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天变》 第1章 崇祯年间的烟民 第1章崇祯年间的烟民 昨天晚上还是月大云稀的好天气,到凌晨却起了雾。日头还没有出来已经有了热气,大雾这么一压,更是潮热难当,黏黏糊糊的衣裳贴在身上叫人好不烦躁。 “鬼老天,生生要热死个人哩。”路丙寅从地头的草棚里起来,嘟囔着发句牢骚,眯缝着眼看了看外面再次躺倒睡回笼觉。 草棚外是好大一片西瓜田,翠翠的瓜秧糊严了地面,一个个或大或小的西瓜隐在瓜秧中着实喜人。这片瓜田是路丙寅夫妇二人硬生生从树林中开荒垦出来的,由于不是熟地,地性也瘠了许多,所以地里的西瓜比别人家要晚成熟一些。 如路丙寅这样的佃户日子过的实在恓惶,每年缴罢了东家的租子之后还要缴这税那税,家里也剩不下几斗谷。自己要买酒喝,家里婆姨也嚷着要去集市上扯几尺花布,儿媳眼看着要诞下娃娃,女儿到了爱美的年龄,也要置办几件看的过眼的首饰,尽是花钱的路数,一家子都指望这些西瓜过日子哩。 到了这个季节,路丙寅不得不每天晚上来到瓜地的草棚里看管。并不是怕贼娃子偷瓜,路人口渴摘个瓜吃算不得偷,主要是怕小山猪和野獾乱啃。 尤其是小山猪,总是在夜里成群结队的跑下山,不仅把好端端的西瓜糟践了,还连啃带刨的把瓜秧也祸害掉,不得不多多提防。 家里的房子太破,重建的话一时拿不出许多银钱,裱一裱算了;过了热季也该买只猪崽,要是卖西瓜的钱还有宽裕的话就再打一套铁骅犁,那物件儿耕田缺不得…… 正掰着手指头盘算,隐约听到外面有些个响动,立刻睡意全无,摸起块石头就出来。 大雾弥漫之下,影影绰绰看见地头有个黑影伏在瓜秧之间晃荡。不由心头火起,劈手把石块丢出:“好畜生,又来祸害我的瓜……” “哎呦……”石块落出,那黑影忽然人立而起,大声呼痛。 想不到是个人! “是哪个?砸疼了没?”不等那人说话,路丙寅先不好意思起来。为了个小小的西瓜就丢石头砸人确实不值得,若是叫村子的乡亲知道,又要说自己不厚道。 “没事,没事……”那人隔着老远就火急火燎的解释:“转悠了一整夜也找不到出山的路径,实在是饿的半死,忽然见到西瓜又没有看到主人,忍不住就先吃了,实在不是有心偷窃……” 听口音是外乡人,路丙寅笑呵呵的靠了上去:“一个半个的小瓜说甚么偷不偷的?口渴就尽管摘来食,来,我给你找个火候大的,咦,你怎这般装扮?” 吃瓜的是个年轻人,约莫廿岁年纪,体材魁梧样貌周正端得一幅好皮囊。只是他的头发只有寸许,身上的衣衫分成上下两节,实在古怪。 路丙寅年轻的时候也曾走南闯北,见过跨千山越万水远道而来的大食人和波斯人,但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明显是中华人物,衣着比那些胡人还要古怪。 “怎能白吃你的瓜?这是钱你先拿着……咦,你怎么这样装扮?”那年轻人拿出张花花绿绿的纸片正要递过来,见到路丙寅也是惊讶,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这衣衫怎了?”路丙寅摸摸脑袋上有些蓬松的发髻,看看身上斜襟子青褂,除了脚上的多耳鞋破了绽之外,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可不大伙都穿这样的衣衫么?” 山路上已经有早起下田的乡亲,都是这样的装束。 那年轻人明显就是一楞。 “也只有读书人和富贵的老爷们才穿长衫,俺们下地干活的穿袍子不方便,也忒热不是?大明朝哪有农人穿袍子的?”路丙寅发问:“你这头发怎这般个短法?是新近还俗的和尚?” 早就感觉不对头了,明明就在左近的公路一直找不到,高高的通讯架台也看不见。眼前的古人装扮的农民和不远处的村庄,都不是这个景区应有的,难道我也穿越了? 年轻人含含糊糊的回答“嗯,啊……那啥,我就是新近还俗的僧人,现在是明朝?山中无岁月无论魏晋,我还以为这世道仍旧的大宋的天下呢……” “大宋?早过去几百年了。”路丙寅爽朗的哈哈而笑:“想来你是在那个深山古刹出家的吧?连如今的年月也不知道了,怪不得会迷路呢,还不知道大法师上下……” “既然已经还俗,以前的法号也就不必提了,我叫……叫我李四吧。”李四也不愿意过多提及自己的来路,简简单单一句话揭过。在山林中转悠整整一个晚上,浑身湿透不说,更要紧的是又累又饿。互通姓名之后小声询问:“路大哥能不能先给我点吃食,实在是饿的紧……” 李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山野村民之中,诸如张三李四这样的名字也不知道有多少。 “李四兄弟,来我棚中歇歇吧,看你满身都叫露水打湿透了。”路丙寅道:“还有我带的高粱饼子,你将就食些,过会子我带你到家里。让我家婆姨烧锅好粥,热汤热水的用几碗……” 确实是饿了,糙高粱饼子虽是难以下咽,就着西瓜也吃了俩。 山民思想单纯,也没有许多花花肠子,即便是素不相识的路人也愿意施以援手。路丙寅笑着看李四狼吞虎咽,摸出烟锅子,实实的装上烟了一整天,野兽毛也没有打到一根。娥子拎了小筐跟在哥哥屁股后头,却捡了不少的蘑菇。 蘑菇也是好东西,甩几个盐粒子煮一下就能吃,晒干后还能撂到冬天食,只是这些日子雨下的少,也不大容易采摘到。 李四尝了一口,鲜是最够鲜了,却少油淡味的,实在谈不上好吃。其实也可以理解,家里本就没有几两油,又不是年节,自然舍不得经常炒菜来吃。 “娥子,这蘑菇多不?”李四问。 “稀少的很哩,要雨后才能多些,春里采了许多爹爹送到集市上,换了许多盐回来。”娥子这样的年纪就懂得为家里创造收入,颇引以为得意:“今日我还采到几株草芝哩,哥哥说可以卖给县里的药铺……” 所谓的芝就是灵芝,山里虽不常见也算不得如何稀罕,是一味比较名贵的药材。这东西和人参一样,要是多年的野山灵芝确实值钱不少,若是草芝价格就要大打折扣了。 “路大哥,这草芝好卖不?”李四寻思着比较省力气的赚钱之道,耕田实在是太累了。 “怎不好卖?一到县里就有药铺子来收,只要有货,要钱给钱要盐给盐,一株大点的草芝能换件好衣裳呢。” “大赞。”李四笑道:“我却想起个来钱的路数,咱就种草芝,虽不敢说发大财也,却比种田强一些……” “草芝也能种?” 路家人都诧异的看着李四,就连一直闷头拔饭的路涧而抬起头来。 “李兄弟不我说笑吧,我听人说这东西是天生地养自然生成的,又不是谷子粱粟……” “哈哈,草芝和庄稼都是一样,庄稼是种下一粒种收获一把粮,草芝也是一样的道理。早年我在学校……寺庙的时候,就曾经种过……”李四有十分把握,笑呵呵的给一家人解释。 当年上中学的时候,曾伙同一帮人做菌类孢子的试验,结果种植出几十斤灵芝。一股脑的送到学校食堂,于是乎,食堂菜谱的“蘑菇炒肉”就成了“灵芝炒肉”。只不过灵芝味中带苦,还不如蘑菇好吃…… “要真能种出草芝的话,那真是好,不管种啥总是要有种子的,我活了几十岁年纪,还没有见过草芝打籽,没有籽怎么种?”一听说李四有种草芝的本事,几个人眼中都闪出神采。还是路丙寅稳重些,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的根本。 李四呵呵一笑,拿过那株老芝,在手上轻磕几下:“种子就在这里了。” “哪里有?兄弟是说笑的吧?”路丙寅放下饭碗,看着李四空空如也的手掌。 手中明明就是空的嘛。 “再细细看来。” 还是娥子这丫头心细,掰着李四的手中说:“好像是有些黑色的东西?是灰尘的吧?” “这就是种子了。”李四指着手心中灰蒙蒙的一层类似灰尘的东西笑道:“估计当年种这物件的手艺还没有忘记,能不能多赚几个钱就靠它了。” 第2章 发财才是硬道理 第2章发财才是硬道理 对于种草芝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路丙寅并不是很热心,那玩意儿不是高粱也不是谷子,怎可能种出来?不过家人却热衷的很,好在也不费多少力气,由得他们去折腾。 其实和种蘑菇是一样一样的,把柴房稍微收拾一下就能用。没几天的功夫,铺着碎草末子的料床上就能看见细细白白的菌丝。只要温度湿度合适,菌类的生长速度很快,不几日的光景,草芝就有指甲盖大小。 一片一片的草芝齐齐整整的出现在料床上,对于老路一家来说,实在是天下第一奇景。 “我的天爷,实实的是了不得了,这东西还真是能种出来,活了大半辈子还头一遭见到这么多的草芝……”路大嫂开始摆着手指头盘算这么多的草芝能换多少钱,能换多盐巴。可怜路大嫂一个大字也不识,把所有的手指都用上也算不出具体的数目,只知道这些草芝要是换成盐巴的话,一辈子也吃不完。 素来沉默寡言的路涧也是目瞪口呆,忍不住就要上前去摸。早被在一旁看守的娥子把手打开:“起开你的手,四叔说了这东西不能用手摸,沾了人气就要化掉的。”娥子象护雏的老母鸡一样看守着草芝,不允许任何人摸,当然李四除外。 或许是年纪小的缘故,这丫头对于种草芝的事情最上心,经常过来帮忙。李四确实说过不要直接触摸初生的草芝,怕滋生微生物降低产量。只不过小丫头永远也不能明白什么才是微生物,很简单的理解成草芝是有灵性的东西,不能沾人的俗气。 “兄弟……啥也不说了,果然是有大本事的……”多少也见过些市面的路丙寅笑的见眉不见眼,知道李四才是最大的功臣,笑呵呵的拍拍李四的肩膀想要说几句夸赞的话语,一时也不知如何措辞。琢磨了一下就把烟锅装满递在李四手中:“知道兄弟你好这口,可着性子的吸吧……” “不行,四叔说有草芝的屋子不能见烟火。”娥子劈手就把李四手中的烟锅夺了下来。 这丫头,对于李四的嘱咐总是执行的不折不扣。 因为气温好,湿度也保持的可以,草芝生长速度极快,没过五七日,已经有小孩的巴掌大小。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可以采摘了。 或许是因为把这东西看的太重,娥子不许旁人动草芝,一个人把所有的采摘任务包揽下来。据她说是因为男人们手重,伤了宝贝草芝就不好了。 索性由她,也落得清闲,李四径直在屋外和路丙寅惬意的吞云吐雾,好不快哉。 吸惯了这种又猛又冲的旱烟,反而不再怀念以前的红塔山,时间久了,感觉火镰比ipp也逊色不了多少。 “兄弟呀,老哥我真是服了你,这回咱家可要发一笔大财,一会去县里的时候先给你买件子时新的袍子,再请匠人把房子翻成青砖瓦房。要是再有闲钱就买头牛,耕田实在是累人……”按想象中的美好憧憬,路丙寅着实美了一大把:“咱人实在,花里胡哨的感激话也说不出来,兄弟好本事。” “都是一家人,还感谢个啥。”李四不认为自己是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能种草芝还不是好本事?全天下也没有人懂这个吧?据说这东西是有灵性的,每到天下太平的时候就有九头芝出现,是老大的祥瑞……” 嘿嘿,九头芝就是祥瑞?只要有心,不要说九头,就是九十头的也能种出来。可是在大明朝崇祯年间,就是有天那么大的祥瑞只怕也祥瑞不起来了吧。 在李四走神的时候,,娥子已经把草芝一小篮一小篮的搬出,足足装满了三个大筐。个顶个是顶大须全的好芝,看得路丙寅呼吸为之一窒险些晕了过去:“我的天天,竟然有这么多……”“算很多么?等有了本钱,咱家就盖老大老大的房子,全是一水儿的瓦房,都种上草芝……娥子毕竟还是个孩子,连说带比划的嚷嚷:“到时候四叔带着我把全京城的好吃食好衣衫都买下来……” “这东西产出的太多也就不值钱了,快拉去集市卖了吧。” 一说要去集市,全家人都嚷嚷着跟随。这一遭可是去要发财的,说不定能买多少好货回来呢。 路丙寅俩大眼珠子一瞪,家长作风摆的十足:“穷吵吵个啥,都老实在家安生着,就你四叔和我同去……” “李大哥,我就莫去了,让嫂子和你去卖草芝吧。”李四伸展伸展腰身:“我是懒人,不愿意走几十里的山路。” 于是路丙寅夫妇二人推着架子车去集市,家里留下李四和陆家兄妹看守门户。 娥子还在为不能去集市而不忿,沉默寡言的路涧依旧沉默寡言。难得清闲的李四则在烟锅子里填上烟叶子,擦上火,在享受吞云吐雾乐趣的同时,凝神望着远方,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崇祯十六年,崇祯十六年……” “四叔,不要吸烟了,味道好难闻的……”娥子用摆开双手驱散烟雾,撒娇一般把李四手中把烟锅夺走,变戏法一样摸出两枚毛杏:“四叔吃这个吧,酸酸的可好吃了呢。” 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侄女,李四很是喜欢,刚要逗她几句,旁边的路涧忽然瓮声瓮气的说:“四叔,我看你不象是个和尚?” “哪里不象?”本就不是和尚,别人问起的时候,心里难免一凌。 “我也说不出哪里不象。”路涧挠挠头:“就是看你象个当兵的,不过和我爹那种当过兵的人不一样,可是就是想不出不一样在哪里。有些话我不愿意和我爹说,却愿意和四叔念叨念叨。” “我也是愿意和四叔说话哩。”娥子在一旁笑嘻嘻的打岔,把毛杏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俏皮的塞进李四嘴里。 “涧儿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哩?这毛杏还不是一般的酸呐。”李四被毛杏酸的后槽牙都倒了。 路涧抬起头看着李四:“四叔能不能给我爹说说,我想去当兵,大男人老窝在家里能有啥大出息……” “当兵干啥?” “我使的一手好胡叉,还能射箭,当了兵就是打闯贼,打建奴呗,反正就是保朝廷保皇上,保不齐还能搏个游击把总当当。”路涧央李四:“我爹总是把我当孩子,听不进去我的话哩,爹爹最信服四叔,四叔就帮我说道说道吧。” 李四看身边只有这俩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朝廷?皇上?这大明朝还能长久么?” 路家兄妹立刻呆住,想不到平日嘻嘻哈哈的四叔竟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还是娥子这丫头脑瓜灵,急慌倒忙的赶紧四下环视,唯恐被人听了去…… 第3章 发财之后和水火不容 第3章发财之后和水火不容 入夜。 路丙寅夫妇满载而归。 吃的穿的用的,一切原先想也不敢想的物件统统买回来,就连路大嫂也置办了件子青布衣裳,一家人笑逐颜开。尤其是娥子那丫头,穿上新买的粉红绫子裙说甚也不肯换下来,好像过年一样不住炫耀…… 唯独路涧那憨小子蹲在旮旯里沉默不语,脑袋里一直轰鸣着四叔白天的言语。 好在这小子素来就是三脚踢不出个屁的憨样子,也没有人在意他。 晚饭前所未有的丰盛,四个菜都是荤的,还罕见的开了一坛子双沟酒。 路丙寅从来也没有这么开心过,黑糊糊的脸膛都要笑出花来:“如今咱家也有钱了,都是李兄弟的功劳,也没有给你置办啥……” “我甚的物件也不缺,有吃有穿这不是好的很么。”李四笑答。 “吃水不能忘了挖井的,这道理我要是再不明白,大把的年纪就活到狗身上了。”路丙寅接连吃了几碗关东烧,和脸皮也泛起红光,逮跳蚤一样从裤腰子里费劲的摸出俩金宝,咣当置在桌子上:“这是卖芝剩下的钱,都是李兄弟的,缺啥你就看着买点啥……” 老实说,老路一家子铜钱也没有见过多少,这样的金宝更是头回见到,都被光闪闪耀灿灿的花了眼睛,忍不住发一声惊呼。 李四淡淡一笑:“我也没有使钱的路数,钱还是让大嫂收起来吧,每日能有饭吃有烟抽就知足的很了。” 无论路家夫妇如何恭让,李四只是不收那金子。路丙寅哈哈一笑:“见财帛不动心,兄弟果然比我老路强的多,那就叫我婆姨先收着。过几天给你起几间青砖大瓦的堂屋,再寻思着说上一门好亲事。兔子满山跑到黑也归窝,没有个家只是不行,你也该成个家了。” “对哩,对哩,村东头老王家的闺女就不错,人勤快屁股也大,指定是个能生养的,明天我就托人给大兄弟去提亲……”对于这样的事情,路大嫂总是最热心。 李四呵呵一笑岔开话题:“路大哥真是小庙的毛神没有见过多少香火,才这么点钱财就想着过安逸的日子,要想真正发大财咱们就应该把这钱用来扩大再生产……” “啥叫扩大再生产?” 娥子人小脑筋也灵活,顺着李四的意思猜测:“四叔是不是说把这些金子作为本钱,种更多的草芝?” “然,就是这么个道理。”李四摸这娥子的头发说道:“娥子这丫头都能想到的事情咱们大人更应该想到,趁着天气好,咱们赶紧再弄多些草芝出来。这物件长的快好侍弄,要尽快的弄,我估摸着再有许多草芝上市的话,价钱肯定要跌下来,毕竟用这种止血药的人家不会很多。” “不怕不怕,我今天卖芝的时候见到了西边过来的老客,听他说李闯那贼挟裹着几十万蚁兵闹腾的正欢。到时候几十万人马杀来杀去,象草芝这样补血的好药价钱能涨到天上去……” 李闯,一个揭竿而起的小人物,终于成为呼风唤雨的大鲸;大明,一个日薄西山摇摇欲坠的王朝,眼看着就要走到它的尽头。 神州大地曾无数次演绎这样的故事,而且还会继续演绎下去。也许会成就一个又一个灿若星斗的名字,却只能留下满目疮痍和万千白骨。 无论李闯还是大明,他们的命运已经是注定了的,李四不是十分的关心。别看李闯闹的欢腾,也是个没见识短命的家伙,若只是如此,李四很愿意在这小小山村终老此生。 但是这是村子就在北京城脚下,等到李闯和大明都沉寂之后,北边那个不大起眼的民族就会趁虚而入,接下来扬州会发生什么李四比谁都清楚。 自从知道自己做在的村寨距离北京不算很远之后,李四心头的阴影就挥之不去,象噩梦一样折磨着他,也在用微小的力量做着努力。 这个江山可以姓朱也可以姓李,就是不能冠以爱新觉罗的名头。 李四感觉自己的血开始热了。 “兄弟,你在想啥?”看李四莫名其妙的发呆,以为他在想草芝的事情:“反正种草芝咱是熟门熟路,就等着数钱吧。” 李四似乎想起什么,忽然问道:“路大哥年轻的时候当兵?” “早先在辽东军中做弓手,在熊廷弼经略手下当差,和建奴很是见过几次硬仗。后来熊老经略被小人构陷丢了脑袋,我也就寻个由头跑了回来。”路丙寅有些出神,望着不住跳动的灯火仿佛回忆起当年的金戈铁马胡笳刀弓,过了好半晌子才猛的一拍桌子:“都是那些个背后下刀子的王八蛋,自己孬了不说还把老经略也害了……” 说起当年在辽东的战事,路丙寅好像年轻了十岁:“我也和努尔哈赤那老贼酋打过,建奴的兵着实有些战力,老子也不曾怕过,兄弟们都是真刀真枪玩命儿的招呼……不过当年的兄弟活下来的也没有几个了……” 听到父亲说起当年杀敌建功的慷慨,儿子路涧也赶紧搬个板凳凑过来。这憨小子话是少了些,却最爱听这样的英雄故事。 少年人,血都是热的。 “娘的,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我就是丙寅年出生,算命的瞎子说我命中属火,注定是煅炼天下的将才命数,这才投了军。”看儿子过来,路丙寅反而没有了兴致再说哪些征战杀伐的事情:“开始的时候还想混个一官半职,结果去的时候个大头兵,过了几年还是个大头兵,还好留下条命回来。” “爹爹命中注定没有那么大的富贵,要是我能投军……”路涧有开始做起他的少年梦。 “你投个屁的军,我命里没有富贵,你小子更没有。为啥给你取名叫路涧知道不?就因为你是庚子年出生,地支逢子就是水命,你是庚子年的,更是难以成江河的涧下水命格……”路丙寅有些不快的挥挥手:“这么晚了还熬啥瞎眼的灯油,都回去睡觉。” 李四暗笑。 怪不得父子二人很少说话,原来一个是炉中火一个是涧下水,水火不容嘛。 这一家人,有点意思。只是不知道我什么样的命运? 宿命之说,终究是虚无缥缈,想这些没用的东西做甚? 李四甩甩脑袋,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呢。 第4章 不想发财的是傻子 第4章不想发财的是傻子 第二天没有干活,因为家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客人姓许名龟年,专程从县里过来。说他尊贵是因为此人穿赤袍皂靴,是县衙门里的置办,按说这种从九品的小官根本就算不上官,往大里说算是小吏,其实就是个协办而已。但是在这鸟不拉屎的小村,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 许龟年许大人官职比芝麻小三分,排场却是大的很,专门雇了顶子四人小轿,吆五喝六人模狗样的来到村寨,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大剌剌的等老路一家子诚惶诚恐的从大门迎接过来,才打着官腔说明来意。 原来路丙寅去县里卖草芝,闹的动静很大,那么一大车的草芝,想不惊世骇俗也不行。于是乎县里的老爷们也知道了消息,打起草芝的主意。 现如今朝廷在辽东御建州奴,在河南和李闯打的天昏地暗,川蜀那边还有张献忠在瞎折腾,几十万人马杀来杀去是让四处漏风的大明朝焦头烂额。也给了许多人钻营的机会,军机决策地方小官帮不上忙,后勤粮秣还是大有作为。这么大规模的战事让草芝身价倍增迅速成为紧俏物资,奈何这物件天然生成,不是想有就有的。忽然之间闻得市井传言有大批草芝出现,这才循着追赶到路家。 “如今反叛多滋,正是黎庶报效之时……“许龟年许大人面色白净的如同妇人,白皙洁净的手指捻着修剪得体的胡须,口里说的尽是官话套话。意思不外乎是要询问这么多的草芝从哪里来的,说出来官府大有封赏云云。 老路一家为人憨厚淳朴,对官面上的人物确实有几分惧怕,但并不代表他们就是傻子,草芝是一家人的希望所在,以后的生活都指望着这东西呢,怎么会轻易告诉外人。 再者说官府的老爷们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是雪亮,就算真的把草芝贡献出来立下功劳,也别指望能分到半点好处。官老爷们是干啥的?都是搜刮民脂民膏的积年好手。按照大明吏治,正二品的大员年俸折合铜钱十二吊(是一年的,不是一月的。也有一种传闻是一百二十吊,想想不大可能有那么多。),他许龟年连个品级都没有的小官都能雇的起轿子,手上还带着三枚金光闪闪的戒子,不是贪官那才有鬼了。 “草芝确实是卖了一些,不过……那是小人走狗屎运在山中偶得,哪里能够再找到哩……”路丙寅终究是个老实人,谎话说的也不圆滑。 许龟年是何等样人?这白皙“丰满”如妇人的家伙是说谎的高手,一眼就看穿路丙寅说的不尽不实。对付这种山野小民,有的是办法,恫吓就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当然许龟年这样的老油条自有自己的一条说辞,而不是赤裸裸我威吓,要不然就成土匪了:“本官也知道草芝金贵稀有,奈何前方将士不知这个道理。本官已经接到左帅将令,要多多准备草芝。左帅是甚么样的人物?动动小手指就有万千人头落地!若是到时候交不出来,我的乌纱保不住是小,尔等草民怕就是抄家灭族也难抵其罪……” 小民本就有怕官的情节,这么一吓唬众人路还真的怕了,刚才还挤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立刻鸦雀无声。路丙寅还算镇定,路大嫂脸色都是惨白,左右环视看见李四:“李兄弟,你倒是说说……” 听许龟年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李四肚子里都笑翻了。这老家伙屁大点的官,或者说根本就算不上官,却左一句前方将士右一句抄家灭族,甚至还把左良玉搬了出来。左良玉这会应该被李自成追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离这村子有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亲自给这腌臜鸟官下命令?估计这芝麻官连左良玉的影子也没有资格见到。 看路大嫂慌了神,唯恐她失口说出真相,李四赶紧上前两步装模作样的行个礼:“大人,草芝是小人在山中偶然所得,再要寻找的话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得到。何况我家本以农猎为生,若是整日钻老林子找芝,日子也维持不下……” “这好说,县里出资购买就是,总不能叫你家为了朝廷的事情荒废。” “大人体恤,”李四憋着坏笑,故意做出一本正经的憨厚模样:“若是价钱合适,也值得去山林中寻芝,保不齐就能找到一株两株……” “价钱一定公允。”许龟年笑的象个贼胖贼胖的老鼠,价钱公允不公允自然是官府说了算的:“不过要多寻些才好给前方将士交代,我看不如每月上缴十斤草芝,银钱么……总会给你们个公允的价格。” “十斤?我的老天,大人以为草芝是蘑菇野菜?”李四大作不敢相信的模样。 “那就五斤吧……” “三斤或许能找得到,再多就难说了。”李四深通砍价的诀窍。 “三斤就三斤,到时候官府出价,少不得你们的好处,若是凑不齐须要是吃官司的。”许龟年打的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的主意,毕竟草芝那东西不是谷子,能寻到那是自己有升官发财的运气,寻不到再来找这草民的的霉气。 “遵大人意,小人愿勉力一试。” 事情说定了,立下官样文书,许龟年许大人“很不情愿”的受用了路丙寅的一点“心意”,带着几张山狸皮子打道回府。 路大嫂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我的亲娘,可算把官老爷打发走了……” 挤在门口的村民为老路一家叹息,三斤芝可不是说笑的,一年也找不出来呀,到时候只怕官府的差人会带着打棍子来治罪的哩。这可是路家的一桩祸事! 于是纷纷上前劝解路丙寅,出什么主意的也有:有人云托托关系,找个能说会道者去说情,免了三斤芝的事情;有人云赶紧变卖家产远遁他乡,等到官府来拿人想跑也跑不掉了。 “乡亲们莫担心,不就是三斤芝么,不碍事的。”娥子终究是孩子心性,嬉笑几句就和同年的伴当出去说话。 众人看老路一家根本就不着急,也是惊奇:莫非老路攀上了什么富贵的亲戚?不怕县里的老爷?可是老路祖上几代都是本地人,没有听说有甚豪门的亲朋呀? 纳闷归纳闷,众乡亲还是散了。田里的禾还要担水浇呢,哪有闲工夫耽搁。 “兄弟真事情办的稳妥,”路丙寅也是事后诸葛:“若是一点草芝也不出,只怕再去卖芝官府会找麻烦,咱也不在乎那么三斤芝……” “还是他四叔见的世面多,见了官老爷也不胆怯。”路大嫂一面夸赞,一面整治出茶叶。如今家里有钱了,也买了茶叶和茶具。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门开脚步声嘈杂人声鼎沸。 莫非是许龟年那狗官去而复返? 诧异间,进来的却是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乡亲,一个个急头白脸的跑了进来,进门就大喊大叫,几个年岁大的老汉拄着拐杖数落路丙寅:“丙寅,你忒也不厚道,几十年的老街坊了,有发财的路数也不照顾大伙……” “怎了?这是怎了?” “怎了?草芝那物件也有成车成车捡到的?我们几十年在山里也没有遇到几株,这几天也不曾见你去到山里,怎么就有一大车的草芝?”众人乱糟糟的询问,不外乎是怀疑草芝的来路。 “嘿嘿,那是俺老路运气好,也是该我发财,在瓜地旁边见到老大一簇草芝……”说谎话的时候,老路的黑脸膛红的象某种动物的屁股:“哪里有一大车那么多,几株罢了,莫听人瞎说。” “瞎说,若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会来么?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都是老乡亲了,钱也不好叫你一个人赚去,把种草芝的方儿教给大伙,乡亲们沾你的光,也跟着混几个油盐钱。” “莫说笑了,当草灵是啥?是谷子还是白菜?那物件怎么能种哩?真是好说笑。” “你是不会种,可是李四会种。方才我听你家丫头说了,是他四叔种的草芝……” 娥子这丫头心里一高兴,嘴上就少了把门的,言谈中出了破绽。别人看她衣着光鲜,还买了上好的首饰,早就有了疑心,架不住几个姑娘询问,娥子透露出了草芝的事情,并且一再嘱咐“这事情只有咱们几个知道,千万要保密”云云。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保密?不大功夫,全村的人都知道了。 自打盘古开天辟地就没有听说过草芝还能种,不过路家答应县里的老爷三斤芝,本就透着蹊跷,仔细琢磨之后,种芝的事情应该不假。 种芝能有多少利头大家都说不清楚,心里却明白能发大财,财帛最能动人心,众人稍一鼓动,就约齐了村人来路家。 路大嫂脾气憨直,也是个沉不住气的,听说自家的丫头把发财的秘密泄露出去,又看见娥子低眉顺目一幅做错事情的样子,顿时怒火上脸,一把将女儿揪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咱家都指望种芝哩,好吃好穿也不曾少了你的,却满世界宣讲,我打烂你张嘴……” 这事情若想保密,本来还可以抵赖不承认的,不想路大嫂这么一闹,傻子也知道是真的了。 “败家的婆姨败家的女……”路丙寅气的大骂,抄起木头棒子就要暴揍老婆和女儿。 第5章 共同致富 第5章共同致富 自古以来,男人打老婆是天经地义,小山村每天都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娥子和大嫂只好齐齐的往李四身后躲藏。 李四把母女二人护在身后,免得人粗手重的路丙寅真拿大棒子打人,趁着混乱稍微整理一下思路,笑呵呵的说道:“种草芝这事情么……确实是有的……” 路丙寅是这小村子长大的娃娃,有多少本事大家都一清二楚,要是说耕田犁地做力气活老路是把好手,他的脑壳不大可能会种出芝来。何况他要是真的会种,早就发大财了,哪里还会等到今天? 李四新来到老路家村子里许多人都知道,从时间上推算,应该就是这个客户李四种出来的芝。 众人一看李四承认草芝是人工种植,立刻大声附和,免得老路再抵赖不承认。 路丙寅想不到李四会直眉白眼的说出真相,急吼吼的闹腾:“兄弟,你……” 不想老路的衣衫被少言寡语的儿子拉住:“四叔心里道道儿多着呢,他这么说肯定是有想法呢……” 自从那日李四给这个墩墩实实的少年简要的分析了天下大势之后,路涧晚上可就睡不好觉了。整宿整宿的想李四说出的话。 这位四叔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大逆不道的惊人之语,可是仔细琢磨之后,偏偏每一句都有道理。这些话对路涧心理的冲击极大,,虽然还不能完全接受,却把李四视为奇人。 这位四叔心里的想法多着呢,而且都是些匪夷所思的念头。 路丙寅也认为李四是另有打算,否则不会把种芝这样的事情说出,小声对李四说:“还不知道兄弟你有怎样的想法,不过我想你的法子一定是好的,你认为该咋说就咋说,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同村的山民越聚越多,小小的院落挤的海海满满,干打垒的院墙外面也站满了人。 人声嘈杂,说什么的也有,反正就是一个意思:有芝大家种,有财大家发,不能只便宜了路丙寅一家。 “大伙和我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路丙寅把嗓子扯直了大声嘶吼:“大家听我说……” 人群中好几个人迎着路丙寅的声音对喊:“先说说你会不会种芝?” “草芝是我李四兄弟种的,我不会种。”路丙寅实话实说:“大家先听我把话讲完……“ “不会种你还啰嗦个啥?”人们大声起哄:“让李四兄弟说。” 李四双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在众人眼中,李四就是活财神,不顺从财神的意思那就是和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 所以人们立刻按照李四的意思安静下来,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路家周围立刻由刚才鼎沸喧嚣化为无比的安静,这么快的转变让老路一家惊的目瞪口呆。乡亲们都屏住呼吸等李四说话,唯恐弄出一点动静来。 “乡亲们,我是个外来户,蒙大哥收留才有口饭吃……”开场白总是要交代一下的嘛,李四不疾不徐的说着。 “种芝的本事比金山银海还妥当,走到天边也饿不到肚子,活财神还会缺饭食?李四兄弟说笑……”会种芝的人就是一座两条腿的金山,怎么可能没有饭吃?人们刚要提问,忽然想起李四要大家安静,立刻把问了一半的问题咽回肚子里去。 一年迈老者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很理直气壮的说道:“李四兄弟在丙寅家不假,说到底还是我刀把村的人,有好事自然是要匀一匀的,大家说是也不是?” 众人轰然称是。 这老人的年岁当自己的爷爷也不为过,却称李四为兄弟,实在叫人忍俊不住。不过能这么轻易的拥有刀把村的“户籍”也是好事。 索性顺水推舟的说道:“其实种芝的事情是想让乡亲们都参与其中的,只不过是怕大家没有兴趣,所以才先让丙寅大哥试试……” “哪能不愿意哩?我们愿意的紧呢。”种芝就是种银子,只有傻儿龟蛋才会不愿意。有些机灵的家伙已经咂摸出李四话里的意思,上去就拉住李四:“先去我家种芝吧,亏了算我的,赚了就和李四兄弟对半分红利……” “对半?你小子心真黑,连李四兄弟也坑。李兄弟还是去我家种芝稳妥,保管每日都有酒肉吃,赚了红利你六我四……” “你七我三……” “二八开,李兄弟得大头,”许多人明白过来,刚刚安静了片刻之后,小小院落再次喧闹起来。 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确实让李四小小得意了一回,意气风发的摆摆手:“种芝的事情需拿出个章程来,尽量让大伙都发财就是了。” 人群中爆出一声齐整的叫好声,然后就开始七嘴八舌称颂李四的好处,生生把他说成再世的菩萨散财的童子,更有几个同样姓李的厚脸皮家伙,竟然说自家有可能和李四是同宗…… 种芝一事利润太大,牵涉也较多,要想让大家都有赚钱的机会,必须拿出一套合适的规则。 按照李四的意思,村民推举出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再加上老路和李四本人,共同商议一个能让全村人都发财的规则。 每一个人都知道要发财了,可是究竟可以赚多少谁的心里也没有个准确的数字,但是大家都明白要是这事情能做成的话,肯定是一笔从来也没有见到过的大数目银钱。 财帛从来就是最能动人心的,种草芝这么好的事情大家都有份参加,哪个还肯离去?都眼巴巴的等在路家堂屋之外等待着,看看究竟能商议个什么样的法子出来。 聚集的人们候的久了,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一次是遇到活财神了,铁定是要发财的,等有了钱也翻盖几间大瓦房,买几个俊俏的逃荒女做丫鬟,小日子可就美意了……” “没见识的家伙只懂得享受,有了钱先买头牛回来,耕田的时候好省力气。” “你才是真正没有见识的土货呢,咱都要种芝了,哪个还肯去耕田?买牛有个屁的用处?有那钱还不如买匹大马呢,骑马多威风多提气呀,我这辈子还没有骑过马呢……” 带着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人们兴奋的等待着。 一直到了掌灯的时候,路家堂屋终于打开,李四第一个走出来。 如同见到财神一样,人们带兴奋的心情等待着李四说出商量好的决定。 李四深呼口气,大声说:“大家都有份种芝……” 人们沸腾了,疯了一样大声欢呼,路家顿时成了疯人院。 第6章 乱世桃园 第6章乱世桃园 自从知道李闯在河南打的天昏地暗的时候起,李四就明白乱世已经近在眼前。只是这个小村子在是非漩涡之外,暂时还能够置身事外,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安宁不在。到时候遍地是血处处是火,想要存活唯一能够走的通的路径就是尽快壮大实力…… 现如今李闯的气候已成,势不可挡之下会按照他固有的宿命之路走到尽头;大明朝已经到了最后的风雨飘摇,走向灭亡已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江山易主也罢,改朝换代也罢,只是不能便宜了即将入主中原的建奴。 这里距京城不远,在即将到来的未来,建奴会带来什么,李四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除了在乱世中生存下去的最基本要求之外,李四心中始终有一个遥远但又很现实的想法…… 来到乱世,就要改变点什么,这就需要有实力作为后盾和基础。 乱世中只有实力才是根本,想要有力量生存下去,最起码的要求就是有钱有人,只要把全部村民捆绑在一起,才有可能在最初的发展中快速起步。 就算把全体村民都捆绑在自己身上,力量还是太微弱了,至于能走多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对于李四提出占有全部草芝收入的三成,人们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大赞李四的慷慨。事情是明摆着的,不要说是三成,就是李四提出占八成的红利,人们也会趋之若鹜。至于李四不肯传授种芝的关键技术,人们也表示了理解。这是个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的时代,哪个行业的师傅不留一手关键的绝活呢? 和村民的约法三章里头还有一条,就是选一部分体格健硕的男丁组建成护村队。人们对这点无法理解,直到李四说是这是为了保证种芝技术不外传之后,人们才恍然大悟。 种芝这事情简直就是一本万利,难保别的村寨之人过来偷艺,加意提防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再者现在的草芝和几乎和铜钱等价,整个村子都干这个,起码有几千斤,自然是保护起来。 得到李四承诺的村民揣着发财的梦想,再也无法入眠,索性选了各家各户的代表连夜聚集,商议种芝的一体事宜。 只要有了发财的希望,办事的效率就高的出奇。 第二天早上,村中四十多条结实的汉子手持胡叉猎弓等物,组成“护村队”。李四简单的交代几句之后就风风火火的把守住村寨的个个入口,严查一切外村人等。 虽然这么做实在是过于夸张,李四还是愿意让这些村民尽早有防范意识。当然主要还是为以后的乱世做准备,毕竟村民和军兵之间的距离很大。 要想完成心目中的大事,必须有一只铁靠的军队作为根基。并不是手持武器就算军人,还需要长时间的训练和战斗的洗礼,这些都是李四暂时无法做到的,只能让这些人先进入状态,尽快缩小农民和军人之间的差距。 而李四本人则一直忙碌择孢子种草芝的事情,不停的在各家各户之间穿梭。好在草芝这东西只要下了籽,以后就简单的多了,让各家的婆姨照料就可以,无非是产量的多寡而已。 村中那些粗手大脚的婆姨们可真是上了心,如侍弄新生的娃娃一样对待草芝。 家家户户都在为同一件事情忙碌着,因为老路一家曾经种过一茬,也算多少有些个经验,顿时成了村子里的红人。在李四忙的脱不开身的时候,老路一家就成为这些新手的临时老师,很让老路体会了一把受人尊敬的得意…… 廿余日之后,第一批草芝采摘下来,当天就找人送进城中…… 卖芝的人手回来之后,刀把寨的村民立刻陷入狂欢之中。 这些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大半辈子,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钱。汗珠子摔八瓣种三年谷子,也没有这几天的收入高呢。 久贫乍富的村民一时间被巨大的财富冲击的眼珠子都红了。 一些人连夜挖坑,准备把钱埋入地下,这么多钱贼娃子要是惦记上可就糟了,要是有个一差二错还不得去上吊? 更有些穷怕了的家伙,寻思着赶紧翻盖大瓦房娶漂亮婆姨;还有些爱显摆的土包子甚至准备买辆马车,好在走亲戚的时候炫耀…… 有些老成持重的则提出:这些钱还不是自己的,至少还有一部分是属于李四。 按照以前的约定,李四还占三成呢。 李四可是活财神,比赵公元帅还要灵验的财神。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议全体村民集资,给李四这位真正的财神立一座祠堂…… 总之,习惯受穷的百姓忽然有钱之后什么样五花八门的想法都有。 感谢一下李四,是所有想法中最一致的。 这天晚上,去老路家的人络绎不绝,都提着篮子盒子去给李四送礼——吃水不忘挖井人嘛,何况李四一直掌握着草芝取种和下籽的核心技术。要是对活财神照顾不周,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李四的草屋里如墙似壁,站满了发财后来送礼的村民。望着杂七杂八的礼物,李四哭笑不得。 这些村民的心思很一致,买的礼物也出奇的一致:都是酒肉之类。这么多的酒肉恐怕要吃到过年了,不收的话那些村民心里更不踏实…… “大家的心思我明白,这些礼物我也收下一点,剩下的大家还是拿回去自家食了吧。天气热,这东西搁不了几天的。” 推让了好半晌子,终于把这些酒肉退给众人。发了这么大的财,只给李四这么一点点酒肉,让有钱的村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一名须发皓白的老者道:“李四……兄弟,给咱们刀把寨带来了好日子,咱们总是要感谢一下的,我看不如给兄弟立个祠堂,早晚享受香火供奉……” 李四愕然! 不敢想象自己的雕塑在缭绕的香火中是个啥样子,不会如城隍判官那么丑陋吧? “哈哈,能有给活人立祠堂的?魏忠贤立生祠无数,也不见有什么好下场。”李四大笑道:“这事情还是罢了……” “也是,给活人立祠堂是要折寿的,”说话之人好像读过书的样子,摇头晃脑的念叨:“不如等李兄弟死去之后再立……” “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赶紧掌嘴……” 李四是什么人?是村子里的财神,这人竟然诅咒他死,实在是犯了众怒。一时间人们纷纷动手,把这个倒霉的家伙揍的“鬼哭狼嚎”。 “停手,停手,说说而已,当不得真。”李四啼笑皆非的阻止众人“动武”:“如今大家都有钱,有何打算?” “自然是要讨老婆,一定要找个模样俊俏的婆姨……” “我准备我把我爹的坟墓修一修,早就想修的,只是没有钱,如今发财了也该动手了,顺便把我自己的坟墓也修好……” 村民这样那样的想法多的很,无非就是花钱享受而已。李四故意做出夸张的神色,不屑的说道:“不得不说大家实在是没有见识,这才几个钱?就想着享受了?我看应该扩大再生产……” 扩大再生产的说法虽然没有听说过,大家还是明白李四的意思,就是用现在的钱为资本,种更多的草芝,发真正的大财。 “还是李兄弟有见识,我早就这么想了。咱们种更多的芝,到时候做全县全府的财主……” “做了财主之后就买大宅子,讨小老婆……” 不管怎么样,把钱用在生产上是最好的赚钱之道,众人已经看到发财之路就在眼前,纷纷憧憬未来的好日子。 正乱糟糟说话之际,护村队的一个汉子急吼吼闯了进来:“抓到个奸细,竟然把咱们爷们发财的路数泄露出去了……” 第7章 波澜虽小影响深远 第7章波澜虽小影响深远 所谓的奸细大家都认识,乃是本村的一个寡妇。 这寡妇夫家姓马,早年丧夫,仅有一女去年嫁到了邻村。因为家里没有好劳力,日子过的极是恓惶。这一次种芝也没有了少了她,实在跟着大家赚了不少钱。 想不到这么快就出了吃里爬外的,看来李四组建护村队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要是把种芝的事情泄露出去,还怎么赚钱?这可是在砸全村人的饭碗,所有人都气愤的很。护村队的汉子怒火都烧上了脸面,咬牙切齿把草芝籽包给众人看:“刚才我亲眼看见马寡妇把草芝籽给了外村人,赶紧去阻拦,只抢回来这一包,跑了那外村人。” 所谓的草芝籽包就是混合了菌类孢子和底肥的土包包,都是由李四亲手做好分发给村民。 看到一点发财的希望就有人出来捣乱,由不得众人不怒。山民么都有几分爆脾气,眼前人证物证俱全,要不是看她是女流之辈,一个个就要挽起袖子暴打这个内鬼一通。 那马寡妇人矮体弱,早被众人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唬的变了脸色,抖的如同风中黄桑,嘴唇不住哆嗦。她心里明白这事情的重要,知道是犯了众怒,急赤白脸的解释:“那草芝籽我给的不是外人……” “还狡辩,若是本村人拿了籽怎会往外跑?” “那是我的女儿,去年才嫁到邻村的哩……”马寡妇唯恐众人动粗,急忙说道:“我那女婿跟着东家去信阳做生意,听说被李闯看了脑袋,女儿家里实在穷的过不下去,来我这里借米……” 李四也知道现在的局势,如刀把村这样能够不饿死人的就算是不错了:“既然你女儿来借米,你给她就是了,为何把芝籽也给她?” “活财神呐”马寡妇也是情急,把私下里对李四的称呼带了出来:“女儿见到我家里有许多粮米银钱,疑我是做了半开门的勾当(暗*娼),我若不解释清楚,对女儿实在无法交代。” 这样的世道,一个寡妇能不饿死已经是上天照应,忽然有了许多钱,不知内情者自然疑心。又听那马寡妇道:“我也曾撒谎那钱是捡来的,女儿只是不信,无奈之下就把活财神种芝的事情说了。女儿也闹着要种,可是活财神说过那宝贝物件不予外人的,我可怜她带着刚刚满月的孩子实在不易,就偷偷给她两包芝籽,还被护村的大哥抢回来一包……”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当然不再是本村人。再者女生外向……”众人的意思很明显,无论什么原因无论什么情况,就是不能把芝籽给外人。 “对于这种得了好处也不守规矩的妇人,就不能手软,痛打一顿赶出村去。” “这种吃里爬外之人若是出了村子,肯定泄露咱们种芝的秘密,我看不如……”一老者决绝的说道:“不如把她囚禁起来,或者杀……一劳永逸的根除后患。反正她的族人也在这里,就说她不守妇道沉塘了……” 虽说是人命关天,还要顾忌官府的律法,可是宗族势力有时候比律法更加现实,不守妇道的罪名一安,就算把马寡妇杀了,官府也不会过问太多。到时候众口一词,官府也无可奈何。这么凶狠的法子确实让许多人为之胆寒,仔细想想也有震慑他人的意思,可以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有了这个关节,许多人虽不言语,也默认了这个血腥的处理办法。 可把马寡妇唬的半死,立时就瘫软在地,抱住李四的小腿磕头如同鸡啄碎米:“大慈大悲的财神爷爷,小妇人晓得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千万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直到马寡妇额头磕的鲜血淋漓,李四依旧默不作声,众人以为李四默认了杀人保密的举措,马家的族长沉声道:“为了大家的利益,今日我马家大义灭亲,拖出去,沉——塘——” 被俩壮实的汉子倒拖着,马寡妇撕心裂肺的哭喊,脚上的鞋子也蹬脱一只,不住的哀求饶命。 看戏演的到了火候,李四这才开口:“算了,只此一遭,下不为例。” 李四一开口,众人自然遵从,放开几乎要虚脱的马寡妇。 “李兄弟,莫要心软呐……” 李四呵呵一笑:“大家都有亲朋好友,易地而处,也能体会马寡妇的难处。虽然是嫁出去的闺女,终究是咱们刀把寨的娃娃,也不能看她饿死。既然她的女儿穷的活不下去,我看不如给她个活路。不如让马寡妇的女儿来咱们寨子干活,每日供给米粮衣食……” 马寡妇这才明白李四的意思,是要给女儿活命的机会。只要活财神稍微动动小手指,就少不了衣食,再次趴在地上磕头:“真真的是财神菩萨,小妇人信了一辈子的佛爷,也是受穷受苦的命。以后再不信佛了,专一的供奉活财神爷爷……” 李四学足了刘备的姿态,把马寡妇搀扶起来,眼睛却看着众人:“现如今的世道大伙也是看在眼里,穷人实在是活不下去。旁的不说,就是李闯那帮子反贼若是衣食丰足,会揭竿而起么?” 这话无人回答,反贼就发贼么,很少有人去关心他们为什么会造反。 “今天大家都有钱使,有饭吃,过上了好日子。只要不是懒汉,以后的日子会更加美好,人人都骑高头大马,住宽敞亮堂的瓦房。”李四极力描绘未来的美好生活,语气忽的就是一转,冷森森的说道:“以后若是有人想夺走属于咱们的东西,要咱们做再受苦受穷,你们应当如何?” 一直站在李四身后沉默不语的路涧大声说道:“干他娘的,不管是哪个,只要他想夺走咱们的东西,我就和他拼命。” 路涧这么一说,众皆响应,汉子的血也热了起来,跟随着大声呼喊:“干他娘的,老子使的好胡叉,射的中野猪的箭法,就是玉皇大帝和咱们过不去,也上天给他几拳……” “只要李四兄弟挑头,刀山也上得,火海也下得。” “好,且记下诸位今日之言。”李四击掌大赞:“大家若是有受穷的亲朋好友,大可让他们来咱们村寨做工换取衣食,若有想发财的,叫他们来找我。” “李四兄弟,你的意思是让外人也来学种芝?”毕竟草芝的利润丰厚的叫人心悸,村民不大愿意和别人分享这样的好营生。 “种芝的事情依旧是只要咱们自己人来做,诸位的亲戚朋友来了,我再给他们别的生钱之道就是了。”李四笑着说道:“天底下赚钱的法子多了,种芝仅是其一罢了。钱是赚不完的,不如把更多的穷兄弟拉扯一把……” “可不是么,李四兄弟是活财神,要想发财比吃白菜还容易,生钱的路数自然是多的很,随便想个法子赛过金山银海。” 其实众人都有许多穷苦的亲戚朋友,只是碍于种植的事情不能外传。今天活财神大发慈悲,要普度天下穷苦之人,这可是百年不遇的好机会,说什么也要把这好消息告诉亲戚朋友。 李四故作神秘的对众人道:“这事情张扬不得,若不是关系极好的亲戚朋友,还是不要说的好。” “我等理会得,理会得。” 心情大好的众人散去,马寡妇又加意的磕了几个头,千恩万谢的回去不提。 “终于可以把更多人吸引过来了,是个不错的开局,只是距离目标还远的很,也不知道我能走到哪一步……”李四舒一口气。 故意的要众人只找关系好的亲戚朋友过来,不过是一种策略。用术语来说就“禁则佳”,越是这样,人们才会相信,相信了就会找更多的人过来。然后人托人,会很快形成一个网络…… “我刚刚才知道四叔的意思,想来四叔是要做大事情了。”路涧从来就是少言寡语,和半个哑巴也差不多,今日却很罕见的主动和李四搭话。 “难道这小子明白我要做什么?不大可能,最多是隐隐约约的揣摩而已。” 对于这个话很少的少年,李四还是很喜欢的,有意无意的说道:“谈不上什么大事不大事的,只是这世道要变了,不得不早做准备。护村队的事情你要上心,乱世中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机会。” 第8章 活财神 第八章活财神 “我小舅就是刀把村的,他说那里人人都发财了呢,让咱们过去讨生活,衣食是少不了的,说不定还能发财哩。,咱两家世代交好,这消息我只告诉你。” “刀把村出了个大名鼎鼎的活财神,据说有点石成金的本事,那里的村民早赚下了金山银海。我一个老姑奶奶就是刀把村的,这消息就是她带给我的,说过去就能有饭吃有衣穿,千万不要外传……” 十里八乡的农人都在私下里传递着活财神的故事,而且个个都是神神秘秘的样子,“这样的好消息我只告诉你,切勿外传”是每个人都在重复的结束语。 越是这样,消息传递的越快,不几日的功夫,就有些实在熬不住穷的去了刀把村做工,晚上回家就带会了好消息:刀把村真的是有位活财神,这尊真神的名讳叫做李四,在他的带领下,刀把村的人们个个有肉吃有衣裳穿。去那里做一天工管两顿饭不说,还给四两黄米作为工钱。要是匠人的话,能给六两呢…… 管饭,而且可以吃饱,就是绝大的诱惑,何况还给六两黄米!省着点的话,够吃两天的了。 去刀把村有饭吃,有活路!尤其是那些从北边过来躲避战乱的流民,一无家业二无田产,每日在饥饿中挣扎度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倒毙的路殍。闻得这个消息之后,如见火的飞蛾一般蜂拥而来。 短短几日的光景,村子里的人口就增添了四百余,实在让始作俑者李四喜出望外。 只要有人就是好事。 先支架上大铁锅熬粥,给这些人分食,吃饱了好去干活。 村寨的形状狭长而略带弯曲,好像是一个刀把,故而得名。李四把这些涌进来寻求活路的流民安排在村寨的拐角处,分发一些简单的工具下去,先起些茅屋安居。如今天气炎热还好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觉休息,若是到了秋天可就不成了,所以要先盖房子,只有安居之后才能乐业的嘛。 小小的刀把村从来也没有这么热闹过,成群结队的人们忙忙碌碌的伐树采石,拍土为墙架木为梁,一座座简陋的棚屋以惊人的速度建造出来。 安宁的山村已经陷入忙碌和喧嚣,自觉日子有了奔头的流民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建造完成最初的住所之后,便开始张罗着找些别的活计。 人总是要干活的,不劳作不得食是每一个人心底最淳朴的观念。 李四和路家人起的绝早,太阳还没有出来,热气就开始蒸腾起来,看门的杂毛狗一早就找个墙角的阴凉处躲藏起来。 老路家的西瓜已经摘下一茬,选几个个头大火候足的给李四解渴。 对于自己亲手种植的西瓜,路丙寅很以为得意:“我这西瓜甜的赛过糖,最能解暑气,城里有钱的人家最会享受,那冰镇了才食。咱村里没有储下冰,用凉水震一下也不错的呢。” 李四大口啃着西瓜,忽然说道:“丙寅大哥,你说这西瓜若是存放到立冬以后再卖,是不是能多赚许多?” “兄弟好说笑,西瓜本是夏物,冬天……”路丙寅是栽种西瓜的行家里手,活了几十年也没有见过能储存到冬天的西瓜,正要否了李四异想天开的想法,忽然意识到这位活财神兄弟是要指明一条发财的新路子,急忙询问:“兄弟是不是有了甚的想法?赶紧说道说道。” 这些日子,李四实在给人们许多生财的法子。尽管许多法子看似匪夷所思,却无一例外的是赚钱的捷径。比如他设计的折叠桌子,打开就是圆桌,折叠就是八仙桌,把腿子上的销子一拔还能缩成小小一团,如今那些流民里的许多匠人正做的起劲呢。能不卖力的赶工么?这样的一张桌子卖给富贵人家都能换三斗米呢;再比如他设计的新式水磨,只要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四个小轴,一个水磨就能当两个使唤…… 尤其是他改进的立式纺纱机,刚一运送到城里立刻卖到脱销,那些腰缠万贯的丝商巴巴的跑到村子里坐等。做好一台立刻买走,还不带还价的。 听那些丝商说,这东西运回去,一天就能纺出四天的丝,光是人工钱就能省下许多,纺出的丝按以前的成本价卖还能赚很多,不抢才是笨脑壳的傻蛋…… 还有许多见也没有见过的新奇玩意,看起来虽然简单,却能赚许多钱米,由不得人们不服。而李四每有新的点子出来之前,总是这幅神色。 看来李四兄弟又有了新的发财路数,而且是和西瓜有关。路丙寅本就和西瓜打交到十几年,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放过。 伴随着一个个赚钱新法子的出炉,着实富了许多人,而李四的个人威望也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李四是啥人?是点石成金的活财神。只要他说了话,不要说把西瓜保存到冬季,就是他说能保存个十年八年,人们也是深信不疑。 “到底是啥仙方能把西瓜保存到冬季?兄弟你到是快说……”西瓜这东西在夏天也不值几个钱,最多是换几个油盐的通宝罢了。若是到了冬季,可是真正的稀罕物,价格能有多高谁也说不准。 李四刚要开口,路丙寅却急急忙忙的阻止:“等左右没有了碍眼的人再说西瓜的事情,现在人多眼杂,说不准又被哪个吃里扒外的泄露出去呢。” 原来马寡妇刚好路过这里。 自从种芝的事情之后,虽然马寡妇赶紧把流传到女儿家的芝籽要了回来,并且把女儿也叫到了村里。不过对于这个寡妇,全村人都没有好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从不当着她的面前提起,象防贼一样防着她。 李四微微一笑,大声道:“都是几十年的老乡亲了,我都信得过。我的法子本就是要大家赚钱的,说出来也无妨。这个法子不费多少力气,妇人也可用得,马家娘子也过来听听吧,兴许你用得着呢。” 马寡妇闻得李四所言,大为感动,哆嗦着嘴唇想要说几句感激的话儿,却一时想不出说些甚么。低着头小声嘟囔:“李四兄弟信得过俺,俺也不会做对不住大兄弟的事情……” 要想把西瓜保存到冬天,法子其实很简单。只要用土碱水煮盐,然后用这水挨个的清洗西瓜,最后把洗好的西瓜放进地窖用硫熏就可以了。后世的黑心商贩经常这么干,把经过化学处理的西瓜当大棚种植的来卖,以牟取暴利。(该方法可以极大延长西瓜的保质期,却不符合食品安全法规,读者切勿模仿。) 在李四的印象中,经过如此处理的西瓜可以保存到小雪前后。方法虽然简单,路丙寅和马寡妇却不敢起手去做,唯恐哪里做的不好出了纰漏。 李四只好亲自动手做一次示范,直到他们二人领会了才罢手。 “这一回又要赚钱了……“路丙寅喜的不知如何是好,颠儿颠儿的跑去地里采摘西瓜,好保存到冬天发财。 马寡妇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正色对李四道:“想来大兄弟也经常听许多人说感谢的话儿,好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以后若有用得上小妇人的地方,断不敢辞……” 第9章 小丫头是瞎说的,真是瞎说的? 第9章小丫头是瞎说的,真是瞎说的? 如今村子里人口激增,多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流民。至于让这些外来人口做什么,谁的心里也没谱,问题最终还是摆到了李四的面前。 为了在最短时间内壮大实力,李四也是绞尽脑汁的想办法,一个又一个新奇的点子出来之后就增添一条发财的捷径。 前几天听一个从北边过来的流民说,李自成再一次到了河南,扬言要和大明官军决一死战。这个消息让李四愈发感觉到时间的紧迫。 早就知道农民军在河南折腾的天翻地覆,一直以为李闯本人也在河南。如今才明白李自成本人早在河南转悠了个够,南下湖广之后兜一个大圈子又回了陕西老家。 按说李自成回陕西对大明朝来说是好事,可是崇祯皇帝急于剿灭闯贼,令陕西总督孙传庭调集主力寻找闯军主力决战,务求“一网成擒全歼贼军”。 李闯的大势已成,岂是旦夕之间可以剿灭的?何况孙传庭的军队是大明三大主力之一,若是驻守不动不仅可以使闯军无论北上还是南下都有后顾之忧,更主要的是堵截北方的建奴。 如今的闯军分成两个部分,分别在陕西和河南,有意思的是这两支闯军都高举闯王的旗号,很明显是诱敌之计。 李四根本就不必去想哪一支闯军才是李自成的主力,历史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嘛,不管孙传庭如何作为,终究挡不住李自成的席卷。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时间。李闯灭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关键是明朝灭亡还有多少时间,建奴入关还有多少时间?能不能在建奴的屠刀落下之前发展出足够的实力才是李四最关心的。 明军主力有三,其一是辽东军,这支部队要防范建奴,根本就动不了;其二是左良玉的军队,奈何左良玉本人跋扈的很,朝廷很难调动的了,何况他刚被李自成打的落花流水。 孙传庭的部队已经是大明朝能够拿出手的最后主力,决战一起,大明朝的日子就只能用天来计算了。 每每想到这里,李四就感觉到压力空前,那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有如泰山之重。 这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时代,大明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无论出现什么样的奇迹也不可能挽回其必然灭亡的命运;看似前途一片光明的李闯和他的大顺也比朱明强不了多少,在疯狂破坏之后如开败的昙花一样烟消云散;至于苟延残喘的南明……基本就是一个废物。 “还有半年多,李闯就要破北京了,然后就天翻地覆的血火世界……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是发展起来的实力只有护村队的那几十号人。”护村队的那点人手在不远的将来能起到作用吗?李四自己也在怀疑这一点。 村民终究是村民,国家观念民族意识到没有觉醒。即便是现在有充足的人手,也不可能训练出一支足以匹敌建奴的军队来,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 看李四愁眉不展,路涧低着嗓子道:“四叔是不是在想大明朝的将来?我一直在琢磨四叔曾经对我讲过的话,现在看来,大明朝好像真的不行了。李闯嘛好似有几分霸王之气……” “李闯……”李四不屑的哼了一声,也不想说太多,简单的嘱咐路涧:“将来肯定是前所未有的乱世,要想在这个世道下生存下去,必须有武力为保障。现在咱们还做不了什么,只好尽最大可能的积攒钱粮,同事要把护村队弄的更大。不必太顾忌官府,我看官府不会长久了……” 二人正说话间,堂屋里传出路丙寅的喝骂之声,紧接着就听见娥子在大声哭泣。 “怎?你爹在骂娥子?我去看看。” “没啥事,四叔不必去看了。”路涧不在意的笑笑:“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白日里有个媒婆给妹子提了门亲事,我爹也应了人家,娥子那丫头也不同意。我看那家人就不错的,娥子是吃多了猪油蒙住了心窍,让我爹打她几巴掌就明白事理了。婚姻大事哪里轮到她女儿家家的做主?” “是给娥子提亲,又不是给你爹提亲,自然是要娥子做主的。”娥子已经十四岁,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虽然在这时代说婚姻自由有点扯,不过李四素来喜欢娥子那丫头的乖巧,也不想看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我去看看,你爹手重,再把娥子打出个好歹来……” 见李四进来,路丙寅也不好再没头没脸的打女儿,一把拉过李四:“叫你四叔说道说道,这天底下的婚事从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娘和我都应了人家媒婆的,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轮不到你做主……” 娥子这丫头脸蛋涨的通红,眼眶里的泪珠子还不住的往下掉,宛如梨花带雨又似芍药笼烟,见到李四就好像见到救星一样:“我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穷酸,四叔救我……” “娥子莫泣,我先问问你爹。”李四小声安慰了哭泣的娥子,转过头来问路丙寅:“路大哥给娥子找了个甚么样的婆家?” “是邻村的王老爷,王家是本地乡绅大族,家业也百分丰厚,家人仆婢足供使唤,。王老爷本人也是读过书的,可不是娥子说的什么老穷酸。”路丙寅道:“王夫人丧的早,娥子嫁过去就能当家。要是以前王家才看不上咱这小门小户的呢。现在咱也有钱了,给娥子厚置妆奁,风风光光的嫁了……” “我才不嫁,那老穷酸都四十多岁了……” 路大嫂苦口婆心的劝说女儿:“王老爷年岁是大了些,可人家是读过书的呢,家里也不缺钱粮。不嫁这样的好人家你还能嫁啥样的?” 娥子气呼呼的说道:“我就是不嫁那又老又丑的家伙,就是嫁也要嫁给四叔这样有真本事的好人儿……” 此语一出,再无声喧。 刚才还高声长调的堂屋里立刻落针可闻。 这些事情不过是当时许多人家都会遇到的家长里短,李四本想劝说几句,不想娥子这丫头爆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李四脸皮腾就变的赤红,又尴又尬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从来就把娥子看成个孩子,娥子也是满口“四叔”“四叔”的叫,虽然有时候也有些亲切是举动,却从来没有动过歪脑筋。一时间还真不最多应该说点啥来打破这叫人难看的沉寂,琢磨了老半天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小声说:“都怪我太宠你这丫头了,没大没小的说出这些话来。若是叫外人知道,还不笑话死?我可是你四叔呢……” “四叔有啥,那王老穷酸比四叔的年纪要大一倍都不止……” 李四无语。 众人亦无语。 只有院子里的杂毛狗叫唤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下去,娥子还在直眉直眼的看着李四。 “我……我瞌睡的很,先去睡觉了,路大嫂好好的说道说道娥子,莫再打了……”感觉自己说什么也不太合适,索性找个借口退出来。 “那个啥,李兄弟莫介意,娥子这丫头是胡乱说的……”路丙寅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急忙拿话遮掩。 娥子还是不依不饶的大叫:“我没有胡说,你们说四叔是不是比拿个王老穷酸强的太多?” 李四羞的满脸通红,赶紧从屋子出来,再呆下去还不知道这丫头会说出什么话来呢。 外面正是月朗星稀的好夜色,燥热早就退了许多,微风习习沁人身骨,说不出的凉爽惬意。 第10章 老办法也有效 第10章老办法也有效 自从娥子直眉白眼的说喜欢四叔这样的男子之后,李四就很害怕看到这丫头。 以前不过是把他们兄妹看做是小孩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如今这丫头总是有意无意的往李四屋里跑,弄的这个做四叔的更加尴尬。 就连老路两口子见到李四也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支支吾吾半天之后总是说:“娥子这丫头李兄弟你是知道的,整天没大没小的,也是你这做四叔的太宠她,她才敢和你胡说八道,兄弟不要放在心上……” “没事儿,我一直当娥子是孩子呢,说些孩子气的话大家都不要当真……”弄的李四总是这样解释,好像是在图谋人家闺女一样。 都在一个院子里生活,每次见面都弄个大红脸,好像是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索性找几个人在村口起处茅屋,和那些流民住在一起,寻个借口搬出了路家。 老路也明白李四的心思,还不是为了避嫌嘛,若叫左邻右舍的知道,还说不准会传出什么闲话呢。 路家兄妹还是不管白天不管黑夜的往这边跑,路涧这憨小子过来也没啥,娥子过来的太勤可就不好看了。直到李四借题发挥的把这丫头训斥几次以后,才来的少了。 不知不觉间,池塘的野荷也开的败了,路边金菊开始绽放,天气渐渐转凉。 李四不动声色的引导富裕起来的村民大量购买粮米。 虽然这几年的粮价居高不下,跟随李四发财的附近几个村子还是很愿意听从这位活财神的意见。 一来是过分的依赖李四,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按照李四的意思去办事。邻近刀把村的几个村落,虽然没有得到种草芝那么暴利的营生,但是鼓捣李四弄出来的那些小玩意也获利颇丰,人们都挖空心思的打听活财神最近的动向。 听说李大财神自己也在购进粮食,说什么也要跟风的。再说对于储存粮食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李四不说老百姓也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做着,应该算是中国农民的一种天性。只不过这种天性被李四再一次放大而已。 为了积攒最初崛起所需要的资本,李四也是绞尽脑汁。人们只看到一个又一个赚钱的路数层出不穷,却想不到这些匪夷所思的生财之道已经渐渐挖空了这位活财神的心思。 随着时间的流逝,赚钱效应进一步放大,邻近的六个村寨已经纳入李四的实际控制“版图”。人们口口相传的李大财神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影响。随着赚钱效应的凸显,以刀把村为核心的几个村子聚集更多从西边过来的流民。李四趁机大肆扩充护村队,六个村子的护村队总人数已经突破五百。 人们参加户村队积极性的提高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到了农闲的季节,于是就到户村队里混饭吃。还有个更加主要的原因就是秋天到了。 这个季节正是弓劲马肥的时候,早就和建奴勾搭起来的蒙八旗就会过来洗掠,抢走大量的粮食财物不说,还会虏走大批人口,实在叫人不能安稳。 剪大明朝的羊毛是皇太极坚定奉行的政策,经常性的抢掠不仅可以削弱大明,还能壮大自身,所以建奴对入关大抢从来就是乐此不疲。 在今年春天时候,建奴就曾深入关内,其前锋一度到达山东,掳走六十多万头牲畜和三十多万人口,然后耀武扬威的在京城边上兜了一个圈子,大明官军竟不敢拦截。尤其是距离刀把村不足百里的密云后卫,竟然吓的主动放开关卡,直到建奴驱赶着庞大的“战利品”出了古北口之后才敢露头。 密云后卫是京城北最重要的关隘,牢牢扼住长城的古北口,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即便是掌握这这样的雄关要塞,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明官军也不敢出战,真叫附近的百姓绝望。 官军是指望不上的,只能依靠自己。 尤其是李大财神出现之后,大家都有了身家,再不是以前一穷二白的清贫。几辈子也积攒不来的家业都在这里,不可能离开,只有组织力量自保。 人们的热情上来的很快,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户村队规模空前,这是李四最期望见到的,可是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户村队虽然有了五百多人,以目前的财力也完全能养的起,可是这些人分散在几个村子不说,最要命的是这所谓的武装力量战斗力几乎为零。 大家本就耕田的泥腿子出身,刀枪战阵也不曾经历过。尤其是在武备方面,这么几百号人连一套皮甲也没有,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比较多是打猎用的胡叉,还有人直接用木杆的,弓是有好几十张,但是猎弓和战弓的区别实在是太的了。 这个年头关外的建奴连火炮都有了,这样队伍根本就不够人家看的。 要想给这么多人配备能够上阵厮杀的制式武器根本就不可能,明时很严厉的禁止民间持有军械,虽然也能在私下里零星购买些军用武器,却是杯水车薪。要是想给所用人配备军械,只怕强兵还没有练成,就把朝廷的平叛大军招来了。 根据大明律法,没有得到朝廷许可就聚集私兵,就是反叛! 武器的问题还可以想法子慢慢解决,关键是这些人素质……低的叫人吃惊。 聚集在一起的老百姓手中有了武器也不算是军人,军人和平民最大的区别并不是武器,而是纪律和责任。 没有纪律和责任的老百姓,就算给他们配备上当时最先进的红衣(夷)大炮,也成不了虎贲狼兵。 李四深知这五百户村队员缺乏最基本的核心灵魂,而国家民族的概念无疑就是最好的凝聚力。但是给这些不识字的老百姓输灌这些需要不短的时间,只能慢慢来,现在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加强他们的纪律性。 “要无条件的绝对信赖你的战友,把你的性命交给你身边的人……”李四手持木杆当胸直刺对面的路涧。 李四不是军人,也拿不出什么绝对先进有效的训练方法,只能给这些人好吃好喝,然后就最基本的体能训练,总之就是尽量增强他们的体制。 在战术方面,除了几个最基本的刺杀动作,李四自己也不比这些人知道的更多,最得意的就是把这套三人合击的战术教授给大伙。 三人合击,脱胎于后世的刺刀搏杀。在二战期间,东边某个侵华国家的陆军就是依靠这套战术能抵挡三倍的国军。 被当作假想敌的路涧看四叔的木杆刺到,斜起手中胡叉格挡,气的李四狠命一脚踹在他腰上:“笨蛋,你挡个屁呀……” “四叔,要你是我敌人的话,我不挡就被你刺死了。” 李四气的拿杆子不住拍打这憨小子的脑袋:“你要是挡就死定了,你个笨蛋。我要是建奴的话,身边肯定有别的建奴,你挡的住我一个人的武器,能挡的住身边敌人的武器?你给我记住了,你的武器是用来进攻的,要不停的进攻。防守的事情想也不要想,你身侧有两个战友,他们会为你格挡防御的……记住,要不停的进攻,再来……” 木杆伸到,路涧还是不由自主的去格挡…… “你个记吃不记打的夯货,老子揍死你。”这回不必李四动手,一直在旁边观看的老路立刻就跳了出来,摁住儿子好一通臭揍:“你四叔这是传你杀贼的本事哩,你要是再记不住干脆跟我回家过安稳日子,省得到时候你小命都保不住……” 被父亲揍成猪头的路涧这回长了记性,每次都能做到不顾一切的前刺,完全无视已经近在眼前的威胁。 “嘿嘿,李兄弟,看到了没有?揍一顿比你说半天都管用。苦口婆心是练不出好兵来的,该敲打的时候就得敲打。”路丙寅还真有股子匪气,叉着腰对众人吆喝:“我当兵那时候,哪个使奸耍猾不好好练,立刻就是一通鞭子。军中的旗长可不管脑袋还是屁股,先打三十鞭子再说,然后扔进黑屋饿三天。有敢顶嘴的,立马就行了军法……” “啥是军法?就是砍脑袋,军令如山就是这么个意思。”老路兵痞之气大发,对小面这些参加护村队的小伙子们开喷:“李兄弟是啥样的人也不必我老路多说了,大家都是奔着刀把村这边的活路来投奔的。村子里管吃管住还给你们四两黄米,就是祖宗也没有这样的养法。咱图的是个啥?还不是为了保住护住咱们这得来不易的好日子?李兄弟是个面皮薄的,好多话他说不出来。我老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今天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哪个偷懒使奸的不好好练趁早滚蛋,要是大伙肯卖把子力气护住咱的地盘,我老路每天给你们宰一口肥猪犒劳……” 因为养猪要消耗大量的饲粮,历朝历代猪肉的价格都居高不下。平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口肉吃,尤其是金贵的猪肉。路丙寅是老行伍出身,最懂这些家伙的心思,这么连敲带打又许诺种种好处,还真的起到作用不小。 趁着这么个热乎劲,和户村队商议了些章程规矩,无非就是老一套的那些而已:哪个练的好了赏肉赏米,反正老路和李四现在都不大缺钱。练的不好就更简单了,体罚兼挨饿,然后卷铺盖滚蛋…… 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班底,李四不大赞成粗暴的体罚。奈何这些人民族国家的观念淡薄的很,军人的荣誉和使命也不是说建立就能建立起来的,只好依了老路的意思,暂时先如此处置吧。 第11章 情窦初开,绝对是情窦初开 第11章情窦初开,绝对是情窦初开 毕竟路丙寅是老行伍出身,他那套简单而又粗暴的法子还真起到不小的作用,几百流民被他调教的也有了几分军人的样子。 而李四则着重的提高这些人的血性和悍勇。 为达到这个目的,李四可真是绞尽脑汁,时时刻刻对人宣讲些热血的英雄故事,却发现这些微言大义的东西远不如一个“家”字更有效果。 北边的建奴近在咫尺,皇太极又总是时不时的来剪羊毛,且每一次都能抢走许多粮米银钱,每一次都能掠走大量人口,偏偏官军又无可奈何,这样的事情每年都会发生。 “你们身后就是自己的娃娃和婆姨,就是你们的家,为了让娃娃们有书读有饭吃,就要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 “若是让自己婆姨被建奴掳了去,若是让自己家的娃娃做蛮族的奴隶,男人们活着还有个鸟用?都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朴实憨厚的人们对于国家对于朝廷这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朦胧的很,但家是实实在在的,这个道理都明白,要想身后的女人和娃娃不遭罪,只能指望自己。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家么!现如今不仅自己吃的饱穿的暖,家里的婆姨也有闲钱扯上几尺花布做几件好看的衣衫,就是娃娃们也有村子里请来的先生教些三字经百家姓什么的,这样的好日子哪里找去? 现如今是啥年月大家心理跟明镜似的,和外面兵荒马乱的世界比起来,小村子已经是天堂了。 “不管是哪个庙里的鬼,只要敢来祸害咱的村子,咱就和他拼命……”农人心眼儿实,也说不出激昂慷慨的豪言壮语,只能捏紧了手中的叉子打包票。 只要心里有保家的心思就好说,李四也不敢强求太多。 随着天气转冷,附近几个村子的富户都怕建奴过来抢掠,以前穷的叮当乱响的时候还好说,大不了把几瓦罐粮食藏了,然后躲进山里。现在大家都是有家有业的大户了,也不是说跑就能跑的了的。眼看着李大财神操持的户村队渐渐有了些气候,也就把希望放在了这上边,纷纷拿出钱粮来犒劳这些保护村子的武装力量。 如今大家也不缺那几个钱粮,支援了户村队也就等于给自己的身家多了层保障,就算建奴不过来抢也能和李四这位活财神搞好关系不是。 有了钱粮物资的支持,再加上路丙寅把在辽东当兵的那一套拿出来,这支队伍竟然很有几分严整肃穆的气势。 更主要的是李四每时每刻都是刻意灌输保卫家园的思想,如此点点滴滴涓涓汇汇的教导之下,这些都有了一个最基本的理念:这么卖力的训练完全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和女人,还要保护来之不易的好日子…… 有了这样可惜的转变之后,李四就不动声色的把北边的建奴(其实这时候已经可以称为满清了,只是大家还是习惯建奴这个称呼)大肆抢掠的事情说出来,给众人夯实最根本的民族观念。 对于建奴,从心里就有种天然的反感,这个民族会带来什么,李四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更加清楚。如今的建奴最多算是喂不饱的豺狗,偶尔剪剪大明的羊毛是游刃有余。一口把大明朝吞下去这样疯狂的念头只怕皇太极本人也不敢想。 但是这只豺狗很快就要成长为一头恶狼,趁着李闯折腾的天昏地暗的机会入主中原。 在西方世界资产阶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候,中华的血性和文明却被满清阉割,步步带血的滑向落后的深渊…… 转眼已到天高气爽的时节,尤其是到了晚上,飒飒秋风竟然有了侵骨的寒气,和户村队的小伙子们一起训练了一天,李四也累的通身酸麻。因为懒得做饭,就呆坐在茅屋旁的木墩上掰馍馍吃。 天下将变,大乱在即。 北边的草原上是旷日持久的大旱,早就和建奴勾搭在一起的蒙古人日子也不好过。关外的建奴时常进来抢掠;李闯又大败官军……对于这些已经司空见惯的消息人们早就麻木了,李四却一直默默的关注着,似乎已经能够听到这些波澜下隐藏的风雷之声。 这是一个动荡的年代,是个叫人几乎绝望的时代,是一个没有外力可以借助的时代。踉踉跄跄的大明朝象个破败的百年老屋一样四处漏风,只要李闯踹出临门一脚立刻就会土崩瓦解。风光无限的李闯在到达巅峰的时候同样会轰然倒塌。 无论明朝还是李闯都不具备借助的价值,唯一能够趁势而起的满清……是死敌。 是自己一点一点的积累经营还是借助不可靠的外力,李四选择的是前者。 “四叔,这硬邦邦的馍有甚好吃,去到家里吃重阳糕吧,新蒸的,又糯又甜的糕饼。”声音清清脆脆,不必回头也知道是娥子这丫头。 “知道你喜好零嘴,你回去吃吧,我就不去了。”象被火烧了一般,李四急忙甩开娥子的手掌,唯恐被人看见,慌忙拿出长辈的口吻说话。 不做做长辈的样子是不行了,这些日子娥子看李四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盈盈的微笑中有说不出的亲近,就是李四这样不拘俗礼之人看了也是脸红心跳。 这丫头分明是动了春心! 虽说李四也喜欢娥子的纯真率直,只是这丫头年岁实在太小,十四五岁的年龄在原来的那个时代还是个初中生呢。虽然这丫头的眼神越发火辣,李四还是不敢往某些方面想。 “是我爹让过去呢,说有事情找四叔商量。”娥子再次拉起李四的手,笑脸嘻嘻的凑过来。 这丫头虽然不大,却也到了懂事的年龄,按说不应该这么不管不顾的拉一个男人的手,哪怕是平日里很亲近的四叔。 “这丫头是故意的。” 偏偏还不好再一次的甩开,免得伤了她的自尊,李四故意板起脸做出一本正经的严肃嘴脸:“你爹找我有啥事情?” “你们大人的事情我怎晓得?”娥子的心思根本就在别处,忽然说道:“其实四叔的年岁比我大不了多少呢,不如叫四哥吧,叫李大哥也成……” “不行,”李四明白她动了什么样的念头。 虽然对娥子也有好感,可这份好感里头终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要是把四叔的称呼改成四哥,指不定会有多少人想到歪处。还是拿辈分压这丫头一下吧,免得这小女子想的太多。 “四叔呐,今日里那个老穷酸又找人来提亲了……” “嫁给四十多岁的家伙确实不太合适,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就给你爹娘说道说道,趁早绝了这门亲事。”一想到娥子要嫁给个能做她父亲的老家伙,李四心里也别扭。 “好的很,还是四叔疼我,其实四叔比我大不了多少呢……” 李四就是傻子也能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暗示。 “其实吧,那个啥呀,我是说……以后你会明白的。”这丫头年岁太小,心里难免有英雄崇拜情节,很容易把这种感情和爱情混淆。偏偏自己的所作所为看起来很象是个英雄,待过上些日子,娥子有了真正的意中人,这种心思也就淡了:“以后这样的傻话可不敢乱说,要是让别人听到,吐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了。” “嘻嘻,四叔神仙一般的人儿,胆子也这么小?”蛾子很开心的笑了:“我才没有想那么多呢,只要能经常看见四叔,就欢喜的要死了……” 情窦初开,绝对是情窦初开。 第12章 如此明目张胆 第12章如此明目张胆 “这是地道的小梢张弓,比桦弓强的多,路老兄也是老行伍了,晓得这弓的好处。”穆大年象善于经营小贩夸奖自己的货物一样不住念叨手中长弓的优点:“你瞅瞅这弓箫和耳子,还有这弓渊,两吊钱哪里买去?” 穆大年,潮河千户所的仓大使,虽然担着个武官的名头,其实勉强算是九品的官职,其职务相当于连级仓库管理员。 卫所制本是洪武帝创出,目的就是既节省国家钱粮又可维持庞大军队数量,早已是大明朝的基本军事制度,在明初也确实显现出巨大的优势。 大明朝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卫所制度早就名存实亡。 朝廷府库里都能跑老鼠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都拿不出钱为儿子办婚事,就更无力扶助各个卫所了。 各卫所为了筹集钱粮,也拿出了他们看家的本事——刮地皮。 明军,尤其是北方的明军,刮地皮的本事堪称一绝:巧立名目、敲诈勒索,无所不用其极。 每年春秋两次“借粮”就是最常用的手段。 说是“借粮”,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些丘八们还过,何况各卫所的把总千户大人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还。 官军的老爷来借粮,哪个敢不借? 这几年天灾人祸,老百姓穷的都穿不起裤子,匪抢兵夺的这么一折腾,少不得要闹出许多流血的事情。 可这里算是京城的屏障,朝廷里的老爷们还指望这些丘八来抵挡鞑子的抢掠,所以对卫所强行借粮的事情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对于老百姓来说,蒙八旗的土匪和大明官军基本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每到秋后,老百姓都会把收获的粮食藏起来:其一是防范北边的蒙八旗来抢,其二就是防备官军来“借”。 这几年天候不好,地里也收不了几粒米,兵痞们又“不辞辛苦”的把地皮刮的天高三尺,实在没有油水可捞。可是当兵也要吃饭,于是这些国之柱石又拿出另一个看家本事:私卖军械。 这些当兵的大爷们打仗不行,卖起军械来却一个赛一个的都是好手,听说刀把村的路丙寅有钱了,就把武备库的军械倒腾出来卖。 虽然现在私下买卖军械已经是半公开,可素来谨慎的老路还是把李四叫了来:“穆大人,刀把村的乡亲们都听我这位兄弟的,五十张小梢张弓可是大事情,我做不了主……” 穆大年立刻把眼光转向李四。 九品冠上的青丝网已磨损成一绺一绺的马尾巴,用根槐木棍斜斜的穿着。绶用的花锦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抹布也没有多大区别…… 看这位活像叫花子的大明边防军头目象街头小贩一样卖力推销手中的武器,李四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可恨。 户村队手中的猎弓无论射程还是精度都糟糕的一塌糊涂,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个摆设,没有多大的实战意义,要是能换上大明制式战弓,战斗力将有很大提升。 战弓确实是自己急需的,不过还是希望能把价钱压一压:“两吊钱,委实贵了些……” 穆大年满眼都是求售神色,唯恐手中的战弓换不到铜钱,急吼吼的自己压价:“价钱咱们可以慢慢商量,一准儿的叫大伙都欢喜……” 就是有最好的工匠和原材料,打造一张这样的战弓也要耗费不少时日,更别提弓成之后烟熏油浸等繁琐工序,却被这些人象烂砖碎瓦一样贱卖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很快商量好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约定好交易时间,只等穆大年带人偷偷鼓捣出足够数量的货物就钱货两清。 “李四兄弟是个识货的好主顾,还给的价格也公道。年前所里的弟兄们又能吃上饱饭了……”很快就要有一笔银钱进账的穆大年心情大好,仿佛看到这些没有用的武器已经换成银钱和粮米,仿佛看到一直挨饿的兄弟捧着黄澄澄的米饭大口食用,脸上病态的潮红也更加明显。 “这么点钱给你们整个卫所吃到过年?你们不是有一千多人么?” “按说是应该有一千多的,只不过现在的人少了……少了那么一点点。”说到这里,就连穆大年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 “屁的一千多人,潮河千户所能有三百兵就顶天了。”路丙寅忿忿说道。 按照大明的军事建制,潮河所准确的兵力应该是一千一百二十人,当然这只是纸面上的数字。军官吃一半的空额是上下都默许了的事情,就是京中的那些大佬也明白这些,没有好处谁会去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官。 一千多人要吃一半的空额,剩下的一半当中,那些健者早被长官拉出去做“劳役”赚钱,驻守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在辽东这种情况还好些,其他地方就大哥二哥了,几十年来,一直这么延续着,谁也没有说过什么。 “我手中还有好物件儿,”刚刚敲定一笔买卖的穆大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成交的机会:“三眼火铳你们要不要?手铳也有,价钱也不贵……” 无论李四还是路丙寅,都目瞪口呆。 火铳可是朝廷严格管制的禁物,想不到大明军把私卖军械的事情做的如此明目张胆。 “火铳也能买卖?”李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仔细权衡,终于忍痛放弃这次机会:“火铳这东西打猎不好使唤,就先不要了,想要的时候再找穆大人吧。” 火铳太显眼了,要叫人知道乱子可就大了,聚众谋反的罪名随时都可能扣过来。大明朝还没有到分崩离析的时候,对于京师不远的刀把村还有绝对的控制能力。现在还是不要弄的太过于肆无忌惮,以后再说吧。 “也好,一回生二回熟嘛,以后有的是机会。”大明官军穆大年大人更象个老练的商贾,不经意的说道:“我看咱们刀把村就不错,以后我若解甲归田就给二位来做佃户,如何?” 李四和路丙寅再一次目瞪口呆,都不敢开口允诺,哪怕是连一个随口的应承都没有。 大明军户“世袭”,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一辈子的丘八命,只要没有死,就永远是军籍。虽然现在逃兵到处都是,这位穆大年大人该不会是有了这个念头了吧? 第13章 木之本水之源 第13章木之本水之源 十几年来,永福宫大多是冷冷清清,丈夫皇太极过来的是次数极少,庄妃从来也没有抱怨过什么。出身博尔济吉特的女人都明白,婚姻只是和爱新觉罗氏的一种政治交易。 皇太极的一后四妃都是出自博尔济吉特,除了关雎宫的海兰珠比较得宠之外,其他几个同族的女人连皇太极的面也很少见到。 庄妃从来也不嫉得宠的海兰珠,更没有想过去争宠。有什么好争的呢,几个女人一样的可怜。都是同族不说,还有浓重的血缘关系。最得宠的元妃是亲姊妹,皇后是自己的姑姑…… 自从元妃逝去之后,皇太极就很少去关雎宫了。相反来永福宫的次数愈发频繁,甚至接连几天在这里过夜。 对于这种明显的得宠迹象,庄妃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很清楚皇太极来这里的原因:因为姊妹的关系,和元妃的样貌有几分相象。 在皇太极的心中,自己不过是元妃的影子而已。皇太极算不上是个好丈夫,确是一个不错的皇帝,经常把即时的政事带回到内宫来办理。 “勇士们带回三十六万奴隶和六十万头牲畜,还有食盐生铁无数。曾突进到山东地界如入无人之地……”睿亲王多尔衮被这样巨大的战果激的很是兴奋:“北归路上明军竟不敢追,自此以后明人见我旗帜必然丧胆……” 这一次入关大掠是从初夏开始,如今已经完成,收获可谓空前。 大明朝丧失辽东之后就好像就是一头肥羊,皇太极经常派人入关剪羊毛,每次都有丰厚的收获,只不过这一次的收获大的惊人罢了。 “此次孩儿们入关,最大的收获并非是那些人口盐铁。”皇太极瘦长的手指有节奏的敲打着黄杨木高桌,意味深长的说道:“最大的收获是让咱们看到了明朝的空虚,不过明朝实在太大了,必须按照宪斗此前谋定的方略行事。” 范文程虽是汉臣,却极得皇太极器重,如今日这般以字相称也是常事。 范文程说话也很随便,连最基本的君臣礼节也免去:“明朝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只可蚕食不可鲸吞。且我八旗兵丁不及明军十中之一,明朝虽是风雨飘摇大清依然无力一举而灭之,唯有逐次壮大然后伺机而动。” 这个方略是早在四年以前就定下的,皇太极也时时事事围绕着这个方略紧锣密鼓的安排准备,只不过一直没有出现重大转机。 李自成转战河南的时候,皇太极曾严令女真各部六十岁以下十岁以上男子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和闯军夹击明朝。不过派去联络的使者连闯王本人都没有见到就给打发回来,然后李自成自顾自的南下了。 在陕西老家没有安稳几天的闯王再次发动,让皇太极再一次看到了希望,又一次派使者去联络。这一回好歹是见到了李自成本人,只不过手握百万雄兵的闯王根本就看不上满洲人的那几万人马,更没有推翻大明朝的雄心,出身寒微的李自成一点也不客气的收下了皇太极的礼物,对于联合攻明的事情半点兴趣也欠奉,被建奴弄的烦心之后,把那使者暴揍一顿打发回来,连一句承诺也没有。 “李闯那贼无礼,胸无大志的还想着偏安一隅……”多尔衮恨恨的骂了一句。 “睿亲王说的不差,李自成器小易溢,确实缺少争雄之心。若是他此次出山陕东进,正是咱们的好时机。”对多尔衮,范文程执礼甚恭。 “若是李闯不东进而再次南下……” “那咱们只好再等。” 三人无语。 事实是明摆着的,即便是大明朝虚弱到了今天的地步,也不是满洲的清朝能够单独打倒的。 实力,战争最终比拼的还是实力。 “李闯么,我想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下一步应该如何迈出,就是股子流寇而已。没有稳固的后方,更没有战略支撑和足够的后备力量,别看他如今如狂风席卷一般摧枯拉朽,终究逃不过兴也勃亡也忽的运数,成不得大事。”皇太极微笑着给席卷中原的李闯下了定语之后,不想在这个很明白的问题上继续讨论,不经意间就把话题转开,脸上笑意更浓看着范文程:“为了让大清不再蜷缩在这极北苦寒之地,这几十年咱们一直在努力,征战的事情就从来没有间断过。宪斗是老臣了,其中艰辛自能领会。自太祖武皇帝以十三副铠甲起兵,到如今领有东蒙、朝鲜和大半个辽地,无不是血战而来。每念及创业艰难,朕便如临渊履薄战战兢兢。然……明朝实在是太大了,人口幅员皆十倍百倍于我。我大清击败明朝还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经营,没有几代人的呕心沥血是不成的……” 范文程是近臣,皇太极想要说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 立储。 已经五十二岁的皇太极还有八个儿子,在皇位继承问题上,长子豪格有天然的优势。 但是皇太极也本人极不看好这个骁勇的豪格,甚至几次明明白白的说过这个长子“怀有异心”,直接把豪格排除在储君候选人之外。 后宫比较尊贵的一后四妃中,皇后无子,存活下来的儿子只有两个,分别是六岁的皇九子福临和三岁的皇十一子搏穆搏果尔。 由于两位地位尊崇的皇子年纪实在太小,皇位的继承问题就显得微妙起来。 因容貌酷似元妃的而得宠的庄妃捧了朱漆托盘出来,分别给皇太极和多尔衮奉上奶子,小心翼翼的把一盏清茶放在范文程面前。 皇太极的后宫中没有那么多规矩,多尔衮是亲信兄弟,自然可随意进出,范文程是庄妃是汉学师傅,也是常来走动的。 在绣墩上坐着的多尔衮心如明镜,一口饮尽奶子,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庄妃,似乎想回避这个敏感的问题:“我先回了,先回了。” 看多尔衮起身而去的背影,皇太极只是微笑不语。 范文程是何等精细之人,自然不想以汉人的身份卷进这危险的立储争夺当中,不管皇太极如何询问,总是不肯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今永福宫中只剩下范文程和皇太极二人,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 “宪斗不会也想打道回府吧?”皇太极似笑非笑。 似乎是在躲闪皇太极的目光,尽量把视线模糊在茶水蒸腾起的烟雾中,声如蚊语:“万岁已成竹在胸,何必再问?” “这个范文程真是个老滑头。”皇太极还是在微笑。 唯恐皇太极挑明这个话题,范文程赶紧对正要退下的庄妃说道:“汉学博大精深,非朝夕可得其中真髓,庄妃可自己学习揣摩,这几日……这几日我就不过来教授了。” 逃一样的离开永福宫,身后传来皇太极哈哈大笑之声。 范文程抹一把冷汗:“这个皇太极学习的真快,帝王心术那一套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了。皇储只能在五宫中出,为了进一步把蒙古人捆绑在战车上,有蒙古强势部族支持的皇子才有可能成为未来大清的皇帝……” 第14章 早就想赌了 第14章早就想赌了 路丙寅家门楣上钉的那方子红布显眼的很,谁都知道他家里有了添人进口的喜事。 几天前,路涧的婆姨诞下七斤的胖小子,终于全了路家的香火。村子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都过来道贺,大封的宫面红皮的鸡蛋送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路涧这个憨后生欢喜的有些不知所措,木手木脚的不住傻笑。刀把村的乡亲们本就相处的很睦,各家女人都过来帮忙。新鲜的菜蔬果子、煮熟的肥肉引的各家娃娃口水直流,更有些顽劣的甚至偷起一大块肥肉就跑到无人的角落吃嘴,引得大人们好一阵子笑骂…… “老路,等你百年之后,也有儿孙给你上供,你在阴曹地府也能有冷猪肉吃。” “家有余粮,内有延嗣,神仙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有了孙子的老路笑的见眉不见眼,对于乡亲们善意的调侃也是报以一笑:“我老路吃几碗干饭大家还不清楚?要是在以前这样的好日子是想也不敢想的。咱们大伙能有今天还不是托了李四兄弟的福?大伙说是也不是?” “是呐”人们轰然称是,把调侃的目标转向了给大家带来好光景的李四:“等李兄弟成亲之后,再好好的闹闹红火,只是不知哪家的闺女有这等好福气能做你的婆姨。” “李兄弟的婆姨自然是要千中挑万中选,必须是要找样貌如画又能生养的……” 李四只是笑笑,端着烟锅子狠命的抽。 不远处的娥子偷偷看这个不言语的四叔,一寸芳心也不晓得在想些甚么。 “咣当”一声脆响,确是马寡妇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竟然把锅盖都替翻了:“不好了,不好了,天大的祸事……” 喜气洋洋的院子顿时一窒。 马寡妇是无夫无子的人物,平日里就被人看成是不祥之人,尤其是在这样喜庆的日子,更是不受欢迎。 也不理会众人厌恶的目光,马寡妇颠着小脚跑到李四跟前:“活财神呐,快跑吧,蒙古人杀过来了。” 蒙古人早就和建奴穿一条腿的裤子,被人们称为蒙八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虽然蒙八旗每年都要过来抢掠人口牲畜,可前有密云后卫的几千大明官军扼守,后有潮河所近在咫尺,就算蒙八旗想入关大抢,也不会这么快吧。 李四噌的起身:“消息确切?” “千真万确,潮河所的败兵都退下来了,我亲眼看的真真的。” 原来马寡妇去邻近村子的女儿家走亲,不想正撞上潮河所退下来的败兵。当地百姓还没有见到前来抢掠的蒙八旗,首先遭受败兵洗劫,惊慌失措的马寡妇顾不上许多,一口气跑回来报讯。 蒙八旗的凶悍大家心中都有数,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炸了营。 再也顾不得喜庆,人们急慌倒忙的招呼家小,准备躲藏起来以避刀兵。刚才还喜气洋洋的路家立刻鸡飞狗跳狼奔豕突。 今天天气大旱(这几年一直很旱,小冰河时期嘛),长城外面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又有满清入关抢掠的辉煌战果刺激着,饿极了的东蒙古各部入关大抢早在意料之中。 别的地方的官兵如何李四不是很清楚,看潮河所那些官军的德行就能想象到密云后卫的情况,上梁不正下梁歪那是肯定的。 指望卫所的官兵…… 其实李四一直期望这个消息的到来,今天终于等到了,反而分外平静,眯缝着眼睛看着这些慌乱的人们。 被恐惧和惊慌笼罩的刀把村就是经火的蜂巢,就是遇水的蚁穴…… “怕个毛,这不是还有俺四叔在的嘛。”一直沉默寡言嘿嘿傻笑的路涧扯开嗓子吼了一声。似乎还嫌嗓门不够大,抬脚站上桌子:“有四叔在,俺就不怕,蒙古鞑子来了怕个鸟。咱们也有近千人的户村队,不比潮河所的官军少……” 人们好像刚刚想到还有几乎神一般的李四,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人终于使人们惊魂稍定,齐齐的把目光转向一直闷头抽烟的李四。 “好小子,总算没有叫我失望,果然还是有几分锋芒的。”对于路涧这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憨厚小子的表现,李四很满意,等的就是有人振衣而出,路涧无疑就是最好的人选。 “该来的总算要来了,也应该散发一下王霸之气了吧。”把气定神闲的架势拿了个十成十,优哉游哉把烟锅中的渣子磕掉:“召集护村队集合,涧儿去看看给京营报讯的兄弟回来没有……” 四叔啥时候派人去给京营的官军报信了?路涧这孩子心眼儿太实,正狐疑间看到李四左眼一挤,立刻恍然,说出生平第一句瞎话:“今晨就回来了的,京营的三千军马已经开拔,说话的功夫就能来援。” 孺子可教,连谎话也说的这么有水准,李四心里贼一样的笑着,面子上却做出大义凛然的英雄状:“蒙八旗入关的消息我早就晓得了,要不能这么安稳的给老路办喜事?谁要是还不放心尽可以躲藏进山,我李四绝不阻拦,只是以后赚钱的事情再也不要想了。只想和我李四一股堆儿的赚钱,有了祸事难事拔腿就跑的人我不稀罕和他打交道。有胆子和我李四并肩作战那才是我真正的兄弟,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怨不得李大财神不慌不忙,原来早就请了京营的官军。京营可是大明出了名的能战之军,火铳抬炮最多,据说战力比骁勇的辽东军还要犀利几分。 自觉腰杆硬了的村民们冷静下来,这里头的利害根本不必权衡:现在大家都是有家有业的,跑了和尚可跑不了庙,进山躲藏最多能保性命无虞,辛苦积攒起来的财富可就不敢说了。和活财神并肩战斗为官军打打前锋,以后一准儿有大把发财的机会,天知道活财神还有多少赚钱的路数…… “哪个软蛋龟儿要跑?老子本就是想和李四兄弟打鞑子的,只是要回家去取弓箭……” “对,对,我就没有想过要跑,老子早就想和鞑子打一阵了,这不是要回去拿胡叉的么……” 有了再明白不过的利害关系,又有李四的名头在这里震着,懦弱的乡亲们反而有了最基本的血勇之气,鼓噪几句之后纷纷回家准备武器。 “兄弟,京营来援我看纯粹就是胡扯,咱也就不说了,你保准能打的过蒙八旗?”破绽百出的谎言根本就瞒不过老兵不出身的路丙寅,他考虑的还是最实在的东西:“咱们只有没有上过阵的户村队,你连蒙八旗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蒙八旗一日夜连破密云潮河两阵,正是骄纵之时,以为这里必如无人。一日夜经两阵,又突进一百四十多里,根本不可能有大队人马。”李四重复着曾经无数次在内心推演的局面:“蒙八旗过来还不是为了抢掠?夹杂大批人口牲畜之后,本有十分的战力也要打个对折。咱们以有心算无心,打埋伏的话有七成胜算……” “兄弟,护村队和真正的军队不一样,缺的是见血的勇气。万一败了……后果不堪设想。你这是那拿这些人在赌。”路丙寅当然明白户村队和军队不一样,根本区别兵不是装备的差距,而是心态。 “或许四叔一直在等这场大赌吧。”路涧闷声闷气的说:“我认为四叔赌的赢。” “四叔一定赌的赢,我信赖四叔。”娥子这丫头根本就不明白事态的严重,盲目的相信李四而已。 “嘿嘿,或许真的应该赌一把了,我感觉这一次咱们赌的对。”路丙寅老脸上也笑着:“我也早就想赌一次了,几十年没有赌过了……” 第15章 检验蝴蝶 第15章检验蝴蝶 大明的军队虽然烂的不可收拾,军械却着实不错,小梢张弓虽算不上顶级的强弓利器,和大伙手里简陋的猎弓相比也是好到天上。 燕尾镞锋锐,柏木杆坚实,再加上大明匠人精细的制作工艺,和小梢张弓桑木梢子搭配,使唤起来顺手的很。 对于射箭,李四外行的很,而且这些人多有射猎经验,训练的事情还是交给老路这个老行伍去做的,毕竟他是辽东老军的弓手。关于体能和近身拼杀才是李四的专长,所以他一直致力于加强部下的格斗技巧。 由于生存环境的恶化,当时民众体魄普遍不强,饿死人的事情都司空见惯了,膀阔腰圆的汉子也很少见。好在李四到来之后,村民生活水准大幅提高,又是刻意的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在体力方面,村民尤其是户村队的家伙们要高出当时的平均线一大截。 这些猎户出身的家伙都有蹿山越岭和野兽搏击的底子,训练起来不算很难。 通过不断的偷买军械,武器方面并不缺少,关键是装备要逊色的多了,尤其是在衣甲方面…… “蒙八旗已经来了,身后就是你们的家,家里有你们的老婆孩子,还有你们的爹娘,是夹起尾巴乱窜,还是象个爷们儿一样的拼杀,你们看着办……” 面对集结起来的这支武力,李四在做最后的动员。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狗血,尽可能煽动人们的热血:“这几个月以来,大伙屁的事情也不做,吃的是肉喝的是油,是谁象供奉祖宗一样养活着你们?是村子里的乡亲们!” 和卫所缺食少衣的窘迫相比,这支武装力量的生活水平确实太高了。 “自己伸手到裤裆里摸摸,看看是不是比蒙八旗少个卵子?”李四站立在土丘之上,不屑的说道:“少个卵子的软蛋赶紧滚蛋还来得及,待会真到了出力的时候,别怪我李四手黑……” 各村中富户在旁一再的允诺赏格,有了新衣服买的起胭脂花费的女人们象看英雄一样注视着这群手持胡叉的汉子…… 下面户村队的家伙们哪里见过如此煽情的场面,通身的热血都涌上了脑袋,齐齐呼喊:“杀,杀,杀……” 几百柄胡叉硬是摆出了笔挺如锋的硬架势,身后背着的长刀挺立如临。李四心里忽的就是一热:一点点的经营布置,终于等来了这个开始的时候。 处身与这个斑斑汗青之下的民族魂魄面临危急存亡的时代,李四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躲避。时时事事都在围绕这件事情做处心积虑的准备,真到了检验的时候反而轻松了,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 对于即将到来的战斗,早就在心里推演了无数次,村外六里两丘夹道,土丘上野林密布,正是设伏的绝好地点。只不过以前的假想敌是入关的建奴,现在是蒙八旗而已。 埋伏好的汉子们还是紧张的了不得,兴奋之中夹杂着一种被人视为英雄的渴望,一张张热切的年轻脸庞都红的怕人。偷眼看看李四的从容惬意,也就镇定了许多。 毕竟这位活财神是神一般的存在,他都不惧别人还怕个毛?何况京营的精锐弹指之间就可以到达,正是好汉子逞英豪的机会哇。 相对于年轻人的紧张和兴奋,老行伍出身的路丙寅看不出什么和以往不同的地方,这位弓箭教习师傅和李四肩膀挨着肩膀,甚至装好了一锅子烟:“兄弟,不是我多嘴,我怎么瞧着眼下这一仗是你早就准备好要开打的?难道你早就料到蒙八旗的狗东西们会入关?” 何止蒙八旗?用不了多久,整个满清都会打进来,到时候,满清的八旗,汉八旗啥的到处都是,而不远处的北京城就是这场风暴的核心。 “天下乱象已成,咱们不能做肥而无力的羔羊,早就应该有所准备的。”李四很有技巧的说道,看似是在回答老路,其实在把话题岔开。老路是老兵油子了,这种事情不可能蒙了他的眼珠子,最好还是模棱两可。 “兄弟,说句打嘴的话儿,不管是蒙古鞑子还是建州鞑子,都凶残的紧,在开战之前你应该把村子里的乡亲们都撤进山里的。”路丙寅端着烟锅却没有打火:“你这么干要么是有十成十的把握,要么就是在赌。你这赌注下的可有点大了,咱们身后聚集的老人娃娃可不少,万一咱们败了,将来可就……” “大明朝已经无路可退了。” 还是答非所问,还是模棱两可。路丙寅说的眼下,李四答的是时局。凭借自己手上的这点力量,硬是要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取胜那是胡扯,时间的紧迫和局势的糜烂也容不得等到那个时候。 “这里就是大明的门户,门户都破了,根本就没有防守的必要,只能让看家的恶狗上去撕咬,我们就做中华的看门狗吧。”李四咬牙切齿的说话:“我就是要让大伙破釜沉舟,就是要让所有人无路可退,咱们已经退让的太多了。这一次若是不胜,你和我,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无路可退。” 满清一进来,易我衣冠改我宗庙,整个民族的血气都没有了。 明月清空饮泪,长风万里当哭。 到时候,遍地腥膻,想找个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就要改变这一切,至于结果就要看个人的能力了。 民族兴亡时候,忽然多出一只蝴蝶,蝴蝶翅膀下是微不足道的波澜还是怒吼的风雷,最先要过的就是眼下这一关。 如果不能掀起滔天巨浪,这只蝴蝶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来了。” 嘈杂的人语声渐渐传来,隐伏在林中的众人登时就止了声息,一个个屏气凝神的捏紧了手中刀叉,身上的腱子肉都蓄满了力道…… 扮演博望坡上诸葛亮的李四也站起身子,装出来的镇定从容也少了几分:娘的,还是没有大将风范呐…… 转过一片连绵的土丘,忽的涌出几百人。 这些人跑的气喘吁吁,不住回头观望,那情形象极了被豺狼追赶的兔子。 “是潮河所退下来的溃兵。” 第16章 跟四叔好好干 第16章跟四叔好好干 蒙八旗这次入关大抢确实有些意想不到,前不久才掳走了几十万人口和更多牲畜,那么多的资材应该够关外的鞑子过冬了,想不到这才几个月的光景就又来抢掠。 几个月之前的那次抢掠是皇太极长子豪格带队,一直打到了山东境内,然后带着大批的牲畜米粮和人口绕大半个圈子,擦着京城的边儿招摇而去,硬是没有人敢于阻拦。 原指望得了甜头的鞑子能安稳一阵子的,不成想这么快就又卷土重来。 和上次一样,倚为京师门户的密云后卫象征性的抵抗之后就散了个干净。 密云后卫都不敢死磕,小小的潮河所就更没有胆量硬拼了。 本想收拾收拾做个样子抵挡一下也就罢了,不成想敌人来的极快,顾盼之间前锋已在眼前。 鞑子的凶狠大伙的心里都是有数的,又是这么的来势汹汹,干脆连象征性的抵抗的念头都要放弃。 偏偏所里驻守着个杨廷麟,这个死读书读死书的腐儒还硬着脖子说什么“主动出击,击败胡虏”的屁话。 鞑子是好打的么? 要是鞑子真的这么容易就能击退,大明朝也不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这个杨廷麟挂着个七品侍讲的头衔,有职无权的典型,说起来比所里的千户大人还要低一级。可是大明讲究的就是以文驭武,四品的武人不如七品的文官。何况人家是是东宫的读官,算是太子的老师,太子一登基说不准就能入阁呢。这次奉命巡检,刚好撞上蒙八旗入关。 满脑子忠君为国的杨廷麟坚决反对退避,一意督促和敌人决战。 一战之下,折损近百,从来没有见过血的杨廷麟虽是吓的面色发青,终究还有些文人的风骨,拔出装饰用的宝剑大呼酣战。所里的兵油子可不理会他这一套,发声喊就退了下来。 败兵如潮,读遍圣人文章的杨廷麟再也约束不住,被敌人咬着屁股一路狂奔败退。一路上不断有附近逃命的乡民加入,败退的队伍反而愈加壮大了。 两丘相夹,道路愈窄,宛若倒置的喇叭口形状,李四曾无数次的在这一带走动,绝对是打伏击的最好战场。几个月来一直在默默为即将到来的战乱做准备,尤其是村外的喇叭口地形,一草一木都了然于胸,何处逗引何处埋伏,甚至弓手在何处射箭,冲锋在哪里发起效果最大都计算的精确无比。 由于路径陡然收窄,慌乱的人群顿时挤在一处,吆喝谩骂声中争道抢路。那些个体衰力弱的跑的口鼻喷血,一个筋斗栽倒就再也没有力量站立起来,眼睁睁看着斜拖马刀的蒙古人追赶上来…… 百十名蒙古健卒被狭窄的道路拉开,整个侧面都暴露在李四面前。 梳着数条发辫的蒙古兵只有少数穿着轻便的皮甲,多是穿着皮袍,更把皮袍撸到腰上,露出健壮的上身,手中弯刀微微往后斜拖,摆出最标准的劈砍姿势急追…… “啊……”锋锐的马刀轻快的割开肌肤,殷红赤艳的血花触目惊心。无路可逃的人们惊悚的看着鲜血如污水一般流出,发青的肠子淌出体外,只能发出一声无助的惨叫。 第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响起,盖过嘈杂的人声之后噶然而止。 急促的喊杀声响起,濒死惨叫此起彼伏,一片片血色在人群中绽放…… “鞑子追上来了……” 正慌慌拥挤的人群顿时炸营,互相推搡着,试图逃离。 “兄弟,是时候了……”究竟战阵的路丙寅知道眼下就是最后的攻击时机,只要一轮箭雨,就能让猝不及防的蒙古兵伤亡过半。 同胞的死伤极大的刺激了埋伏在上头的汉子门,小梢张弓早就拽的满满,控弦的手指引过分用力而变的青白。崇尚轻甲快捷的蒙古人不会有很厚重的装甲,所以大家都舍弃能够轻易穿透皮甲的燕尾箭和透甲锥,直接上能给敌人造成大创伤面的鱼尾箭。 一向心慈面软的李四面色如铁,死死盯住百十步之外的屠杀,看着在人群中挥舞马刀的蒙古兵,看着在绝望中四下奔逃的同胞,却迟迟没有下达攻击的命令。 此一战,是以多战寡,以有心算无心的伏击战,目标是全歼这股深入的骄纵蒙古兵,而不是击溃他们。 只有等敌人再突进三几十步,才能完全切断其退路,进而一网成擒以竞全功。 三十步的距离对于奔突的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杀,杀死这群狗日的。”眼看着后面的骑兵突入喇叭口,李四猛然大吼。 本想王霸气十足的震天狂吼,可是声音却象是从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一样,完全走了调透着让人令人窒息的肃杀,和往日嘻嘻哈哈老好人的模样大相径庭。 正纵马砍杀的蒙古兵整个侧面都暴露在箭雨之下,准备充分的首轮齐射突然发难效果显著。鱼尾箭箭簇宽广如刃,破空声更锐,精通骑射经验丰富的蒙古健卒闻音而知警,急忙俯下身子。 奈何这轮箭雨毫无征兆,所有的闪避动作都嫌太迟,登时就有三几十人中箭扑倒。 “再射……”三指松处,弓渊颤动,矢已离弦。 斜下方一名裸了膀子的蒙古兵如受大力猛撞,肋间已然中箭,鲜血登时淋漓而下。方一抬头,又是一箭飞至,正中颈项下肩窝上的位置,泵出的血泉飞起老高,拉长了声调惨叫半声,后半个音符已经被涌进咽喉的血液淹没…… 三箭三中,同样经验丰富的老弓手路丙寅好似刚刚找到感觉,不紧不慢的引弓捻箭,好似是在狩猎偷瓜的小山猪一样从容不迫。 “路涧,快动手……” 闻声而起的小路一蹿而起,率叉子队顺势下冲,堵住敌人后路。 道路狭窄,动转不灵,很难集结成有利的战斗队型。整个侧翼都在箭雨覆盖之下,后路又被堵住,也意识到其中凶险。不约而同的纷纷靠拢,准备与叉子队近战。 “咱们要胜了,很简单么,嘿嘿。”老路笑呵呵的射死一敌,很轻松的对李四说话。 虽然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可是手持铁叉的己方占据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又有地形的便利,更有相当数量的远程弓箭支援,仅剩下的几十名蒙古兵还大多有伤在身,瞎子都能看出胜利仅仅的时间问题而已。 每一个手持马刀的蒙古兵都要面对一个甚至更多的三人合击战阵,除少数极其悍勇的能够挥舞马刀勉强支撑之外,大部分都被路涧率领的叉子队干净利落的解决掉。 战斗顺利的出奇,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蒙古八旗兵转眼之间已经死伤殆尽,不过片刻功夫,路涧把十几个俘虏归置妥当后过来报捷:“四叔,鞑子很容易打的么,嘿嘿。” “哼,你知道个屁,真正的建州甲兵可厉害的紧,你以为老子当年的对手就这么稀松?就你们这俩下子不是八旗甲兵的对手!”老路踹了得意洋洋的儿子一脚:“要不是你四叔准备的周全,哪里胜的这般容易。” 骂归骂,胜利却是实打实的,每个人都兴奋的孩子一样,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是满满的骄傲。 战场建勋,保家卫国,可不就是每一个热血男儿的梦想么! “这些俘虏咋办?是不是由四叔亲自押解进京?我也想跟四叔去京城呢。” 全歼来犯之敌,在什么时候都是值得骄傲的英雄事迹,把这些俘虏献给朝廷,封赏指定是少不了的,说不准还能讨个一官半职下来。路涧这样的热血少年最是眼热这种事情。 “杀了,全都杀了。”李四铁着脸,面色狰狞的可怕。 “全杀……杀俘不祥吧……四叔” 真刀真枪打杀的时候只要有一腔热血就足够了,真要屠杀这些已经放下武器的敌人时候,路涧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颤。 “还是我来吧,你小子还不明白真正的打仗是什么样子呢。”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路第一次没有对儿子动粗,而是语重心长的子说道:“你以为蒙古八旗过来的只有这么点人?真正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呢。咱们的兵力本就少的可怜,真要到了生死相博的时候,绝对不能再分出一部分照看俘虏?儿子,打仗讲究的就是你死或者我亡,想别的玩意儿屁用没有,跟着你四叔好好学吧,遇事多想多准备……” 第17章 第17章 “鞑子都死了?” 战斗进行的顺利之极,甚至让人不敢相信。跑的肺腔子都要炸开的潮河兵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由于剧烈的奔跑,千户大人(千总,以下类同)的胖脸已经成了猪肝一样的酱紫色,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火急火燎的大叫:“赵丰年钱慕贤,赶紧给我找匹马过来……杨廷麟杨大人也要马……” 赵丰年钱慕贤二人分别是所里的副千户和镇抚,随着千户大人不要命的一路逃窜,究竟退出来多少路程谁也说不清楚,跑的腿软筋麻。忽的前路被阻,登时脑袋就是嗡的一声,以为被敌人给堵截了。想不到忽的就出来股子民练,嘁哩喀喳的把追赶的蒙古兵砍杀干净,真是喜出望外。 幸亏鞑子在这里吃了亏,要不然脑袋瓜子能不能保住还在两可之间。 “大人,此地官军有五七百人,小人这里也有附近几个村镇的民练,合计千五还是有的。稍加整顿当可迎敌……” 虽然是有心算无意,又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刚才胜的并不是很光彩。但是很顺利的解决了突进的百十个蒙古兵也让李四说话有了分量,同样数量的大明边防军好不是被百十个蒙古兵撵兔子一样的追着跑? “你就是这里的民练头子李四?” 关于开办民练,其实朝廷早在八年前就有明旨。明朝最根本的军事制度就是卫所制,号称拥兵百万而不耗朝廷一粮一钱。到了如今卫所制早就名存实亡,再加上崇祯朝的财政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其实是早就崩溃了),根本就拿不出钱来组建新的军队,只能让百姓组团自保。 民团(民练,为了行文的方便以后称民团)很快就建立起来,不过有意思的是在战乱频发的北方基本见不到民团的影子,而在相对安定的江浙一带,民团反而得到蓬勃发展。 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其实一点也不奇怪:急需民团的地方早就穷的掉渣,人们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而没有被战乱波及的江浙一带织造业发达,很多大丝商有能力组建民团。总之,有钱有粮才能谈得上民团。 随着局面愈发糜烂,年初的时候,朝廷再一次明令地方组建民团。只因为北方已经乱的不可收拾,所以民团比较罕见。 “是。” 其实千户大人早就猜出了李四的身份。 这些人手中的小梢张弓就是从自己手里流出去的,千户大人心中有数。如今各地卫所都在做私卖军械的勾当,不要说是小梢弓,就是手铳也流出去不少,这些都是半公开的秘密,也不怕有监军职责的杨廷麟知道。 “这位李……李四说的不错,”杨廷麟不清楚该如何称呼李四:“小小民团就能斩杀敌虏建勋与阵前,不如与他合兵一处,摧敌锋芒当如反掌之易……” 正式的边防军被追的象鸭子一样,还需要民团来解围,千户大人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脸红。要说脸红也应该密云后卫的老爷们先脸红去,整个密云卫都跑的没了影子,小小的潮河所就更不怕丢人了。 “杨大人别被这些乌七八糟的民团蒙住了,他们不过是以地形之利打伏击而已。不过小小战果就真是无敌虎贲?”潮河千户拍拍屁股:“敌人的主力如何凶残杨大人也是亲见过的,整整一个牛录的满洲甲兵,加上他们的奴兵足有千人,距此最多只有多半天的路程……” 一想起满洲甲兵的凶悍,寒气从杨廷麟脊梁升起,忍不住的打个寒栗。终究是受了几十年的圣人教诲,骨子里的气节还是有的,勉强压制心头惊慌摆出大义凛然的架势:“如此一路败退,置生民与何地?置朝廷威严与何地?难道我大明官军连地方民团也不如?当趁此新胜之威,迎头痛击来犯之敌……” 有民团这场算不得胜利的胜利的虚火支撑着,再有杨廷麟大义凛然说些精忠报国的话儿,经过一番悬红挂彩之后,潮河所的溃兵终于奋起一丝似有似无的血勇,准备稍微抵挡一下。 卖命死拼和鞑子杀个你死我活从来就不是大明官军的风格,也没有人想过真的去为大明朝尽忠。每一个败兵心头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先假模假样的摆个迎战的架势,看情形不好还是要撒腿跑路的,十几年来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没见大明朝就真的亡了。 从古北口入关,经过密云、怀柔、顺义一路烧杀抢掠,转道通州然后摆开攻打京师的架势。等到大明勤王的兵马一到,立刻奔平谷,带着抢掠到手的钱财人口从将军石一带退出大明的实际控制范围,这是鞑子一贯的作风,估计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就是通过这样简单的把戏,满洲人伙同蒙古人已经反反复复剪了大明朝十几次羊毛,无非是损失些人口钱粮而已。就算是关外的蛮族胃口再大,也不敢存了一口吞下大明朝的心思。 每逢蛮族来抢,官军是退让,已经成为惯例。 潮河千户大人半真半假的约束部下,勉强摆开迎击来犯敌人的架势。李四也再次派出精壮打探,杨廷麟则把战局的大致情形详细解说。 这次入关大抢是以朵颜部为主力,敌军主力是朵颜左翼旗,战兵和奴兵大约有三千上下。破开密云后卫之后,蒙八旗立刻成扇面分开,四下出击抢掠。攻击潮河所的敌人大约有千二上下,战兵奴兵各半…… “蒙八旗战斗力如何?” “蒙人兵丁煞是凶狠,多为悍不畏死之徒……”对于蒙八旗,心有余悸的杨廷麟大为恐惧,只是内心深处报效朝廷的腐儒思想支撑着还不至于落荒而逃。强力掩饰心中的惧怕说道:“以我之愚见,当先避其锋芒……” “蒙人早不复其先辈的血勇,我看也就是寻常而已。”经验老道的路丙寅撇撇嘴:“只要咱们准备充分,也不惧什么蒙八旗。也只有满洲八旗的甲兵是真正的战力卓绝悍不畏死,当年老子差点被满洲甲兵砍了脑袋,要是遇到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 “嘿嘿,虽没有见过蒙八旗的真正战力,想来也不会强的到哪里去,否则成吉思汗的子孙也不会堕落到成为满洲人的鹰犬。”李四咬着后槽牙,发狠一般的说道:“咱们就碰碰他们……” “四叔,这一回我打前锋,咱们这些汉子都是最能战的。”保家卫国的英雄壮举总是能让少年人的血最先烫起来,路涧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豪气。 “这一回我只要跑的最快的,最能战的留待后面……” 第18章 利益和野心的结合 第1八章利益和野心的结合 天有些冷,还起了风,羊毛卷儿一样的云层逐渐汇集起来,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好像要变天了。”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草原的苏纳大贝勒很不习惯关内的天气,看着身边年轻的爱新觉罗叶克舒,眼神中满是慈爱:“朵颜部的小鹰翅膀硬了,懂得自己飞出来找羊肉吃了,哈哈……” “这次入关一定要把动静闹的大些,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是最能干的。”十七岁的爱新觉罗叶克舒脸上满是炽烈的狂热,好像全天下已在掌握一般的意气风发。 “小叶克舒,其实天下人是否知道你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要让你的那位皇阿玛知道你是所有皇子中最能干的……”苏纳大贝勒笑的象草原上的肥狐:“这对你、对咱们朵颜部都有好处。” 大清皇帝皇太极早已数次表达过要立储的意思,和所有的兄弟一样,身为皇四子的叶克舒对太子的位子早就眼红心热。按照满洲人的传统,皇子间的夺嫡最是血腥惨烈,胜者得到一切,败者万劫不复。 而叶克舒的父辈早就印证了这一点。 皇太极此时尚有八个儿子,最有实力也最有资格的当然是已经三十五岁的长子豪格。但是出于某种原因,皇太极很不看好这个长子,几次三番很明白的表示和长子的关系不好,甚至在暗中削弱他的实力。而次子和三子都是夭折,身为四子的叶克舒其实已经算是次子了。 皇太极看好的是皇九子福临和十子博果尔,因为这两个皇子都有科尔沁血统,在很多时候,满洲人必须取得强大的科尔沁蒙古人的支持。 从身后的实力来看,叶克舒似乎比不上福临和博果尔,但是十七岁的叶克舒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有个天然优势,那就是年龄。 父亲皇太极的身体每况愈下,或许等不到六岁的福临和三岁的博果尔长到足够大的时候来继承皇位。 年龄的优势是极其巨大的,完全能够抵消福临的科尔沁蒙古血统。剩下的就要看自己的努力了。 叶克舒深信自己比六岁的福临更有作为。 今年豪格入关大抢,战果空前,这让叶克舒深受启发,决定效仿豪格的做派再来一次,从声望上彻底把福临和博果尔这俩小孩子压倒。 豪格有自己的旗兵,叶克舒没有。所以缠着父亲皇太极要来了一牛录的正黄旗披甲兵。 “小叶克舒,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人马,毕竟豪格是用自己的旗兵。至多再把我的仪仗借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当皇太极语重心长的对儿子说出这话的时候,叶克舒明白自己已经取得了父亲的支持。 这三百披甲兵是整个八旗中最为精锐的部分,无论装备还是战力都无出其右者,被皇太极视为亲卫。皇太极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为了避开打压长子豪格的嫌疑,不能把自己大批的旗兵给叶克舒,最多就是给他壮壮声势,给他使用正黄旗最高仪仗就等于是得到皇帝的支持,这样的话也方便叶克舒去别的地方借兵。 叶克舒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和太子的位子不过是咫尺之遥。 当然只有三百人是不足以成事,所以叶克舒很自然的想到了他的外祖父。 苏纳大贝勒也很明白叶克舒的处境,知道这次关系到外孙的前途,也关系到整个朵颜部的前途。满清的最高仪仗都借给外孙使用,说明外孙已经得到满清最高层几乎的明打明的支持。只要外孙能够能为大清的皇帝,那朵颜部就能压过科尔沁蒙古,用不了二十年就能成为草原上最雄壮的部落。 所以。 一拍即合。 蒙古九部总共有兵力万七,皇太极抽走七千八并入满洲八旗,蒙八旗的真正实力只有万人(蒙古兵力很分散,能够形成规模的在皇太极时期确实是这个数字,在清朝中后期蒙八旗数量大增。战斗力却下降了),苏纳大贝勒能纠集起三千多人已经是他能力的极限,可见为了支持叶克舒已经是倾巢而动。 无论是对于老奸巨猾的苏纳大贝勒还是年少心切的叶克舒的来说,入关大抢一次对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 好处!无论是满洲人还是蒙古人都是讲利益的。 打破密云后卫兵没有费多大的力气,为了把声势闹的最大,立刻四下分兵,成一个巨大的扇面把队伍铺开。 眼下,这支满蒙混编的抢劫队伍需要再一次分兵:挡住左卫和居庸关方向可能到来的明朝援军,同使尽快朝密云进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靠近大明京师,就能够收到震动天下的奇效。 无论是苏纳大贝勒还是叶克舒本人,并不大在乎究竟能够抢到多少资材,最在意的是究竟把把动静闹到最大,就算不能盖过豪格,起码也要积累起声望。 有了声望,最重要是有皇太极很明显的支持,剩下的事情已经是顺理成章了…… “明左卫和居庸关我来替外孙挡住,剩下就看你的了,朵颜的小鹰,哈哈。”苏纳很有信心迟滞明朝部署在附近的卫所兵士:“以少兵突入敌境,宜速战……” 苏纳大贝勒带走一半人马去进行有可能到来的大战。同样率领一半人马的叶克舒只需如尖刀般突刺到已经敞开的密云怀柔一线。并不需要多么惨烈的战斗,只要让明廷惊慌失措让盛京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比豪格差就可以了。 自分兵以来,叶克舒不顾一切的快速突进百余里,皮袍里装满了战利品的蒙古兵士大掠村庄争抢奴隶,闹的乌烟瘴气。 和把袍子捋下打起赤膊的蒙古兵士不同,即便是在天气最为炎热的时候,身边三百满洲披甲兵依旧是甲胄齐齐,快速突进之余不见丝毫疲态,严整如山。 “我满洲勇士果然雄壮,怨不得先祖能以十三副铠甲起兵!”虎贲在手,叶克舒也生出气吞天下的豪迈:“但有十万披甲,当横扫宇内……” “报,前方屡遇星散明人,每一追击必丢弃大量财物逃命,疑有诱我军深入之意。” “知道了,”叶克舒很庆幸自己没有象苏纳大贝勒一样穿轻便的皮甲,即便是在还算炎热的中午,也是和身边的披甲兵一样披三重甲,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兵士的尊重。 “汉人就会玩些所谓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算谋划都的多余。”叶克舒知道此地已无大批明军,最近的左卫明军也到不了这里。 愈发有恃无恐之下,正愁无处建勋,既然汉人诱我,就突进过去杀出满洲的威风。 沿途不断有零星骚扰,一些冷箭总是从不可想象的地方射出,虽然不能对满洲披甲兵构成足够威胁,也叫人不厌其烦。派人追击之后,那些骚扰的汉人跑的比兔子还快,丝毫也没有要战的意思。 “哼,幼稚的诱敌深入之计。”叶克舒也不急于赶杀骚扰的零星敌人,望着前面两丘夹道的树林冷笑道:“前面林中必然有汉人所谓的伏兵……” 果然。 斥候已经探明丘上林中有明军五百上下。 “可笑的计谋,无能的明军。”叶克舒冷笑着:“蒙军前探迎敌,满洲披甲兵押后……” 蒙军人数虽多,战斗力远不及这三百贴身的满洲甲兵。当打前哨的蒙古兵呐喊着冲上土丘的时候,明军的所谓伏兵就亟不可待的暴露出来。 “打起我满洲旗帜,亮出你们的赤头刀,满洲的勇士们,杀……” 第19章 战场纪律 第19章战场纪律 山头上的秋风打着旋儿,拨弄的草林呜咽,空中云层渐厚,生生搅出几许肃杀。 和前边朵颜部的蒙古军呐喊着前冲不同,后面的满洲披甲战兵静寂无声,只有身上的黑甲在昏暗的天色中闪着暗哑的微光。 “满洲披甲兵!”一向从容不迫面带微笑的路丙寅豁的靠近一步,整个身子微微前倾,仿佛伺机而扑的猛虎一般。咬牙切齿的拽了拽小梢张弓的弦子,须发皆竖表情狰狞如同嗜血的恶鬼一般 对几十年前的生死对手,老路表现出从来没有过的凝重和杀气,整个人就需一张拉满的弓一样蓄满了力道。 虽然距离尚远,杨廷麟也被满洲披甲兵的其实所震慑,颤抖的如同风中黄叶,嘴唇哆嗦着,声音都是嘶哑的。虽然恐惧到了极点,还是在骨子里固有的精忠报国思想支撑下没有退缩。 身后潮河所的败兵开始鼓噪起来。 满洲披甲兵中一杆明黄大旗竖起。 这面旗帜四四方方,上绘火云纹路,正中是一五爪水龙。 一般的中原龙旗上面的龙图一般都是头左尾右,龙的两个前爪在上,后爪在下。这面旗上的水龙无论头尾都是朝左,而且四爪均匀分布,象极了一条被硬安上四肢的蟒蛇,怎么看怎么别扭。 大明日月之辉,属煅炼天下的双重烈火,从努尔哈赤被火炮轰死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流传。皇太极虽然不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五行之说,为了鼓舞民心士气,亲自设计出这面火云水龙旗。并且把国号由金改清,火克金而水克火,寓意不言而喻。 “是皇太极的正黄旗亲卫精锐!” 十几年来,这面旗帜对于大明边防军就是一个噩梦,每一个人都知道它所包含的意义:这是满洲皇帝才配使用的仪仗。 皇太极的战旗已经先出,那满洲雄兵还会远吗? “弟兄们跑吧。” 潮河千户怪叫一声撒腿就跑。 虽然没有对这些败兵的战斗意志抱多大的希望,可是还没有接战就被对方的一面旗帜吓的四散而逃,这样的局面让李四想也想不到。 擎起铁叉朝千户大人猛刺,锋锐的叉子登时从后背贯穿前心,李四奋力把最先要跑的千户刺个透心之后也不松手,生生把他钉在旁边的大树上。 “哪个敢跑?这就是下场。”李四震天价的疯狂咆哮着。 老路立刻搭箭在弦,闪耀寒光的箭镞指着那些败兵,呲牙咧嘴的高叫:“临阵脱逃,无论将校,一体格杀。” 被钉在树上的千户大人被铁叉刺穿了胸膛,汹涌的血液倒灌进肺里,连凄惨的喊叫也发不出,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粗声,好像被人捏住了嗓子一样。后背的鲜血淋漓而下,四肢却抱着大树不住痉挛,说不出的滑稽恐怖。 “可是……那是八旗最精锐的披甲兵,我们……我们打不过的,只有避其锋芒才是对的。”杨廷麟被李四血腥的战场纪律震的说话都不清楚了。 “大敌当前,无论对错,弃战者死。”李四猛然拔出贯穿千户身体的铁叉,还在滴答着温血的叉尖对准杨廷麟,随时准备再次执行战场纪律。 被李四视为战斗主力的护村队早已被调往别处,这里只有老路和十来个弓手,万一这些败兵一哄而逃甚至哗变,后果不堪设想,只有行险以雷霆手段镇住这些家伙。 一出手就格杀千户大人的举动确实很有效果,本就惊慌失措的败兵被眼前的血腥震惊,反而镇静了许多,齐齐的看着官职最高的杨廷麟。 “对……对……大伙力战,我……对朝廷保荐……保荐……”六神无主的杨廷麟也是想转身逃走的,只是内心深处的圣人教诲勉强支撑着,做不出不战而逃的举动。更主要的是面对鲜血淋漓的铁叉和李四狰狞的面容,杨廷麟毫不怀疑只要一转身铁叉立刻就会把自己也刺个对穿。双重压制下,文官杨廷麟脸色蜡黄:“潮河千户临阵退缩,已斩。如今我为千户指挥使 ……不,我委任张四……还是李四为千户指挥使……” 巨大的惊恐之下,杨廷麟早记不清楚李四姓啥了。 这些败兵勉强有了一丝士气,正是可鼓而不可泄的关键时候,李四一把摘下死鬼千户身上的绣春刀:“你们能跑的过满洲披甲兵的战马么?想活的跟我来……” “京营火器兵弹指间即可来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李四创造出来的谎言,同时以数十张小梢张弓指着,老路摆开督战的架势,又有杨廷麟一再允诺的赏格,败兵终于和蒙八旗开始试探性的接战。 蒙八旗兵丁和潮河明军之间的战斗声势闹的很大,甚至可以用杀声震天来形容。但真实的情况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激烈。 一个主要的原因的就是李四并没有利用这些人和蒙古人死拼,而是稍一接触立刻后退。朵颜部的蒙古兵大多出自寻常牧民家中,过来大抢也是抱着有便宜就上的心思,根本就没有打算和明军拼命。 战场的局面总的来说就是进一退二,蒙古兵丁始终占据主动优势,双方死伤极微。唯一比较明显的变化的满蒙联军被逐渐的拉开。 接连几次之后,潮河败兵已经完全领会了李四的意图。 事情是明白着的,那些战斗力相当不错的民团根本就不在此地,就是傻子也知道那是埋伏下的奇兵。 明军虽一直在退却,总算井然有序没有溃败,李四和路丙寅终于松口气。 “是时候了,快退。”李四猛然大叫,率众人脱离接触侧入拐道。 这些败军征战的本领稀松平常,要说跑路个个是行家里手,撤退的速度让所有目瞪口呆。 一直和明军打打停停的蒙古人想不到纠缠不休的敌人顷刻间就撤,而去跑的如此干脆。出于本能的认为其中有诈,谨慎小心的缓缓上前拐入侧道。 侧道拐角处树桠石块堆砌,生生垒起一道宽约五三丈的简陋胸墙。层层叠叠的树杈之间悬挂着百十具尸体,在这个蚊虫孳生的季节,无数蝇虫覆盖在尸体上汹涌着,见者无不毛骨悚然。 是朵颜部的前锋! 谁也想不到百十名的蒙古健卒被人斩杀然后暴尸于此! “咻” 鱼尾箭正中一发呆的朵颜兵士颈嗓,那兵士被箭矢巨大的惯性一带,却没有栽倒,双手胡乱握住插进脖子的箭尾,似乎想要大叫,奈何鲜血汹涌倒灌,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调,喉咙里血沫子不住涌出,挣扎几下俯面而倒。 一瞬间。 由血肉和木石仓促搭建起来的矮墙后现出整列弓手,手中小梢张弓早就拽的满满…… 无数飞矢扑面,视线中到处都是迎面而来的箭雨…… “有埋伏!” 百余弓箭攒射,登时就有几十人倒地。忽遇伏兵的蒙八旗根本就来不及想什么,只是变声变调的大叫着,掉头就往回跑。 “原来伏兵在这里。”从一开始,叶克舒就知道这是明人玩弄的诱敌深入之计,所以刻意的把手中最精锐的满洲披甲兵押后,同时极力的寻找对方的伏兵。 和想象中的一样,明人的战斗力依旧的一塌糊涂,即便是用尽心机的布下埋伏,最多不过是造成几十人的伤亡而已。 可见其兵力之虚。 “可笑的计谋,不过如此。”叶克舒伸手放下面甲,一扬手中赤头刀,迎风而吼:“甲兵迂回包抄,战……” 一直在积蓄马力的满洲披甲战兵立刻风一般的斜斜泼出,马蹄急促敲打地面,如骤雨似闷雷般仰冲上土坡,然后从两侧顺地势急冲而下。 叶克舒不住的加速,两旁的景物逐渐变的模糊,飞一般的倒退。 满洲披甲战兵皆是内趁锁子甲背心,外罩铁甲,大力劈砍难伤分毫,即便是火铳也不能构成很大伤害。放眼整个满洲,也只有皇太极的这一小支亲(内)卫才有如此华丽的装备。 赤头刀重二十三斤,全力砍下如泰山压顶。 就是这样近乎无敌的甲兵,也有致命的弱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战马跑起来。 重装备的披甲战兵必须保持足够的冲击速度,否则这些重装备反而会成为累赘。 现在,披甲战兵跑起来了。 叶克舒甚至已经预见到和明人的那些伏兵相撞时候的场景,必然是一边倒的屠杀。 飞速奔驰的战马迅速迂回到侧翼,绕过矮墙,眨眼之间就形成夹击之势。 怎么明人的伏兵还不主动涌出?难道他们在等着被战马踩死? 不过是屈三个手指头的功夫,叶克舒就顺利的冲击到矮墙之后。 竟然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想象中的伏兵根本就没有出现。 远处依稀可以见到正在仓皇撤退的明军。 “他们要逃跑!”叶克舒恼怒的把手中刀呼呼虚劈几下,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些家伙并不是要和满洲勇士决一死战,如此费劲心思的玩弄种种计谋,根本就是为了逃跑。 “轰隆隆”一声闷雷滚滚而来,天色暗淡了许多,一直打着旋儿的秋风直直掠过,钢朔之气满盈。不知不觉间天边的黑云已经到了头顶,黑压压的仿佛要砸落下来。 铜钱大小的雨点子落在油光黝黑的马凯上,水银一般滚落。 “下雨了。”轻微的“劈啪”声从铁面罩上传来,隔着铁甲对雨点的溅落反而更加敏感。 叶克舒一直在避免不利的地形,也在极力的避免把最精锐的战力损耗在不必要的追赶上。可是连老天也在帮这些只会逃命的明人,因为雨天会给披重甲的满洲骑兵造成很大的麻烦。 从来就认为兄长豪格是个莽夫,从来就认为自己智计无双的叶克舒有种被人当猴耍的羞辱,唯恐被身边的披甲战兵看的轻了,恼羞成怒的大叫:“追上他们!赶在大雨落下之前杀光他们!” 不论这些懦弱卑鄙的汉人如何玩弄心智,怯战的羔羊终究跑不过奔腾的战马。 第20章 战场上的九连环 第20章战场上的九连环 驰骋起来的重骑快如闪电,只在顾盼之间,闷雷也似的马蹄声已经在身后响起。沉重而又散乱的声音好似直接敲打在心头,在李四极力约束下一直能够勉强保持队型的潮河军开始暴露出虚弱的本质。 出于对满洲重骑的惧怕,这些败兵的撤退不再保持足够的效率,队型完全取决于个人的体力。身强体健者奔在最前,体力稍差的则被甩在队伍最后。尤其是已经进入视野的村庄已经近在咫尺,进村之后存活的几率要大的多,队伍开始变的愈发散乱…… 火云水龙旗迫的更近,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甚至能够清楚的看到满洲披甲兵手中的赤头刀已经摆出微微后扬的劈砍姿势…… “回头。” 李四大吼。 这样的战术已经在心中盘算了数月之久,如何对付满洲精锐军力一直是李四最为上心的事情,也刻意的在训练体现出来。 百十名弓兵齐刷刷的站定,猛然回头张弓…… 小梢弓整整齐齐的摆开,宽广锋锐的鱼尾箭簇指着飞奔而来的满洲披甲重骑。 里外两层整齐划一的弓兵不动如山,硬生生摆出了百战虎贲的气势。 “这些没有军褂的弓兵应该就是明军中的精锐了吧?好战兵。”在马上闪电一般接近的叶克舒面对比潮河败兵精锐许多的弓手,反而生起炽热的战意。 明军中的破甲箭是唯一能够对满洲重装兵造成威胁的兵种,但是眼前的敌人显然是个军事白痴,因为那些手持刀枪的潮河败兵还在乱哄哄的溃逃,根本不能对这些战斗意志顽强的弓兵提供有效掩护,把几乎没有任何近战能力的弓兵单独列出对阵重骑完全就是找死。 何况这支披甲兵是整个满洲装备最为华丽的皇帝亲军,重铠之内还有锁子背心,专门防御弓箭这样的贯穿性伤害…… 最多是能够造成骚扰而已。 所有的满洲披甲骑兵都明白这一点,把赤头刀伸展到前方,准备在箭雨之下保护战马。在确认自身不会受到重大伤害的前提下,每一个骑士都会自发的保护自己的战马。 手中的箭矢不能有效伤害敌人的重装骑兵,当年在辽东的时候,那些身上插满了箭矢的满洲甲兵依旧生龙活虎。不要说的鱼尾箭,就是专门破甲的燕尾箭或者透甲锥也不能给这样的重装敌人以有效杀伤。摆弄了半辈子弓箭的前辽东老兵路丙寅比任何一个人都明白这点,依旧把张弓的姿势摆的十足。 因为路丙寅根本就没有打算把搭在弦上的箭射出去,而是在如雷的马蹄声中等待李四的命令。 “分” 当满洲披甲兵把赤头刀从身后摆在身前的时候,李四就知道火候已到。。 如果老路和那些弓手不能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分的足够远,那他们的颈中鲜血将在满洲披甲兵的刀下飞溅。 好吃好喝的养着这些户村队员,祖宗一样的伺候着,为的就是今天,检验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 不论潮河明军表现的如何差劲,起码老路和这些弓兵没有让李四失望。 两排弓兵立刻齐刷刷的分成四段,毫不迟疑的往两旁让开。 “明人又在虚张声势,同样的花招玩弄两次是没有任何效果的。”叶克舒总算是明白过来,远处正溃逃的明军才是主力,这些人的核心目标就是掩护其主力逃跑。 尽管弓兵避让的速度已是极快,仍有一部分在满洲骑兵的攻击范围之内,毕竟百十步的距离对于飞驰的战马而言不过是一瞬的功夫。 只要满洲重骑稍微调整前进角度,赤头刀就能够砍下大部分弓兵的脑袋。 但是任何一个满洲披甲骑兵都不准备在这些打掩护的弓兵身上浪费宝贵的马力,更不想给敌人主力腾出逃进村镇的时间。经验丰富的骑兵毫不迟疑,几乎是擦着弓兵的侧翼飞奔而过,直直插进潮河败兵群中…… “啊——”拖着长长声调的凄厉叫声还没有喊完,已经淹没在闷雷一般的马蹄声中。被赤头刀劈砍的明军甚至来不及翻滚闪避,就被如林的铁蹄踩踏为肉泥。 沉重锋锐的赤头刀全力劈下,能把护甲如纸的明军披肩带肋的砍为两段,人血忽的大片涌出,还没有来得及浸润到土壤就被马蹄踏的再一次飞溅起来…… 满洲重骑只一个冲锋,几百溃兵组成的松散“阵型”就被轻易贯穿,死伤近三成,尸身相叠触目惊心。而那些满洲披甲重骑落马者不过区区十来个,双方的交换比在十倍以上。 那些还没有死透的满地乱爬,满面血污的试图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被李四耍了,他这是要用我们的生命来迟滞满洲甲兵的速度,好给他的那些民团争取逃跑的时间。”每一个溃兵似乎都明白过来是被人家利用了,要不是不远处那些骑马的敌人正兜马头准备冲杀回来,这些红了眼珠子的家伙立刻就要找李四拼命。 李四身边十来个心腹也看出了明军的敌意,自觉不自觉的把李四保护在当中位置。 “瞪着老子有个屁用,挺枪迎敌,”一直以来就认为对满洲战兵的战斗力有了最充分的估计,但是这些重骑的强悍依旧超级出了李四的想象。脖子上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只跳,疯了一样挥舞手中的铁叉咆哮:“不想死在这里的都给我迎敌,准备冲击……” 亲眼目睹满洲重骑的无敌冲锋,几乎被敌人砍成两截的文官杨廷麟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威胁距离自己如此之近,脸色顿成死灰,上下牙床格格互击,本能的想要转身逃走。 内心深处所受的教育和忠君思想勉强支撑着,杨廷麟感觉自己为国捐躯的时候到了。铁定是战死的结局,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内讧,血战之下或许能成为文天祥式的千古忠臣呢,朝廷再下恩旨褒奖,那自己可就真的留名千古了。 这样的思想支撑着杨廷麟拔出装饰用的宝剑,对这手下这些败兵大叫:“为国尽忠,奋勇杀敌……” 麒麟服的袍子角不小心被挂住,高喊为国尽忠的杨廷麟立刻栽倒,摔个满面血污尤在高呼:“圣人教诲……千秋忠义……杀奴……” 将潮河败兵轻易贯穿的满洲重骑速度依然,战马奔跑的惯性直到村口才被彻底止住。 “战斗很顺利,”隔着这些不堪一击的败兵,叶克舒已经看到敌人的弓兵正在重新集结,试图分割满蒙联军,面罩后年轻的脸上有了笑容:“这些软弱的明人还是知道些战术的,但是我只要再冲杀一次,最多两次,这些羔羊就会崩溃,到时候什么样的机巧计谋都没有我的重骑管用……” “杀光他们……”叶克舒兜转马头,再次面对已经散乱的潮河明军。 “杀……”马匹微微后退蓄力,三百满洲精锐齐齐呐喊,声势惊人。 似乎在回应满洲重骑的杀声,头顶天空一声炸雷滚落,雨点骤然密集。 焦雷骤雨中的明军齐齐远望,仿佛见到了甚么希望一般往李四身边靠拢。为首的杨廷麟最先反应过来,手中没有丝毫实战价值的宝剑遥指满洲重骑,从胸腔子里爆发出一声呐喊:“迎敌!” 在疾风骤雨中,在双方气势如虹的喊杀声中,满洲重骑身后的村墙后…… 跃出无数手持铁叉的健儿,正如幽灵一般无声无息的靠近…… 第21章 诡计与实力的抗衡 第21章诡计与实力的抗衡 李四所预想的没有错,在肃清所有的抵抗之前,满洲人不会进村抢掠,一定会在野外寻求决战。 道理很简单,象双甲重骑这样的兵种根本就不必备普遍性,尤其是在满清兵力总基数不大的情况下,重装骑兵虽然强悍无匹,其威慑意义远大于实战意义。 在当时的条件下,即使是装备这样一支小规模的双甲重骑,也需要相当的财力支持。这样的兵种满清不可能有多少,必然视为珍宝,绝对不会冒险进村打巷战。 这样的重骑动转本就不灵,进入到多障碍的村镇打巷战,除非对方的指挥官脑子进水。 构建坚固阵地虽然能给重骑造成大麻烦,但时间已不允许,而且对方也不会傻到拿重骑去打阵地战。 在刀把村的这些日子里,李四一直在琢磨如何才能够在战场上打败战斗力上乘的满洲精锐战兵:冷兵器时代,战场上起决定作用还是近身肉搏,白刃战是永远也比不过的。完全依靠计谋取巧的战斗根本不存在,所有的心机智谋都是为了让己方在最有利的时机展开攻势,所有的计策都是为最后的总攻做准备。 在李四的印象中,满洲兵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甚是强悍,对此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有想到对手竟然会是披甲重骑。 满蒙联军已经被分割开来,满洲披甲重骑经过一个冲锋之后,冲击的惯性已经消散,瞬间不可能把战马加速到最佳状态,已经进入护村队的攻击半径,费尽心思等待的机会终于显现。 更重要的是路涧这个毛头小伙子准确的把握住了战机,在最恰当的时候发起攻击。 所有的一切都在计算之中,骤降的暴雨也会给敌人的骑兵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进入最佳状态。 这套堪称完美的战术计划让久经沙场的老路击掌叫绝,二人都认为已经把能够利用的有利因素发挥到了极致。 几个月的辛苦布置,几个月的夜不成寐,能够达到今天这样的战术效果似乎已经不错了。 在伏击蒙古先遣的时候,杨廷麟已经说明对方有满洲精锐战兵。即便是在精心计算的情况下,老路也很担忧的表示护村队很可能不是敌军精锐的对手,尤其现在面对的是放眼整个满洲都独一无二的皇太极亲卫——披甲重骑战兵。 毕竟军人和手持武器的农民之间的差距不是几个月的训练就能够弥补的。 护村队最多算是比较不错的民兵,无论是战场承受能力还是实战技巧,和满洲精锐都差了几个档次。 李四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依然义无反顾的准备豪赌。 赌注就是所有的这些护村队员!还有自己! 经过几个月的辛苦准备和恣睢筹划,如果依旧不能够改变什么,和未来的巨大灾难相比,这点牺牲算得了什么? 如果过不了眼前这个关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任何人都看不出整天笑呵呵的李四心中竟然有如斯的狠忍。 从杀死所有俘虏的那一刻起,沉默寡言的路涧就已经感觉到这个笑面佛一般的四叔有股子狠劲儿。 李四的狠不仅表现在对敌方面,就是对待自己人也是同样,无论是利用潮河败兵制造最恰到好处的战机,还是把户村队这样辛苦积累起来的力量拿出来做孤注一掷的豪赌,无不透着一种赌徒的心态。 虽然刀把村经营的蒸蒸日上,恍如世外桃源,但外面已经是刀兵血火的乱世。民族的危亡、中华文明的存续眼看就要到最紧要的关键时刻。龙卷风一般协山海之力的李闯已经展现出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之后除了断壁残桓一地狼藉,李闯和他的百万大军什么也留不下。 蜷缩在东北的满清时刻虎视眈眈,炎黄血脉实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只不过没有人能够清楚的看到而已。 从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李四就准备改变点什么,虽然这种改变有千钧之重,甚至需要许多血的代价,依旧是九死不悔。 对还有几个月就要到来的巨大灾难,心底始终有种紧迫的危机感。时间已经不允许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发展准备,只能象输红眼的赌徒一样孤注一掷。 现在。 所有的筹码已经推了出去,终于到了见输赢的时候。 从背后忽然出现伏兵开始,叶克舒就已经全盘明白了对方的计划,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逃跑,而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攻击机会。 叶克舒感到吃惊,并不是惊讶于这些汉人连环计的诡异,而是对这些人的胆量感到诧异。 这些人才是汉人们的战斗核心,才是真正的主力! 这些连正式军装也没有的汉人胆子太大了,竟然敢于对整个满洲最精锐的重装甲兵发起挑战,他们真是疯了。就算是满洲披甲战兵不能发挥出快速冲击的压倒性优势,依然不是他们简陋的装备所能够抗衡的,沉重的赤头刀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砍成两截,难道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吗? 这么短的距离根本就不允许重骑有飞速冲击的余地,即便是这样,叶克舒也相信自己能够轻易击溃五倍数量的大明军队,而且那些身披重甲的正黄旗精锐丝毫也不怀疑这点。 正黄旗的重装披甲骑兵自有处变不惊的镇定,更有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绝对骄傲,面对忽然涌出的户村队,秩序井然的摆开迎战的架势。 叶克舒甚至能够清楚的听到这些满洲最骄傲勇士沉稳的呼吸,过分年轻的心头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的干干净净,手中赤头重刀微微后拖,喉咙里爆发出所有满洲人都明白的战斗口号:“促那,瓦速促那……” 杀,杀光这些敢于挑战满洲勇士骄傲的家伙。 重骑前靠,蹄声凌乱;以手持铁叉的路涧为首的户村队也在飞速前冲。两支隶属于不同民族的武力都在抢先发起攻击。 抢攻! 撞击。 第22章 实力与实力的较量 第22章实力与实力的较量 两队人马重重的撞在一起,双方的前锋象对冲的洪流一样迅速迅速渗透。 有些沉闷的杀声在骤雨恍如无意识的猛兽咆哮出来的重音节拍…… 和户村队这些年轻人一样,路涧也不是视死如归的英雄,最多是心底深处有几许做乱世英雄梦想而已,对于满洲重骑这样强悍到恐怖的敌人,大家都心存畏惧。 但是身后就是生身养命的村子,村子里还有刚刚落地的孩子和柔顺的婆姨,还有不怎么听话的妹子和大手大脚的母亲,他们都在看着…… 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家在身后,亲人就在身后,他们的命运就依附在自己手中的铁叉之上。 要想让亲人有存活的机会,自己就要有先死的觉悟,因为大家都已经没得退了。 面对冲击到面前的重骑,路涧拼了死命的挺起手中铁叉,一辈子也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道…… 以步战骑的仰攻使户村队处于天然的劣势,而且身经百战的满洲重骑更能以恰到好处的速度和角度挥出重刀…… 路涧躲也不躲的完全无视对方的攻击,不管不顾的拼命前刺。 这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融合了数月训练的精华和对战友的完全信赖,因为路涧知道身边的战友也会发自本能替他格挡这致命的一刀。 “砰” 一声闷响,凝聚巨大力量和惯性的叉子刺进重骑腰间,最先发起攻击的路涧被同样巨大的反作用力撞的仰面栽倒,叉子却留在敌人身上…… 身边那柄格挡的叉子在瞬间被断为两截,居高临下的赤头刀带着巨大惯性兜头而下,把战友的半个肩膀和整个脑袋斜斜砍掉。 断裂的脊柱露出白惨惨的骨头碴子,在殷红赤艳鲜血的映衬中更是触目惊心,心脏强大的搏动把鲜血凌空泵出,如下血雨一般。 路涧身边那个叫丁乙的小伙子同时刺出,重骑腰间又挨一处重伤。满洲重骑外面的铁铠几乎能够完全免疫劈砍之类的伤害,对贯穿性杀伤的效果就低了许多,内层的锁子甲背心刚好弥补这点不足。虽然要害部位接连受到两次刺伤,却不足构成致命性的伤害,依旧保持相当程度的战斗力。 “你们要想活命就先要不怕死,只有进攻,再进攻。至于防守,那不是你们应该想的事情。” 只一次攻击就失去武器的路涧深刻贯彻李四的攻击思想,象头凶猛的野山猪一样跃起,硬生生把重骑拉下战马。 面对只知道进攻的这些小伙子,素来以进攻为骄傲的重骑下意识的反手回击。 贴身的肉搏让沉重宽大的赤头刀完全不能发挥,刀柄部分的刃口从路涧脸上一带而过。 还不到二十岁的路涧只能感觉到脸上一热,就从侧面抱住对方的脑袋,发了狠的死命贯下。 铁盔坚韧的皮带子竟然被硬生生的拉扯断裂,路涧顺手拿过铁盔恶狠狠的往那乌青的脑门死砸,一下……两下…… 重骑的被砸的脑浆崩裂,血红雪白的沾满了脑后发辫,连续几个剧烈痉挛之后再也不动。 从左眉梢到右嘴角是一道纵贯的伤痕,半个鼻子都给削了下来,皮肉外翻着甚至能够看到白色的颧骨,整张连都被鲜血覆盖。路涧满面鲜血的如同九幽厉鬼一般,踩踏着重骑的尸体把铁叉拔出,受伤的野兽一般狂吼一声挺叉而上…… 在李四这个临时指挥使的率领下,潮河败兵终于呐喊着从背后(其实是前方)冲过来,虽然这些兵丁的战力还不能匹敌满洲精锐,起码能给对方造成骚扰,可以极大减轻户村队的压力。 双方已经陷入混战,这样纠缠一处的战斗基本不再需要指挥者的睿智,胜负完全取决与双方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尽管选择了最合适的进攻机会,尽管不折不扣的采用了三人合击的战斗模式,户村队的伤亡依旧远在满洲精兵之上,每每格毙一个敌人就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真真的是敢死之士,敢战之军……”读一半辈子圣人文章的杨廷麟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战斗,心底的悍勇之气也被激发出来,热血沸腾的挥舞着宝剑劈砍。 只一下子手中那把锦绣装饰样式华贵的宝剑就被重刀劈成两截,顺带着把他头顶的乌木黑绒发冠砍了下来。热血上脑的杨廷麟反而不那么害怕了,读书人内心固有的执着使他顺手拿过那面已经倒地的明军大旗拼命挥舞:“杀敌建攻,名留千秋……” 执掌战旗者从来就是敌人优先关照的目标,自以为威风凛凛的杨廷麟还没有喊完那些圣人的大义微言,就遇到两个精锐之敌。 一丈四尺的旗杆被砍的只剩下不足三尺,双纬绸子做的旗面也被划开一个大大的缺口,要不是杨廷麟跑的快,脑袋都要被砍下来了。 对于潮河兵而言,战旗就是灵魂。 旗帜一倒,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败兵立刻为之一窒,士气大衰。 早有的弓兵捡起那面短短的“明”字战旗迎风挥舞大呼酣战。 只一刀,执旗弓兵断右臂,血染旗面。 这些户村队的小伙子们装备简陋,但战斗意志极其顽强,都是未来的火种,每有一人倒下李四就如揪心一般心疼。 垫步上前,伙着众人把两名重骑砍翻,李四一展旗帜疯了一般的大吼:“回头后顾者斩,杀敌一名赏钱百贯,不想死都给我杀……” 现在已经的死战的局面,这些老兵油子早就看出来了。开始还以为李四利用大家的性命拖延满洲人进攻的时间,直到户村队拼死杀出,知道这些民团是真的拼命了。这个叫李四的家伙大家都听说过,毕竟他从潮河所私买了许多武器,赏钱肯定是有的。刚才他还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杀了千户大人,现在眼珠子都红了,杀个把不肯出力死战的士卒比吃白菜还容易,哪个不惧? 万一这些民团败了,大家就是死在一起的命,谁也跑不了,还不如上去赌一把,起码死的象个男人。 尤其是在户村队敢死之士鼓舞下,明军首次爆发出军人气概,虽然还是杂乱的各自为战,起码敢于直面敌人。 几百潮河兵的加入让局面开始好转,起码伤亡比例不再那么恐怖。 “老路,剩下的就看你的了,千万不能放蒙古兵过来,要不然一切都完了。” 第23章 狰容初露 第章狰容初露 密密连连的风浇雨让所有的弓手无法看清远处的目标,更谈不上精准。就连路丙寅这样的老弓兵也只能在大致方向上把箭矢射出。 这样的天气对弓本身的损害极大,接连不断的射箭让老路控弦的三根手指疼的钻心,象是要被又韧又劲的弓弦勒断一般。接连不断的连续开弓,使得手臂酸麻的几乎抬不起来。但是这些都顾不得了,只能机械性的把一支又一支箭矢射出,不求给敌人造成多大杀伤,只要能个把满洲人和蒙古人隔断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完成任务。 身后就是正在浴血厮杀的同袍,其中就有自己唯一的儿子。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勉强打拼出一个平局的僵持局面,若是让这几百蒙古兵与其汇合,后果不堪设想。 风雨也给敌人造成同样的麻烦,极大迟滞了对方的冲击速度。蒙古兵丁在泥泞中呐喊着靠近几十步,老路这样精通射箭的弓手几乎能够发出三箭之多。虽然准头没有丝毫保证,但是密集连续的箭雨保证了足够的杀伤和威慑。 在蒙古人的印象中,这些弓手远不如那些手持铁叉的家伙精锐,他们甚至不敢面对满洲重骑。以为一个像样的冲锋就能把这些弓兵冲个七零八落,但是这一回对方好像真的是要拼命了,明明知道没有丝毫近战能力依旧死战不退,摆明了就是玉石俱焚的架势。 接连四次冲锋都是在半途之中被射了回来,蒙古人丢下一百多具尸体再一次退到射程之外。 强者生存是草原上最基本的规则,万一被射死在这里,部落里属于自己的帐篷牛羊和女人立刻就会成为他人的财产。蒙古人是跟随在满洲兵后面来抢掠的,犯不上拿命去拼。 “该死的天气,满洲人怎么还在纠缠?赶紧把这些明人杀光就算了……”蒙古旗总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声抱怨着:“苏纳贝勒老爷也不在这里,咱们的英勇他是看不见的。” 恶劣的天气,坚韧不拔始终不肯让路的弓兵,对满洲重骑战斗力的迷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蒙古人不必死拼的最好理由。 “为什么还没有崩溃?”想象中的速战速决没有出现,这些明人之间的配合开始散乱,但是每一个个体反而愈发英勇。准确的是说疯狂,如野兽一般不顾生死的疯狂搏杀。 磅礴大雨阻碍了双方战斗力的完全发挥,这些明人的民团好像疯了一般在泥泞中突刺甚至撕咬,混杂着鲜血和断肢的污水一次次被溅起。 这还是人么?这还是畏惧战斗满面斯文的明朝子民么?完全就是野兽! 叶克舒第一次感觉到战斗的艰苦。 在整个冷兵器时代,鲜有在战场上互相死拼到最后关头的情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仅仅是一种口号而已,当伤亡达到三成的时候队伍还没有崩溃战斗意志还没有彻底瓦解就已经算是货真价实的铁军。 真刀真枪面对面的肉搏,在断肢和碎肉间经历生死,时时刻刻都要面对血肉横飞,对神经是巨大的考验。战友一个个倒下,死亡随时都会降临,生存本能最终会克服残酷的战场纪律,崩溃也就随之发生。 面对血腥的肉搏,无论什么样的虎贲强兵都有崩溃的时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三成伤亡就是崩溃的临界点。 如今双方伤亡都已经超过三成,预想中的大崩溃虽然还没有出现,但能够坚持多久还是未知之数。 “身后是家,你们的老子,你们的亲娘还有你们的孩子就在那里!” 雨水肆意冲刷着,不断流淌的鲜血夹杂在泥泞当中不断被踩的飞起,然后迅速染满每一个人的身上。被血污和烂泥包裹的人们渐渐不能再打出最基本的战术配合,只能如野兽一般拼命撕咬对方。 这一刻,户村队已经彻底沦为手持武器的人形猛兽。 能够支撑这些人不顾生死和精锐之敌拼命的动力是什么?李四最明白。 是家,是亲人! 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丰满的男人,其中有经常打老婆的粗暴汉子,也有孝敬父母的乖巧孩子,更有努力在弟弟妹妹面前努力做出大人姿态的兄长。 无论是父兄子弟还是女婿丈夫,天生就有保护自己家庭和亲人的使命,这是融入到每一个男人骨髓深处的本能。 密密绵绵的雨帘之中,颜色诡异的闪电瞬间划破阴实沉重的天空,村口低矮的寨墙处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有老人有孩子,更有许许多多的女人。 村民们就在矮墙之后默默的注视着这些汉子们,任凭大雨磅礴,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弟父兄在拼命。 他们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些男人们如此死拼是为了什么。 亲人之间融入血脉的那种默契让这些野兽一般的汉子们不必回头也能够感觉到,感觉到自己的家人近在咫尺的那种关注——刻骨铭心的注视。 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轰响,最先走出矮墙的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须发皆被雨水打成一缕缕紧紧帖在脸上,瘦骨嶙峋的身子似乎难当风雨,低沉的嗓音似有金铁之声:“我的儿子早就死了,只有这么一个孙子,他都上去了,我老头子也活够了,今天就让我们家都死绝吧……” 语罢,老人先出。 紧紧跟随在老人身后的是女人和孩子,或持菜刀或擎扁担。 每一个人很清楚,前面正在疯狂拼杀的男人若是败了,所有人都逃不脱死亡的命运,还不如和家里的顶梁柱死在一起,哪怕是全家死绝。 没有任何队型可言的留守村民步履坚定的靠近血肉横飞的战场,混杂在风雨之中的脚步声弱不可闻。 但每一个正在战斗的个体都能体会到亲人的靠近,他们知道亲人准备和他们死在一起。 “男人,要先死绝。”李四咆哮的强音让所有汉子们陷入狂化状态。 一刀之后,就再没有可口的饭菜和午夜的温存,只能拿起擀面杖的妻子当不起敌人的一刀,已经断臂的丈夫知道这一点;一刀之后,就再没有延续香烟血脉的可能,刚刚开始读书的孩子当不起敌人的一刀,铁叉已断的父亲同样知道这一点。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春秋大义,对报效朝廷也兴致不大,但是他们知道这一战的可怕后果,绝对不是身死沙场这么简单。 如果不能迅速的杀光敌人,自己的家庭随时都会死绝。 这些人的祖祖辈辈都死在这片即将破碎的土地上,在外族野兽入侵的时刻,轮到他们去死了。 为了那个温馨的家,就算是死也是个轰轰烈烈的男人。 只一瞬间,疯狂的野兽狂化为嗜血的厉鬼。 这些汉子不顾一切的扑向敌人,以最原始的手段进行最惨烈最血腥的撕咬。 即使是被赤头刀重创,依旧眼中冒火的把敌人扑倒,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手段进行攻击。 肠子流出体外,被血污和泥水染的如同肮脏的老树根,依旧死死抱住敌人,手指深深扣紧重铠缝隙,直到死亡依旧姿势不变…… 整个左臂都被砍落之后,骨碴被雨水冲刷的惨白,依旧如没有生命的木桩一样撞向敌人,只求给战友创造一次突刺的机会…… 骤然猛烈的攻势在顷刻间改写战损比例。 “这些明人根本就不是要逃跑,他们是要杀光我们。”叶克舒第一次感到恐惧,自己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第24章 我不管你的身份有多高 第24章我不管你的身份有多高 在绝对的嗜血攻击之下,最精锐最骄傲的满洲重骑首次有了无力之感,杀伤和死亡根本不可能瓦解对方,只能倍增其战斗意志。 环顾四周,数量本就不多的重骑已经死伤过半,这样的战斗已经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等待的只是叶克舒撤退的命令。 重骑战意的消沉叶克舒最先察觉,这是整体崩溃的前兆。 虽然还不明白精锐的满洲勇士为什么会先于对方崩溃,叶克舒也知道很危险了。 作为一个自小受军事熏陶的满洲皇族,叶克舒适时的发出脱离接触的命令。 无论这些汉人如何悍勇,终究是步兵,满洲骑兵想走,他们谁也追不上。 骑兵的优势不仅仅是在于犀利无匹的快速冲锋,战局不力时候能够快速撤退也是其巨大优势。 民团战力暴增,瞬间打破脆弱的平衡,一直兜住披甲兵屁股骚扰的潮河兵都是老兵痞,怎能看不出便宜?纷纷趁威而起,呐喊着拿出罕见的血性和悍勇。 在纠缠中掉调头让重骑承受了一定的损伤,直接面对战斗力较弱的潮河兵。 “他们要跑,杀光他们。”杀光这个残忍的字眼终于从李四口中喊出。 “满洲人怕了,杀呀。”老兵痞们最擅长的就是查看战斗风向,在不利的时候一哄而散争相逃命,若是打起顺风仗则人人争先个个奋勇。 蜂拥而上的潮河兵和凶猛的民团处于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恶劣的天候和地形让骑兵很难快速脱离战斗。 满洲重骑自觉的往叶克舒身边靠拢,意图已经十分明显:集结残存的所有力量冲击。 这种做法是满洲精锐在一次又一次战斗中形成的本能反应,也是最正确做法,但是也暴露出叶克舒的指挥身份。 “截住他。”以战旗戟尖指着叶克舒,李四迅速做出最明确的判断。 砍杀对方的最高指挥从来就是彻底结束战斗的捷径。 无论是因为局面转好而士气如虹的潮河兵,还是疯狂厮杀的户村队,听到李四的号令之后齐齐涌向被重骑团团围在核心的叶克舒。 久战之下战马体力消耗太甚,第一次冲击失败,这一切都让年轻骄傲的叶克舒感觉到空前的危险,嘶哑着嗓子不住高叫:“冲,给我冲……” 战败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只有快速离开战场才是最佳选择。 接连撞开几波明军,前导的重骑已经破开明军的纠缠,叶克舒趁机前催…… “忽”的一面大旗横扫,旗面卷住马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见,几柄铁叉刺穿马铠,战马悲鸣咆哮,瞬间倒地。 “救我!”被战马压住左腿倒在泥水中的叶克舒嘶声大叫。 身边的几个重骑立刻放弃突围,拼死砍杀,试图救下落马的叶克舒。 数量上的绝对优势顷刻间就淹没了这些奋勇救主的骑兵。 李四斜转战旗戟尖,奋力刺向叶克舒胸膛。 “不要杀我,我是满洲皇族。”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所有的骄傲都烟消云散,叶克舒大叫着祈求饶命。 “死!”一尺二寸的戟尖不做丝毫停顿,携巨大力量贯穿重甲,刺进去足有三四寸,却难见血。 内罩的通体锁子甲最能防御突刺这样的贯穿性创伤,为了万无一失叶克舒又在身体上裹满上等缎子,就算是被敌人突刺或者箭射,也难造成致命伤害。 被锁子甲和丝绸阻挡,强烈的贯穿性创伤转化为钝闷杀伤,叶克舒虽然断了两根肋骨,却没有伤及内脏。 李四也没有想到对方的防御如此强悍,居然能够直接承受当胸猛刺。 “我叫他们投降,不要杀我。”叶克舒真是怕了,不顾一切的祈求李四住手。 携沉风再次刺下的戟尖倏的停在胸前…… “都投降,我让你们投降。”叶克舒最明白这个停顿的意思,只要不能让那些还在战斗的重骑放下武器,自己立刻就被刺死。 凄厉的喊叫夹着哭腔,满洲重骑都看到了叶克舒的处境,一时不知如何选择。 惨烈的战斗中这一瞬间的停顿足以致命。 户村队的人早就杀红了眼珠子杀烫了脑浆子,哪管对方是不是要投降,趁这片刻的功夫展开最后拼刺,眨眼间就将没有突围出去的重骑斩杀。 叶克舒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实际的利用价值,死亡的威胁让这个骄傲的少年不再骄傲。 “我是正黄旗皇族,千万不要杀我,千万不要杀……”现在能够保命的也只有自己的身份了。 李四换过一柄铁叉,照准了叶克舒的颈项狠命刺下…… 叶克舒脑袋里嗡的一声,似乎看到了老家正在盛开的牛息花,还有鲜花旁美丽的少女…… 没有痛感! 脖子却被卡的难受,几乎不能呼吸。 原来那柄要命的铁叉兵没有刺穿颈项,而是牢牢的把脖子卡在地上。 没有死去的叶克舒心头狂喜,知道对方动心了,立刻抓住时间的大喊大叫:“我的身份尊贵无比,只要你们不杀我,整个满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作为前导的十几个重骑本已经突出去,正要驱马狂奔才发觉最紧要的叶克舒没有跟上来。 这么短的距离根本就不容骑兵加速,最恰当的选择就是不要命的一直向前,步兵根本就不可能追赶得上。 但是这十几名重骑却齐刷刷的调转马头,如疯似狂再次冲杀进来。 已经杀的天昏地暗的护村队根本就不想其他,脑子里满是对血腥和死亡的狂热,战意同样炽热的再次撞在一起。 当骑兵不能保持最基本的数量,尤其是在战局已经十分明朗的情况下,其冲击根本就是徒劳,再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转眼间,这些放弃逃命机会的骑兵就被撕成碎片,而凶兽一样的护村队付出的伤亡小的出奇,或许这些重骑本就是来送死的吧。 彻底解决了满洲重骑的汉子们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号令,本能的在暴雨中奔跑,一往无前的冲向远处的蒙八旗。 冒着大雨从村子里赶来的老弱妇孺亲眼目睹这场血战,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亲人在赤头重刀下鲜血飞溅,个个热血上涌。 这些村民在满洲重骑的尸体寻找没有死透的幸存者,用刀砍用石砸用一切能够使用的暴利手段发泄心头的愤怒…… 一个个脑门乌青的头颅被砸碎然后丢弃在血污横流的雨中…… 看着这些爆发到极点的村民,叶克舒几乎要昏死过去,神经质的重复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满洲会为我付出任何代价……” 若是这个敌人宁死不屈,李四自然是毫不犹豫的一叉子刺他个半死,然后丢给狂暴的村民。正是因为这个家伙对侍卫的恐惧和不肯放弃哪怕是一丝求生机会的表现,才没有杀死他。 这个家伙能够指挥正黄旗的精锐皇太极的亲卫,说不定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在印象中,努尔哈赤和他的继任者从来就是残暴无比,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屠杀整个城市,但是残忍嗜杀的爱新觉罗家族对自己的生命看的最重。真到了他们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什么样的屈辱都能够忍受,什么样的代价都愿意付出,只要能留下一条命就好。 正是因为这种不惜一切苟全性命的做法,让最初的满洲统治者好几次脱离死亡的威胁,直到他们有机会制造更大的死亡给饶恕他们的人。 “你真的是满洲皇族?”李四用靴子挑起叶克舒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