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十年刀,全族逼我让军功?》 第1章 功成归来要军功 “延儿,既然这次回来了,就留在京城吧。” 镇北王府的正堂内,林成虎端坐主位,身着蟒袍,语气中尽是威严。 他的手指有节奏的轻叩着檀木扶手,语气温和得仿佛真是位慈父。 “北疆苦寒,你也历练够了。” “为父在兵部有些旧交情,正好京畿巡防营缺个副统领……” 林程延一袭玄铁轻甲立在堂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指节在佩刀吞口处摩挲,甲胄随呼吸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副统领?” 林程延忽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王爷觉得,末将配得上?” “你这是什么态度?” “区区一个千夫长,莫非还嫌职位低微?” “你这孩子,立了些小功便不知天高地厚,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林成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带着些许和熙的神色,语气中多了几分敲打。 眼瞧着父子二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一旁的王妃徐氏轻抚茶盏,温声道:“延儿,你弟弟身子弱,这次庆功宴……” “母妃是想说,让我把军功让给弟弟?” 林程延平静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中无悲无喜。 “什么叫让?” 林成虎猛地拍案,怒声呵斥道:“你顶着林家世子的名头参军,军功本就该是林家的!” 随着林成虎话音的落下,林程延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横刀上的血槽,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好笑。 匈奴单于亲率三万铁骑围攻雁门关时,也是这般施舍的语气劝他投降。 而这把刀,曾饮过匈奴单于亲卫的血。 “王爷觉得,我这五年在军中,能立下多少军功?”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二人,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一般。 林成虎嗤笑一声,微微颔首开口说道:“撑死不过斩首二十级,当个千夫长顶天了!” “你有几斤几两,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 “明日就去兵部把军功记在你弟弟名下,再教他些战场上的事……” “若我不肯呢?” “你敢!别忘了你的身份!” 林成虎被他这副淡漠态度气得直笑,须发微颤,指着他骂道:“你这几年在外头野了,连王府规矩都不记得了是不是?养你这么多年,临了还得我们来求你一声?” “这本就是你欠乾儿的!” “若不是当年他身体羸弱,你能有机会参军?” “如今功成还府,你却想独占功劳,叫他拿什么去立足朝堂?” 说到最后,林成虎重重的一拍桌案,语气中尽是对幼子的心疼。 林程延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一笑:“所以,王爷的意思是因为他身子不好,所以该我替他吃苦、流血、送命?” “你放肆!” 一旁的徐氏闻言眉头紧蹙,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几分责备:“你弟弟一向身体不好,这病根是如何落下的,你心知肚明。” “你既为兄,便该替他分忧才是。” 听到心知肚明这四个字,林程延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嘲讽。 病根如何落下?他当然知道。 但他也同样清楚,真正的林程延早在被送去战场的第一仗就死在了匈奴人的马蹄下。 而自己,无非只是从千年之后来的一律魂魄罢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年幼时也称得上是顺遂,身为镇北王唯一的独子,受尽了宠爱。 但谁知弱冠那日却被一年轻人找上门来,其自称是真正的世子,原主只是个被狸猫换太子的冒牌货。 那日原主被惊得六神无主,一番对质后,镇北王妃徐氏却突然昏厥。 府中大乱之下,谁也没再追问真假,只说那外人疯癫,自此不了了之。 但从那之后,府中对原主的态度便彻底变了。 从前的掌上明珠,一夜之间成了碍眼的外人。 该教的书不教了,该赏的物不赏了,原本日日亲近的徐氏也不再多看他一眼,连林成虎都借口军务繁忙鲜少召见。 直到边疆战起,圣旨一道传来:皇命点将,镇北王府需派世子领军赴前线。 林程乾流落在外多年身子骨弱,连骑马都得人搀扶,林成虎夫妇岂肯真送他去送死? 于是林程延这个“无凭无据的假世子”被推了出去。 没有送别,没有盘缠,甚至没有一句叮咛。 他孤身一人,踏入漫天风雪的边关,成了无人在意的一颗弃子。 此时听着耳边那对曾在原主孩童时无比温柔的夫妇一唱一和地逼问军功,他只觉得讽刺。 林程延目光自徐氏脸上一扫而过,那对素来温婉的眉眼如今满是薄凉与利算。 “王爷王妃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林程延缓缓抱拳,甲胄随着动作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只是这军功……” “怎么?” 林成虎眯起眼睛,指节敲击扶手的节奏突然停滞:“你还真打算为了那点战功,连巡防营的差事都不要了?” 堂内烛火猛地一晃,看着林程延那尽是冷漠的面色,徐氏手中的茶盏溅出几滴茶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诧异。 “延儿,你可想清楚了?” “京城不比边关,没有王府照拂……” 徐氏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林程延所打断。 “王妃多虑了。” 林程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语气中尽是云淡风轻:“末将在北疆五年,早就习惯无人照拂的日子了。” “混账东西!” 林成虎突然暴起,蟒袍袖口扫落案上茶具,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指着林程延的手指微微发抖:“你以为立了点军功就能翻天了?” “告诉你,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没有本王点头,你连兵部的大门都进不去!” “父王息怒。” 林程延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恭敬得近乎讽刺:“孩儿只是觉得,弟弟既然要承袭王府,总该有些真本事。” “若连军功都要旁人代领……” “你!” 徐氏脸色骤变,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狰狞的神色:“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当年若不是我们心善,早该把你这个冒牌货乱棍打死!” 林成虎一把按住妻子颤抖的手,阴沉的目光像毒蛇般缠绕在林程延身上:“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这军功,你交是不交?” 第2章 强硬态度 “副统领之位?” 林程延低笑一声,笑意却冷得像刀子:“劳什子东西,也配塞给我做封口赏?” 他瞥了眼前的夫妇二人,心中竟无半分悲切。 “放肆!” “你当真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成虎气得须发直颤,咬牙切齿的指着林程延。 “我吃了五年刀尖上的酒,如今也该腻了。” 听到林成虎这话,林程延的语气极淡,却句句似刀:“当年把我一人丢去北疆,是镇北王府做得干净利落。” “这五年我在苦寒之地拼杀的刀口血债,也早该还你们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起手解开挂在腰间的象牙世子玉牌。 那玉牌雕着镇北王府世代传承的貔貅纹路,在日光下闪着微光,曾是他少年时最珍贵的身份象征。 然鹅下一秒,却只见林程延指节一扣,下一瞬那玉牌被他生生掰断。 咔嚓一声,脆响在静默中清晰刺耳。 碎玉落地滚到林成虎脚边,显得格外寂寥。 林程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对“父母”,薄唇轻启,声线冷得仿佛透着风雪。 “二位如此心疼乾儿,这些年在边关替他拼杀的血,我已还得干净。”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林程延——” 他一字一句,声音中尽是清冷:“与镇北王府,再无瓜葛。” 烛火骤然摇晃,徐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忍不住伸手想要拽住他:“延儿,你糊涂啊!你……” 然而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林程延已经抬步转身。 玄色铁甲随着他的动作,甲叶相撞发出低沉而冷厉的金属声,那声响仿佛边关的寒风呼啸,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决绝。 徐氏话到唇边,终是没喊出口。 大门“吱呀”一声合上,林程延头也未回,只留给二人一个背影。 “王爷……他就这么走了……” 徐氏声音微颤,连指尖都在抖:“桥归桥,路归路?他真敢——” 而林成虎的脸色更是青得吓人,捏在扶手上的手背上青筋暴突,下一瞬却又忽地冷笑起来。 “走就走吧!” 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碎片被带得飞起,溅了徐氏一裙摆碎渍。 “没了镇北王府,他以为凭几个破军功就能在京中翻天?笑话!” 听到林成虎这话,徐氏咬着唇瓣,声音发颤:“可……可是军功呢?乾儿还指着……” “军功?” 林成虎一声冷哼,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阴沉:“这逆子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忽而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堂中踱步,眸中冷芒一闪而过。 “当年皇上御点的,可是镇北王府世子挂帅随军。” “谁是世子?是我儿林程乾!” “林程延不过是个挂了世子名头的影子罢了,换做旁人,他算什么?” “这军功——” 说到这里他猛地回首,冷冷一笑,嘴角挑起一抹阴鸷的弧度:是镇北王府的,是林程乾的!” 徐氏闻言不由得一怔,随即立马明白了林成虎的意思,接着低声问道:“可林程延若是当街闹起来,说他才是随军之人……” “让他闹!” 林成虎大手一挥冷声打断,语气中尽是不屑:“有哪一道旨意是写了他的名字?没有!” “封赏军功的是陛下,记功造册的是兵部!” “他若敢张口邀功,顶多落个狂妄欺君的罪名!” “到时本王再随便塞些银子给兵部旧人,这军功,还不是乾儿的?” 听到这里,徐氏缓缓吐出一口气,抿了抿嘴说道:“只是……延儿若真一怒之下把这些年军中内情全抖出来……”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担忧,但却并非是给林程延的,而全是给幼子的。 林成虎冷哼一声,阴恻恻的开口说道:“他若敢乱咬人,咱们便咬死他是冒名顶替。” “打赢了匈奴靠的是北疆将士的血,跟他一个无名小子有何干系?谁信他?” 有了林成虎这话,徐氏这才安心几分:“可他如今脱了王府的桩子,日后若攀上什么人……只怕是后患。” “后患?” “一个失了家世的野狗,翻得起什么浪?” “他若懂事,自己找个角落苟活也就罢了。” “但若是想咬人……那就别怪本王手段辣了。” “乾儿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林成虎的手中有节奏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语气中带着些许势在必得:“过几日的庆功宴上,陛下一向宠爱的瑞清公主也会出席。” “这位公主自幼体弱多病养在宫中,听说对有军功在身的世家子弟格外友善。” “若是乾儿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咱们镇北王府,可就当真能攀上皇家了!” ………… ………… 出了那道朱红色的大门,林程延回头瞧了一眼那偌大的镇北王府。 雕梁画栋、重门叠院,可如今对他而言,不过是空壳一副。 背后再无牵挂,林程延心中反倒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没了镇北王府,自己在京中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然而他才走出没几步,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将军——” 林程延下意识的回首望去,就见街口一人快步赶来。 肩头搭着半旧的黑甲披风,风尘仆仆,眉眼间还带着北疆刀风般的凌厉。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跟他在北疆一同拼杀了三年的副将裴仲。 裴仲上前一步,先是抬手利落地行了个军礼,眼底藏着几分难掩的亲近与笑意:“将军,你怎么从这府里出来?” “刚才老远就瞧见了,还当自己看错了!” 林程延闻言挑了挑眉,随意地打了个哈哈:“无妨,不过是回来取点旧物。” 他神色自然,语气平稳,叫人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刚刚割袍断义的不是他一般。 裴仲是与他一路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兄弟,见他虽笑却眼底尽是冷意,也没多问,只把话题一转,压低了声道:“对了,将军,前儿个我先回营里探了风。” “陛下后天要在勤政殿犒赏北疆诸将,封赏三军。” 第3章 皇榜落 “秦将军已经打过招呼了,咱们黑甲卫那边都给您安排妥当了,就等您过去坐镇!” 说到这儿,他的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眉眼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狠意。 听到这话,林程延唇角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黑甲卫……”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黑甲卫乃是皇帝手下的亲兵,无需听从朝中任何人的命令。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黑甲卫行事甚至可以直接越过兵部、刑部、六部,甚至锦衣卫、东厂之上,文武百官都需回避三分。 没想到……秦将军还没忘了自己。 想到这里,林程延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感动。 想当年林程延初至边关时不过一个随军小兵,正值秦渊任帅,见他勇悍敢死,便暗中提拔。 亲自教他兵法、阵列、骑射,可谓半个师徒父子。 后来秦渊伤退,亲自提拔了林程延挂帅,实际就是秦渊在培养接班人。 “有秦将军替您撑腰,这京城里谁敢拦您?” “哦对,说起来秦将军让我见到您了传个信儿,” “成,这两日我自会先去见秦将军。” 林程延目光微敛,指节在甲叶上不着痕迹地敲了敲,笑着开口说道。 “好嘞!” 裴仲咧嘴一笑,寒暄了两句便和林程延告了别:“那末将先回营里帮您打前阵!” 他笑呵呵的摆手离开,谁知刚转过巷口,便瞧见几个镇北王府的下人挑着灯笼簇拥着从旁边绕出来。 “这世子爷可算是回来了,听说在北疆杀了好些匈奴狗子,王爷王妃都要给他摆宴庆功呢!” “可不是嘛,咱镇北王府的世子爷凯旋而归,谁家不得高看一眼……” “听说过两日陛下便要论功行赏,到时候这天下姓林的可都得跟着沾点儿光!” “…………” 听到几个下人的窸窸窣窣,裴仲脚步一顿,原本笑容还挂在嘴角,却像被北风吹碎了似的猛地僵住。 裴仲心头“咯噔”一下,忽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镇北王府,世子爷,北疆…… 裴仲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先前只当林程延是秦将军一手从行伍里提拔出来的寒门子弟,却哪里料到竟是镇北王府的嫡子! 若真是嫡子,为何从未显露? 为何在军中只字不提? 坏了,坏了,怕是看走了眼! 若林程延真是镇北王府的人,这里面的水,可比北疆的雪线更深! 他不敢耽搁,脚下生风,直奔秦将军的内宅。 而另一边的林程延后脚刚走没多久,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蹄声。 他立在原地,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察觉到背后动静,眉目微挑。 只见一匹雪白的高头骏马正缓步而来,马背上坐着一名少年,玄色锦袍利落,腰间悬着一枚黑甲卫专用的虎吞刀纹腰牌。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生得清隽,却隐有几分冷厉,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不容小觑的凌厉锋芒。 少年勒住缰绳,雪白战马嘶鸣一声,在林程延面前缓缓停下。 还未等林程延开口,那少年目光与他相对,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镇北王府的林大将军?” 少年的嗓音微哑,故意压得清冷,尾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林程延闻言挑了挑眉,眸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拱了拱手,嗓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将军不敢当,镇北王府哪敢认我这条命。” 那少年听罢眉梢挑了挑,似乎笑了声,却很快收敛了起来。 “秦将军听闻你回了京,便让我先来接你落个脚。” 听到少年这话,林程延笑了笑,指节轻敲刀鞘,抬眸与那少年轻轻对视,眉目间多了一丝探究。 “黑甲卫什么时候收了你这般……少年官?”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下马近前几步,抬手作了个看似随意却极制式的军礼。 那双本该少年的眸子在这近距离里,哪还瞒得过林程延。 是女儿家的眼波,藏得再狠也掩不住生来的一点柔色。 “京中人多口杂,真名放外头不好使,我姓顾,顾行。” 顾行眸子微微一眯,寒意却不显,反倒弯起一抹笑意,像是无甚防备。 “顾行?黑甲卫的编外?” “算是。” 顾行说完见林程延神色未动,只是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枚金纹虎符与一封密函递了过去。 “秦将军说了,若是有人拦你、问你、查你,就拿这个,足够了。” “城北已经给你备好了地方,京中地界鱼龙混杂,秦将军放心不下,叫我亲自盯着。” 林程延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的伪装,只是轻声说道:“走吧。” 到了城北,那处院落虽不大,却极为清净幽深,四周竹林掩映,连黑甲卫暗哨都布得森严。 顾行将他送到门口,躬身行了个礼,唇角一抹笑意极浅:“将军且安歇,外头我来守着。” “若有变故,我会先拦一刀。”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林程延脚步微顿,回首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月色映在她眉眼间,藏不住那股子桀骜。 “当真是好一个顾大人,秦将军倒是会挑人。” 林程延笑着开口说道,随即院门缓缓合上,似乎是隔绝了京中的一切。 从今往后,镇北王府与他,再无干系。 ………… ………… 次日一早,日头才露出半寸,京中便已喧嚷。 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一纸圣旨,自勤政殿飞出。 【皇恩浩荡,封赏北疆将士,犒劳三军。】 【三日后午时勤政殿前设宴,文武百官随班入座,共议战功。】 有了皇帝的旨意,京中大小勋贵立刻行动了起来起来。 而最先放出声响的正是镇北王府,一纸大红喜报,高高张贴在王府朱红大门外。 【世子林程乾凯旋而归,破敌北疆,班师回朝,恩泽宗族!】 紧跟着便是王府传令,包下整条福庆楼酒肆,要在行赏前日设凯旋谢宴,广邀京中勋贵同饮。 声势之大,就连秦大将军府都被震得抖了三抖。 第4章 镇北王回朝! “听说没有?镇北王府那世子爷年纪轻轻就在北疆立了头功,连匈奴人都被他打得丢盔卸甲!” “哎呦,真有这么神?那不是比当年林成虎还厉害?” “那可不嘛,林老爷子那是何等人物?如今生出这么个儿子来,啧啧……怪不得这回王府要摆谢宴,听说连福庆楼都被包了十日呢!” “可不是嘛,这回论功行赏,镇北王府恐怕要飞黄腾达咯!” “嘶——如此以来,那秦大将军……” “嘘,这两家的事儿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说的吗?” “…………” 而此刻,秦将军府书房内。 书案上摆着一块镇纸,其下压着一封密信,纸角还未干透,却被翻得已有了几道指印。 秦渊负手立在案前,身上玄色袍子一丝不苟,微微眯起了双眼。 “镇北王府……世子……” 他一字一句地低声念着那行字,嗓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到极致的森冷与愤怒。 “好、好一个林成虎!” “好得很啊……” 啪—— 只见秦渊一掌拍在案上,那镇纸猛地晃了晃,差点从桌上掉下来,被一旁站着的亲信眼疾手快稳住。 那亲信吓得头皮发麻,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当年本帅信了他一句什么历练,替他把这小子从死人堆里一点点拔出来,教他用兵、教他骑射、教他杀敌!” “呵!好一个历练,敢情是把老子这张老脸当磨刀石了!” 秦渊的眸色沉得骇人,喉间一声冷笑,却像刀锋割过喉管般带着铁锈味儿。 书案旁摆着另一张军情图,密密麻麻的红黑小旗插得密密麻麻,都是他这五年来北疆部署之地。 而这份最新送到的密信上,最后一行却是让他心寒的一行字。 【镇北王府世子林程延,当年奉旨随军,今随班师回朝,必系镇北王府新主心骨。】 秦渊死死盯着这行字,眼底那点冷光越逼越盛。 “镇北王府与咱们秦家是个什么死对头,满朝文武谁心里没点数?” “他林成虎倒好,连儿子都敢往老子眼皮子底下塞,还养了五年?” 他说到这儿,猛地偏过头看向案旁一个年纪约摸三十的中年亲信:“徐安,你说——” “这天下,有哪家的老狗敢这么不讲武德?!” 看到秦渊是当真动了怒,徐安连连磕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镇北王府是前朝勋贵传下来的爵位,而秦渊则是靠着自己尸山血海砍出来的将军之位。 前者瞧不上后者草莽,后者瞧不上前者尸位素餐。 虽然同为武将,但在朝中的关系,还不如平日里对立的文武大臣。 “将军息怒……息怒……” “息怒?” 秦渊冷哼一声,掌心一翻竟是抄起一旁案上的镇纸狠狠砸了下去! “这口气,我能息得了?” 镇纸砸在桌面,摔得笔架横飞,一道墨线溅到他衣衫上,却半点没顾得擦。 徐安慌忙上前捡拾,心里却早已把镇北王府那几个字骂了个遍。 整个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过了许久秦渊才深吸一口气,眉心却依旧皱得死紧,半点舒展不得。 “这小子……若是别家的人也就罢了。” “偏生是林成虎的嫡子!五年前就被塞到我手里,这五年来又不动声色半点没露底。” “……是个人物啊。” 说到这儿,秦渊低声冷笑了两声,可那笑声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尽是咬牙切齿。 随着秦渊话音的落下,徐安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了句:“将军……要不要……” “要不要怎么着?” 秦渊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刀子一般落在他脸上。 徐安顿时膝头一软,忙俯得更低:“要不要,先把那小子从城北请回来……或者……” “请?” 秦渊嗤笑一声,袍袖一甩,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面前的桌案。 “徐安,你倒是会说话。” “人都被我教了五年了,还请什么?”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敛,却透出几分冷厉:“这林程延啊……敢接我秦渊的刀教、敢用我秦渊的兵,行。” “那这人,也得是我的!” 徐安闻言心头一震,抬头只见秦渊眼底透出一丝狠意,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只见秦渊冷冷一笑,那笑里却透着杀意,叫徐安心头一寒。 “他林成虎不是要在福庆楼摆谢宴么?” “要昭告天下,世子凯旋、镇北王府气势如虹?” “好——我倒要瞧瞧,这世子爷若是被我秦渊关在府里一步不许出去,林成虎那老狗能从哪儿再变出来一个世子,给他撑这场面!” 说到这儿,秦渊猛地抬手,指节重重叩在案上的纸张,纸面顿时被碾破。 “这口刀,他林成虎想拿就得拿得动。” “拿不动……哼,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府里躺着。” 听到秦渊这话,徐安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战战兢兢颤声应下:“末将……明白。” 他跟随秦渊这么多年,这位老将一向是宽容仁厚,从未如此动过怒。 很明显,也是被镇北王府这不要脸的手段给惹急了。 秦渊冷眸一扫,微微颔首开口说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黑甲卫全数听我调度,城北那处小院换我秦家的人守!” “镇北王府若敢派人来接,就给我堵死了街口,来一个杀一个!” “他林成虎要摆谢宴,那便叫他自己上桌唱戏去,除非林程延亲口说了要去!” “林程延这张牌,老子要用,就得在老子手里!谁也别想拿走!” “这小子若真是林成虎的心头肉……那我偏要把这口刀攥在手里,叫他林老狗看得见,却动不得!” 随着秦渊一番话的落下,徐安连声应是,额头已然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连气都不敢喘。 正当徐安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得秦渊面色一转,忽而流露出几分笑意:“说起来这林老狗与我也是同僚多年,他儿子的庆功宴,我怎能不去?” “让裴仲那小子也去,和这位世子爷讨教上两招。” “我倒是要瞧瞧看,若他当真主动去了这庆功宴,用的是我秦渊教的招式,还是他镇北王府的家传把式!” 第5章 真假镇北王 镇北王府庆功宴哪日,福庆楼三层尽数被林成虎包了去。 酒菜丰盛觥筹交错,偌大的戏台子上,几名名伶正唱着《满江红》,显然是把派头做到了极致。 楼下街巷两侧更是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人都掂着脚尖探头张望,只盼着能瞧见那位传闻中年纪轻轻便在北疆立了首功的镇北王府世子。 厅中席上,只见文武官员们酒盏碰得叮当作响,面色上尽是恭维。 林成虎精神矍铄的坐在主座上,面色红光满面,正笑呵呵与几个吏部侍郎寒暄。 “唉,这孩子自小性子沉,倒也苦得下去。” “北疆那地方,寒风吹得人连骨头缝都生疼……连我都不一定受得住。” “可他却说这是磨人的好地方,愣是跟着军队跑了五年,砍了不知道多少匈奴狗崽子。” 林成虎这话一落,旁边一位刚官升正五品的小御史立刻奉承笑道:“镇北王果真教子有方啊,不愧是我大乾将门之后!” “世子这等年纪便能随军斩敌,若换旁人家的公子哥儿,怕是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世子爷年纪轻轻,便能在北疆立首功,啧啧……我等自叹弗如,自叹弗如!” “是啊是啊!” 另一位户部郎中也连声点头,端着酒盏就要敬林程乾:“世子真是年少英豪,来来,末官敬世子一杯!” 那人说着,目光便落在林成虎身旁那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身上。 只见那人一身月白锦袍,约莫弱冠年岁,面色白净,身形虽然挺拔但清清瘦瘦的,文弱得跟书斋里走出来似的。 瞧着唇色微白,气血看着不算旺盛,说是能骑马杀敌? 只怕更像是账房里记军饷的文吏。 可话都出了口,谁还真敢往外挑明了? 众人虽心里腹诽,面上却还是满是笑意,连连恭维。 “世子年少有为,北疆大捷有功,实乃大乾之幸!” “来来,来来,敬世子一杯,敬镇北王府一杯!” 林程乾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端着酒盏笑呵呵的一饮而尽,颇为傲慢的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林成虎看在眼里面上笑容更盛,抬手替他挡下几个劝酒:“世子年少,不胜酒力,各位大人宽容些……” “今日高兴,来日镇北王府自当再设谢宴!” 厅中众人见状,只当镇北王府这是势头更盛,一个个嘴上应着“理当如此”,心里却各自转了无数弯。 林程乾这副模样,哪里像个真刀真枪砍过人的? 怕是北疆那场功劳,还不知有几分水分在里头。 可他们才这么想着,就听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通报。 “秦将军到——” 听到这熟悉的名讳,厅内瞬间一静。 众人纷纷面色微变,连酒盏都举在半空,没了下口的心思。 满朝谁不知道秦渊与镇北王府的那点死对头? 这两家交情,就跟火星子掉进油桶里似的,一沾就着。 今儿这镇北王府摆谢宴,是要替他家世子爷接风、宣功、立威。 偏生这时候秦渊来了,谁也不信他是单纯来喝杯酒的。 只听得脚步声沉稳,玄色披风一晃,一抹铁血煞气便压了进来。 秦渊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还没到席中便已先开口,带着几分粗犷的笑:“哈哈哈——老林头,可算让我找着你了!” 他的神色中尽是热络,但却听得在场人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林成虎闻言脸色微僵,还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秦将军远道而来,镇北王府蓬荜生辉。” “来来,给将军上座!” 然而秦渊确实摆了摆手,目光却在厅中来回扫了一圈,像是根本没把林成虎这句客气听进去。 “哪儿敢上座啊?这不是来给你们世子爷道贺嘛!” 他大笑着,抬手就把案上的酒盏端起来,仰头一口闷尽;“好一个虎父无犬子!” 秦渊把酒盏“啪”地一声倒扣在桌上,笑声却忽然冷了三分,转而像随口问道:“听说这镇北王府世子爷,跟着咱北疆军在前线杀了不少人头?” “啧啧……这五年可真是没白教啊——” 这话一出,满堂酒客面色皆是一滞,顿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一般。 对啊,若是他们没记错的话,当年和匈奴开战的时候,正是秦渊带队。 若是这位世子爷当真在军中出了头,肯定是和秦渊打过照面的。 林成虎闻言也是瞳孔一缩,正要开口,却被秦渊那双鹰隼般的眼一盯,活生生噎了回去。 只见秦渊往前两步走,环视四座,眉梢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分:“世子爷呢?” “这满堂好酒好菜,好大的架势,怎么不见咱北疆出来的好刀子?!” “咱们那世子爷呢?怎么不出来见见我这‘师者如父’?” 他特地将师者如父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听得在场众人面色皆是多了几分微妙。 林成虎眉心一跳,正要开口,却被一旁一个不知情的小吏赶紧凑趣接话,赔笑道:“将军说笑……这不就是吗?” “这位便是镇北王府世子爷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林程乾的方向指了指。 然而他话音刚落,场面却是一滞。 只见秦渊愣了半瞬,旋即挑眉冷笑,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声“呵”字低低溢出喉咙。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视线这才落在林程乾身上。 只见那少年被他这么一瞧,身子僵硬得像根门板,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应酬笑,连拱手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颤。 “……你?” 秦渊冷冷扫过那副白净面皮,像是在看一块上不得台面的发面团子,唇角一挑,嗤笑一声。 “这就是……世子爷?” 他看似在自问,实际上是把话丢给满堂官员。 林成虎额角青筋直跳,却只能硬着头皮扯笑:“大将军息怒……犬子在此……” “你放屁!这也算在?” “好歹我在北疆带了那小子这么多年,真刀真枪给他铺了条路出来,今日好容易班师回朝,竟不亲自来敬我一杯酒?” “就拿这小书生给老子装样子?行军打仗怕是连刀背都没摸过吧?” “好!若是你家正牌世子爷今日不来敬这杯酒,那咱们就把北疆那些旧账,好好掰扯掰扯!” 随着秦渊将酒杯一摔,在场的众人皆是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林成虎和林程乾的身上来回打转。 正牌……世子爷? 眼前这小子是个冒牌货? 第6章 烂泥扶不上墙 一时间,席中吏部小官们互相交换着眼色,谁也不敢开口搭腔。 连原本在台上唱得起劲的伶人们都吓得锣鼓声漏了拍,手指发抖,生怕敲错一个点子,把自个儿脑袋赔进去。 林成虎半低着头拱着手,骨节死死掐着袖口,青筋突突直跳。 他原以为只要镇得住秦渊,这些官员自然不敢多嘴,可谁知秦渊这条老狼根本不吃套。 偏生这时,坐在他身侧的林程乾刚刚还脸色煞白,这会儿反倒被父亲这为自己站台的态度稍稍壮了点胆子。 瞧着四周这些吏员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心里那点侥幸又翻了出来。 “大将军莫要动气……” “虽然本世子自幼体弱,却也未曾偷懒。” “北疆一事,虽多在后营,却也曾随军理账,调度粮草、行军转运。” “这功劳虽比不得刀口舔血,可账前纸后,亦是功劳……” 林程乾硬是咽了口唾沫,抖着嗓子,压着虚浮的底气学着父亲的腔调,慢吞吞开口说道。 这话一出,四座面面相觑,不少官员的神色中都流露出几分微妙。 几个坐得近的吏员都能看见他手里那盏酒微微颤着,酒水沿着盏口滴下来,溅在他月白锦袍上,透出一圈阴湿的水印。 秦渊听到他这话,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林程乾脸上,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他眯眼冷笑,嗓音像刀口刮过碎冰:“好一个账前纸后亦是功劳。” “北疆尸山血海,你算过几颗人头?” 林程乾闻言面色涨红,唇角颤了颤,张口欲辩,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下意识地朝着林成虎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瞧着这白面小生神色慌乱的模样,秦渊忽然嗤笑一声,抬手从案上端起一杯酒盏,指腹轻轻摩挲,眸子中尽是嘲讽的冷意。 “调账理粮?” 秦渊唇角一挑,冷笑声像刀刮过屋檐:“好一个世子爷……那我问你。” “北疆封帐在谁手里?哪支军队的抚恤最多?哪场战役死的兄弟又最多?” 随着他这话落下,众人心里都是一颤。 镇北王府管着多少军饷? 若真是这位世子理过账,岂不是连秦渊手底下这群杀红眼的军头都能调得动? 可眼前这副样子,别说挑马刀,连酒盏都捏不稳。 林程乾额头渗出细汗,嘴唇发白,张张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强撑的背脊又一点点塌了下去。 见状秦渊心里冷笑一声,眼底却没带半分同情。 他原本确实是想替那条真刀真枪爬出来的“正牌世子”不平,可此刻心里转过一道弯。 林成虎这老东西真是老糊涂……明明家里有块金子,非要扶着这滩发酸的烂泥当门面。 好,当真是好得很。 这烂泥他扶不起来,自己也绝不替镇北王府争光面。 但这金子林成虎不要,他秦渊要。 毕竟自己一开始就是想来找镇北王府讨个说法,自己带出来的利刃绝不可能给他们镇北王府带回去。 而现在看来……他们似乎还真的没什么冲突? 想到这里,秦渊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笑意,大手一挥将那碎酒盏“啪”的一声丢回桌上。 “林大人,你要是拿这等账房做世子爷,老子也没话说。” “只是镇北王府的刀口,怕是再没几个兄弟肯替你挡!”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深长,听得在场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这林家是世代功勋,但林成虎也已经多年未曾挂帅。 说句难听的,要不是凭着祖上的基业,只怕早就落败了。 但秦渊可就不一样了,一介布衣刀山血海的杀出来,从小兵提到如今的将军之位。 要说朝中哪位将军在军中最有威望,他秦渊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随着秦渊这番话的落下,林成虎的后槽牙都快咬碎。 秦渊那句“账房做世子爷”刚落下,席中原本心思各异的官吏们瞬间更不敢作声。 一个个屏着呼吸,连酒盏都不敢碰,生怕沾上这摊浑水。 林成虎青筋暴跳,指尖死死掐着袖口,额角隐隐鼓起一块青筋。 他心里清楚,秦渊要真这么放开来说,他镇北王府这点子见不得光的破事儿迟早要传得满京城尽人皆知。 原本自己都已经想好了,给林程乾的功劳记上杀了多少匈奴,收了多少人头。 这下倒好,硬生生的从前线拼杀的成了后勤打杂的。 若是当真传起来……到时候别说皇帝会疑心,就是这帮坐在席间的乌龟王八,也个个会顺风倒戈。 想到这里,林成虎咽下一口腥甜的火气,抬起头盯住秦渊,声线压得极低,咬牙切齿地开口说道:“大将军好气魄!” “可今儿个这席面,是我镇北王府的庆功宴!” 他话锋一转,冷哼一声:“若是再胡言乱语、坏了本王体面……” “呵——别怪本王明日去陛下面前讨个说法,把大将军这等良苦用心,一五一十都奏给陛下听!” 此话一出,满堂气氛顿时更冷了几分。 谁都听得明白,林成虎这是摆明了要拿皇帝当挡箭牌。 哪怕撕破脸,也要把这摊子浑水死死捂住。 想到这里,在场的诸人吧咋把咂嘴,纷纷选择了低头喝酒。 就算林程乾的军功水平又如何? 他背后可是镇北王府! 如此年少便能从北疆战场活着回来,再加上有镇北王府的全力培养,继承家中爵位也是迟早的事儿。 可秦渊闻言反倒是怒极反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戏谑:“好啊……要去陛下面前讨说法?成!” “老子倒要看看,你林成虎拿什么讨?是拿圣旨里那点子封赏?还是拿那封赏背后,埋了多少条真兄弟的命?” 这句话像刀刃一样,直接把林成虎噎在原地。 还真以为自己今儿个来庆功宴是为了这小白脸了?笑话! 秦渊冷哼一声,拂袖大步转身,留下一句森冷的嘲讽:“若你们当真有本事,本将军倒巴不得陛下问上一问。” 第7章 咱北疆没教过 “问问北疆人头是哪块刀换的,又是谁非要拿烂泥糊门神!” 话音未落,他已抬步跨过门槛,大袖一甩径直转身出了楼去,没带走一杯酒,也没带走席中半分体面。 只留下一屋子被冷风吹得脑门冒汗的官吏,和一个攥着酒盏发抖、却仍不敢低头的林程乾。 ………… ………… 福庆楼那场喧嚣刚散,与此同时京城西巷尽头的那处旧宅里,入夜后整间宅子却冷得像北疆夜雪。 一盆炭火烤得噼啪作响,却烤不热堂里那张旧桌案。 桌案后,林程延坐在那里,黑甲半卸,外袍松松挂在肩头。 袖口翻开处隐着一道旧刀疤,顺着手腕蜿蜒没入袖里。 林程延随手将披风拢了拢,单手拎着刀鞘倚在院门口,眸子低垂,像是随意立着,却透着一股把整个院落都压住的冷意。 顾行负手立在他身侧,黑甲外罩了一件素青斗篷,束发利落,眉眼藏在灯火阴影里。 “今儿个福庆楼那头……镇北王府摆了好一场阵仗。” 隔着一层夜色,她斜了林程延一眼,半晌才低声开口说道。 林程延嗤笑一声,指腹在刀鞘上敲了下,冷声回道:“让他摆。” “你都不去,那庆功宴是开给谁看的?” 见林程延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顾行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好奇。 虽然心中多多少少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有些话还是得林程延亲口说。 “顾行,你跟着秦将军在北疆待过几年,也见过那血海是怎么淌的。” “我若去了,这叫给他们撑场面?镇北王府要脸吗?”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唇角带着点薄凉的笑意:“从我出关那日起,我就跟那府里没半点干系了。” “功劳是我的,刀是我的,要不要都是我的……” “剩下那些狗皮膏药,随他们自己往脸上贴去。” 顾行闻言眉心微动,似乎还想要再开口说什么,却听见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笑。 “好个随他们贴去——” “老子寻你这一晚,可算是找着了!” 话音未落,只见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阵寒风裹着霜气灌进来。 秦渊披着玄色披风大步流星走进院中,肩上还挂着未拍尽的雪霜。 一双虎目一扫落在林程延身上,随手就给了他肩头一巴掌。 “你小子……可真能躲,让老子从福庆楼一路寻到这破院子来!” 林程延肩头被拍得往后一晃却是没躲,只是抬眼盯着秦渊,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笑:“秦将军好兴致,福庆楼那一出,看得还过瘾?” 他就知道,既然今儿个镇北王府要大摆宴席,那秦渊就绝对不会错过这个热闹。 秦渊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走近两步站定,眸子凌厉中带着几分探究,随即压低声音开口说道:“跟我说清楚,你跟镇北王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老林头要脸不要命,敢把你从功劳里摘出去?!”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慨,很显然也是对林成虎这不要脸的行为极其不满。 夜风卷着灯火微颤,照得顾行垂眸不语,只在旁侧微微偏头,冷冷注视着林程延的神色变化。 林程延握着刀鞘的手指轻轻收了收,唇角挑起一丝讥意,嗓音低哑如刀:“怎么一回事?” “无非就是心疼他的好大儿,把我丢去给他儿子祭天,到头来还要我舔着脸给他儿子铺路。” 林程延这话一落,院中一瞬没了声。 夜风扑过廊檐,吹得那盏孤灯“呼啦”一声摇了几下。 烛火将灭未灭,把他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刀鞘寒光微吐。 而秦渊更是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半晌才缓过神来。 “林成虎这老匹夫……” “当年你在北疆替他镇北王府挡了多少回刀?他转头就拿你这把刀当孝顺?!” “孝顺谁?孝顺他那个在温床上养出来的孽种?!” 这话里尽是杀气腾腾,句句像刀背抽在冰面上,顾行听着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然而林程延却是神色未动,指腹在刀鞘上弹了下,声音冷得带着丝笑:“他嫌我这把刀钝,嫌砍出来的血腥,嫌丢了镇北王府的脸……” “他要的是条狗,得听话,得会摇尾巴。” “只可惜……咱北疆哪教过这些?” 说到最后,林程延抬头朝着秦渊一笑,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好,好得很!学不会才像话!” “要是你真学了那一套奴才作派,老子才懒得今晚来找你喝这口冷风!” 秦渊闻言大笑两声,抬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虽重,却透着几分真情的粗野。 他望向林程延的神色中尽是欣赏,当初自己看中的刀子果真没白养。 想到这里,秦渊眸光一扫,落在顾行身上,眯了眯眼,语气中带着些许说不出的炫耀:“看清楚没?这才是咱北疆出来的刀!” “真刀真枪,不会弯腰。” 顾行也是抿嘴一笑,垂着眸没回话,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从北疆血里杀出来的人,她见得多了。 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子硬气,却真是连秦渊都压不住。 秦渊重重吐了口气,抖了抖披风上的雪渍,压着嗓子道:“林成虎要真敢把这戏唱到陛下面前,你可打算怎么办?” 既然现如今话都问明白了,自然也得帮自家孩子盘算盘算今后的路。 “他要把我这块人肉封赏剁干净了端上去?” “行,我就让他端。” 林程延闻言挑了挑眉,唇角那抹笑意收了几分,眸色沉下去,语气中尽是阴冷。 说到这里,他指腹在刀鞘上磕了下,声音低低吐出一句:“可回头谁端回去,谁得吐出来。” 秦渊听得眼底火光一闪而逝,顿时明白了林程延的意思:“好——这句话老子听着顺耳!” “过几日才是陛下封赏,你就暂且在这宅子住着,不用担心林家那老狗找你麻烦。” “黑甲卫的事情有顾行带你熟悉,我也放心。” 第8章 驸马心思 虽然福庆楼喧嚣散尽,但镇北王府内却风声未平。 书房里烛火明晃晃,满地狼藉。 青花瓷笔洗翻在地上,溅得桌案上一滩墨水,卷轴被人一脚踩得褶皱不成样。 林成虎站在正中,呼吸粗重,袖口因为用力拂过书案沾了半袖墨却浑然不觉,双目血丝毕露。 “逆子!好个逆子!” “当年若不是我看他还有点用,换谁舍得把北疆那口缺口丢给他顶着?!” “生生把命留了回来,好,好得很……” “这几年躲在关外,倒真叫他长了刺!今日还敢勾了秦渊那老狗跑到我面前来砸场子?!” “他算什么东西?!” 说到最后,林成虎忽地又抬脚狠狠踹翻脚边一只空檀木箱,发出一声,闷响。 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一旁的徐氏吓得肩头一颤,帕子几乎要被她拧断。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劝道:“老爷……别气坏了身子……” “延儿他……到底是咱们……” 然而徐氏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成虎所打断。 “咱们什么?!” 林成虎一声冷笑,浑浊的眼里透着几分腥红:“那白眼狼要是认我林成虎是爹,就该在北疆替我守到死!” “封赏是咱镇北王府的,他算哪块东西?!” “他若是懂事,当年自己就该留下把命卖干净,轮得着我亲口把他剔出来?!” 说到这里,他一声冷哼,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咬牙切齿:“如今还敢回来要脸面?他倒真当秦渊那老狗护得住他?!” “只要镇北王府还在,他林程延就别想在京城活得自在!” 这话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把徐氏逼得低下头,帕子在指间一拧,还是没忍住试探般开口:“可……可秦将军毕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若是那孩子真立了什么大功劳,被他揽去了——” “放屁!” 林成虎听到这话,像是被火针戳了一下,暴喝声把书房里的烛火都震得一抖。 “那小兔崽子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最清楚!” “那点儿刀口功劳,要不是镇北王府把陛下钦点出征的机会给了他,他算什么?!” “若不是我把他送去北疆,当年那点儿破伤烂疤换不来一文封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阴沉得像冰下淌出来:“秦渊那老狗就是看我林家风头盛,故意挑点破事儿来恶心我!” “他要真有种,就带那逆子去见陛下,看陛下信不信!” 见林成虎这样子气得几乎要炸了肺,一旁跪着听训的林程乾这才硬着头皮抬起头来。 他心里虽也发虚,可见自家爹娘一副咬死了要护自己面子的样子,那点子侥幸心思又顺着骨缝钻了出来。 林程乾挤出点儿笑意,信誓旦旦地开口说道:“爹娘,您二位放心!” “那白眼狼当年就是运气好,侥幸没死在北疆战场!” “如今他就算蹦回来,但这京城是咱镇北王府的根!” “孩儿这几天在京中拜访应酬,跟何家、吕家、江都谢氏的小少爷们都喝过酒了,谁不敬我一声镇北王府世子?” “这块金字招牌在我身上,林程延算个屁!” 他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手中折扇一甩,可谓是把世家公子哥的范儿摆到了极致。 看见自家儿子如此坦然的模样,徐氏这才抿唇松了口气,赶忙顺着话头劝:“是啊……只要乾儿稳住了,镇北王府就是咱自家的。” “那孩子……再有本事,他一个人,能翻得了多大天?”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闪了闪,终是忍不住把话题往更深处点了点:“只是……若是咱家真能借着这次封赏,把话送到宫里去……若是陛下那位瑞清公主……” 一提到这瑞清公主,就连满面火气的林成虎都停顿了些许。 林程乾闻言心里那点得意更是立刻膨胀了起来,上前两步连忙接上话:“娘您放心!” “那位公主虽然体弱,可是陛下最疼爱的一位,多少人打着灯笼想攀,哪轮得到旁人?” “前几天孩儿去礼部侍郎府作东,托了顾二郎引见了几句……” “就连宫里头的内侍也透了话,若有机会,只要我身份够硬——” 他话没说完,林成虎已眯起眼,语气里透着股凉意:“你若真能攀住那门好亲,别说一个林程延……就是秦渊那老狗,他也翻不起风浪!” 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桌案,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 虽然他镇北王府是世袭爵位,但哪有皇亲国戚来的尊贵? 若自家好儿子当真能攀上高亲…… 想到这里,林成虎的眼底划过几分说不出的野心。 “只是你要稳着些,宫里最忌讳外头风声……” “等时机稳了再进宫,不许轻举妄动,懂吗?” 一旁的徐氏忙拉过儿子袖口,轻轻拍了拍,低声嘱咐道。 林程乾闻言立刻点头,眉眼里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 “知道了娘,我这世子名头,京里谁不认?” “到时候要是再冠个驸马……那白眼狼——呵,他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话,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玉带,嘴角勾着得意笑,连眼神里都透着一丝阴鸷的狠意。 ………… ………… 次日清晨,天色才微微亮起。 京郊营地外寒风凛冽,军营门前两盏高挂的黑甲卫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刀锋般直立。 裴仲立在林程延身侧亲手解下缰绳,把那匹汗血宝马交给副哨牵去,回头低声道:“将军,这里头多是从北疆、关外、江北军里抽出来的好苗子,还有几个值得栽培的将门子弟,平日里都桀骜惯了……” “一会儿若有人不长眼,属下替您敲打——”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前两日先来谈过风头了,自然知道这黑甲卫中的风气。 要说这兵都是好兵,但一个两个恃才傲物,可不是随随便便一道调令空降就能压住他们的。 第9章 家养金丝雀 然而林程延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抬眼看了眼那道冷森森的营门,指腹在刀鞘上轻轻一磕,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谁该收拾,我自己来。” 他话音未落,已抬脚跨过营门。 此时虽然时候尚早,但黑甲卫的列阵早就已经整齐排开。 刀甲在风里晃着冷光,腰带上系着刻有编号的铜牌,走近了更是透着一股子从刀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森冷。 只是这股冷意里,今儿个却多了点隐隐的躁意。 林程延一进营,目光扫过面前这一列列人马,神色中带着几分打量的意思。 裴仲则是跟在他后头没吭声,只把披风往后拢了拢,将刀柄露在侧腰,看似随意,但实际上脑海中的弦绷得紧紧的。 几名立在最前排的黑甲卫里正有三五个年轻的,肩甲崭新,眉眼锋利。 一见来人如此年轻,当即有人挑了下眉,低声凑近同伴。 “啧,这小子谁啊?一身行头是好料子……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大吧?” “谁知道呢!听说是托了门路上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高门大户出来的……” “呦呵,也没个军令文书,就敢来巡视咱黑甲卫?” 另一个年轻点的压着嗓子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秦将军都没跟着过来——嘿,这意思不明摆着么?就是让咱们给这公子哥磕打磕打,下马威走一趟罢了!” “对,黑甲卫什么时候轮得着外头的小白脸骑头上了……真当咱们是关外那帮吃饷跑腿的士兵?” 几句话你一句我一句,虽是压着声,却清清楚楚落在列阵里。 有几个年岁稍长的军士面色未动,眉眼里却也闪过一丝冷笑。 这小子要真没点真本事,怕是要在这儿栽个大跟头。 林程延走得不快,可脚步每踏一步,刀鞘尾便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敲出“咚咚”声。 那声音乍听轻,却跟着他每一步的停驻,像是故意钉在人心口上。 等到走到那几个私语最响的年轻军士面前,林程延停了下来。 裴仲微一偏头目光森冷,可还未等他开口,林程延却忽然轻轻一笑。 “刚才谁说……让我走个下马威?” 他嗓音不高,却字字落得极准,营地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年轻军士先是一愣,随即彼此交换了下眼色, “大人……属下可不敢——” “在下徐飞,在这黑甲卫中算不上什么能说得上话的。” “但就是想替弟兄们打听打听,大人要是真是哪个高门大户出来的,那也得有个将令文书啊。” “咱黑甲卫认的是兵符号令,刀口下混出来的功劳,可不认谁家少爷随便点个头就能调人……” 徐飞咧嘴一笑,似乎带着几分无奈与语重心长的说道。 看似是劝诫,但却带着几分哄小孩子的意思。 此话一落,后头几个人低低笑了几声,却都拱着手装作恭敬。 一时间,裴仲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腰间刀柄被他拇指轻轻一拨,发出“咔哒”一声金属磕碰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抽刀。 可林程延却抬手,按住了裴仲的刀鞘。 他缓缓走近徐飞,居高临下俯视着,指尖扣在自己腰侧的刀鞘上,声音极低,带着半丝嘲意:“将令文书?” “……好一个讲规矩。” 林程延眯了眯眼,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像刀划过鞘口:“我,就是令。” 话音未落,他指腹在那人肩甲上轻轻一点,下一句话带着森冷的笑:“谁不服,刀口上见。” 见林程延这副模样,徐飞的眼底更是划过几分恼意,毫不畏惧地往前一步,脚下雪地“咯吱”一声。 他挑了挑下巴,指着空场上立着的两根对刀木桩,冷声笑道:“大人要是信得过兄弟们,便在这练刀台上比划两下。” “刀口下见真章,咱黑甲卫素来讲规矩,不服软,也不吃白饭。”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侧的那两个年轻军士也跟着冷笑。 一人拍了拍腰间刀柄,半真半假地嘀咕:“这要是叫家里养的金丝雀走两步就吓得跌了脚,可别怪弟兄们没提前打声招呼……” 另一个年岁更小的军士眯着眼打量林程延,语气带着少年气的刻薄:“啧……如今这大官们也真是会往外卖人情……什么人都敢往黑甲卫里塞了。” 话音在列阵里传得不远不近,不少本就心思活络的老兵也微微低头,眼神却藏不住那点试探的意味。 可林程延仿佛压根没看见那帮少年兵脸上的嘲意,他低头轻轻磕了下刀鞘,指节在那块寒铁上摩得发出“咯”的一声,像是敲在众人心口。 过了半晌,他这才抬眼扫了徐飞一眼,目光中尽是云淡风轻,嗓音淡淡的开口问道:“谁先来?” 徐飞没想到他真接了,心头那点子燥火反而更被挑上来。 只见他眉梢一挑,冷声笑道:“大人既是巡视……那弟兄们自然得先给大人试试手——” 说着便见徐飞抖腕抽刀,寒光一闪,“哐啷”一声,刀锋立在肩头。 那刀是制式的黑甲卫制式刀,比寻常刀更重两分,锋利却带钝口,是用来行军时披甲破阵的利器。 他肩头微压,刀尖斜指地面,寒光一抖,脚下一错步,刀意直逼林程延:“大人要是怕伤着……可尽管先开口认个服气。” 这一句落下,列阵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马嘶。 空气冷得像裹着刀子,周围的人心中却都各自打着算盘,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嘲意。 这年纪轻轻的“家养金丝雀”要真怯场,怕是转头连营的门都别想再踏进来。 可下一瞬,林程延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那抹笑意一点暖意都没有。 “……那行,我让你三分。”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顺着刀鞘往外蹦的火星子。 话音刚落,还未等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便见他指尖在刀鞘尾轻轻一磕。 林程延人未动,刀鞘已被他翻转握在手里,轻笑一声开口说道:“今儿个若是出刃,便是我输。” 第10章 故人之姿 徐飞见林程延一句让你三分说得那般轻飘飘,脸上那点子冷笑瞬间被激得更狠。 他猛地一拧手腕,刀锋带着一股寒风直斩而下,脚下步子狠厉,竟是一招冲势就奔着逼人要伤的气魄去的。 一时间,列阵里立刻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眼底闪过一抹兴奋。 黑甲卫从不养绣花刀,真要在演武场上动手,出招不带股子狠劲儿可没人看得起。 一个老兵却悄悄凑近裴仲,低声冷笑了句:“裴副将……你好歹也是跟秦将军在北线血地里扛过旗的。” “怎么转回来倒给这么个……呵,公子哥儿做走狗了?” 那老兵鬓角掺着霜,脸上刀疤蜿蜒,是真正在黑甲卫里滚爬出来的老把式。 话语中也没带什么遮掩,目光里透着一股子“可惜了你”的味道。 听到老兵这话,裴仲唇角却冷冷一挑,抬眼扫了他一眼没急着回话,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把肩头披风拢了拢,露出腰间那柄老兵熟得不能再熟的制式短刀。 “老东西。” 裴仲冷笑一声,微微颔首开口说道:“当初你从关外回来之前,是不是也说过,秦将军是个要死在马背上的疯子?” 那老兵被裴仲这话堵得一滞,眉毛动了动,没吭声。 “你们这副狗眼看人低的老毛病,要是哪天真要命,记得自己兜着。” 裴仲说到这儿,似笑非笑瞥了眼场中正与徐飞对峙的林程延,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分毫不加掩饰的笑意:“待会儿……你们就知道,谁是少爷,谁是刀。” 然而下一息,却见林程延只是侧了侧肩,脚步未动,那柄乌沉沉的刀鞘忽地横起。 “铛!” 刀刃正中鞘身,火星被生生磕地溅了出来,徐飞手腕被这股力道震得一麻,刀锋差点脱了手。 “再来。” 林程延声音很轻,刀鞘顺着对方刀锋往下一压,轻描淡写一转,像是闲庭信步。 徐飞被这一压逼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子自持再也挂不住,唇角抽了抽,低吼一声猛地横斩回去。 刀刃带着破风声再次劈来,这一次比方才更狠。 可林程延只是微抬手腕,鞘尾斜挑,正正磕在刀背上。 “铛——” 又是一声震耳的撞击,两招一过,徐飞被震得脚下雪地咯吱咯吱一阵乱响,整条虎口已隐隐渗了血,但掌心却还死死扣着刀柄不敢松。 然而和先前不同,他的眼神却在这一瞬变了些许。 这第二招磕开的力道极巧,刀口虽未折,却带着一股狠意直封住他再转招的角度。 这种刀招……不像寻常行伍里比划出来的虚架子,倒像是在真正的血阵里一对一逼命时打出来的死招! “再来。” 林程延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嗓音依旧平静,刀鞘顺着他指腕翻转,鞘尾在雪地上磕了磕,带起一股白雾。 眼瞧着自己骑虎难下,徐飞咬牙低吼脚下一错,忽地改了招式。 只见他从刀改为贴身进攻,猛地一个横肘撞向林程延胸口,想逼他收鞘应防。 可林程延脚下未动,肩头微沉,那刀鞘如蛇游走,顺着徐飞的臂弯轻轻一磕。 “啪!” 只听一声闷响,徐飞半边肩头被这一磕震得发麻,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差点往前栽去。 “嘶——” 列阵里不少军士看得头皮一紧,这一招狠得几乎不带留情。 徐飞脸色涨得通红,死死咬着后槽牙,眸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丝古怪。 这几招……这招式里这股子“磕、挑、贴、封”的路数…… 他在北疆跟着秦将军演过军阵,秦将军亲自手下走刀子的时候,那股狠意和转腕的虚实分寸,分明就是…… 故人之姿啊…… “……怎么可能?” 徐飞像是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一般,脑中一瞬嗡鸣。 他刚想收刀后撤,林程延的刀鞘已一拧,抬手往上一挑,下一瞬,鞘尾带着破风声擦过徐飞的面颊。 “嗤——” 一缕极细的血线从徐飞的脸颊上划开,冷风一吹,立刻带出一抹火辣辣的血痕。 徐飞来不及惊呼,脖子处已是一凉。 刀鞘锋端已横着卡在他喉结下,冷硬的寒意透过肌肤渗进去,把那股被刀口压制的恐惧死死锁住。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整个营地顿时寂静了下来。 林程延眉梢微调,语气中略带几分说不出的戏谑。 “让你三分,你就真当自己能走三步?” 见林程延从头到尾都是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徐飞死死瞪着他,嘴唇抖了抖,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他此刻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高门少爷拿钱买来的门路? 这分明是……从秦将军手里学过真刀真枪的! 林程延懒得再看,刀鞘在他指尖轻轻一收,带着几丝雪渍滑过徐飞的喉结,留下一道寒意。 “服不服?” 徐飞喉咙滚了两下,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艰难地开口:“……服了。” 裴仲立在一旁,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敲了两下,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而一旁的阵列中,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一个个面色不由得僵在了那里,面面相觑时眼底已再不敢有方才的轻视与窃语。 雪地上,徐飞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血口子一路滑下去,被寒风一吹,透着说不出的刺骨。 他咽了口血腥味,眼神里那点子不服气和底子里的狠劲,被刀鞘贴着喉咙那一下磕得干干净净。 “……属下……认了!” 徐飞嗓子发涩,终于还是咬着后槽牙,抬手重重一拱:“……属下……服了!” 话一出口,他手里那口刀也“咣当”一声落在雪地里,刀背滚过冰渣,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原本还藏着点子小心思的少年士兵们彼此交换眼色时,眼底那点嘲讽和侥幸早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林程延懒得再多看徐飞一眼,只是将手里的刀鞘转了半圈,单手抄着搭在肩头,像随意搭着一柄闲刀,可那股子透出来的冷意却一点没收。 第11章 虎落平阳 他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排人,依旧是最开始那副审视的眼神。 “谁不服——” 林程延嗓音极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点像北疆雪原吹来的刀风:“……现在就站出来。” “等过了今儿个,可就没机会了!” 无人敢动。 裴仲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一排还维持着列阵却被刀鞘生生磕得沉了气的骄兵悍将,嘴角缓缓挑起,心中是说不出的傲气。 要知道,这可是他跟了三年的将军,这么可能连这点子人都付不了? 林程延把肩头的刀鞘轻轻一拍,虽然并未出刃,但放在旁人眼里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忌惮。 他微微偏了偏头,嗓音缓了几分,却带着凌厉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黑甲卫若是只会逞一张嘴,那就趁早卷铺盖回家去喂马养猪。” “若是要想留下……” 说到这里,林程延的语气顿了顿,指节在刀鞘上“咚”的一声轻敲:“从今往后,这里是谁的刀口,就听谁的令。” 无人应声,却无人敢不应。 那几个刚才跟着徐飞出声起哄的年轻军士此刻一个个脸色青白交错,袖口里攥着的手已是冷汗透了甲缝。 但此刻也全都低下了头,连眼神都不敢和他对视。 林程延扫了他们一眼,眼尾的寒意才像雪刀般缓缓收了回去。 “裴仲。” 他微微颔首开口喊道,声线沉了几分:“带人把今日点到的勤务、弓阵、刀阵,全给我调出来练一遍。” “这双手若是只会背后嚼舌根……也不配扣这副黑甲。” “喏!” 裴仲大声应下,眉梢带着半分笑意,转身挥手喝令:“都听见没有?!” “列阵转演武场——弓阵、刀阵、短锋轮练,一刻钟后,没站稳的自己滚出去!” 闻言营地里众人一阵哗然,随即又飞快压下,刀刃撞甲的声音此起彼伏,却再无人敢开口多言。 刀阵、弓阵、短锋轮练,一轮下来,不少人的额头已经多了些许汗水。 列阵里原先那几个跟着徐飞起哄的小子,此刻也被拨到最前头,跑阵转位时被后面人撞得踉踉跄跄,但咬着牙一句都不吭声。 空场一侧的几个老兵站得笔挺,眉眼里那点最初的狐疑和冷笑,悄悄散了几分。 有人抬眼瞥了林程延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看不出的意味,随即又低下头,脚下步子踩得比谁都稳。 裴仲立在林程延身后,看着场里刀刃撞甲、雪屑乱飞,嘴角缓缓挑起。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远远瞥见徐飞擦了把脸上的血迹,重新跟着阵列跑位,背脊比先前更直了几分。 这帮人就算嘴上再犟,但心里是认的。 ………… ………… 同一时辰,京城西华坊,户部尚书刘寰府。 朱漆大门外,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 门房大气都不敢喘,院子里小厮来回端着茶盘走动,都是屏声屏气。 书房中炉火烤得极暖,刘寰披着松纹紫貂,一双眼半眯着,正听着身侧亲信低声回话。 “……镇北王府的人今儿个又托了关系来送了帖子,说是那位拿了军功的世子爷明日亲自上门拜访,想请老爷拨一拨今年西北的盐道。” 听到亲信这话,刘寰没开口,只缓缓捻了捻手里那串黄玉珠。 镇北王府这点子心思,他岂会不清楚? 如今林成虎那副牌面……北疆凯旋是好听,但真论起朝中话语,哪有几分实打实? 盐道一口吃下去,那可是真银子真刀口…… 可惜,这块肥肉刘寰不打算给。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随手把玉珠放下,转而开口询问道:“那位……寻到了?” “寻到了。” “已经回京三天,现下落在秦将军的人手底下。” “听说这两日刚把黑甲卫拿了去,开阵练兵……底下几个在营里的人说,这刀子……不软。” 亲信连忙低声回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刘寰闻言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揣测些什么。 “镇北王府自己不要的刀,秦老狗偏偏压着护着……有意思。” 他沉吟了片刻,抬手从案几上取过一封厚封文卷,指尖在封口处轻轻一扣。 “这茬事放在林成虎那头是个麻烦,放在这小子手里,说不定是把真刀。” 刘寰微微眯起双眼,抬眸吩咐道:“去——把这封东西送去。” “告诉那位林将军,就说刘某人手里有笔账,需得他去替我讨一讨。” 听到刘寰的吩咐,亲信心里虽疑惑却不敢多问,低声应了便躬身退下。 炉火噼啪燃着,刘寰合了眼,似乎笑意不深,却透着几分玩味。 一个虎落平阳的王府罢了,现如今还想在朝中四处攀附着找靠山? 呵……真要攀得上,也得看他这口刀是往哪儿砍。 待亲信退下没多久,书房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灰衫老幕僚。 那人须发花白,眼皮低垂,不急不慢地朝刘寰行了个礼。 “老爷这是……真打算把这笔账递给镇北王府的那位?” 刘寰挑了挑眉毛,抬手在几案上轻轻敲了敲,似笑非笑地开口:“递给林成虎?他咬得动这口骨头吗?”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嗓音微压了几分:“盐道背后那口子牵着谁?户部?兵部?还是那几个年年要加饷的漕帮?” “当初是怎么吃出来的窟窿,谁给批的票子,谁给压的账册……” “这些年换了几茬人马,这块烂肉林成虎啃得下去?” 老幕僚微微皱起眉头,虽然已经明白了刘寰的盘算,但心中仍有几分犹豫:“可若是那位林世子……” 刘寰没吭声,只是拈起茶盏抿了一口,嗓音低沉,像把半口冷刀子压进咽喉。 “镇北王府不要他,秦渊压着他……” “北疆出来的真刀子,给他个血口,能咬下去。” “咱们要的,是这口刀先试得出锋,再顺手剜点脓出来,送给陛下看。” “等到那时候……” 刘寰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淡然,但眼底却闪过些许老奸巨猾:“镇北王府还拿什么脸整日来找我要东西?” 第12章 空架子 永乐楼是京中有最名的酒楼,隔着琉璃窗便能望见官道集市。 临近午后,正是人来人往最热闹的时候。 平日里无论是官僚世家,还是富商文人,都常来此处聚集。 林程延坐在靠窗一隅,手指在白瓷茶盏上缓缓敲着,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事情一般,面前那一壶酒至今未动。 原本此时他应当是在黑甲卫练兵,但却收到了这位户部尚书的信笺,邀他来永乐楼一聚。 此次北疆大捷,自己的名声多多少少传来了北疆,但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的人却少之甚少。 裴仲和顾行没进来,只守在廊下,显然心里对刘寰这等人多少带着点戒备。 没过多久,刘寰便从廊下踱了进来,一身乌青官袍,系着羊脂玉带。 虽年过五旬,步履却沉稳,唇角挂着笑意,眼底却分不清几分是寒几分是暖。 “林将军。” 刘寰笑着先作揖,抬手示意随侍的仆从退到屏风外,这才自己在林程延对面落座。 他开口时,语气显得格外恭敬:“老夫在户部这些年,什么样的将门子弟没见过。” “可像林将军这般……从北疆血地里真刀真枪爬出来的,还真不多。” 林程延闻言神色未动,只低头抿了口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刘大人若是专门来恭维的,那这壶茶可就白喝了。” 他的抬眼瞧了一眼刘寰,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程延可不觉得这个老狐狸今儿个叫自己前来,就只是单独为了喝杯茶。 刘寰闻言轻轻一笑,端起茶盏抿了口,指腹在瓷沿转了转,才压低声音道:“林将军爽利——那我便开门见山。”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札,放在案上,指节轻轻一磕。 “此事京里除了陛下那边,还无人知晓……” “镇北王府想借着这回北疆大捷,摸进盐铁司的管道。” 随着刘寰话音的落下,林程延眉心轻挑,原本略显松散的姿态微不可察收了几分,指腹在茶盏沿敲了两下。 “盐铁?” 他低头嗤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却一瞬透了出来。 林成虎那老东西,胆子也是不小。 盐铁皆是官家的东西,虽然是肥肉,但也是谁碰谁死,现如今他倒是眼馋上了。 刘寰点了点头,语气慢条斯理:“盐铁是咱户部的命脉,哪家敢动,哪家就要死得快。” “可林成虎那点子心思……老夫不信他敢,可他真敢。”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盯着林程延:“林将军也清楚,京里这摊子……” “有时候想剜掉坏肉,不能只靠老臣这张嘴。” “得有把刀。” 随着刘寰欢迎的落下,他伸手在桌上点了点那封信:“户部有户部的规矩,可老夫信秦将军信的人。” “此事要办得干净,要让那帮人连夜睡不着。” 林程延垂眸扫了那封信一眼,并未动弹,却淡淡开口:“刘大人当我是什么?一把随叫随到的刀?” 无论是林成虎还是刘寰,他都不信。 京中的老狐狸谁不把他当枪使? “林将军若真只是把刀,那这京城才真没几个人能安生。” “户部要的从不是刀,是能挑干净腐肉,还能把脏血淋得分明的刀。” “其实今日,老夫也只是给林将军通个信儿。” “此事非同小可,林将军又是镇北王府出来的人,若是能回去劝上一句……” 刘寰闻言也不恼,反倒抬手虚虚作揖,低声笑了笑。 雅间里一瞬静了下来,只听得楼下小厮来往跑堂声隐隐传来。 林程延忽而低低一笑,指尖搭在那封信上,眸子微敛,像是从杯中茶影里看出什么寒光。 “镇北王府,早就没我林程延的名字了,刘大人还是不要误会的好。” “我原就知道……那镇北王府里是个空架子。” 他缓缓抬眼,目光凌厉中透着一点冷冽笑意:“可没想到……林成虎那老狗胆子真不小,连盐铁都敢动。” 林程延这声“老狗”咬得极轻,却带着北疆雪地里打出来的森寒刀风。 刘寰闻言微微一滞,随即低声一笑,眯着眼看着林程延将那封信收进袖中,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了然。 果然,正如同自己所猜测的那般。 秦渊又这么可能把林成虎的好儿子带到如今的将军之位? 除非他是把能捅镇北王府的好刀。 还未等刘寰开口再劝,林程延指腹敲了敲那封信札,并没有立刻收入怀中。 而是慢悠悠在指尖转了半圈,像在掂量着什么事情一般。 刘寰老狐狸似的眼神一丝不动,却透着显而易见的探试。 “刘大人这点投名状,我要了。” 过了半晌,林程延突然话锋一转,偏头轻笑了一声:“至于要不要替你开这一刀……我再考虑。” 听到林程延这话,刘寰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虽然心中多多少少有几分不满,但他也没办法说些什么,只是干笑着拱了拱手:“那是自然,林将军刀在身,什么时候动……也该是将军自己说了算。” 二人不再多言,茶盏未凉,信札却已入袖中。 出了雅间,裴仲和顾行立在廊下等候,见林程延面色如常,也只是心领神会没开口。 刘寰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说道:“那老夫便先行一步,静候林将军回话。” 林程延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提步下了楼。 与此同时的永乐楼大堂中,灯火正盛,戏台锣鼓正响。 几张楠木圆桌拼成一长案,桌上酒壶酒盏散得乱七八糟。 林程乾半斜着靠在首位上,面色酡红,手里还攥着半盏温酒,眼神却已经喝到有几分发散。 他晃着酒盏,嗓子里还带着几分吊着腔调的醉笑。 “哈……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那条野狗,啧……生来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狼心狗肺的东西,早叫家里……哼,老早逐出镇北王府了!” “什么北疆前线拼杀的利刃?呵!说到底,不也就是给老子……啧,被老子赶出去的东西罢了!” 第13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桌下众人立刻陪笑着连连点头,几名同是世家出来的公子哥,一个个嘴上甜得发腻。 “世子爷才是镇北王府的大梁啊,旁人算个什么东西!” “这京里谁不知道,镇北王府的正牌世子,可是要将来承封的好种子,将来这爵位,还不就是世子爷的囊中之物!” 眼看着林程乾喝得七荤八素,有人眼珠子一转,顺势把话头往上抬,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听说世子爷这回还与户部那位刘大人有了往来?” “啧啧……若真搭上这条线,何止镇北王府!” “这盐铁、盐道,可都要归咱世子爷一声问了!” 这话一出,林程乾本就被哄得满面春风,登时得意得像是脚下踩了祥云,举起酒盏重重一磕,口气更加嚣张。 “刘大人?哼……那是自然!” “前两日我府里便已经给刘大人递了信,回头便要登门拜访。” “有我在,这京里的盐道,铁道,都是咱镇北王府的后花园,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声音可谓是不小,惹得周围几桌都偏头看了一眼,几个打小厮端着酒壶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林程乾,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您瞧瞧那边,那是不是刘大人?” “门口……还有个年轻人,生得有点眼生啊。” “啧,莫不是您说的那封信……刘大人亲自来请您了?” 林程乾一听“刘大人”三个字,酒意猛地清醒了一半,猛地扭过头,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酒楼门口人来人往,刘寰正抬步出了雅间,身后紧跟着的,正是那他嘴里嚷嚷着被逐出府门的废物。 一瞬间,林程乾喉头一紧,酒气像被冷风生生吹散了半个。 他虽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可心里何尝不清楚。 那封信虽是林成虎授意叫他递的,可刘寰压根没答应过要回信,更没允过他登门的门路。 可这刘寰……此刻却跟那“废物”走在一处,还一副旁若无人说话的模样。 林程乾攥着酒盏的手指不由自主一紧,酒盏沿在掌心“咯吱”一声,险些被他攥碎。 他咽了口酒气,面色勉强绷着笑,却再没了方才那副意气风发的腔调,喉咙里滚了两下,没发出声。 周围那几个刚才奉承拍马的公子哥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互相交换个眼色,连声寒暄:“世子爷莫急……这想来是刘大人与那位……那位……” 话没敢接完,却也没谁敢再拍林程乾马屁。 刘寰和林程延并肩走到楼下,抬眼扫了这边一眼,刘寰眉尾微挑,像笑非笑。 林程延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林程乾那张涨得青白的脸上掠过,唇角挑了挑,没发一言。 可那一眼落在林程乾眼里,却像当头一盆凉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明明是他口口声声要当镇北王府的门面,可凭什么刘寰却转头去跟那废物交了底? 他舌头僵了僵,却一句狠话都没吐得出来。 酒盏“啪嗒”一声,碎在了桌沿,酒水顺着他手背蜿蜒流下,凉得他后脊发麻。 “今儿个……本世子喝多了!” “改日再说!” 林程乾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衣袖一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踉踉跄跄的便朝着楼外走去,留下一群公子哥面面相觑,神色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微妙。 林程乾死死攥着袖口,额角还挂着未散的酒意。 就连那几个与他熟络的狐朋狗友,看他脸色不对也都没敢跟出来,只远远避在楼里看热闹。 林青城低声咒骂了句,四下看了看,心里火烧火燎地憋着口气。 眼瞧着没人跟着自己,他终于冷笑一声,压着嗓子吩咐贴身小厮:“跟上去——看他跟刘寰到底要去做什么!” 巷口雪地里留下两行急促的脚印,没多远便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果真转过了后巷口,似乎正慢悠悠往永乐街另一头去。 林程乾眼神一亮,抬手拨了拨发尾,压下喉咙里那股酒味儿,快步追了上去。 可他才跟了没出二十来步,前头那抹身影忽地停了下来,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跟着一般。 “出来吧,躲躲藏藏,不嫌冷么?” 林程延转过身时,语气里带了点懒洋洋的嘲意。 他的指腹在刀鞘上轻轻一磕,清亮的声音在这条僻静小巷子里显得尤为分明。 见此林程乾脸色一僵,偏偏又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扯了个半死不活的笑,嘴里却仍旧咬着牙的嚣张:“……你倒是警觉得很。” “可惜……再警觉又能如何?还不是个被逐出门墙的废物?” 林程延没理会他的嚣张,只微微偏了偏头,淡淡瞥了他一眼:“哦?镇北王府的世子爷,今儿个跟踪一个废物作甚?” “跟着瞧瞧,我是怎么拿着你爹想吃的肉去换刀子?” 这话一出,林程乾脸色当场一青,眼里那点酒意被撩得全散了。 “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 “刘寰是我的人脉!我爹早就交代了盐铁的事情由我来接手,你敢横插一杠子?” “林程延,我劝你清楚点……现在还来得及!” “你若是把这门路乖乖送回来,老爷子宽宏大量,说不定还肯给你留口饭吃!” 林程乾衣袖一挥,咬牙切齿的高声喊道,语气中尽是警告的意味。 话是这么说,林程乾自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林成虎要真宽宏大量,会把他赶出镇北王府? 可如今话到嘴边,面子上还是要撑的。 然而林程延却像听见笑话一样,低低一声嗤笑,半点客气也无:“镇北王府的饭?可惜我从没吃饱过。” “要真想喂我吃口残羹……你配么?” 他指腹在刀鞘尾磕了磕,眼神凌厉中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的嘲意。 林程乾听见这话心头那口火顿时憋不住了,反倒被激得血往脸上冲:“好,好好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你以为自己现在有刘寰撑腰,就真成了?!” 第14章 熊心豹子胆 林程乾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抓住林程延的领子,面上流露出几分狠色。 然而他这只手还没碰到人,身后雪影里忽然闪过一道青影。 下一秒只听“咔哒”一声,冷风里裹着一抹极快的劲风,硬生生把林程乾的手腕生生扣住。 “啊——” 林程乾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 只见顾行面色平静,单手钳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尖贴在他膝弯上,只是微微一抬。 “咔嚓——” 林程乾膝下一阵钻心的钝响,整个人应声跪在雪地上。 他的声音被压得死死的,半点惨叫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只剩一口冷汗和呜咽卡在喉咙里。 “咱家少爷的衣襟,也配你碰?” 顾行语气平静,眉梢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冷笑,只松开手,像拍灰尘般抽回指尖。 林程延垂眸扫了林程乾一眼,神色懒洋洋的,转过身连句废话都懒得再给,脚步带起几声雪声,径直跨步离开。 林程乾跪在雪里,膝头火辣辣的疼让他冷汗直流。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脑中却在止不住地打鼓。 “怎么会……这小子哪来的……护卫……” 林程乾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阴毒,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顾行腰间挂着的腰牌,顿时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腰牌是……黑甲卫? 黑甲卫的人为什么会护着林程延这个废物?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越想越发寒意直冒。 若林程延真只是一条被赶出门墙的野狗,那这条狗……怎么能使得动黑甲卫的人,还拽得动刘寰那样的老狐狸?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膝头那处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只觉得冷得发麻,又疼得头皮发炸。 正咬牙要挪动,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带着酒气的吵嚷声。 “哎?这……这不是咱们林世子么?” “我去……世子爷您怎么、怎么在这儿跪着?” “嘶——您不是出来找刘大人了吗?” “怎的这是……没谈拢?” 几个狐朋狗友晃晃悠悠地拎着酒壶,一路找来想喊林程乾再回去续摊。 然而一抬眼就看见这副光景,顿时一个个酒都醒了大半。 “快、快扶一把,快扶起来!” 那帮人连忙手忙脚乱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要把他从雪里拽起来。 可一碰到他那条废了的膝头,林程乾就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口中一股血腥味直往上涌。 “滚开——都他娘的滚开!!” 林程乾咬牙一声怒吼,抬手就想抽那几个上来扶的狐朋狗友。 谁挨了他这一下都没敢躲,生怕真被他记恨。 “废物!一群饭桶!” 他喘了口气咬牙切齿的骂着,额头青筋跳了两下,才咬着牙厉声吼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把老子抬回去?!” “去、去哪……?” “废话!镇北王府!” “你们要是敢把今儿个的事嚼出去……我让你们全家都别想在京里混!” 林程乾这话骂得又凶又狠,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阴狠。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几人皆是面色一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再多嘴,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从雪里拽起来,抖着肩背扶着往外挪。 ………… ………… 与此同时的镇北王府正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几上的几封密信像是罩着层冷光。 林成虎背手立在案后,青筋在鬓边一跳一跳,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封信札,指节敲在桌面,发出“咚咚”闷响。 “……刘寰那老东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这几封投名状连碰都不碰,端着架子装什么清白人!” 林成虎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抓起一封信,指腹几乎把封口都捏得起了褶子。 他这些年虽老了些,可在镇北王府依旧一言九鼎。 说句难听的,谁要敢捋他虎须,他也敢直接撕了那人命脉。 盐铁是谁都想啃的肥肉,可这么多年,谁真敢张口咬? 刘寰偏偏咬死了口风不松,摆明了就是把他们镇北王府晾在那儿看笑话。 想到这里,林成虎眼底翻着狠意,正想开口喊人吩咐点别的,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喧哗声,夹着呼喝和小厮的慌张呼喊。 “世子爷回来了——快让开!让开——” “去请大夫!快传大夫——” 话音未落,两个仆从七手八脚抬着个人撞进正厅,几道灯影在地上晃动,一条血迹自门口一路拖了进来。 “爹……爹——” 林程乾脸色煞白,嘴里带着一股子酒味儿和血腥气。 半边肩膀都湿透了,发丝乱七八糟黏在额头上,额角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 最骇人的是那条腿,从膝头到小腿,裤脚湿透泥雪,鼓着怪异的弯折,看着就叫人头皮发麻。 “世子爷、世子爷是被人抬回来的……” 几个狐朋狗友此时也跟着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个个脸上都是又慌又怕的神色。 有人还缩着脖子,低声嘟囔:“林世子这是……跟谁杠上了啊?” “不知道啊,我们当时没跟世子爷在一块儿呢。” “这也是我们中途瞧见的……” 听着几个纨绔少爷满口推脱的意思,林成虎猛地抬头,看清自家好儿子那副样子,额角的青筋几乎瞬间绷到极点。 “怎么回事?!” 他声如炸雷,拍案震得厅中几盏烛火都抖了抖:“还不快说——” 林程乾被吼得猛一颤,眼眶一红,声音却带着恨意:“爹……是那林程延!就是那条从北疆爬回来的野狗!” “他跟刘寰……他跟那户部的老狐狸搅一块儿去了!” 说到这儿,他咬着牙狠狠一拍自己胸口,额头冷汗一串串往下滚:“儿子原本想着拦他,问清楚他到底怎么跟刘寰搭上话。” “毕竟说到底咱镇北王府对他有养育之恩,他若是能牵上线,怎的不往家里引?” “结果那畜生带了护卫!那狗奴才一招就把我腿打废了——” 只不过林程乾到底是瞒了两句,没把自己瞧见的那黑甲卫令牌给说出来。 第15章 嚼舌根子 林程乾越说越气,疼得呼吸都在发颤,眼里还闪着一点怨毒:“爹!那条野狗回来就是要咬咱们镇北王府!他就是个白眼狼!” “咱们再不动手,他得把咱的脸撕干净了!” 那群狐朋狗友们听到这话,一个个看林成虎的神色都带了点惧意,谁都不敢插嘴。 林成虎目光森冷,几步上前看了眼林程乾那条已经废掉的腿,深吸口气,捏着他肩膀的手骨节“咔咔”作响。 “废物!我让你在京里好好结交那些世家少爷!” “你倒好,跟条野狗杠上,腿都送了出去!” 他咬牙切齿的怒喝道,望向林程乾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林程乾被骂得头皮发麻,刚想开口辩两句,却被林成虎一巴掌按住。 林成虎面色铁青,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听着!这条腿算什么?” “封赏宴才是大事!驸马之位才是大事!” “别说断一条腿,就是少一只胳膊,咱们也要把林程延那狗东西踩死!” “皇家要的是脸面,要的是功勋!” “咱们镇北王府要的是血脉香火……他林程延翻不起这天!”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挥,高声喊道:“来人,把世子爷送去后院,养好伤口,把外头那些不该听的杂碎全赶出去!” “皇家可不会瞧得上一个跛了脚的驸马!” “还有——” 林成虎阴冷地盯着厅中翻飞的烛影,冷声开口说道:“给我放话出去……镇北王府世子遭人行刺……” “回头封赏宴上,那条野狗若是敢去,老子定然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 ………… 镇北王府是怎样的态度,林程延并不知晓。 天光破晓时,营地里雪还未融,操场上已是刀光森森。 呼喝声在营地上空滚荡,晨风将长阵里的血气与冷意拂得老远。 黑甲卫一列列立得笔直,手中刀枪挥舞,整齐中透着一股子新磨出来的狠意。 林程延站在演武场中央,肩头搭着那柄未出鞘的刀,指尖点在刀柄尾,像是随时会抽出来一样。 他现如今的主要任务,照旧还是操练黑甲卫。 几日下来,原本被当做官家子弟的他也是得到了不少人的信服,而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徐飞。 那小子原本在黑甲卫中就是桀骜刺头,现如今被林程延收拾一顿,倒是老实了不少。 裴仲立在他侧后,顾行戴着覆面软甲,冷冷扫视着列阵中的兵,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谁都知道,这一拨操练就是冲着庆功宴去的。 黑甲卫里从没出过什么“高门少爷”,可这回偏偏来了个林程延,来得横也练得狠。 只见雪地上,一队人马列阵冲锋,靴底“咯吱”碾开积雪,刀刃相碰,火星四溅。 徐飞混在人群后头,一把制式的弯刀在手里旋得虎虎生风。 他嘴里咬着半根干草,眼神却时不时往场外扫。 操阵暂歇时,他悄悄挨到林程延身侧,笑得跟没心没肺似的:“大人,这回是当真要带咱们进宫吃庆功酒啦?” 林程延闻言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这小子。 然而徐飞却像打了鸡血似的,眼神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压着嗓子贼兮兮地问:“那……大人您,到底是不是镇北王府那个世子爷啊?” 此言一出,裴仲在后头眉梢轻挑。 顾行手里按着刀柄,没说话,却抬眸看了徐飞一眼。 林程延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失笑,眯眼瞧着徐飞,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下,语气淡淡:“谁告诉你的?” 徐飞嘿嘿一乐,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出来,装作没心没肺地摊手:“哪用谁告诉?” “实不相瞒,我徐飞其实也是个官家子弟。” “我徐家在京里混了几代,虽然跟镇北王府搭不上边,可好歹算个读得起书、撑得起腰的门第。” “我那老爹原本想让我去做顺顺当当的官儿……啧,我徐某偏不干,偷摸跑来黑甲卫混刀子。” “家里盯着点消息,自然比旁人灵光。” 他说到这儿,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道:“再说了……林大人若真只是个寻常门路混来的,怎的连秦将军都这般护着?” “咱黑甲卫是个什么地方,谁没点心里数?” “您放心,咱徐飞这张嘴可严实得很,就是想知道个实话罢了。” 徐飞嘿嘿一笑开口说道,一副没心没肺的八卦的模样。 裴仲在后头“啧”了一声,侧头没好气的开口说道:“徐小子,少嚼舌根子。” 他当然知道徐飞这小子的性子,没什么坏心眼,但偏偏就爱四处看热闹。 等哪天看热闹看得惹火上身了,可就老实了。 然而林程延却没斥责他,只是眸子垂了垂,手里刀鞘一拍,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冷意:“世子爷?” “那玩意儿早没了。” “从我进北疆那年起,我林程延就跟镇北王府没半分干系了。” 随着林程延话音的落下,场中气氛顿时一滞,裴仲眉梢一动,眼底闪过一点说不出的意味。 徐飞闻言也是愣了愣,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微妙,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压着嗓子说道:“得嘞——” “那咱们以后要喊的,可就是林将军咯!” 他这边话音刚落,操场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成啊——徐小子倒还晓得瞎起哄!” 众人下意识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玄色厚披的大将军秦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肩头挂着未拍尽的残雪。 虎目一扫,整条阵列顿时肃静了下来。 “都愣着做什么?操练不继续了?” 秦渊边走边喝声,一双眼却盯着林程延。 他的目光打量了阵里一圈,嘴里“啧”了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满意:“不错……一群活耗子被你折腾得有点子精气了。” “你小子,手下真没留情。” 秦渊走到林程延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欣慰。 操练了这么多年兵,他也不难看出,林程延是在拿真把式练黑甲卫的这群兵。 第16章 聚贤堂 林程延侧头微笑,嗓音压得极低:“留情?我若真留情,这帮人明日拿什么替我挡刀?” “等上了战场,总不能都等着我去给他们讨命吧?” 这话被裴仲听了个真切,眼底那丝笑意深了些。 这林将军还是和当初在北疆一样,半点儿水都不肯放,招招式式动的都是杀人的心思。 秦渊闻言顿时大笑了起来,目光一转扫过裴仲与顾行,又看了看那些被操练得气息一片森冷的年轻面孔,眼底笑意更盛。 “好,好得很。” “镇北王府那条老狗还指望着庆功宴翻出浪花,可在咱黑甲卫这里——哼!” 他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语气中尽是傲气。 “放心,到时候庆功宴那一桌子,老子替你讨个封赏回来。” “到时候……咱黑甲卫里,这把刀就是你挑头磨的。” 秦渊眸光一闪拍了拍林程延的肩,嗓音压得极低,只让他一人听见。 这话中的意味不必多说,显然就是在练接班人了。 黑甲军是皇帝交给他秦渊的,如今自己年纪大了,找个人来接自己的挑子也是理所应当。 当然也并非全是好处,毕竟如今朝中看自己不顺眼的那群昏官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会冲黑甲卫下手。 想到这里,秦渊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哀。 听到秦渊这话,林程延未动声色,只是刀鞘在指尖轻轻一磕,低声开口说道:“这刀若是真落在我手里……那帮人再想动黑甲卫,就得先问问我的刀口答不答应。” 秦渊闻言神色中流露出几分满意,颇为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记住你这句话。”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忽而扬声开口,目光扫过那群看热闹的士兵:“都给老子听好了!” “从今往后,林程延是我秦渊的人,也是咱黑甲卫的人。” “谁敢在背后嚼半个字的闲话——自己提头来见我!” 一时间,场面针落可闻,列阵中不少军士心头一震。 徐飞更是咽了口口水,原本那点子疑心瞬间打散得干干净净,心中只庆幸自己发现得早。 林程延眼底雪光一闪而过,冷风卷起他肩头的刀鞘,像是隐隐撞出了点儿血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黑甲卫若真被他稳住,那么到那庆功宴上……就算那条老狗想挑事,也得先看看这柄刀答不答应了。 ………… ………… 京城腊月里风冷得像刀子,巷口的冰凌子一夜能结两指厚。 可就是在这风里,镇北王府那辆半旧的青布马车仍旧停在了聚贤堂的门前。 林程乾一条腿裹着夹层厚靴,刚下车时还咬了咬牙,才把那股子隐隐的刺疼压下去。 随行的小厮看着心里发怵,低声劝了句:“世子爷,咱这伤才好一半……这会子若是再扯了筋骨,只怕回去又要——” “闭嘴!” 林程乾冷哼一声,抬手拢了拢狐裘,目光里满是掩不住的躁意。 伤? 若不是那条该死的腿,他今日就能挺直腰板往谢云集府上走,而不是拐着身子来聚贤堂和一帮纨绔坐一桌。 可他不能不来。 户部刘寰那条路被那个白眼狼坏了不假,可谢云集这里他还有机会。 要知道,谢云集乃是当朝首辅谢文懿唯一的嫡子。 谢家自先帝时便是书香门第,三代清贵,出身翰林,可谓文臣之首。 到了谢文懿手里,谢家更是一跃成为内阁之首,手握内外机要。 不同于寻常纨绔,谢云集心思灵巧,性子温润里带着一股暗藏的凌厉。 偏又擅交游、懂审时度势,年纪轻轻便已在京中贵胄子弟里站稳脚跟。 虽未入仕,却能在私下左右不少人情往来,素有“内阁小相”之称。 哪怕是王公子弟要见谢首辅都未必能直接叩门,但若能攀上谢云集这条线,便等于攀上了谢家半只手,甚至能递话到皇帝跟前。 而这聚贤堂,则是谢家挂了名的茶楼,二楼的紫竹暖阁更是谢云集时常与熟人清谈议事的地方。 林程乾刚踏进廊道,就瞧见几位年纪相仿的少爷们已然围坐,衣裳锦缎,笑声阵阵。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挂起笑拖着半瘸的步子过去,拱了拱手作揖道:“几位……久候了罢?” 林程乾的目光扫过眼前诸人,心中的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若是能打入谢云集的圈子,自己今后别说是在京城子弟中了,甚至可以说是半步踏入朝廷的人了。 到时候只要谢家一句话,刘寰必然是转头就丢了林程延,眼巴巴的来讨自己的好。 想到这里,林程乾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势在必得。 只见谢云集穿着一件玄青云纹袍斜倚在榻上,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鎏金雀纹小炉。 闻声只抬了抬眼皮,笑意含在眼底没透出来。 “林世子腿还没好透,就肯赏脸来……当真是给我谢某薄面了。” 林程乾弯腰落座,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装作无意地道:“咱们镇北王府虽说是武将出身,可自幼父王便教我,咱家最看重的就是个礼字。” 他嘴上说得郑重,手却不动声色地探了探自己腿上的绑带,见没有血渗出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这条腿若不是那日巷子里被林程延的人一脚踹折,他此刻何至于如此被动。 可也无妨,谢云集这人,一向以家世显赫、手腕圆滑著称。 只要自己把话说到位,他就能顺势拿下这条线。 “听闻谢公子与户部刘尚书往来素来不错……那咱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刘大人那边,我其实已经早就已经在家父的意思下递过帖子了。” 林程乾说到兴起,捻起一粒瓜子丢进嘴里,含糊笑道:“只等这两日空下来,便登门拜见。” “咱镇北王府虽鲜少碰商贾之事,可盐铁这块肥肉也不是没资格分一口的……” 他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听着便像是和刘寰已有了几分私下的默契。 谢云集虽是首辅之子,面上却并未露出几分轻慢。 第17章 首辅谢家 毕竟镇北王府这块金字招牌……若真是能拿得起刀的,换谁都得忌惮几分。 更何况此刻林程乾说得滔滔不绝,眉梢眼角透着自信,言语里时不时点到自己与北疆大捷的功劳。 虽未直说,却暗暗把“世子”、“将来的镇北王”几个词翻来覆去绕。 谢云集闻言只是浅笑,垂眸抿了口茶,温润白净的面庞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程乾却自以为对方心动了,一杯茶喝完,身子便微微探过去,语气压得极低:“谢公子放心,等此事成了……其中的几分利润归谁,咱心里门儿清。” 谢云集闻言指腹在盏沿上轻轻一转,笑意不减,只抬眸淡淡一瞥。 “林世子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我谢家可不信。” “可世子是谁?镇北王府唯一的嫡子——自然该信。” 这句话恰到好处,林程乾一听便眉眼舒展开来,心底那点担忧更是散了去大半。 “谢公子敞亮,我回府便替您向家父禀一声,咱们这条线,一定走得稳稳当当。”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的心腹口气,把上次和刘寰的事挑挑拣拣复述了几句。 到了末了,林程乾还假惺惺地叹气道:“只可惜刘大人……被我那个没用的兄长糊弄得晕头转向,竟还真把功劳和盐铁这块肥肉挂了出去。” 谢云集闻言目光未动,听着林程乾将自家那套“世子正统”“兄长背叛”说得煞有其事,只是慢悠悠抬手理了理袖口,唇角扯着笑意。 “依照世子这话,这位林将军可当真是……有意思。” “林世子既然开了口,我谢某若是能帮,自然要帮。” 这一幕落在一旁几个看热闹的小纨绔们眼里,顿时都露出几分艳羡之色。 “哟……林世子这回可真要飞黄腾达咯!” “可不是嘛,谢家若是开口,户部哪敢不应?” “往后咱们可都得仰仗镇北王府一二啊!” 有人小声调笑着,林程乾便顺势端起酒盏与谢云集一碰,扬声笑道:“来——为我镇北王府,将来再叙封赏!” 这话一出,众人俱是一阵敷衍的喧笑。 然而他话音未落,暖阁门外却传来一声轻笑。 “谢公子倒是阔气,这局可别叫些酒囊饭袋来扫兴啊。”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外出放风的徐飞。 他换了件寻常青袍,头发用乌木簪子随意束着。 整个人立在门槛外,眼底那点桀骜没收,却带着几分从黑甲卫练出来的凌厉。 这小子从黑甲卫营里跑出来溜风,碰巧撞见林程乾进了聚贤堂,耐不住好奇跟了进来。 这一听……顿时听出味道了。 谢云集一见他,面色顿时缓和了几分,眉间那点敛藏不住的官家子气顿时收了去:“徐小子?你怎么来了?” 他甚至坐起了身,显然与来人是老相识。 “谢公子这场局,不是留给老熟人的吗?” “我徐家也算沾了半点香火——混口茶喝不过分吧?” 徐飞拱手作了个揖,笑得像没骨头似的。 虽然口口声声喊着谢公子,但语气中可没半分敬意。 谢云集闻言倒也不恼,只是大笑着伸手示意人上茶:“你要是不过分,京里就没过分的了。” 林程乾一听这话,眉心动了动,心里却忽然有点发虚。 徐飞这张脸……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果不其然,只见徐飞端了茶,装作漫不经心的绕到谢云集耳边低声:“公子,那镇北王府……真就剩这一位了?” 谢云集闻言指尖一顿,眼底笑意缓了半瞬。 镇北王府那点子事儿虽然并未声张,京中也鲜少人知晓,但并非意味着他不知道。 两位世子……一个在前线立功,一个拿的是账房功勋,其中的含金量根本就不必多说。 只不过镇北王府认得是哪位世子,他们才会跟着附和上两句。 现如今皇帝还没封赏,事情具体如何也不曾知晓,谢云集也是抱着打哈哈的念头与其交集。 但他知道徐飞的性子,绝不会空穴来风,更不会随便找人麻烦。 除非……这其中当真藏着点儿事儿。 “北疆回来的那个……当年是镇北王府亲子没错。” “可听说……啧,这仗打得,可比这位……” 徐飞声音很轻,带着点似真似假的意味。 说到最后,他也没把话挑明,只是意味深长看了林程乾一眼。 谢云集闻言眼神瞬间收紧,目光在林程乾额边青筋一扫而过。 而林程乾虽听不清两人低语,心里却猛地一沉,顿时明白徐飞是在蛐蛐自己。 他的指尖在暖榻上扣得“嗒嗒”作响,暗暗恨不得立刻撕开徐飞那张嘴。 可偏偏徐飞说完就退开,仍是吊儿郎当立在窗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几句话埋下去,谢云集那点面子笑容却再也撑不住了,手里那只小炉在指腹下打着转,眸子里映出来的是冷光。 “林世子,咱们这头……怕是要缓两日再议。” 谢云集话说得客气,语气却透着客套里带的凉意。 眼看着这分明就是要赶自己走的意思,林程乾嘴角抽了抽,险些没端住面上的笑。 他心中清楚,若这条线真断了,那就真得彻底依赖父王那条老路。 然而还没等林程乾开口挽留,谢云集便站起身来作了个揖,微微颔首开口说道:“暖阁不便久坐,我这边还有事,改日再叙——” 说罢,竟连一声寒暄都懒得再多,袖袍一拂,带着随侍转身出了暖阁。 他从不是那种会与旁人撕破脸皮的人,既然林程乾不愿走,那自己走就好了。 自己在的地方才是场子,自己若是走了,这聚贤堂也就只是个茶馆罢了。 林程乾僵在原地,半晌未能起身追出去,冷汗从他后颈一直渗进厚靴里。 徐飞抱着茶盏,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俯身在他耳边笑:“世子爷,腿还没好全,赶紧回去养着吧……外头风大,寒气最容易往骨缝里钻。” 林程乾一口酒气哽在喉咙里,额角青筋一跳,狠狠瞪了徐飞一眼。 第18章 大张声势 那一眼,几乎要将徐飞的笑脸当场撕碎。 可徐飞浑不在意。 他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就这么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看着林程乾。 空荡荡的暖阁里,林程乾的大脑瞬间空白。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炭火,此刻仿佛也失去了温度,丝丝凉气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僵坐着,那股被谢云集当众扫了面子的屈辱,和被徐飞这跳梁小丑肆意嘲讽的怨毒,在他心口疯狂噬咬。 京中士人圈……完了。 谢云集在士林中一呼百应,他今天说出来这话,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谢云集,不认林程乾这个“镇北王世子”。 以后谁还敢跟他深交? 谁还敢把宝押在他身上? 这条路,被堵死了。 这一天,林程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哪怕坐在家中,脑海中依旧在回荡着徐飞说的话。 “废物!都是废物!” 林程乾低吼一声,一把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上好的瓷器碎裂声刺耳又清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密布。 事到如今,他唯一的依仗……只剩下父王了。 对,回王府! 他要立刻回去告诉父王,谢云集如何欺人太甚,要让父王动用权势,把谢云集和那个不知死活的徐飞,通通碾成齑粉! 林程乾扶着桌子,踉跄起身,那条伤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更让他面容扭曲。 他一脚踹开门,对着门外候着的家仆怒吼:“滚过来扶我!备车!回府!” 家仆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扶着他下了楼。 聚贤堂外,冷风扑面,卷起街边的尘土,让他狠狠打了个哆嗦。 钻进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让他那张狰狞的脸隐入黑暗。 “快!滚回王府!” 车夫不敢怠慢,扬鞭催马,车轮吱吱呀呀在青石板路上滚动起来。 马车里,林程乾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 谢云集,徐飞……你们等着! 等我接手了镇北王府,拿了军功,得了陛下的封赏,我要你们跪在我面前,舔干净我靴子上的泥! 他正沉浸在怨毒的幻想中,马车却猛地一晃,骤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林程乾被晃得向前一冲,怒火中烧,一把掀开车帘。 “停下!所有车马行人,全部退到街边!清道!快!” 长街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大批京中卫戍部队,他们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如一堵移动的铁墙,粗暴地将行人和摊贩往两旁驱赶。 哭喊声、叫骂声、器物翻倒声混杂在一起,整条繁华的长街瞬间乱成一团。 林程乾的马车,正被一名军官用戟杆狠狠敲打着车身,喝令靠边。 “放肆!” 林程乾的怒气找到了宣泄口,“瞎了你的狗眼!知道这是谁的车驾吗?镇北王府!” 他以为搬出王府的名号,对方会立刻诚惶诚恐地退下。 谁知那军官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反而带着一丝不耐烦。 “管你什么王府!今日刺史江南凯旋,面呈圣上!谁敢当道,格杀勿论!” 江南刺史?? 林程乾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撼动着整条长街,也撼动着他的心脏。 那声音,和他父王身边那些养尊处优的亲卫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的杀伐之音,每一个节拍都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被驱赶到街边的百姓停止了喧哗,纷纷伸长了脖子,敬畏地望向长街尽头。 林程乾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透过车窗的缝隙朝外望去。 一队骑兵出现了。 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百余骑,但那股气势,却仿佛千军万马。 为首一人,身着一套玄色轻甲,甲胄上遍布刀劈斧凿的痕迹,边缘的鎏金早已被风霜和血渍腐蚀得黯淡无光。 他身下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异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竟没有发出一丝杂音。 那人缓缓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 他没有戴头盔,一张脸庞棱角分明,哪怕刚从江南回来,依旧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视前方时,带着一种漠视一切的冰冷。 是他! 江南刺史王建忠! 随后,当林程乾的目光落在街边一道身影上的时候,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 林程延! 怎么会……他怎么会还活着?! 不是说,他已经被逐出镇北王府,再掀不起风浪了么?! 街边的百姓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快看!是刺史大人!” “天呐,这就是肃清了江南贪官的刺史大人吗?好生威武!” 这些议论,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林程乾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铁青。 他看着静静地站在街边看向他的那道身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他算什么“世子”? 一个靠着父王恩荫,在后方管管账册,弄个文职功勋的废物罢了! 而林程延,那个他一直以为会死在北疆的野种,却带着一身赫赫战功,就这么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王建忠的队伍,目不斜视,径直从他的马车旁走过,马蹄声沉重而有力,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自始至终,对面的林程延都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没有轻蔑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注意。 他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粒尘埃,根本不配进入那位凯旋将军的视野。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林程乾:你,不配。 林程乾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已渗出血来,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他握紧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危机感!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谢云集那点羞辱算什么? 士人圈的排挤又算什么? 眼前这个男人,才是真正要他命的! 他此番回来,带着如此军功,直奔皇宫……父王的位置,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世子之位,还能保得住吗?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禁军校尉,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经百战,也曾见过尸山血海,可门外那百余骑带来的压迫感,却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几乎要停止跳动。 第19章 我为冠军侯 那不是杀气,杀气是外放的。 这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恐怖的东西。 是无数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之后,沉淀在骨子里的死寂。 为首的王建忠,终于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将缰绳随意丢给身旁的亲卫,独自一人,朝着宫门走来。 他身上的玄甲在走动间,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每一下,都敲在禁军们紧绷的神经上。 一名太监总管小跑着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但那笑意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眼底。 “王……王刺史,陛下已在金銮殿等候多时,请随咱家来。” 王建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身后,百余铁骑依旧伫立在原地,人马一体,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无声地对峙着整个皇城。 …… 金銮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殿门的方向。 当那个身披玄甲的身影出现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那双在江南官场中磨砺出的眸子,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忌惮的脸,最终,落在了九龙御座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 他没有立刻下跪,只是在殿中站定,将手中一个沉重的木匣和一卷兽皮图,轻轻放在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臣,王建忠,奉旨肃清贪官,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话音落下,他俯身,将手中厚厚的卷宗呈上。 “陛下,这上面,记载了臣此番前往江南的所有收获,包括所有贪官,还请陛下过目。” 王建忠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几句话,却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满朝文武的耳中炸开! 平了? 江南那么多根深蒂固的家族,贪官就这么让他给平了?! 那个困扰了大炎王朝数十年的心腹大患,那个让朝廷数次派遣钦差、侵吞朝廷无数钱粮的江南士族,就这么……败了? 龙椅上的皇帝,再也无法维持帝王的沉稳。 他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好!好啊!!” 皇帝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扶起林程延,双手用力拍着他坚实的臂膀。 “王建忠!你……当为我大炎第一功臣!” “来人!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封王建忠为江南一道节度使!食邑三千户!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 丰厚的赏赐让殿内众人一阵骚动,不少文官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节度使! 这可是封疆大吏了。 然而,在一片山呼万岁的恭贺声中,皇帝扶着王建忠的手,却看似随意地摩挲了一下他手臂上坚硬的肌肉。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狂喜,逐渐沉淀下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建忠啊,” 皇帝的语气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江南潮湿,这些年,苦了你了。此番回京,朕看你这支亲兵,煞气很重啊……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问得轻飘飘,可却让王建忠没得选。 留下,是图谋中枢大权。 回去,是节度江南,手握生杀大权。 怎么选,都是死路。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林在虎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名贵的地毯几乎要被他磨穿了。 一个时辰前,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林程乾,哭丧着脸跑回来,告诉他,林程延竟然还活着!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今天陛下就会在金殿上犒赏三军。 这个林程延,这个节骨眼跳出来是想要干什么? 林在虎当时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可能?! 直到现在,林在虎才知道林程延究竟是在北疆干了什么。 那可是足以封疆裂土的大功劳! 他最初的计划,完美无缺。 让林程延这个假世子,顶着“镇北王府”的名头去雁门关打仗。 赢了,功劳记在世子林程乾头上,他这个未来的王爷,履历便光彩夺目。 输了,死的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野种,甚至还能借蛮族的手除掉这个眼中钉。 无论输赢,他都稳赚不赔。 可现在,全乱了! “王爷!王爷!宫里来消息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上毫无血色。 林在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说,陛下怎么说?!” “陛……陛下龙颜大悦!”管家喘着粗气,“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封……封林程延为……冠军侯!” 冠……军……侯?! 林在虎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 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林程延! 他在金銮殿上,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臣,林程延……” 这几个字,就是催命的符咒! 要不了多久,最多三天,不! 也许今天下午,吏部核对功勋名录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 当初,皇帝下旨,命镇北王府派将领驰援雁门关,他林在虎上奏的领兵之人,写的清清楚楚,是他的世子——林程乾! 而现在,在金銮殿上接受封赏,被万民敬仰的,却是林程延! 这是什么? 这不是知人善任,不是举贤不避亲。 这是欺君罔上,是弥天大谎! 在那个多疑的皇帝眼中,他林在虎,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偷偷摸摸地玩了一手“偷梁换柱”,将一个战功赫赫、手握精锐的儿子藏在暗处,到底想干什么?! 造反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在虎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为林程乾铺就的康庄大道,他镇北王府百年的荣耀…… 都将在皇帝的猜忌和怒火中,化为齑粉。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悬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屠刀。 不,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林在虎猛地站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既然已经无法挽回,那就只能……一错到底! 林在虎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牛。 完了? 不!还没完! 只要皇帝的屠刀还没落下,就一切都还没完! 他那颗被恐惧和愤怒烧得滚烫的大脑,此刻却迸发出一些清明。 第20章 臣镇北王,状告逆子 堵,是堵不住了。 纸包不住火,欺君之罪这顶帽子,迟早会扣上来。 既然如此…… 何不主动把这层纸捅破?! 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如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 告御状! 对,告御状!恶人先告状! 他不等吏部发现,不等御史弹劾,他自己去金銮殿上,把这件事闹大! 当然,不能说实话。 他要告的,不是自己欺君,而是……他那个好儿子,林程延,胆大包天,偷梁换柱! 就说林程延,这个野种,不甘屈居人下,觊觎世子之位,为了泼天的富贵,私自偷走了调兵的圣旨和兵符,冒充世子林程乾,去了雁门关! 而他,林在虎,身为镇北王,身为父亲,在发现此事时,木已成舟! 林程延已经领兵在外,与蛮族交战,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大局,为了北疆的安危,他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含恨为这个逆子遮掩。 如今,逆子得胜归来,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愧,对不起圣上,对不起列祖列宗,特来向陛下面前请罪! 好一个“慈父罪臣”的形象! 这样一来,罪名就从“欺君罔上、意图谋反”,变成了“治家不严、教子无方”! 两相比较,天差地别! 再凭着镇北王府百年的功勋,凭着他自己这些年镇守北疆的苦劳,皇帝就算再生气,顶多也就是斥责、罚俸、收回一部分兵权。 总好过满门抄斩! 这个念头一定,林在虎眼中的疯狂便化作了冰冷的决绝。 “更衣!” 他冲着门外嘶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管家连滚带爬地进来,几个侍女手忙脚乱地捧着亲王朝服。 林在虎一把扯下身上的常服,任由侍女为他换上那套代表着无上荣光的紫色蟒袍。 冰冷的丝绸贴在皮肤上,让他因恐惧而燥热的身体,渐渐冷却。 他不是去认罪。 他是去战斗! 用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和城府,去和那个该死的野种,去和那个多疑的皇帝,做最后一搏! …… 金銮殿上。 封赏的喧嚣渐渐平息,新晋冠军侯林程延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端,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生俱来就该站在那里。 百官的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尽数落在他身上。 皇帝靠在龙椅上,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这柄新出鞘的刀,很锋利,他很喜欢。 “众卿家,可还有事启奏?”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殿内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启禀陛下,臣……有惑不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右侍郎张亮,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张亮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凡事最讲规矩,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皇帝的笑容淡了些许:“张爱卿,有何困惑?” 张亮抬起头,目光在林程延身上扫过,眉头紧锁:“陛下,臣记得,数年前边关告急,陛下下旨,命镇北王府遣将支援。当时兵部存档的圣旨抄录,以及镇北王府递上来的领兵奏本,写的领兵之人……似乎是镇北王世子,林程乾。”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大殿里炸开! 所有人的脑子都嗡的一下。 林程乾? 不是林程延?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皇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盯住了张亮:“你确定?” “臣确定!” 张亮斩钉截铁,“此事关乎军国大事,兵部文书,绝不敢有丝毫错漏!臣请陛下传兵部存档核验!” 皇帝的目光,缓缓从张亮身上,移到了下方那个年轻的冠军侯脸上。 林程延依旧面无表情,眼帘低垂,仿佛没听见这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指控。 可他越是平静,皇帝心中的疑云就越是浓重。 一个藩王,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着派世子出征,暗地里却换上一个闻所未闻的私生子? 这个林程延,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拥有如此恐怖的战力?又为何一直被镇北王府藏着掖着? 一连串的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皇帝的心里。 他想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冒名顶替。 而是一个可怕的阴谋。 镇北王林在虎,是不是觉得他那个世子儿子是个废物,不堪大用,所以偷偷培养了一个更强的,作为“秘密武器”? 这个武器,是准备用来对付谁的? 除了他这个皇帝,还能有谁?! “好……好一个镇北王府!” 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龙椅的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天子的雷霆之怒波及。 “来人!” 皇帝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传——镇北王林在虎,即刻上殿!” 话音刚落,殿外的太监就一路小跑了进来,神色古怪,甚至带着一丝慌张。 “启……启禀陛下……” “何事如此慌张?!”皇帝正在气头上,一声怒喝。 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镇……镇北王爷,已在宫门外求见,说……说有天大的冤情,要……要状告逆子,向陛下请罪!” 什么?! 整个大殿的官员,全都懵了。 告状? 告谁? 请什么罪? 这父子俩,今天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吗?! 皇帝也愣住了,眼中的怒火,被一丝惊疑所取代。 林在虎……自己来了? 还要告儿子?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宣!” 皇帝几乎是吼出了这个字。 他倒要看看,这对父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片刻之后,身穿亲王蟒袍的林在虎,大步流星地踏入金銮殿。 他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双眼中布满血丝,一副忧心忡忡、悲愤交加的模样。 一进殿,他甚至没看皇帝,目光如刀,直直射向站在武将之首的林程延。 那眼神,充满了痛心、失望,和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愤怒。 “你这个逆子!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林在虎一声爆喝,声震四壁。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轰然下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林在虎,教子无方,犯下欺君之罪,请陛下降罪!”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第21章 皇帝起疑 “陛下啊!臣……臣有罪于国,有愧于君!臣实在是……没脸再见陛下了!” 这一番做派,直接把满朝文文武都给看傻了。 皇帝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自首”给搞得一头雾水。 “林在虎。” 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好给朕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在虎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林程延,手都在发抖。 “陛下!当初您下旨,命我儿程乾领兵出征,可是……可是这个逆子!这个狼子野心的畜生!” “他为了抢夺功劳,觊觎世子之位,竟然……竟然偷走了臣的兵符和圣旨抄录,伪造文书,冒名顶替,私自去了雁门关啊!” “等臣发现之时,他已领兵在外,与蛮族接战在即!臣……臣投鼠忌器,怕临阵换将,动摇军心,致使北疆防线崩溃,只能……只能含恨为他遮掩至今!” “今日,他得胜归来,沐浴皇恩,臣却日夜难安,备受煎熬!臣今日斗胆上殿,并非为他请功,而是要揭发这个逆子的恶行!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将此獠……就地正法!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林程延区区一个养子,并非我镇北王府血脉,竟然都敢如此胆大妄为,臣不吐不快,今日说出来,就算是陛下要将我镇北王府贬为平民,我等也认了。” 说完,林在虎再度叩首,长跪不起,宽大的袍袖下,身躯微微颤抖,仿佛悲愤到了极点。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金銮殿内,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每一位官员都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努力消化着镇北王林在虎刚刚抛出的惊天炸雷。 伪造文书,冒名顶替,私自领兵? 这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让镇北王府满门抄斩!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的目光从趴在地上“悲痛欲绝”的林在虎身上,缓缓移开,最终,钉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如一杆标枪般挺立的年轻人身上。 林程延。 他的儿子,他亲封的冠军侯。 “林程延,”皇帝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你父亲所言,句句诛心。现在,朕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话音刚落,一个尖利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 只见御史大夫赵秉坤从文官队列中一步跨出,手持象牙笏板,满脸正气凛然。 “伪造圣旨,私调兵马,此乃谋逆大罪!林程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岂能容他在这金銮殿上巧言令色,蛊惑圣听?” 赵秉坤是丞相一党的核心人物,与镇北王府素有积怨,此刻抓到机会,岂能放过。 他转向满朝文武,声色俱厉:“镇北王大义灭亲,忠心可鉴!可此子罪大恶极,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可解释的?老臣恳请陛下,立刻将此獠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深挖其同党,以防不测啊!” “臣附议!” “赵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降旨!” 丞相一派的官员纷纷出列,一时间,整个朝堂杀气腾腾,矛头直指林程延,仿佛要将他当场生吞活剥。 然而,风暴中心的林程延,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看那些叫嚣的政敌,甚至没有看龙椅上盛怒的君王。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那位“悲愤交加”的父亲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到让人心慌。 他终于动了。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从容一揖。 “陛下,臣,无可解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无可解释? 这是……认罪了?! 就连赵秉坤都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弹劾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在虎趴在地上,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脸,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似乎在诉说着他“痛心”的胜利。 皇帝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他看不懂这个年轻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时,林程延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稳定。 “臣虽无可解释,但有事,需对质。”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龙颜。 “臣恳请陛下,立刻传召兵部尚书,以及符宝局掌印符宝郎王贺,上殿与臣对质。” 兵部尚书负责起草军令,核验文书真伪。 符宝郎王贺,掌管天下兵符调动的一切勘合、流程记录。 这两个人,是军令传达与兵符调动链条上,最核心,最不可能被绕开的环节! 皇帝的瞳孔猛然一缩。 这小子……不从罪名本身辩驳,却要从流程上找突破口? 有意思。 “准!”皇帝的声音不带感情。 赵秉坤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他感觉事情正在脱离掌控。 传召需要时间,但林程延显然不打算给任何人喘息之机。 他转过身,面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林在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父亲。” 他平静地唤了一声。 林在虎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您刚才说,儿臣是趁您不备,偷走了书房中的兵符与圣旨抄录,是吗?” 林在虎没有抬头,声音从袍袖下传来,嘶哑而沉痛:“逆子!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儿臣不敢狡辩。”林程延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儿臣只是想问父亲一个问题,一个关于那天晚上的细节。”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林在虎不过三尺。 “父亲可还记得,您书房中那方您最钟爱的,号称‘龙吐雾’的端砚?那天晚上,它的右上角,被磕掉了一块,米粒大小。” 林在虎的身躯,猛地一震。 林程延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柄小锤,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还有,您书桌旁的紫砂小炉里,熏的香,也并非您惯用的‘安神香’,而是换成了……先母最喜欢的‘江南雨’。” “父亲,您能告诉儿臣,这是为什么吗?”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在虎身上。 这两个问题,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却像两把无形的钳子,死死扼住了林在虎的喉咙。 偷盗,应该是悄无声息的。 怎么会弄坏主人最心爱的砚台? 私闯,应该是速战速决的。 怎么会有闲心去换掉香炉里的熏香? 第22章 金殿对峙 更何况,是换上亡妻最喜欢的香! 这不合逻辑!这根本不合一个窃贼的逻辑! 这更像是一场……激烈争吵,甚至肢体冲突后,留下的痕迹! 林在虎的脸色,在袍袖的阴影下,瞬间变得惨白。 他精心构建的悲情父亲形象,在这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面前,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探寻、怀疑的目光,正穿透他的袍服,刺在他的脊梁上。 一种被看穿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他想开口呵斥,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林程延,敏锐地捕捉到了父亲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他袍袖下骤然握紧的拳头。 够了。 这就够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再一次轰然下拜,额头触地。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充满了压抑许久的激昂与决绝,如龙吟,如虎啸! “陛下!” “臣,林程延,并非冒名顶替!” “雁门关之行,九死一生,臣无怨无悔!” “这一切,都是父亲大人……镇北王林在虎!” 他猛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一字一顿,声震寰宇。 “亲手安排,亲自指使!” 宛如一滴滚油落入冰水,整个金銮殿,瞬间炸了!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公然指证生父……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镇北王乃国之柱石,他怎么敢?!” 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拍打着殿内的每一根盘龙金柱。 文武百官的脸上,写满了惊骇,错愕,还有一丝吃瓜的兴奋。 这可是天大的丑闻!镇北王府的养子竟然要弑主,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彻底撕破了脸皮! 龙椅之上,皇帝赵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波澜。 他没有看林程延,也没有看林在虎,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林在虎在最初的惊恐之后,一股凶性猛然从心底蹿起。 他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整个王府,整个派系,都将万劫不复! “逆子!” 一声悲愤欲绝的咆哮,生生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林在虎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袍袖一甩,露出他那张因愤怒和羞辱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扭曲的脸。 他指着林程延的手指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气绝,“你……你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老夫戎马一生,为国尽忠,到头来,竟养出你这么一个污蔑养父、欺君罔上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陛下!诸位同僚!你们都看看!都看看这个逆子!他为了抢夺功劳,连自己的父亲都要诬陷!他还有半点人性吗?他还有半点孝道吗?!” “天下岂有父告子,更岂有子证父之理?!此乃人伦之大防!国本之根基啊!若今日任由此子疯言乱语,颠倒黑白,那明日,是不是天下子女皆可状告父母?我大秦的纲常伦理,岂不就此崩坏?!”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他巧妙地避开了砚台和熏香的细节,直接将问题上升到了“孝道”和“国本”的高度。 这不再是他们父子间的私事,而是关乎整个王朝统治根基的原则问题! 一瞬间,舆论的风向再次偏转。 不少老臣眉头紧锁,看向林程延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了深深的厌恶和不赞同。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此子心性凉薄,大逆不道,其心可诛!” 吏部尚书赵秉坤立刻抓住机会,第一个出列,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躬。 “陛下!臣,弹劾林程延!其一,诬告朝廷一品王侯,图谋不轨!其二,悖逆人伦,不忠不孝,败坏朝纲!” “此等狼心狗肺之徒,多留于金殿一刻,都是对圣上的羞辱!恳请陛下降旨,立刻将其拿下,打入天牢,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附议!”兵部侍郎紧随其后。 “臣附议!” “请陛下立刻拿下此獠!” 林在虎一党的核心成员纷纷出列,一时间,弹劾的奏请如雪片般飞向龙椅,大有要用唾沫星子将林程延当场淹死,强行中断这场对质的架势。 他们很清楚,绝对不能让林程延再说下去! 谁知道这个疯子还掌握了什么! 面对群臣的围攻,面对父亲声泪俱下的控诉,林程延却依旧跪得笔直,身躯如一杆刺破青天的长枪,不弯不折。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等,等这帮跳梁小丑表演完毕。 待到殿内声浪稍歇,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叫嚣的赵秉坤等人,直视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臣之所以敢当庭对质,并非只凭书房那两个细节推断。” 赵秉坤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臣,手握人证。” 人证?!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在虎和赵秉坤的心口上。 林在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人证? 谁? 当年经手此事的人,要么被他处理干净了,要么就是绝对的心腹,怎么可能…… 林程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继续用他那平稳的语调阐述着,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着实有些石破天惊。 “想证明儿臣所言真伪,其实……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的讥讽,像刀子一样。 “陛下,当初您下的圣旨,写的是命谁前往雁门关?是镇北王世子,林程乾。” “如今兵部存档的军功簿上,立下赫赫战功,即将封赏的人,写的又是谁的名字?还是,林程乾。” “可笑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世家公子,在北境那种人间炼狱,活了三年,还屡立奇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沙场上磨砺出的铁血煞气! “陛下!臣恳请您,立刻传召我那位好大哥,镇北王世子林程乾,上殿对质!” 第23章 林程乾重伤 “将我们兄弟二人,并排站在这金銮殿上。谁是领兵三万,在雁门关外与蛮族浴血搏杀三年的铁血将军;谁是躲在王都,享受着锦衣玉食,只会吟风弄月的文弱书生!” “谁的手上布满老茧与伤疤,谁的身上刻着蛮族的刀痕箭伤!谁的眼神里有尸山血海,谁的眼睛里只有风花雪月!” “孰真孰假,陛下与诸位大人,一眼便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是啊! 这才是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证据! 圣旨和功劳簿上的人是林程乾! 可眼前这个煞气冲天,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却是林程延! 只要把林程乾叫来一比,所有的谎言,都将不攻自破!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林在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林程延会用这么一招!这么简单粗暴,却又这么致命的一招! 完了! 而赵秉坤,更是如遭雷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还义正辞严地要求拿下林程延! 这要是让林程乾上了殿,自己岂不是跳出来当了个小丑?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秦渊,手持玉笏,缓缓出列。 他先是对着龙椅一拜,然后转向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陛下,微臣以为,林程延所言,甚是中肯。” 秦渊的话音刚落,大殿内死寂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龙椅之上。 皇帝的脸隐藏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但他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这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尤其是林在虎和赵秉坤,他们的心脏随着这一声,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准奏。” 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沉重,不带丝毫感情。 “传朕旨意,命黑甲卫即刻前往镇北王府,宣林程乾,上殿。” 旨意一下,再无转圜余地。 赵秉坤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就是殿柱,他几乎要瘫坐下去。 他僵硬地扭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镇北王林在虎。 可此刻的林在虎,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雕,面如金纸。 君无戏言,皇帝金口已开,他敢阻拦一个字,就是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黑甲卫,对着龙椅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金銮殿。 那沉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天灵盖上。 完了。 这是林在虎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那个儿子林程乾,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别说跟眼前这个煞星一样的次子相比,就是跟朝中任何一个武将勋贵的子弟比,都显得文弱不堪。 那身子骨,别说刀疤箭伤,怕是连个老茧都没有! 只要人一到,并排一站,什么都不用说,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煎熬。 官员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却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殿中那几位主角。 煞气冲天的林程延,如一杆标枪,立在殿中,纹丝不动,仿佛对结果胸有成竹。 面无人色的林在虎,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来抑制身体的颤抖。 而赵秉坤,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鹌鹑,眼神飘忽,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现在无比悔恨,为什么要跳出来趟这趟浑水! 他开始疯狂思考脱身之策。 一旦林程乾上殿,谎言被戳穿,欺君之罪是跑不了了。 镇北王府势大,陛下或许会从轻发落,可他赵秉坤,一个外臣,绝对会成为那个被推出来平息帝王怒火的替罪羊! 不行,必须想办法……必须…… 就在殿内众人心思各异,气氛压抑到极致时,殿外,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林在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赵秉坤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然而,走进大殿的,依旧是刚才离去的那两名黑甲卫。 他们身后,空无一人。 嗯?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程乾人呢? 两名黑甲卫快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我等奉旨前往镇北王府宣召世子林程乾,但……但王府管家称,世子他……他一刻钟前,在府中别院遇袭,被人打成重伤,此刻……依旧昏迷不醒!” 什么?! 此话一出,犹如一滴冷水掉进了滚油锅,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 “遇袭?” “被打成重伤昏迷?”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怎么会这么巧!” 朝臣们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道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林在虎和林程延之间来回扫视。 这戏剧性的转折,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刚刚还面如死灰的林在虎,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林程延,那眼神,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 “孽子!!” 一声泣血般的咆哮,响彻大殿。 林在虎指着林程延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林程延!那可是你的亲哥哥啊!!” “你好狠的心!为了独吞军功,为了让你这弥天大谎不被拆穿,你竟然……竟然派人下此毒手!将你大哥打到昏迷不醒!” “虎毒尚不食子,你……你简直禽兽不如!!” 他的哭嚎充满了悲痛与绝望,一个痛失爱子、又被逆子背叛的老父亲形象,瞬间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少心肠软的文臣,眼中已经流露出同情之色。 是啊,这也太巧了。前脚刚要传召林程乾,后脚他就被人打晕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上殿! 而最不想让他上殿的人,不就是这个冒名顶替的林程延吗? 原本已经站在林程延这边的秦渊也皱起了眉头,眼神中透出几分不解。 就在此时,一直装死的赵秉坤,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他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一个箭步冲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龙椅重重叩首,声调比林在虎还要激昂,还要义愤填膺! 第24章 就地正法 “陛下,臣有罪!臣竟然险些被这个贼人蒙骗!” 咚的一下,赵秉坤竟然直接跪在地上,以头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竟然还有血迹渗出,再加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 看着这一幕,饶是林程延也是扯了扯嘴角。 这老东西,还真是挺下本的。 “陛下明鉴,林程延狼子野心,为了掩盖自己的欺君之罪,如今竟然不无手足情谊,对自己的兄长动手,这等人,简直是不忠不孝之辈。我赵秉坤,羞于和此人同朝为官!” 好家伙。 这一定大帽子扣上来,皇帝要是较真的话,那事情可就真的大了。 毕竟按照赵秉坤的话来说,这个林程延完全就是腹黑,手段狠辣,做事不顾后果啊。 这种人,绝对不可能为将的。 万一哪天一冲动,带着边疆将士们去送死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 林在虎扑到赵秉坤身侧,老迈的身躯颤抖着。 宛若风中残烛一般。 这演技,简直就是看者伤心,闻者流泪啊。 “请陛下为我那苦命的乾儿做主啊!他……他为国立功,九死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自己的亲弟弟……谋害至此!” “林程延此子,心性之凉薄,手段之歹毒,古今罕见!若不严惩,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请陛下……将此逆子就地正法,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他一边哭嚎,一边对着龙椅重重叩首。 堂堂父亲,竟然状告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恳请皇帝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地正法。 这林在虎,好狠的心。 在座的文武百官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义愤填膺”的外臣,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瞬间扭转了整个大殿的风向。 朝臣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看向林程延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疑,转变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竟对亲兄下此毒手,简直猪狗不如!” “镇北王府门风何至于此?可悲,可叹!” “此等恶徒若掌兵权,乃国之大祸!” 连秦渊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林程延拉开了距离。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整个金銮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林程延,就是那个即将被绞碎的中心。 然而,就在这风暴的中心,林程延却静静地站着,身姿笔挺如枪。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清晰地倒映出眼前这出荒诞滑稽的闹剧。 他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那两个在地上“表演”的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龙椅之上的天子。 “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所有嘈杂。 “镇北王与赵大人,真是关心则乱。” 一句轻飘飘的话,让林在虎和赵秉坤的哭嚎声,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 “其一,黑甲卫刚刚回报,我大哥遇袭,是在一刻钟前。而陛下下旨宣召,也是在一刻钟前。请问,我身在金銮殿中,是如何做到一边面圣,一边精准地指挥城外的刺客,分毫不差地动手?” “难道我林程延,有未卜先知、隔空伤人的神通不成?” 此言一出,部分心思敏捷的大臣,眼神微微一动。 是啊,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像个圈套。 “其二,”林程延的目光转向赵秉坤,“赵大人身为礼部侍郎,对我镇北王府的家事竟如此了如指掌,连‘下人议论’这种私密之事都能听闻,不知赵大人在我王府之中,安插了多少耳目?又或者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这些所谓的‘证据’,本就是赵大人你,亲手编造的?” 赵秉坤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道:“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乃是为朝廷社稷着想,才不忍你这奸佞之徒蒙蔽圣听!” “哦?是吗?” 林程延不置可否,再次转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现在争论这些,都只是空谈。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哥的伤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臣恳请陛下,能派遣宫中圣手,最好是您最信任的张院判,亲自前往王府,为我大哥诊治!” “一来,是为了救治大哥性命。二来……”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真正的凶手,往往会在现场留下蛛丝马迹。而伤势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什么样的兵器,造成什么样的伤口;什么样的仇怨,会下什么样的狠手。这些,都瞒不过张院判的火眼金睛!” “请陛下恩准!让真相,在伤口上说话!”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程延这个出人意料的请求给镇住了。 他不辩解,不喊冤,反而主动要求皇帝派最权威的御医去查验“罪证”? 这是何等的胆魄! 难道他就不怕御医查出点什么,坐实他的罪名? 龙椅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永安帝,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他审视着下方神情各异的三人。 林在虎与赵秉坤,一个悲怆,一个激愤,配合默契,却也因此显得匠气十足,仿佛排演过一般。 反观林程延,孤身一人,面对千夫所指,却镇定自若,逻辑清晰,甚至主动将核查的权力,交到自己手中。 孰真孰假,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有趣。 永安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 “准奏。”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林在虎和赵秉坤的耳边炸响。 他们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林在虎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 赵秉坤更是浑身一僵,跪在地上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 永安帝的旨意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碎了林在虎与赵秉坤二人最后的侥幸。 圣旨一下,殿外待命的御林军甲胄铿锵,应声而入。 第25章 带人去看看 为首的都尉面沉如水,对着龙椅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领旨!” 永安帝挥了挥手,目光却未曾离开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张院判,你随御林军同去,务必查个水落石出。镇北王与赵侍郎痛失亲人,悲伤过度,朕心不忍。” “来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关怀”。 “传朕口谕,请镇北王与赵御史,入偏殿好生歇息,奉上安神茶。在张院判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二位爱卿……追思。” “追思”二字,咬得极重。 这哪里是安抚,这分明是软禁! 赵秉坤浑身一软,若不是跪着,怕是已经瘫倒在地。 他眼中的愤恨与算计,此刻尽数化为粘稠的恐惧。 完了,全完了! 皇帝看穿了一切! 他不仅要查,还要断绝他们所有补救的后路! 林在虎更是老泪纵横,这回却是真的悲从中来。 他猛地抬头,想要再辩解几句,却在对上永安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时,所有话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懂了,皇帝根本不在乎林程乾是死是活,也不在乎林程延是否真的弑兄。 皇帝在乎的,是他们竟敢在金銮殿上,将他当成傻子一样玩弄! 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林在虎与赵秉坤。 那力道,与其说是扶,不如说是架。 林在虎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被半拖半拽地向殿外走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乾儿……我的乾儿……” 赵秉坤则彻底失了魂,面色惨白如纸,被架着走时,脚下虚浮,竟连路都走不稳了。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满朝文武眼中。 之前还义正词严、悲痛欲绝的两人,在皇帝下旨彻查的瞬间,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丑态! 对比之下,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渊的林程延,简直不似凡人。 朝臣们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们脑中成型: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一个由镇北王和礼部侍郎联手,意图坑杀自家儿子的局! 而林程延,非但没被坑死,反而三言两语,就将局面彻底翻转,把挖坑的人,亲手推了进去! 嘶! 不少人暗中倒抽一口气,再看向林程延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鄙夷,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敬畏。 这个镇北王府的二公子,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 这份心智,这份胆魄简直骇人听闻! 秦渊站在人群中,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心中一阵感慨,林在虎,你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就在这个关键节点糊涂了呢? 这林程延才是麒麟儿! 也是,如果不是你主动不要,我怎么可能有这个机会呢? …… 镇北王府。 朱红的大门紧闭,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前,此刻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张院判一行人抵达时,迎接他们的是王府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脸焦急与为难,对着张院判连连作揖:“张院判,您怎么来了?哎呀,大公子他……他伤势沉重,刚刚服了药睡下,实在是……实在是经不起折腾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使眼色,让家丁们堵住门口,摆明了不让路。 张院判须发皆白,但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他扶着药箱,淡淡开口:“老夫奉陛下圣谕,前来为大公子诊治。怎么,镇北王府是想抗旨不成?” “不敢,不敢!” 管家冷汗都下来了,“只是大夫再三叮嘱,万万不可扰动。若惊了大公子的心神,神仙难救啊!还请院判大人体谅,容大公子歇息片刻……” 他还在喋喋不休,御林军都尉却已没了耐心。 “奉旨查案!” 都尉上前一步,手中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四射。 “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冰冷的声音,让整个王府门前的空气都凝固了。 管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知道,今天这道门,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开门!” 都尉厉声喝道。 家丁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两股战战,手忙脚乱地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御林军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府内要道。 张院判在都尉的护卫下,面无表情地穿过庭院,直奔后宅林程乾的卧房。 一路之上,遇到的下人无不噤若寒蝉,纷纷跪地,头也不敢抬。 卧房门口,两名神色紧张的丫鬟还想阻拦,却被御林军士兵直接推到一旁。 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与草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 张院判皱了皱眉,示意士兵将窗户打开。 光线透入,照亮了房内的景象。 只见那张华贵的拔步床上,躺着一个面色金纸、气息奄奄的人,正是镇北王世子,林程乾。 他胸口的衣物被鲜血浸透,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一名面生的“大夫”正坐在床边,见众人闯入,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金针都掉了一地。 张院判看都没看那大夫一眼,径直走到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林程乾的“伤处”。 只一眼,这位见惯了生死、医术通玄的老御医,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转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身旁的御林军都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院判不理会周围乱成一团的众人,只朝那御林军都尉递去一个眼神。 都尉心领神会,一挥手,两名虎背熊腰的御林军士兵立刻上前,如抓小鸡般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假大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 “院判大人,您……您这是何意?大公子他……” 老管家还想上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张院判却连眼角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一毫。 他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令人心悸的精光。 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老人,无视丫鬟们凄厉的尖叫与徒劳的阻拦,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抓住林乾胸前被血色浸染的衣襟。 “刺啦——!” 一声脆响,上好的丝绸应声而裂。 第26章 欺君之罪 空气仿佛凝固了。 预想中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可怖伤口并未出现。 衣物之下,赫然是一个仍在微微渗出暗红色液体的猪血袋,此刻被撕裂的衣物挤压,腥臭的液体流淌出来,弄得满床都是。 而在猪血袋旁边,只有几道用利刃划出的浅浅血痕,伤口处理得极为巧妙,看着骇人,实则不过是皮外伤,连筋骨都未曾伤及分毫。 这伪装,足以骗过寻常大夫,却瞒不过张院判这双在宫中见惯了各种阴私手段的眼睛。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床上原本“气息奄奄”,连呼吸都要靠旁人提醒的林程乾,被胸口突如其来的冰凉与剧痛刺激,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紧闭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开了! 那不是垂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他直勾勾地盯着张院判,又看了看自己胸前被彻底戳穿的“伤势”,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怎么会这样? 计划天衣无缝,怎么会被人一眼看穿?! 这一睁眼,便如一道惊雷,劈碎了房间内所有人最后的侥幸。 装病! 欺君! 御林军都尉的脸瞬间变得铁青,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奉皇命而来,本以为是处理一桩棘手的功臣遇袭案,却没想到,自己竟成了一场拙劣闹剧的观众! 镇北王府,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戏耍君上,戏耍朝廷! “好!好一个伤势沉重,神仙难救!” 都尉怒极反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腰间佩刀“呛”然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床上已经吓傻的林乾。 “将此獠拿下!所有涉事之人,一并锁了,打入天牢!”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再无半分顾忌,瞬间扑了上去。 “不!不要!” 林程乾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他想挣扎,可养尊处优的身子哪里是这些军中精锐的对手? 三两下就被死死按在床上,冰冷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那两名丫鬟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那个假大夫被拖拽起来,面无人色。 老管家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看着被撕破的猪血袋,看着林乾惊恐万状的脸,看着御林军冰冷的刀锋,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一幕幕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大公子信誓旦旦的计划,那个神秘“高人”提供的“万全之策”,还有今天下午,那个前来通报御医即将到来的、面孔陌生的“内侍”…… 圈套!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设计好的,针对镇北王府的致命圈套! 他们自以为聪明,却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踩进了敌人挖好的陷阱里。对方甚至贴心地为他们铺好了路,只等着他们主动跳进去! 是谁? 到底是谁,有如此通天的手段和狠毒的心肠?! “噗通”一声。 老管家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只剩下绝望。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为镇北王府尽忠,他是在亲手将整个王府,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王府之外,百米处的一座茶楼雅间内。 秦渊端坐窗边,看似悠闲品茗,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锁定着镇北王府那两扇朱红大门。 当他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家丁打扮的人,从王府侧门匆匆离去,并在街角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买了一串造型奇特的糖人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安排的暗号。 成了。 片刻后,一名穿着短衫、作脚夫打扮的汉子低着头,快步走进雅间,单膝跪地。 “主上,成了!张院判当场揭穿林乾装病,御林军都尉以‘欺君之罪’将王府世子、管家等一干人等全部锁拿,直接押往天牢!” “欺君之罪……” 秦渊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心中掀起一阵波澜,既有预料之中的兴奋,也有一丝发自内心的惊悸。 林程延! 那个看似温和无害,被所有人忽视的庶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精准狠辣的绝杀! 他没有选择与林乾进行府内宅斗,那种小打小闹毫无意义。 他直接掀了桌子,借力打力,将皇帝的威严化作最锋利的刀,一刀就捅进了镇北王府的心脏。 欺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即便镇北王功高盖世,皇帝为了稳住北疆军心,不会真的将他满门抄斩,但镇北王府的权势和声望,经此一役,算是彻底完了。 林程延这是在用自残的方式,废掉他大哥林程乾,也废掉了整个王府的未来,从而为自己创造一个全新的、可以由他掌控的局面。 好狠! 好毒! 好聪明! 秦渊心中警铃大作。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掌握了“剧情”的大致走向,但对林程延这个人的认知,还远远不够。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风暴已经掀起,最先行动的人,才能吃到最肥美的肉。 “传我命令!” 秦渊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 “让钱掌柜立刻动手,不计成本,全力收购市面上所有与北疆军需相关的药材和铁器!” “通知我们在户部的眼线,死死盯住所有与镇北王一系有牵连的官员,收集他们的一切动向,特别是资金往来!” “还有,让城西‘饿狼帮’的兄弟们准备好,镇北王府控制的那些灰色产业,今晚一过,群龙无首,我要让他们在一夜之间,全部改姓秦!” 一条条命令,从他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跪在地上的汉子越听越是心惊,他发现,主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镇北王府会有今日之劫,所有布置都恰到好处,仿佛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就等着猎物落网的这一刻。 秦渊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知道,京城的这潭水,从今夜起,就要彻底浑了。 而他,将是这场浑水中,最贪婪、也最清醒的渔夫。 林程延,你负责掀起风浪。 那么这风浪过后,满地的财宝,就由我来笑纳了! 第27章 秦渊的后手 秦渊的命令发出后,他麾下蛰伏的势力也是开始露出狰狞的獠牙。 一时间,京城内的药材行、铁匠铺风声鹤唳。 所有与北疆军需沾边的物资,价格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开始攀升。 几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商号,竟敢与几家百年老店当街抬价,气势汹汹,一副不计成本的疯狂模样。 户部几位与镇北王府过从甚密的官员府邸外,悄然多了些卖货郎、算命先生,他们的眼睛,却总是不经意地瞟向那紧闭的朱门。 城西的黑夜,比以往更沉。 往日里由镇北王府暗中掌控的一些门面,今夜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秦渊坐镇茶楼,听着手下不断传回的消息,神情平静,古井无波。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林程延。 他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长衫,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他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注视,抬头看了一眼,冲着窗口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略带靦腆的笑容,仿佛还是当初在北疆军营里那个跟在将军身后,勤奋好学的年轻书记官。 秦渊派去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开口,林程延便主动跟了过来。 “秦将军。” 雅间内,林程延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听闻将军召见,程延不敢耽搁。” 在边疆时,秦渊对他多有照拂。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坐。” 秦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挥手屏退了左右。 房门关上,雅间内只剩下两人。 秦渊打量着他,这个掀起滔天巨浪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得意或紧张。 “往后,有何打算?”秦渊开门见山。 林程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低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家门不幸,程延也只能尽力周旋。” 秦渊心中冷笑。 装,你接着装。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的“笃笃”声:“只凭一个‘欺君’,动摇不了镇北王府的根基。最多让世子林程乾废掉,让王爷元气大伤。风头一过,他们缓过气来,你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你到底想把他们搞到什么地步?” 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秦渊想知道,林程延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是只想自保还是……想将整个王府取而代之? 林程延闻言,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秦渊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将军误会了。” 他摇摇头,语气真诚,“程延谁也不想搞。我只想拿回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可他们不给。他们不仅不给,还要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抢走,把我像条狗一样赶出去。” “所以,我只能反抗。” 一瞬间,他身上那种温和无害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 秦渊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林程延的目标,从始至终,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卑微。 就为了一些遗物? 就为了争一口气? 不对! 这绝不是全部! 这小子肯定还有后手,他在藏! 秦渊脑中念头飞转,但脸上却瞬间爆发出豪爽的大笑:“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重重一拍林程延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后者身形一晃。 “就凭你这句话,我挺你!什么狗屁世子,什么王府规矩,谁要抢你的东西,你就干他娘的!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林程延看着秦渊那张写满“欣赏”与“鼓励”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迷茫与警惕。 他总觉得,秦将军……似乎误会了什么。 但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再次低下头,声音恢复了平静:“多谢将军。” …… 翌日,金銮殿。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永安帝面沉如水,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下方文武百官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镇北王世子林程乾装病避战,涉嫌欺君一事,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朝局,激起千层浪。 赵秉坤,身为御史大夫,此刻额头已经见了汗。 他想不通。 镇北王林在虎,那个在北疆杀伐决断、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的男人,怎么会纵容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等蠢事? 欺君啊! 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管教不严,往大了说,就是藐视皇权,心怀不轨! 这林家,是疯了吗? 就在百官惴惴不安的猜测中,黑甲卫都尉柳田出列,他身形笔挺如枪,声音冷硬如铁。 “启奏陛下!臣奉旨彻查,已于昨夜审明。镇北王世子林程乾,脉象平稳,气息悠长,毫无病态。经太医院张院判再次诊断,确认其身体康健,并无半分不适。其所谓‘旧疾复发,卧床不起’,纯属子虚乌有!” 柳田的话,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的地砖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轰! 朝堂上一片哗然! 之前还只是“涉嫌”,现在是“确认”了! 赵秉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这是在皇帝下旨之后抗旨不遵! 性质完全不一样! 果不其然。 龙椅之上,永安帝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子虚乌有”四个字时,猛然一颤。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眼,那双曾经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令人心悸的、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火。 “好……好一个镇北王府!” 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到了冰点。 “好一个……朕的忠臣!” 永安帝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明黄龙袍下的怒火,仿佛要化为实质的烈焰。 随后,永安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居高临下,俯瞰着战战兢兢的满朝文武。 “传朕旨意!” 尖锐的嗓音划破死寂,内侍监大太监连滚带爬地跪下,摊开圣旨,笔墨早已备好。 “镇北王世子林程乾,罔顾君恩,欺君罔上,临阵避战,其心可诛!”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剐在每个人的心头。 “着,革去其世子之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第28章 欺君罔上,镇北王府遭灾 “轰——!” 圣旨一下,犹如天雷炸响。 赵秉坤双腿一软,若不是旁边同僚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完了! 世子之位说革就革!人说下狱就下狱!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永安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御史大夫赵秉坤身上,却像是在透过他,审视着远在北疆的那个男人。 “朕自问待镇北王府不薄,荣华富贵,赫赫军功,朕给了他林在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崇!” “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一个儿子,连管教都管教不好!朕如何信他能管好麾下军队?!” “治家不严,何以治国?忠诚之心,又在何处?!” 诛心之言! 字字句句,直指镇北王林在虎! 这已经不是在追究一个儿子的罪责,这是要动摇整个镇北王府的根基! 削爵?问罪? 甚至……收回兵权?! 恐怖的念头在百官脑中蔓延,殿内寒气逼人,人人自危。 与镇北王府有牵连的官员,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感觉自己的脖颈上都悬了一把无形的利刃。 就在这灭顶之灾即将降临的瞬间,一个身影从武将队列的末尾,一步步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身不甚起眼的偏将铠甲,在满朝朱紫公卿中,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是林程延。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带着惊愕、不解,还有一丝看好戏的轻蔑。 这种时候,一个庶子出来能做什么? 哭着求饶吗? 还是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为家族换取一线生机? 太天真了! 然而,林程延的行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走到大殿中央,撩起甲胄下摆,重重跪下,动作干脆利落,金属与地砖碰撞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陛下息怒!” “王府治家不严,教子无方,此乃事实,臣,无从辩驳!” 这一句话,让准备看他如何狡辩的官员们全都愣住了。 不辩驳?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就连龙椅上的永安帝,那燃烧的怒火都不由得一滞。 林程延依旧低着头,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痛心与决绝。 “我兄林程乾,身为王府世子,食君之禄,享万民供养,本该为国尽忠,为君分忧!然其临阵畏缩,装病避战,此乃武人之奇耻大辱!” “他丢的,不只是镇北王府的脸,更是我大乾军人的魂!” “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徒,陛下将其下狱问罪,实乃天理昭彰,臣……心悦诚服!”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赵秉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着林程延的背影,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小子疯了?! 他在说什么? 他这是在帮着皇帝,往自己亲哥哥,往自己家脸上捅刀子啊! 盛怒中的永安帝,也被这番话彻底整不会了。 他准备好了一万句痛斥,准备好了应对一切求饶和辩解,唯独没准备好迎接一个“自己人”如此大义凛然、甚至比他还狠的背刺。 他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注在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庶子身上。 只见林程延猛然抬头,双目赤红,仿佛蕴含着无尽屈辱。 他重重一叩首,额头砸在冰冷的金殿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陛下!” “王府之耻,罪在一人,然家国之危,迫在眉睫!” “臣林程延,请命!” “臣愿以戴罪之身,代兄出征!北疆的战事,便由臣去了结!” “若胜,不敢求功,只愿以此战功,洗刷王府之辱,重振我军军威!” “若败……”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决绝。 “臣,便以项上人头,祭我大乾亡魂,与北疆一寸山河,共存亡!” “恳请陛下,恩准!”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整个金銮殿,从死寂,到哗然,再到此刻的震撼无言。 疯子! 这绝对是个疯子! 用自己的命去赌?去填他哥捅出的天大窟窿? 永安帝瞳孔微缩,他盯着下方那个跪得笔直的年轻人,心中的滔天怒火,竟鬼使神差般被一股奇异的感觉所取代。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陛下!臣附议!” 大将军秦渊大步出列,虎目炯炯,声如洪钟。 “林将军此言,深明大义,忠勇可嘉!” 他朝着龙椅一抱拳,粗犷的脸上满是激赏。 “陛下,北疆战事刻不容缓,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如今林将军愿戴罪出征,既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也给了镇北王府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此乃两全之策!末将以为,可行!” 秦渊的话,掷地有声。 他不仅支持了林程延,更直接将此事拔高到了“为国解忧”的层面,还贴心地为皇帝找好了台阶。 瞬间,所有压力都回到了永安帝身上。 允,还是不允? 允了,等于承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能担此大任,也等于轻轻放过了镇北王府的滔天大罪。 不允? 秦渊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若拒绝,倒显得他这个皇帝心胸狭隘,为泄私愤而罔顾国家安危了。 永安帝的视线在林程延和秦渊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晦暗不明,无人能猜透他心中所想。 而跪在地上的林程延,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算计与锋芒。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棋局,已经活了。 金殿之上,帝王的威压如山倾倒。 永安帝的指节在龙椅扶手上缓缓摩挲,那金龙的雕刻,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秦渊这个老匹夫! 林程延这个小杂种!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竟把他这个天子逼到了墙角。 允了他,皇家的颜面何存? 镇北王府犯下如此通天大罪,仅仅是换个儿子出征就能轻轻揭过? 那这天下,岂不成了他林家的天下! 不允? 秦渊的话像一顶大帽子,严严实实扣了下来。 罔顾国家安危,心胸狭隘……这几个字,任何一个皇帝都担不起。 更何况北疆战事火烧眉毛,十万火急的军报一日三封,再拖下去,丢的就不是脸面,而是江山了。 永安帝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钉在林程延身上。 第29章 代兄出征 他看到了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看似屈辱实则平静的眼,那跪得笔直、仿佛能撑起天地的脊梁。 好,很好。 你想赌,朕就陪你赌。 你想做英雄,朕就给你一个做英雄的机会。 只是这代价,你,还有你背后的镇北王府,付得起吗? 一股戾气混杂着帝王的算计,在胸中翻腾。 永安帝的唇角,逸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三度。 “好一个代兄出征,好一个忠勇可嘉!” 他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林程延,朕准了。”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然而,永安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但,国库空虚,北疆糜烂,非一日之功。你兄长林修远,将二十万大军败坏至此,靡费钱粮无数,已是罪无可赦!” 他的视线扫过满朝文武,最终落回林程延身上,字字如刀。 “朕,只能给你五万兵马。” 五万! 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大将军秦渊,都忍不住眉心一跳。 北疆蛮族拥兵三十万,林修远带着二十万精锐都被打得丢盔弃甲,只给五万? 这已经不是去打仗了,这是去送死! 赵秉坤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永安帝欣赏着众人惊骇的表情,心中的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他就是要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天威,不可测,更不可犯! “粮草,朕也只能给你三个月的。” 他慢悠悠地补充,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个月后。”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朕要看到北疆战事,有‘明显’的转机!” 何为“明显”? 没人敢问。 这是帝王的心术,是悬在林程延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解释权,全在他一人之手。 永安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那个孤零零跪在殿中的身影,投下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赌注。 “林程延,朕命你立下军令状!” “三个月,若战事无功,你,提头来见!” “不仅如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残酷的快意,“你镇北王府,世代荣耀,亦将到此为止!” “夺爵!抄家!” “满门上下,尽数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轰! 这最后的几句话,如同九天神雷,炸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敲打了,这是诛心! 这是将整个镇北王府百年基业,都押在了林程延这一场必输的战局之上! 赢了,不过是戴罪立功,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林程延身上,他们想看到他崩溃,看到他后悔,看到他痛哭流涕地收回刚才的豪言壮语。 然而,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所有或同情、或惊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林程延的身影,稳如磐石。 他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再次叩首。 那额头与金砖碰撞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臣,领旨谢恩!” 没有激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四个字,清晰、洪亮,回荡在死寂的金銮殿上,仿佛他接下的不是一道催命符,而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这份镇定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永安帝瞳孔再度收缩。 他想看到一条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却只看到了一头……似乎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孤狼。 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他真的有把握?还是说,他已经疯到连死都不怕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永安帝不想再看那张让他心绪不宁的脸。 “退下吧!” 他大袖一挥,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即刻去兵部,交接虎符兵权!不得有误!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臣,遵旨。” 林程延再度叩首,而后缓缓起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疾不徐,金殿的门槛很高,他抬腿跨过的时候,没有丝毫踉跄。 阳光从殿外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殿,与列队站在一侧的大将军秦渊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视线也没有偏移。 但秦渊那双锐利的虎目,却捕捉到了。 捕捉到林程延低垂的眼帘,在那一瞬间,极快地抬起,又落下。 那一眼,深邃、冷静,如寒潭之水,不起波澜。 却又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渊心中所有的疑窦和猜测。 秦渊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明白了。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常理出牌! 皇帝给的苛刻条件,旁人看来是死路,在他看来,或许……恰恰是通往自由的康庄大道! 五万残兵?三个月粮草? 这样的绝境,足以让他摆脱所有旧部的掣肘,足以让他用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去打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战争! 这个疯子! 秦渊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朝着林程延远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小子。 搅个天翻地覆! 而这一切的交锋、算计与默契,对于另一个人来说,都是地狱的钟鸣。 赵秉坤,镇北王府的国舅爷,那个曾经对林程延不屑一顾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他看着林程延毫不犹豫地领下那份死亡圣旨。 看着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平静地走出大殿,将整个王府的命运,轻飘飘地扛在了肩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想明白了。 林程延根本不是在求情,不是在尽孝! 他是在……夺权! 以一种最惨烈、最决绝、最让所有人无法拒绝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和皇帝的面,从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手里,从整个镇北王府的手里,夺走了所有的兵权和……未来! 王府的荣辱,家族的存亡,从这一刻起,不再由嫡子决定,不再由老王爷决定,甚至不再由皇帝决定。 只由他林程延一人决定! 他若胜,王府或可苟延残喘,但他也将成为王府独一无二的主宰。 他若败…… “夺爵!抄家!满门上下……” 皇帝冰冷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不……” 赵秉坤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 “噗通”一声。 他瘫软在地,锦绣的朝服散乱一地,金冠歪斜,状若疯癫。 完了。 全完了。 第30章 回王府好好想想 天牢,大乾王朝最阴暗的角落。 潮湿的霉味混杂稻草的味道,从石缝里钻出来,无孔不入,侵蚀着囚犯的意志。 曾经威震北疆、身披荣耀的镇北王林在虎,如今像一滩烂泥,瘫在角落里,华贵的囚服早已被污秽浸染,散发着酸臭。 他的双眼浑浊而死寂。 抢夺军功,构陷亲子,这等丑闻,足以让百年王府的声誉毁于一旦。 他完了。 他那个最看重的嫡子林程乾,也完了。 整个王府,都完了。 绝望,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每一寸神经。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咔嚓、咔嚓……” 那是黑甲卫特有的铁靴踏地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厚重的牢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投射进来,林在虎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镇北王,陛下宣你,御书房觐见。” 黑甲卫的声音没有丝毫感情,像一块冰。 林在虎僵住的身体,猛地一颤。 陛下? 宣他觐见? 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突然从他死灰般的心底冒了出来,并迅速燎原。 是了! 陛下一定还是念着他镇北王府历代镇守北疆的功劳! 念着他林在虎也曾为大乾流过血、拼过命! 这或许不是催命符,而是赦免令! 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躺得太久,双腿发麻,险些再次摔倒。 “快……快扶我一把!” 他几乎是渴求地看着那两名黑甲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在虎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头颅深深埋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个主宰他命运的男人。 他只希望,自己的卑微姿态能换来一丝怜悯。 许久,头顶才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林在虎,你知道朕为何宣你来吗?” 永安帝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墙上那副巨大的《北疆堪舆图》上移开分毫。 “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林在虎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永安帝终于转过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林在虎遍体生寒的漠然。 “你最大的罪,不是贪墨军功,不是构陷亲子。” 永安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山,压得林在虎喘不过气。 “而是你,有眼无珠。” 林在虎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有眼无珠? “朕今日让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永安帝顿了顿,似乎在欣赏他脸上的茫然和恐惧。 “从今往后,镇北王府,只认林程延一人。” “你那嫡子林程乾,夺爵除名,永囚天牢。而你,也将在此地,了此残生。” “镇北王的爵位,未来,只会是林程延的。” 轰! 林在虎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听到了什么? 林程延……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子,成了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他那个宝贝疙瘩一样的嫡子,却要永囚天牢? “不……不!陛下!这不合规矩!他是庶子啊!陛下!” 他像是疯了一样,膝行上前,想要去拉扯皇帝的龙袍,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震开。 “陛下!求您收回成命!程乾他……” “闭嘴!” 永安帝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朕谈规矩?” 他绕过瘫软在地的林在虎,重新踱步到书案前,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说起来,你该感谢你的次子。他,有情有义啊。” 林在虎懵了,呆呆地看着皇帝的背影。 “就在刚才,金殿之上,林程延,已经领了朕的旨意。” “他愿意,代兄顶罪,为你们父子犯下的错,为镇北王府的颜面,去北疆,为我大乾再守一次国门。” 永安帝拿起一方玉玺,在手中缓缓摩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 “五万残兵,三月粮草,此去九死一生。” “他为了延续镇北王府的辉煌,不惜己身,慷慨赴死。林在虎,你,应该为此感到荣耀。” 荣耀? 林在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还要去战场? 去那个被称为“绞肉机”的北疆战场? 林在虎自己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的恐怖。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哀嚎遍野,活人被冻成冰坨,战马被啃食殆尽…… 那不是战争,那是地狱! 那个孩子,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沉默着、低着头的孩子,竟然还要再去一次那种鬼地方? 这一次,还是带着几乎必死的条件! 一时之间,林在虎想到了至今仍躺在天牢里,还在抱怨伙食太差的林程乾。 又想到了那个独自一人,平静地接下死亡圣旨,走向北疆的林程延。 一股迟来的悔恨猛地刺入他的心脏。 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对他? 就因为他是庶子? 如果…… 如果当初,他没有动那个抢夺军功的念头,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不会,还是那个儿女双全,坐拥无上荣耀的镇北王? 永安帝看着林在虎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眼中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 他甩了一下龙袖,像是在驱赶什么令人作呕的秽物。 “回去吧。” “回你的镇北王府,给朕……好好想想。” 回去? 林在虎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被直接赐死,他还能回到那个家? 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程乾! 他的程乾还在天牢! “陛下!” 他顾不上皇帝的厌恶,再次膝行上前,这一次他不敢去碰龙袍,只是绝望地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求您!求您放过程乾吧!他……他还年轻,他是一时糊涂啊!臣……臣愿意替他受过!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泣血的哀求。 永安帝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没有怜悯,只有浓浓的失望。 “林在虎,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他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镇北王,缓缓开口。 “朕让你好好想想,你的两个儿子,究竟哪个是虎,哪个是虫。” 第31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至于林程乾……年纪轻轻,便敢欺君罔上,胆大包天!朕念及镇北王府的旧功,死罪可免。” 林在虎心中刚燃起一丝希望。 “活罪难逃。” 皇帝冰冷的话语,瞬间将那希望浇灭。 “就让他在天牢里,陪着你,好好想想吧。” …… 失魂落魄。 林在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怎么坐上那辆将他从天牢接过来的马车的。 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像一具空壳,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晃动。 车窗外,是熟悉的京城街道,可在他眼里,一切都变得陌生。 王府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吱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下了车,脚步虚浮地踏入府中。 空旷,死寂。 偌大的王府,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往日里,这里总是人声鼎沸,仆役成群。 他的程乾最是爱热闹,前呼后拥,笑声能传遍整个前院。 可现在,只有风穿过庭院的呜咽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说不出的萧瑟。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悔意,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他错了。 他真的错了。 就在他呆立原地,被无尽的悔恨啃噬时,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是……王爷吗?” 林在虎缓缓转头,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熟悉面孔。 是徐氏,自己的夫人。 王府出事后,下人们作鸟兽散,只有自己的夫人还固执地守在这里。 看到林在虎的那一刻,徐氏眼里瞬间涌出泪水,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在虎看着他,鼻头猛地一酸。 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只有这个夫人还在。 他猛地踏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瘦小的徐氏紧紧抱在怀里。 这个拥抱,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娘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段时日,苦了你了。” “不苦!不苦!” 徐氏靠在王爷宽阔但已经不再坚实的胸膛上,留下了眼泪。 她用力摇头,哽咽着说:“妾身就知道!妾身就知道当今陛下是重情重义之人!王爷您为大乾流过血,陛下他一定不会……不会真的……” 说到后面,已是泣不成声。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擦了擦眼泪,扶着林在虎,脸上又露出期盼的笑容。 “王爷,您回来了就好!程乾呢?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徐氏伸长了脖子,往林在虎身后空无一人的大门口望去。 林在虎的身子一僵,刚刚从徐氏身上汲取到的一点暖意,瞬间消散无踪。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陛下……要惩戒一下程乾。” “惩戒?” 徐氏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也好,也好!” 她竟像是松了口气。 “程乾那个孩子,打小就顺风顺水,没吃过半点亏,是该让他受点教训,磨磨性子了!吃点亏,是福气!陛下这是为世子爷好啊!” 听着徐氏这番话,林在虎的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扶着徐氏,一步步往内堂走去,坐到主位上,看着空荡荡的椅子,眼神空洞。 许久,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徐氏。 “娘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这一辈子,都在为程乾铺路,把最好的都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徐氏正忙着要去沏茶,听到这话,诧异地回过头。 她满脸不解地看着王爷。 “王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自古以来,嫡长子继承家业,天经地义!您为程乾铺路,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何错之有啊?” 徐氏的语气,斩钉截铁。 林在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天经地义? 他曾经也以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今天在金殿上,程延……替他哥哥,把所有的罪都扛了。” “什么?!” 徐氏手里的茶壶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程延……程延他……” “陛下下旨,让他带五万残兵,三月粮草,去北疆,守国门。” 林在虎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徐氏的心上。 徐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北疆?五万残兵?这……这不是让二公子去送死吗?!” 他比谁都清楚,王爷当年在北疆经历了什么。 那地方,就是个无底的血肉磨盘! “是啊。” 林在虎闭上眼睛,脸上满是痛苦。 “他去送死,换我们父子俩苟活,换镇北王府一线生机。” 徐氏呆住了,他消化着这个可怕的消息,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他看着王爷痛苦的神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沉默了半晌,他还是挣扎着,固执地开口。 “王爷……话虽如此……可规矩,不能乱啊。” “程延他……他再好,也是庶子。这王府的爵位,终究……终究是该由世子爷来继承的。” “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听到这话,林在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徐氏那张固执的脸,心中最后一点倾诉的欲望也消失了。 他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 在徐氏眼里,在世人眼里,庶子就是庶子,嫡子就是嫡子。 庶子的一切,都可以为了嫡子牺牲。 这,就是规矩。 他曾经,也是这规矩最坚定的维护者。 多么可笑。 “我累了。” 林在虎摆了摆手,不想再说了。 他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多说无益。 他与这个世界,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那道鸿沟,是用他最瞧不起的那个儿子的血肉和前程,生生劈开的。 徐氏看着林在虎萧索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是一言不发的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不出三日,林程延便要启程去北疆。 第32章 二十年前的疑点 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他的“孝举”,人人都说镇北王府的二公子深明大义,为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扛下了一切。 一时间,同情、赞许、惋惜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林程延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在踏上那条九死一生的路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秦渊的府邸,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身月白常服的秦渊,正悠然自得地摆弄着茶具,看见林程延的身影,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林程延面前,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即将奔赴沙场的死士,而是在招待一位前来品茗的雅客。 “北疆天寒地冻,多备些银钱总没错。我这儿有些上好的伤药,回头叫人给你送去。” 林程延并未去碰那杯茶。 他的目光落在氤氲的水汽上,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 “秦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我已经准备了许多,我怕……用不完。”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看透生死的凉意。 秦渊端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说什么胡话。你此去是为国戍边,圣上心里有数。” “圣上?” 林程延终于抬眼,眸光清亮,直直看向秦渊,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里面却没有半分笑意,“秦将军,这话你自己信么?” 一句话,让书房内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秦渊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将茶具推到一旁。 “来吧,我就知道你来找我,定有要事。” 他的神情变得郑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说无妨。” 林程"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秦渊心上。 “我想请秦兄帮我查一件事。” “说。” “查当年,我出生之时的真相。” 秦渊愣住了。 真相? 一个庶子的出生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真相? 他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是生母的身份藏有隐情?还是出生时便卷入了府内的某些腌臢事? 对一个庶子来说,这些的确是能压垮人的秘密。 “你的生母……”他试探性地开口。 “不。” 林程延直接打断了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仿佛燃着两簇幽冷的鬼火,死死钉住秦渊。 “我怀疑,当年在王府,有人……把我跟林程乾,换了。林在虎,或许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轰!” 秦渊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换了? 开什么玩笑! 调换镇北王府的世子?这比直接行刺皇帝还要荒唐!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林程延被逼得失心疯了,在说胡话。 可“疯了”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林在虎。 那个对两个儿子态度截然相反,诡异到了极点的镇北王。 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画面,此刻在秦渊的脑海里疯狂倒带、拼接、重组! 林在虎看向废物大儿子时,那种宠溺! 他看向眼前这个惊才绝艳的二儿子时的那种厌恶。 怎么可能? 一个正常的父亲怎么可能不喜欢有能力有才华的儿子,反而去宠溺一个废物。 如果只是因为林程乾是长子的话,那这个理由也未免有点太牵强了。 还有金殿之上,林在虎得知林程延替兄顶罪时,那瞬间垮塌的神情,那不是父亲对儿子的心疼,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天塌地陷的绝望! 如果…… 如果林程延说的,是真的。 林程乾,才是镇北王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而他林程延,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秦渊的脊椎骨直冲头顶,让他汗毛倒竖。 他看着林程延那张平静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个棋局的水,深不见底。 “你的意思是……” 秦渊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重重地咽了口唾沫,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双手死死按住桌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你……有什么凭据?” 他脸上最后一丝轻松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他知道,当林程延说出那句话时,他就已经被拖下了水。 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跳进了这片旋涡。 “没有凭据,只有猜测。” 林程延的回答坦然得可怕,“正因如此,才需要秦将军帮忙。” 秦渊死死盯着他,试图找到破绽。 但他失败了。 林程延的神情,冷静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这份冷静,本身就是最恐怖的凭据。 一个人,若非有了九成的把握,绝不会在临行赴死前,抛出这样一个足以掀翻一切的赌注。 “这……可不是小事。” 秦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胸口压着一块巨石。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烦躁地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调换王府子嗣谁干的? 当年的稳婆?府里的内鬼?还是……来自更高处的黑手,为了拿捏住镇北王府的命脉? 这个局,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了! 二十年,足以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得一干二净。 秦渊骤然停步,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林程延。 “如果连镇北王府的血脉都能被人轻易调换,那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京城,还有哪个角落,是真正干净的?” 他这话,像是在问林程延,更像是在问自己。 这也是在告诉林程延,这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委托,他接了。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奉陪到底! 哪怕是林程延走后,秦渊也没有回过神来,实在是林程延刚才说的事情太震撼了。 可如果不是林程延说的这个样子的话,又没有理由解释林在虎对待林程乾和林程延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态度。 “哎…” 秦渊长长叹了口气。 年少的时候,他心中总是有那么一股气,一股正气,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官越做越大,怎么人反倒还越来越胆小了呢? 罢了,这次,就陪这个林程延疯一次吧。 第33章 被抹去的痕迹 念头一旦种下,便如荒原野草,疯长不止。 秦渊不是优柔寡断之人,那点感怀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疯? 那就疯个彻底!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来人!” 门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去查。” 秦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宗人府,内务府,把二十年前镇北王府所有的人事、内务档案,给我一字不漏地翻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尤其是当年王妃生产前后,所有当值的稳婆、医女、仆妇的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黑影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应道,“是。” “记住,此事要绝对隐秘,动用我们最干净的暗线,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秦渊的眼神冷得像冰,“你亲自去。” “明白。” 黑影再次应声,随即转身消失在书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秦渊坐回椅中,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座无法回头的独木桥。 这盘棋的对手,恐怕远不止王府内斗那么简单,能把手伸进宗人府和内务府,将痕迹抹去二十年之久,其权势之大,简直不可想象。 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 明明不过半个时辰,秦渊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去而复返的黑影带来了秦渊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将军,没有。” 黑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与凝重,“宗人府关于镇北王世子诞生的记录,只有寥寥数笔,语焉不详。而内务府那边,二十年前王府的人事变动、仆役名录,尤其是与王妃生产相关的档案……全部遗失了。” “遗失?” 秦渊冷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好一个‘遗失’!” 意料之中,却又如此的令人心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阻力了,这是一堵墙,一堵用权力和时间砌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对方不仅动手了,还把门都焊死了。 常规的手段,已经废了。 秦渊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官府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野路子。 档案可以被销毁,但人的记忆,不会那么轻易被抹去。 二十年前的京城,那些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那些凭借一手接生绝活吃遍达官贵人府邸的稳婆家族,她们就是活着的档案! “换个方向。” 秦渊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光,“去城南的老胡同,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说书人、老媒婆,还有,去打听二十年前京城里最有名的那几家稳婆,我要知道她们的后人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是生是死,是穷是富,二十年来,有谁家突然暴富,又有谁家离奇消失,全部给我查清楚!” “是!” 黑影领命,再次隐入黑暗。 秦渊知道,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只要那根针真的存在,他就算把这片海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它找出来! …… 京郊大营。 旌旗猎猎,金戈映日。 林程延一身玄色甲胄,身姿挺拔如松,胯下的追风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灼热的鼻息,他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大军,胸中豪气干云。 这一次,秦渊没有跟来。 临行前夜,秦渊为他送行,只字未提军务,两人只是聊了些家常。 林程延只当他是关心自己,并未多想。 此刻,号角长鸣,大地震颤。 林程延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期盼,也有他想挣脱的枷锁。 他不知道,秦渊为他布下的棋局,远比眼前的十万大军更加凶险。 “出发!” 一声令下,铁流滚滚,向着北境的冰天雪地,奔涌而去。 ……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飞进了天牢最阴暗的角落。 “什么?又出征了?” 林程乾一把抓住牢门的铁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脸上血色尽褪。 哐当! 送饭狱卒手中的食盒掉在地上,馊臭的饭菜洒了一地,被林程乾那副仿佛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 “滚!都给我滚!” 林程乾状若疯魔,嘶吼着。 狱卒屁滚尿流地跑了。 潮湿的牢房里,只剩下林程乾粗重的喘息声。 完了。 全完了。 那个杂种,那个他从小就看不起的野种,第一次出征,就搅得天翻地覆,把他弄进了这个鬼地方。 要是再让他立下军功回来…… 林程乾不敢想下去,那画面比眼前的黑暗更让他绝望。 皇帝会怎么看他? 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他这个曾经的镇北王府嫡子,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一个垫脚石!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连外面的太阳都看不到。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踱步,焦虑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直到黄昏时分,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乾儿!” 是母亲徐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程乾猛地扑到牢门前,透过昏暗的火光,看见了父亲林在虎和母亲徐氏那两张写满憔悴的脸。 “爹!娘!” 他声音嘶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们听说了吗?林程延那个杂种又带兵出征了!” 徐氏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程乾用力摇晃着铁栏,发出刺耳的声响,“爹!你必须想办法阻止他!绝对不能让他再立功了!否则等他回来,我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在虎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何尝不知? 自打林程延从北境回来,整个京城的风向都变了。 他这个镇北王,如今出门都要接受别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 “为父明白。” 林在虎的声音低沉沙哑,“断他的粮草,釜底抽薪,这是最直接的办法。” “对!断他粮草!” 林程乾眼中迸发出希望,“户部尚书刘寰!爹,你去找他!以前我们两家关系不是不错吗?” 林在虎点了点头,眼神阴鸷。 “我亲自去。” ...... 户部衙门。 林在虎递上拜帖,在偏厅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三遍,才见到慢悠悠踱步而来的户部尚书刘寰。 第34章 户部尚书的态度 “哎呀,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刘寰满脸堆笑,拱了拱手,却连坐都没请林在虎坐。 林在虎强压下心头火气,开门见山,“刘尚书,本王今日前来,是为北征大军的军饷一事。” “哦?” 刘寰故作惊讶,“军饷不是前两日就已经悉数拨下了吗?陛下亲自督办,户部上下谁敢怠慢?” “本王说的是后续的粮草!” 林在虎加重了语气,“北境苦寒,战事瞬息万变,后续补给至关重要。本王以为,可以……暂缓一批。” 刘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账簿,轻轻掸了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王爷,您也是领兵之人,应该明白粮草对于大军意味着什么。这可是十万将士的性命,更是我大乾的国运啊。暂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他的语气客气,但话里的疏离和拒绝,像一根根针,扎在林在虎心上。 “刘寰!” 林在虎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踏了一步,“你我两家多年的交情,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刘寰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放下账簿,“王爷言重了。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世子殿下为国出征,我等在后方,自当全力支持。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他特意在“世子殿下”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一句话,把皇帝搬了出来,把所有的门都堵死了。 林在虎怔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明白了。 什么多年交情?都是狗屁! 如今的镇北王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让百官忌惮的存在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便是世态炎凉! “好,好一个忠君之事!” 林在虎怒极反笑,拂袖而去。 走出户部衙门,外面刺眼的阳光照得他一阵眩晕。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常规的路已经走不通了。 回到府中,林在虎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书房。 他盯着墙上挂着的那副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瞪,煞气逼人,可他现在,却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被一个野种踩在脚下! 忽然,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跃入他的脑海。 征南大将军,王凯南。 那是他年轻时兵法上的师傅,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中宿将,虽已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但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影响力犹在。 当年,王凯南最看重的就是他。 或许……老师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林在虎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凶光,他猛地起身,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备车!去城西王老将军府!” 王老将军府邸坐落在城西一隅,远不及镇北王府的气派。 马车停稳,林在虎甚至没等下人放好脚凳,便一步跃下,整了整衣冠,亲自上前叩响了那扇大门。 通报之后,他被引入一间简朴的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唯有正墙上悬挂的一幅边关地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彰显着主人未曾磨灭的军旅之心。 不多时,一个身形略显佝偻、满头银发的老者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他身着一身寻常的布衣,面容清癯,唯独那双眼睛,虽染上了岁月的浑浊,偶尔开合间,却依旧能看到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正是征南大将军,王凯南。 “老师!” 林在虎抢上两步,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王凯南摆了摆手,示意仆人退下,自己则慢慢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你我师徒,无需多礼。” 林在虎坐下后,先是酝酿了一下情绪,随后才开口,将自己在户部遇见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一下。 “老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如今我镇北王府遭此大难,那野……那林程延小儿,仗着陛下的宠信,要将我父子二人逼上绝路!” 王凯南终于有了动作,他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茶水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湿痕。 “说重点。” 老将军的声音冷了下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到底想让老夫做什么?” 林在虎心头一凛,知道铺垫已经足够,索性不再掩饰。 “老师!您在军中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尤其是在粮草转运的各处关隘,都有您当年的旧部。学生恳请老师出面,只需……只需让他们在粮草调度上,稍微那么一拖延……”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丝阴狠,“不必断了他的粮,只需让他饿上几顿,军心一乱,他林程延的北征大业,自然就成了个笑话!届时,学生再上书陛下,拨乱反正,这镇北军,才能回到真正的主人手里!” 他说完,满眼期待地望着王凯南。 在他看来,王凯南与他情同父子,又是军中宿将,最重传承,自己受了这么大委屈,老师岂有不帮之理?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怒喝。 “混账!” 王凯南猛地站起,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气势却如山岳压顶。 他指着林在虎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林在虎!你昏了头吗!个人恩怨,家族私斗,你竟想拿十万将士的性命,拿我大乾的国运去当赌注?!” 老将军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带着金石之声,“你忘了你穿上第一身铠甲时,对天发的誓言了吗?保家卫国!你保的哪个家?卫的哪个国?!” 林在虎被这当头棒喝骂懵了,他完全没想到老师会是如此激烈的反应。 “老师,我……” “你闭嘴!” 王凯南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老夫老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以为这满朝文武,就你一个聪明人?” 他死死盯着林在虎,眼中满是失望和痛心。 “实话告诉你!在世子殿下领兵出征之前,秦渊,就已经带着他,来过我这里!” “什么?!” 林在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秦渊来过? 王凯南冷哼一声,继续说道:“他们不是来求我做什么,而是来问策!秦渊将这一次的北征方略,一五一十,尽数摊开在老夫面前。” 老将军的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林在虎的天灵盖浇灌而下,让他从头凉到脚。 第35章 王凯南 “那份北征方略,详细到了何种地步?” 王凯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从粮道选择,分设几处补给仓,到斥候三路齐出、互为犄角的侦查路线,再到攻城器械的损耗预估、伤兵营的设置地点……桩桩件件,巨细靡遗!” 他踱了两步,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弟子,看到了那个在自己面前虚心求教的年轻人。 “他甚至推演了三种可能的天气变化,以及对应的行军预案!他还问我,若北蛮坚壁清野,诱我军深入,该如何破解。他问的不是如何打赢,他问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伤亡,为我大乾换来北境未来五十年的安宁!” 王凯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在虎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计谋”——在粮草上做手脚,在王凯南看来,恐怕连小孩子的把戏都不如。 在秦渊那份经天纬地的宏大战略面前,自己的格局,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你呢?” 王凯南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来我这里,跟我谈了半天,谈的是什么?是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家族内斗,是你那点鸡鸣狗盗的阴私算计!” “你让我为了你个人的私欲,去给这样一个为国之栋梁使绊子?”老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林在虎,你是在羞辱他,还是在羞辱我这一把老骨头?!” “我……” 林在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凯南摇了摇头。 “老夫这一生,见过将才,见过帅才,也见过蠢材。但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将个人的荣辱看得比江山社稷还重的人!” “我明确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字字诛心,“只要老夫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帮任何心怀叵测之徒,去拖国家栋梁的后腿!你死了这条心吧!” 话音落下,整个前厅死一般寂静。 林在虎的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碾碎。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老师,看着这个曾经视他如己出的长辈,如今却视他如蛇蝎。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一股巨大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真正的儿子,林程乾。 那个还在天牢之中,满心期盼着他能夺回一切的儿子。 那个才是他林家的血脉,才是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不!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 “噗通!” 一声闷响,林在虎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王凯南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你这是做什么?老夫受不起你这一跪!滚出去!” 林在虎没有起身,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是涕泪纵横,再无半分刚才的阴狠。 “老师!” 这一声嘶喊,不像是装出来的,倒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 “学生……学生有罪!学生鬼迷心窍!可是……可是学生也是没有办法啊!” 他猛地朝前膝行两步,试图去拉王凯南的袍角,却被老将军嫌恶地避开。 “老师!” 林在虎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王凯南,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林程延,他不是我的儿子啊!” “他根本就不是我林家的种!”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王凯南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老将军脸上的愤怒、鄙夷、不耐烦……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林在虎那带着哭腔的嘶吼在厅内回荡。 “什么?” 王凯南的声音干涩无比。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出现了幻听。 林在虎见老师的表情有了变化,知道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起作用了。 他哭诉道:“老师,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何曾骗过您?这件事,是我林家最大的丑闻,也是我心中最深的痛!”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泪俱下。 “当年我夫人……生下他之后本来一切如常,我直到后来才发现,这个孽种……这个孽种根本不是我的骨肉!” “可他是王府世子,是父王亲自为他请封的!我能怎么办?我能把这天大的丑事宣扬出去吗?那丢的是整个镇北王府的脸,是我父亲一世英名的脸啊!” “我只能忍!我忍了二十年!” 林在虎的表情痛苦到扭曲,“我眼睁睁看着这个野种,占着我儿子的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我儿子的荣光!而我的亲生儿子程乾,却只能以次子的身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老师!” 他抬起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凯南,“现在,这个野种还要夺走镇北军,要把我林家最后一点根基都刨掉!他这是要让我林家绝后啊!”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程乾!为了能让镇北王一脉的血脉,能够堂堂正正地延续下去!老师,我错了,可我……我只是一个想为自己儿子争一个名分的父亲啊!” 大厅之内,落针可闻。 王凯南脸上的怒气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复杂。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林在虎,心中翻江倒海。 血脉。 传承。 在这个时代,对于一个将门世家,尤其是一个世袭罔替的王府来说,这意味着什么,王凯南比谁都清楚。 那是比性命、比荣辱都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林在虎说的是真的…… 那么他之前那些看似疯狂、自私、愚蠢的行为,就都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解释。 那不再是单纯的权力之争,而是一场血脉保卫战。 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了家族的延续,不惜赌上一切,用尽所有卑劣或不堪的手段,去对抗一个窃取了这一切的“外人”。 从这个角度看,林在虎的行为,虽然依旧愚蠢,却……似乎多了一丝可以理解的成分。 王凯南的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呻吟。 他看着林在虎,那个曾经他最得意的弟子,如今跪在他面前,像一条走投无路的败犬,抛出了自己最不堪的秘密。 他的立场,在这一刻,悄然动摇了。 第36章 京中谣言 寒气顺着门缝钻入温暖的厅堂。 王凯南独自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林在虎早已离去,可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些关于血脉、关于屈辱、关于一个父亲卑微祈求的话语,却像是无数只无形的虫子,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镇北王府的世子,不是镇北王的血脉?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林在虎那绝望到扭曲的表情,不似作伪。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曾经统领千军的王府世子,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会愿意将如此奇耻大辱公之于众? 王凯南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 他想起了林程延。 那个年轻人,冷静、果决,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锐利,他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心虚与胆怯。 难道,他真的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连老王爷都被他蒙在鼓里? 不……不对。 王凯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老王爷是何等人物? 戎马一生,眼光毒辣,他会看不出一个孩子的来历?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不定。 原先清晰明了的局势,此刻变成了一团乱麻。 支持林程延,可能就是将林家的基业交到一个外人手上,愧对老友的托付。 可若是支持林在虎……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只会将镇北军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来人。” 他声音沙哑。 一个干瘦的亲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去告诉世子,军符交接之事,老夫还需准备一二,让他……再等几日。” “是。” 亲兵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 王凯南叫住他,“你再派几个最机灵的人,去查一查二十年前,王妃生产前后,京城那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闻。记住,要快,要密,不能惊动任何人。” 亲兵心头一凛,垂首应诺:“明白。” 看着亲兵消失在夜色中,王凯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无论真相如何,他都需要时间。 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自己绝对不能胡乱掺和。 …… 军帐之中。 烛火摇曳,将林程延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面前的桌案上,一张刚从王凯南府邸传来的字条被随手丢在一旁。 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处在他位置上的人心急如焚。 “推迟交接?” 林程延的嘴角,却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毫不在意,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愈发清醒。 “陈四。” 林程延开口说道。 门外,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应声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去,备我的帖子。”林程延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请张威、李源、赵德海三位将军明日过府饮茶。” 陈四有些诧异。 这三位,都是军中元老,资历极深,但在之前的站队中,一直保持着中立。 林程延没有解释,继续吩咐道:“你亲自去送。记住,要‘无意’间向他们透露,王老将军因为‘某些原因’,推迟了军符的交接。” 陈四是跟着林程延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立刻明白了世子的意图。 这是要将水搅浑,把所有关键人物都拉到牌桌上。 “属下明白!” “还有一件事。” 林程延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给另一个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黑衣人,“你,立刻动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天悦商行’,亲手交给掌柜。告诉他,可以开始了。” 黑衣人接过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陈四看着那封信消失的方向,心中震撼。 将军……竟然在京城还有后手? 他到底准备了多久? 做完这一切,林程演站起身,走到窗前。 凛冽的北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眼中没有丝毫对未来的忧虑,反而充斥着一种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 林在虎,林程乾。 你们不是最在乎血脉吗?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血淋淋的真相,彻底剖开给你们看。 这一次,舞台已经搭好。 我倒要看看,当大幕拉开,真正身败名裂、无地自容的,会是谁! 次日清晨,寒霜未褪。 陈四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棉袍,看不出半点将军亲卫的煞气,倒像个敦厚老实的管事。 他第一个去的是张威的府邸。 张威是三位老将中资历最老、性子最沉稳的一个。 府门前,陈四恭恭敬敬递上帖子,对门房说要求见管家。 不多时,一个山羊胡的老管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陈四,皮笑肉不笑:“我们家将军近来身子乏,不见客。” “不敢叨扰张老将军。” 陈四连忙躬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愁苦,“只是我们世子得了些新茶,想着几位老将军戎马一生,落下不少旧伤,这茶正好能活血暖身,特意命小的送来,表一番心意。”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像一根小小的钩子。 老管家眼皮一抬:“你叹什么气?” “唉,没什么。” 陈四摆摆手,欲言又止,“都是些糟心事,不该拿到外面说。” 他越是这么说,老管家心里越是好奇。 “但说无妨,” 老管家捋着胡须,“这军队里,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们将军的耳朵?” 陈四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本来昨天军符都该交接了。可王凯南老将军那边……唉,也不知怎的,忽然就说身子不爽利,要再等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们将军也是忧心忡忡,只怕……只怕是府里有些难言的纠纷,传到了王老将军耳朵里,让他老人家为难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所有信息都点到为止,却又引人无限遐想。 难言的纠纷? 什么纠纷能让军符交接这等大事都推迟? 老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接过茶帖,淡淡道:“知道了,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第37章 林程延的谋划 陈四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脸上那副憨厚愁苦的表情瞬间敛去,只剩下刀疤带来的冷硬。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张府书房内,老管家一字不落地将陈四的话复述了一遍。 张威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自己的佩刀,刀身寒光凛冽,映出他满是褶皱的脸,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擦刀的动作慢了一分。 “纠纷……呵。” 张威冷笑一声。 他将佩刀归鞘,发出“呛”的一声轻响。 “这个林程延,有意思。他这是怕我们装糊涂,直接把牌甩到我们脸上了。” 老管家问:“那将军,明日的茶会……” “去,为什么不去?” 张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自己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树,“暴风雨要来了,我们总得找个结实点的地方躲雨。再说了,我也很好奇,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派人去趟李源和赵德海府上,不用多说,就问问他们,明日的茶,香不香。” …… 天悦商行。 就在整个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到处都是南来北往的人。 这天,一道身影挤进人群,冲着天悦商行的掌柜亮了一下腰间的牌子。 只见那掌柜脸色顿时变了。 立即低声对着那人说道:“跟我来。” 随后,穿过几道暗门后,空间豁然开朗。 带他来的掌柜冲着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微微弯腰:“这位,就是我们商行的大掌柜,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好了。” 密使交出密信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大掌柜接过纸条,缓缓打开。 上面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惊蛰已至,春雷当鸣。” 掌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眼中燃起一团压抑了许久的火焰。 他喃喃自语:“等了五年……终于到了。” 当天下午。 京城最大的瓦舍“百乐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镇北王单骑破敌”的段子,台下喝彩声一片。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忽然话锋一转。 “各位看官,说起咱们镇北王爷,那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可你们知道吗?英雄,也难免有憾事啊。” 众人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 “先生快说,有何憾事?” 先生摇头晃脑,故作神秘:“二十年前,王妃娘娘生产,据闻当时凶险万分,京城里最好的几个产婆都被请了去。可怪就怪在啊,差不多同一时间,王府里那位如今备受宠爱的徐夫人,也从江南初到京城,还带了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 另一头,高档酒楼“醉仙居”的雅间里,几个绸缎商人正在饮酒。 其中一个商人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你们听说了吗?关于镇北王府的旧事。” “什么旧事?” “就二十年前,王妃生小世子那会儿。我有个远房亲戚当时在太医院当差,他说啊,那段时间,宫里一位给贵人调养身子的杏林圣手,被秘密请出宫,去的方向,好像就是当时安置那位王妃的别院……” 一条条,一桩桩,看似毫无关联的“旧闻”,开始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冒头。 它们被编排成不同的版本,有的香艳,有的离奇,有的故作公允。 但所有的矛头,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一个核心——二十年前,镇北王妃徐氏艰难产子,而另一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婴悄然进入了王府的视野。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脚,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京城发酵。 起初只是坊间闲谈,很快就传到了某些官员府邸的后院,又从后院传到了大人们的书房。 谁都爱听秘闻,尤其是天家贵胄的秘闻。 起先人们还只是当个乐子听,可传的人多了,细节也越来越“真实”,便有人开始犯嘀咕了。 难道……这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还能在镇北王府上演不成? 而这些愈演愈烈的流言,自然也传到了王凯南安插在京城的眼线耳中。 当加急的密报雪片般飞回北境时,一场真正能将天都捅破的巨大风暴,已然成型。 老将军府邸。 王凯南正看着桌案上那份来自京城的密报。 他没有表情。 许久,他抬起手,将那份薄薄的信纸揉成一团,动作缓慢,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来人。”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一名亲卫快步入帐,单膝跪地:“将军!” 王凯南随手将纸团丢进火盆,看着它被猩红的炭火吞噬。 “传我令。” 他站起身,踱到帐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 “京中流言,乃朝中奸佞小人所为,意图动摇我镇北军军心,离间我与王爷师徒之情。凡军中再有议论此事者,一律以动摇军心论处,斩!” 最后一个“斩”字,他声如寒铁,杀气四溢。 亲卫心头一凛,大声应诺:“是!”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王凯南身上那股几乎要将整座帅帐都撑破的怒火。 待亲卫退下,帐内重归死寂。 王凯南脸上的滔天怒焰,如同被冰水浇熄的火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重新走回桌案前,坐下。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怒火,是给外人看的。 是给那些忠心耿耿,却也容易被煽动的将士们看的。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当他看到密报中那些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细节时,他内心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冰冷。 “……徐氏乃江南人士,初到京城时曾水土不服,由本地产婆调理……” “生产时,太医院圣手张千林曾被秘密借调出宫,据闻其擅长安胎保胎,更精通调换之术……” “……小世子出生时体弱,可一日之后,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身体却健康无比……” 这些细节,零零散散,精准地扎在他记忆里最薄弱的地方。 那根在他心里绷了二十年的弦,在看到这些字眼的瞬间,不是被拨动,而是被活生生斩断了。 断裂的声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嗡嗡作响。 他闭上眼,那个自称“林在虎”的男人的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双眼睛,平静,却藏着滔天恨意和无尽的疲惫。 林在虎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此刻都与密报上的内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全是真的! 所谓的政敌阴谋,不过是将早已腐烂的真相,血淋淋地挖出来,呈现在世人面前罢了。 第38章 王凯南出手 京城那帮人,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把可以捅死镇北王府的利刃。 他们以为,只要坐实了“狸猫换太子”的罪名,就能让镇北军内部分崩离析,让镇北王身败名裂。 好算计。 真是好算计啊。 王凯南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想,你们错了。 你们以为这把刀是对准镇北王的,却不知道,这把刀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 而我王凯南,效忠的,从来不是那个坐在王位上的“镇北王”名号,而是那个与我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能让我心甘情愿跪下称臣的男人。 他,林在虎,才是真正的镇北王。 至于现在那个坐在王府里,享受着荣华富贵,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废物……他不配! 那个叫林程延的假世子,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与其等着京城那帮文官用这把刀来捅死我们,不如,我亲自握住刀柄,先捅穿他们的喉咙! 王凯南猛地睁开眼,眼中的犹豫和挣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成钢的决绝。 扶持真正的世子林程乾上位。 铲除那个鸠占鹊巢的林程延。 帮助真正的王爷,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不再迟疑。 “来人!” 他再次扬声。 还是刚才那名亲卫,迅速入帐。 “将军有何吩咐?” 王凯南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把林在虎找来。” “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现在,立刻,马上。” 亲卫心中一动,看着王凯南一脸寒气的样子,亲卫也不废话,低头领命离开了。 他不敢多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要变了。 “属下遵命!” 亲卫领命而去,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房间内,王凯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久久没有移开。 ...... 过了一会,林在虎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师父。” 林在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王凯南没有立刻转身。 林在虎能感觉到,王凯南在思考。 而这个思考的结果,将决定他和程乾的命运。 他相信,师父一定会帮他。 毕竟,前几天他几乎是涕泪横流地将自己的“困境”全盘托出,王凯南虽然当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今天这声传唤,就是转机。 终于,王凯南缓缓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在虎,指了指旁边的木凳。 “坐。” 林在虎依言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等待师长训话的学童。 他看到王凯南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 里面似乎有怜悯,有痛惜,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沉重如山的东西。 王凯南亲自提起桌上的铁壶,倒了两碗粗粝的热茶,推了一碗到林在虎面前。 茶水浑浊,热气蒸腾。 “在虎。” 王凯南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这种动摇军心,有违朝堂法度的事,下不为例。” 林在虎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成了! 师父答应了! “下不为例”?没关系!他只需要这一次!只要这一次能把林程延那个孽障死死按在边关,让他翻不了身,一切就都值得! 他根本没听出王凯南话语里更深层的含义,只当是师父对自己这种阴私手段的不满和警告。 这很正常,师父一生光明磊落,最是瞧不上这些。 林在虎激动得浑身轻颤,他猛地滑下木凳,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多谢师父!师父大恩,在虎没齿难忘!” 他的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王凯南看着他,没有立刻去扶。 他心中暗叹。 傻孩子。 你还以为这只是帮你处理一个不听话的棋子吗? 你还以为这只是为了你的“儿子”林程乾吗? 不。 这是为了你,为了夺回本该属于你的荣誉。 “起来说话。” 王凯南的声音依旧平稳,“把那个林程延的事,原原本本,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要漏。” 他需要从林在虎的口中,亲耳听到所有细节。 这不仅仅是确认情报,更是要通过林在虎的叙述,来评估他此刻的心态、决心,以及……他对自己真实身份的遗忘程度。 “是,师父。” 林在虎站起身,重新坐好。 他以为王凯南是要了解所有细节,好设计出一个万全之策,将林程延彻底困死。 于是,他毫无保留地开始讲述。 “师父,您是知道的。当年程乾出生时,京中暗流涌动,多少人盯着王府世子的位置,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后怕。 “我没办法,王府上下,明里暗里全是眼线。为了保住程乾的命,我只能出此下策。对外宣称世子体弱,暗中将他送出城,交由最信得过的人抚养。” “可王府不能没有世子,那会引来更大的怀疑。于是,我从外面抱回来了林程延。”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给了他二十年的富贵荣华,让他顶着世子的名头,锦衣玉食。他就是我为程乾准备的一个靶子,一具挡箭牌!所有冲着世子来的阴谋诡计,都让他去扛!” 王凯南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碗边缘。 原来如此。 密报上只说了“狸猫换太子”,却未说明其中缘由。 现在听来,这确实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父亲,会做出的疯狂举动。 “这些年,这个计划一直很顺利。” 林在虎继续说,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程乾在外面平安长大,学了一身本事。而林程延这个假货,也算派上了用场。我的原计划是,让程乾回来,是时候让他认祖归宗了。而林程延这颗棋子,也该发挥他最后的作用。” “我让他代替程乾来边关,博取军功。等他功成名就,再找个由头让他‘暴毙’或者‘隐退’,所有功劳,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镇北王世子’这个名头上。到时候,程乾接手这一切,名正言顺,根基稳固!” 第39章 失落的王凯南 王凯南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看着群情激奋的林在虎,心中却是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无力感。 这就是自己曾经倾尽全力培养的镇北王么? 不过想着林在虎现在的经历,王凯南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情,你就不需要再担心了,我会找人帮你处理的,不过,我也就只能帮到这里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就别再找我了。” “还有,这段时间,你在军中记得安分守己,切不可轻举妄动,一旦让陛下那边察觉到我的动作,对你我二人的影响都不好。” 王凯南想了想,还是对着林在虎叮嘱道:“最近多事之秋,我说的话你要切记。” “是!是!弟子明白!” 林在虎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有师父出马,那个孽障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仿佛已经看到林程延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看到自己的亲儿子林程乾风风光光地接手一切,成就无上荣光。 “弟子告退!师父大恩,弟子……” “行了,去吧。” 王凯南挥了挥手,甚至懒得再听他那些感恩戴德的废话。 林在虎激动地再次行了个大礼,这才满面红光,脚步轻快地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王凯南脸上的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失望与悲哀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走到案前,动作迅疾,没有丝毫老态。 研墨,铺纸。 墨锭在砚台里飞速旋转,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在磨砺刀锋。 他提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几乎没有片刻停顿,在两张雪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 第一封信,笔力雄浑,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军令如山的铁血之气。 他写完,仔细折好,装入一个特制的牛皮信封,用火漆封口,重重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 帐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将此信,通过‘鹰眼’急报,八百里加急,务必在明日午时前,亲手交到户部尚书刘寰手中。”王凯南的声音冷得掉渣,“记住,是亲手。” “遵命!” 黑影接过信,没有一句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鹰眼,是王凯南当年亲手建立的最机密的军中情报线路,独立于所有官方驿站之外,只对他一人负责。动用它,只为传递最紧急、最核心的军情。 如今,他用它来给一个文官送信。 做完这一切,王凯南的目光落在了第二张纸上。 他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但笔尖的锋芒却未减分毫。 这一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甚至连称谓和落款都显得极为随意。 “故人之子,蒙冤受屈,明日见分晓。兄若念旧,请观一出好戏。” 他将这张纸条折了又折,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递给另一名心腹。 “送去京城,平阳巷,甲字三号。交给院里那个看门的老头就行。” 心腹领命而去。 王凯南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京城的方向。 夜风凛冽,吹得他须发皆张。 在虎啊在虎,你以为为师是在帮你铲除棋子? 你错了。 为师,是在帮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赎罪。 也是在帮那个孩子,拿回本就该属于他的一切。 …… 与此同时。 京城周边一座僻静的院落里,林程延正坐在石桌前,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惊蛰”。 刀身狭长,寒光凛冽,映出他那张年轻却古井无波的脸。 他已经在京中滞留了六日。 户部、兵部、工部,他派去的人每天都去催,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清点”、“即将备齐”、“世子稍安勿毋躁”。 典型的官僚做派。 也是林在虎最乐意见到的拖延。 距离皇帝给出的七日之期,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他几乎可以肯定,明天,所有他申请的粮草、军械、冬衣、药材,会像一场算计好的暴雨,在最后一刻,一股脑地倾泻到他的头上。 堆积如山的物资,散乱无章的交接,数量和名录的核对…… 任何一个环节,都足以将出发时间拖延到期限之后。 只要他晚出发一个时辰,御史的弹劾奏章就会雪片般飞向龙椅。 延误军机,贻误战机。 好一顶大帽子。 到时候,他那个好“父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皇帝请罪,说“世子”年轻不堪大用,再顺水推舟地把自己那个亲儿子推出来。 算盘打得真响。 “将军,”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走了过来,是跟随他从边关回来的亲兵校尉,裴仲,“都准备好了。三百个兄弟,已经换上便服,在城外几处预定的货栈里候着了。只要东西一到,我们立刻就能分头发车。” “嗯。”林程延头也不抬,擦拭刀身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只是……世子,”老周有些担忧,“户部和兵部那帮孙子,肯定会故意把东西堆在一起,让我们没法快速清点装车。万一他们再在账目上动点手脚……” “他们会的。” 林程延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石桌上摊开的一张京城舆图上。 舆图上,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点,有仓库,有车马行,有粮店,还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路。 “林在虎想看的,是我手忙脚乱,疲于奔命的样子。” 林程延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户部官仓”的位置。 “他以为,这是一场他必胜的围猎。”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拖延’二字上。”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他忘了,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是会转换的。” 老周看着自家世子那双深邃的眼睛,心中的不安莫名消散了许多。 他总觉得,世子从边关回来这一趟,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世子虽然也勇猛,但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而现在,他更像是一片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传令下去,”林程延站起身,将“惊蛰”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明天,所有人按计划行事。” “他给我的,我不仅要全数接下,还要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效率。”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 第40章 户部的手段 他要让整个京城,都看清楚,他林程延,根本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任何势力! 天光大亮。 今天是大军出征前的最后一日。 城西大营外,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户部、兵部、工部的官吏们像一群打了胜仗的公鸡,昂首挺胸,脸上挂着惺惺作态的忙碌,一辆辆大车在他们的指挥下,将物资倾倒在大营中央的空地上,动作粗暴,毫无章法。 粮食口袋破了,金黄的粟米混着泥土洒了一地。 一捆捆崭新的羽箭,被随意扔在几箱受潮的药材上。 厚重的冬衣棉甲,和冰冷的铁质盾牌、生锈的马掌胡乱堆叠,形成一座座色彩斑驳、形状怪异的小山。 场面混乱不堪,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人群中,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 他是张德,镇北王林在虎在户部安插的眼线,此刻他的心情无比舒畅。 “妙啊,实在是妙。” 他心中暗自赞叹。 这等烂摊子,神仙来了也别想在午时前理清。 清点?核对? 光是把东西分门别类,就得花上一整天! 张德的视线,死死锁定在营门口那个即将出现的年轻身影上。 他在等,等着看那位名义上的“世子”,那位从北境抢走真正世子功劳的冒牌货,是如何惊慌失措,如何暴跳如雷,如何一步步掉进王爷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只要他敢发火,就是对朝廷命官不敬。 只要他敢拖延,就是延误军机。 在张德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个死局。 他摸了摸自己袖袍中的笔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林程延,准备等会将自己看见的全部都记录下来。 “诸位久等了。” 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张德顿时眼前一亮。 来了! 林程延没有骑马,就这么缓缓走来,步伐苍劲有力。 户部侍郎吕达衮笑眯眯的挺着大肚子迎了上来,将手上的一本脏兮兮的,字迹潦草的账本递了过去。 “林将军,您可算来了,下官可是好等啊。这可是尚书大人特意吩咐过的,务必要让我等于今日之前将这些全部都整理好给林将军送过来。” “这要是延误了战机,下官万死啊。” “只不过,由于时间太赶了,尽管我们户部已经全力在清点了,可还是有些杂乱,希望将军不要见怪,这样,将军差人简单对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个字,下官也好回去复命。”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我们尽力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的无赖劲儿。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附和,眼神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神采。 张德的呼吸都屏住了,来了,好戏开场了! 他等着林程延接过账册,然后脸色铁青地发现账目与实物根本对不上,陷入无能狂怒的境地。 然而,林程延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预设都落了空。 他没有接账册。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堆积如山的物资一眼。 他的视线越过户部侍郎油腻的脸,淡淡开口:“笔墨。” 侍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笔砚。 林程延接过笔,甚至没找桌子,就那么悬腕,在那本错漏百出的账册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力透纸背。 他将账册随手扔回侍郎怀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嘈杂的营地: “军情紧急,时不我待。” “本世子相信朝廷,相信诸位大人。数目,就不必点了。” 什么? 整个大营,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户部侍郎抱着那本签好字的账册,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烙铁,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不点了? 这怎么可能?这里面有多少猫腻,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这小子是傻了还是疯了?万一路上发现短缺,这可是他自己画押认下的! 张德更是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剧本不对! 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他应该暴怒,应该争辩,应该陷入手忙脚乱的清点地狱才对! 信任朝廷? 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就在所有人脑子还没转过弯的时候,林程延举起右手,猛地拍了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 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地动山摇! “轰隆隆——” 大营的四面八方,突然涌入无数的人流和车辆。 裴仲一马当先,他身后跟着的,是数百名换上了短褐便衣的亲兵,他们眼神锐利,动作迅猛,完全没有普通民夫的散漫。紧随其后的,是上百辆早已等候多时的空板车和无数精壮的脚夫。 这支庞大的队伍如潮水般涌入大营,却没有丝毫混乱。 他们没有去理会那些目瞪口呆的官员,甚至没有去翻看任何物资。 “甲区,东三堆,上车!” “乙区,南一堆,药材优先!” “丙区,所有带轮子的,直接拉走!” 裴仲和几个校尉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他们的指令简短而明确。 数百名士兵和脚夫立刻分成十几股,扑向不同的物资堆。他们根本不进行分类清点,而是像切豆腐一样,将一座座小山粗暴地“分块”。 这一堆,归甲队。 那一堆,归乙队。 不管里面是粮是草,是铁是药,直接用最快的速度搬上对应的车辆。 装车,捆绳,拉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暴力美感。 那些户部官员们引以为傲的“混乱”,在林程延更加不讲道理的“整体打包”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张德的嘴巴越张越大,他终于明白了。 林程延……他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清点! 他要把这个巨大的“麻烦”整个搬走! 他用签收文书这一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白纸黑字,你自己承认物资齐全,我们可没逼你。 然后,他用这雷霆万钧的手段,把“清点”这个最耗时的环节,直接从流程里剔除了! 至于账目不对?物资短缺? 那是之后的事!只要他准时出发,延误军机的罪名就永远扣不到他头上! 好狠!好一招釜底抽薪! 第41章 林程延的反击 张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这不是鲁莽,这是绝对的自信和周密的计算! 京城,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 凭栏处,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将城西大营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身旁的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就是王凯南,曾经的大将军,也是林在虎的授业恩师。 他看着那支效率惊人的队伍,看着那些车辆如百川归海般驶出大营,又如天女散花般分头奔向城郊各处,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分而化之,化整为零……” 王凯南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先以雷霆之势破局,再用化整为零之法解题。他不是要在大营里清点,他是要在整个京城的郊外,同时开始清点!” “好小子,好一个林程延。” 他端起茶杯,将冷茶一饮而尽。 “在虎啊在虎,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可比你这头猛虎,更加的知道思考啊。” 户部尚书府,书房。 檀香袅袅,刘寰正慢条斯理地用铜镊拨弄着香炉里的银霜炭。 门被猛地撞开,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人影。 “尚书大人!尚书大人!不好了!” 张德涕泪横流,官帽歪在一边,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刘寰眉头微蹙的看向张德,将铜镊轻轻放回原处,动作不见一丝慌乱。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没了!大人,全没了!城西大营……空了!” 他语无伦次,将林程延如何用一纸文书堵死后路,又如何用雷霆手段将堆积如山的物资强行搬空的过程,颠三倒四地吼了出来。 刘寰的脸色,随着张德的叙述,一点点阴沉下来。 他拨弄香灰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打包……搬走?” 刘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以为自己给林程延出的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却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打算算题,直接把写着题目的桌子都给掀了! 什么账目混乱,什么物资缺损,在“我已全部签收”这份文书面前,都成了笑话。 后续追责? 林程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物资是在离开大营后,在户部监管交接的过程中丢失的! 至于证据? 那份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清点图册,就是林程延为他准备的绞索! “蠢货!” 刘寰猛地将桌上的端砚扫落在地,上好的砚台碎成数块,墨汁溅了张德一脸。 “一群废物!” 张德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寰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他输了,输得干净利落。 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所谓“假世子”,用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既然如此,这件事情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就都交给林在虎就行了。” 这里地处偏僻,巨大的窑洞成了天然的仓库和掩体。 上百辆大车在窑场空地上进进出出,却被高大的围墙和茂密的树林遮挡得严严实实。 林程延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身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记着京郊的各个区域。 “禀将军,城南农庄点验完成,粮草共计八千石,账面缺额一千二百石。药材三百箱,其中三十箱已腐坏,五十箱被调换为劣质品。” “西山货栈点验完成,铁器五千件,其中长矛短少三百,箭簇被换成无头铁杆,账面亏空触目惊心!” “东郊渡口……” 一个个负责人在裴仲的带领下,轮流上前汇报,将一份份刚刚绘制好的图册放在林程延面前的桌案上。 每一份图册,都代表着户部和某些人贪婪的罪证。 林程延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杀意最盛时的模样。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 “裴仲。” “末将在!” “把所有腐坏、调换、短缺的物资,全部单独封存,拓印,做成最详尽的卷宗。一式三份。” “是!” “另外,” 林程延的目光转向一名不起眼的黑衣斥候,“户部和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斥候躬身道:“回世子,张德已入尚书府,前后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数名官员从尚书府奔出,直奔都察院和京营方向。镇北王府刚刚也收到了消息,据说……王爷摔了他最爱的紫砂茶壶。” 林程延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要来了吗? 他等的就是这个。 镇北王府。 “砰!” 名贵的钧瓷花瓶在地上炸开,碎片四溅。 林在虎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素来威严的面孔,此刻因愤怒而扭曲。 “反了!真是反了!” 他咆哮着,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 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在他面前向来隐忍顺从的“儿子”,怎么敢用这种方式来对抗他! 他不是给了他机会吗? 只要他乖乖把军功让出来,安安分分当个富贵闲人,他可以保他一世无忧。 可他偏要选一条死路! 站在一旁的林程乾,脸色同样铁青。 他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恐惧。 一直以来,他都看不起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可偏偏是这个假货,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又用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破了父亲和他布下的死局。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父亲!” 林程乾咬牙切齿道,“不能再让他这么下去了!他这就是在打我们王府的脸!必须马上派人抓住他,把他押回来!” 林在虎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亲生儿子。 自己前天才将这小子从天牢里面运作出来,为了让林程乾出来,林在虎可没少花力气。 那眼神,竟让林程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抓住他?然后呢?”林在虎的声音沙哑,“让他把我们试图侵吞军功、勾结户部构陷他的事情,公之于众吗?” 第42章 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么? 林在虎粗壮的喘息声逐渐平复,他就这么看着林程乾,第一次觉得自己扶错了人。 就目前来看,林程延和林程乾相比起来的话,林程乾要逊色林程延太多太多了。 如果真的将林程乾给扶到镇北王的位置上,这货究竟能不能顶起来镇北王府的大旗。 本来,林在虎是坚信的。 可现在,由于林程乾接二连三的智计,林在虎也有些拿不准了。 “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浆糊么?” 林程乾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在虎会突然骂他。 “父亲,可是如果不快点......” “快点什么?” 林在虎直接打断林程乾,“快点去将林程延给抓回来么?然后让整个京城的人看看,是谁在京城说了算?我镇北王府在京城就是并肩王了?” 听着林在虎的话,林程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惨白,一脑袋冷汗落了下来。 看着林程乾的样子,林在虎也懒得去理会。 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既然掀了桌子,就不能稳扎稳打的来了,万一那边林程延再获得一个军功什么的,到时候他们都不好翻身了。 “备车,我要去一趟户部尚书府。” 林在虎说道。 上一次去刘寰府上,他可是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啊。 这一次有着王凯南老将军开口,就算是刘寰,也得给他点面子。 几乎在林在虎出门的同时,一道密信,从镇北王府发出,去往京营第三卫指挥使钱彪住处。 他曾经在镇北军中效力,算是林在虎一手提拔上来的旧部。 王府的信使只带去了一块不起眼的虎头令牌和一句话:“封锁城郊所有仓储,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夜色如墨,杀机在无声中蔓延。 林在虎相信,只要京营的兵一动,将林程延的人马围住,形成武力对峙的局面,那他弹劾的奏章就不是诬告,而是铁证。 京郊,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内,灯火通明。 林程延面前的沙盘旁,又多了一幅更为详尽的京城防务图。 一名黑衣斥候刚刚汇报完毕,悄无声息退入阴影之中。 户部尚书、兵部侍郎、左都御史……一个个名字,一条条路线,在他脑中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那张网的中心,正是他自己。 “果然是这一招。” 林程延低语,指尖在沙盘上京营的位置轻轻一点。 恶人先告状,再制造既成事实,逼迫官家下旨。 很老套,但很有效。 可惜,他从没想过要按牌理出牌。 “裴仲。” “末将在!”裴仲上前一步,身形笔挺。 林程延将桌案上整理好的一份卷宗推了过去。那卷宗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盖着他的私印。 “拿着它,避开所有官道和耳目,去城西的清风茶楼。”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找到一个姓王的老茶博士,把这个交给他。记住,无论谁问,你都不认识我,只是个收钱办事的信使。” 裴仲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郑重地将卷宗塞入怀中,紧紧贴着胸口。 “将军放心,除非我死,否则卷宗必到!”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林程延目送他离开,目光转向了另一名传令兵。 他要送去的,不是别人,正是致仕多年的前征南大将军,王凯南。 那位老人,是看着林在虎从一个毛头小子成长为镇北王的师傅,林在虎敬他如父,却不知,那位老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公道。 这是他的一步险棋。 他赌的是,在昔日的情分和朗朗乾坤之间,那位老人会选择后者。 “传我将令!” 林程延的声音陡然拔高,杀气四溢。 “所有部队,即刻开拔!以保护军资、防止宵小侵吞为名,在各处仓储、渡口、货栈外围,设立三道防线!” “竖起我的帅旗!火把全部点亮,将方圆十里照如白昼!” “告诉所有弟兄,我们是奉旨押运军资回京的功臣,任何人胆敢冲击防线,意图抢掠军功物资,皆可视为叛逆,先斩后奏!”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寂静的京郊,今天晚上却显得格外的热闹。 一对对士兵出现,迅速的在各个仓库周围开始布防,长矛如林,摆出一副坚守的样子。 林在虎想的从来都是在自己这群人之中,就把整件事情给解决开来。 因为他不占理,如果影响大了的话,惹的上面那位不痛快了,保不齐那位会不会直接下场来跟他讲一讲道理。 如果讲道理的话,那他们肯定是讲不过的。 林程延正是看破了林在虎的这个想法。 所以现在才尽可能的将事情闹大,因为他占理,只要事情一闹大,等到掺和进来的人多了,到时候,有的人就算是想要偏向林在虎也不行了。 法不责众,有时候也可以反着来看。 镇北王府的书房。 当林在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气愤无比。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在虎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可林在虎也仿佛没知觉一样,只是等着眼珠子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探子。 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跪在地上的探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 “回……回王爷,林……林将军他……他把所有火把都点亮了,帅旗也竖起来了,说是奉旨护送军资,任何人敢靠近,都按叛逆论处,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林在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好一个先斩后奏!好一个我的好儿子!” 他原以为这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暗中布下罗网,只需轻轻一收,就能将林程延这个碍眼的假世子连同他那一身刺眼的军功一起碾碎。 可现在,老鼠非但没进笼子,反而一爪子掀了棋盘。 公开对峙? 把事情摆在全京城面前? 他这是要干什么?他怎么敢! 这不只是抗命,这是在用最激烈的方式,抽他这个镇北王的脸! 第43章 那就闹大好了 林在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片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如同他此刻烦乱的心绪。 他感觉自己像个脱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架在舞台中央,而林程延,就是那个拉开大幕的人。 他每一步棋,都落在了对方的算计里。 不,是那个逆子根本就没想过要按棋盘上的规矩来! 就在他心头怒火与惊疑交织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 户部尚书刘寰第一个冲了进来,官帽都有些歪了,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汗水。 紧随其后的是兵部侍郎李嵩和左都御史赵铭,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神惶恐,哪还有半点朝堂大员的威仪。 “王爷!出大事了!” 刘寰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林程延疯了!他把军营搞得跟要打仗一样,现在五城兵马司都不敢靠近!” “是啊王爷!” 李嵩也急忙附和,“他一口咬定自己是护送军资的功臣,我们的人要是强冲,就坐实了抢掠军功的罪名!这要是被捅到官家面前,我们……我们都要完蛋啊!” 左都御史赵铭更是面如死灰。 “王爷,天一亮,御史台那帮闻着腥味就不要命的言官,肯定会蜂拥而上!到时候,我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掉!” 他们七嘴八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书房里蔓延。 林在虎听着这些废话,心中的怒火被一股寒意取代。 一群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总算镇住了这群乱了方寸的盟友。 “慌什么!” 他低吼道,眼中凶光毕露,“天还没塌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 事情到了这一步,退缩就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更大的雷霆之势,将林程延彻底摁死! 让他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 京城西,一条不起眼的陋巷。 裴仲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的阴影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水沟的腐臭和劣质酒曲的酸味。 不远处,一队巡夜的兵丁手持火把走过,甲胄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裴仲立刻缩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凹陷处,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份卷宗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揣着将军和数万兄弟的性命。 他不敢走官道,不能走任何宽敞的街道。 林在虎的势力在京中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他的眼线。 终于,在绕了无数个圈子后,一座挂着“清风茶楼”幌子的二层小楼出现在巷子尽头。 茶楼早已打烊,黑漆漆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裴仲没有走前门,而是绕到后院,按照林程延的吩咐,在斑驳的后门上,用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了五下。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开了一道缝。 裴仲闪身而入。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老者,正悠闲地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照亮了他满头的银发和脸上的沟壑。 他看上去就像个最普通的邻家老头,可裴仲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渊停岳峙的气势。 那是尸山血海里泡出来,又被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裴仲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裴仲。” 他没有说自己是谁的末将,只是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卷宗,双手奉上。 “奉主人之命,将此物亲呈老将军。” 王凯南没有立刻去接,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先是在裴仲身上打量了一圈。 从他紧绷的肌肉,到他靴子上的泥土,再到他眼中尚未散去的警惕。 “是个好兵。” 他淡淡说了一句,这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了卷宗。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封口处那个熟悉的私印时,他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那股悠闲自得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裴仲都感到心悸的威严。 他撕开油布,抽出里面的卷宗,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裴仲跪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卷宗里写了什么,但他能看到,王凯南的脸色,正由凝重变为铁青,握着纸页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终于,王凯南看完了最后一张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月影西斜,夜风渐冷。 裴仲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难道……老将军不愿出手? 他与王爷毕竟有师徒之情…… 就在裴仲几乎要绝望时,王凯南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挣扎与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断,像出鞘的利剑。 他将卷宗小心地收好,放在石桌上,然后站起身。 “这件事情,老夫早已知晓,在虎是我的徒弟,他不能绝后!” 他看着裴仲,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你回去告诉你的主人。” “这件事情,还希望他卖老夫一个面子。” 裴仲走出征南将军府的时候,心情很沉重。 看来就连王老将军也不愿意站在自家将军这一边。 京郊外,林程延的住处。 裴仲踏入这里时,带进了一身寒气。 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里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挫败。 “将军,末将无能。” 灯火下,林程延正在用一块软布,不疾不徐地擦拭着一柄短刃。刃身寒光凛冽,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抬眼。 “说。” 一个字,清冷,干脆。 裴仲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任何情绪外露,将在王凯南那里的见闻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老将军说,‘在虎是我的徒弟,他不能绝后’。” 说完,裴仲将头埋得更低。 第44章 王凯南的态度 “将军,王老将军他……怕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保镇北王了。” 他等待着,等待着林程延的怒火,或是失望的叹息。 然而,等来的却是一片寂静。 只有短刃入鞘时,那一声轻微而悦耳的“咔哒”声。 裴仲忍不住,悄悄抬起眼角。 林程延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缝隙。 夜风灌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深邃的笑意。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自得,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好事。” 林程延吐出两个字。 裴仲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好事? 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老将军明确表态站队敌人,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消息吗? 林程延回过身,终于正眼看向他这位心腹。 “裴仲,你以为,我去请王老将军,是去搬救兵的?” 裴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回答。难道不是吗? “不。” 林程延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愉悦,“我是去递刀子的。” “一把递给王老将军,让他用来管教不肖之徒的刀。” “另一把,是递给林在虎,让他用来抹自己脖子的刀。” 裴仲听得云里雾里,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林程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 “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什么都不用做。” “派人盯紧镇北王府,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我。尤其是……王爷何时出门,去了何处。”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鱼儿已经看见了饵,就等他什么时候狠狠咬钩了。” “去吧,好好休息。” 裴仲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递刀子”,他还是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将军的谋划,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书房内,林程延重新坐回案前。 他摊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沾了沾墨。 落笔写的,却不是什么计划,而是一个名字。 林程乾。 他那位素未谋面,却即将享用他一切战功的,真正的“世子”。 “快了。” 他轻声自语,“很快,就该轮到你了。” …… 送走裴仲后,王凯南在石桌前枯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夜更深了,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桌上的卷宗,仿佛烙铁一般烫手。 每一页纸上记录的,都是林在虎这些年来的贪婪、跋扈与不法之事。侵占军田,克扣粮饷,甚至……勾结外敌,出卖军情以换取私利。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王凯南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脸憨厚,将他每一句教诲都奉为圭臬的年轻小子。 “在虎……你糊涂啊!” 一声长叹,充满了痛心与失望。 但他眼中的挣扎,已经彻底被一种军人特有的决断所取代。 妇人之仁,只会害了更多人,也会将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霍然起身,走到院角一间小屋前,叩响了房门。 “老方。” 门立刻开了,一个同样满头白发,但身形精悍如豹的老者躬身而出。 “将军。” “笔墨。” 王凯南只说了两个字。 片刻后,一张写着寥寥数语的信笺被装入信封。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一枚陈旧却杀气毕露的私印。 “即刻送去镇北王府。” 王凯南将信递给老方,声音冷硬如铁,“亲手交到林在虎手上。” “是!” 老方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凯南重新回到石桌旁坐下,亲手为自己沏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他的眼神却比冰还要冷。 今夜,他不是慈祥的恩师。 他是手持军法,清理门户的——征南大将军,王凯南! …… 镇北王府,灯火通明。 就在这时,管家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哦?林程延的人,去了王老将军府邸?” 林在虎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那个孽障,还真是不死心啊。”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脸上满是轻蔑,“告状告到我恩师那里去了?他以为恩师是谁?是街边能被他三言两语就糊弄的糟老头子?”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 王凯南是什么人? 那是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看待的授业恩师! 那个孽障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凭什么跟自己比? 简直是自取其辱! 正当他准备派人去看看后续笑话时,一名亲卫捧着一个信封,快步走了进来。 “王爷,府外有一老者,自称将军故人,让属下务必将此信亲手交予您。” 林在虎皱了皱眉,接了过来。 当他看到信封上那枚熟悉的印章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恩师的私印!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速来见我。” 林在虎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 他立刻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肯定是那个孽障告状,惹得恩师大怒! 现在传唤自己过去,必定是要为自己主持公道,狠狠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哈哈哈哈!” 林在虎忍不住放声大笑,胸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亲自把刀递到了恩师手上,这下,我看他还有什么翻身的余地!” 他眼中暴戾与快意交织。 本来他还不确定恩师会不会这么快出手,可现在既然林程延都找上门了,那么以恩师的性格,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照林在虎来看,这个林程延实在是自己找死。 “来人,更衣!” 林在虎站起身来,大声的说道,“本王要去拜见恩师。” 如今陛下对林在虎的监管也松懈了许多,镇北王府当时并没有被抄家,大部分奴婢只是怕殃及池鱼,这才趁着没人管跑了出去。 现如今林在虎还在,很容易就能恢复镇北王府的荣光。 这一次,林在虎要亲自去面见王凯南恩师,有着王凯南出手,就算是林程延有三头六臂,也根本不在话下。 殊不知,这一次的背后,还有如今大乾军功最高的那位,秦渊的掺和。 新老牌贵族碰撞在一起,这一次,究竟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第45章 下定决心 征南大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林在虎甚至没有等待下人放置马凳,便一步从车辕上跃下。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崭新的王袍,嘴角挂着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府内还是老样子,假山,流水,青石小径。 一切都和他年轻时来求学一模一样,就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都未曾改变。 他看见了。 恩师王凯南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旁,背影挺拔如松,一如当年在军帐中为他讲解兵法。 林在虎心中一阵激荡,快步上前,在距离石桌三步远处,猛地跪倒在地。 “不孝徒儿林在虎,拜见恩师!” 声音洪亮,充满了孺慕之情,仿佛他还是那个一心向学的热血青年。 王凯南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在虎心中一定,看来恩师是要先抑后扬,先敲打自己几句,再为自己出头。这是恩师惯用的手法了! 他恭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等待着恩师的雷霆之怒降临在那个孽障头上。 “林程延去过你府上了。” 王凯南开口,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是!那个小畜生,竟敢状告到恩师您这里来,简直不知死活!”林在虎立刻接话,语气中充满了愤恨与鄙夷。 王凯南终于转过身,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林在虎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我问你,” 王凯南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准备,将林程延怎么办?” 来了! 林在虎精神大振,这正是他想要的! 恩师在考校自己的决心! 他毫不犹豫,眼中杀机毕露,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恩师,此子狼子野心,留不得!” “我已给了他机会,让他安安分分做个富家翁,可他偏要与我作对,甚至妄图染指不属于他的东西!” “为了镇北王府的安宁,为了程乾的将来,他,必须死!”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脸上的肌肉因为狠戾而微微抽动。 他抬眼看向王凯南,期待着恩师赞许的点头。 然而,王凯南只是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平静的眼神,让林在虎心中的得意慢慢冷却,一丝不安悄然滋生。 就在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时候,王凯南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充满了疲惫与失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 王凯南摆了摆手,“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也拦不住你。”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你如今被陛下盯着,行事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林在虎一愣,随即狂喜! 原来如此!恩师不是不赞同,而是担心自己手段不够,会留下后患! 恩师还是向着我的! “请恩师指点!”他再次拜倒。 王凯南移开目光,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是皇城的方向。 “我有个旧部,叫陈庆英。当年在我手下做过先锋,是个狠角色。” “如今,他是太子太傅,专责教导太子武艺。” “此人手黑,心也黑,在京中盘踞多年,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都敢接。你去找他,他应该有办法帮你把手尾处理干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太子太傅! 林在虎的心脏狠狠地跳动起来! 这可不只是一把刀,这简直是一道护身符! 有太子太傅出手,谁敢查?谁能查? “谢恩师指点迷津!徒儿……徒儿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林在虎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与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与快意,再也看不到半分先前的忐忑。 他匆匆告退,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林程延身首异处的下场。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王凯南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寒。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冷入心脾。 陈庆英? 那确实是他的旧部。 但也更是当今陛下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了他二十年的——影子。 一个忠于皇室,胜过一切的,最锋利的鹰犬。 让林在虎去找他…… 呵。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内。 新晋大将军秦渊,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刀“断山”。 刀身映出他冷峻的面庞。 一名亲信快步走入,低声汇报。 “将军,镇北王林在虎,刚刚从王老将军府邸出来,行色匆匆,看方向,是往陈太傅府上去了。” 秦渊擦刀的动作停下。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刀脊上轻轻敲击,发出极富韵律的“嗒、嗒”声。 林程延。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连带着北疆那三年的风雪与硝烟。 那小子,话不多,但做事又稳又狠,是块天生的好料。 在黑风口,被三千敌骑包围,所有人都以为死定了,是那小子带着三百残兵,硬生生凿穿了敌阵,把他们这群主力给救了出来。 事后,他身上插着三支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说:“将军,幸不辱命。” 这样的人,就因为一个狗屁的“假世子”身份,就要被他那个蠢货爹给弄死? 开什么玩笑。 我秦渊在北疆带出来的兵,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随便捏死的。 就算他不是镇北王世子,凭他的本事,将来封侯拜将,也只是时间问题。 “林在虎去找陈庆英……” 秦渊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王老将军,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是炉火纯青。 只可惜,这盘棋,不是只有你们两个老家伙在下。 “来人。” “在!” “备我的大将军仪仗。”秦渊将“断山”归鞘,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去东宫。我要见太子殿下。” 太傅府。 檀香袅袅,沁人心脾。 林在虎将一只沉甸甸的梨木箱子推到桌案中央,亲自打开。 霎时间,满室金光,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第46章 林在虎和太傅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林在虎脸上堆着谦卑的笑,语气却藏不住那份志在必得的火热,“还请太傅大人,帮我处理一个……逆子。” 端坐于主位之上的陈庆英,一身素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 他仿佛没看见那满箱的黄金,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小泥炉,为林在虎续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镇北王,莫急。”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林在虎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喝茶。” 林在虎连忙端起茶杯,热茶入口,却没能温暖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陈庆英终于将目光投向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雇主,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令郎之事,我略有耳闻。”他淡淡开口,“不过,老夫出手,向来只问缘由,不问价钱。你先说说,他在北疆,具体立了哪些战功?” 嗯? 林在虎心里咯噔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一个将死之人,功劳再大又有何用? 但他不敢违逆,只好耐着性子,将林程延在黑风口、断魂谷等战役中的事迹简略说了一遍。当然,在他的描述里,这些功劳都被淡化成了“侥幸”、“匹夫之勇”。 陈庆英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忤逆之罪,又是从何说起?”他又问,问题愈发尖锐,“他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有当面顶撞于你?” 一连串的追问,让林在虎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陈庆英的态度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 他不像一个即将收钱办事的“刀”,反而像个刑部审案的老吏,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仿佛要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剥得一干二净。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一种强烈的不安,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 难道……王老将军看错了人? …… 与此同时,东宫。 “大将军秦渊,求见太子殿下!” 一声中气十足的通传,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肃穆的宫殿之外。 随之而来的,是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和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 大将军仪仗,全副武装,直抵东宫门前! 正在殿内翻阅兵书的太子李昭,闻声眉峰一蹙。 秦渊此人,向来治军严谨,非十万火急,绝不会如此失仪。 “宣。” 片刻后,身披玄铁重甲的秦渊大步流星而入,甲叶上似乎还残留着北疆的铁锈与风霜。他未及卸甲,便在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殿下!臣有万急之事上奏!” “镇北王林在虎,为扶持亲子,竟欲构陷谋害为国屡立奇功的假世子林程延!此举与屠戮国之栋梁无异!大夏军魂,不可因一家之私而蒙尘!”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太子李昭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挥手斥退了左右内侍,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秦将军,细说。” “林程延,乃臣在北疆最看重的悍将!黑风口一役,若非他率三百死士凿穿敌阵,臣与麾下五千精锐早已尽数殉国!”秦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此栋梁,只因一个‘假世子’的名头,就要被他那狼心狗肺的父亲扼杀在摇篮里!” 他猛地抬头,直视太子。 “殿下!此刻,林在虎那个蠢货,十有八九就在您老师,陈太傅的府上!他想借太傅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杀我大夏最勇猛的将!” “臣恳请殿下,即刻出面,阻止陈太傅!为我大夏,保住这一位未来的不世名将!” 李昭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玉石桌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林程延…… 这个名字,他听过几次,都与赫赫战功联系在一起。 一个能让秦渊这头从不低头的猛虎,不惜冲撞东宫也要力保的人…… 一个被镇北王视为眼中钉,却被大将军誉为“国之栋梁”的棋子…… 一个此刻正处在自己老师“刀锋”之下,随时可能殒命的猎物……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李昭的嘴角,缓缓勾起。这盘棋,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 保下他,就能收获秦渊的人情,更能将一员悍将收归己用。 但,那也意味着要驳了自己老师的面子,还得罪手握重兵的镇北王。 这笔买卖,得好好算算。 …… 京郊,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林程延盘膝而坐,正用一块洁白的鹿皮,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惊蛰”。 刀身狭长,映出他年轻而冷漠的脸。 一名身形如鬼魅的黑衣亲信,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去告诉裴仲,盯死太傅府。” 林程延头也未抬,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要知道,从现在起,谁进了那扇门,谁又出来,待了多久,说了什么。” “是!” “再传信给王嵩他们,城西的马厩多备精料,城南的暗桩全部唤醒。” 他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刀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森冷的寒芒。 “让他们……备好家伙。” “等我的信儿。” 亲信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随即重重叩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林程延将惊蛰缓缓归鞘。 父亲啊父亲。 你以为京城是你的猎场? 你错了。 这里,是我的。 太傅府,书房。 檀香袅袅,映着陈庆英那张沟壑纵横、不怒自威的脸。 他端坐于案前,手边的狼毫笔饱蘸徽墨,只待落于雪白的奏章之上。 对面,镇北王林在虎一身锦袍,脸上却不见丝毫王侯威仪,反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 “太傅!您是殿下的老师,是国之大儒!您最是明辨是非,忠奸善恶逃不过您的法眼!” 林在虎的声音嘶哑,拳头捶在自己的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逆子林程延,早已不是臣的儿子了!他是头喂不熟的狼崽子!” “黑风口一役,他确实有功,可他拥功自傲,在军中结党营私,只知有他林程延,不知有君父!不知有朝廷!”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第47章 太子的意思 “臣多次训诫,他非但不听,反而怀恨在心!如今更是暗中招兵买马,意图不轨!臣……臣身为大夏的王,不能眼看此等祸患滋长啊!” “臣今日前来,是为请罪!请太傅上书殿下,上书陛下!剥其军职,收其兵权!将这祸根,彻底铲除!”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陈庆英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素来瞧不上武人,认为他们不过是些头脑简单、嗜杀成性的莽夫。 如今听林在虎这番“大义灭亲”的陈词,更是印证了他心中对武将拥兵自重的偏见。 一个连生身父亲都不敬不孝之人,岂能忠君爱国? 简直是乱臣贼子的典范! “镇北王,你放心。”陈庆英的声音冷硬如铁,“老夫身为太傅,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等目无君父、动摇国本之徒,老夫绝不容他!” 他提起笔,笔锋锐利,墨汁欲滴。 “老夫这就修书,明日早朝,必在陛下面前,弹劾此獠!” 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纸面的瞬间—— “哐当!”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劲风,卷了进来。 “老师,深夜造访,学生失礼了。” 太子李昭含笑而入,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拜访师长,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径直锁定了林在虎。 紧随其后的,是满身煞气的秦渊。 他一进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死死盯住了林在虎,毫不掩饰其中的怒火与杀意。 “殿下!” “秦将军!” 陈庆英和林在虎看见来者后,两个人的脸上都是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毕竟,太子和秦渊可都是现在朝堂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两个人现在在这个时间节点同时出现,代表的意思可是让人耐人寻味啊。 林在虎看着笑眯眯的太子,心头不知道为什么突兀的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 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太子是不会出宫的。 现在这么晚了,太子出宫,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点,身后还跟着秦渊,总不能,太子是为了那个逆子来的吧? 林在虎的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后,越发觉得有可能,当即心头更加的不安了起来。 “老师不必多礼,你我师徒二人,何须那么多礼仪。” 太子对着陈庆英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林在虎,眼底略过一抹讥讽,“镇北王也在,免礼。” 随后,自顾自的走向陈庆英的书桌,此时的书桌上面,摆着一张白纸和刚研好的墨水。 “老师这是深夜即兴而发?” “呵呵,老了,没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了,只是写个折子罢了。” 陈庆英面对太子,并没有掩藏的意思,毕竟,他也想通过这个机会试探一下太子的意思。 “陈太傅,敢问你可是要写弹劾林程延的折子。” 秦渊见两人说来说去,一直不说正事,忍不住上前开口说道。 陈庆英眼底闪过不悦,“秦渊你放肆!这是太傅府,不是你的将军府,我与太子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 “我放肆?”秦渊怒极反笑,“太傅可知,你这一笔下去,毁掉的是我大夏未来的擎天玉柱!你是在帮着某些居心叵测之辈,自断长城!” 他的目光如刀,剐向一旁脸色发白的林在虎。 林在虎强自镇定:“秦将军,你血口喷人!本王教子无方,大义灭亲,何错之有?” “呸!” 秦渊一口唾沫差点吐他脸上,“你那点龌龊心思,糊弄得了太傅,糊弄不了我!林程延若是有罪,那也是战功赫赫之罪!” 眼看两人就要在书房里吵起来,李昭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陈庆英身边,亲自拿起那支笔,轻轻放回笔架上。 动作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师,林程延之事,孤另有打算。” 他转过身,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林在虎,笑容依旧温煦。 “镇北王爱子心切,孤能理解。不过,程延乃国之良将,他的功过,当由军部裁决,由孤与父皇定夺。就不劳王爷和太傅费心了。” 话音落下,林在虎如坠冰窟。 太子这番话,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旗帜鲜明地保下了林程延! 他不仅没能借刀杀人,反而将自己彻底推到了太子的对立面! 为什么? 太子为什么要保那个孽种? …… 京郊宅院。 夜风更冷了。 裴仲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黑暗,单膝跪地。 “将军,一切如您所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 “镇北王确实去了太傅府,言辞凿凿,构陷主公拥兵自重,请陈太傅上书弹劾。” 林程延擦拭横刀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然后呢?”他淡淡问道。 “之后……太子殿下与大将军秦渊,一同赶到了太傅府。” 裴仲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属下的人隔得远,听不真切。但看情形,太子殿下似乎阻止了陈太傅,大将军……更是当场与镇北王起了冲突。” 林程延擦刀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闪动。 太子李昭…… 他会出手,林程延并不意外。 帝王心术,平衡之道。一个能被秦渊力保,又能被镇北王忌惮的棋子,对太子而言,有足够的价值。 只是……秦渊。 那个在北疆战场上,总嫌弃他杀心太重,却又在每次庆功宴上把最大一碗酒推到他面前的男人。 那个固执地认为,军人的荣耀只能在战场上用鲜血换取,不屑于任何阴谋诡计的猛虎。 前世的自己,被困于京城,孤立无援。 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竟还有这样一个人,在为自己奔走,为自己冲撞。 一股陌生的暖流,在他冰封许久的心底悄然流淌。 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只剩下复仇的火焰。 可此刻,那份来自沙场的,滚烫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情义,却让他的心,软了一瞬。 “秦渊……” 林程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将擦拭得雪亮的“惊蛰”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 很好。 既然这盘棋,有人愿意为我这颗“棋子”下注。 那我,就更不能输了。 第48章 棋子和棋手 夜色里。 林程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棋子? 他自嘲一笑。 也好。 棋子有棋子的用法,棋手有棋手的顾虑。 只要这颗棋子足够锋利,足够重要,就有掀翻棋盘的可能。 “裴仲。”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属下在!”裴仲的身影再次从阴影中浮现,仿佛从未离开。 “去查大将军秦渊的日常起居,尤其是他休沐时的去处。要快,要细,但不要惊动任何人。”林程延吩咐道。 这份情,他必须亲自去还。 秦渊这种人,吃软不吃硬,重情重义。 一封冷冰冰的谢信,远不如当面敬上一碗烈酒来得实在。 更何况,一个愿意在朝堂上为自己冲锋陷阵的猛将,是比任何阴谋诡计都更可靠的盟友。 “遵命!” 裴仲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夜色里。 林程延转过身,回到书案前。 另一份人情,太子的。 这份人情,不能用酒来还,得用价值。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手腕悬空,笔尖饱蘸浓墨。 脑海中,前世北疆战场上一幕幕血战的画面,那些因布防疏漏、粮草不济而倒下的袍泽,那些被蛮族铁骑踏碎的山河,清晰浮现。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覆辙。 他落笔极快,笔锋凌厉,一个个地名、一个个番号、一条条防线部署、一桩桩粮草转运的优化方案,行云流水般倾泻于纸上。 这不是什么见解,这是用尸山血海换来的铁律! 他详细阐述了三处边防重镇的潜在风险,并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性极强的移防与协防策略。甚至,他还点出了两个目前看似忠心耿耿,但在未来半年内会通敌叛国的将领名字,并附上了策反他们的蛮族部落信息。 这封信,是投名状,更是他这颗“棋子”无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他将信纸小心折叠,装入一个特制的蜡封竹管。 “来人。” 门外,一个不起眼的家丁应声而入。 “把这个,送到东街的‘百草堂’,交给掌柜。就说,是取上次那味‘定风草’的。” “是,主公。” 家丁接过竹管,没有多问一句,转身离去。 百草堂,是三皇子在京中一处极其隐秘的联络点,前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 这一次正好送给太子当见面礼。 …… 镇北王府。 “哐当!”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尖锐刺耳,伴随着林在虎暴怒的咆哮。 “废物!一群废物!” 他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指着面前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林程乾,唾沫星子横飞。 “养你这么大,你有什么用?啊?文不成武不就!在军中,你连那个孽种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在京城,你连太子的衣角都摸不着!害得我这张老脸,今天在太傅府丢得一干二净!” 林程乾瑟缩着,脑袋垂得更低,一副被吓破了胆的草包模样。 “父亲息怒……孩儿……孩儿无能……” “无能?你何止是无能!” 林在虎气得发笑,“我让你结交权贵,你整日只知道跟一群纨绔子弟斗鸡走狗!我让你在军中历练,你嫌边关苦寒!现在好了,那个孽种手握重兵,连太子都高看他一眼!你拿什么跟他争?拿你那些斗败的公鸡吗?” 林程乾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父亲,孩儿知错了……孩儿真的知错了……” 林在虎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化作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发泄完最后的怒火,才稍稍平复。 “滚!滚回你的院子去!别在这碍我的眼!” “是,是……孩儿这就滚。” 林程乾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房门那一刻,林程乾脸上的恐惧与懦弱瞬间褪去,仿佛戴上了一张假面具,现在才被揭下。 他缓缓直起腰,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还带着几分惊慌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极不相称的阴冷笑容。 老东西。 就会发火,就会骂人。 这么多年还是只会用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又慢又蠢! 弹劾?借刀杀人? 等你那套把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林程延那个杂种,马上就要重返北疆了。 一旦让他回到军中,那就是龙归大海,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父亲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着空气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道黑影,如同从墙壁的影子里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单膝跪在他身后。 “公子。” 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感情。 林程乾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盯着镜中自己身后那两道模糊的影子。 “父亲失败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子保了林程延。” 两名死士没有任何反应,依旧静静跪着,等待命令。 “我那个好哥哥,不日就要启程,返回北疆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森寒,如同冬日里最锋利的冰棱。 “大军开拔,路上总会有些不太平。比如……遇上几股不开眼的马匪,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 其中一名死士抬起头:“公子,要活的,还是死的?” 林程乾笑了。 “我要他死无全尸。” 他慢慢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两把刀,声音压得极低。 “路上,做得干净点。别留下任何跟王府有关的痕迹。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林程延是死于一场该死的意外。” 城外的风带着荒野的腥气,吹动他们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却吹不散两人身上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 他们是林程乾派出来的杀手,此行只为一个目标——在官道上,将林程延碎尸万段。 而此时林程延的行帐内。 林程延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 他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北疆的军务图卷,神情专注,仿佛即将远行之人,在做最后的交接。 一名老仆端着茶盘,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将军,夜深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林程延头也未抬,嗯了一声,伸手去接茶杯,手肘却“不经意”地碰到了桌案边缘的一卷羊皮地图。 “啪嗒。” 地图滚落在地,恰好摊开在老仆的脚边。 第49章 出征,走朱雀大街 那上面用朱砂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一条通往北疆的官道,沿途的驿站、关隘,甚至连预计每日的落脚点都一应俱全。 老仆的眼神在地图上飞快地扫过,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立刻弯腰,恭敬地将地图捡起,双手奉上。 “将军,您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程延接过地图,随意地卷起,放在一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有劳了,你下去吧。” “是。” 老仆躬身退出,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房门关上的刹那,林程延放下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镜片后的双眼,寒光一闪而过。 张伯,从小就跟在我身边伺候我,曾经林程延还以为张伯是最照顾他的人,毕竟两个人之间没有亲情,也天天相处,基本上和亲人差不多了。 可惜啊可惜,张伯最终还是成了林程乾的狗。 …… 次日,林程延依足了礼数,先是入宫向太子辞行。 东宫之内,熏香袅袅。 太子赐了座,言语间满是关切与期许,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宝马良驹,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程延此去北疆,路途遥远,定要多加保重。孤在京中,静候你的捷报。” “谢太子殿下厚爱,臣,万死不辞。” 林程延俯身叩首,姿态谦恭。 两人心照不宣,对王府内部的暗流涌动,皆是绝口不提。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为臣之道,也是储君的权术。 离开东宫,他又拜会了几个朝中交好的武将,宴饮、叙话,将一个即将远离权力中心、重返苦寒之地的武将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京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在明处。 而暗处,真正的杀机正在悄然布置。 入夜。 京城南门一家不起眼的脚店后院,柴房里。 林程延褪去一身锦袍,换上了最普通的短打劲装。 他面前站着五名汉子,一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他当年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留在京中充当后手的亲信。 “都清楚了?” 林程延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 “清楚!明日午时三刻,车队会从朱雀门出城,沿官道北上。咱们的人会扮作护卫,一路敲锣打鼓,唯恐别人不知。”为首的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保证把戏做足!” “很好。” 林程延展开一张新的地图,上面的路线与白天泄露出去那份截然不同,它绕开了所有官道,穿行于山林与河谷之间,异常隐蔽。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路。”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名为“鹰愁涧”的地方。 “这里,地势险要,是他们动手的最佳地点。我们不动,让他们先动。我要你们在他们动手之后,从两侧高地包抄,封死所有退路。” 林程延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的说道,“记住,我要活得。” “是!” 面前五人轰然应允道。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朱雀门前一支军队正在缓缓移动。 这是林程延的大军。 这一次出征,也是他戴罪的一次出征,如果这一次他还能带回来卓越的军功,那么他就会成为这个大乾最炙手可热的将军。 到了那个时候,镇北王这个只会吃老本的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这段时间,他托秦渊查的消息也有了结果。 二十年前的那一天,他竟然真的不是镇北王府的儿子,当初镇北王四处树敌,为了安稳,这才让下人去抱了自己跟林程乾换了身份。 可自己的生母,就连秦渊也没有查到。 这就意味着,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了,连自己究竟应该姓什么都在不知道。 可悲。 此时的镇北王府,林程乾的府邸内。 一封密信送来。 “午时三刻,朱雀门出,阵仗煊赫,呵呵,这个林程延真是好大的阵仗啊!” 林程乾冷笑出声。 此时他的心中是无比的嫉妒。 毕竟如果林程延的话,现在享受这一切风光的,应该是他才是。 随后将纸条扔到旁边的火炭中,冷声说道: “匹夫之勇,愚不可及。以为摆出这副姿态,就能吓退宵小?还是说,他真以为父亲的安排是让他去北疆建功立业?” 林程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他甚至懒得去想林程延的心思,因为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心神,是件很愚蠢的事。 “鬼蝠。”他淡淡地开口。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波纹荡开,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劲装之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主子。” “人手都到位了?” “三十六名好手,已在鹰愁涧外围集结,只待目标进入。”鬼蝠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很好。” 林程乾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为谁敲响丧钟。“我那位‘好弟弟’,最擅长的就是冲锋陷阵,想必给他准备一个绝佳的战场,他会很喜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我要他死在那里,不留任何痕迹。把他的头颅带回来,用最好的锦盒装上,我要送给父亲,当做他寿辰的贺礼。” “遵命。” 黑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林程乾重新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在画卷的留白处,题下两个字。 “清净。” …… 与此同时,京城西门。 与朱雀门的喧嚣截然相反,这里只有寻常的百姓和往来的商队,在城门官例行公事的盘查下缓缓进出。 一队运送丝绸的马车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赶车的伙计,护卫的趟子手,个个风尘仆仆,神情麻木,是常年奔波在外的老江湖模样。 在其中一辆装满货物的板车上,五个汉子围坐在一起,啃着干硬的烙饼。 林程延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脸上用草木灰抹得又黑又黄,只有那双眼睛,在低垂的帽檐下,依旧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声音。 “头儿,南边闹出的动静不小,听说半个京城的探子都跟过去了。”裴仲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嘴里还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 第50章 屠大龙 林程延微微点头,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喝了一大口水囊里的凉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西南方向的远山。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战场。 他从不指望敌人愚蠢,但他擅长利用敌人的贪婪和自负。 林程乾想让他死,而且想让他死得“理所应当”,死在“悍匪”手里。那么,鹰愁涧这种天造地设的伏击点,林程乾绝对不会错过。 一个太过完美的陷阱,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因为,猎人总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车队顺利出城,沿着官道向西南行进了三十里。 在一个岔路口,商队管事模样的人与李虎交换了一个眼神,车队主力继续前行,而林程延他们所在的这几辆板车,则不着痕迹地拐进了一条荒僻的小路。 车轮压过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行了数里,进入一片密林,李虎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几辆板车停下。 “下车!” 林程延第一个跃下,动作矫健如猿。 其余五人紧随其后,瞬间褪去了方才那副懒散麻木的伪装,一个个眼神锐利,动作迅捷,将车上的武器装备迅速卸下,穿戴在身。 不过眨眼功夫,六个风尘仆仆的伙计,就变成了一支精悍至极的战斗小队。 “路线没错,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鹰愁涧的侧翼。按脚程,鬼蝠那帮人,应该也快到了。”李虎展开一张兽皮地图,沉声道。 林程程延没看地图,他的目光穿过林间的缝隙,观察着山势的走向。 “不,他们已经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他们会比我们更急。林程乾要的是一个结果,鬼蝠不敢让他等太久。”林程延抽出背后的短刃,刀锋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闪过一丝冷芒,“急,就会出错。” 他指着一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陡峭岩壁:“我们从这里上去,动静要轻,像山间的鬼魅,而不是林中的野兽。” “明白!” 六道身影,再无多言,如壁虎般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很快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与岩石之后。 半个时辰后。 鹰愁涧的东侧山脊高处,一块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后,林程延伏下身,举起单筒望远镜,望向下方那条狭长的峡谷。 峡谷两侧,怪石嶙峋,草木枯黄,是绝佳的藏兵之地。 在他的视野里,一些不自然的阴影正在蠕动。 那是伪装起来的伏兵,他们在调整姿势,检查武器,自以为隐蔽得天衣无缝。 足足三十六人,呈一个半月形,将峡谷的必经之路彻底封死。 只等那支“浩浩荡荡”的车队,钻进这个死亡口袋。 林程延的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很好,都到齐了。 一条狗,带着三十五条豺狼,正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根本不会出现的猎物。 而真正的猎人,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李虎等人,做出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封喉。 裴仲眼底血光一闪,重重点头。 无需多言,常年浴血搏杀的默契,让命令在眼神交汇间便已传递。 他向左侧两名队员打了个手势,三人如狸猫般弓下身子,另一侧两人也同时行动,分作两翼,瞬间没入山脊的阴影之中。 他们的动作轻得不可思议,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竟没发出一点声响。 风,是他们最好的掩护。 峡谷中的风声呼啸,盖过了一切细微的动静。 东侧山坡,一名匪哨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块岩石后,眼睛死死盯着空荡荡的谷道,嘴里叼着一根草根,不时咒骂两句这该死的鬼天气。 他完全没察觉到,一道黑影已经从他头顶的岩缝中滑下,像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贴近。 匪哨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似乎有片叶子落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噗! 一声极轻微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视野里的世界急速翻转,最后定格在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上。 鲜血从喉管喷涌而出,却被一只早有准备的大手死死捂住,只发出沉闷的“咕咕”声。 尸体被缓缓放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峡谷两侧,数个藏匿于暗处的弓箭手和哨兵,都在无知无觉中断绝了生机。 有的人刚察觉到异样,还没来得及发出警示,一枝涂抹着墨绿色毒液的弩箭,便已精准地钉入他的眼眶。 剧毒瞬间麻痹了神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死亡,在寂静中高效蔓延。 林程延依旧伏在原地,单筒望远镜中的景象,清晰地映出下方匪帮的焦躁。 有人在挪动僵硬的身体,有人在低声交谈,他们的头领,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正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们是狼群,却不知道猎人已经站在了狼穴之上。 时机已到。 林程延收起望远镜,抬起右手,在空中干脆利落地向下一劈。 信号! 峡谷中,独眼龙匪首鬼蝠,终于不耐烦了。 “他娘的!林公子是不是消息有误?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再等半柱香,要是那小子再不来,我们就撤!” “老大,会不会是消息有误?”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匪徒凑上来问。 “不可能!” 鬼蝠独眼中凶光毕露,“林程乾那小子亲口保证的,万无一失!干完这一票,我们就能去南边潇洒快活了!” 他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从阵型侧翼炸响。 那声音,仿佛被扼住了喉咙的公鸡,尖锐而短促。 “怎么回事?” 鬼蝠猛地回头。 回答他的,是更多的惨叫,以及利刃入肉的闷响。 六道黑影如同从地狱冲出的修罗,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自以为绝对安全的背后和侧翼杀了出来! 这些匪徒的埋伏阵型,是完美的正面防御,背部和两翼却空门大开,脆弱得像一张纸。 “敌袭!在后面!”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引爆。 匪徒们乱作一团,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迎敌,可狭窄的地形和混乱的人群,让他们互相冲撞,阵型瞬间崩溃。 前一秒还自诩为猎人的豺狼,下一秒就成了被堵在笼子里的羔羊,只能在绝望中被屠戮。 第51章 冲进去,杀 李虎等人如同狼入羊群一般,冲进去就是一个字,杀。 至于林程延,则就这么站在周围没有动,不过虽然没有动,可一双眼睛确实死死盯着面前的鬼蝠。 他这一次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确保这些人全部死绝。 鬼蝠显然也是注意到了林程延的目光,杀气纯粹。 一抬头,一双眼睛正好跟林程延的对上,这一刻,鬼蝠吓得亡魂皆冒。 在他的视线中,一道身影宛若鬼魅一般,就这么踩着匪徒们的头颅朝着他走来,整个人如履平地。 这特么的是废物? 该死! 信了世子的话了! “拦住他,快!都给我拦住他!” 看着越来越近的林程延,鬼蝠此刻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可他手下的匪徒,此刻自身难保,不是被李虎等人砍瓜切菜,就是被林程延身上那股恐怖的气势吓得腿软,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几个悍不畏死的匪徒怒吼着冲上去,却连林程延的衣角都没碰到。 只见刀光一闪,人影交错。 那几个匪徒的身体僵在原地,随即,脖颈处一道血线猛然炸开。 林程延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转瞬之间,已至鬼蝠面前。 “你……” 鬼蝠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便看到那柄染血的短刃,在自己的独眼中急速放大。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来不及思考。 那是一种绝对力量和速度的碾压。 短刃从他的眼眶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余势不减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钉死在身后的岩壁上。 鬼蝠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独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惊骇与不解。 峡谷内,瞬间死寂。 所有幸存的匪徒都停下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被钉在墙上的首领。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最大的依仗,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干脆,如此……不堪一击。 最后一丝侥幸和战意,随着鬼蝠的死亡,彻底烟消云散。 “老大死了!”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残存的匪徒们彻底崩溃,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但,鹰愁涧,进来容易,出去难。 迎接他们的,是李虎等人冰冷的刀锋。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峡谷中血流成河,三十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林程延一方,无人伤亡。 “打扫干净,把所有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都毁掉。”林程延拔出钉着鬼蝠的短刃,任由尸体滑落在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李虎上前,开始在鬼蝠身上摸索。 很快他摸出了一块坚硬的物件。 “头儿,你看这个。” 李虎将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块用狼牙打磨而成的腰牌,入手冰凉,上面用朱砂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腾,而在狼头的眉心,有一个小小的、用金线篆刻的“乾”字。 镇北王府,林程乾的私人印记! 林程延接过狼牙腰牌,指尖摩挲着那个“乾”字,感受着上面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没说话,但李虎等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铁证。 是林程乾买凶杀人,意图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我的好兄弟,这份大礼,我收下了。”林程延将腰牌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狼牙硌得他手心生疼。 峡谷中,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血腥。 李虎等人动作麻利,将匪徒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将那些狰狞的面孔吞噬。 林程延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散了他身上的杀气,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沉寂。 他将那枚狼牙腰牌贴身收好,冰凉坚硬的触感紧贴着温热的皮肤,像一条毒蛇,时刻提醒着他京城里那位“好兄弟”的惦记。 “走。” 直到火堆渐弱,只剩下噼啪作响的焦炭,林程延才吐出一个字,翻身上马。 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片修罗场,汇入北上的大军之中,仿佛从未离开过。 队伍继续前行,林程延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先锋官,每日操练、巡营,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异常。 只有李虎等几个心腹知道,自家头儿平静的外表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 那枚腰牌,是刀,是剑,是随时能捅穿镇北王府虚伪面具的利器。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北疆,才是他真正的舞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镇北王府。 奢华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林程乾却如坐针毡,手脚冰凉。 他第十七次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可派去送信的仆人,依旧没有回来。 鬼蝠那边,更是音讯全无。 按理说,鹰愁涧那种地方,伏击一个毫无准备的林程延,应该是手到擒来。 算算时间,捷报早就该传回来了。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咕咚。” 林程乾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鬼蝠那群亡命徒,会不会失手被擒? 如果被抓了,他们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一想到林程延那个野种,当着父亲和一众将领的面,拿出证据指证自己的场景,林程乾就浑身发抖。 买凶刺杀戴罪立功的将领,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是要砍头的! 不,说不定会株连九族! 他越想越怕,再也坐不住了。 跑! 必须马上跑!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拉开一个暗格,将里面的金条、珠宝、银票一股脑地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里塞。 去江南!投奔舅舅家! 天高皇帝远,只要躲到江南,凭着舅舅家的势力,就算事情败露,父亲总有办法保下自己。 他手忙脚乱地打好包裹,背在身上,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一件,就鬼鬼祟祟地拉开房门,探出脑袋左右张望。 很好,没人。 第52章 去江南 他缩着脖子,猫着腰,贴着墙根就往后门溜。 只要出了这个王府,就天高任鸟飞! 然而,他刚拐过一个弯,就感觉眼前一黑。 “砰!” 他一头撞在了一堵坚实的“肉墙”上,整个人被弹得向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 林程乾痛呼一声,抬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只见他父亲,镇北王林在虎,正铁青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在虎的目光如刀,死死地剜在他背后的那个包裹上。 “这么晚了,背着个包袱,准备去哪儿啊,我的好世子?” 林在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我……” 林程乾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胡扯,“我……我睡不着,想出去……随便走走。” “走走?” 林在虎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背着全副家当去走走?” 他戎马一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自己这个儿子什么德性,他更是了如指掌。 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绝对是闯了滔天大祸! “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在虎的声调猛然拔高,如同平地起惊雷。 林程乾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就是不肯开口。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要是被父亲知道了……他不敢想。 “不说是吧?” 林在虎眼中怒火喷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儿子这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好!很好!” 他一把揪住林程乾的衣领,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回院子,对着旁边的亲卫怒吼:“上家法!” 两个亲卫不敢怠慢,立刻取来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 林程乾一看那鞭子,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哭喊起来:“爹!爹我错了!我说!我全都说!” “晚了!” 林在虎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抢过亲卫手里的鞭子,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鞭子带着风声,狠狠地落在林程乾的背上、腿上,瞬间皮开肉绽。 “啊——!爹!别打了!我说!我真的说!” 林程乾疼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林在虎却像是没听见,又狠狠抽了几鞭,直到自己气喘吁吁,才把鞭子扔在地上,厉声喝问:“说!你干了什么好事!” 林程乾趴在地上,浑身抽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事情交代了。 “我……我找了鬼蝠……让他去……去鹰愁涧……截杀林程延那个野种……” 话音刚落,整个院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在虎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儿子,眼神从暴怒,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想过一万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自己这个蠢儿子,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去刺杀林程延! “你……你这个……蠢货!” 林在虎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抬起脚,又是一脚狠狠踹在林程乾的胸口。 “噗!” 林程乾喷出一口血,蜷缩成一团,像只垂死的虾米。 可这一次,林在虎却没有再打下去。 他脸上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当然也想林程延死,做梦都想。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林程延是戴罪之身,是奉了皇帝的口谕,去北疆戍边赎罪! 他现在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皇家的颜面! 在这个途中,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皇帝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他镇北王府! 这个逆子,他这是要把整个王府都拖下水啊! 林在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对旁边的亲卫统领低吼:“马上,备车!把他给我送到江南别院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踏出别院半步!对外就说,世子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记住,今晚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满门抄斩!” “是!” 亲卫统领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 林在虎看着被架起来已经昏死过去的林程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转身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支正在前行的队伍。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夜凉如水。 鹰愁涧的风,带着山石的冷硬和草木的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公子,天色已晚,山路难行,不如今夜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吧?” 押送官兵的队正张德胜一脸恭敬地凑到林程延的车驾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程延掀开车帘,淡淡瞥了他一眼。 眼前的峡谷,两山夹一沟,地势险峻,是天然的绝佳伏杀之地。 他这个便宜大哥,还真是半点新意都没有。 “张队正说的是。” 林程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就依你。” “好嘞!您瞧好吧!” 张德胜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安营!就地安营!” 声音里透着一股完成任务般的雀跃。 队伍很快停下,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扎营,生火。 一切看起来都井井有条,除了那几个“新调来”的伙夫。 他们的手很稳,不像常年颠勺的手,更像是握刀的手,林程延收回目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没有回到车厢,而是独自走到一旁,望着幽深的峡谷,仿佛在欣赏夜景。 亲信赵平悄无声息地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公子,都安排好了。兄弟们就在两侧山壁上,只等您的信号。” 林程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佩刀。 该来的,总会来。 ……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 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大多数士兵已经沉沉睡去,只有几个守夜的还在打着哈欠。 变故陡生! 那几个一直低头忙活的伙夫,猛地从运送食材的推车底下抽出雪亮的钢刀!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犹豫,他们像扑入羊群的饿狼,对着身边最近的士兵便是一通凶狠的砍杀! “噗嗤!” 鲜血飚射,惨叫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敌袭!有敌袭!” 张德胜像是被惊醒的兔子,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惊慌失措地大吼。 第53章 敌袭 他拔出腰刀,状似勇猛地迎上一个杀手,叮叮当当地过了两招,便“哎呀”一声,被一脚踹翻在地,随即连滚带爬地向后方逃窜。 “顶不住了!弟兄们快撤!快撤啊!” 在他的“带领”下,那些本就收了好处的官兵们,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便立刻作鸟兽散,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整个营地,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数十名黑衣杀手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的目标明确——林程延。 然而,当他们冲到最中心那顶最华丽的帐篷,一刀劈开时,里面却空无一人。 为首的那个身材瘦小、如同鬼魅的黑衣人,瞳孔骤然一缩。 不好! 中计了!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鸟鸣划破夜空,尖锐而急促。 “咻!咻!咻!” 回应他的,是自两侧山壁上呼啸而下的漫天箭雨! 箭矢如蝗,精准地覆盖了整个营地。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们,瞬间被射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撤!” 为首的黑衣人,代号阿木古,当机立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可已经晚了。 数十道黑影从山壁的阴影中、从草丛里、从巨石后,如同鬼魅般杀出,瞬间与剩余的杀手战作一团。 这些人,才是林程延真正的亲信卫队。 他们配合默契,刀刀致命,远非林程乾派来的那群乌合之众可比。 战局在顷刻间被逆转。 而林程延,就站在不远处的一块巨岩上,负手而立,神情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屠杀,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正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阿木古。 阿木古的身法确实诡异,如同黑夜中的蝙蝠,滑不留手。几个亲卫几次合围,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有趣,真是有趣!” 林程延就这么慢慢的朝着阿木古走来,同时抽出了腰间长刀,长刀映月,寒光清冷。 下一刻,林程延的身影在阿木古的目光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危机感。 不好! 阿木古下意识的超前扑去。 可已经太迟了。 林程延手中长刀割裂空气,距离阿木古的后心只有一步之遥。 可就是这一步之遥,却让阿木古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手中长刀想也不想背在身后。 当! 一声脆响过后,阿木古只感觉一股大力透过皮肤直接影响到了内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忙不迭的朝前踉跄两步。 手上一股巨力传来,饶是以阿木古的力量也险些握不住兵器。 好大的力量! 此时的林程延根本不会给鬼蝠喘息的机会,一刀斩出后,下一秒第二刀就来了。 有一次硬拼了一记后,阿木古再次突出一口鲜血。 不行! 不能再这么拼下去了,不然的话,这仗还没打完,自己喷血就快要喷死了。 就在阿木古心中刚刚升起退缩之心的瞬间,林程延眼中寒光闪过。 人一旦萌生了退心,就会直接作用在动作上。 此时阿木古的动作显然不如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凌冽。 林程延刀锋一转,直接用刀背拍在阿木古手腕。 啪嗒! 阿木古手中的短刀竟然被拍飞出去。 下一刻,阿木古刚想有所动作,就感到脖子上冰凉一片。 林程延的长刀已经架了上来。 战斗结束。 林程延看着满地尸体,面无表情的问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阿木古脖子上的刀锋让他不敢动弹,他冷笑一声:“杀手有杀手的规矩。” “规矩?” 林程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我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不说,也行。” 他抬了抬下巴。 一名亲卫立刻会意,抓过一名被俘的杀手,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在阿木古脚边,眼睛还大睁着,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你……” 阿木古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再问一次。”林程延的声音冷得像冰,“谁是主谋?” 阿木古咬着牙,陷入了天人交战。 “让我猜猜。” 林程延蹲下身,与他对视,“是不是我那位好父亲?” 阿木古的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林程延的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林程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查不到?你以为你为他尽忠,他就会念你的好?真是天真。”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说道:“实话告诉你,就在你动身的时候,你那位雇主,我那个蠢货大哥,已经被我父亲打个半死,扔去江南别院圈禁了。他自身难保,你还指望他捞你?” 信息差,是最好的武器。 阿木古瞳孔猛地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 林程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是给他陪葬,还是……换个更有前途的主子?” “你为他卖命,他把你当弃子。我擒住了你,却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甚至,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亲手向那个把你推进火坑的蠢货复仇。” 林程延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阿木古看着林程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看穿了。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如何信你?” “你没资格跟我谈信任。” 林程延收回长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只有资格选择,生,或者死。” “我需要一个人证,指证林程乾。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跟我,你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跟着他,你只是一块用过就丢的抹布。” 说完,林程延不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亲卫。 “把这里,处理干净。” 冰冷的话语,宣判了所有人的结局。 阿木古跪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看着林程延的背影,那道身影明明不算高大,此刻却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阿木古策马跟在林程延身后,队伍肃穆前行,只有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在官道上回响。 他看着前方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第54章 没有证据,我给你一个不就好了? 他想不通。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算到这一步? 甚至,他或许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出京之前,就已经布好了反击镇北王府的局。 可笑。 真是可笑。 镇北王父子还以为林程延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是他们随意拿捏的棋子。 殊不知,在人家眼里,他们才是那个即将被将军的蠢货。 从瓮中之鳖到猎人,身份的转变,只在林程延拔刀的那一瞬间。 阿木古不敢再想下去,他现在也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子,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大军一路向北,风沙渐起。 半月后,一座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密州。 大乾的军械库,北方的咽喉。 城墙高耸,闪烁着金属的冷光,仿佛一头匍匐的钢铁巨兽,城门之上“密州”二字,笔锋锐利,杀气腾行。 这里储存着大乾近乎一半的军需,是支撑整个北方边防线的命脉。 能镇守此地的,绝非庸人。 密州都指挥使秦毅。 林程延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那张脸,曾经在北疆的某个小队里,他们并肩作战过,算是……袍泽。 只是,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当林程延的大军抵达城下时,厚重的城门早已敞开。 秦毅一身戎装,站在门前,脸上挂着热络的笑,远远就张开了双臂。 “程延!你小子,可算来了!” 他大步上前,狠狠擂了林程延一拳,力道不小,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 林程延脸上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敬了他一拳:“秦二哥,风采不减当年啊。” 两人一番寒暄,仿佛还是当年在沙场上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兄弟。 周围的将士看着这一幕,也都放松下来。 “今晚别走了!” 秦毅一把揽住林程延的肩膀,声音洪亮,“我备好了酒宴,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好。” 林程延干脆地应下。 他需要补给,。 夜幕降临,都指挥使府内灯火通明。 宴会设在内堂,屏退了所有下人,只有林程延和秦毅两人对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坛封泥未开的陈年佳酿。 “这可是我爹珍藏多年的‘火烧云’,轻易不拿出来待客的。”秦毅拍开封泥,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亲自为林程延满上一碗,又给自己满上。 “来,程延,第一碗,敬我们死在北疆的兄弟。” 秦毅举起碗,神情肃穆。 林程延没有说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痛快!” 秦毅大笑,也干了碗中酒,随即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这次出征,我爸有没有交代你什么,按理说,我爸可是最看好你,应该会在京城提携你一番。” 来了。 林程延心中一片平静,他放下酒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咀嚼。 秦毅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脸,似乎想从他的微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说了一些话,不过只说了让我到了北疆好好打仗。” “那可真是……可惜了。” 突然,秦毅放下了酒碗,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程延,咱们兄弟,不说暗话。”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之前那副热络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你离京之时,王凯南王老将军,托我给你带句话。” 王凯南!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程延心中炸响。 那是他父亲林在虎的师傅,军中宿老,威望滔天,虽已致仕多年,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连当今圣上都要礼敬三分的人物。 他一直以为,这位老将军早已不问世事。 他怎么会……通过秦毅给自己带话? 林程延端着酒碗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将碗中酒饮尽,才抬眼看向秦毅。 “洗耳恭听。” 秦毅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确认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到的是一片深潭,平静无波,看不到底。 秦毅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这个林程延,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经历了王府内斗这种大事,居然还能如此镇定。 他不再犹豫,一字一句地说道:“老将军说,你爹,糊涂了。” 短短六个字,信息量巨大。 这不是指责,而是定性。 从军中威望最高的老将军口中说出这六个字,几乎等同于宣判了镇北王林在虎的政治死刑。 林程延的瞳孔,终于收缩了一下。 他猜到王府对他动手,会引来各方反应,但他没想到,第一个明确表态的,竟然是这位他从未谋面的王老将军。 而且,是通过密州都指挥使秦毅,这个他以为只是“旧识”的人。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老将军还说,”秦毅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北疆的风,是时候换个方向吹了。” “呼……” 林程延轻轻吐出一口酒气,那股火辣的感觉,似乎才刚刚涌上来。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王凯南想要让自己一辈子呆在北疆不回京城,这样他才好做人。 呵呵,只是为了自己好做人,就让我一辈子呆在北疆么? “所以,” 林程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毅,“都指挥使大人今晚请我喝酒,究竟意欲何为?” 秦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又给他满上了一碗酒。 答案,不言而喻。 “军需,明日一早,我会命人全部送到你的大营。”秦毅沉声道,“兵甲、粮草、箭矢,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条件呢?”林程延问。 “没有条件。” 秦毅摇了摇头,“我爹也给我传话了,让你放手去做。” “好一个放手去做。” 林程延端起那碗酒,这一次,他没有一饮而尽,而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冰冷,更有冲天的豪情。 原来,他不是孤军奋战。 他身后,站着整个大乾最不想让镇北王府好过的人。 他举起碗,对着秦毅。 “敬……北疆的新风。” “叮!” 两只粗瓷大碗重重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夜,无人知晓,在这小小的内堂里,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北方格局的密谋,已然成型。 第55章 军饷 次日天光微亮,寒气尚未散尽。 林程延的营地外,沉重的车轮碾压冻土的“咯吱”声,由远及近,连绵不绝。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密州都指挥使司的旗帜引导下,如一条长龙,蜿蜒而来。 押运的兵士个个精悍,行动间令行禁止,沉默而高效。 消息传开,整个营地都骚动起来。 那些被镇北王府刻意打压,穿着破旧皮的士卒们,纷纷探出头来,眼中满是疑惑。 “是官府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难道连密州也要来踩一脚?” 窃窃私语中,透着一股久被压抑的悲观。 林程延的心腹部将张锋快步迎上,他昨夜就得了林程延的暗示,但亲眼见到这阵仗,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车队,太长了! 秦毅的人没有废话,验明正身后,直接开始卸货。 “哐当!” 第一个木箱被撬开,崭新的制式长刀在晨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一柄柄码放整齐,油纸包裹的刀身上,隐隐透出机油的清香。 围观的士卒们,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哐当!” “哐当!” 更多的箱子被打开。 明光铠! 一套套叠放整齐的甲胄,甲片厚实,连接处的皮带柔韧结实,胸口还烫着大乾军部的火印! 这他娘的,是京营才有的精锐装备! 还有箭矢! 一捆捆箭矢,羽翎整齐,箭头锋利,规格完全统一,绝非他们之前用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消耗品可比。 最后是粮草,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白面和粟米被搬下车,甚至还有几大桶的腌肉和油脂! “咕咚。” 不知是谁,狠狠咽了口唾沫。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天呐!这是……这是给我们的?” “我没看错吧?这甲,我只在王爷的亲卫营见过!”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士兵们冲上前,抚摸着冰冷的甲片,感受着上面的锋芒,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些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些天,他们受够了被克扣、被歧视、被当成炮灰的憋屈。 现在,这些神兵利器,就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张锋等一众将领,在清点物资清单时,手都在抖。 他们看着自家将军。 林程延就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可他们心里清楚,这绝不可能! 将军昨晚只是出去赴了一场宴,回来时风平浪静,今天,足以将他们这支“杂牌军”武装成北疆顶尖战力的军需就到了! 这是什么通天的手段? 他们看向林程延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仅仅是上下级的服从,而是夹杂着敬畏、狂热,以及一丝无法言喻的崇拜。 这位被王府抛弃的“假世子”,能量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恐怖! 忠诚? 不,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就是将军的了! 林程延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走到一辆装满兵甲的大车上,环视着下方一张张激动、亢奋的脸。 全营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长篇大论。 “兄弟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这些天,大家受委屈了。” 一句话让许多士兵红了眼眶。 “我们穿着最破的甲,拿着最钝的刀,吃着最糙的粮,却要打最狠的仗!” “凭什么?” 他猛地一跺脚,车身巨震。 “就凭我们不是某些人眼里的‘亲儿子’?”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怒吼。 林程延伸手,指向堆积如山的物资。 “看看这些!这才是你们该有的!这才是大乾的兵,应该有的样子!” “我,林程延,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在我眼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都是我最倚重的袍泽!” 他拔出一把崭新的长刀,高高举起,刀锋映着他的眼,亮得惊人。 “从今天起,我们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兵甲,我们有!粮草,我们足!” “从今往后,我们的荣耀,我们自己挣!我们的尊严,我们用刀,一寸一寸,从敌人手里夺回来!” “告诉我,你们敢不敢!” “敢!敢!敢!” 震天的呐喊,几乎要掀翻营帐,声浪直冲云霄。 士兵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狂热地呼喊着林程延的名字。 这一刻,军心彻底凝聚。 他不再是镇北王府那个尴尬的“假世子”,而是这支脱胎换骨的军队,唯一的,绝对的主宰! 夜幕再次降临。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北疆的山川、河流、隘口,纤毫毕现。 张锋等十余名核心将领,肃立两侧。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白日的亢奋。 有了精良的装备和高昂的士气,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将军的带领下,他们将如何顶住镇北王府的压力,在这北疆之地,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所有人都以为,将军接下来要部署的,是如何防备王府的下一步动作,或是抢占某处战略要地。 林程延却一言不发,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代表镇北王府主力的几个驻点,最终,却停在了沙盘西北角,一个偏僻荒芜的区域。 那里,只有一个用红色小旗标记的部落名称。 “我们下一步的目标,” 林程延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名字上。 “是它。”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将领们凑上前,看清了那个名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 “鬼狼部?” 张锋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将军,您是说……盘踞在黑风口的鬼狼骑兵?” 那不是一股普通的蛮族。 鬼狼部,来去如风,狡诈如狐,凶残如狼。 他们从不与大军正面对抗,专门袭扰商路,屠戮村庄,甚至敢深入腹地劫掠。 更重要的是,镇北王林在虎,为了剿灭这股顽疾,曾亲自率领王府精锐,三次大规模出兵围剿。 结果呢? 次次无功而返,损兵折将。 鬼狼部,已经成了整个北疆军方,一块揭不掉的伤疤,一个耻辱的代名词。 现在将军居然要把第一战的目标,定为这个连镇北王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第56章 以卵击石 “将军,三思啊!” 一名校尉忍不住出声,“我们的兵虽然换了甲,但终究是新兵,从未磨合。鬼狼骑兵凶悍异常,又熟悉地形,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在找死。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他们不理解。 最大的敌人,不就是近在咫尺,处处打压他们的王府吗?为什么要去招惹那么一个遥远又恐怖的存在? 林程延看着他们,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当然知道鬼狼部难缠。 但他更清楚,这盘棋,早已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 “我问你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如果我们现在调转枪头,去跟王府的人马抢地盘,结果会是什么?” 张锋想了想,沉声道:“王府会以此为借口,给我们扣上叛乱的帽子,名正言顺地出兵剿灭我们。届时,我们就是乱臣贼子,朝廷也不会支持。” “没错。” 林程延点了点头,手指从沙盘上划过,再次点向鬼狼部。 “但打他们,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剿灭蛮族,保境安民,这是我大乾军队的天职!谁能说我们错了?谁敢说我们错了?” “王府打不赢的仗,我们打赢了。这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说明他林在虎无能!说明我们,才是北疆真正的精锐!” “到时候,我们手握大功,名正言顺。整个北疆的百姓、商旅,都会视我们为英雄。朝廷,不但不能罚,还要赏!” “有了这份功劳和威望,我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到那时,王府再想动我们,就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激起整个北疆的民愤!”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 帐内的将领们,眼神从最初的惊恐,逐渐转变为震撼,最后化为灼热的亮光。 他们懂了! 原来如此!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军事风险,而将军看到的,却是整个北疆的政治格局! 这一步棋,看似凶险,实则釜底抽薪,直指要害! 张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林程延,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已经不是勇猛了,这是何等深沉的算计和魄力! “可是……将军,” 他还是有些担心,“鬼狼骑兵……真的很难对付。” “我知道。”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林在虎三次围剿,都是大军开拔,声势浩大,妄图用军阵碾压。结果呢?次次扑空,反被拖入陷阱。” “他用的是‘剿’,是笨办法。” 林程延的手,在沙盘上猛地一握。 “而我们,要用‘猎’!” “他们不是鬼狼吗?那我们,就做比他们更耐心,更狡猾,更凶狠的猎人!” “从明天起,全军进行针对性训练。我要你们,忘了以前那套列阵对冲的打法。我要你们学会在山地里潜伏,在黑夜里奔袭!” “我们,要去猎杀他们!” 账内的将领们仿佛看到了一头蛰伏的猛虎,正在亮出他那足以撕裂一切的爪牙。 北疆的风,真的要变了。 操练场上,曾经整齐划一的军阵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泥潭,是障碍,是模仿山地峭壁搭建的高墙。 林程延摒弃了所有旧例。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高亢的号角,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士兵耳边。 “收起你们那套方阵!忘了冲锋!” 他亲自做着示范,身体涂满泥浆和草叶,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他像一条滑行的蛇,悄无声息地在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上移动了数十步,直到他从一个目瞪口呆的百夫长身后站起,将一柄木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那个百夫长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在山林里,方阵就是活靶子!你们的盔甲反光,你们的脚步声像奔雷!鬼狼部听见,只会笑掉大牙!” 他教授士兵如何用简单的材料制作陷阱,如何分辨风向,如何通过鸟兽的反应判断敌人的位置,如何用不同的手势在无声中传递复杂的命令。 这些技巧,闻所未闻,更像是山中老猎户的生存之道,而非正规军的作战方法。 士兵们怨声载道。 他们是兵,不是贼。 让他们像老鼠一样躲在洞里,他们觉得有点丢人。 “将军,这么练,弟兄们心里不服。” 副将张锋找到林程延,面色为难,“咱们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兵马,搞这些……上不了台面。” 林程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锋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不服?” 林程延开口,“那就打到他们服。” …… 三日后,一场特殊的演武在后山拉开序幕。 林程延亲率一百人,全是这几日新练出来的“猎人”。 而他的对手,是张锋和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名老兵,五倍的人数差距,装备精良,个个都是上过战场的好手。 演武开始前,张锋的部下们甚至还在互相调侃。 “一百人?将军也太看得起他们了。” “就是,跟咱们玩捉迷藏?一炷香,不,半柱香就能把他们全揪出来!” 张锋站在山坡上,手持令旗,信心十足。 他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五百人呈扇形,稳步推进,相互之间可以随时支援。 这种经典的搜山阵型,别说一百个新兵,就算是一百只兔子也别想跑掉。 “推进!”他令旗一挥。 五百人组成的战线开始缓缓压入山林。 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张锋的眉头开始皱紧。 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 他的人马已经推进了数里,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怎么回事?斥候呢?”他对着传令兵低吼。 “回将军,还没……还没消息。” 就在这时,左翼的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短促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张锋心里咯噔一下。 “左翼前突,呈包夹之势!快!” 然而,他的命令刚刚下达,右翼方向,三支涂着白灰的响箭冲天而起。这是被“歼灭”的信号。 又一队人没了? 怎么可能! 他们甚至没看到敌人! “稳住!收缩阵型!” 张锋额头冒出冷汗,他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这不是搜山,这是被屠杀。 第57章 林程延的战术 他的士兵,此刻就像无头苍蝇,在林子里乱撞。 他们习惯了列阵而战,习惯了听从号令。 可现在,敌人藏在暗处,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阵型也被复杂的地形切割得七零八落。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个士兵紧张地靠着一棵大树,突然,他脚下的地面一软,整个人掉了下去,下面是削尖的竹笋。 另一队士兵小心翼翼地穿过一片灌木丛,头顶的树枝上,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随后,几道黑影从草丛中窜出,用木棍将他们挨个“敲晕”。 张锋的五百人,在看不见的敌人面前,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武和力量,完全无处施展。 “将军!将军我们后面!”亲卫惊恐地大喊。 张锋猛地回头。 林程延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 他身上还是那套泥浆伪装,脸上画着油彩,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狼。 一柄木匕首,轻轻搭在了张锋的脖颈上。 “你输了。” 林程延的声音很轻。 张锋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在林程延说话之前,他甚至没察觉到身后有任何人靠近。 他看着山坡下乱作一团不断有人被“歼灭”的部下,再看看林程延身后那些同样装扮的这群人,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战斗,是狩猎。 而他们,是猎物。 此战过后,军中再无半分质疑。 所有士兵,看向林程延的眼神,都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往胜利和荣耀的金光大道。 训练场上,人人奋勇,再无人抱怨辛苦。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在虎穿着一身锦袍,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宝剑。 剑身光可鉴人,映出他那张冷漠的脸。 “你说,那逆子在军中搞什么潜行、伪装,教士兵钻泥潭?”他头也不抬地问。 跪在下方的探子战战兢兢地回答:“是……是的,王爷。听说还搞了一场演武,用一百人打败了张锋的五百精兵。” “呵。” 林在虎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他放下宝剑,拿起旁边的丝绸擦了擦手。 “跳梁小丑的把戏。” 林在虎将丝绸丢在桌上,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战争是铁与血的碰撞,是骑兵洪流的碾压,是军阵如山的对峙。 是堂堂正正,是煌煌大势。 林程延搞的这些,算什么? 钻泥潭? 学猴子爬树?挖坑设陷阱? 这是兵法? 不,这是土匪行径,是流氓手段。 用这种方式赢了,只会让北凉军的血性消磨殆尽,让镇北王府沦为天下笑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儿子的身影。 程乾。 那才是他心中完美的继承人。 身形挺拔,骑术精湛,兵法策论张口就来,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不像那个逆子,浑身泥土味,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野性,像一头喂不熟的狼。 只可惜……程乾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被他罚去了江南反省。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必须在程乾回来之前,将林程延这股歪风邪气彻底按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那个位子,只能是程乾的。 “你下去吧,”林在虎挥了挥手,对那探子再无半分兴趣,“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王爷。”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檀香的烟气袅袅升腾,模糊了林在虎冷硬的面部轮廓。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方向。 军中之事,他暂时插不上手。 但朝堂,却是另一个战场。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那个所谓的“儿子”林程延,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釜底抽薪,诛心为上。 他换上一身常服,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从王府的侧门离开,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的方向,是内阁首辅谢文懿的府邸。 …… 谢府与镇北王府的森严截然不同。 没有高墙铁卫,只有粉墙黛瓦,几丛翠竹点缀其间,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书卷气。 书房内,谢文懿正执笔作画。 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温润如玉。 听闻镇北王来访,他只是微微顿了顿笔尖,随即在画卷上点下一片苔藓,才慢悠悠地开口:“请王爷到花厅稍坐,上好茶。” “是,老爷。” 管家退下。 谢文懿却不急,他将笔洗净,又对着画卷端详了许久,仿佛那上面有比镇北王更重要的军国大事。 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画卷,踱步走向花厅。 林在虎早已等得有些不耐。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别人的等待,这种被人晾着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哎呀,王爷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谢文懿未到,温和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林在虎放下茶杯,站起身,皮笑肉不笑:“首辅大人公务繁忙,本王等一等,也是应该的。” “哪里哪里,” 谢文懿笑着摆手,示意他坐下,“王爷乃国之柱石,镇守北疆,老夫这点案牍劳形的小事,怎能与王爷相比。” 两人虚伪地客套了几句,下人重新奉上热茶后,便被谢文懿挥手屏退。 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谢文懿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等林在虎开口。 他很清楚,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镇北王,绝不是来找自己品茶赏花的。 林在虎也不再绕弯子,沉声道:“谢大人,想必你也听说了犬子程延在军中的一些……事迹吧?” 他特意在“事迹”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嘲讽。 “哦?” 谢文懿抬起眼,目光清澈,仿佛真的很好奇,“略有耳闻。听说令公子以百人大破五百精锐,用兵如神,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林在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虎父无犬子? 这是夸赞还是羞辱? 第58章 用兵如神 他压下怒意,冷哼一声:“用兵如神?首辅大人怕是被人蒙蔽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偷袭、陷阱,如同儿戏!若我北凉军都学这些旁门左道,国之边防,岂不危矣?” 他将事情上升到了国家安危的高度,言辞恳切,仿佛忧国忧民。 “战场之上,讲究的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以诈术取胜,胜之不武,非但无功,反而是过!长此以往,军心涣散,士气沦丧,此乃取乱之道!” 谢文懿静静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附和,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王爷,听说令公子所用之法,伤亡极小?” 林在虎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演武而已,用的都是木制兵器,自然没有伤亡。”他生硬地回答。 “老夫是说,比起正面冲阵,这种战法,是否能最大程度保全兵卒性命?”谢文懿的眼神依旧温和,但问题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了核心。 林在虎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当然明白,这种战术的核心就是避实击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但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认可了林程延。 “妇人之仁!” 林在虎断然否定,“军人马革裹尸,乃是天职!若是畏死,还当什么兵?上了真正的战场,敌人会跟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吗?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雕虫小技,只会消磨我北凉儿郎的血性!” 谢文懿闻言终于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在虎,轻声说道:“王爷说得……有道理。”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林在虎捉摸不透。 “所以,本王希望,谢大人能在朝堂之上,适当的……为我那不成器的逆子,‘扬扬名’。” 林在虎终于说出了来意,“让陛下和诸公都看看,我镇北王府的‘麒麟儿’,是如何治军的。也免得他日后,再闹出什么更大的笑话,丢了王府和朝廷的脸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名为“扬名”,实为抹黑。 只要内阁首辅发话,定义此事为“投机取巧,有违兵家正道”,那么林程延的这场胜利,就会从战功变成污点。 谢文懿脸上的笑容不变,他缓缓点头:“王爷为国之心,为子之心,老夫都明白了。” 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王爷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得到这句承诺,林在虎心中稍定。 在他看来,谢文懿没有当场回绝,就是默许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林在虎便起身告辞。 谢文懿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那辆普通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回到书房,管家已经悄然侍立在侧。 “老爷,这镇北王……” “他老了。” 谢文懿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重新拿起那幅画,“眼睛里,只容得下他想看到的东西。” 他提笔,在画卷的角落,写下自己的名字。 “派人去北凉。” “老爷?” “我要那个林程延的所有资料。” 谢文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和谁交好,和谁交恶……记住,是所有。” 管家心中一凛,躬身道:“是。” 谢文懿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喃喃自语。 “能让林在虎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亲自来找我这个政敌帮忙也要打压的儿子……怎么可能只是个会玩泥巴的莽夫呢?” “王府内斗,有意思,真有意思。” “就是不知道,这颗被他父亲当成石子的,究竟是顽石,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饶有兴致的笑意。 浑水,才好摸鱼啊。 北凉的风冷得像刀子。 卷起漫天沙尘,刮在脸上生疼。 但在营地里,这股寒风却被冲天的热浪驱散得一干二净。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大块的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烈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士兵们围着篝火,放声高歌,一张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喜悦。 这是胜利者的狂欢。 林程延站在帅帐门口,没有参与其中。 他只是静静看着,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摆,眸光比天上的星辰更冷。 亲兵队长赵四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统计完毕的竹简,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将军!都点清了!此战,我军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二人,轻伤三百余。斩首蛮族先锋骑兵一千三百六十四级,俘虏八百一十一人,缴获战马两千一百匹,牛羊五千余头,各式兵刃甲胄无数!” 这串数字,堪称奇迹。 用三百多人的伤亡,几乎全歼了蛮族三千人的先锋精锐。 这种战损比,在北凉与蛮族交战百年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伤亡的将士,抚恤金按最高标准的三倍发放。” 林程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所有缴获,除战马和制式兵器入库外,其余牛羊、金银,全部拿出来,分给弟兄们。” 赵四一愣,“将军,全部?” 按照惯例,主将至少要拿走三成。 “全部。” 林程延重复了一遍。 他拿起另一份名册,那是跟随他执行“挖坑”战术的亲信名单。 “这份名单上的人,再加发双倍。” 他用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在所有人的质疑声中,选择无条件相信他的勇士。 赵四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明白了。 将军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跟着我,有肉吃,有酒喝,能打胜仗,还能活着回家!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管用。 “是!属下这就去办!”赵四猛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冲向篝火。 很快,营地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将军威武!” “愿为将军效死!” 声音汇成一道洪流,仿佛能掀翻这片夜空。 林程延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要的不是效死,他要的是他们活着,活成一把只听从他号令的,最锋利的刀。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营地阴影中穿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后。 “公子。” 来人一身黑衣,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道掩饰用的刀疤,正是他安插在京城的密探“夜枭”。 林程延转身,走进帅帐。 夜枭紧随其后,并迅速拉上了厚重的帐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蜡丸,双手奉上。 林程延接过,用指尖捻开,里面是一张极薄的丝绢。 展开丝绢后林程延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芒,一目十行。 第59章 谢相 帅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夜枭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最清楚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镇北王亲赴首辅府邸,名为“扬名”,实为构陷。 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像商量一桩生意般,谈论着如何将一场辉煌的大胜,变成他家公子投机取巧的污点。 这是来自父亲的背刺,阴狠,且致命。 他不敢抬头看林程延的表情,生怕看到哪怕一丝的愤怒、失望或者痛苦。 然而,他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低,很冷…… “呵。” 林程延将那张丝绢凑到灯火上,看着它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果然如此。”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因为,他从未有过任何期待。 从他记事起,那个所谓的父亲,眼中就只有那个病弱的“嫡子”林程乾,自己所有努力,所有拼杀,都不过是为那位真世子铺路的垫脚石。 以前,他尚存一丝幻想,以为只要自己战功足够耀眼,就能换来父亲的一丝认可。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在林在虎眼中,他不是儿子,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当这件工具表现得太过锋利,甚至有了威胁到主人的可能时,唯一的下场,就是被亲手折断。 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再无顾忌。 林程延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竹简,提起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父亲想让我在朝堂上‘扬名’,那我便如他所愿。” 他下笔极快,字迹却如刀刻般刚劲有力。 他没有写任何辩解或委屈,通篇都是冰冷而精确的数据。 “磁吸式陷阱战术详考”。 他给自己的战术起了个名字。 从地形勘探,到土方工程量,再到陷阱布局的几何角度,以及如何利用人性的怯懦和蛮族的傲慢,一步步引诱敌人踏入死亡区域。 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那份辉煌的战利品清单,和那份刺眼的伤亡对比。 这是一份足以载入兵部史册的完美战报,任何一个懂兵的人,都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可怕价值。 写完这份奏报,他没有停笔,而是另取了一张素笺,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字体。 “谢相亲启……” 他写的,是另一封信。 这封信里,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将军,而是一个满怀赤诚却报国无门的后辈。 信中,他先是请教了几个关于北凉防务的艰深问题,展现自己的军事才能,接着话锋一转,“无意”间提到了自己的困境。 “……镇北王或以为此战侥幸,恐学生因此滋生骄气,欲加以敲打,此乃舐犊之情,学生不敢怨。然北凉防务,国之大事,若此法确为有效,仅因父子之嫌隙而废弃,恐非社稷之福。学生人微言轻,恳请太傅以国事为重,为学生主持公道。” 字字泣血,句句为国。 直接将自己放在了为国为民的道德高地上。 他将两份文书分别装入不同的信筒,用火漆封好。 “来人。” “属下在。” “这份,”林程延将那份详尽的奏报递过去,“依旧走老路子,送进宫里。但不要直接给陛下,想办法,让它先经过内阁。” 他要让谢文懿第一个看到这份奏报。 他倒要看看,当这位首辅大人,面对着一份足以改变北凉战局的详细战术报告时,会如何选择。 是继续帮林在虎打压他这个“逆子”,还是……为一个更有价值的未来投资? 信息差,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父亲和谢文懿以为他远在边疆,对京城的一切一无所知,任人拿捏。 他们错了。 接着,林程延拿起另一个藏青色的信筒,这个信筒上没有任何标记。 “这个,你亲自去一趟南山别院。”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绕开所有驿站,走水路。记住,除了秦渊本人,谁也不能经手。” 夜枭心中剧震。 秦渊,如今的上将军! “公子放心,属下万死不辞!”夜枭将两个信筒贴身藏好,郑重行礼,再次融入黑暗。 帅帐内,又只剩下林程延一人。 他走到帐门口,重新望向外面狂欢的营地。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传来。 父亲,你想看的“扬名”,孩儿这就给你。 只是不知道,这名声,你接不接得住。 京城的天,先被镇北王府的八百里加急染上了一层喜庆的绯红。 “北凉大捷!” 尖细的嗓音划破金銮殿的庄严肃穆,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文武百官神情各异,镇北王林在虎一系的武将们个个面露红光,与有荣焉。 奏报由兵部尚书亲自诵读,声音洪亮,充满了骄傲。 奏报中,林在虎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嫡子林程乾如何身先士卒,如何英勇无畏,如何以雷霆之势击溃蛮族主力。 每一个字,都在为林程乾的履历镀金。 话锋一转奏报提到了林程延。 “……庶子程延,年轻气盛,不听将令,贪功冒进,率孤军深入,致使大军侧翼暴露,险些酿成大祸。幸得世子程乾及时回援,力挽狂澜……此子虽侥幸小胜,然其行径,断不可长!” 话音一落,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声色俱厉。 “陛下!林程延无视军令,乃军中大忌!此风不除,何以治军?臣,恳请陛下严惩林程延,以正军纪!” “臣附议!” “臣附议!” 林在虎的党羽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上,一时间,金銮殿上全是弹劾林程延之声。他们弹冠相庆,仿佛已经看到林程延被剥夺军职,灰溜溜押回京城的样子。 龙椅上的皇帝,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他只是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单调的声响。 “哦?” 他只吐出一个字,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百官之首,始终一言不发的内阁首辅,谢文懿。 谢文懿垂着眼,老僧入定一般,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没人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 第60章 真相到底如何 金銮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弹劾林程延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林在虎的党羽们唾沫横飞,言辞激烈,仿佛林程延已是十恶不赦的国贼。 就在这喧嚣的顶点,那道如磐石般沉默的身影,动了。 内阁首辅谢文懿,缓步出列。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扫过方才叫嚷得最凶的那几位武将和御史。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皇帝依旧靠在龙椅上,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谢文懿,眼神里透出玩味。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老臣,愚钝。” 谢文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一种陈年老木般的沉稳质感,“听完兵部的奏报,心中有几处不解,想请教兵部尚书,还有几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兵部尚书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作镇定,躬身道:“首辅大人请讲。” 谢文懿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其一,奏报言,世子林程乾为解侧翼之危,率主力回援。急行军百里,仅用一个时辰。老臣记得,北凉边境,多为崎岖山地,遍布沟壑。请问世子麾下将士,是骑的什么神驹?莫非,能插翅而飞?”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武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都是行家,自然知道一个时辰奔袭百里山路是什么概念。 那是神话,不是战报! 兵部尚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这是镇北王为了夸大其词,随手写的吧? 谢文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奏报称,林程延贪功冒进,致使大军侧翼暴露。可老臣查阅舆图,林程延所部当时所处的位置,乃是一处名为‘一线天’的峡谷地带。此地两面皆是百丈绝壁,猿猴难渡。老臣不解,何来侧翼之说?莫非,蛮族大军,还能飞檐走壁不成?” 这一下,不光是林在虎的党羽,就连一些中立的文臣都听出了不对劲。 是啊,一线天峡谷,哪来的侧翼? 这战报,漏洞也太大了! “这……这可能是……战况紧急,笔误,笔误!” 一位武将硬着头皮解释,声音却虚得厉害。 “笔误?” 谢文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军国大事,八百里加急的奏报,能有如此之多的‘笔误’?那老臣就更好奇了。”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剑。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奏报浓墨重彩,夸赞世子林程乾力挽狂澜,击溃蛮族主力。那么请问,此役,歼敌几何?俘虏几何?缴获牛羊战马、兵刃甲胄几何?为何奏报之上,对这些决定胜仗成色的关键数据,只字未提?这可不像镇北王府的行事风格!” “以往王爷哪怕是打了场小小的遭遇战,斩首几十,战功簿上都恨不得写出花来。怎么这次击溃了蛮族主力,反而如此谦虚?” “还是说……” 谢文懿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根本就没什么辉煌战果,所以,写不出来?” 轰! 这最后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在虎一派的官员们,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雪地里,所有的伪装和叫嚣,在谢文懿这几句看似平淡的质问下,被撕得粉碎。 御史中丞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弹劾的字眼。 龙椅上,皇帝的嘴角,那两条深刻的法令纹,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丝。 他终于坐直了身体,沉声道:“谢爱卿,所言有理。” 他看向下面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声音冷了三分:“诸位,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无人应答。 整个金銮殿,安静得可怕。 谢文懿对着龙椅微微躬身,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另一个藏青色的信筒。 他双手托举,高声道:“陛下,口舌之争,终究虚妄。沙场真相,还需沙场上的文字来佐证。” “内阁昨日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一份来自北凉前线的加密战报。这份战报,并非来自镇北王府的官方驿递,而是由一线斥候拼死送回。老臣以为,里面的内容,或可为陛下和诸位大人,解开所有疑惑。” “特殊渠道”四个字,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这才是谢文懿,也是那个远在边疆的林家庶子,真正的杀招! “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小太监快步跑下台阶,小心翼翼地从谢文懿手中接过信筒,再一路小跑呈到御前。 皇帝没有亲自打开,只是瞥了一眼那上面独特的火漆印记,便对身侧的中书舍人道:“当朝宣读,让众卿,都听个明白!” “遵旨!” 中书舍人接过奏报,展开,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诵读。 “臣,羽林卫偏将林程延,叩首上奏……” 仅仅是一个开头的自称,就让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镇北王府的家将,而是天子亲军,羽林卫的偏将!这小子,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身份? “……臣奉命戍守一线天,察觉蛮族左贤王部有异动,其主力佯装攻我正面,实则暗中集结,欲图绕道奇袭我军粮道。臣……自请为饵。” 读到这里,中书舍人的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 自请为饵! 这是何等的胆魄! “臣以三千轻骑,伪作贪功冒进之态,脱离大军防线,深入敌后百里‘葬狼谷’。此举,旨在将蛮族主力彻底拖入我预设战场,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61章 谁是假的,谁是真的? 奏报上的文字,一字一句,砸在了林在虎心头。 那不是一份邀功的奏报,而是一份堪称完美的战术复盘。 里面详细记录了兵力调动精确到“时”和“刻”,地形利用精确到每一处山坳和隘口,对蛮族心理的揣摩更是入木三分。 “……戌时三刻,蛮族左贤王主力四万人,尽入谷中。臣下令,引爆预埋火雷,滚石檑木齐下,封死前后谷口,断其归路。” “亥时正,臣亲率麾下三千铁骑,自谷后预留密道杀出,直插敌军中军王帐!同时,预先埋伏于两翼山崖的五千弓弩手万箭齐发,将蛮族阵型彻底撕裂……” “……此役,自子时起,至寅时末,历经两个时辰血战,全歼蛮族左贤王主力四万余人,阵斩左贤王及其麾下大将三十七员,俘虏一万两千余,缴获战马五万匹,牛羊二十万头,军械粮草无数……” 当一连串精确的数字从中书舍人口中吐出时,整个金銮殿彻底失声了。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战果震撼得头皮发麻。 全歼! 那可是蛮族最精锐的左贤王部! 就这么……没了? 林在虎那份漏洞百出的奏报,和眼前这份逻辑缜密、战果辉煌到令人不敢置信的奏报相比,简直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真相,已经不是大白,而是如同一轮烈日,轰然砸进了金銮殿,将所有的阴谋、构陷,都烤成了飞灰。 “噗通!” 御史中丞第一个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紧接着,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武将和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软了下去。 他们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无尽的绝望。 他们意识到自己不只是站错了队,更是成了别人手中最愚蠢的刀,捅向了一个他们根本惹不起的存在! 整个朝堂的风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一次惊天动地的逆转。 龙椅上,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去看那些瘫倒在地的废物,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老神在在的谢文懿身上。 而谢文懿,也正抬头望着他。 君臣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死寂。 金銮殿内,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死寂。 龙椅上,皇帝指节分明的食指,在纯金打造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尖。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裹挟着足以冰封整座大殿的寒意。 “殿前禁卫。” “在!” 殿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踏着死亡的鼓点,八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殿前禁卫,身披玄铁重甲,手按腰间佩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入殿中。 他们目不斜视,身上散发的铁血煞气让那些养尊处优的文官们几欲作呕。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谢文懿身上挪开,落在了那个已经彻底失了魂的镇北王,林在虎身上。 “林在虎。” 皇帝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臣,臣在……” 林在虎浑身一颤,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想抬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僵硬如铁,根本抬不起来。 “你的王袍,穿着还合身吗?” 林在虎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皇帝不再看他,对着为首的禁卫偏将,下达了第一道旨意。 “剥去他的王服,摘去他的顶戴,收回他的爵位。” “遵旨!” 禁卫偏将一声低喝,两名禁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将瘫软的林在虎架起。 “不!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 林在虎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可话未说完,一只戴着铁甲护手的大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撕拉——”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响彻大殿。 那件象征着无上荣光的四爪蛟龙王袍,被禁卫粗暴地从中断然撕开,露出了里面被冷汗浸透的白色中衣。 紧接着,代表着一品军侯身份的红宝石顶戴花翎被一把抓下,随手扔在地上,那根鲜艳的翎羽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孤独地颤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刻着镇北王府徽记的玉带被解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曾经威风八面的镇北王,此刻就像一头被拔光了毛的死狗,被禁卫捂着嘴,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剧烈的颤抖。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大气不敢出。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件官服被剥落,而是一个家族百年积累的荣耀,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被彻底碾碎成尘!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 他的手指,像死神的镰刀,轻轻点向第一个目标。 “御史中丞,张谦。” 瘫在地上的张谦浑身剧烈一抽,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感到裤裆一热,一股骚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想求饶,想辩解,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在虎身上,可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声了。 “户部侍郎,李严。”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源。” “……” 皇帝一个接一个,不疾不徐地点着名。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彻底崩溃。或涕泪横流,或叩头如捣蒜,或直接昏死过去。 被点到名的,无一不是方才弹劾林程延时,叫得最凶、跳得最高的人。 显然,皇帝全都记着。 他记下了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张嘴脸。 “以上诸人,即刻革职查办!所有人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朕要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构陷国之栋梁,欺瞒君父!” “查!”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震怒,“给朕一查到底!但凡涉案,无论官职高低,亲疏远近,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第62章 这一片我说了算 “遵旨!” 殿前禁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将那些瘫软如泥的罪臣一个个拖拽出去。 金銮殿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片刻之后大殿恢复了肃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的威严。 原本拥挤的朝堂,瞬间空出了一大片。 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颅低垂,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皇帝的话锋,毫无征兆地一转。 他原本冰冷的声线,忽然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欣赏和欣慰。 “一线天大捷,葬狼谷一役,我大乾将士,以三千之众,破敌四万,阵斩蛮族左贤王,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等不世之功,当赏!”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 “林程延,以身为饵,智计无双,勇冠三军,当为我大乾所有年轻将领之楷模!” 皇帝的目光扫视全场,朗声宣布。 “朕意,册封林程延为……冠军公!” 公爵!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冠军侯! 这个封号在大乾王朝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一次! 那便是二百年前,开国太祖麾下,那位曾“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将北方蛮族打得百年不敢南下的不世名将! 自那以后,这个封号便被永久封存,成为所有武将心中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和至高无上的荣耀! 现在,皇帝竟然要将这个封号,赐给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 “食邑三千户,赐京中冠军公府邸一座,黄金万两,锦缎千匹!” 赏赐还在继续,一项比一项惊人。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些物质赏赐,跟“冠军公”这个封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不仅是赏赐,更是皇帝在向天下宣告,他心中,林程延的功绩,足以比肩那位开国名将! 这是何等的恩宠!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皇帝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 “另,为表彰其忠勇,朕决定,正式公开林程延的另一重身份。” 皇帝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缓缓道:“林程延,早在一年前,便已通过朕的亲兵考核,乃是天子亲军,羽林卫左营偏将,官秩正四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如果说之前的封赏是震撼,那此刻,就是彻彻底底的颠覆! 羽林卫偏将! 天子亲军!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为什么那份奏报会由中书省直接呈递? 因为羽林卫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为什么林程延敢孤军深入? 因为他背后站着的,不是镇北王,而是当今天子! 这一刻,所有官员看向龙椅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好深的布局!好狠的手段! 皇帝此举,不仅是将林程延的功绩与罪臣林在虎彻底切割,更是等于向所有人宣告——林程延,是我的人! 动他,就是动我! 这一刻,林程延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已经被皇帝亲手打上了“天子门生”的烙印,光芒万丈,再无人可以撼动! 做完这一切,皇帝似乎有些疲惫,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上。 “谢爱卿。”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谢文懿身上。 这位文官之首,缓缓出列,躬身行礼:“老臣在。” 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林在虎冒领军功,构陷忠良一案,”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与威严,“就由你协同三司,作为主审,给朕彻查!”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 “朕要你,务必深挖其背后的党羽,将所有涉案人员,一网打尽!朕的朝堂,不养蛀虫,朕的江山,更不容硕鼠!” “老臣……” 谢文懿抬起头,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挺直了脊梁,声如洪钟。 “遵旨!” 两个字,掷地有声。 当“冠军公”的封号如惊雷滚过京城,传到千里之外的北疆时,朔风似乎都温柔了三分。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镇北军营地炸开了锅。 那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还缠着绷带的糙汉子们,激动得嗷嗷直叫,把手里的兵刃抛上天空。 震天的欢呼声汇聚成一道滚烫的音浪。 几乎要掀翻营帐,冲散笼罩在边关上空经年不散的阴云。 “冠军公!咱们将军是冠军公了!” “他娘的我就知道!跟着将军,没错!” “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更不理解“天子门生”背后代表的腥风血雨。 他们只知道,那个带领他们走出绝境、给予他们尊严与饱暖的年轻人,得到了这世间武将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而这份荣耀,他们与有荣焉! 时针拨回数月之前,那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袭之前夜。 北疆,镇北王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像一块冻了千年的铁。 帐外,是能将人活活冻僵的暴雪;帐内,是足以将人理智烧光的绝境。 “报!南线粮道已断三日!营中存粮,最多只够大军支撑五日!” “报!蛮族左贤王率三万铁骑,已兵临城下,正在营外叫骂!” “报!将军,蛮族可汗王庭主力二十万,正源源不断向此地集结!我们……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个传令兵浑身落满雪花,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绝望。 帐内,镇北王麾下的一众旧部将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如同死了爹娘。 “完了……全完了……” 一名副将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林在虎那个王八蛋,他是要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啊!” “什么镇北王!他根本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将军……我们……我们降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粮草断绝,外无援兵,内有叛意。 这是十死无生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主位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林程延。 第63章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仿佛帐外那足以吞噬一切的蛮族大军和帐内这足以瓦解军心的绝望情绪,都与他无关。 他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在眼下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诡异,甚至让人心头发毛。 他终于停下了敲击。 “诸位,怕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仿佛在看一群死物。 “怕,不丢人。” 林程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怕死,解决不了问题。蛮子不会因为你们跪地求饶,就放下屠刀。”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己方的旗帜,已经被代表蛮族的黑旗层层包围,密不透风。 “镇北王府的粮草,是指望不上了。”他用马鞭轻轻一点沙盘中心,“他巴不得我死在这里,好让他那个宝贝儿子林程乾,顺理成章地接手这份军功。” 这番话,他说的云淡风轻,却让帐内众人冷汗直流。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既然别人不给活路,那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林程延的马鞭在沙盘上划出了一道惊世骇俗的弧线,从己方营地出发,绕过蛮族大军的正面锋线,像一把尖刀,直插向遥远的北方腹地! “蛮族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可汗自大,王帐所在,必定防备松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 他抬起头,眼底第一次燃起灼人的火焰。 “我亲率三千轻骑,日夜兼程,绕后千里,直捣王帐!” “斩其王旗,杀其可汗!” 疯了! 这是帐内所有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在暴雪中长途奔袭千里? 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人吃什么?马吃什么? 更别说还要在茫茫雪原中,精准找到位置飘忽不定的蛮族王帐!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 一名将领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此举与送死无异!末将不能看着少爷你去冒这个险!” “是啊将军!太冒险了!” “请将军三思!” 反对声此起彼伏。 林程延冷冷地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嘴上说着为他好,心里想的却是,一旦他带走了军中最精锐的三千轻骑,那留守大营的他们,岂不是成了蛮族铁骑案板上的鱼肉? “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林程延的声音骤然变冷,一股凝如实质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我是在,下达军令!”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三千轻骑,自愿随我出征者,一个时辰后,北门集结。” “至于留守的诸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守好大营。若我回来时,大营有失,或我不在时,有人敢动摇军心……” “杀无赦!” …… 那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三千铁骑,如三千幽灵,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七天七夜。 人嚼雪,马啃草。 无数次,他们在及膝的暴雪中迷失方向,无数次,他们在零下的严寒中濒临崩溃。 但每当他们看到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时,心中即将熄灭的火焰,便会重新燃起。 他们的将军,林程延,永远冲在最前面。 他吃的、穿的,都和最普通的士兵一样。他甚至会将自己仅有的口粮,分给体力不支的士兵。 第七日黎明。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雪山时,一片灯火通明的巨大营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蛮族王帐! 找到了! 那一刻,所有士兵的眼中都爆发出狼一般的绿光。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程延第一个催动战马,如一支离弦的利箭,从山坡上俯冲而下! “杀!!”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汇成一股势不可当的黑色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了还在睡梦中的蛮族王帐! 那一战,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林程延身先士卒,手中长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就像一尊来自地狱的杀神,硬生生在蛮族大军中撕开了一道血肉胡同,直指那顶最华丽的金色大帐。 蛮族可汗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大帐时,看到的是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以及,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 噗嗤!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林程延满身。 他随手抓过还在半空翻滚的可汗头颅,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蛮狗可汗已死!降者不杀!” 当林程延带着三千疲惫之师和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回到大营时,那些留守的将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他真的做到了?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庆功宴,而是林程延毫不留情的清洗。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缴获的所有牛羊、金银,全部分发给麾下将士,自己分文不取。 整个北疆大营,从未有过如此慷慨的赏赐!士兵们看着怀里沉甸甸的金银,看着那许久未见的肉食,激动得热泪盈眶,山呼万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第二件事,便是严惩。 “张副将,克扣军粮三成,致使三千士兵活活饿死,拖出去,斩了!” “李参将,冒领夜袭军功,将麾下校尉功劳据为己有,扒去军服,杖毙!” “王都尉……” 一个又一个过去在军中作威作福、贪墨成性的旧部将领,被当着全军的面揪了出来。 他们哭喊求饶,甚至搬出镇北王林在虎的名号,却只换来林程延的嫌弃。 从他们身上抄没出来的巨额不义之财,全部被林程延投入了抚恤金中,让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得到了数倍于以往的补偿。 第三件事,开仓赈济。 他下令将缴获和抄没的粮食,全部发放给备受战火蹂躏的边境百姓,并派遣士兵帮助他们修缮被蛮族摧毁的房屋,加固城防。 当白发苍苍的老者,领着衣衫褴褛的孩童,跪倒在林程延马前,泣不成声地叩谢时,整个北疆的民心与军心,彻底归于一人。 第64章 富商闺女愁嫁人,云州比武招亲 从那一刻起,北疆数十万大军,只知有冠军公林程延,不知有镇北王林在虎。 这支曾经的王府私军,已经悄然完成了蜕变。 他们,成了林程延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北疆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数月过去,凛冽的寒风已带上刀子般的锋利,可这片曾经被战火与饥饿笼罩的土地,却奇迹般地焕发出勃勃生机。 林程延站在城楼上,俯瞰着下方井然有序的街道。 往来的百姓脸上不再有惊恐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安稳的神情。 不远处的军营里,操练的吼声震天动地,士兵们士气高昂。 这一切,都源于他。 “公子,这是最后一个月的户籍清查简报。” 亲卫队长陈默躬身递上一卷竹简,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新推行的身份文牒与保甲连坐制,效果惊人。这个月,我们又挖出了两个蛮族潜伏多年的据点,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渗透到了军需处。” 林程延接过竹简,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功绩,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他用指节轻轻叩击着冰冷的城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商路上的反应呢?” 陈默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程延会问这个。 “呃……有些怨言。特别是那些南来的商队,觉得手续繁琐,耽误了他们做生意。不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们也只敢私下抱怨几句。” “抱怨……” 林程延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幽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军队是舟,民心与商路,就是承载我们的水。现在水面还算平稳,但不能掉以轻心。” 陈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只看到这项政策带来的巨大好处,清除了内患,稳固了防线。 但林程延看到的,却是这铁腕手段下潜藏的暗流。 正说着,一名传令兵急匆匆地跑上城楼,神色古怪地呈上一份来自内地的加急情报。 “云州?王自在?” 林程延展开情报,眉头微蹙。 这份情报的内容与军国大事毫无关系,更像是一份从酒楼里抄来的江湖传闻。 云州城的巨贾王自在,要为爱女举办比武招亲,胜者可得美人与王家半数家产。 陈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嗤笑一声:“这王员外倒是好大的手笔,也不怕引来一群豺狼,把自家给拆了。” 林程延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情报上“半数家产”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云州,地处南北要冲,是连接北疆与中原的咽喉之地。 王自在,他听过这个名字,此人富可敌国,据说暗中掌控着数个省份的盐铁贸易。 这样的人物,会用如此粗暴的方式为女儿择婿? 简直是笑话。 这不像是招女婿,更像是在用一份天价的诱饵,公开悬赏一个能搅动风云的强者。 而天下间,最渴望得到这股力量,又最擅长利用金钱和混乱达成目的的人…… 林程延的脑海里,浮现出他那位“父亲”——镇北王林在虎的脸。 北疆的兵权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会甘心吗? 当然不。 既然明面上动不了手,那么在暗中培养一股不受节制,不属于任何势力的暴力集团,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自己一刀,这完全是林在虎做得出来的事情。 “公子,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林程延回头,只见一位身穿粗布棉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缓步走上城楼。 来者正是姜子期。 林程延在剿匪途中,从山贼的囚车里解救出来的谋士。 当时这老头衣衫褴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眼神清亮,自称能安邦定国。 林程延当时觉得这名字挺好,最起码寓意不错,将他带在了身边,给了他一个参谋的闲职。 此刻,姜子期步履沉稳,粗布棉袍在城楼的疾风中猎猎作响。 “公子,您猜的没错。”姜子期开口,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云州此事,确是一场天大的阴谋。但公子或许只猜对了一半。” 林程延抬眼,示意他继续。 “此事的根源,不在北疆,而在朝堂。” 姜子期的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王自在,不过是朝堂上的那些人推出的一枚棋子,一枚弃子。他那点家当,就算全部砸进去,也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真正用来作饵的,是镇北王积攒了数十年的私库。” 此言一出,连林程延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他父亲林在虎的私库有多丰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一个足以支撑一场局部战争的恐怖数字。 用这笔钱,去招揽一群乌合之众? “何至于此?”林程演声音低沉。 为了对付他,林在虎竟然愿意下此血本。 “公子手握北疆雄兵,军心归附,如铁桶一般。”姜子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正面,镇北王已经没有任何机会。所以,他只能走邪道,行险棋。” 老者伸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 “他要的,不是一支能攻城拔寨的军队。那种军队,目标太大,容易被朝廷抓住把柄。他要的,是一群毒蛇,一群疯狗。一群不属于任何编制,不遵从任何律法,只听命于金钱和欲望的法外之徒。” 姜子期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 “这些人,可以是江湖豪客,可以是亡命之徒,可以是落魄的世家子弟,甚至可以是潜逃的重犯。只要武功够高,心够黑,胆子够大,就能在云州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女人。” “一旦这股势力成型,他们不会来冲击您的防线。” 姜子期摇了摇头,否定了陈默那种最简单的想法。 “他们会像水银一样,无孔不入。渗透您的后方,刺杀您的将领,焚烧您的粮草,在您的治下制造恐慌与混乱。他们是扎在您血肉里的一根毒刺,拔不出来,剜不掉,日夜折磨,直到您的大军因为后方不稳而分崩离析。” 这哪里是比武招亲,这分明是在用金钱和欲望,公然打造一群死士。 林程延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副可怖的景象。 好一招釜底抽薪。 “不止如此。” 姜子期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子想过没有,北蛮会如何看待此事?” 林程延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云州大乱,北疆门户洞开。这对于北蛮来说,是天赐良机。”姜子期一字一顿,“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据老夫所料,此刻,必然已有北蛮的探子、高手,甚至是王庭的贵胄,正乔装改扮,混入南下的商队,赶赴云州。” 第65章 寒风吹,引狼入室 城楼上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 林程延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这寒风彻底吹散,只剩下如深渊般的沉寂。 亲情?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从他那个所谓的“父亲”为了给真儿子林程乾铺路,不惜设计夺走他的军功那一刻起,所谓的父子情分,就已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可笑自己,竟然还心存一丝幻想。 引狼入室,以北疆万民为刍狗,以天下安危为赌注…… 好一个镇北王。 好一个父亲! 那股盘踞在胸口的郁结之气,此刻尽数化为冰冷的杀意。不是暴虐的狂怒,而是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冷静、专注、且致命的杀机。 林在虎不再是他的父亲。 他是敌人。 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最危险的敌人。 “公子……” 姜子期看着林程延身上那骤然升腾又瞬间内敛的气息,苍老的眼中划过一抹了然。 这位年轻的统帅,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姜老,你说得对。” 林程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发生,“动用大军,强压云州,正中他们下怀。” 他转身,背对苍茫的北疆大地,目光落在姜子期身上。 “朝堂那些人,巴不得我背上一个‘拥兵自重,弹压良民’的罪名。我那个好父亲,更是等着我自投罗网。” “他用自己的私库做饵,我若动用北疆军费去填这个窟窿,不出三月,军心必乱。届时,他再以‘清君侧’的名义,带着他真正的亲兵南下,我便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林程延的分析,比姜子期说的还要透彻,还要狠毒。 姜子期默默点头,他知道,世子已经想通了所有关窍。 “所以,此局无解?”姜子期故意问道,他在考验林程延。 “不。”林程延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棋局既然已经摆下,我不入局,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他不是想用钱砸出一群亡命徒吗?很好。” “这笔钱,我要了。” “他不是想引北蛮高手入关吗?更好。” “这些人的命,我也要了。” “他想在暗处培养一群毒蛇,那我就在他的蛇窟里,养出一头真正的猛虎!”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姜子期浑浊的眼眸中,终于绽放出真正的光彩。 这才是他愿意追随的北疆之主!不畏绝境,敢于在刀尖上跳舞,将劣势化为胜势的枭雄! “公子打算……” “我亲自去。” 林程延打断他,“化名易容,只带几个精锐,去云州城,看看这场盛宴,到底聚集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是夜。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林程延身着便服,对面站着裴仲。 裴仲身材魁梧如山,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满是担忧。 “将军,不可!云州现在就是个龙潭虎穴,您万金之躯,怎能亲身犯险?末将愿代您前往!” “你?” 林程延看了他一眼,“你这张脸,一进云州城,半个时辰内就会被林在虎的探子认出来。你去了,不是打草惊蛇,是直接告诉他们,我来了。” 裴仲顿时语塞,急得抓耳挠腮。 林程演将一份早已写好的手令推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我离开之后,北疆军务,由你全权节制。记住,无论云州那边传出什么消息,哪怕是我死了的消息,你都不能动一兵一卒。” “公子!” 裴仲虎目圆睁,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林程延伸手扶住他,力道沉稳。 “听我说完。” “我的命令,是让你守。死守。把这北疆防线,给我守得像个铁王八。任何人,任何命令,都不能让你们离开防线半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守不是一动不动。” 林程延从怀中又取出一份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了几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是我推演的,北蛮最可能趁虚而入的几条暗道。我已经让斥候营二十四时辰盯着。一旦发现超过三个百人队规模的北蛮游骑靠近,你不用请示,立刻启动‘风卷’预案。” “以雷霆之势,将他们彻底打残,打怕。把他们的脑袋,筑成京观,立在边境线上。我要让北蛮王庭看清楚,我林程延就算不在,这北疆,也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裴仲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听着这番杀气腾腾的部署,心中的担忧渐渐被一股战栗的兴奋所取代。 公子的心,比天还大。 身在内忧,却已算定外患。 “末将……领命!” 裴仲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坚定,“公子放心,只要裴仲还有一口气,北疆防线便固若金汤!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林程延点点头,将他扶起。 “去吧。记住,从现在起,我叫陈进。一个……想去云州讨生活的落魄武人。” 三日后。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南下。 车队末尾,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背着一柄连鞘长刀的男人,正靠在装满货物的板车上,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百无聊赖地看着天。 他身材中等,面色蜡黄,下巴上留着一圈拉碴的胡子,眼神看起来有些懒散,像个常年奔波、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佣兵。 这人,正是改头换面的林程延,陈进。 他身边,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伙计”,有的在赶车,有的在说笑,看起来和寻常商队的护卫没什么两样。 但若有顶尖高手在此,便能察觉到。 这几人看似放松,实则呼吸悠长,步履沉稳,彼此间的站位隐隐构成一个互为犄角的阵型。 他们的气息,如同收鞘的利刃,锋芒尽藏。 林程延眯着眼睛,感受着南方吹来的、带着一丝燥热和血腥气的风。 他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云州等着他。 父亲,我来了。 你为我准备的这份大礼,我一定…… 好好收下。 越靠近云州,官道上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车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几乎是龟速挪动。 第66章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沿途的关卡哨所,密度大了不止一倍。 盘查的兵卒甲胄精良,眼神锐利,与北疆那种带着风霜磨砺的悍勇不同,他们身上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却又时刻紧绷的警惕。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在防范流寇,更像是在搜捕一条企图溜进自家后院的狼。 林程延,现在的陈进,依旧靠在板车上,嘴里的干草换了一根又一根,那张蜡黄的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愈发困顿和不耐烦。 他看似在打盹,眼皮耷拉着,可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兵卒甲叶摩擦的脆响,领队商贾那谄媚又紧张的赔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张大网,就是为他撒的。 林在虎,你还真是迫不及待。 这份“父爱”,沉甸甸的,几乎要将空气压成实质。 当车队蜿蜒进入一处名为“黑风口”的峡谷时,天色陡然暗下。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如两把巨斧劈开大地,只留下一线天光。官道在此处急剧收窄,仅容两辆马车勉强并行。 风声呼啸,如同鬼哭。 “有埋伏。” 林程延身边一个正在擦拭佩刀的伙计,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林程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嘴里的草根吐掉,懒洋洋地坐直了身体。 来了。 他等待的“开胃菜”,终于上桌。 “咻——!” 一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不偏不倚,钉在林程延身前半尺的货箱上。 箭簇漆黑,尾羽用的是上好的苍鹰羽,做工精良,绝非普通山匪能有。 紧接着,箭雨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但奇怪的是,箭矢的目标异常明确,几乎全都冲着车队末尾这几辆车,尤其是林程延所在的这一辆。 “敌袭!有匪徒!” 商队管事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车夫们乱作一团。 “保护货物!” 林程延大吼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他一把抓起身边的单刀,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地滚下马车。 他身边的几个“伙计”也立刻行动起来,拔出武器,组成一个松散的阵型,将几辆货车护在中间。 他们的动作,刻意放慢了半拍,招式也显得粗浅,完全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普通护卫。 峭壁上,数十道黑影如猿猴般纵下。 他们个个黑巾蒙面,手持制式兵刃,行动间配合默契,杀气凛然,哪里有半分山匪的模样。 分明是军中精锐! 林程延心中冷笑。 试探? 不,这是警告,也是一种炫耀。 炫耀他林在虎对云州的绝对掌控力。 一名黑衣匪首,身材格外魁梧,手中一把环首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显然是这群人的头领,无视了其他地方的混战,径直朝着林程延冲来。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陈进”。 林程延眼神一凝,立刻迎了上去。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铛!铛!铛!”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林程延的刀法大开大合,看似凶猛,实则处处留有余地,他一边要护住身后的货物,一边要与匪首周旋,很快就“险象环生”,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亲卫们也“艰难”地抵挡着其他匪徒的攻击,有两人甚至“不慎”挂了彩,鲜血染红了衣襟,场面一时间惨烈无比。 这一切,都精准地落入暗处某些眼睛里。 匪首的攻势愈发凌厉,刀刀不离林程延的要害。 他在逼。 逼林程延用出真正的本事。 林程延“左支右绌”,脚下一个踉跄,似乎是体力不支,胸前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匪首眼睛一亮,机会! 他毫不犹豫,一记力劈华山,当头斩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躲在暗处观察的探子,瞳孔骤然收缩,屏住了呼吸。 就是现在! 林程延身体后仰,避开刀锋的瞬间,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翻转。 他手中的单刀,本是劈砍之器,此刻却被他用出了枪的意境! 刀尖不上挑,不横削,而是如毒龙出洞,沿着对方的刀身内侧,猛地向前一送! “惊龙抬头”! 这是林家枪法里,最核心的变招之一。 以守为攻,于不可能中刺出必杀一击,用在枪上,神鬼莫测,用在刀上,则是匪夷所思! 这一记变招不仅需要对枪法有深入骨髓的理解,更需要恐怖的腕力和控制力。 整个北疆军,除了他父亲林在虎,以及寥寥数名心腹将领,无人能识,更无人能用! 匪首的刀势已老,根本来不及变招。 那诡异的刀尖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浑身汗毛倒竖,强行扭转身躯,刀尖擦着他的喉结掠过,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冰冷,刺骨。 匪首的动作戛然而止,全身僵硬。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蜡黄、气息紊乱的“佣兵”,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这一招…… 林程延一击得手,却并未追击。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喘着粗气,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刚刚那一招只是情急之下的超常发挥。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滚。” 匪首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他忽然吹了一个尖锐的口哨。 所有黑衣人如潮水般退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峭壁的阴影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来得快,去得也快。 目的已经达到。 商队管事瘫软在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林程延面前,感激涕零。 “多谢陈壮士!多谢陈壮士救命之恩!” 林程延摆摆手,一脸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娘的,这云州地界,也太不太平了。差点把小命丢了。” 他转过身,背对众人,看似在检查货物。 嘴角却无声地扬起。 父亲,信号收到了吗? 你的儿子,已经入局了。 …… 车队在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云州城外的望州镇。 这里是进出云州城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南来北往客商的聚集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商队寻了一家大车马店住下,惊魂未定的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林程延以兄弟们受了伤,需要采买些金疮药为由,向商队管事告了假。 管事巴不得和他搞好关系,连忙塞给他几两银子,千恩万谢。 第67章 三年前的布置 林程延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旧衣服,将长刀用布条裹好背在身后,独自一人走出了客栈。 他没有去镇上最大的药铺,反而一头扎进了最为混乱的西市。 西市,是望州镇的阴暗面。 赌场、妓院、黑市、地下斗兽场……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都在这里野蛮生长。 同样这里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林程延走进一间光线昏暗、空气污浊的小酒馆。 他拣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两碟茴香豆。 他就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石头,毫不起眼,瞬间便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邻桌,几个穿着杂牌军服的兵痞正在大声划拳,输了的人满嘴污言秽语地抱怨。 “妈的,最近城里戒严,连出来快活都得偷偷摸摸!” “谁说不是呢?听说上面下了死命令,要抓一个北边来的奸细。” “屁的奸细!我听说是镇北王府里头出了事,林将军要回来了!”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神秘。 “哪个大公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在北疆打了三年仗,杀得北蛮人哭爹喊娘的林将军呗!” “嘘!你不要命了!这事也敢乱说!” 林程延端起酒碗,浑浊的酒液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慢慢地嚼着茴香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一一捕捉,在大脑中迅速分析。 林在虎,你以为云州是你一个人的棋盘? 你错了。 现在,棋手有两个。 酒喝干了。 消息也够了。 林程延起身,没再回头。 他随手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看似随意地丢在桌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碰撞。 但在离去前的最后一瞥,那几枚沾着酒渍的铜钱,赫然组成了一个指向西北的箭头,箭头末端,一枚铜钱被立起。 这是“危,速见”的暗号。 他走出酒馆,浑浊的酒气被夜风吹散,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没有走回头路,而是像个熟悉此地的老住户,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更深、更黑的巷道。 这里是西市的肠道,腐臭与黑暗在此交织,连月光都吝于洒下。 巷子尽头,一个巨大的阴影挡住了去路。 那人如同一座铁塔,身上是粗麻的短打,裸露的臂膀肌肉虬结,满是烫伤和疤痕。他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铁锤,锤头上还带着未熄的火星,一股灼热的铁腥味扑面而来。 “站住。” 铁匠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沙哑又沉重。 林程延停下脚步,他背对铁匠,声音平静。 “炉子冷了。” 铁匠沉默了片刻,巨大的身躯稍微放松了一些。 “得有好炭,才能烧出好钢。”他沉声回应。 林程延缓缓转身,月光终于从巷口挤进来一丝,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就是来送炭的。” 铁匠眼中的警惕彻底消散,他将铁锤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随后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铁奴,参见将军!” “起来吧。”林程延扶起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铁匠点头,领着他拐进一个更为隐蔽的侧门,门后是一个堆满废铁和煤渣的小院。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铁匠脸上的恭敬被浓重的忧虑取代。 “将军,情况比预想的要糟得多。”他语速极快,压低了声音,“林在虎已经和云州守备将军周通穿上了一条裤子!他们以追捕北疆奸细的名义,封锁了所有城门,挨家挨户地盘查,实际上就是在等您自投罗网!” 林程延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林在虎既然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们想做什么?”他问。 “剥夺!” 铁匠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属下安插在守备府的人传出消息,林在虎给了周通一道王府密令。只要抓到您,立刻就地审判,罪名是‘通敌叛国’!他们伪造了全套的证据,要把您在北疆十年的战功、您亲手打造的玄甲军,全部安到那个林程乾的头上!” 铁匠说到激动处,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们这是要把您往死里整!将军,您千万不能进城!” 林程延的眼神冷了下来。 通敌叛国? 好一个罪名。 为了那个从未上过战场,只会在京城斗鸡走狗的“亲儿子”,林在虎可真是煞费苦心。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出任何弧度。 三年的冰雪,三年的厮杀,换来的就是一张准备好的罗网和一盆脏水。 “他以为,这样就能抹掉我林程延的存在?” 林程延的声音很轻,却让铁匠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从长计议……”铁匠急切地劝道。 “不。”林程延打断他,“棋盘已经摆好,我不入局,岂不是让他太得意了?” 他看向铁匠,“我需要进城。” 铁匠愣住了,他没想到将军竟然还要往火坑里跳。 “将军,这……” “我自有安排。”林程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准备的东西呢?” 铁匠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从院内一个隐秘的地窖里取出一个包裹和一个工具箱。 “这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 他展开包裹,里面是一套打满了补丁的粗布工匠服,散发着一股机油和汗水的味道。 “路引在这里。”铁匠又递过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官印几可乱真,“您现在的身份是南边来的流民木匠‘李四’,跟着商队来云州讨生活。背景都做干净了,经得起查。” 林程延接过路引,手指在那个鲜红的官印上轻轻摩挲。 “很好。” “将军,” 铁匠指着那个半人高的工具箱,“您的刀,可以藏在这里面。箱底有夹层。” 他顿了顿,神情无比严肃。 “城门是进不去了,盘查太严。唯一的路,是城西的‘黑水渠’。那里是排放全城污水的通道,臭气熏天,平时连野狗都不去,守备也最松懈,只有一个小队巡逻。您可以趁着换防的间隙,从那里潜进去。” 第68章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城里的落脚点呢?” “城南,悦来客栈。”铁匠报出一个名字。 林程延挑了挑眉。 悦来客栈?云州城最大、最招摇的客栈,正对着守备将军府的大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意思。 “将军,客栈的掌柜是我们的人,代号‘账房’。您进去后,只需对他说‘木料潮了,得用上好的桐油’,他自会明白。”铁匠将所有细节一一交代清楚。 “知道了。” 林程延不再废话,他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那套油腻的工匠服。 布衣上身,那个在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血将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带风霜、眼神麻木的底层工匠。 他将长刀用布条层层包裹,小心地放入工具箱的夹层,再用一堆刨子、凿子、墨斗盖在上面。 背起工具箱,那重量仿佛与他融为一体。 “将军,万事小心!”铁匠的眼眶有些发红。 林程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推开院门,再次融入了望州镇的夜色里。 …… 黑水渠,名副其实。 粘稠的黑色污水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秽物,几只硕大的老鼠在岸边的淤泥里穿行。 林程延伏在一处坍塌的墙垛后,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观察了足足半个时辰。 一队五人的巡逻兵,每隔一炷香的时间会从渠道上的石桥走过。他们的步伐懒散,谈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在两队巡逻兵交错的间隙,有大约三十息的空档。 足够了。 当又一队巡逻兵的脚步声远去,林程延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滑下墙垛,双脚无声地踩入冰冷刺骨的淤泥里,那恶臭瞬间将他吞没。 他没有选择从桥下过,那里的视野太开阔。 他选择直接潜入黑色的污水中。 他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条鳄鱼,贴着渠道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朝着云州城墙的方向游去。 污水冰冷、肮脏,但他毫不在意。 北疆的冰河他都趟过,这点污秽算得了什么? 城墙下方的铁栅栏早已被铁匠的人提前做了手脚,几根关键的铁条被酸液腐蚀,看似完好,实则一掰就断。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栅栏,进入了云州城内。 黑暗的城池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处处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獠牙。 林程延从水中出来,浑身湿透,散发着恶臭。 他没有急着去客栈,而是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将湿透的衣服藏好,又在身上蹭了些干土,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流民。 做完这一切,他才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 云州城的夜晚,比望州镇更深,更沉。 巷道犬牙交错。 林程延的记忆力惊人,北疆的沙盘他能倒背如流,何况是这座他曾驻扎过的云州城。 他的身影在阴影中穿梭,像一滴融入黑墨的水。 每一次巡逻兵的甲胄摩擦声从街角传来,他都会提前一步,贴入某个凹陷的门洞或残破的墙角,呼吸与心跳都降至最低。 他不是在躲避,而是在狩猎。 狩猎一个进入目标的最佳时机。 城南遥遥在望,一盏盏巨大的灯笼将“悦来客栈”四个烫金大字照得亮如白昼。 灯火辉煌的客栈,与它正对面那座肃杀森严的守备将军府,形成一种诡异的对峙。 府门前,两排持戈的卫兵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扫视着街上每一个过客,客栈周围,看似随意的茶摊小贩、街边闲逛的路人,他们的站位、视线交错,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明哨,暗哨,天罗地网。 林程延藏身在一处杂货铺的屋檐阴影下,与黑暗融为一体。 铁匠的情报没错,这里确实是全城戒备最森严的地方。 把联络点设在这里,不是艺高人胆大,就是疯了。 突然,一阵骚动打破了街道的平静。 一队巡逻兵拦住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态度极其粗暴。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担子里是什么?” “军……军爷,是些针头线脑,小本生意……”货郎的声音带着哭腔。 “搜!” 一声令下,货郎的担子被一脚踹翻,五颜六色的丝线、布头滚了一地。 一个士兵还不解气,用枪柄狠狠捅在货郎的肚子上。 货郎闷哼一声,蜷缩在地,像一只被踩烂的虾米一样弓着身子。 巡逻兵们哄笑着,扬长而去。 周围的路人敢怒不敢言,纷纷低头,加快了脚步。 林程延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但抓着工具箱边缘的手指,指节已然发白。 城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紧张。 这种高压之下,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无限放大。 直接进去的话风险太大。 他需要一个契机。 子时,换防的梆子声响起。 将军府门口的卫兵开始交接,客栈周围的暗哨也出现了短暂的轮换。 就在这新旧交替的瞬间,几个刚谈完生意的外地客商,满身酒气,勾肩搭背地朝着悦来客栈走来。 机会! 林程延动了。 他佝偻着背,将工具箱的分量全压在身上,脚步虚浮,眼神麻木,完美地融入了那几个客商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恶臭,混杂着客商们的酒气,形成了一种更完美的掩护。 门口的守卫目光从他们一行人身上扫过,在那几个醉醺醺的客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对角落里这个浑身脏污的工匠,则直接忽略了过去。 踏入客栈大门,一股暖气夹杂着酒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食客们拍案叫好。 林程延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正在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碰撞,清脆悦耳。 他头也不抬,仿佛天塌下来也影响不了他算账。 这应该就是“账房”。 林程延走到柜台前,将沉重的工具箱“砰”一声放在地上,发出的闷响让掌柜的算盘声停顿了一瞬。 他用沙哑干涩的嗓音,低声说:“木料潮了,得用上好的桐油。” 算盘珠子彻底静止。 掌柜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林程延身上打了个转,视线在他那双满是污泥和划痕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黑漆漆的铁钥匙,扔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后院柴房,从侧门出去,别扰了楼上的客官。” 第69章 赌坊 林程延接过钥匙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转过头去,尽心尽职的扮演着一名卑微的工匠。 佝偻着身子,朝着走廊走去。 走廊很窄,也很潮湿,旁边的墙壁上仿佛都能滴出水来。 没走几步呢,林程延就撞上了一个醉酒的身影。 一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就这么直挺挺的朝着林程延撞来。 “你他娘的没长眼啊?” 见撞不动林程延,那人竟直接开口怒骂,一股酒气直接扑面而来。 林程延低着头,不敢抬头,声音怯懦的说道:“对不起,客官,我马上走,马上走......” “滚滚滚!真特么晦气!” 那人骂骂咧咧的挥手对着林程延说道,随后自己站起身来扶着墙朝着外面走去。 林程延慢慢朝前走着,可实际上一颗心一直放在醉汉身上。 太不正常了。 这条街道很偏僻,按理说就算喝了酒也不会走这条路。 林程延走的很慢,也很小心。 直到醉汉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穿过走廊,一扇小小的侧门后,是客栈的后院。 夜风一吹,酒气散去,冷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只捕食的夜枭,静立在门廊的阴影里,双眼锐利地扫过整个后院。 左侧的马厩旁,一个黑影动了动,随即隐没。 右侧墙角的柴堆后,有微弱的火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这是换防的信号。 暗哨撤离了原来的位置,新的哨位还未完全就位。 就是现在。 林程延不再有任何犹豫,他猫着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几个起落就横穿院子,抵达了柴房门口。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在寂静的后院中这声音尖锐得刺耳。 他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就将门栓死死插上。 柴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点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确认屋外没有传来任何异样的动静。 凭借着之前记下的方位,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向柴房深处走去。 脚下是凌乱的干柴,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料,林程延来到墙角处一堆杂物前。 他蹲下身,双手开始在杂物下的墙壁上摸索。 冰冷的砖石,粗糙的触感。 他的指尖像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扫过。 很快,他在一块不起眼的墙砖上,找到了一个几乎与砖缝融为一体的微小凹陷。 他按照特定的顺序,用不同的力道按压了三下。 “轧轧——”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他脚下的地面,一块方正的地砖缓缓下陷,旋即滑向一旁,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入口。 一股陈腐的气息带着冷风从地道里灌了上来。 林程延没有丝毫停顿,提着工具箱,顺着石阶沉入黑暗之中。 地道不长,走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就透出一点豆大的光亮。 光亮尽头是一间狭小的密室,一盏油灯在石桌上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晕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人就这么端坐在那里,即便只有一条手臂,却依旧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铁血的感觉。 让人只是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人绝对是上过战场的。 一张被风霜勾画的脸上,两只眼睛明亮的有些吓人,就这么紧紧盯着林程延。 “你来了...” 面对男人的话,林程延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随后随手将工具箱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一枚只有一半的猛虎形状的玉佩。 独臂老兵从怀中掏出另外一半玉佩,两枚玉佩严丝合缝的合并在一起。 老兵眼中警惕褪去,浮现出一抹激动。 “将军,秦渊将军让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直到此时,林程延才看彻底看清楚老兵的脸,顿时愣了一下,“王叔,你怎么来了?” 在这里等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小就跟在秦渊身边的亲兵,王楠。 跟随着秦渊大大小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场战争。 “将军有密信,让我带给你。” 王楠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漆封口的牛皮信筒,郑重的递了过去。 “劳烦王叔了。” 林程延先是客气了一句,随后才接过王楠手中的信筒打开。 掏出里面的绢帛,认真看起来。 上面的是秦渊的笔记,林程延能认得出来。 只不过信上的内容,却是让林程延瞳孔骤然紧缩。 林在虎暗中勾结北蛮,调动动军三千人,名为清剿,实际上是交易。 他私吞的那笔军饷,早就用来购买战马和禁药。 只不过,更让林程延浑身发寒的,是信件的后半部分。 林在虎已经伪造好了他林程延跟北蛮的所有来往信件,只等北蛮的事情爆发后,到时候他只要将手中的这些信件不小心公布出去。 到了那个时候,都不用他张嘴,就那些御史的嘴,就能将他给说死。 呵呵。 看着这密信上的内容,林程延冷笑出声。 哪怕已经进过天牢,他这个所谓的便宜父亲还是这么的死心塌地的为林程乾铺路啊! 呵呵,好一个父子情深啊。 林程延现在一想到林在虎曾经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他胸口就燃烧着一团火。 王楠看着林程延的状态,再次开口说道,“将军早就知道林在虎会狗急跳墙,这封信,就是将军给你的刀,务必在关键的时刻出刀,见血封喉!” 林程延抬头,眸中倒映出面前的烛火。 是啊,见血封喉。 这份密信就是一柄刀,一柄能够见血封喉的刀。 将计就计? 不,太被动了。 林程延的嘴角,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要做的,是请君入瓮,然后……关门打狗! 绢帛在油灯的火苗上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轻烟。 连同上面记载的所有秘密,一同消散在阴暗的密室里。 林程延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最后一星火光熄灭,仿佛烧掉的不是一份能救命也能杀人的密信,而是一张无用的废纸。 “王叔,”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立刻返回将军身边。” 第70章 见血封喉 王楠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告诉将军,鱼饵我已经找到了。”林程延的目光穿透了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战场,“就等鱼儿上钩。林在虎想看的戏,我会演给他看,但剧本,得由我来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三日后的午时,北蛮那边会有异动,请将军在那时配合我,封锁通往北蛮交易点的所有暗道,只留一条。我要……瓮中捉鳖。”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言语。 这是命令。 王楠浑身一震,他从这简短的话语里,嗅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小将军,在这一刻,真正亮出了他的獠牙。 “是!将军保重!” 王楠抱拳,虎目中满是决然。 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密室里重归死寂。 只剩下林程延一人,与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他没有立刻离开。 军营,那个他曾经视为家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 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他从工具箱的夹层里,摸出一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一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穿上的衣服。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套代表着身份的衣服,换上布衣。 他又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土,毫不在意地抹在自己那张英俊却过分干净的脸上,再把头发抓得乱蓬蓬。 镜子里,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将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泯然众人的普通江湖客。 做完这一切,他才吹熄了油灯,转身走入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岔道,彻底融入了云州城涌动的人潮暗流之中。 …… 云州城从未如此热闹过。 首富王自在为爱女比武招亲,搭起了三丈高的擂台,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豪客、三教九流的闲散人员,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全都聚集到了这里。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整座城池掀翻。 这鼎沸的人声,这混乱的秩序,正是林程延最好的保护色。 他轻易就混进了一家临街的酒楼,拣了个二楼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伙计端上一壶最劣质的浊酒,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视线,像鹰隼一样,越过喧闹的酒客,穿过下方拥挤的人群,死死锁住擂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人。 一个叫赵浪的男人。 一个嗜赌如命、武功不俗,被他那位“好父亲”用重金收买,准备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认”他通敌的核心人证。 擂台上,两条壮汉正打得虎虎生风,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引得台下看客阵阵喝彩。 林程延的目光却对那精彩的打斗毫无兴趣。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冷静地过滤掉那些狂热的看客、精明的商贩、维持秩序的家丁……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擂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楼下的酒客也换了几轮,林程延面前那壶浊酒,却连一丝水汽都未曾散去。 他依旧坐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不在擂台正前方,不在那些为比武呐喊助威的人群里。 而在擂台侧后方,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陋赌盘前。 那里围着一圈人,比看比武的还要激动,粗俗的叫骂声和狂喜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 一个身影,在林程延的瞳孔中被无限放大。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颧骨的旧疤,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绸缎衣裳,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格不入,他自己似乎也有些不自在,总下意识地拉扯着衣领。 此刻,他正双眼通红地盯着赌桌上的骰子,额头上青筋毕露。 “开!开!开大!” 他嘶吼着,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骰盅揭开。 周围响起一片懊恼的叹息和几声压抑的欢呼。 男人脸上的凶悍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钱袋,狠狠砸在桌上。 “妈的!再来!” 那钱袋沉甸甸的,散开时,露出的不是铜板,而是晃眼的碎银子。 一个普通的江湖浪人,哪来这么多钱? 又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新衣裳? 就是他了。 赵浪! 林程延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一种狼盯住猎物时,冰冷、专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后面不远处继续观察着。 他看到赵浪在输光了钱之后,烦躁地在原地踱步,手总是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种长期刀口舔血养成的习惯。 林程延注意到,赵浪在输急了眼后,一把揪住一个赢钱之人的衣领,凶相毕露,直到对方不情不愿地借给他几两银子,他才骂骂咧咧地松开手。 粗鲁、冲动、贪婪、而且有恃无恐。 很好。 这种人,最好对付。 又一局结束,赵浪幸运地赢了,他狂喜地将一把碎银子扫进怀里,得意地冲着周围的人大笑,笑声张扬又刺耳。 就是现在。 林程延将几枚铜钱丢在桌上,站起身。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翻身从二楼的窗户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融入了拥挤的人群。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襟,将那股属于军人的挺拔气势完全收敛,变成了一个微微佝偻、眼神躲闪的普通人。 他低着头,逆着人流,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朝着那个狂笑的赵浪走去。 风中,传来了赵浪嚣张的叫嚷声。 “哈哈哈!今天老子运气好!晚上去快活快活!” 林程延的唇角,无声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是啊。 你的“好运”,才刚刚开始。 林程延佝偻着背,将自己缩进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衣里,那股军中磨砺出的挺拔与锐气,被他严丝合缝地藏了起来。 他现在只是个面带菜色的中年人,手里还提着一壶最劣质的浊酒。 像他这样的人,走在街上一抓一大把。 第71章 把银子都给我 赵浪正把那把赢来的碎银子塞进怀里,一只手粗鲁地推开身边的人,另一只手得意地拍着腰间的刀,满脸红光,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吹嘘着什么。 就是现在。 林程延身体一“晃”,脚下一个“踉跄”,恰到好处地撞在赵浪的侧后方。 哗啦—— 壶里的酒水,一滴不漏,全部泼在了赵浪那件崭新的绸缎衣裳上。 深色的酒渍迅速浸透了浅色的布料,胸前一大片,狼狈不堪。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浪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胸口的污渍,那张有刀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没长眼啊!”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赵浪猛地转身,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像铁钳一样死死揪住了林程延的衣领。 巨大的力道直接将林程延提得双脚离地,那壶空了的酒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爷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腿脚不好!”林程延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胡乱挥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懦夫。 他演得很好。 恐惧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即将发生的事。 赵浪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一件新衣裳!老子刚穿上!你赔得起吗,你这个穷鬼!”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围了上来,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林程演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浑身哆嗦,他一边徒劳地想挣开那只手,一边急急忙忙从怀里掏东西。 “大爷,大爷您息怒!我赔,我赔给您!”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块银子,递到赵浪面前。 那不是几钱的碎银,而是一块至少二两重的银角子,边缘还带着官铸的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白光。 赵浪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了那块银子。 这件衣服最多也就一钱银子,这家伙居然随手就掏出这么大一块? 贪婪的火焰瞬间压过了怒火。 他一把夺过银子,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十足。但他揪着林程延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 “就这点?”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想拿这点钱就打发老子?你这身穷酸样,哪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偷的?” 他故意把声音拔高,就是想诈眼前这个懦夫。 林程延佯装被他勒的喘不上来气,不断的翻着白眼,自己整个人也不断的挣扎着。 扑通! 一个用油布包裹住的小包从他怀中划了出来,掉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包裹上面。 只有赵浪注意到,一抹暗金色在他眼角一闪而逝。 好东西! 常年混迹赌场,让赵浪也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他虽然没有看清楚那东西的全貌,可却从刚才瞥的一眼里发现,这是一个质地很好的东西。 绝对是个好货! 这个人,绝对是个肥羊,要是能把这个人白弄明白,说不定自己下个月的赌资就都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赵浪的一颗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地上的包裹上。 不行! 不能在这里! 他眼中的凶光瞬间收敛。 “别出声。” 他凑到林程延耳边,声音像是毒蛇吐信,“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的手从衣领滑到林程延的后背,看似放松,实则像一把铁烙,死死顶住了他的要害。 “大……大爷……你,你要干什么?”林程延的故作惊恐的说道,他望向地上的包裹,似乎想去捡,又不敢动。 “少他妈废话!” 赵浪低吼一声,用脚尖将那个包裹踢到林程延脚边,“捡起来!跟我走!不然我现在就让你血溅三尺!” 林程延像是被彻底吓傻了,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包裹,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自己的命。 在赵浪的推搡下,他步履蹒跚,被动地被带离了人群。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脱离了赌坊前的光亮,拐进了一条幽深、狭窄、没有任何光亮的巷道。 嘈杂的人声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黑暗中,只能听到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以及赵浪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的喘息。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正把一只肥硕的羔羊拖进屠宰场。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那只“羔羊”低垂的眼眸里,恐惧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嘲弄。 巷子,是他亲手选的。 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巷子尽头是一堵死墙。 赵浪将林程延推到墙角,转过身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老子今天心情好,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赵浪狞笑着,伸手就要去抢林程延怀里的包裹。 他彻底放松了。 在他看来,这只吓破了胆的肥羊已经是囊中之物。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油布包裹的瞬间,变故陡生! 一直瑟瑟发抖的“羔羊”猛然抬头。 那双之前满是惊恐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万年寒冰,没有半点情绪,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杀意。 赵浪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不对!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从他的喉咙处炸开! 林程延的动作快如闪电。 他没有躲闪,反而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右手手肘如同一柄蓄满力量的铁锤,精准无误地撞上了赵浪的喉结。 “嗬……” 赵浪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怪响。 他双眼暴凸,脸上狰狞的笑容凝固成一个极度扭曲的表情,巨大的痛苦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这还没完。 林程延一击得手,毫不拖泥带水。 他左膝顺势上提,携着一股破风之声,狠狠顶在赵浪柔软的腹部。 “噗!” 赵浪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猛地弓起了身子,酸水和胆汁不受控制地从嘴里涌出。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一柄巨锤砸成了烂泥,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72章 悲催的赵浪 赵浪软软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巴,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 他想求饶,想大喊,可喉咙被那一下撞得连一丝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赵浪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哪里还有半点懦弱的样子?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才能磨炼出的狠戾! 林程延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赵浪,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赵浪怀里摸出那块他自己丢出去的二两银角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揣回怀里。 然后,他伸手撕下赵浪衣摆的一角,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林程延才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油布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巷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光,仔细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那枚暗金色的印章静静躺在包裹中央,兽纹繁复,威严依旧,底座上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确认印章完好无损,他才松了口气。 这东西,是他用半条命从北境战场上换来的,是他林程延,掀翻棋盘的唯一资本。 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重新将印章包好,贴身藏稳。 然后,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单手拎起赵浪的衣领,将这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拖进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巷子墙壁上,一道不起眼的暗门被他推开,背后是另一条更加隐秘的通道。 …… 不知过了多久,赵浪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在桌上摇曳的油灯。 他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双腿也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以一个屈辱的姿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油灯旁,那个本该被他抢劫的“懦夫”正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枚暗金色的印章。 昏黄的灯火跳动着,映照在他平静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大……大爷……爷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浪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拼命地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求求您,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就是个混蛋,是个瞎了眼的畜生!我再也不敢了!” 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此时此刻,赵浪彻底慌了,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看着面前的林程延。 面对赵浪的求饶,林程延并没有着急开口,反而只是轻轻的擦着自己的手上的印章,就这么缓缓的擦拭着,不发一言。 房间中,赵浪快要崩溃了。 “这位大侠,你,你要什么,要钱我马上给你,我把我的钱都给你!钱就在我家的床底下,只要你要,我马上去给你拿。” “还有那件衣服,我不要了,我赔给您,我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说着,赵浪的脑袋不断的抵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程延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钱?” 林程延嗤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让你活到现在,是为了贪图你的那点钱?” “我问,你答。” “说错一个字,或者让我觉得你在撒谎……” 林程延顿了顿,伸出脚,轻轻踢了踢赵浪被绑住的手腕,麻绳的绳结勒得更紧了。 “……你的手,就不用要了。” 赵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疯狂点头:“是!是!您问!您问!我一定说实话!句句都是实话!” “很好。” 林程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却比冰雪还要冷。 “你叫赵浪,是城西‘铁骨会’的人,专门在各个赌场放印子钱,兼做些逼良为娼、巧取豪夺的勾当,对么?” 赵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当然知道。 这些情报,是他用北境袍泽的鲜血和白骨换来的,是他在尸山血海中拼杀时,从那些达官显贵们不经意的闲谈、醉后的胡言、甚至临死前的忏悔中,一点一滴拼凑出的京城关系网。 铁骨会?不过是这张大网上,一只不起眼的小蜘蛛。 “看来你知道。” 林程延的声音毫无波澜,“那我再说说。你们会长王铁虎,上个月初三,在城南的‘醉风楼’宴请了卫所的周武百户。席间,王铁虎许诺,将城东‘迎春阁’三成干股送给周百户的小舅子,换取周百户帮忙处理掉一批‘烫手’的货,对么?” 轰! 赵浪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件事,是铁骨会最核心的机密! 别说他这种外围打手,就是会内的一些小头目都未必清楚!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乞丐,不是落魄武人……他是魔鬼!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洞悉一切的魔鬼,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赵浪的喉咙。 但他求生的本能还在挣扎。 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把整个铁骨会拖下水,王铁虎绝对会把他全家都沉到护城河里喂王八! “没……没有的事!” 赵浪的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大爷,您肯定是听错了!我们……我们就是个小帮派,哪有胆子跟官府的人勾结啊!绝对没有!” 他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脸上的肥肉却因恐惧而不停抽搐,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林程延注视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淡漠。 “是么?” 他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看来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说完,他不再看赵浪,反而像是自言自语。 “三年前,你奉命去城北张大户家收债,收回来一千二百两银子,却只上交了八百两。剩下的四百两,你对外说是被张大户的家丁抢了回去,实际上,你把钱分成了两份。” 赵浪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林程延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三百二十两,你用油纸包好,藏在了你外室‘翠红楼’阿香房间的床下第三块地砖下面。剩下的八十两,你换成了金叶子,藏在你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洞里。” “我……说得对不对?” “扑通”一声。 赵浪彻底垮了。 他瘫软在地,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 第73章 绕我一条狗命吧 砰!砰!砰! 赵浪把青石板地面磕得闷响,额头很快见了血,混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裤裆里那股温热的骚臭味提醒着他,死亡离自己有多近。 “爷!我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求爷饶我一条狗命!我给爷当牛做马,我给爷舔鞋底都行!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声音凄厉,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林程延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酷刑都让赵浪感到恐惧。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这双眼睛凌迟。 许久,就在赵浪磕得头晕眼花,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那魔鬼般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当牛做马?” 林程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你?也配?” 赵浪的身体僵住,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 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么? “不过,” 林程延话锋一转,“死人没什么用,活着的狗,还能看家护院。” 赵浪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听懂了。 能活! “爷!您说!要我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我赵浪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赌咒发誓,生怕林程延反悔。 “很好。” 林程延很满意他的态度,“我要你,回到铁骨会去。” 赵浪一愣。 回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彻底成为这个魔鬼的影子。 “回去之后,做一件事。” 林程延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蛊惑,“你想不想,让你那个对头,每天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李四,从你的眼前消失?” 李四! 赵浪的瞳孔里瞬间燃起嫉恨的火焰。 李四是王铁虎的另一个心腹,处处压他一头,抢他的功劳,睡他看上的女人。他做梦都想把李四那张小白脸踩在脚下! “想!做梦都想!”赵浪咬牙切齿。 “我可以帮你。” 林程延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不但能让你取代他,坐上小头目的位置,你那四百两银子,我也准你留着。” 赵浪的呼吸都粗重了。 既能报仇,又能保住钱财! 这……这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不敢信,可他又不敢不信。 “爷……您……您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颤抖。 “很简单,去向王铁虎邀功。”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那笑容让赵浪心头发寒。 “你回去告诉王铁虎,就说你从一个酒鬼嘴里撬出来一个天大的消息。城防都尉马德彪,下个月要借着清剿水匪的名义,偷偷运一批军械出城,目的地是南边的‘黑风寨’。那批货里,有三十张军用强弩。” 轰! 赵浪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掀开了! 私运军械! 还是军用强弩! 这要是捅出去,别说一个城防都尉,就是他背后的靠山都得掉脑袋! 跟这个消息比起来,王铁虎和周百户那点勾当,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要是把这个消息告诉王铁虎…… 赵浪几乎能想象到王铁虎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会是何等震惊,何等狂喜! 这绝对是天大的功劳! 有了这个投名状,别说一个小头目,就算想在会里更进一步,都不是没可能! “记住,这个消息的来源,是个烂酒鬼,你花了十两银子买来的。至于那个酒鬼,事后‘不小心’掉进护城河淹死了,明白么?”林程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明……明白!小人明白!” 赵浪点头如捣蒜,冷汗涔涔而下。 他懂了。 眼前这位爷,是要把铁骨会,把王铁虎,都绑上他的战车! 而自己,就是那个负责拉绳套的卒子。 他没有选择。 要么死,要么……爬得更高。 “去吧。” 林程延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办好了,李四的位置就是你的。办不好……你外室阿香床下的地砖,还有你家后院的槐树洞,我想王铁虎会很有兴趣亲自去挖一挖。” 赵浪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林程延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无悲无喜。 铁骨会?王铁虎? 不过是他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罢了。 要对付那头盘踞在王府里的猛虎,光靠自己这身从尸山血海里练就的武艺,远远不够。 他需要力量,需要帮手,需要将云州城这潭深水,搅得更浑。 想到这里,林程延转身离开,脚步没有一丝声响。 …… 城南。 这里是云州城里最破败的区域之一,随处可见塌了半边的院墙和荒草丛生的宅院。 林程延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泥泞的小巷,停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院子里不大,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正屋。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蹲在墙角,用一把小剪子,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株……枯死的盆栽。 那盆栽早就没了生机,枝干干瘪,通体焦黑,仿佛被雷劈过一样。 可老者的动作却极为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林程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敛去了所有杀气,像一个晚辈,恭敬地等候着。 许久,老者终于剪下了最后一根枯枝,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转了过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神却清亮得吓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看见林程延,并不意外。 “回来了?” 周成业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比我预想的,早了三年。” “老师。” 林程延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学生,有事相求。” 周成业,他在北疆,兵法的启蒙人。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 周成业没让他起身,只是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杯凉茶。 “你爹把你送去北境,是想让你死。” 周成业开门见山,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可你不仅没死,还带着一身军功和杀气回来了。你觉得,他现在在想什么?” 林程延直起身,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他想的,和三年前一样。” 第74章 棋手,林程延 林程延的声音平静,“如何让我死,如何把我的一切,都变成他那个宝贝儿子的。” “那你呢?” 周成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你想怎么做?像只疯狗一样冲进王府,杀个血流成河,然后被禁军乱箭射死?” 林程延摇了摇头。 “老师,我需要力量。” 他凝视着周成业,“我需要知道,当年我娘的死,究竟有什么内情。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却要让我顶着镇北王府世子的名头,活了十五年。”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也是支撑他从北境炼狱里爬回来的,唯一的执念。 周成业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欣慰,也有一丝……不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 “那是一条不归路,程延。” 周成业的声音低沉下来,“一旦踏上去,你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林在虎。你会发现,你所熟知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所憎恨的,或许不是最可怕的。” “学生不怕。” 林程延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真相,总好过当一个不明不白的鬼。” 周成业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慰和决绝。 “好。”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牌,丢在桌上。 “拿着它,去城西的‘解忧当铺’,找一个姓钱的掌柜。” “告诉他,王屠夫,想吃鱼了。” 从周成业那座破败的小院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程延将那块沉甸甸的铁牌贴身藏好,脚步不疾不徐,混入云州城熙攘的人流。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用余光去瞥。 可身后,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黏了上来。 很专业。 步调与周围行人别无二致,气息也压制得极好。 若是寻常武夫,恐怕走到家门口都无法察觉。 但在北境炼狱里,靠着野兽般直觉活下来的林程延,对这种窥伺的视线,早已敏感到刻入骨髓。 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带着几分冷冽。 镇北王府的探子? 效率倒是不慢。 也好,就当是回城后的一场热身。 他没有选择加速,反而信步拐进了一条贩卖各色小吃的巷子。 油炸果子的香气混合着蒸饼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停在一个糖人摊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主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 身后那两道气息,一左一右,分别隐在了一个布庄门口和一个茶摊之后。 林程延付了钱,拿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糖兔子,转身又钻进另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 这里是云州城的贫民区,房屋犬牙交错,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般遮蔽了天空,光线昏暗,气味混杂。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闪入一个逼仄的夹缝。 那两个探子几乎是前后脚追了进来,却发现目标消失了。 一人打了个手势,另一人立刻警惕地观察四周。 “人呢?” “跟丢了!这小子滑得像条泥鳅!”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你们,在找我?” 两人浑身汗毛倒竖,猛然转身,只看到一只沾着糖霜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砰!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几乎没有传出巷口。 两个王府的精锐探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 林程延甚至没看他们第二眼,随手将断掉的糖兔子丢在他们身上,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数息之间。 城西,解忧当铺。 这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却是一家门脸破旧、生意冷清的铺子,夹在一家喧闹的棺材铺和一家散发着酸臭味的皮货店之间,毫不起眼。 林程延推门而入,带起一阵灰尘。 柜台后,一个身形微胖、穿着锦缎衣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在他那肉乎乎的手指下,发出一连串清脆急促的声响。 他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当东西?死当活当?” 林程程延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块黑沉沉的铁牌,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啪嗒。 声音不大,却让那急促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钱掌柜打算盘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林程延这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王屠夫,想吃鱼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钱掌柜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写满市侩与精明的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能够明显感觉到,掌柜的眼神变了,商人的油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才有的锐利,仿佛一头瞬间从沉睡中惊醒的猛虎。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程延,从头到脚。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林程延那双平静却暗藏杀伐之气的手上。 他站起身,动作间再无半分商人的臃肿,反而透着一股军旅的干练。 他走到门口,将一块“今日盘点,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随后又将店里的伙计打发了出去。 “您,请随我来。” 他的称呼,已经从“你”变成了“您”,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恭敬。 林程延跟着他走进内堂。 钱掌柜走到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的第五本书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叩击了三下。 轧轧—— 沉闷的机括声响起,整面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幽深石阶。 阴冷潮湿的风,从地底倒灌而上,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林程延面不改色,迈步走了进去。 密道很长,火把在两侧的墙壁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演武场。 数十名赤着上身的精悍男子,正在场中进行着残酷至极的对练。 他们身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肌肉虬结,眼神冷漠,每一次出手,都是直奔要害的杀招,空气中回荡着拳拳到肉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这里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人技巧。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这不是军队,这是一支只为杀戮而生的死士。 林程延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 他想过老师会给他一些帮助,或许是一些银钱,或许是一两个高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周成业竟在这云州城的脚下,悄无声息地藏了这样一支恐怖的力量!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前的钱掌柜,忽然向前一步,面对着整个演武场,猛地一顿足。 咚!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场中所有正在对练的死士,动作瞬间定格,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数十道冰冷死寂的目光,尽数汇聚在林程延身上。 那目光,冷的甚至像是在审视猎物一般。 第75章 鱼渊 下一刻钱掌柜转过身,对着林程延,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心口。 “鱼渊统领钱振,拜见主公!”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演武场中回荡。 “鱼渊?” 林程延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烁。 “是。” 钱振抬起头,眼神狂热,“周公耗费十年心血,为您打造的利刃。鱼藏于渊,只待惊雷。今日,惊雷已至!”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双手呈上。 “主公,这是周公命我等搜集的,关于镇北王府的一切。” 林程延接过卷宗,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油布,缓缓展开。 里面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 以镇北王林在虎为中心,无数条线延伸出去,连接着一个个名字。 府内的管家、护卫统领、姨娘,甚至到朝中的兵部侍郎、御史大夫……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蝇头小楷,详细标注了其性格弱点、贪墨证据、往来密信内容、以及……可以利用的价值。 这哪里是一份卷宗。 这分明是一张足以将整个镇北王府连根拔起的,催命符! 林程延的手指,轻轻划过父亲“林在虎”那三个字。 他能感觉到,体内沉寂了三年的血,在这一刻,开始重新。 数十名死士,他们是兵器,是工具,忠诚于下达命令的“身份”,而非某个人。 周公死了,他们现在听命于钱振。 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主公”,算什么? 林程延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眼神深处,那藏在麻木之下的怀疑与漠然。 他没有回避,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被伤疤与冷酷所覆盖的脸。 “你们的名字,是鱼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鱼藏于渊,待时而动。但鱼,终究是要跃出水面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我不管你们过去是谁,经历过什么。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只承诺一件事。” “我会带你们,堂堂正正地走出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沐浴在真正的阳光之下!让‘鱼渊’之名,不再是阴影里的代号,而是让整个北境都为之颤抖的番号!”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金钱许诺。 只有“阳光”二字。 对这些终日与黑暗、死亡为伴的人来说,这比任何东西都更具诱惑。 死寂的空气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那数十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他们依然沉默,但身体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望向林程延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等待。 钱振眼底的狂热更盛,他知道,主公用一句话,就抓住了鱼渊的魂。 …… 地下演武场旁,一间更加隐蔽的石室。 油灯的光芒,将墙壁上狰狞的兵器影子拉得扭曲。 那份沉重的卷宗,被完整地摊开在石桌上。 林程延的手指,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护卫统领,赵启”四个字上。 “就他了。” 林程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钱振俯身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主公,赵启此人武功高强,在王府护卫中根基深厚,直接动他,会不会动静太大?” “就是要动静大。” 林程延的指尖,敲了敲赵启的名字。 “但这个动静,不能由我们来搞。” 他抬起眼,看向钱振:“卷宗上说,赵启贪墨军饷,私下倒卖王府的军械,甚至和关外的马匪有书信往来?” “千真万确!” 钱振立刻回答,“我们的人截获过他亲笔所写的信函,虽然只有残片,但足以证明。” “很好。” 林程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意,“我那位好父亲,镇北王林在虎,最恨的是什么?” 钱振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背叛!尤其是与外敌勾结!” “没错。” 林程延的目光,移动到关系网的另一端,一个名为“刘安”的名字上。 “王府大管家,刘安。为人古板,性情刚直,最重王府规矩,与飞扬跋扈的赵启素来不合。”他念着卷宗上的评语,又结合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老头,计划瞬间成型。 “钱振。” “属下在!” “我要你,把关于赵启贪墨和私通外敌的证据,做一份假的出来。” 钱振猛地一愣:“假的?” “对,假的。” 林程延的眼神深邃,“真的证据,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击毙命。现在,我们只需要一根引线。” 他解释道:“这份假证据,不需要天衣无缝,甚至可以留一些无伤大雅的破绽。你要找一个绝对可靠的人,用一种‘意外’的方式,让这份匿名信,落到大管家刘安的手里。” 钱振的呼吸都慢了半拍,他瞬间明白了林程延的意图。 这……这是要借刀杀人! 不,这比借刀杀人更高明! 这是要让王府自己,拿起刀,砍向自己的臂膀! 刘安那种刚正不阿的性格,一旦拿到这种“证据”,必然会如获至宝,第一时间捅到林在虎面前。 以林在虎多疑且暴烈的性格,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他不会去深究证据的真伪,他只会看到“背叛”和“勾结外敌”这几个字。 到时候,赵启百口莫辩。 而林程延自己,和鱼渊这股力量,则完全隐于幕后,坐看王府内斗。 高! 实在是高! “主公放心!” 钱振心悦诚服,重重点头,“三天之内,这封信,一定会‘不小心’出现在刘大管家的书房里!” 林程延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关系网上。 赵启,只是一个开始。 这张网上,每一个被红线标注的名字,都将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他要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一根一根,剪断父亲林在虎的羽翼,拔掉他所有的爪牙。 直到他成为一个孤家寡人,再也无力反抗。 …… 两天后,镇北王府。 大管家刘安,正皱着眉,核对着府内的账目。 最近府内开销巨大,尤其是护卫营那边,统领赵启呈上来的军械损耗和饷银支出,数目大得惊人。 他早就看那个仗着二公子撑腰就嚣张跋扈的武夫不顺眼了,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猫腻,却苦于抓不到任何实际证据。 “唉……” 刘安放下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打扫书房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管家……大人……” 小厮手里捏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脸色发白,“小、小的刚才在您书架后面打扫,发现了这个……” 第76章 比武招亲开始 刘安眉头一皱:“什么东西,大惊小怪。” 他接过信封,入手感觉有些分量。 拆开一看,几张泛黄的纸,和一张残破的布帛掉了出来。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纸上用模仿赵启的笔迹,详细记录了数次倒卖军械的数量、时间和获利,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而那块布帛残片,更是让他浑身冰冷! 那上面虽然字迹模糊,但“关外”、“雄鹰”、“三千匹”等字眼,清晰可见! 这是通敌的铁证! “嘶……” 刘安倒抽一口凉气,双手都开始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封匿名信来路蹊明,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 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上面的内容,与他怀疑的账目亏空,完美地对上了! 赵启! 你这个王府的蛀虫!国之的奸贼! 刘安的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他猛地攥紧信纸,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向王爷的书房冲去。 王府的天,要变了! …… 而与此同时,云州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巨大擂台,耸立在街道中央,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擂台上方,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王氏招亲,以武会友!” 随着一声悠长的锣响,一名精神矍铄的锦衣老者走上擂台,对着四方拱手,声如洪钟: “吉时已到!我云州王家,为小女王婉柔,设比武擂台,广招天下英雄!凡年龄三十以下,未曾婚配者,皆可上台一试!最终胜者,便是我王家乘龙快婿!” 擂台下,人群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议论。 一场席卷整个云州城的风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镇北王林在虎的书房,气氛压抑如死。 铜兽香炉里,檀香的烟气笔直升起,又被无形的怒火冲散。 刘安跪在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高高举着那封匿名信和布帛残片。 他一言不发。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只会火上浇油。 林在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面沉如水,青筋在额角一下下地跳。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钉在那几张纸上。 倒卖军械!克扣军饷! 这些是蛀虫行径,是毒瘤,虽然可恨,但在他看来,还罪不至死。 真正让他杀心的,是那块布帛! “雄鹰”! 那是关外死敌,草原蛮族最精锐部落的图腾! “三千匹”! 那指的是战马!能武装一支轻骑兵的战马! 赵启,他护卫营的一个小小统领,竟敢和蛮族做这种交易? 这已经不是贪财,这是叛国! “呵……” 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从林在虎喉咙深处挤出。 他拿起那封信,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信纸上的笔迹,他认得,是刻意模仿赵启的,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赵启,或者说……针对他背后那个人的局。 “来人!” 林在虎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发出“砰”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两名侍立在门外的亲卫立刻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王爷!” “传令下去!”林在虎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立刻封锁护卫营,任何人不得进出!将统领赵启,给本王绑来!本王要亲自审问!” “是!” 亲卫领命,没有丝毫迟疑,转身疾步而出。 刘安趴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了,但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勾起。 成了。 不管这背后是谁在布局,赵启,这次你死定了! …… 与王府内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不同,林程延的小院,静谧得仿佛世外桃源。 一株老梅树下,他正独自对弈。 黑子沉稳,白子凌厉。 棋盘上,两条大龙绞杀正酣,凶险万分。 钱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身低语:“公子,成了。王爷已经下令锁了护卫营,正在提审赵启。” 林程延拈着一枚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落下,截断了黑子大龙的去路。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城中王家的擂台,有什么新动静?”林程延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锁定在棋盘上。 钱振答道:“回公子,擂台那边打得火热。不过,出了个有点意思的人。” “哦?” “一个戴着斗笠的青年,没人知道他来历。从开赛到现在,已经连胜了十三场,凡是上台的,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 “三招?” 林程延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能来王家打擂的,绝非等闲之辈。 三招之内解决对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功高强了。 “他的路数呢?” “干净,利落,甚至……狠毒。”钱振斟酌着用词,“不像江湖人比武,倒像是军中搏杀,招招都冲着要害。好几次,要不是王家的人及时出手,他的对手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军中搏杀术? 林程延的眉头,缓缓蹙起。 王家是云州首富,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他们家的小姐,怎么会用这种方式招亲?还引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杀神?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王家,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一个富商家族,要一个杀伐果断的女婿做什么?保家护院?还是……另有所图? 林程延的小院里,他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 满盘黑子,被屠戮殆尽。 “去查。” 他对钱振下令,“我要知道这个戴斗笠的,究竟是人是鬼。还有,给我盯紧王家,他们家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巨细无靡,全部报我。” 一个不知来历的杀神。 一个行为诡异的富商。 还有一座暗流汹涌的王府。 云州城,越来越有趣了。 他需要更多的棋子,来下完这盘大棋。 那个戴斗笠的青年,或许……会是一枚意想不到的好棋。 第77章 内斗,上刑 镇北王府,书房。 林在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地面。 在他面前,赵启正被三人死死的按在地上,根本无法动弹。 “说,是谁指使你的!” 林在虎说出的话就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他生平最恨叛徒,可没想到,在自己的府邸上,竟然出了一个二五仔! 该死! 面对林在虎的质问,赵启却只是啐了一口,血水落在地上。 “王爷,我赵启也算跟了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要这么给我扣帽子的话,我赵启,无话可说!” 说完,就直接扭头看向一旁,心里打定主意不再说话。 面对赵启这一套,林在虎可以说是一点不吃,直接冷哼一声,“嘴硬是吧,我这里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 说完一挥手。 一名亲卫立刻会意,从旁边一个黑漆托盘里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步步走向赵启。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味,令人作呕。 赵启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但依旧咬紧牙关。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递上一个上了锁的楠木盒子。 “王爷,这是从赵统领卧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林在虎的目光终于从赵启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他示意亲卫将盒子呈上来,自己拔出腰间佩刀,刀尖一挑,锁应声而断。 盒盖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封信。 林在虎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纸上,那熟悉的字迹让他呼吸一滞。 是京城二皇子的亲笔! 信中言辞恳切,先是拉拢,许以高官厚禄,而后图穷匕见,要求赵启利用职权,在一年之内,将王府护卫营的核心岗位,悄无声息地,全部换成二皇子的人! 他们要把他镇北王府,变成一个筛子! “呵……” 一声轻笑,从林在虎的喉咙里发出,听上去比哭还难听。 他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那力道之大,让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猛然站起,将手中的纸团狠狠砸在赵启脸上! “好!好一个赵启!好一个忠心耿耿!” 林在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本王待你不薄,你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勾结二皇子,想掏空本王的根基?!” 赵启看到信的那一刻,面如死灰。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想不通,这些信藏得如此隐秘,怎么可能被找到? 林在虎不再看他一眼。 “拖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头发寒。 “关进水牢!本王要他活着,好好看着,本王是怎么把他那些同党,一个一个揪出来的!” “传令!彻查护卫营!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全部隔离审查!但凡与赵启有过从甚密者,一律拿下!” “是!” 亲卫拖着瘫软如泥的赵启,大步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林在虎一人。他颓然坐回椅中,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他感觉到的,不是抓住内奸的快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孤单。 连跟了自己十年的人都会背叛。 这个世上,还有谁能信? …… 林程延的小院内,钱振正低声汇报着。 “公子,王爷已经下令,将赵启打入水牢,并且开始清洗护卫营了。刘安那边传话,说时机正好,我们的人,今晚就能顶上去三个关键位置。” “嗯。” 林程延应了一声,手里的剪刀“咔嚓”一下,剪去了一株病梅的枯枝。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父亲的雷霆之怒,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预料到的一步。借力打力,借刀杀人,这感觉,还不错。 钱振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公子让查的两件事,也有了眉目。”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擂台上的斗笠青年,身份还是查不到。但他的武功路数,我们找了几个退伍的老兵辨认,几乎可以肯定是出自‘玄甲卫’。” “玄甲卫?” 林程延修剪花枝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北境战场上功高震主,被一道密旨强行解散的皇帝亲军!那支部队,战力彪悍,悍不畏死,是所有敌人的噩梦。据说,他们的统帅,就是因为功劳太大,被皇帝猜忌,最后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玄甲卫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云州?还用打擂台这种方式现身? “王家呢?”林程延追问。 “王家的问题,更大。” 钱振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们表面上是采买冬日用度,但我们的人核对过账本,他们暗中囤积的粮草和铁器,数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商贾之家的范畴,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用上整整三个月。” “而且,半个月前,王家的大管家王忠,曾秘密出城,在邻州的‘望月亭’,与威远将军张赫,见了一面。” 钱振每说一句,林程延的眼神就深邃一分。 粮草,铁器,玄甲卫的亡魂,手握兵权的邻州将军…… 这些线索,像一根根丝线,在他脑中迅速交织,勾勒出一个惊人的轮廓。 王家哪里是想招个女婿? 他们分明是想招一员能统兵、敢搏命的悍将! 他们想干什么? 造反吗?! 一个富可敌国的商贾,一支百战余生的精锐,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这个组合,足以让任何一个当权者夜不能寐。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林程延缓缓放下剪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原以为,自己的对手只有府里的那位“好弟弟”,还有远在京城的几个皇子。 没想到,小小的云州城,竟然还藏着一条准备翻江倒海的真龙。 “公子,我们……” “备车。” 林程延打断了钱振的话,“去王家。” 钱振一愣:“现在?” “对,就现在。”林程延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怎么能只当个看客?”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枚玄甲卫出身的棋子,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更要亲自去探一探,这王家,究竟想把这盘棋,下到多大! 第78章 林程延亲自下场 王家擂台设在城南最开阔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林程延一袭青衫,手持折扇,混在人群中,半点不起眼。钱振则像个最普通的跟班,落后他半步。 此刻,台上正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看上去威猛无比。 “还有谁!还有谁敢上来与我周某人一战!”汉子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这都第十五场了吧?那个戴斗笠的怎么还不上来?” “估计是怕了!周霸天可是‘铁臂门’的大师兄,一双铁拳能开碑裂石!”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一道瘦削的身影,缓缓走上台去。 依旧是那顶压得很低的斗笠,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手里提着一把最普通的长刀,连刀鞘都没有。 他一上台,原本喧闹的广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气势多强,而是因为他太普通,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块会走路的墓碑。 周霸天轻蔑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粗声道:“小子,报上名来!我周某不打无名之辈!” 斗笠下,传来沙哑的声音。 “无名。” “找死!” 周霸天怒喝一声,脚下青石板猛然开裂,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一拳轰向对方的面门!拳风呼啸,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林程延的目光,牢牢锁在斗笠青年身上。 就在那刚猛无匹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斗笠青年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左前方踏出半步。 一个极其微妙的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拳锋。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自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上撩起。 没有刀光,没有破空声。 只有一道快到极致的寒芒,一闪而逝。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周霸天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臂。 一道细长的血线,从他的腋下一直延伸到手肘。伤口不深,却精准地切断了他发力的所有筋络。 整条右臂,废了。 “啊——!” 迟来的剧痛,让周霸天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嚎。 斗笠青年却看都没看他一眼,长刀归于身侧,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擂台上。 全场死寂。 如果说之前十三场,众人只觉得他快,狠。 那么这一场,懂行的人,已经看出了其中的恐怖。 这不是比武。 这是最纯粹、最高效的杀人术! 人群中的林程延,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眼神亮得惊人。 玄甲卫……果然名不虚传。 那一刀,方位、时机、力道,都妙到毫巅。若是在战场上,刀锋再偏三分,周霸天的脑袋已经飞出去了。 他是在示威。 也是在……验货。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王家,我值这个价。 林程延的目光,从台上移开,状似无意地扫过擂台不远处的一座茶楼。 二楼雅间,窗户半开,一个穿着锦缎员外袍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但他的眼神,却死死盯着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家大管家,王忠。 他很激动,也很紧张。 林程延笑了。 鱼儿,上钩了。 他收起折扇,对钱振低语一句:“去,想办法递个话给王忠。” “就说,故人之后,想向他请教一下,‘北风卷地白草折’的下一句,是什么。” 钱振心头一凛。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这是当年玄甲卫出征前的战诗! 公子这是要……直接掀桌子了? 钱振整了整衣襟,将方才顺手从路边小贩那儿买来的两串糖葫芦提在手里,脸上堆起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座临街的茶楼。 楼下,两名王家的护卫按着腰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来往人群。 钱振目不斜视,径直绕到茶楼后门,那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老门房。 几枚铜板塞过去,伴着一声热情的“大叔辛苦”,钱振便畅通无阻地溜了进去。 油滑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的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龙井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雅间的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压抑的喘息声,正是来自王忠。 钱振没有直接闯入。 他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自顾自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惶恐:“这位爷,小的……” 话没说完,一道冰冷的视线就将他钉在原地。 雅间内,王忠正背对着窗户,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 他死死盯着擂台的方向,刚才斗笠青年那惊世骇俗的一刀,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 这刀法……太像了! 听到声音,王忠猛然回头,眼神里的激动还未褪去,瞬间化为被打扰的暴躁与警惕。 “滚出去!” “爷,爷您息怒!” 钱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手里的糖葫芦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楼下新来的伙计不懂事,说您点的糖葫芦到了,非逼着小的送上来,小的实在没办法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膝盖向前挪动,看似笨拙,实则迅速拉近了与王忠的距离。 王忠眉头紧锁,一个下人,也敢在他面前耍花样? 他正要发作,却见那下人已经凑到桌前,将糖葫芦放下时,嘴唇微动,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八个字。 “北风卷地白草折。” 嗡! 王忠的脑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刹那间一片空白。 那股刚刚平复下去的血液,以更凶猛的姿态冲上头顶!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搭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攥拳,指节根根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如盘虬的老根。 他一把揪住钱振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员外郎面孔,此刻竟狰狞得有些扭曲。 “你……是谁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 玄甲卫的战诗! 除了当年跟随老王爷征战北境的旧部,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句诗的真正含义! 第79章 王府的奸细 钱振被他拎着,呼吸困难,脸色涨红,却毫不挣扎,只是艰难地、一字一顿地继续传达着林程延的指令:“我家主人……想……想当面请教您……这诗的下一句。” 王忠的瞳孔剧烈收缩。 当面请教? 对方是谁? 是当年的同袍,还是……知道了某些秘密,前来敲诈的宵小之辈? 不对! 王忠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擂台上那个斗笠青年的身影。 那鬼神莫测的一刀,这句尘封多年的战诗……这两件事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出现,绝不可能是巧合! 难道说……是他? 一个失散多年的袍泽,用这种方式,向王家,向所有可能存在的旧部,发出了信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 王忠的手微微松开了些,但眼神里的审视却愈发锐利,他想从钱振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钱振的表情只有被掐住脖子的痛苦和对上位者的畏惧,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你家主人在哪?”王忠压低声音。 “子时。” 钱振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城南……破庙。” 说完,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城南破庙。 一个荒废多年,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 选在那里见面,对方很谨慎。 王忠内心天人交战。 去,可能是个陷阱,对方若心怀不轨,破庙那种地方,喊破喉咙都没人理。 不去,万一错过了寻找故人的唯一机会,他将抱憾终身! 玄甲卫的荣耀,老王爷的遗志…… 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了一眼擂台,主办方的人已经恭敬地将那斗笠青年请了下去,正引向后堂。 “好。” 王忠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松开手,将钱振扔在地上,“告诉你的主子,我会准时到。” 但他又补充了一句,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如果让我发现是耍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钱振趴在地上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雅间。 直到冲下楼梯,混入喧闹的人群,他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复。 公子……真是神了! 王忠那副样子,分明是已经把斗笠哥和咱们当成一伙的了! 这信息差,玩得也太绝了! 远处的街角,林程延将折扇轻轻一合,看着钱振略显狼狈地从茶楼里跑出来,又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 虽然看不清王忠的脸,但他能看到那个身影在窗前来回踱步,焦躁不安,最终猛地一拍桌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成了。 “走吧。” 林程延淡淡开口,转身融入小巷的阴影里。 钱振快步跟上,压低声音汇报:“公子,都办妥了。王忠答应了子时破庙相见。不过……我看他那样子,恐怕不会一个人来。” “他当然不会一个人来。” 林程延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不但会带人,而且会带王家最精锐的护院,将破庙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 “啊?” 钱振一愣,“那我们……” “怕什么?” 林程延反问,嘴角噙着一抹冷冽,“我要的就是他带人来。人越多,才越有意思。”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钱振,眼神深邃。 “他以为,他是去赴一个故人的约。” “但他不知道,他其实是去面试一个未来的主子。” “今晚,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谁,才是能带领玄甲卫旧部,走出困境,重现荣光的人。” 林程延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自信。 他不是去请求王家的帮助。 他是去收服王家! 钱振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疯狂! 太疯狂了! 自家公子,这个镇北王府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假世子”,竟然在谋划着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忽然明白了。 擂台上那个斗笠青年,是公子抛出去的鱼饵,是展示“武力”的样品。 而公子自己,才是那个真正要与王家谈判的掌舵人! 他要用绝对的实力和超前的智谋,让王忠,让整个王家,心甘情愿地奉他为主! 夜色,渐渐深沉。 子时将至,城南破庙匍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赴约者的到来。 月凉如水,浸透了南城每一寸破败的砖瓦。 子时的梆子声还未敲响,破庙外已是杀机四伏。 树影幢幢,草木皆兵。 一道道黑影在暗处潜行,动作迅捷如狸猫,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要道和制高点。 王忠一身短打劲装,立于庙门外百步的一棵老槐树下,手掌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刀柄,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像鹰。 他带来了王家压箱底的三十名精锐护院。 这些人,都是当年随老王爷在沙场上滚过刀山火海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一张天罗地网,已然撒开。 “忠叔,都布置妥当了。”一名心腹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庙宇四周,包括后山小路,都已封死。只要我们一声令下,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王忠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那扇破旧的庙门。 里面,会是谁? 是玄甲卫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是某个宵小之辈设下的龙潭虎穴? 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这样,他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将里面的人剁成肉酱,以泄被一个黄口小儿威胁的心头之恨。 可万一……万一真是故人呢? 他心里烦躁,摆了摆手:“按计划行事。我带四个人进去,你们在外围盯紧了,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许妄动!” “是!” 王忠从腰间抽出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战刀,刀锋在月色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股熟悉的铁锈味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王忠面前装神弄鬼! 庙门虚掩,轻轻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檀香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 王忠眼神一凝,侧身闪入,身后四名护卫紧随其后,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防御阵型,刀锋齐齐对外,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偷袭。 然而,预想中的刀光剑影、伏兵四起并未出现。 破庙正中,一尊缺了半边脑袋的佛像下,竟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桌上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将周围的黑暗驱散开一角。 桌边,一个身穿锦袍的少年,正悠然地端着一杯热茶,细细品着。 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清秀的面容。 钱振就这么恭敬的站在少年的身后,显然是以面前的少年为尊。 看着这一幕,王忠瞳孔骤然紧缩。 好年轻的一个少年郎。 第80章 子时,城南,破庙 “王管家,我可是好等啊。” 林程延开口了,话语间,满是揶揄的气氛。 此时的王忠脑子一片混乱,所以在面对林程延的提问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反而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林程延也不在意,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面前的王忠,只是当目光掠过王忠腰间的长刀的时候,嘴角的不屑更加扩大了。 “王管家不必紧张,请坐。”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我备了些粗茶,为你接风洗尘。” 王忠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林程延,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失败了。 对方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仿佛他带来的不是三十名精锐,而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这种被彻底看穿、完全被掌控的感觉,让王忠这个久经风浪的老江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忠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王管家别急。”林程延端起茶壶,给对面的空杯斟满了茶,热气升腾,“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不过,在聊之前,我得先夸夸你。” “你很谨慎。” 林程延慢条斯理地说道:“庙外,一共三十人。东南角那棵歪脖子树上,藏了三个弓箭手,视野最好。正西方的三块巨石后,埋伏了六个,是第一波突击的主力。后山小路,也有两人封锁。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庙门,继续开口说道。 “你将剩下的人,分作三队,隐于暗处,互为犄角,一旦庙内有变,便能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好布置,不愧是当年玄甲卫的百夫长。” 林程延每说一句,王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自己的布置在对方眼中,竟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这已经不是情报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碾压! “你……你怎么会……”王忠的声音开始颤抖,握刀的手,也出现了不易察觉的轻微抖动。 林程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呵。” 这声轻笑,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就在笑声落下的瞬间,破庙之外,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短促而凄厉的闷哼! 紧接着,是兵刃落地的清脆声响,以及重物倒地的沉闷声音。 变故,只在眨眼之间! 王忠脸色狂变,猛地回头望向庙门外。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些他最信任的精锐护院,竟然连一声警报都未能发出! “别看了。” 林程演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 “你的三十个护院,现在应该都累了,需要歇一歇。” 话音刚落,一道道更多、更密集的黑影,从更外围的黑暗中浮现。 他们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王家护院的身后,手中的短刃,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喉咙上。 钱振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他对着林程延躬身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忠的耳朵里。 “公子,外围已肃清。王家护院,一个不少,全部拿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王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自以为是猎人,带着精心准备的陷阱而来。 却不知,他从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别人网中的猎物。 他带来的护院,非但没能成为他的倚仗,反而成了对方拿捏他的人质! 王忠的目光,骇然地重新落回林程延身上。 眼前的少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一刻,王忠终于明白,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能被他随意拿捏的“假世子”。 他面对的,是一个算无遗策、心智如妖的怪物! 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你……究竟是谁?” 王忠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声音里再无半分威胁,只有一股无力感。 林程延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是谁,不重要。”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王忠最敏感的神经。 “重要的是,是谁让你来的。” 这个问题,让王忠脑中警铃大作。 这小子在诈我! 他不可能知道!绝不可能! 王忠强行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试图挤出一丝冷笑,可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根本不听使唤。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毫无底气。 林程延笑了。 这次不是之前那声命令般的轻笑,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看穿一切的笑。 “听不懂么?” “那我就说得明白点。” 他向前走了半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忠的心跳上。 “镇北王,林在虎。” “我的好父亲,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假儿子’。” 林程延的语气很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家常。 “不惜动用他埋在京城多年的暗棋,派了你这么一位当年玄甲卫的百夫长,亲自来送我最后一程。” 轰隆! 王忠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 他握刀的手,再也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刀锋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 完了。 这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他最大的秘密,他身份的根源,他一切行动的依仗,就这么被对方轻飘飘地揭开了。 这一次,他不是败在武力上,甚至不是败在谋略上。 而是败在了一种匪夷所思的情报碾压之下! 在这个少年面前,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王忠,你是个聪明人。” 林程延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庙门外那些被制住的护院。 钱振心领神会,一摆手。 两个黑影卫士立刻将一名王家护院拖到了庙门口,锋利的短刃紧贴着那人的脖颈,渗出了一丝血线。 那护院脸色惨白,看着王忠,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绝望。 “王总管……救我!” 第81章 王忠和王自在 王忠看着这几名王家护院,整个人都傻了。 他可以死。 作为镇北王林在虎的死士,他从接受任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但他带来的这些人,是无辜的。 他们只是王府的护院,拿一份薪水,养家糊口,以为自己只是跟着总管出来办一件“小事”。 他们信任他,追随他。 王忠的视线在护院绝望的脸上和林程延平静得可怕的眸子间来回移动。 他的心理防线,在袍泽兄弟的性命面前,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握刀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挣扎。 林程延仿佛能听见他内心崩塌的声音。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任由那道裂痕在王忠心中蔓延、扩大。 然后,他抛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忠,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我看得出来。” 林程延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否则,你也不会在三年前,把你那体弱多病的妻子张氏,还有你那个刚满四岁的儿子,悄悄送回北疆老家。” 王忠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林程延,仿佛要将他看穿。 这小子……他怎么会…… “北疆风大,你妻子的咳疾,入秋以来是不是又加重了?我听说,城东的李郎中给她开了个方子,让她多用川贝炖梨。” “还有你儿子,叫……王小石头,对吧?很可爱的名字。上个月贪玩,爬树掏鸟窝,摔断了左腿。现在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走路还有点跛。” 林程延每说一句,王忠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这不是威胁。 这甚至不是恐吓。 这是一种将他全家老小,从北疆万里之外,直接拎到他面前,放在刀口下的展示。 一种让他连反抗念头都生不出来的、绝对的掌控。 镇北王能给他的,是荣耀,是承诺。 可眼前这个少年,能给他的,是全家人的生或者死。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骄傲、他的忠诚、他作为玄甲卫百夫长的最后一点骨气,在妻儿熟悉的生活细节面前,被碾得粉碎。 哐当! 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脱手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像是为他过去的身份敲响了丧钟。 下一刻,王忠双膝一软,用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重重跪在了地上。 坚硬的石板撞击着膝盖,传来剧痛,却远不及他内心的煎熬。 他俯下身,将额头深深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子……” “求您,放过我的家人……放过我的兄弟……” “王忠……愿为您做牛做马,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从镇北王的死士,到一个为了保全家人而摇尾乞怜的……狗。 庙内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得诡异的沉寂。 钱振和黑影卫士们看着这一幕,眼神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敬畏地看向林程延。 不费一兵一卒,不见半点血光,就让一位心志坚毅的玄甲卫百夫长俯首称臣。 世子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林程延走到王忠面前,低头看着他颤抖的脊背。 “抬起头来。” 王忠依言,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记住,你的忠诚,不是对我。” 林程延的语气冷冽如冰。 “是为你远在北疆的妻儿,是为你身后这些兄弟的性命。” “我能知道他们的一切,就能决定他们的一切。懂么?” “懂……我懂!” 王忠拼命点头,像个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很好。” 林程延满意地点头,随即下达了他的第一个指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扔到王忠面前。 “这里面是伪造的毒药残渣,和我的一缕头发。” “你回去后,就写密信告诉林在虎,你成功了。用计策将我引入破庙,用你最擅长的合击阵法,将我当场格杀。” 林程延的计划,让王忠心头狂跳。 他……他要我回去当内应? “他会信么?”王忠的声音嘶哑。 “他会的。” 林程延看着王忠,由衷的笑了,“因为他自负,他从来看不起我这个‘假儿子’。他觉得我就是一个被他捧起来的傀儡,一推就倒。你带去的消息,正合他的心意。” 林程延顿了顿,又从钱振手中接过一个蜡丸。 “这枚蜡丸里,是我送给他的第二份‘大礼’。” “你告诉他,京中三皇子暗中与我结盟,根基稳固,且三皇子为人阴狠,城府极深,已经察觉到镇北王府的异动,正准备上书弹劾。” 王忠愣住了。 他虽然久在王府,但也知道三皇子是所有皇子中最不成器的一个,懦弱无能,怎么可能…… 他瞬间明白了。 这是假情报! 世子要用这个假情报,误导镇北王的判断! 让他轻视真正的敌人,去对付一个虚假的靶子! 好狠的计策!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插在他身边最深的一根钉子。” 林程延看着王忠,目光深邃。 “他给你什么指令,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让你传什么话,你一字不差地告诉他。” “做好了,你的家人,你的兄弟,都能活。做得不好……” 林程延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带来的寒意,让王忠浑身一哆嗦。 “王忠……遵命!” 他再次叩首,这一次,是王忠的认输。 “起来吧。” 林程延一摆手,示意钱振放人。 被挟持的护院们被松开,一个个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看向王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他们听不清庙内的对话,不过他们不傻,现在他们能被人放开,肯定是王忠跟庙内的人达成了某种交易。 王忠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刀。 他看了一眼那瓶毒药和蜡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走到护院们面前,声音恢复了一丝总管的威严,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事了,我们走。” 众人不敢多问,搀扶着站起来,跟在王忠身后。 走出破庙,回头望去。 那座古旧的庙宇,在月色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林程延的身影已经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忠回到云州王家时,天色已近黎明。 第82章 通透的王自在 一进府,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满是划痕的劲装,便直奔书房。 他知道远在京城的林在乎,一定在等他的消息。 一只信鸽被放出,翅膀扑腾着消失在天空中。 王忠盯着那只鸽子,直到它变成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路。 想了想后,王忠来到王自在的房间求见。 见面后的第一时间,王忠拧开瓶塞,倒出一些灰黑色的粉末,还有一缕被截断的黑发。 “此乃……此乃那林程延所中剧毒的残渣,这是他的头发。他……他到死都以为,是三皇子的人在暗算他。” 王忠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属下按您的吩咐,用计将他诓骗至城外破庙。他果然中计,只带了钱振一人。我等兄弟布下‘覆海阵’,他武功虽高,却也双拳难敌四手,最终……最终力竭,被我一刀……枭首!” 他说得详尽,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亲身经历。 说到最后,他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王自在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药草腥气。 他又看了看那缕头发。 很好。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你做的不错。” 王自在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忠如蒙大赦,伏在地上,大口喘息。 他知道,第一关,过去了。 “不过……” 王自在话锋一转,“他临死前,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忠心头一跳,立刻按照林程延的剧本演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蜡丸,高高举过头顶。 “老爷明察!那逆子身边的心腹钱振,被格杀前,身上掉出此物。属下不敢私藏,特来呈上!”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蜡丸,呈给林在手。 王自在接过蜡丸,指尖发力,蜡丸应声而碎,露出一张小小的纸卷。 他展开纸卷,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 越看,他的眉头便皱得越紧。 纸条上的信息,让他原本尽在掌握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 三皇子? 那个京城里人尽皆知,最有希望入主东宫,居然敢和林程延暗中结盟? 甚至……还想弹劾镇北王府? 好好好,好一个林程延 王自在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转念一想,林程延的军功太盛,在北疆军中威望极高。 若有皇子想借他的势,倒也说得通。 而三皇子那样的废物,正因为不起眼,才最适合在暗中行事。 最毒的蛇,往往都伪装成无害的草绳。 这个情报打乱了他原有的部署。 他本以为除掉了林程延,便可高枕无忧,专心为自己的亲生儿子林程乾铺路。 现在看来,京城那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浑。 “此事,你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王自在的目光如刀,刮在王忠脸上。 “没有!属下不敢!” 王忠立刻赌咒发誓。 “很好。” 王自在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你办得很好。下去领赏吧,你那些兄弟,也一并有赏。” “谢老爷!” 王忠重重叩首,然后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房门,被清晨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世子爷……您真是神了! 这边的每一步反应,竟然都在您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王自在就这么在王忠身后,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自言自语的说道,“呵呵,好一个林程延,竟然都能让林在虎安插在我府上的棋子为他所用,不愧是北疆军中的新星。” …… 翌日,云州城内的比武招亲大会,迎来了最后的决战。 偌大的演武场人声鼎沸,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经过数轮残酷的淘汰,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王家未来的“准女婿”,林程延。 另一个,则是一路过关斩将,以黑马之姿杀入决赛的神秘斗笠男。 “咚——!” 铜锣声响,决战开始。 林程延手持一杆银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自有一股沙场大将的气度。 他对面的斗笠男,则是一身朴素的麻衣,背着一柄古朴的连鞘长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容,只留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 两人都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遥遥对峙,气机在无形中碰撞。 “兄台,打了这么多场,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么?”林程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斗笠男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下一刻,斗笠男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一道离弦之箭,瞬间跨越十丈距离,手中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带起一道惨烈的弧光,直劈林程延面门! 刀法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野性和暴戾。 林程耶瞳孔微缩,不退反进,手中长枪一抖,枪出如龙,精准地点在对方的刀身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斗笠男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而林程延却纹丝不动。 高下立判! 斗笠男似乎被激怒了,攻势越发狂暴。 刀法变得毫无章法可言,却招招致命,角度刁钻,完全是战场上搏命的打法。 林程延手中长枪舞动,枪影重重,如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屏障,将对方所有的攻击尽数挡下。 两人转瞬间交手了数十招。 看台上,云州城的富商巨贾、江湖名宿们看得是眼花缭乱,大呼过瘾。 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战局却已然明朗。 高台之上,王家家主王自在身边,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身穿寻常的锦袍,气息内敛,看上去就像个富家翁。 他便是周通,曾经的军中前车将军。 没有人知道,王自在竟然跟周通认识,更没人知道,曾经名震朝野的周通竟然来到了云州城。 毕竟,大乾迄今为止的战绩巅峰,就是面前的这个周通创造出来的。 以五千对十万,还赢了。 此刻,他看着场中的打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自在,你看出来了么?” 周通淡淡开口。 王自在眉头紧锁,点头道:“看出来了。林贤侄的枪法,堂堂正正,是北疆军的嫡传杀招,已经有了几分镇北王当年的风采。而那个斗笠人……他的路数太野,太杂,像是南边丛林里的毒蛇猛兽,只讲究一击必杀。” 第83章 斗笠男子的底细 “不错。” 周通赞许地点头,“程延这孩子,是在喂招。” “喂招?”王自在愕然。 “对。” 周通捋了捋胡须,“他想看清这个人的底细。你看,他明明有三次机会可以一枪封喉,却都引而不发,只是用枪法逼迫对方使出更多的招式。” 正如周通所说,场上的林程延,看似被动防守,实则牢牢掌控着战斗的节奏。 他又一次格开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刀后,借力飘然后退,拉开了距离。 通过刚才的交手,他心中的一个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这种刀法,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他太熟悉了。 在他镇守北疆的那些年,曾与来自南蛮的探子交过手,对方的风格,与眼前这人如出一辙! 一个南蛮人,不远千里跑到云州来参加比武招亲? 图什么? 图王家的万贯家财? 还是图王家在云州的地位? 又或者……是某些人别有用心的安排? 林程延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高台上的王自在。 有意思。 “你的功夫,带着南蛮的土腥味!” 林程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演武场炸开! 轰! 全场哗然! 南蛮人?!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所有亢奋的观众头上。 大乾王朝与南蛮素来是死敌,边境摩擦不断,双方积怨已深。 一个南蛮人,竟敢潜入腹地,还妄图通过比武招亲,成为云州第一富商王家的女婿? 这是何等嚣张!何等胆大包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看戏变成了审视,齐刷刷地钉在那个斗笠男身上,充满了敌意。 斗笠男的身形猛然一僵。 高台之上,王自在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无比难看。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扩散开来。 “阁下,林贤侄所言,可是真的?” 王自在的声音也变得不客气起来。 开玩笑,这要是真的让斗笠男子赢了,难不成还真的让他王自在的千金去嫁给一个南蛮人?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比武了,而是事关王家清誉,甚至可能牵扯到通敌叛国的大事! 他不得不站出来。 全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斗笠男身上。 在万众瞩目之下,斗笠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的皮肤黝黑,五官轮廓深邃,眼神锐利如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耳上,戴着一个用兽骨打磨而成的耳环。 那是南蛮特有的习俗!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真的是南蛮人!” “他怎么敢的啊!” “王家主!快将此獠拿下!送交官府!” 听着周围的声音,王自在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举办的一场招亲大会,竟然会演变成这样一桩天大的丑闻! 他死死盯着那个南蛮人,又看了一眼场中持枪而立,神色平静的林程延。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林程延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赢下这场比武! 身份败露的瞬间,斗笠男眼中的锐利变成了疯狂。 他完了。 潜伏计划彻底破产,暴露在云州城上万人的目光下,他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回南蛮?不可能。 被活捉送进大乾天牢?生不如死! 死路一条! 既然是死,那也要拉个垫背的! 一瞬间,他猩红的目光越过林程延,死死锁定了高台之上,那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华服少女——王家千金,王清婉! “吼——!” 一声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响,野兽般的疯狂取代了一切。 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不退反进,竟是绕开林程延,直扑高台! 目标,王清婉! 挟持她!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婉儿!” 王自在肝胆俱裂。 他想要过去,可这一切都太快了,再加上王自在离得远,根本反应不过来!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那南蛮人暴起发难的同一刻,林程延动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幕,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杀意一闪而逝。 之前所有的试探、引诱、布局,都是为了此刻!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长枪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简单、直接、快到极致地向前一送! “噗嗤!” 空气中仿佛响起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 那南蛮人前扑的身体在半空中猛然一顿,势头戛然而止,瞳孔急剧放大,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一截银亮的枪尖,从他的咽喉处透了出来,上面还挂着一滴温热的血珠。 他想挣扎,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生命力随着鲜血,正飞速从他体内流逝。 林程延手腕一抖,长枪收回。 那南蛮人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从他暴起到毙命,不过眨眼之间。 全场,死寂。 刚才还喧嚣鼎沸的演武场,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血腥利落的一幕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持枪而立的挺拔身影。 那不是比武,那是虐杀。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高台上,王自在的呼吸终于恢复,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他先是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女儿后,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他的目光投向了林程延。 这个年轻人,不仅武艺高强,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 他不仅看出了对方的身份,甚至连对方狗急跳墙的后手都算到了! 这份心智,哪里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郎? “护卫!护卫何在!” 王自在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瞬间回神。 “封锁现场!将此獠尸身收敛,速报官府!” “其余人等,安抚宾客,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场!”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早就蓄势待发的王家护卫立刻行动起来,一部分人冲上演武台,用白布盖住尸体,迅速抬走,另一部分人则散布到人群中,维持秩序。 混乱的场面,在他的指挥下,迅速恢复了井然有序。 王自在处理完这一切,再次看向林程延,心中的念头翻江倒海。 今天,林程延卖给王家的,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第84章 跟王家结盟 若非他及时揭穿,王家一旦与南蛮人联姻,那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家族百年的清誉将毁于一旦。 甚至可能被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若非他最后那雷霆一击,自己的宝贝女儿落入贼手,后果不堪设想!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必须将他与王家,彻底绑定在一起! 想到这里,王自在不再犹豫。 他走到高台正中央,面对全场宾客,朗声开口。 “诸位,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幸得镇北王府的林程延贤侄,慧眼如炬,力挽狂澜,为我云州揪出南蛮奸细,避免了一场天大的祸事!” “我宣布,本次比武招亲,到此结束!” “最终的胜者,便是——林程延!”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直接为这场闹剧画上了句号。 没有人有异议。 林程延赢得堂堂正正,更是立下了大功,谁敢不服? 宣布完毕,王自在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竟然亲自走下了高台,一步步来到林程延面前。 这是一种姿态。 一种身为云州首富,放下身段,对恩人表达的最高敬意。 “林贤侄。” 王自在的称呼已经变了,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 “今日多亏了你,大恩不言谢。王某,欠你一个人情。” 林程延神色平静,收枪而立,微微颔首:“王伯父言重了,铲除蛮夷奸细,是我大乾子民分内之事。” 他表现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王自在看着他这副沉稳模样,心中更是欣赏。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贤侄,可否赏光,移步内堂一叙?关于你与小女的婚事,以及后续的一些事宜,我们还需要详谈。” 来了。 林程延心中了然。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的,不仅仅是王家女婿这个身份,更是王家这个在云州根深蒂固的庞大势力的全力支持! 这是他对抗镇北王府,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第一步棋。 “伯父相邀,晚辈岂敢不从。” 林程延微微一笑,从容应下。 王自在见他答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亲自在前面引路,将林程延正式请向王家深处的内堂。 一场决定云州未来格局的密谈,即将开始。 王家内堂,层层叠叠的院落深处。 一间密室,除了厚重的大门,四壁皆由楠木打造。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王自在屏退了最后一名心腹,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转身,脸上残留的庆功喜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审视。 “林贤侄,请坐。” 他伸手示意,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今日之恩,王家铭记于心。这张十万两白银的银票,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还请贤侄务必收下。” 一张轻飘飘的银票被他推到桌子中央。 十万两! 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富贵十辈子! 这是感谢,也是试探。 林程延的目光甚至没在银票上停留一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王伯父,若我只为求财,今日这演武台上,我便有千百种方法,不必闹到如此地步。” 王自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笑了。 这小子,果然不是为了钱。 那他图什么? 图王家女婿的身份? 图王家的庇护?还是……图谋更大? “好!” 王自在赞了一声,收回银票,身体微微前倾,“既然贤侄志不在此,那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到底是谁?” “你与镇北王府,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费尽心机入我王家,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连三问,如三柄重锤,狠狠砸在密室的寂静中。 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这是来自云州首富的压迫感。 林程延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迎上王自在审视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王伯父,看来您已经猜到,我并非镇北王府的世子。” 王自在瞳孔微缩。 果然! 林程延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却吐露着足以让整个云州震动的惊天秘闻。 “我叫林程延,确是镇北王林在虎的儿子。不过,是养子。” “一个为他南征北战,在尸山血海里挣下赫赫战功,却注定要被舍弃的……养子。” “养子?” 王自在眉头紧锁,这个词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不错。” 林程延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因为他还有一个亲生儿子,林程乾。一个只知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的废物。可只因他是亲生的,我所有的军功,我用命换来的一切,都将成为他的垫脚石。” “他要我死在北境战场,然后将我的军功全部安到林程延身上,再顺理成章地继承我的所有功勋。” “可笑不可笑?” 林程延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那平静的语调下,压抑着何等汹涌的怒火与不甘! 王自在彻底怔住了。 他混迹商场数十年,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 可这等父子相残、掠夺军功的王府秘辛,还是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虎毒尚不食子! 这林在虎,为了给自己的亲儿子铺路,竟然能狠心到这种地步? 他飞速思考。 这件事,可信度有多高? 林程延今天的表现,杀伐果断,心智超群,绝非庸才。 这样的人,被当成棋子,心中岂能没有怨气? 他的反抗合情合理。 再联想镇北王府那位“世子”林程乾在云州的种种不堪传闻…… 王自在心中已经信了七分!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以为,招了林程延为婿,是与未来的镇北王结盟。 现在看来他差点就站到了镇北王的对立面! 不,不对! 王自在的脑子飞速运转,商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这件事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以及……那同样巨大的机遇! 风险是,与当今权势滔天的镇北王为敌,稍有不慎,王家百年基业将灰飞烟灭。 机遇是,林程延! 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隐忍狠辣,绝非池中之物。 林在虎有眼无珠,将一头猛虎当成家犬,这头猛虎一旦挣脱枷锁,必将掀起血雨腥风! 若是自己现在选择支持他……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整个王家的未来! 第85章 王家和林程延 几息之后,王自在眼中尽数化为一种灼热。 “好一个养子,好一个垫脚石!” 他猛地一拍大腿,不是愤怒,而是兴奋! “贤侄,不,程延!” 王自在改了称呼,“你说的这些,老夫信!但光有恨,成不了事。” “你要撼动的,是镇北王。” “你恨他入骨,我也为你不平。可王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我不能凭一时意气,就将他们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想让我王家上你这条船,可以!” 王自在的眼神锐利如刀,“拿出你的本钱来!让我看看,你凭什么,敢跟林在虎掰手腕!” 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最后的通牒。 若林程延只是个空有怒火的莽夫,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甚至,为了自保,将林程延……处理掉。 林程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平静地注视着王自在,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对话的每一个字。 “王伯父的顾虑,程延明白。” 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高谈阔论,只是轻轻地抬起手,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 “叩、叩。”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王自在眉头一挑,不明所以。 下一瞬,他身侧那面看起来与周围墙壁浑然一体的青石墙,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通道,赫然出现。 一股冰冷的杀气,伴随着微弱的血腥味,从通道内弥漫而出。 一个全身笼罩在漆黑甲胄中的身影,单膝跪地,悄无声息,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雕塑。 他的盔甲样式诡异,既非大乾任何一支军队的制式,也非北境蛮族的风格,关节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头盔完全封闭,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透出两点幽幽的红光。 他身后,隐约可见更多同样装扮的身影,静立在黑暗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王自在的眼皮狂跳! 这密室是他亲手设计,机关重重,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 可林程延不仅知道,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里面再挖出一条密道,藏下这样一支……鬼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力证明了。 这是渗透!是掌控! 林程延是什么时候做到的?是在他与王嫣然成婚之后?还是……更早? 王自在感觉自己的后心一阵发凉。 他自以为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支‘幽影’,共三百人。”林程延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无波,“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从北境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他们不认军令,不认王旗,只认我。” “潜行、暗杀、刺探情报,是他们的本行。王家在云州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我想,幽影就能在一炷香内,出现在那里。” 这番话,是安抚,更是敲打。 王自在听懂了。 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艰难道:“好……好一支精锐!可光凭三百死士,要对付三十万大军,还是……螳臂当车。” “当然。” 林程延挥了挥手,那黑甲武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回黑暗,石墙再次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幽影是我的剑,用来在暗中剜掉敌人的心脏。但要真正推倒一堵墙,还得从它的根基挖起。” 他重新坐下,为王自在空了的茶杯续上热茶。 “王伯父,您觉得,我那位养父,镇北王林在虎,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自在沉吟道:“一代人杰,用兵如神,但也……刚愎自用,骄横霸道。” “说得没错。”林程延赞许道,“他是个完美的将军,却是个糟糕的政客。在他眼里,北境就是他的私人领地,军令大于一切。他信任那些随他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却对任何外来者,包括朝廷派来的官员,都抱有极大的戒心。” “这就造成了镇北王府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林程延的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几个圈。 “一派,是以他为首的元老宿将,忠心耿耿,但思想僵化,排外严重。” “一派,是近年来提拔起来的中层少壮派军官。他们有野心,有能力,却被老家伙们压得死死的,上升无望,心中早就怨气冲天。” “还有一派,是负责北境民生政务的文官集团。他们想的是稳定,是发展,可林在虎动辄以军法处置,强征粮草,搞得民怨,他们敢怒不敢言。” “王伯父,您看到了吗?这所谓的铁桶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 王自在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顺着林程延的思路,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破局之法! 林程延继续道:“您的王家,不需要上战场。您的财富,就是最锋利的武器。” “那些心怀不满的少壮派,缺的是什么?是钱,是资源,是拉拢人心的资本!给他们!” “那些焦头烂额的文官,怕的是什么?是民变,是朝廷的问责!您的商队可以暗中平价售粮,稳定物价,收拢民心。到时候,北境百姓只知有王家,不知有王爷!” “至于那些老顽固……”林程-延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们只信林在虎。那就让他们看看,他们效忠的王爷,是如何为了一个废物亲儿子,构陷坑杀为帝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养子!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军心会如何动摇?”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王自在听得是心神摇曳,仿佛已经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镇北王府,在这些手段下,根基被一点点腐蚀,最终轰然倒塌的景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复仇计划了。 这是一张足以吞掉整个北境,甚至能让王家一跃成为顶级豪门的宏伟蓝图! 可王自在心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疑虑。 “计划虽好,但……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们这么做,形同谋逆。一旦被朝廷知晓,就是万劫不复!” “名?” 林程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王伯父,我当然有名。而且是……一个谁也无法拒绝的大义名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自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 “王、凯、南。” 轰!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王自在脑中炸响! 前任大元帅,王凯南!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军方定海神针! 虽然早已告老还乡,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军中的威望,甚至隐隐还在当今兵马大元帅之上!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王凯南视林在虎为半个儿子,当年对他倾囊相授,才有了后来的镇北王! 林程延缓缓道:“王老元帅一生最重军功,最恨尸位素餐之辈。他将林在虎引为骄傲,若是让他知道,他最得意的‘儿子’,为了一个废物,要残害为国征战的功臣,您说……老元帅会作何感想?” “他姓王,您也姓王。” “王伯父,您以远方族亲的名义,带上我被‘谋害’的证据,去拜访老元帅。将这桩‘家丑’,变成一桩动摇国本的‘军丑’!” “到那时,我们便不再是叛逆。而是……清君侧!” 密室之内,雅雀无声。 王自在呆呆地看着林程延,额头的冷汗早已变成了热汗。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第86章 我为镇北王! 借王凯南之名,占据大义,将林在虎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这已经不是豪赌了! 在林程延这周密到令人发指的计划面前,这分明是一条铺满了黄金的康庄大道! “呼……” 王自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使命。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程延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林程延,深深一揖。 “贤婿!之前是老夫有眼无珠!” “从今日起,王家所有产业、人脉、财力,皆供贤婿调遣!” “只求……事成之后,能给我王家留一席之地!” 林程延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伸手扶起王自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有风暴正在酝酿。 “王伯父言重了。” “我们,是一家人。” 王家的全力支持,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京城。 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商路、姻亲、故旧关系,在王自在的一声令下,如同一台机器一般轰然启动。 银钱如流水般淌出,却不是为了收买,而是为了聆听。 酒楼的说书人、花船上的歌姬、驿站的马夫、权贵府邸的采买……每一个角落的窃窃私语,都被搜集、筛选、汇总到林程延的案头。 目标只有一个——挖出林在虎那深埋于赫赫战功之下的,真正面目。 突破口,来自兵部一个不起眼的武库司大使。 此人是王家一个远房管事的表亲,平日里嗜酒如命,在一次醉酒后,他向“偶遇”的“知己”抱怨,说一批记录为“战损”的精良玄甲与破罡箭矢,数量与品级都对不上。 最关键的是,账面上的流向是北境,可实际的押运路线,却隐秘地指向了西北——大乾宿敌,西戎汗国的方向。 这不是贪墨。 这是通敌,是叛国! 一张散发着霉味与恐惧的秘密账本,被用重金从武库司大使那上了锁的箱底“请”了出来。上面用暗语记录着触目惊心的时间、数量与交易暗号。 拼图,完成了最后一块。 …… 子时,皇城深宫。 林程延一袭黑衣,静立于偏殿之内。 他已通过最隐秘的渠道,将那本账册的拓本送到了当朝第一人,乾帝的案头。 他在等一个结果。 要么是自己的头颅落地,要么是林在虎的王府崩塌。 传召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乾帝并未身着龙袍,仅一袭明黄寝衣,高坐于御座之上。 他面容平静,无悲无喜,唯独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锐利如鹰。 大殿空旷只有两名老太监侍立在阴影里。 “你就是林在虎那个养子,林程延?” 乾帝的声音低沉的看着林程延开口说道。 “草民林程延,叩见陛下。” 林程延跪下,身形挺直,不卑不亢。 乾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案几上的一个黑漆木盒,里面正是那本账册。 “盒中之物,从何而来?你可知,构陷国之柱石,是灭族的大罪?” 林程延抬起头。 他没有辩解,没有陈述自己如何被构陷,如何九死一生。那些,对帝王而言,毫无意义。 “陛下。” 他的声音异常镇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末将既然敢站在这里,陛下也愿意见末将。这证据是真是假,想必……您的心里,比末将更清楚。” 刹那间,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一名老太监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握着拂尘的手指猛然收紧。 乾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五指,不易察觉地蜷曲了一下。 其实对于京城中的一切,乾帝心中雪亮。 镇北王林在虎,功高盖主,在军中威望日隆,早已是他心头一根不得不防的刺。 他缺的,从来不是动手的决心,而是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闭嘴的理由。 眼前这个年轻人,送来的不止是证据。 他送来的是一把刀,一把递到自己手上的,最锋利的刀。 良久,乾帝淡漠的嗓音再次响起。 “明日早朝,你在殿后候着。” “退下吧。” ….. 翌日,金銮殿。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殿内气氛庄严肃穆。 镇北王林在虎,一身亲王蟒袍,昂然立于武将之首,气势雄浑,威风凛凛。 他正与相熟的勋贵低声谈。 林程延则隐于殿后一扇巨大的屏风后。 朝会按部就班。 一名神情刚正的御史出列,手捧奏本,声如洪钟。 “臣,张诚,弹劾镇北王林在虎!私通西戎,倒卖军械,包藏祸心,意图谋逆!” 轰! 一言既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射向林在虎。 林在虎先是错愕,随即勃然大怒,武将的煞气喷薄而出。 “放肆!张诚,你敢污蔑本王!”他的咆哮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污蔑?” 张诚的声音冷得像冰,“来人,将证物呈上!” 数名太监抬着那个黑漆木盒,快步走到殿中。 账本被取出,一页页展开,上面熟悉的字迹和暗号,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林在虎的心口。 更有武库司大使与边境巡查使的画押证词。 林在虎死死盯着那本账册,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认得那笔迹,认得那只有他和心腹才懂的暗号。 怎么会?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侥幸与狂傲在铁证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想辩解,想咆哮,想说这一切都是伪造的。 可他抬头看到乾帝那双漠然的眼睛时,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审判。 这是一场处决。 他环顾四周,昔日的同僚、盟友,此刻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那股支撑着他睥睨天下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叱咤风云的北境之主,此刻只是一个无力挣扎的囚徒。 “镇北王林在虎,悖逆人伦,辜负君恩,其罪当诛。” 乾帝的宣判,如九天玄雷,轰然落下。 “传朕旨意,林在虎……罪涉叛国,诛九族!” “其镇北王爵位,即刻褫夺!” …… 行刑雷厉风行,曾经煊赫一时的镇北王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化为尘埃。 寂静如死的金銮殿上,乾帝的目光,终于投向了那面屏风。 “林程延。” 林程延从阴影中走出,再次跪倒在地,神情无波。 “林在虎虽伏诛,但北境不可一日无帅。你揭发有功,朕亦知你昔日战功,多为林在虎冒领。” 乾帝顿了顿,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 “自今日起,你,便是大乾新一任的镇北王。” “承袭王爵,坐镇北疆。望你,好自为之。” 君无戏言。 林程延深深叩首。 “臣,领旨谢恩。” 第87章 秦渊和林程延 朔风卷着黄沙,拍打在雄伟的北境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风沙依旧,城关依旧。 只是这一次,林程延不再是那个需要蜷缩在队伍里躲避风沙的大头兵。 他坐在八抬大轿内,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的,是一张冷峻而年轻的脸。 他现在是镇北王。 从京城到北境,数千里的路,他走得平静,也走得心潮起伏。 道路两旁,曾经的同袍们甲胄鲜明,垂首肃立。 他们的眼神复杂,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敬畏。 谁能想到,那个几年前还在泥水里打滚、为了半块干粮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林程延,如今会以如此煊赫的姿态归来?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镇北王府的牌匾已经换了。 “林府”二字,被抹去,换上了鎏金的“镇北王府”。 讽刺的是,主人还是姓林。 只不过,此林非彼林。 府邸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被浓郁的熏香勉强压制。 林程延对此毫无反应,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 “王爷,秦将军求见。”亲兵在门外通报。 秦渊? 林程延的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个五年前,带着他冲锋陷阵的将军。 “让他进来。” …… 秦渊大步流星地走入正堂。 他一身戎装,浑身煞气逼人。 一见到林程延,就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林程延的肩膀。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感受着秦渊手掌传来的力道与温度,林程延笑了,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带着少年气的笑。 仿佛回到五年前,他们还是一同在死人堆里刨食的袍泽。 这份感情,掺不得假。 因为太真,所以才显得愈发可贵,也愈发……有用。 “秦哥,里面说。” 林程延侧身,引着秦渊进入内堂。 酒菜早已备下。 没有歌舞,没有侍女,只有两个大碗,一坛烈酒。 这是北境军中最豪迈的喝法。 秦渊很满意。 他大马金刀坐下,毫不客气地撕下一条羊腿,狠狠啃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你小子,还记得老哥哥的喜好。” 林程延亲自为他满上酒,也为自己满上。 “秦哥的喜好,我怎么敢忘。”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灼着喉咙,冲淡了府里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秦渊看着他,眼神中是纯粹的欣赏与欣慰。 在他的记忆里,林程延永远是那个被他从新兵堆里拎出来的瘦弱小子。 五年前,蛮族铁骑突袭。 烽火台狼烟炸开,黑压压的敌人如潮水般涌来。 新兵们全部都吓得腿软,蜷缩在战壕里,瑟瑟发抖。 林程延也在其中,他脸色惨白,抱着一杆破旧的长枪,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操!都他妈给老子起来!” 秦渊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新兵的屁股上,那人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随即被一刀枭首。 血雾喷溅。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秦渊的目光落在了林程延身上,那小子吓得快尿了。 他一把拎起林程延的衣领,几乎是吼出来的。 “拿着你的枪!不想死就给老子冲!” “死在冲锋的路上,你还是个爷们!死在 trenches里,你就是一坨屎!” 他没指望这小子能杀敌。 他只是不想看到一个兵,还没见血就吓死了。 可谁都没想到。 被他扔出去的林程延,在落地的瞬间,长枪下意识向前一捅。 噗嗤。 一个冲得太快的蛮族骑兵,自己撞上了枪尖,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贯穿,连人带马翻倒在地。 全场皆静。 连林程延自己都懵了。 从那天起,这小子好像开了窍。 杀人越杀越狠,升迁比谁都快。 秦渊一直觉得,自己是林程延的伯乐。 是他,逼出了这匹千里马的血性。 现在千里马一飞冲天,成了镇北王,爵位比他还高。 他这个当哥哥的,脸上有光! “来!再喝!” 秦渊举起大碗,碗沿都快碰到了林程延的鼻子。 酒过三巡。 秦渊的舌头已经有些大,他搂着林程延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程延……嗝……好样的!” “你小子……是我见过……最有出息的兵!” “老王爷……唉,不提他了。他那几个儿子,都是草包!这北境,交给你,我……我秦渊,第一个服气!” 林程延安静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扶着秦渊,防止他滑到桌子底下去,只不过尽管已经喝了很多了,可林程延的眼睛还是很明亮。 这点酒,还不足以让他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做过什么。 忘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记得那个下午。 不是秦渊逼着他冲锋。 是他身后,一个老兵被蛮族的流矢射穿了脖子,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满身。 他记得那股滚烫的、带着腥甜的液体。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会死。 待在这里,一定会死。 冲出去,可能会死。 所以,当秦渊那一声暴喝响起时,他不是被逼的,他是借着那股力量,为自己的求生欲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一枪,不是下意识,是蓄谋已久。 他观察了很久,那个蛮族骑兵冲得最快,也最不设防。 他赌赢了。 秦渊醉眼朦胧,他用力拍着林程延的背,一下比一下重。 “我跟你说,程延……以后,你就是王爷了……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了……” “但哥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晃晃悠悠举起酒碗,几乎要洒出来。 林程延稳稳地帮他扶住。 “程延,我当时就看好你,觉得你会成功,好好干,接下来,你一定会莫愁前路无知己的。”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林程延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真实。 因为他知道下一句。 天下谁人不识君。 看着已经醉过去的秦渊,林程延心中戚戚然,突然仰起头,将满碗的烈酒,一饮而尽。 一滴不剩。 第88章 铲除南蛮 亲兵们扶起烂醉的秦渊。 “慢些,别颠到秦将军。” 看着秦渊离开,林程延还不放心的叮嘱道。 “务必将将军带到将军府上,交给夫人。” “放心吧,王爷。” 秦渊的亲兵对林程延很尊重。 这段时间来,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传到了北境。 对于林程延这个绝地翻盘的人,这些人心中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看着秦渊被人架走,林程延也准备回王府了。 出门后,凉风袭来,林程延身上的酒气瞬间被吹走大半。 他独自一人,就这么走在回去的路上。 这条路,曾经的他,走了无数遍。 从一个无名小卒,到一个百夫长,再到校尉、偏将……最后,是这座巍峨的王府。 脚下的青石板,似乎还残留着过去每一步的印记。 秦渊的话在他脑海里盘旋。 “莫愁前路无知己。” 可林程延听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是啊,前路无知己。 因为懂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根本不存在。 秦渊不懂。 那个把他当伯乐的男人,永远不会明白,那一枪不是血性迸发,而是他林程延用尽全身力气,为自己的活路捅开的一个窟窿。 “天下谁人不识君。” 林程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 北境的星辰低垂,硕大而明亮,冷冽的光辉洒在他身上。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知己。 他要的就是这后半句。 他要这天下,无论贩夫走卒,还是王侯将相,在提起“林程延”这三个字时,都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而不是秦渊口中那种朋友遍天下的虚名。 王府的朱漆大门在望,两个巨大的石狮子在月光下龇着牙,无声咆哮。 这里,是他的终点,也是他的新。 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衣襟,迈步走上台阶。 每一步,都沉稳得像是在丈量自己的江山。 …… 接下来的日子,北境军营的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镇北王林程延与秦渊联手整顿兵马,“备战南蛮”四个大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士兵心头。 校场上,尘土飞扬。 秦渊赤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闪闪发光,他手持一杆长鞭,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吼声如雷。 “都他娘的站直了!没吃饭吗?软得跟娘们一样!” “南蛮的刀可不管你是不是软蛋!到时候脖子被砍了,别怪老子没提醒你们!” 他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在队列里偷懒的士兵,一个箭步冲过去,长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激起一捧尘土。 “你!出列!” 那士兵吓得一个哆嗦,魂不附体。 秦渊的练兵方式简单粗暴,就是打,就是骂,用最原始的血性去激发士兵的凶悍。 这也是北境军历来的传统,简单,有效。 林程延就站在不远处的点将台上,安静地看着。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与周围喊杀震天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他的目光,落在另一边。 那里,数十名文书正在飞快地登记着什么。 “王爷,第三营的兵器损耗清单出来了,长枪缺三百二十七杆,箭矢缺口近五万,甲胄破损过半。”一名主簿快步上前,恭敬地递上册子。 林程延接过,看得极其仔细,连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把兵器库的记录也拿来,我要核对去年的出入库总账。” “是。” 秦渊骂骂咧咧地走上点将台,拿起水囊猛灌了几口。 “程延,你看你,天天就跟这些账本打交道,头不头疼?” 他抹了把嘴,指着校场。 “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你看下面那帮小子,被我操练几天,一个个都有了狼崽子的样!” 林程延放下手中的册子,微笑道:“秦大哥说得是,兵不操不精。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 “上个月,军需处上报,我们粮草充足,可支三月。但我查了南边几个粮仓的实底,发现有两处是亏空的。如果真打起来,我们一个半月就得断粮。” 秦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哪个王八蛋敢动军粮!” “还有,”林程延的语气依旧平静,“第三营的兵器损耗,比第五营高出三成,但他们的战损和操练强度,却是最低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秦渊的眉头紧紧皱起,他是个猛将,冲锋陷阵是好手,但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后勤门道,他一向不耐烦。 经林程延这么一点,他才发觉其中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倒卖军械,虚报空饷?” “我没有这么说。” 林程延摇摇头,重新拿起那本册子,“我只是觉得,我们得先把自家院子打扫干净,才能放心出门打狼。否则,我们前脚出征,后脚家就被人搬空了。”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愕然的秦渊。 “秦大哥,这事,我一个人查不方便,毕竟我刚来。北境军中,哪些人是老王爷的旧部,哪些人是刺头,哪些人又是阳奉阴违的滑头,只有你最清楚。” 秦渊看着林程延。 眼前的年轻人,脸上还是那副谦和的笑容,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后背有些发凉。 他本以为林程延是要大刀阔斧地练兵,准备跟南蛮硬碰硬。 闹了半天,这小子真正的刀,是想先砍向自己人。 “我明白了。” 秦渊闷声说道,他感觉自己这位“好弟弟”,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他以为林程延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现在才发现,他是一张不动声色的网。 …… 半个月后,镇北王府,议事厅。 沙盘上,北境与南蛮接壤的地形纤毫毕现。 秦渊与一众北境高级将领分列两侧,气氛肃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上的林程延身上。 林程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半个月,他以清查军备、核对粮草为名,在秦渊的“配合”下,不动声色地拿下了三个营的校尉,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整个北境军高层,经历了一次无声的洗牌。 那些被拿下的人,都是过去军中的蛀虫,证据确凿,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老将们看着林程延的眼神已经不再轻蔑。 这位年轻的王爷,手段太狠了。 第89章 人生尽头是坦途 “各位,”林程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整军完毕,粮草也已重新调配妥当。是时候,让南蛮那些杂碎,付出代价了。” 厅内,众将领听见林程延的话后,具是浑身一震。 他们这些年来,也被南蛮骚扰的不胜其烦。 现在终于要反击了,他们那可是一个个的激动万分。 “王爷,下官请战,到时候和南蛮对阵,让下官为先锋!” “你放屁,赵老五你别抢老子的活,老子是车前将军,我才是冲锋的一把好手。” 看着乱起来的众人,秦渊站出来,低吼道,“都闭嘴!” 所有人瞬间闭嘴。 林程延这才站起身来,缓缓开口说道,“想要彻底杜绝南蛮的侵袭,有一个地方,我们必须要占领,那就是黑风口。” 说着,林程延的手放在黑风口上。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里既不是关隘,也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地方,都不明白为什么林程延会将目光放在这里。 就连秦渊看着林程延手指落下的地方,也是深深的皱起眉头。 林程延没有解释,只是反问:“诸位可知,京城那些世家大族,最喜欢什么?” 众人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他们喜欢南蛮的香料、美玉,还有草原的异兽皮毛。” 林程延的手指,沿着黑风口那条商道,一路向北,最终点在了大乾境内的一座城池上。 “这条商道,每年为某些人带来的利润,比我们北境军一年的军费还多。” 在场的老将们,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守着边境拿命去填,京城里的贵人们,却在用他们的血,换取荣华富贵。 与敌国通商! 这是叛国! “我们的目标,”林程延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南蛮那些散兵游勇。” 他抬起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要的,是彻底斩断这条输血管。我要让那些躲在京城里,靠着我们将士的血肉吃得满嘴流油的家伙,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 “至于南蛮……” 他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断了他们的财路,饿疯了的狗,才会自己跑出笼子,来找我们拼命。到那时,我们再关门打狗,岂不快哉?”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寂静。 秦渊看着沙盘上那面孤零零的红色小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林程延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场对外的胜利。 他要用南蛮做刀,来砍大乾自己的毒瘤。 他要让整个天下,都看着他如何翻云覆雨。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一刻,秦渊才真正品出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命令下达后,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几位老将面露难色,嘴唇翕动,终究没敢当面质疑。 攻击一条商道,这在他们毕生的军事生涯中,闻所未闻。 这更像是……强盗行径。 秦渊却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末将,领命!” 他这一跪,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彻底压下了所有异议。众将官不敢再有半分迟疑,齐刷刷跪下。 “吾等,领命!” ……. 北境军大营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向南缓缓移动,战鼓声闷雷般滚动,马蹄轰鸣,声势震天。 秦渊跨坐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那里没有路。 只有悬崖峭壁和野兽出没的密林。 带队的,正是林程延。 他身边只跟了五千轻骑,人人黑衣黑甲,马蹄裹着厚布,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丝多余的动静。 秦渊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吼声如雷。 “全军加速!天亮之前,兵临南蛮饮马河!” “杀!” 喊杀声冲天而起,彻底盖过了身后那支孤军消失的痕迹。 ……. 接下来的七天,秦渊完美执行了林程延的计划。 今天猛攻夺下一个前哨,战报上写着“斩敌八百,我军士气如虹”。 明天又被南蛮主力“击退”十里,战报上则写着“敌军凶悍,鏖战竟日,暂避锋芒”。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雪片般的战报飞向南蛮王庭,也飞向千里之外的大乾京城。 南蛮可汗被他搅得焦头烂额,主力尽出,严防死守,生怕这个大乾的疯王真的不计代价攻破王庭。 京城的世家贵族们,则在各自的府邸里,一边咒骂着林程延的愚蠢和鲁莽,一边又暗自庆幸。 “还好,这小子是个只懂打仗的莽夫。” “让他跟南蛮人狗咬狗去吧,只要别耽误我们的生意就行。” 黑风口那条黄金商道,依旧车水马龙,一派繁荣。 没有人察觉到,一张来自深渊的巨网,已经悄然笼罩在他们头顶。 …… 第八日,黎明。 黑风口峡谷还笼罩在稀薄的晨雾中。 峡谷内的营地里,南蛮商人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指挥着伙计将一箱箱香料和美玉装车。几名负责守卫的南蛮将领,正围着火堆,喝着马奶酒,吹嘘着昨夜从哪个奴隶身上赢来的战利品。 他们对秦渊在正面战场的大动作有所耳闻,但只当是个笑话。 这里是南蛮腹地,距离正面战场足有三百里,中间隔着天险般的乌桓山脉,固若金汤。 “那个大乾的小王爷,怕是脑子坏掉了,哈哈哈!” “可不是嘛,放着咱们这条金路不走,非要去啃王庭那块硬骨头。” 一名守卫刚举起酒囊,动作忽然僵住。 他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什么异响。 “什么声音?” “风声吧?”同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是风声。 是…… “轰隆——” 一声巨响,峡谷入口处的木制寨门,被一根巨木硬生生撞得粉碎。 数不清的黑甲骑兵,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洪流,从山口决堤而入! 为首一人,手持一杆银枪,面覆寒霜,正是林程延! 他身后的五千精锐,在崎岖山路中跋涉七日,早已是人困马乏,但此刻,他们眼中迸发出的杀意,却比刀锋还要锐利! “杀!一个不留!” 林程延的声音冰冷刺骨。 商人们惊恐的尖叫和守卫们仓促的抵抗,在饿狼般的北境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这样,林程延的计划成功了。 这条被斩断的黄金商道,只是第一刀。 接下来,那些饿疯了的南蛮人,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第二把刀。而这些账本,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第三把刀。 三刀齐下,天下,当有新貌。 今天过后,人生尽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