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官途》 序章 我的路 淡淡的晨曦中,李辰手拉着箱子,肩上背一只大包,有些吃力地走出小区大门。他抬头看了眼空旷冷清的街道,一辆出租车正好经过,似乎特意减慢了速度。 “打车到地铁站,只要起步价,不过起步价又涨了,得要十二块钱,还是算了,走过去吧!”李辰心里盘算着,用力提了提肩膀,让有些滑开的包带,重新落在肩窝上,转身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行去。 出租车突然加快速度,疾驰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缓缓停在李辰身前几步远的地方,车上挂着的牌照,赫然是“申a0002”。 看到这辆申城市的二号车,李辰只好停下脚步,嘴角露出一丝不知道是苦涩,还是嘲讽的笑意。 “小辰,上车吧,市长让我来送你,”车上下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隔着几步远就已经伸出手,要帮李辰拿东西,奥迪车的后备箱,也“啪”地一声,同时打开。 李辰微微侧身让开,语气淡淡地:“唐哥,我自己来吧!” 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分要强,车上下来的男子只好收回双手,看着李辰有些吃力地将沉重的行李放进车厢中。 他甚至有些庆幸,李辰并没有拒绝乘车,只是不让他帮忙搬行李而已。 如果申城市那些大小官员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惊得连下巴都掉在地上,作为全国最大直辖市市长秘书的唐寒松,竟然在路边等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而且他那亦步亦趋,随时准备伸手帮忙的样子,平常恐怕也只有在那位市长大人身边的时候,才能看到吧! “小辰,陶市长原本也想来送送你的……”坐在副驾驶位上,唐寒松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辰的脸色,看到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才继续说道:“又怕你不高兴,才让我来送一下。” 李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唐哥,多谢了,也代我谢谢陶市长,这几年,承蒙他不少关照。” 听到李辰语气还算正常,唐寒松微微吁出口气,忙露出笑容,正要说话,就听李辰又淡淡说道:“不过,你们就不怕违逆某些人的意思?他们可是要让我好好历练历练呢……” “小辰……”唐寒松脸色一变,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小辰……首长、首长他们也是为你好吧!”唐寒松轻声说道,他也只能这样说,有些话,已经不是他能够随便说的。 李辰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将身体舒展开,舒服地靠在柔软的椅背上,这辆奥迪a6不知道是不是订制的,里面的装饰并不显得十分豪华,但是异常舒服。 四年了,终于要告别这座学习、生活、工作了四年,有着“东方魔都”之称的地方,说实话,这里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他也很向往,却没有资格留恋。 这四年中,他在学校读书学习的同时,还要打工赚取学费、生活费,凭着个人的努力,他甚至还给家里寄了些钱,希望能让母亲的生活过得更好一点。 虽然生活在大都市,他却从未享到过这里的奢华声色。 想到自己原本可以轻松得到这一切,李辰对某些人的忿恨,怎么挡也挡不住。 是他们逼走、抛弃了母亲,抛弃了生为长辈、人父的责任,还要美其名曰“多历练”。 不过就是历练而已,现在,你们应该满意了吧!李辰眼前不断浮现出几张经常能够在新闻中看到的面孔,他这次参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就是要让某些人看一看,他是怎么历练的!到底还要他怎么历练! 唐寒松坐在副驾驶位上,一直通过后视镜注意观察李辰的动静,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情况,他也并不清楚,但是将各种点滴的情况联系起来,也能猜出个大概。 李辰的父系家族应该很显赫,他的父亲早年同他的母亲恋爱,但是遭到家里反对,最后娶了别人,想必是政治联姻的结果。李辰则由他的母亲抚养长大,并且一直得不到父亲家族的承认,直到这些年,似乎才有重新接纳的意思。 李辰的身世,让同样出身官员家庭、并且在官场苦苦挣扎的唐寒松也感到唏嘘不已,但他对李辰的某些举动,却并不认同。 要换成是他,既然那边已经流露出接纳的意思,那肯定要想办法缓和紧张的关系,认祖归宗,但是李辰却还是对着干,甚至赌气参加“西部计划”,将自己发配到西南最边缘的省份之一。 还是年轻气盛啊!唐寒松在心里暗自感慨。 “小辰,陶市长让我跟你说,去西部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申城市政府对于参加西部计划的大学生,回归后都会做出妥善安排,你在那边锻炼锻炼,有了资历就回来,”等快要到车站的时候,唐寒松才找了个机会,开口说道。 “谢谢陶市长,”李辰抬头看着窗外不断消失在后方的摩天大楼,淡淡说道。 “我是去历练的,不是为了混资历。” 唐寒松表情一僵,知道李辰还是不能放下心结,这种事情,他也不能随便说话,看到车子已经通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火车站内部,连忙趁机说道:“小辰,等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情可以找陶市长,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 李辰礼貌地对唐寒松点了点头:“唐哥,谢谢了,不管怎么说,你帮过的忙,我都记得。” 车子停下,李辰脸上难得露出笑容,隔着座椅把手伸了过去:“唐哥、牛哥,咱们这就再见吧,你们的恩情,我李辰都记在心里,我这个人,没别的,就是不会忘本,别人施给我的,总要十倍报回去,谢谢啦!” 唐寒松连忙扭过身,同李辰握了握手,心中却苦笑不已,心想这个李辰也是个狠角色,这几句话明着是感谢他们,不骄不躁的。话里的意思,怕是也要通过他、再通过陶市长,转告那个家族的人:有些事情,他是不会忘记的! 只是,他这个十倍回报过去,到底要怎么一个回报方法?看着李辰离开的背影,唐寒松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年轻气盛啊,虽然不知道他的父系家族到底是哪个,不过能让陶市长尽心甚至有些小心使力的,一定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些存在。 没有了家族支持的李辰,不过就是亿万普通人中的一个,蝼蚁一般的存在罢了!他又能怎么回报? 或许,到了西部,经历一些挫折,年轻人的想法才会更成熟起来吧!唐寒松心中暗想,直到李辰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才抬手示意司机开车离开。 第一章 初临西部 “让青春绽放出想像、乘着梦飞翔; 未来的渴望、在我手上; 我要点亮、梦的星光……” 广袤的原野上,一列西行列车靠近中部的车厢内,几个年轻人低声哼唱起陈晓东的《青春绽放》,脸上洋溢着青春、自信、热情似火的气息。 他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参加“西部计划”的大学生,每个人对未来都充满了美好的想象。 这歌声极具感染力,很快传遍整个车厢,大家都跟着唱起来。 歌声嘹亮,穿透了车厢,飞上天空,飞向西部的大地。 平德县位于西海省东部,是平树州两个国家级贫困县之一,县内平地、山地各占一半,平均海拔达到两千三百二十八米,县内最高的拉达尔峰高达五千多米,峰顶常年为冰雪覆盖。 县域东部的四个乡是县里的主要农作物生产区,其中以长坝乡的耕地面积最多,由于土地沙化严重,加上海拔较高,农作物产量普遍较低。 作为“西部计划”的志愿者,李辰被安排到平德县,他又提出下基层的特别申请,最后被派到长坝乡,支援当地的远程教育和信息网络建设。 李辰到长坝乡报到的时候,乡里正要开会,简单介绍以后,乡党委书记徐平让李辰也一起参加会议。 “小李,你是大地方来的,等会也给我们出出主意。” “徐书记,我来长坝,就是来做事的,有什么要做的,您尽管吩咐。” 李辰连忙表态,他将自己放得很低,未来一两年,长坝就是他工作的地方,而徐平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小李是高素质人才,只让你做事,浪费了,得让你的头脑发挥作用。”乡长尤匡迪也笑着说道。 “尤乡长谬赞了,”李辰连忙说道。 能够马上参与到当地的具体事务中,这也是李辰非常乐于看到的。 在前往西部之前,申城团市委曾经组织了一次“西部计划”志愿者先进事迹报告会,暨新老志愿者交流活动。以前的师兄师姐都告诫他们,到了西部,一定要从小事做起,要耐得住琐碎,耐得住清闲。 而在私底下,很多志愿者都说自己是打杂的:两年的时间,他们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就是做了些打杂的琐事。 李辰也不想用两年的时间去打杂,他想做一些事情。长坝乡党政两位领导的话,给了他极大的希望。 “好了,大家都坐,这次找大家来是为了什么事情,我想大家也都知道了,”徐平坐到会议桌的正前方,抬起手用力一挥,很有一把手的气势。 “今年,老天爷给路,乡里种的土豆收成不错,全乡收了好几十万斤土豆,现在这些土豆都要烂地里了,大家说说该怎么办。” 李辰听了有些迷糊,好好的土豆,怎么会烂在地里? “徐书记说得不错,今年全乡十二个村寨,土豆总产量很可能超过百万斤,我们平德县其它几个乡的土豆产量也有几十万斤,去年那些外地客商今年都没有来,这么多土豆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土豆就要烂掉,老百姓今年的收成就要泡汤。” 相比徐平的粗犷,乡长尤匡迪戴了副无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讲话也很有条理,思路清晰。 “土豆这个东西,并不好保存,时间一长,就要发芽、腐烂,我们必须尽快想个办法,将这些土豆卖出去。” 李辰这时候才听明白,因为去年土豆的价格高,石坝乡今年大规模种植土豆,加上风调雨顺,土豆收成不错,大家都指望能赚一笔,没想到挖出来的土豆却卖不出去,成了乡里的难题。 这个比“谷贱伤农”还要厉害,很可能血本无归。 尤匡迪发言以后,副乡长彭飞接着说道:“我来说两句吧,大家都知道去年土豆的价格高,所以今年很多人都改种土豆,不但我们长坝乡是这样,平德县其它乡是这样,好像全国都是这样,前两天电视上也有提,所以去年来我们这收购土豆的外地人都不来了。” “这么多土豆,就我们平德人哪里吃得完?” “小李,你们那是不是也种土豆了?”党委书记徐平突然问道。 李辰摇了摇头:“我们那边,种土豆的倒是不多,不过我也看电视上的新闻说了,北方几个省区的土豆收成都不错,而且普遍滞销。” “是啊,全国的土豆都多了,我们的土豆更难卖出去,”尤匡迪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乡里农经站前段时间联系了一些客商,川南有个淀粉厂倒是有意收购,但是要我们运过去,一斤土豆给三毛五的价格,如果到地头收的话,就只能给一毛钱一斤。” “一毛钱一斤?那还不如烂地里!”徐平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是啊,一毛钱一斤的话,连种子化肥的钱都收不回来。”农经站的人也摇了摇头。 “一斤三毛五,还要运到川南,运费都不够。” “小李,你们那边的土豆卖多少钱?”尤匡迪又想起李辰。 李辰想了想:“菜市场买的话,大概两块钱一斤的样子,批发价应该要便宜不少。” “这个价格是很高,不过从平德运过去,上万公里的路途,运费、损耗都不小,运到了也争不过别人,关键是我们也没有路子,”尤匡迪沉思着说道。 “好了,具体的情况都知道了,大家说说看,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的土豆卖出去的,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谁要是能在这上面立功,乡里一定要重奖。”徐平将茶杯顿在桌面上,讲话的气势很足。 与会的十几个人相互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说道:“我看还是和川南那边的厂商联系,价格低些也没有办法,总比都烂在地里要好。”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百姓辛辛苦苦大半年,不能还让他们往里面贴钱,”徐平想也没想,就将川南的提议否决了。 “大家再想想,不能亏了老百姓的血汗钱。” “要不,还是问问县里、市里面,能不能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 “这个也很难,今年不止我们长坝,平树州几个农业县,都存在土豆滞销的问题,上面也没有能力解决,”尤匡迪摇了摇头。 会场一时有些沉默,大家能想到的办法,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他们又不是搞经营的,这方面确实不太擅长。 李辰也在思考,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够将长坝积压的土豆卖出去。 今年全国范围内土豆丰收,短期内形成供大于求的局面,长坝又地处西北,交通不方便,运输的成本高、损耗大,竞争劣势明显。 结合自己平常看的书、看到的一些营销案例,李辰琢磨出几个办法,不敢说可以让长坝乡积压的土豆一售而空,但肯定会有效果。 最重要的,就是要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才可能找到机会。 李辰耳边听着会议室里此起彼伏的声音,感觉乡干部们提出的主意都没有切中要点,有几次,都想主动发言。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一个刚刚到陌生地方参加工作的年轻人,需要谦虚、稳重一点,不适合随便冒头. 多做事、少说话,这是他从书本上、别人那里学来的官场新人守则之一。 这样的守则,他整理了很多,一条条都记在本子上、记在心里,时刻牢记,谨慎把握。 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想要在官路上混,并不容易。 “是不是联系一下省里的媒体,帮我们发布一些消息,我看最近央视的、外地的媒体都在报道土豆积压的新闻,或许能够起到一些作用。”副乡长彭飞这时候提出一个主意。 “我看这个可以,”徐平高兴地拍了下桌子,比较认同。 “还有那个什么网络,听说那上面有什么消息都传得很快。” 李辰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彭飞,又看了看徐平,他刚才也想到借助媒体和网络的力量,没想到长坝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乡党委飘天络的影响已经无处不在。 “发布消息可以,不过消息的内容,需要慎重,这次去县里开会,于县长就批评我们没有规划,盲目扩大土豆的种植规模,”尤匡迪看了彭飞一眼,脸色有些阴郁地说道。 李辰微微一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尤匡迪为什么流露出反对的意思。 李辰没弄清楚,在座的这些长坝乡干部却听得明白,刚刚还很振奋的劲头,一下子萎靡不少,就连彭飞也脸色尴尬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这个不用担心,只要能让老百姓少点损失,我们受点批评算什么?”徐平把手一挥:“这件事,就由彭乡长负责,要尽快、尽可能造成影响,有什么问题,我给你们担着。” 李辰这时候也明白了,尤匡迪是担心长坝乡土豆滞销的问题闹大了,会被上级批评。 李辰的心里不由一凉,他看得出来,与会的人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和尤匡迪有同样的想法。 也怪不得很多事情办不好,大家的顾虑太多。 倒是徐平的担当,让李辰很有好感,在他看来,当官就要做这样的官,铁肩担道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第二章 基层初接触 “小李,你有什么想法没有?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说。” 李辰正在想着,突然听到徐平叫自己的名字,连忙精神一振,抬头看了看徐平和尤匡迪:“徐书记、尤乡长,还有各位领导,我刚来,也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一下子也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说有些不成熟的想法。” 李辰小心地斟酌着用词:“我觉得,想要解决土豆滞销的问题,或许我们应该考虑走出去。华夏这么大,市场也很大,所以外国人都想进入这个市场。只要我们走出去,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买家,说不定就有地方需要大量的土豆。” “嗯,小李的这个想法很好,我们不能坐在家里等人上门,应该走出去,跑一跑,像申城这样的地方,土豆卖到两块钱一斤,说不定我们的土豆也能卖过去,”尤匡迪点了点头,赞赏地看了李辰一眼。 “我看乡里可以组织一个考察团,去沿海地区看一看。” 尤匡迪此话一出,刚刚有些沉闷的会场立刻活跃起来:“尤乡长说得不错,是应该出去看一看。” 似乎大家都对考察团这个建议比较感兴趣。 “好,可以出去看一看,一个考察团不够,那能看多少地方?” 徐平也表示同意,下面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那徐书记的意思,是要组织两个考察团?”尤匡迪笑眯眯地问道。 徐平摇了摇头:“两个也不够。” “要去,就多去一些地方,我看啊,可以不限人数,只要想出去的,都可以打申请,乡里都支持。” “不过,每一个出去的人,都要领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就要受处罚!”徐平的话,掷地有声。 乡里的工作会议,让李辰大开眼界。 他第一次接触政府机关里面的事情,才发现很多东西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土豆积压,卖不出去,很可能烂在地里,上万户农民半年的辛苦血本无归,当官的理应齐心协力,想办法帮助农民度过难关。 但是在会上,李辰却看到有些人想搞什么“考察团”。 所谓“考察”,无非是借“考察团”之名,行“旅游团”之实。 等到乡党委书记徐平提出每一个外出考察者,都必须领一个推销土豆的任务,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乡干部们,立刻偃旗息鼓,少有人响应。 李辰还隐隐看出徐平与乡长尤匡迪之间,有那么一点不对付,听说各级政府机关里面,党委、政府的一把手,鲜有相处和睦的,看来果然如此。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什么决议也没有形成。 会后,长坝乡团委书记,同时也是党委宣传委员的黎丽红找到李辰:“小李,你跟我来,我给你安排办公室,还有宿舍。” 黎丽红是个体态丰腴的少妇,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长得很妖娆,烫着卷发,圆润的鹅蛋脸,嘴唇很厚很性感,胸前的本钱也很可观,特别是一对丰硕挺翘的肥.臀,走路的时候一摆一摆的,异常勾引目光。 黎丽红对李辰很热情,话里话外经常问他一些申城的东西,看得出来,她很向往大城市的生活。 李辰的办公桌被安排在团委,用的还是黎丽红的办公桌,她因为身兼党委宣传委员,一般会在楼上的宣传科办公,这里的桌子通常都空着。 长坝乡团委书记、副书记都是兼职,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专职的团委干事,李辰来了以后,地方还是很充裕。 接着,黎丽红又亲自带李辰来到办公楼后面的一排平房,为他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 “小李,我们这里不比申城,条件比较简陋,只能委屈你了,”黎丽红带着歉意说道。 这间宿舍确实比较简陋,只有一个十平方左右的房间,没有厨房,也没有卫生间,只能使用外面的公共卫生间。 “没什么,我是来工作的,没有那么多讲究,”李辰笑着说道。 他打小与母亲在一起,吃过一些苦,也不怕吃苦。 “小李的境界就是高,如果换成我,怎么也不肯从申城那样的大城市,跑到长坝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黎丽红“咯咯”笑道,胸前波涛一阵起伏,颇为惊人。 李辰笑了笑,他没想到黎丽红说话如此直接,看来基层的作风就是不一样:“黎书记,你是团委领导,又是宣传委员,你这么说,会让我的信仰产生动摇的。” “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摇,那说明你的信仰还不够坚定,”黎丽红笑着说道。 “小李啊,黎姐也不跟你说虚的,你是大地方来的,读的又是名校,来我们这里,是屈才了。我们这旮旯地方,哪容得下你这尊大佛,不过小李是来历练的,以后还要回大地方去。这两年吧,你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黎姐。” “谢谢黎姐。” 李辰感激地点点头,他在长坝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有个人帮衬,才能做好工作。 “黎姐,这是一套欧莱雅的化妆品,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用。” “这怎么好意思!”黎丽红接过那套化妆品,拿在手上看了又看,非常喜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以后还要请黎姐多关照呢!”李辰笑着说道,他来西部之前,特地在申城采购了一批东西,为的就是送人,搞好关系。 黎丽红果然很高兴:“那我就收下了。” 黎丽红走了以后,李辰一边收拾房间,一边琢磨今天碰上的事情,心里觉得,来西部还真是来对了,基层的工作环境和方式,与学校里学到的、接触的,都不一样。 他在这里做两年,再回去以后,工作上的事情,应该就容易上手了。 房间整理得很干净,普通的生活用品都有,李辰将自己的行李拿出来,摆放好,稍微收拾了一下,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我到乡里了。” “到啦?那就好,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吃饭,不要饿肚子啊!乡里的人对你好不好?一个人在外面,要与人为善,不要跟人发生冲突……” 听着老妈在电话里唠唠叨叨的,李辰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来,老妈将他拉扯大,很不容易,如今他远在西海,相隔千山万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家。 他抹了抹眼睛:“妈,您放心吧,我在这边很好,乡里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吃饭有食堂,宿舍的条件也挺不错的。” 李辰在电话里陪老妈说了一会儿话,让她放心,要照顾好自己,最后还是唐涵芝怕他有事,才挂的电话。 李辰手上握着手机,发了会呆,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工作,混出个样,干出一番事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也让某些人看看,他们娘俩不稀罕什么。 第三章 团委干事 安顿好行李,李辰没有耽搁,挑了些小礼物放进包里,快步回到前面的办公楼。 长坝乡的办公楼只有两层,乡党委成员的办公室、为领导服务的党政办、还有会议室在楼上,包括团委在内的办事科室都在楼下。 李辰走进团委办公室,笑着与团委干事尤美花打了个招呼。 李辰的突然出现,并且被安排团委办公室,让尤美花大为紧张。她不知道“西部计划”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乡里的干部说李辰是大地方来的,学历又高,就担心李辰会威胁到她的位置。 尤美花年纪很轻,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事,都表现的脸上,李辰察言观色的能力不弱,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暗笑,李辰将一盒玉兰油的美白润肤霜放到她的桌上:“尤干事,这是我从申城带的一些小礼物,送给你的。” “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尤美花惊喜地说道。 “没什么的,就是一点小玩意,这两年我在长坝锻炼,还要请尤干事多帮忙,”李辰笑着说道,也隐晦地告诉对方,他是下来锻炼的,不可能一直留在这个地方,与她没有任何冲突。 李辰可不愿无缘无故地被人敌视,而在他看来,尤美花就是一个各方面还没有成熟的青涩女孩,也不能成为他的对手。 小姑娘心眼浅,收了李辰的礼物,也觉得不好意思,对他客气起来。 不知道尤美花听没听明白话里的意思,反正她这会儿有说有笑的,似乎很怕李辰将礼物再收回去。 包装这么好的化妆品,在长坝可买不到的。 对付一个懵懂的小姑娘,李辰还是有些办法的。 他刚过来,也没有什么事情,首要的任务还是了解情况,在和尤美花聊天中间,李辰很快就将长坝乡的基本情况弄得七七八八。 尤美花甚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起乡里的领导:“我跟你说,乡里的领导都有不同伙儿,你可不要跟尤乡长走近了,咱们书记不喜欢。” 李辰不禁有些哭笑不得,长坝乡的干部分派系,他并不意外,所谓人以群分,有人的地方就有帮派,何况一个乡的党政机关牵涉的是整个乡的利益。 不过尤美花这么个黄毛丫头,也跟他神秘兮兮说什么派系,感觉就有些奇怪了。 看来,长坝乡上面的权力斗争还是挺激烈的,至少下面的人都知道了。 “书记?你说的是徐书记,还是黎书记?” “当然是黎书记了,不过徐书记肯定也不高兴,徐书记跟我们黎书记很好的。” “哦,那你跟我说说,还有谁跟咱们书记好的?” 李辰对尤美花的说法有些不以为然,什么叫徐书记跟黎书记很好的,这话听起来有点暧昧。不过他也想知道乡里的领导派系,真要有什么事情,也好有所针对。 李辰在长坝只有两年时间,他想做一些实在的事情,可不愿意陷入派系争斗,遭受鱼池之殃。 按照尤美花的说话,乡里的党委书记徐平、武装部长尤建国、宣传委员黎丽红的老公曾经是部队里的战友,关系比较铁。 乡长尤匡迪、第一副乡长彭飞、还有组织委员卫东桦的关系比较近。 乡党委副书记姬诚东、纪委委员游士海、派出所所长尤春属于两面派,按照李辰的理解,这三个人应该是中间派,没有参与到书记和乡长的权力斗争中。 尤美花提到的这些人,都是乡里的党委委员,这小妮子年龄不大,对机关里的事情倒是门清。 长坝乡九个党委委员,两个姓尤,加上尤美花也姓尤,李辰就猜测尤姓在长坝是个大姓,一问,果然如此。 他不由笑着问尤美花:“你和尤乡长、或者尤所长,有没有什么关系。” “你可别瞎说,我家和尤乡长没有关系,尤春是我爸,”尤美花撅着嘴说道。 尤美花这小丫头看起来还真没什么心机,话里也比较倾向徐平、黎丽红这边,尤其对黎丽红推崇备至。 按照她的说法,黎书记他们,是真想做点事情,造福长坝乡的百姓。 而尤匡迪等人,自然就是阻挠正确事业的罪人和坏人。 甚至,尤美花对她父亲尤春的立场不坚定,也感到非常不满。 “李辰,你是大地方来的,又是大学生,我们黎书记可夸奖你了,你一定要站在我们这一边。”尤美花也没忘拉拢李辰这个新人。 李辰淡淡笑了笑:“放心吧,来这里,也想做些事情,我一定站在事情这一边。” “那你就放心吧,跟着我们黎书记干,准没错的,”尤美花对李辰的回答十分满意。 这是一个爱憎分明,还有些热血的小姑娘。 除了几个党委委员,乡里各部门的负责人,像党政办、社事办、民政办、计生办、财政所、司法所等等,几个村的书记,也都被尤美花分别划到不同阵营。 虽然尤美花没有说,李辰还是能够大致看出长坝乡的权力分配,乡长尤匡迪代表本乡本土的势力,他这一边的力量,要大大超过徐平那一边。 乡里最重要的财政所、计生办,甚至党政办的一把手,都是尤匡迪的人,在党委那边还有个掌握人事权的组织委员,政府这边,几个副乡长、特别是第一副乡长彭飞与尤匡迪是亲戚关系,足以保证他们将乡政府的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 如果没有他们的认同,想要在长坝做些事情,可能还真的不容易。 趁着尤美花接电话的空闲,李辰在心里琢磨着今后的立场,面对乡里两大派系,还有一个中立派,自己要如何处理各种关系。 “李辰,彭乡长让你过去,”尤美花挂掉电话,显得很不高兴。 别看尤美花说起乡里的事情头头是道,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对官场上的事,只懂个皮毛,至少在控制个人情绪方面,没有什么道行,有什么心思都表露在脸上。 这是官场大忌,却让李辰对这个小姑娘多了一丝好感。 本来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也跟官场老油条一样,口不对心、喜怒不形于色,那就可怕了。 第四章 熊猫牌香烟 “美花,那我去一下就回来。”李辰笑了笑说道。 尤美花点了点头:“嗯,彭飞不是个好人,你小心点。” 经过刚才一阵交谈,门户意识非常强烈的尤美花已经将李辰看作自己人,她很担心李辰会被彭飞策反,与他们“同流合污”。 李辰心里有些好笑,官场上的事情,很难说非黑即白、非白即黑,这不是正邪之分,更多是权力的斗争。 徐平、尤匡迪之间的真实情况,也未必就像尤美花说的那样,徐平好,尤匡迪不好。小姑娘说话,多少带点感情因素。 前面的工作会议上,彭飞给他的感觉还不错,关心时事,也有一些想法,却不知道尤美花为何认定他不是个好人。 彭飞今年三十一岁,以他这个年龄,担任副科级实职,而且是第一副乡长,在别的地方或许不算什么,实职正处,甚至副厅的也都有。但在长坝,彭飞要算是年富力强、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 彭飞也不想在乡镇干一辈子,所以他很想做些事情,为以后升迁积累必要的政绩资本。 长坝乡的土豆滞销,对乡里来说,是一个危机。 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够漂亮解决,将会是一笔出色的政绩。 散会以后,彭飞与组织委员卫东桦、党政办主任霍喜东、财政所长尤凯之等人一起走进乡长办公室,他们都是尤匡迪这一系的铁杆,每次大会结束后,总要开个小会,议一议具体的对策,保证步调一致。 几个人刚坐下来,“笑面虎”霍喜东就阴阴地刺了徐平几句:“老徐今个儿,可是断了大家的念想。” “那不是好事?” 尤凯之笑了笑,小眼睛里闪动着搞财政人特有的精明狡黠:“他要将全乡的人都得罪了,这个书记还怎么做下去?” “那也未必,念想是念想,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出去考察。” 组织委员卫东桦摇了摇头。 徐平在会上堵死了考察团这条路,断了一部分人的念想,肯定会被人抱怨,但是大家也知道外出考察这种好事,不是每个人都能轮上,抱怨抱怨,也就过去了。 尤匡迪点了点头:“东桦说的不错,我就担心老徐那边会推卸责任,说我们不敢接任务。” “呵呵,那个不怕,老徐那边不也没有人站出来?我们也可以说,是老徐下的任务太高,弄得没有人敢出去,”尤凯之阴阴笑道。 “老尤这个办法不错。” 尤匡迪、卫东桦等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彭飞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他并不喜欢这种私下里的小阴谋,但是作为尤匡迪的妹夫,又是在尤匡迪的帮助下,才成为长坝乡的副乡长,彭飞自然成了尤匡迪这一系的核心成员。 “姐夫,我觉得那个小李出的主意,其实不错,出去看看,才可能为乡里的土豆找到出路。” 彭飞沉吟着说道。 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彭飞在这个小群体当中,确实有些不太合群,不过他是尤匡迪的妹夫,又确实很有能力,大家也不好说什么。 “彭飞,这个办法确实可以尝试,但是也可能失败,全国的土豆都滞销,我们出去跑跑,就一定能找到买家?我看很难。” 尤匡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老徐一定要定什么任务,我也会让你出去试试,可是现在,风险太大,还是算了。” “对,要去,就让老徐的人去,看他们能不能把土豆卖掉。” 看到大家都附和尤匡迪的说法,彭飞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姐夫,那宣传稿怎么办?还有那个新来的志愿者,我觉得他的思路不错,说不定能写写东西。” “什么宣传稿?那个就不要提了,还怕咱们的家丑没人知道?” 尤匡迪摇了摇手,想都不想就否决了彭飞的想法:“至于那个志愿者,你就看着办吧,反正就一条,不能让他出事,不要到处乱跑。” 从零三年开始,“西部计划”就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展开,长坝乡是第一次接到志愿者,平德县之前却已经有过两三批,最早的一批现在已经结束两年的工作,返回原来地方去了。 “西部计划”立意很高,是配合“西部大开发”的一项战略举措,目的,是为了西部输送紧缺人才、培养人才,客观上也缓解了大学扩招以后,毕业生的就业问题。 这项计划实施以来,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为西部的发展增加了活力,其中最明显的就是支教,很多山区的孩子从此有了老师。 与此同时,也暴露出一些问题,有些刚毕业的学生,实践工作能力比较欠缺,有的眼高手低,下到基层以后,实际发挥的作用有限。 一方面,这与学生本身的能力、态度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当地的使用方法、创造的条件有关。 总之,平德县这几批志愿者,有一部分支教生留下的评价不错,但是在总体上,大家对这些志愿者的评价并不高。 眼高手低、放不下架子、不能吃苦、生活要求高、知识与实际需要对不上、不懂为人处世与官场的规则……诸如此类的负面评价很多。 特别是有一次,几个志愿者结伴去平德的拉达尔峰游玩,在山里迷路,差点出事,让县里大为恼火。 今年的志愿者来了以后,市里、县里都专门开会,商量如何安排,首要原则就是注意安全。 特别是平德县里的领导,对这些志愿者,特别是支教之外的志愿者,很有些不以为然,几乎就是当做一项政治任务来对付。 尤匡迪也清楚这些情况,所以他对彭飞着重强调了安全的问题。 “听说县里本来是想将这些人都安排在县里,或者平德镇,来我们乡的这几位,自己要求下的基层,我看也是个不安分的主,你要给我盯紧了。” 彭飞点了点头,他在县里工作过,与几个志愿者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印象也不怎么样。 这些人,来自东部,读过大学,总有那么一些天之骄子的自矜,小事琐事不愿干,偏偏牢骚很多,又喜欢夸夸其谈,还批评不得。 想到这里,彭飞对如何安排李辰的工作,也有了个大体方向:就让他搜集搜集信息,坐坐办公室,养个两年得了。 “彭乡长,您找我?” 到了二楼,李辰敲开彭飞的办公室,礼貌地问道。 “哦,是小李啊,快进来坐!” 看到李辰,彭飞也很客气,特地起身,绕过办公桌,坐到会客的沙发上,同时伸手让李辰坐在自己的对面。 长坝乡虽然贫穷,机关里的用具配备还是很齐的。 “怎么样,办公室、宿舍都安排好了吧?你今天刚到,可以先休息一下,不用急着来上班的。” 彭飞一开口,就以乡领导的身份,给了李辰温暖的慰问。 尽管他对李辰的工作能力不以为然,但“西部计划”是一项国家任务,必须要安排好,或者说要安抚好了,不能让李辰抱怨,否则会很麻烦。 再者说,李辰也是从东部来的,还是全国最大的城市,东方魔都,说不定,以后也有用得着的地方。 “谢谢领导关心,已经安排好了,都挺好的。” 李辰从身上掏出包烟,拆了一根,两手捧着,递到彭飞面前:“彭乡长,抽根烟。” 彭飞看到李辰恭敬的姿态,不由暗暗点头,这个申城来的大学生,身上没有任何傲气,也知道尊重领导,像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很少了。 比他以前见到过的那些志愿者,好多了。 但也不排除李辰是刚来,心态还比较好,却不知道能够坚持多久。 “小李不错——” 彭飞点了点头,从李辰手上接过烟,目光落在烟盒上,不由微微一凝,连忙将烟枝凑到眼前:“咦,这个是熊猫!” 彭飞震惊了! 熊猫牌香烟,名头很大,官场上也都知道,这是特供烟,而且是老牌的特供烟,市面上看不到,不到一定级别,根本抽不着。 到了级别,这烟也要限量供应。 “小李,你这烟——是熊猫牌香烟?” 彭飞这话,就有些怀疑烟的真假了。 对这种烟,彭飞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从来没有见过,更不用说抽上一根。 他早听说,这种烟,只有到了省一级,才可能抽到,现在有一根这样的烟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以前那些志愿者,也有喜欢炫耀名牌的,但是像李辰这样,居然搞了个冒牌熊猫烟的,似乎还没有。 这也太夸张了吧?彭飞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很不高兴。 “呵呵,彭乡长,当然是真的,我可不敢拿假烟忽悠领导。” 李辰笑着说道,同时打着了手上的打火机,递到彭飞面前。 这烟是真的?彭飞有些不敢相信。 他眯起眼,看着李辰。 在李辰的脸上,笑容很真诚,眼眸清亮,看起来绝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