。” “乡长,您放心,我们肯定会下死力的。” “乡长,能跟我们说说都是啥水果吗?” …… 只要能看到致富的希望,绝大多数的村民还是很听话的。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这些新品种的水果基本上都是从外地或是外国引进的。” “其中有奶油草莓、火龙果、无籽西瓜等,市场零售价远比同类型的水果要高出不少。” “你们只要下死力去种植,肯定能赚到钱,具体怎么种植,到时候听专家的。”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没别的问题的话,就都散了吧。” 路,给众人指出了。 但,说到底,能不能赚到钱,那还得看个人是否肯努力。 在这方面,周庆明可没办法打包票。 “乡长,我、我……” 众人散去后,黄坤这才满脸激动之色地凑到了周庆明的面前,哽咽着不知该说啥方好。 “阿坤,你的养殖场在扩大生产规模时,一定要注意安全,在这方面的投入,不能省,都记住了没?” 周庆明自然清楚黄坤在顾忌些什么,无外乎是担心今天的事还会重演。 这等可能性不是没有。 只能到时候再看怎么解决了。 “乡长,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黄坤用力地点着头。 “那就好,行了,回去吧。” 正值夏种的繁忙时刻,各种事情缠杂得很,周庆明可不想在下沙村多待。 随口交待了一句之后,便即领着手下人等匆匆离去了…… 夏种过后没多久,部分水果就开始进入了成熟期,乡里早早就做好了相关准备,销路方面自然无须发愁。 再然后,稻麦技术的真正运用开始登场,各村百姓在农学院专家的指导下进行插播。 忙忙乎乎间,国庆节就要到了。 九一年的国庆恰好是周二,国家下令调整休假时间,那就有着三天的假期。 周庆明请了半天的假,二十八日中午吃完了饭后,就与何雨霖一道乘车赶回了市里。 在将佳人送到了市常委宿舍区后,周庆明并未急着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弟弟的公司。 “哥。” 公司的业务近来状况一般,周庆龙闲着无事,正在办公室的小隔间里玩着过五关的扑克游戏。 冷不丁见兄长走了进来,难免有点慌。 “嗯,说一下公司目下的状况。” 周庆明懒得去跟弟弟多计较,在落了座之后,便即切入了主题。 “不是太好,从七月份开始,销售量就一直在滑坡。” “主要原因是咱们公司不能赊账,价格方面也没太大的优势,不少经销商都跑了。” 一听兄长问起了经营状况,弟弟的脸色顿时就是一苦。 “账上现在有多少钱了?” 周庆明根本不以为意。 他从来就没把这几个项目当一回事,也没打算去用心经营。 “扣除掉必要的运营资金外,闲钱也就只二十四万五千余。” 弟弟明显不太甘心原本红火的生意就这么越来越黯淡,尽管不敢反对兄长的决定,可眼神却明显有点幽怨。 “下个月就把生意收掉,库存全部清光,资金全部回笼起来。” “另外,咱们市里不是有人在搞标会吗?你下个月去探个底。” “十二月中旬时,你去借钱,不管利息多少都要,越多越好,还款期限定在半年,元旦过后我有急用,都听清楚了没?” 周庆明可没管弟弟究竟是怎个感想,他就只管下指令。 “啊这……” 一听这话,弟弟顿时就傻愣住了。 “嗯?”周庆明当即不悦地皱了下眉头。 “哥,你到底要借多少钱?这是要干啥呢?” 标会,周庆龙当然是知道的。 实际上,那些玩标会的人也曾数次来找过他,想拉他入伙。 不过,在盘算过风险后,他理智地拒绝了。 他可不想为贪图一点利息,把本钱都给折了进去。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元旦过后有个好机会,本钱越多,赚得就越多。” “你只管去借钱,不用担心利息,其它事就交给我好了。” 九二发财证可是难得的发财节点,随便整,那都至少是一百倍以上的纯利,还不用交税。 天底下再没有比这个更好赚的了。 错过了这个,那可是要被天打五雷轰的。 不过,为了确保消息不走漏,周庆明可没打算跟弟弟详细说明。 “那行吧,回头我就去试试看。” 饶是周庆明说得个自信满溢,可弟弟心里头还是不免有些个不太衬底。 “不是试试,而是必须做到!” “我给你一个底限,最少得给我借到二百万,少于这个数,别怪我抽你啊,多则不限,越多越好。” 这什么态度嘛。 周庆明当即就瞪眼了。 “我尽力。” 见哥哥都已把话说到了这么个份上,周庆龙尽管依旧满心的狐疑,却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 “阿明,你对象呢?” 下午下班时,哥俩一道回了家。 这才刚进了院门,母亲一看周庆明又是一个人回家,立马就憋不住了。 “她回家了,这两天我找个时间带她来家里一趟吧。” 闻言之下,周庆明的头顿时就大了一圈,他是真担心母亲又暗戳戳地给自己安排上一场相亲。 “那敢情好,可不许哄娘啊。” 又是这话,母亲觉得可信度有点低。 “滴、滴滴……” 就在此时,周庆明腰间挂着的BB机突然爆响个不停。 低头一看,立马发现是何雨霖家里的电话号码。 这个,显然耽搁不得。 “妈,我去回个传呼。” 在跟母亲交待了一句后,周庆明便转身出了门。 “庆明,我爸想请你晚上来一趟。” 电话方才刚接通,对面就响起了何雨霖那欢快的声音。 “没问题,我吃完晚饭就去,另外,我妈一直想见见你,刚才正说着呢。” 老泰山之约,那肯定是耽搁不得的。 与此同时,周庆明觉得也是时候把何雨霖带回家见见父母了。 “那,我现在就过去?” 这就要见家长了? 何雨霖有点害羞,可更多的则是期盼。 “别,你一来,肯定没法马上走,回头你爸可要批评我了,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一听何雨霖这般表态,周庆明的心里头顿时就是一甜。 只是,考虑到老泰山的约谈。 他最终还是没敢误了正事。 “嗯呢。” 何雨霖没再多说些什么,就此挂断了电话…… “赶紧洗手去,就等你了,整天忙啥呢,找女朋友要是有干工作那么积极就好了。” 周庆明这才刚回了家,母亲当即就不太爽利地埋汰上了。 “妈,您还别说,刚才啊,就是您未来的儿媳打来的电话。” “明天一早,我就去接她来见您,这,总该行了吧?” 知道母亲就是寻常的家庭主妇,周庆明当然不会在意她的唠叨,笑着就解释了一句。 “呀,阿明,你没开玩笑吧?” 一听这话,母亲可就坐不住了,霍然站了起来。 父亲与弟弟也都惊诧地望向了周庆明。 唯有妹妹就只是坏坏地笑着。 因为她早就见过“嫂子”了。 真心不觉得自家哥哥能拒绝得了如此美丽的嫂子。 果然,沉沦了不是? 第59章 腾飞的契机 傍晚六点二十五分。 “庆明。” 当周庆明骑着二八大杠赶到了市常委宿舍区时,早在武警岗亭处等候多时的何雨霖第一时间就抢了上来。 “走,见咱爸去。” 在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支后,周庆明坏坏地笑了。 “讨厌!” 一听这话,何雨霖瞬间满脸飞红,娇俏地扬起了小拳头。 “嘿嘿。” 周庆明一点都不在意,就只把右手略略弯了点,何雨霖当即就乖巧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书记,晚上好。” 何家的厅堂上,就只有何胜利一人端坐在沙发上,却并没见到赵文樱。 “小周来啦,走,去书房谈。” 何胜利的心情显然很好,在起身招呼时,脸上满满都是亲和的笑容。 “好的。” 这提议,显然不能拒绝,在应了一声后,周庆明便即与何雨霖一道亦步亦趋地跟着往二楼走。 这时候,赵文樱终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了眼众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明显满是忧愁。 “小周,今天叫你来,是有几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头一件就是我们市已经拿到了两个上市指标,其中一个给了新成立的矿业集团,剩下一个,造纸厂与南湖电池都想要。” “市里目下的分歧比较大,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在会客处的沙发上落了座之后,何胜利并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径直就切入了主题。 “书记,我认为应该给南湖电池。” 静静地听完了何胜利的陈述后,周庆明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实则心中颇为的兴奋。 他开心的不是何胜利的看重,开心的是自己的重生给南州市所带来的变化。 要知道前世的南州一共也就只有两家上市公司——南州造纸厂以及南州纺织厂,还都是九八年以后才上的市,早就错过了最佳的发展时机。 “哦?理由呢?” 闻言之下,何胜利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扬。 因为他其实是倾向于把指标给南州造纸厂的。 原因就一个,南州造纸厂是独属于南州市的。 而南湖电池则是国内三方合资企业,南州市仅仅只占了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 “造纸企业属于高污染行业,不适宜再行扩大规模。” “否则,南州市的环境势必会大受影响,回头再想治理,难度大不说,耗费也必然不小。” “反观南湖电池,是我国第一家碱性电池制造厂,在专利技术上有独到之处。” “随着传呼机业务的迅猛发展,该公司必然会迎来一段高速发展的阶段,他们更需要发展资金。” “若能加大扶持力度,他们绝对有能力杀入全国百强企业,完全可以作为我市经济发展的龙头之一。” 在前世,南湖电池一直没能成功上市,且,在某一任市委书记的胡乱指导下,差点被整破产。 这一世,周庆明觉得有必然帮扶该公司一把。 “你这么看好这家公司?” 何胜利很意外。 概因如今的南湖电池效益虽还算不错,可无论是规模还是影响力,都远远不如南州造纸厂。 “是的,我认为该公司一直在不断创新进取,无论是公司文化还是发展前景,都已具备了成为国内顶级企业的基础。” “将来若是能走出国门,他们很有机会成为国际性大企业。” 在前世,南湖电池虽说走了一段弯路,可最终还是挺过来了。 遗憾的是——该公司错过了最佳的发展时机,并没能成为国内举足轻重的企业。 “嗯,那就给南湖好了。” 此番从省里要指标要得很轻松,故而,何胜利并不是太在意谁先上市。 “书记,其实南纺也很值得扶持。” “如今省内对上市指标的控制还不是很严,若是能多争取到一些的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全力去争取一下的。” 在当下,南州其实还是有几家能拿得出手的大企业。 在周庆明看来,若是能融到资,发展起来,肯定比前世要强得多。 “嗯,回头试试看吧,你们乡的特色农业试点工程进展如何了?” 何胜利并没意识到周庆明的提议有多重要,很快就转开了话题。 “还不错,截止到九月十五日,我们乡的GDP总值已经是去年全年的四倍有余。” “到年底时,预计能实现五倍以上的跨越性暴涨。” “当然了,之所以能有这等突破性进展,根本原因在于我们乡的底子薄弱,基数小,稍稍努力一下,成就看起来就比较可观。” “真正的考验还在明年,到时候,在看到了特色农业的效益后,必然会有大量的村民要求参与。” “这就很考验我们乡领导集体的统御能力了,在安排上稍有闪失,就有可能激化干群关系。” “另外,我们的各种乡办企业也将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工作必将相对繁重。” “不过,我们有信心克服,确保明年的GDP增长率不降速。” 见何胜利明显没怎么把要上市指标一事放在心上,周庆明难免有些蛋疼。 要知道目下指标之所以好要,那是因为姓资姓社的争论尚未尘埃落定,各地都还在观望之中。 可再过二个多月,南巡讲话一发表,上市指标就成了各地必争的香馍馍。 就南州市的状况而论,显然争不过省城与夏海。 问题是这话他根本没办法明说。 那就只能看何胜利是否真的会有所行动了。 “五倍?你确定?” 何胜利大致知道白沙乡的发展速度不错,可这一听周庆明所报出的数据,他还是不免被吓了一大跳。 “当然,实际上,应该不止五倍。”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乡今年的GDP总值应该在一千七百万元人民币以上。” “而去年的GDP总值是三百一十二万余。” 周庆明一点都不以为这个数据能有啥可稀罕的。 要知道光是矿泉水厂的GDP总值就已经超过了三百五十万元人民币。 而这,还仅仅只是半年的出口额而已。 随着明年的扩产,光是矿泉水厂一家就能贡献出八百万元以上的GDP数值。 顶级矿泉水的销售额就是这么的豪横。 更别说养蛇场那头在进一步扩大规模后,产能上也必将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嗯,给你一个任务,一月五日前必须把你们乡的GDP统计结果搞出来,另外,务必提前拟好总结报告。” “市里会安排各县到你们乡取经,做好在全市范围内推广特色农业的准备。” “这是强制任务,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办得到吗?” 何胜利没法淡定了。 真若是周庆明所报出来的数据没掺水,那,无疑是放了颗大卫星。 只要能在各县推广开去,南州市的经济腾飞就属必然之事。 “请书记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这要求,其实挺高的。 不过,在事先有所准备的情况下,倒是不难办到。 周庆明自然不会讨价还价…… 九月三十日,星期天。 周家所在的巷子口处。 “妈,快看,那骑车跟在哥哥边上的就是嫂子,怎样,漂亮吧?” 周婉婷眼尖,大老远就看到了正骑着自行车而来的周庆明与何雨霖,立马用胳膊捅了下身旁的母亲。 “啧,漂亮倒是真漂亮,可再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得贤惠才是正经。” 母亲其实更希望长子能娶个顾家的普通女孩,也省得招蜂引蝶。 “妈,你又在瞎扯些啥啊,按你这么说,那我岂不是要嫁不出去了?” 周婉婷登时就不乐意了,因为她也很漂亮的好不? “你们俩都给我消停些,儿媳第一次上门呢,瞎闹个啥。” 一旁,父亲听不下去了,当即就火大地斜了妻女一眼。 这下子,母女俩顿时就全都老实地闭上了嘴。 边上,弟弟见状,别着头直偷乐。 “爸、妈,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对象何雨霖,也是我的同事。” 车到了巷子口处后,周庆明飞快地把自行车支在了一旁,而后笑呵呵地将何雨霖介绍给了父母。 “叔叔、阿姨,早上好。” 何雨霖有些害羞,脸色瞬间飞红,心跳得有如鹿撞一般。 “早上好。” 父亲显然对何雨霖的样貌很满意,但却并没多说些什么,就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同事?闺女,你家不会是在乡下吧?” 母亲却是稳不住神了。 她最怕的就是儿子扎根乡下,这若是娶了个乡下丫头,那,啥时才能调回市里啊? “妈,您瞎说些啥呢?雨霖的父亲是咱们市的市委书记。” 彼此既是已经情定三生,那,有些事就不能再瞒着父母了,否则,铁定会闹出不小的笑话。 “啊……” 闻言之下,母亲顿时傻眼了。 边上,父亲与弟弟也没法淡定了,全都惊诧地瞪圆了双眼。 这可是市委书记家的公主耶,咋就成自家儿媳妇了呢? 搞没搞错? “哥、嫂子,这里风大,咱们啊,还是赶紧回家吧。” 周婉婷也很吃惊,不过,她倒是还算能稳得住神。 这就赶忙从旁打岔了一句。 “啊哦,对对对,家里坐,闺女,咱们家里坐啊。” 被女儿这么一提醒,母亲总算是回过了神来。 只是依旧显得颇为的慌乱。 不奇怪,她这辈子接触过的最大官员也就只是她们厂的厂长,小毛毛的副科级干部。 如今,乍然闻知亲家如此显赫,心肝真的有点承受不住。 第60章 情敌出现 “阿明,你跟妈来一下。” 母亲始终没法淡定下来。 在进了家门后,也不管合适不合适,紧着就招呼了一句。 “好勒。” “雨霖,你坐,婷婷,你先陪一下,我跟妈去去就回。” 尽管没搞懂母亲此举何意,可周庆明却并未发问。 在安排好了何雨霖后,便即跟着母亲进了主卧。 “阿明,你老实告诉妈,她真是市委书记家的闺女?” 在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后,母亲这才眉头紧锁地开了口。 “确实如此,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时候,他父亲恐怕就已经是副省长了。” 在这事情上,显然不能撒谎,否则,麻烦事肯定少不了。 “啊,还能升啊,那、那他父亲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闻言之下,母亲顿时就更手足无措了几分。 “妈,您的长子很优秀的好不?不瞒您,我今天就是当着她爸妈的面,把雨霖给接来的。” 老泰山当然不会有意见,倒是准岳母不是很爽利。 不过好在何家是老泰山说了算。 “哦,那,妈这镯子给还是不给?” 母亲还是很迷瞪,哆哆嗦嗦地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只碧绿玉镯。 那是早已过世的奶奶留给母亲的传家宝。 要说也不值多少钱,就只是个象征意义而已。 可母亲却很看重。 “妈,这个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现在才刚二十三岁出头,按国家晚婚规定,得到后年八月时,才能拿证,具体什么时候办婚礼,真就不太好说呢。” 传家宝的事,周庆明可不敢随便给母亲支招。 “这样啊,那,妈再想想。” 母亲在房里团团转了几圈之后,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一切的一切只因何家的门第实在是太过显赫了些,她觉得自家真的不是太配得上。 周庆明不打算开解母亲,有些事,得她自己想通了才成…… 身份差距所带来的压力无疑相当的巨大,父母都是普通人,难免有些个放不开手脚。 家里的气氛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去。 好在周婉婷活泼,一直拉着何雨霖扯闲话,倒也不至于冷场。 但,尴尬的感觉却是免不了,所有人都不例外。 所以,在吃完了午饭后,周庆明当即就说要去逛街,拉上何雨霖便走了人。 “庆明,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车骑出了一段路后,何雨霖终于憋不住了。 “怎么会呢?他们啊,也是第一次见未来的儿媳,比你还紧张。” 周庆明当即就笑了。 “咯咯咯……” 何雨霖先是一愣,跟着也笑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撒落了一路…… 晚上,八点过半。 周庆明将何雨霖送到了市常委宿舍区。 “滴……” 这才刚骑上二八大杠,前方道旁停着的一辆奥迪车突然在打开车大灯的同时,鸣笛了一下。 嗯? 被车灯这么一照,周庆明当即就不爽地皱起了眉头。 但并没发飙,就只是用脚支住了地。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无礼。 车门很快就开了。 从副驾驶室里钻出来的人竟然是何耀华。 “大哥,您这是……” 对方的来意明显不善,这一点,周庆明心中有数,但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有位京里来的朋友想跟你谈点事,不介意的话,就一起找个地儿坐坐如何?” 何耀华明显有些不太自在,可在犹豫了一下后,到底还是发出了邀请。 “行,前方两百米开外处就有家茶馆,还算清净,咱们就去那儿好了。” 周庆明瞄了眼驾驶室,见内里坐着个人,立马便知何耀华带来的肯定是李家的人。 至于是不是情敌杀到,暂时无法判断,毕竟逆光之下,他根本无法瞧清车中之人的样貌。 “那好,待会见。” 何耀华没再多说些什么,转身就回到了车上。 旋即,车子轰鸣着启动了,在街道上麻溜地调了个头,迅速驶向了前方。 周庆明并未在意那么许多,蹬车继续向前,不多会就已到了茶馆门口处。 而此时,何耀华与一名相貌堂堂的高个青年已经等在那儿了。 “庆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哥们李彦新,目下在二机部任人事处副处长。” 在周庆明将车支好了,何耀华当即就将高个青年的身份介绍了出来。 “你好,我是周庆明。” 果然是情敌杀到了。 呵,竟然还不死心。 周庆明心中有点火大,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的从容淡定。 “里面谈吧。” 看了眼周庆明伸出来的手,李彦新不屑地扬了下眉头,就只吭哧了一声,便即自顾自地走进了茶馆。 “呵。” 什么玩意儿嘛。 周庆明可不打算惯着对方,转身就走向了自己的那辆二八大杠。 “庆明,等等,给我一个面子,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这一见周庆明要走,何耀华顿时就急了,赶忙追了过去。 “大哥的面子,我当然得给,但,我不保证谈成咋样,另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周庆明对何耀华的印象,真的很不好。 不过,考虑到对方是何雨霖的长兄,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当然了,丑话肯定得说在前头。 “行,就这一回。” 夹在同样执拗的父亲与爷爷之间,何耀华的感受真的很糟糕。 但没办法,他想提副处,就得爷爷开口,否则,真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两位先生,你们的朋友已经在二零八房等你们了,请随我来。” 二人这才刚走进了茶馆的大堂,一名小妹就已满脸堆笑地迎上了前来。 “谢谢。” 一听这话,周庆明的眼神顿时就深邃了不少。 概因他已从对方的表现看出了本质——李彦新其人骄横自大,我行我素惯了,显然不是那么好打交道的。 但,那又如何呢? 走着瞧吧。 “小周是吧?你配不上雨霖,麻烦你自己离开。” “作为交换,你可以提一个条件,只要不太过分,我都可以满足你。” 果然不出周庆明所料,他这才刚在茶室里坐下,李彦新就冷冷地放了话,一派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今天是不是忘了吃药?” 这么嚣张?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嗯?” 李彦新完全没搞懂周庆明这究竟说的是啥,不由地就愣住了。 “有病得治,药可不能停啊,就你这样子跑出来,吓到人可就不好了。” 这是送脸上门,不打都不行了。 周庆明可不会跟李彦新讲啥客气。 “噗……” 何耀华原本也在懵懂着。 这一听周庆明后头的解释,哪还会不知道自家这个便宜妹夫这是骂人不带脏字。 顿时就憋不住了,刚下喉的茶瞬间喷了出来。 “哦,抱歉。” 尽管没喷到人,可茶沫子却是喷在了茶几上。 得,这壶茶显然不能喝了。 何耀华那叫一个尴尬。 “呵呵,你胆子不小嘛,竟敢如此无礼,是不是觉得我太好说话了?” 李彦新怒极,根本没去理睬何耀华的解释,双眼喷火地死盯着周庆明不放。 “你好不好说话,与我何干?” 周庆明根本不曾有丁点的示弱,眼睛一眨不眨地跟对方对视着。 “好,很好,信不信我打个电话就能撸掉你的乌纱帽。” 被周庆明这么一顶,李彦新顿时怒上加怒,当即就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狠话。 “不信,别说你了,就算是你爷爷,也没这么个能耐!” 信你个锤子! 周庆明一点都没把李彦新的威胁放在心上。 要知道他这几个月来,可是时不时就会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一些文章。 改革派旗手的名号始终戴着呢。 在这等敏感时刻,不管是谁,想动他,都得好好掂量一下改革派的可能反应。 他又岂会怕了李彦新的威胁。 “你……” 李彦新完全没想到周庆明居然一点都没把堂堂的李家放在眼中,顿时就被噎得个面色铁青。 “阁下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那就到此为止好了。” 时间可是很宝贵的,周庆明一点都不想跟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多啰嗦。 “希望你不要后悔。” 看了眼明显比自己壮实了一圈的周庆明,李彦新只能理智地放弃了当场动手的念头。 “这话同样送给你,回见,哦不,最好永远别再见了。” 周庆明懒得再多拉扯,起身就走了人。 “咣当!” 很快,背后就响起了茶盏被摔碎的声音。 对此,周庆明也就只报以一声冷笑,却连头都不曾回上一下。 “耀华,你父亲那儿就不能想点办法吗?” 大喘了几口气之后,李彦新总算是恢复了点冷静。 “抱歉,恐怕不能,家父为了他,已经跟我爷爷彻底闹翻了。” “另外,我听到了点小道消息,过了年,家父很可能会提拔重用他。” 何耀华很无奈。 他同样认为周庆明配不上自家妹妹。 这,无关才华,而是门第差距实在是太悬殊了些。 奈何,他根本左右不了何胜利的想法。 那还能怎么着? “提拔重用?哼,咱们走着瞧!” 李彦新用力地握紧了双拳,眼中的凶光狂闪不已。 他从来没似现在这般迫切地想要毁掉一个人。 第61章 欧阳宏亲自下场 “嗯……” 在放下了手中的大哥大后,欧阳宏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刚才打电话来的人是市长,老领导所提的要求倒是不多,就一个——尽快撸掉周庆明的乌纱帽。 但却令欧阳宏头大了。 他要是能拿掉周庆明,早下手了,哪会等到现在。 为达成这么个目的,他先后扶持的林正伦、高发强、毛德义。 结果,一个去了老干局,一个成了傀儡,最后一位更惨,直接进牢里蹲着了。 这就让他根本找不到借力之处。 更令人烦躁的是周庆明那家伙太清廉了些,不贪不占、不吃请、不收礼,简直就是圣人一枚。 至于其弟与县印刷厂的业务往来,欧阳宏也派人去查过了。 每一笔的账目都很清晰,根本不存在什么权钱交易的情况。 且,从今年六月底开始,其弟的公司就已经不再从县印刷厂进货了。 就这么个状况,想栽赃都栽不了。 那,还能怎么办? 欧阳宏是真的找不到什么可行的思路。 “县长,林县长来了。” 就在欧阳宏心浮气躁之际,他的秘书姜国涛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老林,进来坐吧。” 对林自强这个铁杆盟友,欧阳宏还是很给面子的,亲自到外间相迎。 “县长,咱们县前三个季度的GDP统计结果出来了,比去年同期暴涨了百分之五十七,这成绩在全市范围内,肯定能排在第一位。” 林自强光顾着兴奋,显然没注意到欧阳宏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嗯。” 欧阳宏就只闷闷地吭了一声。 浑然没丁点的精气神。 原因就一个,县里经济的崛起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数据的暴涨完全出自两大块——一是白沙乡奇迹的出现,二是国企改革初步获得成功。 前者是周庆明一力主导的结果,后者则是赵登高在主抓。 无论哪一块,他欧阳宏都插不上手。 “县长,出什么事了?” 直到此时,林自强这才注意到欧阳宏的情绪有点糟糕。 这就赶忙关切地发问了一句。 “老领导打来了电话,要求我们在最短时间里撸掉周庆明。” 彼此就是一条线上的两蚂蚱,欧阳宏自然不会有所隐瞒,直接就道出了根底。 “市长没说明原因吗?” 一听是这么回事,林自强脸上的微笑顿时就凝固住了。 “没,不过,我估计应该是上头有人发话了,否则老领导也不至于给咱们布置上这么道难题。” 欧阳宏烦躁地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不说李元山在安东县里已经是一言九鼎,光是周庆明身为市委书记准女婿这一条,就没什么人敢去动他。 更别说他欧阳宏既指挥不动公安局,也指挥不动纪检部门,那又能拿啥去整周庆明呢? “县长,这事情确实很有难度,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只能您亲自出马,其他人去,恐怕都达不到效果。” 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林自强拽过了一张空白便签,在那上头写下了两个字。 “嗯?” 瞄了眼便签,欧阳宏先是一愣,可很快,他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十月四日,周五。 下午五点十分。 “书记,下午好。” 周庆明下基层刚回来,就被高发强一个电话给召到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乡长,我刚接到县里通知,明天一早,县长将会来视察咱们乡。” “这事情可轻忽不得,我们必须尽可能地做好迎接准备。” 彼此间既已彻底扯破了脸,高发强自是懒得说什么寒暄的客套话,上来就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这头没问题,书记您看着安排就好。” 欧阳宏要来视察? 搞的什么名堂? 周庆明一头的雾水。 那家伙自打上任后来过一次白沙乡之外,就再没过问过白沙乡的事情。 这冷不丁跑了来,肯定别有蹊跷。 只是这当口上,周庆明也猜不到个中端倪,那就只能且行且看了。 “那行,明天一早,咱们就一起去乡界处迎接,回头再看县长的章程好了。” 高发强同样搞不懂欧阳宏的真实来意,此时此刻,所能做的也就只是些常规安排。 对此,周庆明自然不会有异议。 在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后,第一时间就给李元山挂去了个电话。 却没想到李元山也同样搞不懂欧阳宏到底想干啥。 这就没辙了,只能自己多留上个心眼,以免被人抓了小辫子…… 九点整。 玄望路中段的乡界处。 高发强与周庆明并肩而立,后头站着一大帮的乡干部。 不少人还打着临时赶制出来的彩旗、欢迎条幅等,看起来倒是蛮热闹的。 只是,徐双丰等人眼中却都隐约透着担忧之色。 概因他们都很清楚欧阳宏的来意肯定不善。 众人并未等太久,一辆红色桑塔纳就在警车开道下出现在了山道的转弯处。 旋即,稳稳地停在了离白沙乡欢迎人群不到五米处。 “县长,欢迎您前来我白沙乡视察。” 当欧阳宏在姜国涛的扶持下,从后车厢里钻出来时,高发强很麻溜地就迅速迎上了前去。 “老高,中央可是三令五申强调不许搞迎来送往这一套,你们可是公然违规了啊。” 欧阳宏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不错,上来就调侃了高发强一句。 “县长,我们也没怎么刻意准备,大家只是期盼您来咱们乡里,就自发组织了起来,真的。” 高发强的脸上瞬间就布满了谄笑,点头哈腰得跟个二鬼子一般。 “那也不行,中央精神可不容违背,让同志们都散了吧,老高,你上我的车。” 欧阳宏看都没看就只落后高发强一步的周庆明,气势十足地挥了下手后,便即又钻回了车中。 “哎,好,好的。” “乡长,这里就交给你了。” 高发强就只头也不回地交待了周庆明一句,而后立马屁颠屁颠地从另外一侧车门钻进了后车厢。 旋即,车子轰然启动,在警车的引领下,沿着盘山道就这么呼啸而去了。 “乡长,这味道好像不太对啊。” 见欧阳宏一来就故意落周庆明的面子,夏侯枫难免就有些担心了,赶忙凑上了前去。 “让同志们都先回吧。” 味道当然不对。 但现在,情况尚且不明,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老高,我让你调查的情况都查得怎样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周庆明那头正在安排乡干部们撤回乡政府,却说桑塔纳方才开出去没多远,欧阳宏就已迫不及待地切入了正题。 “县长,时间太紧,我也就只整理了部分资料,还请您过目。” 闻言之下,高发强第一时间就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三张纸,毕恭毕敬地递给了欧阳宏。 “这些情况都属实吗?” 欧阳宏快速地将内容都过了一遍后,眼中寒光顿时就闪烁开了。 “绝对属实,不少处我亲自去查看过的,绝无虚假!” 高发强恨透了周庆明。 只要能搞掉这个小家伙,他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那就好,等乡干部们回到了乡政府,你立马安排召开全体干部大会,我要发表讲话。” 欧阳宏相信高发强不敢骗自己,那自然不会有丝毫的迟疑,这就准备大动干戈了。 “县长请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的。” 高发强知道自己在换届年时,肯定是保不住党委书记大位了,但,他却绝不想平白便宜了周庆明。 要死,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九点过半。 周庆明所乘的老北京吉普率先停在了乡政府大院的门外。 紧随其后的是四辆临时从县公交公司租来的中巴车。 “乡长,县长与书记都已经去了乡中学的小礼堂,说是让您回来后,带大家一道去开个全体干部大会。” 车才刚停稳,都没等周庆明开门下车呢,就见留守的党政办副主任刘晓娟已急匆匆从院门处抢了过来。 “嗯,通知下去,所有的车都开去乡中学操场。” 这么猴急? 周庆明觉得今天的事情未免太过古怪了些。 但却并未多想,也就只随口交待了一句。 很快,车队就再次启动,缓缓开进了不远处的乡中学。 九点四十五分。 小礼堂的主席台上。 高发强先是一派威严状地扫视了一下台下的干部们,而后方才凑到了麦克风前,以热情洋溢的语调宣布道: “同志们,现在开会,请大家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县长欧阳宏同志给我们讲话。” “啪啪啪……” 掌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谈不上热烈,却也不算潦草。 在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后,欧阳宏略略清了下嗓子,而后朗声道: “感谢大家的热烈欢迎,今天,我要跟大家谈的主题是——保护耕地,人人有责!” “按中央八六年的《土地管理条例》,良田不允许用来盖房,不允许用来挖鱼塘,也不允许改造成果林。” “这是铁律,谁敢违反,一律严惩不贷!” “同志们,据我所知,你们白沙乡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不到位,各村占用耕地的情况都很严重。” “这问题必须尽快得以解决,否则就是在对抗中央精神,是在违法乱纪……” 听到了此处,坐在下头的干部们立马就都懂了,欧阳宏这就是冲着特点农业试点工程来的。 瞄准的目标无疑正是周庆明。 这就让众人难免都为他捏上了一把冷汗。 第62章 灰头土脸 呵,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啊。 在搞明白了欧阳宏的“良苦用心”后,周庆明的脸色虽淡定依旧,可心中却不免在吐槽。 后世的一个冷笑话就此在他的脑海里浮了起来——假若种地能赚钱,那,农民都将无地可种。 “周庆明同志,请你解释一下,你们乡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重的违规行为,嗯?” 在扯了一大通保护耕地就是保护国家生命线的大道理后,欧阳宏的矛头终于不加掩饰地指向了周庆明。 “感谢县长的精彩发言,这让我们再一次认识到了《土地管理条例》的重要性。” “确实,对我国这等人口大国来说,粮食始终都是生命线。” “唯有保护好耕地,我们才能确保安定繁荣的政治局面,才能做到有效维稳。” “这些道理,我们在平时的政治学习中,已经反复强调过多遍,在这里,我就不再重复了。” “接下来,我想谈一下我们乡在保护耕地中存在的问题。” “但,很遗憾,我翻遍了所有的资料,都没找到我们乡有违反国家相关规定之处。” “所以,请恕我不能接受县长的指责。” 这一搞清楚了欧阳宏的主攻方向,周庆明原本略有些紧绷的心弦顿时就松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就发起了反击。 “周庆明同志,犯了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不认错!” “这,不是一个党员干部应有的工作作风,我不得不对你提出严肃批评了。” 一听周庆明矢口否认触犯了《土地管理条例》,欧阳宏自以为拿到了对方的把柄,嘴角边当即就绽放出了几丝自得的冷笑。 “县长,很抱歉,我确实不能接受您的批评,因为我并没发现我们乡在保护耕地一事上做错了什么。” 周庆明毫不示弱,当即就话赶话地顶上了。 “周庆明同志,你这态度很成问题啊。” “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妄图蒙混过关,你这是在把党纪国法当儿戏!” 见周庆明的态度如此死硬,欧阳宏顿时怒极,在张口呵斥时,毫不客气地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了过去。 “县长,我确实不明白您所说的错误究竟何在,还请您明言。” 周庆明眉头微皱,可语调却是平缓如常。 “顽冥不灵是吧?行,我这里有份调查报告,明确指出了你们白沙乡在耕地保护方面犯下的严重错误。” “上沙村,三十一亩水田被改成黄鳝、田鸡养殖场,另有一百亩旱地被改成果林;小王庄,两家养猪场占地五亩半,七十亩田改种了葡萄、芒果……” 在很有气势地挥了下手后,欧阳宏这就宣布起了白沙乡的诸多“罪状”。 末了,更是冷声呵斥道:“周庆明同志,你对上述错误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已经严重到了必须停职审查的地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嗡……” 欧阳宏这么番话一出,满堂皆惊,乱议之声顿时就此响成了一片。 这可是要把周庆明往死里整的节奏。 何雨霖当即就惊诧地瞪圆了双眼,她真搞不懂欧阳宏究竟哪来的狗胆。 “县长,您的调查资料并不准确,我纠正一下吧。” “上沙村,三十三亩半的水田被改成黄鳝、田鸡养殖场,另有一百零四亩旱地被改成果林。” “小王庄,两家养猪场占地五亩八分,七十三亩望天田改种了葡萄、芒果……” “综合上述,我乡已经实际改变用途的农田应该是九百五十亩三分。” “下一步,我们还将对一些扩耕的坡地进行果林化处理,面积大致是一千八百亩左右。”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欧阳宏的怒斥,在压手示意众人安静后,语调淡然地就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周庆明同志,你这是想干啥?竟敢公然对抗中央精神,谁给你的胆子!” 欧阳宏万万没想到周庆明不单不认错,反倒还敢变本加厉,眼神瞬间就锐利如刀一般。 换了名普通乡长,只怕早就被吓尿了,可周庆明倒好,竟是脸不变色心不跳,就只道了一句:“县长,能请您让我把话说完吗?” “行,你说,今天,你若是不能给我一个交待,那,我就得给你一个交待了。” 在自以为已经拿捏到了周庆明七寸的情况下,欧阳宏还真就不觉得对方能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按照《土地管理条例》规定,保护的是基本良田,但并不包含乡里自行开垦出来的旱地、望天田等一般耕地。” “从这一点出发,我们的果林、养殖场所占用的土地都是合法的。” “其次,草莓、无籽西瓜、火龙果等草本经济植物的种植,因为没有改变耕地的性质,不受《土地管理条例》的限制。” “所以,我们乡可以酌情对乡里的耕地进行合理利用,这,完全不存在任何的错误。” “第三,按《土地管理条例》规定,良田要变更用途的话,必须取得上级农业部门的批准,并必须另垦同等规模的良田作为补偿。” “在这一点上,我们乡也做到了严格执行,被改为养殖池的一百二十七亩溪边水田都已经得到了县农业局的批准,且,那上头还有县长您的签字。” “从这一条出发,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乡所做的一切完全符合法律程序。” “另外,补偿田的开垦也已基本完成,目下就只差把水渠引过去。” “我相信,再过两到三年,我们乡肯定能把新开垦出来的水田培育成良田。” “至于即将投入果园、养殖场建设的一千二百亩土地,我们也会严格按照《土地管理条例》来部署。”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不知道县长您还有指示吗?” 周庆明做事从来很周密,在表面文章这一块上,怎可能会轻易露出破绽让人抓。 “我对你所说的这一切表示严重怀疑,在不曾调查清楚前,我保留追究你责任的权力。” 欧阳宏顿时就懵了。 他对《土地管理条例》并不熟,往常也没特意去研究过。 为防打草惊蛇,此次下基层前,并不曾去查过农业局那头的资料。 自然也就不记得自己曾批复过白沙乡的申请报告。 这会儿被周庆明拿话一逼,差点下不来台。 “我没意见,主席说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感谢县长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们保护耕地的重要性。” “在接下来的工作中,我们会时刻牢记这一点,绝不允许任何人去触碰红线。” 周庆明完全没在意欧阳宏的死鸭子嘴硬,也不曾因占据了上风而沾沾自喜,就只一本正经地表着态。 “那就好。” “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将对白沙乡的现状进行全面考核,现在,散会!” 会开到了此处,显然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欧阳宏暗自发狠,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找出周庆明违法乱纪的罪证…… “高发强同志,请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的调查报告究竟是怎么整的,嗯?” 散会后,欧阳宏径直就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刚一落了座,当即就面色铁青地发飙了。 “县长,我、我……” 高发强就是一官僚,往昔就没怎么去关切乡里的实际政务。 在背上了处分后,更是心灰意冷,压根儿就不曾过问过乡政府那头的特色农业试点工程。 那份所谓的调查报告自然不是他亲自去摸底整来的。 而是他的通讯员陈挺炮制出来的,仅仅只浮于表面,完全没触及到本质。 这会儿被欧阳宏这么一问责,高发强顿时就傻眼了。 “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来何用?” 欧阳宏怒极,一把就将那份调查报告揉成了团,狠狠地砸在了高发强的身上。 也怨不得他如此失态。 今天这场大会的相关情况肯定会传到县里,甚至是市里。 他面子扫地还是小事,怕就怕何胜利会找他麻烦。 一旦如此,市长都不见得能保住他。 这就要命了不是? “县长息怒,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彻底调查一下,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高发强很慌,心下里已经预判到自己的下场恐怕会很惨。 不过,他并不打算放弃垂死挣扎,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能挽救一下下的。 “那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紧去办!” 事态很严峻,欧阳宏的心早就已乱成了团麻,自然不会给高发强啥好脸色看。 “县长,您请稍候,我这就去查。” 假如时光能倒流,打死高发强,他也不会投向欧阳宏。 可惜,一切都已太晚了,他现在也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哼!” 对高发强的能力,欧阳宏已不抱太多的指望。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抓紧时间思索如何扭转这一脚踏空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只是,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愣是茫无头绪,心情难免烦躁得个够呛。 就在此时,却见高发强满脸激动之色地转了回来,欧阳宏的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挑。 第63章 刁民 “县长,我们乡党政办主任谢宝强同志反映了一条重要线索。” “是这样的,下沙村养蛇专业户黄坤这几天正在挖地准备盖房,可以确定他占用的就是耕地,且并未得到乡里的批准。” 高发强自以为拿住了周庆明的把柄,这一进了办公室,立马眉飞色舞。 “你确定?” 欧阳宏这一回可不敢全信了,冷声便发问道。 “这个……,应该假不了吧?” 高发强都已经好些年没下基层了,对下头的事,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他哪敢随便乱打包票。 “去落实清楚了再说!” 一看高发强那犹犹豫豫的样子,欧阳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哎,好,我这就去。” 在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后,高发强赶忙又蹿出了办公室。 “废物!” 事情都没搞清楚就跑来汇报,这特么的不是听风就是雨吗? 欧阳宏实在是忍不住了,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乡长,老高正疯狗一般地嚷着要调查下沙村黄坤违规占用耕地一事。” 乡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周庆明端坐在办公桌后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报纸,冷不丁却见徐双丰急匆匆地赶了来。 “怎么回事,嗯?” 闻言之下,周庆明的眉头当即就是一皱。 “我刚给老支书黄兆宁通了个电话,这事情确实是真的。” “黄坤那家伙赚到了钱,有点飘了,他把自家的土胚房全都推倒,然后还私下掏钱买了边上人家的一块地,打算盖新房。” “我刚才查了一下,那块地确实是水田,属于良田保护范围之内,照规定不能用来盖房。” “他耍了个小聪明,报上来的是买了别人的宅基地。” “村长黄再来帮着打了掩护,我估计,那家伙肯定是收了黄坤的好处。” 徐双丰摊了下手,有点无奈地给出了说明。 “一帮不省心的家伙。” 周庆明的头顿时就大了一圈。 概因他很清楚这种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不奇怪,在农村,有了钱,第一件事肯定就是盖房子。 随着白沙乡百姓的日渐富裕,盖房热必然跟着兴起。 若是处置不当,耕地被侵占的事绝对少不了。 “我刚才已经让黄兆宁去通知黄坤紧急停工,并将土方立刻填回去。” “他们村人多,应该误不了事。” 徐双丰显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就只轻描淡写地汇报了下处理结果。 “你这是掩耳盗铃,瞒不住人不说,还会给乡里后续的工作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 “走吧,一起向县长汇报一下。” 有高发强、谢宝强这两名内鬼在,纸肯定是包不住火的。 再说了,这也算不上什么严重问题,在周庆明看来,根本没任何隐瞒的必要。 事情该怎么处理,那就怎么处理好了。 完全无所谓的事。 “这……” 徐双丰登时就愣住了。 要知道欧阳宏正瞪大眼睛四下找茬呢,如此这般地自己送上门去,那岂不是自己找虐吗? “呵,你不给人家一个台阶下,人家回不去,咱们乡里哪能安宁得下来。” 周庆明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起身便往外走。 结果,迎面就遇上了匆匆跑过来的陈挺。 “乡长,县长请您去一趟。” 陈挺的眼神分明有些躲闪。 “嗯。” 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后,周庆明这就径直去了党委那头。 “周庆明同志,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下沙村有人占用耕地盖房,这是否属实?” 方才刚进了党委书记办公室,都没等周庆明开口寒暄呢,欧阳宏就已脸泛红光地喝问了一句。 “我刚接到相关消息,尚未来得及落实,正想请示县长您,看是否有必要现在就去下沙村走一趟。” 周庆明很坦然地给出了答复。 终于能揪住周庆明的小辫子了,欧阳宏那叫一个得意,手一挥,兴奋难抑地下令道: “这是件很严重的事情,必须严肃处理!” “你们乡所有副科级以上的干部全都随我一起去下沙村,当场解决此事!” “那行,请县长稍候,我这就去安排。” 周庆明没任何的犹豫,朗声就给出了回复。 三十分钟后。 车队已开到了下沙村的村口处。 “黄兆宁、黄再来,你们倆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县长。” 下车伊始,高发强就兴奋地咋呼上了。 那形象,不用化妆,直接就可以去抗日神剧里演二鬼子了。 “县长,您、您好,我是村里的党支部书记黄兆宁,他是村长黄再来。” 黄兆宁明显很紧张,在自我介绍时,言语间满满都是颤音。 “县长,欢迎您来我们下沙村视察。” 相形之下,黄再来倒是很淡定,哪怕已经知道欧阳宏就是来找茬的,也并没露怯。 “老支书,我听说你们村的经济建设搞得不错,有人靠养蛇赚了大钱,这很好。” “但是,绝不能因此就搞特殊化,违反国家政策的事情该处理还是得严肃处理。” 欧阳宏完全不打算绕什么弯子,上来就摆出了查案的架势。 “县长,您指的是……” 黄兆宁一脸的懵逼状,怎么看怎么真。 “黄支书,到了现在,你还想包庇黄坤,你也不想想我们会无缘无故来你们下沙村吗?” 边上,高发强顿时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就训斥上了。 “黄坤?他犯啥事了?” 黄兆宁依旧是一派的茫然状。 “犯了啥事?哼,侵占耕地盖房,这是严重的犯法行为,必须严惩!” 高发强是彻底破罐破摔了。 干群关系什么的,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现在就是一门心思想通过黄坤侵占耕地一事搞臭周庆明。 哪怕他自己其实同样得担责,也自在所不惜。 “村长,咱们村里有这种事吗?” 黄兆宁似乎慌了神,赶忙就看向了黄再来。 “谣传!” “高书记,您这都是说哪的话,我怎么都不知道有人侵占耕地呢。” “黄坤,你小子给我滚出来,把情况给说清楚了。” 黄再来可没管高发强的脸色有多难看,梗着脖子就咋呼了一嗓子。 “来啦,来啦,谁特么的说老子犯法了,尽瞎几把扯淡。” 黄坤是发了财,可混混的本质却依旧没变,骂骂咧咧地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黄坤,你给我老实交待,你新盖的房子是不是侵占耕地了,嗯?” 高发强深感遭到了冒犯,当场就发飙了。 “高书记,您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我会告你诬陷的。” 高发强在乡里早就已是威信扫地了,黄坤还真就没把对方当根葱。 “哈哈……” “嘿嘿……” “嘘……” …… 黄坤话音刚落,现场顿时就哄闹开了。 无他,大家伙都已经知道县长与高发强就是来村里找事的,要对付的人是大家伙都很尊重的乡长周庆明。 这,绝对不能容忍! “都给我闭嘴,黄兆宁,你来带路,去现场!” 在白沙乡待了几十年,高发强哪会不知道这些“刁民”有多难缠。 所以,他不打算再多扯淡了,一切让事实来说话。 “好、好的,县长、书记、乡长,您们都请随我来。” 黄兆宁依旧是开始时那等畏畏缩缩的样子,不过,行动倒是不慢,引领着众人便往打谷场的左侧走。 不多会就到了黄坤家的原址处。 现场很凌乱,原本的土胚房早已不见了踪影,原址处就只有一个大坑。 正前方,原本是水田的一块三分的耕地被填平了。 土很新,看得出来是临时填的。 “黄兆宁,你给我一个解释,坑前这块地究竟是怎么回事,嗯?” 高发强只扫了眼现场,立马就来了精神。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人赃俱获了。 “黄博,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黄兆宁先是一脸茫然状地看了看那块三分地,而后方才怒气冲冲地喊了一嗓子。 “支书,您找我?” 旋即就见一名敦实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你说,你这块地怎么成这样了,嗯?” 黄兆宁双眼圆睁,气恼地呵斥着。 “什么成这样?支书,咱们村不是要广种无籽西瓜吗?我就让人帮着翻翻地,怎么,不行啊?” 黄博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你胡说,种无籽西瓜需要这么翻地?黄博,你竟敢当着县长的面撒谎,是不是想进班房里蹲几天?” 这一看情况不对,高发强顿时急眼了。 “高书记,您这就是在说外行话了啊。” “我这若是不晒晒土,回头种下去的瓜苗还不得被害虫给祸祸光了。” “咋地,这样做违法了?天底下没这么个道理吧?” 黄博可不吃高发强那一套。 大家伙谁不知道这老货明年就得滚蛋了。 他的话,就是个屁! “你……” 高发强怒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当即就被气得个浑身哆嗦不止。 “周庆明同志,这件事,你说怎么处理吧。” 欧阳宏算是看出来了,高发强就是个毫无用处的老废物,完全没法指望。 眼瞅着再这么闹下去,显然不是个事儿。 他只能将周庆明一军了。 第64章 死猪不怕开水烫 “县长,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目下情况尚且不明,现在就谈该如何处理,还嫌太早了些。” 处理是肯定得处理的。 不狠狠刹一下乱占耕地的苗头,后果不堪设想。 但,肯定不是现在。 周庆明又不是愣头青,哪可能会随着欧阳宏的指挥棒走。 “那行,我等着你的处理报告。” 欧阳宏清楚地知道他这一回来白沙乡的目的注定已经无法实现。 自是不打算再多待。 在丢下了句场面话后,便即匆匆走了人。 一见及此,高发强也待不下去了,灰溜溜地跟着也走了。 背后,很快就响起了村民们有若送瘟神般的哄闹声。 “乡长,我们没给您丢脸吧?” 黄坤很得意,嘿嘿直乐地凑到了周庆明的身旁。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黄坤,你不会觉得自己干的这等勾当真的能瞒得过人吧?” 周庆明没笑,反倒是眼神冷然。 “乡长,我……” 一听这等语气明显不善,黄坤难免有点慌。 “你这是有钱就飘了,国家法律都敢不遵守,是不是觉得蹲班房很有趣,打算去那里度个假,嗯?” 周庆明完全没给黄坤留任何的面子。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千里提坝毁于蚁穴的道理。 在农村,似这等占用耕地盖房的事一旦开了个小口子,那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无他,人情世故之下,很少有乡干部能抵挡得住。 既如此,那只能一开始就把规矩给树立起来,以免将来麻烦多多。 “我错了,我认罚。” 黄坤顿时就有若泄了气的皮球般萎了下来。 他是真没胆子在周庆明面前撒野。 “幸好你还没把房子盖起来,否则,可就不是你承认一下错误就能过得了关的。” “给你两天的时间好好整改,绝不允许把房子盖出了宅基地的红线,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黄坤确实有错,但,好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 说实在的,周庆明就算是想重处,也没法律依据。 只能以批评教育为主。 “啊哦,乡长,您放心,我肯定改,肯定改。” 见周庆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黄坤紧绷着的心弦顿时便是一松。 “再来,你欠我一个解释,说吧,为何帮黄坤打掩护,嗯?” 对黄坤,周庆明可以网开一面,可对黄再来,他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乡长,我、我错了,我只是想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就帮一点,我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被周庆明的冷眼一扫,黄再来顿时就慌得个不行。 概因他很清楚周庆明可不是什么大善人。 黄盛、毛德义这两位乡里原本的巨头可都是被周庆明给送进了牢里。 他绝不想成为第三个。 “身为党员干部,不能作为群众的表率,反倒知法犯法,你这等工作作风很危险。” “我看你这个村长最好还是不要干了,否则,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自己坑进班房。” “给你一天时间,你自己写份检查以及辞职报告上来。” 黄再来脑子其实还行,可就是太灵活了些。 手脚还不太干净。 似这等干部,显然不能重用。 “我……,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黄再来原本还想狡辩上一番,可被周庆明的冷眼一扫,哪还敢再有什么旁的小心思。 “老支书,麻烦你督促一下黄坤、黄博,务必尽快把被占用的耕地给复原了,开春后,种什么不要紧,关键是得种上。” “另外,村里尽快安排好村长的补选,到时候,我会亲自来村里坐镇,都听清了没?” 杀鸡儆猴的同时,后续工作肯定得安排停当,在这方面,周庆明自然不会有所轻忽。 “请乡长放心,我们村委会绝不会掉了链子。” 黄兆宁敢哄着欧阳宏玩儿,却不敢在周庆明面前炸刺,于应答时,那叫一个慎重其事。 “嗯,那就好,都散了吧。” 事情至此算是处理得差不多了,周庆明当然不会再多逗留,很快就率众离去了…… 当周庆明等人回到了乡政府时,欧阳宏已经回县里去了,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 这也正常,在无法查处白沙乡大规模侵占耕地的情况下,他留下来也是枉然。 就这么区区一桩占用耕地盖房的小事,根本无法给周庆明造成多大的影响,能给个口头批评就已经算是多的了。 其它处分? 想都别想! 李元山那头根本通不过。 就这么个状况,显然没必要留下来丢人现眼。 这些,周庆明心中都有数,当然不会在意。 他只是奇怪欧阳宏这回怎么会如此不要脸面地亲自来对付自己。 这,完全不符合这货一直以来总躲在幕后的老阴比作风。 奈何,线索有限,他虽有所猜测,却暂时无法证实。 那就只能姑且搁置。 先把占用耕地盖房的苗头掐死才是正经。 这事儿,光靠他自己还不行,终究得高发强这位一把手点了头,才能形成有效文件。 所以,在花了三个多小时,把大致的构想拟成了相关文件后,周庆明第一时间就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文件先搁着吧,我得好好研究一下。” 周庆明倒是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向高发强做了汇报。 却没想到这老货一点都不领情,完全没丁点的配合意愿。 在随意地扫了几眼文件后,就只不咸不淡地吭了一声了事。 “书记,这件事很重要,马上就要到农闲时分了,咱们乡不少百姓已经赚到了钱,接下来肯定会有不少人家要起新房。” “我们若是不提前做好准备,后头的工作可就不好开展了。” 周庆明有点生气了。 他可以容忍高发强在乡政府里搞事,也可以容忍这厮的尸位素餐。 但却绝对不能容忍对方不把工作当一回事。 “嗯,乡长没别的事的话,就先这样吧。” 高发强心急着要向欧阳宏汇报,哪耐烦跟周庆明讨论什么政策不政策的。 “那行,我希望书记您能尽快召开一下党委会,集体讨论一下应对措施。” 彼此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显然是没办法再沟通下去了。 周庆明只能无奈地起身告辞而去。 “县长,下午好,我是白沙乡高发强。” 在将周庆明打发走了之后,高发强第一时间就拨通了欧阳宏的大哥大。 “什么事?说吧。”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欧阳宏不耐烦的声音。 “县长,是这样的,已经查清楚了,黄坤确实企图占用耕地建房,只是被您制止了。” “现如今,我们乡里已有了决议,勒令下沙村的村长黄再来辞职,并准备追究相关负责人的……” 高发强觉得欧阳宏应该会很高兴掌握拿捏周庆明的把柄,这就兴奋奋地汇报上了。 “行了,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处理就好,我还有事,就这样吧!” 高发强的自以为是终究只是自以为是,欧阳宏根本没兴趣再跟这么个老废物多拉呱。 不耐烦地扯了几句后,便即挂断了电话。 “特么的!” 热脸却贴了个冷屁股,高发强怒极,大骂着把电话筒重重地扣在了基座上…… 眨眼间,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高发强那头始终没丁点的动静。 对此,周庆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这就给对方打了个电话,再次提议尽快召开党委会。 却不料,高发强居然愣是推三阻四,说什么他还在研究之中,让周庆明耐心等待。 这,真特么的是找死的节奏! 周庆明真的生气了,挂断了电话后,直接就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书记,秋收的谷子都已基本入了库,农闲时分已至。” “我们若是再不抓紧时间做好部署,就怕占用耕地盖房一事将会屡禁不止,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生气归生气,表面文章还是得做上一做。 在寒暄了几句之后,周庆明这才面色凝重地转入了主题。 “乡长过虑了,要相信我们的村干部以及百姓们的觉悟嘛。” “你所提交的文件,我觉得有必要再多琢磨一下,回头再看什么时候开上个党委会吧。” 饶是周庆明说得很是诚恳,可高发强就是不为所动。 “书记觉得哪方面需要改进的,还请直言。” 这态度明显有问题! 周庆明略一思忖,便已猜到了根底——面前这位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是要拉他一起死呢。 说穿了也不奇怪,乡里一旦乱了,高发强固然要负领导责任,可他周庆明同样也得跟着吃挂落。 一旦背上个处分什么的,那,大家就一起完蛋吧。 “我还得研究研究,乡长还是请回吧。” 高发强摆明了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乡里的工作做得是好是坏,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若是能拉着周庆明一起沉沦,那,等欧阳宏进位了书记,还指不定能念着他点好。 不求多,给个二线的副处级待遇,他这辈子也就算是功德圆满了。 “那行,书记您尽快吧。” 这就没必要再往下谈了。 在眼神深邃地扫了高发强一眼后,周庆明毫不犹豫地起身便走。 第65章 逼宫 “乡长,如何了?” 乡长办公室中,徐双丰正悠哉地品着茶。 冷不丁见周庆明走进了门,赶忙站了起来。 “呵,看样子,老高同志是铁了心不想做事了。” 周庆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奇怪,明年九月中旬换届,假如书记确定要换人的话,最迟六月中旬就会做出调整。” “照这么算,他也就只剩下八个月不到的时间了,怎可能会不垂死挣扎一下。” 高发强故意摆烂的姿态是如此之明显,徐双丰又哪会看不出来。 “他这是在赌我投鼠忌器呢。” 事情确实很棘手。 个中的关键就在于周庆明任职乡长才刚满一年,按干部管理条例,他显然不具备立刻进位乡党委书记的资格。 这时候把高发强搞掉,那就意味着双输。 “乡长,此时宜静不宜动,不若先以乡政府的名义,组织各村两委认真学习《土地管理条例》。” “这样一来,效果虽差一些,却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乡里的岗位就那么多,周庆明上不去的话,后头跟着的众人除非外调,否则,也都只能原地踏步。 这,对已经年满四十的徐双丰来说,完全就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嗯,那就先这样吧,这件事,你来主抓,务必把工作给做踏实了。” 周庆明想了想之后,也觉得暂时只能如此了…… 徐双丰的执行力还是相当不错的,次日一早就搞出了份巡视宣讲计划。 六名副乡长一人负责盯住两个村,另外以团委以及宣传、计生人员共同构成宣传小组,深入各村进行各项法律法规的宣传。 重点放在耕地保护以及计生工作这两大块上,以下沙村的村长黄再来被清退为例子,要求各村两委高度重视上述两项工作的落实。 效果如何尚不好说,不过,声势却是造出来了,暂时来说,各村还没发现有侵占耕地盖房的情况出现。 这就挺好的。 周庆明表示很满意。 只是,这等和谐奋进的局面并没能保持多久,高发强就出妖蛾子了——这老货借口学习中央精神,三天两头召开全体干部大会。 然后就是开会读报纸,会后要求所有人交心得体会,美其名曰:加强思想教育,纯洁革命队伍。 这理由很好、很强大,谁也不能说他有错。 可问题是整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儿,具体工作谁去干呢? 一回、两回的,周庆明也就忍了。 可高发强倒好,竟是把周庆明的隐忍当怯弱,到十一月初时,竟是变本加厉到一周要开三次大会,每回还得写心得体会。 这就过分了! “书记,近来的会是否开得太过频繁了些?” 十一月八日,周五。 上午九点半。 当高发强再一次下达了下午召开全体干部大会的通知时,周庆明终于忍无可忍了。 “周庆明同志,思想工作很重要,我们必须常抓不懈,否则,出了差错,谁来担责?” 高发强当然知道近来的文山会海有些过分,但,他就是故意的。 “书记,我认为思想工作固然很重要,但,我们狠抓思想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具体工作,而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我提请书记稍微降低一下开会的频率,以确保我们乡的宣讲工作能得以有序进行。” 这就是在强词夺理了。 周庆明难免有点火大。 不过,出于息事宁人的想法,他到底不曾发飙,而是很诚恳地解释了一番。 “周庆明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教我该怎么开展工作吗,嗯?” 高发强根本就没打算讲道理,他就是铁了心要给周庆明添堵,能拉着对方一起完蛋,那就再好不过了。 “书记言重了,既然你我意见不能统一,那么,我提议上党委会解决分歧。” 完全没法沟通了。 因为不管你怎么说,都没办法叫醒一个故意装睡的人。 那就只能走程序了。 “党委会暂时不开,你有意见,可以保留。” 何时召开党务会,就是高发强仅剩下的权力了,他当然不会遂了周庆明的意。 “书记,按照组织章程,假如有超过一半的党委委员提出开会申请,那,党委会就必须立刻召开。” “我这里有份十名党委委员联名签署的倡议书,还请书记过目。” 没辙了。 那就图穷匕见也罢。 总不能因为投鼠忌器就什么事都不干。 那样一来,影响真就太过恶劣了些。 万一要是弄出了什么不应有的岔子,乐子可就真大了去了。 “你……” 高发强完全没想到周庆明竟然真敢逼宫。 一时间难免有些个反应不过来。 “书记,假如你没意见的话,那么,按组织章程,您必须在当天召开党委会,时间由您来定。” 这都已彻底撕破了脸,那,周庆明自然不会给高发强留下什么腾挪的余地。 “好,很好,既然你一定要一意孤行,那就下午两点半党委小会议室见!” 高发强怒极,双眼喷火地死盯着周庆明不放。 “行,那就请书记尽快发出通知,我们到时候再谈。” 事情既已谈妥,周庆明当然没打算再跟高发强拉扯些什么,起身就走了人。 “咣当!” 随即,身后就响起了茶杯被砸碎的声音。 但,那又如何呢? 周庆明根本不在意…… 下午两点半。 党委小会议室中。 高发强先是满脸肃杀之色地环视了下众委员们,而后方才寒着声道: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就一个议题,讨论一下思想工作的重要性。” “这些天来,我们系统地学习了一下中央的众多文件,这对我们掌握并贯彻中央精神无疑有着极大的帮助。” “思想问题是一切麻烦的根源,我们必须常抓不懈,而学习文件并深入思考就是巩固思想工作的最重要途径,我们没任何的理由不这么去做。” “但现在,某些同志却认为集中学习不重要,这是极其错误的思想,若是他自己不能认识到这一点,我很担心他会走上歧路。” “同志们,我们都是党员干部,在加强自身思想建设这一块,必须以身作则,这样才能起到表率作用。” “我希望大家好好想一想,不要被某些人的资本主义思潮给带歪了,那将是很危险的!” 话说到这儿,高发强竟是气势十足地拍了下桌子,以发泄心中的愤懑。 不仅如此,眼神更是如鹰似隼般地扫过了众委员们,最终,森然地落在了周庆明的身上。 “同志们,书记刚才的发言充满了片面与主观,是完全不可取的。” “思想工作确实很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我们必须明白加强思想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具体工作,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而不是单纯的不断学习。” “你学的再好,不去干具体工作,那又能有什么效用呢?” “在我看来,一周安排一次全体干部大会其实已经太过密集了,更别说现在竟然夸张到了一周开三次学习大会。” “这是在干什么?是打着学习的旗号混日子、磨洋工,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乡的正常工作秩序,是绝对不能容忍的错误!” “我不反对加强思想教育,但,在我看来,应该以晚上时间的小组学习为主,而不是搞这么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综合上述,我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这一段时间以来的文山会海,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为人民服务一事上去。” 面对着高发强的不点名批评,周庆明选择了硬刚,一上来就明确表达了相反的意见。 至此,乡里两大巨头算是毫不掩饰地走向了对立面。 这就意味着今天肯定得有一个人倒下,不是周庆明被调走,就是高发强直接退去二线。 彼此间再无任何的转圜余地。 “我认为乡长说得对,形式主义害人不浅,我们不能把动乱岁月的那一套再次搬出来,那是害人害己,我坚决反对!” 夏侯枫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在慷慨陈辞时,鼻息明显比寻常时要重了不少。 “我赞同乡长的意见,我们学习中央精神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开展具体工作,而不是为了学习而学习。” 徐双丰同样没任何的含糊,话赶话地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书记、乡长、各位同事,我们这一段时间以来的全体干部大会的密度确实过大了些,所以,我赞同乡长的意见。” 梁亮工跟着也给了高发强重重一击。 接下来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除了排名最后的谢宝强死硬地站在高发强一边之外,其余委员全都旗帜鲜明地支持周庆明。 结果自然不会有什么意外,二比十一,高发强再一次遭到重创。 这一回可不是简单的人事安排或是具体工作分歧,而是涉及到了思想工作领域,这是党委书记的根。 输了这一局,高发强在白沙乡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我拒绝承认表决结果,思想工作绝不能放松!” 高发强也已意识到自己的政治生涯即将很不体面地结束了。 心中的怒火登时就狂猛地蹿了上来,羞恼之下,竟是悍然动用了一票否决权。 霎那间,整个小会议室里当即就是一派死寂。 第66章 债台高筑 “书记,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周庆明很意外。 他完全没想到高发强会疯狂到这般地步。 要知道一票否决权可不是那么好动用的。 一旦被上级认为是滥用职权,就高发强目下这等状况,等待他的,可不会是平调去二线,而是注定会被撤职降级。 “当然,你有什么疑问吗,嗯?” 稍稍冷静了一点后,高发强其实已经后悔了。 但最终,他还是没打算收回成命。 因为他打算赌一把。 赌的是欧阳宏能在换届时顺利接任县委书记,且能想得起他高发强坚决狂怼周庆明的“功绩”。 “您确实可以对党委会的决议行使一票否决,但,我将保留向上级党委提出申述的权力。” 对方既是这么头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哼,散会!” 在冷哼了一声后,高发强起身就走。 他急着要去向欧阳宏汇报一下。 “乡长,情况不是太妙啊。” 徐双丰没急着走,而是等委员们都散尽了之后,这才面色凝重地凑到了周庆明的身旁。 “问题不大。” 周庆明敢这么强硬地狠怼高发强,当然不是出自一时气愤,他早就已跟李元山通过气了。 如今,他这头的工作已经完成。 剩下的事,李元山自然会去搞定。 当然了,事涉机密,显然不能提前说破。 “那就好。” 徐双丰略一思忖,很快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眼神顿时就亮了…… 一票否决权的动用,无论在哪一级的政府机关,都是大事,县里自然很快就被惊动了。 李元山第一时间就给高发强打去了询问电话。 高发强辩称思想工作很重要,必须高度重视,又说白沙乡近来的工作作风存在着不小的问题,所以他只能下大力气去整顿云云。 但这,显然没能糊弄住李元山。 不过,李元山倒也不曾在电话里发飙,只是给了高发强两天时间,要求他上交一份详细的工作报告。 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生涯,高发强也是拼了,上交了一份洋洋洒洒近万字的所谓总结报告。 在文中严厉批评周庆明不服从党委的领导,自立山头,屡屡以下犯上。 不仅如此,还大肆指责周庆明在走资本主义道路,工作作风浮夸,要求上级党委严肃处理周庆明,以正视听。 但显然,他的一家之言并没能让李元山认可。 报告这玩意儿,又不是只有高发强会写。 周庆明等党委委员们也都会写,提交的速度一点都不比高发强慢。 组织部派下来的调查小组一彻查,高发强的毒瘤本质瞬间曝光。 这就没啥好客气的了。 李元山迅速召开县党委会,提议免去高发强的白沙乡党委书记职务,降一级,调去政协。 与会常委一致通过,就连欧阳宏也没帮高发强说上一句。 这很正常,已经毫无用处的废物,根本没必要眷顾,有多远,死多远。 不过,在接下来的乡党委书记人选上,欧阳宏却是寸步不让。 在指出周庆明任乡长年限不足的硬伤之同时,全力猛推二轻局党委书记张隆飚前去执掌白沙乡。 这,摆明了就是要堵死周庆明的上升渠道——张隆飚才刚四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去了白沙乡,少说能干两届。 不用多,堵周庆明一届就足够了。 到换届时,周庆明要想往上升,那就只能调走。 如此一来,欧阳宏自然可以很轻松地把白沙乡的成果揣进自己的兜里。 多美的事儿,不是吗? 但很遗憾,李元山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在欧阳宏兴致勃勃地大夸了张隆飚一番后,李元山也就只不咸不淡地点了一句——为了确保白沙乡的特色农业试点工程不受影响,提议由周庆明以乡长的身份暂代党委书记一职。 欧阳宏措手不及之下,自然是拼命反对。 问题是他在常委会上处于绝对弱势,一进入投票表决的环节,立马彻底溃败。 这事情自然也就定了盘。 在白沙乡,周庆明这就算是党政一肩挑了,表面上看起来,权力大到了没边。 可实际上么,他要做的工作依旧还是原先那些。 仅仅只是少了高发强这么个干扰因素罢了,真没太大的区别。 但,对夏侯枫、徐双丰等有机会晋升乡长的委员们来说,区别可就大了。 谁都知道周庆明这个暂代的党委书记不出半年必然会转正,空下来的乡长十有八九会内部提拔,这时候不赶紧表现,那就是脑壳进了水。 于是乎,整个白沙乡领导班子的工作效率迅猛提升,不管是脏活还是累活,都有人抢着去干。 这就挺好的嘛。 周庆明表示满意极了。 时光匆匆,转眼间,元旦将至。 周庆明提前请了半天的假,吃完了午饭后,便即搭班车赶去了县里,而后又转车直奔市区。 四点将至。 在将何雨霖送回了市常委宿舍区后,周庆明径直就去了弟弟的公司。 “哥。” 弟弟正愁眉不展地瘫坐在小隔间里,见兄长走了进来,也没起身,就只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怎么回事,病了?” 周庆明见状,当即就不悦地皱了下眉头。 “心病,快没救了。” 弟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嗯?你失恋了?” 一听这话古怪,周庆明不由地就是一愣——没听说这家伙谈恋爱啊,咋就成这样了? “失恋也好过失心啊,哥,按你的吩咐,我已经从几个标会处借了二百五十万了啊。” “每天一大早醒来,头一件事就是想到利息,百分之三十呢,还特么的是砍头息,你说我能有精神吗?” 弟弟再次冲着周庆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就埋汰上了。 “呵,才二百五十万的债务,不多,咱们自己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了?” 搞明白了究竟后,周庆明当即就不在意地笑了。 “咱们公司所有的货底都清光了,暂时还没再下订单,目下所有的资金全都在账上,一共是三十一万五千八百七十二元。” 周庆龙完全搞不懂哥哥到底想干啥,哪怕他一直照着哥哥的指示在做,可心里头却难免慌得个够呛。 “啧,加起来都不到三百万,还是太少了些,你那头还能借到钱吗?” 三个月不到就能有一百多倍的利润,打着灯笼都没地儿找去。 似这等节骨眼上,周庆明根本不怕债务多,他只嫌本钱太少了些。 “哥,你不会还打算借吧?我可跟你说了啊,到时候还不起钱,跟家里可没法交待。” 闻言之下,周庆龙顿时大急。 “放心吧,我有分寸,还能借,你就去多借一些,不行,那就算了。” “听好了,你记得去订一月十八日去往魔都的火车票,把咱们公司里确定可靠的业务员带上两个,我也会赶回来跟你们一起去。” “现在你别多问,到时候你就知道这些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了。” 既然弟弟觉得压力太大,那就不借也罢。 反正捞了这一把之后,周家就已不缺启动资金了,回头自然可以搞上一把大的。 不出三年,弟弟肯定能成为明面上的一方豪强。 再往下,只要能抓住几次大机遇,弄个世界首富当当也不是什么不可能之事。 “行吧,我记录一下,回头托关系弄些硬卧票。” 只要哥哥不再要求自己借钱就好,至于是否能赚到大钱,周庆龙真的不太敢想…… 九二年一月五日。 在周庆明的催促下,乡政府那头终于把九一年的GDP总值计算出来了——一千六百八十七万七千八百余元。 尽管比起周庆明事先预估的一千七百万元稍少了些,可比起前年的是三百一十二万余元,却是翻了五点四一倍。 这等成绩无疑极其的惊人。 要知道白沙乡除了矿泉水厂以及不多的一点商业之外,GDP的增长基本上全都来自于特色农业,尤其是已经蓬勃兴起的各种特色养殖业。 换句话说,这等飞跃完全是建立在扎实提高农民收入的基础上,完全不含任何的水份。 在接到了白沙乡的统计报告后,李元山很开心。 不止是因特色农业试点工程取得了成功,更因着安东县今年注定将会放上一颗大卫星——据不完全统计,安东县去年的GDP总值已经超过了六千万。 同比增长超过了百分之六十! 这在南州市两个区八个县中,绝对属于首屈一指。 只是,当安东县把最终的GDP统计结果报到了市里后,却并未激起太大的反响。 李元山觉得有些不太对味,赶忙去找老领导苏鹏问了个究竟。 这才知道省里正因南州市工业园区的申报一事对何胜利施压,明确要求他不得走资本主义路线。 何胜利不服,官司已经打到了省一号那儿。 现如今,省常委会还没召开,形势尚不明朗,市里自然也就不太敢公开表彰安东县以及白沙乡的经济奇迹。 鉴于市长已经跟何胜利闹得个不可开交,苏鹏显然也不太敢在此时轻易表态,这就要求李元山先观望一下,不要急着大出风头。 李元山没辙了,只能无奈地摁住了县里的舆论宣传。 结果,各种版本的谣言很快就蔓延开了,县里的气氛自然也就日趋紧张。 第67章 周家的根基 纷纷扰扰中,时间很快就到了一月十八日。 周庆明借口家里有事,向李元山提出要请四天的假。 对此,李元山并未刨根问底,很爽利地同意了。 倒是何雨霖那头不太好交待——这丫头一听周家有事,立马就提出要去帮忙。 弄得周庆明感动之余,也不禁有些头大。 只得说这一趟是去魔都,目的是帮弟弟谈一桩大买卖。 何雨霖将信将疑,可也没再多追问,就只叮嘱周庆明路上小心些。 就这么着,周庆明在赶回了市里后,便即与弟弟等人一道于中午十二点,提溜着两个装满了钱的大号旅行箱,登上了前往魔都的火车。 这年月的火车可不是后世的高铁,说是快车,可其实慢得个够呛——也就七百三十公里而已,居然走了近二十一个小时。 好在一路上四名壮小伙子轮流睡觉,倒也不至于太累。 待得到了魔都,那都已是次日十一点将至了。 “哥,咱们接下来去哪?” 出了车站后,弟弟终于憋不住了。 “瞧见左边六十米开外处那家中行没?咱们就去那。” 这年代的魔都,周庆明也没来过。 不过无所谓了,他要找的也就只是银行门店,随便哪家都成。 “中行?” 周庆龙很懵。 中行,哪没有,非得跑千里之外的魔都来找,搞啥呢? “废什么话,赶紧跟上。” 周庆明懒得解释那么许多,拖着行李箱便往中行走去。 “哦。” 在挠了挠头后,弟弟只能无奈地领着两名手下跟了上去。 今天,是魔都股票认购证上市的第一天。 只是,并不曾出现银行领导们所期盼的那种万众抢购的局面。 实际上,各大银行的网点都没什么人气。 火车站中行这儿同样也不例外。 通过营业窗口可以清楚地瞧见内里一位中年大妈正百无聊赖地打着毛衣。 她身后摆放着的认购证整整齐齐地堆得个老高。 很显然,从上午八点半开始营业到现在,压根儿就没卖出几套。 要说也正常,一张三十元人民币呢,一套一百张,可就得三千元。 在这等全国月平均工资五十来元的年月,三千元真就不是个小数目字,舍得掏出来买股票认购证这等前景不明之物的人终究是少数。 这,对周庆明来说,当然是好事——买的人越少,认购证价值就越高。 回头随便一倒手,绝对能赚得飞起。 “同志,您好,我要购买九百三十八套股票认购证。” 走到了窗口处后,周庆明没任何的犹豫,直接就报了个购买数量。 “多少?” 中年大妈明显被惊到了,猛然就抬起了头。 “九百三十八套,一共是二百八十一万四千元,麻烦您给点点。” 周庆明不动声色地给出了确认。 “哥,这股票认购证是啥啊?” 结果,中年大妈还没来得及回应,后头的周庆龙就已大惑不解地发问了一句。 “说了你也不懂,把装钱的箱子提过来,有什么事,回头再谈。” 九二发财证能赚多少钱,周庆明心中有数,但显然说不得。 这当口上,他也只能是沉着脸地摆出了长兄的架子。 “哦。” 周庆龙明显很挣扎。 毕竟,钱都是以他的名义借的。 若是折了进去,他都不知道究竟该咋办才是了。 只是,被兄长这么一瞪眼,他最终还是咬牙将装钱的旅行箱递给了哥哥。 “小伙子,你确定要买这么多吗?” 看着周庆明把一叠又一叠的百元大钞从窗口里塞了进来,中年大妈难免有些不太淡定。 担心的是周庆明会后悔,到时候若是再来退款,麻烦可不算小。 “当然。” 周庆明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没带丁点的迟疑。 “那行,照规矩,我先点钱,然后给你认购证。” 见周庆明如此表态,中年大妈也就没再多啰嗦,手脚麻溜地点起了钞票。 这时候,周庆明紧着掏出了傻瓜照相机,可着劲地连拍了几张照片。 而后又将相机交给了弟弟的一名员工,让他将自己与弟弟同框拍了几张。 半个小时过后,九百三十八套认购证交割完毕。 在仔细地又点了一遍之后,周庆明这才将所有的认购证全都收进了两只的旅行箱中。 全程没忘了交待弟弟拍照上一通。 “走,先去上交所开户,然后去逛街,给家里带点礼物,赶晚上的火车回南州。” 搞定了一切之后,周庆明心情大好,嘴角当即就勾了起来。 “哥,这东西……能赚钱吗?” 二百八十多万就这么一下子全都花了出去,弟弟哪能安心得下。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能赚,那就一准能。” 银行门口处人来人往,显然不适合谈正事,周庆明也就只打了个哈哈了事。 “你要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你小时候骗过我的糖,还骗过汽水。” 弟弟不单没被安慰到,脸色反倒是更苦了几分。 “……” 说啥呢这是! 周庆明当即就抡起巴掌,给弟弟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哥,你给我一个实话,这些股票认购证究竟能赚不能赚?” 回到了家,在将两只旅行箱塞进了床下之后,弟弟又一次憋不住了。 “打底翻个一百倍。” 股票认购证既是已安全运了回来,那自然没必要再隐瞒了。 周庆明漫不经心地就给出了个答案。 “啊……,哥,你没开玩笑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赚的生意。 弟弟根本不相信。 “不信,咱们打个赌,你输了的话,原本的七三分成就改成八二分成;我输了,那就五五分成。” 在舒爽地往床头一靠的同时,周庆明坏笑着就提议道。 “不赌!” 从小到大,跟哥哥打赌就没赢过,他的糖果、汽水都是这么输的。 所以,一听“打赌”二字,周庆龙立马下意识地坚拒了。 不过,在犹豫了下后,他又接着道:“哥,这要是真这么好赚,要不我再去借点钱?” “适可而止吧,魔都那头现在卖的是白板票,不记名,随便都能出手。” “可过上几天,为了防止倒买倒卖,肯定会改成记名票,买来就得自己整,虽说也能赚上不少,但,太费时了。” “有那个时间,那还不如专心去搞别的行当,抓住机遇,把基础给打牢靠了,那才是咱们周家发展壮大的根基。” 知道弟弟这是在试探,不过无所谓了,周庆明笑呵呵地就给出了一番解释。 “别的行当?哥,你这指的是……” 兄长所指的行当都能赚钱,还都能赚得很惬意,周庆龙理所当然地就来了兴致。 “在你看来,普通人家手中的钱多了后,最先想买的是啥?” 周庆明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 “当然是吃的喝的用的喽,这有啥好奇怪的。” 这么简单的问题,谁会答不出来啊。 您搁着哄小孩呢。 周庆龙当即就很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说得没错,吃的喝的肯定排在最前面,但,真正的大头并不在这儿。”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家用电器必将是百姓们不得不购买的刚性需求。” “这方面的利润空间远比食杂、日用品要高得多,另外,鉴于该行业所需的资本金高、技术含量也高,进入的门槛自然也就比食杂类商店要高上一大截。” “到三月中旬时,等咱们把这些股票认购证全部出手后,要搞的就是大型家用电器购物中心。” “我给你布置一个任务,过几天就去省城考察一下,看市中心哪有可以改造成大型购物中心的仓库或是门店。” “回头我抽个时间跟你一道去瞅瞅,合适的话,三月底就整下来,能买则买,不能买,那就租。” “咱们在省城最好一口气上四家大店,争取在国庆前正式开业。” “至于下一步的扩张计划,到时候再看吧。” 关于接下来搞啥行当一事,周庆明一直在琢磨着究竟是该搞仓储式连锁超市呢?还是该搞家用电器连锁商场呢? 从时机来说,两者都很合适,只要进展快,都能很顺利地抢占市场先机。 不过,考虑到仓储式连锁超市的进入门槛低,将来所要面临的竞争肯定远比家用电器连锁商场要激烈得多。 偏偏他政务繁忙,实在很难抽出大量的时间去帮弟弟搞市场营销。 那就只能走高端路线了。 “那行,过两天我就先去省城探探路。” 周庆龙觉得哥哥的分析很有道理。 毕竟他自己在赚到了钱后,也是紧着就往家里搬回了几大件家电。 那时候托了点关系,到手的价格比起市面上的行情价要便宜了百分之十。 就这,中间人明显还有得赚,足可见家电行业目下的利润率究竟有多高。 若是本钱足够的话,搞这一行绝对亏不了。 “滴滴滴……” 就在周庆明刚想着鼓励弟弟几句时,他那别在腰间的BB机突然铃声大作。 低头一看,见是何胜利的大哥大号码,他不由地就是一愣。 但却不敢稍有耽搁,在交待了弟弟一句后,便即匆匆出了门。 第68章 黎明前的黑暗 十一点二十分。 周庆明打摩的赶到了市政府。 这才刚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外间,就见李旭辉侧头望了过来。 “辉哥,中午好,书记在忙吗?” 周庆明立马从中山装的上兜里掏出了包刚开封的大中华,笑呵呵地往办公桌上丢了一支。 “你稍等一下,里面还有人在汇报工作,不过,应该差不多了。” 李旭辉同样报以灿烂的微笑,完全没丁点的见外。 “行。” 在为李旭辉点上了烟后,周庆明自己也叼上了一根。 结果,这才刚抽了一口,都还没来得及跟李旭辉拉呱呢,内间的门就开了。 走出来的人赫然是市纪委副书记徐道坤。 周庆明的眼神顿时就有些深邃了。 概因他预感到这位的出现十有八九与自己有关,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徐道坤的眼神同样也有些不对。 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周庆明。 一想到他刚才向何胜利汇报的事情,脸皮不由地就抽了抽。 问题是开弓已无回头箭,只能且行且看了。 李旭辉并未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在跟徐道坤点头致意了下后,便即走进了内间。 半分钟后,又转了回来,笑着招呼道:“庆明,书记让你进去。” “书记,中午好。” 周庆明客气了一句后,这才走进了内间,入眼就见何胜利眉头微皱地端坐在办公桌的后头。 “小周,坐吧。” “好的。” 尽管已知情况不太对,可周庆明却并未有丝毫的慌乱,规规矩矩地入了座。 “我今天叫你来,有两件事,头一件么,市里近来收到了不少反映你有问题的匿名举报信。” “市长表示不能忽视,要求派出市纪委的工作小组下去查上一查。” “你经得起考验吗?” 何胜利没扯什么寒暄的废话,径直就切入了主题。 “书记,我不怕任何正常的彻查,但却担心经好和尚嘴歪。” 听到了此处,周庆明算是明白欧阳宏前次为何会亲自下场对付自己了,敢情是被市长给逼的。 只是,问题又来了,市长为何要死揪着自己这么个小毛毛的正科级干部不放呢? 没道理啊。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就好,至于和尚的嘴,你不用担心那么许多,我还没老糊涂呢。” 何胜利很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但却不打算明说。 概因这牵涉到了何老爷子与李家那头联合起来搞的小动作。 他总不能对准女婿说自家老父亲的坏话吧? “书记,我欣然接受任何方面的彻查。” 闻言之下,周庆明当即就坦然地表了态。 身正不怕影子歪。 甭管怎么查,只要不搞诬陷那一套,他都无所谓。 “那就好,第二件事是我们市的工业园区一期工程已经到了即将竣工的时候了。” “但,鉴于省里尚未批准我们市的政策倾斜条款,招商方面遇到了极大的阻碍,急需有招商经验的同志前去坐镇。” “怎样,你有兴趣调来市里工作吗?” 周庆明有没有问题,何胜利心中明镜般地清楚着——他早就从多方面考察过自家准女婿的为人了。 若非确定周庆明清廉且能干,他又岂会同意自家爱女与对方交往。 “我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只是,我个人希望能多给我一段时间,我想把白沙乡的基础再打牢一些。” 老泰山出马,那肯定是能升官。 但,周庆明却并不是太情愿在此时调来市里。 原因就一个,伟人已经开始南巡,相关讲话精神即将出台。 只要能熬过这段黎明前的黑暗,那,白沙乡的丰硕成果必将会是他日后腾飞而起的坚实基础。 他可不打算把这等唾手可得的功劳让给旁人。 “嗯,做事情有始有终是个好习惯,我给你两个月时间去收尾,够了么?” 何胜利并不清楚周庆明心里头的弯弯绕,只觉得自家准女婿做人做事都很有章法,自然乐得周全。 “够了。” 两个月时间虽不长,可对周庆明来说,却是弥足珍贵,他当然不会有异议…… 一月二十一日。 下午三点整。 周庆明前脚才刚回到白沙乡,以徐道坤为首的市纪委、市委督察室联合调查小组后脚就杀到了,前后差了不到半个小时。 这,妥妥就是突然袭击,完全没打算给周庆明留出从容部署的余裕。 “徐书记,欢迎您来我们白沙乡莅临指导。” 尽管明知这么个调查小组来意不善,可表面文章依旧得做。 在这方面,周庆明一向拿捏得很到位。 “周庆明同志客气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们市纪委接到了不少举报信,反映你有严重的工作作风问题与经济问题。” “市领导对此高度重视,特派我们调查小组前来贵乡彻查,若有得罪处,还请你理解一下。” 徐道坤就是奉命来找茬的,他当然不会给周庆明留啥面子。 在握手时,故意提高声调扯了一通。 这分明就是在给周庆明添堵的同时,明摆着告诉在场的乡干部们一件事——市里已决心拿下周庆明,欢迎大家前来检举揭发。 “徐书记,你们调查小组想查什么尽管放手去查,我们乡里都会全力配合。” “但是,我恐怕不得不提醒您一下,我们白沙乡民风比较朴素,请务必注意方式方法,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误会。” 好一个下马威! 周庆明的眼神顿时就深邃了不少。 但却并未动怒,就只不咸不淡地给出了个忠告。 “周庆明同志,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嗯?” 徐道坤脸一板,当即就发难了。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徐书记不想听的话,那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搁这儿吓唬谁呢? 周庆明压根儿就没把徐道坤这条市长的忠狗放在心上。 哪怕对方是正处级领导,那又能如何呢?不鸟你,你就是个渣。 “哼!” 徐道坤倒也没再继续发飙,因为他要摆的姿态已经摆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乡干部们的反应了。 他就不信白沙乡真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人出头举报周庆明,那他就有了借题发挥的空间。 到时候,自然能玩死这毛头小子。 “周庆明同志,久仰了,我是市委督察室副主任齐培铭,联合调查小组副组长。” 这时候,边上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突然站了出来,笑容满面地自我介绍了一番。 “齐主任,您好,欢迎您前来我们白沙乡。” 不用说,这位肯定是老泰山安排的人手。 那自然得热烈欢迎一下才是。 “客气了、客气了,书记对匿名举报信一事很关切,亲自做出了批示,要求我们认真彻查,一旦发现这是有人故意构陷,绝不轻纵!” 齐培铭完全没在意徐道坤的脸色有多难看,直接就亮明了态度。 话里话外都是在表明一个事实,那便是市委书记绝对不会容忍有人构陷周庆明。 想玩阴招的人最好自己掂量一下,看是不是能扛得住市一号的怒火。 “感谢上级领导的信赖,我在这里表个态,我接受调查小组的全面彻查。” “只要手续合理合法,一切都不是问题。” “徐书记、齐主任、各位市里来的同志们,都请里面谈吧。” 有人保驾护航就好。 只要不会被人给阴了,爱怎么查就怎么查吧。 周庆明那是一点都不在意…… 方才刚把联合调查小组一行人安顿在了乡招待所里,李元山的传呼就追到了。 “书记,下午好,我是周庆明。” 这,自然不能耽搁,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周庆明第一时间就拨通了李元山的大哥大。 “你那头究竟是什么情况?” 李元山有点焦躁,上来就直奔了主题。 没旁的,只因联合调查小组这一回居然没通过县里,直接就沉到了白沙乡。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 “书记,今年是换届年,匿名信漫天飞纯属正常之事。” “市长觉得有必要查,那就让他查好了,我这头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庆明并不清楚市长找麻烦的真正根由,只以为这是换届年的正常怪相。 目标应该是冲着同样有希望接任市委书记一职的苏鹏去的。 “没问题就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及时上报。” 一听周庆明这般说法,李元山顿时大有同感。 问题是此事涉及的层面太高,他所能给予周庆明的支持显然不多。 只能寄希望于周庆明能顶得住彻查的压力。 “书记,您还记得陈志扬的秘书王东华吗?此人掌握了不少陈志扬的核心机密,应该还没彻底交待出来。” “如今,他已坐牢一年余了,想必原本的侥幸心理差不多该彻底幻灭了。” “若是能再次提审他,或许能发现一些很有用的证据。” 被动防守从来都不是周庆明的风格。 他自己确实没什么能力去触动市二号,可有人能啊。 在这等换届年的节骨眼上,他就不信苏鹏能按捺得住。 “嗯,这条线索很重要,我会向上级领导反映的,你自己小心些,别被别有用心的人给阴了。” 闻言之下,李元山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第69章 坐等好戏上场 “爸,你在搞什么名堂?庆明有没有问题,我会不知道吗?” 就在周庆明与李元山通话的同时,何雨霖也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给何胜利。 “霖霖,这里头的水很深,你不要多问,既然小周没问题,那就不用怕查。” “放心吧,等过了年,我就调你们一起来市里工作。” 面对着女儿的质问,何胜利那叫一个头两个大。 偏偏又不好明说这里头有着何老爷子的手笔。 “这还差不多,哼,不跟你扯了。” 一听父亲如此许诺,何雨霖的嘴角当即就勾了起来。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跟周庆明在一起,白沙乡这么个穷乡僻壤,她一天都不想多待。 “……” 听到对面传来的挂断声,原本还想叮嘱女儿几句的何胜利顿时就愣住了。 这小棉袄真就是四面漏风了啊,女大不中留…… 在已经把市里的态度亮出来的情况下,徐道坤觉得白沙乡肯定会有干部投靠过来。 但,事实却让他无比的失望——他在房间里傻等到了天黑,也就只等了个寂寞。 更糟糕的是——乡里根本就不曾安排接风宴,在已经过了饭点的情况下,招待所食堂早打烊了。 最终,徐道坤也只能无奈地去街上的小吃店混了一顿。 回过头来,他觉得不主动出击怕是不行了,这就给党政办主任谢宝强打了个传呼。 在他看来,谢宝强已经是白沙乡党委委员中最后的异类了,能有机会抱住市长的大腿,肯定不会放过才对。 可现实是——谢宝强确实回了传呼,但人却没来。 只说要谈公事的话,那就上班的时候谈,下班时分,恕不奉陪。 这答复,差点没把徐道坤给噎死。 他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次日一大早。 徐道坤领着调查小组成员悍然进驻乡政府,分组召乡干部们前来谈话。 至于他自己,则是头一个就召见了谢宝强。 “谢宝强同志,你应该知道我请你来的目的。” 徐道坤很烦躁,一上来就黑着脸地给谢宝强施压。 “……” 对此,谢宝强完全没任何的反应,就只管低头抽着烟。 他当然清楚对方这是要他构陷周庆明。 问题是根本就没丁点的胜算好不? 别说周庆明本身没任何的问题,就算有,凭徐道坤这等人物,能扳得倒市委书记的准女婿? 想屁吃呢! “谢宝强同志,我在来你们乡之前,曾跟高发强同志通过电话,他说你是位可以信赖的好同志。” “我想你应该不会让你的老领导失望吧?” 等了片刻,见谢宝强始终保持着沉默,徐道坤无奈之下,也只能把高发强给搬了出来。 “徐书记,您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但,我只能保证我所说的都是我知道的事实。” 谢宝强没法再保持沉默了。 但他并不打算再跟着高发强走。 毕竟,老领导已经是过去式了,再也不可能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再紧跟,那就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这等蠢事,他可不会去干。 “嗯,那你就具体谈谈周庆明所犯的错误好了。” 闻言之下,徐道坤的眼神瞬间就阴沉了下来,但却依旧不死心,这就在话里给谢宝强设了个套。 “徐书记,您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从来没发现周书记犯过什么错误。” 谢宝强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完全没丁点的含糊。 “谢宝强同志,我提醒你一下,为他人做伪证,是严重的犯罪行为!” 徐道坤顿时就忍无可忍了。 要知道在进白沙乡之前,高发强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谢宝强会全力配合的。 可现在呢,对方根本就没丁点这等意愿。 这,可不就麻烦了? “徐书记,我可以对自己的话负责,用不着您来提醒。” 谢宝强当即就话赶话地硬刚了一句。 不止因为他所说的就是事实,更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表现最终肯定会被周庆明所知晓。 他可不想被周阎王给记恨上。 “那行,今天就先到这里,我希望你能好好回忆一下党员应有的觉悟,不要助纣为虐,否则,后果不是你所能承受得起的。” 徐道坤很生气,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声色俱厉地扯了几句。 很显然,这等威胁话语并没任何的效用,谢宝强连话都懒得回,直接起身就走了人。 “去把李幸娟同志请来。” 徐道坤的脸很黑,他已经预感到这回的办案恐怕会遭遇滑铁卢。 但没办法,市长的严令摆在那儿,他根本没任何的退缩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审。 “徐书记,早上好。” 一名纪委干部应诺而去后没多久,李幸娟就到了。 “李幸娟同志,请坐吧。” “谢谢。” “我们的来意,你已经都知道了吧?” 徐道坤表现得很随意,也很亲和,就宛如是在拉家常一般。 “嗯。” 一听这话,李幸娟脸上的笑容当即就微微一僵。 “那就请你谈谈周庆明同志的问题吧。” 要说,面前这位也是高发强重点推荐的“好同志”。 但,有着谢宝强的先例在,徐道坤已经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了。 “问题?什么问题?我真不知道周书记存在着什么问题啊。” “如果一定要说有,那或许就一条——他太出众了,无论是能力还是为人,都是那么的光彩照人,让我们这些人都显得太过平庸了些。” 与谢宝强一般,李幸娟都曾提前接到过高发强打来的电话。 所不同的是李幸娟直接就在电话里回绝了高发强的要求。 她可不傻,怎可能会为了一个过气的老头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周庆明。 “李幸娟同志,市领导们对周庆明采取不正当手段排挤原白沙乡党委书记高发强同志一事,表示了严重的关切与不满,我希望你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 这是在反映问题吗? 这是在为周庆明高唱赞歌好不? 徐道坤差点没被气笑。 “排挤高发强?谁说的?该不会是高发强自己在胡说八道吧?” “我就不明白了,乡里、县里如此多领导干部都一致认定高发强肆意妄为,毫无组织纪律性可言,怎么市里会有人觉得他冤枉。”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啊。” 李幸娟的嘴可是不饶人的。 当初,周庆明就曾领教过她的刻薄,现在,轮到徐道坤了。 “李幸娟同志,我提醒你一下,假如没人串谋,怎么可能会出现党委会上集体反对党委书记的事情。” “这,完全不合常理。” 徐道坤当然清楚高发强就是个老朽不堪的废物,问题是他使命在身,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徐书记,您这是在怀疑我们乡党委委员们的党性呢?还是对民主集中制有意见呢?” 李幸娟可不是好惹的,当即就不客气地怼了徐道坤一句。 “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吧,我希望你能明白市领导的一派苦心,不要自误。” 徐道坤顿时无言以对,不得已,也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当然了,他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接下来又将夏侯枫、蔡国斌等委员们召了来,试图挖掘出点猛料。 但,很遗憾,忙乎了一个上午,都没能取得哪怕是丁点的突破。 下午,令人沮丧的情况依旧没任何的改善——被请来的副科级干部竟然无一人说周庆明的不是。 这就令徐道坤郁闷了。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等上上下下一条心的局面。 难道周庆明真是焦裕禄那样的圣人? 他觉得根本不可能。 那么,这小家伙身上可能存在的问题究竟会隐藏在哪呢? 徐道坤琢磨了许久,却依旧是一无所得。 更令他头疼的是——有齐培铭在边上盯着,他往昔惯用的那些阴招根本不敢拿出来耍。 这,可不就要命了? “徐书记,就在刚才,乡党政办的科员鲁大栓反映了一条重要线索。” “据他所言,周庆明对下沙乡的养蛇专业户黄坤没少特殊照顾。” “为了此人,甚至不惜联合众党委委员赶走了高发强,并逼迫下沙村村长黄再来辞职。” “这其中肯定存在着利益输出,我认为有必要深入挖掘一下。” 就在徐道坤一筹莫展之际,他手下的第十二监督检查室主任宋高峰急匆匆地找上了门来。 “哦?这养蛇场的经营状况如何?” 闻言之下,徐道坤顿时就来了兴致。 “很不错,据说去年一下子就拿到了十万美元的订单,纯利不下三十万元人民币。” “今年,截止到目前为止,订单总金额已经超过二十三万美元,盈利能力相当惊人。” 宋高峰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当即就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走,现在就开车去下沙村!” 徐道坤觉得自己抓住脉络了——他就不信周庆明会放过盈利能力如此疯狂的行当。 这其中必有猫腻,无疑很值得下大力气去深挖…… “书记,徐道坤带人去下沙村了。” 徐道坤前脚刚走,徐双丰后脚就出现在了周庆明的办公室中。 “嗯,知道了。” 周庆明的反应很平淡。 概因这本就是预料中事。 眼下,大幕已经拉开,接下来,只消坐等好戏上场。 第70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下沙村在白沙乡十二个行政村里,不算是发展得最好的,但,无疑是最舍得花钱的。 在黄坤率先起新房的带动下,这段时日以来,村里竟然有近三十户人家跟上。 整个村里到处都是工地,在忙乱喧嚣的同时,明显少了往昔年关将近时的悠闲。 只因村里大部分的青壮都去帮忙盖新房了。 当徐道坤等人分乘两辆车赶到时,村口处除了些闹腾的孩子外,就只有几名老头、老太太在打谷场上懒散地晒着太阳。 不过,当看到一群模样陌生的干部下车时,小脚侦缉队员们立马就都警醒了起来,眼神里满满都是不加掩饰的戒备。 “哟,那不是大栓子吗?不会是又来查超生吧?” 终于,有名眼尖的老妇瞧清了跟在徐道坤身旁的鲁大栓,当即就惊疑不定地咋呼了一嗓子。 “柱子他娘,你搞错了,我早不在计生办了,得,跟你也说不清楚。” “你们啊,赶紧去通知老支书还有再成村长,就说市里来了大领导,要找他俩谈事呢。” 鲁大栓略略有点尴尬。 因为他在当计生员时,可没少来下沙村牵牛扒房子。 “哎哟喂,市里来的大领导啊,那行,我这就给你们喊人去。” 柱子娘很热心,一溜烟地就蹿进了村里。 没多久,就见村支书黄兆宁与新任村长黄再成领着一帮村干部们匆匆赶到了打谷场。 “老支书、再成村长,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市纪委副书记徐道坤同志。” 见村干部们已到,鲁大栓立马疾步就迎了过去。 “徐书记,我、我们下沙村没人犯事啊,您这是……” 市纪委的来头太大,黄兆宁明显被吓到了,言语间满满都是颤音。 “老支书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来调查些事情的,不介意的话,就到村委会谈吧。” 知道害怕就好办了。 徐道坤对黄兆宁的反应显然很满意。 “那好、那好,徐书记,你们请随我来。” 这提议,黄兆宁当然不敢反对,一路陪着小心地将徐道坤等人请进了村委会。 “老支书,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市领导对白沙乡党委书记周庆明同志的工作作风很不满,怀疑他有着严重的经济问题。” “当然,目下只是怀疑,所以,特地派出调查小组前来彻查。” “我听说他跟你们村的养蛇专业户黄坤来往不少,这其中会不会存在着权钱交易?还请老支书想好了再说。” 徐道坤觉得自己可以很轻松地拿捏住黄兆宁等人,那自然无须绕什么弯子,一上来就直奔了主题。 “你们要来查周书记?” 一听徐道坤这般说法,黄兆宁瞬间就坐直了身体,眼神更是陡然凌厉了起来。 “怎么?周庆明查不得吗?” 徐道坤见状,眉头不自觉地就是一皱,正寻思着该如何回应呢,却没想到宋高峰突然从旁呵斥了一嗓子。 “查得,当然查得,再成,你去下个通知,让大家都来好好配合一下领导们的调查。” 黄兆宁突然笑了。 “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请几位村民代表前来就够了。” 徐道坤立马意识到事情恐怕要失控。 这便赶忙从旁补充了一句。 “那怎么行,周书记是个怎样的人,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徐书记应该不会不懂兼听则明的道理吧?” “实在不行,大可将咱们乡十二个村的乡亲们都喊来,让您一次查个够。” 一帮什么狗屁领导,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黄兆宁觉得有必要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人民的力量。 但,徐道坤显然不想感受这等力量。 他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迅速往门口处走,与此同时,也没忘了给自己的行为来上个解释: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另有任务,调查的事,下次再说。” 这等反应不可谓不机敏。 可惜还是太迟了——他这才刚走到了院门处,小街的拐角处就涌出了一大帮青壮,不是拿着锄头就是拿着锤子。 这架势实在是太过吓人了些,徐道坤哪还敢往外走,慌乱地就蹿回了村委会的办公室。 “黄支书,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想聚众闹事吗?我警告你,伤了领导,你们全都得去坐牢。” 宋高峰明显认不清形势,还在那儿摆着钦差大臣的派头。 “这位领导,你在胡说些什么?不是你们说要调查周书记吗?我将全村百姓都请来配合调查,难道有错吗?” 黄兆宁可不吃恐吓这一套,一脸的无辜状。 “你……,哼,鲁大栓,你们乡干部是干什么吃的?” 见吓不倒黄兆宁,宋高峰转过头来就冲着鲁大栓发飙了。 “宋主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说要调查,我就配合带路,我做错什么了?” 鲁大栓不认账了,摊了下手,同样也是一脸的无辜状。 “假如不是你说周庆明对黄坤没少特殊照顾,我们会来这里调查吗?” 宋高峰怒极,当场就揭了鲁大栓的老底。 “这话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满乡百姓都知道黄坤能赚到钱,全是书记出大力帮忙的结果。” “你随便找个人问问,都能得到一模一样的答案,是你们自己疑神疑鬼,觉得书记拿了黄坤的钱。” “我都说不可能了,你们不信,现在出了问题,倒赖到了我头上,还有天理吗?” 鲁大栓跳着脚地就叫起了撞天屈。 “够了,都给我闭嘴!” 到了此时,徐道坤哪会不知道自己这是主动跳进坑里了。 现如今,要想安全脱困,并把事态的影响降到最低,只能去找周庆明这个系铃人。 所以,在喝止住了宋高峰后,他第一时间就从包包里掏出了大哥大,麻溜地拨打了周庆明的传呼号。 “周庆明同志吗?我是徐道坤。” 片刻之后,大哥大的铃声响了,徐道坤迅速摁下了接听键。 “徐书记,下午好,有什么指示吗?”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周庆明那四平八稳的声音。 “谈不上指示,我们在下沙村例行调查时,遭遇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围攻,希望你能尽快赶来解决一下。” 徐道坤说得很客气。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安脱险,就得看周庆明是怎个考虑了。 “什么?怎会这样?徐书记,您等等,我这就给村支书打个电话。” 好一个“不明真相”,这词真是万金油,哪都能用。 周庆明心中暗自冷笑,可表现出来的却是分外的焦急。 “不用打电话了,黄支书就在我身边。” 徐道坤在说了一句之后,迅速将大哥大递给了黄兆宁。 与此同时,很阴险地摁下了免提键。 “书记,下午好,我是黄兆宁。” 黄兆宁没用过大哥大,自然也就不知道徐道坤搞了手脚。 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了沉重的大哥大后,学着徐道坤先前的姿态,把大哥大摁在了耳边。 “老支书,我马上就到,在我到来前,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伤害调查小组成员的事情,否则,后果自负!” 徐道坤的险恶用心无疑是白费了。 整件事并不是周庆明安排的,是徐双丰做的手脚,且并未提前通知黄兆宁等人。 这等时分,周庆明又怎可能会蠢到去扯什么不打自招的题外话。 “请书记放心,我们保证做到。” 黄兆宁精明得很,他当然清楚施压归施压,真的动了手,那,性质可就变了。 “那就好。” 周庆明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就此挂断了电话。 “滚出来,特么的,竟敢诬陷周书记,什么狗屁调查小组。”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特么的不得好死!” “特娘的,咱们乡的日子才刚好过一点,这些狗贼就来闹腾,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 这时候,越聚越多的村民们已经不耐烦地骂开了。 声浪滚滚中,调查组一干人等无不脸色煞白一片。 倒是徐道坤还勉强能撑得住。 只见他在接过了大哥大的同时,眉头紧锁地开口道:“老支书,群体事件的后果有多严重,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希望你能先安抚好民众。”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黄兆宁当即就不屑地瞥了徐道坤一眼。 不过,人倒是站了起来,稳步就走向了院门。 “支书出来了。” “支书,您给说叨说叨,这究竟都是怎么回事?” “是啊,好端端地,怎么会有人来查周书记?” …… 见黄兆宁露了面,村民们顿时又是好一阵的鼓噪。 “周书记说了,他很快就到,大家伙都消停些,安静等着,有什么事,等书记来了再说。” 黄兆宁并未多言解释,就只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句。 旋即,原本群情激奋着的村民们很快就平和了下来。 议论声虽依旧不小,不过,骂声却是停了。 面对此情此景,徐道坤不单没感到安慰,本就皱着的眉头反倒更皱紧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要败走麦城了。 第71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书记来了。” “周书记,有群混蛋要找您的麻烦呢,被我们给堵住了。” “周书记,您有事,只管招呼,咱们村别的没有,人管够!” …… 二十多分钟后,周庆明终于赶到了下沙村,一众村民们见状,立马全都嚷嚷着招呼开了。 “乡亲们都请静一静,听我说,自古以来,不遭人嫉是庸才。” “所以啊,我并不觉得有人诬告我是件奇怪的事,大家放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身正不怕影子歪,谁来查都行啊,正好还我一个清白。” “大家说,对不对啊?” 周庆明先是压了压手,示意村民们安静下来,而后方才拉家常般地扯了一番。 “对头,周书记,我们相信您!” “是这么个理儿。” “周书记正人君子也,怎会怕了那些小人。” …… 近一年半来,周庆明可没少下村,更没少为百姓们排忧解难。 在众村民们心目中,这位年轻的书记就是个亲民的大清官,又怎能不拥戴。 “既然大家都相信我没问题,那就没必要都聚在这里了,黄坤等养蛇场股东留下来配合调查,其他人都散了吧。” 展示肌肉可以,挟持民义闹出群体事件却是绝对不行。 这么个道道,周庆明自然拿捏得很是到位。 “书记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都先散了。” “听书记的,都走、都走喽。” “黄坤,就看你们的了,敢瞎几把扯,老子扒了你的皮。” …… 什么叫威望? 这就是了! 一阵哄闹中,绝大部分村民都离开了现场,当然,也都没走远,全都聚集在了村外的打谷场一带。 摆出来的就是时刻准备驰援的姿态。 “周庆明同志,你们白沙乡竟敢聚众抗拒调查,好大的胆子!” 身为纪委干部,宋高峰在市里一向是骄横惯了的,何曾吃过这等亏,心中早就憋满了怨怒。 这一见周庆明走进了村委会,当即就忍不住了,声色俱厉地便吼了一嗓子。 “徐书记,这就是你们市纪委的工作作风吗?自己弄出了问题,却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是不是觉得我周庆明投诉无路,可以随便拿捏。” 周庆明连看都懒得看宋高峰一眼,就只管冷冽地望着徐道坤。 “周庆明同志,首先,我得声明一下,我们来这儿调查,纯属正常公务。” “其次,我们的调查还没正式展开,就遭到了围攻,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呢?” 惹事的责任,徐道坤肯定是不打算背的,因为他根本背不起。 这时候,他只能以攻代守了。 “哟呵,徐书记,你这是倒打一耙了啊。” “你们是来正常调查的吗?一开口就说周书记工作作风不行,还武断地说周书记有严重的经济问题。” “这些话,不止我听到了,我们村两委的干部们也都听到了。” “你们敢不承认,我们就上市里反映去,市里不行,我们就去省里,还不行,那就进京。” “老汉我还就不信找不到一个可以讲理的地儿了。” 根本不用周庆明开口,黄兆宁就已火冒三丈地呵斥开了。 “就是,老支书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些屁话,我们也都听到了。” “找他们上级领导反映去,咱们村的人不够,那就喊各村的乡亲们一起去。” “敢做不敢当,孬种!” …… 黄兆宁话音刚落,在院子里的村干部们立马就都跟着骂开了。 “徐书记,我说过了,你们想怎么查都行,我们乡肯定会全力配合。”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罔顾事实,随便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话,我搁在这儿了,你们拿不出证据,就别怪我向上级领导投诉你们!” 纪委干活通常都是有罪推断,然后再去找证据。 这,在办案时,是可以允许的一种手段。 但,拿到调查小组来用,就明显不合适了。 毕竟,调查只是调查,并不是已经对周庆明实行了双规。 “周庆明同志,这完全是个误会,我们纪委办案办习惯了,忘了这只是调查,纯属工作失误,还请多多海涵啊。” 徐道坤头大了。 要知道周庆明可不是普通乡干部。 上头不止有何胜利这位准泰山,还有苏鹏这位市里的三把手,更与宣传部长陈振华关系莫逆。 真把事情往大里闹,他徐道坤纵使有市长在背后撑腰,也难顶。 “既然你说是工作失误,那,我可以接受你的解释,但,我希望徐书记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能走正规的途径。” “养蛇场的股东们都已在门外候着,你们尽管放手调查,我就不妨碍你们工作了。” 周庆明不怕查,但却怕徐道坤等人赖着不走。 时日一长,肯定会影响到乡里的工作。 那自然是得赶紧把这些瘟神送走为宜。 “等等。” 见周庆明要走,徐道坤可就不免有点慌了,万一待会村民们再来闹事,他可招架不住。 “徐书记还有什么指示吗?” 周庆明当即就微微地皱了下眉头。 “眼下这氛围显然不适合调查,我觉得有必要改日再行安排。” 徐道坤不动声色地又耍了个小花招——不查,那就能一直存疑。 真查了,那,市纪委方面势必将会陷入被动——齐培铭只要把结果往上一捅,联合调查小组也就差不多该灰溜溜地走人了。 “没必要改日,徐书记若是觉得在村里调查不合适,那好办,我这就安排他们跟着去乡政府配合调查。” 想玩拖延战术? 门都没有! 周庆明一眼就看破了徐道坤的小伎俩。 “也行,那就这样吧。” 徐道坤很不爽。 但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迟疑了一下之后,最终还是只能选择妥协…… 有齐培铭在边上盯着,徐道坤一方显然没办法做太多的手脚。 对黄坤等人的问询自然也就进行得很快。 结果无疑是明摆着的——周庆明根本就不曾从养蛇场拿过一分钱,也不存在什么私下里的干股。 黄坤直说了,他想给,公开、私下都跟周庆明提过好几次,但却都被坚拒了。 调查进行到此处,明显已经继续不下去了。 但,徐道坤就是不愿认输走人,在乡里又赖了五天时间,试图以拖待变。 还别说,变化真的出现了,但却不是徐道坤想要的——伟人的南巡讲话发表了。 内容不多,核心的就一条——谁反对改革,就请谁回家睡觉去。 这,与百万大裁军时的讲话——头头不通调头如出一辙。 就这么着,举国为之震动,辩论正酣的姓资姓社争议顿时戛然而止。 改革派在大获全胜的情况下,自然不会错过了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一场大洗牌已迫在眉睫。 到了这般田地,市长哪还有心去针对周庆明。 在何胜利发了话之后,徐道坤不得不垂头丧气地率众撤离了白沙乡。 闹剧到此就算是草草收了场。 这就挺好的。 周庆明也没多纠缠此事,他得忙着准备去相熟的领导家里拜早年了。 当然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得做,那就是发表几篇讴歌特色农业的文章。 让广大农民群众受益固然是主题,可其实也不乏私心在其中——把白沙乡搞成了典型,丰硕的成果就是他与李元山的了,谁也别想来摘桃子。 这么份功劳无疑是沉甸甸的——文章才刚在市报上发表出来,就被国内的几家大报全文转载了。 不仅如此,还上了内参。 几名重要领导都先后给出了批示——应酌情在全国范围内加以推广。 理所当然地,周庆明再一次爆火,身份从改革派的宣传旗手无缝地切换到了实务能手。 借此东风,李元山毫不犹豫地在县常委会上提议周庆明正式出任白沙乡的党委书记,夏侯枫进位乡长,徐双丰则是调任上高乡的乡长。 其余乡干部的轮岗则由白沙乡自行安排,只需将结果上报县常委会批准即可。 春节刚过,白沙乡就成了县里、市里乃至省里的朝圣之所在,大量的各级考察团赶到了乡里。 接待任务繁重不堪。 但,周庆明却甘之若饴,概因这可是白得的名声与政绩,当然没有不要的道理。 他倒是乐在其中了,可弟弟却是焦急坏了——还债的日子已迫在眉睫了,哥哥那头竟然还没给个说法。 这就不能忍了,直接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哥,三月二日了啊,再有十天不到就得还第一批借款了,咱们那些股票认购证咋办?” “好办,你待会就买车票去魔都,带上人手以及十套认购证,到上交所附近去一趟,肯定有人在收。” “现在的价码应该是一套三十万左右了,你直接卖掉,回头把债务都给还清了。” “剩下的都先不动,再过半个月左右,我跟你一道去魔都,到那时,价码应该能涨到一套三十六万元以上。” 忙忙乎乎之下,还真就差点忘了周家的发财大事。 不过,真正的高峰还远未到来,周庆明可舍不得在低价位时脱手太多。 “哥,你没骗我吧?” 弟弟很懵,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周庆明顿时不耐烦了。 “哦。” 弟弟显然还是不敢相信,但却没敢再多说些什么。 第72章 三个选择 三月三日,周二。 下午五点二十分。 “铃、铃铃……” 这才刚打发走了又一波的“朝圣团”,都没等周庆明喘上一口大气呢,电话铃声就突然大响了。 “您好,哪位?” 这会儿,周庆明是又累又饿,根本没去看来电显示,随手就把话筒给拿了起来。 “哥,是我,发了,哈哈哈……,咱们发大了!” 对面很快就响起了周庆龙那如癫狂了一般的喊叫声。 “淡定。” 这很正常好不? 九二发财证呢,当这是开玩笑啊。 发财完全就是意料中事,有啥好兴奋的。 “哥,你不知道啊,昨天一套才二十九万二,结果,你猜怎么着?” “嘿,一摇号之后啊,当天就暴涨了,今天中午,我们到时,就已经涨到了三十一万整整。” “我觉得吧,肯定还能涨,就没急着卖,哈哈,到刚才,直接就三十五万了。” “我咬咬牙,把十套都卖了,三百五十万就这么到了手,一大麻袋钱呢。” 周庆龙开心得直嚷嚷,根本停不下来。 “行了,你把五十万存到你的股票账户中,剩下的带回来,先把债务都清了,然后就去省城,把我们看好的四个门店全都租下来。” “搞定后,立马联系装修公司,入场开工,另外,让你的业务员都动起来,先跟那些国外品牌的批发商接触一下。” “国内品牌这一块,先电话联系,等谈差不多了,再派人去进一步磋商,多争取些优惠政策,脸皮厚一点,慢慢磨。” “剩下的认购证等我回头跟你一起去魔都再行处理。” 捞爽快钱也就只是一把的事儿,能把大型家电连锁商场搞起来,那才是周家的根基。 要走的路还远着呢。 周庆明根本不觉得一口气赚三个多亿能有啥值得兴奋的。 “哥,你放心,我肯定把这事给你办妥帖了。” 知道哥哥政务繁忙,周庆龙激动归激动,却也不敢多啰嗦,很快就挂断了电话。 “雨霖……” 这才刚放下了电话,周庆明突然察觉到门口处似乎有人。 赶忙抬头一看,入眼就见何雨霖正满脸狐疑之色地站在那儿。 “下班了。” 尽管满心的疑问,但何雨霖却并未刨根问底,就只侧头笑了笑。 “哟,五点半了啊,这就回家。” 办公室里显然不是谈私事的好所在,周庆明当即就笑着站了起来,与何雨霖一道回了宿舍。 “雨霖,我有事要跟你说。” 开门进了房后,周庆明并未急着去张罗饭菜,而是拉着何雨霖并肩坐在了木沙发上。 “巧了,我也一样,你先说。” 何雨霖俏皮地歪了下头。 “行,那我可就说了啊,嗯,恭喜你,即将成为亿万富翁的夫人。” 周庆明吧砸了下眼,坏坏地笑着。 “嗯?” 一听这话,何雨霖登时就愣住了,完全搞不懂周庆明究竟在说啥。 “雨霖,还记得一月中旬时,我请了四天的假吗?那时候,我去了趟魔都。” “但并不是去帮弟弟谈大生意,而是借了二百五十万元去魔都购买股票认购证。” “弟弟公司那头也凑了三十一万多,一共购买了938套。” “当时买的时候是一套三千元,目下市值已经超过三十五万元了,接下来肯定还会涨。” “十来天后,估计能涨到三十六万元以上,我跟弟弟的分成比例是我七他三。” “换句话说,咱们现在已经有至少二亿四千万的资产了。” “而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我会让弟弟出面搞大型家电连锁超市。” “只要运作上不出现太大的问题,三年内肯定能把资产总额翻五倍以上。” “别担心,钱和公司都不在我名下,由我弟弟、妹妹代持着。” 周庆明毫无隐瞒地就将发了财一事娓娓道了个分明。 “你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何雨霖彻底懵了,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迟疑地发问道。 “这些全都是真的,一句话,咱们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了。” 钱,对周庆明来说,意义不大。 毕竟他是官员,注定无法敞开来享受富贵。 但,绝对不能没有。 “好吧,我信了,庆明,我爸说了,他可能会在下个月调去省里,职位应该是常务副省长。” 何雨霖对金钱显然没什么太多的想法。 对她来说,只要能跟周庆明在一起,条件艰苦一点也没啥大不了的。 当然了,不用为钱发愁无疑更好。 “这么快?” 就冲着在姓资姓社问题上的坚定态度,何胜利往上走就属必然之事。 这一点,周庆明早有预料。 但他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且,还是一步就冲到了四巨头的位置上。 这,对他来说,有利也有弊。 毕竟他的级别还是太低了些,显然无法搭上这班顺风车,还得在南州多磨砺上几年。 没了老泰山这么根擎天柱压阵,有些事恐怕就不是太好办了。 “嗯呢,我爸还说接下来李元山也会往上走一步,不过,估计得等到咱们南州市委书记的继任人选定下来之后。” “我爸给了咱们俩三个选择,一是跟他一道去省里,级别暂时不会动,先沉淀半年到一年,然后外放下头的县任副县长。” “二是调去市里的开发区,先挂管委会副主任,级别半年后肯定能提到副处,等把开发区搞起来了,顺势上正处,一旦外放,最少是县长。” “三是在白沙乡先待着,把根基打牢靠了,回头再看怎么往上走。” 相较于身家的多寡,何雨霖显然更关切的是周庆明的仕途。 “雨霖,你的意见呢?” 三个选择都还行,当然了,差别还是有的。 对此,周庆明心中自然有所抉择。 只是,他并不急于表态。 “我想去省里,不过,去开发区对你比较有利,现如今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以及党委书记都是由一名副市长兼着的。” “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顶多一到两年,肯定会有所改变,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 何雨霖当然希望跟父母在一起,但,为了周庆明的上进考虑,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等念头。 “那行,就去开发区好了,不过,我得先征求一下老领导的意见。” 周庆明当然清楚去开发区才是最佳的上进通道,只是,人在仕途,有些事终究得有所讲究。 “那你就尽快跟李书记谈谈,千万别拖,万一我爸的调令提前下来的话,有些事就不太好安排了。” 见周庆明同意自己的意见,何雨霖登时就欣慰地笑了…… “书记,早上好。” 仕途的事,从来都是赶早不赶晚。 既是已有了决定,周庆明自然不会拖泥带水,次日一大早就赶到了县里。 没怎么周折就进了李元山的办公室。 “小周来啦,坐吧。” 面对爱将,李元山笑得格外的灿烂。 “谢谢书记。” “是这样的,我刚得知准确消息,市委书记即将在下个月调任常务副省长。” 在老领导面前,显然用不着兜什么圈子,周庆明直截了当地就切入了主题。 “哦?” 李元山显然还没接到相关消息,闻言之下,不由地就是一愣。 “书记,还有件事,我得向您汇报一下,市里有意调我去新成立的开发区,您看……” 何胜利的调动来得有些突然,周庆明不清楚苏鹏那头的安排究竟进展到了何等程度。 但这,显然不是他所能过问之事,点到即止就好。 “这很好,那里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好所在,能去,那就尽快去,乡里这头你有什么要安排的吗?” 李元山知道自己也肯定会往上进一步,正愁着不知该如何安排周庆明方好。 如今一听周庆明已经有了好去处,那自然是乐于周全。 “乡里只要按部就班地发展下去,前景肯定不会太差,我也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白沙乡这头的五年规划,周庆明早就已拟定好了,继任者只要不是能力太差,就不用担心政绩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人走政息是常态,他也管不了那么许多。 至于说到人员安排,那还真没有——绝对心腹徐双丰已经调走了。 剩下的同事就都只是正常的同事关系,用不着去特别照顾。 “那行,你抓紧去办调动手续,我这头肯定是一路绿灯。” 李元山心急着要跟苏鹏好生商榷一下应对方略,自是无心多留周庆明。 “谢谢书记,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一听这话已明显透着逐客之意,周庆明自然很识趣,起身就告辞而去了…… 有何胜利亲自操持,周庆明的调令自然下得极快,三月九日就到了他的手中。 与此同时,何雨霖也调回了市团委,凭着下乡扶贫的功绩,提了副科。 在跟新调来的乡党委书记办完了交接后,周庆明那叫一个归心似箭。 三月十日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 他就与何雨霖一道上了乡里唯一的那辆老北京,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白沙乡。 但,很遗憾,这么个愿望并未能实现。 第73章 履新工业园区 “书记,乡亲们来送您了。” 车才刚开出乡政府所在的小街,司机就不得不踩下了刹车。 不为别的,只因前方的道路已被村民们堵得个水泄不通。 黑鸦鸦地一大片,少说也有五千人。 “我下去看看。” 周庆明很意外。 但却并未有丝毫的犹豫,迅速下了车。 旋即就见三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派的哄闹声中排众而出。 其中一人抱着酒坛子,一人端着个大酒碗,另外一人则抱着把体型不小的布伞。 “书记,我们真舍不得你走啊,但是,您是高升,我们不能拦着,就只能以一碗薄酒为您壮行。” 不等周庆明开口,就见中间那名老者在稳步上前的同时,将已斟满了的酒碗向前便是一递。 “谢谢,谢谢大家的盛情,这酒我喝!” 周庆明真的很感动。 他根本就没想到会有这等万民相送的荣耀。 毕竟,他这一世在白沙乡一共也就只待了一年半而已,任职时间并不算长。 “书记,我们大家都知道您清廉,不敢拿阿堵物来送您,但这万民伞是自古就有的规矩,还请您务必收下。” 见周庆明一口气将整碗酒喝了个精光,左侧的白发老者显然很激动,双手哆嗦着将万民伞捧到了周庆明的面前。 “谢谢乡亲们的厚爱,白沙乡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不管走到哪,我都会时刻关心着乡里的发展。” “但现在,我确实得离开了,还请乡亲们让让路。” 万民伞,是地方官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耀,周庆明自然不会拒绝。 “书记,我代表咱们白沙乡的乡亲们祝您一路顺风,步步高升。” 在周庆明收下了万民伞之后,中间的老者先是深深一躬,而后方才扬手用力一挥。 旋即就见堵路的乡亲们纷纷撤向了道旁。 “谢您吉言了,有时间的话,我会常回乡里走走的,大家都请回吧。” 周庆明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不想让大家看到他落泪的样子,这就强忍着挥了下手,而后便即回到了车上。 而此时,何雨霖早就已是泪流满面。 很快,车子缓缓启动,在百姓们的目送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了山弯处…… 调令虽已在手,可周庆明却并未急着去市组织部报到。 而是充分利用五天的缓冲期,与弟弟一道赶去了魔都,把手中的认购证全都抛了个精光。 价格从三十六万五到三十九万八都有,最终得款三亿五千七百九十七万五千元。 除了零头的五千元现金随身携带之外,其余款项全都打入了弟弟的证劵账户中。 随后,哥俩直飞省城,找了家证劵公司,办妥了转入手续,资金也就自然而然地从上交所转到了省城的证券公司账户上。 就是到账时间比较喜感——得等上一周的时间。 周庆明显然没法等。 在走马观花地视察了一下已经进入装修阶段的四个门店后,他便即匆匆赶回了南州。 父母闻知哥俩一家伙就赚了三亿五千多万元,惊得差点没闹出心脏病。 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事实。 经哥俩一通劝说后,父亲终于答应尽快办理停薪留职手续,与母亲一道安享晚年。 妹妹跟着瞎起哄,闹着要辍学跟二哥创业。 结果,被家人联合起来好一通收拾,委屈得个不行。 问题是根本没人同情她,哭也没用…… 三月十四日,周六。 报到期限的最后一天。 周庆明起了个大早,刚上班就赶到了市政府,即将下放云海县任县长的李旭辉很殷勤,早早就在大门处等着了。 有他出面,入职手续自然很轻松就走完了。 末了,市组织部长杜思捷更是很热情地亲自送周庆明前去报到。 开发区位于延平区东面,算起来正式成立还不到一年。 不过单位的级别却不低——正处级,且由一名未入常的副市长兼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 当杜思捷的座驾开到了开发区大门前时,一群人早在那儿候着了。 为首的是一名鬓角已经斑白的老者,他正是兼任管委会主任的副市长骆行检,现年五十五岁。 “杜部长大驾光临,我们这儿可是蓬荜生辉啊。” 见杜思捷下了车,骆行检第一时间就迎上了前去,笑得很爽朗,同时也略显随意。 这也正常,他快退去二线了,完全没任何再小进一步的希望,自然没必要去巴结同为副厅级的杜思捷。 “骆市长,我这可是给你雪中送炭来了。” “这位就是原安东县白沙乡党委书记周庆明同志,他将担任你们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 杜思捷一点都没见外,在笑呵呵地跟骆行检握了握手后,紧着就将周庆明给介绍了出来。 “周庆明同志,久仰大名了,有你来我们这儿,开发区必定能走向辉煌。” 骆行检可以不在乎杜思捷,却不敢轻忽了周庆明。 一切只因何胜利即将高升省四号。 惹这等大神不愉快的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骆市长,您过誉了,我只能说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为咱们开发区的建设添砖加瓦。” 周庆明表现得很沉稳,浑然没丁点少年得志的猖狂。 “那就好,那就好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几位同事,这位是咱们开发区的副主任张开海同志。” “咱们开发区能有目前的规模,都是他一手操持起来的。” 骆行检显然很满意周庆明的谦逊,但并未多肆寒暄,紧着就介绍起了边上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人。 “张主任,您好,我初来乍到,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在来前,周庆明就通过李旭辉做了些功课,自是清楚张开海能就任副主任,是出自苏鹏的强力推荐。 说起来,这位应该是自己人才对。 但,周庆明却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真正的热情,反倒是察觉到了隐约的敌意。 很显然,对方也瞄着管委会主任的大位呢。 接下来,怕是有得折腾了。 “那肯定会,帮助年轻同志尽快成长,是我们应尽的责任嘛。” 张开海笑得很灿烂。 可说出来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周庆明没回应,就只笑了笑,可眼神却是不免有些深邃了——这位上来就摆老资格,顺带宣示主权,未免太过急迫了些。 这,分明就是城府不足的体现。 回头找机会给他挖几个坑先! “周庆明同志,这位是咱们开发区的纪委书记吴镇同志。” “这位是办公室主任姚爱国同志。” …… 以骆行检几十年的宦海经验,又怎会看不出张开海的态度明显有问题。 但他却并不打算插手其中,就只管笑眯眯地接着往下介绍管委会的中层干部。 周庆明也不以为意,始终笑得很灿烂…… 迎新程序都是老一套,完全没丁点的新意可言。 在开完了全体干部大会后,杜思捷坚拒了开发区方面的设宴邀请,以待会还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为借口,急匆匆地离去了。 骆行检分明也不想在没什么人气可言的开发区多待,在召开党组会议时,一上来就先定了个基调: “同志们,我们开个短会,议题就一个——明确分工,以保障开发区建设的迅速推进。” “现如今,我们的一期基建工程已近尾声,共计建有标准厂房二十七栋,另有一千五百亩已三通的储备用地,可以用来吸纳重工项目。” “换句话说,我们的巢已经筑好,就差引凤了,而这,才是开发区是否能成功的关键。” “鉴于市里的政务太多,我恐怕很难在这方面有所侧重,这就需要你们大家多挑些担子了。” 话说到这儿,骆行检就没再继续了。 这摆明了是在等张开海与周庆明表态。 但他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两位副手开口。 “小张、小周,你们俩有什么看法就都说说吧。” 不得已,骆行检也只能点将了。 “骆市长,我是搞基建的,对招商这一块真没什么经验,倒是周庆明同志曾引入了我市的第一家外商,我相信他肯定能做好这方面的工作。” 张开海这回没再保持缄默了,上来就勇卸重担,偏偏还说得个振振有辞。 “骆市长,招商工作牵涉到的方方面面极多。” “不止需要市里的配合,还需要我们开发区各部门的齐心协力。” “没有这两点,是搞不好招商工作的。” 明明就是没担当,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周庆明也真是醉了。 “嗯,小周这意见很中肯。” “这样吧,我在这里表个态,市里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协调,至于招商工作就交给你了。” “整个开发区上上下下,包括我在内,都听你调遣,谁敢阳奉阴违,一律重处!” 骆行检很清楚自己就是个保姆的角色,周庆明才是唱大戏的主角。 所以,该表态时,他绝不会有丝毫的含糊。 一听这等话语,张开海的脸色瞬间就难看到了极点。 但最终,他到底还是没提出异议,只是眼神分明一直在闪烁着。 第74章 闹妖 这年月的招商引资其实真谈不上有什么太多的技巧。 除了去参加广交会之外,就只有一个办法——广撒网。 具体来说就是通过商界朋友以及统战部广而告之,对目标厂家大发邀请函。 提前抢跑的南州市经济开发区明显握有先手优势——已经基本建设完成的厂房以及储备用地就是南州市坚决引入外资、民营企业的可靠保障。 再加上目标明确,就只盯着木制品厂商以及矿机行业,行动起来自然也就格外有效率。 最关键的一点是——在何胜利的竭力争取下,省里已经给出了特殊政策,一切向特区制度看齐。 税收方面,三减两免。 外加已建好的通用厂房可以享受一年半免租金的待遇。 这两点,在这年月无疑很有吸引力。 另外,南州市本身就盛产各种木料,矿业方面也相当发达。 交通方面,尽管地处内陆,却也有着水路与铁路运输的便利。 这不,周庆明也就只在粤东、东南亚的几家报纸上打了三天的广告,就引来了不少感兴趣的厂家。 忙得招商科的文员们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从早到晚不停地接电话。 经努力,打算前来考察的企业不少,更有不少外商明确表示将会在今年的春季广交会上跟南州经济开发区详细洽谈。 这等盛况一现,张开海可就有些吃味了。 没少在私下里说闲话——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又是什么桃子熟了就有人来摘。 总之,就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浑然忘了当初在党组会上,是他自己勇卸责任。 如此表现,足可见其小人心性。 不过,周庆明却懒得跟对方计较。 于他而论,把尽快把经济开发区建设起来才是关键。 只要有政绩在手,又有人脉支持,晋升副处乃至就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都是顺理成章之事,又何须去在意张开海这等小人物。 时光荏苒,转眼间,三周的时间就这么在就过去了。 就在周庆明忙着接待第一波赶来考察的客商之际,市里引爆了一颗惊雷——市长倒台了! 起因是原安东县长秘书王东华举报市长多次收受陈志扬贿赂,总金额高达十五万元人民币。 经有关部门调查,情况属实——从市长家里搜出来的现金赫然高达五十余万。 证据确凿,市长直接就被双规了,连带着其前秘书安东县长欧阳宏也被省纪委请去喝茶。 而此时,何胜利已经调去了省城。 在原本预定的继任者——市长已经完犊子的情况下,南州市的政局彻底大洗牌。 上级党委经慎重考虑后,最终决定由市委副书记苏鹏接任书记一职。 李元山晋升副市长,并直接入了常。 原市宣传部长陈振华轮岗组织部长。 杜思捷轮岗常务副市长。 这些,当然都是好消息。 可与此同时,坏消息也来了——原省城常务副市长贺文斌调任南州市长,他是贺志汀的父亲,同时还是李家一系的干部。 这就有些操蛋了。 但没办法,现实就摆在那儿,避免不了,那就只能接受。 四月八日,周三。 下了班之后,周庆明照惯例让司机开车送他去市政府,接何雨霖回市团委的单身宿舍。 却没想到这才刚下了车,入眼就见贺志汀那货正嬉皮笑脸地赖在何雨霖的身旁。 “雨霖。” 周庆明很生气,但却并未流露出来,也就只是笑着招呼了一声。 “庆明。” 何雨霖正不耐烦得个够呛。 这一见周庆明已到,立马快步走了过去,一伸手,便已挽住了周庆明的胳膊。 “哟,这不是老同学吗?咱们又见面了。” 贺志汀邪笑着就走了过去,一派的吊儿郎当状。 “老同学,你不觉得自己很令人讨厌吗?” 在这摆啥市长公子的架子。 真是马不知脸长。 周庆明可不打算惯着对方。 “姓周的,你还以为现在是从前啊,你等着,咱们慢慢玩。” 贺志汀决定了,他一定要把周庆明玩残玩死,否则,心中一口怒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我劝你最好老实点,否则,后果自负。” 市长就能一手遮天了吗? 好大的一个笑话。 真敢胡来,周庆明就真敢把他们父子一道往死里坑。 “哼,咱们走着瞧,哈哈,哈哈哈……” 时至今日,贺志汀可不觉得周庆明还能把自己怎么样。 不过,他也不打算吃眼前亏,仰头狂笑着就走了人。 “庆明,我不想在团委上班了,这头癞蛤蟆今天一早调到了我们团委媒体部,居然成了部长,烦死人了。” 何雨霖很郁闷。 父亲才刚调走,团委这头就出妖蛾子了,好端端地把贺志汀这只臭虫调了来,简直不知所谓。 “那就干脆调我们开发区来好了,回头我跟骆市长提一下。” “实在不行,不上班也成啊,咱们家又不缺钱。” 当初让何雨霖回团委,就是觉得那地儿轻松,适合混日子。 如今,既是出了贺志汀这档事,那,团委确实不能再待了。 “我才不要游手好闲呢,就去开发区。” 何雨霖倒是没想在仕途上有什么发展,可要她当家庭主妇,那绝对不行。 “行,待会我就跟骆市长通个气。” 如今,开发区的招商工作正自如火如荼,各部门都有不少空缺,调人的事儿并不难。 周庆明并不介意小小地以权谋私上一把。 “嗯。” 只要能跟周庆明在一起就行,至于干什么工作,对何雨霖来说,完全无所谓…… 骆行检还是挺给力的,一听周庆明要把何雨霖调来经济开发区,立马就同意了。 人事科的商调函迅速开出, 却没想到团委那头居然推诿着不想放人。 结果,何雨霖大怒,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何胜利。 团委书记立马就萎了,赶忙签字盖章。 调动的事也就算是定了盘。 稍有点麻烦的是——开发区这头的单身宿舍才刚封顶,还没来得及进行最后的内外部装修,暂时没法入住。 周庆明倒是想请佳人住自己家里,却遭了个大大的卫生眼。 没辙了,只得在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当临时住所。 反正不差钱,家具家电什么的,全新买了。 可惜佳人不让他一起住,要不就完美了…… 忙忙碌碌中,时间过得飞快,转瞬间就已是四月十六日。 在周庆明的努力下,已经有六家木制品厂以及一家中型矿机企业与经济开发区签订了入住协议。 开发区的建设可以说是已经初见成效。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周庆明的目标是今年内就把一期工程的全部厂房都填满,储备用地也全部用光。 能不能实现这个目标,就得看今年春、秋两次广交会的效果了。 为此,他亲自主抓文宣以及展位部署预案,力求尽善尽美,要的就是一炮而红。 但却没想到在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党组会议上,张开海闹妖了。 “骆市长、各位同事,鉴于广交会对我们开发区来说,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我认为目下的人员配备恐怕还不足以应付艰巨的招商任务。有必要再加强一下。” “正好如今基建项目基本上都已到了尾声,我完全可以抽出些时间来,帮周庆明同志把把关,齐心协力把招商工作干好。” 在骆行检一番鼓舞士气的发言过后,张开海突然提出要去广交会上露一手,且不是协助,而是打算夺了周庆明的权。 “周庆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对张开海的主动请缨,骆行检心里头并不看好。 只是碍于这家伙是苏鹏提拔起来的,显然不好直接驳了他的面子。 故而,在略略沉吟后,骆行检决定把这棘手的难题丢给周庆明自己去处理。 “张主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这吃相,真就有够难看的。 周庆明可不打算带对方玩,更没打算给他什么面子。 “周庆明同志,俗话得好啊,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 “张主任党性强,做事沉稳,又是领导干部,有他总揽大局,显然有利于招商工作的顺利展开。” 这时候,办公室主任姚爱国突然开口声援了张开海一把。 嗯?这两家伙什么时候串在一起了? 周庆明有点意外,也有点头大。 毕竟党组成员就五人。 骆行检目下就是老好人状态,根本不可能摆出什么得罪人的强硬态度。 若是纪委书记吴镇也保持中立的话,那他可就要被动了。 问题是这当口上显然无法跟对方私下沟通。 这就要命了不是? “临阵换帅,兵家大忌!” “张主任从没经手过招商之事,骤然前去广交会上主持大局,实属不妥。” 就在周庆明大伤脑筋之际,吴镇开口了。 “谁都有个头一回嘛,再说了,具体谈判完全可以让同志们放手去做。” “但,在原则性的问题上,还是得有级别足够高的领导来主抓一下。” 姚爱国满脸不以为然之色地摇了摇头。 打出的牌就是张开海是副处级,而周庆明目下还只是正科级,谁领导谁显然是明摆着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