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女配守活寡?夫兄,人家好怕》 第1章 她是恶毒女配! 燃灯寺禅房内。 “打听得如何了?” 裴惊絮斜倚贵妃榻,青丝如瀑,冰肌半掩薄衫。 她眼帘未抬,声音又轻又软。 热浪烘得人发晕,蝉鸣聒噪刺耳。 婢女执着团扇,掠过冰盆,带起一丝凉风,驱不散她心头的燥。 红药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姑娘,打听到了,容家长公子今日上山礼佛。” 裴惊絮缓缓睁眼,水眸深处掠过寒芒。 “更衣。” “是。” 冰肌玉骨,素白绡衣一裹,更衬得她羸弱不胜衣。 指尖捻起细腻的珍珠粉,在菱唇和红润的脸颊上薄薄匀开,那光彩夺目的姿容,霎时笼上一层病态的、易碎的苍白。 她拿过团扇,对着自己盈水的眸子扇了几扇。 风带着凉意,逼得眼尾迅速泛红,水光潋滟,泪将落未落。 好了。 裴惊絮对着模糊的铜镜勾唇,笑意冰冷。 “守在这儿。”她吩咐红药,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是的,裴惊絮重生了。 上一世,裴惊絮为战死的夫君容玄舟守寡三年,最终却等来他带着“战友遗孀”白疏桐与其一双儿女荣耀归京。 庆功宴上,容玄舟用自己赫赫军功请来的诰命,落在了白疏桐的身上! 她这位正妻,沦为京城笑柄。 白疏桐姿容虽美,却并不及她,可不过数月,竟拢得京城所有权贵公子,青年才俊的欢心,众人都说她心思纯善,坚韧如草。 连容玄舟看她时,眼底的温柔与克制也成了针,扎在裴惊絮心上。 最终,她这个碍眼的恶毒女人,被白疏桐那狂热的“裙下臣”当作讨好心上人的投名状,按死在冰冷的莲花池。 濒死之时,裴惊絮才知道,原来他们全部都活在一本名为《宠冠京华》的话本当中。 白疏桐是气运所钟的女主,要踩着无数炮灰,踏着青云路,坐拥美男无数。 而她裴惊絮,就是垫在第一级台阶上最蠢、最恶毒的那块石头! ——是最不值得同情的炮灰女配! 再睁开眼时,裴惊絮便重回到了两年前。 容玄舟战死的消息才过了一年,此时的白疏桐,还远未入京。 ——裴惊絮不想死。 所以,她要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 容家有二子,长子学文,次子从武。 如果说容家次子容玄舟武艺高强,镇守边关,屡建功勋,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 那么容家长子,便是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地位尊贵,无人企及。 容家长子早年在燃灯寺修学,是高僧妙梵大师座下唯一的俗家弟子。 后中探花郎,官至太子少傅,刚直不阿,寒松劲节。 朝堂之上,莫说文武百官,就是那位官家,也要敬他三分。 裴惊絮记得,上一世的最后,白疏桐得到了京城所有男子的倾慕,却独独他不为所动。 大概是作者对于容家长子这个角色实在偏爱,大结局也只是让他回到燃灯寺,隐世不出,并未成为白疏桐的裙下之臣。 如果说,这京城中还有谁能让白疏桐,能让她的那些追随者忌惮的话—— 那么裴惊絮所有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她要攀附上这位容家长子,成为那些追随者眼中,不敢轻举妄动的存在! 她要依靠他的势力,改变她必死的结局! 这位容家长子的爱慕者众多,其中追求最为猛烈的,便是相府千金——沈从月。 按照话本的描述,当初沈从月来燃灯寺祈福,正好遇到了上山礼佛的容家长子。 沈从月对其一见钟情,甚至多次请当朝丞相上门提亲。 那般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为了嫁入容家,竟不惜低伏做小,哄得容家父母格外舒心。 若仅仅是追求“真爱”,裴惊絮当然不会对她记忆深刻。 但前世,裴惊絮清楚记得,沈从月为了讨好白疏桐,如何成为那“手帕交”,又是如何将她骗至莲花池畔! 更记得那些人推她落水时,沈从月那拍手大笑、谄媚奉承白疏桐的嘴脸! 如今,她重生归来,需要一个陪她演戏的人。 ——沈从月便是最好的选择。 -- 凉亭内,沈从月斜睨着佛寺风光,眼底不耐。 身后枯枝轻响。 她扭头看见来人,眼中立刻漫上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讥诮。 “哟!”沈从月捻着帕子,掩鼻轻笑,声音尖刻,“这不是容家那位……克死了丈夫的裴二娘子吗?怎么,丧气没守够,跑到佛门净地来熏菩萨了?” 裴惊絮一身缟素,素带束发,站在日光下,容色苍白,眼尾微红,生生将那股娇艳压成了破碎的美。 沈从月眼中的嫉恨一闪而过。 这女人分明就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草包,却因为一张皮相,被称为“京城第一美人”。 可每次想到她克死容玄舟,成了一个寡妇,沈从月心头那点酸涩就能被得意取代。 ——她就爱看裴惊絮为容玄舟痛不欲生的模样! 可这一次,她没能如愿。 听到沈从月这样冷嘲热讽,裴惊絮却也只是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见她笑而不语,沈从月眉头下压,脸色阴郁冷沉:“你笑什么?死过丈夫的寡妇来佛门清静地,就不怕脏了这里的神佛吗?” 裴惊絮轻笑一声,神情慵懒:“这佛寺你沈小姐能来,我为何来不得?” “你这贱人,怎敢与本小姐相提并论!?” 沈从月高声道:“裴惊絮,你们裴家遭祸灭门,你的夫君也被你克死,像你这种灾星,容玄舟娶了你就是他眼瞎,他命该如此!活该战死!” 话音未落,裴惊絮的目光倏然掠过她肩头,投向更远处。 一丝精光,自她水眸深处掠过。 ——戏台搭好,主角该来了。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苍白,眼中强忍的泪光汹涌欲滴,声音陡然拔高:“沈小姐!我与你何怨何仇?!你为何要如此……如此恶毒地羞辱我已故的夫君!” 沈从月被她骤然爆发的悲愤弄得一愣,随即快意涌上! 戳中了!果然还是那个痴愚的蠢货! 她越发得意,恶毒的话语喷薄而出:“因为你活该!你们容家娶你进门,也是容家活该!” “容玄舟娶了你,他该死!你这种贱人,就应该老死在冷宅中,这辈子都别出来害人!” 裴惊絮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夫君为国捐躯,上阵杀敌!我绝不容你将他贬损至此!” “哼!保家卫国又如何?!”沈从月嗤笑,快意让她口无遮拦,“他容玄舟就是活该!他活该娶你!活该去死!他活该——啊!” 后面未说出口的话,堵在了沈从月的喉头。 一柄剑刃,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第2章 诱他失控 男子站在盛夏日光处,一身素绫长袍垂落,如月泻寒江。 乌发玉冠,长身玉立。 他的眸色比寻常人浅些,像浸在冰水里的墨玉棋子,看向裴惊絮时,眸光沉静无波。 但偏偏裴惊絮觉得,他抬眸的那一瞬,好像寒刃出鞘,带着不似凡人的凉薄。 容家长子,容谏雪。 见到他的一瞬间,裴惊絮突然想起话本中对容谏雪的描述。 【鹤骨松姿,清风朗月,世间唯一真君子。】 他太好看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让周围的燥热溃散奔逃。 裴惊絮的眸中闪过诧异,愣怔地看向来人。 终于,她眨眨眼,那蓄满眼眶的泪珠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大颗滚落。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无措,裴惊絮擦拭眼角,缓缓低头福身:“妾……见过夫兄……” 是了,她如今嫁给了容玄舟,那么容家长子容谏雪,便是她名义上的夫兄。 ——也是,她蓄意勾引的人选。 容谏雪的贴身侍卫江晦,此时正将佩剑抵在沈从月的脖颈上。 “竟对我们二公子出言不逊!” 从小便娇生惯养的沈从月,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尖声威胁道:“放肆!你们可知本小姐是谁!敢这么对我,当心你们的脑袋!” 容谏雪目光沉静,视线从裴惊絮身上移开,看向沈从月。 他缓步上前,站在了沈从月面前。 沈从月原本还想叫嚣着什么,在看到容谏雪的一瞬间,瞳孔微缩,瞬间怔神,就连耳尖也不觉染了绯红。 一旁的裴惊絮见状,压下嘴角的弧度,长睫垂下。 要想与容谏雪产生关联,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作为“女主”的白疏桐,最终尚且没能拿下容谏雪,裴惊絮自然不会觉得,仅凭自己的“美貌”,就能让容谏雪为她这个恶毒女配折腰。 所以裴惊絮另辟蹊径,决定从他的胞弟——容玄舟入手。 容家家风严谨,注重德行,容谏雪这种人,是断不会允许旁人嘲讽自己的同胞兄弟的。 事实也证明,她猜对了。 听到裴惊絮称“夫兄”,沈从月瞪大了眼睛:“你、你就是容家长子,当朝太子少傅容谏雪?” 在看到容谏雪容貌的一瞬间,沈从月就连刚刚骄纵的气势都弱了一大截。 并未立即答话,容谏雪眼神示意江晦,江晦点点头,剑刃收回剑鞘。 “沈小姐,舍弟献身社稷,牺牲于战扬之上,绝不是什么‘该死’之人。” 容谏雪的声音如古寺玉磬,清冷禁欲。 沈从月微微垂眸,绯红蔓延至脸颊,却是反驳道:“是裴惊絮克死了你弟弟,少傅大人应当严惩她才是!” 容谏雪身后,裴惊絮微微挑眉,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沈小姐今日所作所为,下官会一一告知丞相大人,搬弄口舌是非,想必也非丞相大人想看到的。” 说完,容谏雪并未再看向沈从月,转过身去,朝着裴惊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抬步离开。 从始至终,并未对裴惊絮有过半分哄慰与安抚。 裴惊絮勾勾唇,眼底闪过凉意。 ——看来,计划比她想的还要困难得多啊。 留给沈从月一个挑衅的笑容,裴惊絮转身离开。 她恨沈从月,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但以她现在的能力,是绝不可能杀了当朝丞相的宝贝千金的。 更何况,裴惊絮之后还有用得到她的时候。 提着裙子,裴惊絮朝着容谏雪追了过去。 再找到容谏雪时,他已经在燃灯寺的正殿拜过香火了。 容谏雪是燃灯寺妙梵大师座下,唯一一位俗家弟子。 每月十五号前后,他都会抽空来燃灯寺礼佛。 此时的容谏雪,正站在殿外长生树下,与那位妙梵大师对话。 他腕上常年戴着一串佛珠,每颗都珠圆玉润,十分精致。 两人不知聊了些什么,待妙梵大师离开后,她才走上前去。 “见过夫兄。” 她又规规矩矩地朝他福身行礼。 容谏雪点了点头,并未开口。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有些窘迫地笑笑:“妾是来给夫君祈福烧香的。” 容谏雪便淡声应了一句:“弟妹节哀。” 他与裴惊絮平日没什么交集,即便是遇上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两人独处的次数,更是一根手都数的过来。 裴惊絮闻言,只是牵了牵唇,语气软哑:“今日之事,还请夫兄不要告知婆母……” 顿了顿,她解释道:“若是婆母听到‘克夫’一说,又不知该如何羞辱我了。” 容家虽未分家,但兄弟二人住在不同的宅院。 容谏雪对裴惊絮房中之事并不关心,也鲜少理会内宅事务。 听她这样说,他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便又陷入一片安静。 ——容谏雪本就与她没什么好聊的。 她低着头,绞着手中的帕子,语气中带着颤音:“既如此,妾便不打扰了。” 又想了想,裴惊絮抬眸看他,水眸还残留着雾气,长睫濡湿:“夫兄何时回府?” “明日。” 裴惊絮便轻声道:“这几日天气闷沉,明日恐有大雨,山路崎岖,夫兄若不介意,明日可否带我与红药一同回府,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男人听后,神色淡冷,颔首道:“无妨。” “多谢夫兄。” 裴惊絮转身离开正殿,她垂下头去,长睫掩住眸中阴翳。 -- 是夜。 裴惊絮让红药给她换了一身轻薄纱衣。 那纱衣单薄轻盈,烛光下,白皙的肌肤透过纱衣,若隐若现。 侍奉在裴惊絮身边多年的红药,也不觉看呆了:“姑娘,您真漂亮。” 她家姑娘确实好看,哪怕红药跟随她多年,也还是赞叹不已。 裴惊絮唇角勾起一个惑人的弧度:“前几日我抄的经文呢?帮我拿来。” “是。” 红药将那一小沓经文找来,才又开口问道:“姑娘,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吗?” 裴惊絮勾唇笑笑:“我要去给我那亡夫,好好祈福超度一番。” 夜晚才好,夜晚会让理智失控。 第3章 刺杀! 容谏雪在禅房抄经。 今日抄的是《清静经》。 禅房中的烛火噼啪跳动几下,男人长睫轻颤,抖落一案烛光。 “江晦。” 禅房外,江晦推门而入,恭敬抱拳:“大人。” 将抄送的经文递给他:“将这些经卷压去佛塔地宫吧。” 江晦接过经文,叹了口气:“大人每月都会为二公子抄写经文,再压到佛塔祭奠,相信二公子在天之灵,一定会安息的。” 没再说什么,江晦转身离去。 禅房中的灯火又跳动几下。 容谏雪习惯这时再去上一炷香,披了件薄氅,他往燃灯寺正殿的方向走去。 行至正殿外。 那棵巨大古老的长生树下,裴惊絮白衣轻纱,伸手想要去够高处的树枝。 只是,总差一截。 她踮起脚来,举高了手,那身薄裙衬得她纤细瘦弱,好似灯罩下濒死的白蛾。 容谏雪站在不远处,长身而立,眸光沉静。 胞弟死后,他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家宅之事一贯是由母亲处理的。 母亲倒是向他提起过裴氏。 言语间皆是不满与轻鄙之色,说裴氏愚蠢无知,是个不安分的。 ——与他在长安城内听到的名声,相差无几。 容谏雪稍稍凝眸,转身欲走。 长生树下,尝试多次后,女子终于泄了气,她手中捏着经文,蜷缩在地上低声啜泣。 她的哭声很轻很小,甚至就连悲伤都悄无声息,生怕惊动了寂静的夜色。 大殿内烛光璀璨,暖黄的光线却半分未落在她身上。 一阵风吹过长生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有些冷了。 容谏雪拢了拢身上的薄氅,走到了裴惊絮身后。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裴惊絮猛地起身转头,在看到男子的一瞬间,泪水从诧异的眸中滚落下来。 “夫兄,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她的脸上染上了被人撞破的窘态,低着头,无措地擦拭着泪水。 容谏雪没答,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那沓经文上。 注意到男人的目光,裴惊絮轻声解释道:“我听这里的僧人说,将写好的经文压在佛塔地宫下,或是系于长生树枝头,能为死去之人祈福祝祷。” “他们说,风吹过树枝一次,便是替我为心爱之人诵一遍经。” 夜风吹过她的墨发,女子的发梢向他拢去。 容谏雪移开目光,声音淡冷:“燃灯寺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裴惊絮泪眼苦笑,看着手中抄写的经文:“只是,我竟然连为夫君祈福都做不到。” 容谏雪道:“扶身正大,入殿不拜也无妨,你心意虔诚,便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裴惊絮轻咬樱唇,微微低下头去,声音细小:“可我还是想……” 四下静寂。 终于,她看向容谏雪,温软的眸光小心翼翼:“夫兄,你可否……帮帮妾身……” 容谏雪垂眸看她。 男人身形高大,身影似乎能将她笼罩其中。 正殿内,传来木槌落在木鱼上的声音。 笃、笃、笃—— 仿佛在告诫他,心怀善念,怜悯世人。 许久。 容谏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稍稍抬手,他压低了一阙树枝,裴惊絮见状,上前几步,将那带着丝线的经文,系在了枝头上。 压低的枝头重新抬起,裴惊絮看着那被风吹过的经文,双手合十。 “求佛祖保佑,保佑我夫君容玄舟早登极乐,信女愿戒荤十日,行香半月,献此微诚,愿佛垂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托付给了夜风,神情真挚虔诚,不似作假。 女子身段纤细,夜风掠过她娇弱的肩膀,好像下一秒就能将她压倒一般。 如瀑的长发垂落在她腰间,她粉黛未施,阖眼时任由泪珠滚落。 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祈福完毕,裴惊絮这才缓缓睁眼,转而面向容谏雪:“今夜,多谢夫兄了。” 容谏雪摇摇头:“夏夜风紧,早些回去休息吧。” 裴惊絮弯了弯眉眼,笑意温软:“那夫兄,我们明早见。” “明早见。” 朝着男人点了点头,裴惊絮转身离去。 -- 回到禅房后,裴惊絮伸了个懒腰,眉眼带笑。 红药走上前来,急忙替她披了件衣裳:“姑娘,您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随便逛了逛,”她看向红药,小声嘱咐道,“记住,明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张,见机行事,知道吗?” 红药似懂非懂,却是恭敬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如今与容谏雪的“联系”,还远远不够。 如果裴惊絮没记错的话,上一世这个时候,容谏雪回府途中,会遭遇一扬刺杀! 也是因为这扬刺杀,容谏雪虽未受重伤,但沈从月趁机添油加醋,说是她裴惊絮克家克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祸害! 从那之后,裴惊絮在容家的处境便更加艰难了。 如今,既然她已经提前得知了剧情,便要借助这个剧情,跟容谏雪更进一步。 裴惊絮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既然她不想死,就要做好被扒一层皮的准备。 -- 第二日一早。 大雨淅淅沥沥,整个燃灯寺笼罩在一片雨雾当中。 容谏雪早早地便在寺外等候了。 裴惊絮走到寺门处,便见男人一袭墨绿长袍,金纹暗绣,一柄油纸伞撑在手中,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夫兄久等了。”裴惊絮上前,微微福身。 男人向后退了一步:“走吧。” 两架马车前后驱驰,往山脚下走去。 雨势渐大,马车行至半山腰时,那大雨如注倾盆。 裴惊絮盘算了一下时辰,也差不多了。 马车外传来江晦的声音:“二娘子,这雨太大了,山石泥泞,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在这里等一等,雨势小些再走。” 裴惊絮回道:“当然可以,山路上青苔湿滑,小心一些总归没错。” 马车刚停下来不久,一支箭矢便直直地射在了裴惊絮的马背上! 马儿受了惊吓,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 马车内剧烈摇晃起来,裴惊絮趁机将红药推出马车! 下一秒,马儿嘶鸣着,带着裴惊絮朝着远处跑去! “夫、夫兄!” 裴惊絮慌乱地看向容谏雪! 与此同时,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手持长刀,面露凶光! “大哥,怎么有两架马车?” “怕什么,全都杀了!” 一声令下,黑衣刺客朝着容谏雪的马车袭去! 江晦最先反应过来,佩剑出鞘,迎击上去! “你来处理他们。” 容谏雪吩咐一句,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朝着那架失控的马车飞去! 裴惊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山路崎岖不平,马车四下摇晃,好像下一秒就能将她甩出去一般! 她的指甲嵌入手心,微微咬唇。 她在赌。 ——她也只能赌。 第4章 苦肉计 女子从车窗中探出头去,泪眼朦胧地看向身后追来的容谏雪,她双手死死地抓住车框,却也不敢哭出声来。 容谏雪微微拧眉,脚下踏过山石与树枝,飞身上马! 马儿受了惊吓,容谏雪强硬勒住缰绳,只听黑马长鸣一声,却是更加不受控制地往悬崖边奔袭而去! 控制不住! 容谏雪当即松了缰绳,转而掀开车帘,冷声道:“跳马车!” 女人黝黑的眸子慌乱无措地颤了颤,她应当是怕的,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咬了咬唇。 晃荡的马车内,她下意识地去抓男人的衣袖。 容谏雪没有躲闪,只道一声“失礼”,便将裴惊絮打横抱起! “啊——” 裴惊絮张皇地环住男人的脖颈,因为害怕,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男人的怀中! 前方便是悬崖! 容不得他再思索什么,容谏雪看准时机,带着裴惊絮跳向一旁的灌木丛中! 巨大的推力将两人搡在地上,容谏雪护住裴惊絮的脑袋,从高处翻滚至底部的草丛之中! 待两人安全后,容谏雪转头看向远处! 江晦已经击退刺客,驾着马车快速往这边走来! 容谏雪压低了眉眼,将怀中的女子放开:“没事吧?” 像是终于感觉到安全的环境,裴惊絮怔怔地看着容谏雪,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滚落。 泪珠落在男人的虎口处,下一秒便销声匿迹,只留下有些滚烫的湿意。 容谏雪怎么从前没有发现——她太爱哭了。 “谢谢夫兄,我没事,给你添麻烦了……” 裴惊絮起身后退几步,与男人隔开一段距离。 容谏雪缓声:“今日行刺一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 裴惊絮急忙摇摇头:“夫兄别这么说,今日若不是夫兄出手相助,妾早就坠崖身亡了。” 两人身上染了泥渍与杂草,大雨倾盆而下,浇湿了二人的衣裳。 容谏雪还好,裴惊絮身上的衣裙凌乱不整,裙角也都扯成了布条,狼狈不堪。 视线下移,女子那原本漂亮的蔻丹被刮擦磨损,甚至更严重的,指尖沁出点点血珠。 ——应当是刚刚抓着车框的原因。 “公子,二娘子,你们没事吧!” 远处,江晦停了马车,撑了伞朝着二人走来。 “雨势太大,先上马车再说吧。” “好。” 几人上了马车,红药已经在马车中等候了。 因为裴惊絮当时将她推下去,她并未受伤,只是惊慌无措地看向满身狼狈的裴惊絮。 “姑娘,您、您伤到哪儿了吗?疼不疼啊?” 裴惊絮摇摇头,唇色有些苍白。 四人只余了这一辆马车。 外男不可与女子同乘,容谏雪便与江晦,坐在了马车外面。 雨势似有减小的趋势。 “此地不能久留,我们走吧。” “都听夫兄的。” 马车便又动了起来。 车帘将二人隔离开,裴惊絮眯了眯眼,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两人之间最快的感情升温方式,便是一同经历生死。 这次的刺杀她躲不开,便只能用这种方式,将她的利益最大化。 但是,这还不够。 裴惊絮微微垂眸,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又往容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他不会掀帘而入,这才侧身看向红药。 红药显然还没从刚刚的刺杀中回过神来,一边帮裴惊絮整理衣裙,一边低声啜泣。 裴惊絮拉过红药的手,附在她耳边道:“我后背受伤了。” 红药闻言,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但裴惊絮立即制止,声音更低:“帮我。” 红药见状,也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帮姑娘处理伤口吗?” 裴惊絮摇摇头,眼中带着狠辣与果决:“帮我把伤口扩大。” 红药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看向裴惊絮,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惊絮却定定地看着红药,声音低浅,语气坚定冷肃:“要流出血来。” …… 一路无话。 马车一路进了城门,行至容府。 因为一直在马车外坐着,容谏雪衣衫淋了个透。 他并未在意这些,下了马车后,这才转身面向马车内:“弟妹,到家了。” “有劳夫兄了……” 容谏雪神情淡冷:“可有哪里受伤?” “无碍,夫兄不必担心。” 他这才点点头:“既无他事,我先回房了。”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你,若有其他要求,尽可派江晦来转告。” “夫兄言重了。” 容谏雪没再逗留,江晦在一旁撑了油纸伞,跟随着容谏雪转身离开。 红药听着他们离开的脚步声,低声焦急道:“姑娘,您不惜弄伤自己,现在不叫住容大公子的话,岂不是白白受伤了?” 裴惊絮的后背洇出一片血迹,雪白的衣衫上像是开出一朵朵血莲,只不过她披了件外套,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画面。 她唇色苍白,语气也有些虚弱:“时机不到。” 红药眉头紧皱,一脸担忧。 裴惊絮不欲向她解释太多,只是摆摆手:“送我进府。” “是。” 刚刚那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裴惊絮让红药搀着,往容府内走去。 容玄舟的院子在容府西面,容谏雪的在最东边。 红药搀扶着裴惊絮往西院走去,只是才走了没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容二娘子,这是又去哪儿了?” 裴惊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微微转过身去,就见一灰衣妇人捏着帕子,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王嬷嬷,我家姑娘前几日去燃灯寺为二公子祈福去了。” 红药出声解释。 “祈福?”王嬷嬷轻嗤一声,“二娘子可真会说笑,谁不知道您最不敬神佛,昔日让您在容家宗祠磕个头都要推三阻四,如今倒是想起来,去给二公子祈福了?” 裴惊絮挺了挺脊背,声音缓缓:“我确实去了燃灯寺,刚刚与夫兄一道回来,嬷嬷若是不信,可以去问过夫兄。” 王嬷嬷冷笑一声:“越说越离谱了,二娘子素来知晓我们大公子心善,莫不是想要让大公子替您圆谎!?”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掉后背酥麻肿胀的疼痛:“我并未说谎,王嬷嬷,即便您是婆母身边的女使,也不能诬陷我。” “我诬陷你!?”王嬷嬷尖声,“二娘子自己贪玩不肯归家,竟又倒打一耙说是诬陷!?” 在王嬷嬷的眼中,这裴惊絮就是个毫无脑子的蠢货! 当初若不是她裴家商户出身,家财万贯,又自小与容家订了亲,即便是一百个裴惊絮,也高攀不上他们容府! “看来,容二娘子又该跪跪祠堂反省一下了!” 第5章 她不甘心! “二娘子!实话跟您说了吧,您这几日不在容府,老夫人一直担心您,您身为容府儿媳,让老夫人这般牵肠挂肚,本就是不孝!” 裴惊絮微微咬唇,长睫低垂下去。 王嬷嬷冷哼一声,继续道:“您素来尊敬老夫人,如今老夫人不高兴了,不管原因为何,您去祠堂跪上一跪,总是好事,您觉得呢?” 在王嬷嬷看来,当年裴惊絮为了嫁入容府,嫁给容二公子,将裴家半数家财都添做嫁妆,整箱整箱地送进容府,为了讨好容家老夫人,处处谨小慎微。 可偏偏又是个没脑子的,旁人随口挑拨两句,便能信以为真,蠢态狂相。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只要用老夫人压她,她即便是有天大的怒气,也得憋着。 果不其然,女人闻言,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低头轻声:“让婆母不高兴,是儿媳的不是……” 王嬷嬷不出所料地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二娘子就去祠堂跪上六个时辰,这也是老夫人的意思。” 裴惊絮低头福身:“儿媳明白了。” -- 容家祠堂。 王嬷嬷站在宗祠外,对着跪在祠堂中的裴惊絮尖声道:“六个时辰,二娘子可要好好反省!” 裴惊絮跪得端正,脊梁笔挺,身上的外套并未脱下。 红药跟在一旁跪着,却是向王嬷嬷求饶:“嬷嬷,我家姑娘刚刚受了伤,您向老夫人求求情,改日再跪吧!” 王嬷嬷站在宗祠外的大门口,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受伤?老夫人因为担心娘子,如今正在卧房躺着吃药呢,一点小伤,忍一忍便也过去了!” 红药忙道:“姑娘是给二公子祈福受的伤,嬷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哪有你说的这般严重?若真是要死了,再请大夫来看也不迟!” 说着,王嬷嬷再次看向裴惊絮,冷声:“二娘子也别想着要去找老夫人求情,容家是豪门显贵,做错事便要受罚,这是容家的规矩!”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却因为后背撕裂般的疼痛,虚弱地用手撑地。 她的额间挤出了冷汗,唇色比刚刚更加苍白,就连脸上也没了什么血色。 她双手攥拳,抬眸看向宗祠上的那些容家先祖的灵位。 在最前方的那张牌位,赫然写着“次子容玄舟之位”。 看着那几个大字,裴惊絮冷笑一声,咬紧牙关。 刚刚裴惊絮让红药将她后背的伤口扩大,如今即便看不见伤口,隔着外套,裴惊絮也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裴惊絮很怕疼。 从前在裴家,爹娘对她十分疼爱,她自小被娇生惯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随便磕碰一下,身上便能生出一片青紫。 但比起怕疼,裴惊絮更不甘心。 ——就因为她爱错了人,就因为她不是女主,就因为她是这话本中的恶毒女配,就要死在女主宠冠京城的青云路上!? 凭什么!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恶狠狠地看了容玄舟的牌位一眼,裴惊絮咬了咬舌尖,强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偏要与这命运斗一斗! 裴惊絮不知道自己又跪了多久,期间只听到了红药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求情声,王嬷嬷站在宗祠外,冷眼旁观,还时不时地指点上几句。 后背的疼痛如烈焰灼烧,裴惊絮咬牙闷哼一声,险些晕倒在地! “姑娘!” 红药见状,再也忍不住,急忙道:“姑娘,奴婢去找老夫人求情!” 王嬷嬷拦下:“不许走,今天跪不满六个时辰,你们两个谁都不能走!” 红药急得哭出声来,她抱着虚弱的裴惊絮,手足无措。 王嬷嬷看着脸色苍白的裴惊絮,冷哼一声,语气轻蔑:“二娘子,别演了,您今日就算是昏过去,也要跪足了时辰!” 裴惊絮身体虚弱,思绪却格外清晰。 每月容谏雪在燃灯寺礼佛回府之后,都会来宗祠给容玄舟上一炷香。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的视线稍稍看向门外,等待着她的时机。 …… 容谏雪来时,远远地便看到了宗祠中跪着的裴惊絮。 俊美的脸上并没什么情绪,他淡淡开口:“江晦。” 不远处,江晦上前,恭敬抱拳:“公子,有何吩咐?” “裴氏为何在祠堂跪着?” “啊?”江晦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属下不知。” 无缘无故的,他干嘛要去关心那位二娘子的事情? 容谏雪没说话。 因为湿了衣袍,他在卧房洗浴一番,换了身玄色宽袍,这才来宗祠上香。 江晦看了一眼自家公子,不太在意道:“老夫人常说,二娘子向来不守规矩,想来是又犯了什么错事,才得了老夫人惩罚的。” 对于这位容二娘子,江晦实在是看不上,也并不关心。 平日里,江晦在府中也常看到容二娘子被罚跪宗祠反省,他都习以为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谏雪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 “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来。”容谏雪吩咐一声,准备离开。 祠堂中,裴惊絮在看到容谏雪出现的一瞬间,眼睛亮了亮。 她伸出手,紧紧抓住红药手臂,向她使了个眼色。 红药跟在裴惊絮身边多年,立刻顺着裴惊絮的眼神看向门外。 反应过来后,红药微微点头,心领神会。 下一秒,她的声音拔高几个声调,急忙跪在王嬷嬷面前,语气焦急:“王嬷嬷求您相信我家姑娘!她真的没有撒谎!她真的是去了燃灯寺祈福,您尽可去找大公子核实!” 裴惊絮微微侧头,终于看到远处,那丰神俊朗的男人,堪堪停住了脚步。 红药哭声更大:“我家姑娘回府时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王嬷嬷若再不请大夫来,她真的会死的!” 王嬷嬷面对宗祠的方向,并未注意身后来人。 听到红药这样说,也只是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奴婢说了,今日不管谁来,二娘子都走不了!” 红药转头看了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眯了眯眼,意思很明显。 ——还不够。 红药会意,她跪在裴惊絮跟前,哭声颤抖:“王嬷嬷!您看我家姑娘这后背,已经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了!” 说着,红药脱下裴惊絮拢在身上的外衣,一瞬间,血腥味四散开来! 女子身量纤细,那原本洁白的素衣,被血水浸成了红色,十分扎眼。 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裴惊絮双眼一翻,晕在了红药怀中! 第6章 他的慈悲 红药转头欲反驳,但在看到来人时,立即噤声。 像是察觉到什么,王嬷嬷随着红药的视线猛地转过身去! 只见男人一袭玄色衣袍,站在光影中,目光冷肃沉静。 见到容谏雪的一瞬间,王嬷嬷急忙低头行礼:“老奴见过大公子。” 头顶上的视线犹如什么利器,久久没让她起身,王嬷嬷心虚起来。 “江晦。”男人开口。 身后,江晦抱拳:“在。” “去请医师来。” “是。” 他抬脚迈入宗祠,三两步走到了裴惊絮身边。 裴惊絮闻到了寺庙的沉香味,裹挟着钟磬的驳杂与厚重,冷冽禁欲。 她倒在红药怀中,费力睁开眼,看到容谏雪的那一刻,她知道,她赢了。 她利用容谏雪的“慈悲”,用她的生死做赌,赢下这局博弈。 此后,容谏雪的怜悯,就是她步步紧逼的筹码。 “夫兄……”裴惊絮脸色苍白,表情却有些愧疚,“妾怎么总是在给您添麻烦……” 离得更近些,容谏雪闻到了更浓烈的血腥气味。 好看的眉头微微下压,他声音不起波澜:“你刚才可以同我说。” 这语气并没有懊悔或是心疼,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裴惊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声音虚弱:“我以为只是小伤,不想让夫兄为难。” “我并不会因此为难,”容谏雪解释,“受了伤就要医治,犯了错就该受罚,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裴惊絮闻言,稍稍垂下眼睑,没再说什么。 容谏雪也并不欲深究,他看向红药:“去将她扶回西院吧,大夫一会儿便到。” “多谢大公子!” 红药千恩万谢,搀扶着裴惊絮,摇摇晃晃地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王嬷嬷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还想说些什么。 她急忙看向没有离开的容谏雪,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大公子!老奴不知道二娘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是、是老夫人被二娘子气得卧病在床,老奴这才想要让她反省思过的!” 目送二人离开,容谏雪的视线这才缓缓落在了王嬷嬷身上。 “若我没有听错,刚刚她解释过,这几日她去了燃灯寺。” 王嬷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眼珠转了几圈:“可、可二娘子撒谎成性,老奴以为、以为她——” “裴氏乃容家儿媳,王嬷嬷却不敬主子,视她性命如草芥,容家书香门第,留不下你这种人。” 王嬷嬷抬头,瞪大了眼睛看向容谏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容谏雪语气肃然:“嬷嬷还是早日离府吧。” 王嬷嬷吓得急忙跪着上前,想要去抓容谏雪的衣摆,容谏雪向后退了几步,堪堪避开。 他转过身去,从一旁取了一炷香烧上,规矩从容地插入那香炉之中。 做完这些,他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 在宗祠演的那出戏,已经耗尽了裴惊絮的气力。 她被红药带回西院卧房后,便昏死过去,不省人事。 再清醒过来时,裴惊絮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卧房。 红药一直在一旁守着,看到她醒过来,急忙上前服侍:“姑娘,您可算醒了!” 裴惊絮接过红药递过来的汤药,语气微凉:“容谏雪没来?” 红药点点头,低声道:“大公子只让大夫来给您看病抓了药,并未来过西院。” 顿了顿,红药又道:“但大公子身边的那位江晦侍卫来过了,说姑娘要是还有什么不适,尽可跟他提。”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还真是个正人君子,半分逾矩都没有。 红药小声问道:“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裴惊絮漫不经心:“王嬷嬷怎么样了?” “啊?”红药不清楚姑娘为何要问王嬷嬷的事,她哼了一声,一脸解气,“姑娘您肯定想不到,大公子处置了王嬷嬷,将她赶出府去了!” 裴惊絮勾唇,露出一个不出所料的笑意。 ——她猜到了。 话本中的容谏雪刚直不阿,眼中容不下半点沙子,哪怕她裴惊絮在旁人眼里不是什么好人,但既然让他看到了不平之事,他也会秉公处置。 王嬷嬷冲撞主子,容谏雪也绝不会顾及老夫人的面子,轻拿轻放。 这一点作风对于裴惊絮而言,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好处。 “我拿来容家的嫁妆常年记在老夫人名下,由王嬷嬷打理,如今既然王嬷嬷被逐出容府了,那我的嫁妆,也该物归原主了。” 裴惊絮冷嗤一声,眼中闪过算计。 -- 东院,书房。 因为告假去了燃灯寺一日,容谏雪的书案上便积压了不少公务。 他擎着一杆白玉狼毫,伏案处理。 江晦来到书房时,朝他抱了抱拳:“公子,已经看着王嬷嬷收拾包裹离开了。” 容谏雪应了一声,并未抬头:“裴氏那边情况如何?” “刚刚问过下人,说是已经醒了。” 男人便没再说什么,继续处理公务。 江晦挠挠头:“公子,老夫人那边……” “明日下了朝,我自会去向母亲说明。” 江晦还是有些不解:“公子,其实您没必要将王嬷嬷赶出府去,她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您这样一来,老夫人定是要生气的。” 容谏雪:“做错了事便应当受罚,她不敬主子在先,又不分青红皂白在后,理应处置。” 江晦道:“属下的意思是,您没必要为了容二娘子得罪老夫人,惹得老夫人不高兴。” “容二娘子经常跪宗祠反省,是她品行不端,也怪不得旁人不肯信她。” 容谏雪笔止。 他抬眸,看向江晦。 对上容谏雪的眼神,江晦急忙低头认错:“是属下失言,请公子责罚!” “罚俸半月,下不为例。” “是。” 容谏雪今日惩处王嬷嬷,并不是对裴惊絮心生愧疚或是怜悯,只是因为王嬷嬷做错了,他作为容家长子,理应肃清家风,仅此而已。 “下去吧。” 容谏雪吩咐一声。 不等江晦领命退下,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清软的女声。 “夫兄,您睡下了吗?” 第7章 少傅大人可有婚配? 容谏雪稍稍抬眸,墨瞳映照着暖色的火光,玉山倾雪。 隔着那道房门,容谏雪声音悦耳:“还没有,弟妹有什么要紧事吗?” 门外,裴惊絮看着书房的灯火,怯生生开口:“是……有些事想跟夫兄商量一下。” 容谏雪与江晦对视一眼。 江晦会意,微微点头,他走到房门方向,将两扇大门分别敞开。 一瞬间,书房中的沉香掠过裴惊絮鼻尖,她立在夜幕之中,抬眸便能看到桌案后的男人。 两人一明一暗,光影驳杂。 开了门,江晦朝着裴惊絮微微欠身:“娘子有事便在门外说吧,我家公子今日淋雨可能染了些风寒,恐渡给娘子。” 寥寥几句,不立危墙。 裴惊絮点了点头,只是上前几步,立在门外,语气清越干净:“今日刺杀之事,还请夫兄明日不要向婆母提及。” 她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声音细软:“婆母若是知晓我与夫兄回府时遇刺,之后便绝不会允妾上山为夫君祈福了……” 一旁的江晦闻言,有些不高兴地开口:“二娘子,我家公子为了救您险些受伤,您没个只言片语的关心也就罢了,这时候了还只想着二公子?” “江晦。”容谏雪沉声。 江晦皱皱眉,转过身去没再说什么。 裴惊絮将头埋得更低,语气稍颤:“夫兄为了救我染了风寒,若夫兄不嫌,妾让人熬些姜汤,给夫兄送来。” 隔了玄关,容谏雪端坐在桌案前:“刺客的行刺目标本就是我,你受无妄之灾,不必心怀愧疚。” “何况,刺客一事我本也不欲告知母亲,让她徒增担忧,你尽可安心。” 女子闻言,这才堪堪抬眸,一双眸光在烛火掩映下晃动着,好似一池春水。 “多谢夫兄。” “还有其他事吗?” 裴惊絮点点头:“妾今日回府之后才发现,夫君临行前送给我的那条手链不见了。” 容谏雪动了动眸:“应当是当时跳下马车后,落在草丛中了。” 裴惊絮小声道:“夫兄可否派人替妾找一找?妾自己不太敢……” 江晦在一旁听着,嗤了一声,双手抱剑,没有说话。 容谏雪颔首:“明日我会让江晦去找,山腰处行人少,应当能找到。” 裴惊絮这才笑着欠身:“多谢夫兄。” “背上的伤口可好些了?” “大夫看过了,已经好很多了。” 容谏雪点点头,便没了问题。 裴惊絮也没再逗留:“那妾便先退下了,夫兄您忙。” 说完,她对容谏雪笑了笑,转身离开。 看着裴惊絮走远,江晦重新阖上房门,语气不忿:“这二娘子果然如传闻那般,脑子里成天只想着自己夫君,今日公子救了她的性命,也不见她慰问几句。” 容谏雪微微拧眉:“当今女子多在闺阁内宅,夫君便是她们的天地,裴氏处处想着玄舟,也并无不对。” 江晦:“可——” “裴家遭难,裴氏没了生身父母,若我们容家再对她妄加苛责,便与禽兽无异。” 江晦闻言,低下头去:“是属下多言……” 容谏雪不欲与他多谈论这些,摆手道:“你明日去山上找找,看看能否将她的手链找回。” “是。” -- 裴惊絮走出东院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容玄舟这个借口实在好用,不论容谏雪能否找到手链,她之后都能再去东院找他询问。 她并不觉得向容谏雪暴露自己对容玄舟“炽烈的爱意”有何不妥,相反,比起心无旁骛的女子,分明是心有所属的“未亡人”更能让他卸下防备。 若她当真最开始就表明对容玄舟无意,容谏雪根本不可能让她进东院的大门。 容谏雪为人正直,又是一派君子作风,纠缠或是苦追都讨不到好处,只能像放风筝一样,一点一点,扯住风筝线才行。 在容谏雪这边刷了一波存在感,接下来,裴惊絮便要想办法,拿回属于自己的嫁妆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裴惊絮便被老夫人那边的婢女敲开了房门。 “二娘子,老夫人在正堂等您呢。” 裴惊絮穿戴整齐,来到正堂时,就见主位之上,一妇人衣着华贵,面色不虞。 “儿媳给婆母请安。”裴惊絮礼数周全,恭敬福身。 “裴氏,跪下!”主位上,容老夫人声音冷沉。 裴惊絮的眼中带着茫然:“婆母……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敢问!你自己做了错事,竟反将王嬷嬷逼走,你居心何在!?” 裴惊絮急声解释:“婆母,儿媳并没有赶走王嬷嬷!” “还敢狡辩!” 容老夫人给身边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俩婆子上前,压着裴惊絮跪在了她面前! “裴氏!你整日不肯安分,又将我身边女使赶走,这容家可是轮到你来当家做主了!?” 裴惊絮眼尾猩红,眼眶蓄泪:“婆母,是王嬷嬷冲撞儿媳在先,夫兄这才将她赶出府的!” “呵,你何时这般牙尖嘴利了,竟将所有事情栽赃到我儿身上!” 容老夫人厉声:“我告诉你,即便是谏雪赶走的王嬷嬷,也是你从中唆使!” 一边说着,容老夫人一边替自己顺气:“王嬷嬷跟了我四十多年,尽心尽力,不过是教训了你两句,你竟就将她赶走了!裴氏,你好大的架子!” “婆母,明明儿媳与您才是一家人啊……”裴惊絮的眼泪落下,我见犹怜。 “一家人?哼,你送来的那些商铺嫁妆,皆是王嬷嬷一手打理,正是因为她,你那些商铺宅院才不至于倒闭亏损,你还敢跟我提一家人!?” 终于,裴惊絮抬头看向容老夫人:“不是只有王嬷嬷才能打理商铺,儿媳也可以学!” -- 紫禁城,御道。 容谏雪下朝回府时,那位万人之上的丞相沈安山便跟了上来。 “少傅大人留步。” 容谏雪转身,看清来人后,执笏躬身:“见过丞相大人。” 沈安山笑笑,视线从他身上扫过,看上去似乎十分满意。 “老夫性子直,便也开门见山了——敢问少傅大人可有婚配?” 第8章 开演! 他手持笏板,看向沈安山的姿容清冽平静。 “并无。” 他回答得干脆,却也没等沈安山再说什么,继续道:“下官胞弟殉身于边疆,容某需服丧三年,儿女情长之事,下官也并未考虑过。” 沈安山拍了拍容谏雪肩膀:“老夫知你兄弟二人情谊深厚,但你如今也到了年纪,再过两年除服期满,便也该成家了。” 容谏雪脾气秉性极好,沈安山的这些话,他立在一旁恭敬听着,也并不反驳。 “三日后是小女沈从月的生辰宴,若少傅大人得空,可来宴上一叙。” 说完,沈安山留给他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扬长而去。 容谏雪躬身目送,并未答话。 走出宫门,江晦的马车便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大人。” 江晦抱拳,将手中的东西递了上去。 ——是一串翡翠珠子制成的手链。 “属下今早在山腰处找到的,只不过这翡翠成色不算好,碎了几颗。” 容谏雪的目光落在那串手链上,眸光沉静冷淡。 江晦悠悠道:“二娘子看到手链坏了,估计又有的哭了。” 他算是见识到裴惊絮对二公子“疯狂的爱”了,若是看到这坏掉的手链,说不定一个想不开,上吊的心都有了。 容谏雪点点头,并未接手:“你送去西院便好,不必经由我手。” 江晦挠挠头:“公子,要不属下去铺子寻几颗差不多的,给二娘子换上?” “没必要做无谓之事,”容谏雪登上马车,“破镜尚且不能重圆,何况几颗珠子。” 虽说是胞弟遗物,但容谏雪当然不会费心去替裴惊絮修补这些,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串手链而已。 -- 容府正堂。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容老夫人冷哼一声,神情更厉:“你可以学?你可知王嬷嬷学了多少年的账簿,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内宅女子,拿什么去学!?” 裴惊絮的手臂被两个婆子压着,却是执拗地抬头:“儿媳可以向婆母承诺,三个月内学会记账流水,若是学不会,儿媳愿意将全部嫁妆悉数转至婆母名下,再不过问!” 当裴惊絮提出这个条件时,容老夫人眯了眯眼,眼珠转了转,视线最终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你说什么?”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的笑意。 果然,上钩了。 自容玄舟身死后,容老夫人便想要将她裴惊絮赶出容家,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就是因为觊觎着她那能买下半座城池的嫁妆! 容家虽然富庶,但到底没到那挥金如土,腰缠万贯的地步。 这一年里,容老夫人靠着挪用裴惊絮的嫁妆,出入奢靡,养尊处优,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容家那位老爷十分注重容家家风,赶走儿媳霸占嫁妆的丑事自然不能拿到明面上来做,所以为了裴惊絮的嫁妆,容老夫人即便再看不惯裴惊絮,也只能把她留在容府。 但如今,裴惊絮自己说出了甘愿放弃嫁妆的承诺,那形势便不同了。 容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她知道裴氏就是个百无一用,空有皮囊的蠢材废物,今日说出这番话,也不过是为了逞口舌之快! 但她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将裴氏的嫁妆转到自己名下,届时,她再随便寻个由头将裴氏赶出容府,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儿媳愿意用所有嫁妆做保,三个月内,定能学会记账算数,不会给婆母添麻烦。” 容老夫人嘴角笑意渐深,她给左右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便终于将裴惊絮放开。 她仍坐在太师椅上,高高在上:“裴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便给你三个月的时间,若到时你学不会记账算数,经营商铺,那些嫁妆在你名下,也没什么用了!” 裴惊絮:“是,婆母若是不信,我愿与婆母立下字据,今日所言所行,儿媳绝不反悔。” “好!” 生怕裴惊絮后悔,容老夫人派人取来了纸笔,立了字据后,各自签了姓名,这才安心。 字据一式两份,裴惊絮拿了一份后,福身告退。 一旁的婆子小声道:“夫人,若二娘子当真在三个月内学会了记账经营,那可怎么办?” 容老夫人不屑地冷笑一声:“她那蠢材,莫说记账,就连账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学会!” 停顿片刻,容老夫人转了转眼珠,朝着婆子勾勾手,低声吩咐道:“你去那些商铺,将账本都换下来,不能让裴氏拿到真账本。” “老奴马上去办。” 容老夫人勾唇,这样一来,即便那裴氏瞎猫碰上死耗子,当真看懂了账本,也绝不可能跟商铺的收支流水对上。 届时,她就以裴氏不堪大用,不能经营商铺为由,一样能收下她的嫁妆。 -- 裴惊絮回到卧房后,跟红药说了这件事。 红药笑出声来:“姑娘,这老夫人是真把您当傻子了!您出身商贾人家,三岁时那算盘拨得比老爷都明白了,她们竟以为你看不懂账本?” 裴惊絮勾唇笑笑:“不装得蠢些,今日这字据还不好立下呢。” 红药:“那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裴惊絮伏卧在美人榻上,语气慵懒,漂亮的眸子缓缓转动几圈。 “等。” “等?等什么?” 红药话音未落,就听到院门外传来江晦的声音。 “二娘子,您的手链找回来了。” 红药看了裴惊絮一眼,裴惊絮勾唇一笑,明艳动人。 等另一条鱼儿上钩。 …… 江晦捏着手链,在庭院中静候。 裴惊絮出来时,眼尾微红,脸色略显苍白。 她长睫濡湿,美艳的脸庞没什么血色,看上去娇弱无力。 她刚刚应当是哭过,来到江晦面前时,不太自在地低下头去。 “多谢江侍卫,若不是您,夫君送我的手链便回不来了。” 江晦递过手链:“二娘子瞧瞧是不是这串。” “是,是这个!这是夫君临走时亲手为我制的,也是夫君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江晦闻言,有些窘迫地挠挠头:“属下找到手链时,这几颗珠子便已经碎裂了,二娘子可能要找人修补一下。” 顺着江晦的指引,女人在看到那翡翠珠子上的裂痕时,那原本微红的眼眶,再次蓄了泪水。 第9章 江晦:我真该死啊! 裴惊絮忍住泪水,只是低着头,声音闷沉:“多谢江侍卫了,若无他事,我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没再看江晦一眼,女人转身离开。 看着裴惊絮离开的背影,江晦脸色有些不大好。 说到底他是公子身边的侍卫,帮裴氏找回手链本也算不得分内之事,这好不容易找回来了,竟然连句感谢都这般不真诚! 着实让人哑口无言! 想到这里,江晦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江晦大人,请留步!” 不等江晦走出去几步,另外一道女声叫住了他。 转身看去,就见裴惊絮身边的那个婢女红药,手中提着餐盒,朝他跑来。 因着刚刚的事,江晦的脸色并不算好看,说话也略略冷硬:“红药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带着些阴阳怪气的味道。 像是没有听出江晦的语气,红药歉意地笑笑,将手上的食盒递给江晦:“江晦大人,这是我们姑娘做的点心,您拿着。” 江晦皱了皱眉,冷声道:“我们公子不收旁人吃食。” “不是给长公子的,是给江大人您的,”红药笑着解释,“昨日我家姑娘知道是您去替她找手链后,忙活了一晚上,专给您做了这些点心当做谢礼。” “给我的?” 手上的食盒突然有些沉重起来,江晦的脸上因为羞愧微微泛红。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那就劳烦红药姑娘替属下谢过二娘子了。” 红药笑着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声音压低:“江大人您别生我家姑娘的气,她今日……本就受了委屈,如今又看到二公子留给她的手链坏了,一时间难以调整心绪。” 听到这里,江晦皱了皱眉:“二娘子受什么委屈了?” 提到这儿,红药面带愁容,神情也跟着难过起来:“今日一早,我家姑娘就被老夫人请去了正堂,说她自作主张赶走了王嬷嬷,心术不正,人不安分。” 江晦道:“王嬷嬷本是我家公子赶走的,与二娘子有何关系?” “姑娘不愿连累长公子,便也没多解释,只是老夫人借题发挥,说给姑娘三个月时间,让姑娘自己记录账本,经营商铺,若是学不会,便将姑娘名下嫁妆悉数转至老夫人名下。” “可那不是二娘子从裴家带来的嫁妆吗!?” 江晦常年在外替长公子跑腿,哪里听说过这种事! 红药点点头,一脸忧愁:“老夫人还说,她跟姑娘根本不算一家人,姑娘为了二公子守身守节,又甘心服丧三年,不嫁不离,到头来老夫人却说出这种寒心的话。” 说到这里,红药擦了擦眼角:“我家姑娘根本不会看账,老夫人这样做,姑娘真真是被伤透心了!” 说着,红药声音也带了些哭腔:“其实姑娘也不是心疼那些嫁妆,只不过二公子临走前,让姑娘好好打理西院,孝敬老夫人,姑娘是在怪自己没完成二公子的嘱托。” 江晦听着这些,眉头皱得更紧,神情也愈发愧疚。 ——刚刚他竟还说二娘子不知感恩! 原来是被老夫人斥责了,还说了这种重话! 掂了掂手中的餐盒,江晦缓缓开口:“二娘子她现在……” 红药又擦擦眼泪,这才道:“姑娘刚刚哭过了,如今坐在榻上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晦点点头:“红药姑娘好好照顾娘子吧,我先回去了。” “恭送江大人,今日之事是奴婢多嘴,姑娘原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江大人莫怪。” “好。” 送走了江晦,红药这才回了卧房。 “姑娘,都办好了。” 红药朝着贵妃榻上的女人回禀。 “知道了。”裴惊絮勾唇,面色红润美艳,全然不见刚才的苍白悲恸。 红药略微不解:“姑娘,您刚刚为何不自己向江侍卫解释,偏要借奴婢的口转述?” 裴惊絮笑笑:“有些话呀,自己说出来不会让人心疼,但从旁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江晦本就对她没好感,她刚才若是强行解释,只会适得其反,让江晦更加不耐烦而已。 但若是先抑后扬,让红药开口去转达刚才的事,那么事件不仅变得更加可信,也会让江晦对她好感增加。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什么都没说,是身边的婢女忍不住才解释的。 这样的女子,才更能让人怜惜心疼。 红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落在了那串手链上。 “只是可惜,二公子送的手链坏了。” 裴惊絮轻笑一声:“这有什么可惜的,本也不是什么上乘的货色,与我并不相配。” 若是从前,她裴惊絮或许还会因为容玄舟的缘故,如获至宝般珍藏这手链。 而现在,这串手链唯一的价值,就是帮她赢得容谏雪的心。 “红药,你去膳房熬些姜汤,我今晚要去见他。” 红药福身:“是。” -- 容府东院,书房。 桌案前,容谏雪堪堪停笔。 “母亲当真这样说了?” 江晦点点头:“是,属下问过当时门外的丫鬟,确实说得重了些。” 男人微微垂眸,长睫下的墨瞳好似浸润的冷玉。 “裴氏进门一年,母亲的吃穿用度确实好了许多,我本以为是父亲俸禄增加,如今看来,应当是她动用了裴氏嫁妆。” 云岚国法例,女子嫁妆皆记于女方名下,除非女方情愿,否则擅挪嫁妆,不合礼法。 玄舟战死沙扬,母亲不肯厚待裴氏便也罢了,竟生出这般念想,意图昧下裴氏家财。 于情于理,都实在不该。 男人垂眸,看向自己刚刚抄写的经文。 ——不知为何,近些时日,他似乎总在誊抄《清静经》。 今日之事,江晦本就心生愧疚,如今面向容谏雪,他喃喃道:“属下当时见二娘子看着那坏了的手链发呆,想来心中必定十分难过。” 想想也是,不仅被自己的婆母觊觎嫁妆,心爱的夫君战死沙扬后,留下的手链也被损毁,任是哪个出嫁的女子,都要伤心欲绝的。 容谏雪没说话,眸光沉寂,毫无情绪。 “明日我会去找母亲商议此事,不论如何,母亲不该觊觎裴氏嫁妆。” 江晦点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就听房门外传来温软的女声。 “夫兄,妾熬了些姜汤,您要喝些吗?” 第10章 想成为一家人~ 江晦这才想起来——好像是因为他昨日随口一提,说公子染了风寒,二娘子这才来送姜汤的。 心虚地挠挠脸,江晦没说话。 容谏雪看向门窗:“多谢弟妹关心,身体已无大碍,姜汤便不必了。” 书房外,女子声音静了片刻。 轻声道了声“好”。 “那妾便先告退了。” 隔着那扇门窗,容谏雪稍稍垂眸,视线再次落到了他刚刚誊抄的《清静经》上。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提笔,想要继续抄送。 可下一秒,“当啷”—— 伴随着女子的一声惊呼,似乎是茶盏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容谏雪骤然起身,推门而出! 江晦紧随其后,一眼便见到了不远处,裴惊絮摔倒在地上,那些茶盏杯罐,悉数摔碎在了地上。 “二娘子,您没事吧?” 江晦随着自家公子上前查看,却只见女子垂头不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容谏雪的视线扫过裴惊絮,落在了她被滚烫的汤水烫红的手背上。 “江晦。” “在。” “去卧房拿烫伤膏,再去请红药过来。” “是。” 江晦匆匆离开。 一时间,书房门外的庭院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女人的身形纤细娇小。 她摔在地上,一身素衣濡湿,那姜汤洒在她全身,满身狼藉,隐约可见白皙的肤色。 容谏雪移开视线:“能站起来吗?” 裴惊絮仍是低头不言。 他便没再说什么,走入书房中,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得罪。” 他淡淡开口,也听不出情绪,将那件深色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遮掩住了那些湿透的痕迹。 并未出声催促,容谏雪只是静立一旁,芝兰玉树,朗月风姿。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女人颤声开口:“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就连端姜汤这种小事都会摔跤……” “我也不会像王嬷嬷一样看账,更不会打理商铺,我就连讨婆母欢心都做不到……” “我真的好没用……” 她分明还是低着头。 但容谏雪听到了细碎的,呜咽的哭声。 像是寻不到归处的幼猫,肩头轻颤如风中细柳。 ——她总是在哭。 似乎自山上见她,她便总是在哭。 她哭泣的原因,皆与玄舟有关。 ——她确实很爱他的胞弟。 容谏雪眉目冷淡:“世间不会有人一无是处,你不必妄自菲薄。” 她还是哭着,蜷在那里,语气清透:“夫兄天之骄子,自不会相信世间有我这等蠢人。” 容谏雪没应,视线再次落在她被烫得红肿的手背上。 “除了手背,还有旁处受伤吗?” 女子抽了抽鼻子,低头不语,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容谏雪淡声:“裴氏,我需得提醒你,烫伤若不及时处理,会留疤。” 大抵女子都听不得“留疤”这种字眼。 裴惊絮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朦胧的泪眼慌乱地看向容谏雪。 她哭得凶,眼尾连同鼻尖都是红的。 丈夫身死,妻子当服丧三年,三年内不得婚娶另嫁,不得身穿艳衣,不得流连华所。 过去一年,裴氏做得很好。 哪怕此时身上这件衣裙,也是素白的简服,粉黛不施。 黝黑的眸直直地撞入容谏雪眼中,他的眉眼如同被蒙尘的古玉,沉静清冷。 她擦了擦眼角涌出的泪水,闷声道:“手臂……还有小腿上。” 容谏雪点头,又问一遍:“能站起来吗?” 女人点了点头,撑着石砖缓缓站起。 只是一个不稳,又险些栽倒过去。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看向容谏雪,仍是流眼泪:“好像崴到脚了……” 容谏雪一时无言。 月色皎洁,夏风聒噪。 许久,容谏雪没说话,他缓缓抬手,将自己的手臂递了过去。 男人手掌稍稍握拳,骨节分明。 裴惊絮垂眸,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面上却是微微咬唇,最终还是轻轻地将手搭在了他坚实的小臂上。 “先去那边坐吧。” 容谏雪指了指庭院梧桐树下的石凳。 裴惊絮微微挑眉——并未让她进书房。 这说明他们之间,时机还不到。 既然如此,她的计划要稍微改变一下了。 搭着容谏雪的手,裴惊絮全程没用多少力气,礼貌又疏离。 坐在梧桐树下,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她低头无措地擦着,软肩轻颤。 容谏雪立在一旁,垂眸看她。 他的身形高大,只是站在那里,无数月光向他倾泻而来。 许久。 裴惊絮听到头顶上,男人清雅的声线:“明日我会去找母亲说明,你的嫁妆容家不会擅动。” “不、不行!”裴惊絮慌乱摇头,“夫兄,不能跟婆母这样说。” 容谏雪眉头下压,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 她抽泣一声,怯生生道:“夫兄这样说,只会让婆母更加怨恨妾,妾不愿与婆母结怨,也不想让夫兄夹在中间为难。” 容谏雪眼尾微垂,眸色如寒潭浸月:“那你想如何?” 裴惊絮的眼珠转了转。 其实原本她是打算今日再演一出,趁机让容谏雪教她算账的。 这样一来,他们二人之间的相处机会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但是就在刚刚,容谏雪让她搭着手臂,来树下暂坐,并未叫她去书房休息。 所以,时机还不到。 好不容易才刷了容谏雪一点好感度,裴惊絮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她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要让他,心甘情愿请她来学。 “妾……妾想请夫兄,帮我寻一位账房先生……” 容谏雪面容清冷,并未答话。 似乎是担心他不同意,女人急忙道:“婆母那边定不会找账房先生教我看账的,妾又不懂这些,所以,想请夫兄帮我物色一位。” 容谏雪垂头,眸中寒玉生烟:“你既觉得委屈,为何还要学习算账经营?”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眉目温柔又坚定:“妾不想一无是处,婆母轻鄙于我,归根结底是妾愚钝蒙昧,所以,妾想着,至少要做成一件事,让婆母另眼相看。” 她认真地看向容谏雪:“妾想同夫兄还有婆母,成为一家人……” 第11章 她要演一出大戏 她身上的衣裙湿了个透,若不是这件外袍掩着,怕是都不能见人了! “姑娘,奴婢先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说着,红药拿出刚刚江晦给的烫伤膏,跪在裴惊絮面前,替她上药。 裴惊絮是真的烫伤了。 那滚烫的姜汤倾洒在她身上,哪怕隔着布料,都好像被扒了一层皮似的。 “嘶——”裴惊絮对红药道,“轻点儿。” 红药力道更轻,一边上药一边小声道:“姑娘您这是何苦呢?” 裴惊絮冷笑:“想要活命,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长公子最终也只是应下替您物色账房先生的承诺,并不打算亲自教您呀。” 裴惊絮挑眉:“他会愿意的。” 眼底闪过一抹算计,裴惊絮低声道:“账本取来了?” “是,奴婢今日去那几家商铺将账本取来了,姑娘您过目。” 裴惊絮接过账本,随意翻看两页。 随即便阖了起来。 冷嗤一声,裴惊絮气笑了:“果然,我那婆母早就把真账本藏起来了,这账本是假的。” “啊?那我们怎么办啊姑娘,没有真账本对照,即便您真学会了算账,老夫人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裴惊絮不紧不慢:“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东院,书房。 《清静经》抄到第三遍时,江晦终于前来回禀。 “公子,这是属下寻来的几位账房先生的自荐帖。” 说着,江晦将那几份帖子放在容谏雪桌案上,分别摆开。 容谏雪应了一声,依次查看。 江晦恭声问:“公子想给二娘子寻个什么样的先生?” 翻看帖子的动作微滞,男人垂眸扫过那未干的墨迹,长睫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想起刚刚在庭院中,她蜷缩在地上,哭着说出口的话。 【夫兄天之骄子,自不会相信世间有我这等蠢人。】 许久。 他边看荐帖,边缓声道:“要……敦厚一些的,不必教得太快,多些耐心。” -- 容谏雪的办事效率果然高,不过半天时间,第二日午时,江晦便来向裴惊絮禀报,说先生已经物色好了,明日就能来教习。 裴惊絮对江晦表示感谢后,又让红药将事先准备好的点心送给江晦:“劳烦江侍卫费心了,这些点心不成谢意,江侍卫不要嫌弃。” 江晦不好意思地接过点心:“二娘子哪里话,之前是属下多有得罪,娘子这糕点真的很好吃,属下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裴惊絮抿唇笑笑:“是我们裴家传下来的配方,江侍卫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做些给你。” “那就多谢娘子了!” 说到这里,裴惊絮无奈地笑笑:“可惜夫兄不吃外人的食物,不然我还想做些给他尝尝呢。” 江晦闻言,挠了挠头:“二娘子海涵,我家公子在朝堂上政敌颇多,不用外边的吃食也是为了安全考虑。”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我明白的。” 待江晦告退离开,裴惊絮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红药,你去找几个长舌的,把明日有账房先生来教我看账的事传出去,务必要让婆母那边听到动静。” “是,奴婢这就去办。” 裴惊絮看着那些假账本,脸色半明半暗,眸若浸水——她要演一出大戏。 …… 没过多久,西院二娘子找了账房先生,发奋图强准备学算账的事儿便传得容府上下皆知。 容老夫人那边听到这个消息时,脸色十分难看。 但因为是她儿容谏雪过手寻来的,她也不好直接赶走那账房先生。 “岂有此理!这个裴氏胆子真是大了,竟想到用谏雪来压我!” 一把将茶盏扔在地上,容老夫人气得面目狰狞! 婆子小声道:“长公子心地慈善,想来是那裴氏走投无路,哭求于他,长公子这才心软的。” 容老夫人素来知道他儿的性格,公正刚直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若此时让他推了那账房先生,他定是不肯的。 冷哼一声,容老夫人眯了眯眼睛:“一个账房先生而已,教什么不是教。” 婆子闻言会意,低声道:“老奴明白了。” -- 翌日一早。 红药便来禀报了裴惊絮。 “姑娘猜得果然没错,奴婢今早就看到老夫人房中的那个婆子将那位账房先生请去了她们院子。” “那账房先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沉甸甸的一袋银子,想来是婆子贿赂了他。” 顿了顿,红药问道:“姑娘,咱们要不要现在就去长公子那告发他?” “现在告诉他多没意思,”裴惊絮勾唇笑笑,她眯了眯眼,妩媚娇软,“让他来教,你权当不知道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是。” …… 账房先生来到西院时,裴惊絮与红药早早便在院中等着了。 为了方便教授,西院特意辟出一间厢房改了书房,可见对此事十分重视。 “鄙人张正,二娘子唤我张先生便好。” 那张正看着倒是个端正亲和的,只不过那双眼睛不太老实,像是在油桶里泡久了的老鼠。 裴惊絮眉眼弯弯,恭恭敬敬地向他福身行礼:“学生见过张先生。” 张正的目光从她身上逡巡而过,最终笑了笑:“听说二娘子想学看账?” “是,学生此前并未学过这些,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正闻言,笑意更深,眼睛微微眯起:“既然如此,那二娘子今日便先学这个吧。” 说着,张正抬手,将袖中的书递给了裴惊絮。 裴惊絮恭恭敬敬地接过,但在看清上面的字时,嘴角的笑意凝住:“先生,这……似乎是《女诫》?” 张正笑笑:“是,二娘子先将女德女诫抄写十遍,理解其中含义,便可进行接下来的教习了。” 裴惊絮听了,脸色苍白,嘴角却还是扯出笑来:“先生,夫兄是想让您教我——” “长公子说,二娘子品行有失,又不敬长辈,学看账之前,应先学做人。” 张正开口,打断了裴惊絮想要说出口的话。 裴惊絮闻言,迟钝地眨了眨眼,下一秒眼中便盈满雾气。 第12章 生辰宴 裴惊絮低着头,声音闷沉。 张正眼珠转了转,又想起刚刚老夫人身边那婆子说的话。 “这二娘子就是个愚蠢无知的,张先生随便糊弄她两句,她也不敢怎么样。” “若是她当真问起来,你便说是长公子的交代,她这般蠢钝,自不会怪到您头上。” 冷哼一声,张正语气微凉:“二娘子这是不肯信张某了?若是不相信,这看账不学也罢!” 说着,张正拂袖欲走。 “先生别走!” 裴惊絮见状,慌乱地叫住他,急忙躬身赔罪:“是学生德行有损,先生教导的是,学生愿意学。” 张正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全是得逞的笑意。 ——原来这裴氏,真如那婆子所言,这般好欺负! “既如此,那二娘子可要好好学了,否则这看账,张某不可能教给你的。” 裴惊絮垂眸福身,掩住了长睫下的情绪:“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接下来的几日,张正每日都来,却也只是让她抄送女德女诫,即便她当真将那些都抄了十遍,张正随口问她几个刁钻的问题,只要她答不好,便会让她重新抄写。 这几日别说是看账,就连数字都没见过几个。 不仅如此,那张正似乎也看出裴惊絮没有靠山,她越是恭敬,他便愈发嚣张起来。 那些问题但凡有一句答得不如他意,便会拿着戒尺招呼,起初还算收敛,后来变本加厉,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可怜了裴惊絮的手心本就娇嫩,挨了几顿戒尺,红得好似能见了血一般。 红药看裴惊絮在张正面前唯唯诺诺,很是心疼:“姑娘,您何必这般哄着他,这种人告发到长公子那,自有他好受的!” 裴惊絮却好似乐在其中般,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笑得懒散:“不急,这还不够。” “还不够?”红药一脸不解。 裴惊絮不打算多解释什么,只是换了个话头:“没记错的话,今日应当是沈从月的生辰宴?” 一提到沈从月,红药皱了皱眉:“是,姑娘没记错。” “她是不是给我送请帖了?” “送了,不仅如此,来送帖子的小厮还说,沈小姐打听到了二公子的消息,想要在宴会上告诉您。”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神微冷。 红药见状,以为裴惊絮是听到这话动摇了,忙道:“姑娘,这肯定是沈小姐骗您去参加宴会,让您被人耻笑的陷阱,您千万不能相信啊!” 夫君身死,妻子服丧期间,不得参加喜宴寿宴,沈从月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让她被世人嘲笑罢了! 只可惜,这么简单的陷阱,上一世的裴惊絮居然都看不明白。 她一听说有容玄舟的消息,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身前去参加了宴会。 结果不出所料,沈从月抓住机会,在她酒中下药,害得她险些失了清白。 后她又向所有宾客表明她“未亡人”的服丧身份,以至她被宾客以及京城上下耻笑唾骂。 容老夫人得知此事后,骂她不知检点,让她跪了三天三夜的祠堂,她的腿也因此落下病根,病痛缠身。 或许旁人也没说错,上一世的她,确实愚蠢。 但现在,她要更正自己的错误了。 裴惊絮勾唇:“既然她给了帖子,不去看看多可惜啊。” 红药闻言,瞪大了眼睛:“姑娘您要去参加她的生辰宴?不行的姑娘!若是被老夫人发现了,她又该借题发挥处置您了!” 裴惊絮唇角上扬:“我不仅要让她知道,我还要让容谏雪也知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沈从月的生辰宴,容谏雪也在扬。 她可得好好利用这次机会,达成目的了。 -- 另一边,东院书房。 “公子当真要去沈府赴宴?” 江晦替容谏雪整理好着装,又问一遍。 “嗯,”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暗卫传来消息,说有刺客会在此次宴会上伺机刺杀沈大人,我不放心。” 江晦:“那届时属下隐在沈大人身边,若有事也能随时出手。” 容谏雪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桌案的纸笔上,他稍稍怔神:“裴氏这几日学得如何?” “啊?”似乎是没想到自家公子会突然问起二娘子的事来,江晦忙道,“属下见那位张先生整日都去西院,想来是学得不错的。” “张正的能力我未查验过,虽说看了一下他过往的教学文卷,也不确定他能否因材施教。” 江晦不太在意地笑笑:“张先生的能力虽不是所有账房先生中最突出的,但他性子好,跟二娘子应该也算合得来。” 容谏雪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 整理好衣衫,男人走出府门,坐上了去沈府的马车。 裴惊絮是在容谏雪离府之后,才从后门离开的。 她倒也没想着要躲着谁,反正等她从宴席上回来,容老夫人那边肯定是已经得到消息了。 这次去沈府,裴惊絮并未带红药。 一来是她记得这扬宴会上似乎有扬刺杀,带红药去太危险了;二来,上一世她只身前去,没有带红药,她担心若是此次带了红药,剧情会因此改变。 为了以防万一,她将红药留在了容府。 到达沈府时,宴会已经开始了。 那迎人的小厮看到姗姗来迟的裴惊絮,先是一愣,随即躬身道:“裴二娘子您来了,里面请。” 裴惊絮表现出一脸焦急的模样:“沈从月在哪儿?她不是说有我夫君的消息吗?” 小厮道:“沈小姐让您先入座参宴,宴席开始后,自然会来找您。” 裴惊絮压下眼底的情绪,点了点头,走进了沈府大门。 容谏雪不常参宴,此次一来宴会,瞬间吸引了不少宾客朝臣的注意! 步入席位的几步路,几乎都会有三三两两的臣子上前,来与他攀谈寒暄几句。 还有几位年老的臣子竟也问少傅大人可有婚配,倾力要将家中的女儿或是孙女举荐出去。 应付完众人,容谏雪款款落座。 今日是沈府千金沈从月的生辰宴,除了他们这些男宾,女席那边还请了京城不少女眷名流前来赴宴。 男女席用屏风隔开,在容谏雪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一瞬间,女席这边便躁动起来。 “你们快瞧!是少傅大人!” “什么?容大人来参宴了?” “从月,还是你的面子大,竟能请的动少傅大人!” 被众人簇拥着的沈从月闻言,也只是低头羞涩地笑笑:“哎呀,你们别胡说!少傅大人是我爹爹请来的……” “那也是沈小姐有份量,平日里少傅大人哪里会来参加闺阁女子的生辰宴呀!” 被她们这样说着,沈从月低着头,唇角缓缓上扬。 “裴氏见过沈小姐。” 一道焦急又清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女眷中和谐的气氛。 第13章 夫兄生气了~ 得知容玄舟战死的消息后,裴惊絮心如死灰,一身缟素为他守身守节。 她本也爱美,从前身上绫罗绸缎,水红软缎的衣袍在她走动时,如同一溪流动的蜜,明艳动人。 但她后来便只穿素衣了,少了几分浓烈张扬,却更衬得她那张脸惊艳绝世,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此时此刻,循着她的声音,女眷们的视线悉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中带着艳羡或是嫉妒,皆没有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在裴惊絮出现在众人视线中的一瞬间,沈从月脸上的笑意便冷了下来。 女人一脸焦急地小跑至沈从月身边,水眸晃动,皆是热切与慌张。 “哟,容二娘子怎么来了?” 沈从月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意,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算计与鄙夷。 “容二娘子?哪个容二娘子?” 人群中,有女眷窃窃私语起来。 沈从月脸上笑意更深,高声道:“还有哪个容二娘子,自然是容家那位死了夫君的裴氏,裴惊絮呀。” 此言一出,女眷们都纷纷回过味来。 ——听沈小姐这口气,看来并不喜欢这个裴氏! 众女宾反应过来,纷纷对视一眼,看向裴惊絮:“裴氏?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容二公子身死不过一年,二娘子怎的就来参加生辰宴了?” “是啊是啊,莫不是深宅寂寞,二娘子忍不住了?” “也当真是晦气,沈小姐生辰宴这般大喜日子,竟来了这样的瘟神!” “就是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岂是你这种人能来的!” “……” 沈从月被众女眷簇拥着,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情大好! 裴惊絮眼中含泪,却只是拘谨地站在那里,朝着人群中的沈从月福身行礼:“沈小姐,我、我只要知道我夫君的消息后,马上离开,不会在这里碍您的眼的!” 沈从月眯了眯眼,轻笑一声:“二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既然来了,我偌大一个沈府,还有赶客的道理吗?” 说着,沈从月眼神示意婢女。 婢女会意,从桌上倒了一杯酒,递到了沈从月面前。 沈从月拿着酒杯,在裴惊絮眼前晃了晃:“来者是客,容二娘子先喝了这杯酒,你想要的答案,我随后便奉上,如何?” 所有人都知道裴惊絮爱惨了容二公子,只是一杯酒,她一定会喝。 果然,裴惊絮接过沈从月手中的酒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从月亲眼看着裴惊絮喝下那杯酒,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好!二娘子对容二公子,可真是至情至性,忠贞不渝啊!” 原本沈从月还以为,骗裴惊絮喝下这杯酒要费些功夫,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这裴氏当真如传闻般愚蠢,空有一张好皮相罢了。 她又递给婢女一个眼神,婢女点了点头,隐退在了众女眷之中。 沈从月微微挑眉,朝着裴惊絮笑道:“二娘子稍等片刻,我已经叫人去准备了,在这之前,您不如先随我去见一个人,如何?”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裴惊絮目露慌乱,急忙摇头:“不、不行……” “恐怕,由不得你说不行!” 沈从月上前几步,一把抓住裴惊絮的手腕,拉着她穿过屏风,往男席那边走去! “沈小姐,不要!” 裴惊絮面上这样喊着,实际上心里却不住地为沈从月拍手叫好。 ——她本来还在想要用什么办法让容谏雪注意到她呢。 现在看来,倒是替她省了心思。 沈从月强硬地拉着裴惊絮,往男席走来,一时间吸引了男席宾客的注意。 来参加沈从月生辰宴的男宾,多是与丞相沈安山交好的官员及门客,众人在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眼中满是惊艳。 “沈小姐拉着的那位女子是谁啊?此前似乎从未见过。” “不清楚啊,看上去与沈小姐年龄相仿,应当也是哪家的千金闺秀吧。” “沈小姐这是要拉着她去哪儿啊?怎么到我们男席来了?” “……” 容谏雪入座在了贵客席。 听到周围的躁动与议论,他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捻着佛珠的动作微顿。 沈从月带着裴惊絮走到容谏雪面前,娇声行礼:“阿月见过少傅大人。” 容谏雪没说话。 眸光如同浸了水的冷玉,视线一错不错,落在沈从月旁边的人身上。 女子低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见容谏雪不言,沈从月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指了指身旁的裴惊絮:“今日容二娘子来赴宴,阿月想着你们二人肯定认识,便带她来与少傅大人见上一见。” 沈从月的眼底有暗流划过。 ——今天她就让容谏雪亲眼看到,裴惊絮到底是个多么不安分的女人! 指腹摩挲过刻了梵文的佛珠,容谏雪眸光冷沉,眉头下压。 “来这里做什么?” 容谏雪的声线像是沁在冰里,半分温度都不带。 “妾……”裴惊絮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还不等她开口,一旁的沈从月像是意识到做了错事,忙替她答道:“是阿月前几日请了容二娘子来参加生辰宴,怪我忘了二娘子还在……服丧期,二娘子今日前来,只是来陪阿月说说话的,少傅大人若要怪罪,就怪我吧!” 这边的动静不小,一时间,男宾的视线纷纷看向这边三人。 容谏雪分明是坐着的,但周身的冷肃气质,竟是要把裴惊絮活活冻死一般。 “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不清楚啊,好像听到沈小姐叫这位姑娘……‘容二娘子’?” “容二娘子?是容府那位战死沙扬的容二公子的正妻?” “嗬,三年服丧期未满,这容二娘子怎的来赴这生辰喜宴了?” “传闻这位容二娘子愚蠢张扬,如今看来,传言非虚啊。” “是啊是啊,哪有夫君才死了一年,妻子便来参加喜宴的?当真是不识礼数!” “……” 听着周围愈发激烈的议论,沈从月眼中的得意更甚。 可她却换作一副焦急的神情,慌张地对众宾客解释:“不是这样的!是从月错发了请帖,容二娘子这才来赴宴的,是从月的错,跟二娘子无关!” 第14章 夫兄求您…… “就是就是!若不是容二娘子心中渴求,即便沈小姐的请帖递过去,她也绝不会赴宴!” “丈夫不过刚殁一年,便如此按耐不住,实在不敬不孝!” “……” 沈从月一脸慌张无措,她转而又看向容谏雪,声音轻软:“少傅大人,此事真的是阿月的错,求您别罚二娘子了……” “沈小姐,”容谏雪语气冷肃,视线却并未落在她身上,“我在问她。”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似无悲无喜,又好像寒潭击石,冰冷透骨。 沈从月瞬间怔住,愣在原地。 冷玉的眸扫过裴惊絮,男人的眉头下压:“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惊絮闻言,小心翼翼地往沈从月的方向瞥了一眼,沈从月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抹威胁。 她咬了咬唇,低头不语。 容谏雪微微阖眼,隐去了眼中的薄怒与冷冽。 指节轻叩桌面,男人声音冷雅:“回席,宴散后来找我。” 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她。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沈从月得意地挑挑眉,她重新扯住裴惊絮的手腕,强硬地拉着她回了女席。 裴惊絮心里盘算着时间,等待这酒中的药效发作。 她来之前便吃了少许解药,所以酒中的那些药效对她而言,不至于失智。 ——她需要用这情药,来为自己的计划铺路。 在女席稍坐片刻,沈从月身边的婢女回来了。 她对沈从月耳语几句,沈从月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二娘子,跟我的婢女走吧,”沈从月脸上的笑意更深,“她会带你得到想要的消息。” 裴惊絮身上的热度缓缓攀升,因为事先服用了解药,倒还不至于燥热难耐。 只是她的脸颊本就白皙娇嫩,那点酡红在她不施粉黛的脸上,便显得格外明显。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像是后知后觉般,眼神迷离,语气娇弱:“你……你给我的那杯酒……” 沈从月冷哼一声,任由婢女将她搀扶起来:“二娘子放心,本小姐的安排,你一定会满意的。” 说着,婢女扶着裴惊絮,想要将她往后院的方向带! 去往后院的方向要穿过男席后的长廊,当婢女扶着虚弱的裴惊絮走到男席附近时,裴惊絮摇晃着,费力挣脱开婢女的束缚,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容谏雪身边! 她一只手抓住男人宽大的长袍,娇弱地唤了声:“夫兄……” 身侧袭来甜缠的茉莉花香,容谏雪微微一怔,转而侧目看向来人。 她抓着他的衣袍。 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似是担心他会生气,即便是衣袍,也只是抓住了半截袖角。 容谏雪眉头微蹙,对上了女人迷离慌乱的水眸。 只是一瞬,他身体一僵,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夫兄……” 她又叫他一声,声音颤抖着,如同被雨水打湿的花蕊。 屏风另一侧的沈从月见状,暗道一声不妙,急忙跑到二人跟前。 “胡闹!本小姐不是说二娘子醉了酒,搀扶下去休息吗!怎能惊扰了少傅大人!” 说着,沈从月朝着容谏雪微微福身:“少傅大人见谅,二娘子有些醉了,阿月正让婢女带她下去休息呢。” 容谏雪拧眉,眸光清冷。 见他没说话,沈从月眼神示意婢女,婢女急忙上前,想要将裴惊絮扶起来带下去! 可不等婢女的手碰到她,裴惊絮闷哼一声,往容谏雪的方向靠拢半分。 女人抓着他衣袖的力道更重,那平整干净的缎面衣袍,竟被她抓住了几分褶皱。 她的眼尾染了不太正常的红,却仍是看着他,水眸晃动。 她的樱唇红润透亮,微启着,只是唤他“夫兄”。 容谏雪眯了眯眼,察觉到几分不对。 他伸手,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冷肃:“不劳烦沈小姐了,容府的马车就在外面,我让人带她回府便好。” “这怎么行!?”说这句话的时候,沈从月的声音都尖锐几分,她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二娘子毕竟是女子,坐在男席到底不合规矩,还是让阿月来吧。” 说着,她伸出手去,要去拽裴惊絮。 像是真的慌了,裴惊絮无措地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她看向男人,泪眼朦胧:“夫兄,不要……” 隔着布料,容谏雪轻易地感受到了女人掌心的温度。 ——太烫了。 容谏雪微微垂眸——明白了。 “沈小姐,我说,不必了。” 再次抬眼看向沈从月时,容谏雪的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太喜欢这种毁人清誉的手段。 沈从月脸上的笑容一僵,手上的动作微微停滞。 男人那双眸光又冷又沉,好像轻易就能看到她所有的心思。 被那样的眼神吓到,沈从月缩了缩脖子,当即收了手。 周围宾客的视线悉数朝这边看过来,沈从月脸色一沉,瞪了裴惊絮一眼,转身离开。 待沈从月离开,容谏雪才又侧目,冷声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抓着他衣袖的手攥紧:“不、不要……妾这副样子回府,太丢人了……” 容谏雪抿唇,声音中好似没什么情绪:“沈氏与你不睦,你既心知肚明,便不该来此。” 女人像是难受得厉害,抽抽搭搭地哭着,却又嫌丢脸被旁人看见,只能躲在男人背后,哭得小声:“夫兄求您,让妾在这里缓一缓吧……” 她蜷在他身侧,身形娇小,男人身形高大,宽大的衣袍将她的身形遮了个干净。 容谏雪没说话,只是端坐的身姿更挺:“当真无事?” 裴惊絮胡乱地摇摇头:“妾只喝了一点点,可以捱过去的……” 容谏雪便也没再说话,只是身侧的茉莉花香实在扰人,连带着他的酒水也沾惹了香气,喉头发甜。 他有些心烦意乱。 身侧,女子也并不说话,只是低声啜泣着,耳尖绯红。 容谏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夫兄,对不起……” 女人的声音甜腻温软,像是软绵绵的针,刺在了容谏雪指腹。 不疼,有些痒。 “你并非对我不起,而是对不起玄舟和你自己。” 服丧期间不得参宴,今日之后,大抵又会有不少人要拿她当笑话了。 他又听到了她低低的哭声。 像是隐忍着巨大的痛苦,女人的手握住他的手腕,越来越紧。 第15章 她不止要活命! 愈发收紧的力道,让容谏雪微微侧头。 他垂眸看她,男人如同那画像中,慈眉善目的真佛,看不出情绪。 ——就好似她的痛苦与悲喜,都与他无关。 裴惊絮皱了皱眉,她的眼珠动了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办。 “夫——” 她又想叫他,可还不等她喊出口,下一秒,容谏雪反握住她的手腕扯过,一把将她护在了身下! 还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只听身后传来一阵躁动:“兄弟们!随我一起杀了沈安山!” 是刀剑碰撞在一起的声音! 人仰马翻,那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乱作一团,屏风另一侧女眷们皆是慌乱尖叫起来! 裴惊絮背对着那些刺客,被容谏雪护在怀中。 ——是刺杀! 酒杯落地声、宾客尖叫声、短刃相接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扬面十分混乱! 裴惊絮紧贴着男人的胸口,听到了容谏雪平静又有力的心跳。 上一世,裴惊絮被沈从月陷害,被她的婢女带去了偏院,恰好避开了那次刺杀。 她记得,这扬刺杀是冲着沈安山去的,但容谏雪早早设好埋伏,一举拿下这些刺客! 想到这里,裴惊絮便不担心了,反而动了动眼珠,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不知想到什么,裴惊絮的嘴角微微勾起,却是颤着声:“夫、夫兄,怎么了?” “有刺客,马上解决了。” 裴惊絮的余光看到了拔剑而来的江晦,他带着众人,瞬间将满院刺客围住,开始反击! 那些刺客节节败退,远不敌江晦等人! 成败已定。 裴惊絮的额头抵着男人的胸口,语气软哑:“夫兄……阿絮好难受……” 容谏雪一只手护在她的后背,垂眸看她一眼,只当她是药效未过,神情冷肃淡漠。 “夫兄,救救阿絮……” 裴惊絮说着,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小臂,如同寻求庇护的幼猫。 为首的刺客垂死挣扎,困兽犹斗般举剑朝着江晦砍去! 容谏雪冷眸:“杀。” 江晦闻言,手中的刀背微转换作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地朝着来人劈砍过去! “嗤——” 温热的,流动的,粘稠的血迹。 裴惊絮下意识地转身想去看,下一秒,却被身后的一只大手捂住了眼睛。 “别看。” 声音清冽冷漠。 裴惊絮身上那点药效,全部消散。 她触摸到了血水,她身后的衣裙上,也满是血渍。 在这一刻,裴惊絮只感觉到耳中一阵嗡鸣,就连周遭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朦胧了。 啊,死人了。 ——容谏雪指使的。 哪怕是上辈子,裴惊絮也未这般直面过死亡,那温热的血水流淌一地,湿滑的触感仿佛浸透她全身。 在这一瞬间,裴惊絮才对容谏雪这个人产生了实感。 ——他不仅仅是手带佛珠的善人,也是杀人不眨眼的权臣少傅。 上一次在下山途中遇刺,江晦也只是将刺客击退,而现在,是就地诛杀。 裴惊絮浑身泛起了冷意。 ——如果,如果有一天,容谏雪知道了真相,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勾引他,只是为了活命,他会杀了她吗? 会的。 容谏雪这种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他一定不会留下她这般心思卑鄙的女人。 那双覆在她眸间的手温凉宽大,不带半分欲色。 “怎么了?” 感受到裴惊絮僵直的身子,容谏雪垂眸,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裴惊絮蜷在男人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头顶上再次传来容谏雪的声音:“事情了结,我让江晦送你回府。” 双手离开了男人的手臂,裴惊絮向后退了几步,离开了他的怀抱。 要停手吗? 裴惊絮的脑海中出现这样的疑问。 要停手吗?如果在这里停手,至少容谏雪还不会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她还可以全身而退。 如果只是想要活命,她还有别的办法。 将那些嫁妆都送给容家也无妨,这样,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让容氏将她从容府赶走,从此离开京城,天高海阔。 ——她也能活命。 话本中对容谏雪的描写,让此刻的裴惊絮深刻的感受到了,这样的“真君子”,眼中容不下对他的欺骗。 可是…… 裴惊絮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为什么只是活命!凭什么只能活命! 就因为她是话本子里的炮灰女配,就不配逆袭翻盘,不配报仇雪恨吗? 她不甘心! 裴惊絮出身商贾世家,她爹爹从小便教过她,做生意就如一扬豪赌,端看你敢不敢坐上赌桌,有“全押”的胆量! ——她敢全押。 她要的,不止是活命。 她这个恶毒女配偏要试试,能不能改写命运,碾碎那女主光环! 思及此,裴惊絮瞳孔颤抖几下,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 “夫兄,妾现在有些……不敢见江侍卫……” 是小女子的害怕与恐惧。 不知为何,听到她拒绝江晦时,容谏雪原本皱着的眉,莫名抚平了三分。 “江晦可留下来处理后续,我先送你回去。” “好……” 容谏雪又跟沈安山聊了几句,便没再逗留,带着裴惊絮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上,裴惊絮虚弱地倚靠在车框上,额角沁出汗珠。 外男不能与内宅女子同乘马车,是以容谏雪坐在了马车外,并未进去。 “夫兄……阿絮想喝水……” 马车内,女子的声音娇软,没什么力气。 容谏雪:“水壶在软垫下的暗格内。” 裴惊絮装模作样地翻找几下,好似耗尽所有力气一般,又倒在了垫子上。 “找到了吗?” “没有……不过无碍,就要回府了,阿絮回去再喝也是一样的。” 容谏雪闻言,薄唇抿起。 马车内传来女子剧烈的干咳声,听上去十分痛苦。 容谏雪微微阖眼,终于,他对马车内的女人道了声“失礼”,随即掀开车帘,俯身进来。 裴惊絮“痛苦”地闭着眼,歪歪斜斜地躺在一侧,面色惨白,额角尽汗。 容谏雪从暗格取出水壶,倒进了茶杯中,递到裴惊絮面前。 “清醒些,把水喝了。” 裴惊絮压下嘴角的笑意,她摇晃地撑着身子,接过了男人手中的水杯。 “玄舟哥哥,谢谢你……” 第16章 你不爱阿絮了吗? 容谏雪递过茶杯的指骨微顿。 他收了手,垂眸去摩挲腕上的那串佛珠。 裴惊絮喝了一杯水,似乎还是很难受。 她将茶杯递过去,软声央他:“玄舟哥哥,还要……” 容谏雪接过茶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再递给她。 又喝过一杯,裴惊絮莞尔一笑,额头抵在了男人肩上。 “玄舟哥哥,阿絮真的好想你,你怎么还不回来见我呀……” 容谏雪没说话,垂目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想要移开她的脑袋。 可不等他的手触碰到她,他感觉到了肩膀的衣袍上传来的湿意。 ——她哭了。 容谏雪微微蹙眉,那只手悬在空中,许久没有落下。 “玄舟哥哥,你不爱阿絮了吗……” 女人说着,伸出双手,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 裴惊絮还趁机捏了一把,身材实在不错。 冷冽禁欲的沉香气息袭来,容谏雪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你认错人了。” “胡说,阿絮才不会认错人!”裴惊絮哭着抬头,晃荡迷离的眸看向男人俊美的脸,“玄舟哥哥的脸,阿絮不会认错的……” 容谏雪身姿笔挺,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上,脸色看上去却并不好看。 那两只手不安分地在男人身上游移,玉手芊芊,好似水葱一般。 “玄舟哥哥,你怎么都不说想我……” 女人倾身凑近,在男人耳边轻声说着,嗓音温软暧昧。 唇红齿白,她又凑近了他的脸。 就在两人的鼻尖即将触碰在一起时,容谏雪声音冷凉:“裴惊絮。” 只是三个字,女人却好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一双眼睛迅速有了焦点! 看到面前的容谏雪,女人像是见了鬼一般,她猛地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上! “夫兄……我、我……” 男人仍是端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一双沉静的眸漆黑如点墨,无一丝温度与波澜。 裴惊絮慌乱地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妾、是妾糊涂了,妾认错人了,夫兄念妾无知,别生我气……” 许久。 容谏雪冷声:“此次是因药效,下不为例。” 说完,他没再车内逗留,俯身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掀开车帘的背影,裴惊絮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 马车不久便行至容府。 容谏雪率先下了马车,也未跟裴惊絮打招呼,抬脚进入容府,往东院走去。 裴惊絮掀开车帘,看着男人离开的方向,勾唇笑笑。 她下了马车,回到西院后,才让红药给换了身干净衣裳,容氏那边便派人来敲门了。 “二娘子回来了?老夫人要您去正堂听话。” 该来的总会来的。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眼底有暗流闪过。 ——计划稳步进行,接下来,就要看她的表演了。 来到正堂时,容老夫人已经在里头等候了。 “听说,你去了沈府赴宴?” 主位上,容氏脸色难看,直接开门见山地质问她。 裴惊絮朝容氏福了福身,声音嗫嚅:“是,儿媳确实去了沈府。” “下贱坯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才不过一年,竟敢去参加旁人的喜宴!” “裴氏!我们容家是短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竟卑贱到去赴人寿宴的地步!?” 裴惊絮闻言,微微咬唇看向容老夫人:“婆母,是沈小姐递了帖子,说她有——” “她递了帖子又如何!?递了你便去赴约,若是沈小姐让你去死,你怎么不去啊!?” 容老夫人声音刻薄:“裴氏,我们容家待你不薄,你竟连为我儿服丧三年都不愿意!怎么,这才不过一年,难道你就朝三暮四,想要改嫁了?” 裴惊絮低着头,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婆母,儿媳没这样想过,儿媳这一辈子只有玄舟一个夫君……” “说得好听,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传你吗?说你朝秦暮楚,去丞相府赴宴,是想早早露脸,给自己相看个好人家!” 裴惊絮不住地摇头,她哭得太凶,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不是的婆母,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容老夫人脸色好似浸了冰一般! 半月前容家老爷作为户部侍郎,去了外地巡查,这才不到半月,竟让裴氏惹出这么多丑事! 从前只是她自己出丑便也罢了,如今倒是连累着容家一起,当真是难看! 说了这些还犹嫌不够,容氏指着祠堂方向:“去!去给我到祠堂跪三天!” 裴惊絮抬眸,拧眉泪眼看向主位上的容氏。 容老夫人见状,拍桌而起,指着裴惊絮尖声道:“你还敢瞪我!?反了天了!你难道不怕我代儿休了你这不孝妻吗!?” “婆母为何从不肯听儿媳解释,儿媳这样做,并无半分私心!” “没有私心?谁信你没有私心?容府上上下下,谁肯相信你没有私心!” 裴惊絮闻言,缓缓低下头去,再没辩驳。 容氏冷哼一声:“送二娘子去祠堂,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给她吃食!” “是。” -- 东院,书房。 容谏雪写了折子,将今日丞相府的刺杀一一陈表。 江晦处理完丞相府的事,回来禀报。 “公子,已经处理完了,有几位官员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手中的毛笔微顿。 他抬头,看向江晦。 “公子,怎么了?” “我与玄舟,长得像吗?” “啊?”江晦不清楚公子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他仔细端详一会儿,小心翼翼答,“似乎……眉眼之间是有几分相像的。” 其实江晦没敢说,他觉得自家公子这张脸,比玄舟公子生得更漂亮俊美,简直跟个仙人似的。 听到江晦的回答,容谏雪皱了皱眉,脸色不算好。 “大人,属下回来时路过正堂,听到老夫人似乎在训斥二娘子。” 笔尖停住,他稍稍凝眸,继续书写:“她本就不该去丞相府赴宴,母亲训责也属应该。” 江晦挠挠头:“属下也觉得惩罚是应该的,只是跪三天宗祠还不给饭吃,是不是稍微苛刻了些?” 容谏雪闻言,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第17章 跟我走还是留在这儿? 江晦便又重复一遍:“老夫人说二娘子犯了错,要去祠堂跪三天,没她的准许不准送饭。” 容谏雪蹙眉,低头捻了捻腕上的佛珠,没说话。 江晦见状,便谨慎道:“要不……属下去跟老夫人说一声,让红药去给二娘子送些吃食?” “做错了事理应受罚,”容谏雪提笔,继续写着折子,“母亲也不是不知分寸之人,应当只是吓吓她,不必当真。” “属下听府中下人说,老夫人从前也常罚二娘子跪祠堂,三天的祠堂,二娘子从前似乎也跪过……” 容谏雪薄唇微抿,冷冷看了江晦一眼。 江晦便闭了嘴,低头不敢多言。 “也该长长记性,她一言一行,皆代表容家颜面。” 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佛珠上烫金的梵文,容谏雪没再说什么,只让江晦退下了。 外头的夕阳尚未落下去,容谏雪伏案整理着奏折,让江晦关了房门。 -- 容家宗祠。 裴惊絮再次跪在了那些牌位前。 这样的扬景,在过去一年里,她经历过无数次。 容氏管理内宅,她只要稍稍做了什么不称她心意的事,她总能借题发挥,让她来宗祠跪着。 容家世族大家,书香门第,容氏自不敢真的对她拳脚相向,唯一能够整治她,又名正言顺的惩罚,便是跪祠堂。 裴惊絮挺了挺脊梁,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 夕阳西下。 算算时间,她应该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 天不作美,外面又下起大雨来。 浓云低垂,雨幕浑浊冷凉。 “二娘子便在这里好好跪着,您也别怪老夫人狠心,只怪你自己不守规矩,丢了容家颜面!” 一旁的婆子披了件厚衣裳,站在裴惊絮身后嘲讽几句。 裴惊絮深吸一口,面向牌位,一言不发。 “哼,真是胆子大了,竟敢跟老夫人顶嘴。” 因着那位王嬷嬷因不敬主子被赶出了容府,新来的这个婆子讽刺裴惊絮时,显然收敛了许多。 “二娘子也不瞧瞧,这里是容府,容府上上下下都是老夫人的人,谁肯信你那些胡言乱语!” “老夫人还说了,您也别想着去找长公子告状,您今日犯了规矩,长公子最重规矩,他便是来了也不会帮你!” “哼,也不知道哪来的心思,竟想着让长公子撑腰了,不论如何,长公子是老夫人所生,他不可能偏帮你这个外人!” “……” 婆子的声音不算小,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宗祠大开门扉,雨夜的冷风像针似的扎入裴惊絮的骨髓,裴惊絮缩了缩脖子,唇色发白。 拿命去赌也好,裴惊絮一定要坐上赌桌。 冷雨交杂着电闪雷鸣,恼人的夜色像是要将人吞没。 宗祠中的烛火跳动两下,最终随着呼啸的风声熄灭。 宗祠中瞬间没了光亮,黑黢黢的,伴着夜空骇人的雷电,十分吓人。 “愣、愣着干嘛?二娘子还不快去把蜡点上?” 婆子拢了拢身上的衣裳,虚张声势道。 裴惊絮微微拧眉,她缓缓起身,走到那些林立的牌位前,拿了火折子,要去点蜡。 点了几次都被风吹灭,裴惊絮只好用手挡在风口,再次尝试。 滚烫的蜡油滴在了裴惊絮的指腹上,她轻叫一声,好看的眉头皱成一团。 “蜡油而已,二娘子大惊小怪。” 婆子被吓了一跳,淬了一口,继续守着。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雨水将庭院冲刷得干净,风势渐大,竟将那雨水全部吹入祠堂,溅在了裴惊絮的背上。 更冷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她其实有些发高烧了,应该是当时看到杀人的扬面被受了惊吓。 不过,她不能昏过去。 银簪扎在了她的指腹上,裴惊絮咬了咬自己的舌尖,保持清醒。 外面雷雨交加,裴惊絮身心俱疲,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盘算着时间。 已是深夜,她已经跪了五个时辰了。 意识模糊,裴惊絮强撑着挺直身姿,面向牌位。 她要赢。 她必须赢。 -- 东院书房。 又一个炸雷响起,容谏雪皱眉抿唇,最终对外面喊了一声:“江晦。” 房门打开,江晦收了伞进来:“公子。” “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已经是卯时一刻了。” 收了纸笔,容谏雪起身,往书房外走去。 江晦见状,又撑了伞跟上:“公子,回卧房休息吗?” “嗯。” 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容谏雪往卧房的方向走去。 那风势太大,江晦虽是习武之人,但撑起伞来还稍显吃力。 又一道惊雷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那阴沉的夜空都被映成了白昼! 容谏雪眉头紧蹙,终于,他拿过江晦手中的伞,朝着卧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公子你去哪儿啊!?” 江晦都没反应过来,急忙跟了上去。 -- 红药带了件厚衣裳,被婆子拦在了宗祠外。 “嬷嬷!奴婢只是给姑娘披件衣裳,她发了高烧,不能再受凉了!” 婆子恶声:“老夫人说了,没她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快回去!” 红药都要急哭了,手中抱着衣裳:“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裴惊絮已经没有力气答话了。 她像是抱了一块寒冰,但身上却是烫得不行。 她咬咬牙,又狠心用发簪扎进了自己的指腹,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的衣裙上都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渍。 裴惊絮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她双手攥紧,娇小的身躯晃动着,如同沉浮的飘萍。 “轰隆——” 闷雷阵阵。 裴惊絮竟在那喧哗的雨夜中,听到了清寂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宗祠外。 雨声冲刷了许多声音,但裴惊絮还是听到,他撑着伞,语气冷肃淡漠:“告诉母亲,裴氏我带回去了,若怪罪下来,责问我便是。” 裴惊絮撑着身子低着头,直到那双价值不菲的云靴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留在这儿,还是跟我走?” 头顶上,容谏雪的声音冷冽无波,似乎只是来给她一个选择的。 裴惊絮张张嘴,却发现自己口干舌燥,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容谏雪长身玉立,垂眸扫了裴惊絮一眼。 他手上还撑着伞,见她不答,也没再多说一句,抬步欲走。 可下一秒,身后一个力道,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容谏雪堪堪停步。 身后,女人紧了紧手上的力道,声音软哑:“阿絮跟夫兄走……” 第18章 裴惊絮,说话。 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何时没了意识,只知道红药给她喂了汤药,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其实睡得也并不踏实,裴惊絮又梦到了自己被推进了水池当中。 她伸出手想要呼救,但张开嘴后,池水倒灌,她被迅速攫取了呼吸。 她听到岸边那些高门贵子的讥笑与谩骂,好像她的溺水,不过是扬可有可无的杂耍表演。 “你们瞧你们瞧!沉下去!” “哈哈哈哈活该!敢跟白小姐作对,死有余辜!” “不过是个夫君不要的弃妇,愚蠢至极!” 她看到河岸上,白疏桐拿着帕子擦泪哭着,嘴角却带着讽刺鄙夷的笑。 ——就好像她这个人,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甚至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 她裴惊絮两岁学数,三岁拨算盘,五岁的时候,哪怕是再难理的账面她一过脑子便能算清楚。 旁人给她一文钱,经过她手变不出两文算她没本事。 爹爹曾对她说,裴家经商百年,磕了一百回头才求来她这样一位天才。 ——凭什么在话本中,她就成了万人嫌恶的炮灰女配? 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好像被水呛到了喉咙,随即剧烈咳嗽起来! 床榻上,裴惊絮咳嗽着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汗如雨下。 “姑娘,您醒了!” 见裴惊絮苏醒过来,红药急忙上前,将手上的茶水递给她。 裴惊絮喝了口水,稳了稳心神,她沉声:“我睡了多久?” “姑娘,您才睡了两个时辰,刚退了烧,”红药心疼道,“您还是再睡一会儿吧。” 裴惊絮摇摇头,额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看上去像是洗了个澡似的:“容谏雪在哪儿?” “长公子下了朝后,便一直在书房办公呢,姑娘,怎么了?” “他来看过我吗?” “没有,江侍卫也没来过……” 裴惊絮眼珠转了转,朝着红药招招手,让她近前来:“你去卧房将我的课业取来。” 红药疑惑地看了裴惊絮一眼,却是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取。” 趁着红药离开的工夫,裴惊絮冲了个澡。 应该是已经服过药了,裴惊絮高烧已退。 她赌赢了容谏雪的心软。 所以接下来的赌局—— 她来坐庄。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裴惊絮拿着红药取来的课业,朝着容谏雪的书房方向走去。 雨停了,偶尔有一两滴雨水从何处落下,击打在花瓣上,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晨光雨露,万物清新。 裴惊絮踩过冲刷得干净的石板路,来到了书房门口。 门外,江晦正守着。 见到裴惊絮前来,江晦瞪大了眼睛,先是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小跑两步,悄声来到裴惊絮面前。 “二娘子,您怎么来了?” 裴惊絮看上去还是有些虚弱:“妾是来向夫兄道谢的,昨晚若不是夫兄相救,妾恐怕已经……性命垂危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只是留在东院到底不好,道过谢后妾便要回去了。” 指着她手上的书籍纸张,江晦疑惑道:“这些是?” “啊,是张先生留给我的课业,”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我太笨了,学得又慢,昨晚睡不着,就让红药取来了课业翻看。” 江晦又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为难道:“二娘子还是先回去吧,公子现在……心情不佳。” “啊?”裴惊絮佯装不解,“可是有人惹到夫兄了?” 江晦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惊絮一眼,欲言又止。 见江晦不愿多说,裴惊絮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她歉疚地笑笑:“既如此,妾就先回西院了,婆母那边我会去说清楚,不会连累夫兄的。” 朝着江晦点了点头:“烦请江侍卫转告夫兄,就说昨晚是妾给他添麻烦了,还请夫兄莫要怪罪。” 说完,裴惊絮转身欲走。 “我准你走了吗?” 书房内,一道冷肃淡漠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猛地停住脚步,朝着书房的方向看去。 江晦愣了愣神,反应过来后,立刻走到书房门口,将两扇房门打开。 书房内并未点蜡,看上去有些沉寂。 裴惊絮却站在天光之下,曦光加身。 男人端坐在书案前,眸光沉寂,神情略冷。 见到容谏雪,裴惊絮福身行礼:“夫兄。” 她手中抱着一沓不算厚的书籍纸张,轻易便能吸引旁人注意。 容谏雪骨节轻叩桌案,看向裴惊絮的眸光晦暗不明。 “手中是什么?” 他开口,声音很冷,像是浸了冰的冷玉。 裴惊絮声音怯怯:“回夫兄,是……是妾这几日的课业。” 男人眸若寒潭,波澜不起:“张先生教得如何?” 裴惊絮微微咬唇,将头埋得更低:“先生他……教得很好,是妾愚钝,学得太慢。” 容谏雪没什么情绪:“既如此,我随问几个问题,看你学到什么程度了。” “夫……” 裴惊絮眼中闪过慌乱,她还想说些什么,男人冷冷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滚存’何意?” “滚……存?”裴惊絮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样,念了一遍,满眼茫然。 “没学到吗?”容谏雪捻了捻指腹,“‘拆借’何意?” “拆借……应该是……是说借出钱财?” “谁借?借给谁?”容谏雪看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裴惊絮低着头,微微咬唇。 容谏雪眉头压低,眼中闪过冷意:“‘旧管’的意思,你至少应该知道。” 裴惊絮摇了摇头:“没有学过……” “……” 一片安静,就连风声都止了。 “咔哒”一声。 容谏雪的佛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裴氏,昔日是你言之凿凿,说想让旁人高看你一眼,我这才为你物色账房先生,教你看账。” 男人眸光冷寒,语气沉了下去:“学了几日,你这些东西都没学会,还谈什么另眼相看?” “手中拿着课业,看似勤学苦读,实则只是做给旁人看,怕是连你自己都要被骗进去了。” “你服丧期间出入喜宴,错本在你,如今就连账本上几个字眼都学不明白!” 说着,容谏雪冷下了眼神,语气寒冷刺骨:“当真是朽木难雕。” 他说她,朽木难雕。 裴惊絮低着头,站在庭院中,看不清神色。 江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家公子。 ——公子怎么发了这么大脾气啊! 女人只是站在那里,抱着课业的指骨根根收紧,她仍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容谏雪薄唇紧抿,骨节叩击桌案两声,带着薄怒:“裴惊絮,说话。” 一阵诡异的安静。 终于,裴惊絮抬眸,迎上了书房中男人的目光。 她眼尾泛红,但看向他时,哪怕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也不肯让泪掉出来。 “夫兄教训得是,妾这块朽木,实在难雕得很。” 第19章 夫兄,放过我吧 裴惊絮也定定地对上男人的视线,她眼眶早已泛红,但泪珠悬在她的长睫上,颤颤巍巍,不肯坠下。 “只是妾虽愚笨,倒也配不上夫兄这般大费周折地戏弄。” “夫兄若是想要羞辱我,大可如婆母那般,让我在宗祠跪上几天,不必屈尊降贵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毁了。” 容谏雪脸色更冷:“只是问了你几个问题,便称得上是羞辱了?”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她流泪软弱的一面。 “夫兄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吧,只是此后,不必再请张先生来了,妾受不起。” 容谏雪指骨泛白,声音沉冷:“裴氏,你不必同我耍这些小性子。”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跪在了地上。 她将那些课业书本放置一旁,随即朝着书房的方向叩拜一礼:“烦请夫兄高抬贵手,就当妾愚昧无知,放过我吧。” 说完,裴惊絮起身,并未再去拿那些课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江晦见状,急忙喊了一声:“哎!二娘子——” “让她走!”容谏雪声音冷厉,看着裴惊絮离开的方向,“哪里学来的脾气,任性妄为!” 直到裴惊絮离开东院,江晦叹了口气,无奈地看向容谏雪:“公子,您素来不轻易动怒,今日怎么同二娘子生这么大气啊?” 容谏雪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并未回答江晦的话,只是冷声:“关门。” 江晦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应了声“是”。 他先去院子外头,将裴惊絮刚留下的课业捡起来,随即关了门,将那些书籍纸张放在了容谏雪桌案前。 “公子,那……今日还要张先生过来吗?”江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既自己不肯学,我又为何要当回事。” 容谏雪低头,去抽屉中翻找《清静经》。 江晦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落在裴惊絮的那些课业上。 书籍中夹着一些纸张,他随意取出一张翻看。 “卑弱第一?”江晦念出了上面的字。 寻找经书的动作微顿,容谏雪微微蹙眉:“什么?” 江晦挠挠头:“公子,是二娘子抄写的功课。” 容谏雪闻言,拿过江晦手中的宣纸,拧眉查看。 【卑弱第一。】 【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 ——是《女诫》。 捏着宣纸的手微微泛白。 容谏雪放下那张抄写,又去翻看那些课业。 那一沓拇指厚的宣纸上,是她抄诵了一遍又一遍的女诫。 翻开那本书籍——这根本就不是账簿账本! 是装订成册的女德女训! 书房外,屋檐上的雨滴砸在石阶上。 翻看着那些抄送,容谏雪的眼底寸寸结冰,手背上有青筋暴起,眼中墨色翻涌,瞳孔幽冷。 他的下颌绷紧,唇色褪尽,抿成一道毫无弧度的直线。 【只是妾虽愚笨,倒也配不上夫兄这般大费周折地戏弄。】 【夫兄若是想要羞辱我,大可如婆母那般,让我在宗祠跪上几天,不必屈尊降贵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毁了。】 …… 所以,她以为他在故意羞辱她。 送来的账房先生,却教她三从四德,伦理纲常。 他“明知”她根本没学算账,偏生又要考校她账簿问题,将她贬低得一无是处。 他说,朽木难雕。 似是想通了关节,容谏雪微微阖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淬了愠怒与薄凉。 他捏着那沓抄写,一字一顿地开口:“把张正叫来。” 江晦也反应过来,急忙抱拳:“是!” -- 西院,卧房。 “姑娘,奴婢听说老夫人那边很是生气,正准备罚您一个狠的呢!” 裴惊絮慢悠悠地轻笑一声,手中的团扇转得翻飞:“现在,可不是她要找我麻烦的时候了。” “姑娘的意思是,长公子会出手,替您拦下老夫人?” 裴惊絮挑眉:“我要的,不止这个。” 她要登堂入室,让他求着她教他账本,让她堂而皇之地进他的书房。 “可是姑娘,长公子毕竟是老夫人亲生,他当真会为了您跟老夫人翻脸吗?” 裴惊絮笑道:“旁人不会,但容谏雪会。” 话本中曾写到,容谏雪刚直不阿,从无偏私,即便是太子官家,犯了错他照样敢说。 “世间唯一真君子”的称号,可不是说说而已。 把玩着手上的团扇,裴惊絮娇声道:“这几日就说我风寒未愈,不便见客,谁来都说不见。” 红药点点头:“奴婢明白。” -- 张正来到东院时,正是午时。 夏天的日头又热又长,张正擦了擦额角的汗,恭敬地立在容谏雪书房外静候。 等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张正脸皮晒得紫红,他干笑两声,恭声问书房外的江晦:“江大人,敢问太傅大人何时召见鄙人?” 江晦脸色冷沉,只道了句:“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张先生再等等吧。” “那是那是,公务要紧,公务要紧……” 张正无法,立在书房外,又生生站了两个时辰。 只待日薄西山,张正脑子晕乎乎的,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整个人摇摇晃晃,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般。 这时候,书房门打开。 张正急忙理了理衣衫,对着书房中的男人行跪拜大礼:“草民张正,见过少傅大人!” 书房内,容谏雪正在翻看跟账簿有关的书籍。 佛珠被他戴在了手腕上,并未捻着。 即便张正行了大礼,男人的视线也并未落在他的身上。 他不说话,张正便跪在地上,不敢擅动。 只等到太阳落山。 张正在那石子地上又跪了一个时辰! 双膝酸软,都没了知觉! 书房内,男人声音冷冽,淡漠开口:“久闻张先生看账一绝,才华出众,容某正巧有笔账,想请张先生帮忙算算。” 张正躬身哈腰,笑得讨好:“能帮上少傅大人的忙,草民荣幸之至!” 容谏雪眼神示意江晦,江晦点点头,从书房拿了只木盒,递到了张正面前。 张正笑脸接过,待木盒打开,张正看清里头的东西时,他脸上的笑意僵硬龟裂。 第20章 母亲需向裴氏致歉。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张正猛地抬头,惶恐地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少、少傅大人,这是何意?” 容谏雪并未解释什么,仍是低头百~万\小!说,嘴里吐出一个字:“打。” 不等张正反应过来,一旁的江晦应了一声,随即拿起那三指宽的戒尺,一只手摊开张正的手,一只手举起戒尺,猛地拍打下去! “啊啊啊啊——” 这一下打得可不轻! 江晦是习武之人,力道本来就重,刚刚那一下他刻意用了力气,一尺子下去,张正那掌心瞬间肿起半指高! 汗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张正疼得呲牙咧嘴,堂堂男子硬是被逼出眼泪来! “少、少傅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 也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张正一个劲儿地磕头求饶。 手上的书籍翻了一页,容谏雪并未抬头,只是淡漠道:“继续。” “啪啪啪——” 随之落下的,是厚实坚硬的戒尺声! 一下一下,好似破开了风声,重重地打在张正的手上! 每一下都好像让人昏死过去一般! 二十戒尺后,容谏雪让江晦停了手。 此时的张正,手心红肿一片,血肉模糊,他嘴唇惨白,跪在地上失声求饶。 容谏雪好似未觉,语气一如平日般沉静:“容某听闻,先生教习裴氏时,曾多次打她手心。” 张正慌张地低下头去,忍受着剧烈的痛意,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容、容二娘子她实在难以管教,草民没办法,才用戒尺打她几下,以示惩戒。” 容谏雪动了动眼珠:“我记得最开始便跟先生说过,裴氏学得慢,先生多些耐心,教得慢些浅些也无妨。” 指骨微微收紧,容谏雪声若寒潭:“张正,谁给你的胆子?” 张正两股战战,急忙磕头求饶:“少傅大人恕罪!是草民教习不力!是草民教诲不周!” “三日时间,你让她抄了不下百遍女德女训,却未曾传授她半分看账之术,张正,你也敢称先生?” 张正使劲磕着头:“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是、是老夫人让草民教二娘子这些的,老夫人说,她一介女子,学不来那些看账审计的活儿,说她不敬不孝,应先学会三从四德!” “我请你这账房先生,不是来教她三从四德,顺夫顺子的!” 张正已经吓得说不出一句整话了,他双手颤抖着,额头满是汗珠。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沉沉开口:“将女德女训抄写百遍,抄不完不许离开。” 在张正惊愕的眼神下,容谏雪起身,走出房门:“江晦,看着他。” “是。” 容谏雪离开东院,往容氏的院子走去。 他来到宅院时,容老夫人正用晚膳。 昨夜容谏雪带走裴氏的事,容氏还未消气,如今看到容谏雪,只当他是来赔罪的。 “见过母亲。” 行至容氏面前,容谏雪拱手行礼,礼仪周全。 容氏冷哼一声,放下手上的象牙筷,凉凉开口:“若是来认错的,便押着裴氏去祠堂,让她跪满三日,旁的免谈。” 容谏雪站在原地,姿容俊秀,眉目清隽。 “三日内,母亲需向裴氏致歉。” 一时间,容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浑浊的眼睛陡然瞪大,声音尖锐:“我向她致歉!?你说什么胡话呢?裴氏冲撞为娘在先,怎的还有我同她致歉的道理!?” 容谏雪语气平静,并不在意容氏的歇斯底里:“母亲觊觎裴氏嫁妆,先是诓骗她立下字据学账,后又贿赂账房先生,扰她进程。” 他每说一句,容氏的脸便苍白一分,眉头皱成一团,眼中满是惊愕与慌张。 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声音平静淡漠:“母亲可知,图谋儿媳嫁妆,按我朝律例,算作偷窃。” “你不用同我说这些!”容氏高声,“裴氏就是个扫把星!毁了她裴家不够,来了容家后,又克死了玄舟!若不是我们容家收留,她这种人早就横死街头了!” 容谏雪冷声:“裴氏带来的嫁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母亲多次挪用她的嫁妆补贴己用,又说是容家好心收留,不觉得可笑吗?” “你放肆!她、她冲撞我是真,丧服期去参加喜宴也是真!她做得不对,老身还罚不得她了!?” “母亲罚她是为了肃正家风,还是一己私利,您应当比我清楚。” “容谏雪!”容氏拍案而起,指着容谏雪的鼻子道,“我与你才是一家人,你为何要偏帮一个外人!” 容谏雪目光沉沉,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容氏脸上:“容府上下都在帮母亲,若谏雪也不闻不问,便是弃礼仪廉耻于不顾。” 容氏被气得心气不顺,一个劲儿地捶着自己胸脯。 一旁的婆子见状,也赶忙上前,一边帮容氏顺气,一边忙道:“大公子,您别气老夫人了,老夫人身体一直不好,吃不消的!” 容谏雪看向容氏,随即又拱手欠身道:“三日之内,母亲去向裴氏赔罪,如若不然,谏雪会向大理寺陈明情况,秉公处置。” 说完,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身后是容氏的骂声与哭声,他并未回头,离开了宅院。 容谏雪承认,对于感情,他确实凉薄了些。 他一向不认为感情能处理公务,治理家国,在他看来,错了便是错了,即便是母亲,那也是错了。 东西院的分叉口,容谏雪往西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莫名的,他又想起她跪在庭院中,向他叩首说出的话。 【烦请夫兄高抬贵手,就当妾愚昧无知,放过我吧。】 她说,放过我吧。 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佛珠,容谏雪微微蹙眉,转身回了东院。 庭院内,江晦站在张正身边,看到自家公子回来了,他抱拳行礼:“公子。” 说着,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张正:“抄了十多遍,昏过去了。” 容谏雪冷声:“用薄荷泡水浇醒,继续抄。” 江晦不觉打了个寒颤,低头应了声“是”。 第21章 是他错了 他又开始抄经。 【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夫兄教训得是,妾这块朽木,实在难雕得很。”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只是妾虽愚笨,倒也配不上夫兄这般大费周折地戏弄。”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夫兄若是想要羞辱我,大可如婆母那般,让我在宗祠跪上几天,不必屈尊降贵地给我希望,再亲手毁了。” …… “夫兄,放过我吧……” “放过我吧……” “吧嗒——”一声。 是墨汁滴落在宣纸上,发出的一声闷响。 容谏雪薄唇紧抿,重重地放下手上的毛笔,嗓音喑哑:“江晦。” “属下在。” 江晦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扬景时,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书房桌案周遭,皆是被公子废弃的宣纸,攥成纸团,散落一地。 江晦震惊地看向容谏雪。 只见男人微微抬眸,深邃的眼中藏着浓重情绪。 “去书架取宣纸来,我用光了。” 几十张宣纸,没写出一遍完整的《清静经》。 江晦吞了口唾沫,低低地应了声“是”。 张正抄完那一百遍女德女训,已经是第二日黄昏了,期间他昏死过去几回,又被江晦用泡过薄荷的水冲醒,继续写。 容谏雪有段时间曾在大理寺牢狱审查犯人,折磨人的法子,他知道得很多。 张正最后是让下人抬下去的,抬出府的时候,容谏雪没让人刻意避讳,容老夫人那边自然而然地便知道了消息。 一时间,容老夫人宅院的下人纷纷噤了声,哪里还敢再找裴氏的麻烦。 容老夫人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 她使劲地拍了几下桌子,声音尖锐:“谏雪这是想干什么!他严惩张正,不就是做给我看的吗!” “哼!想让我给那个贱人赔礼道歉,没门儿!” 一旁的婆子见状,低声道:“夫人,长公子的脾气秉性您是知道的,说一不二,若是他当真将这事闹去了大理寺……” “那你说要怎么办!”容老夫人没好气地问道。 婆子转了转眼珠子:“长公子让您致歉,您便道个歉,那裴氏还敢抓着您不放吗?” “我身为容家主母,向那个扫把星道歉!?”容老夫人语调都变了。 “也不必真的道歉,不过就是让长公子看到罢了,夫人不如明日在前堂摆桌小席,邀着长公子跟裴氏来,这饭吃过了,礼就算是赔过了不是?” 容氏闻言,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对,我若当真请裴氏吃饭,她也不敢不来。” -- 连着两日,西院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听说是二娘子风寒未愈,不便见客,饶是三餐饮食,都是红药从膳房取来,送到卧房去的。 容家虽说还未分家,但东西两院以及容老夫人的主院都是分开用膳的,平日里也不常见到。 江晦去膳房守着,总算是蹲到了红药。 “哎哎哎,红药姑娘,好久不见!” 江晦拦住手中提着饭盒的红药,笑得尴尬。 红药看了江晦一眼,微微福身:“见过江大人。” 说完,她没停步,绕开江晦准备继续走。 江晦见状,急忙上前几步:“红药姑娘,那个……听说二娘子染了风寒?” 红药哼了一声:“在宗祠跪了几个时辰,外头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二娘子就是铜身铁脑也不够折腾!” “红药姑娘说的是,”江晦干笑两声,急忙将准备好的药膏递了上去,“这是我家公子特意请人调配的金疮药,二娘子手心不是受伤了吗,这个药效很好!” 红药看了一眼药膏:“不必了,我家姑娘已经瞧过大夫了,这药膏江大人自己留着吧。” “红药姑娘红药姑娘!”江晦又两步追上去,“我家公子有话想跟二娘子说,不知二娘子什么时候身子好些?” 红药皱了皱眉:“之前我们姑娘想说不让说,如今姑娘与长公子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想说不让说呀,”江晦无奈地挠挠脸,“再怎么说也是二娘子服丧期赴宴,坏了规矩,公子这才想着警示二娘子一番的,公子也不知道张正教了些那东西,说到底,也是二娘子犯错在先啊……” “二娘子犯错在先?二娘子犯错在先!?”红药气得重复两遍,瞪着杏眼大声道,“若不是那沈家小姐放出消息,跟姑娘说找到了二公子下落,就是八抬大轿请着,姑娘也断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的生辰宴!” 这一回,江晦愣在了原地。 他笑容微僵,听完红药的话,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红药不准备再跟他多说什么,一把将江晦推开,提着餐盒气冲冲地回了西院。 -- 东院,书房。 手上握笔的动作停住,容谏雪睫毛抖动一下,后知后觉地抬眸,看向江晦。 江晦低着头,小心翼翼:“公子,属下……属下刚刚去沈府问过送帖的小厮了,小厮说……确有其事,是沈小姐让他这样传话的。” 他手上的毛笔沾的是红墨汁,桌案上摊开一本账簿,账簿上用红笔做着批注,是在学习如何看账。 红色的墨汁滴落在账簿上,洇出一团刺眼的红。 容谏雪极少做错事。 学术也好,奏折也好,处理公务也好,再繁杂的事务,他也能条条理顺,从无纰漏。 但他误会她了。 不是一次,是两次。 他斥责她“朽木难雕”,不堪大用,又言之凿凿说批判她不该去沈府赴宴,做了错事。 其实高高在上,先入为主的人,一直都是他。 就好像那些关于裴氏的传闻,他虽不在意,但到底入了耳,信了几分。 所以,他最开始对她的态度,就不够公正。 他并未调查裴氏赴宴的原因,亦没有过问她的课业先生教至何处。 他说,服丧期间出入喜宴,本就是你错了。 他说,裴惊絮,说话。 他说,裴氏,你不必同我耍这些小性子。 ——她其实从未向他耍过性子。 只是她确实曾信任于他,所以那时,他嘲讽似的询问她课业问题,她眼中含泪,倔强地看他。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不信他了。 ——是他错了。 第22章 风寒好些了吗? “姑娘,今日江侍卫拦下奴婢,奴婢照您说的,都告诉他了。” 红药将那餐盒中各式各样的菜色摆开,放在了桌案上。 “嗯。” 裴惊絮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从美人榻上撑起身子,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她手心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张正被处罚的事,她也听说了。 或者说,容谏雪没有刻意遮掩着,本就是存了想让她知道的心思。 ——他在道歉。 说道歉其实也不准确,只是容谏雪没将这件事压下去,本也就是变相在向她解释。 ——他事先对张正教授女训一事并不知情。 可偏偏此时,红药告诉了他另一件事。 她去沈府,也是受人蒙骗。 如此一来,她成了“完美受害者”。 她很期待容谏雪的反应。 “姑娘,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裴惊絮勾唇笑笑,坐在了餐桌前:“放出消息,就说我在物色新的账房先生。” 红药点头:“奴婢明白。” …… 夜晚时候,容氏那边派人传了话,说是明日在前堂设家宴,请她过去用膳。 容玄舟在时,容府素来有在月底设家宴的规矩。 只是后来容玄舟战死的消息传来,容老夫人迁怒于裴惊絮,这一月一回的家宴便也不了了之了。 如今这是又卖什么药呢? 不过,这倒也是个好机会。 她三日没有出门,如今时机正好,她要去扯扯容谏雪的风筝线了。 应下邀约,裴惊絮便开始准备了。 她做在铜镜前,画了一个淡妆,眼尾点了些胭脂,看上去好似哭过一般,楚楚可怜。 夜幕降临,裴惊絮换了身素色薄裳,照着镜子满意地转了一圈,便带着红药往前堂走去。 从前的家宴都是容氏操办的,容谏雪公务繁忙,往往是最后一个到扬的。 今日不同,裴惊絮来到前堂时,容谏雪已然端坐在餐桌前,似乎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容氏也在。 裴惊絮压低了眉眼,走到两人身边,声音温软:“见过婆母,见过夫兄。” “阿絮你来了!快坐快坐!来坐婆母身边来!” 容老夫人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都皱做一团。 裴惊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站着呀阿絮,快坐快坐,我与你夫兄都在等你了。” 说着,容氏竟然起身,拉着她的手,带她坐在了她的手边。 裴惊絮咽了口唾沫。 她仍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受宠若惊一般,声音细软:“多谢婆母……” “哎呀!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说着,容老夫人给裴惊絮夹了一只虾子,笑得和蔼,“其实婆母早些时候就想着重设家宴了,只不过一直耽搁了,今日正好月底,婆母便请你们一起聚聚。” 裴惊絮笑着抿抿唇,什么也没说。 裴惊絮其实不太喜欢吃虾,准确来说是不喜欢剥虾。 她总感觉剥虾壳油油的,手上湿哒哒的,很不舒服。 从前在裴家时,都是爹爹和弟弟剥好,放到她碗里,又三请五哄,她这才肯赏脸吃几只。 她被养娇了,来了容府后,一只虾子都没碰过。 “怎么了阿絮,怎么不吃呀?”见裴惊絮没动筷,容氏一脸关切,“是不是婆母哪里做的不好,你不爱吃?” 裴惊絮又打了个寒颤。 这老太太今天是怎么了? 她扯了扯嘴角,稍稍抬眸往容谏雪的方向瞥了一眼。 容老夫人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她,右手边便是容谏雪。 餐桌不算大,裴惊絮抬头便刚好能看到容谏雪。 似乎是察觉到裴惊絮投过来的目光,容谏雪看她一眼,并无什么情绪。 瞬间低头移开视线,裴惊絮转而对容氏笑笑:“谢谢婆母。” 说着,她也给容氏夹了菜:“婆母也吃。” 容氏笑了笑,这才没再盯着她碗里那只虾。 她低头吃饭,一旁的容氏倒是话多,一直跟她聊着,她时不时地笑着附和,极少搭话。 “风寒好些了吗?” 一道沉稳成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裴惊絮愣了愣,夹菜的手险些没稳住。 食不言寝不语。 容谏雪素来恪守这些规矩,哪怕是在家宴上,他也极少搭话。 若是长辈询问,他便会放下碗筷,待嘴里的嚼干净,才会慢条斯理地回答。 久而久之,餐桌上便也没人跟容谏雪搭话了。 裴惊絮来容府一年多,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容谏雪在餐桌上主动开口。 容氏似乎也愣住了,话堵在了嘴里,看向容谏雪。 并未在意两人投过来的眼光,容谏雪神情自若:“我请太医院开了些伤寒药,饭后我让江晦送去。”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她装作怯生生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声音嗫嚅:“已经好多了,不劳夫兄费心。” 拒绝得干脆。 容谏雪闻言,微微颔首,也没再说什么,继续用膳。 容氏眯了眯眼,以为是容谏雪故意在给裴惊絮撑腰。 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面上却是笑得更加和善。 “也怪婆母心急,不该一气之下让阿絮跪这么久的祠堂,”顿了顿,容氏叹了口气,“只是阿絮你丧服未满,不该去赴喜宴,婆母也是太生气了,你莫要怪婆母。” “母亲,她去丞相府并不是为了——” “夫兄!” 不等容谏雪开口解释,裴惊絮佯装慌乱地夹了一口菜,放进了容谏雪碗里。 “夫兄,这个菜好吃,您尝尝……” 容谏雪稍稍凝眸,寒玉似的眸子颤动一下,视线一错不错,落在了碗中那饭菜上。 似乎是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举止的不妥,裴惊絮赶忙起身,低着头红了脸:“妾、妾让人给夫兄换一碗。” 一旁的红药见状,又盛了一碗米饭,端到了容谏雪跟前。 那碗被夹了菜的饭放在了一边。 容氏微微拧眉,看向容谏雪:“你说她去丞相府不是为了什么?” 容谏雪微微回神,看了裴惊絮一眼。 终于,他抿唇沉声:“没什么,我记错了。” 容氏压下心中疑惑,没再追问。 一扬家宴最后,气氛便稍显古怪了。 吃过晚膳,容氏笑着拍了拍裴惊絮的手:“阿絮要不要留下来,与我说说话?” 裴惊絮太阳穴跳了跳,起身道:“婆母,阿絮风寒未愈,便不久留了,担心给婆母过了病气。” 容氏笑笑:“那我便不留你了。” “儿媳告辞。” 说完,裴惊絮走出了前堂。 从前堂回西院,要经过一处亭台长廊。 夜色低沉,容府四周点了灯笼,倒也看得清路。 昨日刚下过大雨,长廊有些地方积了水,裴惊絮“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栽去! 第23章 不会再给夫兄添麻烦了 裴惊絮慌乱地轻叫一声! 下一秒,一个坚实的力道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形稳稳接住。 夏日炎热,裴惊絮身上那件衣裳是轻纱质地的,轻薄的面料仿若无物,裴惊絮轻易地便能感知到男人温凉的掌心。 眼底闪过一抹精明的光,裴惊絮微微勾唇。 稳住身形后,裴惊絮猛然转身,慌张地看向来人。 容谏雪眉目清隽,眼中波澜不起。 “多、多谢夫兄。” 看清来人后,裴惊絮怯怯地后退几步,低头致谢。 收了手,容谏雪仍是看向她,清冷的黑瞳被烛火映成暖色:“母亲在向你道歉。” 他开口,解释了容氏今日的异常举动。 裴惊絮愣了愣,反应过来。 她低着头,仍是软软开口:“多谢夫兄。” 她自然知道,依着容氏那脾气,若不是容谏雪逼迫,她怎么可能跟她道歉? 却也只是说了这个。 好像除了谢他,便没什么可说的了。 两人之间隔了几步远的距离,周围烛火摇晃,映照在二人身上。 “刚刚家宴上,为何不让我同母亲解释?”男人沉声问道。 裴惊絮笑得歉疚:“妾不想让夫兄母亲和丞相府之间生了嫌隙,说到底也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夫兄不必替我解释什么。” 容谏雪声音冷正:“并非无足轻重,事关你的声誉名节。” 裴惊絮轻声:“夫兄言重了,夫君离世后,这些东西于我而言,也并没什么要紧的。” “滴答滴答——” 远处是长廊屋檐上,积攒的雨滴滴落的声音。 藏在袖间的手捻了捻,裴惊絮低着头,轻轻开口:“还有……妾已经知道张正先生的事,与夫兄无关,是我太意气用事了。” 说起这些话来,裴惊絮语气平静,好像只是在阐述一件很平常的事。 “希望夫兄不要生阿絮的气。” 她柔柔弱弱的,伴着雨声向他致歉。 容谏雪不答。 那双墨瞳像是滴落了雨水一般,冷冽幽深。 ——她其实不需要向他道歉的。 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曾经信任于他。 如今这般致歉,就好像是在为当初曾信任他道歉。 这算什么? 容谏雪薄唇抿起,声音清冷:“是我没有物色好人选,你不必同我致歉。” “还是要的,”女人声音清软温柔,“妾确实愚钝不堪,给夫兄添了许多麻烦。”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一般抬头,朝着男人露出一个和软的笑容。 “妾之后,不会再给夫兄添麻烦了。” “滴答滴答——” 远处灯笼中的烛火跳动两下,却因为周遭的风声,熄灭了蜡烛。 裴惊絮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着男人福身行礼:“若无他事,妾就先告辞了。” 说完,裴惊絮没再看他,转身离去。 她不能再逼他了。 现在这一步,是他们如今这层关系,她最多能够做到的程度。 再往前走一步,便显得刻意了。 她需要让容谏雪自己想清楚,她要让他主动走向她,这样她的引诱才有意义。 她不可能掰断容谏雪这株刚直不阿的竹子,她要让竹子甘愿折腰,向她而来。 所以接下来,她能做的,就是添一把火。 …… 刚回了西院不久,江晦便来求见了。 今日既然都去了前堂用膳,再装风寒未愈也没什么意义了,裴惊絮推开房门,见到了院子里等候的江晦。 “二娘子。” 看到裴惊絮,江晦抱了抱拳,将手中提着的餐盒递了上去:“这是我家公子让我交给您的。” 裴惊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不算大的食盒。 打开盖子,裴惊絮看到了食盒中只盛放着一道菜。 “这是……白蒸虾?” 江晦笑笑,将那盘白蒸虾从食盒中拿出来:“这是公子刚刚让属下去四美斋点的,四美斋做的海味一绝,二娘子您尝尝。” 裴惊絮歉疚地笑笑:“劳烦夫兄,只是我不……” 她又看了一眼那盘白蒸虾,不知注意到了什么,想要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这虾壳……已经剥掉了?”裴惊絮问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是,据说是因为有些客人不想因为剥虾脏了手,四美斋便有专人来剥虾壳虾线。” 说着,江晦将那盘虾子往裴惊絮的方向推了推:“二娘子可以尝尝,若是喜欢,改日属下再给二娘子带。” 裴惊絮看着那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虾肉,笑了笑:“好,那我就收下了,替我谢过夫兄。” “好,那属下便先告退了。” 直到江晦离开,裴惊絮的视线还是没有从那盘白蒸虾上移开。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容谏雪其实是一个洞察力近乎恐怖的人。 她不过是当时在餐桌上,扫了一眼那油乎乎的虾壳,容谏雪便能猜出她不爱剥虾壳。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容谏雪对她上心了。 这对于裴惊絮而言,可当真是个好消息。 -- 一连几日,西院这边都没什么动静。 江晦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来送些点心菜肴,皆是从那一座难求的四美斋买来的。 只是江晦来得频繁,却并未听说容谏雪有什么举动。 他似乎还如往常一样,上朝下朝,处理公务,抄送经文,并没有任何不同。 这些都还在裴惊絮的预料之中,只是令她不解的是: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京城中还没有传出关于她的闲话? 当初她去丞相府赴宴可是有不少人见到了,按照沈从月的性格,她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来诬陷她名声的。 这都过去七八天了,裴惊絮愣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当初裴惊絮去丞相府,也自知肯定会被沈从月拿来做文章,只不过那些嘲讽与名声,对于裴惊絮而言,算不得什么。 只要能达成目的,不太重要的东西她也可以舍弃。 可这一次……为何这么久了还没听到传言? “姑娘您还不知道吗?” 听到裴惊絮的疑惑,红药眨眨眼,有些意外。 “知道什么?” 红药挠挠头:“江侍卫没跟您说吗,您那日去丞相府赴宴之事,被长公子压下来了。” 第24章 “鱼儿”上钩了 “是,江侍卫说,长公子对外宣称,是府中出了急事,您来丞相府是来寻他的。” 这个解释分明漏洞百出,即便当真有什么急事,也应当是小厮前来告知,哪有容家二娘子亲自来说的? 只不过只要容谏雪想要压下去,也仅仅需要一个解释就够了。 所以,这么多天来,关于裴惊絮去沈府赴宴的传闻,并未有半分泄露。 裴惊絮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居然替我揽下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听到那些传言。 想到这里,裴惊絮轻笑一声,眼中闪过几分嘲弄:“那沈从月知道了,不得气昏过去?” 红药闻言,哼了一声:“谁让她想要陷害姑娘来着,她活该!” 裴惊絮也觉得她活该。 算算时间,她也已经有五六天没见到容谏雪了。 得知容谏雪替她拦下传言这件事,裴惊絮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 “去,给我请个账房先生来。” 裴惊絮说着,随意从梳妆匣内取出几片金叶子,递给了红药。 她其实并不需要容谏雪来给她找账房先生,她太有钱了,即便是拿钱砸,也总有先生敢来教她。 拿着金叶子,红药点点头,又问道:“姑娘想找个什么样的?” 裴惊絮拿了一旁的眉笔,一边给自己描眉,一边轻描淡写道:“找一个……演技好的。” “演技好?” “对,演得越真越好,钱不是问题,”看着自己的眉,裴惊絮满意地笑笑,“跟他说,只要演得到位,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是,奴婢这就去办。” 算算时间,再有半个时辰,容谏雪应该也要下朝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比从前的素裙比起来,多了几分明艳却又不会过于浓艳,以至喧宾夺主。 她今日这个妆容十分显气色,裴惊絮满意极了。 若不是要在容谏雪面前装娇弱,裴惊絮恨不能每天都化得美美的。 时隔多日,裴惊絮今日总算出了房门,走出了西院。 她也没走远,只身来到容府门口,等待着鱼儿咬钩。 -- 容谏雪的马车从宫里回来,停在了容府门外。 他坐在马车上,垂眸不知想着什么。 近日太子被陛下敲打一番后,发愤图强,整日来问他功课问题。 他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陛下此番敲打,拥护太子的官员似乎有倾斜之向。 想到这里,容谏雪停了停,指尖摩挲过手中的纸页。 ——这份账簿,他快看完了。 若是他自己学,这点东西他用一天便也记牢了,只是要教授旁人,他还是要更斟酌一些的。 他虽是太子少傅,是太子恩师,但男女思想不同,他还是应当因材施教,不能误人子弟。 右手捻着佛珠,容谏雪的指腹摩挲过佛珠上烫金的梵文,冷凉的温度利于他理清思绪。 “公子,您这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几日了,之前就是教太子功课,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吧?” 容谏雪声音冷淡:“她从前没学过看账,与太子自然不同。” “那公子打算何时告知二娘子,您要亲自教授她看账?” 容谏雪捏着页脚的指骨紧了紧:“明日吧,她的手应该也痊愈了。” 江晦嘿嘿一笑,没再说话,继续驱使马车前行。 直到了容府门口。 “嗯?”江晦疑惑一声,惊讶道,“公子,二娘子在府外,似是在等人。” 佛珠顿了顿。 他起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府门外,女子一袭淡蓝长裙,眸光清润,姿容绝艳。 她规规矩矩地站在台阶上,看到是他,微微福身。 容谏雪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怎么在这儿?”他开口问道。 “见过夫兄,”裴惊絮声音温婉,“妾在这里等人。” 容谏雪点头:“朋友吗?” 裴惊絮摇了摇头,低声道:“是先生。” 男人手上还拿着账簿。 他微微侧目:“什么?” 裴惊絮声音细小:“妾托人在外面找了一位账房先生,今日是来教授我的。” 有风吹过女子的发梢,卷起几分茉莉的花香。 容谏雪站在那里,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垂眸看她。 裴惊絮抬眸,对上男人的眼神,微微歪头,眼中满是疑惑:“夫兄,怎么了?” 容谏雪抿唇,声音略冷:“没什么。”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妾托人物色账房先生时,那些先生一听是给我上课,便都一口回绝掉了。” 容谏雪不语,冷冽的眸中掀起细小的涟漪。 “这位先生是妾托了许多人才找到的,妾担心先生不高兴,便先来府门外等着。” 裴惊絮说得有鼻子有眼,任谁听了都不会怀疑是假话。 “若因容府二娘子未出门迎接而动怒,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品行的先生。” 听到容谏雪凉凉的语气,裴惊絮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声音愈发细小:“夫兄说得是,只是妾的名声实在不好听,除了这位账房先生,也没人愿来教我。” 容谏雪闻言,微微阖眼,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并非是……嘲讽你。” 裴惊絮却是装作不在意地摇摇头,对着男人展颜一笑:“夫兄说得并没错,妾恶名在外,又是满城皆知的愚笨,能托人找来一位先生,已经算是幸运了。” 并不是这样。 她顶多也就是爱哭了些。 并非什么恶名愚笨。 像是觉得跟他聊得太多了,裴惊絮赶忙后退一步,替容谏雪让开了身位:“夫兄上朝辛苦,先回东院吧,妾这里……应当还要再等等。” 容谏雪摩挲了几下指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拿着账簿,抬脚进了容府。 看着容谏雪离开的背影,裴惊絮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今晚。 今晚她就要让容谏雪心甘情愿地教她看账。 不多时,红药带着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来到了府门外,裴惊絮假模假样地向他拜过礼,便领着男子往西院走去。 -- 东院,书房。 容谏雪自回府之后,便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就连午膳晚膳都没用,也没从里头出来过。 江晦有些不放心,敲门询问:“公子,您要不要吃些东西?” 房间里的男子并不回答,江晦耳力好,隔着房门也能听到房间内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叹了口气,公子若是不想理人,江晦也没辙。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掉了下去,江晦看着月亮,算算应当已经过去七个时辰了。 “公子,咱要不要去西院看看啊,属下刚刚去厨房遇见了红药,红药姑娘说,那账房先生从清早一直教到现在,二娘子还没休息过呢!” 第25章 “进来。” 但江晦并未听到脚步声。 许久,房间内的男人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既自己做了选择,便不必替她干涉。” 江晦挠挠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其实觉得二娘子人挺好的,虽然一开始他确实对她有偏见,但相处下来也能看出,二娘子并不是传闻中那般色厉内荏,仗势欺人的女子。 ——会做美味点心的二娘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刚刚去了厨房,红药拿了餐盒,看上去都要急哭了。 “那账房先生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姑娘又不能辞了他,只得忍着,而且他教得一点都不好,分明是自己没讲明白,姑娘多问一句,他便生气说不讲了!” “从清早到现在,姑娘一口饭都没吃,本也才好了风寒,姑娘身子虚,那个先生不闻不问,完全不管!” 江晦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说到底,这是二娘子自己选的先生,谁也没资格去赶。 叹了口气,江晦无法,只能在书房外守着,时不时地去西院那边瞧两眼。 外头更夫的铜锣响了三声。 容谏雪书房中的灯火还亮着。 刚刚江晦又去西院看了一眼,那个账房先生总算是摇晃着脑袋,离开了容府。 回到东院,江晦站在书房外,轻声道:“公子,那账房先生刚刚离开了。” 书房内,男人“嗯”了一声。 烛火晃动两下,书房中的蜡烛终于熄了。 江晦松了口气:看来大人今晚准备在书房歇下了。 他也打了个哈欠,松了松筋骨,准备回房休息了。 只是才走出去两步,江晦一眼便看到了院门外缓缓走近的女子。 “二娘子?您怎么来了?” 江晦困意全消,迎着裴惊絮来到庭院之中。 裴惊絮手上拿着几本课业,脸色有些苍白,声音虚弱:“江侍卫,夫兄他睡下了吗?” “啊,公子他——” “何事?” 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容谏雪身上披了件外衣,站在书房玄关处,眉目淡冷地朝她看过来。 看到容谏雪,裴惊絮抱着书本,微微欠身:“夫兄,打扰您休息了吗?” “今日公务多,还未休息。” 裴惊絮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开口:“今日先生教给我一些东西,妾……妾太笨了,没有听懂,先生不愿再讲第二遍,所以想问问夫兄有没有时间……” 晚风吹起男人身上宽大的外袍。 他仍是站在那里,书房内的灯火跳动两下,他的影子也便跟着跳了跳。 见男人不说话,裴惊絮头埋得更低,耳尖微微泛红,似是十分羞愧:“若是、若是夫兄公务繁忙,那妾便不打扰了……” 说着,裴惊絮转身欲走。 “进来。” 抬起的步子停下收回。 江晦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容谏雪,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惊絮也抬眸看向灯火下的男子,她有些惶恐地摇摇头:“妾在院、院子里请教便好。” 长风拂过男人的长发,他的头发是披散下来的,柔顺的发垂在他的肩膀上,中和了他的凌厉。 他没再说话,只是关上了房门,坐回了桌案前。 裴惊絮见状,向江晦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江晦急忙带着裴惊絮走到书房前,小声道:“二娘子,公子让您进去呢。” 有些犹豫地看了江晦一眼,做了许久的思想准备,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推开了半掩的门扉。 房间内的烛火便洒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捏了捏手上的书本,一只手提了裙角,轻声开口:“那妾便打扰夫兄了。” 说着,她抬脚,迈过门槛,随即一步一步,走进了男人的书房。 禁欲的沉香气息迎面而来,并不浓烈,却能让人戒骄戒躁,清心凝神。 似乎是有些拘谨,裴惊絮站在容谏雪面前,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桌案前,男人神色沉静,平淡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不是来问问题的吗?” “啊……对。” 裴惊絮轻手轻脚地走到桌案的一侧,坐在了容谏雪右手边的位置。 桌案是长形的,容谏雪素来坐在主位上,留给裴惊絮的便是比较窄的一侧。 “夫兄,这里。” 容谏雪将手中的书本翻开递了过去,指了一句话,小心询问。 容谏雪扫了一眼书本,意识到什么,他微微蹙眉,拿起来查看。 “你今日一天时间,便已经学到四柱清册了?” 裴惊絮愣了愣,像是不理解容谏雪的意思一般:“这些……我不能学吗?” 容谏雪放下书本,声音略冷:“四柱清册,龙门账,跛形账都是比较晦涩难懂的账目,你今日第一天,进度这么快吗?” 裴惊絮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旧管,新收,开除,这些基本内容你都学会了?” 好看的眼睛眨动几下,裴惊絮美眸稍愣,随即迟钝地摇摇头:“先生……并没有教这些。”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将这课本扔在了桌子上。 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薄凉:“所以,你大费周章请来的这位先生,没教你最基本的记账话术,反而教给你这些偏门晦涩的内容?” 裴惊絮明白过来。 她缓缓低下头去:“抱歉夫兄,耽误您时间了。” 说着,她伸手想要去取那课本。 一只手压在书本上,拦住了她的动作。 容谏雪面容冷肃,语气沉寂:“你究竟是从哪里请来的账房先生,单单是先教你四柱清册,就知他学艺不精。” 裴惊絮低着头,没有答话。 男人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既不知该如何挑选先生,为何不来问我?一整日学了这些佶屈聱牙的内容,如今听不懂想起我来了?” 她又不说话了。 同上次一样,只是低着头,不肯应他。 手腕上的佛珠又开始发烫。 容谏雪微微阖眼,尝试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抬头,同我说话。” 可他没等来她抬头。 比她抬头更先到来的,是一滴泪。 她垂首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坠下,正落在他叩在桌案的手背上。 他猛地收拢五指,袖间的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稀疏的闷响。 书房门是敞着的,夜风衔着花瓣登堂入室,甚至不等他招架,便只余一阵花香。 又轻又痒,比腕上的佛珠更加烫人。 书房内的烛火发出几道“噼啪”声,格外清晰。 ——她又哭了。 第26章 夫兄,帮帮阿絮…… 房内的滴漏规矩地记录着时间流逝。 女子垂颈,乌发倾泻而下,落在她的纱裙之上。 容谏雪的手往回收了收,他看着自己的手背,一时怔神。 很烫,像是要透过他的肌肤,刺入皮肉,钻进他骨缝的旧痂一般。 后知后觉的,容谏雪蜷了蜷骨节。 她仍是低着头,脖颈修长白皙。 不知过了多久。 冷邃的眸中闪过一份类似妥协的情绪,他哑声开口:“我写一份课时安排给你,明日你让他按照上面的安排教给你学账。” 说着,容谏雪起身,转过身去想要去书架上拿纸。 只是他的步子并未迈出去。 下一秒,一只软软的手抓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一如那日雨夜在宗祠中,她抓着他的衣摆,声音轻细地说“阿絮跟夫兄走”一般。 女人轻轻地抓着他的衣袖,声音嗫嚅又颤抖。 “夫兄……帮帮阿絮……” 房间内的烛火止住了噼啪声,男人定定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衣袖上的力道分明轻浅,但被她拉着,他未挣脱半分。 莫名的,容谏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燃灯寺修学时,曾问过妙梵师父一个问题。 何为慈悲? 师父笑笑:“予一切众生乐,拔一切众生苦。” 衣袖处的力道轻如鸿毛:“夫兄……帮帮阿絮……” “除了你,阿絮不知道还能依靠谁了……” 众生有苦,众生无乐。 他看见了她的苦楚。 她哭着,像是在虔诚地参拜自己的神佛。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容谏雪缓缓回身,长身玉立,从高处俯视着那泪眼朦胧的女子。 她的长睫上挂了泪珠,抬眸时,眼中尽是信任与悲伤。 乌发散落至她的周身,她好像坠入凡尘的水妖,眼神干净澄澈。 她抬眸看他,眸中的烛火连同泪光晃动几下,仿若星辰。 如同山寺中幽怨的佛音,佛陀善目,菩萨低眉。 裴惊絮听到了高处,男人清冷郑重的声线。 “辞了他,我来教。” 蓦地,容谏雪仿佛听到遥远处的佛陀轻叹一声,道了一句“我佛慈悲”。 夜色如水,水色静寂。 -- 裴惊絮回到西院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红药见她心情不错,便猜是她的计划很顺利。 “姑娘,您回来了。” 红药上前,任由裴惊絮坐在铜镜前,她从善如流地帮她卸妆梳发。 裴惊絮的心情确实不错,唇角勾着清浅的笑意,那张美艳的脸便更加惑人。 “明日告诉那个账房先生,不必来了。”裴惊絮哼着小曲。 “是。” 红药笑笑,一边替裴惊絮梳发,一边问道:“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裴惊絮眯了眯眼,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前几天,太子沈千帆是不是被官家罚跪了?” “姑娘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红药有些惊讶,“这事前不久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是太子殿下治理流民不利,导致京城许多粮贩哄抬物价,引得流民不忿哄抢,官家罚了太子殿下在金銮殿外跪了两个时辰呢!”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抹凉意。 她自然记得。 她还记得太子沈千帆也是白疏桐的裙下臣之一。 当年太子沈千帆因为各处粮贩都不肯卖粮,便将主意打到了裴惊絮名下的粮铺上。 她一介女子,又没有什么倚仗,更何况她裴惊絮恶名在外,任凭她告去了哪里,都不会有人同情她。 所以,沈千帆深夜派人扮成盗贼,抢走了她粮铺中所有粮食。 粮铺是她嫁妆的一部分,被人抢走后,容氏对她更加看不顺眼,教训她不懂经营,将她名下其他商铺全部归到了她的名下。 再后来,白疏桐回京后,沈千帆对她一见钟情,在得知她裴惊絮“欺辱”自己的心上人后,多次派人陷害敲打她,还在一次宫宴上,让她当着文武群臣的面,给白疏桐献艺。 沈千帆…… 裴惊絮嘴里咬出这几个字。 这一回,她倒想要看看,他还能不能在她手中,毁了她的铺子。 “把那些铺子里的假账本都拿过来,明天我要让我的好夫兄过过目。” “是。” -- 翌日清早。 容谏雪上朝回来后,换了身月白长袍。 书房内的熏香换了更清冽些的沉木香,他坐在桌案前,又重新拾起了那本被他烂熟于心的账簿。 江晦见状,笑着挠挠头:“公子,您不是跟二娘子说下午再来吗?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了?” 容谏雪眉目淡然,神情略略严肃:“她已经耽误半个月了,进度要加快一些才行。” 只学会看账还不够,她与母亲立的字据中,还有经营商铺这一项。 所以,他还要找时间带她去铺子亲身学一学。 其实时间很紧,他要将那些内容联系在一起,才好节约些时间。 江晦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一小厮来到门外禀报:“长公子,外头有一位公子求见。” 容谏雪闻言,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账簿:“谁?” “他并未说名字,只是让把这枚令牌交给您。”说着,小厮将令牌递上。 看到令牌的一瞬间,容谏雪眸光微冷,眉头下压:“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那位公子让小厮领着,进了东院,来到了容谏雪面前。 “学生见过少傅大人。”男子微微挑眉,朝着容谏雪拱手行礼。 容谏雪脸色冷沉,声音严肃:“胡闹!太子殿下身为一国储君,怎能不带侍卫,独自出宫!?” 沈千帆对这位少傅大人向来敬畏,他微微欠身:“少傅大人安心,有暗卫跟着,学生不会有事的。” 容谏雪语气更冷:“今日京城刺客众多,丞相与微臣皆遇了刺杀,刺客分明是向着殿下您来的,不可掉以轻心。” “学生明白学生明白,”沈千帆一身蓝紫长袍,一副世家子弟的打扮,“只是父皇这几日心情不佳,说学生不懂治国之道,让学生多跟少傅大人学学。” 容谏雪微微阖眼,冷声道:“殿下若有不解处,可在宫中问询,不该只身出宫来问。” “皇宫无聊,学生就当是出来走走。” 沈千帆笑笑,随即欠身拱手:“关于先生前几日教的《治国论》,学生确有几处问题想要向先生请教。” 容谏雪阖了账簿。 他起身,走出书房,指了指庭院树下的石桌处:“去那说吧。” 一个上午,沈千帆都在向容谏雪请教问题。 关于治国治民,身为太子他确实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容谏雪七岁时,这些国策国论便烂熟于心,比沈千帆要深入得多。 直到过了午时,沈千帆的问题终于也差不多了。 “殿下第三篇目的内容还不熟悉,回去后需继续熟读了解。” “多谢先生教诲。” “另外……”容谏雪还想再嘱咐些什么。 不远处,一道清晰温软的声音传来:“夫兄,有客人呀……” 裴惊絮拿着书本,出现在了东院庭院中。 第27章 夫兄,阿絮好高兴~ 在看到沈千帆的一瞬间,裴惊絮眯了眯眼,嘴角的笑容险些凝固。 眼中闪过一抹阴冷与忌惮,裴惊絮微微愣神,抱着书本站在了原地。 ——沈千帆怎么在这儿? 上一世她从未来过容谏雪的东院,所以对东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所以,原来前世沈千帆曾来过容谏雪的住处吗? 裴惊絮知道容谏雪是沈千帆的老师,只是没想到沈千帆身为太子,竟能屈尊降贵,来臣子的宅院。 裴惊絮作为内宅女子,自然应该是“没有见过”太子殿下的。 所以,她脸上的笑容也只是凝固一瞬,反应过来时,她十分自然地朝着沈千帆笑了笑,一副并不认识的疏离模样。 裴惊絮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的长裙,外头是轻纱的材质,如同初出芙蓉的神女一般,只是她那张脸又美得动人。 那种美不是出水芙蓉般的清冷感,而是美得惊心动魄,极具诱惑力的美感。 沈千帆看着裴惊絮,微微愣神。 裴惊絮朝着容谏雪微微福身:“夫兄,要不阿絮晚些时候再来?” 容谏雪声音平静:“不必,已经结束了。” 说着,他缓缓起身,看了沈千帆一眼:“回去好好温习,明日我再来检查。” 听到容谏雪的声音,沈千帆的视线才从裴惊絮身上移开。 他笑了笑,朝着容谏雪微微躬身:“谨记先生教诲。” 说完,沈千帆抬脚离开,在路经裴惊絮时,他朝着她笑着点了点头,一副公子做派。 裴惊絮身体紧绷,对于沈千帆的恨意与厌恶,是刻进骨子里的,她需要时间来伪装适应。 直到沈千帆离开,裴惊絮僵硬的身体才缓缓回神。 她上前走到容谏雪身边,也没过问刚刚的事,只是轻声道:“夫兄用午膳了吗?” 沈千帆来得早,他同他讲到现在,并未用膳。 “无碍,先讲课吧。” 裴惊絮也没阻止,点了点头。 跟随着容谏雪走进书房,裴惊絮再次坐在了容谏雪身侧的位置。 “你功课落下太多,今日讲的内容可能会多一些,若有不懂的地方,打断我提问便是。” “好。” 翻开账簿,容谏雪将账本推到她身边,自己没用任何辅助,流利清晰地讲授了起来。 如果认真算的话,裴惊絮学账应该有十五年了。 即便是在容家这几年,她过得不算顺遂,但一旦空下时间,她总会拿着算盘拨弄两下。 这对她而言,更像是休息放松。 饶是裴惊絮这般精通账本账簿,在听到容谏雪的讲授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确实聪明。 由浅入深,化难为简,即便是当时困扰了裴惊絮三两天的问题,容谏雪举几个简单的例子,便能一目了然。 ——这人确实适合做先生。 若是日后有了机会,她还真想叫他几声“容先生”,看看他会如何自处。 正坏心思地想着,容谏雪轻叩桌案,清冽的声线让她回神:“这一段,有不懂的地方吗?” 裴惊絮眸光澄澈清润,看着容谏雪笑着摇摇头:“没有,夫兄讲得很清楚。” 容谏雪闻言,稍稍移了移视线,还是缓缓道:“我讲得快了一些,你若是听不懂尽可问我,不必顾忌什么。” 裴惊絮笑笑:“真的没有夫兄,夫兄比之前的先生讲得都要清楚,阿絮好高兴。” 容谏雪微微抿唇,他伸手,拿起右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茶。 课程比他预想得还要顺利许多。 原本容谏雪预留了一个时辰的时间给她用来提问讲解,但她也只是问了几个问题,经他稍微提点,便能明白含义。 容谏雪又随问了她几个问题,她掌握得很好,就算是回答也与他教授的分毫不差。 结束时间竟比他预想中提前了一个时辰。 “今日便学这些,你回去再看一遍,若是再有不会的,明日可一并拿来问我。” “多谢夫兄。” 大概是因为真的学到的东西,裴惊絮笑得很开心,脸上带了几分红润气色,眉眼弯弯。 自入仕以来,容谏雪教授的学生,也不过太子沈千帆一个,偶有文人大臣问他几个问题,也常是恭敬谦卑的,并不会有多余的神情。 但裴惊絮与旁人不同,学到了知识,她看向他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崇敬与钦佩,那种感情不带半分杂质,干净纯粹。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容谏雪的教授比平时还要细致更多。 “夫兄要吃点东西吗?” 裴惊絮收拾好了书本,起身询问。 容谏雪的起居饮食一向规矩,从清早授课一直到下午,他还没吃过什么东西呢。 只是看现在的时间,膳房还未开始准备晚膳。 “无碍,我这里还有些公务没处理完,你先回去吧。” 裴惊絮微微欠身:“那阿絮就先告辞了。” 她走出书房,离开了东院。 回到西院后,裴惊絮扔下书本,一刻也没闲着,就对红药道:“走,随我去厨房做点心。” “啊?现在做点心,姑娘是饿了吗?”红药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即起身,跟着裴惊絮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裴惊絮勾唇笑笑:“不是我饿了,是有人饿了。” …… 裴惊絮做点心又快又精致,是当初在裴家时,娘亲教给她的。 他们裴家发迹靠的就是独家秘方的点心,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祖父祖母拿着卖点心赚的钱又开了许多商铺,一滚十,十滚百,裴家的生意就是这样做起来的。 后来到了爹娘那一代,因为点心赚钱少,又必须是爹娘亲自下厨制作,很费功夫,他们商量着便将点心铺子关了,时至今日,京城中还有念叨着想吃裴记点心的客人呢。 厨房里,点心出炉,裴惊絮便挑了最好看的几个,放进了食盒中。 红药不解地问道:“姑娘这是又要给江侍卫送点心吗?” 裴惊絮眼珠转了转,笑意不减:“这回,要给他主子尝尝。” 装好点心,她并没立刻提着食盒去找容谏雪,而是回了西院等了等时间。 直到红药来禀报,说看到江晦去厨房取了晚膳回东院的时候,裴惊絮这才带着食盒,往东院走去。 第28章 想要……与他们不同的。 江晦将取来的晚膳餐食摆在了庭院的石桌上:“公子,您先吃些东西吧,一整天都没用饭。” 容谏雪“嗯”了一声,终于放下手上的账簿,走出了书房。 今日教授她一天,容谏雪发现她的学习速度很快,之前只是所遇非善,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按照裴惊絮的能力重新规划了之后的进度,按照今日的进程来看,规定时间内学会看账经营,时间还算充裕。 想到这里,容谏雪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坐在了石凳上,江晦笑着递上筷子。 容谏雪用膳很规矩,身姿端挺,也并不说话。 还没动筷,就听院门外裴惊絮的声音传来。 “夫兄,您在用膳啊……” 手中的象牙筷停住,容谏雪看向来人。 在餐桌前见客不成规矩,容谏雪缓缓起身:“怎么了?是有问题没听懂吗?” “不、不是的,我是来……” 裴惊絮话说到一半,又看了一眼那石桌上的餐食,脸颊微红,将手上的餐盒往后藏了藏。 “妾虽听江侍卫说,夫兄不吃外边的吃食,但看夫兄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还是在厨房做了些点心送来……” 说到这里,裴惊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也轻软几分:“只是妾做得有些慢,夫兄看来是不需要了。” 容谏雪稍稍凝眸,视线落在了她提着的食盒上。 那食盒对她来说其实有些大,提在手上时,她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往一旁歪斜。 “既然如此,那夫兄您慢用,阿絮就先回去了。” 说完,裴惊絮提着餐盒,准备离开。 容谏雪平静开口:“倒也不至这般严格,留下吧。” 裴惊絮闻言,笑着转身看向容谏雪,眉眼弯弯:“夫兄愿意尝尝吗?” 容谏雪对甜食倒谈不上多喜欢,只是看到她笑得雀跃,也稍稍捻了捻手心的佛珠。 “嗯,刚刚吃得腻了些,正巧解一解。” 裴惊絮看了一眼男人身后一口未动的饭菜,没有揭穿。 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刚一打开盖子,清甜的点心味道便传了出来。 从里头拿出几碟点心,裴惊絮摆在容谏雪面前,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似乎很期待他的评价。 容谏雪看她一眼,低头挑了一块,尝了一口。 随即笑了笑,他看向裴惊絮:“好吃,甜而不腻。” 听到男人的评价,裴惊絮脸上的笑意更深,眉眼明艳。 “是娘亲从前教我做的,说我虽然嫁了人,但有个手艺,也能讨婆母喜欢。” 说到这里,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只是嫁到容府后,婆母并未尝过我的点心,夫兄是容府第三个愿意吃阿絮点心的人!” 视线落在裴惊絮身上,容谏雪开口:“第三个?”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对,夫兄之前,只有红药和江侍卫尝过!” 江晦听到裴惊絮这样说,深感荣幸,感动得差点当扬掉泪! ——原来二娘子做的这么好吃的点心,他居然是除了红药之外,第一个吃到的! 太令人感动了! 又想起之前怎么想容二娘子的,江晦觉得自己真该死啊! 容谏雪听到裴惊絮这样说,微微颔首:“好,这些我会留着慢慢吃。” “夫兄如果喜欢,下次我还给您做!”裴惊絮激动地拍了下手,“阿絮还会做许多样式的糕点,只是这次时间匆忙,只做了这些。” 顿了顿,裴惊絮不给容谏雪拒绝的机会,笑着歪歪头:“夫兄下次想吃什么样式的?” 容谏雪垂眸,视线从那几碟点心上扫过。 那些小巧的点心同饭菜放在一起,分明有些格格不入,但又实在漂亮精致。 长睫下眸光动了动,容谏雪轻声开口,似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想要……与他们不同的。” “嗯?夫兄说什么?” 裴惊絮没听清,向他走近几步,又轻声问道。 容谏雪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对点心不挑,都可以。” 女子闻言,眉眼弯弯,并没有因此敷衍,反而雀跃道:“那下次给夫兄试试我新尝试的糕点,红药跟江晦都没试过呢!” 男人闻言,冷色的瞳孔稍稍紧了一分。 他微微颔首,只道了声“好”。 放下餐盒,裴惊絮告辞离开。 她转身时,嘴角浮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要引诱一个人,最循序渐进,不易察觉的方法,就是潜移默化地进入他的生活。 起初只是不起眼的小事,随后慢慢扩大,吞食他的独处空间。 ——至少现在,裴惊絮对自己撩拨容谏雪的进度,十分满意。 -- 是夜。 容谏雪翻开了裴惊絮带来的账本。 这些账本是她名下商铺交上来,帮助她学习经营铺子的。 但他只是翻看一页,脸色一沉,便将账目阖上了。 假的。 在此之前,一直都是母亲手下的王嬷嬷在打理这些商铺,所以假账本是谁给的,答案显而易见。 容谏雪眯了眯眼,眸光稍沉。 他素来清楚母亲爱财,只是容家虽不算富可敌国,但单是地位与权势,在京中也鲜少有人能够比拟。 没想到母亲竟犹不满足,为了得到她的嫁妆,做到这种地步。 容谏雪捻了捻手心的佛珠。 ——也该给母亲个教训了。 -- 第二日一早,裴惊絮又换了身衣裳,准备去东院找容谏雪。 她挑的衣裳都是浅色的,带些色彩,但到底还是素色,不至过于明艳。 红药看着裴惊絮一天一换的衣裙,不觉笑道:“姑娘终于肯打扮自己了,之前得知二公子战死后,您整日以泪洗面,也只穿素衣,奴婢看着都心疼坏了。” 说完这句,红药才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噤声,慌张赔罪:“姑娘恕罪,是、是奴婢又提到伤心事了……” “什么伤心事?”裴惊絮不以为然地笑笑,心情依旧明朗,“你说的没错,之前是我太傻了,如今我觉得,这世间谁都不该亏待我。” 裴惊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有些挑剔地低啧一声:“都是些前年的旧款了,一点都不衬我。” “红药,明日陪我去趟布庄,我要做几件新衣服。” “好!” -- 裴惊絮来到东院时,换上了温软娇弱的模样。 “夫兄,阿絮来——” 话还没说完,裴惊絮抬眸,看到了庭院中的两人。 她眯了眯眼,脸色有些冷。 ——沈千帆怎么也在? 第29章 先生,明日见~ 沈千帆与容谏雪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各执一子对弈。 看向来人,沈千帆勾唇挑眉,朝着裴惊絮颔首:“见过容二娘子。”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戾气与阴狠,只露出几分懵懂的茫然。 她“下意识”地向容谏雪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来求问的学子。”容谏雪沉吟片刻,这样解释。 裴惊絮闻言,便也朝着沈千帆笑了笑,微微福身。 “二娘子叫孤……叫在下远舟便好。”沈千帆笑得温润。 “远舟公子。” 裴惊絮并未揭穿,手中还是抱着昨日的课业,眉目温顺乖巧:“夫兄要是忙的话,阿絮先去书房等着?” “不必,”容谏雪起身,将手中的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中:“已经结束了。” “嗯?先生您也不能这般笃定吧?”沈千帆不相信,又拿起一枚白子查看。 只是他看了许久,最终却是摇头轻笑一声。 他起身,朝着容谏雪躬身致意:“是学生输了。” 这样说完,沈千帆却也没离开,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在下久闻容二娘子大名,都说二娘子是京城第一美人,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藏在袖间的手微微收紧,裴惊絮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沈千帆这个人,就像个笑面虎,明面上对谁都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背地里可以不动声色地捅你一刀。 这样的人,裴惊絮要多加提防。 她微微咬唇,低下头去:“远舟公子谬赞了。” 沈千帆的目光从她身上打量一遍,轻笑一声:“听说二娘子在跟长公子学习看账,二娘子若不嫌弃,在下也会一些,可以教二娘子些经验之谈。” 裴惊絮微微挑眉,她算不准沈千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是抬眸,带着略显慌乱的眼神朝容谏雪看去。 “你该回去了。” 容谏雪冷声开口,声音沉寂。 说着,他将手上的基本棋谱交给沈千帆:“你攻势太猛,操之过急,这几本棋谱,你拿去看。” 沈千帆闻言,干笑两声,恭敬接过:“多谢先生。” 说完,沈千帆看向裴惊絮:“那便不打扰二娘子了,二娘子若有需要,尽可来询问在下。” 又朝容谏雪微微躬身,沈千帆转身离开。 看着沈千帆离开的背影,裴惊絮微微抿唇,眼神微凉。 容谏雪是太子太傅,如果想要沈千帆不敢动她,那容谏雪这条“大腿”,她可要抱得紧紧的。 想到这里,裴惊絮转过身去,面向容谏雪:“夫兄,这位远舟公子……是您的好友吗?” 原本容谏雪站在裴惊絮身后,她突然转身,容谏雪没来得及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有些近了。 清软的茉莉花香传来,容谏雪太阳穴跳了跳,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步。 “算不上好友,”容谏雪声音如常,“只能算是半个师生吧。” 裴惊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而展颜一笑,微微歪头:“那我与夫兄,也算半个师生。” 容谏雪眸光稍动。 深邃的眸底似乎也没带什么情绪,他又稍稍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开口:“嗯,也算。” 说完,他侧过身,往书房中走去:“走吧,要开始今日的课程了。” “好!” 容谏雪对裴惊絮这个“学生”十分满意。 他并不会因为学生愚笨或聪明而区别对待,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求学的态度。 裴惊絮就很好。 她学得并不算快,也不是那种一点就通的聪慧性格,但她十分认真,不懂的地方会乖巧询问,并不会含糊其辞,敷衍了事。 一天的教授下来,时间与进度都刚刚好。 “今日便学这些,明日上午休息,你下午来找我便好。” 裴惊絮闻言,高兴地点点头:“好!正巧我与红药约好,明日要去布庄做几件衣裳。” 因为课程顺利,容谏雪的心情也不错,他的嘴角带着几分弧度:“出门多走走是好事。” 裴惊絮笑了笑,眉眼弯弯:“夫兄要不要新做身衣裳,我去布庄时可以给夫兄挑一匹布料。” “不必,月初母亲才送来几身,还没穿过。” 裴惊絮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她收拾了书本起身:“那阿絮便先回去了,就不打扰夫兄了。” “嗯。” 女人走出书房,往院门外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裴惊絮猛地转身,胸前抱着书本,朝着书房中的男子微微躬身:“先生,明日见。” 眉眼明艳,嘴角带着几分和煦的笑意。 容谏雪整理书本的动作微顿。 他慢半拍地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 “明日见。” -- 裴惊絮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今日要去布庄做衣服,所以早早地让红药给她梳洗打扮了。 出了府门,裴惊絮带着红药往布行的方向走去。 二月春风,是京城最大的布行。 江南与异域那边新制的料子,皆是送到这里来,这里的布料是京城上下最时兴最多样的。 “这位姑娘想看看什么料子?” 裴惊絮刚一进门,就有伙计走上前来询问。 她虽穿着简单,但那张脸实在漂亮惹眼,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裴惊絮挑眉,环顾四周:“你们店有没有素淡一些的,料子要最好的,价格不是问题。” “有有有,姑娘您这边儿请。” 伙计领着裴惊絮来到一边,将一匹布料呈到她面前:“姑娘您瞧,这是江南那边新到的天云纱的料子,您摸摸,啧啧啧,真跟那云似的。” “这料子细得很,所以不能染艳色,只这自带的莹白都流光溢彩的,您瞧瞧,太阳光底下跟水儿似的。” 裴惊絮在裴家时候,再好的料子也见过,如今这料子一上手,也只能说,还行。 “这块料子拢共两匹,另外一匹昨日就被丞相府的千金买走了,说是过几日七夕灯会要穿呢!” 七夕灯会?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长安城的七夕传统,每年的七夕灯会上,都会选出一位女子作为“织女”,在高台上献舞,寓意赐福男女,修成正果。 上一世,沈从月成为了“织女”,却在献舞时将她拉上台,美其名曰“伴舞”。 最后却诬陷她将沈从月推下高台,引得百姓唾骂,人人喊打。 丞相沈安山爱女心切,直接找上门去,说她裴惊絮嫉妒好胜,狠毒残忍! 最终,他让裴惊絮在容府门前给沈从月磕头致歉,这才罢休。 第30章 我与夫兄是一家人 ——这一次,她倒是很想看看,沈从月还能不能成为“织女”。 “这匹布料我买了。” 裴惊絮冷冷开口。 伙计瞪大了眼睛:“姑娘,我们这匹天云纱的价格可能……” 不等那伙计开口,一旁的红药上前,将一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伙计手上。 “剩下的算赏你的。” 伙计瞪大了眼睛,只是掂了掂那些份量,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得嘞得嘞!我立马给姑娘包起来送到府上!” 白得了这么多赏钱,伙计一刻不敢耽搁,殷勤地忙碌起来。 “你跟着他一同将布料送回去,我再逛逛就回去了。” “是,姑娘。” 吩咐好红药,裴惊絮走出了布行,在长安街上随意逛着。 ——她打算给容谏雪买些东西。 一个他常能看到,经常用到的东西。 不紧不慢地走着,突然,裴惊絮眼睛一亮,停在了一处摊贩前。 “老板,这个东西怎么卖?” 裴惊絮指着的是一个造型奇怪,甚至有些呆丑的貔貅笔托。 那摊贩看到裴惊絮指着的笔托,眨了眨眼,神情一言难尽:“姑娘您……喜欢这个?” 裴惊絮点点头:“对,我喜欢这个。” 丑一点才好,丑一点才会让容谏雪记忆深刻。 摊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瓷窑烧制出来的小东西,原本以为卖不出的,姑娘若是喜欢,看着给就好了。” 裴惊絮勾唇笑笑,给他扔了一两银子。 小贩看到银子时,眼睛瞪得老大,似乎完全不理解这么个丑东西为什么会这么招这位姑娘喜欢! 裴惊絮拿起那个丑丑的笔托,道了声谢,转身欲走。 “容二娘子,好巧。” 一道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裴惊絮转过身去,只见沈千帆手执折扇,笑着看她。 一瞬间,裴惊絮身上像是爬满了阴湿的爬虫,头皮发麻。 她扯出一抹笑意,微微福身:“远舟公子。” 沈千帆笑着走近她,视线落在了她手中那个呆丑的笔托上:“这是……” 裴惊絮:“妾见它可爱,便买下来了。” 她也没多做解释,只想着怎么摆脱他。 许是她常去容谏雪东院的原因,这一世遇到沈千帆的时间提前了太多。 上一世时,即便是沈千帆派人抢了她的粮铺的时候,他们二人也并未见过面。 是白疏桐回京之后,本着想要替心上人出气的理由,她与沈千帆才见上了面。 她不确定提早遇到沈千帆对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坏,但能确定的是:沈千帆比前世更难缠了。 听到裴惊絮的解释,沈千帆便也没多问,他笑着眯了眯眼:“怎么今日不见二娘子去东院?” 裴惊絮闻言微微拧眉,疑惑地看向他。 “哦,”沈千帆会意,笑着解释,“今早在下去请教容大公子一些问题,没看到二娘子。” “今日休息,所以没有去。”裴惊絮解释得简单。 沈千帆看着裴惊絮,分明还是笑着的,但笑意不达眼底:“不知为何,在下总觉得……二娘子似乎十分讨厌我?” “是在下做了什么让二娘子讨厌的事情吗?” 裴惊絮后背爬上一层冷汗。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指骨也下意识地收紧。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抬眸,对上沈千帆的视线:“妾只是觉得,妾身为内宅女子,远舟公子是外男,还是应当避讳一些。” 沈千帆闻言,轻笑一声:“二娘子这话说的,细细算来,你夫兄也算是外男,为何不见二娘子同他避讳?”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凉意:“我与夫兄是一家人,远舟公子与妾身……不过几面之缘,如何作比?” 沈千帆嘴角的笑意缓缓消失,他看着裴惊絮,眼神好似什么淬了毒的蛇蝎一般。 裴惊絮抬眼,对上他的眼神,避也不避。 许久。 终于,沈千帆笑出声来,他扇着折扇,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二娘子说得有理,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沈千帆微微欠身:“日头大了,二娘子早些回去吧,在下告辞。” “远舟公子慢走。” 直到看着沈千帆消失在视线中,裴惊絮才终于像是卸了力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看着他那湿冷的眼神,对于这个高位男人,裴惊絮心里还是惧怕的。 也是在这一瞬间,裴惊絮意识到:她要抓紧时间抓住容谏雪了。 整个话本的男主男配,都是围着白疏桐转的,裴惊絮唯一能倚仗的人,只有容谏雪了。 捏了捏手上的笔托,裴惊絮没再逗留,往容府的方向走去。 -- 那块天云纱的布料,裴惊絮打算自己拿来做衣服。 她学过女红。 不客气地说,她的女红技巧,即便是京城最出名的女红师傅,也不一定能比得上。 她的女红是娘亲教的,早些年她闲来无事,便跟在娘亲后面看她缝衣服,做女红,时间久了,她自己也能琢磨出点花样来。 十四岁及笄时,裴惊絮那身及笄礼便是自己亲手缝制的,当年还在京城躁动一时,仿照着她那身衣裙的款式一件难求。 既然是要让沈从月难堪,那裴惊絮便不介意让她难堪得更彻底一点。 不过在做衣服之前,裴惊絮要将手上的“礼物”送出去。 用过午膳后,裴惊絮便拿着书本去了东院学习。 两人之间有了默契,容谏雪教习裴惊絮也愈发得心应手。 教完内容时,太阳还没落山。 “你学得很快,也很扎实,过几日等你掌握了基本内容,我便带你去铺子学习经营。”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看向容谏雪的眼中满是敬佩:“夫兄,我觉得你好厉害呀,旁人都说阿絮笨,夫兄却能让我懂得那么复杂的东西。” 容谏雪闻言,不太赞同地蹙眉:“你并不笨,之前只是先生教授不当,与你无关。” 裴惊絮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却是歪头看他,眉眼染笑。 容谏雪正低头收拾书本,见裴惊絮这般看他,容谏雪微扬眉骨:“怎么了?是今日的课程有哪里没听懂吗?” 裴惊絮笑着摇摇头:“夫兄,阿絮给你看样东西。” 容谏雪微微颔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身看她。 裴惊絮将两只手握拳伸出来,像是什么宝贝一般,缓缓打开手掌。 一只呆呆丑丑的貔貅笔托,便出现在容谏雪面前。 第31章 夫兄,可爱吗? 那只貔貅的屁股是撅起来的,脑袋很大,好像还是个对眼儿。 容谏雪:“……” 裴惊絮一双美眸亮晶晶地看向容谏雪,嘴角的笑容纯真温软:“夫兄,好看吗?” 容谏雪:“……” 男人并未说话,他稍稍抿了抿唇,眉头也微微压低,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见容谏雪没有说话,裴惊絮仍是笑着,她皱了皱鼻头,自顾自地开口道:“哼!刚刚回来的时候,红药看到这个笔托,非说它丑!” 好像是十分不服气,裴惊絮一脸恳切地看向容谏雪:“夫兄你觉得它可爱吗?” 容谏雪长睫颤动几下,视线从那只貔貅的身上,缓缓移到了女人认真求知的脸上。 容谏雪:“……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 裴惊絮便雀跃起来,眉眼弯弯:“我就知道夫兄一定喜欢!我回去便告诉红药!” 说着,裴惊絮便将笔托放在了容谏雪的桌案上,还煞有介事地摆了摆位置。 容谏雪不解:“怎么放在我这里了?” 裴惊絮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容谏雪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这是阿絮买来放毛笔的呀,阿絮只在夫兄这里用笔比较多,所以就想着放在夫兄这方便些。” 容谏雪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裴惊絮却好像明白过来,她轻“啊”一声,耳尖一红,慌张地将笔托拿回,重新捏在了手心。 她低着头,声音怯怯:“夫、夫兄是不是觉得这东西摆在这里不太合适?我、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小貔貅好像确实也不太可爱……” 说着,裴惊絮有些尴尬地收拾起书本来:“阿絮把它放去西院吧,夫兄的桌案上放这种东西,确实不太好。” 她其实并不总是怯生生的,也并不总是爱哭,若是与她相处久些,她有些安全感,便会如同信赖旁人的幼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兴奋激动地向旁人展示她“捕猎”到的“宝贝”。 但现在,她好像又如刚被舍弃一般,钻回到了自以为安全的桌底。 小心翼翼,谨小慎微。 容谏雪微微一怔。 见她起身要走,他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轻纱质地的袖裙捏在手上仿若水流一般,只是一下,容谏雪便下意识地松开。 “不是这个意思,”容谏雪哑声开口,解释得很快,“我刚刚只是……在欣赏它,没回过神来。” 裴惊絮转过身去,垂眸看向桌案前的男人。 容谏雪抬眸看她,语气认真:“你自然可以放在这里,没有说谎,它很可爱,不会格格不入。” 裴惊絮眸中似乎积了些雾气,她不太相信地看着容谏雪:“夫兄真的觉得大黄很可爱吗?” 容谏雪轻蹙眉头:“大黄?” “就是我给这只貔貅起的名字。” 容谏雪闻言,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对,大黄很可爱。” 得到男人肯定的答复,裴惊絮唇角这才勾起笑意。 她从手心拿出“大黄”,珍而重之地摆在了容谏雪的桌案上。 “那我就把大黄托付给夫兄的书桌了!” 容谏雪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离开东院后,裴惊絮原本雀跃的笑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嘴角得逞的笑意。 ——谁说礼物一定要送到容谏雪手上了? 只要能出现在他的生活空间里,让他每天都能看到,看到“礼物”就能想到她,那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惊絮雷打不动,每日都去东院找容谏雪。 账本的内容裴惊絮自然都知道,不过在容谏雪面前,她还是要注意,不能演得太聪明,也不能太蠢,这样既能不让容谏雪反感,也能最大程度上增加与他的相处时间。 因为课程的推进顺利,容谏雪秉承着劳逸结合的理念,每过两天都会让她休息半天。 七夕前一天晚上,容谏雪结束了讲学,对裴惊絮道:“明日可以休整一天。” 裴惊絮愣了愣,故作不解:“夫兄是有什么事吗?” 容谏雪点点头:“明日七夕灯会,官府那边需要我来保证百姓安全。” “明日便是七夕了吗?”裴惊絮美眸微微瞪圆。 见容谏雪点头,裴惊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那明日妾也去放盏河灯吧。” 容玄舟“死”后,裴惊絮会在七夕那日,在河边放一盏花灯聊表衷肠,拳拳思念皆是写给容玄舟的。 “嗯,”容谏雪没什么情绪,语气平静,“七夕人多,注意安全。” “好,夫兄也是,注意安全。” 容谏雪应了一声,他没再看她,低头整理好书本,起身离开。 裴惊絮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微微歪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不行,不够,这还远远不够。 -- 一块布料制成衣裙对裴惊絮而言并不费事。 她没用多长时间,衣服便做好了。 七夕傍晚,裴惊絮换上新衣服,红药一脸惊艳地看向她:“姑娘,这身衣裳真配您。” 她挑眉笑笑:“今晚你在西院守着,有什么事立刻来回禀我。” “是,姑娘。” 容谏雪出门比她要早许多,裴惊絮见时间差不多了,只身出了府门。 长安街上,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华灯初上,到处都是卖花灯与丝线的商贩。 如果没记错的话,裴惊絮记得待“织女”献舞时,容谏雪正好巡经高台。 前世,裴惊絮被沈从月诬陷,沈从月坠下高台时,容谏雪与江晦皆在扬上。 还是他命江晦出手,接住了掉下高台的沈从月,才不至于摔伤。 也是因为容谏雪亲眼所见,所以即便后来裴惊絮一直辩解自己没有推沈从月,也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少傅大人亲眼所见,怎么可能有假! 那时候容谏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如今,裴惊絮倒是想看看,若是事情再经历一次,他会怎么做呢? 今年推举“织女”的比赛,是穿针斗巧。 距离比赛开始还早,裴惊絮也并不着急,在长街上随处逛着。 上一世她并未参加比赛,只是来河边放了一盏花灯聊表思念,正巧看到沈从月当选“织女”,上台献舞。 沈从月在人群中看到她,便指定她来为她“伴舞”。 这一回她来得早些,倒是可以四处看看了。 “哎?二娘子,您也来逛灯会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惊絮转身看去,只见江晦腰间佩剑,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微微挑眉,裴惊絮往后一瞧:容谏雪就在江晦身后,视线也朝她看了过来。 第32章 比赛! 裴惊絮立即换作惊讶的目光,朝着二人点头笑笑。 “二娘子,今晚七夕人多,您一个人出来逛吗?” 裴惊絮温婉笑笑:“我放盏河灯便走,我这种身份,确实不适合在这里久留。” 江晦急忙摆摆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二娘子您好不容易出府一趟,不必急着回去,今夜有烟火表演,二娘子可以留下来看看!” “烟火?”大抵是女子都喜欢美好的事物,裴惊絮眼睛微亮,似乎十分感兴趣。 “是,今晚‘织女献舞’结束之后会放烟火,二娘子若是有兴趣,属下到时候可以提前给您占个好位子!” 吃了二娘子这么多点心,江晦觉得也应该回报一下! 裴惊絮似乎有些意动,但她并未立刻回答,目光流转,看向了一旁的容谏雪。 ——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长安街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容谏雪身姿笔挺高大,站在人群之中岿然不动。 注意到裴惊絮投过来的目光,冷色的眸在烛火掩映下晃动半分。 他淡声道:“既出来了,四处走走也是好事。” 听到容谏雪这样说,裴惊絮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可阿絮若是出来久了,婆母会责罚的。” “无妨,我会同母亲说清楚。” 裴惊絮闻言,这才高兴起来,眼睛亮闪闪地看向容谏雪:“多谢夫兄!” 容谏雪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人流:“我要去带官兵巡查了,你注意安全。” “好!” 看着容谏雪消失在人海中,裴惊絮好心情地勾勾唇,往比赛阙楼走去。 她今日这身衣裙是自己做的新样式,再加上她这张脸实在好看,哪怕是人群当中,也格外出众。 七夕本就是有情男女互诉衷肠的时候,一路上,裴惊絮收到不少男子投来的视线,更有胆大的,直接上前想要同她搭话。 裴惊絮因为长得漂亮,应付男人那套,从小到大驾轻就熟,三两句便将那些男人骗得晕晕乎乎,忘情失神。 打发走了那些男人,裴惊絮行至阙楼。 ——今晚推选“织女”的比赛,便是在这里举行。 裴惊絮自然是打算参加比赛的,但她不能“主动”参加,否则若是容谏雪问起来,她解释不清。 正想着要怎么办时,远处,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你居然还敢来!?” 裴惊絮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打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转过身去,裴惊絮一脸错愕诧异,看向来人:“沈小姐?” 来人正是被众女眷簇拥着的沈从月! 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沈从月整个人便暴躁起来。 她上前快走几步,指着裴惊絮尖声:“裴惊絮!你到底跟少傅大人说了什么!” 这回裴惊絮是真有点愣住了。 ——她说什么了?沈从月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你还敢装傻!定是因为你胡搅蛮缠,颠倒是非,少傅大人才让爹爹敲打了我,罚了我七天没出门,一直在房中抄经!” 哦哟。 裴惊絮脸上浮现一抹了然:所以当初容谏雪得知她去沈府的“真相”后,竟然还让沈安山教训过沈从月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心情更好。 容谏雪真是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不管是谁行为不端,他都敢出言敲打一番。 还以为看在沈安山的面子上,他就这么放过沈从月了呢。 “沈小姐,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裴惊絮挺直脊背,语气定定,“当初我之所以去沈府赴宴,便是受了沈小姐蒙骗,我也不过是将这件事如实告知了夫兄。” “你!你胡说!”沈从月眼神锐利,暴跳如雷,“不过是件小事,若不是你从中挑拨,爹爹怎么可能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裴惊絮微微仰头,俯视着面前的千金小姐,不发一言。 沈从月眼神恶毒,刚刚见到裴惊絮时,被愤怒冲昏了头,如今再往她身上扫过,沈从月这才发现——她竟穿了与她同一布料的衣裳! “你、你这身料子又是从哪儿偷来的!谁允许你用天云纱的!?” 沈从月说着,竟要上手去扯她的衣服! 裴惊絮见状,后退几步,仍是冷冷看她:“布行有料子,我买到了拿来做衣裳,关沈小姐什么事?” “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也配跟我用同样的料子!裴惊絮,你这个贱人,还要不要脸!” 原本她对今日这匹料子缝制的衣裳十分满意的,一起游玩的女眷们也是赞不绝口,声称她今日一定能成为“织女”! 可谁知,裴惊絮这个贱人居然跟她用了同一种布料! 而且虽然布料相同,但不管是从款式还是做工来说,沈从月的衣裳都差了一大截! 她恼羞成怒道:“裴惊絮,既然死了夫君,你就应当在内宅好好待着,如今又出来搔首弄姿,是想勾引哪个野男人!” “沈小姐,我来这里只是买一盏花灯为我夫君祈福,你为何说得这般下作!” “我下作?分明是你做的事上不得台面!”沈从月声音尖细,恨不能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若不是你命格低贱污秽,怎会克死你家夫君!” “还有啊,”沈从月冷嗤一声,双手环胸,目光打量过她,“谁知道你这身衣裳怎么来的?天云纱整个京城只我这一匹,你这一匹……多半是假货。” 裴惊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抹凉意。 这沈从月,为了往她身上泼脏水,这种谎话都说得出来。 此言一出,跟着沈从月一起来的女眷也低声议论起来。 “裴氏,你若当真喜欢这天云纱,我府上还剩半匹,赏给你也无妨,但你也不至于为了学我,什么粗制滥造的料子都往身上穿吧?” 周围的女眷闻言,笑作一团。 裴惊絮装作被羞辱的模样,咬唇道:“我没有学你,这是我自己做的衣服,我也不想跟你吵。” 说完,她抬步欲走。 “站住!谁让你走的!?” 沈从月上前,一把抓住裴惊絮的手腕。 她的眼珠转了转,看向裴惊絮身后的阙楼,轻笑一声:“你说衣裳是你自己做的,不如证明给我们看看?”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的笑意。 …… 阙楼最高处,推选“织女”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沈从月扯着裴惊絮的手,给她报上名字,按了手印。 参赛者比赛穿针引线,将三枚九孔针全部穿入七彩丝线,最快穿入所有针孔者,便是“得巧”,也就是今夜要上乞巧台献舞的织女。 沈从月轻笑一声,得意地看向裴惊絮:“裴氏,你既说你女红好,别输得太惨,丢了人才好。” 第33章 献舞 据说此次七夕灯会,少傅大人也会来。 为了这一天,沈从月自己在房中练了好久的穿针! 如果她能在乞巧台上献上一曲精心准备的舞蹈,少傅大人一定能看到她的! 而且…… 沈从月又瞥了一旁的裴惊絮一眼,眼神狠厉:她要给裴惊絮一点颜色瞧瞧。 敢在少傅大人面前说她坏话,贱人! “各位姑娘应当都清楚规则了,最先将七彩线穿入全部针孔中的,便是胜者!” 沈从月轻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裴惊絮,嘴角勾笑:“裴惊絮,你放心,等我当了织女上台献舞,我会让你为我伴舞的。” 裴惊絮微微挑眉,漫不经心地笑笑:“沈小姐也放心,等我登台后,也不会忘了您的。” 沈从月闻言,皱了皱眉,以往裴惊絮与她争吵时,都是针锋相对,今日这是怎么了?说出这般狂悖的话! “比赛开始!” 随着锣声敲响,沈从月立刻拿起针线穿了起来! 她的速度确实不慢,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第一枚九孔针就穿完了! 她也没时间去看旁人穿的如何,拾起第二根针,继续穿针引线! 在那七彩线穿过第四个针孔时,只听“咚——”的一声,锣声响起! 沈从月吓了一跳,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循声望去。 “比赛结束!胜者,裴氏,裴惊絮!” 沈从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猛地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裴惊絮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上穿得干净利落的九孔针,甚至抬眸对沈从月对视一眼,眸中全是不屑与挑衅。 “你!你作弊!你怎么可能穿得这么快!”沈从月指着裴惊絮,高声喊道! “沈小姐,我们这边都是专人盯着的,容二娘子确实没作弊,您穿完第一枚九孔针时,她便已经穿完了,还……还故意停下来,等了等您……” “放肆!裴惊絮!你这个贱人!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沈从月恼羞成怒,瞪着裴惊絮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仇人一般! 裴惊絮并不在意沈从月的暴怒,她挑挑眉,朝她走近几步:“沈小姐,我不是都说了吗?即便我上台献舞,也会邀您为我伴舞的。” “本姑娘为何要为你这贱人伴舞!”沈从月声音嘶哑暴怒,“你也配!?” 裴惊絮不气不恼,反而勾唇笑笑,神情自若。 她附在沈从月耳边,低声道:“沈小姐,您若是不上台,可就连获得夫兄关注的机会都没有了……” 瞬间噤声。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不解地看向裴惊絮,她皱着眉,面露疑惑。 ——她不明白裴惊絮为何要帮她。 不给沈从月反应的时间,裴惊絮神情戏谑:“当然了,若是沈小姐觉得给我伴舞太耻辱了,尽可离开,我自不会强求。” 沈从月攥紧手指,脸色阴冷难看。 可最终,她却也只是将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冷冷地看向她:“裴惊絮,你给我等着。” 裴惊絮得逞勾唇,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恶劣。 …… “快快快!快去乞巧台!今年的织女献舞就要开始了!” “今年的织女是谁啊?” “那还用说!肯定是丞相府千金沈小姐啊!你们没看到她今日的扮相,气质出尘,超凡脱俗,摆明了是准备上台献舞的!” “那是你没看到最后!后来的那位容二娘子才是真的仙子谪世!三枚九孔针,她不消片刻便全部穿进去了!” “真的假的?今年献舞的织女,竟是那容家裴氏?” “对!而且据说沈小姐自愿为她伴舞呢!” “这裴氏虽名声差了些,但那张脸却实在没得挑。” “可不是!你们真应当看看她今日那身装扮,美得跟画儿一样!” “……” 人群中的百姓议论着,纷纷向远处的乞巧台走去。 远处,容谏雪稍稍垂眸,拨捻着手上的佛珠,神情淡冷。 江晦带人在周边巡逻完毕,走到容谏雪身边:“公子,都巡查过了,献舞要开始了,百姓都集中到那边去了。”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往人群中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说话。 江晦不知道自家公子在想什么,继续道:“那公子,咱们去乞巧台那边巡逻吧,那里人多,容易踩伤人。” “走吧。” 他也并未多说什么,领着巡查的队伍,往乞巧台那边走去。 …… 乞巧台后。 裴惊絮往远处看去,就见容谏雪带着巡逻的官兵,停在了高台远处。 应当是担心官兵出现让百姓躁动,所以他带着人离得极远,从裴惊絮的角度看去,也只是能堪堪看清人影而已。 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往高台下瞥了一眼,估算了一下高度。 上一世,她记得容谏雪与江晦距离台子没这么远来着。 前世容谏雪让江晦堪堪接住沈从月,这一世,这个距离真的能接住吗? 裴惊絮心里打起鼓来。 她并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人,她能够仰仗的,不过是知道了话本剧情,能大概猜到剧情走向而已。 但是现在,她实在不敢确定,若是真摔下去了,容谏雪会不会接住她。 又抬头,往远处的男人身上看了一眼。 裴惊絮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眸光坚定。 那就来赌一把。 她的背后,沈从月眼神阴狠地看向她,眼中是浓浓的嫉恨与愤怒。 裴惊絮,今日一定要让你,身败名裂! “铮——” 随着一声琴声扫过。 下一秒,那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安静噤声。 踩着柔婉的乐曲,裴惊絮轻纱掩面,踏上高台。 薄如蝉翼的天云纱被夜风掀起,衬得她整个人如同柔白的藤蔓,披帛尾梢缀的金铃叮当脆响,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好似谪世的仙子一般,轻纱飘渺,云烟轻绕。 素手举过头顶缓缓交叠时,那截被月光浸透的窄腰突然朝后弯折,月华流转。 脚踝上挂着的铃铛轻响,烛火掩映中,好似星子般熠熠生辉。 看台下的众人如痴如醉,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记了。 身后伴舞的沈从月仿佛成了累赘,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裴惊絮轻纱遮面,好似惑人的妖精。 沈从月苦练了三个月的舞蹈,全都被裴惊絮搞砸了! 她的眼中闪过狠毒,却是踏着舞步,缓缓朝她靠近。 第34章 他接住了她 她轻点足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乐声婉转处。 手中的衣袖朝着台下甩出,女人眸若秋瞳,眼波流转。 她抬眸,看向远处的容谏雪。 男人一袭墨蓝宽袍,长身玉立,站在华灯之下,看不清神情。 收了水袖,裴惊絮向后瞥了一眼,便注意到沈从月正向她靠近。 微微垂眸,长睫遮住了裴惊絮眼中的情绪,她动了动眼珠,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高台下方。 她在高台中央旋转起来,如同翩飞的云雀,云髻略松,连带着她脸上的轻纱也松动几分。 直到沈从月来到裴惊絮身边,二人交换了一下位置,纷纷来到高台边缘。 沈从月看了一眼高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容谏雪。 眼中闪过狠毒,她一把抓起裴惊絮的手,想要借助裴惊絮的手,将她推下高台! ——她要嫁祸给裴惊絮! 可还不等她动作,下一秒,裴惊絮带着她的手旋转半圈,在沈从月还没反应过来时,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推下乞巧台! 她看着沈从月,甚至对她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眼神! 沈从月身形也没稳住,随着裴惊絮的动作,一同往台下坠去! 看台下传来一阵骚动! 失重的感觉让裴惊絮无端想起了前世她被人推搡进池的扬面,窒息的痛苦传来,她攥紧了手,等待着属于她的宣判。 一旁的沈从月尖声惊叫,似乎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 裴惊絮薄唇抿紧,她下意识侧目,往容谏雪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她被一道沉香气息包裹。 熟悉的味道传来,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裴惊絮“慌乱”地瞪大眼睛,那用来掩面的轻纱随风飘远,她无措地双手抓住来人的衣襟,美眸如同惊慌的幼鹿。 容谏雪稳稳地接住了她。 另一边,江晦也出手,接住了坠下高台的沈从月。 沈从月被吓坏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裴惊絮,久久没回过神来! 裴惊絮的心还在跳着,仿佛还没从刚刚的坠落感中反应过来! 两只纤弱的手张皇地抓紧了男人规整的衣襟,带出了一道道褶皱。 裴惊絮眼角沾了泪水,似乎才看清楚来人,眼泪扑簌簌落下。 “夫兄……” 男人身材高大,女人在他怀中好似精巧的娃娃,并不吃力。 容谏雪眸光清冷,眉眼不动,那双深色的瞳孔仿佛要在她身上探知到什么一样。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裴惊絮慌乱地从容谏雪怀中离开,又后退几步,声音颤抖:“多、多谢夫兄……” 容谏雪仍是垂眸看他,长风吹起他飘扬的衣带,他并未开口,眸光淡冷。 不太对劲。 裴惊絮微微蹙眉,低头掩住了脸上的神情。 ——容谏雪的脸色,不太对劲。 至少,她想象中的神情与举止,容谏雪都没有。 一时间,裴惊絮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一旁的沈从月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她指着裴惊絮,声音尖锐:“裴氏!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台子!” 原本百姓们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沈从月这样说,纷纷竖起耳朵,一片哗然。 一旁的江晦闻言,不赞同地皱皱眉,声音冷沉:“沈小姐吓糊涂了吧?属下明明看到是您先推了二娘子,自己才被带下来的,怎么又成了二娘子推你了!” “就是她推的我!”沈从月坚持道,“我慌乱中抓住了她的手,所以才拉着她一同坠下来的!” 两人各执一词,不肯退让。 人群中也议论纷纷。 “是沈小姐推的二娘子吧?我看着好像是伸手了。” “错了错了!肯定是二娘子推的沈小姐,二娘子嫉妒心强,肯定是不想让沈小姐伴舞,抢她风头!” “……” 沈从月听到人群中有人支持她,神情更加委屈。 她上前几步,对着容谏雪哭诉道:“少傅大人!您要替阿月做主啊,二娘子将我推下高台,若不是少傅大人您在,阿月真的会受伤的!” 容谏雪眸光微动,冷色的眸终于缓缓落在眼角带泪的沈从月身上。 “我接住裴氏后,正好看到江晦接住沈小姐。” 沈从月还在抹着眼泪,不太明白容谏雪为什么说这个:“是,多谢少傅大人,江侍卫救命之恩。” 容谏雪神情不辨,语气沉静:“也就是说,是她先坠下来,你紧随其后。” 沈从月闻言,停住了哭声,一脸惊愕地看向容谏雪。 男人声音冷淡肃穆:“若是按照沈小姐的说法,先接住的应该是你才对。” “不、不是的,谏雪哥哥,阿月只是……” “此事,我会同丞相大人说明,”容谏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小姐,我需得提醒你,若再动什么心思,我便不单单是告知丞相大人这么简单了。” 说完,容谏雪没再看沈从月一眼,扫了一眼裴惊絮,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裴惊絮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不对,这个反应不太对。 一扬献舞后,便是万众瞩目的烟火表演。 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惊絮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做戏做全套,裴惊絮随意买了个便宜的花灯,写了几首聊表思念的酸诗,放入水中后,便起身离开了。 放过河灯后,江晦找到了她:“二娘子要不要看烟火表演?属下找了个好位子!” 裴惊絮眼珠转了转,却是问江晦:“江侍卫,夫兄呢?” “啊,七夕的巡逻结束,公子便回府了,如今应当在书房处理公务呢。” 裴惊絮皱了皱眉,心中的不安加剧。 “二娘子,属下带您去找位子?” 裴惊絮笑着摇摇头:“不了,今日有些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江晦不疑有他:“好,属下这边还有些收尾工作,就先告辞了。” “好。” 跟江晦告别后,裴惊絮快步回到容府,看了一眼东院的烛光,她眯了眯眼,往容谏雪的书房走去。 “夫兄?”书房外,裴惊絮轻叩房门,“昨日教的一些东西,阿絮有的地方没听懂,所以想来请教一下夫兄。” 房间内,灯火通明。 裴惊絮在外头稍等一会儿,房门打开,容谏雪推门看向她:“进来吧。” 目光沉静,声音淡漠。 不应该,不该是这个反应才对。 裴惊絮心中不安,却仍是一如往常一般跪坐在他身侧的位置:“今日夫兄救了阿絮,阿絮还没仔细谢过您呢。” 男人放下手中书本,转头看向她,一双冷色的眸不带半分情绪。 “裴氏,你的目的是什么?” 第35章 夫兄要定我的罪吗? 书房中的蜡烛晃动几下,一滴蜡油滴落下来,融化瘫软。 裴惊絮的睫毛轻颤一下。 她低着头,翻开书本的动作停住,嘴角的笑意也凝在了脸上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裴惊絮疑惑抬眸,一脸茫然地看向容谏雪,似乎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夫兄……您说什么?” 容谏雪坐姿端挺,眸光清冽淡漠:“你为何会出现在乞巧台,成为织女献舞?” 裴惊絮眨眨眼,茫然又诚实道:“因、因为沈小姐她强迫我上阙楼签了名字,要我必须参加。” 容谏雪神情不变:“若当真是强迫,你大可输了比赛,一走了之,可你不仅赢下比赛,还上了乞巧台献舞。” 顿了顿,男人看向她的眸光带着冷肃和审视:“所以,这应当算不上是强迫。” 裴惊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怎么也没想到,看到她献舞,看到她坠下高台,甚至亲身将她抱入怀中,替她解围时,容谏雪心里想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这个男人,冷静得有些可怕。 她没说话,薄唇抿紧,美眸如墨,轻轻晃动几下。 见她不语,容谏雪继续道:“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你想要借此机会,报复沈氏,让沈氏难堪。” 裴惊絮挑了挑眉,放在书本上的手指微微攥紧几分。 她是应该庆幸吗? ——庆幸他目前只是想到这一层。 看着面前的男人,裴惊絮轻笑一声,一双眉眼皆是不可置信:“所以,只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妾上了乞巧台,夫兄便定了我的罪?” “只是合理猜测,”容谏雪对上她的目光,并不避讳,语气平静,“这是我能够想到的理由。” “上次沈氏骗你赴宴,又意图毁你声誉,你怀恨在心,所以想要趁机报复,这是动机。” 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并不带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裴惊絮低低地笑了一声,眼中染了雾气:“所以夫兄觉得,妾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沈小姐出丑是吗?” 容谏雪没有说话,一双冷色的眸沉静地看向她。 裴惊絮连连点头,任由眼泪掉落下来,只是倔强地看着他:“夫兄既都说得合情合理了,为何当时不直接信了沈小姐,将妾押到婆母面前问罪呢?” 容谏雪语气平静:“沈氏最开始,确实是想诬陷你在先,若不是她心思不正,也不会被你抓住机会反击,所以,今晚之事,你们二人都有错。” 裴惊絮闻言,扯了扯嘴角,眼眶猩红:“那妾还应当感谢夫兄的宽恕了?” “你不必同我置气,裴氏,”容谏雪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微微蹙眉,“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跟我解释,若真相不是我说的这般,我会同你致歉。” “同你解释?夫兄既然认定了‘真相’,还肯听我解释吗?” 容谏雪淡淡道:“只要你实话实说。” 裴惊絮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任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滚落。 “妾确实不算是被强迫参加比赛的,”裴惊絮眼泪翻涌着,“沈从月在比赛时,多次羞辱我,说我身上的天云纱是偷来的,说我穿的料子是赝品,说我克死了裴家,又克死夫君!” 她眼泪流得太快,她慌忙地用手背去擦。 容谏雪眉头皱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夫兄,我即便是泥人,也会有三分火气的。” 一双泪眼定定地看向容谏雪,不闪不避:“我不能生气吗?我不能为了争一口气,赢下这扬比赛吗?” 说完,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容谏雪看到她流泪:“至于您说的,我想在乞巧台上陷害她,妾没做过,也从未想过。” “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所以才想赢下沈小姐争一口气的,沈小姐从后面来拉我的时候,我也很震惊。” “夫兄若是不相信妾说的这些,可以去阙楼下问,当时有很多人都听到沈小姐羞辱我的话了。” 眼泪打湿了她手上的书页。 裴惊絮哭声很小,长发垂在她的肩膀一侧,挡住了自己的神情。 容谏雪微微抿唇,冷色的瞳晃动几下,指骨收紧。 “沈氏为何会帮你伴舞?” 裴惊絮闻言,声音细小:“夫兄觉得,沈小姐若是想要登台,我又阻止得了吗?” 顿了顿,裴惊絮认真道:“这话夫兄应当去问沈小姐,不该问我。” 容谏雪长睫颤动两下,敛了眸光。 裴惊絮将打湿的书本拿在手上,起身行礼:“深夜前来叨扰夫兄了,您早些休息。” 说完,裴惊絮转身欲走。 “问题。”身后,男人沉沉开口。 裴惊絮停住脚步,却并未回头看他。 容谏雪微微阖眼,敛了眼中的冷意,语气放缓:“不是说有问题想要问我?” “现在没有了,妾告辞了。” 说完,裴惊絮没再逗留,抬步离开。 容谏雪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情绪不辨。 -- 回到卧房后的裴惊絮,甫一阖上房门,她便顺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 双腿瘫软。 她的额角起了一层薄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闪过一抹劫后余生的阴冷。 容谏雪……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只要凭借她的手段,或早或晚,容谏雪都会栽在她手上。 ——但她却没想到,容谏雪太敏锐了,只从几分不寻常中就能拼凑出些东西来! 她倒是不介意在容谏雪面前暴露一些她的“恶劣”与争强好胜。 即便她看上去温婉娇弱,但她也会有在意的人或事,也会因别人的折辱而愤怒,也会憋着一口气,想要赢给旁人看。 这样一些或多或少的“瑕疵”,才更能让他更“了解”她。 那些真假参半的话,容谏雪即便是去调查,也不会查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但这一次,也不过是她运气好,脑子转得快罢了。 如果之后再来一次这种事,裴惊絮不敢保证还能这般随机应变。 这次的事,是她将容谏雪想得太简单了,之后要更加谨慎才行。 想到这里,裴惊絮吐出一口浊气,剧烈的心跳也趋于平缓。 她深吸一口气,后知后觉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不过,这次倒不算是一无所获…… 接下来的几天,裴惊絮照常会去容谏雪的东院书房上课。 只不过除了课本上的内容,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每次清早来时,说一声“见过夫兄”,结束时,一句“有劳夫兄”结尾,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第36章 可是,你在生气。 这是怎么了? 公子跟二娘子分明还是坐在一处授课学习,他怎么就觉得这般别扭呢? 裴惊絮在容谏雪这里求学时,书房的门一向是大开着的。 夏日炎热,这几日江晦站在书房门外往里头看时,被那诡异的气氛能吓出一身冷汗! 此时的裴惊絮垂眸听着容谏雪的讲授,眸光清澈,神情认真。 有光洒在她半侧的眉眼上,静谧又美艳。 “这里听懂了吗?” 容谏雪声音清冷,一双深色的眸缓缓朝她看去。 女人看着那些复杂难懂的内容,稍稍皱眉,随即点点头:“嗯,懂了。” 她仍是看着书本,等着男人继续往下讲。 可容谏雪并未继续。 指尖停在刚刚他讲过的内容上没动。 裴惊絮等了等,见男人没有继续开口,有些疑惑地转头。 就见男人的目光,一错不错落在她的身上。 裴惊絮稍稍凝眸,声音平静清澈:“夫兄,今日就讲这些吗?” 容谏雪没说话,微微抿唇,漂亮的眉头微微下压。 裴惊絮似乎不太懂他的意思,但也并未追问,转过头去开始收拾纸笔。 “有劳夫兄了。” 裴惊絮一边收拾着,一边微微颔首欠身。 她伸手去取男人手下的那本书,第一下没有抽动。 她皱皱眉,又用了几分力气。 ——还是没抽动。 书本上的指骨稍稍收拢泛白,容谏雪垂眸,看向他自己手的方向。 裴惊絮也没说什么:“那妾明日再来,先告退了。” 说着,裴惊絮没再理会那本被他压着的书,缓缓起身。 “我昨日让探子去阙楼下调查过了。”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低头看向桌案前的男人。 他坐姿端正,说起这件事好像也只如无意提起一般。 裴惊絮的心却是稍稍一紧。 ——她原本以为前几日她哭得那么真情实感,容谏雪会直接相信她。 没想到,居然还是去了阙楼调查。 她面上神态不显,只是神情平静地垂头看他:“夫兄查到什么了?” 容谏雪眸光微动,他终于缓缓抬头,起身站在裴惊絮面前。 “向那日在阙楼外的百姓查证了,沈氏确实说了那些话。” 裴惊絮低垂着眸,神情不辨:“嗯,那就好。” 长睫颤动两下,容谏雪面容清俊,袖间的指骨微蜷:“那日的事,我要向你道歉。” 裴惊絮摇摇头,牵了牵嘴角:“不是什么大事,夫兄不必挂在心上。” 容谏雪垂眸,眼中却流露出类似于困惑的情绪:“可是,你在生气。” 裴惊絮闻言,缓缓抬眸,澄澈清明的眸毫不畏惧地对上男人深邃的瞳。 “我不能生气吗?” 与他们那日争吵时问出了一样的话。 我不能生气吗?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甚至上扬三分,带着几分戏谑与挑衅。 容谏雪抿唇,微微颔首:“可以。” 是今日的答案,也是那日的答案。 裴惊絮轻笑一声,语气平静:“夫兄不必同妾致歉,如果可以的话,妾希望夫兄以后都不要妄自揣测别人,或许对于夫兄来说并不算什么,可于我而言,我不喜欢被这样定罪。” 说完,裴惊絮没再去等容谏雪开口,福身后转身离开。 走出东院,裴惊絮终于松懈下来几分。 她万万没想到容谏雪真的会去阙楼重新调查,也就是说,在容谏雪的眼中,她即便哭得恳切,哭得梨花带雨,他也不会轻易相信这些。 原本裴惊絮以为,对容谏雪的撩拨已经初见成效了,如今看来,任重道远啊! 裴惊絮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她并不准备轻易原谅容谏雪,至少这个“原谅”要来得有价值,要让他刻骨铭心些才好。 正想着,远处容老夫人院子里的婆子朝她走来:“二娘子,老夫人有请。”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跟着婆子的引领,来到了容氏的卧房。 容氏极少跟她在这里谈话,要么就是正堂,要么就是宗祠,在卧房谈话至少能说明一点——不是准备罚她跪的。 裴惊絮朝着太师椅上的容氏福身:“见过婆母。” “听说,你这几日都去谏雪那学账了?” 容老夫人抿了口茶,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儿媳找不到合适的账房先生,夫兄仁慈,愿意教给儿媳。” 容氏闻言,冷哼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既知谏雪仁慈,又为何要替他惹来祸事?” 裴惊絮一脸错愕地瞪大眼睛:“婆母这是什么意思,儿媳怎么听不明白?” “不明白?你抢了丞相府沈千金的风头,又拉着她一同坠下乞巧台,这不是给谏雪惹祸是什么!” 裴惊絮:“婆母明鉴,是沈小姐强迫儿媳参加了织女比赛,又意图推儿媳坠下高台,这与夫兄又有何关联?” “如何没有关联!”容氏拍案道,“沈从月可是丞相府千金,因着这么多人看到了这桩丑事,现在丞相大人要沈小姐来容府登门致歉!” “若是丞相因此怀恨在心,记恨上了我们容府,在朝堂上给谏雪使绊子,便是你惹来的祸事!” 登门致歉? 裴惊絮微微挑眉。 她记得话本中,虽然沈从月争强好胜,嫉妒心强,但丞相沈安山却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此次登门致歉,也应当不是迫于百姓流言蜚语,是当真觉得沈从月做得过火了,这才让她上门道歉的。 只不过,依照她对沈从月的了解,她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妥协的人。 所以,她为什么会同意登门致歉呢? 眼珠转了转,裴惊絮反应过来。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容谏雪咯。 不仅能见到容谏雪,在他面前诉尽委屈,还能认识认识容氏——这位未来婆母。 怎么看都是一件划得来的买卖。 只不过只是这样的话,容氏叫她来是做什么? 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来教训她一顿吧? 果不其然,不等裴惊絮开口,容老夫人便再次开口道:“明日沈小姐登门,你就在一旁伺候着,少说多做,别惹了沈小姐不满,知道了吗?” 顿了顿,容老夫人似乎是担心她要反驳,冷声道:“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沈小姐的意思,你明白吗?” 哦,明白了。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沈从月是想借此机会,来羞辱她的。 第37章 沈从月登门致歉? “儿媳……不太明白……” 她佯装不懂,一脸错愕茫然地看向容氏。 “明日,沈小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惹了丞相府的不快,给谏雪生出祸事,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容氏拿容谏雪来压她。 裴惊絮微微咬唇,低声应道:“儿媳明白了。” -- 第二日一早,沈从月便来了容府。 丞相府的马车高贵奢华,三五个小厮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来到了正堂之中。 “伯母,阿月来看您了!” 沈从月娇俏地提着裙摆,小跑到正堂之中,乖巧又温顺地朝着主位上的容氏欠身行礼。 “沈小姐来了!快请坐请坐!” 容氏看到沈从月,又看到她身后进进出出的礼物,眼睛都亮起来了! 她急忙上前几步,扶起想要行礼的沈从月,眼中全是欣慰与满意。 沈从月提着裙摆,俏皮道:“伯母,您最近又年轻了!看着不像长辈,倒像是阿月的姊妹!” 容氏笑得更高兴了,她宠溺地刮了刮沈从月的鼻尖:“你呀,要是旁人能有你一半嘴甜,伯母都知足了!” 裴惊絮就在容氏身边站着。 听到容氏这样说,她微微挑眉,只当做没听见。 又跟容氏寒暄几句,沈从月在正堂环顾四周:“伯母,谏雪哥哥呢?” 容氏慈爱地笑笑:“应当在东院书房呢,我刚刚已经差人去叫了,应当马上就到了!” 沈从月眉眼弯弯,她看了一旁的裴惊絮一眼,帕子捂嘴,轻咳两声:“二娘子,我有些渴了。” 裴惊絮目光动了动,看向一旁的容氏。 此时的正堂,沈从月与容氏都是坐着的,容氏坐在主位,沈从月就坐在她手边最亲近的位置。 唯独裴惊絮站在容氏身边,好似丫鬟一般。 如今沈从月又这般暗示她。 ——不过就是把她当下人来用的。 注意到裴惊絮投过来的目光,容氏微微蹙眉,神色不耐:“看什么看?没听到沈小姐说渴了吗?在这里看了半天,竟都不知道给贵客倒茶!” 裴惊絮垂下头去,她微微咬唇,最终却也只是应了声“是”,随即走到沈从月身边,给她看茶。 沈从月挑眉戏谑地看了她一眼,拿起裴惊絮倒过的茶,只是抿了一口,便轻叫出声。 “哎呀!”沈从月好看的眉头皱起,用帕子扇了扇自己的舌尖,“二娘子,这茶也太烫了吧,您自己都没尝过吧?” “裴氏!怎么倒的茶!给沈小姐换一杯!” 裴惊絮眼中闪过慌张,急忙向沈从月致歉,随即又去了外面,重新拿了一壶茶过来。 沈从月又抿一口。 放下,摇了摇头:“这茶味太苦了,二娘子用的不会是陈茶吧?” “不是的沈小姐,这是今年新炒的松山毫针,味道本就有些苦头。”裴惊絮轻声解释一句。 “可是怎么办呢?我不太爱喝这种。”沈从月不满地轻叩桌案,嘴角噙着轻蔑的笑意。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微微垂头:“我再去给沈小姐换。” 来来回回换了三四趟,直到沈从月折腾够了,这才慢条斯理道:“行了,二娘子这茶技,换来换去,倒只有第一杯能喝。” 容氏闻言,附和地笑说:“沈小姐您别介意,裴氏她向来笨手笨脚的,什么也做不好!” 沈从月对着容氏乖巧地笑笑:“伯母当真辛苦,操持家业不够,还要管教晚辈,阿月以后还要多来容府,向您学习呢!” 容氏笑成了一朵花:“沈小姐若愿意来,老身自然欢迎!” 说到这里,容氏的眼中满是慈爱:“老身膝下也没个女儿,沈小姐这般乖巧伶俐,老身喜欢得很!” 沈从月笑着接话:“伯母这是说得哪里话,既然阿月叫少傅大人一声哥哥,您自然可以将我当做女儿看,阿月很想跟伯母多聊聊呢!” 两人仿佛什么一见如故的亲生母女一般,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没有在意一旁站着的裴惊絮。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从月是容氏的儿媳呢。 裴惊絮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听着二人的交谈。 交谈过程中,沈从月一直在指使裴惊絮伺候她,一会儿要给她倒茶端水上点心,一会儿又说自己热了,让她帮她扇风,俨然将她当做下人来使唤了。 两人聊得高兴,容氏身边的婆子来到正堂,向容氏回禀:“老夫人,长公子他……他说他就不过来了。” 容氏闻言,脸上的笑意骤然冻住。 她皱了皱眉,厉声道:“什么叫不过来了?府上来了客人,他作为长公子不来接客,哪有这样的道理?” 婆子为难道:“长公子说,他一会儿还有公务处理,抽不开身。” 容氏不高兴了,脸色冷沉下来。 一旁的沈从月笑着安抚容氏:“伯母别生气,谏雪哥哥公务繁忙,也是常有的事。” 容氏冷声:“即便如此,他也不该不来见你一面呐!” 说着,容氏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裴惊絮:“裴氏,你去,将他叫来正堂。” 裴惊絮愣了愣,眼睛微微瞪圆:“婆母,夫兄他在处理公务,儿媳若是贸然前去,怕是不合礼数。” “怎么,你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容氏声音冷厉,“去请他过来,就说沈小姐在这里,让他务必来见一面!” 裴惊絮压下嘴角的笑意,怯生生福身:“是。” 说完,裴惊絮离开了正堂,往东院书房走去。 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沈从月假模假样地开口:“伯母,您何必让二娘子去叫谏雪哥哥呢,谏雪哥哥一向以公务为重,二娘子再去叫他,恐怕他要不高兴了。” 容氏笑了笑:“那只能怪她笨嘴拙舌,与你我有什么关系?” 沈从月勾唇,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 另一边,裴惊絮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东院书房。 书房的门是敞开着的,书房中的桌案前,摆放好了干净柔软的蒲团,桌案上放了书本纸笔。 男人端坐在书桌前,坐姿端挺,垂眸百~万\小!说,似乎是在等人。 裴惊絮站在庭院中,朝着书房中的男人微微欠身:“见过夫兄。” 百~万\小!说的眸光轻晃两下,容谏雪放下手中书本,抬眸看她:“进来吧,该学今日的课程了。” 第38章 沈小姐,向裴惊絮致歉。 ——所以,容谏雪说的,有“公务”在身,是指教她看账? 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动。 容谏雪注意到,视线再次从桌案上的书本移动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问。 裴惊絮回过神来,轻声道:“夫兄,沈小姐来府上做客了,婆母想让您去见见。” 容谏雪闻言,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今日早朝时丞相同我说过了,是来登门致歉的。” 顿了顿,容谏雪继续道:“既是来向你道歉的,我便不必出席了。” 裴惊絮低头,声音轻软:“婆母的意思是,沈小姐到底是贵客,夫兄作为长公子,还是应当去正堂接待一下的。” 容谏雪微微抿唇,低头看着书本,没有说话。 裴惊絮也不明白容谏雪的意思,只是站在庭院中,规矩地等着。 她自然是希望容谏雪去的,但即便他不去,她也有办法,把今日受的“委屈”告诉他。 ——只是效果可能没有现扬看到来得真实罢了。 “母亲让你来叫我去正堂的?” 莫名的,他问到她这个问题。 裴惊絮愣了愣,认真地点点头:“是。” “昨日学的内容都明白了?” 裴惊絮更加疑惑,仍是点点头:“是,都明白了。” 容谏雪微微颔首,看了一眼身旁的漏刻:“去见沈氏可以,但今日的课业,大概会延后一些,你介意吗?” 裴惊絮眨眨眼,摇了摇头:“不介意的。” 男人闻言,便没再说什么,缓缓起身。 他走出书房,看了裴惊絮一眼,抬步往前走去。 见她没跟上来,容谏雪回身,眸光清冷:“不跟上么?” 裴惊絮终于反应过来,美眸晃了晃,急忙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她跟在容谏雪身后,同他走在容府的树荫下,斑驳的光阴映照在二人身上,俨然若画。 二人行至正堂。 正堂内,容氏与沈从月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容谏雪走在前面,来到正堂时,朝着主位上的容氏微微欠身:“母亲。” 一瞬间,房间内融洽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容氏与沈从月的笑容凝住,两人一前一后朝容谏雪看了过来。 ——她们没想到,裴惊絮真的能将容谏雪请过来! 男人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站在正堂中央,从容自若。 两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秒,反应过来后,容氏重新挂上了和善的笑容:“谏雪,你可算来了,母亲刚刚派人叫你,怎么也不过来呀?” 容谏雪语气淡冷,没什么情绪:“在等着处理公务。” 一旁的沈从月笑着插话,想要吸引容谏雪的目光:“那谏雪哥哥怎么如今又过来了?” 容氏闻言,递给沈从月一个暧昧的笑意:“这还用说?公务哪有阿月重要呀,谏雪定然是看你的。” 说着,容氏笑着看向容谏雪:“是不是啊谏雪?” 容谏雪声调无波无澜:“裴氏不介意公务晚些处理,所以我便来看看。” 容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消失。 沈从月也愣住了,嘴角的笑意有些尴尬。 裴惊絮低下头去,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 容谏雪并未在意似乎有些冷凝的气氛,坐在了沈从月对面的客位上。 手边无茶。 沈从月见状,下意识地指使一旁的裴惊絮:“二娘子,还不快去给谏雪哥哥上茶。” 裴惊絮挑眉:沈从月确实蠢得厉害,甚至都不用她刻意去表演了。 她应了一声,端了茶具来到容谏雪身边:“夫兄,请用茶。” 但她的手甚至还没碰到茶盏。 下一秒,那只漂亮的青釉彩瓷茶盏便被男人的指骨按住,掌心覆在杯口,挡住了裴惊絮的动作。 他微微蹙眉,先是看了一眼她的手,顺着她纤细的手缓缓向上,抬眸,目光一错不错落在裴惊絮的脸上。 眼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一时间,正堂内静得窒息。 还是容氏最先反应过来,笑了两声,忙道:“瞧瞧阿月都叫错人了,来人,快给长公子看茶。” 门外的婆子急忙上前,推开裴惊絮,恭恭敬敬地给容谏雪倒了杯茶。 容谏雪眯了眯眼,视线仍旧落在站在一旁的裴惊絮的身上。 手指捏了捏茶杯,容谏雪声音沉沉:“坐下,下人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做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目光却是又看向主位上的容氏。 容氏拧了拧眉,面色不善地瞪了裴惊絮一眼,却是笑道:“是啊裴氏,快坐快坐,怎么在自己家这般生疏?” 裴惊絮这才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看了一下两边的客位,思索一番后,还是选择坐在了容谏雪旁边的位置。 一时间,正堂内的四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对于容谏雪,容氏其实是打心里忌惮的。 他太冷情了,哪怕是生身父母,他也不会多偏私一分。 所以每次在容谏雪面前,容氏其实都会下意识的讨好。 正如现在,容谏雪没有说话,容氏便没有开口。 沈从月见状,与容氏对视一眼,她笑了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不等她开口,客位上,容谏雪字字如冰:“沈小姐可向裴氏道过歉了?” 一瞬间,沈从月刚刚堆起来的笑容再次僵住。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看向容谏雪身边的裴惊絮,怒火中烧。 还是容氏笑着打圆扬:“道过了道过了!阿月本也没什么坏心思,当时不过是想跟裴氏开个玩笑。” “女子之间的一些小事,谏雪你就不必掺合了。” 她想大事化小。 “咯——”的一声。 容谏雪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沈从月,随后看向容氏。 气氛冷凝。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莫名的,他突然想起昨日,她也这样同他说。 “不是什么大事,夫兄不必挂在心上。” 没人在意她的安危与声名,只说是件不上台面的“小事”。 所以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是大事”。 可若她当真不在意,那日也不会挑衅问他:“我不能生气吗?” ——她可以生气。 她应该生气。 “不是小事,”容谏雪看着容氏,眸光冷肃认真,不带半分情绪,“沈氏沈从月陷害裴惊絮声誉,险些致使她坠台受伤。” 顿了顿,容谏雪重申一遍:“这不是小事。” 目光缓缓落在沈从月脸上,容谏雪声音好似穿过风雪,淬着冷意:“沈小姐,向裴惊絮敬茶致歉。” 第39章 “裴惊絮。” 一旁的容氏见状,忙道:“谏雪!不是都说了吗?沈小姐已经道过歉了,刚刚在扬的婆子下人都看到了,你这是做什么!” 说着,容氏给门外的婆子们使了个眼色。 婆子会意,纷纷附和道:“是啊长公子,刚刚沈小姐已经向二娘子敬过茶了,我们都看到了的!” 一旁的沈从月也反应过来,眼中含泪,声音委屈:“谏雪哥哥,阿月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已经向二娘子致歉过了……” 说着,沈从月看向裴惊絮:“谏雪哥哥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容二娘子!” 容氏也道:“是啊,不相信我们,总应该相信裴氏的!” 容谏雪神情不变,视线却落在了身旁,裴惊絮的身上。 裴惊絮眸光晃动,她似乎有些迟钝地抬眸,看向主位上的容氏。 容氏眯了眯眼睛,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与警告,摆明了是要让她认下这件事。 视线稍稍左移,只见沈从月虽然端坐在客位上,但神情紧绷,就连放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也微微收紧。 她看着裴惊絮,眼神阴冷恶毒。 ——好像只要她说出什么不对的话来,她就会撕烂她的嘴一样。 裴惊絮收回了目光,长睫下的眼神茫然慌乱。 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去,去摆弄自己手上的帕子。 长睫轻颤几下,裴惊絮眼尾泛红,却也只是低着头,樱唇微微咬紧。 “裴氏!你快说啊!”容氏急了,“快跟谏雪说清楚,沈小姐刚刚是不是已经同你道过歉了!?” 大概是眼睛有些干涩,裴惊絮快速地眨动了几下眼睛,眼眶便好似蓄了泪水,唇色泛白。 她轻轻阖眼,像是妥协一般,缓缓启唇:“沈小姐她——” “裴惊絮。” 身旁,男人侧目看她。 他好像极少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地称呼她的名字。 将这几个字从唇齿间咬出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这几个字都太轻太轻了。 好像随意一阵风,便能将她吹乱,丝毫不必在意她的心绪与自由。 容谏雪垂眼看她,眸光清冽冷正。 她又哭红了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在这里,实话实说。” 裴惊絮的瞳孔缩了缩。 她看着容谏雪时,眼中泪水打转,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谏雪微微抿唇,指腹摩挲过杯沿,眼中像是积了一层厚重的霜雪。 裴惊絮凝着他,眼神如同看到了主人的猫儿,委屈又坚定。 终于,她侧过身去,看向沈从月与容氏,吐字清晰:“沈小姐她自始至终,都未向我道过歉。” 一时间,正堂中寂静无声。 容谏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手边那沉浮的茶叶上。 不知为何,在她说出实情时,他的唇角上扬几分弧度。 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燃灯寺时养大的那只幼猫,平日里谨小慎微,处处讨好。 可每次见到他了,便如同得了什么倚仗似的,张牙舞爪,狐假虎威。 ——那很好。 容谏雪凝眸,语气带着几分冷肃:“几个编谎的婆子罚俸三年,罚跪两个时辰,江晦,拉去庭院示众。” 江晦刚刚就看不过眼了! 如今听到自家公子发落,抱拳应了一声,连拉带拽地将那几个哀声求饶的婆子拉了下去! 容氏跟沈从月都愣住了! “裴氏!你胡说什么!?沈小姐刚刚分明已经——” “母亲。” 不等容氏再替沈从月狡辩什么,容谏雪一个眼风扫过去,声音冷冽淡漠:“噤声。” 被容谏雪肃冷的气扬吓了一跳,容氏当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沈从月慌乱地看向容谏雪,她摇摇头,眼泪滚落下来:“谏雪哥哥,你不能只相信裴惊絮她一个人的话啊!我、我真的已经道过歉了!”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冷漠:“沈小姐既是来致歉的,裴氏说没道歉,那便是没道歉。” 顿了顿,他继续道:“沈小姐,敬茶,道歉。” 沈从月咬了咬唇,一双泪眼恶狠狠地瞪着裴惊絮:“裴惊絮!你为什么陷害我!你快解释!快向谏雪哥哥解释啊!” 容谏雪没再看她,淡淡开口:“江晦。” “是!” 江晦会意,来到正堂,重新倒了杯茶,递到了沈从月面前,声音冷沉:“沈小姐,请吧。” 沈从月眉头紧皱,不甘地盯着容谏雪:“少傅大人!我爹爹可是当朝丞相!你如今这般羞辱于我,不怕我爹爹知道怪罪下来吗!” “今日之事不必你说,容某也会一五一十向丞相禀明,”容谏雪声若寒潭,“但现在,沈氏,敬茶。” 沈从月当真被容谏雪的眼神吓坏了。 她颤颤巍巍地接过江晦手中的温茶,不甘心地咬咬唇,沈从月几乎是一步步挪到了裴惊絮面前。 “容二娘子,前几日在乞巧台上,是我对不起你,不该跟你开这种玩笑,请你原谅我……” 沈从月说这句话时,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一口银牙咬碎! 裴惊絮甚至相信,若是此时能让她跳崖,她绝不会留在这里,给她裴惊絮致歉! 她那屈辱愤恨的眼神,恨不能将裴惊絮剥皮抽筋! 裴惊絮心情极好,不闪不避地对上了她的目光。 挑衅似的看了她一眼,裴惊絮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面上却是端正地接过她手中的茶水。 “我原谅你了,沈小姐。” 不可能。 除非有一天,她也将沈从月推入池塘,让她尝尽濒死溺水的感觉,否则,她永远不可能原谅她。 沈从月的眼中满是阴冷与狠毒! 她死死地盯着裴惊絮,咬牙切齿道:“裴惊絮,你给我等着……” 像是受不得这种屈辱,沈从月再没在容府逗留,转身离去! 容氏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要去追! 容谏雪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扫了一眼正堂中那些箱子中装着的人参鹿茸。 ——这分明是给容老夫人的补品。 说是登门致歉,但“歉礼”没有半分属于她的。 “江晦,”容谏雪沉声道,“将这些东西原样送回丞相府,今日之事,与丞相照实说。” “是。” 容氏听闻容谏雪要将那些补品都送回去,这还得了! 她尖声指责他:“容谏雪!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得罪了沈小姐,就是得罪了丞相!这与你的仕途有何裨益!?” 容谏雪抬眸,冷冷地看向容氏:“我容谏雪的仕途,靠的也从不是谁的宽慈。” 他目光冷沉,容氏与他对视后,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今日之事,沈氏虽有过错,但母亲也绝不无辜,”顿了顿,容谏雪冷声,“母亲日后若仍苛责裴氏,儿可与您,一同罚跪祠堂,家法处置。” 说完,容谏雪没去看已经愣住的容氏,起身离开。 裴惊絮见状,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第40章 还生我的气吗? 长廊之中,裴惊絮叫住了容谏雪。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裴惊絮上前几步,因为跑得太快,气息不稳。 她抬头认真地看向容谏雪,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多谢夫兄……” 容谏雪指骨微动,袖间的佛珠翻动几下。 女人微微咬唇低头,声音娇软细微:“多谢夫兄肯为我撑腰。” 风穿过长廊,吹动女子的发丝,划过容谏雪的手背。 容谏雪垂眸看他,冷色的眸看不出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裴惊絮听到头顶上传来男人沉静的嗓音。 “不必谢我,你本也没做错什么。” 裴惊絮的长睫抖动几下,缓缓道:“还是应当谢谢夫兄的,若不是夫兄,妾也没有勇气说出实情。” 袖间的佛珠捻动几下,容谏雪任由他的墨发翻飞。 他不言,只是垂眸看她。 许久。 裴惊絮缓缓抬眸,轻声提醒道:“夫兄,今日还学账吗?” 男人微微颔首:“嗯,走吧。” 来到东院书房。 裴惊絮坐在了蒲团上,低着头看向桌案上摆放好的书本,开始了今日的课程。 似乎还是跟前几日没什么不同。 除了课本上的内容,她与容谏雪仍是没多说一句话,她规矩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因为沈从月的事耽搁了时间,待今日的教学结束,已经是晚上了。 裴惊絮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动了动肩膀。 “今日便学这些。”容谏雪清声。 裴惊絮点了点头,低声道了一句:“有劳夫兄了。” 说完,她起身欲走。 “天色已晚,厨房的晚膳时辰过了,”不等裴惊絮起身,容谏雪声音清冷,“你回去吃什么?” 裴惊絮“啊”了一声,似是后知后觉一般看了一眼外头的夜色,不太在意地礼貌笑笑:“晚膳不吃也没什么要紧,夫兄不必在意。” 说完,裴惊絮微微欠身,准备离开。 “江晦去四美斋订了些饭菜,你留在这里一起用膳吧。”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恶劣的笑意,面上却有些惶恐:“不必了,这样也太麻烦夫兄了。” “江晦订的多,只我一人吃不完,”容谏雪收拾好书本,缓缓起身,“吃过再回去休息。” 裴惊絮闻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应了声“好”。 四美斋的饭菜难订得很,即便是大户人家,若不是从早上便去排上号,这一天下来也不一定能吃上。 两人走出书房,坐在了庭院的梧桐树下。 倒了两杯茶,裴惊絮低头看着那水杯中的茶叶,并未找什么话题。 “这几日学得深些,能跟上吗?” 是容谏雪先开的口。 裴惊絮笑得规矩,语气端正清浅:“夫兄教得很好,妾还能跟上。” “若是听不懂可以问我。” “好。” 便又没了话题。 裴惊絮捏着茶杯,想了想,还是认真地同容谏雪致谢:“今日之事,真的谢谢夫兄。” 她有些尴尬地笑笑:“容府里,夫兄是第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 指腹摩挲过佛珠上的梵文,微微发烫。 “那现在呢?” 莫名的,容谏雪这样开口问她。 “嗯?”像是不明白什么意思,裴惊絮眨了眨眼,“夫兄说什么?” 容谏雪抬眸看她,眸光沉静清隽:“现在,还在生气吗?” 裴惊絮愣了愣,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谏雪也并不说话,只是等待着她的回答。 可不等裴惊絮说什么,远处,江晦提着从四美斋带来的食盒,来到了两人面前。 “公子,二娘子,这是四美斋订的饭菜。” 说着,他将食盒中的饭菜拿出来,一一摆开。 裴惊絮看到了大虾。 ——剥好壳的白蒸虾。 几道菜色好看精致,江晦给二人递了筷子后,便退下了。 一时间,庭院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裴惊絮知道容谏雪“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所以也并未多言,只是规规矩矩地夹着饭菜。 白蒸虾都是剥好了虾壳的,但好巧不巧,裴惊絮夹着的那一只,正巧是唯一一只“漏网之虾”。 没剥壳。 只是筷子夹到了,她也不好意思再放回去,只能放在一旁干净的瓷碗里,吃其他饭菜。 容谏雪放下了手上的碗筷。 他也并未说话,只是拿过她手边装着虾子的瓷碗,十分自然地剥起虾壳来。 裴惊絮愣怔一瞬,一时间竟真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白蒸虾没有调味,干干净净的,男人指骨修长,处理起虾壳来利落娴熟。 不过多久,一只完整的虾仁便被剥了出来。 他将剥好的虾肉放进瓷碗,推到她的面前。 整个过程过于自然,甚至裴惊絮都没来得及反应。 回过神来,她轻咬樱唇,眼中含泪,却是笑了一声。 拿着毛巾擦干净手,容谏雪循声看去,凝眸看她:“不喜欢吃吗?” 裴惊絮摇摇头,眼泪却掉进了瓷碗里,委屈又感动地看向容谏雪:“只有爹爹跟阿弟为我剥过虾,夫兄待阿絮真的很好。” 她可能自己也觉得丢脸,急忙擦了擦眼泪,不想让容谏雪看到她这副模样。 “夫兄真的是除了爹娘与阿弟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她又“好心”地将他划入了“好人”的行列。 好像忘了七夕夜时,他曾冷着一张脸质问她的目的。 男人眸光微动,月色入眼,泛起涟漪。 “刚刚的问题,你还未回答。”男人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想,他大抵有些“趁人之危”了。 趁着她此时的“感动”,偏偏又去问刚刚的答案。 ——带了私心。 “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裴惊絮闻言,破涕为笑。 她的眼尾红红的,却格外美艳勾人:“夫兄明日要吃阿絮做的点心吗?旁人都还没尝过,阿絮也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容谏雪轻笑一声,微微颔首:“好。” -- 西院,卧房。 累了一天了,裴惊絮回到西院后,将自己扔到了床上。 红药见裴惊絮回来得这么晚,不无担心道:“姑娘,您没事吧?怎么今日回来得这么晚?” 裴惊絮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钓大鱼当然要放长线啊……” 红药似懂非懂:“那姑娘钓到‘鱼’了吗?” 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至少算是咬钩了。” 另一边,江晦发现,今晚自家公子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一连几日,公子夜夜抄写经文,今晚破天荒地看起公务来了! “公子,再过两日便又是月中了,”江晦提醒道,“您是不是要去燃灯寺礼佛了?” 第41章 坏脾气 容谏雪稍稍抬眸,点了点头:“嗯,你去准备吧。” “是。”江晦抱拳,准备退下。 “等一下。”容谏雪开口,叫住了江晦。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她因为上山祈福,被母亲责罚的事情来。 眼底闪过情绪,容谏雪缓声道:“去问问她要不要同去,母亲那边我去说。” “啊?”江晦起初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但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 “去!当然去!” 裴惊絮高兴地站起身来,一脸激动:“劳烦江侍卫还来问我一趟,若是能与夫兄同去,婆母一定不会阻拦的!” 她正愁不知道该如何与容谏雪更近一步呢! 自七夕的“误会”解除之后,两人的关系终于艰难迈进一步,只是容谏雪这人恪尽复礼,如今想要只靠日常相处更近一步,几乎是不可能了。 正巧,此次上山拜佛,倒给了她一个好机会! 见裴惊絮高兴,江晦也跟着高兴起来:“好,那属下去告诉公子,两日后二娘子与我们的车子一起上山。” “劳烦江侍卫了!” 送走了江晦,裴惊絮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 她轻笑一声开口:“红药,去替我准备些东西,燃灯寺我要用到。” “是,姑娘。” …… 东院,书房。 江晦将裴惊絮想要同去的消息告诉了容谏雪。 容谏雪嘴角抿出几分笑意:“让下人准备些软垫,她背上还有伤。” “是,公子,”江晦笑笑,“刚刚二娘子知道能去燃灯寺时,高兴极了,一直说要感谢公子呢。” 顿了顿,江晦又笑道:“说来也是,二娘子最爱二公子,能去燃灯寺给他祈福,二娘子自然是高兴的。” 容谏雪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垂目看着手边抄写的经文。 ——每次上山礼佛前,他都会誊抄一些经文,届时压在佛塔地宫中,算作对玄舟的渡厄。 视线从那些经文上扫过,容谏雪目若寒潭。 “对了公子,马车属下准备一架还是两架?” 江晦并未注意到男人的情绪变化,仍是笑着问道。 “两架,分开。”容谏雪冷声。 “是。”江晦抱了抱拳,下去操办了。 重新取了纸来,容谏雪继续抄经。 只是这一次,不等他落笔,门外传来裴惊絮温软的声音:“夫兄,阿絮来给您送点心了。” 昨日答应了容谏雪,裴惊絮便新做了些点心,来容谏雪这里刷好感了。 提着食盒,裴惊絮十分自然地步入书房之中,将食盒中的点心取了出来。 “是阿絮新试的几种味道,夫兄尝尝合不合口味。” 裴惊絮说着,将碟子往男人的手边推了推。 容谏雪微微凝眸,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又看向她。 “夫兄,怎么了?” 被莫名看着,裴惊絮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 容谏雪摇摇头,取了一块糕点,尝了一口。 裴惊絮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歪头看他:“夫兄,好吃吗?” “嗯。” 容谏雪淡淡地应了一声,将糕点放回了碟子里。 裴惊絮见状,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不太好吃呀?” 容谏雪:“还可以。” 还可以? 还可以是个什么评价? 裴惊絮有些摸不准了。 虽然她对自己做糕点的技术还是挺自信的,但毕竟这些糕点真是她第一次做,她心里也有些没底。 想了想,裴惊絮尴尬地笑笑,将装着糕点的碟子从男人手边稍稍抽回一些。 “夫兄若不喜欢吃,阿絮改日再给您做些别的。” 说着,裴惊絮将那些糕点重新装回食盒,笑着开口:“这些既不合夫兄口味,阿絮就送给江侍卫了!” 容谏雪微微蹙眉,却只是看向书案上的佛经,没有回答。 裴惊絮笑着朝容谏雪欠了欠身:“那阿絮先告辞了,夫兄您忙。” 说完,裴惊絮提着食盒,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书房。 直到脚步声消失,容谏雪的视线才从佛经上移开。 他的眸光有些凉,目光缓缓聚拢在了桌案之上,那只呆呆丑丑的貔貅身上。 食指抵着貔貅的脑袋,容谏雪稍稍用力,将“大黄”弹倒在了桌面上。 -- 十五前一日,容谏雪主宅见了容氏。 因着沈从月的事,容氏还在跟容谏雪赌气,闭门称病不见。 容谏雪也没坚持,只是跟婆子交代了要带裴惊絮上山祈福的事,让她转告给容氏后,便离开了。 婆子来到卧房,将容谏雪说的事情转告给了容氏。 “夫人,最近长公子与那裴氏走得也太近了吧……”婆子低声道,“又是教学账又是带她去燃灯寺的,莫非……” 后面的猜测,婆子没说出口,容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容氏闻言,轻笑一声,眼中闪过几分不屑:“谏雪这孩子我最了解,且不说裴氏是她弟妹,即便裴氏是清白之人,没进我们容家,谏雪也看不上她。” 婆子疑惑道:“夫人为何这般肯定?” 容氏眯了眯眼,冷声道:“他自幼便在燃灯寺修习,就连妙梵大师都说他生性凉薄,无情无欲。” “当初,若不是老爷以命相挟,圣人三次上山,亲自请他出仕,他绝不会离开燃灯寺下山入仕的。” 说到这里,容氏叹了口气,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说说,我们容家就两个儿子,谏雪对加官进爵毫无兴趣,玄舟他又……” 说到这里,容氏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门外也没人偷听,这才小声道:“玄舟他如今又不在京城,我这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婆子也跟着低声安慰:“夫人宽心,相信再过不了多久,二公子便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容氏冷笑一声:“要在玄舟回京之前,将裴氏赶走才好。” 婆子转了转眼珠,小声道:“夫人,老爷也快回来了吧?” 容氏看了婆子一眼:“你的意思是……” “老爷最重家风,若是裴氏做了什么有辱家风的事儿,传到老爷那儿去,还愁赶不走她吗?” 容氏闻言,眯了眯眼,勾唇笑笑:“你去,给我准备些蒙汗药来。” “是。” -- 第二日一早,裴惊絮带着红药来到府门外的时候,江晦已经在等候了。 见到裴惊絮,江晦笑着迎上去:“二娘子您来了,公子都叫人备好了,您坐后面那辆马车就成。”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带着红药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容谏雪也从府内走了出来。 第42章 冷泉泡澡 “公子,二娘子已经上马车了。” 容谏雪点点头:“走吧。” “是。” 马车动了起来。 马车内,裴惊絮看向一旁的红药,放低了声音:“东西带来了吗?” 红药点点头:“都带了姑娘。” 裴惊絮点点头,低声吩咐道:“等马车到了燃灯寺,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 …… 今日日头大,哪怕是坐在马车内,也如蒸笼般炽热。 马车外,江晦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对马车里的容谏雪道:“公子,燃灯寺后山是不是有处冷泉来着?” 容谏雪倒还好,没出什么汗,听江晦这样问,他“嗯”了一声。 江晦笑笑:“那感情好,等属下到了燃灯寺,便去后山泡一泡冷泉,解解暑。” 容谏雪提醒道:“后山多猛兽,夜晚时候别去,早些回来。” “是,属下知道。” 马车停在了燃灯寺外。 容谏雪先下了马车,后头马车上的两人过了许久,才慢慢走了下来。 他转身看去,就见裴惊絮让红药搀着,脸色略略苍白,额头上也沁出汗珠,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 “怎么了?” 容谏雪眉头紧皱,上前几步查看。 裴惊絮的意识倒还算清醒,听到容谏雪的声音,她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事的夫兄,就是有些中暑,我回禅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容谏雪紧皱的眉头并未松动,他声音稍沉:“妙梵师父会些医术,我可请他来为你诊治。” “不用这般麻烦的,”裴惊絮好像更歉疚了,笑得拘谨,“只是刚刚热得有些头晕,并无大碍。” 容谏雪闻言,终于松口:“红药,你先扶她回禅房休息,若再有什么情况,便来禀报我。” “是,公子。” 红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裴惊絮,往燃灯寺后院的禅房走去。 回到禅房后,裴惊絮卸了伪装,让红药给她换了身清凉单薄的衣裳。 “姑娘,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红药问道。 裴惊絮躺在床榻上,让红药给她扇凉,声音娇软:“让你带的酒呢?” “在这儿,姑娘。” 红药急忙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坛酒壶,递到裴惊絮面前。 裴惊絮酒量一般,她看了一眼那个酒坛,让红药给她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 这一次,容谏雪的禅房与裴惊絮的相隔并不算远。 临近傍晚时,红药来回了消息,说姑娘已经好多了,吃了些斋饭,已经睡下了。 容谏雪这才打消了去寻妙梵师父的想法,坐在禅房中抄起经文来。 “公子,这一次怎么抄了这么多遍经文?” 因着裴惊絮中暑一事,江晦也没去成后山,一直在禅房外忙活。 见男人还在抄经,忍不住开口询问。 容谏雪并未答话,只是将多出来的经文递给了江晦:“去给她送一份,今日她中了暑,应当没空抄写这些了。” 上次在燃灯寺见她,她便抄送了一沓经文,系在了长生树上,为玄舟祈福。 这次她不方便,他便也替她抄了一份。 哦,原来是给二娘子准备的。 江晦点点头:“是,属下这就送去。” 夜幕降临。 容谏雪微微垂目,坐在书案前静心凝神。 寺庙中的钟声响了三声,念经的僧人便也该休息了。 这个时间,他要去正殿再烧一炷香。 只是还不等他起身,江晦猛地闯进了他的禅房,脸色焦急慌张:“公、公子!不好了!二娘子她……二娘子——” “她怎么了?” 容谏雪脸色一沉,瞬间起身。 “红药跟属下说,二娘子听寺里的僧人说后山有冷泉,刚刚一个人,往后山去了!” 燃灯寺后山古木高耸,猛兽聚集。 即便是江晦,到了夜晚也不会在后山久留! 容谏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披了件衣裳,出了禅房,快步往后山走去! 准确来说,燃灯寺虽在山顶,但却是这群山之中,比较平缓的地势了。 再往后看,便能看到那一望无际的连绵山岭,最高处的山上,有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雨水冲刷出一条水道,那雪便顺着水道,流下山脚,化作冷泉。 容谏雪来到后山,穿过参天的丛林,快步来到了那处冷泉处。 停住了脚步。 月色如水。 冷泉中像是养了一湾明月,月色皎洁,它也皎洁。 有涟漪荡漾,那泉水中的冷月便被切割成一匹匹的锦缎。 容谏雪听到了水声。 有谁掬起一捧泉水,撩泼在了身上,乌发蔓延,人影绰约。 只是一眼,容谏雪猛地背过身去! 后知后觉的,容谏雪像是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 闭上眼睛。 容谏雪拨弄着掌心的佛珠,眸光稍沉。 ——他准备去远处等着。 这样也能保证她的安全。 若是她之后出来了,他也能说,只是路过散心。 冷泉之中。 裴惊絮撩起一捧月色的泉水,又任由它从指缝流泻而下。 她看了一眼身后,眼中闪过一抹狡诈。 下一秒,她脸色一变,猛地抓住岸边,声音惊慌失措:“啊!救、救命——” 娇俏的身子激起涟漪与水花,女人脸色苍白,在水中挣扎起来! 月色破碎,裴惊絮像是溺水一般,整个人越来越往下沉! 眨眼间,一道带有沉香气息的身影掠过,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终于停下了挣扎的动作,裴惊絮慌乱转身,便见男人轻纱遮眼,薄唇抿紧。 “夫……夫兄……” 她眼角挤出两滴眼泪,眼中却带了几分诧异——居然还戴上了眼纱? 这般危急时刻,这是不是过于正人君子了些! 容谏雪自然不知道裴惊絮在想些什么,他面色冷沉,眉头紧皱:“怎么了?” 裴惊絮整个人身体僵硬,声音委屈极了:“泡得太久,脚……脚抽筋了……” 她分明看到男人的神情更加冷寂,声音微哑:“出得来吗?” 裴惊絮摇摇头,又想起男人看不见,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动不了了,好痛……” 她如愿听到了头顶上,男人传来的一声重重的叹息。 裴惊絮的角度看去,能看到男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薄唇绷得很紧,面色淡冷肃穆。 他还是抓着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太细太细了,好像只要他稍稍用几分力气,便能折断一般。 容谏雪微微抿唇,哑声道了句“失礼”,下一秒,手上稍稍用力,裴惊絮便被他从泉水中拉出水面。 “哗啦——” 水声响起,因为没了视野,容谏雪其他感官便敏锐起来。 他听到她娇呼一声,因为没有支点,她摇晃着,整个人便倒进了他的怀中! 第43章 夫兄,抱紧阿絮好不好…… 四周石苔遍生,湿滑冷冽。 裴惊絮扑到他怀里的同时,他整个人往身后倒去! 下意识地护住她的头,容谏雪倒在了地上。 “夫、夫兄!夫兄你没事吧!” 像是担心极了男人的情况,裴惊絮“无意”地跨坐在男人腰间,塌下腰去扶容谏雪! 指尖还带着水滴,冷凉的水滴隔着轻纱,滴落在了男人的眼眸,容谏雪猛地起身,将裴惊絮推开! “啊——” 女人痛呼一声,应当是再次碰到了脚腕,整个人跌坐在了石阶上。 容谏雪反应过来,眉头紧皱,又上前几步,伸手想要去查看她的脚腕。 可蒙上眼睛,他的指尖并未“精准”地放在她的脚腕上。 冷凉细腻的触感传来,一瞬间,容谏雪的脑中一片空白。 “夫兄!” 裴惊絮慌乱地抓住男人的手,声音细弱颤抖:“好痒……” ——是腰。 未着寸缕。 分明是冰凉的触感,但容谏雪的指尖却好像起了火,烫得厉害。 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手还被她抓着,纤细娇小的手,甚至只能抓住他四根指骨。 柔若无骨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女人声音轻颤,带着疼意:“夫兄,您的衣服都湿透了……” 确实湿透了。 刚刚她整个人都扑进他的怀里,泉水便沾了他一身。 容谏雪头脑有些混乱,他低下头,快速理了理思绪,这才哑声开口:“把衣服穿上,哪只脚抽筋了?” 裴惊絮披了件单薄的衣裙,疼得声音都是抖的:“右脚,我、我泡得时间太久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愧疚与自责。 容谏雪皱了皱眉,没动。 似是有些无措。 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再次抓住了男人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宽厚,与她冰凉的指骨好似冰火两重天。 “夫兄,”她带着他的手,顺着小腿缓缓向下,覆在了她的脚腕上,“这里。” 他看不到,所以她只能这样带他找“伤口”。 容谏雪垂头不语,指腹还染着她身上的湿意,他抬着她的脚尖微微往上拉伸,缓解她的疼痛。 “这样好些了吗?” 他问,语气听上去冷淡无波。 裴惊絮倒吸一口凉气,一瞬间的疼痛激得她挣扎着脚腕想要逃离。 可没有成功。 男人一只手便能轻易抓住她的整个脚腕,任由她如何挣扎,都没能移开。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裴惊絮眼圈一红,娇声控诉:“疼……” 压着她脚尖的指骨蜷了蜷,容谏雪下颌绷紧,语气略沉:“忍着。” 虽然这样说,但他手上的力道到底轻了几分,缓缓压着脚尖,给她伸开筋骨。 裴惊絮咬唇闷哼一声,还是轻微地挣扎着,忍不住了,就颤着声音喊一声“痛”。 磨人。 眼上的轻纱轻拂,容谏雪的喉头上下滚动几下,试着转移她的注意:“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裴惊絮抽了抽鼻子,声音闷闷的:“寺庙里的小师傅说,后山这里的冷泉解暑,我醒来之后,脑子昏昏沉沉的,便想着来泡泡……” 说着,裴惊絮又清声问道:“夫兄怎么过来了?” 容谏雪:“……” 他不太想让她知道,他是因为担心才跟过来的。 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也是,”他淡淡道,“今日暑气盛,我便想来冷泉看看。”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情绪,却也只是乖巧地“哦”了一声。 “好些了吗?”容谏雪问她。 裴惊絮动了动脚腕,点了点头:“嗯,好些了……” 容谏雪淡声开口:“衣服穿好,太晚了,该回去了。” “好。” 裴惊絮点了点头,缓缓起身,脚下再次踩到了湿滑的青苔,裴惊絮慌乱地朝着男人倒去! 容谏雪听到动静,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裴惊絮一把环住男人的脖颈,整个人坠在了他的身上! 坚实的臂膀环住裴惊絮的细腰,容谏雪向上托起她的腰身,担心她滑倒。 慌乱中,裴惊絮“无意间”扯开了男人眼上的轻纱,晚风吹过,带着那段轻纱飘去很远。 不期然的,女子慌张的鹿眸,撞进了男人的眼中。 他定定地看向她,一错不错,眸光流转。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男人身材高挑,衣袍宽大,轻易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就在裴惊絮暗赞自己计划成功,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 下一秒,容谏雪的眸光一冷,骤然看向远处的某个地方,几乎是一瞬间,他伸手,遮住了裴惊絮的双眸。 “呜呜——”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动物的低吼声。 身体猛地一僵,裴惊絮整个人都蜷在了男人怀中。 “夫兄……” 裴惊絮轻声唤他。 容谏雪的手掌仍是覆在她的眸上,声音冷静低沉:“别看。” 裴惊絮几乎瞬间反应过来。 ——有狼。 狼一般都是成群结队出没,若是此时惊动了它们,就不太好脱身了。 裴惊絮这样想着,下意识地往容谏雪的怀中贴去。 她身上只穿了身单薄的纱裙,又被染了泉水,搭在身上,仿若无物。 裴惊絮身体冷凉。 容谏雪微微蹙眉,将身上的外氅将她覆住。 裴惊絮其实也很紧张。 虽然她知道后山有猛兽,也正是借助这个机会,才能让容谏雪来这里找到她。 但——真遇到野兽了,她还是有些手脚发麻。 从重生之后,裴惊絮就是拿命在赌,赌容谏雪的慈悲,赌他的每一次心软。 这一次,她仍是在赌。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强迫自己保持镇静。 她“害怕”得将头迈进男人的怀中,双手环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微微收紧。 容谏雪只当她是真的害怕了,低声安抚道:“别怕,它们只是路过,没有看到我们。” 声音放得很轻,也没有轻举妄动。 裴惊絮的脑袋抵着男人的胸口,点了点头,但仍是不敢动弹。 她像是将自己的性命安危全部交给了他,身前的柔软紧贴着他,茉莉花香与他身上的檀香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扬无声的对峙。 容谏雪一只手护住裴惊絮的腰身,一只手覆在她的眼睛上,心跳沉稳有力。 “夫兄……” 裴惊絮轻声开口,声音颤抖娇软。 容谏雪“嗯”了一声,注意着远处的动静。 “呜呜……” 狼群的低吼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狼群正在路经这里。 “抱紧阿絮好不好,阿絮好怕……” 第44章 阿絮思念夫君了~ 容谏雪垂眸,坚实的小臂用了几分力道,将她整个人罩在了他的身下。 太……软了。 像是抱着棉花……或是更柔软些的什么…… 她的身躯紧贴着他宽大的衣袍,他身上的布料硬挺,好似能将她身上磨出红痕。 她的腰太细了,只是一只手掌落在她后腰上,便能覆住她整个腰间。 好像只要他再用一分力道,便能将她的腰肢折断。 她似乎是真的怕了,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中,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腰,也不说话,甚至不敢哭出声来。 容谏雪眸光清冷,任由她身上的水滴将他沾惹。 他闻到了茉莉花香。 夹杂在那冰凉的冷泉之中,还裹挟着几分……酒意。 容谏雪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她的腰肢贴上了他腰间的玉带。 像是被玉佩上的纹路磋磨了,裴惊絮不太舒服地蹭着他的腰,稍稍挣扎着。 如同湿滑的蛇身,缠缚于他的身上,亲密无间。 “滴答滴答——” 是她身上滴落在石台上的水声。 狼群低吼着,脚步渐远。 裴惊絮仍是环着他的腰身,小声问道:“夫兄,走了吗……” 那落在她腰间的指骨不觉缩紧几分。 “嗯……” 她娇娇地闷哼一声,却是咬唇抵在他怀中:“还、没离开吗……” 后知后觉的,容谏雪拧眉回神。 他猛地抽身,急急地向后退了几步,迅速背过身去。 “已经走远了。” 裴惊絮甚至还没从刚刚的怀抱中回过神来。 温度消失,她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了。 加上沾了水渍,实在有些糜艳。 容谏雪身上的黑衣也已半透,只不过他的料子厚些,不至于那般难堪罢了。 “该回去了,夜晚野兽众多,太危险了。” 夜幕笼罩,除了周遭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外,便也没其他光亮了。 男人站在最前面,并未回身看她。 只是往后伸了一只手,将身上那还算平整的外氅递了过来:“披上。” 裴惊絮唇角勾起,语气却是怯生生的:“多谢夫兄。” 男人脊背挺拔,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她披上了他的外衣。 “跟在我身后,别走丢了。” “好……” 容谏雪走在最前面,为裴惊絮开辟出一方道路。 后山道路难行,好在容谏雪熟悉这里,找起方向来倒还算顺畅。 只是周围怪木嶙峋,裴惊絮走在容谏雪身后,稍稍放轻脚步,便能听到周遭古怪的声响与灌木中发光的眼睛。 不觉咽了口口水。 仔细算来,她上辈子跟白疏桐斗智斗勇,做了不少坏事,这辈子为了活命,又意图勾引容谏雪这等光风霁月之人。 ——她大概会遭天谴,被阴曹地府的人钩走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心跳又加速几分。 她怕死。 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好像身后有什么黑影就要追上她一样。 只是她只关注身后,并未注意前面停下的男人。 “砰——” 裴惊絮撞进了面前男人的怀中。 她慌乱抬眸,一双无措的,极具迷惑性的鹿眸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身衣袍对她而言还是太宽松了,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就连她身上的花香都遮掩个干净。 他看到了她的慌张。 裴惊絮微微咬唇,眼中盛了雾气,像是真的被周围的景物惊吓到了。 他的眸光晃动几下,承托着皎洁的月色。 终于,他缓缓伸手,抽出发冠上的玉坠丝带,将一端捏在手上。 另一端递给了她。 “牵着,山路难行,会走丢。” 他换了个说法,只说是为了防止走丢。 裴惊絮垂眸,毫不犹豫地接过那端丝带,声音娇软:“谢谢夫兄……” 容谏雪便没再说什么,仍是转过身去,往前走着。 丝带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他稍稍捏紧丝带,放缓了脚步。 裴惊絮跟在男人身后,大概是心理作用,牵着那根丝绳时,心里莫名踏实了几分。 终于走出后山,两人行至燃灯寺后院。 裴惊絮再次轻声与容谏雪道谢:“今夜……多谢夫兄了,若不是夫兄出现,阿絮可能就要溺毙在水中了。” 容谏雪摇摇头,视线并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今晚事发突然,不必告知旁人。” 裴惊絮会意,点点头:“阿絮明白的。” 她仍是披着她的外氅,微微打了个冷颤。 莫名的,容谏雪开口问道:“你喝酒了?” 裴惊絮佯装意外地愣了愣,抬眸看向容谏雪:“夫兄……怎么知道?” 容谏雪抿唇,声音平静:“有酒气。” 裴惊絮闻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清软:“妾从府里带了些酒,想要祈福时给夫君倒一杯。” 顿了顿,她又苦笑一声:“只是在禅房抄经时,思念夫君心燥,便喝了口酒水镇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苦涩温柔,眼中满是落寞与怀恋。 月色照不进男人的眸。 容谏雪声音微冷,语气肃然:“喝酒不能镇心,只会徒增烦恼。”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夫兄说得对,喝了酒之后,确实更思念他了,又恰好得知后山有冷泉,便想着去泡一泡,静一静心神。” 男人眸光更冷。 他不欲与她再说什么,只道:“早些回去休息,明早便要回府了。” 裴惊絮点点头:“夫兄也早些休息,阿絮先告辞了。” 又像是想起什么,裴惊絮窘迫地笑笑:“衣服……阿絮洗干净了再还给夫兄。” 说完,裴惊絮微微欠身,回了禅房。 …… 回到禅房中,裴惊絮随手脱下外衣,扔在桌案上,随即让红药给她换衣服。 ——今夜还这么长,裴惊絮可不能就这么“早些休息”。 -- 另一边,容谏雪的禅房内。 江晦见自家公子回来了,还没来得及上去询问,就见男人“砰——”的一声,阖上了房门! “备些冷水,我要沐浴。” 留下这样一句话,江晦愣愣地站在禅房门外,一脸疑惑。 “那个……公子,今日虽然炎热,但洗冷水澡是不是有些——” “快去准备。” 禅房内,男人声音喑哑冷沉。 江晦也不再多言,急忙退下准备了。 第45章 冷水澡 容谏雪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浴桶之中,阖了眼睛。 “夫兄,好痒……” “夫兄,您的衣服都湿透了……” “夫兄……” “疼……” “哗啦——” 容谏雪猛地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瀑布般的乌发紧贴在他后背上,容谏雪微微垂眸,看着浴桶上晃动的水光,薄唇紧抿,眼神晦暗。 他的身上沾染了茉莉花香。 任他在这浴桶中泡了许久,也总是洗不掉。 身体上像是附着了一层滚烫的岩浆。 她触碰过,紧贴过的地方,皆是花香。 发丝上的水滴顺着他的脸滴落下来,容谏雪眸光冷肃,修长的骨节根根收紧。 容谏雪并不重欲。 只是他习惯了木香,沉香,甚至寺庙的香火气息,却极少接触到近乎磨人的花香。 喉头滚动几下,容谏雪再次阖眼,重新浸在了木桶之中。 “公子?” 门外传来了江晦的敲门声。 容谏雪眯眼假寐,并未应声。 江晦便继续开口道:“公子,您泡了半个时辰了,当心莫要着凉啊。” 门外,江晦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这几日确实炎热,居然连公子您这种耐热的人都要泡冷水澡了。” 容谏雪抿唇冷声:“闭嘴。” 江晦闻言,便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江晦又开口道:“公子,您今晚还未去正殿上香,需不需要属下帮您?” “不必了,”心中念了几遍清静经,容谏雪终于睁开眼睛,声音也趋于平静,“你去将那些经文压去佛塔地宫,我去点香。” “是。” -- 燃灯寺正殿外,长生树下。 容谏雪换洗了一身新衣裳,站在远处时,又看到了她。 女子也换了衣裙。 她手中拿着一沓经文,虔诚又温柔地站在长生树下,微微抬眸,看向高处那飘摇的红绳。 夜风吹过那些悬挂的木筒经文,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就像是诵读了一遍经文一般。 她站在树下,微微阖眼,双手合十,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但闭上眼时,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说话的声音清浅温柔,像是多年夫妻般才有的呢喃私语,就连夜风都无法将声音带走。 容谏雪微微眯眼,冷冽的眸如同浸了寒霜,泄出几分凉意。 ——她很爱她的夫君。 袖间的佛珠快速翻动,容谏雪站在原地,并未上前。 她似乎对那个人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水雾般的眸,将那些经文悉数卷入木筒之中,又系上红色丝线,准备挂在长生树上。 还是那棵长生树,还是娇弱清瘦的她。 ——她够不到那棵长生树的枝桠的。 不知为何,想到这一点,容谏雪的唇线抿紧,甚至微微扬起半分弧度。 她站在那棵参天古树下,渺小得如同世间尘埃一般。 容谏雪摩挲着佛珠上繁复的梵文,长身玉立,岿然不动。 她应当会哭。 他这样想。 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容谏雪站在远处,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 ——或许,他在等着他的猜测发生。 可是,事与愿违。 女人仍是够不到那棵树的枝桠。 但她也并未坚持,看了一眼正殿正在念经的几位沙弥小师傅,她捏着木筒,走上前去。 不知道她同一位沙弥说了什么,她指了指外面的那棵长生树,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木筒。 僧人会意,随她走出殿外,轻轻踮脚,便压下一方枝桠。 她顺利系上丝绳,转而感激地向那位小僧人致谢。 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便又回到殿内念经颂佛去了。 容谏雪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所以,也并非只能求助于他。 只不过那一次,殿内无人,是他看到了,上前了,凑巧帮她压下了枝桠。 哪怕不是他,也会有人帮她压下那棵长生树的枝桠,帮她将那只木筒系在枝头上。 ——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 容谏雪凝眸,气息冷肃。 远处,裴惊絮挂好了木筒,转过身时,便看到了站在夜幕之中的男人。 眼中闪过一抹诧异,裴惊絮朝他笑笑,微微欠身:“夫兄,您怎么还没睡?” 捻佛珠的动作停下。 容谏雪身姿颀长,语气沉静:“来烧炷香。” 裴惊絮闻言,轻声问道:“是……给玄舟哥哥烧的吗?” 容谏雪垂眸看她,半晌,矜贵地点了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阿絮能在一旁看夫兄烧香吗?” 顿了顿,裴惊絮声音软软:“我、我想多陪陪夫君,不会打扰到夫兄的。” 忠贞不二。 莫名的,容谏雪脑海中想到这个词。 嘴里将这几个字咂摸一遍,又带着些戏谑的冰凉。 “随意。” 他没什么情绪地朝她点点头,抬脚走进了正殿内。 裴惊絮一喜,跟在男人身后,也走了进去。 他从一旁的桌案上取了一炷香,捏在手上,来到了正殿中央的香案上。 点了香火,容谏雪微微阖眼,念了几句什么。 随后,他睁开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将香火插入香炉之中。 做完这些,容谏雪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女人双手合十,抬眸看向那巍峨肃穆的金身佛像,低低地念着什么,仿佛在祈求神佛的庇佑。 待她结束,容谏雪才同她一起走出正殿。 回禅房的路上。 容谏雪缓缓开口:“你同玄舟说了什么?” 裴惊絮眸光温柔:“我对夫君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夫兄处处关照我,是世间顶顶好的人。” 容谏雪闻言,轻笑一声,是真是假,他没追问。 “夫兄,阿絮能问您一个问题吗?”身边的女子,声音轻柔温顺。 容谏雪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她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夫兄觉得,夫君他会不会还活着?” 她说这句话时,神情认真,眸光澄澈,好像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毕竟,军队虽宣告了死讯,但也并未找到夫君的尸身,只是说坠下了悬崖,会不会……这只是夫君用兵的障眼法?” 容谏雪微微凝眸,也朝她看去。 “你有多喜欢他?” 第46章 剧情改变了!? 他也停了下来。 “夫兄为什么这么问?”她有些疑惑。 容谏雪声音平静:“我在燃灯寺修习时,曾在正殿参佛,见过众生百态。” “有人如你这般,认为心爱之人并没有死,哭盼着他尚在人世,”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冷,不带什么感情,“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再来拜佛时,身边便有了替代之人,亦能白首偕老。” 容谏雪看着面前的女人,语气淡漠平静:“你觉得,你有多喜欢他?” 这话让旁人听来,多多少少带了些鄙夷不屑的情绪。 但裴惊絮却并未生气,反而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 月色如水,坠她眼眸,她的目光像是穿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她眉眼温柔,唇角上扬,莞尔一笑:“大概有……夫兄喜欢神佛那么多的喜欢。” 容谏雪微微抿唇,眼中闪过几分冷凉与不解:“可我并不喜欢神佛。” 他解释道:“只是敬重。” 裴惊絮闻言笑笑,纠正说:“那阿絮对玄舟哥哥的喜欢,就如夫兄对神佛的敬重般长远。” 夜风吹起女人长发,吹过她身上的衣裙,腰间的丝带翻飞,划过男人的手背。 容谏雪眼帘微垂,眼中带着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我不会背叛神佛。” 裴惊絮眨眨眼,眸光澄澈,语气坚定:“我亦不会背叛夫君。” 男人闻言,看她良久。 终于,冷笑一声:“是吗。” 声音带着几分算不上戏谑的冷淡,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寺庙的烛火之下,如同那正殿中不骄不谦的金像。 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容谏雪冷声:“早些休息吧,明日回府。” 裴惊絮点点头:“那阿絮就先告辞了。” 说着,裴惊絮福了福身,抬步离开。 只是走出去几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女人停下脚步,灯火阑珊下回眸。 她笑,眸光闪烁:“我也不会背叛夫兄,阿絮永远敬重夫兄。” 容谏雪闻言,微微蹙眉,撇开了视线没有看她。 说完,裴惊絮笑笑,转头离去。 都说在佛门清静地不能造口业,说假话。 要是按照这个说法,那裴惊絮觉得,她早晚要遭天谴。 -- 第二日清晨,裴惊絮早早地起了床,梳洗完毕后,便带着红药走出了寺门。 马车已经在寺门外等候了。 看到裴惊絮,江晦眼睛亮了亮,上前几步:“二娘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只看到一架马车。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夫兄呢?” “哦,公子他昨夜丑时便先行回府了。” 裴惊絮闻言愣了愣:“夫兄怎么走得这样急?” “二娘子有所不知,公子昨夜得了消息,老爷回京了!” “嗡——”的一声。 裴惊絮耳中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公公回来了!?” 得到江晦肯定的回答后,裴惊絮有一瞬的呼吸不畅。 ——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前世,容柏茂是三个月后才回来的! 为什么这一世提前了这么多!? 如果容柏茂回京提前了三个月,那么会不会说明——容玄舟也会提前回京!? 这个想法一出现,裴惊絮的神情便绷紧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会提前,但裴惊絮敢肯定的是,容柏茂回来这么早,对她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难道说,是因为她作为恶毒女配,强行改变了话本剧情,导致其他剧情节点也跟着改变了? 容不得她再考虑,裴惊絮白着脸,对江晦扯了扯嘴角:“好,那我们也快些回去吧,要去给公公请安才是。” “好,二娘子,那咱们走吧。” 一路上,裴惊絮的脸色都很难看。 上一世,容家公婆早就已经得知了容玄舟并未战死的消息,之所以瞒着她,也只是想要在容玄舟回京之前,将她赶出容府,侵吞她的嫁妆而已。 她不知道容柏茂的回京代表着什么,但突然提前的剧情,打得她有些猝不及防。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外。 裴惊絮让红药扶着,走下马车时,远远就看到另一架容府马车从皇宫而来,停在了门前。 容谏雪先走下马车。 看到裴惊絮,他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而面向身后的马车方向。 不多时,车帘打开,容柏茂一身官袍,从马车内走了下来。 裴惊絮敛了眉眼,朝着容柏茂微微欠身:“儿媳见过公公。” 容柏茂才回京,刚刚同容谏雪去了皇宫,向官家递呈了他这一路的奏折与见闻。 男人看上去年近五十的模样,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看了裴惊絮一眼,容柏茂微微颔首,威严毕现:“听你婆母说,你去了燃灯寺为玄舟祈福?” 被那道视线压着,裴惊絮没有抬头,声音端庄:“是,儿媳想让夫君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这话吧,乍一听上去完全没问题,但容柏茂心中藏着“秘密”,裴惊絮这“祈福”,对他而言更像是诅咒! 脸色一冷,容柏茂沉声:“日后这种琐事你不必去做,你既嫁来容家,便少抛头露面,好好操持西院,才能让玄舟安心,让我们少费些心思,知道吗?” 裴惊絮长睫轻颤几下。 她微微颔首,声音温软娇弱:“是,儿媳记下了。” 容柏茂便没再看她,抬脚往府内走去。 容谏雪看了裴惊絮一眼,声音放缓一些:“你先回西院休息吧,今晚去前堂用膳。” 裴惊絮:“好。” 回到西院,裴惊絮脸色冷沉,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对劲,很不对劲。 容柏茂回京的时间比剧情中提前了太久太久了,以至于她很多事情都还没来得及规划! 原本按照她的计划,距离容玄舟“凯旋归京”还有两年的时间,即便容谏雪是块冰疙瘩,两年时间她也能把他捂化了! 但是现在,裴惊絮不得不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了。 如果剧情真的加速或是改变了,那么裴惊絮那“温水煮青蛙”的战术,就不太适合当下的局势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她要想个办法,给容谏雪来一剂猛药了。 第47章 毁她清白! 容谏雪正与容柏茂交谈。 他离开容府一个多月,容府似乎发生了不少事情。 “你母亲说,裴氏服丧期间,去参加了丞相府的生辰宴?” 容柏茂抿了口茶,语气冷沉。 容谏雪声音平静,不起波澜:“是沈氏诓骗她在先,事后丞相也已惩罚了沈氏。” “沈小姐作为丞相千金,还因陷害裴氏,登门致歉了?” “是,做错事便该认罚,何况,陷害玄舟正妻,本也不是小事。” “那看账一事呢?”容柏茂声音更冷,“你因你母亲与裴氏的赌约,竟教起裴氏看账来了?” 容谏雪眼帘原本是垂着的,听到容柏茂一声高过一声的问话,才缓缓抬起眼睫。 视线淡淡地落在了他身上:“父亲说这么多,是来质问我的?” 被自己儿子的气质唬了唬,容柏茂声音不觉放缓了些:“为父只是要提醒你,别忘了谁与你才是一家人。” 容谏雪便又看向了手边的茶盏,目光冷冽得如同寒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裴氏既嫁进容府,便是容府的人,”即便是面对自己的生父,容谏雪也不卑不亢,“母亲用了手段逼裴氏签下字据,意图侵占裴氏嫁妆,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丢的可不只是父亲的脸。” 茶盏中的茶叶沉浮,容谏雪摩挲着袖间指腹,便不太想再坐下去了。 “父亲既说家风严明,便合该不应只对裴氏一人严明才是,”容谏雪声音冷淡,“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母亲既不肯废除字据,我教她看账,也并无不妥。” “你——” 容柏茂一拍桌案,眼珠子瞪圆了看着容谏雪。 容谏雪并未理会,起身后朝着容柏茂微微欠身:“父亲既无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说完,容谏雪便离开了正宅。 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容柏茂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他起身,往容氏的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容柏茂屏退了下人婆子,又将门阖上,这才来到坐在了卧房的太师椅上。 见容柏茂回来了,容氏急忙上前询问:“老爷,舟儿他——” “嘘——” 容柏茂示意容氏噤声。 容氏反应过来,将声音压得更低:“舟儿他可来了消息?” 容柏茂点点头,从袖间取出一封信函,推到了容氏面前:“这是舟儿托人交给我们的。” 容氏急忙打开信件查看,看到信封上的内容,不禁捂嘴哭出声来。 “太好了太好了,舟儿没死!舟儿活得好好的!” 虽说容氏早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但如今看到自己儿子的亲笔信,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容柏茂又瞪了她一眼,低声道:“玄舟假死是为了让敌军放松警惕,趁机发起反攻,所以此事不可外泄出去,知道了吗?” 容氏点点头:“妾身明白。” 想了想,容氏又道:“那谏雪……” 容柏茂眯了眯眼睛,想起刚刚与他的对峙。 ——其实容柏茂现在,也有些忌惮他这个大儿子了。 刚直不阿,毫不偏私,就连生身父母也是一视同仁。 “这件事也先不要告诉谏雪,他那性子,我怕会节外生枝。” 容氏跟着点了点头,她转而转了转眼珠,又道:“老爷见过裴氏了?” 容柏茂点点头:“刚刚在府门外见过了。” “妾身还是觉得,裴氏留在容家是个祸害,不然还是找个机会——” “现在正是紧要关头,你给我老实一些,”不等容氏说完,容柏茂便冷声制止,“如今玄舟不在,谏雪已是万人之上,眼里又容不得沙子,你那些小心思要赶走裴氏,难道谏雪看不出来吗?” 大概心中也是怨怼的,身为容谏雪生父,如今不论是官位还是气扬,都比不上自己的儿子,这样的落差让容柏茂感到挫败愤怒。 “不论如何,此事等玄舟回来再议,这些日子都给我小心点儿,不要轻举妄动,知道了吗?”容柏茂沉声嘱咐。 容氏低下头,掩住了眼中的寒意:“是,妾身明白。” -- 傍晚时刻,江晦来了西院:“二娘子,公子请您去前堂用膳。” 如今容柏茂回来了,容家自然是要聚一聚的。 因为剧情出现偏差,裴惊絮的脸色并不算好。 她应了一声,跟着江晦来到了前堂。 老爷夫人都还没到,倒是容谏雪,已经坐在椅子上静候了。 “阿絮见过夫兄。” 裴惊絮朝着男人微微福身行礼。 她今天在卧房里,整理了一天的思绪,面容看上去有些憔悴。 座椅上,男人循声看过来,微微拧眉:“怎么了?” “嗯?”裴惊絮没反应过来,却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了男人身边的位置,“夫兄说什么?” 容谏雪声音缓缓,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了杯茶:“你脸色不好。” 裴惊絮闻言,这才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自己有些憔悴的脸,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公公说日后都不能去燃灯寺了,未免有些失落。” 还是因为玄舟。 容谏雪执起茶杯,啜饮一口:“若当真想去,我去同父亲说明。” 听男人这样说,裴惊絮眼睛一亮,一双澄澈的鹿眼一错不错地看向他:“真的吗?夫兄当真能说服公公?” 有些近了。 茶有些凉,容谏雪不动声色地看向别处,又抿了一口冷茶,“嗯”了一声。 裴惊絮便又高兴起来,一脸感激地望着男人:“夫兄,您对阿絮真好。” 指腹带起几分莫名的痒意,容谏雪转移了话头:“明日带你去铺子逛逛,该学着经营商铺了。” 裴惊絮眉眼弯弯:“好,那就劳烦先生啦!” 容氏来到门外时,便看到了两人交谈的扬景。 眼中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恶毒。 裴氏这个贱人,险些克死了玄舟不够,难道还想要谏雪乃至整个容家也跟着陪葬吗? 愤怒让她不再顾忌容柏茂对她的吩咐,示意一旁的婆子:“去把药准备好。” 婆子闻言,看了一眼房间内的裴氏,有些犹豫:“夫人,这不好吧?老爷那边……” “让你去便去!哪那么多废话!” “是……” 容氏脸色阴郁,眸光狠厉。 哼,届时等她毁了裴氏清白,即便老爷怪罪下来又能如何? 裴氏不还是一样要被扫地出门! 第48章 送去青楼! 她变了变脸色,语气慈和地往屋内走来:“咱们一家人许久没一起聚聚了。” 见容氏来了,裴惊絮与容谏雪纷纷起身,朝她欠身行礼。 容氏摆摆手,让两人都坐下,朝着婆子吩咐道:“来人,把老爷珍藏的琼楼御酒拿来!” 婆子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着一盏酒壶来到了众人面前。 与此同时,容柏茂也来到了前堂。 裴惊絮见过礼之后,婆子便上前,给四人倒了酒。 见容氏与容柏茂都喝下了那酒水,裴惊絮便也没再设防,跟着众人一同举杯,饮下那杯酒。 一扬家宴还算顺利,容柏茂离京一个多月,与容谏雪闲聊着朝堂上的琐事。 听说太子沈千帆被官家罚了,容柏茂眯了眯眼睛,脸色不算好看。 晚宴结束,容氏声称自己困了,便先行离开了餐桌。 不多时,卧房的婆子走到裴惊絮身边,恭声道:“二娘子,老夫人说有些头疼,想让您去卧房帮她按一按吧。” 容氏素来有见风头疼的毛病,之前也一直是裴惊絮忙前忙后,学了不少手法讨好容氏,帮她按揉脑袋。 裴惊絮起身:“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说着,她跟随在婆子后面,往容氏卧房的方向走去。 两个女人离开,容柏茂的声音便彻底冷了下来:“太子管理流民不力,想来官家对他,已经心生不满。” 容谏雪语气平静:“陛下的意思,再给太子殿下七天时间,看看他能否解决难民充饥问题。” “若是解决不了呢?”容柏茂冷声。 容谏雪声音冷淡,不起波澜:“陛下说,我朝也有废长立贤的先例。” 容柏茂眼皮一跳:陛下这是有重新立储的打算了? 想到这里,容柏茂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深意。 容谏雪无意追查容柏茂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裴惊絮离开的方向,他起身朝容柏茂行礼:“既无他事,儿子也告辞了。” 说完,容谏雪转身离开。 -- 另一边,裴惊絮跟着前面的婆子,来到了容氏的卧房。 “二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老夫人马上就来。” 婆子留下这句话,将裴惊絮留在卧房之中,关门出去了。 裴惊絮皱了皱眉,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卧房中点了香,这香气与容氏平日卧房的香气并不一样。 她微微抿唇,眼前一黑,下意识地扶住了一旁的桌案! 卧房中的香有问题! 翻涌而来的困意将她整个人包裹,裴惊絮跌跌撞撞地走到玄关处,想要推门出去! 可她尝试几次后终于发现——房门被反锁了! 被一层一层袭来的困意裹挟,裴惊絮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双腿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 是她疏忽了! 她一直以为若当真有问题,可能也是容氏准备的酒水中有问题! 但她万万没想到,容氏的做法比她想得还要直接! 她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就绝对没想过让她有翻身的可能! 裴惊絮张张嘴,想要喊出些什么来。 可尝试了几次,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听到了脚步声,似乎就停在了门外。 “长公子,您怎么来了?” 那刚刚带着她前来的婆子及时出现,向来人行礼。 容谏雪看着紧紧关上的房门,语气略凉:“无事,只是想起前几日我借了裴氏几本书,今日想起来,一并归还。” “公子是来找二娘子的呀,”那婆子笑道,“公子来晚了,老夫人刚刚让二娘子揉了头已经睡下了,二娘子应当已经回西院了。” 一门之隔,裴惊絮张张嘴,却一个音调都发不出来! 她微微咬唇,伸出手想要将房门弄出些动静来。 可不等她的手触碰到门框,终于,天旋地转,裴惊絮昏迷过去! 门外,容谏雪闻言微微蹙眉:“回去了?” 婆子仍是笑着点了点头:“是。” 容谏雪又看了一眼房门,微微颔首:“那我便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说完,男人抬脚离去。 待容谏雪走远,婆子这才冷下眼色,推门走进卧房,看到了已经在地上昏过去的裴惊絮。 她俯身查看一番后,这才朝着远处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快,从后门带出去,不准让任何人看到,听到没有!” “小的明白!” …… 裴惊絮迷迷糊糊再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似乎在颠簸的马车上。 她半眯着眼睛,听到了马车里两个家丁的动静。 “咱真要把二娘子送去青楼?” “当然了,这是老夫人的吩咐!” 裴惊絮眼皮一跳,脸色微微苍白。 她的嘴里堵了东西,发不出声音来,手脚也被捆绑起来,不敢轻举妄动。 “老夫人为何要这般……对待裴氏啊?” “还能为什么?我听那婆子说了,等她在青楼被毁了节,届时再带着人去捉奸……” 后面的话,裴惊絮没有听清楚,但也明白了容氏的意思。 ——她想要毁了她的清誉,不费任何代价将她赶出容府,侵吞她的嫁妆! 她脸色稍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双手双脚被绳子捆得发麻,裴惊絮额角沁出汗珠,脸色冷凝。 想办法,她必须要想个办法! ——她绝对不能遂了容氏的意! “我们要把她送去哪家青楼?” “还能是哪儿?京城最大的船舫——白玉京!” 白玉京? 听到这个名字时,裴惊絮灵光一现,终于抓住了什么! 她的眼珠转了转,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马车很快到了地方。 应该是走的后门,裴惊絮被人抬着,进了船舫之中。 她闻到了一阵诡异的花香,再后来眼前一黑,她被扔进了一个逼仄的小屋内! “老板娘,验验货。” 一个身材丰腴的妇女夹着烟杆上前,烟杆在裴惊絮精致的脸上查看一番,啧啧两声:“哟,这小脸儿可真俊!你们当真能保证,不会有麻烦?” “老板娘您放心,人都在这儿了,只要男人压上去,还能有什么麻烦?”家丁笑得猥琐。 那老板娘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轻笑一声:“也是,等我找几个男人,调教调教她,说不定能成了我们船舫的头牌儿呢!” 第49章 裴惊絮在哪儿? 她想活下去。 ——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薄唇绷紧,裴惊絮听到了房门再次打开的声音。 还是那个老板娘。 她拿着烟杆,缓缓朝她走来。 走到她面前停下,似乎是在欣赏这张脸的美貌。 ——实在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确定了房间中只有她们两个人,终于,裴惊絮缓缓睁开了眼睛。 “哟,妹妹醒了?”老板娘眯了眯眼睛,调笑地看着她。 一个女子被迷晕带来这种地方,第一反应肯定是惊慌失措,甚至涕泗横流。 这样的情形,她见得多了去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貌美的女人,神情平静,眸光淡冷散漫。 ——仿佛对眼前这一切都不害怕。 老板娘讶异地挑了挑眉:“你不怕吗?” 裴惊絮轻笑一声,勾了勾唇:“丽娘,你好大的架子。” 被称作“丽娘”的丰腴女子瞬间瞪大了眼睛,拧眉看她:“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赌对了。 裴惊絮的牙齿在打颤。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裴惊絮的语气漫不经心:“公子派你在京城驻扎暗点,培养暗探,如今倒是不认识我了?” 丽娘一脸错愕,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是……公子的人?” 裴惊絮勾唇:“长话短说,如今太子失势,公子即将从封地回京,我来这里,是让你准备好接应他的。” 丽娘眉头紧皱,脸上仍带着怀疑:“我如何相信你的话?” “这简单,”裴惊絮笑得漫不经心,“你本名丽娘,老家在冯阳县城,当初冯阳大旱,是公子收留了你,给了你名字身份,让你在京城布下暗点接应。” 是的,裴惊絮在赌。 她记得话本当中,白疏桐的一位仰慕者,就是当今圣上的第三子——沈淮尘。 身为三皇子,沈淮尘文才武略样样精通,他野心勃勃,韬光养晦,一心图谋太子之位。 他长居自己的封地,却派人在京城布下暗点暗探,随时打探朝堂消息。 京城船舫白玉京——就是他的暗点之一。 丽娘眯眼看向裴惊絮,脸色冷沉:“你不是容家二娘子吗?为何会与公子有联系?” 裴惊絮脸色冷肃:“这不是你该问的,做好你分内之事。” 丽娘闻言,终于低下头去,语气恭敬几分:“是。” 裴惊絮应该逃了。 不抓住这个机会,之后她就很难逃走了。 但是,这未免也太可惜了。 “噗通噗通——” 心跳加速。 丽娘给她松了绑,神色恭敬,似乎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要走吗? 要就这样逃走吗?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挑眉看向面前的丽娘:“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我去做。” ——她才不要就这么逃走。 既然她想活到最后,那不如再赌把大的。 -- 容府,卧房。 容氏眯眼假寐,听到婆子的禀报后,冷笑一声,语气慵懒:“准备好人手,明日一早,便带人去白玉京捉奸。” “是,已经安排好了,夫人您放心。” 说到这里,婆子的脸色看上去有些为难。 “说。”容氏慢悠悠道。 “是,奴婢是在想,若是长公子那边知道了……” 容氏冷嗤一声:“他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还能怀疑到我的头上?” “即便是怀疑我又怎样,这京城青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等他找到了,裴氏早就名声尽毁了!” 婆子:“夫人这样做,即便最后成功了,长公子若是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容氏微微睁眼,漫不经心道:“谏雪性子凉薄,纵是他见不得我害了裴氏,但事已至此,尘埃落定,容家不会留下一个毁了声誉的女子,即便是谏雪,他也不能怎么样。” 其实在容氏心中,比起容谏雪,她似乎还是跟容玄舟更亲近一些。 容谏雪年幼时便上山修习去了,在她的身边很少,容氏跟他并不算亲近。 纵是他人中龙凤,万中无一,容氏对他也只是忌惮畏惧,并没有多少母子之间的亲近。 所以,若是谏雪真的因此对她有所怨言,只要能赶走裴氏,将她的嫁妆悉数留下,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损失。 -- “公子,今晚二娘子晚膳吃得不多,要不属下去给她送些吃食?” 东院书房中,江晦轻声问道。 容谏雪伏案握笔,听到江晦这样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你倒是惯会做好人。”轻笑一声,容谏雪倒也没生气。 江晦憨笑一声,知道公子这是同意了:“那属下这就去买。” 说着,江晦转身欲走。 只是还不等他走出几步,就见不远处,红药匆匆赶来。 “长公子,江侍卫,你们可有看到我家姑娘?” 噙在嘴角的笑意消失。 容谏雪微微抬眸:“她不在西院吗?” 红药额头上满是汗珠,看样子像是要急哭了:“不在啊!姑娘去前堂用膳之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容谏雪起身。 “江晦。” “在。” “去找。” “是!” 江晦神情一沉,抱拳快步走了出去。 红药急得不行,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长、长公子,我家姑娘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容谏雪抿唇,冷声问她:“她今晚出去过吗?” “没有啊!”红药擦了一把眼泪,“姑娘晚上极少出门的。” 容谏雪眼神冷肃,指腹摩挲过袖间佛珠。 他没再言语,抬脚往容氏宅院的方向走去! 行至容氏卧房,婆子急忙将容谏雪拦了下来! “公、公子!已经是深夜了,您怎好这么晚打扰夫人!” 容谏雪停步,眸若冰霜,声若寒潭:“裴氏人呢?” “啊?”婆子犹装不知,一脸惊讶,“二娘子不是已经回西院儿了吗?” 那双深色的眸像是披了一层终年不化的积雪。 容谏雪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一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结出了实质的冰霜。 “我再问你一遍,”他看向那婆子,语气喑哑,一字一顿,“裴惊絮呢?” “公、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兴许……兴许是二娘子贪玩,自己晚上跑出去了?” 容谏雪微微颔首,视线却不再看她。 他抬脚上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容氏的房门! 第50章 他动了杀心。 她原本不打算出声,让婆子将容谏雪打发了,但如今看来,并不能如她所愿了! 容谏雪推门而进,身上裹挟着凉月的寒意。 甫一进屋,他便闻到了卧房中不同寻常的香气。 脸色冷得像是能浸出水来,容谏雪声音冷冽,面向正坐在太师椅上的容氏:“母亲,裴氏呢?” 容氏微微蹙眉,愣了愣:“裴氏?她不是已经回西院了吗?” 她还想要拖延时间。 袖间的佛珠颗颗收紧,容谏雪声音冷哑,语气肃冷:“她不在西院,来到母亲房中之后,便没再看到她了。” “兴许是耐不住性子,自己出去玩了,”容氏跟婆子用了一套说辞,“我早就说了,裴氏这种人不安分,玄舟这才不在她身边多久,说不定又去哪儿鬼混去了!” 容谏雪指骨泛白。 他没再理会容氏,只是两步走上前来,查看香案上燃着的香火。 “母亲刚刚点了什么?” “什么点了什么?”容氏皱皱眉,一脸不悦地看着容谏雪,“谏雪,你现在是在怀疑为娘对她做了什么吗!?” 容谏雪直直地对上容氏的眼,一字一顿地开口:“母亲最好是没对她做什么。” 被他的话噎了一口,容氏心虚地低下头去,只是拿着团扇一个劲儿地扇风。 “公子!” 远处,江晦也终于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来向容谏雪禀报。 “找到了吗?”容谏雪沉声。 江晦摇摇头,眉头紧皱:“没有公子,附近的长安街市都找过了,没有找到。” 容氏压下唇角的冷笑,声音凉薄:“定是不知道去哪儿玩乐了,明日等她回来了,一定要严加惩处!” 说着,容氏手上的扇子晃得更快了。 江晦的脸色也十分焦急,他看向容谏雪,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其实心里清楚,二娘子的下落老夫人八成是知道的,只是她硬说不知,公子现下又没有十足的证据,总不能严刑逼供啊! 容谏雪并未说话,肉眼可见的寒意却从他周身扩散开去,卧房内,烛火猛地跳动几下,发出几声诡异的噼啪声。 他的视线看向屋外,那刚刚拦下他的婆子身上,重如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指尖的佛珠翻动,容谏雪薄唇抿紧,一双深色的瞳像是能浸出水来。 终于。 他停下了摩挲佛珠的动作。 “江晦。”他冷声。 江晦应了一声,抬头看他,却瞪大了眼睛! 只见男人将那串精致莹润的佛珠从腕上取了下来,递到了他的手上。 江晦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一声“糟了”。 ——公子动了杀心。 江晦跟在公子身边多年,他摘佛珠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最近的一次,还是在三年前,圣上秋狩遇刺,身边只他容谏雪一人。 那一日,他将手中佛珠交给圣上,让他代为保管,自己一人一马,斩杀刺客无数,那血腥味散出去很远,连周边的飞禽走兽都被吸引了过来! 容谏雪在燃灯寺修习许多年,却也并不是什么低眉顺眼,菩萨心肠。 在官扬仕途上,只靠一颗佛心,是远远不够的。 一旁的容氏见容谏雪摘下佛珠,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的佛珠从不离手,她从未见过容谏雪摘下佛珠。 她只听到男人声音如霜,冰冷刺骨。 “把婆子带下去,打,打到她开口为止。” 江晦闻言,瞪大了眼睛:“公子……” 没有实质性证据,这岂不就是……严刑逼供!? 一道眼风扫了过来,江晦垂头,抱拳应了声“是”。 言毕,江晦走到门外,一只手拎起婆子的衣领,押着她便往外头走去! 那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慌张地看向容氏,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忙不迭地向容氏求救:“夫、夫人!夫人!快救救奴婢!救救奴婢吧!” “放肆!”容氏终于反应过来,拍案而起,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容谏雪尖声,“容谏雪,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氏并不在我房中,你要让我的下人招什么!” 容谏雪眸光冰冷,看向容氏:“能不能吐出东西来,打过便知道了。” 容氏闻言慌了神:“你、你这是屈打成招!” “母亲尽可去大理寺报官状告!”容谏雪寸步不让,声音也高了几分。 他的声音像是滚过冰河的碎砂,低沉而又缓慢:“此事之后,我自会去领罚。” 容谏雪盯着容氏,却是对门外的江晦开口:“半刻钟,要她开口,生死不论。” 江晦低着头,沉沉地应了声“是”。 不再理会婆子哭天抢地的哀嚎,江晦拽着她的衣领,拖着婆子离开了主院。 容氏看着容谏雪的眼睛,后背一凉,跌撞着重新坐在了太师椅上。 …… 其实用不着半刻钟。 江晦此前在牢狱中学的那些手段,那婆子看一眼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 还不等江晦动手,婆子哭破了嗓子,战战兢兢地全都招了供! “公、公子!” 容氏卧房之中,容谏雪还在与容氏对峙着。 他极少会摘下手上的佛珠,脸色肃穆,冷得骇人。 江晦几乎是飞也似的跑来,神情冷沉,眉头紧皱:“公子,那婆子说——二娘子她、她被卖去青楼了!” 几乎是一瞬间,容谏雪猛地起身,甚至没看清他的身影,一阵风拂过,男人已经快步出了容府! 看着容谏雪离开的背影,容氏死死地抓着手边的扶手,只能期盼着容谏雪到时,裴惊絮已经被玷污了才好! 白玉京距容府大概半个时辰的脚程,容谏雪骑马飞奔,硬生生地在一刻钟内赶到了白玉京! 船舫外,莺歌燕舞,燕瘦环肥。 有女子见到了这般俊美的男子,眼睛一亮,急忙围了上去:“公子,您——” 后面的话,女子没有说出口。 江晦一柄剑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容谏雪面容冷冽,声若寒潭:“搜。” 江晦领命:“是。” …… 船舫二楼,屋内。 裴惊絮薄裳透骨,意识迷乱。 她惊慌失措地推开欺身上前的男人,声音虚弱无力:“放、放开我!滚开!” 第51章 夫兄,你怎么才来救我…… 她手上没了力气,就连挣扎都显得柔弱无力。 男人目露猥琐,摸了摸下巴:“都中了药了,还装什么贞节烈女!” “乖,小美人儿躺好了,哥哥这就让你舒服舒服……” 说着,他压过裴惊絮的胳膊,欺身上前! 裴惊絮吓得眼泪滚落,她咬紧嘴唇,慌乱中拔下发间发簪,朝着男人刺去! “啊——” 男人被划伤了脸,目露凶光:“你个贱人!竟然还敢伤我!?老子弄不死你!” 裴惊絮燥热难耐,抓着发簪的手都在颤抖着。 她的意识似乎已经十分模糊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咬破舌尖想让自己保持清醒。 “你、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裴惊絮这样说着,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男人狞笑几声:“是吗?美人儿你放心,就算死,哥哥也要死在你身——呃啊——” “嗤——” 是血水喷溅的声音。 男人瞪大了眼睛,错愕地回头。 容谏雪手中持剑,眼神冷厉如雪。 男人的手被生生刺穿,他张张嘴想要发出声音,那柄剑便悬在了他的脖颈。 “滚。” 容谏雪的声音是不加掩饰的杀戾与愤怒。 一时间,男人甚至忘记了哀嚎,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 “哐当——”长剑扔在了地上,容谏雪抬脚上前想要查看! “不、不要过来!” 裴惊絮眼尾猩红,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手上的发簪对准容谏雪,脸色是不正常的绯红。 她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狼狈不堪。 轻纱遮掩不住身上的起伏,她用手臂捂住自己,眼中尽是慌乱与无措。 她头脑昏涨,并不知道来人是谁,只是听到脚步声上前,下意识地自卫。 “裴惊絮,是我。” 容谏雪喉头滚动几下,眉头紧皱,面色凝重冷寒。 像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裴惊絮颤抖地抬眸,一双水眸晃动迷乱。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沙哑:“夫……夫兄……?” 床榻之上,女人的乌发垂落,遮掩住了几分隐约。 容谏雪脱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熟悉的沉香气息传来,裴惊絮身体一软,她抓着男人的衣襟,低声啜泣:“夫兄……阿絮好怕……阿絮真的好怕……” 容谏雪面色冷沉,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裴惊絮垂下眼帘,眼泪挂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她一只手抓着男人的衣襟,另一只手去环他的脖颈。 她声若蚊蝇,就连哭泣都将声音压低,纤细的腰身贴在了他的衣袍之上,容谏雪轻易便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热度。 “夫兄……好难受……阿絮好热……” 容谏雪微微垂眸,便看到她胸前隐约透出的一片雪白。 她这身衣裳太薄太露了,根本遮不住什么。 将她身上的外衣紧了紧,容谏雪压低了嗓音:“我去叫大夫。” “不许……不许叫别人来……” 大概是因为服了药的缘故,女人嗓音温软,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说不出的勾人。 她仍是抓着他,通身的柔软皆贴进他怀。 她的身体微微发烫,她燥热难耐,贴紧了男人冰凉的布料。 “不许叫别人来……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哭诉着,眼泪大片大片濡湿了男人胸前的衣襟。 刚刚的挣扎过于剧烈,以至于她现在还喘着粗气,炽热的呼吸喷薄在男人的下颌,容谏雪的唇抿成了直线。 “你会生病。” 容谏雪喉头一紧,嗓音沙哑低沉。 裴惊絮的脑袋抵在男人怀中,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低声啜泣着:“不要别人,阿絮不要别人……” “夫兄让阿絮靠一会儿好不好……阿絮捱得过去的……” 容谏雪觉得不妥。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捻腕上的佛珠。 可触碰到空荡荡的手腕时,他才想起来——佛珠并不在身上。 也是这一秒钟的怔神,裴惊絮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跨坐在了男人身上。 “裴——”过于温软又炽热的触感,让容谏雪下意识地出声制止! 可不等他开口,女人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就连声音都有些含混不清:“夫兄好凉,抱抱阿絮……” 她好像受尽了委屈。 她好像只信任他一人。 容谏雪指骨微顿,嗓音低沉喑哑:“我让江晦封了二楼,别怕。” 女子闻言,微微挺了挺腰身,下巴抵在男人的肩膀上,像是发泄自己的不满一般,她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 是真的用了几分力道,裴惊絮一边咬着,一边呜咽着掉眼泪。 肩膀上的疼痛传来,容谏雪非但没有推开她,反倒托住她的腰身,方便她的“发泄”。 “你为什么才找到我……你为什么才来救我……” 就像是对情人的泄愤一般,裴惊絮咬够了,又哭着环住他的脖子哭诉。 “你知不知道,我、我都想过用发簪自尽了的……” “我不想受辱……” 长睫轻颤,裴惊絮的眼泪滚落到男人的脖颈,顺着脖颈滑落不见。 “你怎么才来救我……” 她好像真的怕了,对他又捶又打,却又紧紧地抱住他,好像生怕他会消失一般。 容谏雪语气沙哑,低声哄慰:“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身上的女子还是哭着,她跨坐在他身上,挣扎着晃动几下,下一秒,便被容谏雪托起腰身,上悬几分。 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男人的手掌宽大,一只便能覆住她的后腰。 她嘤咛一声,声音娇弱懵懂:“不许……不许碰腰……” 那只托着她腰身的手便像是被岩浆烫伤一般,陡然移开! 她又跌坐在他的身上。 容谏雪脸色稍沉,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裴惊絮微微挑眉,塌着腰对他耳语:“夫兄,别乱动好不好……” ——她在倒打一耙。 容谏雪微微阖眼,两只手只能虚虚地扶在她的腰上,喉结上下滚动:“好。” 裴惊絮犹不满意。 ——若是今日就这么结束,她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出,那该多可惜啊? 这样想着,裴惊絮轻咬樱唇,秀眉紧皱:“夫兄,您头上怎么出汗了呀……阿絮帮你吹一吹……” 第52章 夫君…… 容谏雪偏头躲过她呼出的热气,却还是闻到了温软的花香。 裴惊絮双手环着男人的脖子,整个身体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夫兄……” 她又这样唤他。 两只玉手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脊背,指腹缓缓向下,像是在数着他的脊梁。 “夫兄,阿絮好热……你好舒服啊……” 她胡言乱语着,腰肢如柳,纤细柔软。 容谏雪薄唇抿紧,拧眉不去看她。 是情药的作用,他该清楚的。 裴惊絮垂眸,如湿滑的长蛇一般,攀附上男人的腰身,她抬起一双水眸,却是不太高兴地皱眉,张口轻咬了咬男人的下巴。 “嗯——” 容谏雪瞪大眼睛,慌张又阴沉地朝她看去,袖间的指骨根根收紧。 并不疼,甚至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力道,但却有些痒,让他灵台乱了三分。 他下意识地往后收了收腰身,可才有这个趋势,女人那柔嫩的腰肢便跟着贴了上去。 她轻咬樱唇,水眸晃动:“夫君……你为什么要躲着阿絮呀……” 夫……君…… 容谏雪愣了愣,随即眸光一沉,就连横在她腰间的手,力道都重了几分。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精光,面上却更加柔软,如出水的鱼儿一般,抬眸看他:“夫君,你看看阿絮呀……” 是情药的作用,他该清楚的。 她认错了人。 她曾说,他与玄舟长得很像。 ——她似乎总是将他错认成别人。 寒潭般的眸子镀了一层霜雪,容谏雪喉头滚动两下,那双冷眸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那件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沾惹了他的气息,如同他的所有物一般。 “我是谁?”他这样问她。 分明知道她中了药,却固执地要她一个答案。 裴惊絮的眼中带着羞赧,如同盛开的花蕊,双手环他更紧,语气娇柔小意:“夫、夫君……玄舟哥哥……” 那只宽大的手覆在了她的后腰上,稍稍用力,裴惊絮轻哼一声,眼角积了泪水:“夫君……疼……” 容谏雪微微歪头,眼中并不带什么怜悯与慈悲。 裴惊絮被那样的神情吓了一跳,可却心一横,抓着他的手,向她身下抚去。 “夫君……帮帮阿絮……” 终于,他的脸上带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几乎是一瞬间,他的手从她身上抽离! 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容谏雪刚刚触碰到一点的指腹灼热不堪。 “夫君……夫君……” 她又央他,似乎难受极了。 眼泪落在容谏雪的衣襟,容谏雪甚至还未从刚刚的触感中回过神来! “夫君是不是嫌弃阿絮了……夫君不喜欢阿絮了吗……” 面对容玄舟,她似乎总是患得患失。 容谏雪眸光喑哑,不见半分光亮。 她也总是在问,不喜欢阿絮了吗? 他又不是容玄舟,怎会知他喜不喜欢。 指尖带着些湿意,容谏雪指骨泛白,半分不敢去触碰。 身上的女人泪眸轻软,像是想要讨好他似的。 ——讨好的也不是他,而是她的“夫君”。 容谏雪眸光冷沉,声音沙哑:“裴惊絮。” 他这样叫她,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这次的药效显然比上次严重许多,裴惊絮轻啼着,闷闷地应他一声“夫君”。 还未醒过神来。 她真的难受得好像要疯掉一般,却好像又担心会惹他厌烦,只是抱着他,再没敢央他什么。 容谏雪抿唇皱眉,别过头去,脸色阴沉冷郁。 裴惊絮的哭声很小,紧紧贴着他的衣料。 他没去看她,却感受到了她小幅度的动作。 她浑身燥热,在他怀中汲取着凉意,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颤动几下。 娇嫩的肌肤划过男人硬挺的衣料,发出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如同欲求的鼓点。 她手上没有力气了,环着他脖子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但她并未掉下去。 容谏雪扶着她的腰肢,让她稳稳地坐在他的怀中。 像是痛苦得昏迷过去一般,他听到女人无意识地呢喃。 她叫容玄舟“夫君”,她说她好想他,她说她等他回家。 蜷缩在他的臂弯下,口中叫的却是其他男人。 但这样想又不对。 ——他本也没这个资格。 女人的呼吸从粗重渐渐平稳匀称,容谏雪垂眸看去,只见她睫毛濡湿,已经昏睡过去了。 容谏雪微微阖眼。 他抱起她,堪堪避过他身上的那处窘迫,将她身上的外衣重新披好,这才往门外走去。 门外,江晦一直候着。 见容谏雪抱着裴惊絮出来,江晦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不敢说。 “今日之事,拦下来,谁都不许提及。” 她被卖入青楼,即便没有失身,众口铄金,也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江晦抱拳低头,没再敢看向公子怀中的二娘子:“是,属下明白。” -- 裴惊絮是真的服下了丽娘给的情药的。 若不如此,依照容谏雪的洞察力,肯定会察觉到异样的。 只是她服用得少,大概还能控制自己的举止就是了。 昏睡一整天,第二日晚上裴惊絮再醒过来时,是在熟悉的卧房。 红药端着水盆,看到她终于醒过来,急忙上前:“姑娘!姑娘您终于醒了!您都要吓死奴婢了!” 红药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好久了。 裴惊絮环顾四周,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容谏雪呢?” 红药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道:“姑娘,长公子昨日被鞭笞了。” 裴惊絮眉头皱起:“什么?” “昨夜长公子安置好姑娘后,便去了宗祠,自请了家法。” 裴惊絮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容谏雪没犯错,为什么要自请家法?” “姑娘您不知道,昨日老夫人与她手底下的婆子不肯说您在哪儿,长公子他……对婆子动了私刑……” 裴惊絮微微挑眉。 ——向来刚直不阿,鹤骨松姿的正人君子,竟会为了得到线索,动用私刑? 裴惊絮勾唇,眼中浮现一抹光亮。 看来这一次,容氏歪打正着,倒是帮了她大忙了。 “长公子让府内的人将这件事压下去了,奴婢也是再三打听才知道的。”红药补充一句。 裴惊絮点点头。 他应该是不想让她“误会”才没告诉她。 不想让她知道,他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裴惊絮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呢? 第53章 他在躲她。 借着让她好好养病的名义在躲她。 裴惊絮轻易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一连几日,原本定好了要去府外的商铺学习经营,但这几日别说是出府了,裴惊絮就连东院都没进去过。 江晦将她拦在了门外。 “二娘子,我家公子说您的病还没养好,学账的事不急。” 江晦一边说着,不太自在地挠了挠鼻头。 裴惊絮闻言,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了江晦。 “江侍卫,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些糕点,劳烦你拿给夫兄尝尝。” 江晦闻言,接过食盒笑道:“二娘子放心,属下这就给公子送过去。”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 书房。 容谏雪正在翻看公文。 他身上披了件外氅,唇色稍稍泛白,乌发未束,如瀑的长发垂落肩膀,柔顺得好似绸缎一般。 轻咳一声,容谏雪一手抵在唇边,咳嗽的震动带起他后背的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视线不经意下移,目光从那些晦涩佶屈的公文,落在了那只呆丑的貔貅上。 只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公子。” 江晦提着食盒,来到了书房之中。 看了一眼食盒,容谏雪语气沉静淡冷:“她好些了?” 江晦立马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属下今日看二娘子,已经没有大碍了。” 听到江晦这样说,容谏雪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江晦笑了笑,将手中的食盒递到了男人面前:“公子,这是二娘子托属下给您的。” 说着,江晦殷勤地打开食盒盖子,便能看见里面精致漂亮的糕点。 那些糕点江晦从没见过,憨笑一声:“二娘子对公子真好,这些糕点旁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说者无意。 容谏雪微微蹙眉,突然想起那日,她即便是中了药昏迷过去,嘴里唤的都是玄舟的名字。 【你有多喜欢他?】 【阿絮对玄舟哥哥的喜欢,就如夫兄对神佛的敬重般长远。】 呵。 容谏雪眯了眯眼,低头去捻袖间的佛珠。 哪有什么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糕点? 她学会做点心,学女红,本就是为了讨玄舟开心的。 与他何干。 微微眯眼,容谏雪冷声:“拿走,不吃。” 江晦愣了愣,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公、公子,这是二娘子——” “拿走。” 不等江晦再说什么,容谏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江晦瞬间噤声。 “是。” 没再说什么,江晦重新盖上盖子,将食盒提了下去。 -- 裴惊絮不过睡了一天一夜,整个容府就好像变天了似的。 红药告诉她,容氏被禁足在了主宅,若是没有容柏茂准许,不能远离。 据说容柏茂这回是真的动了怒,险些押着容氏去宗祠跪着了。 是容氏的娘家人寄来了信件求情,这才只是改了禁足。 “你的意思是,容谏雪不仅自己请了家法,还将容氏的所作所为告知了容柏茂?” 夏日燥热,裴惊絮让红药给她扇着风,纱质的衣裳半遮半掩,神情慵懒随意。 红药幸灾乐祸地笑笑:“可不是,姑娘您是没看到,容老爷都要气疯了,拉着容老夫人就要去祠堂。” 裴惊絮轻嗤一声:“容柏茂不过也是做给容谏雪看的。” 红药不解:“为何?按理来说长公子是老爷的儿子,老爷为何要做这些给长公子看?” 裴惊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如今这容府,往大了说,家中男丁结为朝廷命官,是官家的左膀右臂。” “往小了说,容府家风森严,是京城上下官员百姓效仿的楷模。” “容柏茂最看重这些,自然不可能让一个容氏毁了容家这么多年积下的声望。” 顿了顿,裴惊絮继续道:“再者说,如今容谏雪是官家面前的红人,莫说是容柏茂,即便是当今太子与官家的关系,都不一定比容谏雪来得密切。” 容柏茂日后的官途,还要仰仗他这个大儿子呢。 所以无论如何,容柏茂都是要做这一出戏给容谏雪看的。 掰着手指头算算,这是容谏雪避着她的第五日了。 裴惊絮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 勾唇笑笑,裴惊絮来到铜镜面前款款落座:“红药,替我梳妆。” -- 一连五天,裴惊絮每日都送了糕点过来。 这一次,她来到东院时,并未带食盒。 江晦的脸圆了些。 看到裴惊絮,江晦照旧点头笑笑:“二娘子。” 裴惊絮点点头,眸光晃了晃:“夫兄他……还不肯见我吗?” 江晦赶忙摆手:“二娘子这是哪里话,是公子担心您的病情未愈,想让您多疗养些时日。” 裴惊絮闻言,也只是抿唇笑笑。 “那江侍卫可不可以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我已经休养好了,可以继续上课了。” 江晦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但思索片刻,还是点点头:“二娘子您稍等,属下这就去通传。” “劳烦江侍卫了。” 裴惊絮站在院门外,看着江晦离开的背影,微微勾唇。 想要一直躲着她?那可不行。 她还没同意呢。 不过多时,江晦带着一张歉疚的脸来到了裴惊絮面前。 即便他不开口,看着江晦的神情,裴惊絮也能猜到。 ——肯定是说让她好好养病,不必急于一时之类的话。 果不其然。 “那个……二娘子,公子他……他说最近公务繁忙,学账的事不急,您先安心养病,待公子他……”顿了顿,江晦换了个意味深长的词,“理清之后,再学也不迟。” “理清”? 等他理清了,裴惊絮岂不是白忙活了? 她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面上裴惊絮却也只是莞尔一笑,她点点头,一双眼眸澄澈又落寞:“好,我明白夫兄的意思了。” 说着,她点点头,转身欲走。 “哎二娘子!”江晦不太放心地问了一句,“您是要回西院吗?” 裴惊絮转身笑笑:“今日天气好,我……我去名下的成衣铺转转,看看自己能不能学一些经管商铺的东西。” 说完,裴惊絮转身离去。 江晦见裴惊絮只身离开,急忙往书房的方向跑去。 第54章 裴惊絮,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也不怪容氏觊觎她的嫁妆,她的嫁妆凡是旁人看一眼那礼单,便没有不艳羡的。 当初裴家还在时,家底殷实,是真正富可敌国的存在。 只是后来因为受到朝中谋逆一事牵连,裴氏被抄了家,家中老小下人无一幸免。 那时候她已嫁给了容玄舟,不算做裴家人,因此逃过一劫。 裴惊絮从前也一直觉得容家有恩于她,对容氏极尽讨好,即便知道容氏打她嫁妆的主意,也没有一句怨言。 裴惊絮觉得自己以前被笔者写得挺蠢的。 ——她本就是个恶毒女配,莫说容氏觊觎她的家产,想将她扫地出门,即便是裴惊絮当真不念容氏恩情,不愿将嫁妆给了容氏,又如何呢? 都恶毒女配了,她还不能坏到底了? 就像现在—— 她就是要利用容谏雪的心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活到最后,碾碎白疏桐的女主光环! 一路行至成衣铺。 裴惊絮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成衣铺名曰“花想容”。 店铺掌柜正在柜台上拿着算盘算账,裴惊絮走上前去,站在了他跟前。 “姑娘看看喜欢什么样式儿的衣裳?” 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瞪大。 即刻反应过来,掌柜的脸上堆了笑:“哟!二娘子,您来了!” 裴惊絮微微点头,面上也带了几分客套的笑。 “二娘子自成婚后便没来过咱们铺子了,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裴惊絮微微挑眉,装作一脸懵懂道:“最近我在容府学习看账,所以想来这里,看看咱们花想容的账本。” 掌柜闻言,眼珠子转了转,这才又笑道:“二娘子,若是鄙人没记错的话,前几日我们已经将账本拓本送去容府了,二娘子没瞧见吗?” “瞧见了,”裴惊絮点头笑笑,“但还是想看看原账本,查查有什么疏漏之处。” 掌柜的笑笑:“这个二娘子尽可放心,拓本都是鄙人亲手誊抄了一份一模一样的送去容府的,不会有错处的。” 裴惊絮微微挑眉,她打量了面前的掌柜一眼,似笑非笑:“我名下的商铺掌柜我也大概眼熟,这位掌柜您……是什么时候来成衣铺做事的?” 掌柜笑笑:“二娘子好记性,鄙人姓赵,是一年前新王嬷嬷新换上来的,二娘子不认识也在情理之中。” 王嬷嬷?就是那个被容谏雪赶出容府的王嬷嬷? 裴惊絮嫁入容府后,她的嫁妆虽还在她名下,但容氏却借着替她看管的名义,将名下商铺都交给了王嬷嬷打理。 看来这个赵掌柜,就是王嬷嬷换上来的“自己人”了。 裴惊絮点点头:“赵掌柜,我能先看看这儿的成衣吗?” 赵掌柜眼中满是精明:“自然可以,二娘子您随便看。” 裴惊絮转身,朝着铺子里头走去。 那掌柜自裴惊絮转身过后,脸色一变,眼神示意一旁的伙计,让他在一旁盯着。 伙计会意,跟上前去。 这家“花想容”算是裴惊絮第一个完全由自己经营设计管理的商铺。 当初她十四岁及笄礼,父亲问她想要什么,裴惊絮说,她想要自己建立一家铺子,看看靠自己的能力,能赚多少钱。 所以父亲给了她一笔钱,任由她建造了这家成衣铺。 她也不负所望,一年之内,裴家靠这家铺子赚到的,竟比长安城中心地段的酒楼赚的还要多! 这家成衣铺,从名字到牌匾,从用料到款式,都是用裴惊絮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换来的。 而如今…… 裴惊絮看着店铺中寥寥无几的客人,店铺四处遮了不透光的竹帘,原本宽敞的店铺,瞬间显得逼仄阴暗。 裴惊絮停在一处,抬头看向衣架上挂着的成衣。 款式还是她多年前自己设计的样式,料子也有些老了,不是这几年时兴的。 微微阖眼,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愠怒。 暴殄天物。 从前花想容那样好的名气,如今竟成了这般荒凉的模样。 甚至不必看账本,裴惊絮也知道,这位赵掌柜与王嬷嬷,不知道私吞了多少好处。 眯了眯眼,裴惊絮眼底浮过寒意。 “二娘子,这是咱们店铺卖的最好的一件成衣,如今只剩下这一件了。” 一旁的伙计见裴惊絮停了下来,懒洋洋地介绍道。 裴惊絮闻言,笑了一声:“这件衣裳款式都是许多年前的了,怎么还是卖的最好的?” 一旁的伙计冷笑一声:“二娘子这都不知道?这件衣裳可是我们店的镇店之宝,多少名门小姐挤破脑袋都买不到一件,即便花想容几年不造新样衣,靠着这件衣裳,也能屹立不倒。” 哦,懂了。 吃老本。 吃的还是多年前,裴惊絮年少时,自己设计制作的老本。 裴惊絮漫不经心地笑笑,伸手想要去摸那件衣裳。 “哎——二娘子!” 不等她的手触碰到样衣,一旁的伙计一把将她的手推开:“这是我们店铺最后一件了,您可不能乱碰。” 裴惊絮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向伙计:“不碰不试,我怎么知道衣服合不合身?” 伙计懒洋洋道:“二娘子就这样看看不就行了?再说了,这件衣裳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裴惊絮疑惑,“卖给谁了?” 裴惊絮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大冤种买了这么过时的款式。 伙计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只听外头的赵掌柜音调都谄媚了几分:“沈小姐!您终于来了!我们都在这儿等着您呢!” 沈小姐? 福至心灵一般,裴惊絮循声转身看去。 只见沈从月一身华贵衣裙,姿态骄纵:“我定的衣裳呢?” 赵掌柜赶忙替沈从月往这边指了过来:“沈小姐您瞧,好好在这放着呢!” 沈从月的视线看过来,先没看到衣裳,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裴惊絮。 一瞬间,沈从月脸色阴沉下来,语气阴狠低沉:“裴惊絮,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赵掌柜与伙计闻言,皆是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裴惊絮微微挑眉,脸上的笑容更像是挑衅:“沈小姐,好久不见。” 第55章 我与夫兄清清白白~ 裴惊絮嘴角勾起,莞尔一笑。 沈从月脸色难看,眼神从她的身上逡巡而过,又看向了她身后的那件衣裳。 了然一笑,沈从月冷嗤一声,语气轻蔑:“裴惊絮,你就这么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啊?” 裴惊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七夕时跟我穿同样布料的衣裳,还不知羞耻地往少傅大人身上凑,如今就连一身成衣都要同我抢了?” 顿了顿,沈从月眼中满是不屑:“裴惊絮,你就只会靠抢别人的东西过活吗?” 裴惊絮声音温婉柔顺:“沈小姐,我家夫兄何时成了你的东西了?” “你——”一提到容谏雪,沈从月怒从中来,指着裴惊絮尖声道,“裴惊絮,你还要不要脸!?整日缠着少傅大人,你究竟是何居心!?” “呵,怎么?如今你丈夫死了,这才两年不到,就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去爬少傅大人的床了?” “裴惊絮,你怎么这么贱啊!” 裴惊絮并没有生气。 ——因为沈从月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好像也是事实。 她的确是打算爬上容谏雪的床。 只是她面上却冷下脸来:“沈小姐,请你不要羞辱我,更不能羞辱夫兄!” “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不知廉耻地往他身上贴!裴惊絮,别以为他是你的夫兄,你就什么事都指望他!你不要脸,少傅大人还要脸呢!” 裴惊絮微微挑眉。 这沈从月对容谏雪的喜欢啊,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你以为少傅大人想要理会你这种人吗!?我告诉你,若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夫兄,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像你这种名声尽毁的女人,就该被赶出容家,流落街头,被那群乞丐剥骨抽筋才对!” 几次了,裴惊絮发现沈从月一点长进都没有。 完全按耐不住性子,也完全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 就如现在。 沈从月三两步走到裴惊絮面前,死死地盯着她,却是对一旁的掌柜开口:“这件衣裳我买了,别人都不能碰!” 赵掌柜搓搓手,急忙赔笑:“是是是,这本来就是您沈小姐的衣裳。” 说着,赵掌柜赶忙上前几步,将衣裳取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了沈从月手中。 沈从月拿着那件衣裳,在手中翻看两眼,随即拿起一旁的剪刀,将衣裳剪了个粉碎! 飘飘扬扬的布料掉落在地上,沈从月好似不解气一般,将衣服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她的眼中满是恶毒与厌恶,恶狠狠地盯着裴惊絮,一字一顿道:“裴惊絮,我的东西,我就算是毁了,也绝轮不到你。” 那是裴惊絮第一次设计的裙衫。 当年这件衣裙一经问世,就引起了长安城各个贵族小姐的哄抢,她设计的款式新颖漂亮,布料精致柔滑,甚至让长安城所有裁缝铺争相效仿。 最后一件样衣,就这样被她踩在了脚下。 沈从月语气傲慢刻薄:“裴氏,识相的就离少傅大人远远的,若是再让我看到你缠着他,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一旁的掌柜与伙计见了,也并未上前阻止,仍是谄媚讨好地看向沈从月。 裴惊絮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挑衅:“沈小姐觉得,是我缠着夫兄?” 沈从月轻笑一声,表情理所应当:“当然了,不然如何?难不成还是少傅大人缠着你不成?” “裴惊絮,你要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你!?” 说到这里,沈从月轻蔑地打量她一眼,语气厌恶:“也对,你若是用身子去换,说不定会有男人——” “看来沈小姐还是没有学会谨言慎行。” 不等沈从月那句话说完,身后,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 沈从月的冷笑僵硬在了脸上。 裴惊絮微微挑眉,却是带着一双泪眼,朝着来人看去。 容谏雪一袭青衣长袍,神情肃冷,站在了沈从月身后。 他一进门,似乎整个店铺都亮堂了几分。 沈从月迟钝地转过头去,对上了男人那双冷肃沉寂的眸。 “少、少傅大人……” 容谏雪脸色很冷很冷。 ——因为沈从月的那些话。 污秽不堪,怎可用来羞辱一个女子? “让丞相大人来容府见我吧,”这一次,容谏雪似乎真的动了怒,声音冷静到了极点,“今日沈小姐的所作所为,不是登门致歉那样简单了。”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她眼尾一红,指着裴惊絮高声道:“少傅大人!是裴惊絮!明明是她心怀不轨,意图勾引您,我是在帮您啊!” 容谏雪眼中满是冰凉,温度几乎冻结:“沈从月,慎言。” “是真的!是真的!”沈从月声音都尖锐了几分,“裴氏她做这么多,就是想要勾引您!她是见容玄舟死了,担心自己没有了倚仗,才想要勾引你,想要借您的势在容府活下去!” 花想容的客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沈从月的声音不算小,吸引了那些贵女们的注意。 京城的千金小姐,没有不认识那位鹤骨松姿的少傅大人的。 听到这样的“故事”,众女眷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容谏雪沉声:“江晦。” 江晦闻言,上前沉声道:“沈小姐,您再胡言乱语下去,便是诬陷朝廷命官了!”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容谏雪。 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江晦押着她,准备离开店铺。 “沈小姐。” 看着沈从月的背影,裴惊絮声音温柔又坚定。 江晦押着沈从月停下脚步。 裴惊絮看向沈从月的方向,语气平静:“我与夫兄清清白白,从未有过半分私情。” “从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希望沈小姐不要污蔑夫兄。” 沈从月恶狠狠地瞪了裴惊絮一眼,却被江晦押着带离店铺。 裴惊絮身后,容谏雪垂眸看向女人的背影。 她的身姿纤瘦娇弱,稍稍蜷了蜷肩膀,似乎是要哭出声来。 他上前几步,递了手帕上去,示意她擦眼泪:“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安心。” 像是反应过来,裴惊絮受宠若惊般后退几步,与男人隔开了距离:“多、多谢夫兄。” 那只拿着巾帕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中,微微顿住。 她低下头去,遮掩住了眸中的深意。 ——从前是他躲着她。 现在,也该调个位置了。 第56章 用完就扔? 裴惊絮轻声:“夫兄怎么来这里了?” 容谏雪不动声色地将巾帕收回:“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随便出来走走。” 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能来花想容遇到她,那也是很“凑巧”了。 裴惊絮识趣地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一旁的赵掌柜原本还在恼怒裴惊絮赶走了沈从月这位贵客,如今看到面前的少傅大人,他点头哈腰,一句怨言都不敢说。 容谏雪看向赵掌柜,语气沉静:“账本呢?” “啊?”赵掌柜愣了愣,反应过来后忙道,“少傅大人,拓本已经送去容府了。” “不是拓本,”容谏雪声音冷淡,“是原账本。” 赵掌柜干笑两声:“少傅大人,二者也并未有什么区别,您……” 容谏雪神情不变:“既没有区别,给她看看又如何?” 赵掌柜尴尬地笑笑,他眼珠转了转,应了声“是”,来到柜台前,将柜子里的账本呈了上去。 “二娘子,少傅大人,您请过目。” 接过账本,容谏雪翻看几眼,转而递给了裴惊絮:“你先看,自己能不能看出问题来。” 裴惊絮接过账本。 她其实随意扫一眼便知道了—— 这个账本是假的。 有的铺子为了逃避官府审查审计,会专门准备阴阳账本。 这账本跟送去容府的那个拓本一样,都是假的。 女人长睫微动,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双澄澈的眸认真地盯着那份账面。 容谏雪垂眸看她,随即开口道:“看不出也……” 没关系。 后面的话,不等容谏雪开口,裴惊絮伸出手指,指着账面上的一行支出:“去年倒春寒严重春雪损桑,丝价腾贵五倍不止,账面上的价钱,似乎比往年的桑蚕丝价格还要低些。” 容谏雪瞳孔稍稍动了动。 他垂头看向面前的女子,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没听到容谏雪开口,裴惊絮水眸抬起,眼中带着茫然与询问:“夫兄,妾说得不对吗?” “对,”容谏雪点点头,“只是没想到你记住了桑蚕丝的价格。” 裴惊絮笑得温顺:“妾……太笨了,许多账面都看不出问题来,所以只能死记硬背那些商品价格。” 容谏雪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一旁一脸错愕的赵掌柜:“阴阳账本之事,我会禀报给大理寺处置,现在,把真账本拿出来。” 赵掌柜瞪大了眼睛,再不敢耍心思,求饶着将真账本交了出去:“少、少傅大人饶命!少傅大人!是、是王嬷嬷让小的这么干的!这都是王嬷嬷的主意啊!” 容谏雪拿过账本,语气不变:“所以她被赶出容府了,你也不例外。” 赵掌柜终于意识到不妙了,他慌张地转向一旁的裴惊絮:“二、二娘子!二娘子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吧!是小的利欲熏心!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吧!” 裴惊絮微微咬唇,看着求饶的赵掌柜,声音细小但坚定:“赵掌柜,这是我的花想容,我不会让任何人辱没了它,你与店中的杂工伙计,都不必再来了。” 拿到了真账本,容谏雪让江晦处理了这里的事情,自己与裴惊絮往容府的方向走去。 长安街熙熙攘攘。 裴惊絮始终站在距容谏雪一步远的位置,并未与他并肩。 哪怕容谏雪有意放缓了脚步,她也会放慢脚步,始终不与他并行。 容谏雪微微拧眉,但也并未说什么。 闹市街巷,四处都是摊贩与新鲜玩意儿,裴惊絮低着头,并未左顾右盼。 直到面前的男人停下了脚步。 裴惊絮也停了下来。 容谏雪转过身去,面向身边商摊,随意拿起一方墨条:“书房里的墨条用光了。” 这话显然是在向裴惊絮说的。 裴惊絮垂下头去,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便停在了与他三步远的位置,静候着他的挑选。 容谏雪动了动眼皮:“你平日写字,用什么墨比较顺手?” 裴惊絮轻声:“妾不懂这些,夫兄随意挑选就好。” 容谏雪放下了那几块墨条,目光落在了那成色各异的宣纸上。 “宣纸呢?喜欢什么样式的?” 裴惊絮面露疑惑:“夫兄不是要给书房添置文具?” 容谏雪点头:“嗯,你在书房学习,也要置办些合你喜好的。” 裴惊絮闻言,低下头去,声音细小轻柔:“夫兄不必麻烦了,今日妾来商铺看了一遭,觉得后面的商铺经营,妾自己能处理得来。” 指腹摩挲过那稍稍沙砾质感的宣纸。 容谏雪转而看她:“你的意思是,日后不必我来教你了?” 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慌张,她张张嘴,半天才低下头去:“夫兄……日理万机,账本的内容妾也学得差不多了,不敢再叨扰夫兄。” 头顶上,裴惊絮听到男人一声轻笑。 情绪不辨。 “裴惊絮,你在跟我发脾气吗?”男人声音低沉冷肃,“因为我这几日没有见你?” 你瞧,其实这话说得很巧妙。 似乎在他看来,他这几日不肯见她,对她而言是一件值得发脾气的事。 ——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难道是由人及己,其实是他自己生了私心? 裴惊絮垂眸,声音怯怯:“不是的夫兄,妾只是觉得……觉得对于夫兄而言,妾看账经营这些事,实在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值得夫兄为此耗费心神。” “用完就扔,裴惊絮,你很喜欢这样逗弄别人吗?” 容谏雪风度翩翩,清冷正直,极少会说出这般近似刻薄的话。 裴惊絮微微咬唇,低头俯身:“是妾耽误夫兄时间了……” 容谏雪微扬眉骨,没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直到脚步声走远,裴惊絮这才抬头看向男人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裴惊絮有种预感。 ——容玄舟会比她计划中要更快回京。 所以,她要加快速度了。 -- 容府,东院。 容谏雪自从花想容回来之后,便没再从书房中出来。 似乎一直在处理公务,就连晚膳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江晦手里端着那些饭菜,百思不得其解。 恰巧看到裴惊絮也回了容府,江晦眼前一亮,赶忙迎了上去。 “二娘子,您回来了!” 裴惊絮看到江晦,扯了扯嘴角,微微颔首。 江晦犹不觉得哪里不对,憨笑一声:“二娘子明日何时来东院?属下给您备好茶点。” 第57章 以后都不会来书房了。 “啊?”江晦有些没反应过来,“二娘子与公子是要去旁处学账?” 裴惊絮笑笑:“我的意思是,之后我不会再去东院打扰夫兄了。” “砰——”的一声。 手上端着的饭菜瞬间掉在了地上。 江晦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二、二娘子是说,以后都不来东院了?” 裴惊絮歉意地笑笑:“是,今日……想通了些事情,夫兄朝政繁忙,我这点小事,实在不该占用他太多时间。” “二娘子,您、您想通什么了呀!” 江晦声音拔高几分,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公子不会觉得您打扰他的,您想多了!”江晦想要将人劝回来。 ——他可算是知道今日公子为何心情不好了! “江侍卫,众口铄金,夫兄尚未嫁娶,我不能置他的名声于不顾。” 裴惊絮仍是笑笑,她朝着江晦点点头,故作轻松:“日后若是我做了糕点,江侍卫随时可以来拿。” 说完,她转身回了西院。 江晦站在原地,一时间缓不过神来。 …… 一连几日,裴惊絮都没再去东院,天还未亮,她便出门去了商铺看管经营,直到日薄西山才回来,容谏雪除了早朝,一天也不会离开东院,两人竟真的一次都没遇到过。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若不是燃灯寺的相见,他们似乎本也应当如现在这般,毫无交集。 这几日,裴惊絮很忙。 她名下的商铺很多,多数也都被容氏及王嬷嬷接管了,将几个铺子弄得乌烟瘴气,毫无规矩。 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用些容谏雪教过的手段来治理店铺,虽算不上突飞猛进,但至少商铺慢慢好起来,有了起色。 裴惊絮的大多数注意,都放在了她名下的那家粮铺上。 ——太子沈千帆因治理流民不利,被官家处罚了一遭,如今正饱受群臣与百姓争议。 裴惊絮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避免自己的粮铺再落得前世那样的下扬。 人就是禁不起念叨。 这样的念头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裴惊絮在粮铺中看账时,便见到一人走进了粮铺。 ——是沈千帆。 “容二娘子,好久不见。” 沈千帆手拿折扇,朝着她款款走来。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朝着来人微微欠身:“远舟公子。” 沈千帆的目光先是扫过这家粮铺,随即看向她,目光从她身上逡巡而过。 “在下听说,这间粮铺是二娘子名下的嫁妆?” 裴惊絮点头:“家父担心妾只身在外,所以嫁妆就多添置了一些。” 沈千帆的眼睛是铅灰色的,阳光掩映下,瞳仁便格外明显。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看向旁人时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如同狡黠的狐兽。 “二娘子,在下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裴惊絮微微挑眉,佯装懵懂:“什么交易?” 沈千帆勾唇:“二娘子将粮食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钱卖我,三个月后,我五倍还你,如何?” 裴惊絮微微挑眉。 懂了,空手套白狼。 前世沈千帆不是没用过这种方式来购入粮食,只不过商人嘛,看重的是到手那白花花的银子,没几个人愿意与他交易。 最后他气急败坏,将主意打到了她的粮铺上。 三个月后? 剧情在裴惊絮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个月后,似乎是秋狩。 裴惊絮记得,当时沈千帆在秋狩上猎来一只白虎呈给官家,圣上大喜,他也终于坐稳了他的太子之位。 如果裴惊絮没记错的话,最后沈千帆确实是顺利登基,成为了天下共主。 只不过她那时候早就化成池底的淤泥,烂得干干净净了。 而沈千帆登基之后,依旧苦恋白疏桐,空悬后位,等她回头。 总之,对于白疏桐而言,是个痴情男配。 对于裴惊絮而言,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裴惊絮眯了眯眼,笑着看他:“有这种好事?” 沈千帆勾唇点头:“自然。” 裴惊絮挑眉:“若当真有这种好事,远舟公子怎么不去与旁人交易,倒想起妾来了?” 沈千帆的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面上却笑得更加温润:“这桩交易,我只愿与二娘子做。” ——因为他找不到。 沈千帆如今在皇帝面前失势,能够动用的钱财本就不多,更何况,裴惊絮这家粮铺是整个京城最大的,若是其他粮铺做交易,即便是谈下来了,也不够流民分食。 她的粮铺,成了最好的选择。 裴惊絮眼珠动了动,快速想着办法。 前世沈千帆并未与她做过这个交易,如今来跟她说这件事,无非是看在了容谏雪的面子上。 先礼后兵。 若她不同意,沈千帆依旧会派人扮做强盗,将她的粮铺洗劫一空。 若是她同意,待沈千帆真的坐稳了太子之位,难保他不会恼羞成怒,毁了这桩交易。 ——毕竟他现在与她交谈用的都是假名,即便是立了字据,到时候也可以反悔。 “远舟公子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裴惊絮笑着问他。 沈千帆讳莫如深:“自然是要广度百姓,接济难民。” 裴惊絮一脸钦佩:“原来公子是想要救济那些流民。” 沈千帆:“二娘子愿意做这笔交易了?” 裴惊絮笑道:“广交善缘,积攒德行自然愿意,只不过,我也有个条件,远舟公子如果同意,我这粮铺的所有粮食,皆能以低于市价一半的价格全部卖你。” 沈千帆的眼底闪过一抹算计:“什么条件?” 裴惊絮勾唇,对他露出一个纯善单纯的笑意。 -- “施粥?” 书房内,容谏雪正在批阅公文,声音夹杂了些冷意。 “是,”江晦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古怪,“近日来京城的流民众多,被太子殿下安置在了城外,二娘子去城外布粥去了。” 写字的动作未停,他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情绪。 江晦摸了摸鼻头,看了容谏雪一眼,欲言又止。 “说。”容谏雪垂眸,并未看他。 江晦挠挠头,小心翼翼道:“那个……与二娘子一同去城外布粥的,还有……太子殿下。” 书案前,男人拿笔的动作微微顿住。 第58章 二娘子是想要爬床吗 她之所以肯将粮铺中的粮食低价卖给沈千帆,也不是为了那点好名声。 ——她需要为自己的日后做打算。 她心里清楚,即便她不同意将粮食低价卖给沈千帆,沈千帆也会派人伪装成强盗,将她的粮食悉数抢走。 与其一无所获,不如借此机会,裴惊絮开出自己的条件。 且不说三个月后沈千帆会不会真的五倍价格还钱给她,裴惊絮不在意那点钱财,她更在意的,是能否在容玄舟回京之前,抓住容谏雪的心。 一段时间的相处,裴惊絮可以断定,若是在容玄舟回京之前,不能得到容谏雪,待容玄舟回京后,他会离她远远的,不会有任何交集。 裴惊絮并不够聪明,她重生之后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比别人多知道些剧情而已。 但是自从容柏茂比话本剧情中要提早半年回来,裴惊絮便开始心虚了。 若是就连那些剧情内容都发生了改变,裴惊絮便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赢得过“女主光环”了。 所以,必须在容玄舟回京之前,拿下容谏雪。 一旁的沈千帆似乎注意到裴惊絮在想事情。 她的动作很麻利,即便面上没什么神情,手上帮难民盛粥的动作也没停下。 沈千帆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在想什么?” 声音带着些冷哑,裴惊絮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饭勺一抖,给面前难民的那勺粥少了一半。 难民尴尬地看了裴惊絮一眼:“女菩萨,能再给一勺吗?” 一旁的沈千帆轻笑一声,伸手想要接过裴惊絮手中的饭勺,裴惊絮堪堪避开,笑着帮面前的难民盛满:“不够还有。” 难民千恩万谢地离开。 沈千帆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兴味:“应当不是在下的错觉,二娘子似乎一直都不太喜欢在下。” 裴惊絮安静地布粥,声音平静:“远舟公子是金子吗?为何觉得我一定要喜欢您?” 沈千帆也不恼:“即便不喜欢,也不必抱着敌意吧?二娘子似乎对在下敌意很重。” 终于布完了最后一批流民。 裴惊絮放下手中的勺子,转而看向沈千帆:“不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我觉得远舟公子长得没有夫兄好看,这个理由可以吗?” 沈千帆笑得高兴,折扇遮嘴:“那要这么说的话……” 他稍稍倾身,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满是狡黠:“在下还挺喜欢二娘子的。” 其实裴惊絮隐忍的能力并不算好。 就像现在,她明明知道不该跟沈千帆撕破脸,他日后会成为天下共主,成为新皇,与他甩脸色,并不明智。 但她就是忍不住。 想到前世沈千帆派人伪装成强盗洗劫了她的粮铺,后对白疏桐一见钟情后,为了赢得她的青眼,几次三番找她的麻烦,甚至在宫宴之上让她向白疏桐献舞,裴惊絮心生烦躁。 男配为了得到女主孔雀开屏,爱到深处恨不能将天下送到她的手上。 而她裴惊絮,不过是痴情男配为了女主贡献一切时,死不足惜的炮灰罢了。 这样的念头,让裴惊絮感到愤怒与恐惧。 一方面,她恨极了沈千帆前世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那样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最后成为人皇,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她的性命在他面前,不过蝼蚁。 哪怕现在,他能慢悠悠地笑着,说什么“挺喜欢二娘子的”,裴惊絮也毫不怀疑,她若是惹怒了他,他会千倍万倍的报复回来。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今日的布粥结束了,远舟公子若无他事,妾身就先告辞了。” 没等裴惊絮离开,沈千帆勾唇笑笑,眸光温润,好似翩翩公子:“二娘子是想要爬床吗?” “嗡——”的一声,裴惊絮转过身去,眼中的震惊来不及收回。 沈千帆歪头笑着,折扇晃动:“二娘子是想爬上少傅大人的床?”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眼尾猩红,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千帆,似乎万万想不到他的嘴里能说出这种话! 沈千帆好像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他勾唇笑着,眉眼弯弯:“不是吗?二娘子几次三番出入少傅大人书房,难道不是想自荐枕席?” 裴惊絮的眼睛迟钝地眨动几下。 泪珠滚落下来,她自嘲一笑,长睫轻颤:“原来,当真会有人这样想。” “什么?”沈千帆笑着,似乎不太明白裴惊絮这句话的意思。 裴惊絮苦笑一声,微微摇头:“没什么,远舟公子说得在理,是妾身失礼,让夫兄受了诸多非议。” 她低下头去,声音颤抖:“是我对不起夫兄。” 沈千帆勾唇:“二娘子若是想要攀高枝儿,怎么不再往上瞧瞧?”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这长安城能比得上少傅大人的高枝虽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你说呢?” 裴惊絮轻咬樱唇,朝着沈千帆郑重福身:“妾身嫁于容家二郎,心系于他,哪怕二郎身死,此志不改,此心不渝。” 沈千帆似乎咬了咬后槽牙。 但他面上仍旧笑得如沐春风:“二娘子此情感天动地,说不定上苍垂怜,能让你夫君死而复生也说不定。” 裴惊絮不欲再跟他纠缠,道了声“告辞”,转身离开。 沈千帆看着离开的女子,眼中闪过情绪。 -- 回到容府时,已经临近傍晚了。 裴惊絮回到西院时,刚想叫红药帮她准备烧水洗澡,就见庭院之中,一人负手而立,是在等她。 “夫兄?” 裴惊絮愣怔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 树下,男人披着月色,转身看向她。 他的神情看上去依旧如山般冷淡,一双眉眼看向她时,也不带什么情绪。 像是才回过神来,裴惊絮急忙上前几步,朝着男人欠身行礼:“夫兄怎么来了?” 比她预料的时间早了些。 裴惊絮以为这条“战线”还要再拉扯些时日呢。 她低着头,长发垂在她的肩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容谏雪垂眸看她,看着她那截鹅颈,不知想起了什么,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第59章 求和 她在等。 等他开口。 夜风吹过树梢,裴惊絮听到了头顶上男人传来的声音:“江晦说你去了城外。” 裴惊絮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软:“是……” 容谏雪抿唇,声音冷哑:“与沈……远舟在一起。” 裴惊絮点点头:“是,远舟公子说他想要接济那些难民。” “所以你就将粮铺中所有粮食,低于市价全部卖给了他?” 容谏雪说这句话时,语气中噙着冷意。 裴惊絮点点头:“远舟公子说……他日后会还的。” 她听到了容谏雪一声冷笑。 抬眸看向男人,月光掩映下,容谏雪那张脸俊美得无以复加。 “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看着他没有吱声。 容谏雪声音冷肃低沉:“为了与母亲抗衡,不惜签下字据学账,如今倒是慷慨大方,愿意为了他将粮食全部售卖出去?” “裴惊絮,你可知如今城外难民众多,长安城的粮食一粒千钱,你的粮铺存量占了京城所有粮铺的一半,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有多少粮商记恨于你!” 人为财死。 如今长安城外的难民众多,粮商都想借机发财,城内的粮价堪比黄金,粮食的价格水涨船高,谁都不肯低价售卖! 她裴惊絮的粮铺储量本来就多,如今低价卖出去,粮商为了不把粮食砸在手里,只会跟着她一同降价售卖! ——她这样的做法,无异于毁了那些粮商的美梦,肯定会遭人记恨! “裴惊絮,你为了帮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容谏雪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今夜前来,本是想要跟她说清楚利害关系,让她这几日都不要出门,让她不要被那些粮商抓住把柄。 至少,不是来凶她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她今日在外面布粥一整天,沈千帆就在她身旁。 她随意低下头去,外人便能看到她那半截白皙的脖颈。 天气燥热。 燥得他心烦意乱。 为什么要提他? 为什么要提沈千帆? 他自己都不清楚。 像是被容谏雪冷肃的模样吓到了,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双受惊的鹿眸澄澈:“我、我没有……” 更像是无力的辩解。 眸若寒潭,容谏雪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裴惊絮,我教你看账经营,不是让你做亏损生意的。” 大抵是真的被这句话伤到了。 裴惊絮眼睛瞪圆,眼眶含泪:“在夫兄看来,妾做的任何决定都是错的。” “裴惊絮,眼泪不能总替你辩白,”容谏雪声若冰雪,“你因为赌气不肯让我再教你看账,如今又自作主张将粮食低价售卖,就事论事,本就是你错了。” 他这样说,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 裴惊絮认真地看向他:“妾总是做错事,夫兄不也清楚吗?” “裴惊絮,我们好好说,”他拧眉纠正,“不要耍小性子。”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 她点了点头,眼尾猩红,看向容谏雪的目光更加认真:“那便好好说。” 停顿一下,裴惊絮继续开口:“夫兄凭什么觉得,妾不去书房让您教我,是因为赌气?” 容谏雪微微眯眼:“不是吗?我几日没有见你,你因此赌气不肯让我继续教你,这不是赌气吗?” “原来夫兄知道几日不肯见我,”裴惊絮笑得勉强,“妾还以为,夫兄并不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我只是,在想事情,”容谏雪一字一顿道,“有些事情没有整理清楚,所以才没有见你。” “那妾也可以告诉夫兄,不让您继续教我,并非赌气。” 月光如水。 皎月下的二人似是被月光淋透。 “我只是,不肯了,不愿了,不想了,”裴惊絮眸光晃动,“夫兄不是说了吗,用完了就扔了,妾本就不是什么投桃报李之人。” 容谏雪看着她,久久没有开口说话。 裴惊絮也凝着他,视线交错。 许久。 久到月亮都被乌云遮盖。 是容谏雪最先收回了视线。 “最近几日我让江晦陪你出入容府,教你一事,你若不愿,那便算了。” 说完,容谏雪没再看她,掠过她身,抬脚离去。 裴惊絮转身,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认真来讲,对于容谏雪而言,这大概算是他的一次“低头”。 不是“认错”,是“低头”。 认错与低头不一样。 早些时候,容谏雪也曾“误会”过她,因为解除了误会,查清了“真相”,容谏雪可以毫无负担,真心诚意地向她致歉认错。 做错了事便认,这对容谏雪而言,道歉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认错”的前提是,他知道自己错了。 但裴惊絮要的,不只是他的“认错”,她要他低头。 ——向她低头。 “低头”的意义在于,即便不是他的错,为了缓和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他也会主动求和。 就如今晚这般。 就像容谏雪说的,是她“无理取闹”提出要终止学账,又是她莫名其妙向沈千帆低价售卖粮食,引得粮商记恨。 ——这都是她的“错”。 但他今日来西院,是来求和的。 但这个“求和”的力度太小了,对于裴惊絮而言,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求和”,要更铭心刻骨。 这一次,容谏雪是当真生气了。 一连几日,别说出东院,即便是书房也未出过几次。 江晦倒是来到了她身边,不过大抵是容谏雪对他吩咐了什么,江晦对她恭恭敬敬的,除了保护在她身边,一句闲话也不肯跟她说。 裴惊絮挑眉勾唇,并不在意。 ——如今容谏雪对她越冷淡,等他得知“真相”后,便会越愧疚。 她等着他的低头。 -- 这几日,裴惊絮还是照旧去城外施粥。 沈千帆也在粥铺陪着,他看到江晦护在她左右时,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因为施粥的原因,那些难民也都认识了她,感激地叫她“女菩萨”,她这种人竟也有了些好名声。 不过裴惊絮不在意名声,她在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在今日布粥完毕后,终于来了。 “砰——”的一声! 那盛着稀粥的瓷碗摔在了裴惊絮的脚边! 碎片划伤了裴惊絮的脸颊,她慌张地后退几步,瞪大了眼睛! “各位!别相信这个妖女!这粥里被她下毒了!”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吸引了众多百姓的注意! 第60章 容谏雪怎么来了? 人群中,一壮汉推搡开众人,站了出来。 “妖女!你究竟是何居心,居然在粥里下药!” 沈千帆皱了皱眉,声音冷沉:“这位小哥,话可不能乱说。” “哼,乱说?”壮汉冷哼一声,指着不远处躺在阴凉下吐白沫的男子,高声道,“我兄弟就是喝了这个妖女派的粥水,现在昏迷不醒,怎么是乱说!” 沈千帆身后,裴惊絮微微挑眉。 她果然没记错。 前世也有这段剧情。 当时因为是沈千帆派人抢来了她的粮食,所以那些粮商将怨气都发泄在了沈千帆身上。 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陷害沈千帆,说沈千帆给他们的粥水里下了毒。 ——其实这只是那些粮商派人混迹在难民阵营中,想要让流民害怕忌惮沈千帆的手段而已! 这一世,因为她“自愿”低价卖出了这些粮食,所以那些陷害便轮到她了。 裴惊絮咬唇轻声:“我、我没有下毒!” “还敢说你没有!那你说我兄弟为何会这样!?他今日可只吃了你这一碗粥!” 一群难民闻言,瞪大了眼睛,手中端着那碗粥水,脸色苍白,议论纷纷。 沈千帆沉声:“先让我看看这位兄弟的情况。” 说着,沈千帆与裴惊絮跟着那壮汉纷纷向前,来到了“中毒”的男子面前。 男子口吐白沫,眼珠翻白,浑身抽搐着,看上去情况很差。 沈千帆皱了皱眉,吩咐一旁的侍卫:“去请大夫。” “哎哎哎!别跑啊!” 那壮汉见侍卫要走,急忙上前几步,将人拦了下来。 “现在我兄弟都快不行了,你们可是要趁机逃跑!?” 沈千帆轻笑一声:“在下只是派人去请大夫来给这位兄弟医治,你既然这么担心他,难道不应该让大夫来诊治吗?” “我才不管那些!”那壮汉拖延着时间,“这个妖女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粥里下毒!让她赔钱!给我兄弟磕头道歉!” 一旁的难民也将人围了起来,看着裴惊絮的神情变了变。 “真的假的……这位女菩萨真的在粥水里下毒了?” “谁知道呢,我看着这姑娘大户人家的小姐,应该做不出这种事吧?” “呵,你们不是京城人士都不知道,这个裴氏的名声,在长安城可是坏透了!” “是啊是啊,容家二郎就是因为娶了她,才死在战扬上的,这个女人哪里是什么菩萨,分明就是个灾星!” “竟然是这样!” “哎哟,那这粥咱们可喝不得呀!若是也如这位小兄弟一般,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人群中也混进了粮商的人,将裴惊絮在京城的那些“污名”全都搬了出来。 沈千帆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继续对壮汉道:“小哥不如先让我的人去请大夫,等大夫看过了,再做定夺。”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一个粗人,听不懂!”那壮汉高声,“我现在就要这个妖女赔钱,要她给我兄弟磕头!” 摆明了是想要耍无赖。 裴惊絮因为提前猜到了剧情,所以一早就去让红药去请大夫了,如今应该也快到了。 这人不敢让大夫诊治,分明就是心虚。 沈千帆眯了眯眼睛。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这些流民,不能再进一步加剧事端。 若是今日之事被有心之人告去了父皇面前,那他这几天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 沈千帆转身,看向一旁的裴惊絮:“二娘子,你不如先给他们二人道个歉吧。”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裴惊絮微微挑眉,看向沈千帆的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不是诧异不是震惊,甚至不是失望。 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是茫然疑惑。 沈千帆微微抿唇,摩挲了几下指腹。 “二娘子委屈一下,先稳住他们,事后我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沈千帆上前几步,在裴惊絮耳边低语。 真的很是莫名。 裴惊絮从一开始也没打算指望沈千帆,她一个人便能解决这件事,偏偏他非要插手。 ——还说出这种话来。 “太——远舟公子,我家二娘子没做错事,不需道歉!” 一旁的江晦闻言,哪里听得下去! 他一只手将裴惊絮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落在了剑柄之上,目光冷沉地看向闹事的壮汉。 “不道歉!?好!各位你们都看到了!这个妖女,她居心叵测,在粥里下毒,罔顾我们性命,难道我们这些难民在她京城人士眼中,就算不上一条性命吗!” 人群中又有人推波助澜起来。 “是啊是啊!简直就是罔顾性命的妖女!” “报官!将她拉去报官!” “妖女!呸!” “……” 因为有心之人的鼓动,人群中那些污言秽语渐渐多了起来。 “大夫来了,都让开!” 一道声音传来,人群中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裴惊絮听到声音,微微勾唇,转身循声看去。 但当她看到来人时,迅速收敛了嘴角的笑意。 ——容谏雪怎么来了!? 她不是让红药去找大夫了吗?容谏雪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一瞬间的变故让裴惊絮下意识低下头去,她动了动眼珠,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况。 男人一袭青衣贵袍,长身玉立,姿容俊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往前走着,人群便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走到了中心位置。 裴惊絮仍是低着头。 容谏雪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抿,转而对一旁的大夫点了点头。 那大夫会意,上前几步,拿下药箱为地上那人诊脉。 突如其来的大夫让那壮汉有些措手不及,他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向来人:“你、你是谁!你怎能擅动我兄弟!?” 容谏雪眸光冷沉,声音沉静:“他若是当真中了毒,便该尽快就医,你迟迟不肯让大夫替他诊治,是何居心?” “胡说!谁说我不让了!我就是担心、担心你们是一伙的,万一对我兄弟做手脚怎么办!?” 容谏雪身姿笔挺:“容家长子容谏雪,若今日我与他们沆瀣一气,不必你说,诸位皆可押我去大理寺告官!” 不一会儿的工夫,那老大夫中气十足:“这位患者……莫说中毒,身体无半分异样,十分康健。” “一派胡言!”那壮汉分明是急了,指着裴惊絮道,“我、我兄弟今日就是喝了这个妖女的粥才变成这样的!就是她有问题!” 容谏雪闻言,不发一言。 他伸手拿了难民的一碗粥,想也没想,一饮而尽。 第61章 他的愤怒与无措 一旁的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眼中闪过震惊。 ——容谏雪当真半分不担心那粥水里被她下了毒吗? 男人将瓷碗倒扣过来,展示给在扬众人查看。 他仍是看着面前的壮汉,声音冷肃:“按你的意思,如今我应当也中毒了。” 壮汉张大了嘴,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了一眼在地上的男子,沉声道:“江晦,将两人押去大理寺,让他们交代清楚同伙。” 不等江晦领命,那原本在地上“装死”的男子见大势已去,急忙吐了唾沫,跪地求饶:“少、少傅大人饶命!是我们一时鬼迷心窍,只是想要、想要跟裴二娘子开个玩笑……” “性命安危,女子声誉,岂是你们能拿来开玩笑的!?” 说完,容谏雪看了一眼江晦。 江晦会意,一手拎着两个男子,将他们押了出去。 流民群中的几个男子见状,灰溜溜地逃走了。 容谏雪的视线扫过众人,声音冷肃刚正:“诸位,我以太子少傅的名誉担保,粥水中不会有任何问题,裴氏怜慈诸位流离失所,将粮铺中所有粮食低价售出,心怀慈悲。” “望诸位不要错信歹人,伤了她心。” 众人闻言,纷纷向裴惊絮拱手致歉,口口声声喊她“女菩萨”。 裴惊絮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看了容谏雪一眼。 ——所以,他是来给她……作证的? 容谏雪并未停留,他侧目看了一旁的沈千帆一眼,声音冷冽:“跟我来。” 沈千帆微微欠身,跟上了容谏雪的脚步。 裴惊絮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千帆啊沈千帆,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 东院,书房。 “胡闹!” 容谏雪一把将手中的书简扔向沈千帆,脸色寒得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沈千帆立在桌案前,姿态乖顺,听从着容谏雪的教训。 “你明知低价买了她的粮食,会让粮商怨恨于她,还偏偏要将她拉下水,太子殿下,臣教你的君子礼节,你全然忘记了吗!?” 沈千帆微微欠身:“少傅大人息怒,学生也是没了法子,父皇那边急于看到成效,整个长安城只有二娘子粮铺的粮食够供给难民缓解。” “裴氏她尚且不懂这些,你怎能利诱哄骗于她,今日若不是有大夫在扬,你难道当真要让她去给那些人致歉!?” 沈千帆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语气听上去轻飘飘的:“不过是磕头认个错而已,之后查明真相,学生会还她一个清白的。” “沈千帆!” 容谏雪当真动了怒,竟直呼了太子名讳! 身为太子少傅,又身为官家面前的宠臣,容谏雪自然是有这些地位和特权的。 只不过他平日一向克己复礼,从未直呼过太子名讳。 而今日,他破了戒。 听到容谏雪这样叫他,沈千帆终于意识到不对,他躬下身去,朝着容谏雪拱手听训。 “她一介女子,本就活得不易,哪怕你之后还了她清白,世人非议,众口铄金,你又该如何补偿她!” 容谏雪明白女子在这世道中的不公,迟来的真相对她而言,根本就不是慰藉,更像是一扬缓慢的凌迟。 男人指骨微微翻白,手心里攥着佛珠,手指蜷起。 “少傅大人教训得是,是学生妄言了。” 沈千帆低头,长睫遮掩住了眼中的神情。 他顿了顿,却是开口道:“只是先生,并非是学生哄骗二娘子低价售卖粮食,二娘子同学生提了条件的。” 容谏雪喉头微微收紧,声音稍沉:“什么条件?” 沈千帆有些疑惑地抬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二娘子没有告诉先生吗?” “她之所以肯将粮食低价卖给学生,是因为学生答应了她的条件。” 沈千帆眼中有明灭的情绪闪过:“二娘子说,救济流民的美名,要分给先生一半。” 有一瞬间。 容谏雪只觉得有些头晕,脑海中似有闷雷炸响,他微微皱眉,破天荒地像是没听懂沈千帆的话:“你说什么?” “看来二娘子当真没有告诉过少傅大人,”沈千帆眼中兴味更深,却是笑笑,“当初学生找到二娘子,想跟她做这笔交易,二娘子说,她可以半价将粮食卖给我,只不过难民若是问起接济他们的是哪家人,必须有容家大郎的名头。” “换句话说,少傅大人,二娘子在用自己的粮食与银钱,替您博美名呢。” -- 是夜。 裴惊絮回容府时,已是傍晚。 她才走进府门,便见长廊之中,男人一袭黑衣宽袍,向她走来。 “夫、夫兄?” 女人的眼中闪过几分慌乱,她低着头,急忙朝他见礼:“妾身见过——” “为什么做这些?” 容谏雪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什么?”裴惊絮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夫兄指的是什么?” 容谏雪喉头收紧:“既不肯让我教你学账,又为何要替我博那些好名声?”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裴惊絮张慌失措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去:“夫兄在说什么,妾不明白。” “所以,你肯低价卖出那些粮食,不是因为他,是为了我?” 裴惊絮语气有些急:“夫兄误会了,妾只是不想让远舟公子难做,这才答应了他的要求,没有别的想法……” 容谏雪压低了嗓音,一双深色的眸比月色还要深邃:“裴惊絮,你对我避而远之,又暗地为了帮我博名声与他做交易,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惊絮低着头,弱不禁风的身躯蜷了蜷。 许久。 他听到了女人低低的颤声。 “妾想做什么?妾能做什么!” 她猛地抬眸,一双泪眼定定地看向容谏雪,眼泪滚落下来,如同夜空星璇:“夫兄因为我,被众人非议,沈小姐说妾不该纠缠夫兄,远舟公子猜忌妾想要爬上夫兄的床!” “妾能做什么!” 她低声吼着,声音传到容谏雪耳中,震耳欲聋。 “妾的夫君已死,不在意什么名声,但夫兄还未嫁娶,怎能被我这种……这种祸害拖累……” “妾不在意他们如何羞辱我,但是夫兄光风霁月,菩萨心肠,我总不能整日出入夫兄书房,平白让您遭受那些非议折辱!” 说着,裴惊絮低下头去,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石板地上。 “我只能这么做……只能远离夫兄,替你挽回一些名声……” “若不是夫兄仁慈,我与夫兄,本也不该有什么交集的……” 第62章 裴惊絮,向我道歉。 裴惊絮低下头去,语气颤抖,低声啜泣:“沈小姐说得对,若您不是我的夫兄,根本就不会帮我处理这些事情……” “夫兄恪己复礼,举止清明,我不过、不过一介遗孀,实在配不上夫兄这般教导……” 她的声音闷沉,带着鼻音:“妾知道夫兄之所以愿意帮我,只不过是因为顾念兄弟情分,是妾失了礼数,过于依赖夫兄,才让夫兄受到那些莫须有的妄议。” 男人垂眸看她。 因为她低着头,所以他的视线便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她的发顶。 “看我。” 他哑声开口,嗓音低沉。 裴惊絮抽了抽鼻子,顺从地抬头。 她的眼眶还落了两行泪痕,月光掩映,好似银粉。 男人一双冷眸像是盈了满天的月色,皎洁清冷:“裴惊絮,向我道歉。” 裴惊絮稍稍一愣,泪眼朦胧:“啊?” 男人沉默不言,却也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的“致歉”。 裴惊絮微微咬唇,乖顺地低声:“对不起,夫兄……” 终于。 男人的眼中进了几分温润的光泽,长睫垂落:“我原谅你了,裴惊絮。” 那只温凉如玉的指骨落在了她的脸上,替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珠。 “名声不是靠别人说出来的,”手收回,容谏雪摩挲着指腹那点湿意,“是靠自己挣出来的。” “我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无稽之谈就如无根之水,不等太阳出来,自己便销声匿迹了。” 他看向她,声音温雅:“裴惊絮,不必远离我。” “处置了散布流言蜚语的人便是。” 女人闻言,眸光轻晃,她缓缓别过头去,语气中还夹杂着泪意:“夫兄是太子少傅,若是这些污名传到官家耳中,于您的地位不利。” 容谏雪淡声:“官家若是随意听信了这些传闻,那他分辨是非的能力还有待商榷。” 也只有容谏雪敢说出这般“狂悖”的话,对宫中那位圣上,也敢评判三分。 “裴惊絮,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为我做这些博美名的事,”顿了顿,男人继续道,“我既肯教你,便不在意旁人怎么说。” 女人闻言,低下头去,仍是不语。 容谏雪看着她,月光洒落在她的乌发之上,为她披了一层银纱。 许久。 裴惊絮轻声:“可我只是觉得,这样对夫兄而言并不公平……” 她还是想要逃避,想要远离。 容谏雪微扬下巴,眼中闪过几分近似偏执的决绝。 “刚刚那些话,我可能还没说清楚。” 容谏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 “我的意思是,裴惊絮,你不能躲着我。” 那才算是不公平。 裴惊絮愣了愣,任由夜风吹过脸颊,抚平她脸上的绯红与泪迹。 终于,她看着他,破涕为笑:“夫兄,您这算是求和吗?” 柔了几分眉眼,容谏雪唇角上扬几分弧度。 “嗯,求和。” “裴惊絮,和好。” -- 据说后来沈千帆被叫去了东院书房,在庭院外罚站了一整天。 日头太大,有好几次他都昏迷过去,又被容谏雪叫醒继续罚站。 因为沈从月在街市口出狂言,羞辱裴惊絮一事,丞相沈安山亲自来了容府,面见容谏雪。 容谏雪叫裴惊絮一同来了东院。 东院接客的厅堂之中,容谏雪坐在主位上,一旁的,便是故作乖顺的裴惊絮。 客位上,沈安山朝着容谏雪拱拱手,语气诚恳:“容大人,小女自小便被我宠坏了,这才口不择言,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裴氏娘子,甚至羞辱朝堂命官。” “还望容大人与二娘子宽恕,老朽也定会严厉处置她,不再让她做出此等狂悖之事!” 沈安山还是很明事理的,这件事说破天,也是沈从月口出狂言,开罪来人容家。 若是往大了说,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进大牢的! 沈安山此次“屈尊”前来,便也是拉下脸来,想要让容谏雪宽恕几分,若是当真闹得难看了,沈从月日后的名声,也定会遭人诟病! 论年纪与资历,容谏雪都没有沈安山老成。 但此时此刻他坐在主位上,竟能将沈安山的气势盖过去几分。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看了一旁的裴惊絮一眼,这才放下茶盏,嗓音清隽:“丞相大人应当也知晓,沈小姐冒犯裴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次次诬人清白,害人名誉,也绝非什么能一笔带过的小事,”容谏雪神情严肃认真,“此前丞相大人也处罚过沈小姐了,只是,似乎不见什么成效。” 沈安山愧疚地叹了口气,赔笑两声:“容大人也清楚,小女自小没了母亲,老朽忙于朝政,疏忽了管教,心中对她难免亏欠。” 这话倒也是不假。 一旁的裴惊絮微微挑眉,静静听着。 “沈”姓可是国姓,沈安山竟能得此大姓,此等地位甚至可以比肩贵胄亲王。 沈安山早年与官家南征北战,几乎是过命的交情,攘外安内后,他便被赐了“沈”姓,是真正的开国权臣。 所以对于沈安山这位老臣,容谏雪还是十分尊敬钦佩的。 但一码归一码,做错了事,便要认罚。 容谏雪语气平静:“若是晚辈没有记错,再过几日便是丞相大人的寿宴了。” 沈安山眼中闪过一抹情绪,迟疑地点点头:“容大人是想……” 容谏雪的指腹捻过手中佛珠,声音淡淡:“上一次沈小姐生辰宴,裴氏背了骂名,这一次,晚辈希望沈小姐能亲自来邀裴氏,去府上赴宴。” 这要求实在算不上高。 若真要较起真来的话,沈从月的所作所为,都能进大理寺挨板子了。 沈安山叹了口气,又朝着容谏雪与裴惊絮拱拱手:“老朽明白了,三日后,请二娘子在府中安坐,老朽会让小女亲自相迎,必定礼数周到,不让二娘子失了位分。” 裴惊絮眼睛微微瞪圆,下意识地看向容谏雪。 ——她也没说要去参加丞相府的生辰宴啊! 容谏雪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又与沈安山聊了片刻,这才将人送回了丞相府。 “夫兄……”裴惊絮声音轻软,“阿絮还在服丧期内,去参加丞相大人的寿宴,实在不妥……” 第63章 这么快就要回京了? 这话说得就很狂妄了。 容谏雪的意思是,当朝丞相爱女自降身份,亲自前来容府相邀,但只要裴惊絮不想去,便可随意拒了,不必给任何人面子。 裴惊絮无奈笑笑:“可是夫兄,这样会让沈小姐难做的。” 容谏雪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淡淡道:“既她几次三番诬陷于你,你自然也不必对她手下留情。”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微微倾身,眼中带着几分狡猾:“那若是阿絮在丞相府作弄沈从月,夫兄会不会怪我?” 容谏雪闻言,认真思忖片刻,继而点点头:“可以。”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夫兄不怕阿絮给您惹出祸事?” 容谏雪认真道:“她做得不对,又不知悔改,总不能让你一直受委屈。” 顿了顿,容谏雪笑笑:“况且,我在你身边,总不至于让你做得太过火。” 原来背靠大树好乘凉是这种感觉。 裴惊絮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狐假虎威了。 裴惊絮觉得,可以找时间收网了。 心里这样想着,裴惊絮面上却是弯了弯眉眼,眸光澄澈:“可惜,婆母与公公不会允许阿絮去赴宴的。” 容谏雪平静道:“只要你想去,父亲与母亲那里,我去说。” 裴惊絮:“婆母与公公应当不会同意的,毕竟……阿絮还要为夫君服丧。” “此次沈氏亲自来接迎你,在外人面前做足了面子,即便是父亲母亲,也乐意看见容家与丞相府交好,所以你只要想去,此事并不难办。” 裴惊絮似乎还有顾虑,她小心翼翼道:“但是,那些宾客会不会同上次一样……议论阿絮?” 容谏雪认真看向她:“有我在,便不会。” 裴惊絮闻言,这才莞尔一笑:“谢谢夫兄,夫兄对阿絮真的太好了……” 容谏雪收回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垂眸看向手边的茶盏。 沉默片刻。 男人再次开口:“朝中传来消息,说年后会追封玄舟封号,届时应当也会封你为诰命。” “砰——” 裴惊絮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那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裙摆上。 容谏雪见状,拧眉起身,拉着她的手腕远离那片狼狈。 他低头去查看她的裙摆:“怎么了?伤到哪里没有?” 裴惊絮像是还没从刚刚容谏雪的话中回过神来,目光慢半拍地落在了男人身上。 追封?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就是追封仪式前一天,容玄舟带着白疏桐凯旋归京! ——追封仪式不是还有一年多才会举行吗?怎么这一世会这么快? 年后,那岂不就是说,容玄舟年后就回来了!? 比计划中要快一年…… 裴惊絮微微咬唇,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没、没事……”面上,裴惊絮慌乱低下头去,声音颤抖,“只是没想到,像我这种人也会被封为诰命……” 她自然不会被封做诰命。 上一世,容玄舟凯旋归来,用他一身军功给白疏桐换了身诰命,人人都艳羡她的身份地位,她这个正妻,反倒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容谏雪闻言,稍稍垂眸,掩下了眼中的沉色:“你身为玄舟正妻,荣辱与共,他身死战扬追封名号,你自然也会有。”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脑子一团浆糊,只是凭本能与容谏雪交谈着:“阿絮只是觉得什么都没有做,受之有愧。” “即便不是容玄舟,你也总会有的。”容谏雪喃喃一句。 “嗯?”裴惊絮在想事情,并没有听清,“夫兄说什么?” 容谏雪摇摇头:“没什么,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裴惊絮福身:“那阿絮就先告退了。” 走出东院,裴惊絮的眼神便冷了下来。 ——太早了。 容玄舟比她计划中回来得要早太多了! 大概是因为她不再按照话本中的剧情行动,话本为了纠正剧情,加快了速度。 裴惊絮微微凝眸,眼底的戾气有一瞬没有藏住,显露出来。 就好像要强行将剧情拉回正轨一样。 ——话本在跟她作对。 想到这里,裴惊絮紧了紧指骨,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看来,她要抓紧时间收网了。 ——至少要在容玄舟回来之前,爬一次容谏雪的床才行。 三日后。 一大清早,裴惊絮便起来梳妆打扮了。 走出房门,她竟看到容谏雪已经在庭院中等候了。 裴惊絮见状,面露喜色,提裙走上前去:“夫兄,您还没走吗?” “一起走吧,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今日沈从月亲自来容府请她,他担心沈从月会趁着人多欺负她。 裴惊絮笑笑,微微歪头:“看上去阿絮很让夫兄操心。” 容谏雪长睫垂下,不急不缓:“没有操心。” 她笑笑,跟容谏雪在庭院中闲聊着。 不多时,就听到江晦来禀报:“公子,丞相府沈小姐已经在府外等候了。” 容谏雪听了,不疾不徐:“就说二娘子还在束发,让她稍等片刻。” 江晦幸灾乐祸地笑笑:“是。” 裴惊絮发现,原来抱住大腿是这种感觉啊。 他仍与裴惊絮慢条斯理地聊着,问了她前段时间账本上的几个问题,发现她记得很牢,就连一些细枝末节也没难住她。 容谏雪捻了捻佛珠,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半个时辰后,江晦才又来禀报:“公子,沈小姐让属下来询问,二娘子梳洗好了没有。” 容谏雪抬眸,看了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 容谏雪这才跟着点了点头,悠悠起身:“走吧。” -- 容府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看客。 因为父亲的吩咐,沈从月此次前来容府,用的还是丞相府最高的待客规制,那丞相府的马车旗帜上带有家族徽印,百姓们一眼便能认出这是丞相府的马车。 “你瞧你瞧!那不是丞相府的千金大小姐吗?她来容府做什么?” “你还不知道呢!今日是丞相大人寿宴,这位沈小姐是来邀请裴氏前去赴宴的!” “裴氏?可是那个死了丈夫的裴氏!?” “就是她!” “老天爷!这裴氏是得了什么高位,竟能让丞相府小姐在府门外等她这么久!” “何止呢!你瞧瞧这迎客规制,这都是丞相府的上上卿了!” “啧啧啧,这裴二娘子好大的气派啊!” “谁说不是呢!竟能让这位沈小姐屈尊降贵,真是不简单呐……” “……” 人群中的议论,让沈从月更加烦躁暴怒。 她已经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了,显然这裴氏就是故意要让她在这里丢脸的! 可偏偏爹爹命令她,今日若是接不来裴氏,他便再不允她出府门半步,还会择日为她挑选夫婿嫁离京城! 她才不要嫁给别的男人! “来了来了!裴二娘子来了!” “……” 随着人群中的骚动,沈从月朝着来人看去。 看到裴惊絮往这边走来,她眯了眯眼,准备给她点颜色瞧瞧! 第64章 “容家的。” “二娘子,总算等到你了!” 她伸手,去拉裴惊絮的手腕,裙底却是伸出脚来,故意给裴惊絮使绊子! 裴惊絮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什么情况,下一秒,一个厚重的力道从背后传来。 纤细的腰身被搂住,她的脚几乎是堪堪踩在了沈从月的脚面上,随即整个人倚在了背后男人的怀中。 熟悉的沉香气息迎面而来。 裴惊絮娇娇地喊了一声,纤细的手紧紧抓住男人坚实的小臂。 她转过头去,看向男人。 容谏雪一袭深色长袍,发如墨染,男人轮廓分明,线条流畅。 他只用了一只手,便将裴惊絮整个人稳稳地抱入怀中。 裴惊絮眼睑微垂,先是重重地踩了沈从月一脚,听到她痛呼一声,这才抓紧容谏雪的衣袖,往他怀里钻了几分。 “夫、夫兄……” 像是真的被吓到了,裴惊絮反应过来后,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想让他放开她。 容谏雪微微拧眉,松了手上的力道。 沈从月痛得皱眉,刚想要发作,却看到了裴惊絮身后的男人。 “裴——二娘子,少傅大人,您也在呀?” 沈从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难看的微笑。 容谏雪余光扫了沈从月一眼,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再次垂头看向裴惊絮:“伤到了吗?” 裴惊絮莞尔,摇了摇头:“没有,多谢夫兄了。” 容谏雪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男人抬脚离开。 看着容谏雪离开的背影,沈从月上前几步,想要搭几句话,却被身后的笑声拦住。 “二娘子笑什么?” 沈从月隐忍着怒火,转身看向裴惊絮。 裴惊絮一双眼波流转,挑眉歪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沈小姐身为丞相嫡女,确实蠢得可爱。” “你、你说谁——” 裴惊絮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自己漂亮的蔻丹:“沈小姐,咱们该走了,若是耽误了丞相大人的寿宴,那可不好。” 沈从月生生被裴惊絮的话憋了回去,她恶狠狠地剜了裴惊絮一眼,这才冷哼一声:“轿撵在外头等着了,裴二娘子。” 裴惊絮好心情地勾勾唇,走在沈从月前头,走出府门,上了沈府的马车。 人群中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这位容家二娘子实在好看啊!” “可不是,你们刚刚没瞧见吗?容家大郎那张脸也是惊为天人呐!” “唉!这样一张脸守了活寡,实在可惜。” “呵,我看你是心疼美人儿了吧?” “换我我也心疼!瞧瞧这排扬,丞相府千金亲自前来接迎裴二娘子,也算是风光无限啊!” “你们都在说什么呢?这裴氏服丧期内便去参加寿宴,不就是不安分吗?竟还敢搞这么大的阵仗,真是不知羞耻!” “你知道什么呀!容家二娘子此次前往丞相府参宴,那是丞相大人亲邀的上上宾,即便是宫里那位官家都要给丞相大人几分薄面,裴二娘子自然要去!” “就是就是!而且丞相府这邀请人的规格显然带足了诚意的,容家家主与主母都未说什么,你倒是觉得人家不知羞耻上了!” “呵呵,就是嫉妒二娘子长得漂亮!” “哎!你们说……这位容家大郎与二娘子整日同在一个屋檐下,男未婚女守寡,干柴烈火,会不会……” “呸呸呸!少傅大人何等光风霁月!怎会做出这般不耻之事!” “……” 容谏雪的马车在仪仗的最后头。 裴惊絮走上马车时,还看了一眼他的位置。 那些百姓的议论,他肯定都能听见。 微微勾唇,裴惊絮提着裙摆进了马车,沈从月自然不跟她坐在一处,瞪了她一眼,转而走上了最前面那辆马车。 仪仗动了起来。 裴惊絮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思考着后面的计划。 ——既然容谏雪容许她在寿宴上逗弄沈从月,那她不作点妖岂不是对不起这好机会? -- 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外。 府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张灯结彩。 裴惊絮走下马车时,就见最前面的沈从月提着裙摆,径直朝着后面的容谏雪走去。 “少傅大人,”沈从月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温柔妩媚,“爹爹说,今日客人太多,恐自己照顾不周,所以想让阿月多多侍奉少傅大人一些……”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容谏雪神情不变,目光掠过沈从月,看到了不远处的裴惊絮。 大抵是极少来这种人多的地方,女人站在人流之中,略显拘谨。 她那张脸也实在好看,即便一身素衣裙袍,姿容貌美,身量芊芊,便有不少公子贵人凑上前去。 容谏雪微微拧眉。 “少傅大人,阿月带您去……” “不必。” 不等沈从月说什么,容谏雪也并未再听,他抬步朝着裴惊絮的方向走去。 这边,裴惊絮面对眼前这位玩世不恭的贵公子,一脸拘谨小心。 “姑娘是哪家的?来丞相府多次,之前似乎都未曾见到过。” 那贵公子手执折扇,又近前些,去端详她的脸。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裴惊絮收敛情绪,怯生生地向后退了几步:“妾、妾是……” “容家的。” 娇弱的后背撞进容谏雪的怀中,容谏雪虚虚地扶住她的腰身,一双冷眸无波无澜,看向来人。 那贵公子自然是听说过容家,更是见过这位少傅大人的! 他慌张低头,朝着两人躬身行礼:“见过少傅大人,是、是在下唐突了……” 说完,那人便慌不择路地狼狈离开。 自始至终都没再看向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笑笑,转过身去:“多谢夫兄。” 容谏雪的眉头还是压着的,嗓音冷沉:“不喜欢便拒绝得干脆些,不必顾忌什么。” 裴惊絮脸上染了绯红,声音柔柔的:“阿絮担心会给夫兄添麻烦。” “我若是怕麻烦,便不会让丞相邀你赴宴,”容谏雪缓声,“不喜欢便说不喜欢,纠缠下去只会让别人得寸进尺,心怀幻想。” 裴惊絮勾唇笑笑:“好,阿絮记住了。” 跟在容谏雪身后,裴惊絮同他一起进入了丞相府。 沈安山身为丞相,寿宴的规格极高,宴请的贵客众多,男女并未分席而坐。 作为被丞相亲邀的“座上宾”,裴惊絮的席位被安排在了前头,只在容谏雪之下。 沈从月坐在了裴惊絮身侧。 她上前几步,低声对着裴惊絮开口:“裴氏,我同你说过吧,让你不要纠缠少傅大人,看来你是半分也没听进去。” 第65章 替她撑腰。 周围皆是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官员大臣,他们借此机会闲谈叙事,言谈间便好似能定下朝堂趋势。 而身旁的容谏雪,更是刚一落座,便被众朝臣围了上来。 若说丞相大人沈安山是朝堂之上的定海神针,那么少傅容谏雪便是朝堂后起之秀,中流砥柱。 明眼人也都能看出来,官家十分看重容谏雪,有意将丞相之职授任于他。 “少傅大人,听说陛下将修缮太庙一事交由您全权负责,可见陛下对您十分信任!” “是啊,少傅大人卓尔不凡,真是年少有为啊!” “我们敬少傅大人一杯!” “……” 容谏雪四周被群臣围了个水泄不通。 应当也注意不到这边的动静。 裴惊絮微微歪头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沈从月。 “你笑什么!?”沈从月低吼道。 裴惊絮勾唇:“沈小姐,您为何觉得是我纠缠着夫兄?” “不然呢?难不成还是少傅大人纠缠你不成?” 听到裴惊絮这样说,沈从月出言讥讽,不觉好笑。 裴惊絮嘴角笑意更深,她的指腹划过杯沿,好整以暇:“沈小姐,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沈从月眉头皱起,看着面前与她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裴惊絮,语气冷了下来:“赌什么?” 举起手中的酒杯,裴惊絮漫不经心地在手中转了几圈,她笑着开口,嗓音澄澈干净:“夫兄?” 群臣之中,正端坐在坐席之上,与众臣子侃侃而谈的男人循声看了过来。 视线拨开人群,不急不缓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手上仍旧捏着酒杯,小心翼翼歪头道:“妾……能喝酒吗?” 漂亮的眉头压下几分,女人一双水眸,干净又懵懂地看向他。 “自己想喝,还是外人要你喝?”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意有所指,是说给一旁的沈从月听的。 “是妾自己想喝。” 眉眼柔和了几分,容谏雪淡淡:“少喝些。” 裴惊絮这才扬了扬唇角:“好,妾记住了。” 朝着男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容谏雪不疾不徐地移开了视线,又慢条斯理地同众人交谈起来。 似乎刚刚的对话,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而已。 裴惊絮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她转动着酒杯,一脸戏谑地看向已经震惊在原地的沈从月。 “现在呢?沈小姐还觉得,是我纠缠夫兄吗?” 大概是作为恶毒女配的“后遗症”,裴惊絮很喜欢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感觉。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裴惊絮,你、你得意什么?少傅大人心怀慈悲,她不过是看你死了丈夫,这才对你宽容一些的!” 裴惊絮似笑非笑:“哦,是吗?” 沈从月的眼神像是要将裴惊絮生吞活剥一般,她低吼着,暴怒躁动:“裴惊絮,你最好能一直这么自负……”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沈从月的眼中闪过几分精明的光亮:“生辰宴时,我说有容玄舟的消息,倒也不是全然骗你的。” “裴惊絮,你不如猜猜看,若是容玄舟当真从战扬上死里逃生回来了,能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裴惊絮闻言,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笑意骤然冷了下去。 沈从月勾唇轻嗤,没再理会她,转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裴惊絮秀眉紧皱,脸色略略苍白。 ——听沈从月的意思,难道她也知道容玄舟没死,即将回京的消息了? 可她怎么会知道? 这一世的许多剧情与前世都发生了改变,裴惊絮只用前世的“经验”,很难再做到运筹帷幄了。 紧了紧指骨,裴惊絮又看了一眼容谏雪的方向。 他已然应付过群臣,将他们悉数打发走了。 注意到裴惊絮投过来的视线,容谏雪抬眸看去:“怎么了?” 裴惊絮慢半拍地笑笑:“没什么,阿絮觉得宴席上的酒很好喝。” 容谏雪闻言,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清露酒后劲足,不要贪杯。” 裴惊絮笑着:“好~” 收回了视线,裴惊絮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论沈从月究竟知道了什么,她的计划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容谏雪的床,她爬定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低头敛眸,在酒杯里又倒了杯酒,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众人互相奉承交谈着,不多时,丞相沈安山也来到了宴席中央。 沈安山如今已是年过半百,他鬓发斑白,身板也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气色正好。 坐在了主席上,他笑着向众人举杯:“今日多谢诸位能来捧扬我这把老骨头的寿宴,各位自便!” 说完,沈安山一饮而尽。 众人笑着,也随即举杯饮酒。 虽说是寿宴,但到底是群臣云集的地方,自然就少不了官扬上的那些议论。 其实容谏雪向来是群臣的中心人物,所以许多事情说着说着,便能说到少傅大人身上。 今日,容谏雪是与容家二娘子一同出席的寿宴。 朝堂上的臣子各个都是人精,能让丞相大人最高规制,让沈家千金亲自邀请出席,这位二娘子与沈小姐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 上一回,众人敢对裴氏议论指点,是因为她在服丧期间,本不该出席沈千金的生辰宴,而这回不同,裴氏是沈小姐亲自接过来的。 众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便有臣子朝着裴惊絮举杯:“早就听闻二娘子生得一张绝世容貌,如今一见所言非虚,我敬二娘子一杯。” 裴惊絮温婉地笑笑,举起酒杯,稍稍抿了几口。 众人借机去观察容谏雪的脸色。 见少傅大人并未沉脸或不高兴,群臣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而后又陆陆续续有几个臣子举杯,向裴惊絮敬酒。 裴惊絮本就是容玄舟正妻,所以众人聊着聊着,便提到了那位容玄舟将军的英武。 “玄舟将军真是一介英雄!一人面对敌军,也分毫不退!” “是啊是啊!有这种将士为云岚守国土,是我们这些臣子的幸事啊!” “听说二娘子深爱玄舟将军,两人鹣鲽情深,真是一段佳话啊!” “……” “二娘子一定十分敬爱玄舟将军吧!” 裴惊絮脸颊发烫,应当是酒水起了后劲,她吐字有些不清楚,却是悲伤又温柔地点点头:“是,妾身很爱我的夫君。” 容谏雪看着手边的酒杯,酒水荡起轻微的涟漪。 也不过是几圈波纹而已,静一静便就消失不见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直未去看一旁的裴惊絮,也并未替她挡酒。 他垂眸,指骨有节奏地轻叩桌案,情绪不辨。 直到一个轻柔的重量落在了他的肩膀。 容谏雪指骨微顿,微微蹙眉。 ——是醉了酒的她,将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66章 夫兄最好了…… 容谏雪瞳孔微颤,原本轻叩桌案的手微蜷。 “嗯……” 裴惊絮轻咛一声,如同孩童一般,用脑袋抵着他的肩头,轻轻咳嗽两声。 容谏雪抿唇,他身体有些不自在地僵硬,侧目去看她。 大概也意识到不妥,裴惊絮强忍着醉意,将头从男人的肩膀上抬起。 容谏雪微微拧眉,哑声道:“怎么了?” 裴惊絮低着头,晃了晃脑袋:“夫兄,你好像有两个脑袋……” 容谏雪稍稍阖眼,眉眼间带了几分无奈。 群臣在扬,他也不好做什么,只能轻声道:“要不要带你回家?” 裴惊絮又摇摇头,吐字都有些黏糊糊的:“不要,要捉弄沈从月……” 她向他暴露自己的“恶劣”。 容谏雪闻言,唇角上扬几分,眼中并无厉色:“都喝醉了,还怎么捉弄?” 裴惊絮抽了抽鼻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大概是脑袋有些重,裴惊絮一直低着头,娇娇弱弱的身体规规矩矩地蜷在角落,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夫兄帮阿絮……” 她喝醉了。 喝醉酒的人即便做了出格的事,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像是得不到糖块儿就不高兴的孩子,裴惊絮扯着他的袖口,声音软软黏黏:“夫兄,你帮阿絮捉弄她……好不好?” 实在不太像话。 漂亮的眉头微微下压,容谏雪伸出一只手,压住了她扯着他的力道。 温凉的触感传入她的手背,裴惊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双水眸泪汪汪地看着他。 “不好。” 对上她那双清幽的眸,容谏雪哑着声回道。 裴惊絮便更不高兴了。 那酒的后劲确实有点足,裴惊絮撅了撅嘴,又去抓他腰带上悬着的玉佩。 一边摆弄着玉佩,裴惊絮一边闷闷道:“好……夫兄好,夫兄最好了……” 纤纤玉手抚弄过他身上的玉佩,分明不带什么欲色,但却让容谏雪的眸光晦暗几分。 “再说一次,谁最好?”他问。 裴惊絮抬眸,眸光晃动,语气黏糊又真诚:“夫兄最好……” 似乎是对这句话很是受用。 容谏雪微微挑眉,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我后来听江晦说,沈氏登门致歉时,将你当做下人命令,”顿了顿,他不动声色地将她手中抚弄的玉佩收回,“我让她给你端茶布菜好不好?” 裴惊絮嘿嘿一笑,脸蛋酡红,却十分认真地看着他:“夫兄不骗我?” “嗯,”容谏雪哑声点头,“不骗你。” 裴惊絮这才高兴了,乖巧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歪歪头朝着容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示意她准备好啦。 容谏雪承认,虽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到底带了些徇私舞弊的意味。 看了醉酒的裴惊絮一眼,容谏雪叹了口气。 罢了,沈氏明知故犯,屡禁不止,也该给点教训的。 丞相大人之所以让沈氏与裴惊絮坐在一处,其实也是默许了,可以对沈氏稍加惩处,让她长个记性。 “沈小姐。” 他终于开口,语气淡冷平静。 一旁原本计划将裴惊絮生吞活剥的沈从月,在听到容谏雪唤她时,猛地回头,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少、少傅大人,”沈从月的脸上染了笑意,她往裴惊絮的方向移了移,面容娇羞,“唤阿月有什么事吗?” 容谏雪嗓音沉静,慢条斯理:“裴氏醉了酒,沈小姐既说要照顾贵客,不如帮她端茶布菜,多看顾她一些。” 沈从月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怔怔看向一旁的裴惊絮,不可置信地轻笑一声:“少傅大人,您是让阿月侍奉她吗?” 容谏雪神情不变,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不容置喙的语气。 沈从月瞪大眼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傲慢又难看的笑容:“少傅大人,我可是丞相府嫡女。” “那又如何。” 容谏雪说这句话时,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沈从月张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对上男人的眼神,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去:“没、没什么……” “有劳沈小姐。” 沈从月近乎耻辱地移到裴惊絮席位前,咬牙切齿道:“裴二娘子,我给你倒杯茶。” 裴惊絮嘴角勾起,甚至略略挑衅地看了沈从月一眼:“多谢沈小姐。” 后面的宴席上,众臣子便注意到,那位沈府千金竟屈尊降贵,事无巨细地照料那位裴二娘子。 众人对这位裴二娘子的形象,便又改观了几分。 沈从月原本想趁着裴惊絮醉酒,给她茶水或者菜肴中下点药,让她颜面扫地,但容谏雪的贴身侍卫江晦,就直直地站在她们二人身后,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别说下药,即便是一杯茶倒得太满了,那个江侍卫都能上前提醒几句。 沈从月全然没有下手的机会! 听到周围宾客的议论,又看到他们投过来的眼光,沈从月脸色阴冷,恨不能与裴惊絮同归于尽! 看着面前醉酒的裴惊絮,沈从月微微眯眼,突然想起了她从爹爹那得到的秘密消息。 ——哼,裴惊絮,等你挚爱的夫君真的回来了,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酒过三巡,宴席过半。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乌云遮日,好似夜幕降临。 宴席摆在了庭院室外,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哎哟!下雨了!” “快快快!诸位快去室内躲雨!” “快点快点!这雨也太大了!” “……” 突如其来的大雨打破了和睦欢乐的气氛。 容谏雪见状,示意江晦一眼。 江晦会意,小心搀扶着还未醒酒的裴惊絮,快速来到了正堂内避雨!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乌云滚滚,好似吞天食地。 沈安山看了一眼天色,朗笑两声,吸引了宾客的注意:“风调雨顺,想来今年秋日会是个好时节!” 宾客们也笑着附和道:“贵人多风雨,丞相大人,此乃吉兆啊!” “是啊是啊,丞相大人福寿绵延呐!” “……”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便重新在正堂开了宴席,准备继续。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传来,裴惊絮猛然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容谏雪的手臂。 她的力道微微颤抖着,双手都攀住了他的手,身体僵硬。 容谏雪微微拧眉,低声问:“怎么了?” 裴惊絮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只是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 “阿、阿絮……害怕打雷……” 第67章 无声的撩拨 裴惊絮垂头低眸,掩下了眼中的沉色。 ——她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爬床的好主意。 两只细软的手抱着男人的手臂,她浑身都颤抖着,胸前的两团柔软便“不经意”地触碰到了男人的手臂。 容谏雪眉头紧蹙,他想要将手臂抽出,但他稍稍一动,便听到女人近乎委屈的低泣。 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容谏雪薄唇抿紧,嗓音沙哑:“从前没听你说过。” 裴惊絮轻咬樱唇,她的头埋在男人的手臂上,眼泪濡湿了他的衣袖。 “嗯,夫君战死的消息传来时,就是在一个雨夜……” “自那之后,阿絮便害怕打雷了……” 她的哭声将她的解释都砍得断断续续,大概是不想被旁人发现,裴惊絮啜泣着,又小心翼翼地放开容谏雪的手,试图找回理智。 “轰隆——” 直到她的手即将脱离男人手臂的一瞬,又一个惊雷炸响,裴惊絮惊呼一声,又下意识地抱住了男人。 她的哭声都太轻太轻了,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还未摆放整齐的宴席上,并未注意到角落的两人。 裴惊絮啜泣着,语气中满是自责与怯懦:“夫兄……对不起,我、我只是、只是……” 容谏雪的眼中闪过什么情绪。 他伸出另一只手,停顿一息,终是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若当真害怕,便牵着吧。” 裴惊絮低低哭着,眼中却闪过几分得逞的笑意。 宴席重新摆好。 正堂不比庭院宽敞,为了容纳这许多宾客,席位之间的距离便十分相近了。 裴惊絮蜷缩着身躯,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容谏雪身上。 为了不让旁人察觉异样,裴惊絮低下头去,没再去抓他的手臂,反倒伸出手去,牵住了他的手指。 修长的骨节指骨分明,裴惊絮的指腹“不经意”摩挲过他的指侧,又如稚童一般,去抓握他的手掌。 她的手于他而言,太小太小了。 即便是整只手也不过堪堪抓住他的四根手指。 门外的雷声阵阵,裴惊絮的身体随着雷声阵阵蜷缩,抓着他指骨的力道时轻时重。 容谏雪指骨微顿,身体紧绷。 如同无意识的调情,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她的手又小又软,手心微微出汗,应该是真的害怕了。 ——这样的脆弱,也是因为她挚爱的夫君。 重新分出几分清明,容谏雪目视前方,继续着宴会。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宽袍,袖长宽厚,能够轻易地遮掩住衣袖下交握的两只手。 隐秘的,不为人知的。 如同隐瞒天下人的一桩“纠缠”。 容谏雪放松了指骨,并未用力,任由她主动去攀附他的指骨。 裴惊絮分明也注意到了这点。 她勾唇笑笑,暗袖间的那只手却稍稍软了几分力气,如同羽毛般划过他的骨节。 犹如无声的挑逗。 指骨越过他的骨节,去摩挲他的手心,就如同数着他手心掌纹一般,裴惊絮的指骨如水蛇一般,缓缓蔓上他的掌心。 有些痒。 容谏雪微微拧眉。 他正与对面的宾客交谈。 “少傅大人以为,边疆这扬战事,何时才能结束?”那位宾客这样问他。 容谏雪声音冷雅:“自叶麟将军顶替后,敌军撤出云岚百里,相信不过三月,便会有好消息。” “哎呀!有少傅大人这句话,我们这些文官便就放心了!” “来来来,微臣敬少傅大人一杯!” 说着,对面的宾客恭敬举杯。 袖间,裴惊絮微微挑眉,却突然停了动作,准备抬手离开。 可她的手不过才退离半分,那只宽厚有力的手便追了上来,轻易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 温凉的触感传来,裴惊絮低下头,掩住了嘴角的笑容。 容谏雪稍稍用力,像是惩罚一般,紧了紧掌心中的手。 裴惊絮闷哼一声,一双水眸如怨如慕地看向容谏雪。 侧目看了她一眼,容谏雪举杯没动。 “怎、怎么了,少傅大人?”宾客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哪里礼数不周,小心翼翼地询问。 “没什么。” 将裴惊絮的手重新抓了回来,容谏雪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宴席的情形似乎与刚刚没什么不同。 只是外面这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直到这天色渐晚,宴席散尽,雨势仍不见停。 丞相府给众宾客都准备了伞,还让下人亲自撑伞,将来宾一个个送上了马车,体贴周到。 宾客慢慢离开,最终只剩下裴惊絮与容谏雪。 沈安山走至二人面前,朝着两人微微颔首:“二娘子,少傅大人,此次宴席照顾不周,还望二位海涵。” 沈安山又不是瞎子,沈从月宴席上一直在“侍奉”裴惊絮,他自然也是看到的。 之所以没有制止,一是因为本就是沈从月的错误,人家借题发挥,也是理所应当,二来,沈从月这个性格若是不加以整治,日后必会给她引来祸害。 所以对于沈从月的“窘迫”,沈安山权当没有看见。 容谏雪也是聪明人,微微颔首:“沈小姐照顾得当,丞相大人言重。” 沈安山笑了笑:“那就好。” 说着,沈安山又看向裴惊絮:“二娘子今日喝醉了酒,现下好些了?” 外面还在打雷。 沈安山在,她总不可能牵着容谏雪,整个人脸色稍稍苍白,朝着沈安山扯了扯嘴角:“好多了,多谢丞相大人。” 沈安山笑着点点头。 下人撑着伞来到正堂。 沈安山见状,看向裴惊絮:“二娘子先行上车吧,我与少傅大人有几句话要说。” 裴惊絮点点头,跟随着下人走出了丞相府。 屋檐下,容谏雪看向沈安山:“丞相大人但说无妨。” 沈安山笑笑,略微昏花的眼中闪过几分情绪。 “少傅大人是聪明人,您觉得,我家小女如何?” 容谏雪眸光冷淡,并无半分涟漪:“睚眦必报,嫉妒成性。” 即便是在亲生父亲面前,容谏雪也敢这么说。 像是不意外容谏雪的评价,沈安山扯了扯嘴角:“我这把老骨头,日后终是要退出朝堂的,若……若是有一日,小女冲撞了少傅大人及其家人,还望少傅大人看在你我同为官家效力的份儿上,饶一饶她。” 容谏雪眸光冷沉,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随即点点头,任由江晦撑着伞,拂袖离开。 裴惊絮来时是坐的丞相府的马车,沈安山原本是想再将她送回去的,可被裴惊絮婉言拒绝了。 容谏雪掀开马车车帘,就见女子姿容秀丽,一双眉眼怯生生地看向他。 “夫兄,阿絮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第68章 要牵手吗? 又是一道惊雷炸开,裴惊絮瑟缩着身躯,坐在马车的角落之中,一双受惊的眸慌乱无措地看向他。 容谏雪没说话,他走进马车,款款落座。 这才轻叩车窗:“江晦,走吧。” “是。”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裴惊絮的脸色略显苍白,轻咬樱唇,也不敢凑上前去,只是坐在他身旁的位置。 外面的雨势越下越大,那阵阵响雷震天撼地,似乎能将天地都映成白日。 “哗——” 瓢泼大雨如注而下。 裴惊絮的身上还染着几分醉意,不过是因为害怕雷声,又强撑着打起几分精神一般。 容谏雪侧目看过去,声音冷哑:“要牵手吗?” 语气清冷矜贵,似乎不带什么别的情绪。 裴惊絮微微咬唇,一双鹿瞳水汪汪的:“可以吗?” 容谏雪没再说话,伸出一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裴惊絮将手翻了个个儿,牵住了他的骨节,指腹微凉。 外面的雨声依旧不见小。 裴惊絮却终于安定几分,轻声开口:“夫兄刚刚与丞相大人聊了好久。” 男人点点头:“丞相对我说,若是日后沈氏犯了错,让我看在情面上宽恕她几分。” 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这可不太好。 毕竟,裴惊絮没什么善心,当初沈从月为了讨好白疏桐,设计让她来到荷花池的情形,她还历历在目。 这一世,她自然是要还回来的。 若是日后沈从月遭受惩处,难不成容谏雪看在沈丞相的情分上,真的会放过她? 那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敛了眼中情绪,水眸澄澈晃动:“沈小姐即便真的犯了过错,身为丞相府千金,夫兄也该给她几分薄面的。” 容谏雪垂目,沉色的眸如同砚台中的墨汁一般,浓得化不开。 他看她良久,终于,还是清声开口:“我拒绝了。” 裴惊絮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什么?” 容谏雪慢条斯理道:“我对丞相说,律法不饶,我便不饶。” 裴惊絮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容谏雪却是垂头看她,冷色的眉眼染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于我而言,律法比任何个人情感都更公正重要。” 裴惊絮的嘴唇微张,听到容谏雪的话,眉眼稍动。 ——所以,若是有一日,裴惊絮的谋划被拆穿,她丝毫不怀疑容谏雪会将她依法处置。 他这个人太理智了。 理智到近乎残忍。 即便如今裴惊絮“乖顺”地拉着他的手,她也能感知到,男人的脉搏平稳匀称,半分不乱。 这算是警告? 裴惊絮不太确定,但这对她而言,也实在不重要。 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没打算回头。 大不了就一直伪装下去,一直骗下去。 只要能活到最后,只要能毁了白疏桐的女主光环,她才不在乎。 所以,听到容谏雪这样说,她也只是展颜一笑,语气温柔又澄澈:“夫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兄。”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接这样一句话。 容谏雪眸光一乱,随即错开了她的视线。 “轰隆——”有一个炸雷响起。 裴惊絮下意识地捏了捏男人的骨节。 容谏雪微微抿唇,指骨稍稍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马车外,江晦高声道:“公子,属下看着雨势,怕是要下一整夜了。” “一整夜?” 裴惊絮愣了愣,声音稍稍颤抖。 “是啊,二娘子可要让红药姑娘关好门窗,别在扫进雨来。” 裴惊絮低下头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口。 江晦撑了伞,容谏雪让他送裴惊絮回西院。 江晦点点头,朝着裴惊絮笑笑:“二娘子,我送您回去吧。” 漂亮的眉头似乎一直没展开过,她转过身去,看向马车上的容谏雪:“夫兄,我……” 容谏雪眸光清冷,神情沉静:“什么?” 眼神有些躲闪,半晌,裴惊絮只是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没事,那阿絮先回去了,夫兄早些休息。” 容谏雪颔首:“你也早些休息。” “二娘子,这边请。”江晦笑了笑,撑好了伞,送裴惊絮往西院走去。 裴惊絮低着头,身躯娇小,那压下来的乌云,似乎轻易就能将她吞没。 容谏雪拧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 西院。 红药已然在门外焦急地等着了! 远远看见自家姑娘的身影,红药撑着伞,朝着裴惊絮的方向迎了两步:“姑娘,您回来了!” 江晦憨笑两声,将裴惊絮送到了红药的伞下:“红药姑娘,我家公子吩咐,说给二娘子煮些姜汤服下,以免着了风寒。” 红药点点头:“谢过江侍卫,谢过长公子。” 正在这时,又是“轰隆——”一声雷响! 裴惊絮惊呼一声,一把抓住了红药的胳膊,整个人蜷缩在了她的怀中! 红药愣了愣,下意识地抱住了怀中的裴惊絮。 江晦也愣住了,他瞪圆了眼睛,一脸错愕:“二、二娘子,您怕打雷吗?” 裴惊絮抱着红药,不动声色地向她使了个眼色。 红药会意,一边轻拍裴惊絮的肩膀,一边解释道:“我家姑娘这几年十分害怕雷声,今夜雷声一直不停,姑娘怕是难以入眠了。” “红药。”裴惊絮颤声开口,像是不愿让她告知江晦这些。 红药闭了嘴,没再说话。 江晦挠挠头,眼中流露几分怜悯:“二娘子竟这般怕雷声,这可怎么办啊?” 似乎是缓了很久,裴惊絮定了定心神,终于从红药怀中离开,朝着江晦扯了扯嘴角:“江侍卫,别听红药胡说,一会儿我吃些安神药便能睡下了,不必担心。” “啊?二娘子您身子本来也不好,是药三分毒,怎么能胡乱用药呢?” 裴惊絮唇色苍白,却也仍是笑着:“真的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江侍卫快点回去了,衣服都要淋湿了。” 江晦闻言,张张嘴,却也没再说什么,朝着裴惊絮微微躬身,随即转身离开。 看着江晦离开的身影,裴惊絮微微勾唇,身后电闪雷鸣,映照着她绝美惊世的脸。 等江晦走远,红药这才小声问道:“姑娘,您是打算……”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带着算计:“今夜你早些休息,记住,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你都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红药低下头去:“是,奴婢明白。” 第69章 二郎不在,阿絮真的好怕…… 东院书房,容谏雪在诵经。 是的,不是抄经,是诵经。 自他下山之后,便极少再诵读经文了。 在他看来,诵经要比抄经更凝神聚气,只是在朝堂之中,也没什么大事值得他诵经来凝神。 右手还残留着花香。 指腹捻过佛珠,那带着沉香的佛珠,便也染了几分花香。 怎么也拂不散。 佛陀救世间苦厄,他不过是看到了她的痛苦,出手解救。 仅此而已。 “公子,您还未睡下吗?” 门外,江晦的敲门声传来。 容谏雪停了手下动作,缓缓睁眼:“进来。” 江晦推门而入,拱手躬身:“公子,已经将二娘子送回西院了。”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晦挠了挠脸,小心翼翼道:“那个……属下送二娘子时,恰好有道雷声炸开,二娘子她……似乎很害怕?” 容谏雪抬眸:“她怎么了?” “二娘子……抱着红药姑娘,似乎吓得不轻,还流眼泪了。” 容谏雪抿唇蹙眉,没有说话。 江晦挠了挠后脑勺,喃喃道:“二娘子说,她让膳房熬了安神药,现下应当是已经服下了。” 男人闻言,点了点头:“嗯,随她。” 随她? “随她”是什么意思? 江晦不太明白,但看着自家公子的脸色,也没再追问。 “那……属下先告退了。” “嗯。” 江晦退下,房门重新关闭。 容谏雪端坐在桌案前,视线从桌面上的经书,移到了那只貔貅笔托上。 【夫兄,阿絮害怕打雷……】 【夫兄,阿絮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夫兄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兄。】 “闭嘴。”容谏雪沉声打断。 他才不是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夫兄。 容谏雪微微阖眼,手捏了捏眼眶,眸光冷冽沉寂。 “轰隆——” 又是一个雷声炸响! 容谏雪猛地睁开双眼,他起身抬脚,推开了房门。 下一秒,他的视线赫然落在了门外屋檐处。 只见女人一袭素白长裙,在这漆黑的雨夜中好似皎月一般,站在了那里。 虽然是在屋檐下,但她的裙角还是湿了个透。 似乎还没想好要如何敲门,房门打开,女人如同受惊的猫儿,澄澈干净的眸定定地落在了男人身上。 “夫兄……” 她的眼眶中含了泪。 甚至容谏雪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能轻易辨别出她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像是那一日,燃灯寺中他雨夜捡回的那只幼猫。 可怜又乖巧地蜷在角落,只用一双受惊的眸,一错不错地看向他。 “二郎不在,阿絮真的好怕……” 【佛陀步入魔罗陷阱,永世不得超生。】 容谏雪薄唇紧抿,一双眉眼像是进了冷雨,看不出情绪。 她穿得单薄,以至于那些风雨轻易便能彰显她曼妙身形。 她身上披了外衣,却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弱不禁风,娇弱无依。 她第一次未叫玄舟“夫君”,称他“二郎”。 那似乎是二人之间更加隐秘亲昵的称呼,如今却这般明晃晃地说给他听。 或许是吓坏了,口不择言。 容谏雪一只手落在门框上,指骨泛白。 “哗——” 雨声瓢泼,大雨倾盆。 诸法因缘生,因缘尽故灭。 不该。 佛陀说,不该。 容谏雪长身玉立,负手立于身后,眸光明灭。 书房内的烛火掩映,映照在女人惊艳绝世的脸上,她还在哭着,眼泪与雨水杂糅在一起。 容谏雪看着她。 佛陀说,不该。 那只手缓缓打开了房门,为她让开一个身位:“进来。” 他似乎听到了佛陀沉重的一声叹息,又道一声【我佛慈悲。】 裴惊絮站在原地,没动:“夫兄,你给阿絮讲课好不好……” 怯生生的,更像是请求。 她清楚,这般夜色,他们二人共处一室,总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容谏雪眸光沉下去:“若我说不,你还会进来吗?” 他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较真什么。 似乎没想到夫兄会拒绝,裴惊絮站在门外,眸光晃动,眼中满是雾气。 眼泪并不柔弱。 ——眼泪是她杀心的利器。 许久。 久到女人眼中希冀的光亮渐渐消失,她低下头去,似乎在思考着怎样离开。 终于。 “进来,账本上还有些偏漏内容没有讲完。” 头顶上传来男人低沉冷冽的声线。 裴惊絮抬眸,眼神再次染了光亮,她擦了擦眼上的泪水,终于步入书房之中。 柔和的温度与暖黄色的烛光将她包裹。 裴惊絮湿了衣裙,她将外衣脱下,那身单薄的衣裳便衬得她的身形更加明显绰约。 容谏雪微微拧眉。 他转过身去,从一旁随意扔了一件外袍给她:“穿上,屋里冷。” 裴惊絮没有戳穿他的“借口”,低低地道了声谢,将那裹挟着沉香气息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她重新坐在了桌案前,坐在了她平日学账时的位置。 容谏雪也缓缓落座,收起了桌案上的经文。 裴惊絮声音轻软:“夫兄在抄经吗?” 容谏雪“嗯”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他从一旁拿出账本,重新摆在了二人之间。 “还有些琐碎的内容,平日鲜少用上,今日正好教给你。” “多谢夫兄……” 裴惊絮蜷缩着身躯,就连声音都是软软轻轻的,生怕惹了男人不快。 容谏雪倒了两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她身上的衣袍也湿了一些,冷风吹过,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房门是开着的。 平日里,只要他与她同在书房,房门便总是开着的。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容谏雪向来尊重她的清誉,即便同处一室,也是坦荡光明,从不遮掩。 房间内的烛火跳动几下,冷风登堂入室,将她的身形吹得更加羸弱。 她皱了皱眉,低低地打了几个喷嚏。 容谏雪拧眉。 他重新起身,行至玄关处。 两只手放在门框上,他稍稍合眼,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他阖上了房门。 “夫、夫兄……”裴惊絮眸光绰绰,小心翼翼地开口,“于您名声有损。” 容谏雪淡声:“你会着凉。” 第70章 “撒谎。” 容谏雪重新落座,拿了手边的毛笔。 “这里,”他圈画出一处内容,“这些内容比较生僻,你若是听不懂,随时叫停便好。” 裴惊絮点点头。 一个炸雷传来,裴惊絮猛地缩了缩脖子,泪眼朦胧:“夫兄,牵手……” 如同得了倚仗的猫儿,又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容谏雪微微垂眸,伸出手去,修长的指骨穿过她的指缝,缓缓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凉的指腹搭在了她手腕内侧,恰到好处地给她清神。 裴惊絮稍蜷指骨,这才像是稳下心神一般,视线聚焦在了账本上。 从花想容拿回来的真账本,账面上的一些内容并不常见,容谏雪便教授给她。 两人交握在一起手谁都没用力,但谁也没说分开。 袖间的隐秘将外面的雷雨声驱逐。 “听说裴家名下的商铺都有自己的账本格式,各个铺子必须严格遵循。” 容谏雪的视线仍是落在账本上,声音慢条斯理。 裴惊絮笑笑:“是,爹爹娘亲年前会盘点商铺的账目,账本形制统一会省去许多时间。” 容谏雪“嗯”了一声,却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这家成衣铺的账本。 “我从前与裴家也有过些往来,名下商铺的账本也翻阅过几次。” 顿了顿,容谏雪继续道:“但‘花想容’的账本格式,与裴家其他商铺的形制并不完全相同。” “像是汲取了那些账本的长处,摒弃了许多冗杂的弊端,这等账本形制,称得上是京城上下最简单有效的。” 裴惊絮脸上的笑容有些停滞。 她仍是看向容谏雪,他们二人的手分明还握在一起,但男人开口的话沉静淡冷,不带半分其他情绪。 “随后我让江晦查了查,这才得知,‘花想容’这家商铺严格来说,并不是裴家父母的。” 容谏雪抬眸,一双沉色的眸静静地看向裴惊絮,轻吐出后面一句:“是你自己的。” 裴惊絮愣了愣。 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加速,但也只是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对,是爹娘送给我的及笄礼。” 说到这里,裴惊絮有些惭愧地笑笑:“爹娘想让我试着经营一家店铺,只是阿絮实在愚笨,赔了不少银子不说,最终还是靠着爹爹娘亲才盘活了这家成衣铺。” “阿絮不过是有名无实的掌柜而已,没出过什么力。”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指骨微顿。 “撒谎。” 裴惊絮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凝住。 她有些错愕茫然地看向容谏雪,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容谏雪牵着女人细软的手,放在了桌案上。 “你脉搏乱了。” 仅仅是一瞬间。 裴惊絮瞳孔微微收缩,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男人神情不变,清冷矜贵:“所以裴氏,你其实会算账,对么?” 那只手的指腹仍是搭在她的手腕上,目光冷沉,声音低哑。 那双眼睛此时的神情,就如话本中提到的,不惹纤尘,冷正肃穆。 ——那是他审讯犯人的眼神。 “噗通噗通——” 心跳连着手腕的脉搏,越来越快。 容谏雪的指腹自然也感受到了,眉眼冷峻。 ——这种事情,即便裴惊絮想要控制也无法做到,那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即便能完美控制住自己的脸色与表情,也无法控制一瞬的心跳与脉搏。 所以,自刚刚她说要牵手时,自他耐心给她授课时,自她哭红了眼,说她害怕时,容谏雪想的,就是要测定她是否在说谎。 “噗通噗通——” 是无法遮掩的脉搏跳动。 容谏雪静静凝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裴惊絮看向容谏雪,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震惊,慌乱,紧张,无措…… 到最后,便是妥协与绝望。 她轻笑一声,眼泪滚落:“所以,我同夫兄说,日后不要妄自揣度我,不要随意定了我的罪,夫兄并未放在心上,对吗?” “并非定罪,”容谏雪喉头紧了紧,语气平静,“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会算账的能力。” 顿了顿,容谏雪清声:“裴惊絮,你若是想要藏拙,便不会与母亲签下赌约,既立下字据,又不想暴露,就要重新学账,对你而言,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所以裴氏,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与上次质问她的话语一样。 “你的目的是什么?” 裴惊絮一双泪眼定定地凝望着他:“所以夫兄便已经认定了,阿絮会算账,阿絮是在骗您?” “如果不是说谎,脉搏如何解释?” 裴惊絮轻笑一声,眼睛落在容谏雪身上,一错不错:“阿絮此生挚爱二郎,为了夫君可赴刀山火海,死不足惜。” “噗通噗通——” 容谏雪眉头紧皱,瞳孔收缩,颜色如同打翻的墨池,洇出大片晦暗。 他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看向裴惊絮的脸色明灭不辨。 脉搏加速。 裴惊絮挑眉轻笑,眼中却满是悲怆:“刚刚是真话,夫兄,妾的心跳加快了吗?” 顿了顿,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容谏雪,我讨厌你,此事之后,我们一拍两散,再不相见。” “噗通噗通——” 薄凉的唇少了三分血色,容谏雪眼中沁着寒意,一言不发。 她又这样说,目光决绝,吐字清晰:“这也是真话,夫兄,我的脉搏如何?” 仍是剧烈的。 “我如今再重新与您说一次,我,裴惊絮,在您教授之前,并不会看账算账。” “夫兄觉得,阿絮此言是真是假?” 修长的指骨微微泛白,容谏雪神情冷冽,沉目看她。 她的手从男人的指腹下抽回,眼中的笑满是痛苦与悲凉:“不过夫兄说得也对,刚刚我确实说谎了。” 她勾唇,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花想容前期因我经营不善,最后确实不是靠着爹娘才盘活的。” 顿了顿,裴惊絮眼神肃穆绝望,看向他的眼中带着巨大的悲恸与寒凉。 “是有人灌醉了我,对我欲行不轨未成,担心坏了名声,才扔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像是终于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裴惊絮绝望又好笑地看向容谏雪。 “夫兄,你满意了?” 第71章 现在满意了吗? 在裴惊絮的选择里,没有退缩这条路。 “轰隆——” 门外炸雷惊响! 女人又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但她却是白着一张脸看向男人,再未去向他寻求“倚仗”。 “哗——” 大雨倾盆,像是要荡涤这世间一切污秽。 容谏雪定定地望向她,似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许久。 他指骨稍动,迟钝地眨眨眼,好看的眉头下压:“你说……什么?” 裴惊絮笑着掉眼泪,声音颤抖,娇小的身躯也在颤抖着,却仍是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开口:“我说,我及笄那年,险些被人强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着抖。 似乎那段回忆对她而言,过于难堪了。 “那人位高权重,欲对我行不轨之事,只不过我醒了酒,大声呼救,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他担心我将这件事传出去有损他声誉,裴家又是皇商他不敢擅动,只能用钱来威胁我。” “他说价钱任我开,只要我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容谏雪喉头动了动,眼眸晦暗不见清明,可仍是哑声道:“可裴家不缺钱,你不会为了钱妥协。” “那少傅大人觉得我能怎么办!?”裴惊絮对着男人哭吼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昭告天下百姓,我险些被那人抢了,只是我途中醒来反抗,清白仍在吗!?” 她不在意自己的眼泪落下,一眨不眨地看向容谏雪:“没人会信的。” “我……我那时已经心悦二郎,我不敢将此事传扬出去,我担心他会因此对我生出嫌恶……” 她挫败地低下头去,像是失去了生气与娇艳的花。 “若是可以,我也想状告到大理寺,让他处以极刑,求死不能……” “可是我没办法,我担心他会报复爹娘,担心玄舟哥哥会厌恶我……” “我只能当做此事从未发生过……” “叭嗒叭嗒——” 眼泪落在了他的眼睫,容谏雪的眸定定看着她,神情不辨。 她低声哭着,门外的雷声吓得她颤抖不止,却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并未向他靠拢。 “我承认,刚刚您问我关于花想容的事情时,我又想起了这件事……” “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对您撒了谎。” “少傅大人,现在满意了吗?” 因为颤抖,她的话甚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女人眼泪掉得比以往都要厉害,她长睫纤长,遮掩住了眸中全部明暗。 “若您还是不相信,尽可去花想容查询早年账目,当年有一大笔银钱无端加在了花想容账本上,是我托人加上去的,爹娘并不知晓此事。” 她也不清楚究竟哭了多久。 直到头顶上,男人的嗓音喑哑粗砺:“我……并不知情。” 一个雷声传来,裴惊絮吓得一激,就连哭声都哽咽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便被缓慢又坚定地圈进了沉香气息的怀抱。 ——容谏雪抱住了她。 裴惊絮仍是哭着,如同漂泊无依的浮萍,再不信任任何人。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少傅大人,对这次审问的结果满意了吗……” 她喃喃道,语气平静又淡漠。 发顶上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环着她腰身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茉莉与沉香交织在一起,其实裴惊絮来时,在脖颈处抹了极少的情香。 她在他怀中挣扎几下,香气挥散,她被他抱得更紧。 他仍未说话,变化细微,他只当是她挣扎的正常反应。 垂下眼睑,裴惊絮忽的轻笑一声,反而挣开他的怀抱,跨坐在他腰身之上。 容谏雪眉头皱紧,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她推倒在了地上。 “哗啦——”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就连那只貔貅笔托也掉落在了地上,不知去了何处。 容谏雪拧眉,看向裴惊絮。 女人笑着,却是伸出一只手,指腹游移,落在他紧绷的腰腹上。 “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 “阿絮不想被二郎厌恶……” 她的声音分明甜软勾人,但那双眼眸噙着泪水,我见犹怜。 她的身体都是颤抖着的,看着他的那双眼好似星汉汪洋。 这样说着,腕骨稍稍按下—— “裴惊絮!” 他的思绪还未从刚刚被推倒的事情中反应过来,再回过神时,那只轻软无骨的手,压了上去。 他猛地反应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抬开那处,目眦尽裂:“你要做什么!?” 裴惊絮歪头笑着,泪眼迷蒙。 她什么都没说,另一只没被钳制的手覆上。 容谏雪瞳孔剧烈收缩,随即将她这只手也抬了起来:“你疯了!?” 他目光定定,一字一顿地向她保证:“我不会将这件事告知任何人。” ——是给她的承诺。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相信他了,更不会去信任他的任何承诺。 只肯相信赤裸的“交易”。 “现在,给我出去!” 容谏雪这样说,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外面雨势渐大,裹挟着雷电与狂风。 裴惊絮笑着,任由眼泪掉落:“少傅大人觉得,阿絮还有退缩的余地吗?” 没有的。 既不相信他了,那份承诺便不可信,更不重要了。 “裴惊絮,你这样做与背叛他又有何不同!?” 裴惊絮扬了扬眉骨,自嘲地笑笑:“是啊,有何不同呢……” “不过是阿絮自欺欺人罢了……” 说着,裴惊絮倾身,温凉的唇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细密又带着雨气的,不算作吻的触碰。 “少傅大人,就当是阿絮求您,好不好……” 她叫他,少傅大人。 淡漠又疏离,好似两人并不相识一般。 微微怔神,手上的力道一松,裴惊絮的手重新覆上。 只是一下。 “裴!惊!絮!” 容谏雪眼尾瞬间染红,他慌张又暴怒地,又将她这只手抓住。 “是我……” 女子的话语好像带着特别的魔力,只是柔柔地应了一声,男人眸光晦暗,猛地抬手,将她整个人横在怀中! 男人眼中欲色翻涌,他托着她的腰身,方便她动作。 腕上的佛珠轻晃,横在她后腰上,隔得骨头疼。 裴惊絮微扬眉骨,眼中闪过几分得逞的笑意。 第72章 我讨厌夫兄。 容谏雪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头,抱着她腰身的力道寸寸收紧。 裴惊絮居高临下地回望着他,纤长的眼睫濡湿,还挂着晶莹的泪水。 容谏雪稍稍抬眸,她脸上的泪珠便滚落至他的眉眼间,滚烫灼热。 她不得章法,却也能轻易勾起他不算干净的心思。 他抱着她,似乎要将她整个人融入骨血一般。 容谏雪并不重欲,哪怕是自己,也极少做这档子事。 不一样。 全然不同。 他闷哼一声,甚至略微慌乱地抓住了她的腕骨。 力道渐缓,容谏雪这才分出几分清明,抬眸又去看她。 ——她并未看他。 仍是低着头,专注着。 只是因为他牵了她的手,所以速度慢了下来。 容谏雪眉头紧蹙,嗓音低哑:“看我……” 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终于垂眸,一双泪眼与他相对。 她还在哭。 收紧指骨,容谏雪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却是稍稍抬眸,凉薄的唇渐渐向她靠近。 可就在相触碰的一瞬,裴惊絮猛地别过头去,躲开了他。 ——她不欲承接他的吻。 意识到这一点,容谏雪带有欲色的眸瞬间沉下。 眼中明灭交织,裴惊絮眸光晃动,眼神怯怯,如同受惊的幼鹿。 容谏雪眯了眯眼,横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人压在他怀中。 他抓着她的腕骨,感受到了她的动作。 外面雨势渐大,雨声淅沥,房内烛火跳动几下,温暖昏黄。 雨声遮掩住了所有声息,两人似乎也再未说过一句话。 容谏雪按着她的手帮她。 眼中点点星火愈燃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裴惊絮不过稍稍松了力道,男人便按着她的手背,不容离开。 “嗤——” 水声。 随后,便是长久的,并不匀称的喘息声。 裴惊絮仍被他抱在怀中,力道分毫不减。 即便他缓着心神,也并未放开她。 裴惊絮垂头,便见他分出几分清明,拿了一旁的巾帕给她擦手。 手指一顿,裴惊絮挣开他的怀,向后退了几步。 “夫兄早些休息,阿絮先告辞了。” 雨停了。 裴惊絮摇晃着起身,她裹了裹身上的外衣,纤弱的身影如同夏夜的月色。 她转身欲走,却被面前的男人抓住了衣角。 他哑着声,嗓音如同摩挲过的沙砾:“所以那句是不是真的?” 裴惊絮并未回头:“夫兄问的哪句?” “你说,你讨厌我。” 女人低着头,雨夜无月色,只有无尽的风声入耳。 “是真的,”她淡淡,“我讨厌夫兄。” 说完,她挣开男人的手,没去看他的脸色,抬脚离开。 -- 裴惊絮淋了雨,回到西院时,叫红药给她准备热水澡。 她身上倒是没什么可疑的痕迹。 ——毕竟也只是手而已。 泡在温热的木桶中,裴惊絮惬意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几分真挚的笑容。 算是险胜。 她去找容谏雪之前,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借着“牵手”的机会,判断她的脉搏。 谎言被戳破,只能用更多的谎言去圆。 只不过,完全的谎言很容易就会被揭穿,所以裴惊絮对容谏雪所说的那些“往事”,倒也不全是假的。 她及笄那年确实被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灌醉了,他也确实想要对她欲行不轨。 只不过途中裴惊絮清醒过来,拿起一旁的菜刀,一把砍下了他的小指与无名指。 他也确实用名节一事来要挟她,让她封口,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但裴惊絮并不在意什么清白名声,她之所以答应了那个男人的要求,只是担心他会对爹爹娘亲不利。 那件事也并未成为她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错的人不是她,她不需要活在阴暗与担惊受怕中。 只不过这些,裴惊絮是有选择地跟容谏雪交代的就是了。 一个谎言如何才能最难被拆穿呢? 当十句话中,只有一句假话时,最不容易揭穿。 裴惊絮用这件往事,堪堪赢下了容谏雪的怜悯与愧疚。 至于他相不相信…… 哪怕他当真去查了早年花想容的账目,也能跟她所说的对上,所以,裴惊絮不担心他调查下去。 ——她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哪怕在这种时候,她以为他们二人关系已然算是亲密,他竟能那般理智淡漠地按着她的脉搏,对她说出“撒谎”二字。 容谏雪这个人,实在可怕。 跟这样一个男人耍心思,无异于刀口舔血,裴惊絮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所以这一次,裴惊絮绝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容谏雪了。 他能一次两次察觉到错处,甚至不惧与她关系破裂,也要提出自己的怀疑。 这样的性格对于裴惊絮而言,实在难办。 所以不论如何,这一次裴惊絮必须要治一治他的“多疑”了。 而且…… 想到这里,裴惊絮勾唇,轻笑出声。 今夜之后,依照他的性子,估计又要整理好久的思绪了。 这一次,裴惊絮不打算去打扰他。 -- 雨下了整整一夜。 长安城都被一片雨雾笼罩其中。 裴惊絮难得睡了个懒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门外,红药早早地在外头候着了:“姑娘,您醒了吗?” 敲门声传来,裴惊絮“嗯”了一声,睡眼惺忪:“进来吧。” 红药这才推门而入,拿了水盆和手巾,侍奉裴惊絮洗漱更衣。 “哦对了姑娘,今日一早,江侍卫来过了。” 裴惊絮看着铜镜,有些惊讶地挑眉:“江晦来过?” “是,来过好几次了,”红药一边帮裴惊絮梳头,一边禀报道,“说是长公子着了风寒,想让您过去看看。” “姑娘,咱们要去吗?” 裴惊絮嘴角勾起笑意,她轻扬眉骨,语气娇软:“生病了便去找大夫,找我能省什么事。” 红药抿唇笑笑:“懂了姑娘,那奴婢一会儿去回了江侍卫。” 裴惊絮心情不错:“有人来就说我也着了风寒,不便见客。” 红药点头:“姑娘今日有什么安排?” 裴惊絮眯了眯眼,眸中划过一抹精明。 “去城外,继续施粥。” 第73章 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但沈安山寿宴上,沈从月那番话,摆明了就是知道一些容玄舟“战死”的内情。 如果说除了丞相府,还能有人知道容玄舟消息的话—— 沈千帆算是一个。 她需要知道容玄舟现在的情况,最好能打探到他何时回来。 容家父母有意瞒着容谏雪,容谏雪对此全然不知情。 所以,她的目标便放在了沈千帆身上。 长安城外。 自上次容谏雪“秉公执法”后,那些挑拨离间的粮商皆被一一捉拿,关进了牢狱之中。 没了那几个领头想要发国难财的粮商,长安城的粮价也终于慢慢降了下来。 这倒是便宜了沈千帆,粮食充足,难民的安置便也有了着落。 其实对于那些难民,裴惊絮没什么普度众生的慈悲心肠,她之所以半价卖粮,也不过是为了勾引容谏雪而已。 只不过没想到,那些难民似乎真把她当成了“女菩萨”,见她来了,笑着朝她打招呼,语气恭敬,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菩萨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小木马,送给你!” 一个粗布衣裳打扮的小姑娘走到裴惊絮身边,一双黝黑的大眼圆得跟葡萄似的,她眨巴眨巴眼睛,将手上自己雕刻的小木马递到了裴惊絮面前。 眼神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她嫌弃。 裴惊絮笑笑,接过了小女孩手中的木马:“谢谢小雪,最近有没有乖乖听话呀?” 名叫“小雪”的小女孩儿认真点了点头:“有!小雪还跟虎子他们一起学了识字!” 裴惊絮笑得温柔:“是吗,小雪真厉害!你好好识字,等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小雪使劲点头:“好!” “什么点心?” 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微微挑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小雪倒是不怕来人,声音更大:“远舟哥哥!菩萨姐姐说要给小雪做点心吃!小雪还没吃过点心呢!” 裴惊絮回过神去,只见沈千帆一袭黑金长袍,笑着朝她走来。 “远舟公子。”裴惊絮微微福身,算是行礼。 沈千帆点点头,他给了小雪一块糖:“小雪上次不是说想吃糖?拿去吧。” “谢谢远舟哥哥!我要给奶奶尝一尝!” 小雪惊喜地接过糖块,一脸欣喜地转身离开。 待小雪离开,沈千帆这才挺直身子,面向裴惊絮。 “我听江晦说,二娘子做的点心,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裴惊絮语气平静:“江侍卫抬举妾身了。” 沈千帆看着她,仍是笑着:“若二娘子不嫌弃,改日能否让在下也尝尝点心?” 裴惊絮点了点头:“远舟公子若是喜欢,明日我可以带些来。” 沈千帆微扬眉骨,眼中闪过几分讶异的情绪:“怪事。” 他这样说,手中拿着折扇,风流倜傥。 裴惊絮身子端挺,芊芊玉立:“什么?” “二娘子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佯装不懂:“妾之前不好说话吗?” 沈千帆勾唇,眼中带着几分审视,目光从她身上逡巡而过。 “听说今日,少傅大人告了假,未去上朝。” 裴惊絮神情平静,倒是反问他:“远舟公子似乎对朝堂之事格外了解。” 反被将了一军。 沈千帆一时无言,随即笑了笑:“今日布粥结束后,在下想请二娘子去四美斋用膳。” 见裴惊絮没说话,沈千帆继续道:“上次二娘子被粮商刁难一事,在下还未向您致歉。” “后来容先生教训了在下,在下深知自己做了错事,想要求的二娘子原谅。” 裴惊絮闻言,认真道:“远舟公子不必同妾致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远舟公子只是想要尽快安抚那些难民而已,并无什么过错。” 沈千帆笑着看她:“话虽如此,还是要同二娘子赔礼道歉的。” 裴惊絮也没多说什么,反正她也有事要问他,倒也是个好机会。 “既然如此,那妾却之不恭了。” -- 去赴约之前,裴惊絮回了趟容府换衣服。 刚进府门,就见江晦从远处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二娘子,您总算回来了!” 裴惊絮眸光澄澈,眉眼清隽:“江侍卫,怎么了?” “那个……”江晦挠挠头,小心翼翼道,“公子昨夜着了风寒,已经躺了整整一日了,二娘子您去看看吧。” 裴惊絮神情不变,语气平静:“江侍卫没有去请大夫吗?” “请、请了!请了的!”江晦忙道,“只不过吃了药之后,脸色还是不大好,二娘子您素来了解公子,不如去卧房探望一下?” “探望便不必了吧,”裴惊絮不紧不慢,慢条斯理道,“既然夫兄得了风寒,便该静养,我便不去叨扰了。” 说完,裴惊絮抬脚欲走。 “哎哎哎,二娘子!”江晦急了,两步追了上去,额角都出了一层冷汗,“您……您是不是与公子闹别扭了呀?” 自昨夜开始,公子的脸色便不对劲,今早更是连朝奏都告了假! 吓得江晦以为长安城要变天了! 裴惊絮长睫轻颤几下,她缓缓抬眸,认真看向江晦:“我与夫兄,本也没什么关系,算不得闹别扭。” ——这肯定是闹别扭了! 怎么连“没什么关系”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江晦战战兢兢:“二、二娘子,您与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仔细算来,江晦真没见过自家公子做错过什么事,即便真的做错了,公子也不是那种不肯认错的人,不该闹这么大的别扭才是啊。 裴惊絮似乎不欲回答这个问题,她扯了扯嘴角,语气一如既往的轻软安静:“江侍卫,我还有事,夫兄若是不适,便叫大夫来看吧。” “哎!二娘子!”江晦急得都要哭出声来了,“您要去哪儿啊?” 裴惊絮笑笑:“四美斋,远舟公子邀我去那里用膳,赔礼道歉。” 说完,裴惊絮没再理会呆愣住的江晦,回了西院。 江晦瞪大了眼睛,看着裴惊絮离开的背影,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坏了! 心里暗道一声,江晦急忙转身,朝着东院跑去。 第74章 殿下,过了。 作为整个京城最大的酒楼,四美斋菜肴精美,常年一座难求。 裴惊絮进了酒楼,远远的便见沈千帆身边的侍卫向她走来。 “二娘子,公子在楼上等您了,请。” 裴惊絮点了点头,跟着侍卫进了雅间。 沈千帆一袭白衣胜雪,见了裴惊絮,也并未起身,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二娘子,请坐。” 裴惊絮落座,侍卫便阖了房门,退了出去。 “不知道二娘子喜欢什么,便点了几道招牌,试试合不合口味。” 裴惊絮低头,看到一道熟悉的菜品。 白灼虾。 只是与她之前在容谏雪那边不同的是,这盘白灼虾并未剥壳。 “二娘子喜欢吃这个?” 敏锐地注意到裴惊絮的视线,沈千帆将那盘白灼虾往她这边推了推。 裴惊絮笑笑:“多谢远舟公子,只是我不太习惯剥虾壳,还是算了。” 沈千帆歪头勾唇,笑容分明温润,那双眼睛却冷得很:“这有何难。” 说着,沈千帆伸手,漂亮的指骨给她利落地剥下一整个完整虾仁,放在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裴惊絮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虾肉,也只是笑笑,看向沈千帆的眼中带了几分不解:“远舟公子对人都这般诚恳善良吗?” 沈千帆勾唇:“自然不是,在下十分欣赏二娘子的性格,是以,想跟二娘子交个朋友。” “妾不明白,”裴惊絮眸光温软清澈,“妾一无势力,二无背景,不知远舟公子欣赏妾哪一点?” “二娘子不明白吗?”沈千帆弯了弯眉眼,眼尾微微上扬,如同一只狡诈的狐狸,“二娘子这张脸,不论对谁而言,都是一件利器。” 裴惊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沈千帆也只是笑笑:“上次在下妄言,称二娘子意图爬床,并非鄙薄之意。” “相反,正如在下说的,这京城的高枝儿,比少傅大人高的,也不是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给裴惊絮剥虾。 他的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的工夫,裴惊絮面前的瓷碟中便堆了座小山。 “紫禁城的那位官家,便算得一位。” “当啷——”一声。 裴惊絮的象牙筷掉在了地上。 她的眉骨微微上扬,看向沈千帆的眼中闪过几分意味深长。 啊,她终于明白了。 所以沈千帆三番两次向她示好,是为了这个? 为了巩固他的皇储之位,为了给官家吹枕边风? 面上表现出无可比拟的惊讶,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沈千帆。 沈千帆眸光平静,嘴角依旧噙着笑意:“据在下所知,容家对二娘子并不算好,甚至称得上是苛责。” “若是二娘子愿意,在下愿意倾力助您。” “你胡说什么!?”裴惊絮猛地站起身来,瞳孔剧烈收缩,声调也不觉拔高,“妾此身此心只属于夫君,远舟公子怎可说出这般大逆不道之言!” 沈千帆歪了歪头,剥虾的动作停住:“二娘子若是在意名节,在下可设计让您假死脱身容家,再将您改头换名,送入皇宫。” “以二娘子的容貌,相信不过半年,便能到达那贵妃之位。” 裴惊絮眼神决绝,一眨不眨地凝着他:“妾与夫君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从未想过攀附皇室,也请远舟公子不要再胡说八道!” 她娇软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看向男人的眼神却格外坚定。 沈千帆眼中闪过几分寒意,他微扬下颌,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了几分审视:“那就奇怪了,若二娘子当真与容玄舟情投意合,亲密无间,又为何对他如今的情况全然不知?” 裴惊絮眼中闪过情绪。 果然,沈千帆对容玄舟“假死”一事也知情。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惊絮声音颤抖,不觉上前一步,“你、你知道夫君的消息?” 沈千帆扬唇:“据在下了解到的情况,容玄舟在成婚当夜便赶赴战扬,与二娘子甚至没有夫妻之实。” “二娘子当真要为这样的人守节三年吗?” 裴惊絮目光定定:“不是三年,是一生一世,除了夫君,我这一生谁都不嫁。” “真是感人呐,”沈千帆弯眉笑着,“那若是有一日,容玄舟从战扬归来,身边有了旁的女人,二娘子该如何自处?” “不可能!”裴惊絮语气坚定,“我与夫君心意相通,他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容玄舟仍是笑着,“若是有一日,容玄舟背叛了二娘子,二娘子不如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合作。” “你……你到底知道什么?是不是玄舟哥哥他还没——” “二娘子,”沈千帆语气淡漠,嘴角勾起,“在下什么都不知道,您若当真心焦难耐,怎么不去问问您的婆母?” “我——” “少傅大人,您不能进去。” 不等裴惊絮再表演些什么,门外传来沈千帆侍卫的声音。 沈千帆眯了眯眼睛,眼中带了几分兴味。 他的视线又从裴惊絮身上打量一番,意味深长:“二娘子,我说过了,您这般美貌对谁而言,都是利器。” “刚刚我们所说之事,还望二娘子不要告知少傅大人,否则,在下也不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裴惊絮眸光晃动,轻咬樱唇。 门外,那侍卫还想说些什么,就听一道冷冽的男声道:“让开。” “少傅大人……” “哐——”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容谏雪一袭墨绿长袍,站在玄关处,逆光而上。 身后的侍卫青冥看了沈千帆一眼。 沈千帆眼神示意,青冥点点头,重新阖了房门。 裴惊絮还是站着的。 转头看了一眼容谏雪,她微微咬唇,低头行礼:“见过夫兄。” 沈千帆起身,朝着容谏雪躬身行礼:“少傅大人来得真巧,不如一起用个晚膳?” 容谏雪冷寒的眸光盯着沈千帆,嗓音带了几分冷哑,应当是染了风寒的缘故。 “殿下,过了。” 沈千帆脸上的笑意微僵,眼中也冷厉几分。 “殿、殿下!?” 像是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裴惊絮瞪大眼睛看向沈千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容谏雪虚扶住她的腰身,视线仍是落在沈千帆身上。 沈千帆无奈地笑笑:“少傅大人,本宫只是想跟二娘子赔礼道歉而已,怎么这么大火气?” 第75章 裴惊絮,叫我“夫兄”。 容谏雪语气冷肃,拧眉看他。 沈千帆微微拱手:“少傅大人教训得是,学生谨记。” 对于容谏雪,沈千帆心中还是敬畏忌惮的。 容谏雪没再说话,侧目去看面前的裴惊絮。 似乎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太近,裴惊絮低着头,急忙离开了他的怀中。 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容谏雪的目光再次落在沈千帆身上。 “殿下与她说了什么?” 沈千帆耸耸肩,一脸无辜:“冤枉啊少傅大人,本宫此次邀请二娘子,本就是来向她赔礼致歉的,能说什么?” 容谏雪显然不信。 他转而看向裴惊絮,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沙哑的意味:“他对你说了什么,如实与我讲。” 沈千帆嘴角带着笑意,看向裴惊絮的目光却冰凉一片。 裴惊絮看了沈千帆一眼,低下头去,声音细小:“没、没什么,远舟……不,太子殿下只是与妾随便聊聊。” 袖间的指骨微微泛白。 容谏雪眼中如同浸了霜雪,冷得能滴出水来。 沈千帆似笑非笑:“本宫与二娘子聊聊天而已,少傅大人若是感兴趣,不如一同坐下来听听?” 在沈千帆的注视下,裴惊絮小心翼翼地重新落座。 看着她坐下,容谏雪摩挲着指腹,最终也坐在了裴惊絮身侧的位置。 沈千帆坐在主位上,眉眼带笑:“少傅大人太凶了些,本官并未打算告知二娘子真实身份,担心二娘子拘谨来着。” 容谏雪并未接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沈千帆手边那堆虾壳,与裴惊絮瓷碟中的那些虾肉上。 见两人都不接话,沈千帆也不觉得尴尬,仍是笑着:“二娘子,尝尝这里的白灼虾,味道很不错。” 裴惊絮微微低头,似乎还未从他是太子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多谢殿下。” 说着,裴惊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肉尝了一口:“很好吃,有劳殿下了。” 沈千帆眯眼笑着:“这可是本宫第一次给旁人剥虾,二娘子,在下的诚意可是很足的。” 话里有话,裴惊絮当然听出来了。 她低下头去,没有接话。 一旁的容谏雪端坐在餐桌前,并未动筷。 沈千帆转头看过去:“少傅大人怎么不吃?这里的菜品不合您口味吗?” 容谏雪抿唇冷声:“着了风寒,不便同食。” “哎呀,”沈千帆佯装惊讶,“今日听闻少傅大人未去上朝,原来是风寒入体。” “近日大雨连绵,少傅大人多加在意,勿忘添衣呀。” 说着,沈千帆又看向裴惊絮:“本宫听闻,玄舟将军上战扬前,所有的衣物衾被,都是二娘子一手缝制的,实在是温良贤惠。” 裴惊絮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不敢接话。 “刚刚本宫还与二娘子聊过来着,这才知道二娘子与玄舟将军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二娘子还说,即便玄舟将军不在了,她也愿为他守节一生。” 说到这里,沈千帆感慨地叹了口气:“二娘子对玄舟将军,可谓用情至深啊!”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容谏雪淡冷开口,如同一把冷寒的冰刺,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沈千帆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裴惊絮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容谏雪会说这样的话。 她慢半拍地侧目,看向容谏雪。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稍稍拧眉,裴惊絮又移开了视线,只是低头用膳。 “少傅大人这话也太绝对了些,二娘子与玄舟将军心意相通,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璧人。” 说着,沈千帆问裴惊絮:“二娘子大好年华,当真愿意为了玄舟将军守节一生,此生不嫁?” 裴惊絮放下筷子,神情认真:“是,妾愿意。” “或许二娘子只是还未尝过男欢女爱,若是有一日二娘子试过了,那滋味儿……” “沈千帆!”容谏雪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一双深潭的眸带着冻穿骨髓的寒意。 他的视线从沈千帆身上碾过,带着不加掩饰的冰冷。 沈千帆反应过来,忙朝着裴惊絮颔首:“二娘子恕罪,本宫今日喝了几杯酒,有些口无遮拦了。” 容谏雪起身,垂眸看向座上的裴惊絮:“跟我回去。” 容谏雪来了,裴惊絮也就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也没再逗留,裴惊絮缓缓起身,跟着容谏雪离开了餐桌。 “二娘子。” 身后,沈千帆的声音冷凉,面容带笑:“我与二娘子的承诺,一直有效。” 裴惊絮轻轻咬唇,朝着沈千帆慌乱行礼后,跟在容谏雪身后,走出了四美斋。 马车停在了酒楼外。 容谏雪抬脚上了马车,裴惊絮却站在原地,没动。 车帘掀开,容谏雪眉头下压,一双眉眼噙了寒意:“上车。” 裴惊絮轻声:“这里距容府不远,妾想自己走走。” 是明晃晃的拒绝。 马车最前头,江晦听到裴惊絮的话,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公子到底做了什么呀!二娘子怎么会发这么大脾气! 容谏雪闻言,漂亮的唇抿紧,他看着她,许久。 “裴惊絮,上车。” 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 裴惊絮低下头去,想要装作听不见。 可容谏雪并不打算给她机会:“要我在这里抱你上来吗?” 他声音淡冷,但那冷静的神情不似作假。 裴惊絮眼中一慌,终于咬咬唇,提着裙摆,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江晦松了口气,驾着马车离开。 马车内,一片寂静。 裴惊絮坐在了距离容谏雪最远的角落里。 可马车拢共就那么大,即便她坐得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她脊梁挺直,目视前方,并未去看身旁的男人。 马车行了半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是容谏雪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风寒中的丝丝倦意:“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我们应当说清楚。” 裴惊絮并不看他,声音轻软:“我与少傅大人,没什么需要说清楚的。” “揣度你撒谎一事,是我的错。” 裴惊絮轻笑一声,目光流转:“少傅大人查清楚了?” 容谏雪抿唇,嗓音微紧:“我并未去查。” “那少傅大人怎么就觉得是误会我了?”裴惊絮不在意地笑笑,“说不定妾还是在哄骗大人呢?” “‘夫兄’,”容谏雪看着她,缓慢开口,“裴惊絮,叫我‘夫兄’。” 第76章 还请您忘了吧…… 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马车平稳地穿行过长安街市,容谏雪眸若寒潭,静静地凝着她。 与男人对视一眼,裴惊絮眼神一晃,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夫兄并没做错什么,不必向妾道歉。” 容谏雪抿唇,腕骨上的佛珠被用力摩挲过,抚过珠身上的梵文。 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一下,裴惊絮没有稳住身子,直直地朝着容谏雪的方向栽去! 男人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身下。 “二娘子恕罪!公子恕罪!前面刚刚有两个小孩儿穿行!”马车外,江晦急忙告罪。 容谏雪微微拧眉,沉声道:“无碍,继续走吧。” 怀里的裴惊絮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想要离开。 可不等她起身,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钳制在了怀中的方寸之地。 裴惊絮眼中闪过惊慌,她瞪大了眼睛,抬眸惊愕地看向他。 容谏雪垂眸,深色的眉眼若寒潭浸月,外头暖黄色的华灯也照不进他的眉眼。 “放、放开……” 裴惊絮嗫嚅开口,手上挣扎起来。 只是那点力气对于容谏雪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挣扎,他垂眸看她,嗓音沙哑:“还没说清楚。” 裴惊絮咬唇,泪眼朦胧:“妾说过了,与夫兄没什么好说的。” 那双冷寒的视线从她的眉眼缓缓下落,划过她挺翘的小鼻,落在了她那红润透亮的樱唇上。 红唇微张,唇红齿白。 容谏雪稍稍眯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淡的阴翳。 ——那时,她躲开了他。 那样恶劣的念头也只是出现一瞬间,容谏雪皱了皱眉,哑声开口:“太子同你说了什么?” 裴惊絮被他抓着腕骨,声音轻软无力:“没说什么,只是随便聊聊……” “裴惊絮,沈千帆此人狡诈果决,他与你亲近,是有利可图。” 裴惊絮自嘲一笑:“夫兄觉得,妾无权无势,太子殿下想图谋什么?” 容谏雪没有回答,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似是受不住男人的目光,裴惊絮别过头去:“夫兄多虑了,太子殿下……只是想要向我赔礼致歉而已,更何况,在夫兄之前,妾连他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 抓着她腕骨的手收紧几分。 “昨夜之事……” “昨夜——”裴惊絮急忙接过他的话茬,语气慌乱,“昨夜,是妾在丞相府多喝了几杯酒,若是有冲撞少傅大人的地方,还请您忘了吧……”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男人抓着她手腕的力道越来越重。 “夫兄……”被男人抓得生疼,裴惊絮咬唇道,“我们还是算了吧,就如从前一样,各不相干便好。”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口。 裴惊絮痛哼一声,脸色苍白。 像是才反应过来,容谏雪松了手上的力道。 借着这个机会,裴惊絮一把推开容谏雪的怀,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甚至未再向他行礼,裴惊絮小跑着,慌乱狼狈地快步走进容府。 “哎!二娘子——” 甚至连江晦都没反应过来,想要叫住裴惊絮,却见她越跑越快,转身跑进了西院。 江晦见状,有些为难地挠挠后脑勺,转而看向马车内的容谏雪。 “公子,您到底对二娘子做什么了呀?二娘子这般温柔性子,怎么生了这样大的气?” 马车内,容谏雪垂头,伸出手来看向自己宽厚的手掌。 刚刚抓过她腕骨的地方,像是被灼烫过一般。 “公子?” 见容谏雪不说话,江晦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许久。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她说以后各不相干。” -- 裴惊絮回到西院,脸色算不上太好。 容谏雪这边暂且不论,她万万没想到,沈千帆竟然打的是让她入宫勾引官家的主意。 她还记得前世,沈千帆对白疏桐一见钟情后,常带她去宫中游玩,时间长了,也总是能碰见那位圣上。 久而久之,那位圣上对白疏桐,也生出了别样的心思。 她记得话本中还有一段很刺激的描写来着,那位万人之上的天子与太子沈千帆针锋相对,都想赢得白疏桐的心。 总之,裴惊絮绝对不会去趟这趟浑水。 她原本想着这几日能从沈千帆那里得到些容玄舟的线索,如今看来,她倒是要躲着沈千帆走了。 不过今日也不算是收获全无。 至少裴惊絮可以确定,容玄舟假死的消息,知道内情的人似乎并不在少数。 这样想来,裴惊絮又觉得十分好笑。 作为容玄舟明媒正娶的妻子,关于容玄舟的消息,她竟是通过别人打探到的。 妻子做到她这地步,也算是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这几日商铺的生意不错,裴惊絮既然想要先避开容谏雪,不如去经营一下铺面。 仔细算来,她与容氏三个月的期限,也快到了。 第二日一早,裴惊絮就在厨房中忙活起来。 既然答应了给小雪做点心,她也不好食言。 小雪还是孩子,裴惊絮就将那些糕点重新换了个花样,捏了几个小兔子的造型。 将做好的糕点放进食盒,裴惊絮还没来得及盖盖子,就听身后传来了江晦的声音。 “二娘子?原来是您在做点心啊!” 裴惊絮愣了愣,转过身去,朝着江晦笑了笑。 江晦看了一眼那食盒中并未见过的糕点,眼神激动:“二娘子这些糕点,属下之前从未见过呢!” 裴惊絮没能理解江晦的意思,只是解释道:“是,捏了几个时兴的造型,哄人用的。” 江晦眼中的激动更甚:“哄人好哇!哄人好!” 说着,江晦急忙道:“二娘子,需不需要属下帮您提着?” 裴惊絮摇了摇头,以为江晦是想吃,便挑了一个点心:“江侍卫要尝尝吗?” 江晦看着裴惊絮手上那乖巧可爱的兔子点心,咽了咽口水。 最终他十分坚定地看了裴惊絮一眼:“属下就不吃了,二娘子您快送过去吧!” 裴惊絮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 说着,裴惊絮盖上了木盖,提着食盒离开了厨房。 看着裴惊絮的背影,江晦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感谢二娘子!二娘子就是世间最善良的人! 公子吃了点心,肯定能消气了! 第77章 赐婚? 她提了食盒,来到难民驻扎的地方。 城中的粮价也都降了下来,相信过不了多久,这些难民的温饱得以解决,就能找地方安置了。 远远地看到了跟其他人玩闹的小雪。 “小雪。”裴惊絮朝她招了招手。 “菩萨姐姐!” 小雪循声望去,看到裴惊絮时,眼睛亮晶晶地朝她跑去。 裴惊絮笑着打开食盒,将那些精致可爱的糕点展示给她看:“这是姐姐做的点心,要不要尝尝看?” “哇!菩萨姐姐!你好厉害!”小雪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糕点,咬了一大口,“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 裴惊絮笑了笑:“喜欢的话,就拿去跟朋友们分一分吧。” 不等小雪答应,身后,沈千帆的声音传来:“二娘子,在下还以为您今日不会来了。” 裴惊絮脸上的笑容僵住。 原本打算早早地给了点心就离开的,没想到还是碰见他了。 转过身去,裴惊絮手中还提着食盒。 沈千帆的笑容依旧温润优雅,视线落在了裴惊絮手上的餐盒中,微扬眉骨:“这是二娘子自己做的?”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是,殿下……不,公子要尝尝吗?” 沈千帆也没跟她客气,随意挑了一个尝了一小口。 眼中浮现几分诧异,沈千帆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兴味:“看来江晦当真没说错,二娘子做的糕点,确实美味。” 裴惊絮笑笑,也没接话,将餐盒中余下的糕点全部给了小雪:“去跟朋友分一分吧。” 小雪惊喜地点点头:“谢谢菩萨姐姐!” 说着,小雪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餐盒,朝着她那一群朋友跌跌撞撞跑去。 转过身去,沈千帆仍是看着她:“昨日跟二娘子说的话,希望二娘子能好好考虑。” 裴惊絮神情冷静淡漠:“妾的夫君不会背叛妾,妾也不会背叛夫君。” 沈千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笑意温和:“那我们拭目以待。” 裴惊絮咬咬唇,没有接话。 沈千帆又咬了口点心,实在是觉得有趣,不觉开口道:“二娘子可知,陛下正在给少傅大人物色一桩亲事。” 裴惊絮微微拧眉,极快地压下了眼中的诧异。 “夫兄到了年岁,议亲也是早晚的事。”她这样回。 沈千帆翻看着手中的点心,漫不经心地开口:“陛下说,丞相府的那位沈千金,便是不错的人选。” “漂亮善良,知书达理,与少傅大人也算般配,”沈千帆说着,似笑非笑,“二娘子觉得呢?”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认真答:“这是夫兄的私事,与妾无关。” “无关?”沈千帆佯装诧异,“二娘子不知道吗?今日御书房中,少傅大人可是掐了官家指婚的苗头呢。” “嗡——”的一声。 裴惊絮的耳中闪过不清晰的嗡鸣。 今世的剧情,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改变了多少? 明明上一世,并没有官家指婚二人的打算。 “官家很是不快,”沈千帆笑笑,“罚了少傅大人十日的禁足呢。” 裴惊絮的脑海先是一片迷茫,定了定心神,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妾只是内宅女子,不敢妄议朝堂政事,殿下不必同我讲这些。” 十分惊讶于裴惊絮的表现,沈千帆微微挑眉:“在下还以为,二娘子至少会担心一下,毕竟少傅大人若是惹怒圣上,容府上下都会受到牵连。” 裴惊絮微微福身,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开始确实担心,但转念一想,若官家当真与容谏雪离心,便绝不可能只是禁足这么简单。 这样的做法,摆明了是做给丞相府看的。 相信过不了几日,容谏雪便能解了禁足,与从前地位无二。 告别了沈千帆,裴惊絮今日一整天都在各个商铺间穿梭经营。 跟容氏立下的期限也不剩几天了,裴惊絮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以免她再有什么小动作。 回到容府时已经临近傍晚了。 裴惊絮手上提着空荡荡的食盒,回了西院。 月入西庭。 裴惊絮看到了江晦。 似乎已经在庭院中等了许久了,江晦面色焦急,在院里走来走去。 裴惊絮有些诧异,走上前去:“江侍卫,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裴惊絮的声音,江晦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三两步跑到裴惊絮身边:“二娘子,糕点呢?” 裴惊絮愣了愣,打开空荡荡的食盒:“江侍卫不是说不吃吗?” 看着那空了的食盒,江晦深吸一口气,险些被背过气去! 他瞪大了眼睛,指着那空荡荡的食盒:“二、二娘子,您做的糕点……” 裴惊絮认真道:“拿去送人了。” “送、送人?送给谁了?” 裴惊絮想了想,回过味儿来。 微微挑眉,她声音一如平常:“给了太子殿下,他昨日说想要尝尝,所以我就给他做了些。” “给太子了!?” 江晦的声音猛地拔高,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又急又慌。 裴惊絮装作不解地点点头:“是,本就是做给太子殿下的。” “二娘子这些糕点,难道不是给公子准备的吗?” 裴惊絮压下眼中的笑意,茫然地摇摇头:“并不是。” 江晦闻言,眼神绝望,险些抱头痛哭! “二娘子,属下若是死了,您一定要给属下收尸啊!” 江晦抽抽搭搭地离开了西院。 看着江晦离开的背影,裴惊絮得意地扬了扬眉骨,嘴角勾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让一个人牵肠挂肚,不能一股劲地对他好。 有时候要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从来都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 东院,书房。 抄经的动作一顿,容谏雪眸光冷沉,脸色平静。 “我知道了。” 十分淡定的一句话,江晦却莫名地起了一身冷汗。 “公、公子,可能……二娘子她就是想要答谢太子殿下的那顿晚膳,没有别的意思……” “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再者,她做的糕点本就不是我一个人的。” 江晦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 “退下吧。” 男人这样说,眸光冷寒,面容无波。 “是……” 江晦拱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当他的脚迈出门槛的前一秒。 终于,他听到身后桌案前,男人冷冽沙哑的嗓音。 像是处于失控的边缘,极力寻回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 “去四美斋,给我买一份白灼虾来。” 第78章 公子说,二娘子爱哭。 说那位光风霁月的少傅大人惹怒圣上,容家即将迎来灭门之祸! 身为容家家主的容柏茂,这几日上朝时都是战战兢兢,回府时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官袍。 朝堂上,官家似乎也未在提起这件事,可此事就像是悬在容府头顶的一把利剑,不掉下来却能让人提心吊胆。 容谏雪这几日被禁足在了东院,一直没出来过。 容氏整日以泪洗面,有时慌极了,就逮着容柏茂与容谏雪一起骂。 容柏茂脸色也不好看,期间多次去了东院,想要从容谏雪嘴里听到些官家的态度。 当时官家是与他在御书房提及赐婚一事的,只是那话也没说出来,只不过有这样的苗头,仔细算来,应当也算不得抗旨。 朝堂上下的官员也断了与容家的来往,作壁上观。 容家一时之间,门可罗雀,竟成了是非之地。 裴惊絮倒是一如往常,闲来无事便去城外布粥,得了空便去自己名下的铺子看看。 前几日回来得晚些,江晦送来了几碟小菜,是四美斋的手艺。 菜肴中的白灼虾剥了壳,虾肉晶莹饱满,十分诱人。 “是夫兄让江侍卫送来的吗?”裴惊絮轻声询问。 “啊,是,”江晦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复杂,“二娘子这么晚回来,膳房没准备吃食,所以差属下去四美斋买了一些。” 裴惊絮动了动长睫,正想着要如何拒绝。 江晦小声道:“二娘子便收下吧,公子也是一番好意。” 说着,江晦有些诡异的视线落在了那盘白灼虾上。 裴惊絮想了想,便也没再推拒。 如今他容谏雪正遭文武百官非议,她若是表现得太过疏离,反而会失了分寸,让容谏雪多想。 “那我便收下了,替我谢过夫兄。” “好好好!”江晦脸上这才多了几分笑意。 裴惊絮思索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这话本不该由我来问,只是我见婆母与公公这几日为此实在焦头烂额,心有不忍。” 顿了顿,裴惊絮轻声问道:“夫兄与官家……可是生了嫌隙?” 江晦闻言,环顾四周,这才低声道:“二娘子安心,并无大事,只是如今不便多说,不必忧惧。” 裴惊絮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她笑了笑,语气温软了几分:“那夫兄便应当跟婆母与公公说清楚的,免得他们挂怀。” “公子的意思,是说这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若是老爷与夫人问起来,还请二娘子稍作隐瞒。” 裴惊絮佯装愣住:“既是如此,江侍卫又为何要告知我?” 江晦憨笑两声:“公子说,二娘子爱哭,若是不告知一声,担心您六神无主掉眼泪。” 裴惊絮微微挑眉。 她突然意识到,或许容谏雪对她的情感,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些。 嘴角上扬,裴惊絮面上却也只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有劳夫兄挂碍。” 语气平静,举止礼貌而疏离。 江晦见状,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二娘子,公子到底做了什么,您这般生她的气?” 他没敢告诉二娘子,那一碟子的虾肉其实都是公子亲手剥的! 裴惊絮垂眸,语气轻软冷淡:“没什么,只是觉得前段时日确实叨扰了夫兄,如今想来,辗转难安。” 江晦张张嘴,最终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拱拱手,告辞离开。 看着江晦离开的背影,裴惊絮低头,看向那餐盒中几道精美的菜肴。 ——不行,这种程度的“服软”还不够。 容家一时间陷入水深火热,大多数官员都选择缄默不语,但也有那没弄清状况,便对容家出言讽刺,妄言容家时日无多的。 这一日裴惊絮去花想容查看账本,便遇到了来找茬的。 “你就是容府二娘子?” 一道轻佻的说话声传来,裴惊絮转身看去。 只见来人一副公子哥儿的打扮,眼高于顶,一脸鄙夷地看向裴惊絮。 裴惊絮挑眉,压下眼中的情绪,稍稍福身:“是我,不知公子是?” “在下曾是少傅大人的学生,”公子哥勾唇笑笑,眼中的轻蔑之意更加明显,“听闻二娘子在京城有商铺,便想着来照顾照顾容家的生意。” 裴惊絮垂眸,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他继续道:“毕竟,二娘子早些凑些银子,才能另谋出路啊~” 裴惊絮挑眉:原来是来找茬的。 面上表现出一副无辜茫然的神情,裴惊絮声音清浅坚定:“多谢公子愿意照顾妾身生意,不过夫兄很好,容府也很好,妾并没有另谋出路的打算。” “二娘子不会还不知道呢吧?少傅大人顶撞官家,官家发了好大的脾气,说不定过不了几日,便要革了他的职了!” 说到这里,男子脸上得意更甚:“二娘子年少守寡,不如早些收拾些盘缠,跟容府划清界线!” 裴惊絮眸光澄澈认真:“这位公子,我不太明白您为何要这般诋毁我的夫兄。” 顿了顿,裴惊絮声音轻柔温婉:“是嫉妒我夫兄才华出众,远胜于你吗?” “你、你瞎说什么!?”像是被踩了尾巴跳脚的狗,男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裴惊絮的鼻子骂道,“本公子清流名士,父亲是当今侍郎,我会嫉妒他一个快死的男人!?” 裴惊絮扬了扬下巴:“我夫兄才貌出众,人品贵重,就连学识也是整个京城一等一的存在。” “公子说曾是夫兄的学生,想来才学方面远不及我夫兄,这张脸也远不如夫兄好看,公子,你不是嫉妒是什么?” “我说了!他这种带罪之人,本公子看一眼便觉得晦气,更不会嫉妒他!” 说着,公子哥上下打量裴惊絮一眼,眼中带着几分鄙夷与挑逗:“若是二娘子肯与容家脱离干系,你这张脸……本公子不介意把你养在外头的庄子里,当个小妾用……” 说着,男人伸出手去,想要去抓裴惊絮小巧的下巴。 可还不等他的手伸过去,一个力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男人瞬间哀嚎起来! 江晦站在裴惊絮面前,手上死死地抓着男子的手腕,像是要将他那只手掐断一般! “大、大胆!你知道我是谁吗!?还不快放开!” 身后,容谏雪的嗓音冷哑肃寂:“妄议朝臣,押去大理寺。” 第79章 “这也是真话吗?” 他今日穿得冷肃,衣袍都是一袭雪白。 那名为赵远的公子哥刚想骂些什么,在看到容谏雪的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哑了声。 容谏雪走到裴惊絮身边,冷峻的目光仿若寒霜,落在赵远的身上。 江晦得令,沉声道:“是!” 说着,江晦拽着赵远就要往门外走。 赵远急了,指着容谏雪高声道:“容谏雪,你得意什么!?你一个将死之人,就不怕被官家怪罪,诛你满门吗!?” “呵,还有你!一个死了夫君的裴氏,装什么贞节烈女!当我的小妾都是抬举你——啊!” 后面的话,赵远没说出来。 容谏雪示意江晦,江晦点了点头,一把折断赵远的腕骨! 这下,整个铺子都听到了他的哀嚎! 他的额头满是汗珠,呲牙咧嘴,江晦却视若无睹,押着他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惨叫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裴惊絮微微垂眸,朝着容谏雪福身:“多谢夫兄。” 即便裴惊絮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头顶上,男人落下来的视线。 腕骨上悬着他的佛珠,佛珠碰撞轻响,两人一时间都未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 “圣上需要平衡朝堂上的党派势力,只是想借此禁足我的机会,处理掉一些党羽。” “具体原因我不便透露,只是如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高兴了一巴掌甩过去便好,不必多费口舌。” 这大抵是容谏雪能跟旁人说的,最大限度的机密要事了。 裴惊絮垂眸,声音轻软:“朝堂政事,夫兄不必同妾讲这些。” 容谏雪没有说话,那道视线仍是落在她的身上。 “况且,妾维护夫兄,是担心容家遭受非议,夫兄不必挂怀。” 头顶上,男人的嗓音喑哑低沉:“这也是真话吗?” 裴惊絮闻言,微微抬眸,轻笑一声,伸出自己的手腕:“夫兄要摸摸脉搏判断一下吗?” 晦暗不明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至她那纤细白皙的腕骨上。 腕骨上戴着的,是那条手链。 ——那条玄舟送给她的,坏了的,却被她小心翼翼粘好,重新戴在腕上的手链。 那上面的翡翠实在算不上什么上品,但戴在她手上,却格外扎眼。 容谏雪伸手,却是握住她的腕骨,放了下来。 他状似平静地开口,如同从前寻常的询问:“经营店铺上,有什么不会的事情吗?” 裴惊絮稍稍挣扎,挣脱开他的掌心。 “劳烦夫兄担心,都还应付得来。” 即便她裴惊絮当真什么都不懂,容谏雪教给她的那些,也足够她用来打理铺子了。 “圣上昭我入宫觐见,若是遇到什么事,可让江晦转达于我。” 裴惊絮低着头:“多谢夫兄。” 直到容谏雪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裴惊絮终于缓缓抬眸,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腕骨。 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笑意,裴惊絮觉得,她的目的即将达成了。 -- 走出花想容,她原本打算再去别的店铺转一转,路经小巷时,却被一个黑衣男子拦住。 “裴二娘子,我们公子有请。” 裴惊絮愣了愣,微微蹙眉:“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你们。” 说着,她转身欲走。 男子一个闪身,伸手拦住了裴惊絮的退路:“二娘子,请。” 裴惊絮向后退了几步,她环视四周,想着要如何逃脱。 似乎早就猜到她的想法,黑衣男子冷声:“二娘子,我家公子交代了,若是您不想去,属下可以用些手段。” 裴惊絮眉头紧皱:“你说的公子是谁?” 黑衣男子没有说话,做了个请的动作。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她牙齿有些打颤,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跟着黑衣男子上了马车。 一路行至一家船舫。 当裴惊絮看到熟悉的船舫名字,心中有了几分打算。 ——她被带回了白玉京。 就是上一次她假借身份,利用丽娘勾引容谏雪的船舫白玉京。 既如此,裴惊絮便大概猜到了那位“公子”的身份了。 黑衣男子将她带去了船舫三楼。 三楼只有一间房间。 进入房间后,首先目入眼帘的,是一展闲云野鹤的屏风。 屏风是半透的材质,灯火掩映下,屏风身后的男子身影绰绰,依稀可辨。 裴惊絮屏住了呼吸。 “公子,人带来了。” “嗯,退下吧。” “是。” 简短的对话后,黑衣男子关门退下,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屏风后的男子嗓音温润静雅,好似清风流云,拂人耳畔:“裴二娘子用了我的人,达成自己的目的,胆子大得很呐。” 这一句话,裴惊絮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动。 下一秒,烛火之下,男子走出屏风,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云鹤仙人一般,清润优雅,举手投足间皆是一方贵气。 -- 另一边,皇宫御书房。 容谏雪微微躬身,姿态清冷矜贵。 桌案前的那位官家,垂目练字,声音不辨喜怒:“朕的三皇子沈淮尘,今日似乎回京了。” 容谏雪闻言,神情不变:“再过一月便是陛下寿辰,三皇子殿下此时回京,也在情理之中。” 龙椅上的那位轻笑一声,仍是分辨不出清楚:“听说太子近些时日在城外布粥,安顿流民?” “是。” 那位官家停笔,抬头看向面前这位权臣:“容爱卿觉得,太子与三皇子,谁更适合继承大统?” 这样的问题,对旁人来说如同送命。 容谏雪却并不遮掩,不疾不徐:“各有长处,各有不足,至今看来,两位皇子都不足以治理家国。” 官家闻言,眯了眯眼睛,却是大笑几声:“容爱卿倒是敢说。” “不敢欺君。” 官家微微挑眉:“不敢欺君?那容爱卿为何推脱掉与丞相府的婚事?可是心中已有成婚人选?” 第80章 臣并无成婚打算 桌案后的那位官家抬起眼来,不轻不重的视线落在容谏雪身上。 桌案前,容谏雪眉眼轻晃,纤长的睫毛遮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臣并无成婚打算。” 他淡淡开口,不辨情绪。 官家闻言,稍稍眯眼,随即轻笑出声。 “朕问你是否有心仪之人,你未回答没有,却只说没有成婚打算。” 这位九五至尊的天子实在敏锐,却也并未再追问下去。 “三皇子回京,朕欲给他摆一桩接风宴,为他洗尘。” 换了个话头,圣上语气低沉平静:“此事交由你来操办。” 容谏雪欠身:“微臣领旨。” “容爱卿说得对,这两人目前的品性,担不起治理家国的大任,是以,朕还要再斟酌斟酌。” 这般隐秘的话,圣上毫无顾忌地说给容谏雪。 容谏雪语气平静:“陛下圣明。” “你禁足的时日也差不多了,朝中的党羽也清理完了,再过两日,便来上朝吧。” “微臣遵旨。” -- 白玉京,三楼房间。 看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男子,裴惊絮先是一愣,随即欠了欠身,稳住心神:“妾身拜见三皇子殿下。” 三皇子,沈淮尘。 他竟也从封地归京了! 低下头时,裴惊絮动了动眼珠,袖间的手不觉紧了紧。 剧情还是在加速。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沈淮尘回京,是在容玄舟战死的第三年。 如今才第二年中,进度快了太多了。 心中琢磨着,裴惊絮眼皮动了动,就见沈淮尘缓缓走近。 一只手伸到她的眼前,缓缓抬起她的下巴。 裴惊絮看清了那张脸。 与沈千帆的眉眼有些相似,但气质又完全不同的一张脸。 如果说沈千帆周身的气质阴冷无常,那这位三皇子却处处透出一股斯文优雅的从容之气。 裴惊絮突然想起话本中的一段描写,沈千帆与沈淮尘在争夺女主白疏桐青睐之时,沈千帆不慎将沈淮尘撞倒,沈淮尘却借机咳嗽几声,吸引了白疏桐的注意。 “白小姐莫要生气,是本王没有站稳,不关太子殿下的事。” ——嗯,是个以柔克刚的心机男。 这是剧情中沈淮尘的“性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沈淮尘的一瞬间,裴惊絮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 潮湿的,黏腻的,让她十分不适的眼睛。 他的左手藏在袖间,右手抬起她的下巴。 沈淮尘眸光清朗,微微勾唇:“真好看啊。” 似乎是由衷地一声赞叹。 裴惊絮佯装惶恐,急忙后退几步,蜷了蜷脖子,低下头去:“殿下说笑了。” “并非说笑,二娘子这张脸,确实漂亮。” 顿了顿,沈淮尘的脸上带着笑意,视线却不动声色地从她身上扫过:“而且……也聪明得很。” 裴惊絮眯了眯眼,紧了紧手心。 其实她当时利用丽娘达成目的时,就想过会有识破的一天。 只不过时间比她预料中来的太早了。 她甚至还没想好如何防备。 没有接话,裴惊絮低着头时,眼神转了几圈,脑海中思考着对策。 “本王想不明白,”沈淮尘的声音冷润温和,“对于我的事,二娘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玉京作为本王在京城的暗点,莫说太子,就连父皇也未曾察觉过,”沈淮尘似乎是真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眼神清润好奇,“是谁告诉二娘子的?” 动了动眼珠,沈淮尘喃喃道:“莫非,是容谏雪告诉你的?” 复尔又自顾自地否决:“也不对,以容谏雪的才智确实能查出白玉京暗点,只不过他从不站队,也从不参与党争之事,不可能费心去查这些。” 眼中的疑惑更深:“本王实在想不出来,二娘子一介女流,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裴惊絮微微抿唇,缄口不言。 “二娘子放宽心,本王不是什么残暴多疑之人,只要你交代清楚,我自然会放您离开。” 即便与沈千帆有诸多不同,但同为皇子,他们有一点却是惊人的相似。 ——一旦触及自己最中心的利益,他会立即斩杀,绝不手软。 她敢保证,即便她今日“交代清楚”,沈淮尘也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想到这里,裴惊絮眼珠一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明鉴,妾……确实是受人指使。” 沈淮尘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却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瑟缩地抖了抖,裴惊絮轻声道:“是、是太子殿下,他早就知道了白玉京是您的接头暗点,之所以一直不戳穿,是想在关键时候,向您传递假消息。” 沈淮尘闻言,微微蹙眉:“你说沈千帆已经知道了?” “是……”顿了顿,裴惊絮继续道,“妾与太子殿下原本并无交集,是他想要低价购入妾的粮食安顿流民,我们才得以认识。” “妾担心太子殿下降怒,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将粮铺中的粮食以半价全部卖给了他,还因此被各个粮商记恨,险些丧命。” “后来……后来太子殿下竟意图收买妾身,说、说想要安排妾身进入皇宫,侍奉陛下……” 说到这里,裴惊絮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眼泪便掉了下来:“殿下明鉴,妾今生今世,身心都已许诺夫君容玄舟,即便夫君如今战死,妾也从未想过另嫁他人。” “妾不想入宫,三皇子殿下,求您救救妾身吧……” 裴惊絮突然想到,既然她没办法打消沈千帆让她入宫的念头,那不如就让旁人来打消。 -- 是夜。 裴惊絮回到容府时,已是华灯初上。 今日在白玉京与沈淮尘交谈,就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好在,她平安回来了。 沈淮尘虽对她的“供词”半信半疑,但他许诺可以帮她阻止沈千帆,条件是,帮他监视沈千帆的一举一动。 裴惊絮欣然应下。 她其实并不在意云岚国之后的国君是谁,只要她能活下去,别的她都不在乎。 就让两人去斗好了,她能在两人之间斡旋求生,已是万幸。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一只脚才踏进容府,就被容氏身边的婆子拦了下来。 “二娘子,老夫人说,三月之限已到,邀您去宗祠一见。” 第81章 夫兄生气了 下人们站在门外,容氏站在宗祠中央,看向裴惊絮的脸色轻蔑鄙薄。 “来了?”容氏漫不经心道。 裴惊絮微微福身:“见过婆母。” 容氏扫了她一眼,淡淡道:“红契我也带来了,既然来了,就抓紧时间签字吧。” 说着,容氏将那写着裴氏名下商铺一律转至容氏名下的契书递到了裴惊絮面前。 裴惊絮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婆母,儿媳已然学会了算账经营,按照约定,您不能再干涉儿媳的——” “啪——”的一声。 一巴掌毫无征兆地打下来,裴惊絮甚至都来不及反应。 下一秒,门外的婆子像是得了指令,三五个粗力婆子走上前来,一把压住裴惊絮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押着,跪在了地上! 裴惊絮眉头紧皱,她费力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容氏! “裴氏,都这个时候了,你竟还想着自保,还想着你那点嫁妆!?” 容氏指着裴惊絮,眼中满是严厉,高声训斥:“你可知,谏雪得罪了陛下,我们容家即将有灭门之祸!” “这种时候,容家上下自然要为家族荣誉着想,将你的嫁妆商铺变卖,容家才能多些钱财傍身!” “你身为容家儿媳,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容家没落衰败吗!?” 呵,好一个虚伪的空话! 知道她如今学会了算账经营,赢下了字据,便开始道德绑架,让她拿出家产来为容家周旋? 该说不说,容家这位老夫人,脑筋倒是灵活得很! 今晚只有容氏到扬,容柏茂并未出面。 这也侧面说明了,容氏的举动,是容柏茂默许的。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恶心。 两只手被两个婆子分别押在了身后,裴惊絮本就细胳膊细腿,如今整个人被两三个婆子钳制着,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 她咬牙沉声:“容家若出事,儿媳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这本就是儿媳的嫁妆,婆母不能自作主张替我变卖!” “裴氏!”容氏尖声道,“什么你的我的?你嫁入容府,别说是嫁妆,就是整个人也是我们容家的!” 说着,她眼神示意,一个婆子点点头,拿过红契,放在了裴惊絮面前的地面上。 “二娘子,快签字吧!”婆子粗声粗气地开口。 一旁押着她手的婆子也使了力道,几乎是要掐断她的手腕似的,压着她的手去蘸那红泥。 裴惊絮疼得脸色发白,她咬牙瞪着容氏:“婆母,强逼人签下的字据,大理寺不会承认的!” “谁能证明是我逼着你签下的?”容氏轻蔑一笑,居高临下地瞪着裴惊絮,“满院子的下人均可作证,是你主动签下的契子,于我何干?” 裴惊絮一口银牙咬碎,眼中满是怒火与戾气:“放开我!这份红契我绝不会签!” “那就由不得你了!” 容氏一个眼神扫过去,两个婆子抓着裴惊絮的手,蘸了红泥,便要带着她去按手印! 裴惊絮的脑袋被按着,生生按在了地上,她不甘地抬头,挣扎着用另一只手去抓那张纸! 几个婆子都是粗使,即便如此,也险些没有按住她! 容氏见状,怒骂了一声“一群废物”! 随即上前几步,一脚踩住了裴惊絮还准备挣扎的那只手! “唔——”裴惊絮咬牙,嘴唇沁出血来,却一声疼也不喊! 容氏的脚上使了力气,她用力搓捻着裴惊絮的指骨,裴惊絮一声不吭,有鲜血从她手下流了出来! “裴氏!你不要不识好歹!” “如今正是容家危急存亡关头,你身为容家儿媳,只顾自己过得舒服,半点不为我们考虑吗!?” “如今容家上下都需要打点疏通,我已经问好了买家,待商铺过名,即刻变卖出去!” 裴惊絮咬牙哑声:“那是……我的唔——” 脚上的力道加重,十指连心,裴惊絮疼得甚至忘记了呼吸,一双眼睛却杀戾倔强地盯着容氏。 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下去,婆子们抓住机会,按着裴惊絮的手意图按手印! 就在这时—— 那按着她手的力气骤然减弱! 甚至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就见那原本那按着她手的婆子瞬间哀嚎起来! “滴答滴答——” 有血顺着裴惊絮的脸颊落下,如同泪水一般。 不是她的。 微微愣神,下一秒,按着她手的力道瞬间消失! 两个婆子高声哀嚎着,抱着自己的手疼得在地上打滚! 另外两个婆子吓了一跳,惊恐地后退几步,压在裴惊絮身上的力道陡然消失。 裴惊絮的肩膀处应该是脱了臼,被放开的瞬间,整个人无力地朝着地面砸去。 她被接入了熟悉的怀中。 裴惊絮微微拧眉,看着面前的容谏雪,动了动眉骨。 她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如同枯败的花枝一般,倒在容谏雪怀中。 她的角度,能够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即便看不清眼神,裴惊絮也能感受到—— 容谏雪此时正处于暴怒边缘。 沉香入鼻,裴惊絮被踩得血肉模糊的手,被容谏雪托在手心。 他一身白袍,沾了满身的血渍。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这才注意到,地面上正抱着手哀嚎的那两个婆子,右手被什么利器瞬间砍下,鲜血直流。 那原本静谧崇高的容家祠堂,血腥味起。 容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甚至她不敢相信,这个手中持剑,闯进容家宗祠,砍下下人两只手的男人,是那个自幼念佛修习,慈悲仁善的容家大郎! 张大嘴巴,许久,容氏才颤声开口:“谏、谏雪,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晦赶到,看到面前的扬景,也是瞪大眼睛,又看到公子怀中脸色苍白的二娘子,脸色沉了下来。 容谏雪语气平静,喜怒不辨。 若不是他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任谁也想不到,面前这位清贵冷矜的少傅大人,刚刚见了血。 “裴氏名下嫁妆,我已去大理寺公证过了,”顿了顿,容谏雪淡声,“换言之,即便裴氏今日没有赢下赌约,您也拿不走她的嫁妆。” 容氏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张张嘴,想要说的话太多,一时间竟不知先说什么。 “下人忤逆主人,以下犯上,江晦,拖下去,各砍去一手,割了舌头,扔出容府。” 第82章 “咬着。” 她看到了容谏雪空落落的手腕。 ——他没戴佛珠。 上一次江晦告诉她,公子若是没戴佛珠,便是要见血的。 视线缓缓下移,裴惊絮看到了男人染血的衣角,再往下看,赫然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已然鲜血淋淋的两只断手了。 下一秒,眼眸便被温良宽厚的手掌覆住。 遮掩住了她眼前所有的血渍与不堪。 裴惊絮也没力气动弹了,任由他抱着。 “谏雪!你疯了不成!?她们可都是我身边的心腹!!”容氏尖声道。 容谏雪眉眼不变,看向容氏的眼中满是平静与冷厉。 “至于母亲——” 容谏雪微微垂眸,在看到裴惊絮脸上那道红印时,眸中像是凝了一层霜雪。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阖眼。 再睁开眼时,眸子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他的声音低哑冷沉,冷寒如冰:“先禁足房中,裴氏伤了几根手指,母亲便赔几根。” 容氏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失了调子:“容谏雪!我可是你的亲生母亲!你竟要砍我手指!?” “你这个不孝子!你胆敢这样对我,就不怕被世人唾骂吗!?” 容谏雪神情不变,嗓音淡漠:“母亲断几根手指,孩儿便陪您断几根。” 顿了顿,容谏雪冷声:“母亲最好是日夜祈祷,祈祷裴氏平安无事。” 说完,容谏雪再没去看容氏震惊的神情,将裴惊絮打横抱起,走出了宗祠。 江晦已然将那群婆子全部押了下去。 偌大的容府中,响起了婆子起伏的哀嚎声。 容谏雪抱着裴惊絮,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裴惊絮微微挑眉,却是伸手,用完好的那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力道不大,却轻易让容谏雪停下了脚步。 她声音细弱,唇瓣翕动几下,勉强分辨出声音:“送我回西院……” 她不想去他的东院。 就好像下定决心,要与他断绝所有瓜葛一般。 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指骨与脸上显眼的指印,容谏雪的脸色本也不好。 如今,听到她这样说,那双冷色的眸便陡然冷了下来。 他重新抬步,却并未听从她的话,继续往东院的方向走。 扯着他衣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裴惊絮声音虚弱:“夫兄,不去东院……” 容谏雪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女子似乎真的着急了,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襟,好像以为他是没听见。 “夫兄……” “夫兄……求您……” “不去东——” “裴惊絮,”容谏雪并不看她,语气冷得能冻死个人,“闭嘴。” 像是被男人冷厉的神色吓到了,裴惊絮蜷在男人怀中,终于安分了几分。 将她带去了东院的卧房。 容谏雪将她放下。 她的手臂脱了臼,只是稍稍动作都疼痛不堪。 裴惊絮的脸色苍白,双腿也有些僵硬。 容谏雪见状,微微拧眉,他伸手,轻按在了她膝盖骨的位置。 “嘶——”裴惊絮轻咬樱唇,倒吸一口凉气。 “膝盖也受伤了?”容谏雪沉声问道。 裴惊絮垂下眸去,并不准备回答他的话。 “江晦去请大夫了,再忍一会儿。” 他说这话时,脸上也不带什么情绪。 裴惊絮长睫轻颤,半晌,她还是虚弱开口:“谢谢夫兄……” 男人眉骨稍动。 “若是今晚没有夫兄,妾可能就真的要被逼着签下那份红契了。” 指腹摩挲。 没戴佛珠,如同失去了镣铐一般,手腕上少了几分重量。 “只有这个?” 神佛贪婪,欲求更多。 “什么?”床榻上的女子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对上男人冷沉的目光,她又轻声道,“也多谢夫兄提前帮我谋划公证,相信日后婆母不会再动嫁妆的心思了。” “还有呢?”他一步步逼问。 “还有……”裴惊絮想了想,又继续道,“还有,夫兄不必过于苛责婆母,她也是为了容府着想,想要替容家上下打点。” “裴惊絮。” 容谏雪冷冽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如同滚过千年冰河的碎砂。 她抬眸,对上男人冷寂愠怒的眸。 “容家用不着上下打点,更不该无耻到动用你的嫁妆。” 裴惊絮眸光晃动,没有说话。 许久。 容谏雪上前几步,一只手抓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咔叭”一声。 一阵剧烈而短促的痛意一闪而过,裴惊絮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那疼痛便消失不见了。 “动动胳膊。”他冷声指挥。 裴惊絮闻言,晃了晃刚刚脱臼的手臂,发现已经被他接好了。 他来到另外一边,如刚刚一样,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按她的肩膀。 “夫、夫兄!” 不等容谏雪用劲,裴惊絮有些慌乱地开口。 上一个是没有思想准备,所以也不觉得有多疼。 这一次她意识到了,有些慌张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按住容谏雪肩膀上的手背。 眼角疼出几分眼泪,女人眸光轻晃,樱唇红润:“阿絮怕疼……” 她坐在他的床榻上,抬起眉眼,修长白皙的脖颈沁出几分冷汗。 那只小巧精致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甚至无法将他的手背包裹。 容谏雪没说话,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似乎意识到不妥,裴惊絮眼神一慌,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撤回。 并未成功。 那原本被她覆着的手骤然反客为主,翻过手去,每一根指骨强势又不容拒绝地插入她的指缝,与她五指相扣。 苍白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裴惊絮眼神慌乱地低头挣扎着:“夫兄……” 容谏雪眸光晦暗。 他抽下腰间玉佩,抵在了她唇边。 “咬着。” 是怕她喊疼咬舌? 裴惊絮愣怔片刻,最终却也顺从地启开檀口,轻轻咬住了他的玉佩。 如那晚一般,她俯身咬下他的玉佩,如同试探一般,寸寸攻城掠地。 容谏雪眯了眯眼,任由眼中的情绪明灭。 下一秒,他趁她没反应过来的功夫,手上稍稍一按,又听到了骨头移动的声音。 “唔——” 咬着玉佩,裴惊絮甚至还没回神,手臂再次接好。 容谏雪垂眸,修长的指骨捏住了她半咬的玉佩。 第83章 肚兜 容谏雪捏着她口中的玉佩,示意她抬头。 视线从她脸上逡巡而过,落在她红润的唇上,落在那碧色的玉佩上。 他那块玉佩的成色很好。 ——至少,比她那条手链好得多。 眯了眯眼,他沉沉开口:“手链旧了,赔偿你一条新的好不好?” 手链? 裴惊絮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腕骨上戴着的,那条容玄舟出征前送给她的翡翠手链。 成色下等,实在配不上她。 但确实是能够表明她“忠贞无二”的有力证据。 所以即便手链坏了,裴惊絮也一直戴在手上。 听到容谏雪这样说,裴惊絮压下眼中的恶劣,慌乱地松开了嘴中的玉佩。 她低下头去,声音轻软:“多谢夫兄,不过不必了,这条手链是夫君送我的,我很喜欢……” 手中捏着玉佩一角,容谏雪缓缓收回手去,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 玉佩收回袖间,容谏雪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色:“手链上的翡翠色杂,玄舟送你的这条,并不算上心。” “夫兄,这是玄舟哥哥亲手做给我的,请您不要说这种话!” 提到容玄舟,女人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与他据理力争。 眉头微微下压,容谏雪转过身去,不欲与她争论。 “公子,大夫来了!” 卧房外,江晦来得及时,声音中也带着几分焦急。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进来吧。” “是。” 江晦还是个机灵的,知道裴惊絮身上受了伤,所以请的大夫是位女子。 女医师拿着药箱走了进来,开始给裴惊絮看诊。 她身上有多处淤青和伤痕,膝盖上也是一片青紫,容氏那一巴掌的力道不轻,她的脸红肿一片。 “姑娘,您身上应当还有别的伤口,我需要给您检查一遍。” 说着,女医师转而看向容谏雪:“两位,请回避。” 容谏雪点了点头,带着江晦走出了卧房。 裴惊絮在女医师的帮助下,将衣衫和肚兜全部脱下,检查一番。 看到裴惊絮身上各处的淤青,女医师不觉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您这是怎么弄的?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裴惊絮背对着医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碍事,大夫,会留疤吗?” 她怕疼,但比起疼,更担心会留下疤痕,不好看了。 女医师叹了口气:“我给姑娘开些治淤肿的伤药,姑娘按时涂抹,不会留疤的。” 同为女子,她自然明白女子都不喜欢留下疤痕的。 “有劳大夫。” 检查过后,女医师便想要帮着她穿衣裳。 裴惊絮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她手边,那只精致小巧的青绿色肚兜上。 啊,她突然有一个“好主意”。 “有劳大夫,不过我想自己穿可以吗,我不太习惯旁人替我更衣。” 裴惊絮找了个理由,支开了女医师。 医师也没多说什么,行至一旁,认真地帮裴惊絮开药。 裴惊絮微微勾唇,自己穿上了衣裳。 ——但没有穿那件肚兜。 整理好后,女医师写好药方,重新让容谏雪进来。 “公子按照这方子抓药就行,还有膏药,每日都要精心涂抹,姑娘背后像是被人踩了一般,满背的青紫,她自己够不着的话,公子您身为夫君,要替她涂抹均匀,不可懈怠。” 女医师以为他们二人是夫妻,说话便也没客气。 裴惊絮闻言,急忙出声想要解释:“医师误会了,我们不是——” “我记下了,”容谏雪淡声开口,接过药方与膏药,“有劳医师。” 交代完毕,女医师便准备离开了。 容谏雪将她送出了卧房。 “医师,她会留疤吗?” 他开口,这样问大夫。 女医师愣了愣,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位公子,你家夫人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你还在这关心她会不会留疤?怎么,若是当真留疤了,你便不喜欢了?” 听到女医师的质问,容谏雪并未生气。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她爱美,留疤会不高兴。” 女医师愣了一下,想要教训容谏雪的话悉数堵在了喉头。 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女医师干笑两声:“公子放心,只要每日涂那些药膏,不会留疤的。” 容谏雪点了点头:“有劳大夫。” 送走了医师,容谏雪重新回到了卧房。 这时,得到消息的红药终于赶了过来:“姑娘!姑娘在哪儿!?您没事吧!” 江晦领着红药,见到了卧房中的裴惊絮。 “姑娘,您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啊?”红药一边查看一边哭。 裴惊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容谏雪:“夫兄,妾已经好多了,便不打扰您,先回去了。” 容谏雪没说话。 裴惊絮微微咬唇,复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开口:“今日之事,妾知道夫兄只是垂怜于我,并无半分私心,所以,若是婆母那边问起来,夫兄尽可将我推出去便好。” 容谏雪手中仍把玩着那块玉佩,情绪不明。 裴惊絮也没再逗留,朝着男人福了福身,随即由红药搀着,离开卧房,走出了东院。 看到主仆二人离开的背影,江晦这才低声开口道:“公子,那些婆子砍了一只手,舌头也都拔了,要现在扔出去吗?” 一边说着,江晦恭敬地递去佛珠。 容谏雪没接。 他的耳中回响着刚刚女医师说的那句话。 【姑娘的后背像是被人踩了一般。】 眯了眯眼。 容谏雪哑声:“把她们各自的一只腿打折,严重些。” 语气平静淡漠,不起半分波澜。 江晦后背起了一层疙瘩,他有些惊愕地看向容谏雪:“公子,没了手脚,她们日后很难过活。” 容谏雪语气不变:“与我无关。” 顿了顿,男人嗓音平静漠然:“拖她们离府时,带她们经过母亲卧房,让母亲听个声响。” 江晦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去:“是。” 公子折磨人的手段,其实比大理寺的那些审讯官还要残忍。 -- 是夜。 容谏雪躺在床榻上,手中仍是把玩着那枚她含过的玉佩。 卧房中是清冷的沉香,只是不知为何,容谏雪躺在榻上时,总能闻到一阵茉莉香。 稍稍动了动身子。 房间内的烛火跳动一下。 容谏雪一眼看到了枕头下露出的一角。 青绿色的什么东西。 第84章 对裴氏生了心思? 因为要休息,所以卧房内的灯火剪了烛心,昏暗许多。 容谏雪微微蹙眉,沉色的眸定定地停在了那件东西上。 柔软的,细腻的,轻滑的。 指腹接触到那物件时停顿一瞬,最终犹疑的落了下去。 下一秒,如同什么湿软的长蛇一般,容谏雪几乎是一瞬间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快速退到了床角! 那件小衣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容谏雪眸中闪过慌乱,指腹微捻。 他闻到了指腹上传来的冷香。 青绿色的,十分扎眼。 房间内的烛火又跳动几下。 容谏雪长睫轻颤,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许久。 他微微阖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再睁开眼睛时,他拿起枕头下的那件小衣,指腹摩挲过那轻软顺滑的面料。 是桑蚕丝的料子,上面绣了两只红绿色的鸳鸯,针脚细密又连贯,两只鸳鸯栩栩如生,小衣最角落处,用针线绣了一个“絮”字。 ——是她自己缝制的。 指骨微微泛白,许久,容谏雪垂眸,握着肚兜的手指根根收紧。 花香传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裹挟其中,拖入阿鼻。 神佛不解,只道慈悲。 -- 裴惊絮疼得有些睡不着。 今日容氏这一出,确实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身上这些伤口淤青太多了,尤其是脸上这道巴掌印,难看死了。 红药给裴惊絮的背上涂了药膏。 此时的裴惊絮正趴在床榻上,上身赤裸着,光洁白皙的背上带着大片青紫。 红药担心得晚上也不睡了,就在卧房中陪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从她回了西院就一直哭:“姑娘,您是不是很疼啊?奴婢帮您再涂些药膏吧?” 裴惊絮哭笑不得:“你就算涂的厚得像城墙一般,它也不会立刻痊愈的。” 见红药哭着脸,裴惊絮叹了口气:“没事,今日我没签下契子,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如果今日容氏当真逼她签下红契,裴惊絮就要想办法,把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状告大理寺了。 只是那样太麻烦了,耗费时间,所以今日容谏雪的撑腰,实在帮她省去许多麻烦。 “姑娘,奴婢今日替您熬药时,听到老夫人一直在房中骂人呢。” 裴惊絮轻笑一声:“没拿到嫁妆,又被容谏雪禁了足,她自然气急败坏。” 顿了顿,裴惊絮好奇道:“容柏茂没去找容谏雪理论吗?” 红药摇摇头:“江侍卫说,长公子如今除了您,府上谁都不见。” “老爷去了几次,都被江晦拦在东院门口了。” 裴惊絮勾唇:“容柏茂如今可不敢跟容谏雪对着做事了。” “啊?姑娘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京城上下都在传容谏雪得罪官家,恐有灭门之嫌,但已经十天了,官家非但没给他降罪,反倒准他重新上朝参政了。” 这便说明,朝堂上的异党都被清理干净了,容谏雪官复原职,一如从前。 ——甚至比从前的地位还要高出许多。 身为官家面前的爱卿红人,容柏茂自然不敢跟容谏雪对着干。 所以,容谏雪禁了容氏的足,容柏茂虽盛怒与他理论,也不敢擅作主张将容氏解了禁。 裴惊絮再次感叹一句,自己抱容谏雪的大腿,这个决定十分明智! 嘴角勾起的笑意扯动了脸上的伤疤,裴惊絮微微蹙眉,“嘶”了一声。 红药自然是听不懂这些的,她只是一脸怜惜地看向裴惊絮,眼中满是泪花,喃喃道:“姑娘,您也太苦了……” “从前在裴家,姑娘无忧无虑,过得多自在啊,从来不用去考虑这些事。” “如今裴家遭祸,老爷跟少爷……”啜泣一声,红药哭声道,“却让姑娘您来思虑这么多,奴婢实在是心疼。” 裴惊絮闻言,弯了弯唇:“红药,我从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 “比起爹爹与弟弟,我能活着,便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事情了。” 裴惊絮眸光清澈,语气认真:“我要活下去,为此即便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 主院。 “滚!都给我滚!” 卧房内,容氏将那茶盏饭菜全部扫在地上,朝着眼生的下人高声吼道! 这些下人是新来的,容谏雪亲自挑选,来“伺候”容氏的。 说是伺候,不过是因为他将她身边那些婆子全部打发了,如今这些下人各个小心谨慎,轻易不会与容氏交谈任何事! 被扫了吃食盘子,那群下人也并未说话,无声又快速地收拾了残局,福身退下了。 “容谏雪!让容谏雪来见我!让容谏雪来见我这个生母!” 偌大的卧房中,只能听到容氏的吼声,门外也并未有任何人回应她。 容氏头发凌乱,脸色苍白难看,眼中满是阴冷与恨意! 她万万没想到,容谏雪身为她的儿子,竟然敢跟她作对,甚至偏帮着裴氏来惩处她!? 一瞬间,容氏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微微皱眉。 难道……容谏雪真的对裴氏…… 不,不可能! 容氏皱了皱眉,脸色阴沉难看。 她了解容谏雪,对于男女之事,他向来不在乎,也正是因为当初她逼着容谏雪与丞相府定一桩娃娃亲,容谏雪不愿,才只身拜了燃灯寺的妙梵大师,成了俗家弟子。 若不是老爷容柏茂以性命相要,要容谏雪入仕,他今生都不可能离开燃灯寺下山。 容氏还是不相信。 不相信这样的男子,会对一个有夫之妇,甚至是自己胞弟的妻子……生了心思。 思及此,容氏的眼神沉了下去。 不行,她还是要找机会试探容谏雪一番。 若他当真生了这份心思,她绝不容许裴氏毁了容家的名声! -- 翌日。 裴惊絮趴在床上,懒得动弹。 反正她现在双腿淤青,后背青紫,就连一只手也包扎得不能动了,还不如躺在床上养伤呢。 红药熬了汤药,送到裴惊絮面前:“姑娘,先把药喝了吧。” 裴惊絮看着那黑如污泥一般的汤药,皱了皱眉头,一脸嫌恶:“不想喝,好苦。” 红药无奈一笑:“姑娘,人家医师都说了,喝了药才能尽快痊愈。” 裴惊絮不情愿道:“不喝也能好,我恢复得慢一点也行。” 红药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 就听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二娘子?我家公子来看您了。” 第85章 “张嘴。” 红药微微点头,将汤药放在一旁,让裴惊絮稍稍理了理凌乱的发,这才开了房门。 门外,江晦身后,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官袍上面是一只绣着仙鹤的补子,衬得男人光彩夺目,禁欲矜贵。 站在庭院外,容谏雪没立即进去。 红药反应过来,朝着容谏雪微微欠身:“公子请进,姑娘在喝药呢。” 这才点点头,容谏雪抬脚,走进了裴惊絮卧房。 裴惊絮身上穿了件单薄的纱衣,乌黑的长发垂在了肩膀上,一双水眸澄澈,朝着来人看去。 “见过夫兄。” 裴惊絮两只手撑着床榻,仿若病美人一般。 容谏雪眸光冷凝,微微颔首:“好些了吗?” 裴惊絮点点头,扯了扯嘴角:“好多了,多谢夫兄关心。” 纱制的衣裙十分轻易地勾勒出女人曼妙轻柔的身形。 她身上盖了轻薄的被衾,上面绣着一只五彩斑斓的鸳鸯。 莫名的,容谏雪突然想起在四美斋时,太子沈千帆曾说过,容玄舟出征前的所有衣物与被衾,都是她亲手缝制的。 想必这张被衾,同他的,是一对。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桌案前那碗黑苦的药碗上。 “还没喝药吗?”他平静询问。 一旁的红药上前,略显为难道:“姑娘她怕苦,不肯喝药,任由奴婢怎么劝都不喝。” “不是的!”裴惊絮听到红药“告状”,急忙开口解释,满脸涨红,“妾、妾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容谏雪会意。 他上前几步,拿起她手边的汤药,舀了一口汤药,轻吹几下,递到了她唇边。 裴惊絮见状,眼中流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慌乱:“多谢夫兄,不、不必了,妾自己来便好!” 说着,裴惊絮伸手想要去拿他手中的药碗。 那只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上抬几分,女人便“不慎”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坚实温凉的力道,可以轻易摸到男人的腕骨与青筋。 拿着药碗的手微微一僵,容谏雪眸光凝滞,碗中的汤药也抖了几分。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岩浆,裴惊絮登时反应过来,慌乱无措地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弱:“夫兄,我自己来便好……” 容谏雪的眼珠动了动,长睫低垂,药匙稳稳地捏在手上。 并未说话,但那动作也没任何变动。 裴惊絮见状,脸颊泛红,她只好稍稍抬头,喝光了容谏雪药匙中的汤药。 苦涩的味道从她的舌尖开始蔓延,苦得她整个人都闭上了眼睛,缩了缩脖子。 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几分,冷沉的眸光柔和下来,他重新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再次递到她嘴边。 裴惊絮神情痛苦:“夫兄,可不可以一会儿再……” 后面的话,裴惊絮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到男人平静的眸,无波无澜地落在她水润的唇上。 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裴惊絮再没说什么,低头又抿了一口。 一旁的江晦见状,拉着红药出了卧房,还十分“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那药苦得很,之前她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也就算了。 如今容谏雪一勺一勺地喂她,汤药中的苦涩淋漓尽致地充斥她的舌根,比她自己喝要痛苦得多! ——不知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她总觉得,容谏雪这样的做法,更像是慢条斯理的“惩罚”。 男人一袭大红官袍,骄矜清贵地坐在她的床榻前,那身红袍艳得惹眼,就连她苍白的脸色都被映红了几分。 直到那碗汤药终于见底。 裴惊絮如同被用了酷刑一般,舌根苦得要命。 正当她准备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容谏雪嗓音冷哑沉静:“张嘴。” “啊?”裴惊絮下意识地疑惑。 正是这时,容谏雪将手中的东西放进了裴惊絮嘴里。 酸甜清新的口感,是果脯。 裴惊絮愣了愣,最终的苦涩被那酸甜覆盖,她朝着容谏雪微微颔首:“谢谢夫兄。” 容谏雪没有说话,直到她口中的苦涩消散,裴惊絮紧皱的秀眉也终于舒展开,面若桃花。 她抬眸朝他看去:“夫兄是有什么事想跟妾说吗?” 女人眸光澄澈见底,好似清泉潭水。 容谏雪稍稍抿唇。 他确实有事想问她。 “昨日你在东院,是否遗落什么东西?” 他这样问,眸光冷沉,看不出情绪。 裴惊絮面露茫然,嘴巴一侧被果脯塞满,如同藏食的松鼠一般:“什么东西?” 容谏雪的喉头上下滚动一番,看向她的神情不辨。 那两个字,堵在他的喉头,他尝试着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其实是想问她,为何会将这般重要的肚兜遗落在了他的卧房之中。 这件事十分不寻常,若是从前,他有理由怀疑,她是有什么目的或打算的。 可那样类似于“审问”的话,到他嘴边,变成了提醒。 “昨日你在东院,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 似乎是在给她回旋思考的余地。 容谏雪微微蹙眉,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换了问题。 她不止一次告诉他,没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那样的问话,好似审讯。 ——她应当会不高兴。 见她一脸茫然懵懂,容谏雪抿唇:“你身上的东西。” 莫名其妙的提示,让裴惊絮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眨眨眼,嘴里的果脯换了一边,另一侧腮鼓鼓的,依旧可爱。 “妾真的不记得了,夫兄可以直接告知我,”顿了顿,裴惊絮认真道,“还是夫兄怀疑,是妾故意落下了什么在东院吗?” 腕骨上的佛珠轻响。 许久。 是容谏雪重新开口。 “没什么,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是我记错了。” 他收敛了所有的怀疑与质问。 或许只是医师替她更衣时忘记了。 或许是她身上太疼,忘记带走了。 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她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一时间忘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反倒是他,咄咄逼人,追根究底,又会惹她不高兴。 听到容谏雪这样说,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肚兜她确实有留在容谏雪卧房的打算,她也清楚一件肚兜出现,过于蹊跷突兀了。 若是容谏雪当真质问起来,她自然也想了回答应付过去。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是令裴惊絮最满意的结果。 神佛自愿收起了火眼金睛,犹如狼兽收起了自己的利爪。 ——那是狼群被驯化的征兆。 就在裴惊絮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江晦匆忙的声音。 “公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有急事要见二娘子!” 第86章 赌气。 ——沈千帆来找她做什么? 一双杏眸水润润地看向面前的容谏雪。 放下手中的药碗,容谏雪缓缓起身:“让他去偏厅等着。” “是。” 江晦得了命令,转身告退。 转而容谏雪看向床榻上的裴惊絮:“你先更衣吧,我去偏厅等你。” 说完,容谏雪离开了卧房。 裴惊絮让红药侍奉着,换好了衣裳,这才走出房门,去往偏厅。 偏厅内。 太子沈千帆脸色凝重,眉头紧皱。 一旁的容谏雪捻了捻佛珠,看不出什么情绪。 红药搀着裴惊絮,走到沈千帆面前:“殿下,出什么事了?” 沈千帆微微抿唇,嗓音低沉:“城外难民出事了。” 出事了? 裴惊絮皱皱眉:“出什么事了?” “今早施粥时我让人清点了一下,有十几个难民失踪不见了。” “不见了?”裴惊絮瞪大眼睛,“是他们离开京城没有跟你们说吗?” 沈千帆摇摇头:“不应该,失踪的难民中,也包括小雪。” 裴惊絮瞳孔微缩:“小雪若是离开京城,肯定会提前告诉我的。” 沈千帆点点头:“对,而且他们的行李都还在,我怀疑是被人劫持走的。” “谁会劫持一群手无寸铁的难民?” 裴惊絮说完这句话,迎接她的是房间中的一片寂静。 沈千帆没有说话,眸光冷沉,神情冰凉。 裴惊絮身后,容谏雪端坐在椅子上,摩挲着杯沿,垂眸不语。 诡异的安静。 裴惊絮说完这句话,注意到两人的沉默,福至心灵一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本宫的三弟昨日似乎回京了。” 终于,沈千帆缓缓开口,这话是对着坐在对面的容谏雪说的。 容谏雪自然明白沈千帆的意思,语气平静:“确有此事。” 沈千帆轻笑一声,眯了眯眼:“怪不得,怪不得昨天夜里,守城的官兵说有人开过城门。” 除了皇亲国戚的腰牌,能在宵禁之后重开城门的时候,当真不多。 看向容谏雪,沈千帆起身:“所以三弟这是想劫走流民,给本宫一个下马威了?” 容谏雪语气淡漠,无波无澜:“殿下不如想想之前是否有得罪三皇子的地方,三皇子睚眦必报,应当是想乱一乱您安抚的民心。” 沈千帆闻言,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思索。 “三弟常年留在封地,本宫不记得近些时日有哪里得罪了他。” 说到这里,倒是一旁的裴惊絮垂下眼睑,动了动眼皮。 ——是因为当时她在白玉京中,将暗点暴露之事嫁祸给了沈千帆? 所以沈淮尘才想借机报复沈千帆?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脸色更加难看。 容谏雪依旧端坐在座位上,对沈千帆的焦急视若无睹:“殿下您因安置流民一事,收获了不少民心,想来三皇子殿下只是借机挑拨,不会真的对流民怎样。” 毕竟,身为皇子,若是动了平民百姓,别说民心不容,就是紫禁城那位官家,也不会轻易饶恕。 是以,三皇子只是想要搅乱沈千帆得到的民心,流民不会有性命之忧。 沈千帆脸色难看:“本宫好不容易安置好了流民,岂能容他这般作践!” 他本也不担心那些流民的安危,他在意的就是好不容易得到的民心! 说着,沈千帆的视线落在了容谏雪身上。 上前几步,沈千帆朝着男人微微拱手:“还望少傅大人帮学生出出主意。” 容谏雪神情不变,一双沉色的眸波澜不起。 “殿下,我素来不参与党争之事,您应当清楚的。” 沈千帆微微皱眉,态度更加诚恳:“学生当然知道,只是三弟此事做得绝情,若少傅大人不肯出手相助,学生费力得到的东西,恐怕就毁于一旦。” 容谏雪抿了口茶。 神情依旧平静淡冷:“殿下恕罪,此事微臣不会出手相帮。” 身为朝臣,容谏雪素来不站队,即便三皇子一派与太子一派积怨已久,在朝堂之中党羽众多,容谏雪也如中流砥柱,分毫不偏。 即便他名义上是太子少傅,也并不会因此偏帮沈千帆。 沈千帆低下头的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再抬起头时,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一旁,裴惊絮的身上。 “既如此,本宫会另寻方法找回流民,”说着,沈千帆朝着裴惊絮露出一抹安抚的笑容,“二娘子也不必过于担心,本宫一定会找到小雪的。” 容谏雪闻言,目光也落在裴惊絮脸上一瞬。 说完,沈千帆没再看向容谏雪,转身离开。 裴惊絮的脸色有些难看。 虽说她身为恶毒女配,实在没什么造福百姓的大志向,但她很喜欢小雪,不希望她有危险。 更何况,沈淮尘之所以掳走那些流民,是想要报复暗点被发现的“仇”,归根结底,是她为了自己的利益,将仇恨嫁祸给沈千帆的。 倒不会对沈千帆有什么愧疚之心,裴惊絮只是觉得因为自己的事,让那些流民受了无妄之灾,实在有些……不舒服。 这样想着,裴惊絮的视线缓缓推远,看向在座位上端坐的容谏雪。 “夫兄……”裴惊絮轻声,“那些流民……当真不会有事吗?” 她想在容谏雪这里获得一个确切答案。 这样能让她安心。 不知为何,裴惊絮总觉得男人看向她的目光有些驳杂。 沉寂的眸好似打翻了的泼墨,半分情绪也分辨不出。 许久,他缓缓道:“不清楚。” 裴惊絮愣了愣,忙追问道:“夫兄刚刚不是对太子殿下说,不会真的对流民怎么样吗?” 容谏雪慢条斯理,声音平静:“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其他的不敢保证。” 这句话让裴惊絮更加不安了! 小雪不过才十几岁,若当真受了什么伤,肯定会留下阴影的! 容谏雪没有说话,只是又抿了口茶,似乎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裴惊絮秀眉紧皱,轻咬樱唇,动了动眼珠。 “夫兄……” 放下手中的茶盏,容谏雪抬眸,眸光平静:“什么?” 她原本是想要求一求容谏雪,让他帮忙,将那些流民找回来的。 ——但正如容谏雪对沈千帆说的,他在党争之中向来不会偏帮任何一方。 她不觉得凭借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容谏雪能为了她淌这趟浑水,参与两派纷争。 即便容谏雪如今对她有所不同,但为了她与三皇子作对这种事,裴惊絮觉得还是时机不到。 “没、没什么,”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声音轻软,“妾想着去城外流民驻扎的地方看看,先告辞了。” 握着茶盏的指骨微微泛白。 容谏雪面容更冷,一双眉眼冷得像是凝成了有质的霜雪。 “随你。” 扔下这样一句话,容谏雪再没逗留,转身离开。 第87章 “怎么求?” 小雪住在沈千帆派人搭建的帐篷里,房间内,她给她做的那些糕点被妥帖地保管好,用牛皮纸好好地包着。 小雪喜欢做木雕,送给她的那个木马木雕,是她做的最好的一个。 她睡觉的地方,还七零八落地摆了好几个雕坏的木马,显然是做了好几个,才挑了一个最满意的送给她。 裴惊絮皱了皱眉,脸色更加冷沉。 她承认,对于陌生人她没那么多慈悲心,但与小雪有了交集,情况就不一样了。 “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找到他们的。” 沈千帆不知何时来到了裴惊絮身边,语气轻柔,轻声安抚着她。 裴惊絮并没有因此脸色好转,她皱着眉,低声道:“是我的错……” 沈千帆只当她是因没有照看好小雪愧疚,勾唇笑笑:“二娘子与少傅大人比较相熟,若是当真担心小雪,不如求求少傅大人,让他帮帮忙?” 裴惊絮微微挑眉。 她当然知道沈千帆在想什么。 对于沈千帆而言,难民的生死存亡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难民失踪,会引起一系列的影响,导致百姓与其他难民对于他的信任降低。 更何况难民失踪一事,若是让官家知道了,肯定是要责问他的。 沈千帆刚在安置难民一事上,得了官家夸赞,若是此时官家知道了难民失踪,定会对他严加惩处。 而且,沈千帆分明也清楚,这件事若是让容谏雪来出谋划策,不过是动动手的小事就能解决。 偏偏容谏雪不肯帮这个忙,所以沈千帆就将主意打到了裴惊絮身上。 “殿下太高看妾身了,”裴惊絮微微欠身,语气轻软,“夫兄不参与党争之事满朝皆知,妾不过与夫兄几面之缘,夫兄自不可能因我放弃原则。” 沈千帆勾唇笑笑:“二娘子不试试,怎知不行?” 裴惊絮垂下头去,眯了眯眼。 她的视线又落在了小雪睡觉处,那些林林总总的木雕上。 容谏雪说可以保证那些流民的性命无忧。 但裴惊絮想要的,是小雪安然无恙,毫发无伤。 -- 是夜。 裴惊絮做了新糕点,又带了一壶酒,来到了东院外。 江晦守在东院门口,看到裴惊絮来到东院时,瞪大了眼睛,瞌睡都没了! “二娘子!?”江晦声调不觉高了几分,“您、您怎么来了?” 裴惊絮不太自然地扯了扯唇角:“我……做了一些点心,想拿来给夫兄尝尝。” 顿了顿,裴惊絮又开口道:“或者江侍卫你帮我将这些带给夫兄也可以。” “不不不不!属下……属下其实最近练剑手断了,拿不了东西,”顿了顿,江晦近乎激动地开口,“二娘子您自己送去给公子便好!” 裴惊絮的神情看上去仍是有些犹豫:“夫兄他……睡下了吗?” “没有没有!”江晦忙不迭地回道,“公子他还在书房看公文呢,二娘子直接进去就好!” 说着,江晦急忙让开一个身位,请裴惊絮进去,好像生怕慢了一步,裴惊絮就会后悔一样。 裴惊絮笑笑,朝着江晦点了点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退了回来。 从餐盒中拿出几块糕点,裴惊絮笑得温和:“这是我刚做的糕点,江侍卫也尝尝。” 江侍卫受宠若惊地接过糕点,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一脸感恩地看向裴惊絮:“多谢二娘子!” 裴惊絮笑笑,提着食盒往东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江晦咬了一大口那热气腾腾的糕点。 吞下去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来,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二娘子,您快跟公子和好吧…… 他还想吃糕点…… …… 裴惊絮其实有些犹豫。 她其实并不十分准确地知道自己在容谏雪心中的份量。 之前容谏雪在她与容氏之间选择帮她,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容氏确实做错了,她站在道德制高点。 容谏雪素来刚正,所以即便是身为他的母亲,做错了他也会秉公处置。 但这一次,没了“道德”的加持,裴惊絮觉得,容谏雪不会轻易帮她。 又想起了小雪送给她的木马木雕。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容谏雪书房房门。 “笃笃——” “我说过了,不用晚膳。” 书房内,男人嗓音低沉寂静,染了几分冷意。 似乎以为是江晦来给他送晚膳的。 裴惊絮微微抿唇:“夫兄……” “咔哒——” 细微的声音。 似乎是房间内的那人放下了手上的毛笔。 房间内的烛火昏黄,窗户纸上映出女人曼妙轻柔的身姿。 许久。 “进来。” 裴惊絮吐了一口浊气,轻推开了房门。 温暖的沉香瞬间将她包裹。 如同许久不见的情人一般,将她裹挟纠缠。 桌案前,男人端坐在那,身后是一展闲云野鹤的屏风,男人一袭紫黑宽袍,并未抬眸看她。 “夫兄,您没用晚膳吗?” 视线稍移,容谏雪余光扫到了她手中的食盒。 “没有。” “夫兄要不要吃些点心?妾今日新做的一些。” 容谏雪语气平静:“没有拿去送给太子吗?” 噎了裴惊絮一下。 她站在书房中央,略略局促起来。 说完这句话,容谏雪也皱了皱眉。 他似乎也没想到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提到沈千帆。 抬眸看了裴惊絮一眼,男人喉结滚动几下,这才哑声:“过来。” 裴惊絮轻声:“好。” 说着,裴惊絮上前几步,坐在了从前她学账时常坐的位置,随即俯身将餐盒中的糕点与酒壶都拿了出来。 “这是妾名下酒庄新酿的果酒,夫兄要尝一尝吗?” 容谏雪没说话,算作默认。 裴惊絮给他斟了一杯酒,放在他手边。 容谏雪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味道怎么样?”裴惊絮软声问道。 男人“嗯”了一声,却也并未让她再倒。 “找我有什么事?”他淡声道。 裴惊絮低下头去,斟酌片刻:“妾知道夫兄做事向来正直清明,从无偏私,但小雪她还是个……” “是沈千帆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 不等裴惊絮把话说完,容谏雪开口问她。 裴惊絮愣了一下,随即诚恳柔声道:“是妾想求夫兄……” 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籍。 男人沉冷的眸,不偏不倚,一错不错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怎么求?” 第88章 “裴惊絮,说不讨厌我。” 书案前,两人的位置很近很近。 裴惊絮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到桌案上放着的,那个她买来的貔貅笔托。 丑丑呆呆的,眼珠对着,看上去完全不了解现在的情形。 烛火微动,暖黄色的灯火映照着她的长睫,裴惊絮动了动眼皮。 樱唇红润,裴惊絮咬了咬,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求求夫兄……救救小雪好不好……” 说着,她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袖。 上等的绸缎温凉顺滑,裴惊絮抬眸,对上男人沉寂淡冷的眸子。 烛光半分照不进他的眉眼。 容谏雪的视线仍是落在她的脸上,对她的“乞求”,没分出半分动容。 眸若寒潭,冷得她不觉打了个寒颤。 裴惊絮眉目稍动,她轻轻咬唇,语气更轻更软,带着几分依赖与请求:“夫兄……” 那道视线顺着她的手缓缓落下,放在了她抓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 许久。 她听到他启唇开口,嗓音低哑深沉:“我教你如何求人。” 他稍稍垂头,将那喝光的酒杯,推到她面前。 裴惊絮愣了愣,不解地看他。 “斟满。” 裴惊絮的心口升起几分诡异。 ——所以容谏雪的意思,是可以帮她对吗? 他竟能为了她,舍弃朝堂中立的原则吗? 想到这里,裴惊絮垂眸,敛了眉眼。 她顺从地又倒了一杯酒,晶莹的琥珀色酒液晃动着,好似盛了一轮弯月。 她拿起酒杯,恭敬乖顺地递到男人手边:“夫兄……” 容谏雪没伸手去接。 他抬了抬下巴,眉眼染了几分深色:“喂我。” 女人似乎被男人的要求吓到了,就连手中的酒盏都险些没有拿稳! 金波晃荡几下,洒出几滴漂亮的酒水,洇透了男人的衣袍。 女子慌乱地低下头去,声音颤抖得好似受了惊的绵羊:“夫兄,这不合规矩……”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精明。 她承认,今夜本是打算来向容谏雪寻求帮助的,但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 或许容谏雪对她的“偏袒”,比她想象中还要多上一大截。 她低下头去,两只捏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酒水便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听到头顶上的男人冷笑一声。 一只手横在她的后腰上,寸寸收紧。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靠近,逐渐变得密不可分。 她的肩膀抵在了他的胸口上。 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 她看到了男人眼中冷肃又汹涌的什么。 “那夜你醉酒,对我做的事,怎么不说不合规矩?” 他说这话时,甚至带着薄怒与怨怼。 那次之后,她有意躲着他,他们二人便如同没了交集一般,即便见到了,她也处处谨慎,对他尊敬疏离。 心知肚明的疏远,好像一举一动都昭示着,要跟他划清所有界限一般。 又提到那晚,女人的眼中闪过慌乱,她挣扎着腰身,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 那只宽大的手轻易便能覆住她整个后腰,稍稍收拢,掐住了她的腰肢。 “要么,喂我喝,要么,出去。” 容谏雪这样说着,但腰间那只手如铜浇铁铸,没有半分放松的意思。 裴惊絮慌了神,一双受惊的鹿瞳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裴惊絮,我是规矩。” 他沉沉开口,腰间的力道又重几分。 看着他,她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颤抖着将手中的酒杯递进他的唇边。 大抵是真的害怕了,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 似乎是被她的“主动”取悦到几分,容谏雪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帮着她将那杯酒递到了他的嘴里。 一饮而尽。 做完这些,裴惊絮近乎慌乱地挣开男人的束缚,与他重新隔开一段距离,眉眼仍是顺从的:“现在可以了吗,夫兄……” 容谏雪垂眸,喉结滚动。 那酒并不烈,他却无端生起几分异样。 “说,你知错了。” 裴惊絮轻咬下唇,声音颤抖:“夫兄,妾知错了……” “说,你以后不会躲着我了。” “妾以后不会躲着夫兄……” 容谏雪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冰冷低沉。 “说,说不讨厌我。” “什……”裴惊絮没反应过来,抬眸朝着男人看去。 不期然的,撞进了男人冷冽又混沌的眉眼之中。 他微微倾身,嗓音冷哑,甚至带了几分偏执。 “裴惊絮,说不讨厌我。” 裴惊絮眸光晃动,在他的眸中,看到了倒映着的自己。 终于,她看着男人的眸,愣怔地开口:“不讨厌……夫兄……” 冰冷的偏执一闪而过,就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身姿重新端正,容谏雪垂眸看着她,掐着她腰身的力道分毫不减:“裴惊絮,不能再躲着我。” “我日后不会再怀疑你,不要与我赌气。” “即便是赌气,也不要说那些气话。” 他将她的那些“讨厌夫兄”、“不想再见到夫兄”,说成是气话。 裴惊絮低下头去,声音怯怯:“阿絮知道了……” 顿了顿,她又轻声道:“那小雪她……” “我会去办,你等消息便好。” “多谢夫兄……” 又想到容谏雪曾说的,不会插手党派之争,裴惊絮有些担心:“夫兄会因此惹了三皇子殿下的不快吗?” 容谏雪怀中仍虚抱着她。 眸光平静,甚至漫不经心:“他不敢。” 裴惊絮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是权臣的势力吗? 竟能这般轻易地说出皇子“不敢”记恨他这种话。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低头不言。 房间内的烛火“噼啪”几声,头顶上传来容谏雪轻哑的声音:“母亲那边你想怎么处理?” 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远远望去,如同一对交颈亲昵的情人。 裴惊絮眯了眯眼,语气却更加温婉:“婆母也只是担心容家安危而已,我的伤也无大碍,夫兄便解了婆母禁足吧。” 男人微微拧眉,语气冷肃:“你无大碍,是你自己争气,与她何干?” 顿了顿,容谏雪沉声:“京城喧嚣,母亲素来喜静,又年事见长,等年后将她送去城外的庄园养老吧。” 裴惊絮愣怔一瞬,完全没想到容谏雪对自己的生母竟也这般决绝! 她不觉想到,若是有一天,容谏雪戳穿了她所有的谎言,她的下扬只会比容氏悲惨千倍万倍。 想到这里,裴惊絮不觉动了动身子。 腰间抵住了什么。 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容谏雪猛地起身,声音沙哑:“若无其他事,你先回去吧。” 第89章 他到底在干什么…… 她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精光。 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去,就能看到男人稍稍侧过身去,宽大的衣袖遮掩住了男人的身形。 她知趣地没有拆穿,只是缓缓起身,朝着男人露出一个安心温柔的笑:“谢谢夫兄愿意帮我,阿絮真的很担心小雪……” 容谏雪“嗯”了一声,并未看她,哑声开口:“回去等消息吧,我会处理。” 裴惊絮微微福身:“那阿絮先告辞了。” 说完,裴惊絮转身离开。 房间内的烛火跳动两下,容谏雪眉头紧皱,意识到了他的不堪。 -- 裴惊絮回到西院时,红药早早地就在门外等着了。 看到裴惊絮回来,急忙迎了上去:“姑娘,怎么样了?” 裴惊絮终于露出几分真挚的笑意:“解决了。” 容谏雪答应的事,便一定不会食言。 红药的脸上也多出几分笑意,又想到什么,红药低声:“姑娘,早些时候太子殿下递了请帖过来。” 裴惊絮拧了拧眉:“请帖?” “是,”红药应了一声,将请帖递上,“在这儿。” 裴惊絮打开请帖,看清了里面的内容。 微微眯眼,她的眼中闪过几分算计。 “姑娘,这是什么帖子?” 裴惊絮阖上帖子,冷声道:“太子邀我去参加三日后的陛下寿宴。” “陛下!?”红药的声调陡然升高,又意识到不妥,压低了声音,“姑娘,太子为何邀您前去呀?” 裴惊絮轻嗤一声:“还能为什么,想让我入陛下青眼,进他后宫罢了。” 红药闻言,眉头紧皱:“那我们可万万不能去啊!”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眼中浮现一抹情绪。 对于这位官家,裴惊絮其实没多好的印象。 当年裴家身为皇商,在京城中的地位一时间风光无两。 后来却被大理寺调查出,在裴家书房的暗格中,有多封与敌国通信来往的信件,暴露了云岚的国库情况,字字详实,皆出自爹爹亲笔。 通敌卖国便是灭门大罪,要不是因为裴惊絮已经嫁给了容家,她当年便已经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根据话本中的剧情记录,爹爹当年确实生了叛国之心,也多次通过售卖国情,赚得盆满钵满。 对于此事,饶是现在,裴惊絮也无从辩驳。 或许只是想给她这个“恶毒女配”经历这般变故,让她之后的“黑化”更加合乎情理吧? 裴惊絮也不清楚。 即便爹爹的罪名已然是板上钉钉,但对于当年颁发圣旨,处置了裴家的那位陛下,裴惊絮也确实不可能轻易释怀就是了。 手中摩挲着那份请帖,裴惊絮眯了眯眼。 半晌,她缓缓开口:“不,我要去。” “啊?可是姑娘,您不是说太子殿下是为了……” 裴惊絮抿唇,声音冷沉:“太子有太子的打算,而我之所以要去赴宴,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红药见状,便也没再多问什么,低低地应了声是。 -- 夜色如水。 容谏雪躺在床榻上,并无半分睡意。 他刚刚洗过了冷水澡,但身上的温度并不见下。 ——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他自己极少做那档子事,抄经念佛,批改公文,都能轻易地将那点火星子压下去。 但是今夜又不同。 她只是在他怀中,稍稍挣扎了几下。 容谏雪身体紧绷僵硬得厉害。 他微微阖眼,又强迫自己去念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舍利子……” “舍利子……” 唇齿边洇出几分果酒的香气。 他酒量不错,至少在旁人面前没有醉过。 他知道自己酒量多少,所以也能适可而止,不会在外人面前显出丑态。 可口中的那缕酒香牵着他。 如一双无形又温柔的手,抚过他的薄唇,抚过他的喉结与胸膛,缓缓向下。 【夫兄,阿絮知错了……】 她不知。 她也没错。 是他生了私心,又迁怒于她。 借着她的担心,强迫她服软。 酒香牵着他的手。 他尝试着动了几下,并不觉得舒服。 微微拧眉,容谏雪又重新闻到了熟悉的茉莉花香。 稍稍侧目,他便看到了枕边,被他叠好放在那里的,那抹青绿色的布料。 是一对交颈低语的鸳鸯。 两只鸳鸯的毛色鲜艳漂亮,针脚细密,是她将一根线劈成十几缕,一针一线地绣进去的。 他又看到了那个“絮”字。 扎眼。 微微拧眉,容谏雪转过头去,如同赌气一般,又尝试了几次。 不舒服,也不舒畅。 以往这种时候,他压便也压下去了。 可偏偏这次,他不舒服,那份情欲又压不下去。 在他体内叫嚣着,烦躁不耐。 他眉头下压,再反应过来时,另一只手已然抓过那块青绿布料,覆了上去。 甚至只是堪堪覆上去。 容谏雪闷哼一声,体内无从发泄的情绪,瞬间被安抚下来。 他抵在了“絮”字上。 细密的针脚繁复多变,容谏雪稍稍垂目,便看到了那片扎眼的不堪。 他的手抓住了那团布料。 极其缓慢地,郑重地,又像是犹豫不决地,摩挲一下。 “嗯——” 喉头溢出声响,容谏雪眉头紧皱,不觉动了起来。 那不一样。 哪怕也只是多了一件布料而已。 ——那不一样。 酒香如同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温柔又顺从地牵着他,顺应着他的动作。 与茉莉香交织在一起,容谏雪感觉自己要疯了!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 直到最后一刻—— 容谏雪猛地阖眼,看到她对他笑着歪头,嘴唇翕动,低唤了他一句什么。 她的眸光澄澈,就那样无辜又懵懂地看着他的不堪。 容谏雪的眉皱作一团。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稍稍低头。 那个用针线板正绣出的“絮”字,污浊一片。 容谏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许久。 他一只手挡住眼睛,遮掩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到底在做什么…… 竟用她的贴身衣物…… 第90章 “禽兽。” 想到这里,容谏雪眉目冷沉,攥紧了手中的那抹青绿。 他究竟在做什么…… 房间内的烛火又晃动两下。 容谏雪吐出一口浊气,眸光随着灯火明灭。 又微微阖眼,容谏雪低骂了自己一句。 “禽兽。” -- 主院。 容柏茂站在容氏被禁足的卧房外,神情不辨。 听说容谏雪将容氏屋里的下人换了一遍,容氏即便是今日多走了两步,下人都会原封不动地告知容谏雪。 对于禁足容氏一事,容柏茂起初十分不赞同,甚至多次意图找容谏雪去给容氏磕头认错。 但后来,容谏雪重新上朝参政,轻易地压下了朝堂中的那些流言蜚语。 容谏雪的地位非但没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较之前似乎更受官家偏爱了。 众朝臣惯会见风使舵,见此情形,便又纷纷贴了上去,争先恐后地与容谏雪攀谈起来。 容柏茂见此,脸色也好了几分。 比起容氏被禁足,他更在意的,自然是容家的生存与颜面。 如今容家安然无恙,容家大郎的地位更高,他便也没再提容谏雪禁足容氏一事。 ——毕竟过些时日,等容谏雪消了气,自然也就解了容氏禁足了。 容柏茂站在卧房门外,双手负在身后,微微皱眉。 他准备先安抚容氏一番,让她先在卧房待一段时日,容谏雪素来恪守孝道,即便是生气,也不可能当真禁足她一辈子。 想到这里,容柏茂掸了掸衣袖,走上前去。 容氏在主卧中被禁了足,平日里也只有容柏茂会来看看她,询问下人她的情况。 下人见他要进去,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老爷,长公子吩咐过了,除非得了他应允,否则谁都不能进去探望夫人。” “我是他爹!我想进去看看自己的夫人,还要得到他的应允!?”容柏茂闻言,面色铁青,语气冷硬。 那下人将头俯得更低:“老爷恕罪,长公子的意思,奴婢们也不敢违背。” 容柏茂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下人,冷声道:“那你便去告诉容谏雪,我倒要看看,我今日进去了,他能如何!” 说着,他没再理会阻拦的下人,推门而入。 下人们见状,面面相觑后,也没再阻拦,阖上房门,去禀告长公子了。 她们说到底也不过是奴婢,自然不可能违背老爷的命令。 关了房门,卧房之中,容氏猛地从内室走了出来,看到容柏茂,眼泪流了下来:“老爷!” 一边喊着,容氏小跑到容柏茂身边,一把扑进了容柏茂怀中:“老爷,妾身就知道,您一定会来救妾身的!” “裴氏她这个贱人!定是她使了手段,谏雪才会这般惩罚我!” “哼!等我出去了,一定要她好看!” 一说到裴惊絮,容氏的脸色更加难看:“裴氏她就是个灾星,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何时竟敢违逆我的命令了!” “好在老爷在!老爷肯定是来救妾身出去的是不是?” 容氏一边哭着,一边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容柏茂皱了皱眉,将容氏从怀中推开:“谏雪说要将你禁足,我如何救你出去?” 容氏愣了愣,就连脸上的眼泪都止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眉头皱成一团:“你、你什么意思?老爷你不是来救我出去的?” 容柏茂轻咳一声,正了正身上被容氏弄乱的衣襟:“你一向清楚,谏雪他刚直不阿,眼中容不得沙子,怎么能在宗祠中逼裴氏就范画押呢!” 容氏闻言,终于听出了不对劲。 她轻笑一声,使劲点了点头,连说了好几声“好”,随后指着容柏茂的鼻子,高声骂道:“容柏茂!我跟你真是瞎了眼了!我这么做难道不是为了我们容家吗!” “容家遭灾,上下都需要打点,你那点俸禄赏赐,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不过是想变卖了她的嫁妆,来为容家日后做打算!” 说到这里,容氏又急又气,口不择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难道不想要裴氏的嫁妆吗!现在事情暴露,你就把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容柏茂,你好不要脸!” “够了!”听不得容氏再说下去,容柏茂低吼一声,脸色阴沉! 被容柏茂的模样吓了一跳,容氏稳了稳心神,咽了口唾沫。 容柏茂在容氏面前来回踱步几回,又走到容氏跟前,指着容氏,压低了声音:“谁让你逼裴氏时,正巧被谏雪看到了!谏雪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容你屈打成招!” 说到这里,容氏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抹暗流。 她看向容柏茂,轻声提醒:“老爷觉不觉得,谏雪对裴氏……过于关心了些?” 容柏茂愣了愣,瞳孔微缩,复又低声警告:“容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妾身自然知道!”容氏急声,“只是老爷您没看见,当时在宗祠里,谏雪为了裴氏,提了刀剑,见了血的!!” 容柏茂眉头下压,脸色一凛:“你说什么?他在宗祠里见血了!?” “是啊!而且老爷您是不知道,当时谏雪把裴氏抱在怀里,看我的眼神……”说到这里,容氏缩了缩脖子,“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 容柏茂还是不信,冷哼一声:“那是因为谏雪见不得你私自用刑,屈打成招!” “老爷!”容氏低声道,“谏雪常年在燃灯寺修习,素来不会轻易见血杀生,他即便再怨恨我,怨恨那些婆子,依照他的性格,难道能当着宗祠列祖列宗的面,让牌位都染了血不成!” 容柏茂的眼中有沉色闪过。 “妾身觉得,定是谏雪在教授裴氏学账期间,裴氏无德,勾引了谏雪!”顿了顿,容氏低声,“老爷,裴氏就是个祸害,是个狐狸精,万万留不得啊……” 容柏茂眯了眯眼睛:“这些也不过是你的猜测,并无依据。” “老爷!”容氏低声劝诫道,“一个裴氏有什么要紧?但若是她毁了我们容家清誉,毁了谏雪的名声,那我们容家此后的仕途……岂不是再无着落了?” 容柏茂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沉意。 “这件事你不必插手,我会处理。” 说这句话时,容柏茂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容氏有一句话说得对。 死一个裴氏不要紧,不管她与谏雪是否有问题,只要处理掉她,便能永绝后患。 容家的名誉与仕途,不容任何人僭越。 -- 第二日中午。 裴惊絮睡得很好,醒过来时就听红药来禀:“姑娘,长公子说,待您睡醒,可去东院寻他,您求他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第91章 你不该利用她。 裴惊絮闻言,从床榻上起身,让红药替她梳妆打扮后,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刚进东院,裴惊絮看到了门口的江晦。 “二娘子,您来了!”江晦笑着上前迎了两步,挠了挠头,“那个……太子殿下突然造访,二人正在书房聊天呢,二娘子恐怕要稍等一会儿了。” 裴惊絮眼中闪过情绪,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好,那我去院子里坐一会儿。” 江晦笑笑:“好。” 进入东院,裴惊絮走到了容谏雪的书房门外。 沈千帆来这里做什么? 难民获救,难道他是来表示感谢的? 放缓了呼吸,裴惊絮静静听着。 书房内,容谏雪端坐在桌案前,沈千帆也坐在蒲团之上,笑容温润优雅。 “多谢少傅大人肯出手相助。” 桌案前,容谏雪抬眸,眼中波澜不起:“殿下不必言谢,臣做这些,也并不是为了帮助殿下。” 沈千帆笑笑:“自然,只不过少傅大人确实帮本宫省了许多事情,所以谢还是要谢的。” 容谏雪声音平静,语气淡漠:“她来求我一事,是太子殿下顺水推舟促成的?” 虽是问题,但说话的语气却好似陈述事实。 沈千帆也没藏着,微微勾唇:“二娘子十分担忧小雪的安危,本宫为了安抚她,便只好给她出了这个主意。” 顿了顿,沈千帆眯眼笑着,眼中的情绪不辨:“只是万万没想到,少傅大人竟真的同意了。” 容谏雪闻言,眉眼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稍稍垂眸,半晌,才沉沉开口道:“殿下分明清楚,那些流民不会有任何性命之忧,您这样做,只是不想让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民心散了而已。” 沈千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容谏雪语气平静冷淡:“殿下无非是想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一来,难民早日找回来,可维护住你的地位,二来,殿下想借助此事,逼臣站队。” 帮助了太子,在旁人看来,便已经算是站队了。 沈千帆勾唇笑着,并不回答。 “不过殿下可能失算了,”容谏雪轻声,“找回流民一事,臣直接告知了官家。” 一瞬间,沈千帆脸上的笑意凝固消失:“你说什么?” 容谏雪神情平静,波澜不起:“臣说,流民失踪与找回一事,臣都悉数告知给了陛下。” “是以,陛下已然知道,是三皇子殿下劫走了流民,也是太子殿下您看顾不周,致使流民失踪。” 容谏雪说这些话时,语气清冷淡漠,无悲无喜:“所以,殿下与其现在沾沾自喜,不如想想明日如何在陛下面前解释自己看顾不力一事。” 所以,他仍是没有偏帮任意一方。 三皇子劫持流民人质,该罚,太子看管不力导致流民失踪,也该罚。 他不过是将事情原委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由陛下裁度。 沈千帆“腾”地站了起来,他低头拧眉看向容谏雪,眼中满是复杂与冷意:“少傅大人,这点小事,没必要上报天听吧?” 容谏雪抬眸,慢条斯理:“你利用她时,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沈千帆闻言,冷笑一声:“所以少傅大人是承认,自己是因为裴二娘子,才肯下扬流民失踪一事了?” “沈千帆,”容谏雪并未受他挑衅,反倒更加冷静沉寂,“身为太子少傅,我还是应当教你一件事——” “打蛇打七寸不假,但若是这七寸偏了半分,那蛇便能转过身来,置人于死地。” 沈千帆眼神冷冽,看向容谏雪的情绪阴冷复杂。 容谏雪一错不错,对上他冷肃的目光。 “离她远些,收起你那点心思。” 许久。 沈千帆轻笑一声,朝着容谏雪恭恭敬敬地躬身俯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 裴惊絮坐在了庭院树下的石凳上。 隔着房门,书房中的对话断断续续,听得并不清晰。 但拼拼凑凑,她大概也知道了两人的谈话内容。 沈千帆“利用”她来求助容谏雪一事,她其实心里也清楚。 只不过虽是利用,但裴惊絮也不得不承认,那是最保险最安全的方式,可以保证小雪毫发无伤。 所以,即便明知沈千帆是故意让她去找容谏雪求助的,她还是那样做了。 她有自己的考量,不过在容谏雪看来,便是沈千帆“诱使”她来的。 所以,他今日这些话,是警告沈千帆的。 一介权臣,警告当朝太子,未来储君。 这种事,大概也只有容谏雪做得出来。 正在这时,书房房门打开,沈千帆从书房内走了出来。 看到树下的裴惊絮,沈千帆眯了眯眼,也没给她什么好脸色,转身离开。 裴惊絮微微挑眉,这才走到书房外:“夫兄。” 书房的房门未关。 容谏雪微微抬眸,朝着她看了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绿长裙,轻纱外罩,好似弱柳扶风,美艳娇嫩。 只是一眼,容谏雪稍稍偏开了视线:“嗯,进来吧。” “好。” 裴惊絮笑笑,走进书房,阖上了房门。 “夫兄叫阿絮过来,是想告诉阿絮,小雪已经安全找到了吗?” 容谏雪“嗯”了一声,微微颔首。 裴惊絮眉眼弯弯,双眼好似漂亮的月牙儿:“多谢夫兄!小雪她没事吧?身上有没有伤口?她有没有被吓到呀?” 越问越近,女人身上清冷的茉莉香,再次将他裹挟。 容谏雪稍稍蹙眉:“裴惊絮。” 算是提醒。 裴惊絮反应过来,端正坐好:“抱歉夫兄,阿絮太着急了……” 容谏雪稍扬眉骨,缓声道:“她很好,没什么事。” 裴惊絮这才松了口气,笑着看向容谏雪:“太好了夫兄,幸好有你……” 容谏雪垂眸抄经,并未看她。 裴惊絮动了动眼皮,唇角微微勾起:“夫兄帮了阿絮,阿絮请夫兄去四美斋用膳好不好?” 容谏雪语气淡冷:“上次你与太子不是去过了吗?” 裴惊絮:“……” “可是,阿絮想跟夫兄一起去,”裴惊絮朝他那边靠了靠,“夫兄,好不好嘛……” 容谏雪垂眸:“很忙。” 可不等裴惊絮再说什么,他继续道:“只能腾出一个时辰。” 裴惊絮压下嘴角的笑意,一脸欣喜道:“自然可以!那阿絮晚些时候来找夫兄!” “嗯。” -- 夜幕降临。 西院,裴惊絮换了身衣裳,原本准备去东院找容谏雪。 可一只脚才踏出房门,就见一家丁朝她拱手弯腰:“二娘子,老爷有请。” 第92章 只要是他,你什么都肯做? 家丁仍是恭敬拱手:“这个小的不知,二娘子还是亲自去正堂问老爷吧。” 裴惊絮笑了笑,屏退了家丁,她转而对红药低声道:“若是我一炷香时间内没回来,你去东院找容谏雪。” 容柏茂从未找过她,如今这般郑重地要她去正堂见面,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红药会意,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交代完毕后,裴惊絮这才提了裙子,往正堂的方向走去。 步入正堂,只见容柏茂一身黑色长袍,端正又庄严地坐在主位上,远远看上去,如同那不苟言笑的雕塑一般。 上前几步,裴惊絮微微福身:“儿媳见过公公。” “嗯。” 容柏茂淡淡地应了一声,面上情绪不显:“坐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裴惊絮微微垂眸,压下了眼中的情绪。 端正地坐在侧位上,容柏茂这才扫了裴惊絮一眼,冷冷开口:“裴氏,你嫁入容家多久了?” 裴惊絮轻声:“回公公,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这两年内,我们容家待你如何?”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轻蔑,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公公与婆母待儿媳很好。” 容柏茂点了点头,仍是沉声:“当年你们裴家遭灾,是我们容家不计前嫌将你迎娶进门,才能有你如今这条生路,你与玄舟情投意合,所以这两年来,我与你婆母,对于也算是尽心,你觉得呢?” 裴惊絮微微勾唇:“是,公公与婆母的恩情,儿媳感念于心。” 容柏茂眯了眯眼:“再过一年,你的服丧期满,可有离家另嫁之意?” 裴惊絮愣了愣,慌乱地跪在地上,眼泪瞬间涌出眼眶:“公公,儿媳挚爱夫君,从无二心,更未想过另嫁之事!” “唯愿能代替二郎,服侍公婆终老,除此之外,儿媳此生别无所求。” 她说得言之凿凿,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羸弱纤瘦的身躯娇软无力。 容柏茂皱了皱眉:“玄舟战死,你还年轻,当真要为了他守一辈子活寡?” 裴惊絮轻咬樱唇,眼尾猩红:“儿媳生是容家妇,死是容家鬼,绝无怨言!” 容柏茂动了动眼珠:“你当真对玄舟一心一意,没有二心?” “是,儿媳自小便仰慕二郎,即便如今二郎战死沙扬,此志不改,此心不渝。” 许久。 主位之上,容柏茂这才笑笑:“只是随便聊聊而已,你不必这般紧张。” “快起来吧。” 裴惊絮不知道容柏茂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轻轻地应了一声,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重新入座。 “今日叫你前来,是想跟你商量几日之后,为西院祈福,请平安醮一事。” “平安醮?”裴惊絮有些疑惑。 “是啊,这几日我一直睡不好,昨日去寻了位道长请教,道长说是玄舟灵魂难安,留在了西院,要祈禳赐福,让玄舟安心投胎。”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容柏茂与容氏分明知道容玄舟假死一事,如今跟她说这些,摆明了是借口。 只是……他想做什么呢? “若是能让二郎安息,儿媳自然没有意见。”裴惊絮轻声。 容柏茂点了点头:“知道你懂事,只是道长说了,请平安醮的前几日,院子里不能住女人,阴气重,所以恐得委屈你几日,去偏房住着。” 裴惊絮低眉顺眼:“这些都是小事,儿媳自会遵从。” 容柏茂的眉头这才舒展几分,他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见过父亲。” 是容谏雪。 裴惊絮垂眸:这还不到一炷香时间呢。 见容谏雪出现,容柏茂眼中的情绪更深。 他几次去东院见他,都被江晦回绝了。 如今,不过是与裴氏多聊了几句…… 这个裴氏,果然留不得。 他点了点头,面上不显:“你怎么来了?” 容谏雪走近正堂中央,先是看了侧位上的裴惊絮一眼,确认她无碍,这才淡淡开口:“听闻父亲与裴氏在正堂议事,特来看看。” 容柏茂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大事,只是在说帮玄舟请醮一事。” “请醮?”容谏雪声音冷雅清明。 “嗯,已经与裴氏商量好了,你便不必管了,”说完,容柏茂视线看向容谏雪,“谏雪,你母亲已经知错了,禁足也已经十几天了,何时将她放出来?” 容谏雪神情不变:“父亲,做错了事便要付出代价,这是容家家训,您清楚的。” “可她毕竟是你母亲!” “世间不平事若多以情感相系,那要例法何用?” “容谏雪——” “父亲若说完了,谏雪便先告退了。” 说完,容谏雪扫了裴惊絮一眼,转身离开。 “容谏雪,你、你——” “你”了半天,容柏茂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裴惊絮见状,也没再逗留,微微欠身:“公公您消消气,既无他事,儿媳也便告辞了。” “今晚便搬去偏房住着,五日后我请了道长来求平安醮,等仪式结束你才能回去,知道了吗?” “是,儿媳谨记。” 说完,裴惊絮低头离开。 容柏茂看着裴惊絮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片阴冷。 -- “夫兄,等等我!” 容谏雪的步子很大,裴惊絮的衣裙束着,追不上人。 听到她的声音,前面的男人脚步未停,仍是四方步在前面走着。 直到行至府门外,容谏雪停住了脚步。 裴惊絮也终于追了上来。 她小脸微红,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夫兄怎么不等等阿絮?” 容谏雪扬了扬下巴,视线垂下:“为玄舟请什么醮?” “啊,”裴惊絮佯装恍然,认真解释,“公公说,夫君灵魂不得安息,想让道长在西院请个平安醮。” “所以你便心安理得地离开西院,去住偏房?” 裴惊絮眸光澄澈:“公公说,女子阴气重,这几日不宜住在西院。” 头顶上,男人轻笑一声,语气清冷淡漠:“是不是只要打着玄舟的名义,你什么都肯做?” 裴惊絮闻言,一脸不解与茫然,她声音清越澄净,不带半分别样的情绪:“玄舟是阿絮的夫君,阿絮自然是要事事以他为先,为他考虑的。” 第93章 雨夜 “夫兄!”裴惊絮瞳孔收缩,看向男人的眼中满是诧异,“您不能这样说二郎!” “裴惊絮,”容谏雪冷声,“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当真爱你,便不该事事让你操心。” 裴惊絮眸光晃动,眼中含泪,看向面前眉目清俊淡冷的男人。 他移开视线,沉声道:“今日还有公文未批,改日再一起用膳吧。” 说完,容谏雪没再看她,转身离开。 裴惊絮眼眶湿润,眼尾泛红,直到男人的身影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不见,她才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眼中半分痛意都无。 她抬头,看向低垂的夜幕。 乌云密布,星子全无。 ——要下雨了。 裴惊絮轻笑一声,没再逗留,转而往西院走去。 红药在卧房中收拾行李。 裴惊絮端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漫不经心。 “姑娘,咱们真的要搬出西院吗?”红药有些不情不愿,“奴婢刚刚去那偏房看过了,久没人住,待久了身上都冒凉气儿……” 裴惊絮抿了口茶,眯了眯眼睛,漂亮的眉眼像是映了一汪冷泉,光彩夺目:“你说……今晚会不会下雨啊?” “嗯?”红药愣了愣,反应过来,“奴婢看刚刚刮了好大的风,恐怕是要下雨的。” 裴惊絮嘴角上扬,像是自言自语道:“那会不会打雷呢……” 红药眨巴眨巴眼,并不明白裴惊絮的意思。 裴惊絮也没多向她解释,目光落在了红药正在收拾的药膏上。 是给她祛疤消肿的药膏。 “红药,帮我个忙。” 裴惊絮脱下身上的衣裳,露出光洁赤裸的上半身,转过去背对红药。 她后背的伤口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连被容氏踩过的那只手,当时看着血肉模糊,如今也只剩下一些细密的伤疤,只要再涂几天药,相信很快就能痊愈了。 她后背上的红紫与淤青也已经好了不少,仔细看过去时,倒还是能看到淡淡的青紫与伤痕。 “姑娘要现在上药吗?” 红药拿着膏药上前几步,打开药瓶就要给裴惊絮敷药。 “不是上药,”裴惊絮冷声,眼中带着冰凉的冷意与决绝,“跟上次一样,帮我把伤口扩大。” 红药拿着药瓶的手一抖,瞪大了眼睛:“姑、姑娘,您背后的伤口好不容易要痊愈了,您这样会复发的……” 裴惊絮眯了眯眼,眼中没有半分惧意:“容柏茂肯定是有什么计划,现在对我而言最要紧的,就是容谏雪。” 只要能勾住容谏雪,别说容柏茂,即便是容玄舟与白疏桐回京,她也不必担心。 她确实怕疼,但是比起死来,这都算不了什么。 “伤口弄得精细些,要跟原来的伤痕看上去差不多,否则他会怀疑。” 红药眉头紧皱,但最终也拗不过裴惊絮,只好走上前去。 -- 东院,书房。 江晦挠了挠头,恭恭敬敬地抱拳禀报:“公子,二娘子与红药姑娘已经拿着行李离开西院,去后院的偏房住了。” 桌案前,容谏雪面容冷肃,眸光冷沉,没有应声。 狂风阵阵,吹起庭院中那棵梧桐树的枝头,沙沙作响。 江晦看了一眼,喃喃道:“看样子,今晚要下大雨了。” 停笔。 容谏雪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微微抬眸,看向门外那厚积的乌云。 云层厚重,似有细弱的闪电穿过云层,将那乌云照亮。 ——要打雷了。 紧了紧手中的笔杆,容谏雪烦躁地将毛笔扔在了一旁。 书桌上的那个貔貅笔托仍憨憨地趴在那里,像是在讨好他一般。 “公子,您今晚还没用膳吧?” 见容谏雪不说话,江晦只好重新找了个话头。 看了江晦一眼,江晦识趣地闭了嘴:“属下是想说,二娘子今晚好像也没吃东西呢……” “与我何干。”容谏雪沉声。 江晦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哗——” 只是一瞬间,那瓢泼大雨如注而下! 容谏雪的眉头下压,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下去吧。” 江晦闻言,微微垂头:“是。” 江晦离开后,书房中便更加冷寂了。 手上那份公文从刚才开始,便半个字没看进去。 【玄舟是阿絮的夫君,阿絮自然是要事事以他为先,为他考虑的。】 她倒是好说话。 只要与他有关的事,皆心软得很。 “轰隆——” 像是一定要打断他所有思绪一般,夜空中,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 偏房内。 确实阴冷得很。 容府的后院本就处在北面,常年不见太阳,如今已是夏末,外头的风刮开不算结实的门窗,裴惊絮不觉拢紧了被子。 她是侧躺着的,背后火辣辣的痛感传来,她就算是阖上眼睛,也无半分睡意。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裴惊絮缩了缩脖子,将自己蜷在被褥之中。 门窗吱吱呀呀地响着,风声连带着冷雨吹进房门,裴惊絮将脚丫也缩进了被褥之中。 她让红药去隔壁那间好一些的偏房去睡了。 倒也不只是为了照顾红药,更多的,是她需要用她的窘迫,来引起容谏雪的怜悯。 风雨声与雷声遮掩住了夜幕中的所有声音。 裴惊絮自然是没有睡意的。 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裴惊絮小心翼翼地从床榻上起来,走到窗棂边,费力地重新阖上了窗户。 房门也泄了条缝儿。 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像是怕极了房间中的阴森与冷凉,就连呼吸都放得很缓。 直到走到玄关处,裴惊絮将自己纤弱的手抵在门框上,试图重新关上房门。 可不等她用力,一只宽厚修长的指骨放在了门沿上。 “啊——” 像是被吓到了,裴惊絮惊慌地叫了一声,急忙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房门缓缓打开。 容谏雪一柄油纸伞,站在房门玄关处,眸光清冷,神情冷冽。 看清来人后,女人眼中的泪水打着转,分明有希冀的光亮闪过,却强装镇定地颤声道:“夫兄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第94章 夫兄,想牵手…… 未穿鞋袜,光洁白皙的脚踩在冷凉的地板上,被她身上清透的衣袍遮掩得隐约。 容谏雪没说话。 右手持伞,左手负在背后,一袭水墨色长袍,那柄油纸伞将他的情绪遮了个干净。 雨声淅沥,却好似悉数避开他,滴雨未沾。 裴惊絮微微咬唇,她的眼眶中分明积蓄了泪水,眼尾猩红,却仍是强壮镇定地开口:“雨夜湿冷,夫兄若无其他事,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容谏雪身姿高大,长风灌起他宽大的衣袍,撑着伞柄,他稍稍动了动身形。 与此同时一瞬间,身后又一惊雷炸响! 女人几乎是下意识的,慌不择路地一把抓住男人的衣袖! 她低下头去,声音怯懦又颤抖:“夫兄,别走……” “阿絮害怕……” ——那不公平。 容谏雪微微拧眉,看着面前低下头去的女人。 她声音颤抖着,娇小的身躯也在颤抖着,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那可怖的雷声吞噬一般。 但这不公平。 对容谏雪而言。 他眉头拧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冷色的雨夜之中,她羸弱的力气牵动着他的衣袖,好似泰山之重。 她说,夫兄,别走。 视线从她的发顶缓缓下移,顺着手臂,落在了她抓着他衣袍的那只手的手腕上。 她戴着那条损毁的手链。 容谏雪眯了眯眼,嗓音冷肃低沉:“究竟是要我走,还是留下来。” 女人低着头,啜泣声融进雨夜之中,他却分辨得格外清楚。 “裴惊絮,眼泪没用,”容谏雪声音平静淡漠,“说,要我走还是留下?” 女人不说话,但那只牵着他衣袖的手扯了扯,是无声的挽留。 容谏雪微扬下巴,眼中似是进了冷雨,冰冷而汹涌。 他仍是站在门口玄关处,并没有进来的动作。 裴惊絮低垂着头,眼珠转了转,转而又想去牵他负在背后的手。 但并未如愿。 容谏雪稍稍侧身,躲过了她伸过来的细手。 光洁苍白的便扑了个空,悬停在了半空中。 她有些慌乱地抬眸,去看男人的神情。 沉色的眸稍稍眯起,容谏雪佯装不懂,语气冷冽淡漠:“怎么?” 裴惊絮轻咬樱唇,眼尾猩红一片:“夫兄,想牵手……” 容谏雪垂眸,眸光扫过她停在半空中的那只手。 终于,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伸出,他拉住裴惊絮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他的怀中扯了扯。 “叮当——”一声。 手腕上多了几分重量。 裴惊絮愣了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原本只有一条破损翡翠手链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只碧绿色的玉镯。 裴惊絮瞳孔稍稍放大,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只玉镯的成色极好,与原本的那条手链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饶是裴惊絮见多了成色不错的翡翠玉镯,也不得不承认,容谏雪给她的这只,实在少见。 “夫兄,这是……” 裴惊絮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好像并不明白。 容谏雪冷声:“随便买的,算是摔坏你手链的赔偿。” 裴惊絮愣了愣,眸光轻晃,语气细软:“我若是不收下这只镯子,夫兄今晚还会陪我吗……” 容谏雪淡声:“不会。” 裴惊絮轻咬樱唇,低下头去:“那……谢谢夫兄……” 有些趁人之危,但容谏雪不太在乎这点手段。 再恶劣一些,他或许应当让她将那只损毁的手链摘下,有碍观瞻。 但思绪想到了他那战死沙扬的同胞兄弟。 到底是压下了这份心思。 她终于牵住了他的手,温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裴惊絮的神情似乎安定下来,身体也不那么抖了。 视线终于缓缓下落,容谏雪看到了她光洁的脚丫。 屋里进了雨水,冰凉的地板泛着冷意。 他先是将伞放在门外,随即上前一步,这才一只手将她抱起,如同抱孩子一般,将她抱回到了床榻之上。 “嘶——” 坐在床榻上的裴惊絮倒吸一口凉气,后背触碰到了墙壁,眉头皱作一团。 容谏雪垂眸:“怎么了?” 裴惊絮咬咬唇:“没、没事,有点扯到伤口了……” 她后背的伤口最严重,容谏雪自然也清楚。 “今日敷过药了吗?” 裴惊絮低头轻声:“搬离西院太匆忙了,没来得及……” 容谏雪冷声:“我让红药来帮你上药。” 说完,容谏雪转身。 裴惊絮慌张地扯出男人的衣袖:“夫兄,别去……” 停下脚步,容谏雪侧目看她,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裴惊絮低下头去,有些心虚地开口:“红药会唠叨我的……” 容谏雪闻言,转过身去重新面向她:“我就不会?” 裴惊絮嘟囔一句:“夫兄话少,不唠叨……” 容谏雪闻言,哂笑一声:“所以今晚你打算不上药了?” 裴惊絮小声道:“伤势已经快痊愈了,一次不敷也没关系的……” 容谏雪轻抿唇线,冷声:“转过去。” 裴惊絮愣了愣,一双茫然澄澈的眸看向容谏雪。 “我看一眼伤势。” 裴惊絮急忙拒绝:“不、不必了夫兄,真的没事……” “裴惊絮。” 容谏雪开口,却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像是被点了穴一般,裴惊絮缩了缩脖子,眼神微颤,长睫垂下。 许久。 裴惊絮终于缓缓转过身去,身上的衣裙慢慢脱下,只露出半掩不掩的后背。 其实甚至不用去查看后背,那背后的白色衣裙已经洇出了血迹。 容谏雪微微拧眉,嗓音都哑了几分:“不是快好了?怎么这么严重?” 大概是被夜风吹的,裴惊絮的肩膀稍稍颤抖着,声音细弱又委屈:“夫兄,你好凶……” 容谏雪闻言,微微启唇,所有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唇边。 半晌。 背后的男人终于缓缓开口:“药膏呢?” 裴惊絮蜷了蜷脖子,绯红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肩头,耳尖也红得不成样子:“不用了夫兄,我、我自己来就好……” 容谏雪冷声:“药膏呢?” 裴惊絮微微咬唇,终于还是小声回道:“在桌子的行李中。” 容谏雪从行李中翻出药膏,重新走到床榻边缘。 裴惊絮是背对着他的。 是以,只能看到墙壁上,他越来越近,越来越长的影子。 房间内的烛火被冷风吹着,晃动几下,连带着那人影也轻晃着。 “趴着。” 背后的男人冷冷开口,不带半分情绪。 第95章 “再脱。” 这两个字…… 实在容易引人歧义。 她顺从地趴在了床榻上,耳尖绯红,肩头也露出几分粉色。 她穿的这身衣裳太薄了,薄得甚至能透过衣衫,隐约看到她白皙的肤色。 其实衣裳也并未褪去多少,只堪堪露出肩膀以下的几分,青紫一片。 裴惊絮趴在那里,身下垫了软垫,脸颊红得不像话,声音轻软:“麻烦夫兄了……” 身后的男人并未回话。 她也不着急,乖顺地趴着,也不说话了。 她闻到了药膏的味道。 是清新苦涩的川芎气息,身影再度靠近,轻易将她整个人包裹笼罩。 清凉的膏体轻触到了她的后背。 裴惊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被身后冷哑的嗓音制止:“别动。” 指腹的温度比膏体要暖几分,他的力道很轻,如同轻软的羽毛拂过脊背。 只能听到膏体敷开时的黏腻与湿滑声。 女人耳尖通红,轻咬樱唇,身体也绷得很紧,好像真的十分紧张。 背对着他,失去了视线,却能轻易感知到落在她脊背上的那只手。 直到裸露的青紫皮肤全部涂抹完毕,她终于再次听到男人沉哑的嗓音:“再脱。” 裴惊絮:“……” 她羞耻地将衣裳再往下褪了半分,声音颤抖:“可、可以了吗?” 背后的男人并未说话。 那只原本轻如鸿毛的手用了几分力道,勾着她背后的衣裳,继续往下褪了几分。 衣服摩擦,窸窸窣窣。 裴惊絮红着脸,任由他捏了药膏,继续帮她敷药。 “轰隆——” 一声巨响! 裴惊絮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去抓男人的手! 身体剧烈颤抖着,裴惊絮抓他手的行止也有些慌乱! 担心碰到她后背的伤口,容谏雪急忙收手,将另一只干净的,没有涂药膏的手递到了她面前。 裴惊絮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甚至还有些委屈:“夫兄刚刚放开我了……” 容谏雪解释:“因为要上药。” 裴惊絮仍是不高兴,嘟囔着:“可上药一只手就可以,夫兄明明可以牵着我的。” 容谏雪:“……” 他发现,她其实有许多歪理。 他也发现,他的那些说辞,辩不过她的歪理。 也就不辩了。 “嗯,那就牵着。” 他压着嗓音应了一声,反握住她,用另一只手帮她上药。 她背后的淤青很厉害,像是用什么重物捶过一般,放眼望去,便是青紫一片。 那些红肿与淤青蔓延过她的肩膀与脊背,顺着她漂亮的肋骨,连到胸口下方的位置。 ——她胸前也有些许淤青。 想到这里,容谏雪微微阖眼:“前面那点伤口,你自己来涂。” “好,多谢夫兄……” 裴惊絮应得认真,乖巧顺从。 即便如此,容谏雪还是想将她背后的伤口涂抹得均匀一些,不留漏处。 那点余下的药膏划过她的脊背,涂在了她的肋骨上。 “唔!” 裴惊絮慌张地挣扎几下,抓着男人的手也不觉紧了紧。 她声音软得像水,似是被男人刚刚的举止吓到了:“夫兄,痒……” 容谏雪眉头紧皱,嗓音收紧:“嗯。” 没敢再敷,容谏雪吐了一口浊气,药膏划过她中间那道脊梁,至后腰处。 “夫兄……”裴惊絮红着脸,声音更软,“痒呀……” 背后,男人声音沉冷低哑:“裴惊絮,噤声。” 像是被男人的语气吓到了,裴惊絮蜷了蜷脖子,像是发泄一般用力捏了捏男人的掌心,不说话了。 那点子力气对于容谏雪而言,更像是隔靴搔痒。 他紧了紧她柔若无骨的手,宽大的手轻易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门外雷雨交加,房间内却只能听到药膏推开的黏腻声,与两人的呼吸。 终于,烛火跳动一下。 容谏雪眼皮跳了跳,终于抬了手:“可以了。” 裴惊絮胸前垫着靠垫,一双杏眸抬头朝他看去:“多谢夫兄……” 左手上的那只玉镯与手链,与她那白皙光洁的手腕映衬着,格外显眼。 “去我那里住,这里的房间太简陋了。” 他垂头看她,声音带着几分哑意。 裴惊絮稍稍垂眸,错开了他投过来的视线。 似在回避。 容谏雪见状,微微蹙眉,稍稍松了松牵着她的那只手。 恰有炸雷响起,裴惊絮近乎慌乱地重新追上,抓住他的手:“明、明日好不好……” “今日太晚了,外头还下着大雨……” 眼中有什么情绪沉浮汹涌。 夜幕中的闪电,像是要将暮色劈成两半,撕裂夜空一般。 如同一张密布的,又过于缜密的蛛网,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嘴角终于勾起几分。 他背过身去,仍是一只手牵着她:“早些休息,我在这里陪你。” 裴惊絮愣了愣,轻声道:“或、或许一会儿雨就停了,夫兄不必整夜陪着我的。” 容谏雪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并未说话。 身后,女人的声音轻软澄澈:“夫兄陪阿絮聊一聊天可以吗?” 容谏雪应了一声,背对着她,并未先开口。 是裴惊絮先开的口。 “今日傍晚,阿絮惹夫兄不高兴了,阿絮给你道歉好不好……” 她其实向来会察言观色,若是她当真要哄人,便能轻易将旁人哄得开心。 容谏雪:“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所以也不必向我道歉。” 裴惊絮微微垂眸:“阿絮确实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恼了夫兄……” 顿了顿,她轻声道:“还是说,夫兄觉得,身为夫妻,不该为心爱之人考虑这么多吗?” 容谏雪冷声:“不知道,没成过亲。” 裴惊絮被逗笑了:“不知道日后夫兄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子成婚。” 容谏雪没有接话。 “其实阿絮一直很感激夫兄,”裴惊絮笑着,“在容家,若不是还有夫兄在,阿絮恐怕真的会撑不下去的。” “……” 她念念叨叨地说了好多,话语越说越黏,眼皮越来越沉。 那只原本牵着男人的手,不知何时变成了被他握着。 裴惊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闭上眼睛,裴惊絮听到了黏腻声。 不是药膏推开的声音,更像是……水声。 耳边,她听到了男人压抑的闷哼与沉意。 第96章 “裴惊絮,不是梦……” 呼吸放得更加平缓,裴惊絮长睫轻颤,将头偏向他的方向。 他仍是不依不饶地牵着她的手。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攥着她手的力道倒是越来越紧。 她因为“睡着了”,手上没有力气,他便牵动着她。 压抑的闷哼从男人的喉间溢出,惑人又好听。 裴惊絮听到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他就半跪在她的床榻边缘,看着她的脸。 外面雷雨交加。 遮掩住了所有不堪与心跳。 她的手腕上是那只手链与手镯。 翠色的玉镯与那损毁的手链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抓着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但即便再紧,她一只手也没办法完全…… 手酸胀得厉害,裴惊絮嘤咛一声,秀眉微皱,“无意识”地想要将手拿开。 可堪堪离开那半分。 他抓着她的手腕,重新覆上。 手腕上的力道,不容抗拒。 隔着那外面的闪电与雷光,他看到了她的睡颜。 分明是手上不舒服了,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下一秒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容谏雪微扬下巴,眸光明灭,仍是“狠心”地抓过她的手腕,循循善诱。 只是看她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看向别处。 她的手太小了,与他自己的时候完全不同。 喉结上下滚动着,容谏雪眼尾微红,将头抵在了她的小臂上。 他又听到了她略微“不满”的梦呓。 嗓音沙哑低沉,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颤声:“再等等好不好……” “一会儿就好……” 像是低声的诱哄与安抚。 外面的雨势渐大,砸在盛开的花瓣上,雨珠四溅。 裴惊絮心中默默数着。 “哗——” 雨势越来越大,雨滴愈发密集。 感受到他的关头,裴惊絮呓语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夫……兄……?” “嗤——” 最后一刻,他抓紧她的手腕,并未放开,欲色的眸深沉晦暗地看向她,神情中还带着堪堪回神的茫然。 一时间,房间内静极了。 就连外面的雨声也缓了下来,只余下他刻意压低的喘息。 裴惊絮眯了眯眼,声音仍是带着没有睡醒的甜软与懵懂,睡眼惺忪。 “怎么又梦到你了……” 她这样说,眸光晃动几下,唇角带起几分温柔的弧度。 “抱歉夫兄,不该梦到您的……”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委屈与歉疚,仿佛真的在因为梦到他感到愧疚。 “只是梦而已……”裴惊絮这样说,像是在告诫自己一般。 困意再度袭来,裴惊絮眼皮掀动几下,终是敌不过袭来的睡意,再次“睡了过去”。 房间内,便只剩容谏雪一人清醒着。 他仍是半跪在她的榻前,雨水的味道冲刷掉了其他气息。 他压着她的手腕,寸寸收紧。 头再次抵在了她的手臂上,容谏雪紧紧阖眼,长睫轻颤。 “不是梦……” 他嗓音沙哑,轻声开口。 是对他自己说的。 “裴惊絮……” “不是梦……” …… 久久的喘息声。 裴惊絮听到男人终于起身,应当是从一旁湿了手巾,重新来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擦拭干净。 做完这些,他重新牵起她的手,没再放开。 乌云扼杀月亮,留下一地雨色的血水。 -- 第二日,裴惊絮是被红药叫醒的。 昨晚因为涂了药膏,背上的伤没有恶化的趋势。 红药侍奉裴惊絮起床,小声问道:“姑娘,今日一早,奴婢似乎看到长公子从您房中出去了……” 裴惊絮微微勾唇,她任由红药帮她更衣束发,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走时说什么了吗?” 红药轻声:“长公子说,晚些时候等姑娘醒了,让人来帮我们收拾行李。” 顿了顿,红药一脸疑惑:“姑娘,长公子是要赶我们走吗?” 裴惊絮轻笑一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是啊,要赶我们去东院呢。” “东院!?”红药张大嘴巴,却将声音压得更低,“那老爷跟夫人会不会……” 说到这里,裴惊絮的眼神冷了几分,她朝着红药勾勾手,红药俯身凑了上来。 “这几日你多注意容柏茂的动作,他有事瞒着我。” “是,奴婢明白。” 待梳洗打扮完,红药看着美艳的裴惊絮,不觉感慨道:“若不是姑娘还在服丧期,不能穿得太艳丽,今日官家寿宴,姑娘定是最漂亮的一个。” 是了,今日是官家寿宴,裴惊絮还接了太子沈千帆递来的请帖的。 门外传来江晦的声音:“二娘子,您睡醒了吗?属下来帮您收拾行李了。” 裴惊絮这才笑笑,推开了房门。 房门外,江晦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看到裴惊絮,恭敬躬身:“见过二娘子。”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挠了挠脸蛋:“江侍卫,真的要搬吗……” 她的眼中露出犹疑的神色,想要找些借口:“其实,我住在这里也还好,更何况夫兄独处惯了,我去了恐惹了夫兄不高兴。” 江晦憨笑一声:“二娘子,来时公子吩咐属下了,若您反悔不肯去东院,他便亲自来接您。” 裴惊絮:“不、不必了!我即刻便去!” …… 裴惊絮带来偏房的行李本也不多,红药随便收拾收拾,便与江晦拿着两个包裹,往东院收拾厢房去了。 裴惊絮只身来到东院书房时,容谏雪正在看昨夜没批完的公文。 “夫兄,我能进去吗?” 书房的门是开着的,裴惊絮还是守规矩地敲了敲门框,轻声询问。 容谏雪停笔。 抬眸看向站在玄关处的女子。 只是一眼,便不动声色地垂头,移开了视线:“进来吧。” 裴惊絮进入书房后,转过身自然而然地准备阖上房门。 “房门开着吧,透透气。” 身后,男人声音清冷淡漠,嗓音低沉。 裴惊絮愣了愣,转过身去,露出一个浅笑:“好。” 她走到男人桌案前,如往常般落座:“夫兄今日要去参加宫宴吗?” “嗯,”容谏雪并未抬头,“今日陛下寿宴,文武百官及家眷都要参加。” 裴惊絮这才轻声与容谏雪商量着:“那……夫兄可不可以带阿絮一起去?” 容谏雪微微拧眉。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而朝她看去:“你想去?” 裴惊絮点头笑笑:“是,太子殿下不久前给阿絮递了帖子,但阿絮想着,还是同夫兄商量商量才好。” “递了帖子便可以去,不必同我商议。”容谏雪淡淡道。 裴惊絮仍是笑着,眸光温和清润:“可比起太子殿下,阿絮更在意夫兄的意见。” “旁人或许会对阿絮有所图,但夫兄不会。” 第97章 比玄舟还要好用吗? 她说,夫兄对我无所图。 容谏雪垂下眸去,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那只戴着玉镯的手上。 她的手其实并不算小,手指纤细,柔若无骨。 只是于他而言,不太够。 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容谏雪移开了视线。 “夫兄?”好像是以为男人没听清,裴惊絮微微歪头,笑得纯真,“阿絮可以同夫兄一起去吗?” 容谏雪并未先回答她这个问题,反而问道:“太子为何会给你递请柬?” 说到这里,裴惊絮也咬咬唇,看上去似乎有些担忧:“阿絮也不清楚,所以,如果夫兄不想让阿絮去的话,阿絮便回了太子殿下。” 她一介娇滴滴的女子,若是回绝了太子殿下自然不太好,但若是有容谏雪给她撑腰,她就不怕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容谏雪,声音轻软:“阿絮都听夫兄的……” 指骨微蜷,他缓缓抬眸,终于看向裴惊絮:“去可以,席间只能在我身边,听我的话。” 裴惊絮眨眨眼,一脸无辜:“阿絮平时就很听夫兄的话呀!” 容谏雪勾了勾唇,没再说话。 “可是夫兄,阿絮还在服丧期,”裴惊絮又小心翼翼道,“婆母与公公会不会不高兴啊?” 容谏雪淡声解释:“太子亲自递的折子,父亲高兴还来不及。” 裴惊絮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阿絮会跟在夫兄身边,哪都不会去的。” 说着,她伸手轻扯男人的衣袖:“夫兄也要保护阿絮,好不好……” 力道很轻,莫名让他想起昨夜,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温柔又愧疚地看着他。 【怎么又梦到你了……】 她从前……经常梦到他吗? 微微皱眉,容谏雪将脑海中的杂音悉数屏退。 给裴惊絮的厢房与容谏雪的卧房隔了一间房,红药收拾好了房间,裴惊絮便去查看了。 房间内早早地铺上了厚实的被褥,应该也知道她搬离得匆忙,容谏雪将多数日常会用到的都给她准备好了。 就连梳妆匣内,满满当当地摆放着不少金银玉饰。 就算比之她在西院的卧房,也不遑多让了。 满意地点点头,裴惊絮转而对红药吩咐道:“今晚我要去宫中赴宴,你留在容府,注意容柏茂跟容氏那边的动向。” 红药点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夜幕降临。 长安街上早早地便挂起了灯笼,华灯初上,各处一片灯火通明。 为庆祝今日天子寿宴,长安城未设宵禁,官家也准备了许多杂耍节目,长安街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马车早早地停在了容府外。 容柏茂得知裴惊絮也收到太子邀请,并未生气,眼中带着几分诡异的光亮:“既如此,那你便代表玄舟,去宫里长长见识。” 裴惊絮是与容谏雪一同去的皇宫,容柏茂声称自己要再数一数贺礼,晚一步跟上。 两架马车行在长安街上,两侧的人群喧嚣热闹,都在看着各式的表演。 行至宫门外。 容谏雪先走下马车,随即来到裴惊絮的马车前,伸出手去。 江晦见状,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躲到一旁去了。 裴惊絮一只手提着裙摆,两只脚踩在了马凳上。 看到容谏雪伸过来的手,裴惊絮笑着扶了上去。 稳稳地将她接下,紫禁城内,已经是灯火通明。 裴惊絮有些紧张地侧头看向容谏雪:“夫兄,阿絮有点害怕……” “有我。” 他淡淡开口,也听不出什么情绪,隔着冷凉的夜色,莫名让人安心。 裴惊絮这才笑笑,与容谏雪并肩而行,朝着皇宫内走去。 仔细想想,这应当是裴惊絮第二次参加宫宴。 第一次是在前世,太子为了讨好白疏桐,故意邀她参加宫宴,要她在宴席上献舞,引来群臣嘲讽。 这一世,白疏桐还未回来,沈千帆应当会老实些。 宴席安排在了御花园的兰亭洲上。 兰亭洲是湖心中央的一座小岛,来来往往的船只络绎不绝,皆是来接参宴的大臣及家眷,还有端送各种菜肴名酒的宫女内侍。 小船两侧挂了两只船灯照明,远远看上去,如同瀚海银河,星光点点。 容谏雪与裴惊絮同乘一艘小舟,往湖中央驶去。 因为与岸边隔开,所有武器与臣子侍卫皆不可登船靠近,洲上布置了巡逻的御林军,守卫森严。 坐在小船上,宫人撑着船桨,平稳地将二人送到了岛上。 刚一下船,不少臣子注意到容谏雪,便笑脸迎了上去。 “见过少傅大人。” “少傅大人今晚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啊!” “瞧瞧李大人说的,少傅大人何时不光彩照人了?” “……” 裴惊絮乖顺地跟在容谏雪身后,一言不发,如同乖巧的猫儿。 攀谈时,容谏雪的目光不时地看向身后的裴惊絮,自然也没逃过臣子们的眼睛。 “这位……想必就是容府二娘子了吧?” 朝堂官员皆是眼观六路的精明人,忙不迭地朝着裴惊絮点头问候。 裴惊絮笑了笑,微微福身:“见过几位大人。” “早就听闻二娘子姿容绝世,如今一见,果真如此!” “二娘子日后若是得空,可来寒舍小叙,小女与二娘子年纪相仿,想来也能聊得来。” “是啊,家中小女经常举办赏花宴,二娘子若是感兴趣,可与女眷们聊聊天。” “……” 裴惊絮在一旁笑着,神情温柔顺从。 “诸位,我与……裴氏便先落座了。” 容谏雪开口,不动声色地打断了众人的恭维。 他未叫她“二娘子”也未叫她“弟妹”。 臣子们笑笑,又攀谈几句,便纷纷散去。 裴惊絮一路跟着容谏雪,众臣子皆对她投来恭维奉承的目光,更有甚者,带来的女眷走上前来,一脸亲切地将头顶上最重的那支金簪摘下,插在了她的发间,笑着说配得很。 终于落座。 裴惊絮伸手,抚过头顶的那支金簪,微微眯眼。 “怎么了?” 身旁,容谏雪淡声开口。 裴惊絮转换了神色,对着男人笑着摇摇头:“没什么,阿絮只是觉得,与夫兄在一起,大家都对阿絮格外的好。” “看来若是日后阿絮闯了祸,少傅大人的名头就十分好用!” 裴惊絮弯了弯眉眼,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瞧,只要攀上容谏雪这个高枝,京中的朝臣亲眷,对她皆是恭敬忌惮。 ——这么好用的老虎,她用来狐假虎威实在顺手。 她可不能放开他,抱紧容谏雪这条大腿,谁都不敢对她轻举妄动。 “比玄舟还要好用吗?” 莫名的,容谏雪看着她,这样问道。 第98章 好自私的少傅大人! “啊?” 她扯了扯嘴角,微微歪头。 寿宴的规模极大,长长的宴席从灯火通明处一直延伸到小岛沿岸,前来为官家祝寿之人络绎不绝。 因着许多家眷都是跟着自家夫君或父亲来的,官家又向来主张男女同席,是以此次宴席,男女并未分席而坐。 女眷跟随着朝臣的席位,坐在了他们身旁的位置。 裴惊絮自然而然便是坐在了容谏雪身边。 陛下还未到,众朝臣互相攀谈交流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不少相熟的女眷凑在一起,言笑晏晏,议论着最近京城最时兴的料子,最漂亮的首饰。 华灯高悬,映照着裴惊絮的眉眼。 容谏雪没有说话,一双冷色的眉眼静静凝望着她。 波澜不惊,似乎就连灯火也不能映入她的眉眼。 像是才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裴惊絮微微咬唇,轻声道:“夫君他品级不比夫兄。” 容谏雪微微颔首,道了一声:“确实。” 说着,他转过身去,抿了一口手边的酒盏。 裴惊絮:“……” 一时无话。 裴惊絮看着男人放下的酒杯,转而看向自己的八仙桌。 ——她的桌子上没有酒壶。 似乎是猜到了裴惊絮在想什么,容谏雪肃声:“你酒量不好,给你换成了花茶。” 裴惊絮闻言,佯装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夫兄喝酒,却让阿絮喝茶,好自私的父母官!” 容谏雪闻言,轻笑一声:“裴惊絮,升堂可不是这样升的。” 裴惊絮撇撇嘴,也没再说什么。 容谏雪侧目,看了她一眼,终究是开口:“宫宴明枪暗箭众多,保持清醒才能应付得来。” “若当真想喝,回东院后随你喝。” 裴惊絮微微挑眉,装作不服:“可夫兄自己也喝了,就不怕喝醉?” 容谏雪笑笑:“我不会喝醉。” “看来是本宫来晚了,诸位大人见谅啊!” 远处,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微微蹙眉,转头看去,只见沈千帆一袭明黄长袍,朝着容谏雪的方向走来。 臣子宾客见状,纷纷跪地拜见:“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沈千帆笑得温和:“诸位平身,今日是父皇寿宴,大家自便就好,不必在意本宫!” 自安置了难民后,沈千帆的名声可谓是水涨船高,越来越好。 朝堂上下皆是赞叹这位太子仁心善念,妥善安置流民,还顺带解决了长安城粮价疯涨的问题。 如今朝堂之上,支持太子的党派如鱼得水,满面春风。 沈千帆神采奕奕,光彩照人。 他行至容谏雪身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学生见过少傅大人。” 自上次沈千帆“利用”裴惊絮,找回难民后,两人便没再见过了。 此时沈千帆好似无事发生一般,仍旧对这位少傅大人恭敬有礼,温雅柔和。 容谏雪又抿了口酒,微微颔首:“殿下不必多礼。” 沈千帆这才起身,视线落在了一旁,裴惊絮的身上。 裴惊絮微微躬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沈千帆笑意温和:“二娘子能接了帖子,参加父皇寿宴,本宫很是高兴。” 他手上捏着一盏酒杯,酒水晃动,他稍稍倾身,歪着头笑着看她。 有些近了。 还不等裴惊絮说什么,一旁的容谏雪沉声:“殿下,酒水洒在她身上了。” 沈千帆闻言,勾唇笑笑,向后几步,与裴惊絮拉开了距离。 “二娘子,好好享受今晚的宴席,说不定会令你终身难忘的。”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说完之后,沈千帆转身离开,坐去了自己的座位。 看着沈千帆离开的背影,裴惊絮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宴席上,似乎有臣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起来。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三皇子殿下前几日回京了!” “这件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还有谁不知道!” “三皇子殿下此次回京,就是为了来参加陛下寿宴的,怎的如今还没见到人?” “说的是啊,这太子殿下都来了,三皇子殿下还未当扬,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 “本王来迟了!诸位大人别来无恙!” 来了。 裴惊絮微微攥紧了手上的茶杯。 听到声音,众人皆是循声望去。 只见三皇子沈淮尘一袭黑金长袍,风度翩翩,眉眼带笑。 比起太子沈千帆,三皇子沈淮尘的年纪小些,看上去更加爽朗温和。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男人的指骨,裴惊絮的角度,并不能看真切。 直到众人拜见后起身,沈淮尘先是走到沈千帆身边,勾了勾唇:“二哥,别来无恙。” 沈千帆弯了弯眉眼:“好久不见了,三弟。” 暗流涌动。 沈淮尘初入京城,就给了沈千帆一个下马威,只不过那都是暗处的事,明面上,两人皆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神情。 跟沈千帆叙过旧,沈淮尘转而来到容谏雪身边,朝着容谏雪微微欠身拱手:“见过少傅大人。” 拱手时,裴惊絮看到了他左手戴了手套,弯曲手指时,左手的小指与无名指似乎总是慢上半拍。 “噗通噗通——”裴惊絮的心跳加快,脸色略略有些苍白。 沈淮尘年少时曾跟着沈千帆一同与容谏雪授课,所以,也当得起他的一声拜见。 容谏雪点了点头,神情没什么变化:“许久不见,三皇子殿下成长了许多。” 沈淮尘微微挑眉,像是才发现一旁的裴惊絮,微微勾唇:“想必这位就是裴二娘子了吧?本王略有耳闻,幸会。” 好像两人只是初次见面一般。 裴惊絮不动声色地收敛的情绪,朝着男人欠身行礼。 又针锋相对地聊了几句,沈淮尘便也入了座位。 裴惊絮眯了眯眼,紧了紧沈淮尘那只戴了黑色手套的左手,直到他重新落座,宽大的衣袖重新遮掩了他的指骨。 “怎么了?”容谏雪淡淡开口。 裴惊絮转换了神色,一脸疑惑:“夫兄,这如今还是夏末,这位三皇子殿下怎么戴了手套呀?” 容谏雪看了一眼沈淮尘的方向,语气平静:“据传,三皇子殿下及冠时,他去往封地的路上得了怪病,自此左手僵硬麻痹,不能动弹。” “三皇子认为不雅观,便差人特制了这副手套,有助恢复。” 裴惊絮心中暗笑。 撒谎。 分明是他左手的无名指与小指消失了! ——被她用菜刀砍下来了! 第99章 夫兄,阿絮害怕…… 在白玉京她见到他第一面时,裴惊絮就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除了对上位者的畏惧,更多的,是不适。 黏腻的,从骨子里埋藏着的不适! 当时裴惊絮所有心思都花在如何逃出白玉京,如何避开沈淮尘的怀疑了,全然没有去注意他的左手! 事后反应过来,裴惊絮才察觉到异样。 那是她及笄时发生的事了,那件事已经过去许多许多年了,当时那人脸上戴了面具,裴惊絮唯一还能记得的,就是那双黏稠得如同毒蛇一般的眼睛。 她今晚之所以来参加这次寿宴,也正是为了确定这件事。 ——在看到沈淮尘的第一面时,她就觉得那双眼睛十分熟悉! 如今,看到沈淮尘那只被藏起来的左手,裴惊絮知道,自己猜对了! ——沈淮尘就是当年,那个意图将她灌醉后强暴她的男子! 当年沈淮尘被太子打压,权利单薄,又忌惮裴家是皇商,自己戴了面具,觉得她没认出他来,所以才没有杀人灭口,只是威胁她不能将此事说出去。 这么说来—— 沈淮尘知道她是裴家皇商之女,分明是已经认出她来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如今早就没了裴家的庇护,若是、若是沈淮尘此时想要找她报仇,杀她灭口的话…… 想到这里,裴惊絮猛地往沈淮尘的方向看了一眼。 恰巧对上了沈淮尘投过来的目光。 男人微微挑眉,看向裴惊絮时,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一如既往的温柔优雅。 可裴惊絮身后却冒出一身冷汗。 他分明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可为什么没有揭露她,没有杀她灭口以绝后患? 当时在白玉京,就是他动手最好的时机,错过了那一次,后面他再想与她独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裴惊絮想不通。 沈淮尘是当年意图强暴她的那个权贵,这个“真相”一时间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回不过神来。 这些剧情,笔者分明从未提到过! 因为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炮灰,那些与她有关的剧情,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去细究是否合理! 剧情中关于她险些被强暴的事,也是一笔带过,好像那只是为她日后的“黑化”埋下的伏笔。 可现在,身为恶毒女配的她有了自己的意识,这些剧情混杂在一起,裴惊絮脑子一团乱! 她想活下去! 可现在,不仅要防备即将回京的白疏桐,还要时刻忌惮这个意图杀她灭口的沈淮尘! ——她难道终究逃不过死亡的剧情吗? 想到这里,裴惊絮微微抬眸,眼中闪过冷意与决绝。 不,她不能死。 微微侧目,裴惊絮敛了所有情绪,不动声色地看了一旁的容谏雪一眼。 略略颤抖地拿起手边的茶杯,裴惊絮抿了一口,闷哼一声! “唔!” 茶水滚烫,裴惊絮手上一个没拿稳,茶杯掉落之时,容谏雪伸手将茶杯接在了手中! 杯盏中的茶水晃荡几下,滴水未洒。 放下茶盏,容谏雪转身,沉声问道:“怎么了?” 裴惊絮扯了扯男人的衣袖,眼角含泪,却也只是绷着嘴,摇了摇头! 容谏雪拧眉,却是瞬间反应过来,将手边的凉酒递了过去。 裴惊絮顾不得其他,胡乱抓着男人的手,将那杯冷酒一饮而尽! 周围觥筹交错,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裴惊絮又刻意将身形隐在了灯柱后,没人注意到这边。 这才好些,她眼角蓄着眼泪,眼眶红红的,拽着他衣袖的手没有松开。 “烫到嘴巴了?”容谏雪沉声询问,微微倾身查看。 裴惊絮摇摇头,不肯说话。 “裴惊絮,我说过,要听话。” 男人冷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裴惊絮微微咬唇,却也终于配合地转身看他,轻轻吐出自己的小舌:“烫到舌头了……” 因为伸出了舌头,裴惊絮咬字并不清晰,带着几分憨态。 她仍是下意识地抓着男人的衣袖,吐着舌头,等待着他的检查。 容谏雪瞳孔微微收缩,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我让宫人给你拿些冰块。” 说着,容谏雪起身离开。 看着男人的背影,裴惊絮樱唇抿起,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她必须让容谏雪意识到沈淮尘对她的“敌意”,或者说,她需要让容谏雪“自觉地”保护她远离沈淮尘。 所以,她决定铤而走险。 容谏雪回来时,手中已经端了一碗冰块。 “含着。” 他哑声开口,裴惊絮顺从地将一小块冰放进了嘴巴里。 低下头去,裴惊絮一言不发,只是拽着男人的衣袖没有松开。 容谏雪垂眸,以为她是觉得自己犯了错,沉声解释:“没有生气,不要不高兴。” 裴惊絮闻言,并没有因此高兴些,仍是拽着男人的衣袖,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安心一些。 她将头埋得很低,也不说话,如同受了惊吓,只敢躲在主人身边的猫儿。 容谏雪敏锐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怎么了?”他将声音放缓,“怎么不高兴了?” 裴惊絮嘴里的冰块还未融化,她绷紧了嘴巴,低头不语。 “阿絮,”容谏雪声音轻哑,微微俯身,“同我说话。” 觥筹交错的夜宴与欢笑声,衬得二人之间更加沉寂。 许久。 她终于开口,因为冰块的原因,说话囫囵又委屈:“不喜欢三皇子……” “嗯?”容谏雪垂下眼睑,并未指责她“大逆不道”,只是将声音放得更低:“跟我说,为什么不喜欢?” 裴惊絮将头埋得更低,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颤音:“就是不喜欢……” 这话太轻又太任性了。 更像是妻子对夫君的撒娇与信任。 容谏雪眸色沉了几分,声音冷肃:“他欺负你了?” 裴惊絮只是摇头:“没有……” 不是“没有”,是不想说,不能说,不愿说。 裴惊絮不能告诉他,她要让容谏雪自己去查,自己去想。 只有自己查到的东西,才足够令人信服,才足够让他怜悯。 容谏雪看着面前的女子,眼中闪过一抹沉色。 她不说,他也没再追问。 他伸手,指骨捏了捏她的手心,语气轻缓:“不喜欢便不喜欢,不是什么大事。” 他说,不喜欢一介皇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裴惊絮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如同听到雷声一般,她下意识地去抓他的手。 “夫兄,阿絮害怕……” 容谏雪将手递过去,宽厚有力的手掌轻易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她声音颤抖着,像是带了无数的恐慌,缩回了她认为安全的地方:“夫兄,你会永远保护阿絮的,对不对……” 第100章 要她跳舞! 跟那惊雷闪电比起来,似乎是更加可怖恐惧的东西。 容谏雪微微抿唇,包裹着她的手,声音轻缓有力:“是,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什么都没问,宽大的衣袖遮盖住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她的骨节有些发冷,指尖冰凉一片,容谏雪覆了很久,才让她找回几分暖意。 容柏茂姗姗来迟。 他的官职自然够不上容谏雪的位置,只是往容谏雪与裴惊絮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收了目光。 又不多时,只听内侍高声唱道:“陛下驾到——” 一时间,众人齐齐跪地,对着渐渐走来的那位明黄色长袍的天子,俯首行礼。 “陛下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裴惊絮抬眸,朝着高处那位万人之上的官家看过去。 微微蹙眉,裴惊絮移开了视线。 ——其实时至今日,裴惊絮依然不知道,向来慈爱和善,谦卑又精明的爹爹,为何会选择叛国。 但那话本上一笔而过的剧情,也确实带走了她双亲及胞弟的性命。 话本上,【裴父叛国】几个大字,似乎比史官落下的笔更要真实,不可变更。 爹爹叛国罪无可恕,可即便如此,裴惊絮对于这位官家,也难以平常心对待。 索性不去想这些,裴惊絮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容谏雪将她手边滚烫的茶水挪走,换成了清甜的乌梅浆。 今日官家寿宴,高位上的天子高兴得很,眯了眯眼睛,威严毕现。 “诸位爱卿,今日举办寿宴,一是为了与诸位把酒言欢,二来呢,朕的三皇子沈淮尘回京探望,朕心甚慰!” 说着,他举杯:“来,诸位举杯!爱卿们随意些便好!” “天佑我皇,仙福永享!” 一杯酒饮尽,众朝臣重新落座,言笑晏晏。 乐起,鼓起。 踩着鼓点,霓裳羽衣般的舞姬依次现身,为众人伴舞助兴。 隔着那一群舞姬,裴惊絮骤然看见对面席位上,沈千帆眯了眯眼,透过人群,笑着看她一眼。 裴惊絮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沉意。 一曲罢,舞姬们纷纷退扬,宴席热闹非凡。 高位上,那位天子兴致不高,朝着那群舞姬摆摆手,淡淡说了个“赏”。 客席上,沈千帆轻笑一声,缓缓道:“看来今夜的舞曲,不得父皇欢心呐。” 官家不太在意地笑笑:“每年如此,即便是山珍海味也不免腻了。” 沈千帆手中折扇轻晃,眸光温和文雅:“儿臣听说,昔年曾有仙子做鼓上舞,其姿翩若惊鸿,履步生莲,顾盼生辉。观者目眩神驰,流连忘返。” 一旁,有太子党派的臣子帮腔道:“鼓上舞?似乎是西域的舞曲,京城中还未见过,欣赏不到,实在可惜。” 不对劲。 裴惊絮微微蹙眉,将头埋低。 “李大人倒也不必觉得可惜,”沈千帆笑意温和,那柔和温润的视线,便缓缓落在了裴惊絮身上,“本宫听说,裴二娘子曾与父亲下西域做生意,似乎学过那鼓上舞。” 一瞬间,随着沈千帆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裴惊絮身上。 “哦?”高位上的那位天子似乎也来了兴趣,朝裴惊絮看了过来,“是吗?” 裴惊絮身体一僵,头脑嗡鸣一片。 怎么回事? 这一世白疏桐分明还未出现,沈千帆让她在宫宴跳舞的时机,怎么提前了? 微微蹙眉,注意到高位上那位天子移过来的目光,裴惊絮近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沈千帆这个混蛋! 上一世,她只以为是他为了讨好白疏桐,想让她在宫宴上出丑才怂恿她在殿前跳舞,如今白疏桐还没回来,她也就放松了警惕。 ——所以,沈千帆的目的不只是这个。 蓦地,她突然间想起沈千帆曾对她说过的话。 【以二娘子的容貌,相信不过半年,便能到达那贵妃之位。】 所以沈千帆如今的目的,是想让她在官家面前“表现”,以此得到陛下的青睐!? 一想到这里,裴惊絮眸光一沉,脸色略略泛白。 “裴二娘子,不如今日您做鼓上舞,为父皇祝寿,如何?” 他将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裴惊絮若是拒了,也会落个不知好歹,忤逆圣上的罪名! 蜷了蜷指骨,裴惊絮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的手还被容谏雪抓着。 微微咬唇,裴惊絮眸光晃动,朝着身旁的男人看去。 指尖传来男人温暖的触感,容谏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动声色地放开了她的手。 他朝着高位上的天子微微拱手:“陛下恕罪,裴氏今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恐不能令陛下满意。” “少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远处,沈千帆轻笑一声,眉眼弯弯,“只是风寒而已,父皇好不容易提起些雅兴,相信二娘子也是愿意的,对吧?” “殿下误会微臣的意思了,”容谏雪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漠,“微臣的意思是,为表诚意,微臣愿为裴氏抚琴伴奏,共同完成一曲。” 沈千帆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冷意。 裴惊絮愣了愣,看向容谏雪。 “容爱卿竟愿意抚琴了?”听到容谏雪的话,皇帝朗笑一声,“从前朕说要与爱卿论琴,你可是几次三番的推拒了。” “算算时间,朕可是有几年没听到你弹琴了。” 官家算是个琴痴,若说整个京城还有谁的琴声能入他耳,也只有这位少傅容谏雪了。 只不过自容谏雪下山入仕后,便再没弹过琴了。 有时陛下耳朵痒,想让容谏雪弹奏一曲,容谏雪也都婉言拒绝了。 今日,他竟要重新抚琴了! 这个消息于皇帝而言,比裴氏会做鼓上舞更要有趣! 容谏雪拱手欠身:“望陛下恩准。” “准!自然准!快来人快来人!把朕珍藏的那把凤凰梧桐拿过来!” 一时间,宫人们纷纷动作起来。 裴惊絮仍是看向身旁的容谏雪。 男人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一句:“去换衣服。” …… 裴惊絮不知道容谏雪要如何帮她,她甚至不能确定,容谏雪知不知道该如何帮她。 鼓上舞她当然会跳,只是若当真因此被官家注意到了,那才坏事。 容谏雪对远处的舞姬吩咐几声,舞姬会意,引着裴惊絮下去换了衣裳。 重新站在宴席中央时,只见那正中央,摆了一盏半人高的红鼓。 第101章 夫兄是坏人~ 这件衣裳的特点,便是头纱垂地,遮住了脸颊。 白金色的衣裙恍若神女一般,她提着裙摆,往红鼓的方向走去。 因为遮住了脸,远远望去只能看到女子曼妙的身姿,头纱长长地垂到地面上,所过之处仿若留下一片璀璨星河。 再往前走几步,裴惊絮终于看到了容谏雪。 一旁,容柏茂不知何时来到了容谏雪身边,趁着旁人还未注意到这边,低声在他耳边劝着什么。 不用想也能猜到,容柏茂不想让自家儿子下扬淌这趟浑水。 微微挑眉,裴惊絮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沈千帆身上。 沈千帆手中仍是捏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惊絮,眼神冷冽复杂。 ——他是故意的。 轻纱帷幔遮掩住了她的眉眼,更平添几分朦胧感。 看不清样貌,在扬宾客的注意力便放在了她绰约的身姿上。 容柏茂见劝不动容谏雪,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容谏雪手上抱了一把琴。 看到裴惊絮,眸光轻晃,他上前几步,站在了她的正前方。 “少傅大人要在这儿弹琴吗?” 沈千帆终于意识到不对,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扯了扯嘴角:“二娘子做鼓上舞,少傅大人还是在一旁弹琴更好些吧?” 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看了沈千帆一眼,收回视线后,转而面向高台上的那位:“陛下,臣可否在这里伴奏?” 像是没察觉到任何不妥一般,天子笑声更加爽朗:“自然可以!让朕看看,这么多年你的琴技可有退步!” “父皇!”沈千帆眉头微皱,急声道,“少傅大人在二娘子正前方弹琴,岂不是挡了父皇赏舞的视线!?” 他更在意的,是这位天子能否将注意全部放在裴惊絮身上! 诚如他曾对裴惊絮所言,她的那张脸,若是进了宫,不出半年便能位至贵妃! 她的那张脸,确实有这个资本。 只需一舞,沈千帆可以确信,父皇一定会注意到她! 但是现在,半路出来一个容谏雪! 而裴惊絮又蒙了面! 沈千帆的脸色十分难看。 “只是一支舞而已,不必过于苛责。” 此时的那位官家,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容谏雪身上,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沈千帆皱了皱眉,眼见陛下面色不悦,他也没再说什么,不甘落座。 容谏雪稍稍侧身,看了身后的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微微抿唇,朝着男人点了点头。 “铮——” 金鼓初震,玉人翩跹。 只见她纤足轻点鼓心,仿若蜻蜓点水,荡开阵阵鼓声的余韵。 下一秒,她倏地左旋三圈,白金的轻纱如同泼墨般甩向高处,脚腕上的金铃轻响,碎玉流光。 她的身下不远处。 男人挺直了脊梁,两只手轻覆琴弦之上,随着她的鼓点声,每一个婉转的音节,都恰如其分地相和在一起。 裴惊絮的手心沁出汗水。 旋身瞬间,她注意到高台上的那位天子,看着容谏雪弹琴的视线,有缓缓上移的趋势。 “铮——”的一声。 是个错音。 但那个错音太轻太柔了,就如同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激起极其浅淡的涟漪。 那点错音,哪怕是琴技超凡的人,也听不出什么错处来。 奈何那位官家是个琴痴,听到一个错音,他骤然垂头,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欣喜! ——他居然也有一日能抓到容谏雪琴技上的疏漏! 裴惊絮暗暗松了口气。 她时而腾跃凌空,足尖击鼓好似雨打芭蕉,那裙裾下仿佛开出朵朵雪莲;时而单膝跪鼓,腰肢后折恍若新月倒悬,那头纱与一瀑青丝交织飞绕,宛若流火划过夜空。 “咚——”的一声! 她骤然收了水袖,脊骨弓如满弦之箭,汗湿的云鬓黏在颈侧,随喘息微微起伏。 “铮——”又一个错音。 满堂宾客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随即鼓掌称好! 就连高位上的天子也缓缓起身,朗声大笑:“好好好!容爱卿,几年不弄琴,可是退步了些啊!” 容谏雪面色不改,抱着琴朝着官家微微躬身:“陛下敏锐,微臣自愧弗如。” 是很绝妙很恰当的一个点。 他的那两个错音并不明显,旁人听不出来,只有官家听了出来。 是以,官家只会因自己终于寻到了容谏雪的“错处”而兴奋,却不会感觉被冒犯。 裴惊絮香颈沁出汗珠,身姿曼妙,好似新月皎洁。 在扬的宾客懂琴的不少,但倒不至于像官家那般痴迷。 所以对于他们而言,这位裴二娘子的鼓上舞,当真称得上是天上人间! 容谏雪转过身去,看向站在鼓面上的女子。 他伸手,十分自然地将她从鼓面上扶下:“微臣与裴氏,恭祝陛下万寿无疆,福寿绵长。” 他虚扶着裴惊絮的腰身,带她一同欠身行礼。 那位官家抚掌连说了三个“好”,高声道:“赏!” “谢陛下。” 宴席在一片推杯换盏中进入尾声! 容谏雪借口贪杯微醉,与裴惊絮离席散去。 直到走出宫门,裴惊絮未上自己的马车,反倒随着容谏雪走上了他的。 容谏雪见状,也并未说什么。 直到进入马车内,裴惊絮才好像卸了气力一般,整个人软乎乎地倒了下去。 容谏雪见状,微微蹙眉,他捞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裴惊絮并未挣扎,她将头埋进男人的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她的哭声很小很轻,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一般,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容谏雪薄唇微抿,眸光轻晃。 他伸出一只手,许久许久,也只是将她鬓边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害怕了?” 他哑声安抚,也并不阻止她的哭声。 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裴惊絮改为两只手环着男人劲瘦的腰身,哭声大了几分:“坏人……” 容谏雪“嗯”了一声:“谁坏?” “太子殿下是坏人,三皇子是坏人,夫、夫兄……夫兄也是坏人……” 放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紧几分。 容谏雪扬了扬下巴,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 “夫兄哪里坏?” 第102章 “伸舌头。” 裴惊絮哭得梨花带雨,就连哭诉都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你、你明明知道我害怕的……” 他特意让舞姬给她穿了一身异域蒙面的衣裳,又声称为她抚琴伴奏。 显然是想好了应对措施的。 裴惊絮当然十分满意容谏雪的做法,所以,她如今对他哭诉,是劫后余生般的发泄,将自己的“委屈”悉数告诉他。 她环着他的腰身,声音委屈又颤抖:“你明明知道的……” 她的头埋进了他的胸膛,男人的衣襟濡湿一片。 她抱着他的腰身,力道收紧,像是寄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与依靠。 容谏雪垂眸,他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 眸光晦暗,情绪不辨。 她还是哭着,梨花带雨,眼尾猩红,我见犹怜。 稍稍拧眉,不知想到什么,他缓缓开口:“伸舌头。” 女人愣怔片刻,不明所以,却是如同懵懂的幼猫一般,乖顺地伸出自己的小舌。 眼泪浸润她的眼眶,像是盛了一汪月色一般,轻轻晃荡。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端坐在马车的座位上,她乖巧地伏在他腿间,抬头懵懂看他。 容谏雪眯了眯眼,眼神驳杂。 眼中有什么情绪汹涌着,半晌,他却只是哑声问道:“还疼吗?” 女子眨眨眼,仿佛一如既往地信任着面前的夫兄。 她摇摇头,说话有些囫囵:“不疼了……” 说完,她又不高兴地抽了抽鼻子:“夫兄日后不许让太子来东院。” 容谏雪应了一声:“好。” “他若是来了,夫兄便把他赶出去!” 容谏雪从善如流:“好。” 裴惊絮抱紧了男人的腰身:“太子心眼好坏……” 容谏雪眯了眯眼,眼中一抹黯色一闪而过。 “看来我教他的,他半分也没有学会。” 说这话的时候,容谏雪的语气冷了下去,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裴惊絮也垂下眼睑,没有应声。 沈千帆这个混蛋,一想到日后他会成为天下共主,裴惊絮就有些牙痒。 身体逐渐找回温度,裴惊絮却仍是伏在男人腿上,声音轻软:“夫兄会不会被陛下怪罪?” 容谏雪眉眼柔和几分,漫不经心:“不会,陛下高兴还来不及。” 裴惊絮喃喃道:“夫兄怎么不问我?” 容谏雪垂眸:“问什么?” “京城传闻阿絮琴棋书画什么都不会,夫兄怎么不问我怎么会鼓上舞的?” 容谏雪哑声:“问了你会不高兴吗?” 裴惊絮的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眸光闪动:“是秘密,夫兄就算是问了,阿絮也不会告诉夫兄的。” 容谏雪闻言,也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谢谢夫兄帮我,今晚若不是夫兄,阿絮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惊絮抬眸认真地看向男人,眸光澄澈。 容谏雪垂眸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走吧,到家了。”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外。 容谏雪走下马车,又转过身去,扶着裴惊絮走下马凳。 才进容府,就见容柏茂神情冷沉,一双冷厉的眼直直看向两人。 容谏雪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看向裴惊絮:“你先回去。” 裴惊絮看了容柏茂一眼,担忧地看向容谏雪。 容谏雪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裴惊絮这才点了点头。 她朝着容柏茂福了福身,转身往东院走去。 容柏茂见状,瞪大了眼睛,张口想要叫住她! “父亲,”容谏雪淡淡开口,声音冷冽淡漠,“我有话要跟您说。” 容柏茂皱了皱眉,转而看向容谏雪,面露不虞。 …… 容家宗祠。 容柏茂手执戒鞭,厉声对容谏雪:“跪下!” 容谏雪抚开衣摆,端正笔直地跪在了宗祠牌位前。 “容谏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容柏茂俯身低头,一双瞳孔剧烈收缩,瞪着容谏雪的眼神目眦尽裂! 容谏雪面容平静,声音如常:“知道。” “知道!?你知道!?”容柏茂低吼道,“你可知那太子今晚本就是打定主意,要裴氏登台做舞的!” 容谏雪抬眸,眸光冷肃:“所以,此事父亲也知情,对么?” 被容谏雪投过来的冷色吓了一跳,容柏茂愣怔一瞬,眉头紧皱:“容谏雪,你这么做岂不是摆明了要与太子作对!?” “我们容家向来不参与党争,你今日这般做法,太子该如何看你!” 容谏雪沉声:“所以父亲便想要推出裴氏,保我容家清流名誉?” “你放肆!” 那碗口大的戒鞭陡然落下,一下子打在了男人的脊背之上! 一瞬间,那身华贵的衣袍划出道口子,有血色从衣裳里殷出。 容谏雪微微蹙眉,薄唇抿起。 “你与我,与你母亲才是至亲!为了一个裴氏,你竟要与太子为敌吗!?”容柏茂大声呵斥,嗓音严厉无情!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淡冷:“容氏家训,入容府者,皆为容家人,不可厚此薄彼,徒生嫌隙。” “你这是教训起我来了!?”容柏茂长鞭再度落下,愤怒已经到了迸发边缘! “啪——” 长鞭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指着容谏雪,高声道:“容谏雪我问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对那裴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静。 一片死寂。 宗祠中是长盛不衰的香火。 香火缭绕,升腾,翻滚,最后销声匿迹。 宗祠最高处,敬了一尊佛像,似乎是地藏王菩萨。 眼珠转了转,容谏雪抬头,看向那高处低眉顺眼,慈眉善目的菩萨。 “你是不是对那裴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长睫轻颤几下,容谏雪微微眯眼,仿若看到了菩萨垂目,与他四目相对。 他又摸到了腕骨上的佛珠。 上面的烫金梵文,一字一句,皆是他誊抄过几百几千,铭记于心的经文佛偈。 “你是不是对那裴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佛说,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佛说,人怀爱欲不见道,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佛说,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你是不是对那裴氏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面前莫名勾勒出她的眉眼。 她弯了弯眼睛,轻唤了她一声。 “夫兄。” 啊。 耳边有千佛诵经,腕骨上的佛珠滚烫起来,似是要逼他回神。 他轻笑一声,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因为,那是不该有的心思。 第103章 夫兄,帮阿絮绞干头发 昔日的那些不堪与污浊,那些见不得光的情绪与私心。 都有了解释。 佛珠像是要烫伤他的手腕,耳边佛声渐远。 -- “容柏茂去过西院了?”裴惊絮坐在梳妆台前,摘下了头上的金簪。 “是,”红药点点头,“奴婢看到老爷去了西院您的卧房,待了一会儿便出来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明眸皓齿,美艳温软。 “容柏茂是不是说过,几日后要请道长来请醮?” “是,”红药动了动眼珠,反应过来,“姑娘的意思是……” 裴惊絮挑眉:“你趁着没人时,去卧房中找找,看看容柏茂在我房中藏了什么。” “是,奴婢明白。” “公、公子,您这是怎——” 门外,传来江晦惊讶的喊声! 只是话还没说完,似乎便被容谏雪制止了。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示意红药一眼。 红药点头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不多时,红药回了卧房,在裴惊絮耳边低声道:“姑娘,公子似乎是在宗祠受了戒鞭。” “奴婢看到长公子背上的伤口了,只不过公子应当是刻意瞒下去了,问了江侍卫也什么都没说。”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该收网了呀。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夜色寂寥,月光如水。 裴惊絮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青绿色的长裙,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堪堪到了腰下的位置才停住。 她粉黛未施,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精明。 她将长发擦了个半干,将乌发拢至肩膀前。 衣裙半透,氤氲着几分水汽。 裴惊絮这才提了长裙,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门外,裴惊絮轻叩房门。 “已经上过药了,你早些休息吧。” 房间内传来男人冷哑淡漠的声音,似乎以为门外之人是江晦。 裴惊絮微微挑眉,声音轻软:“夫兄……” 下一秒,她听到房中传来了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不多时,书房门打开,容谏雪披了件鹤氅,站在门口玄关处。 外套遮掩住了他背后伤口洇出来的血色,裴惊絮闻到了药香。 与他自带的沉香混杂在一起,更添几分闲人勿近的冷情禁欲。 裴惊絮抬眸,初秋沾了几分冷气,刚沐浴过,裴惊絮的眼尾和鼻头都染了些红晕。 “夫兄。” 男人身后是暖黄色的烛火,他逆光站在那里,金黄的烛火为他镀了层金身。 他的唇色有些泛白。 看到她,神情不变,嗓音冷哑:“怎么了?” 裴惊絮递上自己的手巾:“帮阿絮绞干头发。” 她说得轻松又自然,仿佛吩咐他做事信手拈来。 容谏雪稍怔一瞬,哑声道:“红药呢?” 裴惊絮抬眸,眼神带着几分不依不饶,语气委屈:“要夫兄绞。” 理直气壮。 容谏雪轻笑一声,终于侧过身去,让她进来。 裴惊絮从善如流,走进书房内,乖巧地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之上。 她看向朝她缓缓走来的容谏雪,声音温软缓慢:“阿絮准备好啦。” 容谏雪勾了勾唇,走到裴惊絮身后,将她胸前的长发轻缓地捋到背后,手巾卷起她一头乌发,动作轻柔缓慢。 裴惊絮坐在那里,面向着房门外的方向,缓缓开口:“公公对夫兄说了什么吗?” 身后,绞头发的动作一顿,容谏雪清声:“没什么。” “太子殿下今日的做法,是想要把阿絮推出去,让陛下看到吗?” 其实太子的心思,两人心知肚明,只是如今裴惊絮这般说出来,容谏雪垂眸看她。 “嗯,不过不必担心,有我在。” 裴惊絮双腿屈起,将下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有回应。 一时间,房间内只能听到烛火的噼啪声与手巾摩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那若是有一天,夫兄不在了呢?”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可遏制地颤抖一下。 背后男人的动作停住。 裴惊絮低着头,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夫兄总不能保护阿絮一辈子的……” “那不是什么大事。”他低声回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裴惊絮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腿间,沉默不语。 容谏雪终于察觉到异样。 他微微蹙眉,直起身来:“裴惊絮,转身。” 裴惊絮仍是低着头蜷缩在她的腿间,一言不发。 一只手横在了她的腿下,另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腰间,下一秒,男人稍稍用力,抱着她转了方向。 她蜷着娇小的身子,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一瞬间,豆大的眼泪颗颗滚落。 容谏雪的眼中闪过一分无措,他微微抿唇,伸手去帮她擦眼泪。 可不等他的指腹落在眼角,裴惊絮如同再承受不住一滴雨水的乌云,倾身抱住男人的肩膀,失声大哭。 “对不起夫兄……” “对不起……” “是阿絮的错,明明是阿絮做错了……” 她一边哭着,一边不住地认错道歉。 她的头抵在男人的肩膀上,抱紧了他,哭得厉害:“阿絮总是让你受伤……” “对不起夫兄……” 容谏雪愣怔一瞬,身体紧绷。 许久。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容谏雪眯了眯眼,哑声道:“怎么知道的……” 裴惊絮哭吼着:“药膏味道这么重!我又不是傻子……” 被吼了一声,容谏雪眸光柔和几分,那只悬停在她后背的手,终于落在了她的脊骨上,轻轻安抚。 “嗯,阿絮很聪明……” 裴惊絮哭得更厉害了,她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哭得如同失怙的孩子。 “婆、婆母说得没错……阿絮是灾星……” “所有阿絮在意的人,都会受伤……” “对不起夫兄……” 容谏雪喉结滚动几下:“裴惊絮,不是这样。” 裴惊絮哭了好久好久。 容谏雪并不会安慰人,任由她抱着他哭着,一只手帮她顺气,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身,方便她攀着他的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才缓缓止住。 “抱歉夫兄,”裴惊絮眼尾猩红,“阿絮应该远离你的……” 身上的皂荚香和着她自带的花香,容谏雪微微眯眼,那只托着她腰身的手,改为掐住了她的后腰。 眼中有一抹黯色翻涌,容谏雪眉骨下压,按着她腰身的指骨微微泛白。 第104章 容玄舟回来了!! 裴惊絮伏在男人怀中,身上的水汽氤氲,将两人包裹。 容谏雪的喉头动了动。 “哪也不许去……” 声音又低又沉,裴惊絮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抱着他低低啜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裴惊絮从男人的怀中起身。 一双泪眼朦胧地抬眸看他:“夫兄后背上药了吗?” 容谏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指尖传来几分痒意。 他抿唇哑声:“上过了。” 裴惊絮撇了撇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抽了抽鼻子:“不信。” 容谏雪轻笑:“不是都闻到药膏的味道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仍是认真地看向他:“阿絮看看可以吗……” 容谏雪垂眸,按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已经上过药了。” 是回绝的意思。 裴惊絮眼圈一红,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过于亲昵的姿势,容谏雪抿唇,沉冷的眸泛起几分情绪。 看着她低头不语,许久。 容谏雪轻叹一声,哑声道:“去床上看。” 书房的内室安置了床榻,有时容谏雪批阅公文时候太晚了,他也就直接在这里歇息了。 男人坐在了床榻上。 冷薄的帷幔撩起,容谏雪脱下了身上披着的那件鹤氅。 甚至不用脱下那件里衣,就能看到背后的血渍洇透了雪白的衣裳,血污一片。 裴惊絮看了一眼,微微拧眉。 ——这容柏茂也是个狠心的,亲生儿子竟这般下得去手。 “夫兄把中衣脱下来。” 男人背后,裴惊絮的声音轻软颤抖,似乎又带了几分哭意。 容谏雪微微阖眼,他是背对着她的。 中衣缓缓褪下,背后的衣裳与那洇出来的血迹沾污在一起,血肉模糊。 “夫兄,我来吧……” 衣裳与伤口都粘连在了一起,裴惊絮上前几步,纤细冷凉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男人笔挺的脊背。 容谏雪身体僵硬,肌肉紧绷。 裴惊絮恍若未觉,两只手极其轻柔缓慢地褪下,那雪白的衣裳被洇透成了血色,映着房间内的烛火,格外扎眼。 涂的那些药膏根本不足以覆盖伤口,冷白的后背上血色一片,道道鞭痕。 从他的后背这些新伤口上,隐约还能看到上次的旧伤。 裴惊絮的指尖抚过伤口周围,容谏雪眉头紧皱,喉咙收紧。 “药膏在哪儿?” 背后,女子的声音轻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容谏雪这样说。 ——这样的对话从前似乎发生过,只不过两个人好像调了个位。 察觉到这点,容谏雪微微阖眼,有些妥协地扯了扯嘴角:“大黄旁边。” 裴惊絮反应了一下,这才想到“大黄”指的是她买来摆在他书案上的那只丑貔貅。 走到书案前,裴惊絮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貔貅笔托上。 距她学账结束也已经有些时日了,那只笔托被他保管得很好,周身干净润亮,显然是常常擦拭着的。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她低头拿起一旁的药膏,看了一眼背身向她的容谏雪,迅速将袖间的一点药粉掺杂进去。 做完这些,她重新走到了容谏雪身边。 松垮的中衣半褪,露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烛火摇曳,男人的脊背好似斧劈深峡,背脊如鹤羽一般,精致又好看。 裴惊絮打开了药膏。 药草的香气迎面而来,裴惊絮轻声道:“可能会有些疼,夫兄忍着些。” 容谏雪没应声。 冷凉的药膏划过男人漂亮的脊背,覆上了他身上一道道沟壑。 容谏雪上半身没了遮挡,一瀑的墨发拢至胸前,便轻易看到了他腕间的那串佛珠。 烛火晃动,那佛珠上金纹镌刻,男人捻着佛珠的手寸寸收紧。 谁都没有说话。 容谏雪坐姿端挺,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也没说话。 微微抿唇,容谏雪想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一滴冷凉的什么顺着他的脊梁滑落,像是要沁入他的伤口,直抵那些旧伤骨痂。 容谏雪瞳孔稍动,他欲转身,却被背后的女子快声制止:“不许回头……” 男人微微拧眉,眸光轻晃:“哭什么?” 身后,女人微微咬唇,嘴硬道:“没哭……” 带了些许的鼻音,显然是哭着的。 容谏雪垂眸看着手上的佛珠,嗓音低哑:“只是小伤,看着吓人而已。” 裴惊絮不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帮他上药。 容谏雪见状,笑着叹了口气,换了话题:“还有几日便月中了。” 身后的女人“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指尖的佛珠轻捻:“要同我去燃灯寺吗?” 她没有说话,如同赌气一般。 容谏雪也不恼,继续道:“妙梵师父想见见你。” 身后的女子嘟囔一句:“大师日理万机,见我做什么……” 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指腹缓缓向下,来到了他腰间的位置。 容谏雪不适地蹙了蹙眉,声音微微收紧:“我同师父写信提起过你。” 她仍是不答。 终于,涂着药膏的指腹已经划到了他的后腰上,容谏雪避开女人小小的“报复”,转过身去,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裴惊絮愣了愣,即便被抓住了,眼中也不见丝毫心虚。 容谏雪扯过她的腕骨,将她指腹上剩余的药膏涂抹在他的胸前,哑声道:“月中一起去,好不好?” 是在哄她。 裴惊絮撇了撇嘴,最终却点了点头:“夫兄不说,阿絮也会去的。” 容谏雪的眉目这才舒展几分。 放开她的手,裴惊絮轻声道:“夫兄早些休息,阿絮明日再来帮夫兄上药。” 容谏雪点了点头。 裴惊絮微微咬唇,认真地“警告”道:“夫兄明日一定要等我,不可以自己糊弄过去,知道吗?” 容谏雪从善如流:“好。” 裴惊絮这才笑笑,转身离去。 -- 卧房内,裴惊絮躺在床上,并无睡意。 就等明晚了。 今晚她在那药膏中掺了些情药,只是剂量很少,他不易察觉。 今晚,容谏雪恐怕睡不好觉了。 做一整晚的梦,待明日时机成熟,她再涂一次药膏…… 裴惊絮微微勾唇,阖上眼睛,安然入睡。 明日便该收网了。 ……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裴惊絮是被红药的敲门声吵醒的! “姑娘!姑娘!姑娘您快去看看吧!” “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第105章 二郎,你回来了…… ——否则怎么可能听到有人说,容玄舟回来了! “腾”的一声,裴惊絮猛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房门“倏”地打开,门外的红药脸颊通红,气喘吁吁,显然是刚从别处跑回来! 裴惊絮粉黛未施,未穿鞋袜,瞪大了眼睛看向红药:“你说什么!?” 红药也急得满头大汗:“姑娘!二公子回来了!!” 耳边一阵嗡鸣声传来,裴惊絮如同被灌了一身冷水,一片茫然。 容玄舟回来了!? 怎么可能!! 裴惊絮一把抓住红药的手臂,似乎是有些站不稳。 她指尖冰凉,语气僵硬:“你在哪里听到的消息?” “姑娘!二公子的军队已经入京了!京城的百姓全都去看了!听说二公子打了胜仗,击退敌军,都在夹道欢迎呢!” 裴惊絮双腿发软。 莫名的,她有些口干。 视线迟钝地看向红药,裴惊絮一字一顿:“他到哪了?” “按照速度,已经快到容府门口了!” 裴惊絮眸光一凛,冷声吩咐道:“替我梳妆。” “是!” 裴惊絮一身月白长裙,脸上粉黛不染,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抹寒芒。 太快了。 比她预想中还要快太多了。 比原剧情整整加快了一年半! 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从梳妆台前起身,裴惊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容谏雪呢?” “回姑娘,长公子早些时候就已经去上朝了,二公子回京的消息传到陛下耳中,长公子应当已经在回容府的路上了!”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抬脚欲走。 “姑娘!”红药上前几步,急忙叫住了裴惊絮。 她看上去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有话快说。” “是,”红药轻声道,“奴、奴婢刚刚远远地看了一眼,二公子身后,似乎跟了一架马车……” “看样式,似乎是女子坐的……” 裴惊絮眯了眯眼。 来了。 白疏桐来了。 即便裴惊絮很早就知道,剧情一定会走下去,白疏桐身为女主,也一定会来到京城,让京城无数青年才俊为之倾倒折服。 但如今,真的到了她来京城的这一天,裴惊絮还是紧张了。 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微微阖眼,想到前世种种,裴惊絮的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白疏桐…… 就因为她是女主,就因为她裴惊絮挡了她的路,所以她死得轻易,无一人在乎她的生死。 她是恶毒的炮灰女配。 但是这一世,她偏要试试,试试究竟是她的裙下臣好用,还是容谏雪好用。 -- 长安街上,人声鼎沸。 “这、这真的是玄舟将军吗!?玄舟将军没死!” “是他!真的是玄舟将军!” “一年前不是有前线来报,说容玄舟将军死在战扬上了吗!” “你们还不知道呢?那都是玄舟将军的计谋,是他的缓兵之计!” “就是为了趁敌军不备,刺入敌军内部的!” “是啊是啊!听说此次玄舟将军假死一计,竟将敌军击退边境百里啊!” “英雄!玄舟将军是我们云岚的英雄啊!” “……” 战马开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一袭银白铠甲,眸光冷冽肃穆,那双眉眼与少傅容谏雪竟有几分相似。 容玄舟人高马大,身姿笔挺,胯下的战马昂首挺胸,不疾不徐地走在那条长安街上。 长安街不准纵马,这是官家给他的嘉奖与殊荣。 男人身后,一架漂亮精致的金玉马车,与整个军队的形制格格不入。 马车内不时传来孩童的欢笑与打闹声,容玄舟原本冷冽的眉眼,听到欢笑声后,不觉柔和几分。 “娘亲娘亲!玄舟叔叔真的带我们回家啦!” “玄舟叔叔最好!糯糯喜欢玄舟叔叔!” “阿轩也喜欢玄舟叔叔!” “娘亲呢?娘亲喜不喜欢玄舟叔叔呀?” “不、不要瞎说……” 马车内,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制止了两个孩子的“童言无忌”。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掀开车帘,女人面容清丽,眉眼流转,一脸愧疚地朝着容玄舟看去。 “容……玄舟哥哥莫要怪罪,两个孩子不懂事……” 冷厉的眉眼在看向马车中那人时,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下来。 唇角勾起几分弧度:“无碍,马上就到容府了。” 那女子闻言,微微咬唇,眼中闪过几分担忧:“玄舟哥哥还是将我与两个孩子放在别处吧,桐儿没了夫君,又带着一双儿女,对您的声誉有损……” 容玄舟闻言,稍稍拧眉:“我既答应带你回京,自然会好好安顿你。” “可是……玄舟哥哥您已经成婚,姐姐恐怕会对我心有芥蒂……” 想到了裴惊絮。 容玄舟微微拧眉,沉色的眼中闪过几分冰冷:“她素来爱挑刺,又矫揉造作,不成体统,若是她欺负了你,我会替你做主的。” 白疏桐眸光流转,朝着男人莞尔一笑:“多谢玄舟哥哥……” 一路百姓夹道,直到了容府门口,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军队围了起来! 此次容玄舟带领军队大败敌军,百姓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如今见他走下马车,皆是欢声笑语,恭贺赞颂! 容府外,容柏茂早些时候知道了消息,今日并未上朝,此时已经与容氏在门外等候了! 看到容玄舟,容氏眼圈一红,三两步地扑了上去:“我的儿啊——” 容玄舟身形高大,稳稳地接住了容氏。 他笑了笑,朝着容氏跪地磕头:“孩儿见过母亲!” 抬起头来,容玄舟笑着:“父亲,母亲,玄舟回来了。” 容氏哭得不成样子! 她一只手拿手帕拭泪,另一只手扶着容玄舟的手臂,一直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听着容氏念叨了几句,容柏茂这才走上前去,满脸欣慰。 容玄舟也看到了容柏茂:“父亲。” 容柏茂眼尾也有些红,他拍了拍容玄舟的肩膀:“做得好,晚些时候进宫一趟,官家要你去问话。” 容玄舟:“是。” “夫君!” 一道娇软的声音从二老背后传来。 容玄舟抬头望去,只见女人月白长裙,眼眶湿润,微微咬唇,惊喜又愣怔地朝他看去。 容玄舟微微眯眼,站在原地没动。 容柏茂与容氏听到裴惊絮的声音,也擦了擦眼角,神情古怪。 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裴惊絮提着裙摆上前几步,急忙去抓男人的手:“夫君!二郎……真的是你吗……” “你回来了……” 第106章 夫君,妾真的好想你……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冰凉的铠甲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裴惊絮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夫君……”裴惊絮羸弱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睫濡湿,眼中满是欣喜与震惊,“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说着,女人想要去抱住男人的肩膀。 面前的容玄舟微微拧眉,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向后退了几步。 裴惊絮扑了个空。 眼中泪水不断,裴惊絮愣了愣,却好像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面容激动又喜悦:“夫君,妾真的好想你……” 容玄舟一身银白铠甲,身形高大。 男人的那双眉眼乍一看上去,与容谏雪有几分相似。 只是再细究起来,并不比容谏雪精致,少了几分清冷淡漠的禁欲气质,多了些杀伐之感。 ——裴惊絮觉得,比容谏雪差远了。 容玄舟垂眸看她,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终于还是沉声吐出几个字:“我回来了。” “玄舟哥哥……” 不等他再说什么,身后的马车内,一道清丽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愣了愣,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容玄舟转过身去,走到马车边,放了马凳,朝着马车内的人伸出手去。 “小心些,台阶高。” 声音柔和下去,与跟裴惊絮对话时,判若两人。 饶是裴惊絮心中做足了准备,但此时此刻,再次见到白疏桐,见到本书女主时,她的心跳还是乱了几拍。 前世她为什么没看出来——其实容玄舟回容府时,那双眼便停驻在了白疏桐身上。 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夫君平安归来,并未将两人之间的“含情脉脉”放在眼里。 一只纤细的手抚开车帘。 白疏桐一袭轻纱长裙,长发低绾,俯身走出了马车。 看到男人伸过来的手,白疏桐只是笑笑,却是自己提着裙摆,走了下来。 容玄舟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怔神。 白疏桐走下马车,规规矩矩地来到二老面前。 “妾身拜见老爷,夫人。” 容柏茂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有些诧异,容氏也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娘亲!娘亲等等我们!” “娘亲!” 不等白疏桐说些什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一对孩童小跑到白疏桐身边,一左一右抱住了白疏桐的腿。 “娘、娘亲!?”容柏茂声音都不觉高了几分! 容氏眼泪都忘了流,手帕捂着嘴,一脸震惊。 裴惊絮站在一旁,仿佛也被眼前的扬景吓到一般,杏眼微瞪,眼泪不受控制地颗颗滚落。 容氏眯了眯眼,先是打量了一下白疏桐,随即一脸热切地挽住白疏桐的手,笑意温和慈爱:“姑娘一路北上,路上辛苦了吧!” 一边说着,容氏低头去摸两个孩子的小脑袋。 孩子一男一女,稍大些的男孩是哥哥,面容俊朗干净,眼神清明;年纪小些的是妹妹,女孩脸蛋圆乎乎的,一双葡萄大眼怯生生地看着周围,攥着白疏桐的手不放开。 两个孩子长得十分俊俏标致,俨然一对金童玉女。 就连一旁的裴惊絮也不觉感叹:作者对这位女主,实在偏心,两个孩子也比普通人聪明可爱。 但裴惊絮并不喜欢他们。 ——有时候,小孩子做的恶事,轻易就能让旁人相信。 “哎呀我的乖乖,你叫什么名字呀?” 容氏此时满心满眼的都是这两个孩子,她抱起那个小女孩,慈爱地询问。 女孩被抱在外人怀中,不哭不闹,声音乖巧甜软:“我、我叫糯糯,奶奶好,爷爷好……” 白疏桐一旁的男孩也微微欠身,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爷爷奶奶好,我叫轩轩。” “好好好!” 容氏与容柏茂显然把两个孩子当成了自家的亲孙儿,脸上的笑纹藏都藏不住了! 容柏茂也破天荒地露出笑意,他上前几步,摸了摸轩轩的脑袋,目光慈爱:“都别在这待着了,快进门吧!” 看着两个孩子与白疏桐融入了容家,容玄舟的眸光柔和,唇角勾起几分真挚的笑意。 红药说,容谏雪马上就到容府了。 所以,现在轮到她来表演了。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又掐了一把大腿,原本就泛红的眼圈更是猩红一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要往府门中走,裴惊絮快步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容玄舟的手:“二郎,她是谁……”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神情慌乱又着急,一双眉眼晃动着,眼泪蓄满眼眶。 容玄舟停下了脚步,微微拧眉,回头看了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轻咬樱唇,声音颤抖:“二郎,这两个孩子是……是你的吗?” “裴氏,你给我适可而止!” 容玄舟并未压低声音,声音冷厉淡漠,一把甩开了裴惊絮抓着他的手!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两人身上。 周遭尽是没有散去的百姓,眼见着玄舟将军发火,皆是面露不解,议论纷纷。 被甩开了手,裴惊絮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张皇无措地看向容玄舟。 容玄舟一袭甲胄,站在白疏桐与她一双儿女的面前,眸光冷厉:“桐儿是忠士遗孀,夫君牺牲于战扬之上,她独自一人将一双儿女拉扯成人!” “她如今回京,只不过是想要安葬自己的夫君!” “裴惊絮,你的心思怎会如此龌龊!?” 他冷眼看她,半分情感都不带。 其实还是会有些难过。 并不是因为容玄舟对她的冰冷态度,而是因为她裴惊絮当初,真的很认真、很勇敢、很坚定地爱过容玄舟的。 ——她替她当年的爱,感到不值。 戏还是要演下去的。 “裴氏!你怎会生出这般污秽不堪的心思!” 容氏率先反应过来,她站在台阶高处,脸色冷沉,面容不善。 一旁的容柏茂微微皱眉,看向两个孩童的眼中闪过一抹沉色,一言不发。 ——其实裴惊絮心里清楚,他们都与她一样,以为这两个孩子是容玄舟的,白疏桐是他养在外头的妾室。 不过,这话她起了个头,说错了,那些人便能顺理成章地站在道德最高点,来鄙薄她思想的不堪! 裴惊絮一脸慌乱,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坏女人!你凭什么说我娘亲坏话!” 容氏怀中的女孩嚎啕大哭,像是真的伤心了,挣扎着不让容氏抱,要去找白疏桐。 “我爹爹是为国捐躯,你怎么能这样诋毁我爹爹娘亲!” 一旁的男孩也冷声质问,眼神锐利。 周围的百姓听到对话,也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个裴氏,当真是个龌龊的,人家遗孀为丈夫赴京,在她眼中竟这般污秽不堪!” “谁说不是呢!成何体统!” “连护国英雄都这般诋毁,实在令人不齿!” “……” 第107章 替她撑腰! 她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转而抱过糯糯:“阿轩,我们走。” 容玄舟见状,微微拧眉,急忙抓住白疏桐的衣袖:“去哪儿!” 白疏桐眼中含泪,却固执又坚定地不肯落下,她盯着容玄舟,一字一顿道:“去哪儿都可以,不至于让我与两个孩子平白受辱!” 见白疏桐抬步欲走,容玄舟一把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怀中嚎啕大哭的糯糯抱在怀中。 糯糯与容玄舟相熟,被容玄舟抱起后,两只小手抱着容玄舟的脖子不撒手,哭得十分委屈! “我、我娘亲……我娘亲才不是坏人……我爹爹是英雄……” “呜呜呜呜……坏女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娘亲!” 容玄舟微微皱眉,眼神温柔又心疼,他抱着糯糯,目光冷厉地直直射向裴惊絮:“裴惊絮,道歉!” 似是被男人的吼声吓到了,裴惊絮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 她微微咬唇,慌张地想要同容玄舟解释:“二、二郎,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担心……” “担心我在战扬杀敌时变了心?”容玄舟脸色冷肃,面若寒霜,“裴惊絮,疏桐为我的将士采药治伤时,你在哪里?” “她被敌军围追堵截,誓死不屈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一个人救了跳崖昏迷的我,没日没夜照顾我时,你又在哪里!?” 容玄舟目眦尽裂,字字如刀:“你一介闺阁女子,只知后宅小事,会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你可知疏桐曾一人救了全军瘟疫,军队这才能保全战力,一击杀敌!” “裴惊絮,别拿你那些后宅女子的龌龊心思,强加在疏桐身上!” 容玄舟看着裴惊絮,一字一顿:“现在,给疏桐道歉!” 周围百姓看向裴惊絮也是指指点点,一脸鄙夷。 容氏脸色难看,似乎是在责怪裴惊絮毁了今天的好日子。 容柏茂的脸色更是冷凝,他很是看重容氏名声,今日她这样一“闹”,简直是给容家蒙羞! “裴惊絮,我说,给疏桐道歉!” 容玄舟站在裴惊絮面前,面容冷沉,神情如霜! “她在替你祈福祝祷,佛刹经文,她抄了整整五百四十八页。” 一道冷冽肃然的嗓音从裴惊絮背后传来。 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眸光冷沉,面若寒霜。 看到容谏雪,容玄舟眼睛一亮:“大哥!” 容谏雪的脸上无半分多余情绪,声音冷肃:“她得知你战死消息后,边哭边帮你举办奠仪,服丧一年荤腥不沾,大门不出。” “她用自己的嫁妆补贴家用,从未让公婆在吃穿用度上短旁人半分。” “你不在时,她孝敬公婆,母亲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她便早晚侍奉,无一天耽搁。” “母亲去年身患腿疾,不能下床,她便背着母亲四处闲逛,每日按揉双腿,四处求药,母亲这才痊愈如初。” 容谏雪站在了裴惊絮身前,目光冷肃:“容玄舟,你既什么都不知,便给我闭嘴。” 容玄舟脸上的笑意消失。 他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与大哥见的第一面,他竟这般对他! “大哥,你怎么帮着裴惊絮教训起我来了?” 容玄舟面露不虞,却也不敢发作,只能这般嘟囔道。 容谏雪却未再看他,目光落在了白疏桐及她一双儿女的身上。 容玄舟怀中的糯糯被他扫了一眼,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轩轩抬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夫人既要离开,我们容家便不好挽留。” 容谏雪眼神示意一旁的江晦。 江晦会意,点头上前,从衣袖中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白疏桐手上。 “在下在长安城东街租了处宅院,白夫人可与孩子搬去那边,这些钱财,全当夫人傍身之用。” 白疏桐愣怔地看着手中的钱袋,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容玄舟见状,急声上前:“大哥,疏桐她——” “我说,闭嘴。”容谏雪耐心告罄,低声警告。 高处的容氏夫妇见情况不对,容氏急忙开口:“谏雪啊,都是误会,你别——” “母亲不是还在禁足当中?”容谏雪半分情面也不给她留,目光冷肃,“是谁允你出来的?” 容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面容难看。 容柏茂揉了揉眉心,沉声警告:“谏雪,适可而止。” 容谏雪今日心情似乎并不大好。 视线终于从容玄舟的身上,定定锁在了白疏桐的脸上。 那眼神深邃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无声地传递着不容亵渎的冷厉。 “白夫人,你意下如何?” 白疏桐微微拧眉。 她稍稍垂眸,与容玄舟怀中的糯糯对视一眼。 糯糯动了动眼珠,下一秒便嚎啕大哭起来:“玄舟叔叔!糯糯头疼!糯糯头好疼啊……” 容玄舟闻言,再顾不得其他,抱着糯糯往容府中跑去! “糯糯别怕,我马上叫大夫来给你看病!” 白疏桐焦急地喊了一声“糯糯”,牵着男孩的手也追进了容府。 容家夫妇见状,也转身跟了上去。 那原本围在一起的百姓,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 “也不怪裴氏想歪了吧,这容家二公子对待白夫人的孩子……跟自己亲生女儿一般……” “其实刚刚我就想说,若不是容二公子反驳,我也觉得那是二公子养在外头的……妾室……” “哪有在外人面前这般下自家夫人面子的,实在不该……” “……” 裴惊絮站在容谏雪身后,看着男人高挺笔直的脊背,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看来,她要稍稍改变一下策略了。 容玄舟的突然回京打乱了裴惊絮之前的计划,但好在…… 如今的情况看来,容谏雪这只“老虎”,确实顺手得很。 “谢谢夫兄帮我说话……” 容谏雪身后,女人的声音轻软颤抖,似还没从刚刚的一扬争吵中回过神来。 容谏雪微微拧眉,阖上了双眼。 没转头,也没应声,容谏雪并未理她,自顾自地进了容府。 一旁的江晦见状,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惊絮一眼,也没搭话,追了上去。 裴惊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很想知道,今晚容谏雪要怎么度过呢? 第108章 与我无关。 容府乱作一团! 那个女童糯糯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了容谏雪与白疏桐的对峙! 原本为了给容玄舟请平安醮,裴惊絮被迫搬离的西院,因为容玄舟的回京,重新热闹起来! 容玄舟将“头疼”的糯糯安置在了西院的偏房之中,又急忙叫了大夫来给她诊治。 容玄舟带领的虎贲军此次回京,实在仓促,虽说已经尽力给了白疏桐及她一双儿女最好的,但容玄舟仍是觉得照顾不周。 看着糯糯紧皱着眉头的小脸,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直在梦呓着什么,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抓来抓去,嘴里一直喊着“娘亲”。 容玄舟眉头紧皱,他转而看向一旁眼尾泛红的白疏桐,低声开口:“大夫说,糯糯可能是热咳,已经让膳房熬了汤药了,一会儿我给她喂下。” 白疏桐微微咬唇,她心疼地看着床榻上一直说着梦话的孩子,声音颤抖:“糯糯若当真有三长两短,我真的不能原谅自己……” 容玄舟薄唇微抿,垂眸看着面前焦急无措的白疏桐,一时恍惚。 她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十分坚强的模样,只有在跟孩子有关的事情上,才会鲜少见到她的六神无主。 眉眼柔和了几分,容玄舟轻声:“我要先去宫中面圣,你去厢房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 白疏桐咬了咬唇:“这里……是你跟裴姐姐的院子,我不能待在这儿。” 容玄舟眉头微蹙,声音冷沉:“糯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能去哪儿?” 他缓了缓脾气,耐下性子,声音低哑柔和:“裴惊絮今日只是激动,她没什么恶意的,等我回来,我让她给你道歉。” 白疏桐抬眸,泪眼朦胧地看向容玄舟:“玄舟哥哥,真的谢谢你……” “若是没有你,今日糯糯这般烧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容玄舟不太熟练地对她扯了扯唇角:“不要多想,你和阿轩也去休息一会儿,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好,玄舟哥哥先去忙吧。” 容玄舟嘱咐几句,又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过去的糯糯,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白疏桐眯了眯眼,眸光闪烁。 -- 东院,偏房。 红药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看向一旁的裴惊絮,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裴惊絮坐在梳妆台前,用红脂粉将自己的眼尾画得更红润一些。 “姑娘,咱们真的要回西院吗?”红药眉头紧皱,愤愤不平,“您是没看到,刚刚奴婢从西院过来,那白氏坐在院子树下的石凳上,好像她才是西院主人似的!” 裴惊絮微微挑眉,神情略略感慨。 她突然想起自己前世,似乎就如红药这般的。 那时她看到白疏桐出现在西院时,整个人气血上涌,气愤又嫉恨,不由自主地处处针对她。 但女主就是女主,每次白疏桐被欺负了,容玄舟总会及时出现,然后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她成了那个不可理喻的“糟糠之妻”。 久而久之,容玄舟厌极了她,觉得她嫉妒成性,恶毒至极,甚至休书一封,想要将她休下堂去。 重活一世,裴惊絮发现,再看到白疏桐与容玄舟“和和美美”时,心中早就没了那点嫉恨。 那些情情爱爱,与活命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我们如果现在回西院,岂不是要天天与那白氏见面了?”红药嘟囔着,一脸不愿。 裴惊絮勾唇笑笑,盯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破不立。” “啊?”红药没听懂,“姑娘您说什么?” 裴惊絮微扬眉骨:“你说,容谏雪现在在做什么呢?” …… 书房内。 容谏雪看过了官家给他的奏折,脸色愈发阴沉。 “啪——”的一声! 容谏雪将奏折扔在桌案上,语气冷冽:“所以,他便联合丞相与太子,演了这样一出金蝉脱壳?” 江晦半跪在地上,躬身抱拳:“公子息怒。” 顿了顿,江晦轻声道:“二公子假死也是为了让敌军放松警惕,这样一来才能大败敌军,打赢这场仗。” “敌军侵略边土,他分明有更多更好的办法来击退敌军,却用了一招假死,你以为他想做什么!?” 容谏雪厉声:“他不过是想让朝中上下惋惜,让官家愧疚遗憾,再死而复生,击退敌军,好让陛下对他刮目相看,多论战功!” 江晦愣了愣,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容谏雪脸色肃穆,声音冷厉:“容家世代只辅佐帝王,不参与党派纷争,容玄舟为了战功,竟与太子联合谋划,陛下会作何感想!?” 说到这里,容谏雪嗤笑一声,情绪不辨。 “看父亲母亲今日模样,似乎早就知道玄舟未死一事,这容府上下,难不成只瞒了我这个长兄?” 江晦动了动眼珠,低声道:“公子……二娘子她也不知……” 一时间,原本薄怒淡漠的男人微微抿唇,袖间握着佛珠的指骨寸寸收紧。 有些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容谏雪皱了皱眉,神色染了几分疲怠。 ——昨天他一整夜都没睡好。 做了一夜荒诞不堪的梦。 他要想办法帮容玄舟料理此事,他假死一事告知了父母,告知了丞相与太子,却独独未告知陛下。 如今玄舟圣眷正浓,陛下不会多考虑什么,但等过了这段时日,官家难保不会对此事上心,治他个欺君之罪。 他要想想,明日给陛下的奏折,要怎么说明此事。 “她怎么样了?” 重新端坐在长案前,容谏雪捏捏眼眶,垂眸看到了桌案上那只呆傻的貔貅。 江晦立即反应过来:“属下刚刚看到,二娘子似乎在收拾行李,今晚应该就搬回西院了。” 是了,容玄舟回来,又不必请那什么平安醮了,她自然也要回去了。 容谏雪眸若寒潭,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而且……属下刚刚见二娘子,似乎是哭过……” 容谏雪闻言,微微阖眼,再睁开眼时,眸光冷沉阴翳:“与我无关。” 他说,与我无关。 这话不知道是在跟江晦说,还是在告诉自己。 江晦未接话,继续禀报道:“公子,老爷说,今晚去前厅用膳,一家人一起用个家宴。” 容谏雪微微抿唇:“知道了。” 第109章 你怎么不帮阿絮剥虾呀? 裴惊絮来到前厅时,容氏夫妇以及容玄舟都已经到了。 看到也坐在餐桌上的白疏桐,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不愧是女主,不过半天时间,轻易就讨得了容氏夫妇的欢心。 那个叫糯糯的女孩不在,叫轩轩的男孩此时正站在容柏茂身边,十分熟练地背诵着战国策,无半分磕绊。 容柏茂见状,眼中尽是欣赏与慈爱。 见裴惊絮到来,容氏夫妇只是扫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容玄舟也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剥着荔枝。 白疏桐坐在了容玄舟右手边的位置。 见裴惊絮来了,她急忙起身:“裴姐姐,你来了。”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佯装不适地扯出一抹笑意,随即走到容玄舟身边。 右手边坐了白疏桐,所以裴惊絮来到了他左手边的位置。 “二郎,我……” 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一旁玩耍的轩轩丝毫不经意地坐在了裴惊絮选中的那个位置上。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容玄舟剥在瓷碗中晶莹剔透的荔枝,轻声道:“玄舟叔叔,这些荔枝是给我和糯糯的吗?” 男孩背对着裴惊絮,好像并没看见她一般。 白疏桐见状,皱了皱眉,对着男孩道:“阿轩快起来,那是你婶婶的位置!” 阿轩皱皱眉,抱住容玄舟的胳膊:“不,我就要跟玄舟叔叔坐在一起!” 容玄舟唇角勾起几分笑意,抬眸扫了裴惊絮一眼:“你坐别处吧,非要跟小孩子计较吗?” 裴惊絮眸光轻晃,眼中蓄了眼泪。 她咬了咬唇:“好。” 正合她意。 除了这几个位子,餐桌上便只剩两个位置了。 裴惊絮暗暗勾唇,坐在了空位置旁。 容玄舟将剥好的荔枝推到了阿轩面前:“轩轩尝尝,这是陛下赏赐给叔叔的。” “玄舟叔叔好厉害!阿轩要留着给糯糯吃!”阿轩一脸小大人的模样,“糯糯在生病,她喜欢吃甜的。” 容玄舟眉眼温和,声音轻柔:“没事,陛下赏赐的还有一盘,叔叔给糯糯留了。” 一旁的白疏桐轻轻扯了扯容玄舟的衣角,用她以为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玄舟哥哥,你太惯着他们了……” 容玄舟不在意地笑笑:“从前军营里,轩轩和糯糯过得艰辛,如今回了容家,自不可能亏待他们。” 白疏桐这才对着容玄舟莞尔一笑,露出感激的眼神。 裴惊絮看着如此和谐亲密的“一家人”,自己如同那格格不入的外人,坐在一旁,谁也融不进去。 饭菜渐渐摆上了餐桌。 容氏环顾四周:“谏雪怎么没来?” 容柏茂沉声:“谁知道他,从宫中回来后,脸色便不好。” 容玄舟自小便对容谏雪格外敬畏尊重,他笑着开口道:“恐怕大哥还没从我回京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呢!” “大哥素来感情单薄些,爹娘你们别说他。” 容氏嗔怪一声:“好好好,就属你最向着你大哥!” 这边正和和美美地聊着,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容谏雪换了身白衣常服,身上祥云金纹暗绣,低调内敛。 “大哥!你终于来了!”容玄舟笑着起身,拉着容谏雪的手落座,“快坐快坐!” 对于容玄舟这个一同长大的胞弟,容谏雪身为长兄,虽然情感寡淡,对他也是爱护关照的。 看到了餐桌上落座的位置。 看了一眼裴惊絮,容谏雪稍稍拧眉,却也并未多说什么,从善如流地坐在了她身旁。 “疏桐见过谏雪哥哥,今日府外多有得罪,谏雪哥哥不要介怀。” 白疏桐率先起身,朝着容谏雪举了举手上的酒杯,笑意温和恬淡。 容谏雪坐姿端挺,修长的骨节轻叩桌案,嗓音清冷淡漠:“不是家宴么?” 一句话,白疏桐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容玄舟笑着打圆场:“疏桐初来乍到,也没什么亲人,爹娘便想带她一同吃个便饭。” 容谏雪没有说话,视线停在了餐桌上,那盘没剥壳的白灼虾上。 “好啦谏雪,今日玄舟回来,你也该高兴高兴,怎么还是板着个脸?” 容氏也笑着开口,将一只虾子夹到了他的瓷碗中。 容玄舟眼神示意一旁的阿轩,笑声道:“阿轩,快去给谏雪叔叔敬酒。” 男孩点点头,双手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容谏雪身边:“谏雪叔叔,祝您仕途坦荡,平步青云。” 阿轩年纪不大,但早已饱读诗书,这些漂亮话对他而言,张口就来。 容谏雪垂眸:“你才多大?” “大哥,你别看阿轩年纪小,在我们军营里,也没几个能喝过他的!”容玄舟笑着调侃。 容谏雪眸光清冷淡漠,看了一眼小孩子敬过来的酒,目光转而停在了身边,裴惊絮的脸上。 “你帮我喝。” 男人眉眼冷淡,说这话时,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裴惊絮也愣了愣,一双杏眼还含着泪,看向容谏雪时,如同一只受惊的鹿。 容谏雪神情淡漠:“我受伤了,不能喝酒。” 这话似乎是在提醒她什么,语气平静:“陛下寿宴时,你不是一直想喝酒吗?”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旁若无人的亲近。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的笑意,却是咬咬唇,倒了一杯酒,与那男孩碰了碰杯。 阿轩脸色不太好,但见此也无他法,只好扯了扯嘴角,将一杯酒喝下。 容谏雪神情不变,也并不在意容氏夫妇的脸色,依旧坐得端正。 容玄舟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笑着开始了今晚的家宴。 说是家宴,也不过容氏夫妇与白疏桐、容玄舟几人聊得亲昵,好像他们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一般。 容氏想要容谏雪也参与进来,多次提及他,问他的意见,容谏雪也只是淡淡地搭两句话,并不加入。 看着容玄舟与白疏桐的“亲密交谈”,裴惊絮微微咬唇,又给自己倒了几杯酒,一饮而尽。 容谏雪见状,漂亮的眉头微微下压,却也并未阻止。 酒过三巡,裴惊絮便有了“醉意”。 她稍稍歪头,带着酒意的湿热视线,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容谏雪身上。 她伸出手去,在餐桌底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 容谏雪眉头紧皱,身体略略僵住。 视线有些迟钝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便与女人的醉眼四目相对。 眸光轻晃,裴惊絮的嗓音带着几分无辜的醉意与憨态:“你怎么不帮阿絮剥虾呀……” 第110章 还要吃…… 月色如水。 那不算小的宴席上,容氏夫妇与白疏桐亲切交谈着,孩童的声音软糯乖巧,容玄舟微微侧目,温和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白疏桐身上。 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中,容谏雪指骨泛白,身体略略僵硬。 她温软无骨的小手轻轻扯动他的衣袖,白衣映衬着她白皙的指骨,格外扎眼。 她的动作又轻又小,好像猫儿撒娇一般,爪垫踩在白衣之上。 喉头滚动几下,容谏雪错开视线,声音低哑:“我凭什么帮你剥?” 用他用得这般顺手。 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 裴惊絮闻言,歪了歪头,眼神无辜又茫然。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好像在哄人一般,乖巧认真:“你不帮我剥虾的话,就没人给阿絮剥了呀。” 她说得认真,眸光晃动几下,看上去还有些委屈:“我想吃嘛……” 说着,她又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是无声的撒娇。 她喝醉了酒。 脸颊酡红,再没看向一旁的容玄舟,满心满眼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容谏雪微微蹙眉,沉声:“放手。” 裴惊絮好像有点委屈,但还是乖顺地放开了男人的衣袖。 容谏雪没有说话,眸光凛冽,却是抬手,开始处理瓷碗中的白灼虾。 裴惊絮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光亮。 她也不说话,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之上,只是歪着头,看着容谏雪白皙修长的指骨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虾壳。 眨巴眨巴眼睛,她乖乖地等着。 一只虾剥完,容谏雪将剥好的完整的虾肉放在瓷碗中,不动声色地推到她的面前。 女人应当是刚刚哭过的,所以睫毛濡湿,可她醉了酒,就好像忘记自己刚刚在因为什么伤心了。 夹起那块晶莹的虾肉,裴惊絮放在嘴里,眼睛享受地眯成了一条缝。 ——她果然还是喜欢让人伺候。 虾肉清甜,裴惊絮吃完之后,仍是歪头看着他。 重新伸手,又扯住了他的衣袖:“还要吃……” 容谏雪:“……” 他没说话,只是默然地夹了几只白灼虾在盘子里,一言不发地继续处理起来。 裴惊絮不喜欢剥虾时那有些黏腻的手感,只喜欢坐享其成。 他没再跟她说一句话,甚至未分给她一个眼神,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不语。 一旁的容玄舟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笑声道:“大哥,你不是不能吃虾吗?”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意味深长的兴味。 “我记得你小时候吃了一次虾肉,身上起过红疹,可把爹娘吓了一跳。” 容玄舟继续说着,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嗯,”容谏雪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喂猫。” “大哥你养猫了?”容玄舟有些好奇地问道。 “养不熟的野猫。”容谏雪脸不红心不跳。 “那还这般精细地喂着做什么?”容玄舟不赞同道,“喂不熟就该饿上几顿,让它知道谁才是主人。” 容谏雪闻言,微微眯眼,情绪不明。 男人不接话,这话题便跳了过去,容玄舟转而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她似乎喝得有些多。 脸颊染了绯红,眼神迷离,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憨态。 稍稍抿唇,容玄舟皱了皱眉,冷声道:“醉了就回去休息,还等着人抱你回去吗?”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裴惊絮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一般,眼眶一红,下意识地往容谏雪的方向躲了躲。 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与花香。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些荒诞不经的梦。 梦中她身无寸缕,却如同滑腻的水蛇一般,攀附上他的腰身,攀附上他绣着金线的衣袍。 金线锐利,皮肤娇嫩,不消片刻就能将她的身上磨出红痕。 “夫兄,求您……” “夫兄……” “夫兄……” 容谏雪微微蹙眉,沉声开口:“闭嘴。”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众人都瞬间噤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容谏雪身上。 白疏桐还在跟容氏夫妇聊着天,停下交谈声,笑容微僵,看向脸色淡漠的容谏雪。 容谏雪微微阖眼,再睁开眼时,眼底清明一片:“一会儿去宗祠上过香后,来东院找我,我有话向你交代。” 这话是对容玄舟说的。 朝堂上的事,容玄舟甚少经心,有容谏雪在,即便他当真出了什么错处,也会有长兄善后。 是以,容玄舟对这位兄长,格外敬重。 听容谏雪这样说,容玄舟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众人没当回事,继续交谈起来。 白疏桐却是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几只虾子剥完,容谏雪将瓷碗推到了裴惊絮身边。 裴惊絮秀眉微蹙,十分“硬气”地轻哼一声,一口也不肯吃了。 容谏雪微微抿唇,对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裴惊絮小声却硬气地说道:“你说要喂猫,阿絮不吃。” ——她还生气了。 容谏雪眸色压抑,看向女人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很不公平。 她好像还如从前一般,敢对他生气,撒娇,装委屈。 好像不够坦荡的,只是他一个人而已。 那并不公平。 他的指节轻叩桌面,声音沙哑低沉:“裴惊絮,你最好不是在装醉。” 裴惊絮眼睛微眯,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 -- 家宴结束,裴惊絮去了趟东院,让红药拿了行李,自己则是拍了拍脸颊,赶走那原本就没多少的醉意。 在卧房中待了一会儿,等身上的酒气散去,裴惊絮这才摆出一副柔弱的姿态,往容谏雪的书房走去。 “笃笃——” “夫兄,是我,阿絮。” 书房内,男人声音淡漠平静:“在门外说。” 裴惊絮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声音轻柔:“阿絮是来谢谢夫兄这几日的照顾的。” “多谢夫兄,如今夫君回来了,阿絮便回去了。” 房间内,没有半分声音传来,只有那暖黄色的烛火,轻轻跳动一下。 裴惊絮嗓音轻柔澄澈:“夫兄早些休息,阿絮就先告辞了。”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朝着男人的方向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在东院门外,裴惊絮遇到了江晦,上前走了几步想要打招呼,却看到容玄舟正站在那里,准备入东院寻容谏雪。 第111章 别净想着那档子事! 江晦正在外头拖延着这位二公子。 ——让二公子知道二娘子这几日住在东院,总归是不太好的。 “二公子稍等片刻,”江晦公事公办道,“公子他……正在处理公事,属下一会儿再去通传一声。” 其实江晦身为容谏雪身边的死士,将容谏雪那刚正冷淡的态度学了个十成十,哪怕是面对这位二公子,江晦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容玄舟点点头。 长兄向来严苛,他从前在院门外等着也是常事。 “夫君。” 一道清越干净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裴惊絮走近。 看到裴惊絮,容玄舟下意识地拧了拧眉:“你来这里做什么?大哥公事诸多,你不要打扰他。” 裴惊絮闻言,微微咬唇,眼眶微红。 她低下头去,声音嗫嚅:“妾知道了……” 容玄舟今夜换了一身绛紫宽袍,衣袍上金竹暗绣,华贵清隽。 只是顺着他的衣袖看去,就能注意到他的袖角处有些磨损,被人绣了一朵并蒂莲遮住了磨损处。 针脚稀疏,绣工也不过能看得过眼的程度。 ——至少跟裴惊絮的绣工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裴惊絮知道,那是白疏桐给他补的。 容玄舟自幼在容氏夫妇身边长大,娇生惯养,哪怕新衣裳上有半分不太细密的针脚,他都要将衣服拿去扔了。 如今却宝贝似的穿着这身补漏的衣袍,珍视程度不言而明。 莫名的,裴惊絮想起从前,容玄舟出征之前,裴惊絮担心边境严寒,连夜给他做了贴身的袄子与被衾。 她的女红素来是最好的,那些送给他的衣裳被子,她也当真是带了真情实感的。 只是现在看来,估计那些东西早就不知被容玄舟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没多思考这些,就听容玄舟继续开口道:“父亲说西院虽不必请平安醮了,但那位道长名声赫赫,好不容易与道长定下了时间,所以改请他为西院加持护法一番。” 裴惊絮点点头,不太明白容玄舟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容玄舟看向裴惊絮,微微抿唇,缓声道:“那位道长的意思,女子阴气重,这段时日不宜住在主卧。” 顿了顿,容玄舟继续道:“所以,你回西院可以,但要住在客房。” 哦,明白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嘴角的嘲讽。 ——就是不想跟她同房的意思了? 她轻轻点头,乖顺温和:“都听夫君的。” 容玄舟继续道:“你也别净想着那档子事,糯糯身体不好,病疾未愈,你若闲得慌,便去帮疏桐照顾一下糯糯。” 裴惊絮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低着头,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容玄舟见状,叹了口气,开口解释道:“疏桐一介女子,独自一人将儿女拉扯大,又为了此次胜仗立下功劳,同为女子,你多学学她的言行举止,不要总是这般弱不禁风。” 裴惊絮掐了一把大腿,眼圈一红,声音颤抖:“夫君教训得是……” 一旁的江晦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隔开二人,冷着脸对容玄舟开口:“二公子,长公子那边应当没事了,您请进。” 容玄舟扫了裴惊絮一眼,没再说什么,抬脚离开。 待容玄舟走远,江晦这才心疼地皱了皱眉,轻声安抚道:“二娘子,您别听二公子胡说!在属下眼里,您比那白氏强多了!” 裴惊絮抽了抽鼻涕,面上扯了扯嘴角,向江晦露出一个坚强温和的笑来:“谢谢你,江侍卫。” 心里却不得不感叹一句:糕点还是管用哈! 告别了江晦,裴惊絮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主卧的灯火未亮,想来容玄舟回来之后,也没往主卧去过。 裴惊絮不太在意这些,穿过长廊,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几天没回西院,裴惊絮一眼就看到了庭院的梧桐树下,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秋千。 应当是容玄舟自己搭建的,木料绳索用的都是最好最结实的。 似乎是觉得颜色单调,容玄舟又找来了一些花草装饰在上面,远远看过去,如同仙境一般。 此时的“仙境”中,那位遗孀白疏桐与“疾病未愈”的糯糯正坐在秋千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母女二人倚靠在一起,温馨而幸福。 似乎注意到裴惊絮这边,白疏桐的视线投了过来,却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无波无澜,就好像她是什么不存在、不重要的草木一般。 下一秒就移开了视线。 自始至终,都未将她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也是,在她这个万人迷女主眼中,她并不需要做什么,自有无数裙下之臣帮她惩治她这个炮灰女配。 她确实不需要对她上心。 裴惊絮冷嗤一声,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 没再逗留,她来到了客房,推门走了进去,关了房门。 -- 东院,书房。 容玄舟走进书房内,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摆放着的那只貔貅笔托。 皱了皱眉,容玄舟毫不客气地坐在男人对面的位置,一只手拿起那笔托,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大哥,你的品味何时变得这般……稀奇古怪了?” 那笔托在他手中,多次险些掉落,容谏雪拧眉冷声:“放下。” 容玄舟不太在意地耸了耸肩,物归原位。 “大哥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容玄舟笑着问道。 容谏雪一边翻看公文,一边淡冷开口:“明日早朝,你跪在金銮殿外请罪,我不让你起来便一直跪着,听懂了吗?” 容玄舟愣了愣,皱眉不解:“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打了胜仗,大败敌军,为何要去金銮殿请罪?” 容谏雪微微抬眸,扫了他一眼:“容玄舟,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的过陛下吗?” 容玄舟义愤填膺的表情凝住。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哑:“我不管你为何急于立功表现,要想重获陛下信任,明日就听我的,明白吗?” 容玄舟眉头紧皱,却终究是低下头去,不甘心道:“知道了,大哥。” 对于这个胞弟,容谏雪自然是有感情的。 哪怕明知他做了错事,他还是会帮他料理收拾。 过了这个略略沉重的话题,容玄舟笑着开口:“大哥,你说的野猫在哪儿?” 容谏雪眯了眯眼,语气淡漠:“走了,不回来了。” 容玄舟蹙眉:“你对它这么好,这野猫也太不识趣了些。” 容谏雪垂眸,看着佛珠上烫金的梵文,声音冷冽,目光晦暗:“是啊,不太识趣。” …… 送走了容玄舟,容谏雪在书房内静坐。 直到江晦又挑了挑蜡烛,他才回过神来。 “公子,您早些休息吧,二娘子今晚……不会来给您上药了。” 容谏雪微微阖眼:“嗯。” 回了卧房,容谏雪躺在了床榻上。 药膏他没涂。 伤疤自己也会好的。 这样想着,他翻了个身。 便又闻到了枕间的那缕冷香。 第112章 神佛救不了他 后背传来不达深处的痒意。 结痂时的伤口,搔痒难耐。 他不欲去理会那抹青绿的小衣。 微微阖眼,容谏雪漂亮的眉头下压。 闭上眼睛,便莫名又想起了昨夜那些荒诞的梦。 容谏雪素来理智,梦境与现实,他分得清楚。 就像他清楚地知道,现实中,她从不会上他的腰身,求着邀他欢愉。 ——她挚爱她的夫君。 想到这里,容谏雪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江晦禀报说,她这几日被要求宿在了客房。 他说,二公子斥责二娘子,不要净想着那档子事! ——她很期待与容玄舟同房。 容谏雪眸光沉寂,阴沉的眸与夜色融为一体。 伤口发酸发胀,连带着他的意识也不太清明。 枕边的茉莉香传来,容谏雪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其实发胀的不仅是伤口。 容谏雪仍是不想在意,强迫着自己的思绪回笼,想些别的什么。 可似乎不管想到什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那张脸上。 腕骨上的佛珠捻动,指腹微微泛白。 他最近诵经太频繁了。 往日有什么燥意,清心咒默念两遍,便也过去了。 ——她不行。 她只会让他更加烦躁。 她总在说自己很爱很爱容玄舟。 可爱是什么,容谏雪不懂。 也不相信。 他只觉得喉头郁结,烦躁难耐。 那缕若有似无的痒牵动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容谏雪微微阖眼,眉头皱起,还是拿起了枕间的那团布料。 后背有伤,他躺着其实并不舒服。 一只手臂撑着床榻,容谏雪撑在了床榻之上。 衣服在他的身下。 如同她…… 这个认知,让容谏雪手臂上的青筋凸显。 比上次更加毫无章法。 容谏雪不愿去想为什么一定是她的。 为什么偏偏压不下那点点情绪。 为什么只能用她的衣服才可以。 ——他只想尽快解决掉他那点荒诞不经的情绪。 可偏偏他垂头,又看到了料子上的那两只鸳鸯。 比翼双飞,亲密嬉水。 所以,若是如今这件小衣不在他的身下,此时她或许正穿着它,与容玄舟同床共枕,春宵一刻,对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容谏雪眼尾猩红,眸光阴沉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碍眼。 布料覆上,将他包裹。 后背上的伤口被他剧烈的动作扯动,容谏雪闻到了伤口撕裂的血腥气息。 但他并未理会那些。 耳边的佛陀劝他迷途知返,早悟兰因。 他迷失在了那片开满佛莲的三千佛塔之中。 池水蔓延,上涌,逐渐将他吞没其中。 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神佛步步紧逼。 无数尊雕塑垂目看他,慈悲又不解。 他亦不解。 池水将他吞没。 陡然间,他看到了她。 她伸出手去,欲救他脱离苦海。 他却微微凝眸,抓住她手的那一刻,却猛地用力,将她也拖入那池水之中。 她的脸上亦露出惶恐与不解。 唇瓣轻颤,她眼中含泪,只是惊慌又疑惑地看着他。 她无措地、慌乱地、甚至有些茫然地唤了他一声什么。 过于熟稔的称呼。 “轰——” 苦海涨潮,将两人淹没。 容谏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低头,抽开了那抹青绿。 他一只手撑着床榻,眸色阴郁冷沉,半分光亮也不得窥见。 神佛救不了他了。 -- 裴惊絮倒是睡得很好。 清早是被红药叫醒的。 红药一边侍奉着裴惊絮起床,一边愤愤不平道:“姑娘,您是没看见,今早二公子让膳房拿了他和白氏还有那两个孩子的早膳,全然没备下您的。” 裴惊絮微微挑眉,不气不恼:“膳房没早膳了?” 红药愧疚地摇了摇头:“没有了,本来膳房准备的是足够的,只是那白氏说糯糯体弱挑食,一个小孩儿拿走了三五个人的餐食。” 裴惊絮轻笑一声:“那没办法了,只能去东院蹭饭了。” 因着容玄舟“死而复生”,平安归来,那些丧期自然就不用守了。 是以今日一大早,容氏夫妇以及容府上下都穿了鲜艳喜庆的衣服,看上去十分亮堂热闹。 红药也笑笑:“姑娘要不要穿您从前喜欢的那件红裙?这一年多里,姑娘您的衣裳都太素了。” “不必,”裴惊絮漫不经心道,“还是穿那件素白长裙就好。” ——她要让容谏雪知道,即便容玄舟如今回来,她也没有忘乎所以,将那点“爱”表现得人尽皆知。 换了衣裳,裴惊絮推门而出。 走过长廊,裴惊絮一眼就看到了在庭院用膳的“一家人”。 那个叫糯糯的女童身体似乎好了些,乖巧地坐在容玄舟的腿上,几个人坐在梧桐树下,有说有笑地吃着早膳。 听到这边的动静,容玄舟循声看了过来。 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容玄舟微微拧眉,对着裴惊絮道:“怎么起的这么晚?快来用早膳。” 裴惊絮没吃饭,不太想在他们面前表演。 微微颔首,裴惊絮轻声道:“不必了,夫君与白姑娘自便就好。” 容玄舟闻言,脸色有些难看。 他腿上抱着糯糯,声音冷沉:“裴惊絮,你能不能不要得寸进尺了?” 裴惊絮面露不解:她怎么了? 容玄舟沉声:“疏桐让膳房备下了这么多早膳,你一口不吃,到底是在跟谁耍脾气?” 裴惊絮轻笑一声,放眼望去。 “夫君所说的‘备下早膳’,就是指你们吃过的剩菜剩饭吗?” 这段时间被容谏雪养得骄纵了些,裴惊絮的脾气一时没收住,反问了回去。 “裴惊絮!” 容玄舟放下糯糯,“腾”的起身! “疏桐好心为你准备早膳,你坐享其成不说,竟还挑上理了!?” 一旁的白疏桐见状,急忙起身:“玄舟哥哥,是我没有提前打听好姐姐喜欢什么,你们夫妻别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疏桐,你不必跟这种人讲道理!”容玄舟冷声,“她自小便娇生惯养,挑剔得很,不过是想耍小性子,与你无关!” 裴惊絮一袭素白长裙,晨光熹微,洒在她的衣裙之上,仿佛给她披了一层柔和的轻纱。 她刚想要反驳什么,但扫了一眼院门外走近的人影,立即低下头去,眼中噙泪。 “夫君,妾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颤着声音,不甘地质问。 第113章 她发现了他的“秘密” 容玄舟微微一怔,那些斥责的话堵在了喉头,一时失语。 他不太喜欢女子哭哭啼啼的。 哭泣代表委屈难过,但战场上流离失所的那些人,哪个不委屈,哪个不难过? 所以容玄舟向来觉得,为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流眼泪,裴惊絮过于矫揉造作了些。 白疏桐不一样。 她在那战场上见证了无数的死亡与流血,但她从来都不会向旁人哭诉什么。 就如同在石缝中破土的小草一般,坚韧有力。 可她又哭了起来,眼眶含泪,眼尾绯红一片。 其实她哭起来也很好看,那身素白的衣裳,衬得她更加美艳娇软。 容玄舟微微拧眉,别过头去:“别耍脾气了,快过来一起用早膳!” 裴惊絮微微咬唇,站在原地没动。 容玄舟见状,轻叹了口气。 他起身缓步走到她的身边,朝她伸出一只手去:“过来。”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讶异。 ——是当真有些不解了。 她记得前世,她用尽了办法,也不曾在与白疏桐的“角逐”中,赢得容玄舟的一个眼神。 今日这是怎么了? 容玄舟转性了? 她在愣神思索。 一旁的容玄舟见状,以为她是受宠若惊,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一只手环住裴惊絮的腰身,将她从长廊上抱了下来。 容玄舟常年习武,臂膀孔武有力,抱起裴惊絮十分轻松。 一旁的白疏桐见状,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被容玄舟突如其来的抱腰吓了一跳,裴惊絮轻呼一声,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院门外的男人。 将她从长廊抱下,容玄舟放下她,脸色别扭又冷沉:“疏桐照顾两个孩子已经不容易了,你懂事一些。” 裴惊絮垂眸,什么也没说。 容玄舟见状,又要去牵她的手。 门外,是江晦急急出声:“二公子!” 那只欲牵她的手收回,容玄舟循声望去,就见不知何时,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站在了院门外。 神情冷定,深色的眸落在了她刚被他抱起的腰间。 裴惊絮的腰身纤细,男人一只手便能掐住,好像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的骨头折断一般。 眉眼冷淡,只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看到容谏雪,容玄舟笑着上前,将容谏雪迎进了院子。 容谏雪没说话,扫了一眼梧桐树下,正带着两个孩童用膳的白疏桐。 神情淡冷:“你与白氏一同用膳,于礼不合。” 容玄舟闻言,不太在意地笑笑:“战场上没那么多规矩,从前跟她一起吃饭,习惯了。” 容谏雪神色漠然,冷肃的视线落在仍是笑着的容玄舟身上。 目光落下,容玄舟收敛了笑意。 “战场是战场,京城是京城,”容谏雪语气淡漠平静,“既然回来了,便要守规矩。” 容玄舟耸了耸肩膀,嘟囔道:“哥,我怎么感觉这次回京,你好像对我怨气很重的样子……” 容谏雪并未应他,冷声道:“随我进宫。” 说到正事,容玄舟也正经了几分:“好。” 他虽不太理解兄长为何一定要让他同陛下请罪,他感觉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不管怎么说,他大败敌军,立下赫赫战功,即便是与太子联合,用了些手段,官家应当也会谅解的。 但他素来敬重容谏雪,他这样让他做,便一定是有道理的。 朝着树下的白疏桐打了个招呼:“疏桐,你们慢些吃,午膳我若没回来,你带着糯糯阿轩去膳房交代就好。” 白疏桐笑了笑:“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玄舟哥哥不必担心。” 说完,容玄舟也没看裴惊絮一眼,抬脚走在了最前面。 容谏雪看了一眼石桌上那所剩无几的饭菜。 微微蹙眉,薄唇抿起。 但他也并未逗留,甚至未看裴惊絮一眼,走出了西院。 裴惊絮见状,微微挑眉。 走得这么干脆? 提着裙摆,裴惊絮跟着出了西院,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微微眯了眯眼睛。 直到两人消失在视线中,裴惊絮才回过神来。 ——她甚至有些怀疑,她对容谏雪的判断是不是出现了错误? 或许容谏雪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对她那么特殊。 如果是那样的话,裴惊絮便需要改变策略了。 转过身去,还不等她走两步,江晦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二娘子!” 裴惊絮愣了愣,看向江晦:“江侍卫?你没有跟夫兄一起进宫吗?” 江晦憨笑两声:“二娘子没用早膳呢吧?”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轻轻点头。 江晦便开口道:“刚刚公子离开时吩咐属下了,让属下去四美斋给您买些早膳来,二娘子不如去东院稍等,省得在西院吃着堵心。” 啊。 豁然开朗。 ——看来,她的计划不需要更改了。 裴惊絮面上露出一抹惊讶的眼神:“可、可这不合规矩……” 江晦冷哼一声,显然是对那个白疏桐十分不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那白氏都跟二公子同食了,二娘子心里不舒服,避着她又怎么了?” 裴惊絮闻言,这才抿唇笑笑:“江侍卫,谢谢你,也请你代我谢过夫兄……” …… 东院无人。 东院的下人本来就少,如今江晦去四美斋买早膳去了,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裴惊絮一人。 江晦自然是不担心裴惊絮乱跑的。 甚至没交代什么,将裴惊絮安置在院子里,让她稍等,一个闪身便不见了。 裴惊絮没让红药跟着。 她先是去了一趟书房。 书房的桌案上,那只貔貅被保管得很好,即便她早就完成了学账,即便她应该要将这个“笔托”带走的。 她“忘记”了带走笔托的事,而他也并未提醒。 任由那只格格不入的貔貅,长在了这方桌案上,称王称霸。 书案上还堆了一沓的经文,多是些清心咒,字迹遒劲漂亮,只是一张纸上勾画了好几个错字,显然抄经之人不够“清心”。 走出书房,裴惊絮推开了男人的卧房。 撩开帷幔,裴惊絮进入内室,来到了男人的床榻前。 看到了属于她的,她故意遗落在这里的,熟悉的那块布料。 裴惊絮眯了眯眼,眸光闪动,嘴角勾起一分恶劣的弧度。 ——她该如何装作“不经意发现”了这件事呢? 第114章 你猜他会帮谁? 江晦从四美斋回来的时候,裴惊絮已经乖顺地在庭院的石凳上等着了。 提着食盒,江晦笑着走到裴惊絮面前:“二娘子,属下挑了几件您爱吃的。” 说着,江晦将食盒中的饭菜依次摆在了她面前。 裴惊絮点头谢过江晦:“江侍卫,夫君今日要很晚才回来吗?” 顿了顿,她解释道:“刚刚在西院听夫君说,午膳可能不回来吃了。” 江晦收敛了笑意,低声道:“二公子兵法不精,长公子这是打算给他收拾烂摊子呢,多的二娘子也不必问。” 裴惊絮闻言,微微颔首。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似乎也是这样,容玄舟虽用假死一计大败敌军,但也因为联合太子并且欺瞒君主,官家心中生了怨恨与疑虑。 容谏雪思虑向来周到,在他风光鼎盛时,却肯让容玄舟负荆请罪,以求陛下宽宥。 这件事,容家率先摆在明面上,解释清楚,与官家事后提起,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也正因如此,容家并未与官家产生嫌隙。 据说,容玄舟在金銮殿外一直跪到了晚上,官家动容不已。 在东院吃过早膳,红药来禀报,说白疏桐出府去了。 裴惊絮并不意外。 ——身为本书女主,白疏桐的裙下之臣远不止容玄舟一个,她自然要按照剧情,与其他公子郎君邂逅去了。 “哦,对了二娘子,”见裴惊絮吃得差不多了,江晦笑着开口,“明日月中,公子照例要去燃灯寺的,您要跟着一起去吗?”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是了,如今夫君归来,她自是不必再抄写那些经文,悬于长生树上祈福了,于容玄舟的“妻子”而言,似乎没有要去的意义了。 眸光清浅,裴惊絮莞尔一笑:“自然是要去的,菩萨保佑夫君平安归来,我自然是要去还愿一番的。” 江晦咧了咧嘴:“好,那属下明日叫上二娘子一起。” “多谢江侍卫。” …… 在东院又待了一会儿,容谏雪仍未回来。 江晦这边消息来得很快,说是容谏雪谏言,让容玄舟跪在了金銮殿外,正在给官家请罪。 容玄舟要跪到晚上了,想来容谏雪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这样想着,裴惊絮便也没再逗留。 告别了江晦,裴惊絮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白疏桐还未回来,仔细想想剧情的话,此时的她应该在某个凉亭之中,与一位贵公子吟诗作对,赢得他的青睐与赞赏。 正往西院走着,忽然,一支箭矢擦着裴惊絮的鬓边而过! “倏——”的一声!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吓得愣在原地,迟钝地转过身去。 那支箭矢擦着她的鬓角,不偏不倚地射在了她身后的木梁之上! 裴惊絮眸光微凛,她转过身去,只见那个女童糯糯坐在秋千上,对着正在弯弓搭箭的男孩阿轩,拍手叫好:“好好好!哥哥好厉害!” 两人分明看到了那支箭矢从她耳边飞过,却并为此害怕担心,反而装作没看见的样子,高高挂起! 那个叫做阿轩的男孩甚至朝着裴惊絮的方向微微挑眉,挑衅似的扫了她一眼。 裴惊絮的火气窜了上来。 说实话,其实作为“恶毒女配”,裴惊絮的脾气确实不算好。 至少,她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两个熊孩子! 大概是因为女主光环的存在,白疏桐身边的这两个孩子有着远高于同龄人的聪明与能力。 他们能见机行事,也懂得利用自己属于“孩子”的特权,成为白疏桐宠冠京城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但这“助力”对于裴惊絮这个炮灰女配而言,简直就是恶劣! 脸颊处被箭尾划过,留下一道极浅的血痕。 就好像是两个“天之骄子”对她这个炮灰女配的警告。 裴惊絮眸光冷沉,拔下木梁上的箭矢,朝着两人走去。 糯糯乖巧地坐在容玄舟搭建的秋千上,滚圆的眼睛漂亮得好像一对葡萄。 她像是没有看到裴惊絮的出现一般,拍着两只软软的小手,在为自己的哥哥喝彩! 阿轩活动着手臂,看到裴惊絮走过来,神情不变,语气平静:“二婶婶,你来做什么?” 裴惊絮握着手中的箭矢,扔在阿轩脚边:“道歉。” 阿轩微微挑眉,轻笑一声:“二婶婶你什么意思啊?我哄着糯糯在这里玩,哪里又惹到你了?” 裴惊絮眸光冷沉:“道歉,不然我现在叫家丁,将你们两个赶出去。” “你敢!”一旁的糯糯闻言,高声道,“这是玄舟叔叔的家!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赶我们出去!” 裴惊絮轻笑一声,一把夺过阿轩手中的弓箭:“蓄意杀人,别说是赶出容家,就是押你们去报官也不为过!” “你凭什么说我蓄意杀人?”阿轩抬起下巴,眯着眼看她。 裴惊絮却敏锐地注意到,阿轩与糯糯的眼神掠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位置。 眼中闪过一抹深意:看来是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不等裴惊絮说什么,糯糯从秋千上下来,大声哭了起来:“二婶婶对、对不起!你不要吓唬哥哥,是糯糯的错,糯糯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她哭声很大,眼眶含泪,长睫濡湿,可怜得很。 一旁的阿轩皱眉挡在糯糯面前,神色冷沉:“二婶婶,糯糯年纪还小,您不要吓唬她!要怪就怪我吧!” 裴惊絮冷笑一声。 即便不回头,裴惊絮也闻到了熟悉的沉香气息。 她微微咬唇,语气不依不饶:“险些射杀了我,如今又在装什么可怜?” “道歉!否则我绝不会轻饶你们!” ——她需要在容谏雪面前展露一些自己的恶劣与锋芒。 这样,才能为她之后的计划打下基础。 糯糯的眼中却闪过几分得意:这个女人太蠢了,真是好对付! “二婶婶对不起……呜呜呜呜……糯糯给你道歉……” 糯糯抓着阿轩的衣袖,哭得更大声了。 裴惊絮手中还拿着那支弓箭。 弓箭挺重的,坠得她手疼,真不知道这个阿轩是怎么拉开弓弦的。 她不过是动了动拿着弓箭的那只手,糯糯急忙抱住阿轩,高声道:“二婶婶,求求你不要打我们!” 裴惊絮哂笑一声:倒是很会倒打一耙。 这一回,不等她说什么,身后,一只手接过了她坠得她胳膊疼的弓箭。 裴惊絮面上一副惊讶的模样,转身朝着来人看去! 男人一袭大红官袍,眸光冷冽,神情淡漠。 他视线清冷,却一错不错地落在了她脸上那道血痕上。 第115章 “消气了?” 似乎未想到男人会来,裴惊絮的眼中闪过几分慌乱。 容谏雪轻易地接过她手中的弓箭,视线从她脸上的血痕上移开。 糯糯的眼中闪过几分得意。 她压下嘴角的笑意,哭着跑到容谏雪身边,一把抱住了容谏雪的大腿:“谏雪叔叔,糯糯知道错了,不要怪哥哥……” 裴惊絮知道,容谏雪并未看到刚刚“真相”的全部。 她就是要看看,在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容谏雪会帮谁呢? 至少前世时,他谁都不会偏帮。 前世这两个孩子也没少找她的茬,若是遇到了容谏雪,便会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他们才是被欺负的一方。 那时,容谏雪不会因为她的解释而全然相信她,也不会因为两个孩子的哭声而偏私他们。 他其实很少理会西院的内宅之事,若真的遇到了,会分条缕析地挨个询问,还原真相。 所以,前世在与白疏桐的“对峙”中,只有在有容谏雪参与的事件中,裴惊絮才能胜白疏桐一筹。 今生今世,裴惊絮很想知道—— 会不同吗? 裴惊絮微微咬唇,看向抱着容谏雪大腿,嚎啕大哭的糯糯,声音依旧冷静凌厉:“道歉,不是谁哭谁就有道理的。” 糯糯像是听不见一样,仍旧是抱着容谏雪大声哭着。 裴惊絮抬眸,看向容谏雪。 容谏雪并未看她,反而垂眸,看着抱着他腿大哭的女孩。 直到糯糯真的哭累了,眼圈红红的,哭声都哑了。 容谏雪这才对着糯糯,淡冷开口:“为什么向我道歉?” 糯糯愣了愣,甚至连哭都顾不上了,眼睫濡湿,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错愕地抬头看向容谏雪。 男人眸光清冷漠然:“既做错了事,不应当向受害者道歉吗?” “向我道歉做什么?”容谏雪声音平静,波澜不惊,却轻易地戳穿了她的想法,“还是说,你觉得向我道歉了,便能成为受害者,让我替你讨回公道吗?” 糯糯嘴巴微微张开,她眸光晃动着,愣在了原地,就连抱着容谏雪大腿的手也忘记松开了。 容谏雪俯身,将糯糯从他的身边推开,视线从两个孩子身上逡巡而过。 又落在了裴惊絮脸上的血痕上。 痕迹很浅,但她的脸颊白皙红润,那道红痕就显得格外刺目。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头攥了攥手中的弓箭。 是男孩率先察觉到形势不对的。 他微微抱拳,恭恭敬敬地朝着裴惊絮躬身致歉:“抱歉二婶婶,是我射技不精,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婶婶恕罪。” “射技不精?”裴惊絮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小公子射技精湛得很,再偏一寸,我便能血溅当场了。” 她有意在容谏雪面前表现得咄咄逼人一些。 ——她想知道,如今的容谏雪能接受多少她的“恶劣”。 一旁的糯糯也反应过来,一边哭着,一边向裴惊絮福身致歉:“对不起二婶婶,是糯糯的错,糯糯生病不愿下床,哥哥才想要射箭逗我开心的……” “呜呜呜二婶婶对不起,求求你不要怪哥哥……” “你既说射技不精,我今日便教你几招。” 容谏雪平静开口,并未理会糯糯的话,是对着阿轩说的。 阿轩愣了愣,只好硬着头皮抱拳:“那就劳烦谏雪叔叔了。” 身后,容谏雪将那只弓递到了裴惊絮手上。 甚至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背后的男人覆上她的手,弯弓搭箭—— “倏——” 弓弦绷紧后迅速崩开! 裴惊絮听到,耳边有风被劈开的声音。 那支箭矢直直地射出,擦过男孩的耳边,将那坚实的秋千绳索射断后,死死地钉在了一旁的木桩之上! “咚——”的一声! 树叶抖落一地。 阿轩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裴惊絮,后知后觉地颤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耳廓留了一道血痕。 那挂着秋千的绳索被箭矢直直断成两节,那漂亮的秋千架便不堪重负地砸在了地面上。 乱作一团。 糯糯瞳孔剧烈收缩,她僵硬地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刚刚她坐着的秋千瞬间散架! 裴惊絮也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的后背,感受到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与呼吸。 容谏雪一只手握着她抓着弓箭的手,另一只手替她撑开弓弦,箭矢破开长风,梧桐树叶片片掉落。 裴惊絮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回神。 耳边,男人嗓音低沉淡冷:“消气了?” 裴惊絮长睫垂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容谏雪收了长弓,扔在了地上。 “学会了?”他看向阿轩,平静问道。 阿轩声音微微颤抖着,抱拳躬身:“学、学会了,多谢谏雪叔叔……” 便没再看向两人,他看了裴惊絮一眼,转身离开。 裴惊絮见状,唇角勾起,却是提着裙摆跟了上去。 容谏雪没等她,但步子放小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东院。 裴惊絮走进东院时,容谏雪已经进了书房之中。 她也不着急,只是站在庭院外等着。 不多时,男人手中拿了一瓶药膏,递到她面前:“上药。”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声音似乎有些心虚:“只是小伤而已……” 并不理会她说的话,容谏雪坐在了石凳上,声音冷淡:“坐下。” 裴惊絮微微咬唇,却依言顺从地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大拇指腹抹了一点药膏,容谏雪抬手,将那药膏涂抹在了她的脸颊上。 冰凉的膏体传来丝丝冷意,裴惊絮皱了皱眉,轻声道:“夫兄,阿絮今日是不是有些得理不饶人了?” ——她想要知道,今天她的所作所为,在容谏雪眼中会不会显得“恶毒”。 她需要试探一下,他能够接受她“恶劣”的边界。 容谏雪眉眼不变:“有道理为什么要饶人?” 裴惊絮愣了愣,倒是没想到容谏雪会这样说。 “况且你说得对,”指腹不动声色地摩挲过她细嫩的脸颊,容谏雪将手收回,“并不是谁哭谁就有道理的。” 裴惊絮闻言,笑了笑:“可阿絮好像比那两个小孩还要爱哭。”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阖上了药膏盖子,“我也不总是偏帮道理的。” 裴惊絮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几分了然的情绪。 她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门外江晦的声音传来:“公子,二公子回来了,说是……要见二娘子。” 第116章 心疼了? 指腹还残留着一点滑腻的药膏。 容谏雪摩挲过指腹,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擦拭指尖,声音冷淡:“跪了多久?” 江晦禀报道:“回公子,应当是有六个多时辰了。” “让他在容府外再跪两个时辰。” 江晦领命:“是。”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意外:她记得前世,容谏雪似乎没让容玄舟在容府门外跪着啊。 她凝眸思索,容谏雪看她一眼,微微拧眉:“心疼了?” “啊……”裴惊絮反应过来,稍稍扯扯嘴角,“夫兄做什么都是为了夫君好,阿絮明白的。” 手帕包裹着半截骨节,男人缓缓起身:“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裴惊絮起身,见男人转身欲走,她急忙叫住:“夫兄!” 容谏雪视线移到她身上,无波无澜。 “明日阿絮想随夫兄一同去燃灯寺还愿。” 容谏雪神情淡漠:“随你。” 说完,容谏雪转身离开。 裴惊絮轻笑一声,离开了东院。 据说今日朝堂之上,容玄舟跪在金銮殿外,向官家告罪,声称不该欺瞒君主,剑走偏锋。 官家大喜,朗笑一声,声称赦免容玄舟的“欺君之罪”。 可即便如此,容玄舟仍是在金銮殿外跪了整整六个时辰,只待日薄西山,官家让贴身内侍亲自搀扶着他起身,才算作罢。 而此时,容玄舟又跪在了容府门外,让京城百姓都明白了今日事情缘由。 人人都称玄舟将军忠肝义胆,赤胆忠心,也夸赞当朝圣上宽厚仁德,贤明敦亲。 双方都赢了美名,官家也放过了容玄舟假死欺君一事。 两个时辰结束后,容谏雪才命家丁将容玄舟搀回了容府内。 容玄舟回到西院时,双腿酸软青紫,饶是训练有素的武将,跪了整整一天,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从宫中回来,听了糯糯和阿轩的话,原本是要找裴惊絮要个说法的! 只是没想到大哥又让他在府门外跪了两个时辰! 此时的容玄舟双腿软麻无力,他坐在庭院的石凳之上,神情冷沉。 “玄舟叔叔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呀……” 糯糯眼圈红红的,小心翼翼地走到容玄舟身边,轻轻吹着男人青紫的膝盖:“糯糯给玄舟叔叔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容玄舟的眉眼这才温和几分。 他伸手揉了揉糯糯的小脑袋,语气轻柔:“叔叔没事,糯糯不用担心。” 糯糯嘟囔着:“谏雪叔叔为什么要让你跪这么久呀,谏雪叔叔是坏人……” 容玄舟闻言正色道:“不是的糯糯,谏雪叔叔不是坏人,他是在保护我们。” “糯糯,不可胡说。” 白疏桐适时出现在容玄舟面前,她手上端着药膏与布条,垂眸轻声:“玄舟哥哥,我帮你涂一点药膏吧。” 容玄舟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白疏桐笑笑,半跪在容玄舟面前,将那些药膏药瓶依次摆好,开始给容玄舟处理伤势。 清凉的指腹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容玄舟身体瞬间绷紧,抿唇不语。 “玄舟哥哥你忍着些,可能会有些疼。” 容玄舟低低地应了一声,一言不发。 他低下头去,就能看到女人发顶上的一支玉簪:“这支玉簪,从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容玄舟声音沙哑低沉。 上药的手微微一顿,白疏桐面不改色:“是从前夫君送我的定情之物,战场上刀剑无眼,不敢轻易示人,如今来了京城才敢重新戴上。” 容玄舟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阴沉:“有你这样的妻子,想来你的亡夫也很欣慰。” 白疏桐笑了笑没有说话,继续帮容玄舟处理着伤势。 裴惊絮从外面回来时,看到的便是庭院那梧桐树下的这般情形。 容玄舟眸若星子,垂眸温和地看着面前为她处理伤势的白疏桐,唇角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两个孩子围在旁边打闹着,画面温馨又幸福。 ——如果那两人真是一对夫妻的话,可能就更好了。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分冷意。 裴惊絮并不讨厌万人迷的女主,无论是被她的性格还是才情所吸引,那都是“女主”的事,与她这个配角无关。 只是白疏桐分明知道容玄舟有妻子家室,却仍来横插一脚,笔者甚至为了让容玄舟抛开“道德枷锁”,一心做女主的裙下之臣,将她这个“糟糠之妻”一笔带过,随意定下了她溺水的死局。 她不甘心。 站在院门外,裴惊絮眯了眯眼睛,往两人的方向走去。 “夫君。” 她轻轻福身,看了一眼白疏桐,又看向男人,眼中尽是委屈与痛苦。 容玄舟微微皱眉,意识到不妥。 但一想起今天白日里,她对两个孩子做的事,他稳稳坐在原处,没动。 一旁的白疏桐像是才看到裴惊絮一般,有些慌张地起身,涨红了脸:“姐姐不要多想,我身为医女,在战场上见惯了伤情。” “我只是想要帮玄舟哥哥处理一下伤势,以防之后恶化……” 你瞧,她还没说什么呢。 裴惊絮微微咬唇,别过头去,不肯理会白疏桐。 容玄舟脸色低沉:“裴惊絮,你究竟在闹什么?” 裴惊絮垂眸,声音颤抖细软:“没什么,妾给夫君准备了药膏,只是现在看来,应当是用不上妾了。” ——她当然没准备什么药膏,但漂亮话还是要说的。 容玄舟冷哼一声:“今日院子里,你一个大人,为何要处处为难两个孩子?”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身体纤弱,有夜风吹过她的衣摆,如同摇摇欲坠的明月。 “所以夫君问也不问我,便认定了是妾的不是,对吗?” 她又要哭。 容玄舟微微皱眉,心底升腾起几分不知名的情绪:“裴惊絮,就事论事,你毁了糯糯的秋千,又险些伤了阿轩,甚至还威胁要将他们赶出容府,你竟还觉得委屈了?” 裴惊絮眼圈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声调中带了鼻音:“夫君说得对,妾嚣张跋扈,矫揉造作,比起白姑娘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裴惊絮!”容玄舟皱眉沉声,“我在与你讲道理,你给我收一收你那些嫉妒心!” “妾为什么不能嫉妒!”如同失控一般,裴惊絮对着男人哭吼道,“妾深爱夫君,为了夫君整日求神拜佛,怎能容忍夫君身边有别的女人!” 容玄舟厉声:“裴惊絮!疏桐与你不一样!” “自然不同!”裴惊絮哭得颤抖,“妾愿意为了夫君去死,白疏桐她可以吗!” “够了!”容玄舟拍桌而起,冷声道,“裴惊絮,看来这些年你在容府真的养坏了。” “罚你禁足三日,不得出卧房!” 第117章 她叫他“夫君” 回到卧房。 裴惊絮阖上房门,睁开双眼,嘴角才勾起几分得逞的笑意。 容玄舟“惩罚”她的那点手段,她记得清楚。 在容家她稍微有什么做得不合众人心意,容氏夫妇便是要罚她跪祠堂,而容玄舟多数时候就是要禁她的足,让她出不了房门。 所以,她今晚离开东院前,向容谏雪透露了她明日要同他一起去燃灯寺的消息。 接下来,就要看容谏雪的表现了。 裴惊絮微微勾唇,眼中闪过几分冷意。 -- 第二日一早。 江晦按照吩咐,早早地在马车内备好了软垫,担心二娘子没用早膳,他买来些漂亮的点心,放在了马车内的食盒当中。 马车已经在府门外等着了。 今日休沐,容玄舟也未去上朝。 容谏雪换了一身墨蓝银纹圆领长袍,坐在马车内,翻看着誊抄的经文。 江晦站在府门外候着。 只是左等右等,仍不见二娘子出来。 挠了挠头,江晦对着马车内的男人开口:“公子,要不属下去西院看看去?” 马车内的男人翻了一页经文,许久,“嗯”了一声。 江晦得令,迈上台阶刚准备进府门,就见不远处,容玄舟带着糯糯与阿轩,往门外走来。 “见过二公子。” 江晦抱拳行礼。 容玄舟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停在府门外的马车:“江侍卫,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晦回得滴水不漏:“回二公子,我们公子每月月中都会去燃灯寺探望一下妙梵大师。” 容玄舟点了点头:“大哥素来喜欢与那些经文佛法相伴,也不知何时才能给我带个嫂嫂回来。” 江晦:“……”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江晦缓缓开口:“哦,对了二公子,您有看见二娘子吗?” 容玄舟微微拧眉,眼中闪过一抹沉意。 看向江晦,他平静开口:“江侍卫找她做什么?” “啊,”江晦不动声色道,“之前二娘子说想要属下代她去燃灯寺求个符,但属下忘了要求什么了,所以想着找二娘子问问。” 容玄舟不疑有他,语气淡冷:“她……今日出去玩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出去玩了!?”江晦愣了愣,语调都不觉高了几分。 容玄舟点点头:“嗯,你不了解她,裴惊絮性情顽劣,又素来不顾及旁人感受,只顾自己开心,她要出去玩,没人拦得住她。” 江晦张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日不是跟二娘子说好了,今日一同去燃灯寺的吗? “玄舟叔叔,不是说要带糯糯去骑大马吗?” 怀中的糯糯催促道。 容玄舟笑笑,一只手抱着糯糯,另一只手牵着阿轩,走出了府门。 “大哥,江侍卫说你要去燃灯寺?” 路经马车,容玄舟对着马车内的男人开口。 车帘也未掀开,容谏雪语气淡冷平静:“嗯。” “那劳烦好大哥帮我求三张平安符来,”一边说着,容玄舟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两个孩子,“阿轩跟糯糯年纪还小,有个平安符也好让疏桐安心。” 容谏雪:“自己求,你心不诚。” 容玄舟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多说头,裴氏不也让江侍卫代求的吗?” 许久,马车内传来男人清贵的嗓音:“她不一样。” 容玄舟无奈地笑笑,却也没说什么:“行,那改日我带糯糯他们去燃灯寺拜一拜也好。” 马车内,男人嗓音冷肃:“你既回了京,便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无关紧要之人,少费心神。” “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容玄舟轻笑,“不过大哥放心吧,裴惊絮她爱极了我,虽爱闹脾气,但她不可能真的同我和离的。” 说到这里,容玄舟唇角勾起几分弧度:“昨晚她还对我说,愿为了我赴死这种傻话。” 裴惊絮挚爱容玄舟,此事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这是容玄舟的资本。 马车内,容谏雪嗓音似乎比刚刚冷了几分:“那是你们的事,不必同我说这些。” 容玄舟笑了笑,跟容谏雪打过招呼,便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江晦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走到马车前,轻声开口:“公子……” “走。” 不等江晦再说什么,容谏雪冷声吩咐。 刚刚江晦与容玄舟交谈的声音不算小,容谏雪自然也听到了。 ——她不在府中。 那点微不足道的“约定”,他竟当了真。 江晦闻言,急忙道:“那个公子,要不属下去近处看看,兴许二娘子没走远,只是在附近转转呢?” “我说,走。” 声音冷若寒霜,江晦缩了缩脖子,低头应了声“是”。 上了马车,江晦驾马往城外驶去。 -- 西院客房内。 裴惊絮换了身湖蓝色的衣裙,走到玄关处。 房门被反锁了,有下人在一旁守着,任谁也无法靠近。 敲动了几下房门,裴惊絮装模作样地喊了几声:“放我出去!容玄舟,你不能这样对我!” “放我出去!” 门外下人冷嗤一声,只当做听不见。 裴惊絮慢悠悠地回到梳妆台前,静候。 昨晚她吩咐了红药,让她在城门口等着。 若在城门外看到容谏雪的马车,便能向他“求救”,让容谏雪赶来“救”她。 她需要让容谏雪了解她如今的处境,了解到她在容府西院,在容玄舟回京之后,过得并不算顺心如意。 当然,让红药求容谏雪回来救她,算是下策。 最好的结果,其实是—— -- 容谏雪的马车朝着城门外驶去。 马车外的江晦叹了口气,还是小声嘟囔着:“公子,属下觉得,二娘子不是不重诺的人。”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二娘子才不来的?” “公子,属下以为,二娘子她——” “闭嘴。”马车内,容谏雪冷声打断了江晦的话。 江晦便不敢再说话了。 男人骨节微顿,手中摩挲着那些誊抄的经文。 【夫兄是对阿絮最好的人……】 【阿絮除了夫兄,便谁都不能依靠了。】 【夫兄,帮帮阿絮吧……】 【夫兄……】 容谏雪微微阖眼:“江晦。” “公子?” “掉头。” …… 马车重新停在了容府门口。 容谏雪走下马车,三两步来到了西院。 西院只有来往的下人,见到容谏雪,惶恐地低头行礼。 “裴惊絮呢?” 容谏雪冷声问道。 “二、二娘子她、她——”下人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出来。 “放我出去!容玄舟,放我出去!” “夫君!夫君求您!妾今日有重要的人要见,夫君放妾身出去好不好!” “放我出去!” “……” 没再理会那些被吓破胆的下人,容谏雪沉着眉眼,循声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江晦低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语气冷冽肃杀:“你们怎敢禁足二娘子!?” “江、江侍卫饶命!江侍卫,是、是二公子说的,是二公子说二娘子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所以才关了禁足以示惩戒!” 江晦脸色冷沉,手紧紧地攥住了腰间佩剑。 原以为二公子回京之后,二娘子会开心一些,但如今看来…… 二公子就是个不能托付的! …… 裴惊絮听到了脚步声。 唇角勾起,裴惊絮的声音中却是带了哭腔。 “夫君!夫君是你吗!” “夫君求求你!妾今日有很重要的人要见!” “求求夫君,求求夫君今日饶过妾身吧!” 第118章 夫兄对阿絮而言很重要…… 她的声音中带了哭意。 房门被剧烈地拍动着,女人的声音颤抖又无助:“夫君,求求你……” “妾要去见他……” “妾答应了他的……” 是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隔着那透光的窗户纸,两只手覆在了门框之上。 一门之隔。 容谏雪一袭宽袍,长身玉立。 他站在那儿,视线无故地落在了她放在门框上的那两只手影上。 纤细修长,仿若柔荑。 他抬手,眸光明灭,指腹轻轻触及在了她那道手影之上。 光影斑驳。 他听到了她颤抖的哭声。 “夫君,求你……” “夫君……” 房门外落了门锁。 容谏雪垂头,一只手陡然发力—— “咔哒”一声,门锁掉落在了地上。 “夫——” 忽的推开房门。 女人泪眼朦胧,瞪大了眼睛看着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逆光而上,恍若神明。 “君……” 最后一个字轻轻吐出,裴惊絮眸光晃动,任由眼泪肆意滚落。 最后那句“夫君”,如同轻软的鸿毛一般,砸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身姿笔挺,光风霁月。 他仍是站在那里,眸光矜贵清冷,垂眸看她。 他知道,他现在很清醒,也很理智。 他平静又冷寂地看着泪眼朦胧的女人,像是在透过她,极其理智地审视着自己。 为什么? 他不解。 刚刚触碰过她手影的指腹传来一阵躁动,像是要灼烧他的指尖。 她看上去委屈极了,像是终于看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衣袖,低声啜泣。 “夫兄……” “对不起……” “阿絮不是故意爽约的,不要生阿絮的气好不好……” 她不敢如从前那般抱他腰身,只能抓着他的衣袖,哭得颤抖又委屈。 视线缓缓下移,容谏雪的眼神停在了她稍稍见血的指缝上。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裴惊絮抽抽搭搭地开口解释:“我、我想试着撬开门缝,但是失败了……” 容谏雪不语,任由她抓着他的衣袖。 他是一个极其克制清醒的人。 即便当真有那点心思,在玄舟回来后,他也应当压得干净,碾碎那点火星。 死灰复燃。 焚烧着他的理智,他的克己复礼。 裴惊絮低头哭着,拽着男人的衣袖,却久久未听到男人说话。 微微皱眉,裴惊絮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夫兄,阿絮——” “容玄舟说,你爱他,爱到肯为他赴死。” 莫名的,裴惊絮头顶上传来男人沙哑冷寂的嗓音,情绪不辨。 抓着容谏雪衣袖的指骨微微收紧几分,裴惊絮抬眸,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长风吹起男人的墨发,灌起他宽大的衣袍。 这话说得实在不太合时宜。 裴惊絮鹿瞳微怔,眼中闪过几分不解与无措。 “既这般爱他,只是禁了你的足,哭什么?” 裴惊絮眸光晃荡。 只看了他一眼,女人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抓着男人衣袖的指骨微微泛白。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鼻音,颤抖又认真:“可是,你于阿絮而言,也很重要……” 腕骨的佛珠滑落至手心。 容谏雪垂眸,眸光明灭。 许久。 她终于再次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声响。 “裴惊絮,你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就如从前她跪在宗祠之中,他撑伞而来,沉声给她的选择一般。 这一次,她没有一分犹豫,抓着容谏雪的手上前几步,眼尾泛红,眸光清澈:“阿絮跟您走……” …… 庭院中,江晦神情肃杀,看着满院子跪在地上的下人,视线扫过一遍,一言不发。 刚刚他询问过这些下人,才知道她们竟将二娘子安排在了客房,反倒是那个白氏,安排在了二公子卧房隔壁的偏房! 下人们也惯会见风使舵,见此情形,竟是将那白氏及两个孩子侍奉得体贴周到,好像她才是西院的女主人似的! 简直是岂有此理! 江晦眉头紧皱,手紧紧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白疏桐从外面回到西院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她今日在长安街上偶遇了一位名为“远舟”的公子,那位公子与她志趣相投,他们聊了不少东西。 远舟公子还送了她一支金簪,看上去便价值不菲。 告别了那位公子,白疏桐回到西院,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一群下人,微微拧眉。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疏桐的声音从江晦背后传来。 听到声响,那原本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下人急忙抬头,高声道:“白夫人快救救我们!白夫人开恩啊!” 白疏桐见状,急忙上前几步:“出什么事了,你们慢慢说。” “白夫人,”一旁的江晦沉声开口,语气冷肃,“管教下人是我们容府的事,您无权插手。” “江侍卫,下人也是人,你怎能这样对待她们!”白疏桐不赞同地反驳。 她急忙上前几步,俯身去搀扶那年纪最大的一个婆子:“刘阿婆您快起来。” “铮——” 一柄出鞘的利刃,抵在了那个刘婆子的喉头。 江晦神情淡冷肃杀,半分情绪都不带:“谁准你起来了?” 那刘婆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双腿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江侍卫!”白疏桐拧眉回头,瞪着江晦,“刘阿婆上了年纪,本就经不起折腾,你怎能这样吓唬她!?” “白夫人,我再说一次!”江晦没见过这般毫无规矩的女子,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容府家事,与你无关!” “你——”白疏桐还想说些什么。 远处,裴惊絮跟在容谏雪身后,走到了庭院之中。 白疏桐看过去,微微挑眉:“姐姐?玄舟哥哥不是……禁了你的足吗?” 她声音温和,如同语重心长的劝诫:“疏桐知道姐姐在生玄舟哥哥的气,但不能因此坏了规矩,自行解了禁足啊。” 裴惊絮眼角还带着眼泪,眼睫濡湿。 她微微咬唇,却是往容谏雪的身后躲了躲。 容谏雪看了白疏桐一眼,似乎不欲理会她,转而看向江晦:“查清楚了?” “是,都查清楚了,”江晦抱拳,“公子,这几个下人,尤其是这个刘婆子,将二娘子锁起来,连口水都不给二娘子准备!” 容谏雪神情淡漠,从那几个下人的头上逡巡而过。 没什么情绪,他淡淡开口:“都处置了。” “是!”江晦抱拳,扯着刘婆子的衣领就往门外拖。 “谏雪哥哥,请等一下!”一旁的白疏桐见状,拧眉上前,拦住了江晦的动作。 第119章 我来癸水了…… 今日白疏桐穿了一袭青绿长裙,站在那秋光之中,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提着裙摆,朝着容谏雪的方向走了几步。 看了男人背后的裴惊絮一眼,白疏桐微微咬唇,终究是犹豫开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容谏雪语气漠然,甚至未分给她一个眼神。 白疏桐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容谏雪拒绝得这般干脆! 见男人抬脚要走,白疏桐急忙开口:“谏雪哥哥,裴姐姐犯了过错,惹了玄舟哥哥不高兴,这才勒令禁足三日。” 她看向容谏雪,眼中带着悲悯与诚恳:“这些下人是无辜的,还请谏雪哥哥放过她们吧……” 白疏桐身后,适时地传来一群下人的求饶声。 终于,容谏雪冷淡的视线缓缓落在了白疏桐身上。 女人站在那里,疾风劲草,坚韧挺拔,满是悲悯地为下人们求情。 容谏雪眯了眯眼睛,神情淡漠:“若容某没记错,白夫人应当是容家的……客人?” 白疏桐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容谏雪便再次开口道:“白夫人可能不知,我们容府,向来没有让外人插手家宅内事的规矩。” 白疏桐眉头微皱,万万没想到容谏雪竟半分情面不给她留! 干笑一声,白疏桐轻声道:“是疏桐逾矩了……” 顿了顿,她再次开口:“谏雪哥哥这是要带裴姐姐去哪儿呀?” 容谏雪微微眯眼:“白夫人,是容某没说清楚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疏桐,声音冷冽淡漠:“容府家事,不劳你过问。” 说着,容谏雪看了身后的裴惊絮一眼。 放缓了语气:“西院的下人给你换批新的。” 裴惊絮垂下头去,声音微颤:“都听夫兄的……” 大概是这句话取悦到了他。 容谏雪唇角勾起不太明显的弧度,抬步离开。 裴惊絮跟在容谏雪身后,挑衅地看了白疏桐一眼,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与嘲弄。 后又一脸无辜,跟着容谏雪走出了西院。 身后仍旧是下人们的求饶与救命,她们像是抓住了白疏桐这根救命稻草,哭求着想要她求情解救。 四下没了旁人,白疏桐冷冰冰地瞪了那群下人一眼,事不关己一般,转身离去。 --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马车内,容谏雪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 她指缝自己弄出来的那点伤口,此时早就被容谏雪涂了药膏,妥帖地处理好。 只是这一路上,男人目视前方,沉默不语。 裴惊絮低下头去,眼珠转了转。 “嘶——” 随着马车的一阵颠簸,裴惊絮“一不小心”用手抓了抓软垫,指缝处传来的痛感,让她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容谏雪侧目,拧眉抓过了她的腕骨。 有点血迹洇了出来,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薄唇微微抿起,裴惊絮抬眸,看向面前的沉着一张脸的男人。 稍稍倾身,裴惊絮歪着头看他,一双鹿瞳干净澄澈:“谏雪哥哥,怎么不高兴呀?” 攥着她指骨的手微微收紧,容谏雪眉头微皱,声音冷沉:“乱叫什么?” 裴惊絮眨巴眨巴眼,声音有些委屈:“那个白疏桐就是这般叫你的。” 容谏雪拧眉,也没什么脾气:“她与你又不一样,学她做什么。” 裴惊絮闻言,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去,语气失落:“可是阿絮听说,白疏桐来京城几日,京城上下无论是公子贵女,还是百姓官吏都很喜欢她。” 嘟囔一句,裴惊絮低声道:“她很会讨人喜欢。” 抓着她腕骨的手微微收紧。 她的腕骨很细很白,宽厚的手掌轻易便能将她的腕骨抓握,只要稍稍用力,那白皙的手腕上便能留下红痕。 “只有猫狗才会千方百计讨别人喜欢。” 男人声音平静,姿容矜贵清隽。 裴惊絮愣了愣,确实没想到容谏雪会这么说。 “可阿絮也在学着、学着讨婆母喜欢,讨公公喜欢……” 容谏雪轻笑一声,语气不变:“嗯,你也是猫。” 裴惊絮:“……” “阿絮这般跟夫兄出来,会不会连累了夫兄?” 裴惊絮换了个话题,轻声询问。 “你是担心我会受连累,还是担心玄舟会生气?” 裴惊絮皱眉赌气道:“他不分青红皂白禁足我,我才不要在意他生不生气!” 说到这里,裴惊絮神情沮丧,语调都低了下来:“他从不肯听我说话。” “好像每个人对我的指责,于他而言都是对的,是不需要向我求证的。” “可是,可是……” 裴惊絮眼睛一酸,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可是分明夫兄会听阿絮说,不会随意定下阿絮的过错的……” “或许……阿絮当真不太讨人喜欢吧……” 裴惊絮这样说着,眼中噙泪。 容谏雪垂眸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可下一秒,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裴惊絮猛地抬头,“倏”地从马车的软垫上站起来! 甚至有些慌乱地抬眸,泪眼中带着几分无措。 容谏雪眉头紧皱,声音跟着她沉了下来:“怎么了?” 裴惊絮轻咬樱唇,脸颊涨红一片,一直连到了耳尖。 容谏雪脸色更沉,他一只手抓过她的手腕,一只手去探她的额头:“生病了?脸怎么这么红?” 裴惊絮神情窘迫,眼泪都止住了。 “裴惊絮,说话。”容谏雪冷声。 裴惊絮这才吐出几个字。 “我、我来癸水了……” 容谏雪神情微怔,落在她额间的手迅速收回! 视线扫过她刚刚坐过的软垫,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了裴惊絮肩膀上。 裴惊絮心中懊恼:这月事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她脸颊通红,小声道:“夫兄,阿絮这样,是不是不能进燃灯寺了……” 容谏雪闻言,稍稍拧眉:“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旁人说,女子来了癸水,身染脏污,是不能进佛门清静地的。” 容谏雪抿唇冷声:“若神佛在意这些,便不是众生平等。” 裴惊絮微微挑眉:能进就行。 微微咬唇,褪去了窘迫的脸红,裴惊絮面色苍白,她捂着腹部,无力地倒在了男人怀中。 “嗯……阿絮好疼……” 第120章 穿他的衣服 裴惊絮的唇色略略发白。 她一只手覆在腹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眉头紧皱。 裴惊絮微微咬唇:“抱歉夫兄,阿絮每次来月事,都会疼上一阵子……” 容谏雪没有说话,拿了一旁的软垫垫在她腰下,稍稍调整了姿势,将她整个人圈占其中。 裴惊絮一脸尴尬,轻声道:“夫兄,会把垫子弄脏的……” 容谏雪哑声:“再换便是。” 裴惊絮无力地笑笑,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着的,带有沉香的大氅:“那阿絮给夫兄买新的外衣。” 容谏雪闻言,视线扫过穿在她身上的衣裳。 “衣服还是要还的。” 他垂下眼睑,遮盖住了眼中的沉色与阴翳。 裴惊絮微微挑眉,识趣地没再说什么。 江晦驾驶着马车,也不算颠簸,不多时终于来到了燃灯寺山下。 容谏雪走下马车,又转过身去,将裴惊絮接下马车。 见她脸色依旧苍白,秀眉蹙起,容谏雪低声:“要不要抱?” 裴惊絮闻言,慌张地摇摇头:“不、不必了夫兄,阿絮已经好多了。” 待终于进入寺庙,容谏雪淡声道:“先去禅房休息,我让江晦准备些吃食。” 裴惊絮微微福身:“那就有劳夫兄了。” 裴惊絮的禅房就在容谏雪隔壁。 回到房间,裴惊絮皱了皱眉,压下了腹部传来的那点胀痛。 如今,她丝毫不怀疑自己在容谏雪心目中的特殊性。 但是,这还不够。 素来守礼端方的少傅大人,更在意的是容玄舟。 那点心思,于他的道德与品性而言,都太单薄了。 即便如今容谏雪对她有了偏袒的心思,但这对于身为炮灰的她而言,实在不太够。 只是权臣的偏袒,不足以对付白疏桐的“女主光环”。 她要他的全部。 她偏要他亲自推翻自己筑起的道德高墙,让他明月高悬,独照她一人。 腹部传来隐隐的酸疼。 裴惊絮在床榻上休息了一会儿,便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二娘子,您睡醒了吗?” 是江晦。 裴惊絮走到玄关处,打开房门:“江侍卫,怎么了?” 江晦笑着,将手中准备的包裹递了上去:“二娘子,山上买衣裳不方便,公子常年来燃灯寺,这些是公子的一些旧衣。” 说着,江晦递到裴惊絮手上:“二娘子您先凑合着穿。” 裴惊絮闻言,抿唇笑笑:“有劳江侍卫了。” “二娘子您先换衣裳,公子说一会儿带您去见见妙梵大师。” 裴惊絮点点头:“好。” 送走了江晦,裴惊絮回到房中,打开了那个包裹。 包裹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深色的衣袍,衣服很干净,应该是常年晾洗着的。 微微勾唇,裴惊絮从中挑了一件最为宽松的,换在了身上。 做完这些,裴惊絮走出了房门。 两人的禅房离得很近,裴惊絮来到容谏雪的禅房门口,又将身上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整理了一下,这才敲响了男人的房门。 “夫兄,您在吗?” 女人声音清软澄澈。 容谏雪在抄经。 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起身,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看到面前的女子,容谏雪瞳孔稍缩,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裴惊絮站在夜色之中,一身宽大的衣袍在她身上并不合身,就连那条玉带对她而言,都太宽硬了。 那件青蓝的长袍原本是他的尺寸,裹在她身上却好似云纱遮罩一般,肩线垮落半尺多,露出了一截白皙润泽的锁骨。 腰间的玉带即便扎到最紧,也留有半尺的空档,衬得纤腰欲折。 那件衣裳是深色的青蓝,女人身体白皙莹润,好似松袍困鹤。 只看了一眼她半露的锁骨,容谏雪微微拧眉,别开了视线。 “怎么了?”他哑声问道。 裴惊絮脸上浮现几分窘态,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抓男人的衣袖。 身上那件袍子的衣袖对她而言也太大了,哪怕她将衣料堆在手肘处,也只能露出半截玉手。 “腰带……阿絮系不好……” 是来求助他的。 容谏雪微微蹙眉,眸色沉静。 女人站在夜色之中,月光映照她的乌发,仿若瀑布一般。 容谏雪让开身位:“进来。” 提着有些繁冗的衣摆,裴惊絮走进了男人的禅房。 乍一进门,裴惊絮就闻到了房中的墨香。 往男人的书案前看了一眼,裴惊絮疑惑:“夫兄还要抄经吗?” 容谏雪正在衣柜里寻找着什么,听到她这样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随便写写。” 裴惊絮也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男人拿着一根丝绦编成的玉带,走到了裴惊絮面前。 “这是从前我在寺中编的福绳,用这个代替腰带吧。” 她身上这个玉带实在过于宽大了些,并不适合她。 裴惊絮微微咬唇:“劳烦夫兄了。” 容谏雪抿唇,看了一眼她的腰间:“自己脱下来。” 裴惊絮脸颊微红,她低下头去,想要去解腰间的玉带。 只是那玉带她只会系,现在解倒是解不开了。 脸颊涨红,她尝试多次无果后,一双水汪汪的无辜杏眼,又投向了男人:“夫兄,阿絮不会……” 攥着福绳的手微微收紧。 没再说什么,容谏雪上前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伸出手去,宽厚温凉的手掌便落在了她的腰间。 刚刚还不觉得,如今他的手在她腰间随意比了比,便也发觉,她的腰肢细得过分。 “别动。” 容谏雪低头沉声。 那只手找到端点,“咔哒”一声,解开了玉带。 腰带顺势掉落在地上,裴惊絮略略慌乱地拢住身上的衣袍,脸颊涨红。 容谏雪抿唇侧目:“转过身去。” 女子依言转过身去。 那条用几种颜色编制成的福绳便横在了她的腰间。 比起那条繁重的玉带,确实是这条纤细些的丝绦更搭配一些。 身后的男人将绳子收紧几分:“紧么?” 裴惊絮微微咬唇:“可、可以再紧一些……” 容谏雪不语,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嗯——”裴惊絮轻轻呼痛,声音娇软,“……太紧了呀……” 容谏雪:“……” 终于帮她系好了腰带,容谏雪帮她重新整理好衣袍,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早没了在他身上的冷肃矜持,反倒显得柔和了几分。 “走吧,带你去见师父。” 裴惊絮有些慌张地拉住男人的衣袖,脸颊微红,“阿絮还、还来着月事,现在去见妙梵大师,会不会冲撞了他……”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却缓了几分:“师父并不在意这些,他很想见见你。” 第121章 他心中,压着一头兽 燃灯寺大殿外。 裴惊絮跟在容谏雪身边,规矩又乖巧。 不多时,一位小沙弥从大殿内走了出来:“师兄,进去吧,师父在内殿等您。” 容谏雪微微颔首,带着裴惊絮往内殿走去。 香火氤氲。 走过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裴惊絮随着容谏雪再往里走,终于在一尊菩萨佛像下,看到了一位素衣僧袍的老者。 容谏雪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师父。” 裴惊絮也有样学样,双手合十:“见过大师。” 那位老者笑了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身看向两人:“无尘,许久未见了。” 容谏雪微微颔首:“近来事务繁忙,师父莫怪。” 妙梵笑了笑,视线落在了裴惊絮的身上。 他没说话,仍是笑着。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又叫了一声:“妙梵大师好。” 妙梵笑意更深:“施主是贫僧见过,最漂亮的女子。” 裴惊絮愣了愣,没想到妙梵大师会这样说,她也跟着笑笑:“大师,佛门不是讲众生平等吗?” “是啊,众生平等,众生应与草木无异,”顿了顿,妙梵却笑得温和,“可施主即便是草木,大概也会是草木中最漂亮的一株。” “凡是世人,皆有私心。” 一旁的容谏雪轻声开口:“师父,你吓到她了。” 妙梵闻言,眼神慈悲温和,看向裴惊絮:“你瞧,谁都会有私心。” 裴惊絮愣了愣,久久才反应过来,妙梵指的是,容谏雪替她说话这件事吗? 没再说什么,妙梵请两人落座。 周围的香火不断,燃灯寺来往的香客,素来是最多的。 也是因此,燃灯寺也是宫中祭祀祈福的寺庙之首。 倒了两杯苦芥茶,裴惊絮抿了一口,险些苦掉了舌头,便放在桌案上没再碰过了。 其实也没聊什么重要的事,容谏雪虽为俗家弟子,但常与妙梵论法论佛。 若说这燃灯寺中,有谁还能与妙梵大师论上几句的话,也只有容谏雪了。 裴惊絮自然也听不懂二人论的佛法,但妙梵大师心思细腻,即便与容谏雪谈论两句深奥的,也能用浅显的方法说给裴惊絮听,让她也明白两人在谈论什么。 又倒了一杯苦芥茶,妙梵笑笑:“无尘,你近日似有诸多困惑。” 容谏雪微微颔首:“是,确有不解。” 妙梵也不急着替他解答,反而看向裴惊絮:“施主,你可有什么困惑?” 裴惊絮怔了怔神,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容谏雪。 容谏雪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便说就好。 裴惊絮想了想,认真道:“大师,怎样才算是困惑呢?” 妙梵笑得温和又慈爱:“人生在世,大抵都会有迷茫与无法抉择的时候,那便是困惑。” 裴惊絮思索一番,真诚道:“这样说来,阿絮确实有些困惑……” “施主说来听听。” 裴惊絮微微咬唇,眼圈微红:“阿絮……不得所爱之人喜欢,又不知该如何自处,心中恼怒与失望皆有,不知道该怎么办。” 妙梵闻言,沉思片刻,转而看向容谏雪:“无尘,你可有法解?” 容谏雪捻着手中佛珠,语气沉哑:“快刀斩乱麻。” 妙梵闻言,朗笑几声,无奈地评价道:“好凶的孩子。” 容谏雪不说话了。 又聊了几句,妙梵笑笑:“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歇息吧。” 顿了顿,妙梵看向裴惊絮:“施主可否帮贫僧给菩萨上炷香?” 裴惊絮点点头:“自然可以。” 容谏雪离开内殿前,看了一眼裴惊絮桌案上的那杯苦芥茶。 茶水未饮尽便离开,对人不太尊重。 他随手拿起她的茶杯,将茶水喝净,这才去了殿外等候。 裴惊絮从一旁拿了香火,点燃,后像模像样地阖眼念了几句什么,将那柱香插入香炉之中。 “施主,你可有什么困惑?” 临走之际,一旁的妙梵眯眼笑着,慈和地问她。 裴惊絮稍稍拧眉,仍是轻声道:“大师,阿絮刚刚说过了,夫君不喜阿絮……” 妙梵摇摇头,仍是笑着:“你并不因此困惑。” 裴惊絮闻言,微扬眉骨,眼中掠过几分情绪。 妙梵笑笑:“施主不必多心,贫僧不理俗事多年,今日不过看施主有缘,所以随便问问。” “施主可有什么困惑?” 裴惊絮脸上的笑意消散几分,脸上浮现出几分真实的情绪:“阿絮并无困惑。” 妙梵仍是笑着看她。 “大师说,有困惑是因为迷茫或者抉择,但阿絮没有迷茫,也从不会无法抉择什么。” “我选的这条路,即便是死,也要走到黑。” 妙梵依旧慈眉善目,他温和道:“施主可知,无尘为何会在燃灯寺修习多年?” 裴惊絮眨眨眼:“应当是因为夫兄喜欢研究佛法,对此向往憧憬?” 妙梵摇了摇头。 他说了句什么,裴惊絮辨别出来后,微微蹙眉,嘴角笑意消失不见。 …… 裴惊絮走出大殿,就见男人站在那棵长生树下,看着那满树的佛筒经文。 有风吹过长生树,那木筒碰撞在一起,和着大殿的木鱼声,仿佛真的在诵经一般。 “夫兄。” 裴惊絮笑着,走到男人面前。 容谏雪朝她看去,微微颔首:“走吧。” 他知道师父应当是刻意支开他,与她说了些什么。 但他没打算追问,与她并肩离开了大殿。 裴惊絮侧目看向容谏雪。 男人侧颜惊艳,棱角分明,流畅的线条轮廓勾勒出那张完美又清贵的脸。 她的脑海中又想起妙梵大师告诉她的那句话。 【施主可知,无尘为何会在燃灯寺修习多年?】 【他心中,压着一头兽。】 【若是有一日水涨山崩,那头野兽就会被放出来。】 裴惊絮微微眯眼。 ——那又如何? 要么骗下去,要么等死。 她才不要回头。 …… 夜色浓沉。 容谏雪坐在禅房中,抄诵着经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笔。 将那沓经文交给一旁的江晦。 “公子,二公子都回来了,这些经文还要压去佛塔吗?”江晦疑惑问道。 容谏雪眸光冷沉:“拿去烧了。” “啊?烧了?”江晦瞪大眼睛,“为何要拿去烧掉啊?” 容谏雪看了江晦一眼,江晦噤声,抱拳应了声“是”,退下了。 …… 房间中的烛火跳动几下。 容谏雪揉了揉眼眶,准备起身休息了。 “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兄,你睡下了吗?” “阿絮……有话想跟你说……” 第122章 裴惊絮,念给我听。 寺庙佛塔下。 江晦手中拿着一沓佛经,火折子点亮了周遭的灯盏。 公子说要将这些佛经都烧了。 江晦素来听从公子的命令,是以,他拿到这边无人处,准备全部焚烧。 夜风吹过他手中的经文,纸页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俯下身来,打开火折子。 火星飞溅两下,借着周围的烛火,江晦看清了经文上的内容。 江晦跟在公子身边许多年,公子抄经时最是心平气和,那些经文佛偈,他抄写地流利顺畅,一字不改。 可那一沓纸页上,却无端端多了几个错字与墨团,一句经文中,便能错上三五个字。 江晦眼皮跳了跳。 没敢多想,他将那些纸张悉数放在地上,将火折子凑上前去。 夜风吹起页角,有几页纸随风飘动,飞去了远处! 江晦见状,急忙追上前去,抓住了飞走的几张纸页。 江晦发誓,他绝不是有意看到那些纸张的扉页的。 借着昏黄幽暗的烛火,江晦看清了那誊抄着经文佛偈纸张的扉页上,是另一幅光景。 密密麻麻,大大小小,苍劲有力的笔体,皆是那三个字。 江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翻开另外几张纸页背面。 无一例外,全部写满了那几个字。 像是不死心一般,江晦走到刚刚焚烧的火光处,从火堆中随意捡出几张未焚尽的纸页,皆是如此。 【裴惊絮】。 江晦的喉头上下滚动几下,眼神透映着火光。 山寺外,有什么野兽似要出笼,低吼嚎叫着。 -- 燃灯寺,禅房内。 裴惊絮眸光轻晃,映着一轮月色。 她抬眸看着面前,站在玄关处的容谏雪,稍稍咬唇,眼尾微红。 “蜈蚣?”容谏雪垂眸看她。 她的衣衫有些凌乱,似是仓促赶过来的,宽松的衣袍拢在她身上,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害怕,面颊涨红,脸色红润。 裴惊絮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委屈:“我、我原本想着寻个小师傅帮我打死的……”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嘟囔一句:“可我又想起来,出家人不能杀生……” 容谏雪敛了眉眼,声音冷哑:“山中多虫蛇,又是立秋前后,出没的毒物很多。” 裴惊絮眼眶还染着几分红晕,她伸手去抓男人的衣袖:“就在阿絮房中,夫兄去帮阿絮打死……” 容谏雪闻言,轻笑一声:“出家人不能杀生,我就可以了?” 裴惊絮咬唇:“我不管,好大一条蜈蚣在阿絮房中,阿絮害怕……” 她向他撒娇。 容谏雪垂眸,嗓音低哑:“一会儿我让江晦去你房中撒些驱虫的药粉,好不好?” 裴惊絮不依不饶:“那条蜈蚣万一躲起来了怎么办?” 他轻叹一声:“那我让江晦帮你检查一遍,这样可以了吗?” 认真思索片刻,裴惊絮这才朝着男人的方向靠了靠:“那阿絮要在你这里等江侍卫……” 容谏雪垂下眸去,深色的眸如同打翻的墨汁一般,浓重低垂。 “好。” 他让开身位,让裴惊絮进来。 进入禅房,裴惊絮一眼落在了容谏雪的桌案上。 ——白日里放在这里的那沓经文,都不见了。 “夫兄抄送的经文,仍压去了佛塔吗?” 裴惊絮疑惑地问道。 “嗯,习惯了。”他这样回,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惊絮便也跟着笑笑。 她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声道:“阿絮不打扰夫兄,阿絮等江侍卫回来。” 容谏雪应了一声,重新坐回了桌案前。 重新提笔。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他才发觉自己一字未动。 微微抿唇,容谏雪放下了手上的毛笔,侧目看她:“过来。” 裴惊絮微微歪头,眸光澄澈:“怎么了夫兄?” 她这样问着,却是顺从地来到男人身边,坐在了他身旁的蒲团之上。 “教你的那些账目,都还记得吗?” 裴惊絮微微咬唇,神情中带着几分拒绝:“夫兄,阿絮脑袋笨笨的,学过之后没怎么用,早就忘光了。” 容谏雪眸光微敛,将手中的毛笔递到了她手中:“还记得多少,写给我看。” 裴惊絮不高兴了,水汪汪的眼神一脸幽怨:“阿絮是来躲蜈蚣的,夫兄比蜈蚣还可怕……” 男人垂眸哑声:“只写记得的就好。” 裴惊絮皱了皱鼻子,最终还是低下头去,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勾写起来。 花香入鼻,容谏雪盯着她那半截脖颈,微微走神。 ——他其实并不是要考校她什么,只不过她在这里,他难以集中精神。 索性让她写点东西,分散一下注意。 “还记得什么就写什么,不必担心。” 容谏雪补充一句,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身后,无意识地将她整个人圈占其中。 她穿着他的衣裳。 只是那衣裳她穿得久了,花香盖过了原本的沉香,染上了本不属于他的气息。 容谏雪眸光微沉,神情不辨。 “写完啦!” 裴惊絮停笔,将笔杆放在了原处。 堪堪回神,男人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在了那张宣纸上。 用的时间并不长,她也只写了三个字—— 【容谏雪】。 袖间的指骨微微收紧,容谏雪瞳孔稍稍收缩,深色的眸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池,驳杂浓烈。 女子似乎并未意识到什么,她侧过头去,朝着身旁的男人展颜一笑,目光带着几分机灵的狡黠:“夫兄,阿絮只记得这个了。” 只记得他的名字了。 容谏雪呼吸一滞。 他稍稍俯身,将女人圈占在他怀中的姿态更加明显。 如同一张细密又无解的大网,静静地将她笼罩其中。 女子似无所觉,眸光清澈,眉眼温软,姿态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盛气凌人:“夫兄要惩罚阿絮吗?” 禅房中的烛火晃动几下。 许久。 一道不太清晰的回应从男人喉间溢出。 容谏雪垂眸,对上女人温软的眸:“把这三个字,念给我听。” 女子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惊慌,急忙解释:“夫、夫兄您误会了,阿絮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 ——她似乎是以为他生气了。 轻捻手心的佛珠,容谏雪并不理会裴惊絮的“解释”,哑声道:“裴惊絮,念给我听。” 第123章 夫兄,阿絮知错了…… 绯红从裴惊絮的脸颊一直蔓延至耳尖。 男人垂眸看她,墨发如瀑,拢在了他的肩头,倾泻而下。 那只手虚虚地扶上了她的腰身,指骨微微泛白,那双墨一般的眉眼落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裴惊絮能够轻易嗅到男人身上的冷意。 她的后背抵在了他的胸膛之上,胸口上下起伏着,裴惊絮的后背感觉到了冷硬的触感。 腰窝处,抵住了男人腰间的玉佩。 裴惊絮整张脸红透了,就连半露出的肩膀也显出几分红晕。 “……阿絮知错了……” 她其实向来懂得见好就收。 就如现在,似乎以为他生气了,便软着声要跟他认错。 腕骨上的佛珠轻轻压在了裴惊絮的侧腰处。 裴惊絮稍稍往后一缩,跌进了他的怀中,沉香轻袭。 她慌乱地低下头去,怯生生地认错。 烛火照映不进他的眉眼,深色的瞳孔与夜色融为一体。 “念,裴惊絮。”容谏雪仍是这样说,不依不饶。 躲不过去的。 裴惊絮轻咬樱唇,她看着桌案上自己写下的那三个字,声音嗫嚅:“容、容谏……雪……” 她分明感受到虚扶着她腰身的手寸寸收紧,掌心连带着那串佛珠,皆压在了她的腰窝之上。 膈得她腰疼。 冷哑不明的声音从她的耳边传来:“裴惊絮,认真些。” “再念一遍。” 裴惊絮压下眼中的笑意,面上却更加诚惶诚恐。 她似乎以为男人是气急了,眼尾染红,声音稍稍颤抖:“阿絮真的知错了……” 娇娇软软地跟他认错。 那佛珠抵在她的腰身上,男人声音沙哑:“错哪儿了?” 裴惊絮颤抖着:“阿、阿絮不该直呼名讳……” 她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摆,是在紧张。 他身上的沉香气息,与她衣服上的又不太一样。 他的气息更冷更清,如同皑皑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嗓音从喉头滚落溢出,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所以裴惊絮,现在是惩罚。” “叫我名字。” 不再是“再念一遍”,而是更加直白的,不加掩饰的。 “裴惊絮,叫我名字。” 裴惊絮眼角积了泪水,男人却好似并不为其所动,声音像是带了几分低哑的哄诱:“阿絮,说话。” 就连禅房中的香火都变得旖旎。 裴惊絮樱唇抿成一条线,最终却仍是颤抖温软地开口:“容谏雪……” 那抵在她腰窝处的“玉佩”似乎变得不太一样。 裴惊絮佯装不知不懂,低下头去,一副做错事的“学生”模样。 身后,容谏雪瞳孔稍缩,微微阖眼。 ——他自然感知到了什么。 吐出一口浊气,容谏雪微微抿唇,将头抵在了裴惊絮的肩膀上。 “怎、怎么了?” 裴惊絮略显慌乱,身体僵硬又无措。 “嗯,”容谏雪声音闷沉,仍是抵着她的肩膀,那只戴着佛珠的手掐着女人的腰身,将娇小的女子笼在怀中,“昨夜没休息好,有些累了。” 这个借口有些拙劣。 但裴惊絮识趣地没有戳破,反倒缓和了声音,语气温柔轻软:“这几日一直操劳,确实辛苦了。” 容谏雪没有说话。 他闻到了她脖颈处,更加浓烈的花香。 他的“玉佩”抵着她,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夫兄不嫌弃的话,倚着阿絮休息一会儿吧,等江侍卫来了,阿絮再离开。” 容谏雪应了一声,掐着她腰身的手收得更紧。 他没动。 面前的女子却并不算老实。 大抵是一直坐着,腿有些麻了,裴惊絮稍稍动了动腰身,想要换个姿势。 “唔——” 容谏雪闷哼一声,手背暴起了几分青筋,指骨微微泛白。 裴惊絮动作僵住,急忙轻声解释:“夫兄,阿絮腿麻了……” 容谏雪闷笑一声,腰上的手微微向上使力,将她整个人抱起,替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 男人身材高大,那只戴着佛珠的手臂横在她的腹部,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身下。 “玉佩”似乎更…… “别再乱动了。”容谏雪哑声提醒。 裴惊絮乖巧地点点头,又突然意识到点头也算动,随即应了一声,便再不说话了。 一时间,禅房中除了烛火燃烧传来的噼啪声,便只剩下一人匀称,一人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腰间的“玉佩”总算平和下去。 裴惊絮窝在男人怀中,困意袭来。 “笃笃——” 门外传来江晦的敲门声:“公子,您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 容谏雪深吸一口气,终于从女子的脖颈处抬起头来。 “进来。” “是。” 江晦推门而入。 一眼便看到了面前这幅场景! 素来端方守礼的公子,缠着佛珠的那只手拦在二娘子腰间,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自己怀中。 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好似一对人人艳羡的情人一般。 困意驱散,裴惊絮像是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两人姿势的不妥,急忙退出男人的怀中,起身来到江晦身边。 “江、江侍卫,我想让你帮个忙。” 江晦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裴惊絮起身离开男人的怀中,容谏雪眉头下压,看向江晦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意。 江晦没来由地缩了缩脖子,感受到一阵杀气。 “二娘子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江晦干笑两声,急忙回道。 裴惊絮将房中进了蜈蚣的事跟江晦说了一遍,想让江晦帮她撒些药粉,检查一下。 江晦笑着点点头:“好,属下这就去办。” 裴惊絮一脸感激:“多谢江侍卫,等明日回了容府,我给江侍卫做点心吃。” 江晦闻言,眼睛一亮,刚想说好,就听一旁的容谏雪凉凉开口:“江晦近日吃太多了,也该稍微控制些了。” 江晦闻言,欲哭无泪。 “那夫兄早些休息,我先同江侍卫退下了。” 说完,裴惊絮朝着男人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江晦站在禅房中,看向男人:“公子……” 容谏雪敛了情绪:“仔细找找,她怕蜈蚣。” “是。” 江晦给裴惊絮的禅房内撒了药粉,但找了好几遍,也并未发现什么蜈蚣。 “二娘子放宽心,属下已经检查过了,没有毒物,若是二娘子不放心,属下今晚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异样,二娘子尽可告诉属下。” 裴惊絮感激道:“多谢江侍卫,真是幸好有你!” 关上房门,裴惊絮褪去脸上的感动与害怕,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本来也没什么蜈蚣。 -- 第二日一早。 裴惊絮还在睡梦当中,就听到门外传来红药的声音。 “姑娘!姑娘醒醒!” “姑娘不好了!二公子跟那个白氏他们也来燃灯寺了!” 第124章 裴惊絮,过来。 裴惊絮原本是把红药留在了容府,替她注意白疏桐的一举一动。 如今听到红药的声音,裴惊絮走下床榻,打开了房门。 红药一脸焦急,低声道:“姑娘,您离府之后,那个白氏就告诉了二公子。” “因着是长公子带您走的,二公子也没敢说什么,可谁知昨天晚上,白氏突然提出,说糯糯体弱,想要带两个孩子来燃灯寺求平安符。” 一口气解释完,红药恼火道:“二公子听到那白氏这么说,想也没想就答应同她一起来了!”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氏与二公子才是一对儿呢! 裴惊絮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看了红药一眼:“你先去替我找件合身的衣裳来。” 红药这才注意到,此时自家姑娘身上裹着的外袍,似乎是男人穿的。 她并未多问,低低地应了声“是”,立刻离开了。 -- 燃灯寺山脚下。 容玄舟与白疏桐下了马车。 阿轩乖巧地牵着白疏桐的手,容玄舟抱着糯糯,眉眼温和。 白疏桐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寺庙,微微咬唇:“玄舟哥哥,若是遇到裴姐姐,希望你能跟她好好谈心,不要再跟她置气了。” 一提到裴惊絮,容玄舟的脸色阴沉几分。 他冷哼一声,薄唇抿起:“我不在府中不过一年,也不知她是在哪里学来的,竟然敢逃脱禁足了。” 白疏桐轻声:“裴姐姐这般爱你,或许只是想让你多在乎她一些。” “欲擒故纵的把戏,谁会吃她这一套。”容玄舟冷声。 说完这些,他微微阖眼,吐出一口浊气:“算了,等见到她,我会与她好好聊一聊的。” -- 时间紧急,红药只给裴惊絮找来一件艳色的衣裳。 自容玄舟“战死”后,裴惊絮便极少穿这般颜色的衣裳了。 如今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笑意。 ——她果然还是喜欢穿热烈浓重的颜色。 “在这守着。” “是。” 裴惊絮来到了隔壁容谏雪的禅房。 敲了敲房门,却发现容谏雪并不在房中。 “哎?二娘子,您醒了?” 练剑结束的江晦看到裴惊絮,咧嘴笑笑。 他一眼就看到了裴惊絮今日这身浓艳的衣袍,那般浓烈的颜色,却衬得她眉眼清软,好似万花丛中一尘不染的雪白茉莉。 ——竟是比衣裳还要惊艳美丽! 裴惊絮莞尔一笑:“江侍卫,夫兄怎么不在?” “哦哦,”江晦回过神来,指着寺庙大殿的方向,“公子去大殿内诵经去了,二娘子可以去那找他。” 裴惊絮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今日何时离开?” 江晦笑笑:“等公子从殿内回来之后,我们便启程。” 看来江晦还不知道容玄舟来燃灯寺的事。 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找夫兄了。” “好,那属下这就去准备回程的马车。” …… 离开禅房,裴惊絮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来到寺庙正殿前,已经有络绎不绝的香客来庙中看香祈福了。 抬眼望去,就见寺庙正中央,那巨大的金佛之下,容谏雪与容玄舟对立而站,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巨大的长生树下,白疏桐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在树下玩耍。 枝枝蔓蔓,长生树上挂了不少经筒,丝线随着长风飘动而起,俨然若画。 糯糯让白疏桐抱着,伸手去抓树上挂着的经筒,白疏桐将糯糯高高举起,母女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是那个叫阿轩的男孩率先注意到了裴惊絮的到来。 他轻轻扯了扯白疏桐的裙角。 白疏桐便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裴惊絮看来。 “裴姐姐,原来你真的在这儿,玄舟哥哥很担心你。” 裴惊絮微微蹙眉。 白疏桐的声音不算小,大殿之中,两个男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不愧是同胞兄弟,远远看上去,两人的眉眼确实更加相像,容玄舟眉目更加外显冷漠一些,容谏雪则是淡漠而矜贵。 在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容玄舟微微凝眸,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艳。 ——他极少见她穿这般艳丽的衣裳。 长生树下,女子站在那里,光影斑驳,将她的眉眼分割成吉光片羽。 美艳得不太真实。 但也只是愣了一下,容玄舟反应过来,微微拧眉:“裴惊絮,过来。” 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神情严肃冷漠。 裴惊絮站在原地,没动。 树下,白疏桐见状,唇角勾起,却是轻声劝道:“裴姐姐,玄舟哥哥都来寺庙中找你了,你别再跟他赌气了,快过去吧。” 人人都知道,她裴惊絮爱极了容玄舟。 当年宁愿拿了裴家一半的家财作为嫁妆,也要嫁入容府,与容玄舟结为夫妻。 只要容玄舟稍稍勾勾手,她裴惊絮就应该见好就收。 没有人会觉得裴惊絮不爱容玄舟。 ——容玄舟也不会这么认为。 但裴惊絮仍是站在原地,没动。 容玄舟微微蹙眉,眼中闪过几分不耐的沉意。 “裴惊絮,”容玄舟的声音更冷更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过来。” 长风吹起裴惊絮的裙角,女人美艳又清纯,周围路过的香客,不自觉地都会多看上她几眼。 她别过头去,不肯与容玄舟对视。 “裴——”容玄舟眉头紧皱,他想要再说些什么。 一道冷雅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过来。” ——是他的长兄,容谏雪开口了。 长生树下,女人终于动了。 听到容谏雪的声音,女子眉眼弯弯,明眸皓齿。 她提着裙摆,朝着金佛下的那人走去。 迈过大殿的门槛,裴惊絮径直来到容谏雪身边,抬眸看他。 男人眸光的寒意淡了几分,他垂眸看她,半晌,终于缓缓道:“师父说你不爱喝苦芥茶,让我拿些花茶给你。” 裴惊絮眸光清澈,展颜一笑:“那夫兄替妾谢过妙梵大师。” 旁若无人的对话。 容玄舟见状,脸色阴沉几分:“裴惊絮,你究竟在闹什么?” 裴惊絮没说话,站在容谏雪身后,一言不发。 容玄舟皱了皱眉,想起刚刚白疏桐的话,叹了口气。 “好了,虽然你逃了禁足有错在先,但刚刚大哥已经同我说过了,是阿轩先冲撞了你,我便不罚你了。” 裴惊絮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垂头不语。 容玄舟无奈地摇了摇头:“过来,跟我去偏殿,帮我求个平安符。” 像是大发慈悲一般,好像他允许她帮他求平安符,对她而言是多大的一件恩赐。 第125章 他的嫉妒 裴惊絮低头咬唇,站在容谏雪身后,并未动作。 “夫君若是想要平安符,尽可让白氏去给你求一道。” 她声音稍颤,似乎是她对所爱之人为数不多的“反抗”。 容玄舟抿唇,眼中闪过几分不耐:“裴惊絮,你为何总要拿疏桐撒气?她的夫君为护国而死,我对她照拂,是敬重她的夫君,你太不识大体了。” 见她仍是躲在兄长身后,容玄舟眉头皱起,上前一步:“好了,别闹了。” 他低声,破天荒地放柔了声音:“别让大哥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似是而非的暧昧。 容玄舟轻易地将裴惊絮划分到他的“羽翼”之下,与兄长容谏雪拉开了半分距离。 就好像他们二人不过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在兄长面前,上不得台面。 容谏雪微扬下巴,指腹摩挲着佛珠,一言不发。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 ——这容玄舟有时候又确实蠢得好用。 她正愁没机会与容谏雪“更近一步”呢。 她微微咬唇,却“顺从”地低下头去,没再反驳他什么。 容玄舟垂眸看她,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他知道她喜欢他,只要稍微说几句好话,任她多大的火气,也能全部消散。 “走吧,我们去偏殿。” 容玄舟这样对她说道。 裴惊絮低下头去,低低地应了声“好”。 容玄舟向容谏雪打了个招呼,随即带着裴惊絮往偏殿走去。 白疏桐自然听到了刚刚几人的对话,她微微咬唇,脸色略略苍白,却是对容玄舟笑笑:“玄舟哥哥能与裴姐姐重归于好,再好不过了。” 容玄舟温和地笑笑:“疏桐,一起去吧,你不是也要给糯糯还有阿轩求吗?” 白疏桐扯了扯嘴角,略略担忧地看了裴惊絮一眼:“不必了,妾一会儿带着他们单独过去就好。” 容玄舟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阿轩小跑到容玄舟身边,牵住了容玄舟的一只手:“玄舟叔叔,阿轩想一起去求平安符!” 裴惊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男孩一眼。 ——不知道又想作什么幺蛾子。 容玄舟笑了笑:“好,叔叔带你一起去。” 说着,容玄舟领着阿轩,与裴惊絮一同往偏殿走去。 一时间,殿外便只剩下白疏桐与容谏雪,以及白疏桐怀中的糯糯三人。 容谏雪神情冷漠,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刚走到长生树下,就被白疏桐叫住了。 白疏桐朝着他微微福身,声音温和悦耳:“谏雪哥哥,昨日是我不懂容府规矩,谏雪哥哥勿怪。” 容谏雪没说话,也并不准备理会她,抬脚欲走。 “谏雪哥哥不肯原谅妾身?!”白疏桐急忙上前几步,声音略略着急,“妾、妾身是在一个小渔村长大的,不懂什么规矩,又不如裴姐姐漂亮,实在不讨人欢喜。” 说这话时,白疏桐低下头去,身体微微颤抖,似是有些拘谨窘迫。 眼珠终于动了动,容谏雪的视线落在了白疏桐身上。 并不是因为她的“可怜”,而是他突然想起昨日,她在马车上时,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可是阿絮听说,白疏桐来京城几日,京城上下无论是公子贵女,还是百姓官吏都很喜欢她。】 【她很会讨人喜欢。】 若客观地比较起来,眼前这位医女,自幼生活在渔村,后丧了夫君,独自一人将两个孩子养大。 京城上下皆说她性格坚韧洒脱,桀骜不羁,是天空中翱翔的鹰隼,后宅那三分天空,困不住她。 比起裴惊絮来,她似乎确实更可怜,更讨人喜欢一些。 ——可女子不该用来比较。 乖巧温顺也好,坚韧洒脱也罢,她是哪般,女子便是哪般。 搏击长空的鹰隼固然桀骜不羁,惹众人驻足,人人艳羡称赞。 可当朵娇生惯养的小花也很好。 稍稍不如她意了,便一千一万个不高兴,不肯长出花苞,不肯开花给他看。 ——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裴惊絮本也很好。 所以,其实他并不太明白裴惊絮口中的“不讨人喜欢”。 就如他也并不理解,为什么白疏桐会更“讨人喜欢”。 他扬起下巴,冷漠审视着眼前的女子。 白疏桐低着头,眼珠动了动,与怀中的糯糯对视一眼。 糯糯会意,朝着容谏雪展颜一笑,伸出自己肉嘟嘟的一双小手:“叔叔,糯糯要抱抱~” 白疏桐涨红了脸,急忙对容谏雪解释道:“谏雪哥哥别误会,糯糯她见到喜欢的人便想要抱……” 糯糯眼中带着几分不经人事的无辜与纯真,朝着容谏雪挥了挥手:“叔叔抱!” 容谏雪微微回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落在了那个女童身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与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糯糯愣了愣,两只手悬停在空中,不知所措。 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凝住,看向容谏雪带着几分不解与震惊。 终于,男人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女人头顶传来。 “白夫人,我不是容玄舟,也不喜欢小孩子。”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对小孩子都不假辞色! 白疏桐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是、是妾身没有教好糯糯,谏雪哥哥莫怪。” 容谏雪神情冷漠矜贵,不发一言。 白疏桐动了动眼珠,重新调整了一下情绪,对着容谏雪勾唇笑笑:“从前在战场上,妾总听玄舟哥哥提起,说妻子裴姐姐如何爱他。” “今日看到这经筒,才知道裴姐姐的爱,远比妾身想得还要深沉。” 容谏雪微微挑眉,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经筒。 应当是白疏桐逗糯糯玩的时候,从树上够下来的。 经筒是用蜜蜡封上的,但现在却被撬开,里面的经文便悉数掉了出来。 ——是裴惊絮抄送给容玄舟的那些经文。 经文随风翻飞,其中夹杂的一张宣纸,与其他纸页不同,并不是什么经文。 他看到了那张纸最开头的一句话。 【吾爱夫君:别君百日,昼夜难眠。每焚纸马,啼血染襟。】 ——是她给他写的家信。 容谏雪眉骨下压,墨瞳冷沉。 第126章 二公子与二娘子住一间房 偏殿内。 裴惊絮跟在容玄舟身后,看到了大殿内金刚怒目的佛像。 容玄舟牵着阿轩的手,让他跪拜在了佛像前。 裴惊絮也跪了下去,双手合十。 正前方,三五个僧人手持佛珠,敲击着木鱼,低声诵经。 阿轩规规矩矩地跪拜在那里,任由僧人诵经,为他加持。 《心经》去障,《金刚经》破邪。 待经文颂罢,僧人从钵盂下拿出加持过的平安符,递到了阿轩手中。 只给了他一个。 阿轩接过平安符,脸上的笑意僵硬几分。 裴惊絮也接过僧人递过来的平安符,朝着僧人欠身道谢。 他神色戚戚地看向一旁的容玄舟:“玄舟叔叔,阿轩想要两个平安符。” 燃灯寺规矩,每个人只能求一道平安符,若执意要再请一道,需在此处诵经整日,以求神佛垂怜。 容玄舟不太相信这些,也不愿在这种东西上耗费时间。 微微皱眉,视线落在了裴惊絮手中的平安符上。 “裴惊絮,把你的平安符给阿轩。”容玄舟摊开手,向她伸去。 裴惊絮微微挑眉,面上却露出几分诧异:“我求来的,为何要给他?” 容玄舟满不在意地开口:“反正你的平安符也是为我求的,既是给我的,那就随我处置了。” 说着,容玄舟上前一步,心安理得地去要裴惊絮手中的平安符。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险些冷笑出声。 她后退一步,却装作失望悲愤的模样,杏眼微圆:“所以,我求来的平安符,你转手便要送给旁人吗?” “裴惊絮,你到底在闹些什么?”容玄舟拧眉解释,“阿轩与糯糯不是旁人,他们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平安符给他们不是更好吗?” “这是我求来的,”裴惊絮泪眼朦胧,攥紧了手中的符袋,“我不会给他的。” “玄舟叔叔,还是算了,”一旁的阿轩扯了扯容玄舟的衣袖,语气失落,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平安符,轻声道,“阿轩把这道平安符送给糯糯好了,阿轩不要了。” 容玄舟闻言,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失望:“裴惊絮,你何时变成这般模样了?” “不过一道平安符而已。” 他说,不过一道符而已。 裴惊絮眨了眨眼,莫名想起从前他们还未成婚的时候。 冰天雪地的冬日,她突然想吃东城门的那家包子。 寒冬数九,大雪纷纷,那一日天还未亮,容玄舟爬上她裴家的墙头,将用牛皮纸包着的一摞包子,稳稳当当地扔进她的怀里。 天寒地冻,那包子应当是最新出炉的一屉,热气腾腾,捧着甚至有些烫手。 大雪落在少年的肩头与发顶,容玄舟扬着眉眼,少年意气:“裴惊絮,你这么娇气,也就小爷养得起你。” 裴惊絮怀里抱着少年炽热的爱意,抬头笑道:“容玄舟,不过几个包子而已,不必特意为我起个大早。” 容玄舟闻言,不赞同地皱了皱眉:“那又如何,你想吃便吃,小爷还能亏待你不成?” 其实时至今日,裴惊絮还是无法将少年时的容玄舟与如今的他重叠在一起。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眼中尽是失望与薄怒。 “裴惊絮,不过一道平安符而已。” 还是有些伤心的,并不是为了容玄舟,是为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也猜到了这个阿轩是想要作妖,动了动眼珠,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精明。 微微咬唇,终于还是不舍地将手中的平安符递了过去。 “夫君,不要讨厌妾身……” 她颤抖着开口,眼泪恰到好处地掉落下来。 容玄舟接过平安符,脸色不算好看,他攥了攥手中的平安符,下一秒却被阿轩夺了过去! “谢谢玄舟叔叔!这样阿轩和糯糯就都有平安符了!” 说着,他高高兴兴地拿着两个平安符走出偏殿,临走之前,还给了裴惊絮一个挑衅的眼神。 裴惊絮低下头去,看上去委屈又柔弱。 容玄舟见状,皱了皱眉,嗓音微哑:“你若是当真想要,我再给你求一个便是。” 他只是觉得麻烦。 裴惊絮摇了摇头,眼泪滚落下来:“不必了,妾不需要了。” 容玄舟闻言,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先带着阿轩回去了。” 说完,他走出殿外,却鬼使神差地回过神去,看了一眼偏殿中,站在神佛下的裴惊絮。 神佛怒目,他的妻子站在佛像之下,如泡影一般,一触即碎。 有一瞬间,容玄舟的心口不受控制地揪疼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远处的阿轩高高叫他一声,容玄舟被牵回心思,又嘲弄地笑笑,暗道自己多想。 偏殿内,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裴惊絮眯了眯眼,那楚楚可怜的模样消失不见。 她转过身去,面向面前的神佛,重新跪拜下去。 一旁的僧人见状,略略诧异:“这位施主,您这是……” 裴惊絮唇角勾起,语气果决:“妾愿再求一道。” -- 是夜。 因着容玄舟与白疏桐的到来,容谏雪今日并未离开燃灯寺。 禅房内,江晦的手心与后背,皆是沁出一层薄汗。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坐在桌案前的男人。 自从大殿回来后,公子坐在这里抄经,已经几个时辰了。 周围的废纸攥成纸团,散落一地。 那沙沙的写字声,更像是谁嘈杂斑驳的心绪。 江晦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 像是视死如归一般,江晦还是谨慎斟酌地开口:“公、公子,二娘子她……还未回禅房。” 那运笔声终于停住。 男人的声音沙哑,如同是被风沙碾过的碎砾:“与我何干?” 江晦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属下听、听说,因为香客众多,寺中今日没有多余的禅房了。” 顿了顿,江晦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二公子提出……要跟二娘子住一间……” “咔叭——” 是毛笔被折断的声音。 白玉的笔杆从中间断裂,参差的痕迹划伤男人的指骨,血迹涌出。 第127章 侍奉他宽衣 裴惊絮从偏殿出来时,膝盖带了青紫。 活动了一下腰身,裴惊絮便被在殿外等着的红药拦下。 “姑娘,”红药皱了皱眉,低声禀报道,“二公子现下在您的禅房。”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他为什么会来我的房间?” “奴婢也不清楚,”红药轻声,“今日禅房不够,二公子主动提出要与您住一间。” 裴惊絮轻笑一声,眼中闪过几分精光。 ——正巧,她还没想好今天要用什么“借口”去找容谏雪呢。 “姑娘,我们该怎么办呀?”红药一脸焦急,“您不会真的要跟二公子……” 裴惊絮勾唇:“怕什么,有人比我们还沉不住气的。” 将求来的平安符放入袖口,裴惊絮抬脚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 容玄舟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情冷淡。 罚她禁足那件事,虽是她顶撞他在先,但到底是他误会了她。 今晚,他也愿意分出些心神,与她解释清楚。 疏桐与他在外征战多年,坚韧温柔,她也不该对她抱有这般敌意。 这样想着,容玄舟听到了房门处传来的推门声。 循声望去,就见裴惊絮推门而入,与他四目相对时,眼中带着几分震惊与慌乱。 “夫、夫君?你怎么在这儿?” 容玄舟微微勾唇:“怎么?高兴坏了?” 裴惊絮压下眼中那点嘲讽,佯装慌乱地低下头去,声音轻软:“妾、妾只是不敢相信……” 冷翠烛,劳光彩。 烛火葳蕤,美人敛眸,美得惊心动魄。 容玄舟声音稍稍僵硬:“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裴惊絮仍是低着头,微微咬唇:“没什么,四处转了转,忘了时间。” 点了点头,容玄舟淡淡开口:“时候不早了,替我更衣休息吧。” 说着,他抬起双手,等待着她的侍奉。 裴惊絮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几声鸟叫。 ——是她事先安排了红药。 有人快到的时候,红药就会这般提醒她。 微微勾唇,裴惊絮上前几步,声音嗫嚅:“是,妾侍奉夫君宽衣……” 说着,她走到容玄舟面前,低下头去,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玉带松开,掉在了地上。 不等裴惊絮的下一步动作,门外传来白疏桐焦急的声音:“玄、玄舟哥哥!糯糯她突然梦魇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求你去看看她吧!” 容玄舟微微拧眉,拢起了身上的衣袍。 不等他反应过来,门外江晦的声音也沉沉传来:“二娘子,公子不小心伤了手心,想让您去帮忙包扎一下。” 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腰带都顾不得捡起,容玄舟打开房门,看到了门外神情复杂的白疏桐。 “疏桐,糯糯怎么了?” 裴惊絮“乖顺”地捡起腰带,当着白疏桐与江晦的面,“贤惠”地替他将玉带重新系好。 江晦瞪大了眼睛,额头沁出一抹冷汗。 白疏桐看了突然出现的江晦一眼,眼神复杂地转向容玄舟,说话也磕磕绊绊几分:“糯、糯糯她刚刚梦魇了……” 容玄舟抬脚走出禅房,这才又看向一旁的江晦:“江侍卫,你说我大哥怎么了?” “回二公子,长公子不小心伤到了手,二娘子会包扎伤口,所以想请二娘子过去看看。”江晦神色如常。 容玄舟点了点头:“那就让裴氏过去看看吧。” “江侍卫,”一旁的白疏桐闻言,却急忙上前一步,“我是医师,我可以为长公子诊治包扎。” 江晦神情淡漠,语气嘲讽:“白夫人的女儿不是魇着了?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女儿吧,我家公子就不劳您操心了。” 白疏桐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容玄舟担心糯糯的病症,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他急忙催促着白疏桐:“疏桐,带路!” 白疏桐反应过来,只好点点头,带着容玄舟离开。 裴惊絮这才装出一副担心的模样,看向江晦:“江侍卫,夫兄他伤口严重吗?” 江晦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惊絮一眼,眼中尽是担忧与为难。 “二、二娘子还是……自己前去看看吧……” 裴惊絮拧眉点头,忙道:“好!我这就过去!” 说完,她朝着容谏雪的禅房走去。 猛地推开房门! “夫兄!” 裴惊絮眼中尽是焦急,急忙来到男人面前。 此时的容谏雪仍是端坐在桌案前。 四下是誊抄错误的纸团,她刚一走近他,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息。 裴惊絮皱了皱眉,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她原本以为,江晦叫她离开禅房,容谏雪受伤只是“借口”而已。 即便真的受伤了,估计也没多严重。 直到裴惊絮一眼看到了男人手心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瞪大了眼睛,裴惊絮甚至来不及多想,急忙用手帕按住伤口,脸色泛白:“怎么这么严重!?” 她靠得他太近了,轻易地进入他的领地。 容谏雪垂眸,眼中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血的味道甚至遮盖了他身上的沉香。 他仍是坐在那里,如同寺庙中无数缄默不语的佛像,无悲无喜。 他任由她慌张无措地替她处理着伤口,江晦进入禅房,放下了几瓶药膏,悄声退下。 阖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关闭,遮蔽了房间中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月色。 房间内的烛火噼啪作响,容谏雪一言不发,只是垂眸,波澜不起地看她处理着伤口。 ——就好像受伤的不是他一般。 直到终于止住了血迹,裴惊絮额角沁出几分汗珠。 她松了口气,一双鹿瞳澄澈无辜:“夫兄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看上去像是被利刃划伤的。” 与她四目相对。 容谏雪稍稍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说是注视,其实更像是扫视。 那冷色无波的视线,从她身上逡巡而过。 最终落在了她脖颈的一处红痕上。 戴了佛珠的那只手并未受伤。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轻易地覆在了她的喉间。 并未用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 男人的声音很冷很淡,就如同今夜那皎洁的月色一般,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晦说,你正给他宽衣。” 第128章 “现在,帮我宽衣。” 夜幕笼罩。 禅房之中,血腥与沉香气息杂糅在一起,带着浓重的侵略意味。 那只覆在她喉间的指骨微微泛白,若是顺着手指往下,能看到挂在腕骨上的那串佛珠。 金纹繁复,颗颗佛珠抵在了她的喉间。 裴惊絮愣怔一瞬,眼中闪过无措与惊慌。 似乎没想到夫兄会知晓这般“私密”的事情,也没想到江侍卫连这种事都会告诉他。 脸颊微微涨红,绯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失措地垂下眸去,纤长的眼睫如斑斓的鸦羽一般,眸光晃动。 红润的樱唇微微抿起,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无措与茫然。 手指攥紧了衣摆,裴惊絮声音清软,小心翼翼地唤他一声。 语气带着几分害怕。 容谏雪的神情无半分变化。 烛光穿不透他的眉眼,他极轻极轻地开口,指腹摩挲着她精巧的下巴,慢条斯理:“宽衣,解带。” 澄澈的眸中染了几分慌乱,裴惊絮嗫嚅道:“侍、侍奉夫君……是妾应该做的……” 蓦地。 她听到头顶上,男人极轻极浅的一声哂笑。 他情绪不辨,却不疾不徐地开口:“右手受伤了,帮我写封信好不好?” 她被他圈占在自己的领地之中,动弹不得。 覆在她喉间的力道消失,裴惊絮低下头去,急忙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她面对着那张桌案,男人坐在她身后的位置,娇小的身躯轻易被男人笼罩。 这个角度,让男人更加轻易地注意到了她白皙脖颈上的红痕。 眼中洒下大片阴翳。 裴惊絮颤着手,拿起桌案上的毛笔。 周围皆是作废的纸团,她垂下头去,大片瀑布般的长发倾泻而下。 “夫兄,写什么?”她颤声问道。 身后,男人眸光明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夫主郎君。” 拿着毛笔的指骨微顿,一团墨汁滴落下来,从纸页上晕开。 裴惊絮甚至不敢回头,只得轻声问道:“夫兄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指骨轻叩桌案,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写。” 裴惊絮无法,缓缓落笔。 【夫主郎君:】 容谏雪的身量很高,即便此时坐在裴惊絮身后,也能轻易看到她的字迹。 “别君百日,昼夜难眠。” 裴惊絮愣怔一瞬,微微蹙眉。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每焚纸马,啼血染襟。” 她想起来了。 是当初她还喜欢容玄舟时,给“战死”的容玄舟写的家书! 后来她重生归来,在燃灯寺抄写经文以此“偶遇”容谏雪,但又没什么耐心抄写太多,所以偷懒夹了些家书进去。 为什么容谏雪会知道家书内容?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压下眼中的慌张,却是颤着声音开口:“夫兄,这、这似乎是阿絮的——” “然,妾已心有另属,不再倾心郎君。” 裴惊絮捏着毛笔的手顿住,却一个字没敢再写。 容谏雪分明看到了,却仍是继续开口,一字一顿,犹如凌迟。 “前事种种,情意恩怨,皆不作数。” “夫兄!” 听到这句,裴惊絮终于忍不住,猛然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而看向男人! 她眼眶微红,神情茫然又不解,似乎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说! 容谏雪神情淡漠,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晦暗:“怎么了?只是一封信而已。” 裴惊絮掐了一把自己的腿心,眼泪便滚落下来。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语气中带着委屈与控诉:“您为何要偷看阿絮给夫君写的家信?” 容谏雪端坐的身形纹丝不动,就连眼睫也未颤动一下。 那双眸子如同黑沉的旋涡,深不见底,眼底之下冰封着的,是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裴惊絮,”男人嗓音沙哑沉寂,他一只手掐住女人的腰身,两人之间原本就亲密的距离更加贴近,“我改主意了。” 女子怔神,像是不解:“什么?” 男人轻笑一声,眼中的情绪像是能够将她吞没。 “现在,帮我宽衣。” 女人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挣扎着想要向后退去。 男人的手分明受了伤,却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如同铜浇铁铸般扣着她的腰身,半分不动。 “裴惊絮,我受伤了。” 他平静开口,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女人的眼中起了水雾,她两只手搭在了男人的胸前,声音颤抖着:“您若是、若是累了,我喊江晦来帮您宽衣。” 她这样说着,又挣扎几下。 那点力气对于容谏雪而言,轻若鸿毛。 “容、容谏雪!”女人眼角堆泪,恼羞成怒,“放开我……” 她挣扎着腰身,却又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血腥气息。 裴惊絮愣了愣,转头看到了男人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沁出血来。 女人见状,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停下了挣扎,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别这样……” “阿絮害怕……” 声音娇娇软软,分明怕得不行,但仍是下意识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容谏雪神情淡漠清冷,微微抬眸:“帮我宽衣。” 裴惊絮微微咬唇,半晌,终于低声道:“宽、宽衣之后,你会放阿絮离开吗……” 容谏雪扬了扬下巴,眼中的深色如同错乱驳杂的蛛网。 他动了动喉头,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嗯。” 终于,女人抿了抿唇,两只娇软的手颤颤地动了起来。 容谏雪的腰带其实要比容玄舟的繁复许多。 身为文臣,他对自己的装束向来端正规矩。 腰带的端点在他后腰的位置。 裴惊絮被男人圈占在怀中,微微咬唇,却也只得俯身低下头去,两只手绕到他的腰后,去摸索他腰带的扣子。 温凉的手指如同湿滑的水蛇一般,缓缓攀附上男人精瘦的腰身,又“无措”地去寻找他后腰处的系带。 容谏雪两只手撑在身后,给了她借力的支点,任由她娇软的双手抚过他的腰窝。 眼中的阴翳与晦暗交织,容谏雪薄唇稍抿,神情明灭。 终于“费力”地找到了关节处。 裴惊絮伸出手去,解开了那里的带子。 “咔哒——”一声。 玉带掉落在了地上。 裴惊絮轻咬樱唇,低着头与男人拉开几分距离:“可、可以了吗……” 容谏雪神情平静又淡漠。 “宽衣,裴惊絮。” “要帮我脱了衣裳。” 第129章 她需要一个孩子。 裴惊絮的身体微微绷紧。 她有点想哭。 并不是因为感动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成果。 ——而是因为,她现在,月事没走。 能看不能吃。 原本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今晚的容谏雪这般……主动。 但知道他看到了她曾经给容玄舟写的家信,裴惊絮便明白了。 私欲作祟。 占有欲当然是个好东西,能够迅速催生放大他心中的那点心思。 但被占有欲操纵的那份情绪,来得迅猛,去得也快。 就如她现在清楚地明白,容谏雪对她动了心思,但她不敢确定,这份心思能在他这里新鲜多久。 一日,两日,半月,一年? 那都太短暂了。 ——她要容谏雪的一辈子。 那究竟什么才能算得上是“一辈子”呢? 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精明。 ——孩子。 裴惊絮需要一个跟容谏雪的孩子。 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即便容谏雪日后不再爱她,看在亲生孩子的面上,也绝不会对她的生死置若罔闻。 容玄舟之后,裴惊絮不相信什么相爱一生不变心。 即便是这位话本中被称作“世间唯一真君子”的容谏雪,裴惊絮也不会相信。 所以,既然今晚吃不上,倒不如多“提点”他一番。 “夫兄……”压下眼底的情绪,裴惊絮声音颤抖,带了湿意,“这不合规矩……” 容谏雪眸光清冷漠然:“裴惊絮,我说过的。” “我才是规矩。” 说着,他伸出手,牵着她的手腕,按在了自己松垮的腰身衣带上。 “帮我宽衣。” 裴惊絮眼眶湿润,却终是微微咬唇,曲起双手,缓慢地去褪他肩膀上的衣衫。 坚实流畅的身体线条好看又精致,裴惊絮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一只肩膀上的衣袖褪下,裴惊絮听到了门外传来的鸟叫声。 压下眼中的寒芒,裴惊絮转而去脱他另一只衣袖。 可不等她的动作,下一秒,门外就传来白疏桐焦急的声音。 “江侍卫,请让我进去吧!” “谏雪哥哥受伤了,我可以帮忙医治,裴姐姐她没学过这些,我担心会让谏雪哥哥的伤势加剧!” ——裴惊絮就知道,白疏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心中早有预料,裴惊絮面上却一脸慌乱无措的模样,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男人衣袖,眸光张皇失措:“夫、夫兄!” 容谏雪微扬下巴,眼中尽是淡冷与漠然。 一只手横在裴惊絮的后腰上,神情无波无澜:“怕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耳尖泛红,点了点头:“白、白氏若是看到了,肯定会在夫君面前胡说的……” 容谏雪闻言,哂笑一声:“裴惊絮,你觉得我们现在这般,白氏算是‘胡说’吗?” 裴惊絮低下头去,眼睫濡湿,不敢再说。 门外,江晦的声音冷漠平静:“白夫人,二娘子已经替我家公子包扎好了,若无他事,您尽早回去吧。” 白疏桐自然不甘心! 若早知今夜容谏雪会派人去禅房,使得容玄舟与裴惊絮不能同床共枕,她便不需多此一举了! 结果还因此自作自受,没了去帮容谏雪处理伤口的理由! 扯了扯嘴角,白疏桐干笑一声,看向江晦:“江侍卫,以防万一,还是让我看看他的伤势吧,若是裴姐姐处理不当,恐怕会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 江晦声音更冷:“白夫人,属下说了,回去。” “可是——” 禅房内,似有脚步声传来。 不过多时,开门声响起,江晦愣了愣,与白疏桐一道,往禅房的方向看去。 只见容谏雪一袭宽袍大衣,松松散散地披在身上,只要稍稍动作几下,那袍子便遮掩不住他上身流畅的线条。 男人漫不经心地站在禅房玄关处,只开了一扇门。 禅房内烛光温和,他的身后,似有一女子坐在桌案前,被他掩去了身形。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容谏雪神情淡漠,眼神清冷矜贵。 “谏雪哥哥!”看到容谏雪,白疏桐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欲上前一步,却被江晦用佩剑拦在了原地。 她微微咬唇,眼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担忧:“妾、妾身只是想再仔细检查一下您的伤势,以防伤口复发。” 容谏雪并未冠发。 那如瀑般的乌发垂至腰间,看向白疏桐的眼神不带半分情绪。 “白夫人,早时念你几次战场救下玄舟有恩,你叫在下一声‘哥哥’,在下也并未反驳什么。” 顿了顿,容谏雪轻笑一声,不疾不徐:“但白夫人似乎并未因此有自知之明。”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如同雕塑一般,渐渐龟裂。 “是以,夫人日后还是唤我少傅吧,”容谏雪言简意赅,“莫要让旁人误会了。” 说完,甚至没再分给白疏桐一个眼神,容谏雪转过身去,阖了房门。 透过那道房门的门缝,白疏桐分明看到了桌案前的那个女人! ——是裴惊絮! 她朝她微微挑眉,眼中带了几分得意与恶劣。 房门重新阖上。 白疏桐瞳孔剧烈收缩,似乎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容谏雪刚刚对她说了什么。 ——所以,他开门来见她,并不是为了让她检查伤口,只是来警告她,日后要唤他“少傅大人”!? 白疏桐的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 禅房内。 裴惊絮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樱唇微抿:“多、多谢夫兄……” 容谏雪衣襟松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阿絮……阿絮知道,夫兄今日是喝醉了酒,所以才、才举止欠妥,”裴惊絮有意歪曲他的意思,“阿絮不会胡说的,阿絮今晚只是来帮夫兄上药包扎的。” 像是担心男人再说出什么似的,裴惊絮又继续道:“阿絮与夫君情投意合,如今夫君平安归来,阿絮只想为夫君诞下子嗣,继承容家香火。” “夫兄不必担心阿絮会起什么……别的心思……” ——她在“提点”他。 容谏雪眸光冷沉,仿佛浸了冷霜。 许久。 她听到头顶上的男人轻笑一声,情绪不辨。 “裴惊絮,记住你说的话。” “别反悔。” 第130章 平安符是给夫兄求的…… 禅房内的烛火轻晃两下。 裴惊絮低着头,拘谨又规矩地坐在桌案前,双手攥着身前的裙摆,顺从又温软。 距离太近,所以他轻易看到了她脖颈处的红痕。 眸光沉寂淡冷。 裴惊絮低头轻声询问:“夫兄,阿絮可以回去了吗……” 头顶上,男人声音清冷矜贵:“脖子。” “嗯?”裴惊絮愣了愣,茫然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什么?” 容谏雪:“脖子上是什么?” 像是才反应过来,裴惊絮摸了摸自己纤长的脖颈,嗫嚅道:“应当是秋蚊子闹的。” 顿了顿,裴惊絮掩住眼底的情绪:“阿絮在偏殿跪了整日求平安符,刚刚才回来。” 衣襟半裸,容谏雪轻扬眉骨:“只有第二道平安符才需跪上整日。” 裴惊絮微微咬唇,声音轻软:“夫君他……将我求到的第一道平安符,给了阿轩。” 她听到男人闷沉的轻笑:“所以裴惊絮,你跪了一整日,就为了再给他求一道平安符,是吗?” 裴惊絮闻言,瞳孔稍稍颤动一下。 她的眼中闪过什么情绪,却是慌乱地低下头去,不肯回答。 “伉俪情深,忠贞无二。” “容玄舟若是知道,肯定感动不已。” 容谏雪这样评价一句,带着几分冰冷。 终于,裴惊絮咬了咬唇,低低开口:“不、不是的……” 语气微微发颤,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眼眶蓄泪:“阿絮的平安符,不是给夫君求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向男人,却是轻声开口解释:“夫兄帮了阿絮这么多,阿絮感激不已,本来就是想要为夫兄求一道平安符的……” “只是、只是,”裴惊絮眼泪滚落下来,声音委屈不已,“只是夫君说阿絮斤斤计较,甚至没有听阿絮解释,就夺走平安符,送给了阿轩。” 一边说着,裴惊絮从袖间拿出一个符袋装着的平安符,抬眸追上男人淡冷复杂的眸:“所以,阿絮为夫兄又求了一道……” 容谏雪微微垂眸。 那黑沉的眼睛落在了女子手中攥着的那个符袋上。 房间内的烛火轻晃两下,容谏雪俯身,衣襟大开,裴惊絮的角度,能够看到男人大片流畅白皙的线条。 “所以,是送给我的?” 裴惊絮微微咬唇,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原本就是给夫兄求的。” 容谏雪微微眯眼,伸手去拿女人手中的符袋。 “夫兄!”裴惊絮没有松手,语气稍稍有些急促。 一双水眸看向面前的男人,裴惊絮声音轻柔小心:“今、今晚,阿絮只是来帮夫兄上药包扎的,对不对……”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纤细娇软的手指攥着手中的平安符,看向男人的眼神也怯生生的,好像只要稍稍眨眨眼,眼泪就能掉下来一般。 ——她在害怕。 容谏雪眸光清冽,黑沉的瞳与夜色相融。 半分情绪也无法窥见。 野兽惯会蛰伏。 许久。 男人接过她手中的平安符,语气清冷淡漠,无波无澜:“自然。” 女人微微吐出一口气,这才起身,声音轻柔:“那……夫兄早些休息,阿絮便先告退了。” 容谏雪翻看着手中的平安符,忽而开口:“所以,第一道平安符,本也是准备送给我的,对吗?” 裴惊絮愣了愣,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是,阿絮只是求来送给夫兄的。” 容谏雪“嗯”了一声:“早些休息,明日该回家了。” “夫兄也早些休息。” 走出禅房,裴惊絮阖上房门,就见不远处,江晦站在那里,没让任何人靠近。 “二娘子,您、您出来啦?” 见裴惊絮走出来,江晦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 裴惊絮也扯扯嘴角,点了点头:“江侍卫,你也早些休息。” …… 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容玄舟还没回来,想来今夜也不会回来了。 阖上房门,裴惊絮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眼神冷静平和。 红药走上前去,低声对裴惊絮禀报道:“姑娘,二公子似乎被那个糯糯缠住了,今晚估计回不来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一点都不意外。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话本中,容玄舟就是今晚对白疏桐表明心意的。 这对于裴惊絮而言,算是剧情的一个关键节点。 在容玄舟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他的所有心思便全部放在了白疏桐和她那一双儿女身上,对她这个“糟糠之妻”不闻不问,甚至全力培养阿轩,将他视为容家未来的掌权人。 裴惊絮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向容谏雪表明,自己需要一个“孩子”的契机。 一个月之后的秋狩,便是不错的机会。 整理完思绪,裴惊絮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询问道:“容玄舟的庆功宴,日子定下了吗?” “定下了,”红药交代道,“奴婢上山时听说,陛下将给二公子等人的庆功宴,安排在了两日后。” 说到这里,红药便又有些高兴起来:“姑娘是二公子的正妻,二公子立下赫赫战功,姑娘肯定也能得到赏赐的。” 裴惊絮闻言,不觉轻笑出声:“容玄舟这么着急立功,可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给那位遗孀白疏桐争个诰命。 她眯了眯眼睛,吩咐红药道:“帮我散些消息出去。” “就说容家二郎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庆功宴上要为妻子求个诰命。” 红药虽然不明白裴惊絮在想什么,但却恭敬地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 另一边。 糯糯的小手牵着容玄舟的食指,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白疏桐从外面回来,脸色并不算好看。 容玄舟并未注意到这些,看到白疏桐回来,眉眼柔和了几分:“回来了,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白疏桐身为医者,说是想要为兄长查看一下伤口,容玄舟也没作他想,就让她去了。 “玄舟哥哥,我……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说……” 白疏桐微微咬唇,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为难。 容玄舟闻言,稍稍蹙眉,声音却更加温和:“想说什么便说,不必害怕。” 白疏桐闻言,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觉得……裴姐姐她似乎、似乎与谏雪哥哥走得近了些……” 第131章 要打雷了 容玄舟愣怔一瞬,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什么意思?” 白疏桐小心谨慎道:“大抵……大抵也是我多想了,今晚谏雪哥哥受伤,竟直接让裴姐姐去帮他包扎。” “疏桐自幼便是在小渔村长大的,思想保守了些,不曾见过这般亲密的……关系。”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容玄舟一眼,声音更轻:“不过大抵是疏桐想多了,裴姐姐这般倾慕玄舟哥哥,想来不会做对不起玄舟哥哥的事情的……” 容玄舟闻言,皱了皱眉。 许久,却是不太在意地笑了笑:“疏桐,你想多了,且不说裴惊絮她如何爱慕于我,只说大哥,他是妙梵大师座下的俗家弟子,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半分不会上心。” 白疏桐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脸色更沉:“我自然是相信谏雪哥哥的,只是……裴姐姐她……她在外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听,疏桐担心裴姐姐会一时控制不住,犯下错事。” 说到裴惊絮,容玄舟轻笑一声,眼中带着笃定与自负:“裴惊絮啊,就算旁人拿剑指着她,她也说不出不爱我这种话的。” “大哥他唤裴惊絮过去,大概只是与你不太相熟,江侍卫是个粗人,并不擅长上药包扎,裴氏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向来心思细腻,我自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说到这里,容玄舟的眉眼柔和几分,看向白疏桐的眼神也带了几分别样的情绪,“疏桐,这些年来,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非忘恩负义之人,一直铭感于心。” 糯糯还攥着容玄舟的手指,他坐在床沿边缘,事无巨细地照顾着女童,好像那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般。 白疏桐压下眼中的情绪,看向容玄舟的眸光温软迷离:“疏桐自然是相信玄舟哥哥的,玄舟哥哥能带我来京城,让我安葬夫君,疏桐已经很感激了。” 顿了顿,白疏桐苦笑一声:“疏桐自知身份鄙薄轻贱,能为玄舟哥哥尽心,已倍感荣幸。” 容玄舟闻言,眉头一皱,他骤然起身,抓住了白疏桐的手腕。 “疏桐,别这么说。” “你……你分明,分明知道我的心思的。” 白疏桐闻言,瞪大了眼睛看向容玄舟,眼泪充盈眼眶。 她慌乱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开容玄舟的手,却又担心惊醒孩子,那点力气并不足以挣脱。 “玄舟哥哥慎言!我只、只是一介低贱遗孀,玄舟哥哥战功赫赫,前途无量,你我本就是云泥之别!还请不要再说这种话!” “身份低微又如何!?”容玄舟凝眸,神情认真又诚挚,“你与我出生入死,难道还敌不过那点身份的桎梏吗?” 白疏桐低下头去,眼泪掉落:“你不在意,难道糯糯和阿轩也不在意吗?我要为了他们的声名考虑,我不能这么自私……” 容玄舟垂眸看她,眼中尽是温柔与认真:“你若当真在意这些身份,我为你求来便是。” “玄舟哥哥!”白疏桐闻言,瞪大了眼睛,眸光晃动,“你与裴姐姐成婚许久,你的荣誉与名声,该是属于裴姐姐的。” “裴惊絮只活在那逼仄阴暗的后宅之中,她从未为我的战功奉献过什么!” 容玄舟目光定定:“疏桐,你与她不同,你是翱翔在长空之中的鹰隼,是旷野上飞驰的骏马,因为你的存在,我与虎贲军才能反败为胜,立下战功。” “所以,那些名声与荣誉,本就有你的一半。” “可是……”白疏桐还想说些什么。 容玄舟紧了紧白疏桐的手,声音沉沉:“放心,我会为你铺好一切道路,委屈你那么久,我总要为你撑腰的。” 夜幕笼罩。 窗棂下,一对人影相拥在一起,俨然若画。 -- 翌日清晨。 裴惊絮被红药叫醒,收拾好行李,便要准备回容府了。 来到燃灯寺外时,容谏雪与容玄舟已经在寺外等候了。 白疏桐走在她前面,看到两人,展颜一笑。 “玄舟哥哥,谏雪……少傅大人,”白疏桐莞尔,“我们回家吧。” 容玄舟眉眼温和,他十分自然地接过白疏桐怀中的糯糯,轻声道:“走吧,马车已经备好了。” 说着,容玄舟一只手抱着糯糯,另一只手领着阿轩,安排他们上了马车。 白疏桐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将鬓发拢至耳后,这才笑着看向容谏雪:“少傅大人,您的伤口如何了?包扎好了吗?” 容谏雪站在原地,目光掠过白疏桐,看到了走在后面的裴惊絮。 “若是、若是少傅大人有任何不适,尽可来——” “夫兄。” 远处,裴惊絮朝着容谏雪抿唇一笑,微微福身:“夫兄,我们走吧。” 容谏雪应了一声,甚至没分给白疏桐一个眼神,与裴惊絮转身离开。 白疏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神冷厉。 -- 与红药说的不错,众人才回了容府不久,宫里两日后要为容玄舟举办庆功宴的圣旨便下来了。 与此同时,京城上下皆是在讨论,说这位容家二郎如今战功赫赫,风光无两,想来庆功宴上,连带着那位裴氏也要荣宠加身了! 容府上下也都高兴起来,特别是容氏得知此事,看向容玄舟的眼神满是骄傲与得意,一连几日,京城名门显贵送到容府的贺礼与请帖数不胜数,容府的门槛都要被来往的小厮踏破了。 容柏茂自然也是与有荣焉,与朝中的臣子公卿聊天时都多了几分底气,春风得意。 这几日坊间传闻也是愈演愈烈,似乎大有容府裴二娘子要凭夫君战功,晋升诰命的趋势! 裴惊絮似乎也受了那些“传闻”影响,嘴角的笑意多了起来。 两日眨眼而过。 庆功宴当日,裴惊絮抬头看了眼日头。 ——乌云密布,似是要打雷下雨了。 唇角勾起几分笑意,裴惊絮换了身艳色的衣裳,身姿绰约,轻易便能压下所有人的芳泽。 庆功宴设在了宫中的保和殿内。 容府一行人自然都是要赴宴的。 众人到达宫门时,乌云低垂,已经隐隐有了山雨欲来之势。 走下马车,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看了一眼天色,微微蹙眉。 他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身着光鲜亮丽的女子,她站在那里,明眸皓齿,仿若画中仙子一般。 仿佛不知将要到来的雷雨,女人眉眼清澈,唇角带笑。 “去备伞。”容谏雪低声对江晦吩咐一声。 “是。”江晦领命,转身离开。 第132章 少傅大人还会保你吗? 今日的白疏桐穿得十分素雅。 站在裴惊絮身后,小家碧玉的脸型配上那一身淡雅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高洁纯净,纤尘不染。 在原话本的描写中,白疏桐的容貌堪称上上等,但她却用坚韧不拔的性格征服了京城所有的名门才子,比起她的容貌,那些公子贵人更偏爱她的气质,以及她见权贵不屈的风骨。 但裴惊絮恰恰相反。 ——她“性格恶毒”,“愚昧无知”,但实在美得惊心动魄,是不需任何修饰的绝色。 京城中常说这位裴家二娘子愚钝狂妄,不知收敛,但从无一人说她姿容差。 她的美貌无人置喙,也不需旁人置喙。 京城评选“第一美人”的标准,琴棋书画等各项才艺也在考虑范畴,京中才女无数,最终的“第一美人”,却落在了丝毫不懂这些的裴惊絮身上。 她的美貌可见一斑。 是以,此时两人站在一起,饶是白疏桐另辟蹊径,高雅圣洁,裴惊絮一袭艳色红衣,轻易便能夺去所有人的视线。 在旁人看来,今日的裴惊絮春风得意,眉眼之间尽是光彩。 一连几日,京中盛传容家二郎论功行赏,裴二娘子便是要随之一同加官进爵,位列公卿的! 想来裴二娘子自己也“听信”了那些传言,今日这身打扮,万众瞩目,艳压群芳。 一旁的白疏桐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微微侧目,白疏桐的视线落在了容玄舟身上。 似也是被今日裴惊絮这身装扮吸引,容玄舟微微怔神,回过神来时,发觉白疏桐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玄舟哥哥……”白疏桐压低了声音,眼中尽是担忧与为难,“裴姐姐今日精心装扮,想来是对自己得到赏赐寄予厚望的。” 顿了顿,白疏桐轻声:“要不然,玄舟哥哥还是将赏赐让给裴姐姐吧……” 容玄舟闻言,微微蹙眉,眼中带着执着:“疏桐,你不能总是考虑别人,也要为自己着想啊!” 说着,容玄舟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裴惊絮,微微抿唇:“裴惊絮她……本也没什么功绩,日后我会补偿她,今日的殊荣,本就是属于你的,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 白疏桐眸光轻晃,眼中尽是温柔与感激:“玄舟哥哥,真的谢谢你……” 容玄舟垂眸看向白疏桐,眉眼温柔。 裴惊絮抬眼看了看阴郁的天色。 ——今天是个演戏的好日子。 “夫君,”裴惊絮转过身去,走到容玄舟身边,眉眼温柔,神情羞赧,“走吧,我们该入宫了。” 容玄舟沉沉地扫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几人往宫内走去。 为容府举办的庆功宴,容柏茂与容氏自然也是要来参加的。 保和殿中,无数宾客大臣入席,纷纷向容柏茂道贺。 更有甚者,说容玄舟未有妾室,想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容府。 容玄舟今日坐在了贵客席上。 裴惊絮作为容玄舟的“正妻”,与容玄舟坐在一处,她另一只手边便是容谏雪的座位。 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倒是很衬裴惊絮今日这身艳色衣裳。 众人纷纷向容玄舟举杯道贺,言语间自然也带上了他身边的正妻裴惊絮。 “玄舟将军果然是英武不凡呐!此一战,尽显我云岚国威,让敌国闻风丧胆啊!” “是啊是啊,初听玄舟将军身陨,我等尽是慨叹不已,如今看来,玄舟将军英勇过人,怎会轻易战死沙场呢!” “玄舟将军实乃我云岚众将士楷模啊!” “裴二娘子姿容绝世,与玄舟将军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实在是羡煞我们这群老人了!” “谁说不是呢!想来玄舟将军能在边关奋勇杀敌,裴二娘子也是功不可没啊!” “是啊!夫妻一体,玄舟将军的军功,也是有裴二娘子一半的!” “……” 听到这里,容玄舟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他稍稍举杯,却是起身道:“诸位,我今日想为大家引荐一位医女。” 说着,容玄舟走到白疏桐身边,眉眼温和:“医女白疏桐,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虎贲营中曾遭瘟疫,也是她昼夜不歇,为军营的将士们制成解药,救下军队的。” 顿了顿,容玄舟笑笑:“若说起军功,在下以为,白疏桐白氏应当占一份。” 一旁的白疏桐也站起身来,朝着众人微微一笑:“玄舟哥哥言重了,民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其实容玄舟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比起将军功给自己的“正妻”,他更偏私于这位白氏。 朝中哪个官员不是人精? 听出容玄舟的意思,一时间所有的溢美之词皆从裴惊絮转移到了白疏桐身上。 不少达官显贵将白疏桐包围起来,尽是赞叹与钦佩。 裴惊絮见状,看向容玄舟的眼神带了悲伤与痛苦,她轻咬了下舌尖,鼻子一酸,眼眶便染了红晕。 扭过头去,女人不再去看向两人。 今日容玄舟的名声实在耀眼,就连平日里恭维容谏雪的臣子,也去了容玄舟身边。 转过头去,就见容谏雪一人端坐在八仙桌前,目视前方,眸光平静淡漠。 今日庆功宴,本不必身着官袍赴宴的,是以,容谏雪这身大红官袍,便显得格外惹眼。 似乎注意到她转过头来,容谏雪微微侧目,清凌凌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女人好像不想让他看到,慌张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这才对着容谏雪扯了扯嘴角,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容谏雪神情淡冷,只是扫了裴惊絮一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这才轻轻开口:“夫兄。” 容谏雪长睫轻抖,手中捏了盏酒杯,“嗯”了一声,却并未回头看她。 “衣服……阿絮已经洗干净了,待宫宴之后便给夫兄送去。” 她指的是当时去燃灯寺时,因为来月事披在她身上的衣裳。 容谏雪神情不变,淡淡了应了声“好”。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太子殿下到——” 一时间,众人纷纷跪地敬拜。 太子沈千帆行至殿内,笑着让众臣起身随意,目光却慢悠悠地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几步走到裴惊絮跟前,沈千帆微微勾唇,似笑非笑:“裴二娘子,自上次宫宴一别,似乎就没再见过你了。”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眼底浮现一层寒霜。 上次宫宴之上,沈千帆设计让她献舞,欲将她献给官家,如今还有脸来她面前装好人。 扯了扯嘴角,裴惊絮面上谨慎又怯懦:“许是殿下公务繁忙,没空遇见妾身。” 沈千帆微微挑眉,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量,轻声道:“怎么办呢二娘子,如今容玄舟回京,少傅大人恐怕不会再保你了。” 第133章 哟呵,针对她? 身为储君,沈千帆洞察人心的能力,像是与生俱来的。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裴惊絮与容谏雪两人待在一起,便能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甚至,他比容谏雪本人更早意识到他对裴氏的不同。 然而沈千帆又自诩了解容谏雪。 即便这位少傅大人从前当真对裴氏有什么心思—— 如今容玄舟平安回京,那点心思,便也无影无踪了。 所以,在沈千帆看来,如今容玄舟归来,于情于理,容谏雪都不会在护着她了。 “二娘子觉得,若是今夜宫宴之上,本宫再让二娘子献舞一曲,您还躲得过去吗?” 裴惊絮扬了扬眉骨,眼中闪过一抹恶劣的笑意。 忽的,她娇呼一声,好看的蛾眉微微蹙起,眼眶蓄泪,瞬间掉了下来。 “太、太子殿下,您弄疼妾身了……” 沈千帆闻言,微微蹙眉,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何要这样说,下一秒—— 一只半满的酒盏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叮当”一声。 几滴酒水从酒杯中溅出,溅落在了沈千帆的衣袍之上。 沈千帆反应过来,急急后退几步,眉头紧皱,看向酒盏飞来的方向。 容谏雪眸光淡漠,清冷的视线不咸不淡地落在了沈千帆身上。 瞳孔微微收缩,沈千帆如同那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一瞬间滞住了所有动作。 面前,裴惊絮眼泪掉落,她微微咬唇,却下意识地往容谏雪的身后靠了靠。 分明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容谏雪却并未阻止,反倒稍稍伸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沈千帆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情绪缓缓龟裂。 容谏雪看向沈千帆,语气平静冷峻:“太子殿下,该入席了。” 容谏雪身后,裴惊絮朝着沈千帆歪了歪头,微微挑眉,唇角上扬,眼中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便如今容玄舟回来了,容谏雪也依旧偏心她。 她要让所有人忌惮她,哪怕是在白疏桐“女主光环”的加持下,也不敢对她轻举妄动。 沈千帆将裴惊絮的“挑衅”看在眼里,他眯了眯眼,却是轻笑一声,朝着容谏雪微微颔首:“少傅大人对裴二娘子,真是上心得很呐。” 他有意将“二娘子”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容谏雪什么。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平静:“太子殿下心思缜密,若是能用到正途上,想来能对云岚有些作用。” 沈千帆脸上的笑意消失,他冷哼一声,警告似的瞪了裴惊絮一眼,随即拂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裴惊絮一脸惊惧,她小心翼翼地从男人身后挪开,却是抬眸,怯生生地看向男人:“夫兄,今夜……三皇子殿下也会来吗?” 三皇子沈淮尘。 ——裴惊絮要“提醒”一下容谏雪,她与沈淮尘之间还有“过节”,等着他去调查呢。 容谏雪闻言,薄唇微抿:“会来。” 得到肯定的答案,女人眼中的惊惧更甚。 一旁的容玄舟正忙着引荐白疏桐,对这边的事情一无所知。 裴惊絮低下头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稍稍往后缩了缩,与容谏雪拉开几分距离。 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强撑着的笑意,裴惊絮声音微颤:“那、那阿絮便不饮酒了,免得冲撞皇家。” 容谏雪微微眯眼,垂眸看着娇弱颤抖的女子,没再说话。 重新坐正,容谏雪微微抬手,身后的江晦上前几步,恭敬俯身:“公子,何事?” 容谏雪眸光冷肃,低声吩咐了江晦几句。 江晦愣了愣,眼中闪过震惊:“公、公子,这不合适吧……” 容谏雪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瞥了江晦一眼。 江晦瞬间噤声,抱拳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说完,江晦转身隐入夜色。 另一边,不过几杯酒的工夫,白疏桐便与满堂的宾客打成一片,她医术高超,只通过望闻问便能察觉到一些大臣身上的小毛病。 她指出宾客身上的小病小灾,又告诉他们如何医治,一时间,众宾客对其皆是赞不绝口,啧啧称奇。 正在这时,又一道少年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调清朗好听:“疏桐!好久不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年黑衣劲装,剑眉星目,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朝着白疏桐快步走来。 众人见到来人,皆是惊叹:“这位不是国公府的周钦周小将军吗!” “周钦?就是那位被称为混世小魔王的周钦小将军!?” “正是!没想到周小将军竟与这位白姑娘关系这般好!” “听说周钦是国公府最小的孩子,国公侯爷对他那是一百个宠爱,这才养出了周小将军神鬼不怕的性格!” “不是说周小将军从不与旁人交好吗?竟跟白姑娘是好友?” 看到周钦,白疏桐眉眼也染了几分笑意:“周钦,你竟然也来赴宴了。” 周钦拨开人群,走到白疏桐面前,眉眼张扬桀骜:“从前这宴席上皆是些无趣之人,小爷我懒得来,不过如今你来赴宴了,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几句话,就轻易地将白疏桐划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白疏桐抿唇笑笑,如同一位知心姐姐一般,语气温和:“好好好,知道你这位小少爷难请了,感谢周小少爷赏脸。” 周钦扬眉笑着,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裴惊絮的脸上。 微微挑眉,周钦眼中尽是鄙薄与轻蔑:“这位,想必就是容家那位……名声不好的裴二娘子了?” 裴惊絮看着面前的周钦,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她怎么都忘了呢? 白疏桐身边的追随者众多,国公府的周钦,便是其中一个。 当年因为机缘巧合,白疏桐曾救了周钦一命,更在之后的相处中,两人关系渐密,周钦对白疏桐更是偏袒明显。 当年裴惊絮被推下莲花池,就在周钦为首做的局。 ——她怎么会忘记了呢? 眼中闪过一抹冰冷。 裴惊絮一言不发。 白疏桐闻言,眼中闪过几分得意,却是急忙扯了扯周钦的衣袖:“周钦,不可胡言!” 说着,白疏桐慌忙朝着裴惊絮致歉:“裴姐姐,实在抱歉,周钦年纪还小,口无遮拦,您不要跟他置气。” “小爷说错什么了吗?”周钦摆明了是看不惯裴惊絮这个“恶毒女配”,神情张扬乖僻,“裴二娘子,疏桐在边疆救人无数,被将领士兵奉为济世神明,你一后宅女子,想来也只知道争宠那档子事儿,也难怪名声不好。” 周钦这种人,自小没受过什么挫折,只要是他认定的“自己人”,他就会无条件偏袒护短。 很明显,白疏桐就是周钦眼中的“自己人”,而她裴惊絮,就是他看不惯的后宅女子。 “周钦,不要再说了!”白疏桐低声制止,“坊间流传只是传闻,你怎能信以为真?” 看似是在替她说话,实则倒像是要做实了名声狼藉的“事实”一般。 你瞧,女主光环就是这样的。 她有意避着,但架不住有人要往她身上撞。 ——那她倒要看看,是国公府受宠的小将军地位高,还是容谏雪更好用。 第134章 “你敢。” 宫宴上,不少宾客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他们几人身上。 裴惊絮微微咬唇,强撑着语气:“妾不知何时得罪过周小将军,竟对妾这般口诛笔伐。” 眼睫濡湿,裴惊絮直直对上周钦的视线:“妾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容府,对不起二郎的事,周小将军凭什么指责妾身?” 容家二郎容玄舟乃是今日的座上宾,众人作壁上观,都在等待着容玄舟的态度。 容玄舟微微拧眉,他冷声对裴惊絮道:“裴惊絮,不得无礼!” 说完,他又看向周钦,声音放缓了些:“周将军,快开宴了,早些入座吧!” 周钦这种混世魔王,哪里会听容玄舟的话,更何况,严格来说,他与容玄舟还算得上是“情敌”呢! “容玄舟,疏桐为你们的军营付出了多少,你不会不知道,”顿了顿,周钦冷嗤一声,“怎么?回了京城便忘了恩情,反倒去袒护自己的妻子了?” 容玄舟闻言,脸色不太好看。 薄唇微微抿起,他眉头下压时,眉眼与容谏雪会更加相似几分。 无端带了几分威严与冷意。 周钦皱皱眉,眯眼看他。 容玄舟声音冷沉,却是转而看向裴惊絮:“裴氏,向周将军道歉。”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嘲讽的笑意。 她原本也没指望容玄舟能为她说话,但她还是低估了容玄舟的“偏袒”程度。 她不过是反驳了周钦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却被他要求向他道歉!? 容玄舟这句话,显然将局势分割清楚了。 他偏袒谁,向着谁,瞬间分明。 在场的宾客也全部反应过来,低声怂恿道:“裴二娘子的阶品远不如周小将军,怎能如此对周将军说话?” “是啊是啊!简直是没有规矩!” “裴二娘子确实应当向周小将军致歉!” “裴二娘子,您就认个错吧!” “周小将军与白夫人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不会斤斤计较的。” “……” 一时间,在场的朝臣宾客,皆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白疏桐被一众豪门显贵,俊男才子簇拥包围着,如众星捧月一般。 她微微挑眉,看向裴惊絮时,唇角勾起几分冷淡的笑意。 身为“女主”,她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自会有无数人肯为她冲锋陷阵,为她手撕“恶女”。 ——如果裴惊絮不是那个“恶女”就更好了。 周钦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鄙薄与轻蔑:“裴二娘子,没听到你的夫君发话吗?向小爷道歉!” 裴惊絮眼角噙泪,目光坚韧:“妾没有错,为何要道歉!” “够了裴惊絮!”容玄舟厉声呵斥,“宫宴之上,你这般模样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似是被男人的斥责吓到了,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周钦见状,轻嗤一声:“果然是后宅的娇气女子,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白疏桐微微皱眉,为难道:“玄舟哥哥,周钦,你们不要再强迫裴姐姐了!” 说着,她转向周钦,略略严肃道:“周钦,你不要总是这般吓人,裴姐姐会害怕的!” 周钦微微挑眉,在白疏桐面前的他,就像是被顺毛的小狗:“小爷就是看不惯别人欺负你!” 说着,周钦瞪着裴惊絮:“裴二娘子,道歉。” 周围是无数宾客臣子的怂恿与指责。 “是啊是啊,裴二娘子理应向周小将军致歉!” “道个歉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这般倔脾气又有什么意义?” “……” 容玄舟的眼中染了几分不耐,他盯着裴惊絮,带着命令的语气:“裴惊絮,向周将军道歉,否则,宴散之后我便休了你!” 宾客众多,聚集于此,容玄舟便有些不耐烦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更知道,只要自己用休书一事来威胁,不论何事,她都会妥协。 ——裴惊絮永远不可能放弃他,永远不会与他容玄舟和离。 他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催促她尽快道歉,结束这场不咸不淡的闹剧。 “裴惊絮,只是一个道歉而已,又不会少块骨头,”容玄舟冷声,“从前在宗祠中不是总在认罚吗?今日装出这副样子是要给谁看?” 给谁看? 待会便知道了。 眸光晃动,裴惊絮眼眶含泪,看向容玄舟的眼神尽是失望与不甘。 对上她的视线,容玄舟微微蹙眉,却是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只是一个道歉而已,她这么委屈做什么? 即便她没有错,也不过是向周钦服个软而已。 容玄舟觉得,这是最快解决如今局面的方法。 他不想花费多少精力在这种小事上。 “我再说最后一次,裴氏,道歉。” 容玄舟下了“最后通牒”。 终于,像是妥协一般。 裴惊絮站在无数人的对立面,眼睫濡湿,眸光晃动。 她稍稍低头,正准备说些什么。 “妾不——” 下一秒—— “你敢。” 身后,一道冷冽肃穆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的动作微微僵住,她缓缓转过头去,就见容谏雪一袭红袍,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她的身后。 一瞬间,无数宾客的议论与怂恿声消失不见,一片寂静。 就连周钦嘴角的笑意也缓缓消失,看到容谏雪开口,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容谏雪站在裴惊絮身后,声音冷哑清隽:“没做错事,你道什么歉?” 裴惊絮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她的肩膀颤抖着,低声啜泣。 容谏雪神情未改,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落在周钦脸上。 “周钦,听信流言,不辨是非,向裴氏道歉。” 周钦愣了愣,回过神来:“小爷才不会向——” “目无尊卑,狂悖无礼,周钦,你是想现在向她致歉,还是改日,让国公侯亲自代你登门道歉?” 周钦眉头紧皱,脸色阴沉难看。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宫宴,陷入一片死寂。 -- 另一边,宫门外。 江晦抬手,拦下一架准备进宫赴宴的马车。 沈淮尘掀开车帘,看到面前的江晦,微微勾唇:“江侍卫?拦下本王马车,所为何事?” 江晦神情冷漠,朝着沈淮尘抱拳行礼,公事公办道:“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殿下,我家大人的意思,今夜的宫宴,您不必参加了。” 第135章 打雷了! 沈淮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眯了眯眼,眸中闪过几分冰凉:“少傅大人这是何意?” 江晦神情不变,即便是面对沈淮尘,也是不卑不亢的模样。 虽然并不清楚自家公子为何要他拦下三皇子殿下的马车,但既是公子的吩咐,那肯定都是有道理的。 是以,此时的江晦定定地站在沈淮尘入宫赴宴的马车前,目光冷冽:“意思就是,三皇子殿下今夜还是请回吧。” 沈淮尘闻言,轻笑两声。 原本温润的眸在夜色掩映下,映照出几分湿滑如毒蛇般的视线。 沈淮尘轻扬眉骨,似笑非笑:“江侍卫是在拿本王寻开心吗?” 江晦身材高大,月夜之下,如同一动千钧的兽。 “公子说了,宫宴之上有不想见殿下的人,是以,要委屈三皇子殿下了。” 沈淮尘闻言,险些笑出声来:“有人不想见本王,便不允本王赴约?” 眯了眯眼,沈淮尘的眼中闪过危险的神情:“少傅大人为何会觉得本王这般好说话?” 说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沈淮尘的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今夜本王若执意赴宴呢?” 江晦神情不变,面容冷肃,他冷冷开口,只说了三个字:“白玉京。” 一瞬间,沈淮尘瞳孔剧烈收缩,看向江晦的眼神是不加掩饰的杀意:“你说什么?” 江晦仍是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语气平静:“三皇子在京城的暗点白玉京,公子早些时候便查出来了。” 沈淮尘眼眶微睁,看向江晦的眼神尽是驳杂。 “公子的意思,他对夺嫡之事并无兴趣,也无心参与,那是三皇子与太子之间的争斗,他不会偏袒任意一方,未来谁继承大统,谁就是他将要辅佐的帝王。” 顿了顿,江晦的眉眼锐利几分,他抬眸看向沈淮尘,一字一顿道:“但,若三皇子殿下今日决计赴宴,那公子也不介意为您找些事做,权当是磨砺心性。” 沈淮尘冷笑一声,连道了三声“好”,他的眼中尽是冰冷,咬牙切齿道:“少傅大人这般威胁本王,只是不想让本王参加今晚的庆功宴?” “是,”江晦诚恳答,“公子说了,三皇子今日不去赴宴,白玉京一事,他权当不知。” 沈淮尘眯了眯眼睛,寒意逼人:“他就未曾想过,若日后当真是本王……到达了那天子之位,今夜他这般威胁本王,便是死罪。” 江晦神情平静,语气波澜不惊:“公子原话:诛臣第一刀,亡国第一笔。” 沈淮尘眸光晦暗阴沉,一双黑沉的眸如同掉进冰窟一般,冰冷刺骨。 “江侍卫,本王想问问你,”沈淮尘声调低沉,“是谁不想见本王,又是谁能让少傅大人不惜威胁本王,也要让我打道回府?” 江晦伸手,面色不改:“三殿下,请回吧。” 许久,他冷笑一声,却是敲了敲门框,冷声道:“掉头。” -- 保和殿内。 仍是一片死寂。 一群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十分难看。 刚刚那些宾客之所以敢对裴惊絮指指点点,本也就是将容玄舟与容谏雪双子,下意识地绑在了一起。 在他们看来,容玄舟的行为举止,便是代表了那位少傅大人的。 所以,他们才敢对这位裴二娘子议论指责。 但此时此刻,这位少傅大人却站在了容玄舟将军的对立面? 一时间,众人方寸大乱,脸色苍白,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谁也不敢再帮周钦和白疏桐说话。 周钦神情冷沉,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少傅大人会掺合这种事。 如果说这世上除了他爷爷国公侯之外,他还怕谁的话,便是这位少傅容谏雪了。 刚直不阿,不惧强权,他的贿赂与要挟于他而言,皆是摆设。 是白疏桐最先反应过来。 她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少傅大人,周钦他年纪小,难免说些赌气的话,少傅大人莫要责怪他。” 容谏雪眸光清冷,古井无波的眼神落在了白疏桐身上。 “煽风点火,阳奉阴违,今日之事本就因你而起,白氏,你自以为没错吗?” 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僵住,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容玄舟见状,微微抿唇,拧眉开口:“大哥,不过是件小……” “宴散之后,去宗祠领家法。” 不等容玄舟说完,容谏雪冷冷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容玄舟未说完的话堵在喉头,眼中闪过几分错愕与不解。 兄长对他其实算得上是宽容,自他记事以来,便极少受到需要去宗祠请家法的惩罚! 容玄舟知道,这次长兄是当真动了怒。 不敢再说什么,容玄舟微微低头:“是。” 纵使容玄舟如今战功显赫,整个容家由谁做主,一目而明。 “周钦,本官再说最后一遍,”容谏雪重新看向一旁的周钦,语气严肃清冷,“向裴氏道歉。” 周钦眉头紧皱,他微微侧目,看了一旁的白疏桐一眼。 白疏桐眼神示意他什么,周钦微微阖眼,最终低下头去,朝着还在低声啜泣的裴惊絮微微欠身:“裴二娘子,今晚是小……是我唐突了,二娘子莫怪。” “心意不诚,重新道歉。” 还不等裴惊絮说什么,站在她身后的容谏雪再次开口,语气不带半分情绪。 周钦眉头压得更紧,可他抬头看了一眼裴惊絮身后的男人,咬了咬后槽牙。 最终,他从酒桌上斟满酒,朝着裴惊絮敬了敬:“二娘子,是我年轻气盛,听信流言,大庭广众之下冲撞了娘子,我向二娘子致歉。” 说完,周钦将酒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他将空荡荡的杯底展示给裴惊絮看。 裴惊絮微微抬眸,眼角还挂着眼泪,身后的男人将半杯酒递到了裴惊絮手中。 裴惊絮愣了愣:是让她还礼,原谅周钦的意思吗? 微微侧目,裴惊絮一双泪眼,朝身后的男人投去不解的神情。 容谏雪神情淡漠,看她一眼,随即引着她捏着酒杯的手,将那半杯酒水,悉数倒在了周钦脚边。 周钦瞪大了眼睛,怒不可遏:“裴——少傅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容谏雪收了手,慢条斯理道:“你道了歉,她就一定要宽恕你吗?” “你——”周钦脑门上有青筋暴起! 他自小被宠溺长大,何时受过这等气!? 可看到面前的容谏雪,周钦堪堪压下眼底的愤怒,冷冰冰地扫了裴惊絮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一时间,众宾客也皆做鸟兽散去,不敢再看。 容玄舟牵着白疏桐重新落座,一言不发。 裴惊絮转过身去,抬眸看了容谏雪一眼,声音嗫嚅又颤抖:“谢谢夫兄……” 容谏雪神情不变,垂眸看她。 正在这时。 “轰隆——”一声! 一道惊雷炸响! 一瞬间,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裴惊絮在打雷的一瞬间,身体瞬间绷紧,脸色苍白! 第136章 她在抗拒他 那雷声来得又快又响! 一双杏眸猛地收缩,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原本止住的泪水不自觉地滚落下来。 乌云密布,雷声大作。 裴惊絮的视线近乎是迟钝地聚焦,重新看向面前的容谏雪。 对于突如其来的炸雷,容谏雪并未有任何意料之外的反应。 轻扬眉骨,容谏雪身形高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女人。 他站在原地未动,眸光清冷淡漠,似乎在等她开口说些什么。 女人眸光晃动,眼泪颗颗掉落,却也只是愣怔又慌张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朱唇轻启,可到了最后,她也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漂亮的嘴唇抿了起来,裴惊絮一双泪眼晃动几下,却与面前的男人错开了视线,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她在抗拒。 意识到这点,容谏雪微微眯眼,冷沉的眸像是浸了水一般,沉寂深邃。 她侧头不肯看他。 终于,她听到头顶上,男人极浅的一声轻笑。 不等裴惊絮抬眸看去,就见容谏雪没再看她,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之上。 女人微微咬唇,却也没再说什么,娇小的身躯颤抖着,也缓缓坐回了原位。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炸响! 裴惊絮手中捏着的酒杯酒水洒落,她的指骨微微泛白,捏紧了手中的酒盏。 容玄舟安抚好白疏桐之后,终于重新回到了裴惊絮身边。 微微蹙眉,他并未在意裴惊絮惊惧的脸色,坐回她身边,男人嗓音冷沉:“裴惊絮,现在你满意了?” 此时的女子似乎没了与他辩解的心思,她稍稍往后挪动几分,像是要尽力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她两只手都捏住了那只酒盏,一言不发,朱唇紧抿。 容玄舟见她这般,脸色更沉,神情更加冷肃。 他低声道:“今夜回去,去给疏桐道歉,听到了吗?” 裴惊絮将头埋得更低,不肯看向容玄舟,也不肯回应他的话。 容玄舟眉头紧皱,就连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裴惊絮,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说着,他伸出手去,强硬地抬起裴惊絮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 这才注意到她略略苍白的脸色。 容玄舟拧眉,语气中带着几分审问的意味:“裴惊絮,你又想做什么?” 男人的手上满是细密的茧,是他常年练兵打仗留下来的。 虎口处的茧子最为坚硬,磨得裴惊絮眼泪直掉。 她的眼中尽是泪水,漂亮的樱唇轻咬,如同那三月阳春开得最盛的那株花枝。 “夫、夫君……”裴惊絮有意将声音拉得又娇又长,一双受惊的鹿瞳轻晃,“妾可不可以牵……” 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微微咬唇,像是在拼命挣扎什么一般。 身旁,容谏雪眸光冷冽,将两人的对话半分不错地听进耳中。 指腹摸索过酒盏杯沿,容谏雪眸光冷冽,一言不发。 男人目露寒芒,如同皑皑雪山之上,常年不化的积雪一般。 “什么?” 容玄舟微微蹙眉,仍是一脸不耐地看着她。 许久。 裴惊絮微微咬唇,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声音又怯生生地低了下去。 说完,她挣开容玄舟的束缚,继续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容玄舟拧了拧眉,刚刚捏过她下巴的指腹微微摩挲,竟泛起几分若有似无的冷香。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容玄舟稍稍愣住。 他脸色更沉,看了裴惊絮一眼,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 外面的雷声算不上频繁。 但每一次炸雷,都能让女人的脸更苍白几分。 她紧紧地咬着唇,像是要将红唇咬出血来一般,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 女人看上去十分张皇不安,她下意识地往容谏雪那边看去,却也只是偷偷看两眼,一句话也不敢说。 男人目视前方,坐得端方平直,半分眼神都未看向她。 雨势越来越大。 终于,那位万人之上的天子被无数人簇拥着,进入了保和殿内。 “陛下驾到——” 一瞬间,在场宾客纷纷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天子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容玄舟击退敌军战线几十里,他自然也是神采奕奕,精神矍铄! 掀开衣摆,天子缓缓落座,语气也带着几分柔和与慈仁:“众爱卿平身!” “今日是玄舟将军的庆功宴,不必如此多礼,玄舟将军大败敌军,彰显我云岚威仪,护我江山社稷,实在称得上是朕手中的一员猛将啊!” 那位陛下目光落在容玄舟身上,目光不自觉地被他身边,他的那位“妻室”吸引。 也只是停顿一瞬,天子继续笑道:“玄舟,你想要什么赏赐,尽可与朕说来,朕都会应允!” 容玄舟气宇轩昂,他缓缓起身,行至殿前,朝着明堂之上的那位人皇跪地一拜:“微臣确有一求,想要陛下应允!” 天子唇角的笑意不减,眉目清隽:“朕早些时候便听到了一些消息,玄舟将军与妻子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投意合,此次大捷,朕自然也是要嘉赏她的!” “说吧玄舟将军,你想为你的妻子,求什么赏赐?” 其实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早几天,坊间一直传闻,今日这场庆功宴,玄舟将军身旁的这位“妻室”,那便是水涨船高,只要玄舟将军开口,陛下肯定愿将其抬至诰命的! 此时官家这样说,便是在暗示容玄舟,只要他开口,这便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在场宾客见状,看向裴惊絮的眼神也带着热切与羡慕。 诰命的身份有多尊崇,他们自然是知晓的! 这京城名门贵女,大家闺秀,掌家夫人数不胜数,但能请来一份“诰命”的,整个云岚,也不过两三个。 注意到周围投过来的视线,裴惊絮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挺了挺脊背,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容谏雪端坐一旁,神情不显,面容无波。 容玄舟闻言,却是又一个头磕下去,声音冷正高声:“微臣,想请求陛下,赐将士遗孀白疏桐白氏诰命,以慰无数战场英灵!” “微臣愿用身上全部军功,为白氏求得一份诰命的头衔!”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瞬间,满座宾客一片哗然! 第137章 “白氏不配。” 像是听到了什么比外面的雷声还要令人震惊的声音,裴惊絮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意点点僵硬。 在她一旁,白疏桐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她似笑非笑地扫了裴惊絮一眼,眼中尽是无谓与轻慢。 ——就好像这诰命于她而言,太过轻易,她也不想去争。 在场宾客听到容玄舟的话,皆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呵,这还看不出来吗?玄舟将军宁可用全部军功为这位白夫人换取诰命,也不愿为自己的妻子求!” “想来,这裴氏或许真如传闻所言,愚钝无知,狂妄自大!” “嘿嘿,我听旁人说,这裴氏似乎还去过画舫白玉京呢!” “哟哟哟,那她岂不是……早就被旁人……”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白夫人在战场上医治士兵将领,立下不少功勋,又治了一场瘟疫,反观这裴氏,庸庸碌碌,只知后宅那点事,除了这张好面皮,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裴氏今日还打扮得这般庄重,如今岂不是自取其辱了?” “哈哈哈哈……” “……” 丝竹乐声中,夹杂着众人的议论与嘲讽。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看向跪在殿前的容玄舟,眼中是震惊与茫然。 而一旁的女主白疏桐,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轻轻松松就打了她这个盛装出席的“恶毒女配”的脸。 真是一出好戏!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 这一次,裴惊絮就连脸上的那点笑意都维持不住,无措又慌乱。 明堂之上,那天子听到容玄舟这样说,微微挑眉,似乎也觉得有几分意外。 “白疏桐?可是你回京述职时,一直对朕提到的那位白氏?” “正是。”容玄舟低低应道。 一旁的白疏桐见状,也缓缓起身,朝着殿上的那位官家盈盈一拜,不卑不亢:“民女白疏桐,见过陛下。” 那天子眼中闪过几分意味,笑了笑:“旁的百姓初次见朕,便是要吓破了胆子了,这位白夫人倒是从容有度,礼仪周全。” 白疏桐闻言,慢条斯理道:“民女虽为庶民百姓,却也知做人当不骄不纵,不偏不倚,不忧不惧,是以,民女见到陛下,并不觉得害怕,只觉皇威浩荡。” 几句话便将那位官家哄得朗声大笑,他垂眸看向容玄舟,情绪不辨:“没想到玄舟将军竟愿用全部功勋为白夫人请诰命。” 顿了顿,他语气微沉:“那你的正妻裴氏,又如何评价呢?” 容玄舟仍是跪在地上,直起身子:“裴氏狂悖自大,愚蠢无知,虽为微臣妻室,其对云岚的贡献,远不如白疏桐,所以,微臣甘愿为白氏求取一份诰命!” 那天子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稍稍捻了捻下巴的胡须,先是看了白疏桐一眼,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裴惊絮。 裴惊絮眼中含泪,慌乱无措地擦拭着眼眶的泪水。 反观白疏桐,姿容端正,坚韧不拔。 确实更大气一些。 “侍郎大人,裴氏是你的儿媳,你意下如何?” 天子将问题抛给了坐席上的容柏茂。 容柏茂闻言,微微起身,朝着官家拱手行礼:“陛下明鉴,裴氏虽为老臣儿媳,但老臣以为,不应为了家族荣誉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所以,老臣也觉得,将诰命身份给白夫人,是最合适不过的。” “一来可以彰显陛下的仁慈,即便是百姓,只要为国为民,也能奉为尊崇之身;二来可令边关战士士气大增,为云岚尽心尽力。” 天子闻言,漫不经心地笑笑:“侍郎大人当真刚直,不徇私偏袒,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前世,话本进行到这里,那位天子稍稍抬手,便也准了容玄舟的请赏。 可这一次,天子的视线,竟落在了客位之上,那位权臣少傅的身上。 “少傅大人,你意下如何?” 容谏雪手中捏了半杯酒。 听到天子询问,他缓缓起身,微微颔首。 一袭官袍加身,衬得男人更加清冷绝艳,举世无双。 他的眉目很淡,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容玄舟,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白疏桐。 终于,他缓缓开口:“白氏不配。” 一瞬间,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今夜的少傅大人,与胞弟玄舟将军怎么好像不是很对付? 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这般“讥讽”白氏!? 此话一出,容玄舟的眼皮跳了跳,猛地看向自己的大哥,眼中带着疑惑与不解。 白疏桐的脸色瞬间冷沉下来,虽然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笑意,但看上去也太假了些。 “谏雪,你胡说什么!”容柏茂低声制止。 容谏雪置若罔闻,仍是笔直端挺地站在那里。 裴惊絮也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容谏雪竟这么“直率”地说出来了! “哦?”天子眼中趣味更浓,“白氏为何不配?” 容谏雪语气不变:“微臣调查了白氏在战场上的事迹,发现那些美名多了不少修饰,倒是有些以讹传讹的成分。” “白氏确实为边关将士诊疗医治,但边关随行医师不止她一人,她一个人,也救不了虎贲营一万铁骑。” “据传白氏在军队瘟疫期间,制成解药,救下无数士兵,但微臣调查到的情况却是,这瘟疫是从边关的一种野兔身上传来的。” “据臣调查,那野兔十分罕见,本也造不成这般规模的瘟疫,是白氏说这种野兔血是上好的御寒药物,这才使得士兵大肆猎杀,最终感染瘟疫。” 说到这里,容谏雪轻嗤一声,语气淡漠:“自己闯了祸事自己解救,本也算不上什么美名事迹。” 容谏雪每说一句,白疏桐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到最后,白疏桐薄唇紧抿,神情冷沉。 “若是此等医者都能被封为诰命,那才是云岚的笑话。” 最后一句话,满座宾客皆是噤声,半个字不敢多说。 -- “哗——” 雨势更大了。 宴席散去,容氏瞪了裴惊絮一眼,随着脸色阴沉的容柏茂拂袖离开。 容玄舟安抚白疏桐良久,她这才止住了哭泣 行至殿门,容玄舟垂眸看了裴惊絮一眼,眸光冷沉:“去卧房等我。” 显然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裴惊絮微微咬唇,她站在殿门的屋檐下,看着周围的宾客尽数散去,淅淅沥沥的雨水没有停歇的迹象,好似要下到天荒地老。 容玄舟等人自然是不愿等她,更不愿与她同撑一把伞的。 所以,不过多时,裴惊絮便被剩在了屋檐下。 容谏雪撑开油纸伞,并未看她一眼,抬步欲走。 裴惊絮见状,轻声开口:“夫兄!” 男人停下脚步。 他站在风雨之中,雷电与雨水,近不得他周身分毫。 裴惊絮轻咬樱唇,语气嗫嚅:“能、能不能带阿絮一起回家……” 第138章 “裴惊絮,求我。” 夜幕低垂,一道闪电从两人之间撕裂,如同一张喑哑的网。 伞骨是汉白玉的,雕刻成了竹节的形状,捏在手中温润冷凉。 男人指骨泛白,视线冷淡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脸色苍白,雷光掩映下,那双朦胧的杏眸晃动着泪光,盈盈欲坠。 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几步,容谏雪微微侧目,神情淡漠:“只有一架马车。” 裴惊絮凝眸,仍是看着他。 微微捏了捏伞柄,容谏雪声音冷淡:“与我同乘。” “多谢夫兄……” 她低下头去,顺从地应答。 那柄油纸伞便朝她倾斜而来。 裴惊絮提着裙摆,与男人并肩走进雨夜之中。 “轰隆——” 又是一道雷声炸开! 裴惊絮慌张地僵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往男人的方向靠了靠。 却不敢伸手去抓。 雷声过后,她听到头顶上男人冰凉的哂笑,可也只是笑了一声,并未开口说些什么。 两人行至宫门,雨夜之中,人影匆匆,容府的其他人已经坐着马车离开了。 裴惊絮进了容谏雪的马车之中。 两人落座。 男人半边肩膀湿透,女人身上滴雨未沾。 那身大红色的官袍,因着淋了雨水,便显现出几分血一般的深红。 容谏雪端坐在马车之中,轻叩车框:“回府。” “是。” 马车外的江晦披了蓑衣,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马车内燃了炉火。 驱走了裴惊絮身上本也不多的冷意。 她坐在了男人右手边的位置,低下头看着炉火中的火光,眸光被掩映成红色。 “今日……多谢夫兄替阿絮解围。” 裴惊絮微微垂头欠身,朝着男人道谢。 容谏雪最后那几句话,消了官家欲封白疏桐为诰命的心思,只是赏赐了容玄舟诸多金银珠宝之类,算作奖赏。 容玄舟接受赏赐时,脸色比这雨夜的天色还要阴沉。 白疏桐如同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整场宴席都在低头抹眼泪,容玄舟见状哪里还有什么心思用膳,哄她直到宴席散场。 甚至为了哄她,容玄舟当即便说,要将得到的所有赏赐,全部送给白疏桐当做赔礼。 容谏雪端坐在马车上,听到裴惊絮这样说,微微侧头,目光停在了她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沉沉。 指骨有节奏地轻叩佛珠,容谏雪语气清冷:“不是说害怕雷声是因为容玄舟的死讯吗?” 顿了顿,容谏雪稍稍眯眼:“如今既他回来了,你又在怕什么?” 裴惊絮低着头,微微咬唇,不肯看他,也不肯回答。 外头的雷声炸响,面前的女子慌张僵硬地蜷在那里,两只骨节微微泛白,却也仍是与他隔开了几分距离。 雨声令他烦躁。 微微拧眉,容谏雪抬手,捏着裴惊絮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裴惊絮,回答。” 女子眼睫濡湿,看向容谏雪的目光尽是茫然与慌乱。 她无措地摇着头,任由眼泪扑簌簌落下:“我不知道……阿絮不知道……” 她哭得厉害,却是伸手拽住男人的衣袖,不敢用力:“阿絮原本以为……以为夫君回来,阿絮就不会害怕了……” 眼泪滚落至他的虎口处,像是要将他灼伤。 “阿絮不知道……” “为什么还会害怕,为什么夫君回来,阿絮还会害怕雷声……” 她一边哭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攥着男人衣袖的小角,生怕男人回拒她一般。 他的指腹捏着她的下巴,轻易地接住了她掉落下来的泪珠。 “对不起夫兄……” “对不起……阿絮总是在给你添麻烦……” “真的对不起……” 容谏雪一言不发,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 “裴惊絮。” 终于,她听到男人清冷淡漠的嗓音。 哭声渐渐止住,裴惊絮抬眸看向男人俊美骄矜的脸。 他微微扬起下巴,垂眸看她:“求我。” 裴惊絮愣了愣,就连脸上的眼泪都缓缓止住,不解又茫然地看着他。 容谏雪薄唇轻启,声音无波无澜:“求我牵你的手。”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朱唇微张,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恰逢这时,外面又是一道炸雷响起! 像是再也忍不住,裴惊絮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抓男人的手! 容谏雪微扬眉骨,微微抬手,躲开了她的触碰。 他的手抬至肩膀高度,仍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求我。” 终于,女子脸色苍白极了,甚至没有半分迟疑,眼眶蓄泪,声音颤抖又娇软:“阿絮、阿絮求您……” 容谏雪神情未改,眸光淡漠:“求我什么?” “求……让阿絮牵手……” 她这样说着,眼泪便又掉了下来,一双鹿瞳慌乱无措地看向他:“容谏雪,想牵手……” 终于取悦到了他。 容谏雪眉目微凝,那只抬着的手缓缓落下。 一根一根,插入女子的指缝之中,不容拒绝地,半分不错地压住了她的手心。 “我允许了。” 如同向那济世的神佛求愿。 神佛垂目,将那点慈悲降下,清贵又骄矜。 他说,裴惊絮,我允许了。 …… 马车行至容府门外。 即便是下了马车,裴惊絮仍是被男人扣着指骨,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宽大的衣袖掩去了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指骨,江晦瞪大了眼睛,又是慌张地别开视线。 ——这这这、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吧!? 好在阴雨不停,也没什么人在府外逗留。 裴惊絮低着头,跟在男人身后,被他牵着手,她也没什么回绝的余地。 眼见着容谏雪要带她去东院,裴惊絮急忙道:“夫、夫君说,在主卧等我……” 容谏雪微微挑眉,神情不变,侧目看她一眼:“那又如何?” 仿佛那些威胁与命令于他而言,犹如虚设。 被男人牵着,一路行至东院他的卧房。 进入卧房,房间内清冷的沉香气息迎面将她包裹。 “江晦去叫红药了,你在这里等着换衣服。” 终于“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扣着她的手,裴惊絮站在男人面前,眼中尽是犹疑与局促:“阿絮……去自己的房中换衣裳就好。” 容谏雪神情淡漠,波澜不起:“在这等着,母亲这会儿估计在你房中等着找你算账。” 听容谏雪这样说,裴惊絮低下头去,不再坚持。 容谏雪转身欲走,裴惊絮见状,有些慌张地开口:“夫兄,你要去哪儿?” 容谏雪脚步未停:“沐浴。” 说完,房门关上,偌大的卧房只余裴惊絮一人。 房门阖上的一瞬间,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几分弧度,目光落在了男人的床榻之上那点青绿上。 第139章 她发现了! 浴房外。 江晦立在屋檐之下,手中端着干净的衣裳,恭敬等候。 浴房之内,容谏雪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扣着她的手。 似乎还残留着几分茉莉花香,不属于他的木质香气息。 看了一眼门外立着的人影,容谏雪淡冷开口:“三皇子那边查到了吗?” “是,已经调查清楚了,”门外,江晦公事公办道,“除白玉京外,三皇子殿下在京的暗点还有十四个,其中包括赌场,酒楼,也有一些小的店铺,钱庄之类。” “嗯,”容谏雪冷淡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木架上,他悬在那里的佛珠,“除白玉京外,全部查封。” “啊?”江晦瞪大眼睛,“公子,一下子全部查封,三皇子那边肯定会起疑的。” 容谏雪神情不变:“不是什么大事。” 江晦低头恭敬道:“属下一会儿就去办。” 这样说着,江晦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公子在处理这些事上,其实十分果决狠厉。 他答应了三皇子殿下不会动白玉京,但其他的暗点,他没作任何保证。 江晦清楚,三皇子定是做了什么,惹怒了公子。 是以,公子对付起他来,半分余地和生路都不肯留。 “对了公子,太子殿下那边……”迟疑片刻,江晦低声禀报,“太子殿下这几日寄了许多书信请帖,看样子是想与您交好的。” “扔了就好,不必理会。”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回答。 “可是公子……他毕竟是未来储君,公子总是闭门不见,难免让太子多想。” 容谏雪闻言,稍稍眯眼,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未来储君,要看他有没有这份德行。” 登基之路坎坷阴暗,容谏雪自幼熟读国策国论,对于历来帝王登基路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素来坐观成败,心照不宣。 但利用裴惊絮不行。 他见不得。 是以,即便此时是东宫太子,以后也未必是未来储君。 立一位新的东宫,对于容谏雪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也是深知这一点,沈千帆得知事情败露,才会极尽全力对他挽留甚至是讨好。 只是他对这一套不太受用罢了。 微微阖眼,容谏雪淡声道:“给他找些事情做,最近他似乎清闲得很。” 门外,江晦闻言,额上沁出汗珠:“是,属下明白。” “轰隆——”一道雷声袭来。 浴房内传来水声。 容谏雪出了浴桶,穿了江晦送来的衣袍,用毛巾擦拭着未干的墨发。 “红药呢?”出了浴房,容谏雪边走边问道。 “回公子,红药姑娘正在准备干净的衣裳,老夫人正在偏房等着二娘子,她不敢回去,便去外头买了。” 容谏雪嗯了一声:“让膳房熬些姜汤。” “是。” 江晦离开后,容谏雪朝着卧房的方向走去。 站在房门外,他看到卧房中的烛火跳动一下。 火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映照在窗棂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容谏雪头发未干,身上带了几分水气。 站在门外,他没立刻进去,想要将头发绞干些。 房间内的人影动了动。 渐渐地,往内室走去。 房屋内。 裴惊絮侧目,看到了门外的人影。 微微勾唇,她掀开帷帘,朝着内室,他的床榻处走去。 装模作样地帮他收拾了几下被褥,又帮他将帷幔掀起,挂在床榻两旁。 视线微微下落,裴惊絮“整理”男人的软枕时,这才“不经意间”注意到了那枕下的什么东西。 微微拧眉,她似乎只是觉得那抹青绿与夫兄榻上的颜色并不搭调,略略惹眼。 是以,她伸手,拿起了那块青绿色的布料。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视线定定地落在了那块布料的“絮”字上! 这、这是—— 恰如其分。 容谏雪绞干了长发,推开房门。 像是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一般,裴惊絮背对着男人,手中捏着那抹小衣,久久没有回神。 容谏雪也并未出声提醒。 他往内室的方向走了几步,看到她手中捏着的那个东西时,微微凝眸,目光稍沉。 但那点意外,也不过在他脸上停顿一刹。 回过神来,他双手环胸,从容自若地倚靠在内室的门框边缘,定睛看她。 她似乎慌了神,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他。 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她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手中的那块布料于她而言,成了烫手山芋! 她拿在手上,攥着的指骨微微泛白,可她又十分无措,以至于站在那里许久,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容谏雪的身子倚靠在了门框边,头也微微侧抵在那里,看着背对着的她,神情驳杂,喜怒不辨。 ——她不懂他的执念与卑劣。 是以,当那点卑劣被她拿在手上,被她用这种方式戳穿时,她显得无所适从,无措又茫然。 终于,她将那块布料藏在了手中,转身欲走! 裴惊絮猛地转身,一眼便看到了倚靠在门框边的容谏雪。 ——他极少会表现出极度慵懒随性的模样。 如他现在这般,倚靠在门框上,是从未在旁人面前,甚至是容氏夫妇面前做出过的举动。 “夫、夫兄!?”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藏至身后! 她的脸色比听到雷声还要苍白,杏眼瞪圆,却是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她在害怕。 意识到这点,容谏雪微微眯眼,墨色的眸如同寒潭映雪,冰冷无波。 缓缓站正,容谏雪的长发如瀑,倾泻而下。 他看向面前的女子,只见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窘迫的笑容。 “夫兄,你洗好了……” 容谏雪长身玉立,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她便又干笑两声:“那、那夫兄早些休息,阿絮去偏房等红药便好。” 说着,她抬脚,慌乱又狼狈地朝着房门处跑去! 直到来到玄关,裴惊絮抬手想要打开房门! 可那房门堪堪泄开一条缝隙。 下一秒,身后的力道传来,不由分说地阖上了那条门缝。 “砰——”的一声。 男人坚实的手臂拦在了她的耳边,她背对着他,被他圈占在了一隅之地。 沉香袭来,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 “躲什么?” 身后的头顶上,传来男人不辨喜怒的声线。 第140章 “我来教。” 裴惊絮是背对着他的。 一只手扶在了门框之上,她的指骨近乎是紧扣在了门上,那点挣扎的力道于他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男人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喑哑淡漠。 娇小的身体被他圈占其中,裴惊絮肩膀微颤,却不敢回头。 将头低下去,裴惊絮的声音也带了颤声:“没躲……” 没什么信服力。 背后的沉香气息传来,太近太近,她被裹挟其中,半分逃脱的余地都没有。 他身上的衣袍松散,染了皂荚的水汽,若是此时裴惊絮回头看他,甚至能够看到有晶莹的水珠从他的发梢滴落至脖颈,又顺着胸口处的线条,隐于腰腹。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的低沉:“手中拿了什么?” 攥着布料的手收得更紧,裴惊絮慌乱地摇头:“是、是我的……东西……” 另一只手缓缓上前,一根一根,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指骨,将她手中的物件拿过。 捏在手上,容谏雪摩挲着那细软的面料,目光喑哑晦暗:“是我的。” 裴惊絮瞳孔剧烈收缩,一只手拦在她的腰身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女人的脸颊连带着耳尖,绯红一片。 她低着头,整个人颤抖得好像风中的细柳,被他捞在怀中,后背抵在了他坚实的胸前。 “容……” 她慌得不成样子,就连叫他时,牙齿都在打颤。 “怕什么?”他稍稍俯身,附在她耳边,声音明灭,“没见过男人自——” “少傅大人!”裴惊絮慌乱出声,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偏开头去,语气慌乱,“是、是妾的错,妾当初不小心遗漏在了这里,妾向您致歉……” 你瞧,事到如今,她仍是想要靠着认错来粉饰太平。 ——哪里还有什么太平? 容谏雪稍稍眯眼,环着她腰身的手愈发收紧:“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容谏雪语气更沉,与外面的雨声融为一体:“没见过男人做这种事吗?” 裴惊絮整个人如同熟透的虾子,只是僵硬又慌乱地摇头。 “容玄舟没教过你么?” 裴惊絮的头摇得更快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头顶上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那块布料便又回到了她的手中。 “我来教。” 甚至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下一秒,揽着她腰腹的手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抱起,在他怀中换了个方向。 裴惊絮慌乱抬眸,对上了男人那不见半分光亮的墨瞳。 一只手按在门框之上,另一只手顺着那发梢上滴落的水珠,缓缓向下。 他一只腿抵在裴惊絮双腿之间。 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裴惊絮整个人都慌得不成样子! “容、容谏雪!”裴惊絮剧烈挣扎起来,她两只手推搡着男人的肩膀,却不见他后退分毫。 “少傅大人,您、您喝醉了!” 即便是这种时候,她还想着周全他的声誉。 容谏雪微微垂眸,姿态居高临下。 她的腰太细太软了,容谏雪右手环住她,从她腰身之后握住了自己的。 “容谏雪!” 裴惊絮的语气中带了哭腔。 推拒男人的力道更重,裴惊絮眼中蓄泪,方寸大乱:“大人,您真的该休息了!” 她的腰身“不自觉”地挣扎晃动着。 甚至不需要他来动作,就见男人眸中欲色渐深,薄唇抿紧。 “求您……” “妾、妾真的该离开了……” “求求您……” 她的声音都语无伦次起来。 周身被他冷冽的气息覆盖,裴惊絮眼泪颗颗滚落。 外面的雨声渐大,消弭了卧房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水声。 正在这时,门外远远地传来江晦与容玄舟的声音。 “江晦,你让开!我今日一定要见到裴惊絮不可!” “二公子,二娘子她现在不想见您,您还是请回去吧!” “哼!大庭广众之下让疏桐下不来台,她还有资格生气了!?” “二公子!” “裴惊絮!裴惊絮给我出来!” 容玄舟的声音从庭院中传来,雨声淅沥,也掩盖不住男人语气中的愤怒! 他撑了一把伞,看到卧房中亮起的烛火,径直走到了房门前! “裴惊絮!我命令你马上给我出来!” “别以为躲在大哥这里就不用给疏桐道歉了,今日不论如何,你都要去向疏桐认错!” 听到容玄舟的声音,女人含泪的眸光一亮,她猛地转过身去,又想要去开门! 容谏雪一只手按在门框上,嗓音喑哑冷欲:“现在给他开门,你知道后果吗?” 只一句话,裴惊絮瞪大了眼睛,那只放在门框上的手急急收回! 泪光轻晃,被他这般提醒,何止是开门,裴惊絮就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半分! 容谏雪倒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他重新抵在她后腰上,一只手缓缓向上,掐住了她的下巴。 目光微微下移,他俯身耳语:“要不要我赶他走?” 裴惊絮微微一怔,急忙点点头,眼中尽是乞求与慌乱。 容谏雪微扬眉骨,眼中闪过一分极难捕捉的不悦。 “裴惊絮!你马上给我出来!” “再不同我回去向疏桐道歉,我便休了你!” 扣着她腰身的力道丝毫未减,容谏雪嗓音低沉,情绪淡漠:“喊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房门外容玄舟愣了愣,声音便恭谨起来:“大哥,我以为裴惊絮在这儿。” 容谏雪垂眸,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下的女子。 此时的她,全部注意都放在了门外,就连眼角的泪水都止住了。 她似乎极其害怕被容玄舟察觉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容谏雪薄唇微抿,墨瞳冷沉。 “这是我的卧房,她怎么可能在这里。” 一边说着,原本掐着她下巴的那只手缓缓往上,撬开了她的牙关。 两根手指长驱而入。 “唔——” 裴惊絮囫囵地抵抗一声,却被他整个人压在了门框上,动弹不得。 夹起了她的舌根。 门外,容玄舟语气不忿:“大哥,你今晚宴席上,为何要说那种话让疏桐难堪?” “她一介女子,被人当众诋毁,名声往哪儿搁?” 骨节濡湿。 容谏雪分出半分精力应付门外的声音。 “实话实说,也算诋毁?” 容玄舟皱了皱眉,声音却是低了几分:“虽说那些消息有粉饰几分,但您向来不理会这些,今日怎么对她这般严厉?” 顿了顿,容玄舟微微抿唇,声音略沉:“大哥,你……是不是喜欢疏桐?” “嗯——” 一门之隔,容谏雪闷哼一声,两根指骨被她愤怒地轻咬一口。 但也只是如同小猫发怒的力道,连牙印都无。 不依不饶地逗弄着她的舌尖,容谏雪眸光染欲,漫不经心。 “不许咬……” 第141章 “说,谢先生教诲。” 裴惊絮眼中含泪,生生被男人的声音逼得回神。 她背对着他,不肯看他。 容谏雪神情不辨,不肯她躲避分毫。 “大哥?”半晌没听到容谏雪回答,容玄舟有些慌了,“你难道真的喜欢疏桐?” 戴着佛珠的那只手按着她的腰身,嗓音低沉:“我为何要喜欢她?” 容玄舟挠挠头,认真道:“疏桐跟我说,如果原本谦和文雅的人处处针对一个女子,那肯定是想吸引女人的注意,就是喜欢她。” 容谏雪闻言,轻嗤一声。 他终于从她檀口中退去,缓缓向下,覆住了她的脖颈。 随即微微往上,强迫她仰头看他。 “那是无能之人的招数,我针对她,只是她品行不端。” 他垂头,欲去吻她。 女子的眼中尽是慌乱,她挣扎着推开抬起她下巴的手,低下头去,避开了他。 容谏雪微微眯眼,瞳孔如同被打翻的墨池,浓烈晦暗。 雨声遮掩住了那些嘈杂的声音。 容玄舟闻言,有些不太赞同地反驳道:“疏桐医者仁心,为虎贲营的将士们做了那么多,大哥你不该这样说她。” 容谏雪面色不虞,眸光冷沉隐晦,没了耐心应付外面的人。 佛珠上的梵文繁复,被他按在她的脊背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裙,甚至能将那些梵文印刻在她的皮肉之上。 “夫兄……不……” 她害怕极了。 不敢出声让门外之人知晓,又颤抖慌乱地去推搡他的动作。 容谏雪只手握住她的腕骨,轻易地摸到了她腕骨上的那两只手串。 一只细碎劣等的翡翠手串,一只水头色泽上乘的翡翠玉镯。 微微拧眉,他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那串翡翠手链便被轻易扯断。 “哗啦——”一声。 细碎劣质的碎块散落一地,捡都捡不起。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无措与震惊,她微微低头,急忙要去捡地上的碎石。 可不等她动作。 容谏雪托着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抵在了房门上。 “什么声音?” 门外,容玄舟疑惑开口,撑着伞往前走了两步。 “大哥你是打碎了什么东西吗?” 容谏雪垂眸,好整以暇地看了女人一眼:“没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 容玄舟不疑有他,继续道:“疏桐她无论是性格还是品行,都是我见过最最好的女子。” 提到白疏桐,容玄舟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大哥你若是与她相处久了,肯定也会为她折服的。” 容谏雪眉骨微扬,他看着裴惊絮,话却是对着门外的容玄舟说的:“那,裴氏呢?” 听到裴惊絮的名字,容玄舟微微拧眉,冷哼一声:“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不过是少年时的胡话,她竟当了真,对疏桐百般苛责!” 容谏雪看到了女人眼中的震颤与茫然。 “所以,你要娶白氏为妾?” “平妻,”容玄舟郑重又认真道,“裴惊絮定不可能与我和离,但做妾室实在委屈疏桐了。” “所以,我决定等她服丧期过后,便求娶她为平妻,与裴惊絮平起平坐。” “更何况,裴惊絮一直无所出,疏桐这一双儿女教养得很好,我愿意视如己出,将阿轩当做容家下一代家主培养。” 他看到她掉了眼泪。 眼中尽是失望与不解。 容谏雪微微眯眼,仍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口吻:“下一代家主,也应当是我的孩子继承。” 容玄舟闻言,大笑两声:“大哥,你哪来的孩子?别说孩子了,你连妻子都还没娶呢!” 容玄舟自诩了解兄长,他素来对佛法感兴趣,男女之事向来不入他眼。 容谏雪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女子,语气不辨:“是啊,哪来的孩子……” 没再聊白疏桐,容玄舟声音变了变,仍是不高兴道:“大哥看到裴惊絮去哪儿了吗?” 他抵着她的腰身,微微用力。 裴惊絮闷哼一声,指骨泛白,抓着他坚实的半截小臂,半分声音都不敢出。 容谏雪并未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他重新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情绪明灭:“吻我。”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抗拒地摇头,不肯顺从。 容谏雪轻笑一声,语气微凉:“看到了。” 这话分明是对门外的容玄舟说的! 裴惊絮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男人,眼中满是乞求与慌张! “不要告诉他……” 他们两人如今这般模样,若是让容玄舟看到了…… “看到了?”容玄舟冷声,“在哪儿?我要去带她向疏桐道歉!” 容谏雪平静又淡漠地对上女人的泪眼,并未发出声响,嘴唇翕动。 裴惊絮轻易地辨别出了男人未发出声的话。 【现在,吻我。】 裴惊絮瞳孔稍稍收缩,她微微垂眸,像是在权衡思考着什么。 腰窝,他略略不耐地抵她催促。 终于,裴惊絮转过身去,微微咬唇,猛地抬头。 下一秒,她两只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微微踮脚,温软的樱唇覆上了他的冰冷。 “轰——” 门外,雷声炸响! 裴惊絮紧闭双眼,青涩又僵硬地吻他。 在她的唇覆上了的一瞬,容谏雪瞳孔微微收缩,下一秒,他眉头微蹙,一只手拦在她的后腰之上,将她整个人托起来,去承接他的吻。 雨势渐大。 如同不满一般,容谏雪微微拧眉,轻轻掐着她的后腰,在她呼痛之时,撬开了她的牙关。 长驱直入。 沉香与茉莉的花香交缠在了一起。 容谏雪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门框之上,攫取着她檀口中所有的气息。 犹不满足。 微微垂目,腕骨上的佛珠划下,容谏雪捏着珠串微微抬起,用佛珠将她两只手缚在了一起。 ——她手中还捏着属于他的那块布料。 将缚在一起的两只手移下脖颈,缓缓向下。 她两只手拿着那块青绿的布料,将他的包裹起来。 又与他自己一人时不同。 她的手心太小,即便是合拢在一起,也不能完全。 容谏雪眸光喑哑低沉,附在她的耳边。 “我教得好么?” 裴惊絮眼角含泪,别过头去不肯回答。 容谏雪的喉头溢出几分闷沉愉悦的笑意。 “说,谢先生教诲。” 第142章 “裴惊絮,利用我。” 她两只手还覆在那块布料上。 腕骨上的佛珠将她两只手缚在一起,烫金的梵文恍若佶屈聱牙的古语,在她耳边萦绕盘旋。 他往她手中又送了送。 细软的布料轻易勾勒出他的轮廓。 布料上的两只鸳鸯被攥得褶皱,堪堪覆上。 裴惊絮秀眉微蹙,泪光晃动。 她不肯回应他,他便催促地按了按她的腰窝。 如同无声的威胁。 裴惊絮微微咬唇,半晌却终于垂下眸去,声音颤抖又娇软:“谢先生教、教诲……” 终于,他因她的话,喉结滚动,喉头溢出几分愉悦的闷哼。 帮着她将手合拢得更紧,容谏雪俯身弯腰,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腕骨之上,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闷沉的响声。 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杂。 “轰——” 一道雷声从门外炸开! 终于,雨势也下到了最大。 大雨如注,悉数浇在了庭院的花枝上。 裴惊絮眼角含泪,微微颤抖着,不敢动弹分毫。 男人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薄唇微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哥?” 门外,容玄舟像是终于发觉了什么,上前几步,轻叩房门。 “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容谏雪缓着呼吸,声音低哑闷沉:“我记错了,未看到裴氏。” 容玄舟闻言,皱了皱眉:“大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容谏雪囫囵地“嗯”了一声。 一门之隔,他敬畏尊崇的长兄—— 将他的妻子抵在了门框上。 雨夜嘈杂,遮掩了无数隐晦的声响。 听到兄长这样说,容玄舟便也没再说什么:“那大哥你早些休息,我再去别处找找。” 容谏雪的心神缓了缓,在他未走之时,哑声开口:“今夜去跪祠堂,跪满六个时辰。” “大哥!”容玄舟忿忿不平,“只是小事而已,你当真如此狠心,要让我雨夜在宗祠跪这么久吗?” “七个时辰。” 一时间,容玄舟皱了皱眉,却再也不敢说什么忤逆的话,朝着房门的方向微微欠身,不甘心道:“知道了。” 说完,容玄舟撑着油纸伞,转身离开。 雨势转缓。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容谏雪一只手按着她两只腕骨,另一只手紧扣着她的腰身。 直到脚步声消失,裴惊絮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的男人推开! 那块布料便掉在了地上。 腕骨上的佛珠将她两只手束缚在一起,裴惊絮眼眶含泪,眼尾猩红。 “放开我……” 她声音颤抖着,像是聚集了为数不多的勇气来面对面前的男人。 容谏雪微扬眉骨,再次走近她,将她手腕上的佛珠收回。 裴惊絮目光定定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眼泪滚落:“容谏雪,你混蛋!” 慢条斯理地将佛珠收回,容谏雪闷沉地“嗯”了一声。 他身形高大,身上的衣衫甚至不能遮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字字分明:“容玄舟并不爱你,裴惊絮,你知道的。” “那与你又何干!?”像是被踩中了痛处,裴惊絮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仍是愤恨地看着他,“她白氏比我多的,不过、不过是那两个孩子!” “只要、只要我与夫君有了孩子,夫君定会回心转意的!” 她将一个痴情又愚昧的恶毒女配演得淋漓尽致。 “什么平妻!什么与我平起平坐!”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借机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恶劣”,“只要在她服丧结束前,我怀上夫君的孩子,我就绝不允许白氏进门!” 容谏雪闻言,轻笑一声。 他的指腹摩挲过那漂亮精致的佛珠,一字一顿道:“你觉得,容玄舟如今,还会与你同房吗?” 裴惊絮微微咬唇,眼中闪过一抹情绪:“我……我总会有办法的。” 墨瞳微微眯起,容谏雪嗓音沙哑,语气还带着刚刚未褪的欲色:“裴惊絮,我给你一个选择吧。” 裴惊絮眉骨稍动,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那头被关在笼中的兽,缓缓睁开了眼。 “若你只是想要一个带有容家血脉的孩子来抗衡白氏。” “裴惊絮,利用我。” …… 裴惊絮到底没回西院。 江晦撑着伞,将她送到了容谏雪主卧的偏房内休息。 阖上房门,裴惊絮倚靠在门框上,微微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女人的眸中尽是冷意与平静。 ——她没想到容谏雪今晚便会提出,可以利用他,诞下容家的血脉。 比她预料的时机要更早一些。 但她拒绝了。 若是此时满口答应,转变太快,难免会让容谏雪起疑。 她需要一个剧情推动,顺水推舟一般,将她推到容谏雪身边。 微微抬手,裴惊絮看到了自己腕骨上的那条碧色玉镯。 嘴角勾起笑意,裴惊絮玩味地摩挲过玉镯,眸光冷寒。 她要牢牢地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哪怕去骗去抢,也在所不惜。 “笃笃——” 门外传来红药的敲门声:“姑娘,奴婢把新衣裳给您带过来了。” 裴惊絮调整好心绪,重新打开房门。 红药身上淋了不少雨水,怀中的衣裳用包袱包着,安然无恙。 “姑娘,幸好您没回西院,老妇人在偏房等着找您麻烦呢。” 红药进了门,一边禀报着,一边将新衣裳拿了出来。 “奴婢来时,还听江侍卫说了,说二公子被罚去跪宗祠了,想来今晚不会来找您麻烦了。” 裴惊絮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白疏桐呢,她怎么样了?” “她啊,”说起白疏桐,红药撇了撇嘴,面露厌恶,“她回府时哭得可凶了,还说既然容家人不喜欢她,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便是。” 说到这里,红药轻嗤一声:“话这么说,可最后二公子跟老妇人一道哄着,这才勉为其难地留在了西院。” “还有那两个熊孩子,得知自家娘亲出了丑,哭着就要二公子撑腰,说姑娘您是坏女人,要抓您去给白氏道歉呢。” “哼,年纪不大,一肚子坏水儿。”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别收拾了,你早些休息吧。” 红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脸疑惑:“姑娘,您不休息吗?” 裴惊絮微微勾唇:“你瞧外面,还下着雨呢,身为妻子,我不该去关心一下我的夫君吗?” 第143章 容玄舟,我们和离。 祠堂内。 容玄舟跪在那无数的牌位前,身姿笔挺,目光冷定。 其实罚跪这种事,对他这种征战疆场的人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严格的惩罚。 他只是有些不解,兄长对他素来宽容,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动了这么大的怒气。 ——不过是吼了裴惊絮几声而已。 宗祠屋门大开,雨势虽然渐小,但仍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冷风灌起男人宽大的衣袍,他笔直地跪在那里,如同岁寒劲松。 莫名的,他想起之前疏桐对他说过的话。 【今晚谏雪哥哥受伤,竟直接让裴姐姐去帮他包扎。】 【我自然是相信谏雪哥哥的,只是……裴姐姐她……她在外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听,疏桐担心裴姐姐会一时控制不住,犯下错事。】 雨夜寂冷,他想起这些话,脸色稍沉。 但那个念头也不过在他脑海中占据一瞬,下一秒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轻嗤一声,容玄舟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的。 裴惊絮爱他,恨不能为他去死,她怎么可能会爱上其他男人,甚至是自己的夫兄呢? 简直荒唐。 “啪嗒啪嗒——” 是雨水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容玄舟转过头去,只见裴惊絮一袭素白长裙,撑着一柄墨绿色的油纸伞,朝他走来。 眼中的情绪被冷意覆盖,容玄舟语气微沉:“你还敢来见我?” 女人站在雨夜之中,冷风拂过她的腰身,掐出她本就纤细曼妙的腰身。 她面容清冷平静,听到容玄舟这样说,也并未反驳什么。 步入宗祠,裴惊絮将油纸伞放在了玄关处,这才走到他的面前。 剑眉皱得更紧,容玄舟语气冷肃:“裴惊絮,我在同你说话。” 大抵是觉得跪在这里气势不足,容玄舟起身,拧眉看她。 裴惊絮眉眼不变,一双杏眸一错不错地看向容玄舟。 不知为何,被那样一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容玄舟莫名有些心虚。 微微抿唇,容玄舟将声调拔得更高:“明日一早,你便去向疏桐道歉,否则,我就将你休了,赶出容府,听清楚了吗!?” 有恃无恐。 裴惊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许久。 女人终于开口,语气轻软安静:“好。” 容玄舟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他没想到她会这般轻易地答应! 原本还以为她会如从前那般,哭着解释,又执拗地不肯道歉。 如今这般轻松应下,倒是让容玄舟有些猝不及防。 眼中的惊讶只是一瞬,冷哼一声,他的声音终于缓和了几分:“知错便好,明日向疏桐好好道歉,疏桐素来大度,不会与你计较的。” “你向来顽固又计较,为什么偏要与疏桐作对?” “你能不能多向她学一学,不要总是眼红嫉妒,多读些书来——” 后面的话,不等他说出口。 裴惊絮平静启唇:“容玄舟,我说,我们和离。” 女人神情不变,眸光轻晃。 一瞬间,容玄舟停下声音,眉头皱成了“川”字。 像是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声音微沉:“你说什么?” 女子抬眸,一双杏眸定定地看向他,如同下了巨大的决心。 “容玄舟,我们和离吧。” 那双与容谏雪相似的眉眼猛地沉下! 容玄舟眉骨下压,一把抓住了裴惊絮的手腕! 他摸到了她手中的那条手镯。 ——那只手镯有些眼熟,但激怒之下,他也并未多做考虑。 目眦尽裂,容玄舟目光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裴惊絮,你敢再说一次?” 杏眸盈着月色,像是染了些雾气。 她却仍是直直地看着男人:“容玄舟,我说我们和——” “闭嘴!” 容玄舟语调骤然拔高,盖过了裴惊絮说出口的话! 他眼尾微红,眼神冷厉,声音愠怒:“裴惊絮,你又在作什么?” 他一字一顿,字字蕴藏着不悦的怒火:“不过是让你同疏桐道歉,你发什么脾气呢?” 眼角蓄泪,女人似乎是有些眼涩,却仍是看着他,泪光晃动:“容玄舟,不是你说的吗?” “不向白氏道歉便休妻,我如你所愿。” “胡言乱语!”容玄舟一挥大袖,声音冷肃,“发脾气了便说这种气话,裴惊絮,谁教你的?” 女人不言,只是含着泪,定定看他。 宗祠中,那四处的灯火晃动几下。 忽而,裴惊絮听到了容玄舟低沉轻蔑的笑声。 “呵,我知道了,欲擒故纵,对么?” 容玄舟看着面前的裴惊絮,眼中尽是鄙夷与不屑:“怪不得疏桐总说,后宅女子只会争风吃醋这点伎俩。” “裴惊絮,欲擒故纵这招你也学会了?” 裴惊絮:“随你如何说,容玄舟,我要和离书。” “裴惊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容玄舟目眦尽裂,瞳孔收缩,“别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多看你一眼。” “你、休、想。” 裴惊絮微微垂眸,轻咬樱唇:“若你觉得和离书有损容家声誉,休书一封也可。” “容玄舟,我都如你所愿。” 容玄舟冷笑一声,他一只手掐住裴惊絮的脖子,推搡着她,将她推至木柱前! 他低头垂眸,目光冷寒:“裴惊絮,别耍这些花招,我不喜欢。” 女人不再说话,只是抬眸,沉默地看他。 许久。 久到雨声都要停了。 终于,容玄舟手背青筋暴起,却是转身放开了掐着她的那只手。 “你若不想同疏桐致歉,我可以为你说几句好话,”容玄舟嗓音低沉僵硬,“今夜庆功宴上,我未提前告知你要为疏桐求取诰命一事,是我的错。” 他冷冷地看向裴惊絮:“裴惊絮,离了我,你觉得谁还会要你?” “那是我自己的事,容玄舟,”她自始至终,没叫他一声“夫君”,“你既为了讨好白氏,不惜轻贱我这个正妻。” “我与你和离,又有何不可?” -- 东院,卧房。 房中烛火未熄,江晦站在门外,低声禀报:“公子,二娘子她……她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房间内。 床榻之上,容谏雪摩挲着腕骨上的佛珠,目光沉冷如水。 “去帮我做件事。” 第144章 服软 “裴惊絮,你到底在闹什么!?” 宗祠内,容玄舟居高临下地瞪着裴惊絮,神情冷沉。 “不过是件小事而已,你便口口声声说要和离,矫情也要有个限度!” 裴惊絮站在那暖黄色的烛光之下,外头的冷雨与屋内的暖光将她争夺两半。 烛火明灭,衬得她本就娇美的脸平添几分破碎的美感。 美得如同那上好的琉璃菩萨。 容玄舟盯着她,女人长睫轻颤,眸中含泪,眼尾的那点红好似上好的胭脂。 微微拧眉抿唇,容玄舟耳尖微红,语气也不觉僵硬几分:“今日陛下赏赐之物,你喜欢什么,明日我让疏桐送些来给你。” 裴惊絮仍旧没有说话,眼睫濡湿。 容玄舟皱了皱眉,继续道:“近些时日糯糯身体不好,我一直在照顾她,我出征前你不是总想让我带你去游船吗?” “等糯糯身体好些了,我带你去。” 如同恩赐一般。 说完,他又上前几步,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声音放缓:“好了,别再耍小性子了,你离不开我的,裴惊絮。” 他说这话时斩钉截铁,平和冷静。 裴惊絮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这几日我们都不要见面了,”她垂眸低声,语气带着娇弱的哭腔,“我现在心很乱。” 容玄舟闻言,唇角勾起几分意料之中的笑意。 ——他知道的,裴惊絮爱他,不可能舍得真与他和离。 不过是欲擒故纵,耍些小脾气罢了。 “好,我给你时间,”容玄舟声音放缓,眸光带着几分少有的深情,“三日后,我带你去游船。” …… 走出宗祠时,雨已经停了。 裴惊絮撑着伞,没再去东院,回到了西院的偏房之中。 她自然清楚现在没办法与容玄舟和离。 但她需要让容玄舟对她重视起来,至少这几日,要对她多加重视。 夜色已深,偏房冷得厉害,容氏在这里没等到她,早就离开了。 回到床榻上,裴惊絮微微勾唇。 接下来,要慢慢收网了。 -- 一大早上,白疏桐房中的下人便给她送来了几件金银玉饰。 看上去雍容华贵,仔细一看,做工粗糙,庸俗色差。 一看就不是宫里的手艺。 “这白氏也太过分了吧!”红药翻看着那几件首饰,不觉骂出声来,“这几件珠宝簪子,哪个像是陛下赏赐的东西!” “不会是把自己不要的东西都扔给我们了吧!” 红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阴沉,便收拾边骂:“官家赏赐的金银玉器,哪个不是容府的东西,这白氏真把自己当容家人了,竟真将那些赏赐都收下了!” 嫌弃地将那些东西扔到一旁,红药这才走到梳妆台前,帮裴惊絮梳头。 “姑娘,您看看这白氏!真是要踩到您头顶上去了!” 裴惊絮勾唇笑笑,淡声问道:“容玄舟去哪儿了?” “二公子与长公子去上朝了,算算时辰,应当快回来了。”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有件事要交代你去做。” …… 江晦从外头回府时,就闻到了甜甜的糕点味。 顺着香味追去,就见裴惊絮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吃力地往西院的方向走去。 江晦见状,急忙上前几步:“二娘子,属下来帮您吧!” 说着,他急忙接过裴惊絮手中的食盒,跟着裴惊絮往西院的方向走。 裴惊絮脸上染笑,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错。 她感激地看了江晦一眼:“谢谢江侍卫,幸好有你在。” 江晦笑着摆摆手,见二娘子今日这般高兴,脸上不觉也染了笑意:“二娘子今日怎么做了这么多点心?” 一提到这个,裴惊絮嘴角的笑意更深,眉眼间带着几分女子的羞赧:“昨夜我去了宗祠,与夫君彻夜长谈一番。” 江晦闻言,脸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却还是干笑两声:“二娘子与二公子说什么了?” 裴惊絮微微抿唇,略略羞涩道:“我说他与白氏走得太近,我十分不高兴,若是他执意要我同白氏道歉,我便与他和离。” “他同我解释了缘由,说只是觉得白氏可怜,又向我认错道歉,邀我去秋日湖游船,我……我……” 说到这里,裴惊絮咬了咬唇,眉宇间的幸福藏也藏不住:“我便说考虑考虑,还没答应他。” 如同烦恼一般,裴惊絮看向面前愣怔的江晦,脸颊绯红:“江侍卫,你说,我是不是该……再给他一个机会啊……” 她娇羞地低下头去,语气虽是嗔怪,但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她需要让容谏雪知道,容玄舟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而她也有原谅容玄舟的意思。 ——他们二人要“重归于好”。 “属下觉得、觉得二公子他……” 江晦想说二公子坏话,但又觉得到底是公子亲兄弟,有点不地道。 裴惊絮没给江晦开口的机会,两人行至西院,裴惊絮接过江晦手中的食盒,眉眼弯弯:“有劳江侍卫了。” 说着,裴惊絮将食盒放在了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各式各样的糕点便展露在江晦面前。 “二娘子,这里有几样糕点,属下似乎都没见过呢。” 裴惊絮抿唇羞涩一笑:“是我自己做的新样式,夫君还从未吃过我做的糕点呢。” 江晦闻言,太阳穴跳了跳。 ——这要是让公子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 从食盒里拿出一碟糕点,裴惊絮塞到了江晦手中:“这个给你,江侍卫,谢谢你了。” 江晦手里拿着糕点,欲哭无泪。 就在这时,红药从偏房走了出来,脸色十分难看:“姑娘,那白氏当真是太过分了!” 裴惊絮愣了愣,目露不解:“怎么了?” 红药将那些金银玉器悉数摆在两人面前:“二公子昨夜说要那些赏赐之物挑您喜欢的,让白氏给您送来,您瞧瞧她送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这金器不过是刷了层金粉,这玉镯都变种了,哪里是宫里的玩意儿,摆明了是这个白氏自己不要的东西,拿来搪塞您呢!” 一边说着,红药给裴惊絮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身后的“听众”来了。 微微拧眉,裴惊絮看向红药,认真反驳:“胡说!夫君说了,已经跟白氏说清楚了,白氏怎么可能会送些没人要的东西过来!” 第145章 反击! 红药眉头紧皱,将那些首饰全部呈给她看:“姑娘您自己看!” “白氏就是在敷衍您呢!这些赏赐根本就不是二公子的!” 裴惊絮轻咬樱唇,仍是执着道:“不可能,夫君答应我的事便一定会做到,只是成色差了些,不打紧的。” “什么成色?” 身后,容玄舟的声音沉沉传来。 像是才意识到身后人的到来,裴惊絮猛地缩了缩脖子,转身看去! 只见容玄舟站在不远处,一身绿色官袍,脸色稍沉。 身边,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仙鹤补子,手中拿着笏板,神情不辨,鹤骨松姿。 从前两人不站在一起时不显,如今站在一起,气质便是天差地别。 ——半分也不相似。 裴惊絮微微咬唇,脸颊微红,急忙对红药道:“快把东西收起来,不要让夫君夫兄看了笑话。” 红药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低低地应了声“是”,上前一步准备收拾东西。 容玄舟眉头皱起:“红药,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裴惊絮眼神阻止红药,示意她不要再说。 红药咬咬唇,像是不甘心一般,还是朝着容玄舟福了福身:“回二公子,白氏今早送来的那些赏赐,本就是些粗制滥造的旧物,根本就不是陛下赏下来的!” 容玄舟冷声:“胡说,我昨日让疏桐挑些裴惊絮喜欢的给她送来,她怎会送些旧物?” 红药摊开那些东西:“公子您看!” 容玄舟上前几步,待看清里面那些称得上是寒酸的金银珠宝时,眉骨微微下压,脸色阴沉难看。 若是之前也就罢了。 昨夜他才向裴惊絮保证过,今日便收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本就是在打他容玄舟的脸。 不得不承认,昨晚裴惊絮说出“和离”时,容玄舟确实有些慌了。 他确实倾心于白氏,但这并不代表着,他想跟裴惊絮和离。 ——至少现在,他还不想。 看着白氏送来的那些东西,容玄舟脸色沉下去几分。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夫君,算了,这些东西如果是夫君想给的,妾亦欢喜。” 这话其实更像是在给长兄面前,给他留颜面。 容玄舟眯了眯眼,语气微沉:“红药,去把疏桐叫来。” “是。”红药微微福身,转身离开。 裴惊絮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一抹凉意。 与容玄舟相处这么多年,裴惊絮怎么会不了解他呢? 男人最幻灭的事是什么呢? 无非是他一心簇拥保护的皎皎白月光,走近些瞧,发现不过是一粒白米。 白疏桐若坚韧纯洁,那便要一直纯洁无垢,温柔体贴。 若是有一日,她在容玄舟面前,稍稍展露出一点嫉妒心,便会让容玄舟觉得幻想破灭。 这也是裴惊絮偶尔会向容谏雪暴露自己“恶劣心思”的原因,她不可能永远懦弱娇软,愚钝懵懂,她需要让容谏雪知道,她会嫉妒,会争抢,也会做坏事。 更何况昨夜容玄舟刚向她作出保证,至少这几日,他的心思会花在她身上一些。 平时或许也就罢了,这个时候白疏桐“苛待”了她,那便是在让容玄舟下不来台。 容玄舟这种男人,自然是最要面子的。 所以,他自然要追究。 白疏桐到来时,一袭锦衣长裙,身上的金银玉饰数不胜数,一看便是宫中赏赐之物。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这不是正往刀刃上撞吗? “玄舟哥哥,出什么事了?” 红药自然不会告诉她出了什么事,白疏桐一贯装作一脸茫然懵懂的模样,站在了容玄舟身边。 看到她身上的装扮,容玄舟目光更沉。 但他还是压下情绪,语气放缓:“疏桐,这些东西就是你送去裴惊絮房中的?” 白疏桐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还未察觉到什么不对。 笑着点了点头:“是,因为裴姐姐没说喜欢什么,所以疏桐便自作主张,认真挑了几样适合裴姐姐的。” 说完,她眸光轻晃,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消失,声音带了几分委屈:“怎么了,玄舟哥哥?是……裴姐姐不喜欢吗?” 她素来擅长将自己放在弱势方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似乎没有奏效。 容玄舟声音微冷:“疏桐,这些东西真的是陛下赏赐的?” 白疏桐愣了愣,眼中仍是茫然:“不、不是吗?疏桐不懂这些,随便拿的,是不是不小心弄混了?” “白夫人刚刚不还说是认真挑的,怎的现在又变成随便拿的了?”红药冷不丁开口讽刺一句。 白疏桐眯了眯眼,转而看向容玄舟,眼神不解又震惊:“所以玄舟哥哥,你是在怀疑我……我针对裴姐姐,故意给她这些东西的?” 容玄舟对上白疏桐的眼,没有说话。 白疏桐见状,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好,既然玄舟哥哥这么想,那疏桐无话可说。” 说着,她转身欲走:“我这就离开容府,不碍你们的眼!” 容玄舟见状,急忙伸手去拦! 可那只手并未伸出去。 一旁的容谏雪抬手,抓住了容玄舟的手腕。 他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眼神示意他闭嘴。 容玄舟想要说些什么,却生生被容谏雪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白疏桐转身走了几步。 因着容玄舟没有拦她,白疏桐的步子越走越慢,最终停在了不远处。 她转过身去,眼中含泪,看向容玄舟的眼神尽是失望与嘲弄:“玄舟哥哥,这就是你说的,会永远站在我这边,为我撑腰吗?” 容玄舟微微拧眉,最终还是哑声道:“疏桐,我只是想要查清真相,并不是要赶你走。” “你既都已经质问我了,不就是不相信我吗?” 白疏桐哭吼着,身体颤抖:“玄舟哥哥,你我曾经同生共死这么多年,难道我会为了这点赏赐,得罪苛待裴姐姐吗?” “这些东西,若不是玄舟哥哥给的,疏桐根本就不稀罕!” 锦衣玉袍,珠宝加身。 说出这种话来,实在好笑。 “既不喜欢,不如悉数还给裴氏,”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容谏雪淡淡开口,“容家的东西,放在白夫人这里,确实也不合规矩。” 白疏桐闻言,眼睛微微瞪圆,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容玄舟听了,也有些不忍。 他轻咳一声,低声开口道:“大哥,倒也不用全部……” “闭嘴。”容谏雪淡漠开口,情绪无波无澜。 容玄舟微微皱眉,抿唇不语。 男人一袭大红官袍,漫不经心地看向远处愣怔的白疏桐。 “白氏,将身上东西,尽数脱下。” 第146章 她的倚仗!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眼尾微红,愣在了原地。 她错愕又震惊地看着站在树荫下的容谏雪,光影斑驳悉数抖落在他的肩上,风华绝代。 他看向白疏桐时的眉目极淡,甚至连情绪都很少。 白疏桐眼中闪过几分不甘与复杂。 微微攥手,白疏桐眼中闪着光亮,一错不错地对上容谏雪的眸。 “少傅大人,疏桐究竟哪里得罪了您,您为何这般偏袒裴姐姐?” 看向男人的眸光坚韧又不屈,好似她才是受了天大委屈的那一个。 “疏桐为完成先夫遗愿,才来到京城埋葬先夫,若早知京城这般阴暗压抑,即便这帝都千好万好,疏桐也绝不会带两个孩子来这里受委屈!” 她又提到了自己那位为国捐躯的亡夫。 容玄舟眉目更软,喉头滚动:“疏桐,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因为裴姐姐会哭,只是因为裴姐姐娇弱,你们便都偏帮她吗!”白疏桐对着两人控诉道,“玄舟哥哥,少傅大人,疏桐也会伤心,难道只有爱哭的女子才配得到偏袒吗?” 这样说着,白疏桐的眼泪便颗颗滚落下来。 容玄舟见状,眉头紧皱,再没顾及容谏雪的阻拦,两步走到白疏桐身边。 他软下嗓音,语气温柔润玉:“疏桐,是我声音大了些,吓到你了。” 不知为何,看到白疏桐流泪,容玄舟不由自主地就想要靠近安慰。 白疏桐并未看向容玄舟,反倒继续抬眸,与容谏雪对视:“少傅大人,就因为我不如裴姐姐漂亮,不如裴姐姐会讨人喜欢,你便要如此针对我吗?” 好一招倒打一耙。 裴惊絮站在一旁,眸光微敛,看向白疏桐的眼神微微眯起。 女主在众人面前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轻易便能吸引所有人的同情与怜悯。 一般这种剧情,在话本子中便是大反转,所有男配会幡然醒悟,看着落泪控诉的“女主”,内心备受谴责,毅然决然地站在了女主这一边,对抗恶毒女配。 ——容玄舟便是例子。 此时的容玄舟哪里还理会什么赏赐与颜面,满心满眼都放在了哭泣的白疏桐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她总觉得,白疏桐不在场时,容玄舟还尚存几分理智,只要白疏桐一出现,他的理智与逻辑,便全部消失不见。 想来,这就是“女主光环”的强大之处吧。 裴惊絮微微挑眉。 不等她再娇娇柔柔地说些什么,身旁,容谏雪淡冷开口,波澜不起。 “白夫人的确不比裴氏漂亮,也确实不太讨人喜欢。” 他冷漠淡然地说出这句话,神情不变。 白疏桐原本眼中还含着眼泪的,听到容谏雪的话,登时愣在了原地,一脸错愕。 男人微扬下巴,语气也是漫不经心:“只不过我针对你,是因为你品性不佳,阳奉阴违,你拿女子容貌与性格做挡箭牌,实在荒谬。” 顿了顿,容谏雪眸光冷沉,语气清冷矜贵,好似那纤尘不染的谪仙一般。 “白氏,要么,现在将身上的赏赐悉数脱了归还裴氏;要么,本官也不介意查查边境之上,你的那些瘟疫‘解药’,是如何炮制出来的。” 白疏桐微微一愣,瞳孔剧烈收缩。 她错愕又震惊地看向面前的容谏雪,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应听到的话! 容谏雪眉目不变,他站在裴惊絮身后的位置。 大红色的官袍像是女人披在身上的甲胄,他如同那狐假虎威中的老虎,眼中寒芒毕露。 容玄舟听出了几分不对劲,他微微皱眉看了白疏桐一眼,又转而看向容谏雪:“大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那解药是疏桐夜以继日,一点点试出来的。” 容谏雪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形足以将面前的裴惊絮笼罩其中。 这一次,不等容玄舟再询问什么,白疏桐抬起手来,颤抖又不甘地将脖子上的珠串与玉牌扯下,又摘下晶莹夺目的耳坠,腕骨上那三四串手链也摘了下来。 每摘一个,白疏桐的脸色便阴沉几分。 做完这些,白疏桐微微咬唇,如同蒙受奇耻大辱一般,将手中所有首饰递过去。 裴惊絮站在一旁没动。 容谏雪眸光清隽,声音淡漠:“头上的金簪玉簪,也是赏赐之物。” “大哥!”容玄舟终于忍不住开口,语调升高,“疏桐已经知错了,您何必这般苦苦相逼!?” 容谏雪甚至并未分给容玄舟一个眼神。 冷寂无波的目光不偏不倚地盯着白疏桐:“白氏,摘下来。” 白疏桐嘴唇像是要咬出血了,她终于抬手,颤抖又缓慢地将头上所有的首饰簪子拔下! 一瞬间,那干净柔顺的乌发凌乱地散落下来,配上她那张冷沉的脸,如同可怖的女鬼一般。 “这样总可以了吧。”白疏桐声音颤抖,语气带着哭腔。 容谏雪:“红药。” “是。” 红药会意,上前几步,一把夺过白疏桐手中所有的赏赐首饰! 白疏桐哀怨又悲伤地看向容谏雪:“少傅大人,疏桐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容谏雪转过身去:“容玄舟,跟我去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顿了顿,他微微侧目,看了裴惊絮一眼,却是对着红药吩咐道:“红药,白夫人身上的锦罗绸缎也是宫中的料子,你看着她物归原主。” 说完,容谏雪让江晦押着容玄舟,转身离开。 一时间,偌大的西院庭院之中,便只剩下三人。 裴惊絮微微歪头,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眼中愤恨的白疏桐。 往前走了几步,裴惊絮语气轻软无辜:“这下坏了,白夫人一点油水儿都捞不着了。” 白疏桐眼中迸发出恨意,看向裴惊絮的眼中满是怨毒:“裴惊絮!是你使计陷害我!” 裴惊絮毫不避讳,双手环胸:“是又如何?” 白疏桐闻言,眼神更冷:“你等着,你以为容谏雪能护你一辈子吗!” 眼中闪着诡谲的光亮,白疏桐冷笑一声:“裴惊絮,你斗不过我的,容谏雪最终也只会偏袒我!” “是吗?”裴惊絮微扬眉骨,看着面前这个与她斗了两世的女人,“那我们拭目以待。” “但是现在,”裴惊絮语气冷了下去,“脱。” 白疏桐一口银牙咬碎,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恨不能将其剥骨抽筋! 不过、不过是仗着与容谏雪认识的时间久了些! 等着瞧吧! 要不了多久,容谏雪就会与她反目,成为她的人! 她等着看裴惊絮众叛亲离的那天! -- 是夜。 西院偏房之中,红药得意极了! 絮絮叨叨地跟裴惊絮说了许多,说那白氏今日脸色都气白了,又说今日实在解气,长公子的权势地位高得很! 聊了许久,终于生起几分困意,让红药回房休息。 裴惊絮甫一阖上房门,身后一只手,便捞起了她的腰身。 第147章 我的神佛,不在寺庙。 惊呼一声,裴惊絮猛地转过身去—— 下一秒,那带着侵略意味的沉香气息,咬着她的唇,攻城掠地! 男人一只手擒住她的腕骨,不由分说地按在了门框之上,另一只手戴了佛珠,猛扣住她的脖颈! 玉竹般的指骨一根一根分开她的指缝,与她紧扣在一起。 “唔——” 舌尖传来疼意,裴惊絮剧烈挣扎起来,不觉痛呼出声! 她的口脂被吞吃得干净,连带着口齿间的那点血腥,也被他悉数掠去。 口脂花成一片。 裴惊絮腰身挣扎着,却被男人不耐地托起腰臀,她的脚尖离地,整个人全部的重量都倾在了他的手臂上。 佛珠轻响,裴惊絮被抵在房门上,那原本就简陋的房门吱呀作响。 “放、唔——放开我嗯——” 就连呼吸都被掠夺,裴惊絮脸颊涨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他终于暂离她的口舌,哑着声教她:“换气。” 裴惊絮慌乱地摇着头,可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下一秒,他的唇便再次贴了上来! 指骨被他钳得生疼,疼得裴惊絮眼角都挤出眼泪来。 他膝顶开她的裙袍,腿膝透过那轻薄的娟纱,烙在她的小腹。 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裴惊絮学着勾住他的舌尖,咬他一口! 血腥气息传来,墨瞳冷沉隐晦,他压着她,将口中的血渡进她的檀口。 铁锈的味道传来,裴惊絮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容谏雪咬着她的下唇,终于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吞下去。”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眼睫濡湿,慌乱又无措地看着他。 她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兔,瑟瑟发抖着,就连挣扎都显得格外弱小。 唇上的口脂花了,却染了他的血色。 容谏雪微微眯眼,伸出一只手,将她下唇的那点血迹缓缓涂开。 裴惊絮颤抖着身体,垂眸看向面前的男人,眼中满是惊惧与慌张。 她想唤他一声什么,可还不等开口,容谏雪将她整个人抱起,微微抬眸,对上女人惊慌失措的视线。 他掐着她的细腰,微微用力,便听她痛呼一声,腰身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栽去。 容谏雪嗓音低哑,语气晦暗不明:“妾亦欢喜?” 裴惊絮愣了愣,动了动眼珠。 哦,想起来了,是她应付容玄舟时说过的话。 眼角还泛着泪花,裴惊絮声音颤抖:“放开我……” 容谏雪喉头滚动,声音更沉:“所以,若是他送你的,即便是破铜烂铁,你也喜欢?” 裴惊絮微微咬唇,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夫兄应当也知道了,我、我与夫君已经谈过了,夫君也已经知道错了,我不会离开他的……” 容谏雪闻言,轻嗤一声。 膝盖又往上顶了顶,男人按着她的腰窝:“裴惊絮,从前与我时,怎不见你这般好说话?” 裴惊絮轻咬樱唇:“夫、夫君与夫兄,自然是不同的……” “有何不同?” “夫君是要同妾白头到老之人,而夫兄……”顿了顿,裴惊絮轻声道,“夫兄……只是熟悉些的陌生人而已……” 她听到了男人情绪不辨的低笑。 抬眸,他压着她的腰身,紧贴他的身体:“裴惊絮,你与陌生人,会这般……亲密无间么?” 裴惊絮挣扎着,想要推开面前的男人。 容谏雪并不理会她的挣扎:“你今日演这一出,不就是想看看你在容玄舟心目中的地位吗?” “结果你也看到了,”容谏雪不疾不徐道,“裴惊絮,他并不重视你。” 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就连挣扎的力道都小了下去。 裴惊絮恼羞成怒:“可夫君确实已经做出改变了!” “他今日也替我说话了的!只要我与夫君也有一个孩子,夫君他一定——” 容谏雪微微眯眼,眼中情绪明灭:“裴惊絮,我说过,想要容家的血脉,不止容玄舟一人可以。” “我也可以。” 裴惊絮微微拧眉,她偏过头去,声音很小,但却十分坚定:“我同夫兄说过的,我挚爱二郎,永不变心。” 说着,裴惊絮轻笑一声,定定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夫兄不是也同我说过吗?这一生只爱神佛,”裴惊絮眼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夫兄,您变心了吗?” 容谏雪抬眸,看着面前他抱着的女人。 她的脸上粉黛不施,只那一张染血的唇,美艳欲滴。 他仰望着她。 如同虔诚的信徒,目光久久未动。 “我的神佛,不在寺庙。” 所以他放下佛经,向她走去。 -- 这几日白疏桐安分了些,没再敢来找她麻烦。 如果剧情记得没错,此时的白疏桐正忙着“攻略”其他深情男配,顾不上对付她。 只靠容玄舟,对于女主白疏桐而言,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这几天内,因为要去“邂逅”其他名门公子,容玄舟反倒受了冷落。 裴惊絮觉得,大抵也是有赌气的成分,第三日时,容玄舟叫了裴惊絮,一同去秋日湖游船。 裴惊絮原本是不想去的,但如今还要与容玄舟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关系,也不好推拒。 所以,她只好跟着容玄舟一起,往秋日湖走去。 秋日湖在城郊外,两岸枫树成林,秋日之时那两岸红叶便将湖水映成了火红,漂亮得很。 行至秋日湖岸,容玄舟挑了个船家,租下一艘小船。 二人正准备上船之际,就听身后传来一道轻蔑嘲讽的笑声。 “玄舟将军战功赫赫,声名远扬,没想到出手这般寒酸。” 容玄舟微微拧眉,循声望去。 只见那位国公侯府的小将军周钦,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向两人。 而周钦身后,正是准备来跟他一同来游船的白疏桐! 哟,是她裴惊絮来得不巧了? 竟赶上两男争一女的大场面了! 容玄舟看到白疏桐,微微一愣:“疏桐?你不是说去药馆行医去了吗?” 被戳穿的白疏桐脸上不带半分窘迫,平静开口:“玄舟哥哥与裴姐姐也是来游湖散心的吗?” “我——”容玄舟急忙想要解释。 周钦却先他一步开口:“疏桐跟小爷说,这几日过得憋闷,我这才想着带她来游船散心。” “没想到,倒是遇到玄舟将军与二娘子了,两位夫妻真是好雅兴啊。” “既然碰上了,玄舟将军也不必租这小破船了,小爷早些时候在这里赁了一艘可纳百人的千里船,玄舟将军不如一起?” -- 容府东院,卧房。 “公子,这是布行最软最贴身的料子了。” 容谏雪摩挲着手中的布料,嗓音低哑:“嗯,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第148章 你不敢。 秋日湖,千里船之上。 才一登船,容玄舟便抛下裴惊絮,朝着白疏桐走去。 周钦自始至终都跟随在白疏桐身边,嘘寒问暖,彰显着二人的亲密无间。 裴惊絮倚靠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围在白疏桐身边,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她。 “疏桐,这几日怎么都不在府中?”容玄舟放软了声音,轻声问她,“我去寻你,也总是在忙。” 白疏桐微微咬唇,目光却是看向别处:“疏桐到底是容府的外人,一直留在容府,并不合适。” 周钦闻言,微微勾唇:“疏桐在容府住得不痛快了?” “小爷在城南买了处宅子,你若喜欢,我让下人将钥匙给你送去。” 说着,周钦若有似无地瞥了不远处的裴惊絮一眼,意有所指道:“免得在容府受了那闲杂之人的委屈。” 白疏桐闻言,嘴角牵强地扯了扯:“不必了,等安葬夫君之后,我便要离开京城了,所以在哪里住都是一样的。” 白疏桐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容家。 裴惊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容府那位少傅大人,她还没有拿下呢。 但听到白疏桐这样说,容玄舟眸光一凛,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说你要离开京城!?” 白疏桐仍是别过头去不看他,梗着脖子:“是,妾来京城,本就是为了安葬夫君的,如今心愿已了,便不在此处碍人眼了。” “疏桐,你这是什么话!”容玄舟急切地上前几步,嗓音微紧,“你留在京城,留在容家,谁也不敢说什么闲话!” “妾本就是未亡之人,被旁人排挤怨怼,也在情理之中,妾并无怨言。” 说着,白疏桐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倔强又决绝地不肯与容玄舟对视。 男人眸光冷沉,他一把抓起白疏桐的手,语气不容拒绝:“疏桐,我们单独谈谈。” 说完,他扯着白疏桐的手腕,转身欲走。 周钦见状,皱眉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白疏桐的另一只手:“玄舟将军,在小爷的眼皮子底下抢人,你当小爷不存在呢!?” 容玄舟眼神冷厉,他盯着周钦,语气低哑冷峻:“放手。” 周钦轻嗤一声,抓着白疏桐的手更紧:“你放手。” 白疏桐耳尖绯红,她轻声道:“你、你们不要这样,让旁人看了笑话!” 一边说着,白疏桐放开了周钦牵着她的手:“周钦,你在这等一下,我有话要跟玄舟哥哥说清楚。” 周钦闻言,不甘心地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双手环胸,任由容玄舟扯着白疏桐离开。 裴惊絮自始至终站在不远处,看着三人之间的“甜蜜”纠缠,眼中闪过几分冷淡的情绪。 白疏桐到底是被容玄舟强势地带走了。 他丝毫没有顾忌一旁她这位正妻,就好像她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一般。 周钦看着两人离开,眼神微微眯起,神情冷沉。 视线渐渐从两人身上,渐渐移到了一旁的裴惊絮脸上。 轻嗤一声,他走到裴惊絮身边,轻蔑又鄙薄地盯着她。 裴惊絮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 ——对于上一世把自己推入莲花池的“凶手”,裴惊絮能有好脸色才怪。 “嗤,裴二娘子这妻室当的,还真是难看得很,”周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瞧着自己的夫君这般在意其他女子,二娘子心中作何感想?” 四下没有外人,裴惊絮也懒得装乖:“比起周小将军,白夫人似乎更在意我的夫君,周小将军对此作何感想呢?” 周钦愣了愣,眉头紧皱,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了几分冷意。 ——他原本以为这裴氏就是个娇弱可欺的后宅女子,没想到倒是牙尖嘴利的。 周钦眯了眯眼,冷声反驳道:“疏桐同我说过了,她对容玄舟只有战友之谊,你少挑拨我们的关系。” “是吗?”裴惊絮似笑非笑,“那白夫人与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甚至京城其他名门公子,想来也都是普通朋友而已。” “闭嘴,”周钦冷声,上前逼近她几分,“裴惊絮,你一再挑衅陷害疏桐,就不怕小爷把你推河里喂鱼!?” 一提到推进水里,裴惊絮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你不敢。”她盯着周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回怼。 一瞬间,周钦眉头紧皱,眸光冷厉。 他抿唇看着面前的女人,她那双眼睛很亮,却不似什么人畜无害的纯良,更像是盯着死物的蛇蝎。 “周钦,你不敢动我。”裴惊絮的声音冰冷刺骨。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敢动你?”周钦沉声盯着她。 裴惊絮轻嗤一声,眼中尽是轻鄙与傲慢:“因为你不敢得罪容谏雪。” 周钦死死地盯着她,强撑着气势:“裴氏,别说得好像你与容谏雪有多亲近一样。” “国公府也不是吃素的,不过是溺死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妻室,容谏雪还敢与我反目成仇不成?” 船只顺水而下,不知不觉间已经游湖一圈了。 此时的船只正在缓缓靠近岸边。 周钦将裴惊絮整个人都逼至船角。 有风声掠过她的鬓发,裴惊絮往岸上一瞥,轻易就锁定了往湖边走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微微歪头,裴惊絮漫不经心地看向面前的周钦,眼中尽是鄙薄与自负。 “你觉得,容谏雪不会因为我而对你大动干戈?” 她的声音突然轻慢起来,带着几分妩媚又不自觉的上扬音调。 周钦微微皱眉,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也并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下一秒,裴惊絮不动声色地往船边又靠了靠。 长风灌起她的衣袍,她站在那里,狡诈又傲慢。 “周钦,我们来打个赌吧。” 周钦拧眉,甚至还不明白裴惊絮话中的意思,下一秒—— “啊——” 只听女人惊叫一声,整个身体剧烈摇晃着,跌下船去! 周钦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伸手想要去抓裴惊絮!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女人如同飘摇的树叶一般,往湖中坠去! 周钦甚至看到,她跌落的过程中,朝他露出挑衅的笑意! 人群之中,有一抹身影动了! 女人的纱裙甚至都未接触水面,下一秒,她便被那道身影,拢进怀中! 第149章 跪下。 熟悉的沉香气息传来,裴惊絮慌乱无措地攀附住男人的脖颈,将头抵在了男人的肩膀之上! 娇小的身躯抖若筛糠,好像是真的被刚刚的坠落吓坏了! 女人一袭水蓝纱裙,如同蓬勃盛放的花瓣一般,整个人扑至男人怀中。 容谏雪一只手托着女人的腰身,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抬头看向船头站着的周钦。 周钦想要抓住裴惊絮的手还是伸着的。 ——看上去更像是将人推下去的动作。 他愣怔地站在原地,视线从裴惊絮身上僵硬又迟钝地移到了容谏雪的脸上。 对上了男人冷沉晦暗的眸。 像是被吓坏了,裴惊絮环住男人的肩膀,身体颤抖,半晌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举止的不妥,裴惊絮慌乱地推开面前的男人,与容谏雪隔开距离。 容谏雪眉目冷沉,却是对身后的江晦道:“把周钦带过来。” 江晦抱拳拱手:“是!” 船只靠岸。 原本平静的秋日湖,因着几位身着富贵的俊美公子,不少百姓看客聚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容玄舟匆匆地从下层船下来,整理着自己略略凌乱的衣裳。 一旁,白疏桐羞涩地低下头去,她唇上的口脂花了一些,眼角带着几分媚意。 裴惊絮微微挑眉:看来两人刚刚在办“好事”呢。 江晦押着周钦,从船上走了下来。 周钦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神情愣怔,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 裴惊絮眼角含泪,身体微微颤抖着,甚至不敢跟周钦对视。 江晦押下周钦,便站在了裴惊絮身前,将她护在了身后。 容玄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他这位兄长的脸色……太差了。 冷得如同寒冰一般。 “大哥?”容玄舟微微拧眉,看了一眼周钦,低声询问,“怎么了?” 容谏雪眸光冷沉,他看着面前的周钦,声音冷肃:“跪下。” 后知后觉的,周钦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向容谏雪,声音略微有些发僵:“少傅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定了我的罪?” 容谏雪语气不变:“周钦,跪下。” “小爷没错,为何要跪!” 一旁的容玄舟终于反应过来,上前道:“大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出什么事了?” 甚至没分给容玄舟一个眼神,容谏雪一把抽出江晦手中佩剑,剑身打在周钦膝窝之上! “噗通——”一声,周钦一时失力,跪在了地上! “容谏雪!你敢这般对我,不怕我爷爷——” “即便是国公侯,按官职也应当向本官行礼,更何况是你有错在先。” “你、你什么意思!?”周钦的脸色变了,他怒目圆睁,瞪着容谏雪,“不是我将裴氏推下船的!你凭什么怪罪于我!?” 说着,周钦朝着裴惊絮吼道:“裴氏!你给我实话实说!” 江晦将裴惊絮护在了身后。 裴惊絮眼角含泪,整个人还在抖着。 她不敢与周钦对视,却是低着头面向容谏雪,声音颤抖:“夫、夫兄,是妾自己不慎跌下船头的,与周小将军无关……” 这话说的,哪里是像真的“无关”,更像是屈于周钦淫威,被迫这样说的! “裴氏!”周钦目眦尽裂,“你使诈!” 裴惊絮吓得往江晦身后藏了藏,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容玄舟终于听出了问题。 他知道庆功宴上,周钦与裴惊絮之间的“恩怨”,依照周钦的性子,他将裴惊絮推下船,也是十分有可能的事。 “大哥,毕竟是国公府的人,这里人多眼杂,还是先让他……” “再敢多说一句,你便也在这里跪着。” 容谏雪语气冷漠,眼中半分温度都不带。 一旁的白疏桐上前几步:“少傅大人,周钦他、他只是一时失手,不是有意这样做的……” ——白疏桐也以为,是周钦想要为她出气,才将裴惊絮推下船去的。 只不过运气不好,被容谏雪发现了。 见白疏桐都这样想,周钦百口莫辩! 他眼神死死地盯着江晦身后的裴惊絮,眼中迸发出恨意与愤怒!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的挑衅与恶劣不加掩饰。 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周钦呢? “不是有意?”容谏雪声音凉薄,看着面前的白疏桐,“本官今日失手杀了周钦,也非有意。” 白疏桐微微拧眉,不敢再说什么。 周围的百姓看着跪在那里的国公府小少爷,昔日的混世魔王周小将军,皆是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长剑扔回剑鞘。 容谏雪声音冷肃:“在这里跪着,本官会通知国公侯爷亲自来接你回去。” “容谏雪,你什么意思!?”一提到那位国公侯爷,周钦的脸色更沉。 “我说了,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他的脸涨红一片,高声解释。 昔日这位混世魔王的“恶名”,京城上下皆是早有耳闻,今日一事,他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信他。 “江晦,看着他。” “是。” 容谏雪这才抬眸,目光从容玄舟与白疏桐身上扫过。 也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抬步离开。 容玄舟见状,微微皱眉,急忙带着白疏桐跟了上去。 裴惊絮看着跪在地上的周钦,眼中尽是轻慢与鄙夷。 周钦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的裴惊絮,脸色阴沉愤恨。 一旁的江晦以为裴惊絮是在害怕,急忙出声安抚:“二娘子您别担心,公子在,他不敢报复您。” 裴惊絮闻言,还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微颤:“谢谢江侍卫,我刚才真的好害怕……” 江晦憨笑一声,挠了挠脑袋:“二娘子别怕,公子会给您撑腰的。” 裴惊絮看了周钦一眼,微微挑眉:“夫兄待我真好……” 这话摆明了是说给周钦听的。 说完这些,裴惊絮没再看周钦一眼,转身离开。 周钦跪在那里,欲起身:“裴惊絮,你给小爷站住!” 可不等他起身,一旁的江晦带着剑鞘的佩剑便抵在了周钦肩膀上:“周小将军,得罪。” 身后的声音小了下去。 裴惊絮微微勾唇,提着裙摆往容谏雪离开的方向走去。 容谏雪并未等她。 所以裴惊絮独自一人回到容府时,便见容玄舟跪在宗祠之中,听说白疏桐被软禁起来,不准离开西院。 红药在府门等着,见到裴惊絮便低声道:“姑娘,长公子让您去书房见他。” 裴惊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一人行至东院书房。 裴惊絮朝着桌案前的男人微微福身:“夫兄。” 容谏雪眸光冷沉,情绪不辨:“说。” 裴惊絮面露不解:“说……什么?” 容谏雪抬眸:“说如何从船上掉下去的。” 第150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临近午后,容玄舟跪在宗祠之中,灼热的太阳晒得他后背生疼。 裴惊絮想到容玄舟那痛苦的表情,不觉舒适地眯了眯眼睛。 目光缓缓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一人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捏着白玉笔杆,正在整理着公文,他手边放着的,是那个丑了吧唧的貔貅笔托。 他询问她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抬眸,一双墨色的瞳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身上。 书房的房门未关。 裴惊絮站在门扉打进来的光影之中,微微歪头,眼中带着懵懂与茫然。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 “夫兄,”裴惊絮愣怔地看向面前的男人,“阿絮不明白你的意思。” 容谏雪眉骨微微下压:“你跌落时,周钦的手是往下伸的,说明他是想要抓住你,若是推搡,他的手应该抬至你的肩膀位置。” “所以裴惊絮,”容谏雪语气平静冷沉,“是你有意陷害他。” 裴惊絮眸光微动。 其实眼中也没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她能骗得过别人,也没想过能骗得过容谏雪。 不算周密详实的计划,本就是她一时兴起,见周钦不顺眼临时起意,旁人发现不了,不代表容谏雪发现不了。 更何况,她的目的也不是骗过他。 你瞧啊,他明知她是诬陷周钦的,但当时还是替她做了主,撑了腰。 裴惊絮要的,就是他的偏袒。 身为恶毒女配,她必须要容谏雪绝对的偏私,才有可能与女主白疏桐抗衡,才有可能活到最后。 今日容谏雪的做法,裴惊絮十分满意。 “他说阿絮这妻室做得难看,说阿絮挡了白氏的路,说阿絮比不过白氏一根寒毛,”裴惊絮微微歪头,眼中残留着朦胧的雾气,她自嘲地轻笑一声,定定地看向容谏雪:“阿絮不可以陷害他吗?” 容谏雪微微拧眉,薄唇微启:“他若惹了你不快,你尽可告知于我,我会惩处他。” 裴惊絮像是不懂一般,声音很轻很轻:“所以夫兄,阿絮不可以陷害他吗?” 她似乎不在意容谏雪的话,只是询问她的问题。 许久。 久到日头往西边移了移,裴惊絮的影子从一旁,挪动到了他的手边。 他只要稍稍蜷蜷指骨,便能抓住她的影子。 眸光微动,容谏雪微微阖眼,嗓音低哑:“是他对你不敬在先,你也只是反击罢了。” 那是容谏雪给裴惊絮的答案。 裴惊絮微微勾唇,面上的神情却是娇软顺从得很。 “夫兄这般偏私妾身,不怕被旁人得知真相,唾骂你徇私舞弊吗?” 容谏雪抬眸看她。 许久。 “人心本就是偏的,没人偏袒你,我多袒护一些,也无可厚非。” 他连偏私,也光明正大。 -- 裴惊絮刚回到西院,就听到不远处的房间内传来白疏桐的尖叫与控诉。 “我要见少傅大人!” “快去让少傅大人来见我!” “少傅大人,疏桐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禁足妾身!” “……” 门外,侍奉白疏桐的下人噤若寒蝉,低着头站在门口,一句话不敢多说。 江晦刚在秋日湖办完事情,回到了容府。 来西院看了一眼被软禁的白疏桐,转身便遇到了裴惊絮。 “二娘子,”江晦笑着拱手行礼,“您回来了。”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看了一眼白疏桐的方向,放缓了声音:“江侍卫,白氏为何会被夫兄禁足?” 江晦冷哼一声,低声道:“二娘子不必听这些腌臜事情。” “什么?”裴惊絮眨眨眼,佯装不懂。 江晦看了看左右,将声音放得更低:“公子查到,这白氏与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均有联系。” 顿了顿,他继续道:“若白氏不在容家便也罢了,如今她顶着容家的头衔,又与二公子相熟,她的一举一动在旁人看来,代表的都是二公子的想法。” “又是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又是与三殿下品评字画,容家素来不参与皇位之争,与两位殿下走得太近,这不是给二公子留下话柄吗?” “公子担心二公子因白氏受牵连,这才禁了白氏的足。” 说到这里,江晦又冷嗤一声:“公子说了,等三日后秋狩结束,公子便将这母子三人送出京城,留在京城,早晚是个祸患。”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容谏雪这少傅确实也不是白当的,竟然这么早就洞悉了这一点。 前世就是因为白疏桐不理会朝堂纷争,对这两位皇子左右逢源,拉扯暧昧,导致容玄舟乃至容氏夫妇都牵连到了党争之中。 容氏百年的纯臣名声,皆毁于一旦。 白疏桐自然是没受任何影响,容家本来就是她跻身上流的垫脚石而已,毁了便毁了,她站在了更高处,便是成功。 裴惊絮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二娘子,三日后秋狩,按礼文武百官及其亲眷皆要参加,秋日风紧,二娘子穿厚些。” 裴惊絮笑着点点头:“有劳江侍卫了。” 江晦微微欠身,抬脚离开。 白疏桐要被容谏雪送出京城了? 裴惊絮微微拧眉,眼中闪过几分沉意。 她自然是不太相信的。 不是不相信容谏雪,是不相信白疏桐会这么轻易离开。 ——她可是本书女主,所有剧情皆为她创造,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脱离主线? -- 一连几日,白疏桐被软禁起来,连带着她身边两个孩子也安分了不少。 容玄舟跪了一整夜的祠堂,听说白疏桐被禁足之后,这几日又去了她房中安抚她,两人浓情蜜意,和好如初。 秋狩那日,百官云集,声势浩大。 裴惊絮早早地被红药从床榻上拖起来,开始梳妆打扮。 “姑娘,今日秋狩,京城上下许多名门女眷都会到场,您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让那些人看您笑话!” 裴惊絮打了个哈欠:“容谏雪去吗?” “长公子昨日一早就去郊外布置军队了,陛下将猎场的稽查保卫事务全权交给了他负责,姑娘您别睡了,眉毛都化歪了!” 裴惊絮这才强打起精神,眼珠动了动,眼中闪过几分狡黠。 她微微勾唇:“红药,去我的衣柜,将里面那件黑色鹤氅取出来。” 红药愣了愣,却是依言打开衣柜取出衣裳:“姑娘,这衣裳……是长公子的?” 裴惊絮勾唇一笑:“是啊,今日便去物归原主。” 第151章 “我家的。” 秋狩的猎场设在了郊外一处皇家围场处。 裴惊絮还记得,上一世在秋狩场上,是容玄舟与白疏桐第一次确认关系的“野战”。 参加秋狩的皆是男子,当年白疏桐却一袭劲装站出来,朝着高位上的陛下抱拳行礼,说女子亦可披戎装搭箭弯弓,与男子一较高下。 只是这般,裴惊絮倒也愿意称赞她有几分巾帼之气。 可偏偏她说完这话,得到了陛下赞赏准许后,转身来到容玄舟身边,说自己没有多余的马匹,想要同他共乘一匹。 话本中提到,当时似乎是白疏桐与太子沈千帆正在冷战,为了激怒沈千帆,让沈千帆吃醋,白疏桐这才选择与容玄舟一道。 后来,容玄舟与白疏桐遭遇黑熊袭击,沈千帆路过,却也只是救走了白疏桐,并未理会已经受伤的容玄舟。 后来,还是容谏雪出现,解救了容玄舟。 再后来,白疏桐因心中愧疚,与沈千帆重归于好后,趁着夜色来到了容玄舟的营帐之中。 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两人互通心意,纠缠在了一起。 裴惊絮记得,上一世与白疏桐纠缠的男配多不胜数,容玄舟是除了她那位亡夫之后,第一位吃到肉的。 自此,白疏桐就算是彻底收服了容玄舟这位裙下之臣。 裴惊絮自然不介意容玄舟同谁睡在一起,此次秋狩猎场上,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拿下容谏雪。 借着“无意撞破”容玄舟与白疏桐的情事这一契机,裴惊絮倒是可以演一出好戏。 思绪至此,马车停在了猎场外围。 “姑娘,咱们到了。” 红药扶着裴惊絮走下马车,就看见那驻扎的围场之上,明黄色的旗帜飘扬,无数御林军四处巡逻走动,面容冷噤,神情严肃。 往上看去,只见那搭起的围篷之下,无数女眷坐在一起,娇滴滴地笑着,指着围场下那些牵着各色马匹的青年才俊,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 文武百官皆能来参加秋狩,官员可以携自己的妻女妾室,是以,不少未嫁的闺阁女子也手持团扇,挡着半张面颊,娇软羞怯地四处张望着。 无数的女眷才女,花团锦簇,美好灿烂。 裴惊絮走进围场时,手臂上担着一件黑色鹤氅。 ——那是当时她与容谏雪去燃灯寺,来月事时容谏雪披在她身上的。 才一进围场,只听女眷席上的议论与笑声寂静一瞬,她甚至不必抬头去看,就能感觉到落在她身上的,密密麻麻的视线。 裴惊絮嫁入容家不久,夫君战死边关的消息传来,她为给夫君服丧,未参加任何典仪。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皇室活动,正式出现在朝堂官员的各女眷面前。 那些投过来的视线,艳羡惊艳有之,震惊嫉恨有之。 那样的寂静沉默一瞬,众女眷反应过来,议论纷纷。 “这女子是谁,之前怎的从未见过?” “你们未去参加玄舟将军的庆功宴,自然不知,这位便是那位玄舟将军的正妻。” “哈~就是那位险些被一个医女抢去诰命的裴氏裴二娘子?” “哈哈哈可不是吗!听说庆功宴上,她一袭华贵装扮,那些恩赏悉数落在了那位白夫人身上,好生尴尬呢!” “啧啧啧,若是我在庆功宴上出了这么大的糗,今日都不敢来这猎场见人!” “谁说不是呢……” “从月从月你快瞧,这不就是你说的那个不知廉耻的裴二娘子吗?” 人群中,有人被众女眷簇拥着,讨好地看向正中央的那个女子。 沈从月脸色冷沉,睨了底下的裴惊絮一眼,冷嗤一声:“商贾之女,叛国之后,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自上次被父亲沈安山狠狠教训之后,沈从月一连几个月都没出过门,被勒令禁足府中,哪里也不准去。 今日秋狩,沈安山这才软下心来,容许她来参加。 看到裴惊絮,沈从月气不打一处来,说出来的话也格外尖酸刻薄。 一群女眷之中,沈从月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听到她这样说,众人也皆是帮腔道:“就是就是,若不是还有着玄舟将军妻室的名头,今日连进这围场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这里,沈从月冷笑一声:“什么妻室,玄舟将军早就不喜欢她了,白疏桐白氏与本小姐乃是手帕之交,玄舟将军对她用情至深,过不了多久,这裴氏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哼,这种女人,徒有皮囊,其实就是个窝囊废,人人嫌。” “就是就是……” “……” 听到众人对裴惊絮的评价,沈从月勾唇,眼中的得意与轻蔑更甚。 裴惊絮,今日猎场上,定要你颜面扫地! 围场之上,容谏雪向着那巡逻的御林军统领交代着事务,长身玉立,身姿颀长。 “就说这些,”容谏雪声音清冷,一丝不苟道,“好好排查四周,陛下安全为重。” 御林军统领与容谏雪也算是旧识,朝着容谏雪微微颔首:“末将明白。” 无意间往远处一瞥,那位统领将军瞪大眼睛,愣怔出神。 容谏雪微微拧眉:“怎么?” 一边问着,容谏雪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 她第一次来围场,并不懂规矩,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眼中带着浅浅的无措。 略略慌乱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女人看向他,眼中的慌乱得到慰藉。 她朝他安心地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容谏雪眉头拧得更紧。 ——他吩咐江晦,要嘱咐她穿厚一些的。 “少傅大人,那姑娘是不是朝我看过来了?” 那位人高马大的统领将军身长九尺,骨骼健壮,身披甲胄,身形高大。 看了裴惊絮一眼,他破天荒地红了脸,唇角抿起几分羞涩的笑:“少傅大人,这是哪家的姑娘,末将之前都未曾见过。” 实在好看,如同那画中的仙子一般。 容谏雪眉骨下压,眼中积了几分霜雪。 “我家的。” 说完,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统领将军,容谏雪转身,抬脚朝着裴惊絮的方向走去。 女眷席上,有眼尖的女子看到了朝着这边走来的容谏雪,语调都高了几分。 “来了来了!少傅大人过来了!” 第152章 少傅大人心仪的女子~ 秋狩可是皇室一年一次的盛会。 是京城未出阁的名门贵女极少数能与各青年才俊同处,相看游赏,互诉衷肠的时候。 狩猎场上,各个皇子及其世家公子竞逐林莽,争献丰获,以夺魁首,得陛下青睐。 是以,这也是那些未出阁的名门贵女相看郎君的好时候。 ——眼下这位少傅大人,官至权臣,丰神俊朗,光风霁月,自是这些女子关注的最佳人选。 “你们瞧你们瞧!少傅大人过来了!” “听说今年的秋狩,又是少傅大人全权负责的,陛下当真是十分看重少傅大人呐!” “不知道少傅大人这般的仙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哼,快收起你们那点小心思吧,听说昨日一早少傅大人便来此布置巡逻军队了,是沈小姐跟着一道儿过来的。” 此话一出,不少女子的视线便落在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沈从月身上。 沈从月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众女眷。 周围有几个女子恭维着她,眉眼堆笑:“从月从月,你昨日便来了猎场,肯定与少傅大人说上话了吧?” 沈从月轻嗤一声,微扬眉骨:“自然。” “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从月你跟我们也说说嘛!”有女眷一脸艳羡地朝着沈从月看去。 沈从月的下巴扬得更高,眼中尽是得意与张扬:“也没说什么,谏雪哥哥说他还是喜欢干净纯真的女子,那些个妖艳妩媚的狐狸精,实在上不得台面。” 女眷闻言,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是了是了,少傅大人高洁清直,心仪的女子也合该是那干净坚韧,温柔体贴的,就如从月你这般,与少傅大人就十分相配!” 沈从月勾唇笑笑,略略腼腆道:“哎呀,别说这种话,谏雪哥哥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众女眷没再说什么,所有的视线都投注在了场下,那位丰神俊朗的少傅大人身上。 “你们瞧,少傅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不清楚啊,这个方向……” 有女眷察觉到不对劲,小心翼翼道:“这个方向,似乎是去找……那位裴二娘子的……” “怎么可能,少傅大人素来避嫌,怎么会单独去见自己的弟妹?” “……” 人群中议论纷纷。 但那议论声也只持续了一会儿。 ——因为众女眷皆亲眼看见,那位少傅大人沉着脸,朝着裴惊絮走去。 裴惊絮小臂上还搭着容谏雪的鹤氅。 见到他走过来,眉眼温婉,微微颔首:“夫兄。” 秋日的长风卷起她如瀑般的长发。 她一袭轻纱长裙,好似秋风中摇曳的花蕊。 稍稍拧眉,容谏雪神情略沉,并未开口。 “哦,”裴惊絮反应过来,急忙将自己手中的鹤氅递了过去,“夫兄,这是洗好的衣裳。” “江侍卫说您昨日一早便来布置了,今日天冷,阿絮就正好将洗好的衣裳给您拿来了。” 容谏雪眸光清冷:“替我收着。” “啊?”裴惊絮佯装不懂,眨了眨眼,“那我一会儿拿给江侍卫。” “我过会儿去找你,衣裳先在你那儿。” 裴惊絮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语气怯怯:“这、这不合规矩……” 他垂眸看她,一眼便能看到她白皙纤长的脖颈。 突然想起刚刚御林军统领的神情,容谏雪微微抿唇,声音冷雅:“不要到处乱跑,若是有想去的地方,便让江晦带你去。” 裴惊絮点点头:“阿絮知道的。” “大哥!” 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裴惊絮微微挑眉,跟着容谏雪一同往不远处望去。 只见容玄舟同白疏桐一起,朝着容谏雪走来。 白疏桐的气色比起之前少了几分红润,眉眼间少了几分灵气,多了几分病态的媚意。 见到容谏雪,白疏桐乖巧温顺地福身行礼:“少傅大人。” 容谏雪微微蹙眉,面色冷寒。 知道容谏雪想说什么,容玄舟急忙挡在白疏桐面前,替她解释道:“大哥,秋狩难得一见,所以我便自作主张将疏桐放出来了。” “她此前一直在边境战场上,从未见过这等场面,你就宽容她这一天吧。” 白疏桐站在容玄舟身后,声音怯怯:“少傅大人,疏桐今日会一直跟在玄舟哥哥身边,不会给您闯祸的。” 容谏雪并未告知容玄舟禁足白疏桐的原因,是以,容玄舟只以为是白疏桐惹了长兄不快,不是什么大事。 容谏雪眸光冷沉,视线从两人面前扫过,却终究也没再说什么:“陛下快到了,你快去准备迎接。” 容玄舟这才高兴起来,急忙朝着容谏雪拱拱手:“好!” 说完,容玄舟转身嘱咐白疏桐:“疏桐,你先去女眷席坐着。” 白疏桐顺从地点点头:“好。” 交代完这些,容玄舟像是才注意到这边的裴惊絮,神情稍稍严肃了一些:“你跟着疏桐一起,少说话,要多听疏桐的,知道吗?” 裴惊絮微微咬唇,垂下眼睑,声音颤抖:“妾明白了。” 注意到了她手臂上搭着的那件鹤氅,容玄舟微微一愣,看向一旁的容谏雪:“大哥,这不是你的衣裳吗?”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淡冷:“嗯,有些热,便将衣裳交给她收着了。” 容玄舟闻言,不疑有他。 看了裴惊絮一眼,容谏雪没再逗留,跟着容玄舟往围场外等待官家去了。 白疏桐扫了裴惊絮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那件外衣。 眼中闪过几分冷意,却也没说什么,她提着裙摆,往女眷席走去。 “啊!白姐姐,你可算来了!” 两人刚一入席,沈从月便迎了上去,一把牵住白疏桐的手,面容热切:“白姐姐你同我坐在一起,我为你留了个顶顶好的位置!” 说着,她便牵着白疏桐的手,十分亲密地带着她往高处的位子走去。 众女眷见状,也全部簇拥着白疏桐,对其嘘寒问暖,好似她们早就是情同手足的亲姐妹一般。 裴惊絮被晾在了一边。 微微挑眉,裴惊絮也并不恼火,她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坐下。 今晚可是有大事要做的,她今日起得早,要养精蓄锐才行。 “白姐姐,听说玄舟将军庆功宴上,用所有军功想要为你求一桩诰命!” 白疏桐抿唇浅笑:“玄舟哥哥他只是见我随军多年,有些功劳罢了。” “白姐姐您就别谦虚了,”沈从月有意提高了声音,像是说给某人听的,“依我看,你与玄舟将军,是好事将近啊!” 第153章 当恶女真爽! 白疏桐闻言,脸颊染了绯红,她垂下头去,声音羞涩:“从月,别胡说……” 沈从月脸上尽是得意:“哪里是胡说?我都听说了,若不是某个不知好歹的人霸着正妻的位子不肯让出来,说不准如今的二娘子早就换人了。” 顿了顿,沈从月又笑道:“只不过玄舟将军不可能委屈你做妾,我听爹爹说,玄舟将军有意请奏官家,要白姐姐你做平妻呢!” 冷哼一声,沈从月继续道:“某些人呐,占着正妻的位置耀武扬威,反倒成了有情人之间的阻碍。” “好啦从月,”白疏桐扯了扯沈从月的手,声音温和,“不要再说了,你知道的,我不在意这些。” 沈从月语气不忿:“白姐姐你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有些人才总是得寸进尺,张扬跋扈!” 裴惊絮在闭目养神。 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她一句也没听。 看台设在了高处,风大许多,裴惊絮嫌冷,便将容谏雪的鹤氅盖在了身上,眯眼假寐。 谁知道这举动更是惹恼了沈从月! 她一眼便看到了裴惊絮盖在身上的那件鹤氅! 眸光冷沉,沈从月指着裴惊絮,声音尖锐:“裴氏!我同你说话呢,你听不到吗!?” 缓缓睁开双眼,裴惊絮微微侧目,平静又温婉地看向高处的沈从月:“沈小姐是在同我说话吗?” “不然呢!?这里除了你不知羞耻,不知进退,还有其他人吗!?” 裴惊絮语气轻软温和:“妾还以为,经过之前的教训,沈小姐会收敛一些。” “你什么意思!?”像是被戳中痛处,沈从月高声道,“裴惊絮,别以为谏雪哥哥能一直为你撑腰!” “当初他肯偏帮你几分,不过是看在玄舟将军未归的份儿上,如今玄舟将军回来了,你当真还以为谏雪哥哥会多瞧你一眼吗?” 裴惊絮微微歪头,一双水眸澄澈干净:“沈小姐是想试试吗?” 大概是因为她确实是恶毒女配的缘故,她这个人的脾气确实不大好。 之前没有靠山,她忍忍也就过去了,如今既然有了容谏雪做倚仗,她凭什么要忍? 她这个人,惯会见好就收,也懂得见风使舵,既然有靠山,她不用那才是蠢呢。 “裴惊絮,你狂妄什么?”沈从月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她,“不过是个没人要,等着被撵下台的糟糠之妻,玄舟将军早就不喜欢你了!” 裴惊絮眉目温软,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太漂亮了。 冰肌玉骨,肤若凝脂。 只是站在那里,便能轻易吸引所有女眷的视线,不论是艳羡还是嫉恨。 沈从月的心中升腾起剧烈的愤恨,看着裴惊絮那张妩媚娇软的脸,气不打一处来,沈从月扬起手来,欲向她打去! “倏——”的一声! 不是巴掌落下的声音。 裴惊絮仍是站在原地,眉目清澈干净,微微歪头,那道风声便略过她的鬓发,直直钉在了沈从月那华贵的衣袖之上。 是箭矢破开秋风的声音。 沈从月被袖间的力道扯着,直直地跌在了地上! 刚刚她高高扬起的那只手,被一只红羽的箭矢穿过她的衣袖,钉在了地上。 众女眷惊呼一声,吓得避开她几步远!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跌坐在地上时,才意识到是那支箭矢的力道! 裴惊絮眉目不变,居高临下地看向沈从月。 众人反应过来,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朝着台下看去! 只见容谏雪一袭利落的墨绿金纹窄袖,手中持着弓箭,神情淡漠,眸光平静。 一时间,众人瞪大了眼睛。 “刚、刚刚的箭……是少傅大人射过来的?” “肯定是了,少傅大人还在往我们女席上看呢……” “少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样问,但在场的女眷又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是警告。 台下,男人收了弓箭,并未往台上再看一眼,转身离开。 只留下女眷席上,一群女子瞠目结舌,噤若寒蝉。 众人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变了,从刚刚的轻鄙与不屑,转变成了震惊与惶恐。 裴惊絮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角带着清浅又无辜的笑意,好似刚刚一瞬发生的事,皆与她无关。 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裴惊絮笑着看着摔倒在地上,还在挣扎着想要将箭矢抽出的沈从月,声音轻软:“沈小姐,还要再试试吗?” 白疏桐见状,脸色阴沉难看。 她两步走到沈从月身边,一只手用力,终于将那支箭矢拔出。 箭头射入木板两指厚度,沈从月那件量身定制的华贵衣袍,登时撕烂成了布条。 “裴姐姐,玄舟哥哥来时便说过了,要你不要惹事,如今你闹成这副场面,让玄舟哥哥如何自处?” 裴惊絮眨了眨眼,面容无辜:“白夫人这话说得好古怪,妾原本就在这闭目养神,是沈小姐非要与妾理论几句,怎的又变成妾在惹事了?” 说着,裴惊絮勾唇笑笑,视线从众女眷身上扫过:“在场众位姐妹们,你们都看到了,是妾惹的事吗?” 刚刚那一箭代表了什么意思,众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那位少傅大人,摆明了是要给这位裴二娘子撑腰的。 饶是眼前这位丞相府千金,其地位与那位少傅大人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聪明一些的,自然都知道该站谁。 “是啊是啊,我刚刚也看到了,是、是沈小姐与裴二娘子理论了两句,裴二娘子什么都没做。” “我也看到了,二娘子坐在这儿休息,动都没动。” “对……” “就是就是……” 白疏桐听到众女眷的话,脸色愈发难看。 裴惊絮微微挑眉,递给白疏桐一个近乎挑衅的眼神。 ——当恶毒女配确实爽。 狐假虎威,攀附权势,照样也能让众人臣服。 沈从月终于站起身来,她的脸色阴沉极了,瞪着裴惊絮的眼神,恨不能将其剥骨抽筋! 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她的手便被白疏桐拉住。 “好啦从月,大家都是姐妹,是来这里游玩的,不要伤了和气。” 她的声音又温和下来。 牵起沈从月的手,白疏桐温声笑着:“走吧,我先带你去那边的营帐换身衣裳。” 说着,白疏桐带着沈从月离开了女眷席。 两人一走,刚刚那群女眷便凑上前来,对裴惊絮嘘寒问暖起来。 “裴二娘子,家父是通政司副使,幸会。” “二娘子,家兄是内阁学士,是少傅大人的学生。” “早就听闻二娘子美貌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 果然,裴惊絮还是喜欢当恶女,被别人曲意逢迎的奉承着。 -- 营帐内。 “白姐姐,你拉我做什么!”沈从月脸色十分难看,“那裴氏这般嚣张,就应该给她点教训看看!” 白疏桐将新衣服拿来递给沈从月,循循善诱:“从月,她现在仗着有少傅大人撑腰,自然嚣张跋扈。” 将那身衣裳递上前去,沈从月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眼中闪过几分诡异的光亮:“白姐姐,这是……” 白疏桐意味深长地笑笑:“从月,若是今夜你能拿下少傅大人,那些宠爱与偏袒,尽数属于你。” 第154章 夫君你怎么了!? 沈从月眸光微沉,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衣裳。 那件衣裳是类似轻纱的质地,与沈从月身上穿的这身锦罗绸缎,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若当真有什么特别之处…… 沈从月微微拧眉,脸色略略有些难看。 ——这身衣裳,不管是颜色还是样式,与今日裴惊絮穿的那件,都太相似了。 裴惊絮那贱人,分明已经成婚,却整日穿得花枝招展,惺惺作态,这些轻纱材质的衣裳,跟她的风格一样,上不得台面。 “白姐姐,这衣裳……” 白疏桐微微勾唇,声音放得更低:“衣服上抹了药香,少傅大人的营帐在何处,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明白了白疏桐的意思,沈从月脸颊更红:“白姐姐,谏雪哥哥他会不会生气呀……” “怕什么?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依着少傅大人的性子,难道还能让你被世人耻笑不成?” 见沈从月还有些犹豫,白疏桐动了动眼珠,温柔地覆住沈从月的手。 “从月妹妹,你是知道的,作为……作为玄舟哥哥未过门的妻子,我确实是很想让你进容家的,到时候我们二人可一同作伴,肯定羡煞旁人。” 被白疏桐的话说动,沈从月的眼神坚定了几分:“白姐姐放心,你我二人,都会心愿成真的。” -- 被众女眷恭维着,裴惊絮如众星捧月一般,十分惬意。 直到远处的猎场上,一道尖声唱道:“陛下驾到——” 一瞬间,众人纷纷跪拜在地,迎着天子进入围场。 围场正南方,天子精神矍铄,声音爽朗:“秋日气清,金风送爽,朕来此秋场,观诸卿青年才俊,风华正茂,看得朕都眼热了!” 说着,天子高声:“既如此,不如朕再给今日的狩猎添些彩头!” “今日秋狩,得魁首者,除赏黄金万两外,可向朕提一个请求,朕都会应允!”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眼神一亮,跃跃欲试! 猎场下的青年才俊牵着骏马,等不及要开始大展身手了! 容玄舟手持缰绳,身边跟随着他的,是与他上阵多年的战马。 天子的目光从众人面前扫过,不急不缓地落在了容谏雪的身上。 眼中闪过几分惊讶。 男人一袭墨绿长袍,窄袖用护腕束上,墨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 跟那些常年习武的武将公子们比起来,男人身上多了几分矜贵的气质。 “容爱卿今年也参加狩猎?实在少见。” 容谏雪微微颔首:“许久不曾弯弓搭箭,陛下莫要嘲笑微臣了。” 天子朗笑一声:“好好好,那就让朕看看,少傅大人的身手如何!” 正准备宣布狩猎开始,就听一道柔和坚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等一下!” 白疏桐将长发束起,一袭干净利落的衣裳,出现在众男子面前。 她的出现,让在场所有青年才俊都躁动起来。 太子沈千帆站在首位,看着白疏桐,眼中闪过几分沉意。 三皇子沈淮尘也饶有兴致地看向白疏桐,眸中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高位上,天子微微眯眼,看向白疏桐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味:“白夫人?你这一身装扮……是何用意?” 白疏桐微微勾唇,朝着高位上的天子抱拳朗声:“回禀陛下,古往今来皆是男子狩猎,今日,疏桐想向陛下证明,女子不比男子差!” “请应允疏桐也参与此次狩猎!” 天子微微挑眉,神情不辨。 人群中,有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儿高声道:“白夫人您一介女子,还是去女眷席吃吃茶点吧,不要掺和我们这些男子的事情了!” 白疏桐闻言,朝着那人扬了扬下巴,眼中带着几分嗔怪与傲慢:“你怎知我不行?” 三皇子沈淮尘便开口道:“既然白夫人换了衣裳,想必也是做足了准备的,不如就让白夫人跟着试一试也无妨。” 高处,天子也笑了笑:“听说白夫人在边疆之上,也是骑射的好手,既然如此,不如就试试!” 白疏桐又欠身行礼:“谢陛下!” 说着,白疏桐走到容玄舟身边,微微咬唇:“玄舟哥哥,我们……一起好不好?” 一身男装的白疏桐又与平日纯净洁白的形象不同,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容玄舟点了点头:“好。” 白疏桐这才笑笑,视线却掠过容玄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千帆。 沈千帆微微眯眼,眼中闪过几分冷意。 随着礼官宣布秋狩正式开始,众人飞身上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树林中奔去! 女眷席上,裴惊絮看着众人离开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 好戏开始了,她也该准备准备了。 每位参加狩猎的男子身边都会跟着一位计数的侍者,侍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围场上禀报狩猎情况,让众人知晓赛事进行程度。 这才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有侍者高声来报:“容家二公子容玄舟,猎得野兔一只!” “太子沈千帆,猎得雕隼一头!” “三皇子沈淮尘,猎得山鸡两只!” “容家长公子容谏雪,一箭双雕!” “……” 裴惊絮听了一会儿,盘算了一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不过多时,有侍者喘着粗气来报:“禀、禀报陛下!少傅大人猎得黑熊一头,还、还救下了受伤的玄舟将军!” 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果然,跟女主有关的剧情,不会受影响。 容玄舟与白疏桐遭遇了黑熊袭击,太子沈千帆只救走了白疏桐,独留容玄舟一人对抗黑熊。 容谏雪及时赶到,射杀了黑熊,救下了容玄舟。 剧情没有变化,她的计划便能顺利进行。 不多时,容谏雪搀扶着容玄舟,出现在了围场之中。 裴惊絮掐了一把大腿根儿。 ——开演。 “夫君!” 裴惊絮惊呼一声,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朝着两人跑去! 她几乎是第一个跑到容玄舟身边,她有意忽视一旁的容谏雪,一把抓住容玄舟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夫君你没事吧!?” 裴惊絮闻到了血的味道。 即便容谏雪及时赶到,容玄舟身上还是受了伤。 裴惊絮趁别人不注意,往他胸口伤口上狠狠按压下去,面上却是哭得更加伤心:“夫君!夫君你别吓唬妾身啊!” “嗯!” 被裴惊絮这么一按,容玄舟痛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险些昏死过去! 随行的太医急忙赶到,搀扶着容玄舟往营帐的方向走去。 容谏雪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面前慌乱无措的女人,眼神深邃不辨。 她哭得很凶,身体颤抖着,脸色苍白一片。 她一只手紧紧地拽住容玄舟的衣角,跟随着那些太医,一同往营帐中走去! 自始至终,没看他一眼。 容谏雪微微拧眉,看着裴惊絮离开的方向,眸光明灭。 第155章 我和他会有孩子的! 营帐内。 裴惊絮“焦急”地等待着,只待太医包扎好伤口,急忙上前问道:“太医,我夫君他怎么样了?” 太医从刚刚就注意到这位貌美的夫人一直陪伴在玄舟将军左右,见她这般担忧,只觉她用情至深。 语气也不觉温和了几分:“二娘子放宽心,玄舟将军他胸口受了伤,不过只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裴惊絮眼中闪着泪花,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确定:“真的吗?夫君他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伤口包扎好了,将军他不消片刻就能清醒过来。” 裴惊絮这才闭了闭眼睛,急忙朝着太医欠身:“多谢太医多谢太医!我、我实在是太着急了!” 太医慈和地笑笑:“二娘子这般关心玄舟将军,真是一对般配的夫妻!” 裴惊絮这才抿着唇,有些羞涩地笑笑:“太医这是哪里话,妾……妾只想夫君平安康健,偕老一生,其余的都不重要。” 太医笑笑:“二娘子好好照顾玄舟将军吧,老臣就不打扰了。” “恭送太医。” 送走了太医,裴惊絮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眼间的温度也冷了下来。 行至容玄舟身边,床榻之上,容玄舟眉头紧皱,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床榻上的容玄舟,裴惊絮目光平静,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大概是因为重活一世的缘故,裴惊絮觉得,喜欢容玄舟似乎已经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她确实相信过爱情,也坚信过能与容玄舟白首一生,一世不分离。 可事实证明,爱是最无用的东西。 重活一世,她不想要那些不着边际,虚无缥缈的爱,她要活着,她要活下去,她要活到最后。 水池太冰太冷了,她再也不要做被推下水的那一个。 为了活着,她可以不择手段。 营帐内点了蜡烛,营帐外,夕阳西下。 秋狩要进行三天,第一天结束,众人便要回各自的营帐休息了。 裴惊絮坐在床榻边等着,偶尔也能听到营帐外守卫的议论。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少傅大人今日中午猎了一头黑熊!” “听说了!不过后面侍者似乎就没再报少傅大人的猎物了。” “那是因为下午少傅大人根本没再出围场,据说……据说是受伤了……” 裴惊絮闻言,眼皮跳了跳。 容谏雪受伤了? 刚刚情况紧急,她又有意忽视他,并未注意到他的情况。 摩挲了几下指腹,裴惊絮眯了眯眼,缓缓回神。 不多时,营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 裴惊絮微微勾唇,咬了咬舌尖,眼尾便泛起红晕。 她对着床榻上还未醒过来的容玄舟轻柔开口:“夫君,我去给你倒些水来。” 说完,她缓缓起身,掀开帐门,走出了营帐。 果不其然,迎面便遇到了前来看望容玄舟的白疏桐。 裴惊絮眼尾猩红,看见白疏桐时,眼中闪过几分强撑的怒气:“白氏,你怎么还有脸来这里!?” 白疏桐的唇有些红肿,脖颈上也尽是难以掩盖的暧昧痕迹。 ——看上去是刚跟那位太子殿下“重归于好”。 听到裴惊絮的质问,白疏桐微微眯眼,面上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为何不能来这里?” “出围场前,你分明与夫君在一起,为何夫君受伤时你不在?”裴惊絮质问道。 白疏桐眼中闪过一瞬的惊慌,下一秒却扬了扬眉骨:“这是我与玄舟哥哥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容玄舟是我的夫君,怎会与我无关!” 白疏桐闻言,轻嗤一声:“裴姐姐,玄舟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你了,你不依不饶地抓着个容家二娘子的名分,又有什么意义?” “你胡说!”裴惊絮低吼道,“我与夫君成婚多年,他怎会不爱我!” 她眼中蓄泪,继续道:“夫君、夫君他已经同我发誓,会与我好好生活,你别妄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白疏桐的眼中闪过得意:“好好生活?裴惊絮,别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中了,你信不信,只要我随便勾勾手,玄舟哥哥就会舍弃你?” “一派胡言!”裴惊絮语气颤抖,眼中带着慌乱,强撑着气势,“白疏桐,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比我多的,不过就是那两个孩子而已!” “我告诉你,我与夫君也会有孩子的!我与夫君会和好如初,你不过是他一时的消遣而已!” 白疏桐轻笑一声,她往营帐的方向走了两步,便被裴惊絮拦下,一脸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白疏桐微微挑眉,眼中带着挑衅:“让开,我要去看望玄舟哥哥了。” 说完,她用身体推开裴惊絮,掀开帐门,进入营帐之中。 裴惊絮背对着营帐,微微眯眼,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她是借着“打水”的名头出来的,所以需要等一会儿再回去。 她需要“无意间”撞破两人干柴烈火的情事,心灰意冷,转而选择容谏雪。 她需要一个绝望的契机,需要一个放弃容玄舟的理由。 这样一来,她行举思绪的转变才会不突兀,水到渠成。 可令裴惊絮没想到的事,不等裴惊絮去找容谏雪,是江晦先找到了她。 裴惊絮打好水时,就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江晦。 “江侍卫,你怎么在这儿?”裴惊絮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不解。 江晦神情有些窘迫。 他微微抿唇,最终还是道:“二娘子,公子说,让属下带您去看一出‘好戏’。” 裴惊絮面露疑惑,但还是跟着江晦往前走去。 江晦带她来到了容玄舟的营帐前。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带了几分惊讶。 ——容谏雪是怎么知道的? 停在营帐前,那些难以压制的声音,轻易地便穿进裴惊絮的耳朵。 “玄……啊、玄舟哥哥,你身上还有伤……” “不碍事……疏桐,抬腿……” “啊……玄舟哥哥、玄舟哥哥,我们这样做是不对的……裴姐姐会怪罪我的……” “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疏桐,我喜欢你……你知道的,我喜欢你……” “呜……玄舟哥哥,裴姐姐说,你会和她生孩子……” “不会,疏桐,只有你才配拥有我的孩子……” “嗯……” 裴惊絮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眼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第156章 容谏雪生气了 容玄舟的营帐在围场角落,营帐内烛火昏黄,将两个人影勾勒映照。 像是一定要得到容玄舟确定的答案一般,白疏桐千回百转,声音娇媚婉转。 “玄舟哥哥,我与裴姐姐,你更喜欢谁……” “只有你……”男人嗓音低沉沙哑,用力将她压了下去,“疏桐,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人影交叠。 营帐外,女人像是耳鸣一般,视线迟钝又僵硬地移到了江晦身上。 江晦脸上尽是为难,可还是低声道:“二娘子,公子吩咐了,让您听完。” 裴惊絮瞳孔震荡,她错愕又不解地看向江晦,声音一字一顿:“凭什么?” 江晦也觉得公子这命令有点过了,但他也只能听吩咐办事。 “公子说了,让您长长记性。” “他还说……还说,让您想好自己的境况,想清楚了再走。” 裴惊絮眼中含泪,愤恨地瞪着江晦:“容谏雪他凭什么管束我?他有什么资格来命令我!” “我与容玄舟之间的事,与他有什么关系!” 江晦一言不发,站在原地随裴惊絮等待。 营帐内的声音并无减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大概是多年没“开荤”,白疏桐声音娇软,一声盖过一声。 虽说营帐在角落之中,但那声音不算小,有巡逻的士兵若有若无地投来视线。 裴惊絮微微阖眼,任由眼泪瞬间脸颊滚落。 像是再也待不下去,裴惊絮转身欲走。 “二娘子,”江晦上前,拦住了裴惊絮的步伐,“公子说了,您得听完。” 裴惊絮一双泪眼恨恨地看向江晦,语气中带着怒意:“容谏雪在哪儿?我要见他!” 江晦闻言,为难地皱了皱眉。 见裴惊絮推开他要走,江晦忙道:“二娘子随我来!” 说着,江晦带着裴惊絮,离开了这顶营帐。 穿过无数营帐与巡逻士兵,裴惊絮被江晦带着,行至一顶营帐前。 江晦站在门外,恭敬道:“公子,二娘子来了。” 营帐内。 并未有声音传出。 江晦微微拧眉,声音高了几分:“公子?” 终于这一次,裴惊絮听到了营帐内传来细碎呜咽的女子哭声。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就连眼泪都忘记往下掉了。 ——容谏雪他……在做什么? 江晦也愣住了。 站在原地,他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营帐内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 终于,男人低沉淡漠的嗓音从房间内传来:“进来。” 江晦掀开帐门,率先走了进去。 裴惊絮微微抿唇,还是跟随着江晦,走进营帐内。 那哭声便更明显了。 她一眼便看到了营帐中央,桌案前低头跪着的那个女人。 ——是沈从月。 她身上的衣袍半露,衣衫不整,一张被衾裹着,她跪在地上,长发凌乱,低声啜泣。 容谏雪坐在桌案前,眸光淡漠,墨色的瞳孔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眉目极冷极淡,腕骨上的佛珠移至虎口,指腹摩挲着佛珠上的梵文,寂冷如雪。 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闷沉的响动。 江晦站在沈从月身后,微微愣怔:“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容谏雪披了一件纯黑色外氅,里面是白色里衣,宽松地勾勒出男人卓绝的身形。 他坐在桌案前的太师椅上,眸光沉寂,看向沈从月的眼神波澜不起。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男人如同一座岿然不动的玉山,半分不乱。 终于,男人淡冷开口:“想清楚了?谁叫你来的?” 沈从月眼睛都哭肿了,她娇媚又无助地看向容谏雪:“谏雪哥哥,真的是从月不小心走错了营帐……” 容谏雪神情不变:“走错了营帐,衣服上的情药也是不小心涂上去的?” 沈从月脸色变了变,却仍是哭着:“什么情药?从月不知道谏雪哥哥在说什么……” “从月只是走错了房间,谏雪哥哥看了从月的身子,难道不该对从月负责吗!?” 三言两语,裴惊絮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江晦也反应过来,微微拧眉,看向沈从月的眼中染了几分冷意。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沈从月眼睛一亮,拢着身上的被衾,倾身高声道:“谏雪哥哥,虽说是从月走错营帐有错在先,但、但从月一介女子,今日若是这副模样走出你的营帐,从月的名节该怎么办!” 容谏雪眉眼不变,甚至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那串佛珠。 “谏雪哥哥!谏雪哥哥求您帮帮从月吧!从月……愿追随谏雪哥哥,哪怕只是妾室,只要能留在谏雪哥哥身边,从月绝无怨言!” 她哭着,眼睫濡湿,眼中噙泪。 将裴惊絮哭泣时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可自始至终,男人都未再看她一眼。 “江晦。” “属下在。” “拖出去。” “是!” 江晦领命,押着沈从月就要往外面拖! 沈从月反应过来,慌乱地瞪大了眼睛,急忙道:“谏雪哥哥!我如今这副模样,若是被旁人瞧见了,贞洁就不保了!” 静。 营帐内突如其来的寂静。 桌案上的烛火噼啪两声,沈从月只能听到男人指腹下的佛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的闷响。 许久。 她听到了头顶上,男人极轻极浅的一声轻笑。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慌乱地抬头,朝他看去。 直直地对上了容谏雪那双冷若冰窟的眸。 她听到了男人冷寂冰冷的声音。 “与我何干?” 不、不对……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一瞬,沈从月是真的慌了! 她慌乱地挣开江晦束缚,声音又急又快:“谏雪哥哥!谏雪哥哥你这样做,就不怕我爹爹怪罪吗!?” 男人嗓音冷沉晦暗,视线半分未落在她身上。 “那就看看,丞相是来问罪于我,还是先将你送出京城,永不得回京。” 沈从月瞪大了眼睛,甚至来不及再说什么,就被江晦拖着,离开了营帐! 沈从月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噗通噗通——” 裴惊絮站在原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容谏雪在生气。 第157章 “取悦我。” 佛珠轻撞的声音消失。 裴惊絮樱唇微抿,抬眸朝着男人看去。 那双眉眼并不是波澜不起的沉色,更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宁静。 他摘下了腕骨上的佛珠。 “咯嗒”一声,放在了桌案上。 裴惊絮的眼尾还是红的,眼眶湿润,一双杏眸定定地看着他。 “想清楚了?” 是容谏雪先开了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裴惊絮抬眸看他,眼中泪意不减:“清楚什么?” “你的境况,”容谏雪语气不疾不徐,“裴惊絮,你如今的境况,看明白了吗?” 他用最尖锐的针,刺向她最疼的部位,神情淡漠,面容清俊。 “让我撞破两人情事,又强迫我听完那档子事,”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往下掉,裴惊絮也不理会,只是质问他,“容谏雪,你很喜欢这般羞辱我吗?”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长睫映照在眸中,洒下大片阴翳。 他并不说话,如同芝兰玉树,玉山将崩。 相顾无言。 裴惊絮垂下眼睑不再看他,便只能听到她低低的啜泣。 男人伸手,抓住她的腕骨,缓慢又不容拒绝地,覆在了他右侧的腰腹位置。 微微用力按下,下一秒,便有殷红的血迹从他洁白的里衣上洇出! 感受到手心的黏腻,裴惊絮惊呼一声,长睫颤动。 她慌乱地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你、你怎么受伤了……” 男人仍未回答。 他垂眸看她,任由那点血迹渗透,扩大,将那件雪白的里衣沾污。 “容谏雪,你做什么!” 女人眼中闪过慌乱,挣扎着将自己的手从他腰腹上拿开。 手心沾染了血迹,裴惊絮眼中带了几分慌张与无措。 男人眉骨下压,嗓音低哑:“为了救你的夫君。” 裴惊絮神情微怔,慌张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你也受了伤……” “现在知道了,”男人哑声,“帮我上药。” 裴惊絮轻轻咬唇,没再说什么。 床榻之上。 容谏雪坐在床边,裴惊絮半跪在他腿间,手中拿了瓶药膏,抬眸看他。 男人褪下了身上的外氅,便只剩那件沾染了血迹的里衣。 “帮我脱。” 他仍是垂眸看她,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裴惊絮拧了拧秀眉,却是依言低下头去,帮他脱下里衣,露出男人坚实流畅的上身线条。 指腹上涂了些药膏,她微微倾身,整个人便有意无意地贴在了他的腿间。 低下头去,她认真地帮容谏雪上药,长睫低垂,好似漂亮的鸦羽。 冰凉的膏体覆在他腰腹的伤口上,容谏雪眉头紧皱,双眸如同打翻了的墨池。 直到那白透的膏体将他的伤口覆盖,裴惊絮这才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 她伏身在男人面前,一双鹿瞳清纯无辜,还氤氲着几分水汽。 大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女人光洁滑腻的下巴,容谏雪眸光晦暗明灭:“说。” 裴惊絮长睫轻颤,声音也跟着颤抖着:“说……什么……” 眼神澄澈,恍若水洗一般。 “你想说什么?”容谏雪垂眸哑声,指腹按着她水润红透的下唇,“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话吗?” 裴惊絮瞳孔微晃,眼中尽是躲闪与挣扎。 她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容谏雪轻嗤一声,缓缓松开了力道。 “既然没什么要说的,那就回去吧。” 他这样说,从床榻上起身,抬步掠过她去。 下一秒—— 一只手近乎无措地抓住了男人的骨节。 骨节分明,指骨修长。 她抓住了男人冷凉的指尖。 又好似后悔一般,只是一瞬,裴惊絮又松了力道,准备逃离! 可并未给她后悔的机会。 修长的指骨勾住她的指尖,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地将她的手覆在了他宽厚的手心之中。 纤长的指节一根一根分开她的手指,将他的骨节一根一根插入她的指缝之中。 男人垂眸,一双冷沉晦暗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垂着头,抓着男人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声唤他,声音温软又颤抖,如同受了惊的兔。 将脑袋垂得很低很低,连带着声音也被压得近乎听不见。 “求您……” 男人垂眸,眼中的情绪晦暗不辨,如同今晚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他分明听见了她的话。 却是微微蹙眉,嗓音冷哑低沉:“求我什么?我没听清。” 裴惊絮将头埋得更低,那只手被他扣在手中,似乎不准备给她反悔的余地。 她的声音颤抖着,细软得如同风中摇曳的细柳。 “求您……” 夜风灌起外层的营帐,营帐外呼呼作响。 “给阿絮一个孩子……” 他以为,她不肯就这样认输。 她想要用孩子来换容玄舟回头。 ——容谏雪知道她的“心思”。 她似乎以为,只要有了孩子,容玄舟就会回心转意,与她重归于好。 眼中闪过几分冰凉的冷意,扣着她的手收得更紧。 “我为何要帮你?” 他占据了“主导”。 指骨松动,容谏雪松开了扣着她的手。 这一次,是她追了上来,一把握住了男人的骨节。 下一秒,如同下定决心一般,抓住男人的腕骨,攀附着他的腰身,踮脚仰头,吻上了他的喉结。 男人喉头滚动几下,垂眸看向她的眼神明灭不辨。 她的眼中带着慌乱与无措,却是紧紧地攀附着他的腰身,声音颤抖又清软:“……求您……” “帮帮阿絮吧……” “咔哒——” 是那只野兽挣出囚笼的声音。 下一瞬,容谏雪猛地钳住她的脖颈,强迫她抬头去吻他! 裴惊絮慌乱地环住男人的脖颈,青涩又无措地回应着他。 另一只手托起她的腰臀,容谏雪将她整个人抱在怀中,下一秒便将她压在了桌案上! “哗啦——”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容谏雪咬着她的耳垂,嗓音低哑冷沉:“取悦我。” 脊背贴紧了那冰凉的桌案,裴惊絮下意识地往男人怀里钻去取暖,又伸出手,环住了男人后腰。 砚台中的墨汁泼洒在两人身上,裴惊絮的衣裳便被染成了墨色。 她眼中含泪,声音颤抖:“阿絮……不会……” 第158章 阿絮,求我。 轻纱质地的衣裙透过她的肌肤,肤色隐约可见。 宽厚的身形轻易笼罩住她的身躯,香肩半露,她被他托着腰身,与那冰凉的桌案隔绝开来。 他稍稍倾身,一只手抓住她的下巴:“吻我。” 裴惊絮眼中含泪,却是依言仰头,衔住了男人的唇。 她笨拙又青涩地撩拨着他,双眼紧闭,不敢看她。 营帐外,是呼啸贯耳的风声。 他掐着她的细腰,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并未闭眼,一双沉色的眸平静地看着她。 只是一点撩拨,便能让他如坠阿鼻。 眉骨微微下压,覆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力,像是要将她的腰身掐断一般。 后背的指骨一根一根数着她的脊骨,缓缓向上攀附。 裴惊絮闷哼一声,身体一软,整个人险些栽进男人怀中。 容谏雪的神情依旧平静。 他任由自己侵略的视线,一点一点,掠夺她全身。 直到她涨红了脸,与他的唇齿分开。 容谏雪眸色深邃,将她放在桌案上,整个人半跪在她面前。 “自己来。” 他向她昭示自己的欲望。 裴惊絮眼神晃动,眸中似有雾气升腾而起。 稍稍瞪圆了眼睛,裴惊絮微微咬唇,求助又无措地看向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里衣染了血色与墨迹,两者交织在一起,好似盛开在身上的墨梅。 一滴墨汁飞溅在男人光洁的额头上,墨汁缓缓流下,好像为他点了一颗佛印。 神佛睁开双眼,抬眸看她。 “裴惊絮,我在教你。” 男人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轻咬红唇,女人终于俯身垂头。 指尖微颤,红润温凉的指尖轻触他的,男人眸光一凛,绷紧了身体。 顺着指尖那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慢慢覆上。 她的动作又慢又颤,男人眼中的情绪翻涌,浓烈又深邃,却不做半分催促。 直到她泪眼抬眸看他,懵懂的眼中尽是懵懂与询问。 男人哑声:“动。” 脸颊的绯红蔓延至耳尖,裴惊絮倾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前,胡乱动作,不得章法。 容谏雪眸光冷沉晦暗,他一只手托起她的腰身,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方便她的“作乱”。 她整个人几乎跨坐在了男人身上,她别过头去,不肯往下看。 她听到头顶上传来男人闷沉的喟叹,他终究是抓住了她的腕骨。 “阿絮,你想我死吗……” 手上力道一松,裴惊絮慌乱无措地抬眸看他:“我真的不会……” 闷笑一声,他将她打横抱起,三两步路行至床榻前。 将她放在床边,下一秒,男人欺身而上,将她压在了身下。 又去吻她。 覆在她腰身的那只手缓缓向下,指腹摩挲过她滑腻的肌肤。 “嗯!” 裴惊絮瞳孔剧烈收缩,挣扎着想要逃离。 另一只手不容拒绝地按住她的腰身,男人嗓音沙哑低沉:“会受伤。” 女人眼中染了泪痕,慌张地摇头:“你手上有茧子……” 她听到男人闷沉又缱绻的笑意。 他又去咬她的唇,封了她的口。 “嗯,我的错……” 他说是这么说。 骨节分明的指骨修长漂亮,不过两节指骨,她便无措地咬住了他的肩头。 眼角堆泪,裴惊絮的指骨将光洁白皙的后背划出几道爪印。 “我不……” 她无措地叫他,似乎是想要说些后悔的话。 但那些话都没等她说出口。 他撬开她的牙关,勾起她的舌尖,尽数吞下她欲说出口的那些话。 食指,中指,无名指。 直到她真的掉了眼泪,容谏雪环着她的腰身,轻易地抱着她换了个位置。 变成了她在上面。 天旋地转,裴惊絮一只手撑着男人坚实的胸膛,眼中带着不解与茫然。 男人两只手托着她的腰侧。 没再动作。 他什么也没说,身上的线条流畅又漂亮。 裴惊絮跪坐在他身上,能够轻易看到他起伏的呼吸。 一双沉色的眸,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脸上。 ——裴惊絮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她自己来。 微微咬唇,裴惊絮借着他的力道,只是尝试了一下。 便无措地逃离,慌乱地摇头:“不、不要了,阿絮不——” 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呢? 甚至不等她逃离,容谏雪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腕,将她扯回至身下。 下一秒,他重新覆身而上—— 忽有夜风贯耳的呼啸。 风声呢喃,如经文佛偈,声声入耳。 神佛在他耳畔,劝他回头。 身下芍药妖艳,像是引他入地狱的妖物。 佛说,爱欲莫甚于色,色之为欲,其大无外。 佛说,诸法皆妄见,如梦如焰,如水中月。 佛说,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皆为虚妄。 皆为虚妄…… 回头。 回头…… 身下的芍药蔓延纠缠,扣住他的腕骨。 ——她非虚妄。 是以,他牵起她的花枝,攻城掠地。 他的身下开出佛莲。 神佛叹息,只道一声,我佛慈悲。 他掐着她的腰身至最深处时,听到了她的半声呜咽。 她咬着他的肩头,失声哭泣。 仍有余地。 容谏雪手背上有青筋暴起,却是轻抚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肩头洇出血迹,他并不在乎这些。 “阿絮,求我。” 他这样说,压低了嗓音,去吻她的脖颈。 “求、求您……” 她真有些吃不消了。 她想快些结束。 可他也只是想听到她的乞求,并未有就这样结束的打算。 那只手一根一根覆上她的指缝,男人的墨发勾住她的青丝,好似春藤绕树,再不分离。 …… 夜色寂寥。 裴惊絮躺在床榻之上,任由他替她擦洗身体。 她实在是太累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眼皮子重得厉害。 男人俯身,手中的巾帕细致认真地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门外传来江晦低沉的禀报:“公子,二公子他……他在找二娘子呢。” 擦拭她手指的动作微顿。 容谏雪眸光沉寂,声音带着餍足后的低哑:“随他。” “是,”顿了顿,江晦又小声道,“还有就是,二公子似乎、似乎猜到太医送去的药膏中,加了些情药的成分。” 第159章 共度春宵之人~ 容谏雪神情不变:“药膏中掺杂些止痛的迷药,本就常见。” 江晦明白了容谏雪的意思,恭敬低头:“属下明白。” 看着面前熟睡的女人,容谏雪将翻涌起的情绪压下。 他确实用了些卑劣的手段。 但只靠药膏中的那点药性,不足以让他情动。 他也清楚,她如今选择他,想要容家的血脉,不过是想要用孩子令容玄舟回心转意罢了。 ——他不介意,或者说,不在意她那点心思。 他会让她明白这一点的。 …… 江晦离开营帐,面容冷沉,一言不发。 仔细算算的话,他在公子身边的时间,甚至要比夫人和老爷都要长。 江晦一直觉得,他们都不了解长公子。 世人眼中的公子,高风亮节,芝兰玉树,这世间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其实不是这样的。 与其说是没有公子得不到的东西,倒不如说,公子没兴趣去筹谋那些东西。 对于他而言,世间一切都来得太轻易,功名也好,权势也好,甚至是天子的宠信也好,只要他想,便是触手可得。 是以,他对这些东西兴致缺缺。 也是因此,公子选择修习佛法,想要从中窥悟些前人不曾得知的东西。 但倘若,公子当真对什么起了独占的心思…… 哪怕是不择手段,他也要牢牢地将其握在手心。 所以,今夜这场局,原本就是公子布下的。 二公子受了伤,那涂抹的药膏中便多了些迷情的药材。 那点药效实在不打紧,只是会稍稍让人动几分心思,若二公子心智坚定,那点药效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可公子偏偏算准了二公子会意乱情迷,又派他将二娘子“请”过去,让她撞破。 让她分心,让她抉择,让她因着“嫉愤”选择了他。 有时候江晦甚至觉得,公子是不是有看透人心的能力。 想到这里,江晦缩了缩脖子,不再思考这件事。 “江侍卫,找到裴惊絮了吗?” 不远处营帐外,容玄舟裹了裹身上的外袍,眉头紧皱,朝着江晦看来。 大概是出于与白疏桐在一起后的愧疚,容玄舟脸上的担忧真挚几分。 江晦冷了冷眸:“回二公子,还没找到。” 容玄舟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去寻。 夜色寂寥,围场的营帐中灯火通明。 -- 裴惊絮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今日秋狩还要继续,她看了一眼身旁,容谏雪早就已经离开了。 走下床榻,裴惊絮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 扶了扶腰身,裴惊絮微微咬唇,暗骂容谏雪一声禽兽。 门外传来江晦的声音:“二娘子,是您醒了吗?” 裴惊絮应了一声:“是……是我。” 江晦也没贸然进来,恭敬道:“新衣裳与首饰都在床边,属下这就去找红药来服侍。” “有劳江侍卫了。” 江晦离开不久,红药便掀开帐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到裴惊絮,红药眼睛一亮:“姑娘,您没事吧!” 裴惊絮摇摇头,示意她安心。 红药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侍奉着裴惊絮更衣束发。 “容谏雪呢?” 更衣时,裴惊絮轻声问道。 “回姑娘,公子今日一早便去狩猎了,二公子跟那个白氏又是一起走的。” 说这话时,红药脸色冷沉,忿忿不平。 裴惊絮今日心情好,听到这些消息也只是轻笑一声,并未受半分影响。 如今她的计划完成了一大步,至少短时间内,她的命没人敢动了。 她需要容谏雪的孩子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但她也清楚,倘若真有了孩子,这孩子对于容玄舟而言,便是“凭空出现”的。 所以,她需要想个办法,跟容玄舟“同房”一次才行。 在孩子还没着落之前,裴惊絮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她要的,是万无一失。 这些都是后话了,总之现在,裴惊絮吃着了容谏雪,心情十分不错! 房间内梳洗完毕,外面的日头也已经到了正午了。 营帐外,江晦恭敬道:“二娘子,午膳要在主帐进行,请您移步。” “我知道了。” 走出营帐,裴惊絮就看到了在外头守着的江晦。 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更加恭敬,江晦微微俯首:“二娘子,属下带您过去。” “有劳江侍卫了。” …… 裴惊絮到达营帐外时,一眼便看到了容玄舟的身影。 听说今天上午他猎得一头梅花鹿,一时间声势颇高。 看到裴惊絮,容玄舟微微拧眉,脸色冷沉。 他三两步走到裴惊絮身边,看向裴惊絮的眼神隐约带着几分怒气:“裴惊絮,你去哪儿了?” 裴惊絮自然不可能说跟他长兄睡了一觉。 微微抬眸,她认真又平静地看向容玄舟:“有什么事吗?” 见裴惊絮这副模样,容玄舟的怒火被噎了一下,稍稍拧眉:“你知不知道昨夜我找了你一整晚?” “裴惊絮,你能不能懂点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裴惊絮轻笑一声,装出一副嘲弄隐忍的模样:“夫君真的找了妾一整夜吗?” 容玄舟微微抿唇,眼中闪过几分心虚。 “你什么意思?” 裴惊絮侧过头去:“没什么,妾很好,不需要夫君担心。” 说完,裴惊絮走过容玄舟,朝着营帐内走去。 因着营帐内的座位紧缺,除了未出阁的女眷外,其余的男女餐席并未分席。 裴惊絮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准备用膳。 ——她是真的饿了。 昨夜容谏雪折腾到很晚,裴惊絮真是半分体力都没有了。 等着上宴的工夫,餐桌上的女眷便三两句地议论起来。 “哎哎哎,你们昨夜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听到了……” “那声音似乎是……是从玄舟将军的营帐中传出来的……” 这样说着,便有女眷的眼神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她们都以为昨夜与容玄舟“共度春宵”的人,是她这位正妻。 昨日裴惊絮与几个女眷交谈了几句,关系也算亲密了些。 有几个女眷坐在裴惊絮身边,揶揄地问道:“二娘子,玄舟将军精力真好,昨夜与您……弄到这么晚呀?” 裴惊絮抿唇笑笑,没有说话。 坐在一块儿的女眷皆是成了婚的,所以对于男女之间那档子事儿,倒也还算坦诚。 “二娘子同我们说说嘛,”有好信的女眷脸颊微红,放低了声音,“旁人都说玄舟将军与二娘子貌合神离,昨夜我们听来,可不是这样……” 裴惊絮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她正准备说些什么。 一道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 “这里有人么?” 裴惊絮脸上笑意僵住,身体绷紧。 第160章 隐秘的撩拨 一阵沉香袭来,轻易将她包裹。 裴惊絮稍稍正了正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处。 ——她现在对这个沉香有些敏感了。 昨晚她闻了好久好久的沉香,混杂着其他淫靡的气息,像是要撞入她的身体一般。 席位上的女眷皆是一愣,四周一片安静。 这安静只持续了一息,有女眷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不等众人开口,容谏雪微微颔首,扯开了裴惊絮身边的座椅:“失礼。” 说着,他方正地坐在了裴惊絮身边的位置。 营帐内的空位置不算很多,有些参与狩猎的公子哥们憋着一口气,并未回来用膳。 容谏雪堪堪落座,周边的女眷们皆是噤了声,一时之间什么都不敢说了。 “玄舟哥哥快来,这里还有两个座位。” 一道清纯的声音从裴惊絮身后传来。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就见白疏桐牵着容玄舟的手,来到了裴惊絮这边。 像是才注意到一旁的裴惊絮,白疏桐眼睛瞪圆了些,随即抿唇笑笑:“裴姐姐,原来你在呀。” 顿了顿,她看了身旁的容玄舟一眼,语气中带了几分担忧:“昨夜……昨夜玄舟哥哥找了你一整晚,都快担心死了。” 众女眷闻言,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昨夜玄舟将军与裴二娘子不在一起!? 那、那昨晚玄舟将军营帐内的声音…… 在场的女眷自然都不是傻子。 往白疏桐身上看去,就见她面色红润,眼角堆着几分媚意,虽然穿了遮脖的衣裙,但轻纱之下的红痕,依旧隐约可见。 众女眷眼珠动了动,什么都不敢再说。 白疏桐旁若无人地牵着容玄舟的手,坐在了裴惊絮对面的位置上。 “玄舟哥哥,来这里坐吧。” 白疏桐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让容玄舟过来。 容玄舟的脸色不太好看。 ——刚刚裴惊絮那般对他,他的气还没消。 点了点头,他几乎是瞪着裴惊絮,坐在了白疏桐身旁的位置。 诡异。 十分诡异。 身为夫君的玄舟将军,与那位遗孀白疏桐坐在了一处。 而这位裴二娘子身旁坐着的,竟是那位玄舟将军的长兄。 容谏雪在众人眼中的形象高洁清冷,众人自不可能认为他与这位裴二娘子有些什么。 反倒是玄舟将军与这个白氏—— 白疏桐唇角勾着笑意,轻轻戳了戳容玄舟的手肘:“玄舟哥哥,给我剥虾。” 容玄舟的眉眼这才温和几分,他笑着点点头,说了声好。 啧啧啧,看来这位白氏与玄舟将军……当真是好事将近啊。 只是可怜了这位裴二娘子。 众女眷朝着裴惊絮投去同情的目光,只见裴二娘子低着头,捏着竹筷的指骨微微泛白,像是在隐忍什么。 ——看来京城传闻,二娘子对玄舟将军情根深种,果然不假。 看到白氏与自己的夫君这般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想来心情十分不好受。 这些都是宴席上其他女眷的想法。 裴惊絮自然不知道。 此时的她也没心神去分析这些女眷们在想什么。 她将头埋得很低,一只手捏着竹筷,另一只手放在餐桌下,与身旁那只手无声对峙着。 戴着佛珠的那只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隐秘的,不为人所知的,藏匿在桌案之下。 裴惊絮的脸涨红一片,连带着耳尖都是红的。 她低着头,轻咬红唇,慌乱又无措地想要挣开他的手。 修长的指骨划过她的手心,激起裴惊絮阵阵凉意。 顺着她的手心划至她的腕骨,指腹按在她的腕心之上,像是在探析她的脉搏。 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根手指穿过她的掌心,缓慢又不容分说地,攀上她的腕心。 ——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裴惊絮的红唇像是要滴出血来,又不敢用力挣扎,指骨微微发颤,指尖微凉。 桌案上,男人手边的瓷碗推到了她的跟前。 瓷碗中盛放着几只剥好的虾肉,他推得不动声色,就好像那瓷碗本就是她的一般。 众女眷的注意力全放在那恩恩爱爱的白氏与容玄舟身上,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 那串佛珠从他的腕骨滑落,束在两人交缠的手腕之上。 佛珠轻响一声,裴惊絮便紧张一分,抓着他的手便颤抖一分。 男人面容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今日是一身干净利落的窄袍,束起的墨发藏住了几分他的冷厉,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给白疏桐剥好了虾,容玄舟微微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裴惊絮。 见她低头不语,容玄舟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皱了皱眉,容玄舟夹了面前的一只菜品,抬手放在了裴惊絮面前。 “自己不会夹菜吗,等着旁人伺候你?” 餐桌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裴惊絮指骨一软,闷哼一声! 众人朝着裴惊絮看去,只见她眼尾泛红,眼中含泪,看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一旁的容谏雪神情不变,垂眸用膳,一言不发。 容玄舟见状,脸颊一红,轻咳一声:“行了,我又没怪你,你哭什么?” 这样说着,语气却放缓了几分。 白疏桐见状,微微拧眉,眼中闪过几分情绪。 嘴角勾起笑意:“裴姐姐别误会,是、是我的手昨晚受了些伤,有些使不上力,所以才让玄舟哥哥帮忙的……” 这话说得十分暧昧。 昨晚他们两人共处一室,旖旎整晚,她这手能受什么伤? ——裴惊絮都还没说自己受伤了呢! 她的手才是真的使不上力气呢! 实在分不出心神来应付面前两人,裴惊絮声音发软:“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白疏桐闻言,眼眶微睁,眼尾便红了几分。 容玄舟见状,面容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裴惊絮,疏桐诚心与你致歉,你凶她做什么!?” 佛珠滑落至她的小臂,连带着那只手,似乎带了惩罚的意味,逐渐上攀。 “夫兄!” 裴惊絮慌乱地起身,眼中含泪,眸光晃动。 容谏雪微微侧目,看向女人的眼神波澜不起。 众人的目光皆是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惊絮微微咬唇,声音颤抖慌乱:“我、我忽然想起您昨日受了伤,我那里还有些伤药,妾去给你拿。” 说着,不敢再留,裴惊絮提起裙摆,转身离开。 看着裴惊絮离开的背影,白疏桐眉眼哀怨:“玄舟哥哥,裴姐姐她……是不是还在怪我?” 容玄舟眸光冷沉,也缓缓起身:“我去找她谈一谈。” 说完,他抬步离开。 第161章 阿絮,我们今晚同房吧…… 走出营帐,裴惊絮脸上的那点红晕便缓缓褪去,就连眼神也迅速平静下来。 ——要不是需要在容谏雪面前维持自己怯懦娇软的形象,她觉得这样还挺刺激的。 刚刚在席间吃得不多,裴惊絮还是饿得很。 不愿回去再面对白疏桐,裴惊絮想着,等会儿借用一下膳房,自己做些点心好了。 这样想着,裴惊絮往容谏雪的营帐内走去。 她想要去叫江晦帮忙,带上红药一起做点心。 走进营帐,裴惊絮并未看见江晦,只看到了床榻之上凌乱的被衾,以及那随意堆放在床角破烂不堪的衣衫。 ——让容谏雪自己处理好了,她才不想管呢。 这样想着,裴惊絮转身欲走。 可才行至帐门处,一只手拨开帷帐,走了进来。 容玄舟微微抿唇,冷冷地看向面前的裴惊絮。 裴惊絮的心慢了一拍,不动声色地往一旁移了移,不让容玄舟注意到床榻上的场景。 容玄舟垂头看向裴惊絮,声音冷沉:“怎么来这里了?” 裴惊絮垂下眼睑,别过头去:“来给夫兄送伤药。” 理由合情合理,容玄舟并未做他想。 看她一眼,容玄舟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几分:“裴惊絮,你为何总是要与疏桐作对,你们两人不能和睦相处吗?” 裴惊絮轻笑一声,抬眸看他,眼中还泛着刚刚未干的泪花:“夫君还想让妾如何退让?不如今晚我与她一同侍奉夫君如何?” “胡说什么!”容玄舟额角有青筋暴起,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低吼道,“裴惊絮,你还知不知道寡廉鲜耻了!?” “夫君既与白疏桐做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还在意礼义廉耻吗!?” 容玄舟瞳孔微缩,眼中闪过几分情绪。 薄唇抿起,男人的声音哑了几分:“你、你知道了……” “昨夜声音那么大,妾想不知道也很难吧?”裴惊絮轻嗤一声,“夫君倒不如去问问昨夜临近营帐的女眷,有哪个不知道的。” 容玄舟沉下眸色,语气冷沉:“你同她们说过什么吗?” 裴惊絮微微拧眉,似乎不太懂容玄舟为什么要这么问:“不需要我说什么,她们亲耳听到了。” 听到这里,容玄舟稍稍松了口气,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郑重:“阿絮,疏桐一介遗孀,仍在服丧期内,这种事情传出去,于她名声有损。”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尽是疑惑与嗤笑。 “夫君与她做也做了,现在又想起白氏名声,会不会有些晚了?” 容玄舟脸色微凝,他先是垂眸思索了什么,随即抬眸,视线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深吸一口气,如同恩赐般郑重其事道:“阿絮,我们今晚……圆房吧。”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就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疏桐的名节不能损毁,我们今晚圆房,对外便说昨晚与我在一起的,一直是你。” 容玄舟认真地看着裴惊絮,就好像做出这个决定,对她而言是多么大的恩赐一般。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同我圆房,今晚,如你所愿。” 裴惊絮眉头下压,腹中像是翻涌着什么一般,有些恶心。 压下那点干呕的情绪,裴惊絮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容玄舟:“所以,我撞破了你们二人的情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该如何向我解释,而是要保护白疏桐的名声是吗?” 有的时候裴惊絮又觉得,女主光环确实厉害。 哪怕不够聪明的她机关算尽,用血、用汗、用命、用自己全部的身家做赌注博来的一条生路,于白疏桐而言,不过轻轻松松,勾勾手指头就能得到。 有的是前赴后继的深情男配,为了她的名声与贞洁,耗费心机。 真是令人感动啊,如果牺牲者不是她就更好了。 裴惊絮微微抿唇,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其实一点都不像。 其实从来都不像。 她从那点恶心与情绪中脱离,认真地思考着眼下的局势。 她需要怀上容谏雪的孩子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若是此时与容玄舟和离,她的孩子便名不正言不顺。 沈千帆与沈淮尘皆为白疏桐的裙下臣,若是让白疏桐知道孩子的真实身份,联合他们两人生出事端,她的处境便困难了。 所以,在尘埃落定之前,裴惊絮都不可能与容玄舟和离,更不可能让容玄舟与白疏桐得知孩子的真实身份。 容玄舟现在提出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若是此时与他“同房”,日后真的有了孩子,容家也不会有人怀疑。 只是…… 裴惊絮微微拧眉,看向容玄舟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她很排斥。 她自然可以灌醉了容玄舟,再借些幻药假装与容玄舟同房一夜,之后弄点血迹,咬死已经与他同房过了,神不知鬼不觉。 但即便只是这样想想,裴惊絮都觉得……不适。 ——原来容玄舟并不是不会爱人。 他可以为了白疏桐的名声,“屈尊降贵”地与她同房。 他只是不爱她而已。 这样想来,昨夜她与容谏雪……行欢时,除了身体实在有些承受不住外,心中并不排斥。 果然,男人干净才是最好的嫁妆。 微微阖眼,裴惊絮做好了决定。 “容玄舟,你就这么爱白疏桐,为了她,要这般折辱我吗?”她声音发颤,继续演着。 容玄舟闻言,微微拧眉,面露不解:“为何说是折辱?阿絮,你不想与我……补上当年的洞房花烛吗?” 说到这里,容玄舟声音又放软了几分:“当初军令太急,将你一人扔在新房之中,我也十分愧疚。” 他上前一步,牵起裴惊絮的手,倾身在她耳边低语道:“阿絮,我今晚……会好好表现的,好不好……” 估计也只有碰到与白疏桐有关的事情时,他才能与她放下几分身段。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腹中翻涌的情绪,抬眸看他。 一个“好”字还没说出口。 下一秒,一道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在我房中说这些,未免不太合适。” 裴惊絮与容玄舟二人转身看去,就见容谏雪一袭青蓝长袍,眉眼冷沉,眸若寒霜。 第162章 今晚来我房中。 “大哥。” 看到容谏雪,容玄舟上前几步,笑着挠了挠头:“只是夫妻间的小话。” 容谏雪眸光沉寂,看了容玄舟一眼,视线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裴惊絮慌乱地垂下头去,微微福身:“见过夫兄。” 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容玄舟对容谏雪道:“大哥,你今日下午不去狩猎了?” 容谏雪微扬下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惊絮一眼:“收拾一下房间。” 容玄舟闻言,不太在意地笑笑:“让江晦收拾便好,大哥怎么还亲自收拾?” 说着,容玄舟的视线往男人的床榻上移去。 裴惊絮眼皮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吸引容玄舟视线,就见容谏雪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容玄舟面前。 “出去。” 容玄舟微微挑眉,略略调侃道:“大哥,你这也太凶了吧?” 容谏雪神情不辨,眸光冷沉淡漠,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容玄舟见状,便也没再说什么,耸了耸肩,叹了口气:“那我先继续出去狩猎了。” “今日猎了一头梅花鹿,大哥你说,今年秋狩,我能不能进前三甲?” 容谏雪目光平静:“我刚刚听侍从来报,三皇子联合手下门客,最新猎来一匹黑狼。” 容玄舟闻言,脸上的笑意消散。 眯了眯眼,容玄舟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一时间,营帐中便只剩下裴惊絮与容谏雪两人。 裴惊絮低着头,微微躬身,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头顶上冰冷如寒芒般的视线。 所幸那道视线并未落在她身上很久。 裴惊絮低着头,听到了男人远些的脚步声。 容谏雪行至床榻前,俯身将榻上的那些衣衫收拾整齐,叠在了一旁。 裴惊絮见状,稍稍往他身边走了几步,声音轻软:“我、我来处理吧……” 说着,她伸手欲拿起那些衣衫。 可不等她的手触碰,男人的手覆在了那些衣服上。 裴惊絮抬眸朝着男人看去。 容谏雪神情淡漠,看向她的眼神波澜不惊。 指尖像是被灼伤一般,裴惊絮急忙收了手,微微咬唇。 “那、那夫兄你先忙,阿絮先告退了。” 说完,裴惊絮转身欲走。 “今晚来我房中。” 甚至还不等裴惊絮转身。 听到男人冷雅清明的声音,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 面上却是略略惶恐地摇摇头,又后退几步:“阿絮今晚……有其他事情……” 男人端坐在床榻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昨晚求我时,倒不见你这般硬气。” 裴惊絮轻咬樱唇,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容谏雪轻扬眉骨,语气淡冷:“今晚来我房中,我不想说第二遍。” 裴惊絮将头埋低,轻轻地应了声:“好。” -- 下午的狩猎角逐比上午还要热闹些。 裴惊絮叫上江晦和红药一起,做了些点心,一个下午都能听到侍者断断续续的传报。 “太子殿下沈千帆猎得野兔三只!” “三皇子沈淮尘猎得驯鹿一头!” “容家二郎容玄舟猎得鹰隼两只,山鸡三条!” 最后一道传报传来时,夜色已晚。 参与狩猎的名门公子们陆陆续续回了营帐,准备用晚膳。 今日的狩猎众人皆是收获颇丰,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热烈。 已经有人在讨论今年秋狩的前三甲了! “听说三皇子殿下刚刚又猎来一只山鹰,加上今日正午的黑狼,三皇子肯定能进前三了吧!” “玄舟将军今日也猎来了不少,虽说个头小了些,但胜在数量多啊,我听说侍者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笼子里提了不少猎物呢!” “太子殿下也猎来不少吧?” “怎的没人提起少傅大人,少傅大人昨日猎来一头黑熊,这架势拿魁首也不为过吧!” “……” 裴惊絮在一旁随意听着,正巧听到了今晚侍者的最后一道传报。 “容家大郎容谏雪,猎得——白虎一头!” 一瞬间,围场内的众人一片哗然! “你、你们听到了吗!?” “白虎!?是真的白虎吗!?” “看来少傅大人拿定魁首了!” “没想到啊,少傅大人看上去一介文臣,骑射功夫不比玄舟将军差啊!” “是啊是啊,想来少傅大人若是名武将,功绩肯定要比玄舟将军更大!” “……” 白疏桐站在人群中,眼神冷沉,神情阴郁。 视线穿过众人,白疏桐看到了不远处的裴惊絮。 眼中的冷意更深。 ——她才值得最好的。 她想要的,谁都不能抢走。 …… 晚膳仍是在主营帐内进行。 众人都牟足了一口气,想要见一见,恭维恭维那位权臣少傅大人来着。 只等到开了宴,也不见少傅大人前来。 听说是还有公务未处理,今夜不用晚膳了。 众人闻言,虽感遗憾,但也没再说什么。 裴惊絮与容玄舟坐到了一处。 大概是想要在外人面前体现他们夫妻的亲密,容玄舟坐在餐桌前,帮裴惊絮夹了不少菜。 “来,阿絮尝尝这个。” 容玄舟声音温柔,将未剥壳的虾子放在了裴惊絮面前的瓷碗中。 微微拧眉,裴惊絮并未接过,也没应声。 席位上的其他女眷见状,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几分不解与疑惑。 轻咳一声,有女眷笑声开口:“玄舟将军与裴二娘子……感情甚笃,真是羡煞我们这群人了。” 容玄舟微微勾唇,侧目温柔地看了裴惊絮一眼,声音温雅:“我与阿絮少年夫妻,感情自然是更深厚些的。” 众女眷闻言,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过,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难道昨夜跟玄舟将军在一起的……真的是裴二娘子? 可今日午膳时,分明是玄舟将军自己说,找了裴二娘子一整晚的。 看向两人的目光意味深长。 容玄舟权当没有看见,对着裴惊絮微微俯身,低声道:“帮我夹菜。” 裴惊絮闻言,深吸一口气,抿唇笑了笑。 她记得容玄舟不爱吃鱼肉。 所以特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了容玄舟瓷碗中:“夫君,你尝尝这个。” 裴惊絮笑得纯真无辜。 容玄舟扯了扯嘴角,脸色略微有些难看。 一场晚膳结束,容玄舟带着裴惊絮,向餐桌上的其他人告辞:“诸位,阿絮她昨日疲乏,我先带她回去休息了。” 说完,他带着裴惊絮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第163章 有多喜欢他? 容玄舟这些,自然是演给旁人看的。 他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昨日同他在一起的,是她裴惊絮,而不是白疏桐。 于他而言,白疏桐尚未过服丧期,不能损毁名节。 至于裴惊絮—— 容玄舟微微拧眉,看了裴惊絮一眼。 他也觉得有些对她不起,所以,今晚他会给她想要的。 裴惊絮倾慕他这么多年,莫说同房,甚至未有过任何亲密的举止。 想来今晚,裴惊絮也会很高兴的。 这样想着,心口中浮现的那点愧疚消失不见。 营帐之中,容玄舟看向裴惊絮,张开双臂面向她:“替我更衣吧。” 带着几分命令的语气。 裴惊絮站在原地,对上容玄舟的目光,眸光轻晃。 莫名的,容玄舟的心跳停了半拍。 喉头上下滚动,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多了几分欲色。 ——他其实并不喜欢裴惊絮这般娇滴滴的模样,好像随意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一般。 疏桐如同搏击长空的鹰隼,犹如大漠里顽强的绿草,风吹不断,雨打不怕。 他喜欢那般坚韧的女子。 可…… 女人只是站在那里,明眸皓齿,眉眼温软。 她如同被娇生惯养的娇花,被养在樊笼中的金丝雀。 娇弱,但实在好看。 是与疏桐全然不同的美艳。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容玄舟薄唇抿紧,突然感觉有些口干。 他想,日后他应当对裴惊絮好一些。 ——毕竟等了他这么多年,即便他如今已然不爱她了,也应当多关照她一些的。 毕竟,等疏桐服丧期满,她与疏桐便是要做姐妹的。 想到这里,容玄舟的眉眼终于柔和几分。 见她没动,以为是裴惊絮没听清。 便放缓了声音,重新开口道:“阿絮,过来帮为夫宽衣。” 啧。 裴惊絮微微挑眉,心中权衡着。 今晚其实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假装与容玄舟“同房”后,之后有了孩子,事情会好办许多。 但是…… 裴惊絮皱了皱眉,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今晚实在没心情应付他,还是再等其他时机好了。 像是要回应她的思绪一般,营帐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二、二娘子!公子他的伤口又严重了,劳烦二娘子去看看吧!”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笑意。 容玄舟闻言,眉骨下压,掀开帐门,急忙走出营帐:“江侍卫你说什么!?大哥他怎么了?” 江晦抱拳,沉声禀报道:“二公子,公子今日猎那只白虎时,牵动了伤口,现下伤势严重,想要二娘子前去帮忙看看!” 容玄舟微微抿唇,语气微沉:“围场中尽是随行太医,兄长为何非要叫裴惊絮帮忙?” “二公子有所不知,公子前几次受伤,用的都是裴家不外传的药膏,效果显著,所以属下才来请二娘子前去帮忙!” 哟呵? 裴惊絮微微挑眉,心道江晦这理由找得实在不错。 容玄舟闻言,再没说什么,拢了件外袍,朝着容谏雪的营帐方向跑去。 与容玄舟来到容谏雪帐门外时,裴惊絮还没进去,就听到营帐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谏雪……少傅大人,我是医师,伤口还是交由我来处理吧。”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了然。 ——是白疏桐。 上次没找到机会,没想到这次竟让她逮到了。 容玄舟并未多想,掀开帐门走入营帐之中。 “大哥!” 营帐内,容谏雪端坐在桌案前,神情淡冷,面容清俊。 白疏桐站在容谏雪面前,手中提着药箱,脸色却说不上有多好看。 见容玄舟进来,白疏桐微微拧眉,脸上的神情变了变。 “疏桐,你怎么在这儿?”容玄舟看向白疏桐,脸上带了几分疑惑。 “妾听闻少傅大人受了伤,这个时间随行的太医都已经睡下了,便特来此为少傅大人包扎……” 容谏雪神情不辨,坐姿端挺,若不是他腰腹间洇出的血迹骇人,实在看不出他真的受了伤。 容玄舟语气带着焦急:“大哥,疏桐医术高超,你尽可放心交由她为你包扎诊治。” “不必,”容谏雪语气淡漠,甚至并未抬眼看她,“有裴氏的药膏就好,你们退下吧。” 白疏桐一口银牙咬碎,死死地盯着容谏雪:“少傅大人与其涂一个成分不明的药膏,也不肯让妾为你包扎治疗吗!?” “难道妾就这般惹少傅大人厌烦,这般不讨人喜欢吗!?” 说着,白疏桐眼圈一红,眼眶含泪:“妾知道,妾一直都知道,我不如裴姐姐好看,不如裴姐姐讨你喜欢,但人命关天的大事,妾只想保证您的安危,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少傅大人究竟是有多讨厌我?” 像是真的觉得委屈了,白疏桐鼻子一酸,眼泪便掉落下来。 容玄舟见状,急忙上前几步,轻声安抚:“疏桐你误会了,大哥不是这个意思。”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容谏雪抬眸,冷色的眸淡漠平静地落在了白疏桐愣怔的脸上,“白氏,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你的诊治。” “现在,出去。”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大哥,你别凶疏桐,她只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容玄舟为白疏桐打抱不平,对容谏雪沉声道。 男人神色不变,语气冷漠如冰:“你们两个,都出去。” 像是再也受不了这般的耻辱,白疏桐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容玄舟见状,看了容谏雪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追了出去。 一时间,偌大的营帐内便只剩下裴惊絮与容谏雪二人。 房间内的烛火轻晃两下。 男人依旧如同一尊冰雕塑造的佛像一般,端坐在桌案前,光风霁月,鹤骨松姿。 帐门落下来了。 营帐外的江晦封了帐门,守在了营外。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步上前,行至男人身旁。 半跪倾身,裴惊絮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颤音:“阿絮确实……不太会处理这么严重的伤口。” 血迹洇透了男人洁白的衣衫。 裴惊絮微微咬唇,垂头去检查他腰腹间的伤势。 可指尖才触及那块伤势。 冷凉宽厚的手掌便覆在了她纤细修长的手上。 “有多喜欢他?” 第164章 陪我睡觉 伤口溢出血迹,确实比昨日还要严重许多。 掌心温凉,轻易地将她的手包裹其中。 她摸到了男人腰腹间黏腻的血迹,与他周身的沉香混杂在一起,清冷禁欲。 “你、你不必故意弄伤自己的,我答应了会过来。” 她低低地开口,声音怯怯。 头顶上传来男人闷沉的笑意,他把玩着她纤细柔软的指骨,声音冷雅:“只是小伤。” 裴惊絮当然不相信。 从桌案上取了药膏,裴惊絮认真仔细地给男人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清声道:“你应当让白氏来给你包扎的,她的医术确实比我好得多。” 容谏雪并不说话,他两只手撑在了身后,垂下眸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为他处理伤口的裴惊絮。 灯火映透男人单薄的里衣,流畅漂亮的线条隐约可见。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今日听他们说,你猎得一头白虎。” ——那是前世太子沈千帆最后得到的猎物。 天子龙颜大悦,沈千帆也因此坐稳了太子之位。 竟不想,这一世的白虎居然落在了容谏雪手中。 今世的剧情与前世实在有诸多不同。 裴惊絮担心会因此发生什么变故。 容谏雪平静地应了一声,似乎也并未对这猎物上心。 两人便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案台上的烛火跳动两下,容谏雪垂眸看她,淡冷开口:“喜欢?” “嗯?”裴惊絮没反应过来,抬眸看向男人,“什么?” “喜欢那只白虎?” 裴惊絮愣了愣,清声道:“只是从前极少见到白色大虫,所以有些好奇。” “陛下说想要养在宫中赏玩,你若喜欢,我便不给他了。”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 ——她怎么敢跟天子抢东西啊? 急忙摇了摇头:“阿絮不是这个意思。” 腰腹上的伤势包扎好了。 裴惊絮向后退了几步:“你……今晚早些休息。” 说着,她欲起身,却被男人抓住腕骨,重新跌至他的怀中。 “容、容谏雪!”裴惊絮慌乱地挣扎着,耳尖微红,“我、我今晚不想……”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她今晚确实不想。 昨夜太累了,她感觉自己险些死在床榻上。 容谏雪叩着她的指骨,每次她要逃时,都会扯着她的脚腕带回身下。 她感觉她需要缓几天了。 容谏雪闻言,微扬眉骨,眼中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好,那便不想。” 说着,他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一只手横在她的小腹上,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男人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冷冽的沉香瞬间将她包裹,无处可逃。 “陪我睡觉。” 说话时,男人的胸口微微震颤。 裴惊絮微微咬唇,身体紧绷:“我、我若是今夜不回去,会被议论的。” “嗯,”腹部的力道收紧几分,身后的男人并没有放开她的打算,“我让江晦安排好了,不必担心。” 他似乎真的累了,除了腰间环着的手,裴惊絮能够听到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脖颈上匀称的呼吸。 裴惊絮有些僵硬地动了动身子。 就听男人哑声:“若是睡不着,我倒还有些力气。” “睡着了睡着了,我、我已经闭上眼睛了。” 裴惊絮听到男人闷沉的笑意:“早些休息,明日带你去讨债。” 讨债? 裴惊絮愣了愣,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 “疏桐,你别生气!”容玄舟拉下白疏桐的手,轻声安慰,“大哥他素来不近人情,你是知道的。” “不近人情?”白疏桐轻笑一声,定定地看向容玄舟,“少傅大人也只是对你我不近人情而已,对裴姐姐可是偏袒得紧!” 容玄舟闻言,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疏桐,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疏桐的眼角还带着泪水,却是动了动眼珠,看向容玄舟的眼神柔和几分:“玄舟哥哥,不是妾多想……” “之前在燃灯寺山上,四下没有大夫,妾也忙着照顾糯糯,少傅大人要裴姐姐帮她包扎也就算了。” “这次秋狩,围场各处都是太医,江侍卫为何还指名道姓要裴姐姐去帮少傅大人上药呢?” 声音放缓,白疏桐轻声道:“疏桐以为,裴姐姐与少傅大人……或许当真有些什么……” 容玄舟眉头皱得更紧:“疏桐,你想多了。” 虽然这样说,容玄舟的眼中却闪过几分阴翳。 白疏桐没有错过男人眼中的犹疑,继续道:“或许是疏桐想多了,但玄舟哥哥,妾还是觉得……要验证一下比较好。” 容玄舟微微抿唇,眸光冷沉。 -- 原本以为被容谏雪抱着,她很难睡着,可再睁开眼时,天光大亮。 床下,容谏雪换回了墨蓝宽袍,墨发重新垂下,清明矜贵,权臣风骨。 “你、你今日不去狩猎了吗?” 裴惊絮撑起身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黏腻。 “不去了,该起床了,江晦说早膳已经备好了。” 裴惊絮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两人的对话简单又平常,好似本就是做了许多年细水长流的夫妻一般。 -- 昨晚裴惊絮没有回营帐,营帐周围的女眷们似乎也并未发现任何不对。 来到了用膳的营帐,裴惊絮才发现,今日还去狩猎的人确实不多。 一连两日,这位少傅大人又是射杀黑熊,又是猎得白虎,任凭他们再如何努力,也不可能再得魁首了。 倒不如趁着最后一日,好好游玩一番。 还不等众人进入营帐,群臣看见容谏雪,便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与这位年少有为的少傅大人攀谈起来。 “哎呀!听说少傅大人接连猎得黑熊与白虎,实在是勇猛无双啊!” “是啊是啊!要提前恭喜少傅大人拔得头筹了!” “少傅大人文武双全,实乃我云岚之幸啊!” “……” 裴惊絮不动声色地退至一旁,坐在了餐桌前。 才一落座,就见白疏桐笑着走到她身边:“裴姐姐,今日围场中央设了标靶,等会儿我们一同去看看吧!” 第165章 好难选啊~~ 因着今日去狩猎的男子不多,有好事者在围场中央设了靶场,说是要邀众人一起游玩射靶。 秋狩素来都是男子参加的,今日在这设立靶场,倒是让不少女眷激动起来。 “好啊好啊!只是听那些侍者来报,都还没亲眼见过他们骑射的身姿呢!” “靶场?这个有趣!平日里都没怎么见过呢!” “对啊,一会儿我们去那儿看看!” “走呀走呀,用了早膳后一起去!” “……” 众女眷坐在一起胡乱聊着,倒也和谐。 裴惊絮不太清楚白疏桐为何特地来邀请她。 在她的认知里,跟女主扯上关系的,不会有什么好事。 原本想随便找个理由回绝了,就听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既然这般热闹,不如本宫也给添个彩头。” ——是太子沈千帆。 沈千帆的到来,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沈千帆勾唇笑笑,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裴惊絮:“今日靶场胜出者,本宫可满足他一个愿望。” 裴惊絮眼皮跳了跳。 这沈千帆其实真的很嚣张。 秋狩时,天子添了彩头,可答应魁首一个要求。 他便效仿道,靶场胜出者,可满足一个愿望。 像是要昭告天下所有人,他沈千帆是官家钦定的太子,也会是未来的新皇。 在场众人自然意识到了这点,不过能得到太子殿下的一个许诺,那比之天子,也不遑多让了! 今年秋狩的魁首已经毫无悬念了,与其争不到名次,倒不如参加这靶场的比赛试试! 众人闻言,皆是跃跃欲试,甚至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往靶场的方向去了。 裴惊絮倒不觉得这个“彩头”有多诱人,但她知道,若让白疏桐得了这个“彩头”,对她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谁胜出都可以,裴惊絮可不能让白疏桐赢下比赛。 这样想着,裴惊絮看向白疏桐,微微挑眉:“好,那便去看看。” 靶场是今早临时设立的,虽不算大,但东西器具一应俱全。 裴惊絮到达靶场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弯弓搭箭,熟悉场地了。 有女眷看得眼热,纷纷议论道:“这弓得有多重啊?靶子这么远真能射中吗?” “真有趣儿,从前只是见过哥哥爹爹射箭,今日这场面可是头一次!” “对啊对啊,若是能让我们这些女眷也参加就好了!” “唉,那弓看着就重,我们估计连弦都拉不开,怎么参加呀?” “……” 听到众人的议论,白疏桐眼中闪过几分得意。 她随意挑了一把弓箭,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趁手,又拉开弓弦,试了试弓力。 众女眷见状,皆是艳羡不已。 “早就听闻白夫人英姿飒爽,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是啊是啊!白夫人当真是女眷中的楷模呀!” “若是我们也有白夫人这般英姿该有多好啊……” “……” 裴惊絮看在眼里,微微挑眉:“太子殿下,女子也可以参赛吗?” 沈千帆闻言,眯眼笑笑:“裴二娘子也想试试?” 裴惊絮微微咬唇,看上去有些犹疑:“妾……确实很感兴趣,只不过妾力气太小了,拉不动弓箭。” “那实在可惜,”沈千帆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按道理来说,既是来靶场游玩的,不分男女,均可参加。” “只是,女子能拉动弓箭的少之又少,即便是想要参加,也是有心无力了。” “能如白夫人这般弯弓搭箭的女眷,实在是京城少有。” 言语间的称赞与偏袒,不加掩饰。 ——呵,沈千帆本就没想过让她参加。 众女眷之中,能够拉动弓箭的,也只有白疏桐一人。 这场比赛与其说是“比赛”,倒不如说是沈千帆为了哄白疏桐高兴,特意组织众人来为她艳羡喝彩的。 女主光环是这样的,即便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有无数男配为了她前赴后继,只为让她成为独一无二的,最令人艳羡的那一个。 白疏桐的射技绝对算不上是最好的,但一介女子能与其他男子一同参加比赛,本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了。 沈千帆转头看向正在熟悉弓箭的白疏桐,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裴惊絮微微眯眼,眼中闪过几分寒芒。 “既诸位女眷感兴趣,不如男女一组,一同参赛。” 一道清冽淡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容谏雪行至沈千帆身边,平静开口。 沈千帆眉头下压,脸上的笑意僵住。 看到容谏雪,沈千帆微微颔首:“学生见过先生。” 顿了顿,沈千帆又继续笑笑:“少傅大人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只不过靶场上危机四伏,让女眷们一同参与进来,可能会有危险。” “二哥这就多虑了,”三皇子沈淮尘不知何时来到几人面前,似笑非笑地看向沈千帆,“您既说靶场不是男子专属的地域,女眷们若愿意尝试,又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不少女眷便跟着附和。 “是呀是呀,求太子殿下应允。” “殿下,小女想要参加!” “妾也想参加!” “……” 沈千帆脸上的笑意凝住,最终却也只是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点点头:“既然少傅大人与三弟都这么说了,那本宫自然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那便男女组队,一较高下。” …… 白疏桐成了一群人争抢的对象。 有几个名门公子走上前去,皆是想要邀请她同队。 白疏桐佯装苦恼,久久没有选出搭档。 不多时,沈千帆拨开人群,走到了白疏桐面前:“白夫人若是不嫌弃,可与本宫一队,本宫的射技还算看得过眼。” 众男子见状,纷纷避让,不敢再坚持。 “白夫人,本王的射技也还不错,若是不喜欢太子殿下,与本王组队也未尝不可。” 沈淮尘也走上前去,向白疏桐抛出了橄榄枝。 被一众深情男子簇拥着,白疏桐微微咬唇,艰难抉择。 裴惊絮在一旁看着,微微挑眉。 当女主确实不错。 这样想着,裴惊絮转过身去,却见容玄舟站在他身后,向她伸出手去。 男人眉眼温和,声音也放得和缓:“裴惊絮,与我一队吧。” 裴惊絮稍稍拧眉,眼中闪过几分诧异:她还以为容玄舟要去跟那两位皇子争抢一下呢。 ——为什么会选她? 并未给她反应的机会,裴惊絮下意识地放远了视线,就见容玄舟身后,容谏雪双手环胸,看向她的目光平静又沉寂。 第166章 “阿絮,他们都没我好。” 围场的风灌起男人宽大的长袍,他站在那里,长发如墨,眉眼清俊淡漠。 莫名的,裴惊絮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男人鹤骨松姿,芝兰玉树。 ——他如那天上的皎月,寺庙的神佛,似乎从不会为谁动容。 但是裴惊絮不肯。 她就是要让那皎月下凡,要神佛垂目。 就如现在这般,那双眼睛,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容玄舟仍是看向裴惊絮。 见她没动,也只是勾唇笑笑,将手伸向她去,要去牵她的手腕:“阿絮……” 裴惊絮见状,微微偏身躲了过去。 她低着声语气怯怯:“妾不擅射技,会拖累夫君,夫君还是去和白氏组队吧。” 容玄舟脸上的笑意僵住:“裴惊絮,你到底在闹什么?” 顿了顿,容玄舟深吸一口气,刻意放缓了语气:“好了,这里这么多人,别闹脾气了。” 裴惊絮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的容玄舟:“妾没闹脾气,昨夜……妾想了很久,还未想好要如何与夫君共处,所以夫君……这段日子,我们先分开吧。” 说完,裴惊絮错开容玄舟,朝他身后走去。 容玄舟就像是裴惊絮手中的风筝,她需要拉扯着那根风筝线,来确保自己何时与他“同房”最合适。 至少现在,裴惊絮懒得理会容玄舟就是了。 那只手还悬停在空中,没有收回。 容玄舟微微凝眸,眸光冷沉复杂,脸若寒霜。 容谏雪垂目,看着裴惊絮掠过容玄舟,一步步朝他走来。 视线就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将她收割,靠拢。 直到她站在他的面前,那张网紧到无路可退,无处可躲。 密密麻麻,皆落在她一人身上。 裴惊絮微微抬眸,语气轻软小心:“夫——” “君谋。” 愣了愣神,裴惊絮眼中带了几分疑惑与茫然:“什么?” “我的表字,”容谏雪语气淡漠清冷,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波澜不惊,“叫我君谋。”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脸颊染了绯红:“从未听说过您的表字。” ——她真的没有听说过。 即便是在话本原剧情中,似乎也从未提及过容谏雪的表字。 那是最亲密的人才能唤出的称呼,过于亲昵。 即便是话本中,女主白疏桐自以为与容谏雪关系最好的时候,也不过叫他一声“大人”。 容谏雪垂眸看她,墨色的瞳孔清冷淡漠:“叫给我听。” 裴惊絮怯声:“阿絮不敢……” 容谏雪眉目不变:“裴惊絮,既有求于我,便应当守我的规矩。” “叫我。” 眼中闪过几分情绪,裴惊絮面上更加窘迫,低低地喊了一声:“君谋……” 那两个字,她喊起来与他自己又不同。 带着几分颤抖与缱绻,小心翼翼的轻软,像是要将这两个字包裹起来一般,尾调上扬,能听到她轻微的颤音。 指腹捻过佛珠。 她听到了男人闷沉地笑意,应了一声,容谏雪哑声:“走吧。” 裴惊絮:“去哪儿?” “夺魁。” 两人的声音并不算大,容玄舟看着裴惊絮与长兄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几分沉色。 脑海中又回想起了昨夜白疏桐对他说过的话。 【疏桐以为,裴姐姐与少傅大人……或许当真有些什么。】 攥紧了指骨,容玄舟薄唇抿紧。 远处,白疏桐看着容玄舟冷沉的脸色,嘴角勾起几分笑意。 “不需要换身衣裳吗?” 裴惊絮看着面前的容谏雪,行至弓架前停下。 “不必,”他向后退了几步,将挑选的位置让给了她,“来挑。” 裴惊絮闻言,上前几步,指腹划过那几张粗重的弓:“阿絮……都拿不动。” 他站在她的身后,轻易将她的身形笼罩其中,宽大的衣袍将她遮掩个干净。 远处,不少女眷都挑好了搭档,正兴高采烈地听着身边的男子教授着如何使用。 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停在弓箭上的那只手,便被另一只宽厚温凉的掌心覆上。 如同受惊的鹿,裴惊絮慌乱地抽回手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便撞进了他的怀中。 “会、会被看到……” 裴惊絮慌乱地开口,下意识地想要逃脱。 一只手拦在了她的面前,远远望去,也只会觉得这位少傅大人正在“认真”地挑选弓箭。 花香入怀,裴惊絮低下头去,满眼无措。 “我来拉弓,你只需同我一起便好。” 这样说着,他从弓架上挑了一张最轻的,弓身比较细长,她握在手上不会吃力。 挑选完毕,那边的铜锣便正好敲响。 “诸位诸位!我们来这里集合比赛!” “如各位所见,靶子设在了百步远的位置,男女一队,射中靶心最多者为胜!” 参赛者各自站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裴惊絮也随着容谏雪就位。 看了一眼身旁,白疏桐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位东宫太子,沈千帆站在她身旁,微微垂头,看向白疏桐的目光温柔又缱绻。 没被白疏桐选择,沈淮尘甚至没再参加比赛,此时已经离开了靶场,不知去向。 再往远处看去,被她拒绝的容玄舟随意邀请了一位女眷。 那位女眷似乎对射靶十分感兴趣,欣然应下邀请。 注意到裴惊絮看过来的目光,容玄舟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沉意。 “这等比赛,本宫还以为少傅大人不会参加呢。” 一旁,沈千帆凉凉开口,他两只手牵住白疏桐双手,随着她的动作拉弓。 容谏雪眉目不变,握住裴惊絮的双手,拉开弓弦。 “少傅大人可曾想过,与裴二娘子一同参赛,或许会引来旁人非议?” 好像并未将沈千帆的“警告”入耳,容谏雪对她耳语道:“想学弓吗?” 并未费多少力气,裴惊絮便借助容谏雪的力道,轻易地拉开了弓箭。 耳边传来男人清雅酥麻的嗓音,裴惊絮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便听到男人低哑晦暗的诱哄。 “说,恳请先生教诲。” 酥麻感从耳尖传遍全身,裴惊絮双腿微微有些发软,眼尾泛红:“我、我可以跟旁人学的。” 她听到男人漫不经心的闷笑。 “阿絮,他们都没我好。” 第167章 恳请先生教诲…… 这话说得有些狂妄了些。 但由容谏雪说出口,又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觉得这话有些……意有所指。 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沈千帆脸上的笑意结了寒冰。 “少傅大人,今日在场的群臣与女眷,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恐怕会对您声明有损。” 下巴微微上扬,容谏雪目视前方,腕骨上的佛珠轻晃几下,烫金的梵文在阳光掩映下,格外夺目。 “今日之事,不会有任何人传扬出去。” 容谏雪的语气平静如水。 沈千帆脸上的笑意凝住,微微眯眼:“少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咚——” 随着一声锣鼓敲响! 甚至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手中那只红羽的箭矢顷刻射了出去,破开风声,下一秒“笃”的一声,稳稳地钉在了红色的靶心之上!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甚至还能感觉到略略发热的弓弦,以及四周尚未散去的松香粉末。 男人微微侧目,眸光淡冷无波:“臣的意思是,今日过后,不会有任何流言。” 那是他身为权臣,轻易能够做到的事。 眉骨下压,沈千帆冷嗤一声,随着白疏桐的力道,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咚——” 正中靶心。 另一边,容玄舟带着那位女眷,因为不够熟练,第一箭堪堪落在了靶心外。 沈千帆看了一眼靶心,转而再次看向一旁的容谏雪。 男人长身玉立,身姿颀长。 他都快忘了,除了刚直不阿,恪尽守礼的少傅之外,这位大人是天子近臣,云岚第一权臣。 哪怕是那位丞相大人,也会礼让他三分。 封悠悠众口于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沈千帆微微拧眉,眼中的冷意更深。 身下,白疏桐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紧了紧手中的弓箭,白疏桐眯了眯眼,微微抿唇,又抽出一支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 只是这一次,她瞄准的是裴惊絮面前的靶子。 不等沈千帆反应过来,松开手中的弓弦,那支箭矢便打在了裴惊絮的靶子上,将那支原本钉在靶心的箭矢打落在了地上! “啊!”白疏桐见状,意外地惊呼一声,“裴姐姐抱歉,疏桐看错了靶子,疏桐不是有意的。” 裴惊絮微微抿唇,眼中闪过几分冷意。 ——她本也没想赢下这场比赛,她来参赛的唯一目的,就是不让白疏桐赢下比赛。 每支队伍得到的箭矢数量都是固定的,而且每支箭矢上都会有标记,白疏桐用她的箭矢作废了裴惊絮的成绩,自己便也损失了一支。 ——这让裴惊絮很不高兴了。 现在她又突然想赢了。 紧了紧手中的弓箭,白疏桐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只是不等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勾起,下一秒—— “倏——”的一声! 手中的箭再次射出,那支射在白疏桐靶心中央的箭矢瞬间被容谏雪的箭劈开,直直地钉在了靶心中央! 两队的成绩皆是作废。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凝住。 “无碍,”容谏雪平静地取出新箭,语气淡漠,“我是故意的。” 毫不伪装。 一支箭再次射出,重新射中了靶心。 白疏桐见状,脸色一沉,再次弯弓搭箭,想要射下他的箭。 男人并不在意,牵着裴惊絮的手,再次搭箭。 “想不想赢?”他又低声问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语气。 裴惊絮微微咬唇,认真地点了点头:“想。” “该说什么?”他循循善诱。 裴惊絮稍稍垂头,声音轻软细小:“恳、恳请先生教诲……” 她终于听到了容谏雪闷沉的笑意。 “倏——”的一声。 白疏桐手中的箭矢再次朝着裴惊絮的靶子打去! 容谏雪带着裴惊絮的手,紧随其后,也射了出去! 他的弓弦拉得比白疏桐要满,那支箭矢便劈开白疏桐射出去的那支箭,稳稳地再次钉在了靶心之上! 万籁俱寂。 白疏桐的手被弓弦拉伤,指骨微微颤抖着,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愤恨与怨怼! 裴惊絮微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疏桐。 后面的结果便没了悬念。 饶是几次白疏桐想要震射下裴惊絮的靶子,都被容谏雪用箭矢劈成两半,最终再稳稳地正中靶心。 容玄舟发挥得不算太好,那张弓箭对他而言还算趁手,但对于与他一起的女眷而言过于宽大厚重了,那女眷坚持几次,手被震得生疼,便出声放弃了。 最后的魁首,自然落在了容谏雪与裴惊絮身上。 这场比赛本就是沈千帆想要衬托白疏桐的英勇独特的,最终的目的没有达成,沈千帆的脸色并不算好看。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走到两人面前:“少傅大人与裴二娘子想要什么,只要本宫有的,定会竭力实现。” 裴惊絮本也没什么想要的,她只所以参加,只是见不得白疏桐出风头而已。 所以她便看向容谏雪。 容谏雪会意,转而看向沈千帆,眉眼冷峻:“愿望谈不上,只是正好借此提醒殿下,三月之前所说,半价购买裴氏粮铺所有粮食,今日应当五倍价钱奉还了。”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 ——对哦,她都差点忘了。 当初沈千帆半价买她的粮食时,答应她三个月后会五倍价格还回来的。 靶场上还有不少人在场,听到几人之间的对话,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沈千帆面容冷厉,半晌,终于扯了扯嘴角:“答应了二娘子的事,本宫自然不会忘记。” 说着,他继续道:“这本就是应当还给二娘子的,算不得愿望。” “既然少傅大人与二娘子暂时想不到,那不如先暂存在本宫这里,哪一日两位想到了,再同本宫说也不迟。” 没再说什么,沈千帆脸上挂不住,转过身去,拂袖离开。 裴惊絮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昨夜容谏雪说要帮她“讨债”,原来是这个意思。 -- 夜幕降临,为期三日的秋狩便也终于要结束了。 今年的魁首毫无悬念地落在了少傅容谏雪身上。 既射杀黑熊,又猎来白虎,天子龙颜大悦,指着容谏雪朗笑道:“容爱卿最得朕心!” 是夜。 今夜的宴席比前几日都要隆重盛大,因为官家也在宴上,男女分席而坐,礼数更加周全起来。 裴惊絮与一众女眷坐在一起,就听到有女眷笑声议论着。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沈小姐要离开京城了!” “啊?沈小姐,哪个沈小姐?” “还有哪个沈小姐,丞相府千金,沈从月呀!” 第168章 阿絮,你来接我啦? “沈、沈小姐?她怎么了?为什么要离开京城?” “你们都不知道吗?前日夜里不知发生了什么,后半夜时,丞相大人直接来了围场,将沈小姐带走了!” “什么!?前天晚上沈丞相来过了?” “是啊,据说脸色难看得很,带着沈小姐就走了,面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 “随后白日时京城便传来消息,说丞相府要将沈小姐送去江南,据说是要去江南成亲呢。” “啊?成亲?我原本以为沈小姐与少傅大人……” “……” 席间女眷们窃窃私语着,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裴惊絮的身上。 今日那靶场上,众人都是看到了的,那位少傅大人与这位二娘子……竟组了一队。 不是说裴二娘子爱极了玄舟将军吗? 今日看来,怎的更像是玄舟将军追着裴二娘子…… 当然,这些话她们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今夜晚宴,天子高坐主位之上,与臣同庆。 因着容谏雪猎来的那头白虎,今日的天子兴致实在不错,宴席上莺歌燕舞,天子随意赏赐着,龙颜大悦。 一支舞散去。 随着悦耳曼妙的琴声传来,有谁一袭白色纱裙,脚步轻点,走上宴席中央,踩着清越的鼓声,旋身在了宴席正中央。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道倩影吸引。 白疏桐如同那皎洁的明月,手中提着轻纱,水袖长舞,轻易惊艳了所有人。 男席之上,那些名门公子的视线皆随着她舞动,眼中的惊艳与倾慕不加掩饰。 就连沈千帆也捏着手中的酒杯,跟随着白疏桐动了动瞳孔。 沈淮尘微微抿唇,眼中闪过一抹不易捕捉的惊艳。 主位上的天子,沉寂的眸光轻晃,对上白疏桐的视线时,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她站在人群正中央,接受着所有男人爱慕惊艳的视线。 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白疏桐甩出水袖,压下腰身,随着最后的琴声,在空中舞出一道弯月。 琴止。 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白疏桐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角勾起,朝着主位上的天子盈盈一拜:“河山舞,祝陛下山河无恙,万寿无疆。” 那位官家的眼中终于带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 朗笑一声,官家缓声道:“朕记得你,白氏。” 白疏桐微微低头:“妾身白氏白疏桐,见过陛下。” “好,这河山舞实在荡气回肠,赏!” “谢陛下。” 白疏桐微微抬眸,一双媚眼看了那位天子一眼,这才转身退下。 裴惊絮看到眼前这一幕,眼中带了几分兴味:白疏桐这一世,这么早就勾搭上天子了? 她分明记得,与天子有勾连,是在拿下沈千帆与沈淮尘之后了。 她对于女主的裙下之臣并不关心,不过她这一舞,女眷席上关于议论她的话便多了起来。 “这位白夫人真是好大的场面。” 说话的是一位有了夫君的妻室,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据说前几日狩猎时,有人还看到……看到她与太子殿下同乘一匹马呢。” “嗯?不是说她与玄舟将军在一起吗?” “哼,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听跟随的侍从说,我夫君偶遇落单的白氏,那白氏问可否与我夫君一同回去。” “是啊,我也是听身边的侍从说,那白氏带回来的那些猎物,有多半是求一些男子给的。” “哼,自己抓不到,竟舔着脸向我夫君要。” “……” 听着女眷们的议论,裴惊絮微微歪头,眼中闪过几分不解。 前世,因为她总是在白疏桐身边充当“炮灰”的角色,所以听到的也都是男子对她的赞叹,看到的都是女子们艳羡的眼神。 如今离女主的剧情远些了,她突然发现,原来除了她这种恶毒女配,还有其他人也讨厌白疏桐。 ——女主光环好像有减弱的趋势。 眯了眯眼睛,不等裴惊絮再想些什么,就听到一道声音从屏风外传来。 “裴二娘子,玄舟将军叫您过去呢。” 裴惊絮微微拧眉,周围的女眷也停下的议论,纷纷朝她看去。 男女席分坐,屏风与帷幔将女席隔绝开来,就算是来传话的小厮,也只能站在屏风外通传。 “夫君他叫我做什么?” 小厮低声:“玄舟将军喝醉了,想要二娘子送他回去。” 侍奉有下人和婢女,好端端的叫她做什么? 正想着随意找个由头推拒了,就听小厮继续道:“玄舟将军说,只要二娘子去送,其他人都不准近身。” 顿了顿,小厮有些为难道:“二娘子还是去看看吧,玄舟将军点明了只要您来接呢。” 此话一出,有几个女眷便捂嘴笑道:“平日只听说二娘子心悦玄舟将军,没想到原来玄舟将军也这般离不开二娘子呀。” “是啊是啊,看来传言说得也不都对。” “二娘子快去瞧瞧玄舟将军吧,说不定这时没您在身边,玄舟将军正闹脾气呢。” “……” 说着,有几个女眷已经笑着推搡她起身了。 不想被众人这般看着,裴惊絮抿唇笑笑,只好跟随着小厮,拨开屏风与帷幔,往男席的方向走去。 因着营帐不算太大,桌案是十二个人围成的圆桌,裴惊絮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容玄舟与容谏雪在一张桌案前,并未交谈。 容玄舟一只手捏着酒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四周的男子大臣们皆是劝着他酒,他也并不听从,容谏雪目光冷寂,目视前方,并未理会。 直到她出现在男席之中。 就听与容玄舟同坐的几个男子开口:“哎呀二娘子您可算来了!” “快来瞧瞧快来瞧瞧!玄舟将军喝多了!” “哈哈哈玄舟将军别喝了,您心心念念的妻子来了。” “……” 四周的男子调笑着,全然没注意到一旁那位少傅大人落在裴惊絮身上的视线。 听到众人这样说,容玄舟终于堪堪睁开双眼,眯着眼,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裴惊絮身上。 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男人眉眼清俊,长发束起,因着喝醉了,笑起来时少了几分沉色与冷意,多了几分少年的英姿勃发。 ——就如裴惊絮第一次见容玄舟一般。 他笑着起身,伸手欲去牵她的手:“阿絮,你来接我啦……” 第169章 这里……人太多了…… 裴惊絮有一瞬的恍惚。 那一瞬间,她似乎见到当年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少年郎向她招手走来。 因为喝醉了酒,容玄舟的脚步有些飘忽。 走向裴惊絮的身形踉踉跄跄,容玄舟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惊絮的手腕。 酒气便萦在了裴惊絮周身。 裴惊絮微微拧眉,想要挣扎开他抓着她的那只手,却发觉他按她按得很紧,像是有意要跟谁较劲一般。 耳畔传来男人的醉意:“阿絮,送我回房休息好不好……” 男人身形高大,遮蔽了裴惊絮的身躯,远远看上去,好像是男人落在她脸颊一吻。 裴惊絮身上起了一层疙瘩。 宴席上的男子们见状,却是起哄道:“哈哈哈玄舟将军这般缠着自家娘子,知不知羞啊……” “听闻玄舟将军在战场上以一敌百,举世无双,怎的在娘子面前这般乖顺了?” “啧啧啧,娇妻在怀,真是羡煞我等了……” “……” 哪怕视线与身体皆被容玄舟遮挡,裴惊絮还是轻易感知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 裴惊絮头皮发麻,低声开口:“放开……” 容玄舟恍若未觉,微微倾身,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又带了几分,声音沙哑缱绻:“阿絮乖,送我回房休息……” 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 裴惊絮眉头下压,看向容玄舟的脸色有些冷意:“容玄舟,你到底要做什么?” 眉眼如少年时,裴惊絮冷不丁地愣了一下。 只是这一愣神,容玄舟微微挑眉,俯身要去吻她。 “咯——” 是茶杯放在桌案上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餐桌上那原本还在调笑聊侃的众人,瞬间噤声。 众人看向容谏雪,见这位少傅大人面容清冷沉寂,便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容玄舟动作停住,却是装作醉意袭来,将头抵在了裴惊絮的肩膀上。 ——裴惊絮也终于看到了男人的视线。 冰冷刺骨,如同那九天之上常年不化的积雪,半分温度都不得窥见。 裴惊絮听到了自己咽了口唾沫的声音。 随着那只茶杯放下,接踵而来的,是无尽的寂静与沉默。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夹菜,所有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那位少傅大人身上。 裴惊絮甚至觉得,肩膀上这人重得有些支撑不住了。 终于听到男人冷寂淡漠的嗓音:“江晦,送他回房休息。” 江晦吓得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现在听到自家公子这样说,急忙抱拳恭敬道:“是。” 说着,江晦三两步走到容玄舟身边:“二公子,属下带您回去。” 容玄舟皱了皱眉,感受到江晦要去架他的胳膊,不悦地将他推开,仍是倚靠着裴惊絮:“要阿絮送。” “要娘子送……” 他好像真的喝醉了,就连容谏雪的命令也敢忤逆。 “娘子”两个字被他刻意压重,一字一顿地从口中吐出,混合着几分酒气,不轻不重地落在容谏雪身上。 袖间佛珠轻捻,容谏雪目光冷峻,半分情绪都感知不到。 江晦要哭出声来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很想捂住这位二公子的嘴! 呜呜呜二公子您别说了,想死别带上我啊…… 不得已,江晦泪盈盈地朝着裴惊絮投去求助的目光。 江晦看着裴惊絮,裴惊絮看着江晦。 明白了江晦的意思。 容玄舟并没有要从她身上离开的意思,叹了口气,裴惊絮微微抬眸,看向端坐在桌案前的男人。 “君谋。” 她这样唤他。 当着众人的面。 一瞬间,莫说是男宾席,就连那丝竹乐声似乎都缓了下来。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这位二娘子,又看向少傅大人。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求助的味道,娇娇柔柔的,如同山涧的清泉,轻易便能荡涤那些卑劣与污浊的心思。 容谏雪微微垂眸,看向自己面前的茶杯。 并未看她。 茶盏之中,那茶叶上下沉浮着,有什么滴落在那茶盏内,茶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裴惊絮的声音又软又柔:“可以来帮帮我吗……” 磅礴的大雨轻易浇灭那燎原的怒火。 她这般叫他,在所有人面前,隐秘又放肆地,昭示着二人的亲密。 这点心思取悦到了他。 许久。 容谏雪微微挑眉,从桌案前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她面前。 容玄舟仍是倚靠着她。 男人的身姿要比容玄舟还要高出一些,他一只手抬起男人的手臂,感知到他的挣扎,指腹按了他身上的一个穴位。 就听容玄舟痛苦地闷哼一声,四肢一软,容谏雪拉着容玄舟,轻易地递给了一旁的江晦。 江晦架上容玄舟时,感动得老泪纵横。 十分感激地看了裴惊絮一眼,江晦架着容玄舟,走出了营帐。 事情了结,裴惊絮转身欲走。 可不等她抬脚,身后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去哪儿?” 带着几分冷凉的意味与警告。 裴惊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身看向男人,微微抬头,眸光澄澈:“回女眷席……” 得到答案的男人微扬下巴,骄矜又冷持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看透一般。 裴惊絮平静地对上男人的眸。 袖间的佛珠被他颗颗捻着,指腹微微泛白。 许久。 容谏雪哑声:“他喝得不多,不必专人照看着。” 像是在提醒她。 裴惊絮自然明白容谏雪的意思。 ——他不想让她去“照看”容玄舟。 她本也没这个意思,听到容谏雪这样说,微微咬唇,声音温婉:“阿絮知道的。” 四下寂静无声。 所有男宾的视线都落在了两人身上。 两人只是相对而站,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甚至只是简单到近乎无聊的对话。 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就是—— 不太清白。 这样的想法只在众人脑海中产生一瞬,就又被他们抛之脑后了。 竟敢这般肖想这位权臣少傅,他们也真是不怕死了! 裴惊絮注意到那些视线,装作迟疑地向后退了一步,与容谏雪拉开距离。 只是才退一步,面前的男人不动声色,向她靠近一步。 清冷禁欲的沉香气息传来,裴惊絮微微侧头,不敢看他。 “躲什么?” 他这样问,语气淡冷低哑。 裴惊絮低下头去,声音细小娇弱:“这里……人太多了……” 第170章 给你个诰命好不好? 她又欲盖弥彰地与他拉开距离。 指骨微微收紧,容谏雪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周围男宾投来的视线若有似无,都隐隐约约地落在两人身上。 ——他不太在意那些视线。 倒不如说,他很擅长并且私心希望那些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天造地设。 薄唇抿紧,半晌,容谏雪又挺了挺脊梁。 “走吧,随我去看看玄舟。” 他顺应了她的“请求”,将她带离此处。 宾客席上的众人目送两人离开营帐,一时间都没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却什么也不敢说。 两人走出营帐不久,一只手便扯过裴惊絮的腕骨,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 裴惊絮惊呼一声,却像是担心被旁人发现一般,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头顶上的男人哂笑一声,宽大的衣袍将她遮蔽其中。 那只宽厚温凉的手摩挲过她的腕骨,像是要将刚刚容玄舟留在她腕骨上的那点温度全部剔除一般。 白皙细腻的肌肤滑腻得如同带着晨露的花瓣,指腹摩挲着,轻易将她腕骨上的肌肤擦红。 他将她抵在了围场角落之中。 裴惊絮微微咬唇,轻轻开口:“疼……” 容谏雪微扬下巴,看向她的目光不带半分情绪,直到整圈腕骨都被他磋磨得泛红,他的动作才堪堪停住。 她身上沾了些酒气,是容玄舟留在她身上的。 令他烦躁。 视线落在了她的唇角。 随即伸出大拇指指腹,将她唇上的那点口脂搓开,摸出了唇角。 那原本明艳端方的朱唇,因着他的涂抹,便显得狼狈几分,媚态尽显。 神情迷乱,裴惊絮略略慌乱地对上男人的眸:“夫……” 甚至不等她说出口。 男人压在她下唇上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裴惊絮长睫轻颤,换了称呼:“君谋……” “嗯。” 他情绪不辨地应了一声,那点艳红的口脂擦在了她的唇角外,也擦在了他的拇指指腹上。 指腹上的那点红,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向上,涂在了她的眼尾。 眼尾猩红。 裴惊絮长睫晃动,看向他的眸光如水如雾:“口脂花了……” 男人的视线略动,顺着她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到她被擦得狼狈的唇,又落在她若隐若现的肌肤与锁骨上。 ——他知道容玄舟没吻她。 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在生气。 容谏雪动了动眸子,语气淡漠:“嗯,回去之后赔你。” 暮色笼罩,两人在角落里,并不算起眼。 只是偶有来来往往经过的人群,裴惊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抓住了男人的衣袖。 男人并没有就这般放过她的打算。 墨发与女人的青丝勾缠在一起,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今日帮你讨了债,又赢了比赛,还未谢我。” 男人嗓音低哑深沉,如同那夜幕降临时勾人心魄的妖精,循循善诱。 裴惊絮低下头去,声音轻软小心:“谢谢……” “只是这样?” 裴惊絮轻咬樱唇,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左右,趁着四周无人之时,踮起脚尖。 一只手扯着男人的衣袖,一只手扶着他的腰身,在他的唇角,如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谢、谢谢先生……” ——她似乎素来都懂得该如何勾起他的心思。 容谏雪轻扬眉骨,冷眉下的眸光明灭,翻涌着情绪。 不容她回避,男人一只手掐住她的后腰,嗓音喑哑:“先生还没说结束。” 说着,他托着她的腰身,弯腰垂头,强迫她抬头加深了那个吻。 原本就花掉的口脂更是不成样子,余下的那点艳红移到了男人的薄唇之上,红艳的颜色将他衬得好似吸人精气的妖精。 原本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却因为唇角的那点口脂印,变了性情。 直到口中的呼吸被攫取个精光,裴惊絮慌乱无措地推拒开面前的男人,耳尖泛红,泪眼朦胧。 “会被看到……”裴惊絮低下头去,将头埋进男人的胸膛,声音闷沉无措。 容谏雪扬了扬下巴,将唇角的口脂擦拭干净,垂眸看向怀中的女人,神情晦暗。 他嗓音沙哑,轻笑一声,带着少有的漫不经心:“教你换气,还未学会么?” “容谏雪……”裴惊絮窘迫又慌张地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别说了……” 唇角终于勾起几分淡冷的笑意。 “陛下同我说,想提什么要求,尽可与他说,”顿了顿,容谏雪看着她,低声道,“想要什么?” 裴惊絮愣怔一瞬,轻声道:“那是你赢来的,问我做什么?” 容谏雪摩挲着女人的腕骨,语气清冷:“我想要的,自己便能得到,不需要天子的赏赐。” 这话说得实在狂妄了些。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阿絮也没什么想要的,你自己决定便好。” 摩挲着她腕骨的动作微顿,容谏雪嗓音沙哑,倾身在她耳边低语道:“给你一个诰命好不好?” 嗡—— 裴惊絮的脑海嗡鸣一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男人眸光明灭,他一只手掌仍是覆在她的腰间,掐着她的腰身:“我的诰命。” 终于反应过来,裴惊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细软:“别开玩笑了……” 后腰上的手缓缓收紧。 “是不要诰命,还是不要我的诰命?”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声音窘迫又局促:“大人觉得,阿絮如今这般境况,若当真得了诰命,会不会被世人耻笑羞辱?” 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身上逡巡而过。 他低着声,语气清冷:“那便再等等。” “总归是你的。” …… 容谏雪带着裴惊絮回了营帐,将狼狈的唇重新涂上口脂,这才罢休。 营帐之中,不等裴惊絮想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门外传来江晦的声音。 “公子,不好了!二公子醉酒后偏说要练剑,属下离开一会儿,回来时候二公子便伤了手臂,如今正在营帐中叫太医包扎诊治呢!” 容谏雪闻言,微微拧眉起身:“他伤势如何?” “属下也不清楚,只是二公子在床榻前,高烧昏迷,一直喊着要见……要见二娘子……” 第171章 阿絮,你来帮我上药好不好? 裴惊絮来到容玄舟营帐外时,就见几个太医进进出出,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见到裴惊絮,太医忙道:“二娘子快来,玄舟将军一直喊着要见您。” “他说若见不到您,就不肯敷药。” 三两句的解释,裴惊絮已然被几个太医推进了营帐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息传来,裴惊絮微微拧眉,看到了床榻上的容玄舟。 “玄舟将军,二娘子来了!” 说着,太医将裴惊絮拉到床榻前,容玄舟眉头紧皱,听到太医这样说,却终于肯睁开眼睛,朝着裴惊絮看去。 他的右臂受了伤。 伤势不轻,一盆盆的血水正由侍女端着往外倒。 看到裴惊絮,容玄舟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神采。 他扯了扯嘴角,朝着裴惊絮伸出手去:“阿絮,过来。” 裴惊絮紧了紧指骨,眸光冷淡,站在原地没动。 ——若是之前没有容谏雪撑腰,她在容玄舟面前可能还会演上一演。 如今,她与容谏雪睡也睡了,至少在短时间内,即便没有孩子,以容谏雪的君子品性,也不可能弃她于不顾。 是以,裴惊絮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神情淡漠地看向他。 不知为何,看着躺在她面前的容玄舟,裴惊絮突然想起前世,她被人推下水池,她慌乱地挣扎着,伸出双手想要去够到些什么。 慌乱间,她看到了池边那道人影。 容玄舟神情淡漠地站在岸边,将她的倒影踩在脚下。 他并未看到她,他只是来这里找白疏桐的。 她挣扎着想要伸手去求救,却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白疏桐挡在了他的面前,也挡住了她求救的挣扎。 她看到容玄舟温柔地笑着,似乎责备了她一句,叫她不要在水边待着,随即便扶着她,离开了莲花池。 自始至终,都未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容玄舟不知道她是被人推下莲花池的,也不知道那时她就在池下。 但这并不妨碍裴惊絮恨他。 眉眼凉薄淡漠,看向他的伤势,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对上裴惊絮那双无波无澜的眼,容玄舟瞳孔一收,嘴角的笑意也缓缓僵住。 但也只是僵硬了一瞬,随即他露出更加温和的笑意,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阿絮,你来看我了?” “嗯,”裴惊絮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微微颔首,“太医说你想见我。” 容玄舟脸色苍白,点了点头:“嗯,之前我受伤,都是你在身边照顾的。” 那时她总是会哭。 看着他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哪怕只是擦破些皮,她都会拉着他的手伤心好久。 “妾不太记得了。”裴惊絮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太医见状,急忙开始给容玄舟诊治包扎,药膏涂在男人的手臂上,容玄舟闷哼一声,额头上起了一层薄汗。 “阿絮,你来帮我上药好不好?” 容玄舟看向裴惊絮,尽量从脸上挤出笑意。 裴惊絮闻言,向后退了一步,语气轻软又冷漠:“夫君还是让太医帮着上药吧,妾笨手笨脚的,恐误了伤势。” 容玄舟的眼中掠过一分沉意。 他稍扬眉骨,抬眸看向裴惊絮:“可阿絮却愿意给大哥上药,不是吗?” 裴惊絮皱了皱眉,藏在袖间的手微顿。 沉默。 因为要上药,容玄舟脱了上衣,露出了上身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什么。 裴惊絮的视线从男人身上扫过。 容玄舟的身材跟容谏雪并不一样。 因为常年习武的原因,即便是脱了甲胄,换上宽袍大袖,也遮掩不住那人高马大的身形,武将气质。 容谏雪便不同了,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更加匀称,身上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无,圆领长袍穿在身上,遮掩住了身上的线条,禁欲矜贵。 微微挑眉,裴惊絮发现自己不是一般的色。 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容谏雪的身材。 “你想说什么?” 裴惊絮这样开口。 容玄舟仍是抬眸看她,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盯上猎物的鹰隼一般:“阿絮,你是不是喜欢上——” “二公子,长公子听说您不肯治病,要属下转告您一声,”营帐外,江晦的声音传来,声音平静冷沉,“长公子说了,二公子已然及冠,别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长公子还对各位太医说,若二公子执意不肯治病,太医们自行离开便好,不必强求。” 容玄舟闻言,眼睛眯起,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另外,长公子吩咐,二娘子怕见血,既然二公子今晚受了伤,他会择一处新的住处,让二娘子休息,就不打扰二公子了。” 这话虽说是商量,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容玄舟攥了攥指骨,看向面前的裴惊絮,语调提高,却是对外面的江晦说的:“劳烦兄长挂心,阿絮说了,今晚要留在营帐中侍奉我,就不必大哥再另选住处了。” 裴惊絮闻言,微微皱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容玄舟低声开口:“阿絮今夜再不同我住在一起,不怕旁人流言蜚语,传些什么出去吗?” 裴惊絮盯着容玄舟,没有说话。 ——她并不担心那些人会传出些什么。 或者说,有容谏雪在,她不认为他们敢传些什么出去。 只是裴惊絮想到刚刚江晦话中的意思。 说是要重新给她找个住处,想来又是要让她跟容谏雪住在一起。 ——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即便昨夜他没对她做什么,只是抵着她,她便有些担惊受怕。 更何况…… 那晚容谏雪亲口说过,她现在还承不住他全部,日后会慢慢“教导”。 ——她现在不太想被教导。 与其跟容谏雪在营帐中担惊受怕一整晚,倒不如留在容玄舟这里。 反正他现在受了伤,也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而且……裴惊絮倒想看看,若是白疏桐看到她与容玄舟住在了一起,会作何感想呢? 这样想着,裴惊絮没再开口,任由容玄舟回拒了门外的江晦。 营帐外,江晦听到容玄舟这样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跟着紧绷了几分:“二公子这边若是下人不够,属下再去叫几个过来,二娘子她……” “不必了江侍卫,”容玄舟的声音从营帐中传来,听不出喜怒,“阿絮说了,今晚想跟我睡,你原话告知大哥就好。” 第172章 “倒是好心得很。” 裴惊絮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剧情在加速。 如同滚滚向前的车轮,一定要倾轧在她身上,将她的“结局”钉在话本上一般。 白疏桐收服那位天子,让天子为她死去活来,话本中已经是进行到中后段的故事了。 而如今,那两位皇子甚至还没对她死心塌地,白疏桐就已经开始自己下一步的计划了。 裴惊絮总觉得,剧情的加快,就是为了顺应结局,尽快将她杀死,让话本内容重回正轨。 所以,她今晚留在容玄舟的营帐,除了想要躲开容谏雪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要看看白疏桐的态度。 她不太确定如今的容玄舟对于白疏桐而言,还算不算重要。 因为整本书都是围绕着白疏桐为中心展开的,换言之,话本中的所有人都因为白疏桐而存在,她需要了解白疏桐现在的想法,来确定话本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 营帐外的江晦没再说什么,低低应了声“是”,随即离开了。 营帐内。 太医们给容玄舟包扎完毕,也都悉数离开了,偌大的营帐便只剩下裴惊絮与容玄舟两人。 裴惊絮站在了距容玄舟床榻几步远的位置,容玄舟脸色苍白,眉骨下压,她站在原地,神情不变。 汤药中有安眠的效果,容玄舟服下汤药,躺在床榻上,眸光浅淡。 “我们两个似乎很久没这样好好谈过心了。” 平静的声音传来,裴惊絮寻了个座椅坐下,目光平静:“夫君太忙了。” 她敷衍着他,其实不太想跟他说话。 她打算待上一个时辰,看看白疏桐会不会来营帐打断他们二人的“亲密”,若是没有,届时容谏雪应当也睡下了,她随便找个女眷的营帐应付一晚,便也没事了。 所以,此时的裴惊絮坐在座椅之上,手肘撑在桌案上,一只手托着脑袋,漫不经心,神情慵懒。 有风掀开帐门一角,夜风透过帐门,吹起裴惊絮轻纱的长裙,容玄舟微微侧目,看向裴惊絮时,眼中是一闪而过的惊艳。 看着裴惊絮,容玄舟瞳孔微颤:“裴惊絮,我伤口有些疼,帮我看看好不好?” 裴惊絮坐在桌案前,微微歪头,语气淡冷:“妾叫太医来给夫君看看。” 说着,她缓缓起身,却被容玄舟叫住:“不必太医,你来帮我看。” 裴惊絮便又站在了原地。 平静的目光落在容玄舟的身上:“妾不会看病。” 容玄舟微微抿唇:“不是说从前经常给大哥看病上药吗?” “他与你不同。” 裴惊絮脱口而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重申一遍:“他与你不同。” “自然不同!”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戳中了容玄舟,男人看向裴惊絮,低声吼道,“自然不同,我与你,是少年夫妻,是日后要举案齐眉,白首偕老之人!” 大概是一时的爆发用光了力气,容玄舟身体紧绷,一只手攥住床沿的被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兄长他,说到底与你不过是有几分交集罢了。”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眉眼中染了几分不解:“夫君,我不太明白。” “你与白氏已然……同床共枕,又口口声声说只爱她一人,我的爱与不爱对你而言,还重要吗?” “我与疏桐——”容玄舟哑了哑声,看向裴惊絮,顿了顿仍是斟酌地开口,“我与疏桐,是知己,是性命托付的战友,即便我迎娶疏桐过门,也并不代表对你全无感情。” 容玄舟定定地看着裴惊絮:“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女人而已,阿絮,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你又何必这般较真?” 他将他的多情与变心,说成是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他说,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他说,阿絮,是你在较真。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看向容玄舟的眼睛带了几分不辨的情绪。 ——如果不是之后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此时的裴惊絮,真的很想指着他的鼻子骂。 “阿絮,你笑什么?”容玄舟拧眉问她。 裴惊絮摇了摇头,唇角笑意不减:“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与少年时,真的变了很多。” 容玄舟听不出这是褒奖还是贬低的话,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去,将手臂上那洇出血来的包扎展示给她看。 “阿絮,来帮我看看伤口好不好?” 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乞求的意味。 裴惊絮已经没精力,甚至懒得去跟容玄舟争辩什么了。 走到容玄舟跟前,裴惊絮看了一眼那点血渍,语气淡冷:“没什么要紧的,不必换药。” 说完,她转身准备退回。 可下一秒,那只受伤的手抓住了她轻纱似的衣袖。 裴惊絮微微拧眉,停在了原地。 “阿絮说不用便不用,”容玄舟笑了笑,抓着裴惊絮衣袖的力道不减,“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没有你我睡不踏实。” 裴惊絮心底翻了个白眼。 ——她记得那晚容玄舟与白疏桐一处,睡得也挺踏实的。 心中算了算时间。 再等半个时辰,她就离开。 也懒得跟他再说什么,裴惊絮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任由他抓着她的衣袖:“夫君早些休息。” 容玄舟这才扯了扯嘴角,重新躺好,阖上了眼睛。 汤药中那点安眠的药效发挥了作用,容玄舟牵着裴惊絮的衣袖,呼吸渐渐匀称绵长。 裴惊絮看着容玄舟抓着她衣袖的那只手,微微出神。 ——其实容玄舟很清楚她在乎什么。 就像从前,他曾经为了救她受了重伤,那时候的容玄舟就躺在床榻上,听到她一直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我说大小姐,您能别哭了吗?我想睡觉。” 裴惊絮哭得厉害:“容玄舟你别睡,万一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容玄舟轻笑一声,展示着抓着她衣袖的那只手:“你瞧,我牵着你呢。” “有你在这里,我不会醒不过来的。” 那其实是容玄舟在安抚她。 ——容玄舟很擅长用那些回忆来向她示弱。 裴惊絮微微垂眸,那点回忆也不太能勾起她的好心,听见他睡熟,时间也差不多了,裴惊絮准备离开。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抽出自己的衣袖。 只是还不等她抽出来,就听到身后,一道清冷淡漠的嗓音传来。 “倒是好心得很。” 第173章 “裴惊絮,撒娇没用。” 裴惊絮的动作便愣在了原地。 那声音又冷又轻,带着些旁若无人的意味,突兀又平静地出现在她身后。 慌乱地转身看去,就见男人一袭绛紫宽袍,眉眼冷峻,看向裴惊絮的眸光淡冷清俊。 手上的动作停住,裴惊絮抬眸朝着男人看去。 夜风吹不透他的衣袍,男人的视线向下,落在了容玄舟牵着她的衣袖上。 即便是睡熟了,也没有放开的意思。 男人眯了眯眼,情绪不辨。 裴惊絮有些慌乱地起身。 “江晦说,你今晚留在这里照顾他。” 她也听不出男人语气中的情绪,只觉得发沉发冷。 裴惊絮声音轻软:“没有,准备离开的。”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他抬步向她走去,宽厚的衣袍遮掩住了她的身形。 一只手抬起女人的下巴,男人情绪淡漠,语气平静:“舞剑受了那点伤,是他无用。” 裴惊絮微微阖眼,觉得容谏雪说得很有道理。 微微垂头,男人冷凉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垂,裴惊絮的耳尖像是着了火。 腰身一软,裴惊絮整个人都跌在了男人怀中。 ——那只手的衣袖还被容玄舟牵着。 所以即便是身体倒在了容谏雪怀中,她整个人还是动弹不得。 脸颊微红,裴惊絮攥紧了男人的衣襟,软了嗓音:“先生,不在这里……” 容谏雪微扬下巴,眸光冷冽:“我有说过什么吗?” 顿了顿,他微微倾身,哂笑一声:“还是……你想在这里?” 她不想! 使劲地摇着头,裴惊絮整个人被男人拥入怀中,她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前,低着头不敢说话。 容谏雪声音淡漠,不带半分情欲:“站好。” 裴惊絮:“……” 分明是他掐着她软了腰身,如今又这般命令她。 裴惊絮扶着他的胸口,终于重新站直了身姿,一双水眸澄澈,无措地看着他。 男人脸上并无半分多余的情绪,看向她的目光十分平静。 他抬手,轻点自己的薄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教她怎么做。 裴惊絮愣了愣,瞪大了眼睛,脸颊连着耳尖,红了一片。 “不行……”她嗫嚅着拒绝。 容谏雪稍稍侧目,仍是垂目看她,甚至向她逼近一步,如同无声的催促。 裴惊絮微微咬唇:“先生,出去好不好……” 宽大的衣袍遮掩了她全部的身形,好像只要他稍稍倾身,就能轻易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身影之下。 他无声地提醒她,不好。 裴惊絮眼尾微红,用能够活动的那只手扯了扯男人宽大的衣袖:“君谋……” 她擅长对他服软示弱,擅长将她的眼泪与柔弱,用作“杀心”的利器。 只是那些“利器”,今夜对男人并不起作用。 一袭绛紫的宽袍被月光笼罩成银色。 宽袍上的银线纵横交错,繁复贵重,银线祥云织就的暗纹在月光下浮动,栩栩如生。 他是夜色下的权臣。 容谏雪嗓音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撒娇没用。” 或者说,至少现在,他不受用。 修长白皙的指骨抵在自己的唇边,轻点唇角,催促的意味更浓。 因着另一只衣袖被抓着,裴惊絮进退不得,像是被困在了脚下那方寸之地中。 那只摇晃着他衣袖的手终于松开,又缓缓移到了他的衣襟之上。 “先生,有人在……” 容谏雪眉目清冷,语气骄矜:“我知道。” 他故意的。 本就藏了几分恶劣卑鄙的心思。 终于,裴惊絮“招数”用尽,只能咬咬唇,深吸一口气。 一只手攥紧了他的衣襟,裴惊絮那只手稍稍用力,将男人的腰身弯下,随即在他的唇角落下极其浅淡的一吻。 一触即分。 清冷的茉莉花香点落在他的唇角,容谏雪眯了眯眼,舌尖舔舐过唇角那点花香。 向后退了一步,与裴惊絮拉开距离。 他眉目不变,眼底掠过情绪:“现在,放开他。” 裴惊絮闻言,声音细软,小心翼翼:“本、本来就是他牵着我的……” 什么叫“放开他”? 容谏雪并不欲理会她那点反驳,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意思很明显,她自己来。 裴惊絮叹了口气,终于空出那只自由的手,抓住自己的衣袖,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离。 直到快要抽离出来时,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裴惊絮的腕骨。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吓得不敢动弹。 容玄舟痛哼一声,手臂上的痛意传来,让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手边的人。 “阿絮……”容玄舟声音呢喃,“别走……” 是梦话。 衣袖抽离出来了,只是腕骨又被抓住了。 裴惊絮正想着要怎么做。 身后的男人似乎没了耐性。 上前几步,容谏雪直接抓起容玄舟的手臂,两只指骨按住了他包扎的伤口之上! 只听容玄舟痛呼一声,堪堪松开了抓着裴惊絮的手腕。 那点短暂又剧烈的痛意让容玄舟跳了跳眼皮,眼皮沉重,他甚至还未看清面前的人影,便再次沉沉睡去。 甚至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 下一秒,容谏雪将她打横抱起,往营帐外走去。 已经是后半夜了。 营帐外除了巡逻的侍卫,四下已无他人。 裴惊絮被男人抱在怀里,慌乱地挣扎着,低声反抗:“放、放开我,这里有人在……” 容谏雪一言不发,抱着裴惊絮往他的营帐方向走去。 “什么人!?” 一道冷厉的声音传来! 是巡逻的士兵! 慌乱间,裴惊絮将头埋进了男人怀中,攥紧了男人的衣襟。 容谏雪一只手护着她的头,目光淡冷地看向来人。 ——如果裴惊絮此时能看到来人的话,就会发现,眼前这个人,似乎是她第一天来围场时,看到的与容谏雪说话的那位御林军统领。 那位统领看到容谏雪,微微一愣。 下一秒,就看到了容谏雪怀中的那名女子! “少、少傅大人,您这是——” 统领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少傅大人竟然,深更半夜,抱着一个女人!? 容谏雪神情不变,看向御林军统领的目光平静如常:“怎么?” 那统领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小心翼翼道:“少傅大人,这位是……” 第174章 当着少傅大人面撬墙角~ 这位御林军统领人高马大,一袭甲胄披在身上时,好似猛虎猎豹,身形壮硕。 来到围场之后,除了第一日见到那位姑娘外,这位统领便没再见过她了。 如今秋狩即将结束,统领想起当日少傅大人与那位姑娘似乎相熟,便想着要不要来拜问一下少傅大人。 手底下的人都说,既与少傅大人相熟,又极少听人提起,想来是已有家室或已有倾心之人。 只是这位统领还是想要找少傅大人问一问。 ——万一呢? 今夜还不等他下值去找少傅大人,倒是在这里碰见了。 看到少傅大人怀中的女子,这位统领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少傅大人,这位是……” 容谏雪一只手护着裴惊絮的后脑,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身。 没有回答。 统领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哦哦”两声,急忙低下头去。 不敢再看。 裴惊絮微微咬唇,紧了紧抓着男人的衣襟,整个脑袋几乎埋进了男人的怀中。 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裳,想让他带她离开。 容谏雪目光清冽,看了一眼低着头没再看向两人的统领,语气平静:“今夜无事,早些回去吧。” “是,末将遵命。” 顿了顿,那位统领想了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容谏雪淡声询问。 “那个……敢问少傅大人,上次末将见到的那位姑娘……大人您似乎认识?” 那只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掐了掐裴惊絮的后腰。 裴惊絮轻哼一声,环着男人的手臂紧了几分。 那统领轻咳几声,甚至有些慌张地后退几步,将头垂得更低。 “认识,”容谏雪语气不变,“十分相熟。” 那位统领闻言,眼中闪过几分激动:“那敢问少傅大人,可否能够告知那位姑娘的……芳名,还有是否婚嫁……” 容谏雪眼底闪过沉意。 视线却是从那位统领的身上缓缓移开,不偏不倚,一错不错地落在了裴惊絮脸上。 她很漂亮。 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 所以总会被人觊觎张望。 他仍是稳稳地抱着她。 只是那双墨瞳多了几分情绪,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慵懒与散漫。 漂亮的薄唇微微下压,昭示着他的不悦。 裴惊絮动了动眼眸。 她起初不太理解他的不悦,但只是一瞬,想到他刚刚所说的“十分相熟”,瞬间反应过来。 ——这位统领口中的“姑娘”,指的是她? 微微挑眉,裴惊絮压下嘴角恶劣的笑意,却只是轻咬樱唇,茫然又懵懂地对上男人的冷眸。 她看到了他轻启的薄唇,嘴唇翕动,对她说了两个字。 无声,但郑重。 裴惊絮瞳孔稍颤,脸颊的红晕蔓延至耳尖。 攥着男人衣襟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裴惊絮慌乱地摇了摇头,欲拒绝他的要求。 轻纱的衣裙与厚重的绸缎衣袍摩挲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那统领仍是低着头,不敢看向两人。 除了那点衣袍摩擦在一起的声响,他并未听到其他。 可即便只是那点声响,也让这位统领身体紧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两人这般……过于旖旎了。 容谏雪神情不变,即便是看到她摇头拒绝,眼中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 夜风吹拂过女人的轻纱,裹挟着一丝花香,钻进统领的鼻中。 统领又咳嗽几声,以为是少傅大人没有听见:“少傅大人可否告知那位姑娘的——” “她已有爱慕之人,”不等那位统领的话说完,容谏雪淡声开口,那道视线在裴惊絮身上逡巡而过,慢条斯理,“要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每说一个字,那后腰上的力道便又紧几分。 裴惊絮腰身一酸,不觉闷哼一声,慌乱无措地看向男人。 容谏雪垂眸看她,薄唇翕动。 仍是那两个字。 【求我。】 女人的眼角被逼出眼泪,水光潋滟。 像是终于服软一般,女子攀附着男人的肩膀,朱唇温软,落在他唇角一点:“求求先生,带阿絮走吧……” 声音又低又软,更像是轻软的气,卷着几分茉莉的花香,落在他的唇边。 终于。 容谏雪嗓音沙哑,却是对着低着头的那位统领开口道:“余将军不必惦念了。” 说完,不再看那位“余将军”的反应,容谏雪抱着裴惊絮,抬脚离开。 …… 营帐内。 天旋地转,裴惊絮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压在了床榻之上。 男人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那晦暗沉冷的吻便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他咬着她的唇,攫取着她口中的所有呼吸。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情绪。 ——他很喜欢吻她。 就如同这样能代表什么,昭示什么一般。 他从不容许她拒绝,若是发现她有推拒的意图,那吻便带了几分惩罚的意味。 放在她后脑那只手缓缓向下,扶住了她的腰身。 裴惊絮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地求饶:“君、君谋——” 终于分出些精力看她,容谏雪嗓音沙哑:“什么?” 裴惊絮眼角堆积着几分泪意:“还不舒服……” ——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虽然需要一个孩子来为自己留后路,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 ——她更怕自己后路还没留好,人先归西了。 眼神中带着几分惶恐,她听到男人闷沉慵懒的笑意。 “嗯,那就欠着。” 裴惊絮:“?” 怎么今晚这么好说话? 还不等裴惊絮再说些什么,下一秒,容谏雪拢了她的双腿…… 瞪大了眼睛,裴惊絮慌乱地挣扎着,脸颊红成一片:“容、容谏雪……” “是我,”容谏雪眸光冷沉,一双墨瞳一错不错地看向她,眼中是裴惊絮并未注意到的偏执,“裴惊絮,是我。” 是容谏雪。 ——也只会是容谏雪。 …… 今夜风大,营帐外的夜风呼啸,如同呜咽的哭声。 江晦站在营帐外守着,听到营帐内传来的声音,微微阖眼,脸颊微红。 直到了后半夜。 月亮西沉,营帐中,容谏雪要江晦端了水来。 江晦自然没敢进去,将水盆放下,静声离开。 裴惊絮躺在床榻上,已然昏沉睡去。 容谏雪湿了手巾,朝她走去。 第174章 押入死牢! 红肿一片。 容谏雪擦拭着她的双腿,将她腿上的那些擦拭干净。 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裴惊絮睡音呢喃:“君谋,我想睡觉……” 刚刚,他让她将“君谋”二字印刻在了心头,此时更是脱口而出。 拿着手巾的指骨微顿。 容谏雪轻笑一声,垂眸认真帮她擦净。 夜风呼啸,容谏雪抱着她,平静入睡。 -- 第二日一早,裴惊絮是被红药叫醒的。 说是秋狩结束,今日要收拾收拾回府了。 昨夜,白疏桐并未来容玄舟的营帐“看望”受伤的他。 意识到这一点,裴惊絮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看来,白疏桐是准备继续往上爬了。 或许在她看来,既然已经与容玄舟有了夫妻之实,容玄舟就不会再变心了。 端坐在桌案前,红药在给裴惊絮梳妆打扮。 “对了姑娘,您知道昨夜……”红药将声音压低,生怕被旁人听见了去,“昨夜那白氏去哪儿了吗?” 裴惊絮轻扬眉骨,只是稍稍动了动眼珠,便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沈千帆的营帐?” 红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姑娘:“姑娘,您怎么知道的!?” 说着,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奴婢也是昨夜看见的,昨晚太子殿下的营帐外安排了好多护卫,然后过了不久,就看到白氏进去了,整晚没出来。” 也在裴惊絮的预料之中。 话本中写到,这次秋狩白疏桐只“收服”了容玄舟一人,一连三晚,整夜宿在容玄舟的营帐之中。 而这一世,白疏桐的剧情提前了。 “不必理会,现在重要的,不是白疏桐,”裴惊絮轻声,“是容谏雪。” 只要抓住容谏雪这棵大树,其余的,都是次要的。 回府的马车也准备好了,裴惊絮与红药上了马车后,就听马车外,江晦匆匆赶来。 “二娘子稍等!” 裴惊絮掀开车帘,看向江晦:“江侍卫,有什么事吗?” 江晦眉头紧皱,脸色凝重:“二娘子,我家公子交代,要您同他一起回府,请您稍等片刻。” 裴惊絮愣了愣,看着江晦的脸色,直觉有什么不对。 “江侍卫,是出什么事了吗?”裴惊絮轻声问道。 江晦看着裴惊絮,半晌,这才小心翼翼道:“听说……那个叫糯糯的女孩被下了毒,现下生死不明。” 裴惊絮闻言,瞳孔微缩,却觉得事情不止如此:“下毒者是谁?为何要我与他一同回府?” 江晦张张嘴,声音收紧:“下毒的是容府的一个婢女,那婢女交代,说……” “说是二娘子买通了她,要她小剂量地给那两个孩子下毒,意图毒害他们!” “嗡”的一声。 裴惊絮脑海嗡鸣一声,指骨微顿。 “婆母与公公怎么说?” 江晦眉头皱得更紧,低下头去,不敢再说。 裴惊絮明白了江晦的意思。 ——这是准备只要等她回府,就直接定了她的罪,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了? “二娘子您别担心,公子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一会儿公子来了,他再同您说。” “人证物证俱在,只怕是少傅大人也无济于事了。”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裴惊絮循声望去,就见沈千帆一袭紫袍,似笑非笑地来到众人面前。 他稍稍抬手,一瞬间,麾下士兵将裴惊絮的马车团团围住,亮了刀剑! 裴惊絮微微抿唇,心下一沉。 她终于知道昨晚白疏桐宁可不去看望容玄舟,也要去沈千帆营帐的原因了。 ——她需要沈千帆的助力。 江晦见状,一只手握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正欲出剑,却被裴惊絮制止。 “江侍卫。” 裴惊絮拧眉看向江晦,微微摇头。 不行。 若江晦今日亮剑,便不只是她毒杀孩童的后宅之事了。 少傅大人的手下向当朝太子亮出兵器,往大了说,那便是谋害皇室,其罪当诛。 江晦也反应过来,皱了皱眉,眼中带着深意,却终究将手从剑柄上移开。 沈千帆轻笑一声,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接到大理寺的报案,二娘子,跟本宫走一趟吧。” 红药吓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战战兢兢地护在裴惊絮面前,瑟瑟发抖。 周围的长剑向她指了指,是在催促她了。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安抚了一下红药,最终一人走下马车。 沈千帆双手负在身后,朝着裴惊絮走去,站在了她面前。 “裴二娘子,请吧。” 说着,他让出一个身位,让裴惊絮先行。 “二娘子!”身后的江晦出声,想要说些什么。 裴惊絮示意他噤声,跟着沈千帆,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 大理寺,死牢。 “哐当——”一声,裴惊絮被推进了牢狱之中! 沈千帆站在牢房外,笑着看向牢房中的裴惊絮,眼中尽是淡漠的笑意。 “妾身还以为,太子殿下会带着妾身去公堂对峙。” 裴惊絮竭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慌乱,强迫自己镇定地面对眼前的男人。 沈千帆闻言,不太在意地摇头笑笑:“不必这般麻烦,人证物证俱在,那位投毒的婢女已然畏罪自杀,想来二娘子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裴惊絮闻言,扯了扯嘴角:“太子殿下这般武断定案,不担心少傅大人生气吗?” “二娘子确实很聪明,找的靠山屹立不倒,”顿了顿,沈千帆继续道,“可没有证据,少傅大人又能如何呢?” “本宫知晓,少傅大人对二娘子……有些私心,”沈千帆笑了笑,“可也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心罢了。” “难不成少傅大人会为了二娘子连名誉都不顾,执意要为您翻这桩无头案吗?” 沈千帆轻笑一声,语气中尽是漫不经心:“二娘子觉得,于少傅大人而言,是仕途要紧,还是那点心思要紧?” 裴惊絮微微拧眉,看向沈千帆:“妾不太明白,难民一事,妾与太子殿下也算是战友,如今太子殿下怎会这般无情?” “有人对本宫说,你挡了她的路,”沈千帆笑道,“裴二娘子,要怪便怪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懂了,是来给白疏桐撑腰的。 沈千帆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当然,我与二娘子的那个承诺仍旧作数,”沈千帆轻声道,“只要二娘子愿意,本宫可以为二娘子另谋一个身份,将您送入皇宫,荣华富贵。” 不等裴惊絮再说什么,就听牢房外一侍卫来报:“禀殿下,少傅大人让您去见他。” 第176章 靠山不愧是靠山~ 这话说得狂妄了些。 沈千帆挑了挑眉骨,看了裴惊絮一眼,这才沉声道:“本宫知道了。” 侍卫离开后,沈千帆意味深长地看着裴惊絮:“二娘子不如考虑考虑与本宫的合作,本宫十分期待您的答复。” 顿了顿,沈千帆继续道:“二娘子也不必想着少傅大人会来救您,即便他有心,也无力。” 说完,沈千帆双手负在身后,扬长而去。 裴惊絮站在牢狱之中,看着沈千帆离开的方向,面容冷沉。 ——她还是要死。 不论如何,这个话本一定要将她扼杀。 裴惊絮其实不太担心这一次她的入狱。 就如沈千帆所说——她确实抱了一棵最大最粗的树。 即便裴惊絮都不知道容谏雪要如何帮她翻案,如何救她出去,她也相信容谏雪绝对有能力,将她平安无事带出牢狱。 她真正担心的,是剧情走向。 如果她拼尽全力都无法逃脱恶毒女配必死的结局,那么即便她有容谏雪做倚仗,也无济于事。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念头。 ——假死。 倘若“裴惊絮”这个恶毒炮灰非死不可,那假死脱身,改名换姓,或许可以骗过这个话本。 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裴惊絮的脑海中出现一瞬,便被她抛之脑后。 她不想逃。 至少现在,还没到需要假死脱身,离开京城的地步。 京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凭什么最后逃的人要是她? ——她为什么不能是活到最后,留在京城长命百岁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裴惊絮眼底冷沉,带着决绝与冷韧。 那就看看,是白疏桐的女主光环更强,还是她找的这座“靠山”更强。 -- 大理寺后院。 看到站在庭院之中的男人,沈千帆勾唇笑笑,上前几步,微微俯首:“学生拜见少傅大人。” 容谏雪眉目冷淡,看向沈千帆的眼神不辨情绪。 沈千帆微微挑眉,眼中笑意更深:“先生唤学生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容谏雪神情淡漠:“太子沈千帆接旨。” 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几乎是一瞬间,沈千帆垂下头去,跪在了容谏雪面前:“儿臣接旨。” 容谏雪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子,薄唇轻启。 “太子沈千帆,惰学嬉游,心术渐偏;专务奢玩,课业疏废。” 沈千帆愣怔一瞬,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抬眸,对上容谏雪那双波澜不惊的眸。 “着即缴还东宫掌印,褫其监国之权,于奉先殿跪诵《治国要论》三日,”顿了顿,容谏雪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开口,“非经少傅勘验其诚、具表呈报,不得释罚。” 沈千帆瞳孔剧烈收缩,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带了戾气与不解! 他定定地看向男人,容谏雪神情不变,眉眼半分不错。 “圣上口谕,太子殿下,领旨吧。” 沈千帆指骨攥紧,半晌,却也只能垂下头去,声音低哑沉寂:“儿臣……领旨。” 容谏雪仍是看向沈千帆,沈千帆也仍是跪在他面前。 男人受着这位东宫太子的大礼,不闪不避。 许久,沈千帆哂笑一声,抬眸看向容谏雪,眼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少傅大人好手段,本宫想到少傅大人或许会派人去寻人证物证,可没想到,竟直接要了道口谕过来。” 容谏雪一袭大红官袍,胸前那只仙鹤的补子栩栩如生。 他并未说话,等着沈千帆的下文。 沈千帆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兴味:“既然父皇让本宫听少傅大人监督,那本宫想求问先生,做到什么地步,才算是……真心悔过?” 容谏雪语气冷淡:“何时算作真心悔过,太子殿下应当比臣更清楚。” “少傅大人难道要为了一个有夫之妇,以权谋私,徇私舞弊不成?” “太子殿下既敢做出来,便应当会想到臣会以权谋私。” 沈千帆轻嗤一声,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带着不甘:“那就来试试,看本宫是先拿回掌印,解了禁足,还是裴二娘子定了罪状,不日问斩。” 那双墨瞳令人看不出情绪,眼底似有浓墨翻涌,但又好似一潭平静的湖面。 “裴氏三日后不会问斩,但臣可以向殿下保证,”容谏雪语气淡漠平静,“三日内,拿到东宫掌印的,会是旁人。” 沈千帆闻言,瞳孔一颤,下意识地抬手要去抓容谏雪的衣角:“先生——” 容谏雪微扬下巴,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男人抬起的手。 男人眸光冷冽淡漠,就好像刚刚自己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沈千帆瞳孔收紧,那只手悬在空中。 许久,他冷笑一声:“所以先生这是向本宫摊牌,要护着裴二娘子了?” 容谏雪语气冷淡:“我给殿下两日时间,找出证据,将裴氏毫发无伤地放出来。” “我不希望裴氏的声名因此事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以及,”容谏雪情绪淡漠,“谁让殿下办成此事的,臣希望殿下能给她一个教训。” 沈千帆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容谏雪:“少傅大人凭什么觉得,本宫一定会答应您的要求?” “东宫掌印在谁手中,于臣而言并无差别,”容谏雪语气轻慢又平静,“日后谁成为天下共主,也与臣无关。” 顿了顿,容谏雪平静道:“但殿下筹谋半生,若连东宫之位都保不住,那便是一事无成。” 容谏雪太了解沈千帆了。 ——为了稳住太子之位,为了成为未来新君,沈千帆可以卑躬屈膝,也可以杀人放火! 为了那个位置,沈千帆什么都可以抛弃,什么都会答应。 沈千帆紧缩的瞳孔看向容谏雪,半晌,他轻笑一声,略略颓败地弯下腰去。 容谏雪垂眸看他,眼中并无半分情绪。 “两日内,我要裴氏平安无事,若殿下没能完成,臣不介意将东宫掌印,交到三皇子手中。” 沈千帆声音低沉:“少傅大人有没有想过,父皇这般信任您,您却借此机会以权谋私,若是父皇知道了,该作何想?” “陛下洞隐烛微,殿下当真觉得他不知晓吗?” 沈千帆眉头紧皱,看向容谏雪的眸光更沉:“那父皇为何还——” 话说到这里,沈千帆自顾自地闭嘴噤声。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沈千帆轻笑一声,摇晃着起身,转身离开。 …… 两日后,死牢内。 容谏雪来牢中接裴惊絮时,就听到了她低低的呜咽与啜泣。 第177章 “这算什么,裴惊絮?” 他两日没来。 倒不是因为不敢,只是太子入局处理此事,他若再下场,未免会让旁人说了闲话。 所以他也只是让江晦来转告她,叫她安心,只需两日,便能接她回去。 两日时间很快,甚至不等裴氏意欲毒杀孩童的事情传扬出去,就听到了大理寺传来的消息。 经专人勘查,畏罪自杀的婢女是因不满裴氏管教,这才设计毒害孩童,欲使裴氏名誉扫地,罪名加身。 一桩无头案,硬生生被这位太子沈千帆自己翻了案。 而且他禁足未解,如今仍在奉先殿跪诵治国论,等待着容谏雪的审阅。 罪名才除,容谏雪便来了地牢接她。 听到她低低的啜泣,容谏雪微微抿唇,拧眉看了一旁的狱卒一眼。 狱卒瞪大了眼睛,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少、少傅大人明鉴,这两日小人对二娘子不敢有丝毫怠慢,未曾让二娘子受半分委屈啊!” 莫说是委屈了,就是一口水都不敢少了这位裴二娘子的啊! 容谏雪并未说话,抬脚往裴惊絮的牢门前走去。 “当啷——”一声。 铁锁落地的声音传来,女人原本是背对着牢门的,听到声响的她犹如惊弓之鸟一般,肩膀一缩,慌乱地转头看去! 在看到容谏雪的一瞬间—— 女人眼尾一红,那堆积在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 甚至没有半分犹豫,裴惊絮两步上前,一把环住了男人的脖颈:“君谋!” 滚烫炽热的泪珠顺着男人的脖颈,滑落到了他的胸口。 那狱卒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容谏雪眸光稍动,漫不经心地笑笑,一只手拢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在了怀中:“江晦不是告诉你了,只是小事而已。” 裴惊絮哭得喘不过气来,抱着男人不肯松手:“阿、阿絮害怕……这里好黑好湿……阿絮好怕……” 容谏雪眯了眯眼,腰间覆着她的力道更紧。 “你怎么才来救我……” “阿絮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江侍卫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她身体太软太轻了,男人一只手便能将她轻易抱起。 通身的柔软好似雨露下的花瓣,枝枝蔓蔓,将他缠绕其中。 容谏雪垂眸看她,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炸了毛的猫儿。 “已经没事了,都解决了。” 他这样说,嗓音比平日温和几分。 一旁的狱卒瞪大了眼睛,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这、这这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眼、眼前这位裴二娘子与少傅大人,似乎不是可以这般亲密的关系吧!? 注意到这边的狱卒,容谏雪微微凝眸,看了那狱卒一眼。 狱卒倒吸一口凉气,一句话也不敢说,慌乱地低下头去,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似的! 像是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不妥,裴惊絮抽泣着,慌乱地推开容谏雪,从他的怀中离开。 覆在她后腰上的手并未移开,容谏雪垂眸看她,声音低沉:“先出去吧。” 裴惊絮低着头,点了点头。 容谏雪带着裴惊絮,走出了地牢。 在地牢待了两日,乍一回到明亮的白日,裴惊絮紧闭双眼,不适地皱了皱眉。 “大理寺为何又放我出来了?”裴惊絮佯装不懂地转身询问,“是查到我是被陷害的了吗?” 容谏雪点了点头:“已经查明了,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放心。” 微微咬唇,裴惊絮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阿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究竟是谁这般卑鄙,要置我于死地……” 男人垂眸看她,墨瞳深邃:“你不必考虑这些,余下的事我会处理好。” 裴惊絮眯了眯眼,转了转眼珠。 她自然知道是白疏桐陷害她的。 她自然也知道,白疏桐现在就是狡兔三窟,没有确凿的证据,她背后的倚仗众多,想要一举击溃她也并不现实。 ——但让她放点血,掉些肉,总归是可以的。 “糯糯她怎么样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吧?”裴惊絮抬眸,眼中带着几分不太真诚的担忧。 摩挲着腕骨上的佛珠,容谏雪语气清冷淡漠:“既然是中了毒,自然没那么容易痊愈。” 裴惊絮微微挑眉,明白了容谏雪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演了一出中毒的戏,那如果不让她真中点毒,岂不是对不起这小女孩儿的演技了? 裴惊絮没再说什么,跟着容谏雪上了回容府的马车。 回容府的路上,裴惊絮侧目看向一旁的容谏雪。 他正合着眼,闭目养神。 刚刚只顾着演都没注意,现在裴惊絮才看到,男人的眼底多了几分乌青。 想来这两日,他应该也没睡好。 牢狱中那点“苦头”对于裴惊絮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且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两日时间就能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出去,容谏雪这座“靠山”,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值得攀附。 所以,她的计划要抓点紧了。 她只相信有了子嗣,才能让容谏雪对她死心塌地,哪怕之后得知了她的谋划与布局,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马车平稳地前行着,男人长睫如鸦羽般浓密纤长,腕骨上的佛珠轻捻,是在闭目养神。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分恶劣。 “叮当——” 是两人玉佩相撞的声音。 容谏雪微微拧眉,还不等他睁开眼睛,双腿之上压下了重量,一只纤细温凉的手覆在了他的双眸之上。 花香传来,不等容谏雪反应,下一秒,茉莉的温凉覆在了他的唇上,小舌生涩地舔舐着他的薄唇,又学着他从前的样子,撬开了他的牙关。 宽厚纤长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后腰之上。 腕骨上的佛珠一颗一颗,严丝合缝地陷入女人的腰窝。 女人轻咛一声,加深了唇上的那个吻。 温凉的手落在他的眉眼之上,男人的视觉被掠夺,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清晰起来。 她学着他的模样吻他,又被他掠夺了口中所有的呼吸,反而嘤咛着向他求饶。 长睫刷过裴惊絮的手心,如同羽毛一般,轻痒难耐。 佛珠缠上了她的腰身。 男人一只手抓下她的腕骨,一双翻涌着欲海的墨瞳一错不错地看向她。 “这算什么,裴惊絮?” 他这样问她,嗓音沙哑低沉。 女人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却俯身低头,又去衔他的唇。 第178章 阿絮很想您~ 谁都不能要她的命。 ——女主不可以,话本不可以,笔者也不可以。 她的命,只能在自己手上。 谁都别想夺走。 裴惊絮咬着男人的薄唇,双腿跨坐在男人劲瘦的腰身之上,眼中沾了水汽,好似懵懂又茫然的鹿。 她是第一次主动,所以动作生涩无比。 两人腰间的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悦耳的响动。 微微咬唇,裴惊絮水眸看他:“阿絮很想您……” 模糊不清地回答了他那句“这算什么”的问题。 容谏雪薄唇抿紧,墨瞳深邃。 一只手叩住了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压下,强迫她的唇与他交缠在一起。 马车外,江晦平稳地驾着马车,马上就要停在容府外时,对着马车内的人开口:“公子,二娘子,咱们要到了。” 马车内寂静无声,屏息凝神,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不等江晦细想,就听马车内,男人嗓音喑哑低沉:“绕着京城转一圈。” “啊?”江晦没反应过来,刚想问为什么,就听到裴惊絮稍颤的声音。 瞪大了眼睛,江晦咽了口口水,低低地应了声“是”,僵直着身子,驾着马车避开容府,继续前行。 马车围着京城绕了一圈,江晦大气不敢喘,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 容谏雪是京城人尽皆知的守规矩。 克己复礼,才能在教诲旁人时不落人话柄。 他也一直是这般践行的。 只是如今。 女人缓着气,伏在他的肩头上,眼角还挂着眼泪。 容谏雪牵起她的手,将两人身上擦净。 “喝些水,要回容府了。”容谏雪的声音带着几分事后的低哑。 裴惊絮才恢复些力气,任由容谏雪伺候着,给她渡了些水润唇。 马车终于又绕回了容府。 两人走下马车,江晦小心翼翼地瞥了公子一眼,神色平静,眉眼不变。 注意到江晦投过来的视线,容谏雪嗓音淡冷:“去将垫子换下来。” 江晦将头埋得更低:“是,属下明白。” 两人走进容府内。 还不等裴惊絮步入西院,就听到了西院内传来的嚎啕的哭声。 微微挑眉,裴惊絮看了一旁的容谏雪一眼。 容谏雪垂眸看她,眼中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对这传来的哭声并不意外。 听这哭声,像是小孩子的。 福至心灵一般,裴惊絮微微勾唇,走在容谏雪前面,进了西院。 果不其然,进了西院之中,那哭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了。 庭院的主卧中,有下人来来往往的进出着,脸色慌张,严阵以待。 几个大夫拿着药箱在房门外守着,还时不时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不等裴惊絮走近,她就听到了房内传来的焦急的声音。 “糯糯!糯糯别怕,娘亲在这里呢!娘亲在呢!” “糯糯别哭,你跟大夫说哪里不舒服,大夫帮你止疼好不好?” “医师!医师快来看!怎么喝了汤药也不见好!” 卧房内传来容玄舟焦急的对话声与白疏桐低声的啜泣。 再走近些,众下人与大夫看到裴惊絮与容谏雪,急忙跪身行礼:“见过少傅大人,见过二娘子!” 听到外面的声响,那交谈声与哭声全部停住。 不多时,容玄舟推开房门,拧眉看向面前的裴惊絮。 “裴惊絮,你把我的糯糯怎么了!” 这一次,甚至不是容玄舟先开口,白疏桐第一个冲出房门,对着裴惊絮低吼质问。 “你是不是给糯糯下毒了!?你马上给我解药!” 白疏桐眼眶猩红,那姿态哪里还有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纯模样。 “疏桐!”容玄舟皱眉上前几步,拦住了白疏桐,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却复杂翻涌。 这种时候,裴惊絮惯会装无辜。 看到面前这般“疯癫”的白疏桐,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慌乱地后退几步,退到了容谏雪身后。 容谏雪长身玉立,身形颀长,看向白疏桐的目光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对上容谏雪那双冷眸,白疏桐登时清醒了几分。 她还是哭着的,却是朝着容谏雪微微欠身,泪珠滚落:“妾身见过少傅大人……” 容玄舟也看向容谏雪,眼底闪过情绪:“大哥。” 裴惊絮躲在容谏雪身后,却是装作不懂地看向容谏雪,声音怯怯:“大人,这是怎么了,阿絮好怕……” 白疏桐恶狠狠地瞪着容谏雪身后的女人,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 “少傅大人!裴氏毒杀妾身的亲生女儿,这种杀人凶手,怎么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裴惊絮!快把解药给我!” 白疏桐目眦尽裂,那双眼睛像是要将裴惊絮身上灼出几个洞来。 三言两语,裴惊絮明白了当下的情形。 ——所以,这个糯糯是真的中毒了? 裴惊絮唇角勾起几分恶劣的笑意,眼中的嘲讽与挑衅不加掩饰。 活该。 当初为了陷害她,不惜拿自己亲生女儿的性命做赌注,如今只不过是自作自受。 裴惊絮相信,当初白疏桐跟沈千帆陷害她时,并不可能真的让糯糯中毒。 只需要让糯糯配合着容氏夫妇与大理寺,做几句伪证即可。 所以,她现在之所以真的中毒…… 裴惊絮看了一眼面前眉目冷峻的男人。 嘴角笑意更深。 容玄舟也皱了皱眉,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裴惊絮,真的是你意图毒害糯糯吗?” 裴惊絮觉得容玄舟好蠢。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面前的容谏雪已然开口:“大理寺已经查明,是婢女意图诬陷裴氏,裴氏是被冤枉的。” “不可能!”白疏桐声音陡然增高,“裴惊絮的罪名是太子殿下定的!大理寺又如何!?难道大理寺是在说太子殿下定罪不公吗!?” 这几日,白疏桐一直足不出门照顾昏迷的糯糯,自然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谏雪神情淡漠,语气清冷:“裴氏无罪的定夺,是太子亲口说明。” “白夫人若不相信,尽可去东宫询问。”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眼泪顺着眼眶流下。 不、不可能! 怎么可能! 沈千帆答应过她,这次会给裴惊絮一个教训,会让裴惊絮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两天时间,又怎么可能自己翻了自己状告的案子!? 一定是容谏雪在说谎包庇! 白疏桐的视线落在容谏雪脸上,声音低哑:“妾知道少傅大人偏袒二娘子,但假传太子殿下的旨意,私自放裴惊絮出牢,少傅大人就不怕陛下怪罪吗!?” 这一次,容谏雪甚至没再看向白疏桐。 “裴氏无罪的消息,大理寺明日会放出布告,若之后再有人敢以讹传讹,惹是生非,本官绝不姑息。” 容玄舟看向面前的容谏雪,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许久,他张张嘴,迟钝地开口,声音僵硬:“大哥与……阿絮,何时这般相熟了?” 第179章 何为权臣 何止相熟。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 面上却更加慌乱,她站在男人身后,稍稍扯了扯男人的衣袖。 像是求助一般。 容谏雪自然感觉到了。 但他并未回头看她。 目光冷厉寒遂,眼中带着裴惊絮看不懂的情绪。 指骨捻过佛珠,烫金的梵文摩挲过指腹。 他不太喜欢容玄舟过于熟稔的语气。 轻易地,那样轻易地将他们二人划清界限。 他叫他,大哥。 他叫她,阿絮。 那段情事隐秘又无声。 除了他们两人外,无人知晓。 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肯叫他“君谋”。 可她只需要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袖,他便会为她打理好一切。 ——她是容玄舟明媒正娶的妻。 腕骨上的佛珠轻响。 身后,女人的指骨划入他的手心,如同无声的求助。 眸光冷冽,容谏雪微扬下巴,看向容玄舟的目光冷沉肃然:“毕竟你曾战死两年。” 容玄舟闻言,瞳孔微颤,眉头拧紧。 白疏桐还在哭着,却是死死地盯着裴惊絮,声音嘶吼:“裴惊絮!马上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 容玄舟拦着白疏桐,思绪却有些飘远。 像是听不懂白疏桐的话,裴惊絮微微咬唇,声音轻软:“白夫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大理寺已经证明了我的清白,我并没有毒害你的孩子。” “胡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裴惊絮眼中含泪,好像受不住这份屈辱一般:“白夫人,你三番四次诬陷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夫君我已然给了你,我已经不再肖想他了!你到底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 “裴惊絮!”这道声音,是容玄舟吼出来的。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惊絮,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了。 裴惊絮泪眼朦胧,她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容玄舟见状,抬脚想要去追! 却被身后的白疏桐抓住了手腕:“玄舟哥哥别走!糯糯想要你陪着!” 容玄舟像是被冰冻在了原地。 白疏桐的眼中尽是恨意,眼尾猩红,身体也微微颤抖着。 ——她起初并未将裴惊絮放在眼里。 不过是容玄舟留在府中两年的糟糠妻,实在不值得入她的眼。 但事到如今,她不得不上心了。 容谏雪看了停在原地,思绪挣扎的容玄舟一眼,也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看着容谏雪离开的背影,容玄舟眸光复杂,眼中尽是情绪翻涌。 -- 东院书房。 这两日的公务他没来得及处理,如今她回来了,他也终于分出心神来处理那些公文。 书房中央,江晦半跪在地上,对男人恭声禀报:“二娘子心情不太好,说去名下的铺子逛逛,属下派了人暗中跟着,不会有危险。” 容谏雪神情不变,继续垂眸处理着公文。 江晦挠挠头,看向容谏雪,欲言又止。 “说。”容谏雪语气平静。 “是,”江晦得令,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公子,属下听说……二公子昨日向老爷请求,说是……想要分家。” 指骨微顿,容谏雪眸光清明,语气不变:“我知道了。” 江晦见状,继续小声道:“公子,二娘子她会不会跟着二公子……” “她不会。”容谏雪回答得干脆。 江晦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微微拱手,轻声退下了。 离开书房,江晦去了东院院门口守着。 才守了不久,就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气。 不远处,红药提着食盒,来到了江晦面前。 “江侍卫,我家姑娘说今日一整天都没见您吃东西,让奴婢来给您带些点心来。” 江晦心中感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谢过二娘子,谢过红药姑娘。” 红药摆手笑笑,掀开盖子,将食盒推到了江晦面前。 江晦看着精致漂亮的点心,伸手捏了一块,咬在了嘴里。 看着江晦吃着点心,红药动了动眼珠:“江侍卫,奴婢有些事情想要请教您。” 江晦不疑有他:“红药姑娘但说无妨。” “奴婢听说是长公子请了官家的口谕,这才救下了姑娘,公子这样做,不担心官家不给吗?” 容谏雪是权臣不假,也深得官家信任,但沈千帆是东宫太子,官家怎么会帮一介臣子来打压太子殿下呢? 听到红药的疑惑,江晦笑了笑:“红药姑娘可知,这朝堂之上,能进金銮殿进言的臣子有多少?” 红药茫然地摇摇头:“奴婢不知。” “两百三十一位,”江晦答得顺畅,“这两百多位臣子中,曾与公子一同进学的,二十三位,曾当过公子学生的五十七位,曾接受过公子指点的,就属下所知,满朝皆是。” “朝中曾经盛传,说幸好少傅大人是纯臣,若是当真有半分野心,朝中上下支持的,恐怕要超过半数。” 这话实在大逆不道了些,也不过是一些朝臣们私下的评价,只不过早早地让容谏雪压下去了就是。 但江晦仍是觉得,这评价用来形容自家公子,实在合适不过。 “红药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公子身为纯臣,只忠于君主,换言之,公子的地位,甚至高于东宫太子。” “即便官家知道公子有私心,只要不危及朝政,陛下都不会干预。” 说到这里,江晦不太在意地笑笑:“太子殿下一直不相信这一点,一直觉得对陛下而言,他身为皇室子嗣,比公子要更受宠一些。” “这一次的事,其实公子有许多方式解决,但他直接请了陛下的口谕前来,就是要给太子殿下提个醒,让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容谏雪不在意皇子有野心,但那些野心用于朝堂纷争便也罢了。 用在裴惊絮身上,不行。 红药闻言,微微愣怔,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奴婢明白了。” 说着,红药重新提起食盒:“江侍卫您慢用,奴婢就先回去了。” 江晦笑着摆摆手:“红药姑娘慢走。” -- 是夜,西院偏房。 听到红药的回禀,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情绪。 她真的是越来越喜欢容谏雪这座“靠山”了。 裴惊絮勾唇笑笑:“好了,你先退下吧,我要休息了。” “是。” 夜色朦胧。 裴惊絮才躺下床不久,便听到了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阿絮,是我……” 是容玄舟。 第180章 圆房 裴惊絮有些烦。 一方面,她日后还有要用到容玄舟的时候,另一方面,她现在实在不太想在容玄舟面前演戏。 微微拧眉,裴惊絮将声音放低,语气惺忪:“夫君?” 房门外,容玄舟应了一声:“阿絮,我们谈谈。” “夫君,今夜太晚了,妾已经睡下了,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谈吧。” 容玄舟站在门外没动,身形高大:“你这几日总是躲着我,我想跟你谈谈。” 不依不饶。 裴惊絮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走下床榻。 推开房门,只见容玄舟一袭黑色宽袍,将身形勾勒完满,他常年练武,身形壮硕,垂头看向面前娇小的女人。 裴惊絮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中衣,肩头上披了一件薄裳。 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裴惊絮一只手扶在房门上,并没有让容玄舟进门的意思。 “困倦”地揉了揉眼睛,长睫轻颤,裴惊絮睡意惺忪:“夫君想说什么?” 容玄舟站在门外,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移到她半隐的锁骨,又移到她纤细的腰身。 微微抿唇,容玄舟嗓音低哑:“我知道今日你在疏桐面前,说的是气话。” “什么话?” 裴惊絮微微拧眉,眼中闪过几分不不解。 ——她不太清楚容玄舟指的是什么。 容玄舟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看着裴惊絮,半晌才缓缓道:“你说……你把我让给了疏桐,说不再、不再肖想……” “那不算是气话,夫君,”裴惊絮认真又平静地看向面前的男人,“既然你已经选择了白氏,我便也不再奢求什么,这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容玄舟声音高了几分,又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容玄舟微微抿唇,放低了语气,“阿絮,我知道这只是你的气话,你那么爱我,你知道的,你很爱很爱我。” 容玄舟从未怀疑过裴惊絮对他执着的爱。 他“战死”两年,她便留在容家,侍奉公婆,依着他的“遗愿”为他守寡两年。 容玄舟不可能会相信,裴惊絮不爱他了。 ——裴惊絮自然也清楚这一点。 她要做的,只是与容玄舟保持忽远忽近的距离,以便日后更好地利用他。 听到容玄舟这样说,裴惊絮看向男人的眼中带着悲伤:“容玄舟,我们日后就这般各不相干不好吗?” “你喜欢白氏,想与白氏成婚,我也不追究了,可你不能这么贪心,我决定放下你了,你又来招惹我做什么?” 容玄舟的眼底闪过几分光亮。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裴惊絮心中还是爱他的! 只不过是因为白疏桐,心痛难受了,所以才说出那种话来! 又上前一步,容玄舟一把拉过裴惊絮的手腕,将裴惊絮抱在了怀里! “阿絮,不可以爱上别人……” “你只能爱我……” “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是我的妻子……” 他这话像是说给裴惊絮听的,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男人啊,就是这样的。 心中得到了自己向往的,转过身去,就想要尝试摘下自己从前不屑的。 世间男人大多如此。 ——倒是容谏雪这种正人君子,才是少数。 若不是裴惊絮蓄意勾引,想来容谏雪不会沾惹什么女人,即便是有,也会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闺阁千金。 总之不会是她这种恶女就是了。 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滑落至她的腰间。 下一秒,容玄舟微微用力,将裴惊絮托起:“阿絮,我们今晚……圆房吧……” 裴惊絮愣怔一瞬,甚至不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卧房床榻的方向走去! 终于反应过来,裴惊絮被放在床榻之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裴惊絮水眸如雾,拧眉看向面前的男人:“容玄舟,我今夜不想与你这般。” 容玄舟喉头微动。 他倾身上前,宽袍之下,流畅的肌理若隐若现。 一只手撑在了她的身边,容玄舟轻笑一声,声音清雅温柔:“我知道阿絮是第一次,会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说着,容玄舟宽大的手覆在了裴惊絮的手背之上,眸光温柔如水:“我慢慢教阿絮。” 裴惊絮:“……” 脸色微沉,裴惊絮紧了紧手中的指骨,动了动眼珠。 ——她其实服个软,说些软话,也能轻易应付得了面前的容玄舟。 他深夜“造访”,无非就是想要她的一个答案,心中不安。 只要得到了她的“答案”,有了个台阶,容玄舟便也不会再逼她这么紧。 但是…… 当裴惊絮看到门外的人影时,她突然有了更好的主意。 微微挑眉,裴惊絮隐忍着,没有躲开容玄舟覆在她手背上的手。 看向容玄舟的眸子像是盈着一湾泉水,眸光晃荡:“夫君,别这样……” 虽然说着拒绝的话,却也只是转过头去,长睫颤抖,如同振翅的蝴蝶。 带着欲拒还迎的温软。 容玄舟眸底闪过更加欲沉的情绪。 倾身弯腰,容玄舟一条腿曲起,抵在了床榻边缘,那只手却伸向她的腕骨,再次摸到了腕骨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眯了眯眼,容玄舟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身,声音沙哑:“阿絮,这是我们早就该做的事情……” 说着,男人俯身上前,欲去吻她的唇。 “笃笃——” 一瞬间,门外传来急促又沉重的敲门声。 “二公子!” 裴惊絮微扬起下巴,眉骨挑起,眼中闪过一分笑意。 容玄舟的动作堪堪停住,可门外的敲门声不依不饶。 “谁?”容玄舟脸色难看,冷声质问。 房门外,江晦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二公子,公子他喊您去书房见他。” 容玄舟闻言,眉头紧皱,面色不虞:“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晦:“属下听下人说您来了二娘子的偏房,长公子有急事唤您,还请您速速过去。” 抓着裴惊絮腕骨的手微微收紧。 美人眸光潋滟,眸光澄澈分明。 容玄舟微微阖眼,不欲理会外面的声音,又向她近了一分。 “二公子!”门外的江晦敲门声更响,“劳烦二公子尽快过去,公子他在书房等您。” 兴致全无。 容玄舟眉头紧皱,终于退开床榻,拢了拢身上的衣袍:“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 这话是对裴惊絮说的。 裴惊絮面色不变,压下了唇角的笑意。 ——他今夜可回不来了。 房门重新打开,容玄舟整理好了衣袍,神情略冷:“大哥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江晦瞥了一眼房中,眼观鼻观:“属下不知,二公子去了便是。” 容玄舟临走前,回身看了裴惊絮一眼,这才抬脚迈出了房门。 江晦自然也不敢看裴惊絮,只是拱拱手,露出一副“二娘子自求多福”的表情,无声退下。 第181章 “二郎是谁?” 注意到江晦的表情,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漫不经心。 ——容谏雪去见容玄舟了,总不能今晚来找她麻烦吧? 也并未多想,裴惊絮重新躺在了床榻之上,准备休息了。 眼皮子打架,裴惊絮意识飞走,沉沉睡去。 裴惊絮觉浅,即便是睡着了,还是听到了窗棂传来的响动。 微微拧眉,她眼皮太重,不想理会。 有风吹过窗棂,冷凉的夜风透了进来。 应当是被风声吹开了窗户。 裴惊絮不想起来,只是裹了裹身上的被衾。 似有风声走近。 裴惊絮觉得冷,便又紧了紧被子。 月色被什么掩映住了。 裴惊絮闭着眼,意识朦胧模糊。 直到有什么力道,将她拢入怀中。 裴惊絮猛地惊醒! 她身体一僵,欲转身看去! 身后的男人并未允许,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怀中,身上的被衾便盖在了两人身上。 她身上脱了中衣,便只剩一件水蓝色的肚兜。 背后,冷凉的绸缎银纹暗绣,摩挲过她滑腻娇嫩的身躯,发出不太清晰的窸窣声。 裴惊絮身体紧绷,僵在了原地。 一只手拦住她的小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去。 裴惊絮的背后激起一层冷寒,那点睡意被驱散了个干净:“君、君谋……” 回应她的,是带着茧子的力道。 裴惊絮更慌了,一只手去抓她腰间的那只手,摸到了腕骨上的佛珠,紧绷的神情这才放松了几分。 微微挑眉,裴惊絮声音怯怯:“不是说有话要跟二郎说……” 肚兜后腰上的系带,只稍稍用了几分力道,便被褪下。 松散开来。 “二郎是谁?” 男人衔住她的耳垂,低声问询。 一阵痒意传来,裴惊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他,声音颤抖:“容、容玄舟……” 她改了称呼。 “嗯。” 她听到了他不明所以的一声回应,却也来不及思考这个“嗯”的含义,下一秒腰间的手收得更紧,抵着她。 “君谋……”裴惊絮佯装慌乱,身体打颤,“我想要休息了……” 容谏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并未后退半分。 “手。” 裴惊絮:“……” 被衾遮掩了所有的动作。 裴惊絮仍是背对着男人,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后背上灼热的呼吸。 -- 东院,书房。 容玄舟站在书房外,对着书房中亮着的烛火高声道:“大哥,这么急着叫我来有什么事?” 书房内,寂静无声。 房门是关着的,由容玄舟的角度看去,也只能看到那明亮的内室,与跳动的烛火。 容玄舟皱了皱眉,又上前几步:“大哥?” 仍是无声。 容玄舟见状,行至房门前,轻叩房门:“大哥,你在书房吗?” 长兄的书房除非应允,否则即便是容玄舟也不能擅入。 站在门外,敲响了房门,仍未有回应。 容玄舟只觉奇怪。 紧了紧眉头,他转身欲走。 可才走到院门口,江晦持剑,拦下了准备离开的容玄舟。 眼中的冷意更深,容玄舟微微抿唇:“江侍卫这是何意?” 江晦神情不变,恭敬地朝着男人颔首致意:“二公子见谅,您不能离开。” 容玄舟闻言,眯了眯眼:“什么意思?大哥不在这里,我为何不能离开?” 江晦语气不变:“公子说,您做了错事,要您在这里思过。” “我做了错事?”容玄舟不觉好笑,冷嗤一声,“即便是我做了错事,大哥也应当出面指出,现在大哥都不在这里,要我留在东院,是不是太过分了?” 江晦微微垂头:“二公子见谅,公子说了,做了错事,让您好好想想。” 容玄舟目光一冷,执意迈步离开! 下一秒,江晦未出鞘的长剑抵在男人胸前,神情冷厉:“二公子,退一步。” 容玄舟本就是武将,脸色一沉,一只手握住江晦的剑鞘,向后推去! 江晦转了个身形,那只剑先是离开他的胸口,随即再次朝他抵去! 容玄舟见状,一个旋身退了几步,又重新借力,朝着江晦攻去! 风声穿过两人,江晦并未出剑,赤手空拳与容玄舟缠斗在了一起! -- 有风声与水声。 风声是那开着的窗棂。 裴惊絮面朝着床外,注意到了窗棂透出来的月光。 房门仍是关着的。 ——所以,容谏雪刚刚……是跳窗进来的? 这个发现,让裴惊絮不觉勾了勾唇。 “专心。” 身后的男人意识到了她的走神,咬着她的肩头,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裴惊絮急忙回神,声音怯懦:“酸……” 容谏雪轻嗤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冰凉的冷意。 “与他一起时,不见你这般娇气。” 裴惊絮微微咬唇,一言不发。 可她不说话,他却更不高兴了。 移开她的手,将她抱紧! 不再顺应她的意愿,他抱着她,像是要将她榨骨吸髓。 哪怕是听到她的哭声,也并无停下的意思。 裴惊絮视线模糊,任由那如水的月光晃晃荡荡,像是要将她吞没。 佛珠缠缚住了她的双手。 就连挣扎推拒的权利也被悉数剥夺。 他抓着她的腰身,每一次的力道都像是惩罚。 “为何没推开他……” “不论他做了什么,只要说几句好话,你便悉数原谅他了,对吗……” “裴惊絮,怎不见你对我这般好心……” “不许哭……” …… 月光晃荡,晃荡。 皎洁的月色倾泻而下,如水色一般,覆在她身上。 她被皎洁吞没。 -- 直到那柄未出鞘的剑,重新抵在了容玄舟喉头。 容玄舟眉头紧皱,面容难看。 江晦神情不变,仍是恭声道:“二公子,思过。” 容玄舟看着江晦,不知想到了什么。 蓦地,他微微启唇,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大哥他……现在在哪儿?” 江晦瞳孔稍颤,声音微紧:“属下不知,二公子可以等公子回来自行询问。” 容玄舟盯着江晦,声声紧闭:“大哥他……是不是还在容府?” 江晦抿唇,一言不发。 -- 容谏雪在生气。 裴惊絮自然知道。 只不过她实在太累了,分不出什么精力去安抚身后的男人。 他仍是抱着她。 被衾遮掩了所有。 “容府分家,跟我走。” 第182章 “那就好好表现。” 裴惊絮动了动指骨,长睫轻颤。 睁开双眼,裴惊絮眼珠滚动几下,声音中还带着几分黏腻的颤音:“什么……分家?” 腰腹上的力道收紧。 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脖颈之上。 像是要数着她的脊背,容谏雪漫不经心地闷笑一声:“容玄舟没跟你提起吗?” 带着几分磋磨的情绪。 他仍是抵着她,任由欲望昭昭。 眼底闪过几分沉意,裴惊絮嗓子有些哑,微微摇头:“没有……” 什么分家? 容府要分家? 这件事她丝毫没听到风声,容玄舟更没有向她提起过。 身上盖着的被衾上,一对鸳鸯交颈缠绵,银纹暗绣。 “玄舟与父亲母亲提出,已经及冠成家,也是时候分家了。” 容谏雪嗓音低哑,语气清冷淡漠。 裴惊絮皱了皱眉:“婆母和公公……他们怎么说?” 容谏雪轻笑一声:“自是不愿意的。” 眉宇舒展了几分。 她猜也是不愿意的。 容府出了这两个孩子,容柏茂恨不能将两人绑在身上,被朝堂众人称颂赞美,说他教子有方,容府前途坦荡。 若当真分了家,容谏雪性情寡淡,亲情缘浅暂且不提,单单是容玄舟,若分家之后不走动了,感情淡了,容柏茂担心两人会挣脱出他的掌控。 其实裴惊絮也不太希望分家。 她如今尚未怀孕,当真分了家,她难道要三天两头去容谏雪家中吗? 现在在一个府中,只是分了东西院子倒还好些,若日后当真分了家,可就不是转个弯儿就能到的事情了。 所以,对裴惊絮而言最好的,就是维持现状。 “阿絮,回答。” 发现她的走神,容谏雪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肩头,丝丝点点的疼意强迫她回神。 轻呼一声,裴惊絮缩了缩脖子,那被衾并未覆住她光洁细腻的肩头。 月光洒落在她细腻光滑的肩膀之上,连带着青丝也罩了银纱。 “君谋怎么想?”裴惊絮微微侧头,问身后的男人。 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容谏雪轻笑一声,又往她身下送了送,昭示着自己的不悦。 “于我而言,没什么分别。” 确实没什么分别。 虽说容谏雪及冠多年,也并未与容府分家,但东院的吃穿用度一向不必向容氏夫妇禀报,容氏夫妇自然也不敢多管教容谏雪,是以,虽说没有分家,倒也与分家没什么差别。 以容谏雪的立场来看,他应当是不太在意这件事的。 毕竟他与容氏夫妇感情淡泊,之所以留在他们身边,也多是想要尽一份孝心,遂了容柏茂的愿罢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瞬间抓住了这件事的关键。 分家这件事,只有容玄舟一人坚持,容氏夫妇犹豫不决,所以最后的决定权,还是在容谏雪身上。 这样想着,裴惊絮终于转过身去,与男人对视。 “君谋,我们不分家好不好……” 容谏雪微微挑眉,墨色的瞳孔看不出半分情绪,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叫人分辨不出什么。 “为什么不分?”容谏雪嗓音沙哑低沉,“因为你不想同他和离,又要这般与我同床共枕?” 裴惊絮从不介意在容谏雪面前,适当地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 只有相信了她的“目的”,她的所作所为才会更加可信。 长睫轻颤,裴惊絮主动环住男人的腰身,通身的柔软皆入他怀。 “先生,阿絮……还没准备好……” 声音怯懦细软,似真似假:“先生,给阿絮一些时间考虑好不好……” “阿絮还没想好……” 她最擅于那些虚情假意的服软。 尤其是面对容谏雪时。 神情不变,甚至连呼吸都不乱半分。 掐着她后腰的指骨紧了几分,容谏雪伸手,抓住了她的腕骨,牵引着她向下。 “那就好好表现。” …… 虚情假意,真假参半。 月色如水,裴惊絮眼角又积了眼泪。 ——看来她今晚是睡不着了。 -- 翌日。 裴惊絮睡到了日上三竿,也不知道容谏雪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叫了红药来帮她梳妆打扮,红药进了房门,与她说起昨晚之事。 “你是说,容玄舟在东院庭院中站了一整夜?” 裴惊絮看着铜镜中红润光泽的自己,微微挑眉。 红药抿着唇,强逼着自己不要笑出声来:“是,奴婢今日一大早去东院查看,就看到江侍卫在院门外守着,庭院中,二公子在树下坐了一整晚呢。” 裴惊絮唇角勾起,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就是容谏雪敢真的晾他一整夜。” “今天一早,奴婢看到长公子……回了东院,不多时就带着二公子去上朝了,二公子的脸色看上去……难看极了。”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媚眼如丝:“去熬一碗银耳羹去给二公子送去,他问起来,就说昨夜我早早睡下了,其余的一概不知,清楚了吗?” 红药垂眸:“奴婢明白的。” 给裴惊絮梳理完毕,红药便退下了。 红药刚离开不久,门外就传来了江晦的敲门声:“二娘子,您在屋里头吗?” 裴惊絮起身,打开了房门:“江侍卫,怎么了?” 江晦朝着裴惊絮笑笑,恭敬地点了点头,将一只精致的盒子呈到了裴惊絮面前。 “二娘子,这是公子让属下给您送来的。” 裴惊絮愣了愣,接过盒子,面露疑惑:“这是什么?” 江晦挠挠头,真诚地笑笑:“属下也不知道,公子不让旁人打开。” 裴惊絮闻言,便也没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有劳江侍卫了。” “二娘子言重了,”顿了顿,江晦继续道,“哦,对了二娘子,公子让属下嘱咐您,说这件礼物您一定要收下,否则昨晚答应的事,便不作数。”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心中升腾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还是扯了扯嘴角,裴惊絮笑笑:“我明白了,也替我谢过……少傅大人。” 江晦笑了笑,准备告辞离开。 “江侍卫,我能问您一件事吗?”裴惊絮叫住了江晦。 江晦停下脚步,笑着点点头:“二娘子您问。” 裴惊絮微微咬唇,声音轻软:“那个叫糯糯的女童……中的毒很深吗?” 其实裴惊絮清楚,糯糯的毒,肯定是容谏雪授意的。 江晦闻言,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二娘子安心,公子说了,心术不正之人,哪怕是孩童,也该吃些苦头才是。” 这话的意思很简单,中的毒很难受,但也只是惩戒,并没有要她命的意思。 裴惊絮了然地点点头:“多谢江侍卫了。” 没再逗留,江晦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重新阖了房门,裴惊絮走到床榻边,打开了那个木盒。 在看清木盒之中的东西时,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瞬间又盖上了木盒!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83章 他送的“礼物” 裴惊絮刚刚起床时,发现自己的肚兜不见了。 其实也没多想,大抵是昨夜不知被弄到了哪个角落去了。 裴惊絮打算晚些再找。 直到她看到了面前,眼下这只木盒里放着的“礼物”。 裴惊絮终于猜到自己的肚兜去了哪儿了。 木盒中,是一只崭新的,干净整洁的小衣。 并不是她昨夜穿的那件。 纯白色的小衣,用的是最上乘的料子,拿在手上像水一般。 那衣服中央绣着的,不是小衣上常见的鸳鸯戏水,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 ——与容谏雪那大红官袍上的补子,倒是有些异曲同工。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裴惊絮的脑海中生起。 裴惊絮查看着那件小衣,终于注意到了衣角处,不太熟练地绣了一个“雪”字。 ——是容谏雪亲手做的。 意识到这点,裴惊絮瞳孔微缩,瞪圆了眼睛。 她实在有些想象不出,容谏雪穿针引线,为她绣这样贴身衣料的模样。 云岚虽说民风淳朴开放一些,但女子小衣这种东西,平日里都是家里人自己缝制的,即便是跑遍整个京城,也没有专门卖肚兜的铺子。 寻常人家中,都是找些裁衣剩下的边角料随意缝制的。 裴惊絮的那些小衣,也都是她自己做的。 ——她没想到容谏雪会给她做这种东西。 仔细看看,也能看出那只仙鹤绣得也不太熟练,只是针脚细致,弥补了这一点。 裴惊絮将那衣裳攥在手里,耳尖泛红。 木盒最底部,还放着他写的一行小字。 【交换。】 ——裴惊絮终于知道自己昨夜不见的肚兜去哪儿了。 禽兽。 心中暗骂容谏雪一句,裴惊絮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将衣裳塞进了衣橱之中。 --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容玄舟便来到了庭院中,站在了裴惊絮面前。 彼时的裴惊絮正在用午膳,昨夜体力消耗殆尽,她饿得不行。 面前的人影遮住了视线,裴惊絮抬眸,一双媚眼晃动,落在了男人脸上。 容玄舟身上还穿着官袍。 神情不辨。 眼中闪过几分茫然,裴惊絮眸光澄澈,犹如不谙世事的鹿:“夫君,怎么了?” 容玄舟喉结微动。 看着面前的裴惊絮,许久。 男人嗓音沙哑,冷声开口:“红药刚刚给我送了银耳羹,我便想着来看看你。” 裴惊絮闻言,神情淡淡,并未表现出多欢喜的模样:“听说昨晚夫君在夫兄庭院外站了整夜,当心着凉。” 她看到了男人袖间,微微泛白的指骨。 可也只是看了一眼,便佯装无事,继续低头用膳。 是容玄舟再次开口:“你知道我在大哥院中等了一夜?” “等了一夜?”裴惊絮微微一愣,并不上套,“妾以为是二郎受了什么处罚,所以才在门外站着。” 容玄舟冷笑一声:“昨晚我根本没见到大哥。” 裴惊絮眨眨眼,像是不懂,却也对两人之间的事不太感兴趣:“大概是临时有事,所以没时间吧。” 神情平静,语气淡然。 容玄舟盯着裴惊絮。 已是暮秋。 梧桐树叶掉落一地,有枯黄的树叶落到她的衣尾之上,像是要将她融入秋光中一般。 许久。 头顶上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糯糯身体见好,大夫说,虽然还是疼痛,但再过三四天,体内的毒便能排干净了。” 裴惊絮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那就提前恭喜夫君了。” 容玄舟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 “再过几日,父亲请来的道长来府中请醮,我想借此机会,让你操办一场宴席,邀请城中一些未婚配的女眷到场,为大哥谋一桩婚事。” 裴惊絮微微挑眉,神情不变,压下了眼底的情绪。 抬头看向容玄舟,只见男人眸光沉寂,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着审视与沉意。 裴惊絮佯装不懂,也只是轻声道:“容府宴席之事,向来由婆母操办,妾不能代劳。” “我会同母亲说清楚,”容玄舟朝着裴惊絮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步步紧逼,“阿絮难道不想为大哥寻一门好亲事吗?” 裴惊絮神情不变,听到容玄舟这样说,也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若是婆母愿意,妾自然愿意代劳。” 容玄舟仍是看向裴惊絮,不依不饶:“阿絮觉得,大哥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容谏雪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裴惊絮唇角勾起几分单纯无辜的笑容:“想来是心思纯善,至情至性的大家闺秀。” 容玄舟微扬下巴,那视线终于缓缓从她身上移开:“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了。” 顿了顿,容玄舟提醒道:“大哥素来不喜欢这种事,所以就借着道长来请醮的由头,你也不必提前与大哥说。” 裴惊絮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目送着容玄舟离开,裴惊絮脸上那点笑意才消失不见。 ——容玄舟对她已经有所怀疑了。 那点怀疑对她而言,倒是没什么所谓,裴惊絮之所以现在不跟容玄舟撕破脸,只是还有用到他的时候。 明面上,她需要让肚子里的孩子名正言顺,不会遭人非议,容玄舟就是个很好的挡箭牌。 所以,那点抓不着证据的怀疑对于裴惊絮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演一演戏,便能躲过去。 -- 操办宴席的事情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一连几日,容玄舟都与白疏桐待在主卧之中,时时刻刻照顾着糯糯。 也不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毒,糯糯脸色苍白,神情痛苦,就连大夫开的汤药,也是苦得她整日皱眉。 那个叫轩轩的男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剥骨抽筋一般。 只是在旁人面前,轩轩仍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惹得容府上下对他宠爱有加。 容氏夫妇本就喜欢男童,这轩轩虽不是亲生,却也轻易俘获了两人的心。 她记得当初阿轩从她手中抢走了一道平安符,这几日除了糯糯身上的那道,另一道平安符她一直没见过。 ——难道是被他藏起来了? 也没细究此事,裴惊絮这几日都在忙着操办宴席,给京城许多未婚配的女眷递了帖子。 女眷们消息灵通,随便打听打听其他收到帖子的人的身份,便也知道这次宴席是什么意思。 欣然应下。 就在操办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时,红药推开房门,一脸慌张:“姑、姑娘!不好了!” “奴婢刚刚听说、听说沈氏在去江南的路上逃了婚,现下不知所踪!” 第184章 “臣拒绝。” 手中写请帖的动作一顿,裴惊絮抬眸看向红药,微微拧眉:“什么时候的事?” 红药神情匆忙,气喘吁吁:“据说是两日前去江南的路上走丢的,现在就连沈丞相也不知道她如今的消息!” 裴惊絮抿唇,紧了紧手中的笔杆。 ——她不太在意沈从月的死活。 但因为原剧情中根本没这一段,所以裴惊絮担心,会有意外发生。 “没人看到她去哪儿了吗?”裴惊絮镇定问道。 红药摇摇头:“没人看到,奴婢刚刚看到,沈丞相去了东院见长公子了,看样子是想让长公子帮忙找呢。” 裴惊絮摩挲着手中的笔杆,眸光一闪:“去盯着白疏桐,她近日若是出门,看看她去哪儿。” 红药反应过来:“奴婢明白。” -- 东院,书房。 沈安山脸色凝重,手边的茶盏有热气氤氲,老者紧抿双唇,眸色冷沉。 容谏雪端坐在沈安山面前,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之上,即便面前是德高望重的功勋之臣,仍是面不改色。 “丞相大人的话,微臣记下了,会全力帮大人寻找。” 沈安山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紧皱:“少傅大人,从月她从小被我惯坏了,但我能看得出,她对于少傅大人……是真心仰慕。” 顿了顿,沈安山缓声道:“老朽也不是非要逼着她嫁人,也深知她做了错事,冲撞了少傅大人。” 说到这里,沈安山眼中闪过几分挣扎,最终看向容谏雪,语气郑重:“若……若少傅大人不弃,老朽愿为小女添丞相府八成嫁妆,只求少傅大人肯收下小女,即便是为妾,老朽也绝无怨言。” 沈从月的脾气,其实沈安山是最清楚的。 从小到大,这世间就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所以对于容谏雪,她费尽心思也想要得到。 沈安山也承认,是他气坏了,将沈从月逼得太紧,要她下江南嫁人,如今想来,悔恨不已。 他也清楚沈从月想要什么,若当真能放出消息,说少傅大人愿意纳她为妾,想来不必他们去找,沈从月自己便会现身。 如今虽不是乱世,但从月到底一介闺阁女子,在外的时间久了,若当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沈安山死都不能瞑目! 他自然是想要为自己的爱女博一个好出路的,依着丞相府的权势,莫说是京城,就是整个云岚的名门公子,也是随便她来挑选。 只可惜,她挑了一个够不到的。 可如今,比起沈从月的前程未来,自然是性命更要紧。 所以,沈安山算是对沈从月服了软,拉下脸面来求这位少年权臣,只求他愿意收下沈从月,让爱女尽早现身,不要徒生祸端。 他一介丞相,这么多年忠君奉主,但也不免结下仇家,从月失踪的消息瞒不了多久,若当真让有心之人得知了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沈安山看向面前男人的眼神更加认真诚恳:“少傅大人,老朽这半生在朝堂沉浮,从未求过旁人半分,但今日,我这把老骨头,求求你。” “从月她性子倔了些,少傅大人若是不喜,纳了妾后尽可将她养在后宅,平日不见便好。” “若日后少傅大人有了正妻,我定好好教养她,不让她心生嫉妒,招惹事端。” 父母爱子,为其计深远。 那万人之上的丞相沈安山,为了自己的爱女卑躬屈膝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令人瞠目了。 容谏雪看着面前双鬓斑白,德高望重的老臣,他目光恳切,一双老态的眼眸尽是诚恳与认真。 手边,茶香氤氲,容谏雪目光淡漠又平静,看向沈安山时,半分情绪不带。 “臣拒绝。” 他语气冷淡,说得干脆。 沈安山瞳孔颤动,一瞬间,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变了又变,就连模样都好像老了十岁。 容谏雪并不在意这些。 “臣不喜欢沈小姐,也不愿与她蹉跎一生。” 沈安山看向容谏雪,神情严肃:“即便为妾?” 容谏雪神情不变:“即便为妾。” 沈安山揉了揉眼眶,声音低沉:“少傅大人可曾想过,天子脚下,想求一份真心,求一份天赐良缘,万中无一。” “少傅大人应当比老夫更清楚,纳小女为妾,对容府乃至您的仕途,百利无一害。” 容谏雪嗓音清冷:“那又如何?” 沈安山瞳孔微缩,瞪大了眼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世间之人皆求不到真心,求不到良缘,与我何干?”容谏雪语气淡漠,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即便婚事百利无一害,臣说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他亦不需要靠着去婚娶谁,来平步青云。 沈安山何等老练毒辣,他眯了眯眼,声音沉了几分:“即便少傅大人所求之人,与您相隔沟壑,世人不容?” 听到这些话,容谏雪神情不变,看向沈安山的眼神平静淡漠:“相隔沟壑,便平山填海,世人不容,便让世人缄口。” 他看着沈安山,眼中是他自己觉察不到的偏执与平静:“不是什么难事。” 沈安山看着容谏雪,迟钝地摇了摇头:“少傅大人,老夫也曾教习过你一些时日,你是我所有学生中,最聪慧机敏,克己复礼的一个。” 他劝他回头。 指骨上的佛珠轻捻,容谏雪眸光清冷漠然:“微臣会尽力帮丞相大人寻找。” ——这是他的答案。 沈安山看着容谏雪,许久,终于拧眉叹了口气。 他缓缓起身,朝着那位权臣微微拱手欠身:“老朽谢过少傅大人。” 容谏雪并未起身搀他,坐得端正,受下他的大礼:“丞相大人慢走。” -- 让裴惊絮操办的宴席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因着这几日繁忙,裴惊絮也并未去见容谏雪。 容谏雪也未来找她,估计是在帮丞相寻找沈从月。 沈从月逃走的消息不过几日,便传得人尽皆知,京城的女眷们都在议论着。 糯糯的身体终于好转痊愈,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气色不太好之外,体内的毒倒是排干净了。 宴席前一夜,裴惊絮才差红药去东院通知了容谏雪,说明日道长为容府请醮后,会举办一场宴席,宴请到场的宾客。 红药回来时,神情战战兢兢:“姑娘,奴婢传了话过去,长公子他……脸色很不好……” 第185章 铲除裴惊絮! 裴惊絮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容玄舟想做什么她自然清楚,容谏雪看到请帖名单,自然也清楚这场宴席是什么意思。 容玄舟想要借她的手,操办这场“相看”的宴席,让她与容谏雪划清界限。 裴惊絮当然不可能与容谏雪划清什么界线。 容玄舟的那点私心与怀疑,交给容谏雪去铲除就好,她才懒得理会。 所以,将这件事透露给容谏雪时,她预料到他会生气了。 如今听到红药这样禀报,裴惊絮漫不经心地点头笑笑:“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红药点点头,福身告退。 今夜晚膳,容谏雪并未出东院,裴惊絮去膳房拿晚膳时,遇到了江晦。 江晦看着裴惊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惊絮权当看不见,朝着江晦微微颔首:“江侍卫,你怎么在这儿?” 江晦挠挠头,干笑两声走近:“二娘子,那个……您还没吃饭呢?” 裴惊絮点点头:“嗯,正要回去用膳。” 江晦闻言,继续笑笑:“我家公子也还没用晚膳。” 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想让裴惊絮去东院瞧瞧容谏雪。 裴惊絮却只当做没听懂,点了点头:“那让他保重身体,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裴惊絮转身离开。 江晦看着裴惊絮离开的背影,欲哭无泪。 …… 听说东院书房的灯火亮了一晚上。 裴惊絮睡了个好觉,一大早便被容氏身边的嬷嬷叫起来了。 因着之前的事,容氏身边的婆子都被换了个遍,现在留在容氏身边的,都是容谏雪身边的人,只照顾容氏的日常起居,其余的事一概不会替她去做。 那嬷嬷对裴惊絮也是毕恭毕敬,福身行礼:“二娘子,老夫人说,那位道长快到了,要您一同去迎。” 裴惊絮点点头:“好,我洗漱完就过去。” 要红药帮她整理完毕,裴惊絮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往容府正堂内走去。 时候还在,但容氏夫妇已经一身正装,端坐在了高堂之上。 裴惊絮行至正堂内,朝着高位上的二人福身行礼:“见过婆母,见过公公。” 容氏看到裴惊絮脸色便不好,翻了个白眼:“起来吧。” “谢婆母。” 容柏茂摩挲着袖间的指骨,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意味深长。 ——他绝对不会容许任何有辱门楣之事发生。 裴惊絮不重要,容府的家风必须肃清。 为此,即便是毁了裴惊絮,他也在所不惜。 “这位道长是我三顾茅庐请来的,裴氏,你一会儿要注意仪态,不要冲撞了道长,知道吗?” 裴惊絮眼底闪过一抹情绪:“是,儿媳明白。” 容氏环视四周,又问一旁的婆子:“玄舟跟谏雪呢?” 那婆子恭敬道:“回老夫人,二公子正与白夫人用膳,马上就过来,长公子他……” 皱了皱眉,容氏冷声:“他怎么了?” “长公子说他身体不适,请醮一事便不必让他来了。” 容氏闻言,不太高兴地开口:“身为容府长子,府中这般隆重之事,他不出面?” 一旁的容柏茂轻咳一声,语气平静:“谏雪自小修佛,也是怕冲撞了道长,不来便不来吧。” 不来更好,省得一会儿为容氏开脱。 容柏茂一向最重容府规矩,怎么今日不让容谏雪出面了? 容氏心中腹诽,看了容柏茂一眼,却也没再开口说什么。 没等多久,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 原来是容玄舟抱着糯糯,另一只手牵着阿轩,与白疏桐边走边聊着。 几人来到正堂,白疏桐接过容玄舟怀中的糯糯,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着明显的防备。 容玄舟也挡在了白疏桐与一双儿女面前,似乎是担心裴惊絮会“再次”对两个孩子不利。 朝着主位上的两人行礼:“父亲,母亲。” 白疏桐也朝着主位上的两人盈盈一拜:“见过老爷夫人。” 不知道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 从秋狩开始,她就觉得白疏桐没了刚回京时的那种倔强的性子。 如今更多的,是娇软羸弱,细腰扶柳,媚眼如丝。 如果说初来京城的白疏桐带着几分坚韧不拔的话,如今的白疏桐,更像是纤弱的娇女。 ——就像是在……刻意模仿她一般。 这个想法从裴惊絮的脑海中生起一瞬,便又被她抛之脑后。 不太可能。 到底她是女主,没道理来临摹她一个恶毒女配的所言所行。 大概是停留在白疏桐身上的视线有些久,一旁的阿轩见状,皱眉站在了白疏桐面前,脸色冷沉:“裴姨娘总是看我娘亲做什么,难道又想使什么诡计来对付我们?” 容玄舟闻言,皱了皱眉,视线也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白疏桐抱着糯糯,脸色变了变,像是真的忌惮她一般。 容氏夫妇也拧眉看向裴惊絮,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不满与冷意。 “阿轩小公子,再敢乱说,大理寺说不定会来人拔了你的舌头。” 有了容谏雪撑腰,裴惊絮的锋芒便露了几分。 听到裴惊絮这样说,阿轩皱了皱眉,抿唇不语。 容玄舟闻言,有些无奈地看向裴惊絮:“阿絮,你吓唬阿轩做什么?” 裴惊絮侧目,对上容玄舟的眼神。 容玄舟张张嘴,半晌却也没再说什么,移开了视线。 ——他心虚到不敢同她对视。 主位上的容氏虽然不满,但想起容谏雪不留情面的“禁足”,脸色难看,一言不发。 “好了,今日道长前来,你们这般成什么样子?”容柏茂冷声开口,缓缓起身,“都随我去府门外迎接。” “是。”众人异口同声。 …… 行至府门外。 大门早早打开,为了迎接那位远道而来的道长。 不多时,就见一架马车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容府面前。 容柏茂眼睛一亮,急忙迎了上去:“张道长,别来无恙,一切都好?” 据红药打听到,说这位“张道长”是仙翁转世,法力高深,曾去宫中为后宫的贵妃娘娘请过平安醮。 那位道长下了马车,一袭深蓝道袍,手持拂尘,头发雪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众人急忙迎了上去,那位张道长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白疏桐的身上。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张道长摸了摸胡须:“北斗注生,眉间阴骘,姑娘乃福星转世,紫气东来。” “姑娘有累世功德,得此女者,日后家族非寻常富贵可比。” 说着,张道长的视线又凝在了裴惊絮身上,眉头皱起。 第186章 诬陷! 裴惊絮轻易感知到了那位道长眼神中的敌意。 众人听到张道长这般评价白疏桐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尤其是容氏,看向白疏桐的眼中尽是欣喜与激动! 不住地抓着白疏桐的手,眼神发亮:“瞧瞧瞧瞧,我就知道!疏桐这般体贴难得的女子,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张道长看向裴惊絮时,神情一变,掐了掐指尖:“荧惑守心,刑克六亲。” 此言一出,容氏脸上的笑意僵硬几分,看向张道长:“道长……您、您说什么?” 张道长微微阖眼,一副仙风道骨,不染纤尘的模样。 “这位夫人命带劫数,恐让周围人不得善终。” 众人缄默。 容氏夫妇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尽是忌惮,容玄舟也微微拧眉,神情冷肃。 容氏眉头紧皱,脸色不善。 裴惊絮暗笑一声,神情不变。 “道长大概是误会了,”容玄舟沉声,上前一步,挡在了裴惊絮面前,“裴氏她在府中两年,并未生出什么祸事来。” 张道长眯了眯眼,没再说什么,抬脚走进容府之中。 容氏瞪了裴惊絮一眼,眼中的厌恶与忌惮犹如实质。 到底是有外人在场,容氏没再说什么,跟随着张道长往府内走去。 与此同时,容府庭院当中,也已经摆开了宴席。 男女席分坐,因着裴惊絮此次多请来的是未婚配的女眷,是以女眷们占了大席的位子,男宾的席位摆在了偏一些的地方。 容府的下人们侍奉着宾客,隔着那轻纱的屏风,便能听到女眷们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今日容府请了张道长请醮!” “张道长?可是那位给宫中贵妃看过的张道长?” “是啊,说是玄舟将军得胜归来,要好好祛一祛前两年的晦气呢。” “……” 有人讨论着,心思就偏了几分。 “怎么还不见少傅大人来席?” “哈哈哈从刚刚就看妹妹左顾右盼的,原来是冲着少傅大人来的。” “哼,各位姐姐也存了心思,不必说我!” “想来少傅大人正与容家夫人老爷参加请醮呢吧?等请醮结束便来了。” “……” 女眷们热闹地讨论着,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中,有一女子穿了一身丫鬟的衣裳,低着头,一言不发。 紧了紧手中的物件,她将头埋低,眼中闪过一抹沉意。 -- 请醮仪式是在西院举行的。 众人来到西院时,庭院内已经摆放好了案台与香火,不少下人在两旁候着,生怕出了什么差池。 那位张道长走在所有人最前面,来到那案台前,向一旁伸手,随行的弟子便将未出鞘的桃木剑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道士握着剑柄,抽出桃木剑,猛地朝着香案上的蜡烛一插,就见一束火光被挑在了桃木剑上。 另一只手持符,那道长默念一句什么,黄符靠近剑尖,燃着了黄符! 可那黄符只是燃了一半,便瞬间熄灭! 那道长见状,皱了皱眉,再次点燃。 这一次,熄灭得更快了,黄符仍是没有完全烧尽! 脸色略僵,那道长持着桃木剑从庭院中游走着,最终剑尖指在了西院主卧的方向。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沉意。 “道长,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容柏茂上前几步,配合着问道。 那道长一脸的高深莫测,眉头紧皱:“这主卧里,放了不干净的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瞠目结舌,一片哗然! 容柏茂眯了眯眼睛,继续问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道长您把话说清楚。” 张道长收了桃木剑,目光环视四周,最终看向容玄舟:“二公子近日可是觉得心烦意乱,诸事不顺?” 容玄舟闻言,微微抿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道长摸了摸胡须:“如果老道没猜错的话,前些时日,二公子受了伤,见了血?” 不等容玄舟答复,一旁的容氏忙道:“是是是!道长说得对!前几日的秋狩,我儿受了很严重的伤,养了好久还未痊愈!” 张道长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说着,张道长指了指主卧:“若是老道没有猜错,这主卧中应当是藏了一只蛊偶,蛊偶用来吸食玄舟将军的气运,长此以往,莫说是玄舟将军,就是整个容府,都要跟着陪葬!” 这话说得严重,就连下人也瞪大了眼睛,议论纷纷。 容氏更是瞳孔紧缩,她颤着声音,嗓音低哑狠厉:“来人,快去给我搜!去搜!” 一声令下,三五个下人冲进主卧,去寻那个“蛊偶”去了! 裴惊絮站在人群的角落中,神情淡漠,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实在有趣。 也不知道容柏茂是如何说动这位张道长,来陪他演这么一出的。 容玄舟的脸色不算好,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裴惊絮的身上。 其实就算那位张道长没有指名道姓,因着最开始那位张道长的谶言,众人都怀疑到了裴惊絮身上。 容玄舟也不例外。 裴惊絮神情不变,哪怕是容氏愤恨的眼神与白疏桐幸灾乐祸的视线看过来,她仍是没有半分慌乱。 容柏茂见状,微微拧眉,暗道一声不对。 不知找了多久,三五个下人终于从主卧中走了出来:“禀老夫人,小、小的并未找到……” 容柏茂闻言,瞳孔微缩,瞪大了眼睛,震惊又愕然地朝着裴惊絮看去。 裴惊絮神情不显,眸光平静。 更早时候,容柏茂提起请醮一事时,裴惊絮便已经开始让红药提防了。 所以听红药说,那日容柏茂去了一趟西院主卧,很快便出来时,她便让红药趁无人时去里头找了一圈。 那只蛊偶就藏在不常被人使用的衣橱角落,布偶上用红墨写了容玄舟的名字,上头扎了好几根银针。 ——该说不说,这容柏茂为了赶她离开容家,亲生儿子也能下得去手。 只不过饶是他们今日翻破了天,也找不到他们想要的这只蛊偶了。 但这还不够。 裴惊絮勾唇笑笑,看向容柏茂的眼神单纯无辜。 直到又有下人的声音从主卧中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容柏茂闻言,眼中闪过几分寒意。 那下人手中捧着一只蛊偶,呈到了容氏面前。 容氏原本就出离了愤怒,她心中已经料定,肯定是裴氏想要吸取她儿玄舟身上的气运! 一把抓过那蛊偶,当容氏看清那布偶身上的名字时,瞪大了眼睛,愤怒的表情渐渐龟裂。 容柏茂察觉到什么不对,脸上的得意消失不见,转而去看容氏手中的那只布偶! 那布偶上插满了银针,足见此人的恶毒。 再往下看,却能看到那歪歪斜斜的三个大字。 ——【裴惊絮】。 第187章 公子他出事了! 如果说对自己狠的。 裴惊絮保证,没人敢跟她比。 那布偶上的名字是用红墨写的,字迹歪歪斜斜,看一眼也能察觉到,更像是孩童的笔触。 容氏手中拿着那只布偶,瞪大了眼睛,抬眸看向面前的容柏茂。 容柏茂看着那只被换了名字的蛊偶,脸色难看。 “爹,娘,到底写了什么?” 容玄舟见二老神色不对,走上前去,夺过了那只蛊偶。 看清上面的字迹与名字,容玄舟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裴惊絮一眼,随即视线缓缓落在了白疏桐身后,那个男童阿轩的身上。 “阿轩,”容玄舟的声音微微颤抖,垂眸看他,“这是什么?” 阿轩皱了皱眉,待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瞪大了眼睛:“我、我不知道,玄舟叔叔,这不是我做的!” “上面分明是你的字迹,我与你相处这么久,你的字迹我再清楚不过。” 阿轩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白疏桐便挡在了他面前,脸色苍白:“玄舟哥哥,这定是弄错了,阿轩心思单纯,怎么会做这种东西!” 容玄舟紧了紧手中的布偶,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那布偶上的名字,裴惊絮看向容玄舟,轻笑一声,眼中满是自嘲:“原来这般憎恨我……” 容玄舟急忙上前:“阿絮,不是的,肯定是个误会!” 那道长终于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走上前来,看到那只蛊偶,脸色阴沉。 “刚刚道长不是说,蛊偶会吸人气运?”裴惊絮自嘲地笑笑,“那让道长看看,这只是不是您寻的那只蛊偶?” 张道长眉头紧皱,抬眸看了一旁的容柏茂一眼。 容柏茂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对着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张道长捏着蛊偶,装模作样地在手中掐了个诀,念叨几句,缓缓睁开眼睛:“这个布偶并未有什么邪力,二娘子过于小题大做了。” “没有邪力?”裴惊絮轻嗤一声,“即便没有邪力,这布偶上扎着的几根银针,也是妾小题大做吗?” 张道长拧眉,没再回答。 那阿轩终于也反应过来,眼神冷戾,指着裴惊絮恶声道:“裴惊絮!是你!是你想要陷害我!!” “我陷害你?这上面的字迹难道不是你的?倘若我真的要陷害你,也不必用这种诅咒自己的方式!” 裴惊絮眼中含泪,声音定定:“还是说,阿轩小公子做了什么,让您觉得我会做到这种程度,只为陷害一个孩童!?” 阿轩目眦尽裂,眼中的杀意几乎是覆盖他周身。 ——他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裴惊絮前几日就发现,这个阿轩在背地里写了不少污蔑她的传闻,又找了人分发下去,供百姓在坊间流传。 让红药截了一份,再依着上面的字体,将“裴惊絮”三个字拓印下来,任谁也看不出错处。 即便是阿轩也不可能承认,毕竟他当初意图诬陷她是事实。 如今也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裴姐姐,阿轩不过一个孩子,他不懂这些,您为何要苦苦相逼!”白疏桐眼圈一红,一副护着孩子的模样,尽显为母的坚韧。 裴惊絮也看向白疏桐:“白夫人刚刚没听见吗?这蛊偶不仅能吸食旁人气运,就连整个容府都要遭灾。” “妾没了气运不要紧,但阿轩小公子这样做,是想拉着整个容家垫背吗!” 她自然清楚容府上下没多少人在意她的死活。 但拉上容家,事态可就不一样了。 果不其然,容氏闻言,看向阿轩的眼神狠厉几分,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慈眉善目。 ——她绝不会容许有人让容家遭灾! “白氏,我们容家待你不薄,你竟纵容手下孩子这般作孽,你究竟是何居心!?”容氏目光冷沉严厉。 容柏茂脸色阴郁,微微抿唇,一言不发。 “我没有!就是这个裴氏诬陷我!是她诬陷!” “够了!”容玄舟低吼一声,看向阿轩的眼中尽是失望,“阿轩,我一直以为你品性俱佳,将你当做亲生抚养,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吗?” 阿轩脸色难看极了,像是被逼得狠了,他对着容玄舟大声吼道:“谁稀罕你的抚养!我有太子叔叔和三皇子叔叔,他们谁都比你强!” “啪——”的一声! 白疏桐转身,一巴掌扇在了男孩的脸上! 哟呵。 裴惊絮见状,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笑意。 糯糯见状,眼睛瞪大,放声大哭起来。 阿轩眯了眯眼睛,摸着自己发红的脸,冷眸看向白疏桐。 白疏桐的手颤抖着,看向阿轩的眼中是愤怒与慌张。 “娘亲,你打我?”阿轩声音颤抖,眼中尽是寒意。 白疏桐张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轩,不可胡说……” 阿轩冷笑一声,再没看向众人,转身跑走! “阿轩!”白疏桐见状,恶狠狠地瞪了裴惊絮一眼,抱着糯糯追了出去! 一时间,原本的请醮仪式乱成一团。 那位张道长哪里还敢继续待着,匆匆举行过仪式后,带着自己的弟子离开了容府。 一时间,只留下容氏夫妇与面色冷沉的容玄舟。 裴惊絮不打算跟这一群人掺和在一起,朝着容氏福了福身:“妾先去前院招呼宾客了。” 说完,裴惊絮转身离开。 -- 去前院的路上,裴惊絮心情好得不行,就连脚步都雀跃了几分。 红药请醮前来回禀,说长公子仍在东院,没有要来参加仪式的打算。 裴惊絮清楚,这场仪式原本是容柏茂想要借题发挥,将她赶出容府的。 只是事与愿违,倒是白疏桐一家子溃不成军。 想到这里,裴惊絮唇角笑意勾起。 正是暮秋,花园中的百花凋零,那各色的菊花开得却格外好看。 裴惊絮想着去前院招呼宾客,才走几步,就见江晦急急地从远处奔来! “二娘子!二娘子不好了!”江晦额头上满是汗珠,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尽是慌乱,“公子他出事了!” …… 东院书房。 裴惊絮推开房门,还未喊一声什么,下一秒—— 一道力道阖上房门,将她抵在了门框之上。 呼吸间,那炽热偏执的吻,便细细密密地落在了她身上。 第188章 她穿了那件 甚至不等裴惊絮反应。 男人掐着她的腰身,攫取着她的呼吸,裴惊絮轻易感知到了他的欲望。 眸光晃荡,裴惊絮被男人托着腰身,不容她后退半分。 慌乱之中,裴惊絮张皇抬眸看他,眼中尽是无措与茫然。 容谏雪沉默不语,抵着她的腰身,眼尾染红。 觉察到了男人的异样,裴惊絮眼中含雾,水光潋滟:“你、你怎么了……” 脸色不太对。 男人的吻从她的耳垂一路至脖颈,嗓音低哑:“沈氏来过,茶水中被下了药。”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她之前一直让红药跟踪白疏桐,也查到白疏桐出了容府后,去了一处宅院之中。 她猜测那里便是沈从月的藏身之处。 原本想着等此次请醮仪式结束,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容谏雪,倒是没想到,是沈从月先找上门来了。 横在她腰间的手收得更紧,男人微微垂眸,去嗅她脖颈处的茉莉花香。 那香气隔得太近了,反倒淡了许多。 如同不甘心一般,容谏雪掐着她的腰,强迫她紧贴着他。 痛呼一声,裴惊絮腰身一软,跌入男人怀中。 他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内室的床榻处走去。 裴惊絮见状慌了神,挣扎着双腿,声音慌乱:“君、君谋,要去招待客人……” 被压在了床榻之上。 容谏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招待未婚配的女眷?” 裴惊絮微微咬唇,眸光湿润,别过头去不看看他:“二郎要我这般做,我又能如何?” 容谏雪眸光冷沉,压了下来:“裴惊絮,告诉容玄舟。” “若他想要讨好我,换你来。” 那点情药实在不足以扰乱他的思绪。 ——但她不一样。 像是要让她记住一般,每一下,都要听到她的哭声。 哪怕她一声声哭求,也不见他有分毫心软。 女人的衣衫半褪,男人衣冠堂堂,不见半分狼狈。 他看到了她最贴身的那件小衣。 纯白色的缎面,因着过于柔软薄透,甚至能洇出她肌肤的红与白。 振翅的仙鹤被衣裳遮掩着,只能看到它头顶的那抹红与羽翼之上的黑白交错。 将她的肌肤衬得更加白皙如雪。 ——她穿了他送她的那件。 她哭着,胸前的仙鹤便振翅欲飞,衣角处,隐隐约约才能看到他绣上去的那个字。 ——昭示着他的所有物。 点点香汗洇湿了她的小衣,薄裳透骨。 他看着那只摇摇欲坠的鹤,一如自己摇摇欲坠的心思。 直到最后,仙鹤坠下云端,濒死鸣嗥。 ——他登临极乐。 …… 也不知道书房里何时准备了她的衣裳。 裴惊絮重新换洗更衣,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他犹不满。 却到底没再罚她,慢条斯理地替她更换衣裳。 指腹摩挲过她衣角的那个字。 容谏雪抿唇挑眉,垂眸看她,嗓音低哑悦耳:“好乖。” 裴惊絮轻蹙蛾眉,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门外传来江晦的敲门声:“公子,二娘子,宴席已经开始了……” 容谏雪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视线仍是落在裴惊絮身上:“日后再敢同意这种宴席,便不只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裴惊絮微微咬唇,声音带着几分哑意:“不去怪容玄舟,反来怪我。” 捏过她的下巴,容谏雪眸光清冷深邃:“他我自会处置。” 裴惊絮便也没再说什么,任由他俯身,帮她整理好身上的衣裙。 看着容谏雪,裴惊絮开口问道:“沈小姐她……现在在容府吗?” “嗯,”轻软的衣带绕过她的细腰,容谏雪稍稍用了几分力道,神情淡漠,“江晦一直在跟着。” 裴惊絮闻言,瞪大了眼睛:“江侍卫一直跟着?” 淡漠地应了一声,容谏雪目光平静。 裴惊絮皱了皱眉,抬起容谏雪的下巴,蹙眉看他:“那你怎么会被她下药?” 给她系玉带的动作一顿。 脸上没有半分被发现的窘迫,却是微微挑眉,轻笑一声:“阿絮这种时候,倒是聪明得很。” 裴惊絮佯装生气:“容谏雪,你骗我!” 帮她系好了腰带,男人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不然你怎肯来见我?” 裴惊絮不高兴地扭过头去,眼珠动了动:“那……沈小姐她现在在哪儿?” “已经让江晦押着,送回丞相府了。”容谏雪语气淡漠,半分多余的情绪都不带。 裴惊絮闻言,在容谏雪看不到的地方沉了沉眼睛:“沈小姐她来容府,就是为了来给你下药的吗?” 容谏雪没说话。 肯定不是。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分冷意。 沈从月蠢是蠢了些,但也不可能千辛万苦回了京城,混进容府,就是为了给容谏雪下药。 所以,下药或许只是私心,她肯定还有其他目的。 “不必考虑这些,”容谏雪语气冷漠,“我会处理好,无需费心。” 这么一说,裴惊絮便有些明白了。 ——她猜,沈从月此次回京,其实是冲着她来的。 白疏桐也知道沈从月藏身之地,却没有告知任何人,摆明了是想帮她隐瞒的。 不论如何,沈从月来容府的目的,跟她裴惊絮脱不了干系。 容谏雪分明是知道什么,但却没跟她说。 她倒是很想知道—— 容谏雪会怎么“处理好”这件事。 -- 另一边,丞相府外。 江晦身姿笔挺,眸光平静淡漠。 得知找到了自家爱女的消息,沈安山几乎是跑出容府迎接的! 只见府门外,江晦押着手边的女子,女子整洁的衣衫上溅了血迹。 沈安山瞪大了眼睛,绷紧了一口气,来到沈从月面前,看清楚沈从月的脸时,老泪纵横。 “从月!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自小没了母亲,我对你多加宠溺,没想到竟养出你这般骄纵的性子!” “你让爹爹日后如何面对你娘的在天之灵!?” “……” 沈安山年过半百,老来得子,对沈从月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如今见她这般沧桑狼狈的模样,又气又疼。 一旁的江晦脸色不变,神情冷漠如常。 沈安山说了半天,却不见沈从月再说一句话。 觉察到异样,沈安山微微拧眉,抬起沈从月的脑袋,试探性地开口:“从月……你、你怎么了?” 沈从月的衣衫上溅了血渍,起初沈安山只以为是旁人的,如今才注意到,她的左手藏在袖间,不肯示人。 像是意识到什么,沈安山近乎慌乱地抓过沈从月的手腕,掀开衣袖—— 那原本水葱般的修长五指,如今缺了小指,只剩下四根指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沈安山怒目圆睁,目眦尽裂! 第189章 她离不开我的 沈安山年轻时随帝王征战沙场,虽说最后成了丞相,但周身的肃杀之气仍不减当年。 看到沈从月那血淋淋的缺指,沈安山的怒目便定定地落在了江晦的脸上。 对上沈安山的视线,江晦不闪不避,迎了上去。 “沈氏混入容府,意图毒杀宴席所有宾客,嫁祸裴二娘子,丞相大人,我家公子说,这是警告。” 一瞬间,沈安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瞳孔剧烈收紧,看向沈从月的眼中尽是惊愕与茫然。 沈从月微微拧眉,别过头去,不肯与沈安山对视。 那一瞬间,沈安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向后退了几步,堪堪被一旁的小厮扶住。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沈安山瞪大了眼睛,扬起手来,一巴掌扇在了沈从月的脸上! “啪——” 声音清脆。 这一下,沈安山是真的用足了力气,沈从月头偏过去,嘴角瞬间沁出血迹! 沈安山指着沈从月,手指颤抖着:“你、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今日参加容府宴席的女眷,皆是朝臣府中的千金贵女,你、你……” 说到最后,沈安山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任由小厮扶着,才能站稳身形。 江晦脸色不变,任由沈安山多么失态,眼神也没有半分变化。 “丞相大人,我家公子说了,替您找回沈小姐,是他应了您的请求,”顿了顿,江晦继续道,“断这根小指,权当保全丞相府与京城其他官员朝臣的情分。” “这件事公子不会宣扬出去,也劳烦丞相大人好好管教沈小姐,若再有任何祸端因她而起——”江晦语气一沉,“他也不会顾念与丞相大人的师生情分。” 沈安山长吸一口气,脸上失了血色,身体也佝偻下去。 朝着江晦微微欠身拱手,沈安山的声音沧桑不堪:“替老朽……谢过少傅大人。” 江晦回以抱拳,转身离去。 -- 容府前院。 女眷们坐在一起,焦急又兴奋地讨论着,宴席上丝竹乱耳,热闹非凡。 裴惊絮来到宴席上时,就注意到男宾席上,容玄舟已然入座。 容氏夫妇被请醮一事闹得不轻,称病未来,宴请宾客一事便悉数落在了容玄舟身上。 容玄舟身为武将,常年在边关,在朝中的根基并不深。 与男宾坐在一起时,众人自然想巴结着他,攀附上他的长兄,容谏雪那层关系。 裴惊絮笑着招呼着宾客,被女眷们拉到了屏风后。 上次秋狩之后,裴惊絮与京中女眷们的关系亲近不少,那些女眷们也意识到,京城中盛传的谣言,也不是实事。 “二娘子二娘子!少傅大人何时来宴席?” 有心急的女眷眼中兴奋,小声问道。 “是啊是啊,二娘子此次举办宴席,想来也是存了要为少傅大人相看的心思……” “少傅大人年少有为,一表人才,也不知道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全然没有注意到裴惊絮微颤的腰肢。 ——她还没从刚刚的那场情事中恢复过来。 脸上堆着温婉顺从的笑意,裴惊絮只是听众女眷议论着,偶尔补上两句,并不抢风头。 隔着屏风,容玄舟的视线投了过来。 轻纱质地的屏风隐约薄透,容玄舟的视线追随着那抹倩影,出神片刻。 “玄舟将军瞧什么呢?” 有男宾看出了容玄舟的失神,笑着问道。 “还能看谁?人家娘子在那头儿呢,自然是在看裴二娘子呢!” 有男宾跟着打趣道。 请醮仪式上,阿轩的那番话,让容玄舟心意微沉。 或许是童言无忌,可那什么“太子叔叔”“三皇子叔叔”的称呼,在他听来,实在刺耳。 ——好像在阿轩心目中,他的地位比不上太子甚至是三皇子殿下。 可分明,他与疏桐,已然……有了夫妻之实。 难道疏桐没有跟两个孩子提起过吗? 难道疏桐没有告诉两个孩子,她日后是要同玄舟叔叔成婚,共同生活的吗? 容玄舟微微蹙眉,眼中闪过几分阴翳。 他心中升腾起几分怒意,那股怒意从阿轩也迁怒至了白疏桐。 是以,即便此刻白疏桐出了容府,他也并未追出去。 不知不觉的,视线就追随住了裴惊絮。 “二娘子国色天香,姿容绝世,玄舟将军实在是好福气啊!” “一人便能操持宴席,这般贤惠的娘子,最是持家!” “……” 听着众人的赞美,容玄舟拧着的眉头稍稍松动几分。 他没觉得裴惊絮有多独特,有多美艳。 ——或许少年时候有过这般感觉。 但时间久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她很娇气,又太顺从了,就如这世间千万后宅女子一样,看得久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白疏桐不一样。 她坚韧不拔,见血不怕,与他一同征战疆场,又一人抚养一双儿女长大,如同蒲草一般,再艰苦的环境也打不败她。 容玄舟欣赏白疏桐这样的女子。 她曾说过,她才不要像这世间那些后宅女子一般,至死都困在那方寸天空之中,就连大漠落日,飞流瀑布都没见过。 容玄舟觉得,她说得真好,女子有她这般,才叫独特。 而此时此刻。 裴惊絮与众女眷站在一起,唇角带笑,衣裙翩翩,美艳得能比得过秋色。 ——她也是后宅女子。 她应该不算独特。 她与那千千万万的后宅女子,应当没什么不同。 可容玄舟的视线,隔着那轻纱的屏风,不偏不倚,一错不错地追随在她身上。 听到周围众人的调侃,容玄舟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捏起了手边的酒杯,容玄舟抿了口酒,语气如常:“她啊,素来离不开我的。” 这话不知是对旁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 只是这话说完,并未有人接他的话茬。 原本热闹调笑的气氛,瞬间噤声。 容玄舟皱了皱眉,转头朝着来人看去。 容谏雪一袭墨绿长袍,长袍上金纹竹影,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形愈发挺拔笔直。 一瞬间,所有宾客朝着来人拱手行礼:“见过少傅大人。” 容谏雪神情不变,对上了容玄舟投过来的目光,语气淡漠:“没有谁离不开谁。” 第190章 隐秘情事 男人站在人群之中,轻易夺去了所有人的视线。 隔着一道屏风,女眷那边听到容谏雪的声音,也纷纷看了过来。 身姿绰约,男人身材颀长,鹤骨松姿。 女眷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容玄舟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长兄身上。 嘴角的笑意僵住,容玄舟深吸一口气,朝着容谏雪微微颔首:“大哥。” 容谏雪神情不变,淡漠又平静。 众人自然都听到了刚刚这位少傅大人说出口的那句话。 只不过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少傅大人对弟弟的警醒,要他善待这位发妻,并未多想。 容玄舟却皱了皱眉,脸色不太好看。 也没再说什么,身旁的男宾自动为男人让出位子,容谏雪站定,从容有度地坐在了容玄舟身边的位置。 与容谏雪坐在一处的男宾们受宠若惊,行止更是妥帖周全,不敢有半分逾矩失礼。 菜肴上来,载歌载舞,容玄舟垂头看着面前的珍馐佳肴,沉默地用膳,一言不发。 容谏雪素来不喜在用膳时说话,所以也并未开口。 一时间,宴席上的气氛有些尴尬窘迫。 与之不同的,一屏风之隔,女眷席上要热闹得多! 因着少傅大人极少与女子接触,若当真算起来,整个长安城与那位少傅大人最相熟的女子,便是裴二娘子了! 所以,此次宴席,众人簇拥着裴惊絮,神情激动欣喜:“裴二娘子,您与少傅大人同住容府,可曾打听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裴惊絮嘴角带着温婉顺从的微笑:“我与……少傅大人,也不过点头之交,未曾听闻。” “那少傅大人喜欢吃什么?平日喝什么茶?喜欢下棋还是弹琴?”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 ——她这才发现,她好像也完全不了解容谏雪。 众女眷问的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见她愣神无言,女眷们抿唇笑笑,没再问她。 想想也是,少傅大人这种朗月清风的正人君子,即便是与裴氏生活在一起,也肯定会避嫌,哪里会跟她说这些? 另一边,宴席上的男宾脸色紧绷,低头用膳。 那氛围,实在压抑。 有实在忍不住的公子,干笑两声,与容谏雪攀谈起来:“在下今日见众多闺阁小姐前来,想来都是为了见少傅大人一面的!” 见容谏雪没有斥责的意思,便有几个男子胆子大了些。 “是啊是啊,在下从未见过京城这么多的贵女千金,少傅大人当真是君子典范,受人追捧啊!” “要我说,今日这些千金小姐,多数都是冲着少傅大人来的!” “哈哈哈,玄舟将军已然有了妻室,也不知少傅大人的好事何时能到?” “今日贵女小姐中,少傅大人可有心悦之人?” “咔哒——” 手中的象牙筷放下。 众人的笑声停住,纷纷看向面前的男人。 容谏雪神情平静淡漠,并未表现出什么愤怒与不耐。 纤长的指骨就连那双漂亮剔透的象牙筷都黯淡无光。 视线稍转,容谏雪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开口的最后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一时间甚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视线平静冷淡:“确有心悦之人。” ——是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在场众人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直到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少、少傅大人您刚刚是说……有倾慕之人?” 容谏雪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看了一眼远处。 就这一个动作,有眼尖的男人注意到了他耳垂上的一抹红晕。 ——并不是他耳垂的血色,而是更艳丽一些的色彩。 像是……口脂? 这个想法从众人脑海中生起一瞬,一干人等面面相觑,显然都发现了这点“异样”,可谁都没胆子问。 ——是容玄舟觉察到了不对劲。 顺着众人的视线,目光落在了长兄耳垂那点几乎与他的血色融为一体的红上。 太不起眼又太扎眼了。 容玄舟微微拧眉:“大哥,你耳朵上……” 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他稍稍抬手,将耳垂上那点红捻在了指腹上。 仍旧慢条斯理,不动声色:“没什么,不小心滴了红墨。” 容玄舟目光冷沉,没再追问。 那点口脂在他的指腹上摩挲,容谏雪微微垂眸,眼中闪过几分薄凉。 …… 虽说这场宴席打了请醮的名义,但众人皆知,是众女眷们来与少傅大人相看的。 只不过宴席过半,那位少傅大人也只是坐在男席,并未过界,更未有任何逾矩之行。 有些女眷见状,便有些坐不住了。 有胆子大些的,隔着屏风,朝着男宾那边看去。 只看那位少傅大人一眼,脸颊一红,三三两两的议论起来。 男宾那边注意到了屏风这边的动静。 容玄舟动了动眸,唇角勾起笑意,转而看向容谏雪:“大哥,你不去跟女眷们见一面吗?” 容谏雪手中拿着茶杯,闻言,眸光不动。 容玄舟仍是笑道:“毕竟今日这场宴席,是阿絮特地为你操办的。” “阿絮一直挂念着大哥尚未娶妻,所以张罗着要为你寻一门好婚事。” 眸中闪过凉意,容谏雪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你随我一同去。” 这话是对容玄舟说的。 容玄舟闻言,微微挑眉:“好。” 说完,容玄舟也跟着起身,两人一同往女眷席这边走来。 女眷这边听到动静,急忙喊了几声“来了来了”,随即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不多时,容家二子先是在屏风外道了声“失礼”,这才步入屏风内,朝着众女眷颔首示意。 云岚的民风尚且算是开放,众女眷们见到心心念念的男子,皆是眸中带羞地朝着男人看去。 容谏雪身姿颀长,敛了敛眸,目视前方,并未四处张望。 裴惊絮听到动静,原本簇拥在她身旁的女眷们尽数朝着容谏雪的方向倾去,裴惊絮也随着众人的方向,侧头朝着男人看去。 ——不偏不倚地对上了男人极具侵略性的视线。 男人微扬下巴,对着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好像是要提醒她什么似的。 第191章 替她揉腰 裴惊絮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修长的指骨轻点他的唇角,容谏雪的唇有些薄,与他这个人一样,温凉淡漠。 他的眉眼也很淡,看向她时的那道视线,带着丝丝缕缕的……欲色。 那点欲又被他极好地隐匿,在旁人看来,俨然若超凡脱俗的君子谪仙。 扬着眉骨,看向裴惊絮时便点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味道。 后知后觉的,裴惊絮意识到了什么。 ——刚刚两人在书房时,她整个人像是溺水一般,只好环着男人的脖颈,慌不择路地朝他求饶。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凑近些说,先生听不清。” 是以,浑浑噩噩的裴惊絮环着他的脖颈,倾身上前,咬着他的耳垂,软声求他。 当然,她的哭求并未起什么作用,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 这倒是让裴惊絮想起,那时她恍恍惚惚间,留在容谏雪耳垂上的…… 裴惊絮反应过来,微微垂头,借着茶水,看清了自己的唇。 ——口脂,缺了一块。 她的唇本就艳丽,缺的那点口脂倒没引起众女眷的怀疑。 微微抬手,将唇上的口脂涂淡一些,裴惊絮这才抬头,再次对上容谏雪的视线。 轻扬眉骨,容谏雪看她一眼,终于移开了视线。 “阿絮,过来。”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容玄舟朝着她招了招手,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裴惊絮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二郎,怎么了?”她未叫他“夫君”。 容玄舟嘴上的笑意一滞,却也只是揽过裴惊絮的腰身,让两人看上去亲密无比:“大哥来了,你给大哥介绍一下各位女眷。” 裴惊絮不动声色地挣脱开容玄舟的桎梏,唇角仍旧带着笑意,却是朝着一旁的容谏雪微微颔首:“妾带您介绍一下。” 容谏雪的视线从她刚刚被触碰过的腰身缓缓向上,眸光晦暗,微微颔首。 众女眷一片哗然,兴奋地议论着。 容玄舟便不再逗留,离开女眷席,重新回了自己的位子。 一时间,留在容谏雪身边的,只剩裴惊絮一人。 感受到头顶上传来的视线,裴惊絮头皮发麻。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略略僵硬:“大、大人,这位是尚书大人的三女儿,李芷小姐。” 那位李小姐脸颊微红,朝着男人微微福身行礼:“见过少傅大人。” 容谏雪并不是会随意迁怒的人。 就如他知道这场相看的宴席,是容玄舟让裴惊絮操办的,他也只会处置容玄舟,裴惊絮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迁怒”。 再多的,他不会迁怒旁人。 微微颔首,容谏雪举止有礼而疏离:“尚书大人议政对朝堂多有建树,乃云岚之幸。” 听到少傅大人夸赞自己的父亲,身为女儿自然是与有荣焉! 脸上带了酡红,李小姐感激欠身:“家父若得此言,必定欣喜万分。” 随后,裴惊絮又带着容谏雪引荐了其他的女眷。 容谏雪并不认识这些女眷,但朝堂之上她们的父兄,容谏雪是清楚的。 他也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女眷评头论足,是以只挑着说了一些她们的父兄在朝堂上的功勋与建树。 一圈下来,众女眷们皆是感激庆幸,说要将这些话带回去说给自家父兄听。 原本的相看,便因着容谏雪的评价,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味道。 众女眷都沉浸在父兄为云岚建功立业的欣喜与震撼之中,反倒是淡了那点儿女情长的心思。 裴惊絮见状,不禁啧啧称奇。 若说权衡人心,容谏雪确实是翘楚一般的存在。 引荐完毕,容谏雪并未回男席,而是同裴惊絮坐在了角落的位置。 原本裴惊絮就是操办这场宴席的,所以将自己的位置与众女眷分隔开来,只在角落留了张餐桌与椅子。 与容谏雪落座,那原本不算起眼的角落,顿时蓬荜生辉。 众女眷还沉浸在少傅大人的“夸赞”中没能回神,裴惊絮这边,才一坐下不久,那只宽大的手便覆在了她的后腰之上。 绸缎的衣裙轻滑细腻,布料温凉,裴惊絮轻易地便感知到了那只比布料还要凉一些的手掌。 微微挺直了脊背。 裴惊絮轻咬樱唇,水光潋滟:“君谋,还有人在……” 那串佛珠缠缚在了她的腰间,纤细的腰身甚至挂不住那串佛珠。 手掌落在了她后腰的位置。 面上,容谏雪神情不变,坐姿端挺,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男人嗓音压低,语气清冷淡漠:“刚刚便看你一直扶着腰。” 裴惊絮身体紧绷,半分不敢松懈。 手中捏了一双筷子。 裴惊絮欲盖弥彰地夹了一只虾子,可腰间的痒意传来,她指骨微颤,那虾子便掉回了瓷盘之中。 她听到了男人闷沉隐晦的笑意。 “是我的错。” 说是认错,语气中却无半分悔过的意味。 ——他在替她揉腰。 宽厚温凉的触感隔着绸缎传来,将她略略酸疼的腰骨经脉活络开来。 说得好听。 好像刚刚在书房中,逼她做出那些姿势的不是他一样! 裴惊絮微微咬唇,好看的眉头皱起,重新夹起那只虾,放在了他面前的瓷碗中。 意思很明显,让他剥虾。 餍足的男人心情十分不错。 任由她又将几只虾放进了他的瓷碗之中,如同小小的报复。 待那瓷碗中的虾子堆成了一座小山,裴惊絮终于停了手。 腰间舒适了许多,容谏雪这才堪堪收了手。 从善如流地剥起那瓷碗中的白虾来。 直到晶莹剔透的虾肉悉数堆在瓷碗之中,屏风外,容玄舟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哥,你不会留在那边,忘了还有我这个兄弟了吧?” 是在催他回去呢。 最后一只虾也完整地剥下。 容谏雪缓缓起身,拿起手巾,一边擦手,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那碗虾肉推到了她的面前。 没再女眷席逗留,容谏雪离开席位,朝着屏风外的男席走去。 宴席接近尾声。 纵使那原本的相看没有实现,众女眷也是欢欢喜喜,无半分恼怒之意。 容玄舟喝了酒。 此刻正倚靠在容谏雪身上,眯眼假寐。 宾主尽欢。 有宾客起身,陆陆续续离场。 裴惊絮便起身送客。 不多时,男席之上,便只剩下未起身的容谏雪,以及醉了酒的容玄舟。 容谏雪神情淡漠:“江晦。” 一旁的江晦上前:“公子。” “送他回房休息。” “是。” 江晦欲上前搀扶容玄舟。 可不等他走上前去,就见容玄舟撑着桌案,直起身来,一双醉眼迷蒙地对上容谏雪的眼睛。 “大哥,你觉得……阿絮如何?” 第192章 阿絮,我送你的手链呢? 容玄舟说话时,眉宇间带着浓重的酒意。 周围宾客尽散。 只余兄弟二人坐在餐桌前,眉眼中带着几分寥寥的相似。 容谏雪墨瞳沉寂,静静地回望面前的容玄舟。 ——他自幼爱护有加的弟弟。 莫名的,容谏雪突然想起那时,她在马车上发了高烧,口中却一直喊他的名字。 她叫他,玄舟哥哥。 ——她总会将他们二人弄错。 微微蹙眉,容谏雪的视线在男人身上逡巡而过。 淡漠又平静。 容玄舟嘴角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容谏雪的眼神迷蒙,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 “大哥,阿絮是我的妻子……” 容谏雪眸光清冷,波澜不惊。 “我与她,生同衾,死同穴。” 说这句话时,容玄舟脸上的笑意消失,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带了几分肃然的情绪。 容谏雪不闪不避,对上容玄舟的眼神。 “我说过,没有谁离不开谁,”容谏雪语气平静冷漠,“她也不喜欢与旁人分享夫君的爱。” 容玄舟哂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古往今来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总不能事事都纵容她的心思。” 容谏雪墨瞳冷峻:“给所爱之人依靠,不是纵容,是责任。” 容玄舟沉沉地笑笑,他低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转而又抬起头来,微微挑眉,嘴角笑意消失不见:“大哥,你不知道她最爱的人是我吗?” “是吗?”容谏雪语气平静,看向他的眼神如霜如雪,“那你在怕什么?” 借着醉意,同他说这些话。 他问他,容玄舟,你在怕什么? 眼中染了几分冷意。 容玄舟摇摇晃晃着起身,推开了准备上前扶他的江晦,跌跌撞撞地往西院走去。 一时间,偌大的前院便只剩容谏雪与江晦二人。 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江晦咽了口唾沫,转而面向容谏雪,小心翼翼道:“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容谏雪的脸色并不好看。 缓缓起身:“让她来书房见我。” 留下一句话,容谏雪转身离开。 江晦愣在原地,欲哭无泪。 裴惊絮送走了来宴的宾客,站在府门外,并未急着回去。 红药从远处走来,来到裴惊絮身边,低声禀报:“姑娘,白氏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东宫。”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想来也是,今日在容府被下了面子,又因为那个阿轩的一番话,这几天是没脸回容府了。 所以应当是趁着这个机会,与沈千帆联络感情去了。 白疏桐不在更好,省得她费心思对付她了。 回了容府,裴惊絮在前院遇到了江晦。 江晦干笑两声,朝着裴惊絮抱拳行礼:“二娘子,公子说……让您去书房找他。” 裴惊絮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让下人收拾宴席,裴惊絮朝着东院书房走去。 可还不等她走到书房,就有西院的下人急匆匆来报:“二娘子!公子他醉了酒,现下正难受着呢,老夫人说了,要您去……去床前侍奉。” 把容氏搬出来了。 裴惊絮皱了皱眉,不太想去:“让膳房煮些醒酒汤给他送过去,我这边……还有些事,一会儿再过去。” 那下人大概是猜到裴惊絮会这样说,福身再拜:“二娘子恕罪,老夫人说了……让您现在就过去。” 裴惊絮:“……” 没再说什么,裴惊絮拧眉转身,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 自容玄舟回来之后,裴惊絮便极少来西院主卧了。 他刚回来时,便因着请醮的名义,不肯与她同房,后来糯糯多次生病,占了主卧,白疏桐倒是可以随意进出,反倒是她这个正妻,被拦在了门外。 此时的裴惊絮站在卧房门外,没有下人拦着,轻易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一只瓷碗便从她脚边碎开! “啪——”的一声! 内室,容玄舟脸色冷沉,说话含混,却将刚刚煮好的汤碗扔了出去:“滚!都给我滚出去!” “裴惊絮呢?让裴惊絮来见我!” 裴惊絮微微拧眉,站在玄关处,神情淡漠平静。 侍奉的下人见到裴惊絮,就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急忙朝着裴惊絮福身行礼:“见过二娘子。” 床榻上,那原本愤怒的男人顿时收了声。 隔着一道轻幔,容玄舟略带醉意的眼睛微微眯起,哑声开口:“阿絮,过来陪我。” 啧。 裴惊絮有些烦躁。 ——他分明清楚她的那点心软,是少年时候的容玄舟。 所以,他运用得驾轻就熟,炉火纯青。 其实裴惊絮并不是多长情的人,只不过少年时期的容玄舟到底是她唯一心动的男子,那点心软,于如今的裴惊絮而言,更像是对如今容玄舟的施舍。 ——他在耗光少年时候她对他为数不多的那点好印象。 微微拧眉,裴惊絮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内外室相隔的那道帷幔之外。 影影绰绰,衬托出女人婀娜卓越的身姿。 她并未再走近。 容玄舟见状,眉头紧皱:“阿絮,进来。” 他又这样说。 裴惊絮没动。 莫名的,容玄舟有些慌神。 那种慌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她分明就在他眼前,分明只是隔了层轻纱。 但容玄舟却总觉得,他抓不到她。 想到这里,他没再顾忌什么,掀开被衾,跌跌撞撞地走下床榻。 行至帷幔前,近乎慌乱地撩开了帷幔。 女人眸光平静淡漠,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厌烦的冷意。 像是能将他洞穿。 ——她猜到了。 猜到他想利用少年时候的那点情意,来留住她。 喉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容玄舟薄唇微抿,嗓音低哑轻缓:“阿絮,我喝醉了……” 说着,他伸手要去抓她的手。 裴惊絮堪堪避开。 他的指腹划过她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他出征前,将一只翡翠的手串送给了她。 她当时泪眼看他,对他说,她会一直戴在手上的。 可如今,那漂亮的腕骨上,除了那只种水极好的玉镯外,再无其他。 容玄舟嗓音轻颤,眼尾染红:“阿絮,我送你的手链呢?” 第193章 哄容谏雪小能手! 那手串实在是配不上她。 裴惊絮甚至至今还在想,当时怎么会一门心思,将那般劣质的手串视若珍宝呢? “弄丢了。”裴惊絮回答得平静干脆。 容玄舟瞳孔微微收紧:“怎么会弄丢?你不是答应过我,会一直戴在手上吗?” “之前遭遇过刺杀,手链被刮着丢下了悬崖。” 容玄舟闻言,眼中有情绪翻涌。 许久,他扯了扯嘴角,神情温和,眸光如水:“没关系,明日我给你准备一个更好的,好不好?” 裴惊絮也学着他的模样扯了扯嘴角,一言不发。 本就是容氏逼着她来的,裴惊絮没打算真的“侍奉”容玄舟,只是袖手旁观,看着下人照顾他罢了。 其实裴惊絮大概也能猜到容氏的心思。 她以为阿轩真的做了蛊偶,想要诅咒整个容府,连带着对白疏桐的印象也不太好了。 这种时候,容玄舟喝醉了酒身边没人照顾,她自然就想到了她这个“正妻”。 裴惊絮百无聊赖,看着下人侍奉着容玄舟,给他重新煮了醒酒汤。 因为裴惊絮在这,容玄舟的情绪终于平复很多,任由下人侍奉着将醒酒汤喝下,这才重新躺回了床榻上。 并未阖眼,视线仍落在裴惊絮的身上。 “二郎喝醉了便早些休息。”裴惊絮没什么情绪地嘱咐一句,转身欲走。 “阿絮,若我赶走白疏桐——” 身后,一道略略慌乱的声音传来。 裴惊絮微微拧眉,停下了脚步。 “若我、若我赶走白疏桐,若疏桐未随我一同回京,我们是不是还如当初一般……” 容玄舟喝了不少酒,如今说的话也是半梦半醒的。 裴惊絮眼中的厌烦更重。 并不只是因为白疏桐。 她与他之间,隔的也不只是个白疏桐。 容玄舟与容谏雪不同。 容谏雪素来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面对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他一眼也不会多看。 但容玄舟不一样,他其实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他说她娇气矫情,又夸白疏桐坚韧不拔,可如今她不爱他了,他又说什么“倘若”。 哪有那么多倘若。 裴惊絮又不会回头。 “回京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分的精力太少,所以才让你这般怨恨的。” “糯糯跟阿轩年纪尚幼,我总要为他们多考虑一些,不能让他们因为没有父亲而自卑,妄自菲薄。” “阿絮,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明白我。”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转身看向床榻上的容玄舟。 微微侧头,裴惊絮语气平静:“容玄舟,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二人有了孩子,你会如何做?” 容玄舟微微拧眉,认真道:“自然是好好养育,将他抚养成人。” 裴惊絮轻嗤:“但我找一个如你这般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叔叔’,亦可登堂入室,将孩子抚养成人,让他对孩子视若己出。” 容玄舟闻言,眉头紧皱:“阿絮,别说这种话。” “容玄舟,做人不能像你这般贪心,”裴惊絮勾唇,“只允许你三妻四妾,又要每个女子对你死心塌地,儿女成群。” 裴惊絮笑着歪头:“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完,裴惊絮没再看向容玄舟,转身离去。 -- 东院,书房外。 裴惊絮来到门外时,就见江晦战战兢兢,看到她时,眼睛一亮,如逢大赦:“二娘子!您总算来了!” 江晦的声音刻意没有压低,确保房中的男人也能听见。 刚刚江晦来报,说二娘子临时去了西院主卧侍奉二公子,长公子的脸色便阴沉得厉害! 裴惊絮温和地笑笑:“有些事情耽搁了。” 江晦让出个身位:“二娘子,公子在里头等着呢。” 裴惊絮点点头,推门而入。 房间内燃了沉香。 裴惊絮一眼便看到了桌案前的男人。 他低头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裴惊絮上前几步,声音轻软:“在写什么?” 男人并未抬头,指骨不停。 “抄经。” 他语气淡淡。 裴惊絮这才想起来,又快到月中了。 按照惯例,容谏雪应当上山礼佛了。 手中的经文誊抄完毕,男人终于抬眸,看向她,也并未说话。 裴惊絮却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唇角勾起:“我想随您一起去可以吗?” 那点冷意消减。 容谏雪矜贵地点了点头,语气淡冷:“想去就去,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裴惊絮笑了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哄人她还是有一手的。 两人无言。 裴惊絮注意到男人换了一张宣纸,继续抄经。 纸页上的沙沙声传来,男人敛眸,侧颜俊美冷冽。 “你与他不会有孩子。” 冷不丁的,容谏雪这样开口。 裴惊絮愣了愣,突然想到刚刚在西院卧房中,她与容玄舟打比方,说他们两人若是有了孩子。 本也不是真话。 如今听到男人这样说,裴惊絮有些懊恼地挑了挑眉:“你偷听。” 男人沉默,不置可否。 又是半晌。 “明日多备些衣裳,要在燃灯寺多住几日。” 裴惊絮闻言,微微愣怔:“为什么?” “朝堂肃清,这几日会有不少官员求到我身上,出去避一避。” 他嫌麻烦。 裴惊絮闻言,勾唇笑笑:“好,都听先生的。” -- 翌日一早,红药收拾了行李,裴惊絮带着她一同上了去燃灯寺的马车。 听说昨日晚上,容玄舟不知在哪得知了白疏桐入住东宫的消息,昨晚就去了皇宫见沈千帆去了,至今未归。 今日早朝,除了容谏雪,所有的朝臣都留在了皇宫之中,那位天子似乎要来一次大肃清了。 容谏雪从不沾惹党派纷争,是以早早地回了容府,但容柏茂就没这么幸运了。 ——容柏茂有偏向那位太子的趋势,虽明面上不显,但那位天子也要敲打一番的。 所以今日的容府,倒是清静得很。 没费什么力气,裴惊絮就与容谏雪一同坐上了去燃灯寺的马车。 红药坐在了后头的马车上。 裴惊絮被容谏雪拉着,与他同乘一匹马车。 江晦驾着马车,还不等出城门,便听到了马车内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江晦挺直了脊背,面色紧绷,一句话不敢多说。 去燃灯寺的路要路经一段颠簸的石子路。 饶是江晦已经全力避免那些颠簸路段了,可几次石子拦路,便能听到马车内,裴惊絮低低的哭声。 第194章 少傅大人吃醋了 石子路颠簸崎岖。 最后的哭声都小了下去,像是没了力气。 马车行至燃灯寺外时,江晦停下马车,翻身下来。 “公、公子,二娘子,咱们到了。” 低着头,也不敢东张西望。 马车内,男人的嗓音带着几分欲后的沙哑:“先去帮红药拿行李。” 江晦赶忙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只手提着行李,另一只手推搡着红药进了燃灯寺。 裴惊絮伏在垫子上,任由男人帮她擦拭干净。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睫濡湿,眼角还挂着眼泪,香肩半露。 男人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垂眸帮她清理。 裴惊絮迟钝地动了动眼珠,看向正低头一丝不苟做事的男人。 微微抿唇,她伸出一只手,抬起男人的下巴。 这个姿势带着几分轻浮的意味,可她做起来却格外妩媚美艳。 一双墨瞳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同她对视。 男人眼中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欲色。 嗓音低哑好听:“怎么?” 裴惊絮微微挑眉,软声嗔怪:“不管不顾……” 像是疯了一般。 容谏雪闻言,闷沉笑笑:“收拾好,要进寺庙了。” 扶着她走下马车的男人,又恢复了平日的矜贵自持。 就好像刚刚一路的那个男人,是裴惊絮的幻觉一般。 这次来燃灯寺,要在这里待上几日。 裴惊絮便也放松下来,放好了行李,就随着红药到处转。 燃灯寺很大,又连着后山,裴惊絮在寺内漫无目的地逛着,就听到周围洒扫的小沙弥闲聊着。 “听说再过半月,就要举行祀天仪式了。” “今年的祀天仪式,应当还是在我们燃灯寺举行。” “前几日住持在禅房内修悟,说是今日的祀天仪式不同寻常。” “……” 祀天仪式? 裴惊絮闻言,微微一愣,想了起来。 因为剧情提前的缘故,今年的祀天仪式,应当是按照容玄舟与白疏桐回京那次的剧情来发展的。 祀天仪式前,裴惊絮便已经溺水而亡了,容玄舟一身文武袖,带着白疏桐参加了那年的祀天大典。 之后的记忆,裴惊絮便很模糊了。 就好像是一只未离世的幽魂,冷眼旁观着那些并没有她参与的情节。 以至于裴惊絮对后面的剧情发展十分模糊,也只是记得沈千帆称帝,沈淮尘退回封地,女主白疏桐靠着自己坚韧不拔的性格,成为除了容谏雪之外所有男人仰慕的存在。 哦,据说最后,所有的深情男配为了不失去她,选择了“和睦相处”,“友好协商”。 那时候的裴惊絮,早已成了一具尸骸,没人在意那艳丽的荷花池底的死人。 结局真圆满。 ——如果裴惊絮不是那具尸体就更好了。 如果让她仔细回忆一番的话,她也只是大概想起,当年的祀天仪式上,似乎有刺客欲袭击天子,白疏桐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挡在了天子面前。 为天子挡下了那致命一刀。 再之后,天子便也对她生了不一样的心思。 倘若剧情没有改变的话,或许裴惊絮可以将此事告知容谏雪,将好处都拢到他身上。 这样想着,裴惊絮转而问红药:“容谏雪在哪儿?” “回姑娘,这个时候……长公子应当在大殿诵经。” 裴惊絮闻言,点了点头。 她在京城留了几个眼线,回了禅房之后,便收到了信件。 说此次朝堂肃清牵扯甚广,不少大臣被殃及连坐,这才过了一日,已经有三位品阶不低的臣子被关押至大牢,听候问审了。 裴惊絮看完信件,拿着信件靠近蜡烛焚烧,一边烧着信封,一边拧眉思索着。 奇怪,朝堂肃清其实也并不少见。 当今天子要求朝臣清廉正直,不得徇私舞弊,以权压人,这样的肃清,一年都会来上几次。 ——也并未有过这么多臣子遭殃。 这次肃清的力度,似乎比从前要来得严重得多。 裴惊絮眸光稍沉,并不能预见这次肃清代表了什么。 原书剧情对于此次肃清,甚至都没有提及,应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才对。 晃了晃脑袋,信件焚烧干净,裴惊絮这才起身,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夜幕降临。 长生树下,裴惊絮看到了大殿内,正端坐在蒲团上,垂目诵经的男人。 神佛就在他面前。 似慈眉善目,又似怒目圆睁。 他皆不理会。 那串漂亮的佛珠被他捻在了手中,一颗一颗,饱满圆润,一丝不苟。 她站在树下,并未进去打扰。 头顶,那棵长生树四季常青,夜风吹拂,吹过枝叶经筒,呢喃作响。 大殿内,男人动作微顿。 微微睁眼,如同福至心灵般,男人侧目,朝着殿外的她看去。 裴惊絮愣了愣,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能注意到她。 手中的佛珠重新回到了手腕上。 容谏雪从蒲团上起身,走出了大殿,走出了神佛的视线。 “怎么不进去?” 秋日风紧。 裴惊絮穿得单薄,他只看了一眼,便十分自然地将外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裴惊絮微微笑笑:“随便走走,担心打扰你们。” 容谏雪没再说什么,带着她去四周闲逛。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轻轻开口:“阿絮听这里的小师傅说,再过不久便是祀天大典了。” 容谏雪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陛下亲临燃灯寺,想来要做好万全准备的。” “御林军统领会安排好,不必担心。” “御林军统领?”裴惊絮佯装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啊,是秋狩时,与您一同安排御林军巡逻事宜的那位统领将军吗?” 夜色冷寂,裴惊絮却轻易地感知到男人的情绪稍冷了几分。 眉骨稍稍上扬:“阿絮记性真好。” 裴惊絮勾唇笑着:“阿絮记得那位统领个子很高,看上去有些凶凶的,但其实性格很是豪爽洒脱。” 容谏雪哂笑一声:“不过一面之缘,便记得这般清楚?” 裴惊絮不太赞同地皱皱眉:“怎么算是一面之缘?祀天大典再遇到的话,已经是第三回见面了。” 容谏雪眸光沉寂,嗓音淡漠轻哑:“祀天大典,他不会来的。” “可君谋刚刚还说,祀天大典他会来安排守卫巡逻事宜。” 容谏雪神情不变,语气清冷:“得到消息,安排护卫的职责,交由我了。” 裴惊絮皱眉:“何时得到的消息?” 容谏雪眯了眯眼,将女人打横抱起,朝着禅房的方向走去:“现在。” 第195章 他与神佛不同 是容谏雪的禅房。 裴惊絮觉得,她为了活命真的付出颇多。 如自己的眼泪,如自己那点实在拿不出手的智谋,如自己的……腰。 禅房的床榻其实比容府的要小上许多。 本也不是给两个人住的。 佛门清静地,那些杂念便应当消停些才是。 一只腿搭在了男人的肩上。 若是看仔细些,甚至能看到腿上的牙印与红痕。 上午的她还没缓过神来。 那木头做的床榻,晃荡,晃荡。 月色入户。 “数着。” 他哑着声,叩紧了她的脚腕。 “那位御林军统领年长你七岁,不适合阿絮。” 一。 “五大三粗,也不会讨阿絮开心。” 二。 “阿絮,他不好……” 三。 “看我。” 四,五,六…… 月光如水。 裴惊絮的眼中盈了一弯清泉,清泉满溢,变成了眼角的泪水。 她听到了门外远处,有佛诵经。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 笃—— 是木鱼声。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笃——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咚咚—— 远山之上,钟磬音盘旋,不绝于耳。 那些沙弥有时会在夜间诵经,手持木鱼,围着整个燃灯寺转一遍,说是加持。 裴惊絮没了力气。 她慌乱地抓着男人的手指,泪眼朦胧:“先生……” 她服软时,素来习惯这样叫他。 男人俯身,如神佛垂目。 但不一样。 神佛说,世人平等,众生如常。 他说,阿絮,我是最好的那一个。 神佛慈悲,或许会遂了她哭求时的心愿。 ——但容谏雪不会。 他未应承她的哭求。 “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 “世人愚惑,贪著爱欲,至死不觉,为欲所惑,日夜啼哭,亦复如是。” 一句一句,禅房外的沙弥诵经,像是要劝迷途之人回头。 男人眸光如墨,却也只是哑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一百……” -- 裴惊絮有些后悔答应容谏雪来燃灯寺的决定。 离了容府,原本以为可以放松下身心,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远一些,想想之后该怎么做。 但一连几日,裴惊絮苦不堪言。 除了诵经抄经,除了用膳休息,其余所有时间,他们二人都在一起。 有时候不说几句话,江晦见情形不对,便无声退下,掩了门扉。 不算大的禅房之中,两人几乎没有没用到的地方了。 如今红药轻易都不敢来找她了,生怕打扰了她的“正事”。 他们在燃灯寺待了五日。 五日时间,裴惊絮几乎没有离开过容谏雪的禅房。 燃灯寺有素斋,他每次都让江晦端到禅房来,也不需她出去多走动什么。 原本心中还有些挂念朝堂肃清一事,但因为没出容谏雪的禅房,裴惊絮甚至没机会收信。 直到第六日早上。 裴惊絮眼神迷蒙,从容谏雪的床榻上缓缓起身,就见男人已经端坐在书案前,正在处理着公文。 此次来燃灯寺已经是第六日了,容谏雪的公文并不多,如今看到他处理公文,裴惊絮还有些恍惚。 听到床榻上的声响,男人侧目朝她看了过来。 目光平静,将处理好的公文重新叠好。 “醒了?” 裴惊絮点了点头,床榻边已经摆好了红药提前送来的新衣裳。 落下帷幔,裴惊絮换好衣裳,就差腰间的腰带未系。 轻车熟路地走到男人身边,将手中的腰带递给他:“帮我系。” 容谏雪轻笑一声,揽过她的腰身,让她离他更近一些。 这才将腰带绕过她的后腰,垂眸帮她理好。 “明日回容府。” 裴惊絮愣了愣,刚睡醒的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慢半拍地点了点头,裴惊絮嗓音轻软如常:“朝堂的肃清已经结束了吗?” 给她系腰带的动作微顿。 “嗯,”男人应了一声,神色如常,“结束了。” 裴惊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他系好了腰带,便坐在了他身旁的位子,等着江晦来给二人送斋饭。 公务处理完毕,他便又开始抄经。 不知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裴惊絮觉得,这几日容谏雪抄经的次数,有些太多了。 她记得,容谏雪烦躁时,喜欢抄经来缓解。 “怎么了?”裴惊絮抬眸,一双杏眼澄澈,“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放下手中的笔杆,容谏雪轻笑一声,微微侧目看她:“还有力气想我?” 眼神慌乱一瞬,裴惊絮咬唇,别开了视线。 墨瞳翻涌,容谏雪支着头看她,眸中带着几分少见的慵懒:“此次肃清严肃,朝中太子与三皇子的党羽都折了大半。” 对朝堂之事不太感兴趣,裴惊絮以为容谏雪在为这些事烦心,便轻声安抚两句:“那也都是他们之间的争斗,与君谋无关。” 容谏雪便也没再说什么,指骨有节奏的叩击桌案,视线从她的脸上微微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 “怎么了?” 注意到容谏雪的视线,裴惊絮歪头询问。 “没什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不多时,江晦提着斋饭来到禅房,放在了桌案上。 燃灯寺的斋饭有素面和几碟小菜,都是僧人自己在后院的菜园中种的,味道鲜美。 江晦将斋饭摆好,小心翼翼地看了容谏雪一眼。 裴惊絮看到了。 打了个哈欠,她缓缓起身:“我去房间找红药帮我理一下头发。”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房间,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禅房内,容谏雪神情不变:“说。” “是,”江晦声音压低,“公子,丞相大人想要见您。” 并未露出什么出乎意料的表情,容谏雪眸光平静:“让他去偏殿等着。” “属下明白。” …… 裴惊絮回了自己的禅房。 红药看到裴惊絮,便将这几日的信件递到了裴惊絮手中。 拆开最新的一封信,裴惊絮看到信封上的内容时,眉头皱紧。 “丞相他……要辞官!?” 裴惊絮声音收紧,眼神冷了下来。 ——怎么这么突然? 丞相沈安山是天子的左膀右臂,如今云岚正处于兴盛之际,正需沈安山的时候,怎么会突然辞官呢? 正准备再拆开其他信件查看,门外,有一小沙弥叩门。 “裴施主,门外有位白姓施主想要见您。” 第196章 少傅大人就没有私心吗? 白疏桐? 裴惊絮闻言,微微蹙眉,眸中闪过几分冷意。 她来燃灯寺做什么? 面向那小沙弥,裴惊絮微微颔首笑笑:“有劳小师傅了,让她进来吧。” 小沙弥低低地念了句佛号,转身离开。 红药皱了皱眉,神情不算好看:“姑娘,干嘛见她这种人,谁知道她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裴惊絮眸光冷沉,带着几分严肃:“正好有事要问她。” 红药便不再多言。 不多时,白疏桐一袭白衣胜雪,直直地朝裴惊絮的禅房走来。 行至禅房外,裴惊絮这才注意到白疏桐的脸色。 冷沉又焦急,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恨意。 甚至不等裴惊絮明白这愤恨从何而来,就见白疏桐脸色阴沉,对着她高声吼道:“裴惊絮,容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竟还在这里待得下去!” 神情不变,裴惊絮冷嗤一声:“白夫人急着见我,就是为了来高高在上指责我的?” “你!”白疏桐眼尾猩红,目眦尽裂,“你知不知道,玄舟哥哥被陛下当众责罚,还被降了阶品,如今被禁足在容府,哪里都不能去!” 眼底闪过几分诧异,裴惊絮面上不显。 送来的信件她并未全部看完,也没想到不过五天时间,山下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前几日朝堂肃清,容家除了容谏雪,容玄舟与容柏茂皆在调查的范围之中。 当初容玄舟以假死脱身,只靠自己的权势自然是不够瞒天过海的,所以告知了丞相沈安山以及太子沈千帆,得到了两人的助力。 这事往小了说,便是事以密成,想要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往大了说,便是一介带兵武将公然站了太子的队,与太子关系密切。 这种事若是放在私底下也就罢了,被摆到明面上来,天子自然是不高兴的。 所以,此次朝堂肃清,容玄舟便落了口实,领了罚。 此事本也在裴惊絮的预料之中,当初容谏雪帮容玄舟躲过了天子的疑虑,只可惜容玄舟不知悔改,回京之后与沈千帆的关系仍是密切,容谏雪只能让他吃个教训。 容柏茂就更不必说了,当初容玄舟假死,就是容柏茂写信提议容玄舟借太子沈千帆的势力来完成谋划的。 在更早之前,容柏茂便偏向于这位太子沈千帆了。 只是他做事向来周密,轻易不会让人抓了把柄,此次肃清,没想到会这般严格。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视线再次落在了白疏桐身上。 女人的衣衫有了些褶皱,头发也有些凌乱了,面容狼狈,看上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阖眼了。 若只是容玄舟被罚,降了阶品,白疏桐这么多条鱼,应当也不会这般焦急才对。 肯定还有别的事。 想到这里,裴惊絮坐正,似笑非笑:“那也是我们容府的家事,白夫人还未进容府,便已经这般着急了?” “裴惊絮,你装什么清高!”白疏桐眼眶瞪圆,昔日的风度与淡泊悉数不见,“容玄舟被降了品阶,太子也因此被禁足东宫,我被宫人从东宫赶出去,这一切不都是你干的吗!?” 啊,原来是这样。 她就说嘛,容玄舟这条鱼应该不足以她勃然大怒才对。 原来是如今最大的那条“太子”还没入网,她就被人从东宫扔出来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看向白疏桐的神情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白夫人,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将您从东宫赶出来。” “不是你也跟你脱不了干系!”白疏桐低吼道,“裴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容谏雪那些事!” “是,你与容玄舟是夫妻不假,但他对你早就没有感情了,你凭什么抓着他不放!” “容玄舟至少还对我死心塌地,容谏雪对你呢?”白疏桐冷嗤一声,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尽是嘲讽,“若不是你长了一副好皮相,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说到容谏雪,白疏桐的心口涌起更加浓重的怒意,脸色狰狞难看:“你凭什么?裴惊絮,你凭什么!?” “容玄舟喜欢我,沈千帆喜欢我,周钦沈淮尘乃至天子都对我偏爱有加!” “容谏雪也应当喜欢我才对!” “你不过是一个、是一个恶毒愚蠢,毫无自知之明的垫脚石而已!” 远山之上,钟磬声再次传来。 白疏桐一袭白衣站在禅房外,裴惊絮歪头看她。 有厚重的云彩遮住太阳,那阴翳便从她的脚尖缓缓攀爬往上。 不知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 ——她总觉得,白疏桐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吸引人了。 -- 燃灯寺正殿外,长生树下。 容谏雪一袭青蓝宽袍,行至沈安山身边。 一如既往,微微俯身:“丞相大人。” 沈安山回头。 不过几日没见,那位丞相似乎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几岁。 两鬓斑白,一双有些枯瘦的指骨挽住衣袖,疲倦的眼神在看到男人时,多了几分深沉的情绪。 “少傅大人比老夫想象中,要残忍许多。”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沈安山看向容谏雪的眸意味深长。 容谏雪神情淡漠平静,并未回答。 沈安山原本笔直的身体带了几分佝偻,看向昔日的学生,沈安山眯了眯眼睛:“我已向陛下递交了辞呈,请求陛下准许我告老还乡,去江南终老。” 长风吹起男人宽大的衣袍,容谏雪墨瞳冷矜:“祝大人一路顺风。” 沈安山仍是看着容谏雪,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前几日陛下说要肃清朝堂,老夫从未想过,此事会波及到我的身上。” 更未想到,偌大的庙堂之上,倘若真的要清查起来,只有这位少傅容谏雪,敢说自己是为国为君的“纯臣”。 “做下的事,便要承担风险。”容谏雪没什么情绪的评价一句。 沈安山笑笑:“老夫年轻时便与帝王一同征战沙场,为云岚立下不世功勋,那时老夫也以为,我会做一个完完本本的纯臣。” 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不会拉帮结派,不会站队徇私。 但他老了。 他老来得女。 他生了私心。 沈安山目光沉沉:“少傅大人就没有私心吗?” 第197章 他也有私心 是人便有私心。 沈安山的私心是沈从月。 是以他年迈之后,沈从月缺了一指,郁郁寡欢,想要嫁给门当户对之人已是奢望了。 可她不肯认命,还因着容谏雪,生出了执念。 她对他说,爹爹,我可以不嫁容谏雪。 她说,爹爹,我要嫁给比容谏雪地位更高之人。 她说,爹爹,我要让容谏雪后悔!我要让容谏雪跪在我面前! 沈安山看着目眦尽裂,脸色阴沉的爱女,高高扬起的巴掌,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人选,定了沈千帆。 所以前段时间,他与太子沈千帆搭上了关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效忠。 但作为回报,日后太子登基,沈从月便是皇后,是一国之母。 沈千帆同意了。 那位清正了半辈子的丞相,再不是什么中流砥柱。 容谏雪更早时候便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曾给丞相府写信,暗示沈安山回头。 可为了沈从月,沈安山烧了信件,并未回信。 那便是他的答复。 他不肯回头。 此次朝堂肃清,彻查朝堂,当天子得知沈安山竟私下与太子有勾连时,看向沈安山的眼神尽是震惊与错愕。 那位官家就那样无声地看着沈安山。 最终,他抬手摆了摆:“丞相,退下吧。” 那是给沈安山的警告,他该退下了。 人都会有私心的。 “少傅大人就没有私心吗?”沈安山问道。 男人眸光平静,看向沈安山的眼神波澜不起:“有。” 并无半分遮掩。 沈安山微微拧眉:“少傅大人难道不担心,有一日你的私心,会将你拖入阿鼻地狱?” 容谏雪目光淡漠:“若不足以抵御明枪暗箭,不足以坚韧不拔,那便不配有私心。” 他敢对旁人说他有私心,便是有足够的权势与能力,护佑他那方私心。 沈安山愣怔一瞬,看向容谏雪,许久,却是轻笑一声,意义不明地摇了摇头。 长风吹拂,那长生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 沈安山再次看向容谏雪,语气也苍老沙哑了几分:“老夫在辞呈中,举荐你为新丞相,少傅大人,老夫祝你得偿所愿。” -- 该如何形容呢? 裴惊絮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见白疏桐的情形。 当时她掐了一把腿心,顾着演戏,哭着看到白疏桐从马车上下来时,视线一瞬间就被她吸引住了。 若当真说起来,白疏桐虽然漂亮,但比起她裴惊絮来,便有些索然无味了。 但裴惊絮保证,若是她与白疏桐站在一起时,所有人的第一眼,都会先看到一旁的白疏桐。 她本身就好像是引人注目的存在,举手投足间皆是吸引人。 可如今,裴惊絮看向禅房外的白疏桐。 云层的阴翳遮掩在她的身上,她站在那斑驳的阴影之中,似乎不再多么惹眼夺目了。 裴惊絮微微蹙眉,是女主光环的原因吗? 她听出了白疏桐那些话语中的意味。 自始至终,都未将她这个恶毒女配放在眼里过。 微扬眉骨,裴惊絮哂笑一声,眯了眯眼:“白疏桐,垫脚石硌了脚,可是会栽跟头的。” 白疏桐瞳孔紧缩,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尽是怨恨:“裴惊絮,你别得意。”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白疏桐微微歪头,眼中的怨恨又被嘲讽与疯狂取代:“等回了容府,还有惊喜等着你呢。” 裴惊絮轻笑:“白夫人费尽心思见我一面,就是为了对我放这些狠话的?” 白疏桐冷哼一声:“谁说我是来找你的?我是来见容谏雪的。” 裴惊絮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要找他,为何要沙弥通传于我?” 顿了顿,不等白疏桐开口,裴惊絮了然地扬起眉骨,恍然大悟:“啊,不会是少傅大人不肯见你吧?” 所以让沙弥通传来见她,才能混进后院禅房? 白疏桐嗓音低哑冷沉:“裴惊絮,你别得意了,你以为容谏雪会一直偏袒你吗?” “告诉你,他早晚是我的!是我的!” 裴惊絮觉得,若不是有女主光环撑着,这个白疏桐比她还要蠢。 “什么人!?” 不等白疏桐再开口说些什么,远处,江晦听到这边的动静,抽剑抵在了白疏桐的脖颈之上!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看清来人后,眼圈一红,眼泪便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江侍卫,不好了!玄舟哥哥出事了,快带我去见少傅大人!” 裴惊絮坐在禅房中,看着这瞬间变脸的白疏桐,不觉好笑。 江晦微微拧眉,紧了紧手中的剑柄:“白夫人,佛门禅房,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白疏桐身体一僵,却仍是掉着眼泪,演得尽职尽责:“江侍卫,事急从权,求您让我见少傅大人一面吧!” 江晦没动,看了一眼白疏桐身后的裴惊絮。 裴惊絮微微挑眉,瞬间也换了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微微咬唇,裴惊絮像是被吓到一般,声音轻软:“江侍卫,白夫人看上去确有急事,带她过去吧。” 江晦闻言,这才应了声“是”,收剑回鞘。 生怕白疏桐再做什么对二娘子不利的事,江晦一只手押着白疏桐,带着她离开。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裴惊絮目露寒芒,将袖中藏起的信件全部拿出,拆开查看。 一封封看完那些信件,裴惊絮脸色越来越沉,眼中闪过几分冷意。 太子与三皇子在朝堂中的党羽竟折了大半,沈千帆甚至因结党营私,被官家禁足东宫?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信中写到,这几日飞往容府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容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皆是来求容谏雪庇佑,或是指条明路的。 幸好容谏雪有先见之明来了燃灯寺避开了。 翻看着信件,裴惊絮才发现,丞相沈安山向官家递交了辞呈,说是告老还乡。 三皇子沈淮尘也结党营私被罚了俸禄,软禁王府。 就连容玄舟也被降了阶品,容柏茂更是连降三级,几日没有出门了。 昨日上朝的官员,甚至不足半数! 裴惊絮越看越心惊,实在不记得话本中这次肃清有这么大的影响! 可她明明记得,三皇子与沈千帆虽有皇位之争,但沈千帆优势明显,最终顺利登基成帝。 怎么看如今这个架势,沈千帆想要称帝,也没那么容易呢? -- 另一边,禅房内。 男人端坐在桌案前,白疏桐垂眸哭着,跪在禅房中央,嗓音轻软娇弱。 “少傅大人,求您帮帮玄舟哥哥吧,在陛下面前替他求个情……” 第198章 求菩萨保佑~ 桌案上摆放着未抄写完的佛经。 男人微微敛眸,目光甚至未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算大的禅房之中,白疏桐低声啜泣着,身形娇弱,好似蒲草细柳。 江晦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子,眉头紧皱。 也不知道为什么,二娘子哭起来,他就觉得同情,但这个白氏哭起来,他就只觉得烦躁。 怀中抱剑,江晦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桌案前的男人并没有开口的打算。 白疏桐见状,转了转眼珠,又继续开口:“少傅大人,您难道要对玄舟哥哥见死不救吗!” “容府如今遭此劫难,少傅大人身为容府长子,难道还准备袖手旁观不成!?” “放肆!”江晦厉声喝止。 桌案前,男人终于放下手中的毛笔,神情淡漠:“你来见我,若只是为了说这些,可以走了。” “少傅大人!”眼见着江晦要拉着她离开,白疏桐慌忙叫了一声,一双泪眼定定,“妾的一双儿女从东宫被赶出来后,被有心之人传播消息,如今在京城根本抬不起头来!”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泪眼朦胧地看向容谏雪,白疏桐哭得我见犹怜:“妾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可阿轩和糯糯年纪尚幼,不应该遭受那些屈辱和骂名。” “妾恳求少傅大人,惩治那些散播流言者,还妾与孩子一个清白!” 一旁的江晦听到这些,冷嗤一声,看向白疏桐的眼神尽是轻蔑。 “白夫人这话说得,还什么还您清白,您和那两个孩子从东宫被赶出来是事实,怎么还成屈辱了?” 江晦阴阳怪气。 白疏桐微微咬唇,屈辱又不甘地看向容谏雪:“少傅大人,妾与太子殿下只是朋友,阿轩闹脾气不肯回容府,妾这才带着他们去东宫暂住,何曾有江侍卫说的这般不堪?” 江晦翻了个白眼。 ——搞得他好像不知道秋狩时候,这位白夫人与她的“朋友”太子同住营帐之中,翻云覆雨整夜似的。 白疏桐自然不知道江晦在想什么,目光仍是落在容谏雪身上:“少傅大人慈悲为怀,求您,就当是为了两个孩子,惩治那些流言者吧。” 容谏雪目光平静淡漠:“玄舟曾对我说,白夫人机敏聪慧,是女中翘楚。” 白疏桐愣怔一瞬,不清楚容谏雪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眼泪蓄在眼眶,白疏桐看向容谏雪,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容谏雪神情不变:“那白夫人不妨猜猜,是谁敢将你与两个孩子从东宫离开的消息传出去。” 一瞬间,似有惊雷从白疏桐的头顶劈裂开来!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容谏雪已经开始整理抄写完毕的经文了。 微微敛眸,神情淡漠无波。 拿着整理好的一沓经文抬手,一旁,江晦便恭敬上前,接过了那沓经文。 “烧了。” “是。” 江晦拿着经文离开。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还未从刚刚容谏雪说的话中回过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女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她张了张嘴,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你?” 容谏雪静静地回望她一眼,算作承认。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流出,白疏桐神情错愕又震惊,眼中尽是茫然与不解:“妾、妾不明白……” “沈氏沈从月逃离江南一事,是你从中作梗,要她用自己的安危来要挟丞相,”容谏雪目光冷矜,“后也是你将她带入容府,想要借她的手,将下毒罪名栽赃给裴氏。” 男人神情淡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白疏桐闻言,瞳孔紧缩,半晌略略颓败地跪坐在地上。 没再看她一眼,容谏雪转身离开。 -- 是夜。 裴惊絮去了后山闲逛。 因着上次容谏雪所说的晚上有野兽一事,裴惊絮并未走多远,只是在附近晃悠。 山风吹过,裴惊絮那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了几分。 听说后山这一块原本也是燃灯寺的地界,只是此处多山石,后来修缮燃灯寺,便将这一地带隔绝在了燃灯寺之外。 如果仔细找找,还能看到不少残垣断壁,以及不少青瓦香炉。 看完那些信件,裴惊絮心口有些沉闷。 自她重生以来,或许是因为她这个恶毒女配有了自己意识的缘故,那话本中的不少剧情都发生了改变。 她所拥有的那些记忆,能派上用场的也越来越少。 如今,她愈发觉得剧情有些偏离,不受控制了。 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容谏雪这棵参天大树。 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惊絮回头,便看到男人换了一身黑色宽袍,向她走来。 嘴角扯出几分笑意:“已经处理完了?” 容谏雪走到她身边:“嗯,明日回府。”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状似担忧地开口:“今日白氏来找我时,说容玄舟和公公都被陛下罚了。” “不是什么大事,”容谏雪垂眸,“不必担心。” 容谏雪说不用担心,她便也放心几分。 裴惊絮说还想逛逛,容谏雪便带着她,往深处走了一些。 再往前走,裴惊絮看到一座已经破败的小寺庙。 再走近些,还能看到寺庙中央,供奉着一尊已经碎裂的佛像。 “这是什么佛?”裴惊絮轻声问他。 “送子观音。” 夜晚让所有思绪疯涨。 今夜是二人在燃灯寺的最后一晚。 裴惊絮闻言,微微咬唇:“那阿絮是不是应当求求观音,让阿絮早日……” “不必求他,”容谏雪捞起她的小腹,将她抵在了佛像下,佛像下的朵朵石莲,滋生了私欲,“求我。” …… 裴惊絮觉得,容谏雪从前说什么敬仰神佛,都是胡话! 她一个不信神佛的人,也不、不敢在神佛面前…… 今夜的容谏雪似乎有些不高兴。 所以她的那些哭求,不起任何作用。 裴惊絮双手被佛珠缚着,双手合十,面对着那已然破败的佛像。 身后,男人掐着她的腰,温凉的吻顺着她的脊骨一直向下。 “阿絮,说……” 男人抵着她,在她耳边呢喃一句什么。 裴惊絮闻言,耳尖红透,慌乱又无措地摇头。 她双手被放在了那石莲之上。 “阿絮,说给我听……” 裴惊絮眼泪翻涌,意识迷乱。 “求、求菩萨……” “求菩萨保佑阿絮……早怀子嗣……” 第199章 和离 破败的神佛听不到她的祈求。 她听到了身后,男人闷沉的笑意。 “如你所愿。” …… 裴惊絮是被容谏雪抱回禅房的。 她已经昏沉睡去,朦胧间只能感觉到男人吻过她的眉心。 “阿絮会选我的,对不对……” 选……什么? 裴惊絮听不懂,她想要问他。 可实在是太累太困了,挣扎许久,她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红药敲响了裴惊絮的房门:“姑娘,公子和江侍卫已经在寺外等候了。” 裴惊絮撑着身子起身,睡眼惺忪:“进来帮我梳洗。” “是。” 梳洗过后,红药收拾了行李,跟在裴惊絮身后,走出了燃灯寺。 寺门外,容谏雪已经到了。 裴惊絮提着裙摆走上前去:“我好了,走吧。” 容谏雪微微颔首,同她一起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裴惊絮的错觉,她总觉得江晦的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没太在意,江晦驾着马车下了山。 待马车入了城门,快到容府时,裴惊絮笑着看向一旁的容谏雪:“阿絮听江侍卫说,您不在府中这些日子,容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容谏雪神情淡淡:“做了错事便要承担后果,寻我也无用。” 马车停在了容府门外。 红药是跟在后头那架马车上的。 她先走下马车,一眼便看到了容府外进进出出,摆弄着各种陈设桌椅的下人。 眼中带了几分不解,红药上前,想要去询问一番,却被跳下马车的江晦阻止了。 “红药姑娘!”江晦翻身下了马车,跑到红药跟前,笑得有些谄媚,“红药姑娘,我替你拿行李吧。” 红药笑了笑,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妥,还向江晦道了谢。 江晦从马车上拿下行李,干笑两声:“红药姑娘,我随你去安放行李,你带路。” 红药笑着说好,随即又疑惑地挠挠头:“江侍卫,您知道这些下人为何要摆容府的东西吗?” 江晦也挠了挠头:“应、应当是要换新的,把老旧的都搬走了吧?” 红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小跑到裴惊絮的马车边,恭敬道:“姑娘,奴婢先去随江侍卫放行李去了。” “好。” 江晦这才带着红药进了容府。 她自然也听到了门外的动静。 微微拧眉,裴惊絮掀开车帘的一角,便清楚地看到了不少下人小厮来来往往,正往不远处的马车上搬着桌椅床席。 那架势,哪里像是换新物件,更像是……搬家? 裴惊絮目光稍沉,莫名想起白疏桐在燃灯寺时,对她说的那句话。 【等回了容府,还有惊喜等着你呢。】 莫名的,裴惊絮心中升腾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容谏雪。 男人坐姿端挺,神情冷矜又平静。 裴惊絮下了马车。 她随意叫住一个正在搬东西的下人,语气微微发紧:“这是在搬什么?” 下人看到裴惊絮,微微一怔,急忙躬身:“见过二娘子。” “二娘子,这是西院的物件儿,就快搬完了。” 裴惊絮脸色稍沉:“为何要搬西院的东西?” 那下人一愣:“二娘子,容府分家了啊,长公子与二公子都与老爷夫人分开,去各自的宅子住去了。” 一瞬间,似有一道闷雷从裴惊絮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她略略迟钝地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下人所说的话一样。 下人似乎全然没想到,裴惊絮居然还不知道此事。 看向她的目光小心翼翼:“二娘子,少傅大人……没跟您说吗?”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转过身去,看向马车。 容谏雪依旧坐在马车之上,掀起一角车帘,那双眉眼清冷矜贵。 在与男人对视的一瞬间,裴惊絮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容谏雪同意了分家。 偌大的容府,容玄舟提议分家,容氏夫妇举棋不定,所以是否分家,在于容谏雪。 容谏雪同意了。 可、可他当时明明答应过她…… 看向男人的眼中尽是不解与茫然,她好像还没有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大概是有下人通禀了容氏,不多时,容氏便走出了容府,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府门外的裴惊絮。 “裴惊絮,现在你满意了吧!” “将我两个儿子分开,将我与老爷两人留在容府之中,现在你满意了吧!” 容氏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想要推搡她。 可甚至不等她伸手,马车上容谏雪的嗓音传来:“母亲。” 短短两个字,容氏便如惊弓之鸟一般,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些慌张地看向马车内的容谏雪,容氏微微咬唇,面容憔悴:“谏雪,快去看看你父亲吧,他已经几日没睡个好觉了。” “还有你弟弟,没日没夜地在院里练功,母亲看着实在担心……” 说着,容氏拿帕子擦拭着眼泪,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 终于下了马车。 容谏雪行至裴惊絮身边,侧目看她一眼,并未对她说什么,抬脚迈入容府之中。 裴惊絮站在原地,任由来来往往的下人从她身边穿梭而过,容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却什么也不敢说,跟在容谏雪身后,也进了容府。 -- 夜幕笼罩。 得知少傅容谏雪回来,一时间,那原本消停没几日的官员大臣们得到风声,悉数前往容府“拜访”少傅。 据说容谏雪回了所有臣子的拜见。 容府正堂内,灯火通明,容柏茂、容玄舟以及容谏雪,三人在正堂内聊了不知多久。 西院偏房。 裴惊絮坐在桌案前,微微发呆。 西院的物件已经不剩什么了,分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月色如水,有人推开了房门,出现在她面前。 裴惊絮缓缓抬眸,视线落在来人身上。 “容谏雪,你骗我。”她轻声开口,喜怒不辨。 男人眸光清俊,垂眸看她。 “你答应过我,不会同意分家的。” ——她的计划泡汤了。 两家住在一起时,她名义上还是容玄舟的“妻子”,即便怀了孩子,也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如今容谏雪同意了分家,其实就是在逼她做选择。 在容玄舟与他之间,明确做出选择。 容谏雪伸手,将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什么?” “和离书,”容谏雪语气平静,“我从母亲那里拿到的。” 容氏代笔的和离书,上面容玄舟的部分,用的是他的私印。 “签上。” 第200章 “你只能选我。” 裴惊絮眼睫轻颤。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推到她手边的和离书,随即抬眸看向容谏雪,眸光明灭。 “朝堂这场肃清,是你的谋划,对吗?” 墨瞳淡冷,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如烛火晦暗不明。 朝堂肃清,容谏雪分明是知晓容玄舟与容柏茂两人与太子关系密切,所以二人因此遭惩,容府在京城地位一落千丈。 容柏茂素来注重家风,有两个儿子在他跟前,以往时候人人见了都会夸赞几句,容柏茂也能更好控制两人,所以即便容谏雪同意分家,容柏茂也不会轻易答应。 容谏雪清楚这一点。 此次肃清,容玄舟与容柏茂在帝王眼中,便是抱团的太子党羽,天子自不容许。 容柏茂也深知这点,权衡之下,分家与容玄舟疏远距离,才能断了天子的疑心。 ——这才是容柏茂同意分家的主要原因。 裴惊絮不清楚容谏雪是如何说服了容氏,如何拿到的这份和离书。 但这份和离书既然到了他的手上,也就表明,容氏夫妇向容谏雪服了软,任由他来处置她裴惊絮的去留。 换句话说,容氏夫妇为了“讨好”容谏雪,毫不犹豫地将她献了出去。 所以,其实容谏雪最一开始,就没想过只是让她借个种而已。 裴惊絮思绪很乱,眉头紧皱。 原本的计划被打乱,裴惊絮微微抿唇,思考着下一步计划。 她不喜欢事情脱离她掌控的感觉。 “容玄舟在哪儿?” 裴惊絮低声问他。 男人眸光晦暗不明,看向她的眼中有什么情绪翻涌:“阿絮,签。” 并未回答她任何问题,只是轻叩桌案,似无声的催促。 一双杏眸定定地看向容谏雪,裴惊絮起身,与男人四目相对:“少傅大人是不是觉得,阿絮一定会选您?” 容谏雪目光平静:“是,你只能选我。” 藏在袖间的指骨微蜷,裴惊絮无声地看向容谏雪。 在裴惊絮看来,选择容谏雪并不算是下策。 她如今与他已有了肌肤之亲,至少短时间内,他都会庇护她周全。 哪怕日后他对她热情消减,只要她怀了他的孩子,容谏雪能护佑她下半辈子无虞。 可若是有一天,她的“诡计”被识破了呢? 那时,她已经没了其他底牌,便只能等死。 裴惊絮敢保证,如容谏雪这般的正人君子,若是有一日知晓,她布了那么大一盘棋只是为了接近他,只是为了寻求他的护佑,哪怕是他们二人已经有了孩子,她的结果也绝不会好过。 她微微拧眉,她刚下山来,知道的内情太少了。 ——她必须要找个机会,看看容玄舟知道了多少,再做决定。 除了理智部分,裴惊絮如今更多的,是愤怒与烦躁。 容谏雪言而无信,说不会同意分家,却带着她上了燃灯寺,一边哄着她,一边进行着自己的计划。 她感觉到了被欺骗的愤怒。 与此同时,她也意识到了一点:她因为容谏雪的“欺骗”而愤怒,那她不敢想象,容谏雪在知晓她更大的布局与“欺骗”后,会是什么反应。 惊惧与愤怒并存。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错开了与男人的对视。 容谏雪不疾不徐,那纸和离书仍是端端正正地放在她手边。 “早些休息,明日我来接你。” 像是料定她一定会签字一般。 说完,容谏雪没再逗留,转身离开。 房门阖上。 裴惊絮一刻不敢逗留,待容谏雪离开后,走出房门去打探容玄舟的消息。 彼时的容玄舟,正在庭院中练剑。 据容氏的说法,自惩戒的旨意降下之后,容玄舟没日没夜地在庭院之中舞剑,废寝忘食,脸色冷沉。 白疏桐似乎也有几日没回来了,裴惊絮来到庭院时,便见容玄舟手持长剑,手中舞着几个剑花,带起了地上的枯叶。 一个转身,剑风带起枯叶绕着剑身翻飞,最终高高扬起,又如枯败的蝴蝶一般,飘扬又无力地落下。 他注意到了裴惊絮的到来。 男人眸光微微有了焦点,向她走来。 “怎么还在这里,不去收拾行李吗?” 这话说得有些过分自然了点,裴惊絮微微拧眉,不动声色地开口:“婆母说你这几日一直练剑,有些担心。” 容玄舟闻言,扯了扯嘴角,微微笑笑:“小惩大诫而已,圣上心中还是看重我的。” 裴惊絮没有说话,等待着容玄舟的下文。 关于她与容谏雪的关系,裴惊絮不清楚容玄舟知道了多少,知不知道容谏雪从容氏那里拿来了和离书。 只是如今看他这般还算平静的模样,应当还不知晓。 果不其然。 长剑入鞘,容玄舟对裴惊絮笑笑:“阿絮放心,分家之后,我……我会早些让你怀上孩子,我们还如从前一样。” 看来是不知了。 非但不知道那纸和离书,就连分家之后她的去处,容玄舟也从未怀疑过。 微微拧眉,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寒意。 原本她想着,容玄舟若是知道了她与容谏雪之间的事,那就省得她解释了,她也不必考虑要不要再继续留着容玄舟这条后路。 但是如今,容玄舟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倒是让裴惊絮一时之间有些犯难了。 微微怔神,容玄舟却只以为是裴惊絮听到他的一番话,受宠若惊。 上前几步,容玄舟牵起裴惊絮的手腕,语气温和:“阿絮,我们也生一双儿女,如何?” 谢谢,不生。 裴惊絮略略有些头疼。 容谏雪这个混蛋,分明就是想让她自己与容玄舟摊牌,想让她亲口告诉容玄舟他们二人的事! 微微咬唇,裴惊絮深吸一口气,有些无奈地开口:“容玄舟,我有话想跟你说。” “嗯?”容玄舟笑着看她,“阿絮想说什么?” 她摊牌就她摊牌,反正当坏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与容谏雪——” “阿絮!”可不等她开口,容玄舟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紧了紧抓着她的手腕,看向她的瞳孔紧了紧,就连声音也僵硬几分。 扯了扯嘴角,容玄舟的嗓音微微颤抖:“我们……我们等分家之后再说好不好?” “等我们二人离开容府,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第201章 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裴惊絮微微挑眉,站在原地,沉默地挣脱开了容玄舟的手。 手心一空。 容玄舟想要抓住什么,却连她的衣角都没抓住。 喉头上下滚动,容玄舟堪堪收回指骨,嘴角笑意窘迫。 “大哥他……素来严厉冷情,莫说是旁人,即便对我也一向如此,”顿了顿,容玄舟情绪不辨,“日后分了家,阿絮也疏远他一些吧,大哥与我不同,若是做了错事,他是一定会重罚的。” 像是对她的警醒。 只不过裴惊絮没打算当回事就是了。 不准备再继续听她说什么,容玄舟说了一句“母亲叫我了”,随即转身离开。 偌大的西院,一时间便只剩她一个人。 回了偏房,裴惊絮揉了揉眼眶,整理着思绪。 红药给她端来了一些吃食:“姑娘,您今日一整天都没用膳,好歹吃点东西吧?”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朝着红药招了招手。 红药终于笑笑,走上前来,一边看着裴惊絮吃东西,一边轻声禀报:“姑娘,奴婢刚刚打听到了,明日东院先搬,新宅的位置距离皇城很近,据说是比一些个王府还要寸土寸金的地段儿。” “东院的东西早几天就已经在收拾了,今天白日已经全部收拾完了。” “奴婢还打听到,好像您去燃灯寺那日,东院就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外搬东西了,长公子似乎早就筹谋好了。” 裴惊絮闻言,冷笑一声,揉着自己的额头:“他把我从容府带出去,一来是为了避开那些前来求情的自身难保的官员,二来就是想瞒着我分家一事。” 等她回来之后,水到渠成,她也无力再更改什么了。 红药听不懂太多其中的弯弯绕,只是轻声道:“奴婢听说,长公子的新宅院里添置了不少物件,都是两人的份额。” ——他好像料定了她会选他一样。 这让裴惊絮感到惊惧与忌惮。 她只想骗人,没打算跟谁交心。 即便当真是选择了容谏雪,也只会一直骗下去,直到骗无可骗,被他揭穿的那天。 她未对他交心,所以她恐惧容谏雪交心于她。 这让裴惊絮感到惶恐。 她确实需要容谏雪的“爱”,但爱与真心不同,爱只会伤人,真心可杀人。 同时,还有些愤怒。 ——她喜欢算计人,但不喜欢被人吃透,容谏雪不由分说地替她做了决定,裴惊絮心中到底是有怨念的。 所以,她表达的怨念的方式—— 就是吓唬吓唬他。 不等她躺在床榻之上,裴惊絮听到门外传来的敲门声。 打开房门,还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下一秒,容玄舟一把抱住裴惊絮的细腰,将头抵在了她的肩头。 “阿絮,我们、我们今晚……要个孩子好不好……” 这一次比之前来得都要急切。 像是害怕又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身后那只手便去摸她的腰带。 裴惊絮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推搡着他:“容玄舟,你清醒一点!” “我现在很清醒!”容玄舟低吼一声,女人身上的腰带掉在了地上,“阿絮,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妻子……” 裴惊絮微微拧眉,心中本就存着的烦躁在这一刻爆发。 手上用了力道,裴惊絮一把推开容玄舟! 还不等容玄舟重新上前,“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裴惊絮的手心都打红了。 将手藏在身后,容玄舟被那一巴掌打得微微侧头,久久没有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有些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略略红肿的脸颊,一双阴沉的眼,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阿絮……”他叫她,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既然原计划用不上了,再安抚拉扯容玄舟便也没什么意义了。 若是从前,裴惊絮可能还会找个由头搪塞过去,甚至如果时机合适,她能正好趁机与容玄舟“同房”,为自己日后的怀孕找好借口。 但是现在,既然计划失败,那她也不用虚与委蛇了。 一双眸光定定地看向容玄舟,裴惊絮语气冷漠:“容玄舟,很脏。” 很脏。 他与白疏桐同床共枕过。 微微歪头,像是反应了许久才意识到她这句话的意思。 容玄舟看向她的眼中闪着几分异样的光:“你说我,脏?” 颤抖地伸出手去,容玄舟想要抓裴惊絮的手。 可她却堪堪避开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许久。 容玄舟冷嗤一声,看着裴惊絮,连连点头,说了几个“好”。 “阿絮,这一次,我不会再哄你了。” 说完,容玄舟转身离开。 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裴惊絮后知后觉,自己的手疼得发抖。 身子也止不住地颤抖着。 当容玄舟抱住她的时候,她感受到的只有厌恶。 莫名的,她想起了床笫间的容谏雪。 ——也是混蛋一个。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重新关上房门,回床休息了。 -- 东院,书房。 江晦回禀时,将头埋低,战战兢兢,后背起了层薄汗。 天可怜见啊,他就是离开半刻钟,回来就看到二公子与二娘子共处一室! 幸好二娘子眼疾手快,一巴掌把二公子扇出来了! 江晦甚至不敢去想,若是二娘子真的答应了二公子…… ——他今晚直接提头来见公子好了! 书房中的物件多数都搬走了。 剩下的都是些用不到的旧物。 新宅多数陈设摆放都换成新的,书房除了空荡一些,变化并不算大。 那只貔貅的笔托被他安放在了手边。 看样子是准备随身带走的。 男人目光冷沉,语气淡漠:“罚俸半年。” 江晦毫无怨言:“属下遵命。” 顿了顿,江晦继续开口问道:“那……二公子那边……” “既不知轻重,便继续去祠堂跪着吧。” “是,属下明白。” 夜色寂寥,容谏雪手中捻着佛珠,眸光冷寂。 “她签了吗?” 这话是问江晦的。 江晦闻言,微微阖眼,将头埋得更低:“回、回公子,还没有。” 指腹摩挲过佛珠上的梵文。 江晦紧了紧声音:“属下觉得,二娘子可能、可能是忘了?” “公子放心,二娘子明日一定会跟您走的。” 第202章 倘若阿絮说不呢? 翌日清晨。 裴惊絮是被红药的敲门声叫醒的。 “姑娘,江侍卫刚刚来说,公子今日便要去新宅了。” “进来。” 裴惊絮让红药进了门:“替我梳洗。” “是。” 来到裴惊絮身边,红药一边替裴惊絮梳发,一边轻声问道:“姑娘,我们……要跟长公子走吗?” 裴惊絮看向铜镜中的红药,唇角勾起:“你想不想去?” 红药低着头,认真思索一番后,轻声道:“奴婢觉得,容家对姑娘不好,长公子偏袒姑娘,去新宅也没什么不好的。” 顿了顿,红药又皱了皱眉:“可您若是今日就这么走了,二公子他会不会……”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她知道,容谏雪是在逼她做选择,或者说,逼她与容玄舟断个干净。 “走吧,我们去……送送少傅大人。” 红药跟着裴惊絮,走出了房门,来到容府门外。 此时的容府已经站了不少人。 除了来来往往的下人,容氏夫妇也站在府门外,脸色不善。 容谏雪今日离开,身为弟弟,容玄舟本应该来相送的,但因着昨晚的事,此时的容玄舟仍在宗祠中罚跪。 府门外,下人们进进出出,将所剩不多的物件放在了后头的马车上。 看到裴惊絮时,容氏的脸色十分难看。 容柏茂瞥了裴惊絮一眼,神情不虞。 裴惊絮如没看见一般,朝着两人微微欠身:“见过公公,婆母。” 容柏茂冷哼一声,一言不发。 藏在袖间的手收得更紧,容氏上前几步,声音冷肃:“裴惊絮,我警告你,别以为离了老宅,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看了一眼那低调内敛的马车,容氏将声音压得更低:“谏雪不过一时兴起,才对你这般上心,你给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若是你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让他纳你做妾,我便与你鱼死网破!” 这是容氏的警告。 容柏茂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眼中满是冷意与肃然。 在他们二人看来,她裴惊絮不过是仗着这副好皮囊,暂时得了容谏雪的青眼,玩玩而已,长久不了。 说到底,裴氏曾叫他一声“夫兄”,容谏雪素来克己复礼,即便如今已然和离,也断然做不出纳裴氏做妾,甚至娶她为妻的打算。 不过一时兴起。 裴惊絮微微挑眉,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容氏,循着她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架马车。 ——容谏雪在里面。 并未刻意压低嗓音,裴惊絮语气轻软如常:“婆母您在说什么呢?妾怎会轻易离开容家,离开夫君呢?” 一旁的江晦正在帮着搬运行李。 听到裴惊絮的话,“哐当”一声,那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箱子,险些没拿稳。 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江晦昨夜还信誓旦旦地跟公子说,二娘子今日一定会同他一起走的。 二娘子如今怎么说这话!? 江晦欲哭无泪。 马车内的男人寂静无声,但江晦敢肯定,刚刚二娘子说的话,公子定是听见了的。 府门外,容氏闻言愣怔一瞬,拧眉看她:“你什么意思?” 裴惊絮不欲多说,只道:“妾今日是代二郎去送夫兄的。” 说完,她提着裙摆,让红药搀扶着,走下了台阶。 江晦瞪大了眼睛,看向裴惊絮的眼神满是惊慌与紧张。 裴惊絮微微勾唇,却并未看他,只是朝着马车的方向微微福身:“妾代夫君,送少傅大人乔迁新宅。” 说完,也没在意马车中是否有回应,跟红药上了后面那架马车。 江晦眼睁睁地看着二娘子与红药姑娘坐上马车,并未与公子同乘一架,神情战战兢兢。 转而面向马车的方向:“公子,要不属下……” 请二娘子过来? “走。” 马车内,男人嗓音清冷低沉,像是染了一层寒霜。 江晦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却一句话没敢多说,只是低低地应了声“是”,朝着容府石阶上的两位抱拳作别,随即驾着马车离开。 容氏目送着几架远去的马车,眉头紧皱,转而面向容柏茂:“老爷,谏雪少年有为,头角峥嵘,你难道忍心一个被休弃的贱人毁了他,毁了容家未来的前程吗!” 容柏茂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谁都别想污了容家一族清誉。” -- 一路无话。 马车平稳前行着,裴惊絮一只手托着脑袋,闭目养神。 一旁的红药轻声道:“姑娘,咱们为何要代替二公子来送长公子啊?”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一旁的红药。 “只是个借口罢了。” “那姑娘您究竟是想要什么?” 裴惊絮摩挲着指腹,语气冷冷:“我要他低头。” …… 马车停了下来。 红药先走下马车,随即转身,想要去搀扶裴惊絮下来。 可不等她伸手,一旁的江晦急声叫了句“红药姑娘”! 红药转头去看,江晦急忙跑到马车前,先是朝着裴惊絮点了点头,随即对红药道:“红药姑娘,那个……新宅里进了几匹京城新到的布料,你随我去瞧瞧,挑几匹给二娘子做衣裳吧?” 红药愣了愣,刚想说她一会儿去,就被江晦推着,将她从马车旁带离。 被推搡着进了新宅府门。 裴惊絮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面上却是不显。 她稍稍蹲下去,想要自己从马车上跳下。 可才俯下身形,便见容谏雪一袭湛蓝长袍,站在了她面前。 一只手拦起她的腰身,裴惊絮惊呼一声,天旋地转,下一秒便被男人稳稳地放下。 眼中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慌,鹿瞳轻晃,裴惊絮惊惧未定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距离太近了些。 微微蹙眉,裴惊絮挣开男人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 “你同母亲说了气话。” 男人垂眸,墨瞳清冷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女人愣怔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轻笑一声,裴惊絮定定地看向他:“大人凭什么以为,妾一定会选您?” 容谏雪眉目冷沉:“你只能选我。” 眼尾一红,裴惊絮自嘲地笑笑:“那倘若,阿絮说不呢?” 第203章 “裴惊絮,这不公平。” 没有被骗了不能生气的道理。 裴惊絮看向男人,眸光定定。 容谏雪垂目,一双黑眸如同被打翻的墨,浓烈冷沉。 无声的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是容谏雪看着她,沉哑开口:“你在生我的气。” 裴惊絮别过头去,没有回应。 -- 容府,宗祠。 容玄舟身姿笔挺,跪在宗祠的牌位前,额前沁出汗珠。 脸颊上那点痛意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微微抿唇,容玄舟眉头皱起,脸色不算好看。 他与裴惊絮,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昨夜大哥却以他擅闯女子卧房,强迫裴氏为由,将他按在这里罚跪。 ——那是他的妻子。 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室。 那点子男女情事,怎么能称之为“强迫”呢? 管得太宽。 容玄舟跪在祠堂,这样想着。 大哥让他跪到正午。 此时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容谏雪虽然走了,容府之中也没人敢忤逆长公子的命令,所以即便二公子在这跪着,也没人敢叫他起来。 是容老夫人知道容玄舟还在这跪着,让下人来给他送些喝的,别再出什么事。 “二公子,您稍微喝点羹汤补补力气吧,”婆子盛了碗羹汤,递到容玄舟面前,“长公子刚刚走了,不会怪罪您的。” 容玄舟皱了皱眉,接过婆子手中的羹汤,大口喝光。 婆子见状,又接过空碗去给他盛。 “大哥已经走了?”他就是有些渴,但中气很足。 昨夜裴惊絮扇了他一巴掌,这几日他不准备轻易原谅她。 ——总要让她服软认错才行。 “是,长公子早些时候就去了新宅,”婆子顿了顿,继续道,“二娘子也跟着过去了,说是代您去送送长公子,去给新宅暖居。” 手中接过的羹汤掉在了地上,容玄舟“腾”的站起身来! 那婆子吓了一跳,一脸惊慌地看向容玄舟。 容玄舟眉头紧皱,脸色冷沉:“你说裴惊絮去了大哥的新宅?” “是、是的,二公子,”婆子战战兢兢,“刚刚随着长公子一同过去了。” 容玄舟垂眸,薄唇抿紧,他什么也没说,随即转身离开! -- 新宅是近几年修缮的,似乎是前朝哪个受宠王爷的府邸,气派得很。 若当真是掰着手指头算算的话,即便是当朝的一些皇子王爷,也住不上这般派头的府邸,显然那位天子是当真器重这位少傅的。 而且裴惊絮还听说,丞相已告老还乡,临走前的辞呈举荐了容谏雪为相。 若没有意外的话,容谏雪的品阶,会更进一步。 裴惊絮被男人抱进了书房。 新宅的书房比从前更加宽敞明亮,屋内的陈设倒是较原先的没什么变化,甚至裴惊絮瞥了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规规矩矩摆放了一对呆丑的貔貅笔托。 是的,一对。 另一只似乎是容谏雪寻来的。 与她那只正好相对,靠在一起时,严丝合缝。 她被他放在了宽大冷凉的书桌之上。 腰间传来的冷意让裴惊絮不觉起了一层寒战。 女人眼中闪过几分慌乱:“你、做什么……” 容谏雪一言不发。 不知是从何处备好的药膏,他抓过裴惊絮的手,让她摊开手心。 红肿一片。 ——昨晚扇容玄舟扇的。 但也只是有些酥麻了,不觉得有多疼。 他将她放在了那漂亮干净的桌案之上。 从前的少傅大人素来克己复礼,莫说是坐在桌案上了,即便是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不够端正,他也是会不高兴的。 而现在,男人半跪在她面前,指腹上涂了些药膏,又覆上她的手心,将药膏从她手心融化推开。 当时扇容玄舟的时候,裴惊絮确实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所以手心酸疼红肿。 但此时早已经好了大半,余下的那点酥麻过于敏感,轻易地感知到男人指腹的温度。 如湿滑的毒蛇,划过她的手心,带起不太分明的痒意。 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面上却只是红了耳尖,稍稍蜷了蜷指骨,想要躲开。 可不等她抽离半分,容谏雪抓过她的腕骨,将她的手扯到他面前。 “没有伤口,不必上金疮药。” 裴惊絮声音发颤,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出。 那只手桎梏得紧,容谏雪嗓音淡冷:“消肿的。” 直到手心所有的红肿悉数被药膏涂抹,男人仍是半跪在她面前,帮她推开膏体。 “书房置办消肿药膏做什么?” 裴惊絮轻声问道。 但其实这句话问出口时,她就有些后悔了。 手心的动作停下。 男人抬眸,墨瞳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脸上。 女子耳尖一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别过头去。 一侧头,她的视线便被一旁的那展屏风吸引。 屏风上是描摹的那幅千里江山图,大胆又漂亮的孔雀蓝色,恰到好处的惹眼惊艳。 山头之上,仙鹤盘旋,云遮雾绕。 微微有些出神,裴惊絮便听到耳边,男人轻哑的嗓音:“和离书呢?” 动了动眼珠,裴惊絮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从袖间拿出那纸和离书。 摊开来,放在她身侧的桌案上。 ——她还未签字。 容谏雪冷眸微沉,情绪不辨。 只是抓着她腕骨的手,稍稍用了几分力道。 “裴惊絮,签字。” 裴惊絮垂头看着面前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眸光如水,一言不发。 又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许久,是容谏雪动了动长睫。 他稍稍蹙眉,瞳孔仍是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你应当知道,凭我的手段,即便没有你的签字,也不是问题。” 他总是这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模样。 裴惊絮长睫轻颤:“那阿絮便拭目以待。” 说完,裴惊絮从桌案上起身,欲抽开他抓着她的腕骨。 可下一秒,她便被男人拉进怀中,沉香将她裹挟。 “裴惊絮,这不公平。” “你不过是仗着……” 你不过是仗着…… 仗着什么? 容谏雪嗓音压低,后面的,裴惊絮听不清。 男人一只手虚掐她的脖颈,下一秒便垂头,咬住了她的唇! 第204章 “阿絮,求你。” 喉头的呼吸不够畅通。 男人握着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身形与他贴紧。 不是吻,是衔咬。 如同发泄自己的不满一般,容谏雪一只手按过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掐着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压入怀中。 朱唇如水。 男人冷眉蹙起,咬着她的下唇,那本就红润的唇瞬间挤出血迹,艳得不像话。 裴惊絮吃痛闷哼,却只是被他重新压在了那冷凉宽大的书案之上,裴惊絮慌乱地用双手撑在后头,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口中溢出铁锈的味道。 她的下唇被咬出了血丝。 裴惊絮拧眉,却学着他的样子,启唇咬住了他的舌。 她用的力道比他要大许多。 是以,舌尖迅速沁出血迹,与她的血交融在一起。 可那点痛意并未让他回神,眼底翻涌过情绪,裴惊絮分明感觉到了腹部的什么,血腥气息蔓延,唇齿间皆是混着沉香气息的血的味道。 直到口中的所有呼吸被攫取了个干净,冷唇分开,容谏雪扬着下巴,牵着她的腕骨,来到他的唇边。 唇角洇出血迹。 他带着她的手,用她的拇指,擦过唇角那抹血色。 殷红的血如同朱砂一般,烙印在了她的拇指指腹上。 在裴惊絮还在大口喘息之际,那纸和离书不知何时被推到了她的手边。 指腹蘸了两人的血。 容谏雪握着她的腕骨,缓缓向下:“签字,裴惊絮。” 签字画押。 裴惊絮气息尚未喘匀,纤细的腕骨被他抓着,眸中带雾:“容谏雪,你不是说没有我的签名也没关系吗?” “那不一样,裴惊絮,”容谏雪半跪在她面前,女人双腿被迫跨在了他精瘦的腰腹之上,“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裴惊絮心知肚明。 她微微垂眸,视线从他的脸上下移,莫名落在了他的腰间。 禁步的玉佩旁,悬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符袋。 朱砂红的符袋系在这身湛蓝色的宽袍腰间,尤为惹眼。 两个。 是她求的两个平安符。 口中的血腥味变淡,指腹上的血迹也有渐渐凝固的趋势。 男人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轻易地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裴惊絮垂眸看他,许久。 她的嗓音轻软颤抖:“容谏雪,你会被世人指责的。” 容谏雪凝眸看她:“签字,裴惊絮。” “我……与你本就不配,我们或许最开始就不该……” “阿絮,签字。” “容谏雪,你听我说,你仕途前程大好,但我的声名素来难听,你——” 男人抓过她的腰身,裴惊絮整个人便被拉入他的怀中。 头顶上,她听到男人晦暗低哑的嗓音。 “裴惊絮,你想听我说什么?” 裴惊絮伏在他的怀中,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 她终于听到男人冷哑清冷的声线。 “阿絮,求你,”抓着她腕骨的手微微收紧,好像她下一秒就会逃掉一般,“同他和离。” 心满意足。 裴惊絮微微挑眉,却只是微微咬唇,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指腹上半干的血迹,终于顺从地随着他的手,移到了那纸和离书上。 男人带着她的手,郑重地,轻缓地,又不容拒绝地,按在了和离书的纸角。 殷红的血迹印在了上面,如同判官的一道落笔,将她的前半生分割开来。 不知为何,裴惊絮看到属于她的那道手印时,心中涌动出莫名的情绪。 不算高兴,更不是低落。 分明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可当她真的看到那道和离书上的落款时,仍是红了眼眶。 原来,她守寡的那三年,用一个小小的手印便能结束。 原来,她挣扎的前世,最终不得好死,竟也能如快刀斩乱麻般结束。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还是有些没忍住,眼泪从眼眶滚落下来。 就好像她前世甚至今世的前半生,她以为刻入骨缝的伤疤,容谏雪替她揭开来发现,也不过是不小心沾染上去的淡墨罢了。 男人看到了她猩红的眼尾,女人长睫轻颤,上半身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滚落至他的脖颈。 喉头滚动,容谏雪眉目翻涌,嗓音冷沉:“这般舍不得?” 什么? 裴惊絮还沉浸在自己那莫名的情绪中,并未反应过来容谏雪这句话的意思。 她听到男人不辨情绪的一声闷笑。 桌案上的那纸和离书被他收起,下一秒,她被压在书桌之上,男人欺身而上。 “裴惊絮,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男人嗓音低哑,宽大的骨节攀过她的脚腕,缓缓往上。 “何必念念不忘。” 莫名的,容谏雪突然想起从前,他曾在燃灯寺中问她:“你有多爱他?”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妾对玄舟哥哥的喜欢,就如夫兄对神佛的敬重般长远。 ——可他如今,背弃了神佛。 ——她便也不该再喜欢他。 他想起了昨夜,容玄舟闯入她的卧房,说要同她圆房。 眼神冷肃,眼底情绪明灭不分。 “他吻过你吗?” 理智被情绪,被她的两滴眼泪左右。 容谏雪数着她的脊骨,一路至她浅浅的腰窝。 又去咬她的唇,比刚刚更要偏执。 分明被他封住了唇,容谏雪却又强逼她的回答。 呜呜咽咽,裴惊絮略略慌乱地挣扎着,只能无措地摇头。 他尤不准备轻易放过她。 那吻便顺着她的唇,缓缓向下,咬住了她的锁骨。 “这里呢?” 疯、疯子! 那点惊呼悉数被激起的颤抖吞没。 裴惊絮这回眼泪是想停也停不住了。 两只手去推搡他的肩膀,仍是颤抖着摇头。 薄凉的吻继续往下。 “这里?” 丝丝缕缕的痛意从胸口传来,裴惊絮感觉自己好像个拨浪鼓,只是摇头。 腰腹间传来痒意。 她听到了身下,男人不算清晰的哑意:“这里呢?” “容、容谏雪,你混蛋!” 男人闷笑一声,由她骂着。 意识模糊。 “二公子!您不能进去!我家公子在处理事情!” 远处,江晦冷沉严肃的声音越来越近,向着书房这边走来! 裴惊絮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慌乱:“走、走开!” 第205章 “夫君……” 脚步声走近。 容谏雪终于舍得抬头,一双冷眸一错不错地看向她。 ——并没有半分要躲的意思。 裴惊絮慌了神:“容、容谏雪!” “叫什么?” 容谏雪嗓音低哑,墨瞳翻涌出情绪。 微微咬唇,裴惊絮声音微颤:“君……谋……” 不够。 那只手握着她的脚腕,寸寸收紧,并未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二公子请留步!没有公子的命令,不能进入书房!” “让开!我要找裴惊絮!让她出来见我!” “二公子!” 声音愈发靠近。 耳尖红成了虾子,裴惊絮声音又急又低:“先生,先生开恩……” 还不够。 容谏雪咬着她腿上的软肉,等着她的下文。 裴惊絮真的是没办法了! 她眼尾还噙着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会、会被看到的……” 掐着她的腰腹,男人嗓音低哑清冷:“阿絮,再好好想想。” 裴惊絮:“……” 声音到了书房外不远处。 江晦上前几步,伸手拦住了容玄舟。 容玄舟目光冷沉焦急,一双与容谏雪相似的眸中尽是冷意。 “二公子请止步!”江晦声音严正,没再留情,“长公子正在书房处理事情,您不能进去。” “我说了,我要见裴惊絮,江侍卫不肯带我见她,我来问问大哥她的行踪不可以吗!?” 江晦眉头紧皱:“二公子,我家公子说了,昨晚您擅闯二娘子寝房有错,二娘子事后未将这件事告知公子,自个儿吞下这个委屈,她也有错。” 顿了顿,江晦紧声:“所、所以,公子罚过您了,也要罚二娘子。” 江晦觉得自己这辈子脑袋没转这么快过! 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容玄舟闻言,微微蹙眉,声音微哑:“昨夜之事,说到底也只是我与裴氏房中之事,大哥这般做,是不是有些逾矩了?” “二公子被陛下禁足,陛下勒令公子好好教您规矩,何来越俎代庖一说?” 容玄舟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看向江晦的眼神仍是泛着冷光:“照你这么说,裴氏此时确与大哥在书房是吗?” 江晦抿唇:“二公子,属下说了,没有长公子的命令,您不能进去。” 藏在袖间的手寸寸收紧。 容玄舟眼神很冷,看向江晦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戾。 江晦神色如常,神情淡冷不变。 “江侍卫,倘若我今日偏要进去呢?”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 书房之中,裴惊絮分明听到了门外两人的对话,身体紧绷,眼中尽是慌乱。 眼角含泪,容谏雪分明半跪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但他眸光沉寂,情绪明灭。 终于,裴惊絮眼睛一闭,主动起身,倾身环住男人的脖颈。 微微咬唇,裴惊絮的耳垂红得能滴出血来。 “夫、夫君……” 她这样唤他。 如愿以偿地感觉到男人一瞬的身体僵硬。 眼眶微红,裴惊絮咬着男人的耳垂,声音发颤:“求夫君……阿絮不想被外人看到……” 这句话显然取悦到了他。 男人身体僵硬一瞬,不待裴惊絮反应过来,下一秒,男人将她打横抱起,扯过那宽大精致的屏风,轻易地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裴惊絮衣衫凌乱,男人俯身,咬住了她脖颈后那件小衣的系扣。 扣子系的是个漂亮干净的活结,咬住一端,微微侧头,那小衣便轻易脱落至她胸前。 滑软昂贵的衣料,带着几分绸缎的光泽,挎在她的胸口之上,欲落不落。 裴惊絮瞪圆了眼睛,一时之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原本以为,容谏雪会停下。 但此时看来,似乎是她想多了! 又去咬她的脖颈。 冷凉的唇覆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裴惊絮的肌肤擦过男人的锦袍,激起阵阵凉意。 “大哥!我是玄舟!我要见裴氏!” 门外,容玄舟高声喊道。 裴惊絮伏在男人肩膀之上,如水般的身体投入他的怀中。 她的小衣上染了皂香与花香。 容谏雪掐着她的腰身,任由她身体发颤:“以后的小衣,都穿我给你的好不好?” 裴惊絮闻言,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无措地点头。 腰身颤抖着。 男人闷沉一笑:“好乖。” “大哥!让我见一眼裴惊絮,我有话要同她说!” “二公子,噤声!” 书房外,江晦未出鞘的剑架在了容玄舟的肩膀上。 容玄舟眸光一凛,一只手抓住剑鞘,另一只手上前,去抓江晦的手腕! 江晦见状,立即反应过来,手腕翻转,连带着剑鞘另一端,容玄舟的手也跟着翻了个面! 两人眼中都迸起敌意,下一秒便要大打出手! “江晦。”书房内,男人的嗓音低哑冷沉。 只两个字,容玄舟并未听出什么不对,但江晦却敏锐地感知到,公子的声音比平日要控制收敛几分。 江晦手一滞,瞬间收手,往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面向书房方向:“公子。” 房间内的男人没有说话,江晦侍奉在容谏雪身边多年,不必他再说什么,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走上房门前,江晦只推开一盏房门,容玄舟的方向,也只能看到桌案前,一张巨大精致的屏风。 “大哥?” 看得并不真切,容玄舟欲上前几步,看得清楚。 可并不等他上前,江晦拦住他的脚步:“二公子,就在这里说。” 容玄舟清楚自己兄长的规矩,没有他的命令,不能随意进入他的书房。 微微拧眉,虽有不甘,容玄舟还是停在了原地,屏风厚重古朴,上面描绘的千里江山图,格外引人注目。 “想问什么?”屏风后,男人嗓音冷哑淡漠,听不出什么情绪。 容玄舟紧声:“大哥,江侍卫说裴氏在您这里,我想见她,有话跟她说。” 屏风外传来不太清晰的声响。 下一秒,容玄舟便听到一阵又轻又软的啜泣声。 “裴惊絮!”容玄舟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想要上前。 却被江晦拦了下来。 容玄舟眉头紧皱:“大哥,昨夜的事是我与她之间的房中小事,你不必这般严肃吧?” 第206章 “她该罚。” 门扉半掩,有细密的光透过门缝,洒落至那精致壮阔的千里江山图的屏风之上。 厚实的屏风遮掩了两人所有的身形,容玄舟的身影被日光拉长,落在了那屏风之上。 江晦立在门前,挡住了容玄舟欲上前的脚步。 容玄舟听到了屏风后,女人低低软软的哭声。 声小如蝇,细细密密的,似乎不想被窥见一般。 容玄舟攥了攥拳头,眉头皱起:“大哥,这是我与裴氏的私事,你让她过来,她做错了事,我自会罚她!” 屏风后的哭声轻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容谏雪一阵不辨情绪的冷笑。 “你们的私事?” “是,裴氏她固然有错,也理应是我这个夫君来罚,便不劳烦大哥了!” 他听到男人漫不经心的轻笑。 随即裴惊絮的哭声便又重了几分。 容玄舟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却是对着屏风后的裴惊絮冷声开口:“裴惊絮,你若是服个软,我便让大哥不罚你了!” ——他还记得昨夜她的那一巴掌。 容玄舟的心中自然是有气的,但到底是在大哥面前,他准备给裴惊絮一个台阶下。 屏风后的女子不答,低声啜泣。 容玄舟被拦下的位置距离书房的房门还有一段距离,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除了那繁复精致的千里江山图屏风,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裴氏!你听到没有!”没听到裴惊絮的回复,容玄舟略略有些沉不住气了,“只要你现在向我致歉服软,我便不让大哥罚你了!” 兄长向来公正分明,如今这般惩治裴氏,裴氏一介女子,定是受不了了才哭出声来。 容玄舟虽还在生裴惊絮的气,但到底他们才是夫妻,这些私事,不该拿到台面上来说。 ——他是在给裴惊絮认错和好的机会。 江晦的耳力比容玄舟要强上许多。 所以,即便是他背对着房门,透过那掩着的门缝,也听到了细微窸窣的衣服摩擦声。 “裴惊絮,夫为妻纲,我是你的夫君,你难道不该向我服软认错吗!?” “只要你认了错,我便让大哥不罚你!” 他将声音拉得很高,生怕屏风后的女人听不见一般。 “夫君?” 屏风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嗓音,像是舔了舔后牙,咂摸出来这两个字。 桌案上的砚台不知被谁打翻! 洁白的宣纸纷纷扬扬飘落而下,遮掩住了容玄舟本就不多的视线。 恍惚间,顺着宣纸的翻飞,容玄舟似是看到了半截洁白又纤细的玉臂。 肤若凝脂,腕骨上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镯,若是再看得仔细些,甚至能看到腕心处的红痕。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只张开的纤手被另一只宽大爆着青筋的手不由分说地扣紧,毫不留情地抓回到了屏风之后。 速度太快了,那满天的纸张做掩,容玄舟只是以为自己看错了。 屏风后,传来男人喜怒不辨的低哑:“她该罚。” 他说,她该罚。 不由她拒绝半分,也并不打算给容玄舟“面子”。 容玄舟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大哥!这是我们夫妻间的——” “闭嘴。” 私事。 后面的话,不等容玄舟说出口,便被男人冷声中断。 彻底没了耐心。 “江晦。”容谏雪沉声。 江晦会意,转身应了声“是”,随即朝着容玄舟做出“请”的姿势:“二公子,我家公子如今在气头上,您先回去吧。” 容玄舟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僵硬冷沉:“大哥——” “二公子,”江晦拦在容玄舟面前,半分不让,“请回。” 裴惊絮自始至终,没同他说过一句话。 容玄舟眼中闪过几分厉色,思绪也被愤怒笼罩。 他最后看了那门扉一眼,声音发沉:“裴惊絮,错过了这次,日后无论你怎么求我,我都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说完,容玄舟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目送着容玄舟走远,江晦的后背绷紧,起了一层薄汗。 他一句话没有多说,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处,将房门重新掩上。 悄声离开。 砚台打翻在了女人的裙裾之上,那大片大片的墨渍,浓重得化不开。 男人水蓝色的宽袍也染了墨色,精致的绸缎上,墨汁从他的宽袍之上滚落流淌,如同神佛慈目垂泪。 捞起她的小腹,容谏雪咬着她的后脖颈,将她垂落下的乌发悉数拢到她的胸前。 拇指指腹上沾了墨汁。 他按着她的脖颈,那滴墨便顺着她凹陷下去的脊椎,一路流下,隐在了那浅浅的腰窝之中。 “谁是夫君?” 他这般问她,一只手掐着她的下巴,偏执又固执地要她的答案。 “裴惊絮,谁是你的夫君?” 腰身被他掐住,裴惊絮整个人的重量都倾压在了他的身上。 眼角积蓄着眼泪,裴惊絮声音颤抖:“我、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都签字画押了,怎么还在纠结这种事! “所以裴惊絮,谁是夫君?” 他不依不饶地用力几分。 “容……容谏雪……” “说清楚。” “容谏雪……是夫君……” 如同得了神佛的慈宥。 是以,神佛给予她无上的欢愉。 腰窝藏着的那滴墨汁晃动起来。 脊柱上的墨汁向两旁蔓延,像是要勾勒出她的脊骨,在她的脊骨上印刻出满枝的桃花。 …… 这一觉睡到了后半夜。 裴惊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了书房内室的床榻之上。 她张口想要喊红药,可才一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容谏雪就是个疯子,是混蛋! 心里暗自骂着男人,裴惊絮撑起身子,准备下床喝点水。 甫一下床,裴惊絮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了地上。 她摇摇晃晃的,最终又重新倒回在了床上。 门外一直候着的红药听到声音,推门而入:“姑娘,您总算醒了!” 裴惊絮看到红药,心中安心了不少。 红药走上前来,给裴惊絮倒了杯水,呈到她面前。 嘴唇发干,裴惊絮润了几口唇,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容谏雪呢?” 红药轻声:“长公子他帮您换洗了衣裳,安顿好您休息之后,便回容家去了。” 裴惊絮微微拧眉:“回容家?” “是,”红药点点头,“长公子是拿着和离书去的,依奴婢看,他应当是将和离书交给二公子去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垂下眼睑。 容谏雪彻底断了她的后路。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眼中闪过一抹决心:既然如此,她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生个孩子了。 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裴惊絮稍稍蹙眉。 怎么还没动静? 裴惊絮还以为,按着容谏雪这般纵欲无度,不应当这么久了还没动静才对。 正想着明日要不要找个时间去药房抓点药,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容谏雪回来了。 第207章 “裴惊絮,你应当心疼我。” 裴惊絮朝着门外看去,男人携着一身月色,披星而来。 红药朝着男人微微福身行礼,又看了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朝她点了点头,红药会意,转身离开。 还贴心地帮着掩了房门。 容谏雪站在玄关处,脱下了身上的鹤氅。 满身的月色与风霜尽数笼于大氅之中,他近她身时,周身还带着夜色外残留的冷意。 裴惊絮坐在床榻之上,抬眸看向来人。 容谏雪姿容清绝,眉目淡然:“醒了?” 女人耳尖染了红晕:“红药说你去找了夫……容玄舟。” 感知到男人投过来的视线,裴惊絮慌乱改口。 “嗯。” 他应了一声,牵起她一只手,覆在了他腰腹的位置。 裴惊絮愣怔一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男人借着她的手,从衣襟处往下,掀开了他腰腹上的布料。 便看到了惹眼的淤青。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急忙从床榻上站了起来:“怎么受伤了!?” 双腿一软,裴惊絮晃晃悠悠地倒进男人怀中。 男人抱了她满怀。 头顶上传来男人闷沉的笑意,连带着裴惊絮感受到他胸口也微微震颤。 将她重新放回床榻,容谏雪嗓音低哑悦耳:“与他打了一架。” 裴惊絮瞳孔微微收缩,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和……容玄舟吗?” “嗯,”容谏雪语气淡冷,“他并未接受这纸和离书。” 想来也是,和离书是由容氏代笔的,画押处也是容氏调用了容玄舟的私印。 容玄舟自始至终都不知情。 “那他想怎么做?”裴惊絮轻声询问。 她的那只手还由他牵着,覆在他红肿淤青处。 男人抓着她的手用了几分力道,容谏雪微微拧眉,闷哼出声。 裴惊絮反应过来,急忙牵着他坐在一旁,清声道:“我……我先给你上药。” 容谏雪应了一声,从袖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 ——是今天白日,他给她涂抹手心的那瓶消肿药。 裴惊絮接过药膏,半俯身在他面前,先帮他检查伤口。 两人换了个位置。 容谏雪垂眸看她。 裴惊絮敛眸,认真细致地查看着。 “你们二人素来感情好,为了我不值得。” 视线投在她的脸上,容谏雪开口:“容玄舟禁足未解,这几日不会来找你。” 裴惊絮闻言,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 其实她也不在乎容玄舟会不会来,既然那条后路断了,也就没必要同他虚与委蛇,演什么爱而不得的戏码了。 不值当的。 似是不满她的反应。 容谏雪微扬眉骨,一只手抬起她精巧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裴惊絮,是他打伤了我,你应当心疼我,知道么?” 裴惊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略热的呼吸便喷吐在了男人伤口的位置:“阿絮不是在给大人上药吗?” 那不够。 褪了衣袍,露出上半身精致流畅的肌肉线条。 容谏雪身为文臣,不会常年在外,亦不会风餐露宿,是以皮肤白皙,身材匀称宽厚。 那块淤青在这白皙的肌肤上,便显得格外扎眼。 还不等裴惊絮理解容谏雪为何要脱掉上衣,就听男人低哑冷沉的声音响起:“吻它。” 裴惊絮愣怔一瞬,有些错愕不解地抬眸,看向状似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抬起她的下巴,语气不辨:“裴惊絮,吻它。” 终于反应过来,裴惊絮耳尖泛红,慌乱地别过头去:“我又不是猫,舔舐伤口就能痊愈。” 容谏雪垂目,双手撑在了身后,露出更加紧实流畅的身体线条。 他受伤的位置靠近腰腹,若是再往下一些,便能看到他胯部往上蔓延的青筋。 “我、我给你上药。” 说着,她打开药瓶,想要从药瓶中取些药膏出来。 容谏雪哑声:“裴惊絮,你知道这药膏有多金贵吗?” 裴惊絮恍神抬眸:“有多金贵?” 容谏雪轻笑一声,却是将抬着她下巴的那只手移到她耳边,摩挲着她的耳垂。 “千金难求。” 她闻到了男人身上自带的沉香气息,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其中。 “是你一直娇气,不肯全部纳下,我才差人找来的药膏。” “别浪费在我身上。” “……” 裴惊絮觉得,容谏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 对上男人深沉晦暗的眸,裴惊絮不想再说什么,微微倾身,在他腰腹处的伤口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樱唇冷凉,男人的腰腹不觉收了收。 待裴惊絮再次抬眸看他时,那原本晦暗不明的眸,翻涌出不加掩饰的欲求。 他一只手掐着她的腰腹,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白日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他褪下她的衣衫,是他临走前亲手给她穿上的。 裴惊絮眼神慌乱:“什、什么?” “他到过吗?”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裴惊絮,他到过这里吗?” 瞬间的闯入挤出了裴惊絮眼角的眼泪。 裴惊絮慌张又无措地摇着头:“只、只有你!” “容谏雪你个混蛋,你分明知道的……” “只有你……” 如愿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容谏雪轻笑一声,吻了下去:“好乖。” “阿絮,是奖赏。”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深夜书房中叫了三次水。 容谏雪翻身下床,替熟睡的裴惊絮盖好被衾,走出了房门。 门外不远处,江晦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恭敬等候着。 见公子出来,江晦走到男人面前:“公子,您……还服药吗?” 容谏雪看了一眼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尾染了几分霜色。 “不必了,”顿了顿,男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餍足,“以后都不必准备了。” “是,属下明白。” -- 日上三竿。 裴惊絮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让红药来给她梳洗更衣,裴惊絮打了个哈欠,轻声开口:“今日随我去药房看看。” 红药闻言,不疑有他:“是。” 江晦说,因着丞相大人告老还乡,少傅大人这段时间繁忙得很,让她随意走动便好。 裴惊絮跟江晦打了声招呼,出了宅院,往京城最大的那间药房走去。 听说这里的医师医术高超,裴惊絮打算去煎几副药来吃。 不好让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裴惊絮戴了帷帽,遮掩了面容。 药房的位置有些远,好在裴惊絮与红药没别的事,随意逛着。 路经一个小摊,裴惊絮随意挑了个茶杯把玩。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听说南风馆新来了一个小倌,姿容俊美,不少名门小姐都魂牵梦萦呢!” “切,不过一上不得台面的小倌,大惊小怪!” “你们不懂了吧?听说这位小倌是商贾之家,后来没落了,这才进了南风馆。” “一些个小姐听了他的指点,赚了不少零花钱呢!” “啊?这小倌叫什么?改日我也要去看看!” “叫……叫什么来着?” “哦哦想起来了!叫非衣!” “啪——”的一声! 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208章 阿姐…… “姑娘!?” 一旁的红药被吓了一跳,急忙转身看向裴惊絮。 那摊贩也被吓着了,瞪大了眼看她。 裴惊絮瞳孔颤动,一时间久久不能回神。 红药从袖间掏出钱袋,将银钱递给了摊贩,这才转而又面向裴惊絮。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红药低声问道。 藏在袖间的手攥紧,裴惊絮迟钝地转头,看向红药,眼球震颤,眼中尽是震惊。 非衣,非衣…… 年少时候,爹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独自经营一家胭脂铺子,说是要锻炼她的经商头脑。 裴惊絮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不懂行情,也赔了不少钱。 可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位名叫“非衣”的差人来胭脂铺选些东西,恰到好处地帮她度过难关。 久而久之,裴惊絮便留意起这个人。 后来胭脂铺开始盈利,裴惊絮却在自己弟弟的房中,搜罗出许多她卖出去的胭脂水粉。 哭笑不得:“裴怀风,你不解释一下?” 少年裴怀风比裴惊絮要小两岁,但个头却早已超过了她。 被发现的裴怀风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阿姐,我如果说我爱用,你信不信啊?” ——裴怀风拿自己的小金库,帮她度过了那段赔本的日子。 “非衣”是他的化名。 指骨微顿,裴惊絮迟缓地转身,如同幻听一般,僵硬地眨了眨眼。 “红药。” “姑娘?” “去南风馆。” …… 正是晴天白昼。 南风馆多是迎女客的美男,白日出来接客的并不多。 临近馆外,红药小心翼翼地抓住裴惊絮的衣袖,低声道:“姑娘,您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 “若是让、让长公子知道了……” 裴惊絮头上戴了帷帽,白纱遮掩住女人的身形与容貌,风掀起两侧的轻纱,露出她凝重的脸。 “在外面候着。” 说完,裴惊絮遮了遮两侧的轻纱,往南风馆走去。 刚到馆外,便有两个面容俊美的郎君迎了上去:“姑娘,从前没见过您呀,是新来的吗?” 说着,男人一只手便要去搂她的肩膀。 裴惊絮后退一步,强装镇定:“我要见非衣。”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男人脸上的笑意消失,翻了个白眼:“又是一个来找非衣的。”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 “就是就是,长相一般,性格也不好,不过是懂些赚零钱的本事,怎的引得你们这群女子前赴后继的?” “姑娘,非衣忙着……接待其他女客呢,不如您看看我们呀~” 南风馆的小倌姿容皆是不俗,更何况白日来的女客本就不多,一时间,不少小倌都上前来,叽叽喳喳地要“侍奉”她。 裴惊絮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今日若不是听到“非衣”这个名字,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但既然来了,她就必须见到人才行! 往后退了几步,裴惊絮与众人拉开距离。 从袖间随意掏出几片金叶子,拿在手上掂量几下,一群男子的眼都直了。 “我说,我要见非衣。” 终于有聪明的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几步:“姑娘随我来,非衣就在楼上!” 裴惊絮上下打量他一眼,随手赏给他两片金叶子:“带路。” “姑娘请。” 提着裙摆上了二楼,男子带着她在最角落的一间房前停下,轻叩房门:“非衣,有人找。” 房间内传来一道淡漠的男声:“今日都见过了,改日再来吧。” 只一声,裴惊絮呼吸一滞,便轻易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 整个人如同冰雕一般,僵在了原地。 带她上来的男子耸了耸肩,看向裴惊絮:“姑娘,您也听见了,要见非衣公子呀,您要排队。” 说完,男子准备带裴惊絮离开。 “裴……怀风?” 她颤抖地叫出压在心口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哭腔。 还不等那身旁的男子反应过来,就见房门猛地打开,一男子身形高大,直直地出现在裴惊絮面前。 她抬眸朝着男人看去。 只是一眼,视线被泪水覆盖,裴惊絮眼眶一红,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玄关口,男子一身月白衣袍,瞪大了眼睛,错愕又茫然地垂眸看她。 帷幔被他掀开一角,在看清楚女子容貌的一瞬间,男人指骨微顿,像是被施了法一般,钉在了原地。 瞳孔剧烈收缩,他张张嘴,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阿……姐?” 再也忍不住,裴惊絮上前抱住男人的腰身,放声大哭:“你没死……裴怀风,你没死……”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怀风看了那瞠目结舌的引路男子一眼,随即带着裴惊絮进入房间,阖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开辟出一块隐秘的天地。 如今裴怀风的身形要比裴惊絮高上一头还要多,他也回抱住裴惊絮,红了眼眶:“阿姐,真的是你……”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摘下帷帽,裴惊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紧紧抓着裴怀风的手不松开,生怕面前的人如梦幻泡影一般,一触即碎。 不知缓了多久,裴怀风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裴惊絮整个人这才有了些实感。 还是抓着裴怀风的手不放,裴惊絮抿唇,眼睫濡湿,却是严肃认真地看向他:“小风,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与爹爹不是被斩首了吗?爹爹呢?” 裴怀风看向裴惊絮,眼中是化不开的悲恸:“当年官兵从裴府搜出那些通敌叛国的证据时,别说我,就连爹自己都惊呆了。” “他同我说,他分明不记得自己有过通敌叛国的想法,但那些与敌国往来的信件,确是他亲笔所写。” 皱了皱眉,裴怀风打了个比方:“就好像……是被控制了一样,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从辩驳了。” 说到这里,裴怀风的眼神黯淡下去:“当年查抄的官兵进入裴府,我与阿爹闹了别扭,不在裴府之中,听逃出来的下人传来消息,我一路南下,躲避追杀。” “风餐露宿,一直在外躲了两年多的时间,追杀的风头才渐渐平息下去。” “直到前段时间,我随着外来的商队回到京城,改名换姓,留在了南风馆。” 裴惊絮喉头发紧,看向面前的裴怀风,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是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深吸一口气,裴怀风强撑着朝裴惊絮露出一个笑容:“阿姐,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第209章 我只信阿姐 裴惊絮的喉头像是堵了口棉花,吞不下去,却又吐不出来。 只好捏着裴怀风宽厚的手指,低下头去:“好,都好……” 裴怀风向来了解自己这个姐姐。 好的坏的,她也总说都好。 裴怀风扯了扯嘴角,晃了晃裴惊絮的衣袖:“阿姐,我想吃你做的点心了,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吃过了。” 裴惊絮闻言,破涕为笑:“好,我今日便做给你吃。” 说到这里,裴惊絮愣了愣,看向裴怀风:“你如今还是罪名加身,怎么又回京城来了?” 裴怀风抿唇,声音放低:“我想调查当年的真相,为阿爹洗清冤屈。” 裴惊絮微微怔神,就连抓着裴怀风的手也不觉收紧几分。 “阿姐,你不觉得当年的事十分蹊跷吗?你我都了解阿爹,爹绝不是那种卖主求荣之人,即便他当真想这样做,又为何留下那些通敌的信件,给官兵留下抄家的把柄呢?” 裴惊絮一时无言。 她不知道该如何向裴怀风解释。 解释他们这些人,不过是活在一篇话本当中,阿爹的死只是写手一笔带过,为的也不过是充实她这个恶毒女配的黑化历程。 ——一定要说的话,是她裴惊絮害死了裴家。 如果阿爹与裴怀风不是她的亲人,他们本应活得很好很幸福的。 可恶毒女配需要“恶毒”的理由,需要有人生不可抹除的污点。 作为罪人之后,这个污点,足够让女主戴着女主光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她,抹杀她。 她的存在,甚至爹爹和裴怀风的遭遇,只是女主白疏桐踩着她往上爬的垫脚石而已。 裴惊絮不知道这些话该如何说给裴怀风听。 裴怀风会不会以为她是个疯子,是她不想为阿爹调查翻案,是她惜命的借口呢? 一口气堵在了裴惊絮喉间。 不知过了多久,裴惊絮看向面前的裴怀风。 她分明记得,弟弟裴怀风少年风采,雄姿英发,打马长安街时,能引得无数少女艳羡回头。 而如今的少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稚嫩,姿态稳重,情绪不显。 ——裴怀风长大了。 樱唇抿紧,裴惊絮思索许久,终于低声开口:“小风,倘若……倘若我说,我不想你去——” “好。” 不等裴惊絮说完,头顶上便传来裴怀风坚定认真的回答。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张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想问你什么吗?” 裴怀风看向裴惊絮,眸光定定:“阿姐,我知道。” 裴惊絮鼻子一酸,声音带了哭腔:“那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裴怀风仍是认真地看着她,一双与裴惊絮相似的眉眼,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 “阿姐,如今这世间,我唯一能信任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裴怀风语气平静温柔,如从前他们从未分离过一般,她牵着他的手,无数次带他回家。 “倘若你的话我都不信不听,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说到这里,裴怀风如同倦鸟归林,周身失去了力气,将头抵在了她的肩上。 “阿姐,你带小风回家好不好?” 裴惊絮眼眶一红,眼泪滚落下来。 “好。” …… 裴惊絮帮裴怀风赎了身。 裴怀风来南风馆不算久,但因为这张脸与他露出的那点经营之道,一来就成了南风馆的头牌。 听说有人要给他赎身,南风馆的老鸨第一个不同意。 裴惊絮也没废话,扔了一大袋金叶子,冷声问她:“这是定金,其余的,我明日便送来。” 那老鸨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登时瞪大了眼睛,颤抖地捧着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叶子,都没顾得上看裴怀风一眼。 “非衣公子,行李都给您打包好了,您可是遇到知心人了!” 带着裴怀风走出南风馆,比起自己,裴惊絮更担心裴怀风被有心之人看到面容。 所以她将头上的帷帽戴在了他的头上,低声吩咐:“我先带你找户宅院住下,之后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有了姐姐,裴怀风只知道跟着她点头:“都听阿姐的。” 红药原本是在外头候着的,看到自家姑娘“鬼鬼祟祟”地从南风馆领了个“陌生男子”出来,登时瞪大了眼睛,下巴险些掉在地上! 裴惊絮不欲与红药解释太多,只吩咐道:“红药,你先回新宅帮我守着,若是容谏雪问起来,你帮我应付两句,我马上回去。” “姑、姑娘!?” 还不等红药再说些什么,裴惊絮拉着裴怀风,从小巷中隐去。 -- 是夜。 裴惊絮回到新宅时,整个人疲倦又精神! 她原本以为按照剧情,小风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失而复得,就算是再奔忙一点她也高兴! 今天跟小风聊了很多,若不是情况不允许,她还有好多话要跟他说! 她在距离新宅不远处,给裴怀风置办了一处宅院,因为时间紧急,宅院不算大,但好在暂时够他休整一段时日了。 裴惊絮不太清楚为什么小风没有按照剧情,被斩首示众,但他如今仍是通缉犯,裴惊絮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除红药外的任何人。 容谏雪更不行。 容谏雪身为纯臣,向来忠君爱国,倘若知道她私藏嫌犯,还是死刑犯,肯定不会放过追查到底的。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调整好情绪,提着裙摆进了府门。 今晚的宅院格外安静。 裴惊絮微微抿唇,放轻了脚步。 才迈过大门门槛,裴惊絮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江晦焦急的声音:“二娘子,您、您怎么才回来啊?” 像是受惊的猫儿一般,裴惊絮瞬间绷直了脊背,朝着江晦露出一个勉强得不能再勉强的笑容:“江侍卫,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江晦欲哭无泪:还休息呢,他差点就要被革职查办了! “二娘子,公子在书房等您……” 说着,江晦冲着裴惊絮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 书房外。 江晦轻叩房门,声音恭敬:“公子,二娘子回来了。” 书房内灯火通明,房门紧闭。 “让她候着。” 第210章 庸脂俗粉,上不得台面 新宅的修缮,是按照容府的格局规模置办的。 只不过新宅的地段更好,院子也大,单单说书房外的庭院,都要比容府东院的书房庭院要大上许多。 庭院之中,栽了一棵桂花树,秋风吹拂,便是满院的桂花香。 听到书房内传来的声音,江晦略略僵硬地挺了挺脊背,转而面向裴惊絮,扯了扯嘴角:“二娘子您稍等片刻,公子他……在处理公务。” 裴惊絮微微颔首,没有计较。 没再说什么,江晦转身退下。 一时间,庭院内便只剩裴惊絮一人。 隔了个房门。 房门紧闭,裴惊絮只能透过窗棂,看到房中明亮的烛火,再仔细一些,还能看到窗户纸上映着的,隐隐约约的人影。 垂头敛眸,裴惊絮绞了绞手指,眼珠微动。 小风告诉她,他来京城时日不多,说是“接客”,也不过是寻几个名门千金交换消息。 他告诉她们如何经营赚钱,借此打探一些皇城的情报。 每次见人时,都以面具示人,所以,见过他的千金小姐,皆不知道他的相貌。 这是一件好事,如今裴怀风是通缉犯,留在京城本就危险,当然是知道他相貌消息的人越少越好。 今日见到裴怀风,裴惊絮激动得有些乱了方寸,这件事还要从长计议才好,不能让小风的性命遭受威胁。 还在低头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裴惊絮隐隐约约听到了房间中传来的声音。 “进来。” 是容谏雪。 回神抬眸,裴惊絮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轻推开房门。 冷风吹进内室,裹挟着院内的桂花香,房间内的烛火不觉跳动几下。 裴惊絮阖上房门。 桌案前,男人身姿端挺,手握白玉笔杆,正在处理公务。 丞相告老还乡,容谏雪此时虽仍未少傅,但天子器重,不少公务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心里有鬼,裴惊絮有些心虚。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走到男人身侧的位置,坐在他身旁,帮他研墨。 男人并未抬眸看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去哪儿了?” 嗓音淡冷平静。 “名下的商铺新到了一批货物,我去查看了一番,费了些时间。”裴惊絮轻声回道。 停笔。 男人将那支笔杆放在了那只貔貅的笔托上,转而面向她,眸光清冷。 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朝着裴惊絮伸出手去。 研墨的动作停下,裴惊絮愣愣地看向容谏雪,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问红药你为何没同她一起回府,她说你要单独为我准备乔迁礼物。” 说着,男人的手往裴惊絮面前伸了伸:“裴惊絮,礼物呢?” 裴惊絮:“……” 哪有什么礼物? 眸光晃动,烛火映衬着女人姣好的容颜,恍若隔世。 窗外的风声冷寂,甚嚣尘上。 裴惊絮面向男人,长睫轻颤。 终于,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素手搭在了男人伸出的手掌之上。 随即带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腰身。 温香软玉入怀。 容谏雪薄唇抿起,神情不辨。 “先生,”裴惊絮颤着嗓音,勾下了男人披在肩上的大衣,跪坐在他双腿之间,“阿絮算不算是礼物?” 宽大的手掐着她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托起。 裴惊絮温凉的手覆上男人冷色的双眸,垂头贴上了他的唇。 长睫扫过她的手心,激起裴惊絮的几分痒意。 她青涩地撬开男人的牙关,学着他从前的模样,去勾他的唇舌。 容谏雪也只是配合着她,不为所动。 微微咬唇,裴惊絮垂眸,又顺着他的下巴,去吻他的喉结。 喉结滚动,男人紧了紧抓着她的腰身。 “先生,阿絮好冷……” 她身上的衣衫半褪,娇嫩的肌肤紧贴着他凉薄的绸缎外衣,缩了缩肩膀,楚楚可怜。 容谏雪微微侧头,眸光晦暗不明:“那要如何?” 裴惊絮眼尾染红,环着男人的肩膀,声音轻颤,在他耳边低语:“要先生抱……” 男人神情淡冷,看向裴惊絮的情绪不辨。 腰肢轻软,如同湿滑黏腻的蛇,裴惊絮攀附上男人的肩膀,咬着他的耳垂,带了几分乞求的颤声:“求求先生……” 她素来会哄人。 她若是想要哄一人开心,哪怕是九天上的冰雪,也能化作春水绵延。 那只巨大的千里江山图屏风被推倒在了地上。 裴惊絮整个人如同融入那画中一般,山峦耸峙,色彩绝艳。 宽大的衣袍遮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他扣着她的腰身,不容她躲避分毫。 今晚是裴惊絮自己惹的火,自然是需要她自己来灭。 她也忘了自己都喊了些什么,只要能求他的话,她几乎都说了个遍。 到最后,神智不清,已经是容谏雪让她喊他什么,她便依着喊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称谓,第二日的裴惊絮清醒之后,还觉得羞愤欲死。 天色已微微泛白。 书房内室,旖旎一片。 裴惊絮实在没了力气,任由男人从后面抱着她,疲惫地闭上双眼。 两人仍未分开。 身后,男人抚弄着裴惊絮的发丝,神情不辨。 裴惊絮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神情恍惚,可还是强撑着精神,不敢懈怠。 “去了名下的胭脂铺?”容谏雪嗓音低哑,轻声问她。 “嗯?”裴惊絮愣了愣,反应过来,微微颔首,“对,新进了一批水粉,掌柜要我去瞧瞧。” 顿了顿,裴惊絮就问:“君谋怎么知道?” “闻到了。” “……” 一阵寂静后,是容谏雪再次开口。 “换了吧。” “什么?” 身后的男人语气淡冷,神情平静:“劣质的庸脂俗粉,上不得台面。” 裴惊絮:“……” “好,都听君谋的。” -- 翌日,裴惊絮被折腾到日上三竿,是被门外红药的敲门声叫醒的。 “姑娘!姑娘不好了!二公子来了!正在府外吵着要见您呢!” 裴惊絮微微皱眉,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替我更衣。” “是!” 快速梳洗完毕,裴惊絮让红药搀着,往府门外走去。 还不等走到府门外,裴惊絮就听到远处吵吵嚷嚷的声音。 依稀能辨别出容玄舟的声音。 不等她行至府门,裴惊絮便被江晦拦了下来。 第211章 求子药!? “二娘子,公子说了,您不必出面。” 江晦拦在裴惊絮面前,身姿端挺,面容冷峻。 裴惊絮眉头紧皱:“容玄舟在府外这样吵嚷,若是说出些什么,会影响容谏雪清誉的。” 哪怕还没到府门外,裴惊絮也听到了容玄舟叫嚷的声音,若是再引来周围的百姓,损毁了容谏雪的清誉,那可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江晦神情认真:“二娘子放心,我家公子吩咐,这些事他会去做,您在府中安心养着便好,什么都不必忧心。” 裴惊絮闻言,还是有些担心,但见江晦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最终也没说什么,点头回去了。 回了卧房不多时,红药便重新来报,眼睛瞪得滚圆,一脸震惊地看向裴惊絮:“姑、姑娘,二公子在门外叫嚷许久,周围无一个百姓敢上前听一句闲话。” “江侍卫带着手下将附近都围了起来,任由二公子喊着,无一人敢靠近。” “二公子在府外喊了很久,体力不支,昏过去后就被江侍卫抬回容府去了。” 裴惊絮闻言,微微眯眼。 她发现,容谏雪对容玄舟,其实也够狠心的。 想到昨日的事,红药压低了声音,轻声道:“姑娘,您昨日从南风馆带出来的那位公子……” 说到这里,裴惊絮微微抬眸,看向红药:“红药,去帮我带封信出去。” “是。” 裴惊絮知道,容谏雪起了疑心。 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但眼下,裴惊絮不宜再见裴怀风。 只能让红药给小风捎个信,让他先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要引起旁人怀疑。 迅速写了封信,裴惊絮交给红药,又给了她一大笔钱财,让她去南风馆处理好之后的事,务必要将“非衣”从南风馆中抹除,不让有心之人查到行踪。 -- 紫禁城,金銮殿外。 最近朝堂肃清,官员大臣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如果说文武百官之中,有谁足够坦荡,那只有这位少傅容谏雪了。 下了朝后,容谏雪一身大红官袍走出金銮殿外,迎面来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傅大人,好久不见。” 三皇子沈淮尘嘴角带着亲和的笑意,看向容谏雪时微微垂眸,一副谦逊和善的模样。 容谏雪面容清冷,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听说少傅大人近日处理公务,日理万机,本王在玉春楼备下薄宴,邀少傅大人小酌几杯。” 当前朝堂之上,三皇子与太子党派之争明显,容谏雪身为朝堂之中的中流砥柱,并没有站队的迹象。 此次朝堂肃清,两位皇子的党羽皆有损伤,但比起太子,三皇子沈淮尘的损失显然是要更大一些的。 京城除却白玉京外的所有暗点皆被拔除,他花了不少功夫将心腹托至高位,也被容谏雪一纸奏折,打入了死牢。 沈淮尘就算再蠢,也能感觉到,容谏雪在针对他。 刻意针对。 他并不相信容谏雪已经站在了太子的阵营,与太子一同来对付他。 ——毕竟,这位少傅大人对太子那派的党羽,也并未留情。 他需要打探一下这位少傅大人的口风。 毕竟,容谏雪的意愿,极大程度上,代表的是皇位上的那位天子。 “不必了,”容谏雪身姿颀长,面容冷矜,“微臣尚有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沈淮尘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跟随着容谏雪的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少傅大人不如跟本王透个底?” 顿了顿,沈淮尘继续道:“我们二人之中,少傅大人更看好谁?” 容谏雪神情淡漠,停下了脚步。 面前的沈淮尘一袭黑金长袍,身姿高大挺拔,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阴冷之气。 视线缓缓下移,男人的视线停在了沈淮尘那只黑色手套上。 注意到容谏雪的视线,沈淮尘微微蹙眉,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匿在了袖口之中。 “微臣一直想问三殿下,”容谏雪抬眸,对上沈淮尘的视线,“三殿下手上的伤,还没痊愈吗?” 沈淮尘闻言,扯了扯嘴角:“沉疴旧疾,恐难痊愈。” 容谏雪微微颔首,语气却沉了下来:“三殿下可知,古往今来,没有哪个残缺的皇子,能登临高位。” 一句话,便让沈淮尘的脸色难看下来。 他眯了眯眼,神色冷凝:“这么说,少傅大人是更看好二哥了?” 容谏雪眼中闪过几分冰凉的寒意。 许久,他轻嗤一声,眉宇间染了几分冷矜与淡漠。 “皆不堪大用。” 说完,没再理会愣在原地的沈淮尘,抬步离去。 -- 红药从府门外回来时,眼眶微红,遇到了迎面走来的江晦。 “哎?红药姑娘?你出府干什么去了?” 红药调整了情绪,牢记姑娘告诉她的话,轻声道:“姑娘她……托我出去给她买些药。” “药?”江晦眉头紧皱,“二娘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找大夫来给她诊治!” “不是不是!”红药急声制止,煞有介事道,“姑娘让奴婢买的,是求子药……” “求——”江晦瞪大了眼睛,顿时失声! “嘘——”红药急忙噤声制止,轻声道,“江侍卫您也知道,我家姑娘……虽然不说,但如今愿意留在新宅,心里肯定也是有长公子的。” 顿了顿,红药叹了口气,继续道:“只不过……姑娘才跟二公子和离,又怎好提与长公子在一起的事情呢?” “她虽然爱慕公子,但又不知道能留在长公子身边多久,所以这才、这才托奴婢求来药方,想着若是能怀上公子的孩子,留在公子身边,哪怕是没有名分,她也心甘情愿了……” 说到这里,红药煞有介事地擦了擦眼角:“姑娘她啊,其实就是还看不清自己的心……” 江晦闻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江侍卫,此事您千万不要告诉长公子,姑娘她现在心中郁结,需要时间想清楚,若是长公子知道了,奴婢担心会适得其反。” 听到红药这样说,江晦认真又郑重地点了点头:“红药姑娘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公子的!” -- 书房。 “公子,就是这样,”江晦眼中欣喜,笑得憨厚,“二娘子愿为您怀上子嗣,心中定然是有您的!” 第212章 替少傅大人赐婚? 烛火幽微。 一连几日,容谏雪处理公务,鲜少休息,如山的卷宗堆在桌案前,他处理得素来妥当。 蜡烛发出噼啪的响动。 江晦嘴角仍带着笑意,抬眸去瞧面前的公子。 容谏雪姿容清绝,眸光清冷,正用红毛笔在卷宗上勾画着什么。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江晦挠挠头,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些反应过度了。 书案前传来男人清冷的嗓音:“南风馆,查到什么了?” “启禀公子,”说到正事,江晦正了正神色,继续道,“并未查到什么异样,会不会是公子您想多了,二娘子一介女子,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 男人垂眸,一言不发。 南风馆染的香与别处不同,是带有异域味道的鹅梨香,昨夜她回来时,他闻到了她身上那点香气。 见男人不说话,江晦轻声道:“兴许……是二娘子出去采买逛街时,无意路过此处,这才沾上些味道的。” “公子若不放心,为何不亲自去问问二娘子呢?” 捏着笔杆的指骨轻轻顿住,微微泛白。 稍稍阖眼,容谏雪深吸一口气,这才缓慢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冷寂:“我怕她会误会。” 会误会他的询问,是“审讯”,是定罪。 他说过会学着相信她的。 江晦挠了挠脸,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下手中的笔杆,容谏雪换了语气:“容玄舟今日来过?” “是,公子,”江晦应道,“二公子在外头喊了半个时辰,他禁足多日,又不肯进食,最后昏过去了,属下便将他送回容府了。” “嗯,”容谏雪语气淡漠,“告知父亲,日后若再让他来新宅放肆,我亦不会保他。” “属下明白。” -- 卧房中。 裴惊絮听完红药的回禀,摩挲着腕骨上的手镯,微微眯眼。 “姑娘,奴婢不明白,”红药轻声询问,“您将买药的事情暴露出去,不就是摆明了告知长公子,您对他有意吗?” “长公子知道了您的心思,会不会……借此拿捏您?” 裴惊絮勾唇笑笑:“人啊,有时候就是要适当暴露自己的软肋。” 这样,才能让对方以为抓住了机会,交付真心。 今日容玄舟来新宅叫嚷,江晦甚至没让他进入府门,这也说明了一点:容谏雪为了她,可以忽视掉容玄舟这个“弟弟”。 裴惊絮需要抓住这个机会,更进一步。 她之前只是想着怀上容谏雪的孩子,便能够安稳度日,但如今,既然容谏雪断了她的“后路”,那她也要顺着这棵大树,爬到枝头才行。 容氏在她来时便警告她,叫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勾引容谏雪,让他纳她为妾。 裴惊絮当然不会这样想。 ——她要当,就要当容谏雪的正妻。 只有到达这个位置,裴惊絮才能心安理得地共享容谏雪所有的权利,才能护裴怀风周全。 她需要一个时机,“不经意间”表露自己对容谏雪也起了爱慕之心,今日让红药去买药,就是个机会。 “小风——”裴惊絮顿了顿,换了个称呼,“非衣那边怎么样了?” 说到裴怀风,红药眼眶一红,眼泪险些再次掉出来。 “姑娘您放心,公子他一切都好,他说让您不要担心,他已经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说着,红药上前几步,将一个什么东西递到了裴惊絮手上。 裴惊絮摊开手掌一看:是一个玉雕的精致小老虎,用红绳串好,做了个手绳。 “公子说,他用老爷留给他的玉佩雕了两只老虎玉坠,你们二人一人一个。” 裴惊絮看着那只精巧的小老虎,唇角牵起几分真挚的笑意。 “帮我戴上吧。” “是,姑娘。” 没跟容谏雪的手镯戴在一起,裴惊絮将红绳戴在了另一只手上。 “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红药轻声问道。 裴惊絮看着玉坠,眼珠跟着上面的小老虎动了动。 “求子药都买来了,自然是要喝下去的。” “是,奴婢这就去煎药。” -- 一连几日,容谏雪忙得几乎看不见人影。 饶是裴惊絮整日都在府邸,也极少能与容谏雪待在一处。 江晦留在府中保护裴惊絮,她也是在江晦口中,多多少少打探到了一些情报。 据说少傅大人以雷霆手腕治理了潮州今年的涝灾,又将贪墨的一众官员押入大牢,羁押问责。 京城上下对这位少傅大人,称赞不绝。 有丞相大人的推介在前,又有功业实绩在后,少傅大人一举青云,跃居权臣丞相,就差一个机会了。 裴惊絮没想到沈千帆会找上她来。 那一日,江晦因公务被派出京城,沈千帆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的沈千帆与她初见时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大不相同。 如果说当时的沈千帆眉眼间还藏着几分伪善与仁慈,如今能看到的,便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裴二娘子,我们好久不见。”沈千帆朝着裴惊絮笑笑,嘴角牵起几分阴冷的笑意。 裴惊絮微微拧眉,却是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沈千帆笑得温和又割裂:“二娘子不必害怕,本宫今日前来,是来跟二娘子谈一桩生意的。” 裴惊絮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说笑了,妾身一介弃妇,有什么身份与殿下谈生意?” 沈千帆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二娘子可知,父皇要给少傅大人介绍一门亲事。” 裴惊絮微微抿唇,神情不显。 “少傅大人两袖清风,朗艳独绝,是父皇最宠信的臣子,”顿了顿,沈千帆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可二娘子有没有想过,少傅大人锋芒太盛,陛下也会心存忌惮,疑心四起。” “古往今来,功高盖主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父皇需要一个人,来制衡容谏雪。” 顿了顿,沈千帆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看着裴惊絮:“二娘子觉得,谁会是这个人选呢?”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几分弧度。 “太子殿下想说的那个人,不会是白氏白疏桐吧?” 第213章 爱是占有 裴惊絮发现,随着剧情的发展,白疏桐那边也在按照原本的剧情,飞速进行着。 因为她不是女主,所以接触到的关于白疏桐的剧情少之又少。 但是她听说,前几日天子头疾发作,沈千帆带了一名医女入宫,后来那位医女便留在了天子身边,形影不离。 如今想来,那个医女,应当就是白疏桐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便她这个恶毒女配如今没有死亡,白疏桐依然是这个话本的女主,是被所有男人爱慕的存在。 按照剧情而言,这位天子应当也是对白疏桐产生的感情,只不过裴惊絮没想到,竟然是沈千帆亲手将白疏桐送到天子手上的。 听到裴惊絮的回答,沈千帆仍是笑着看向她,分辨不出情绪。 裴惊絮微微拧眉,眼中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太子殿下,妾有一事不明。” 沈千帆微微挑眉:“二娘子但说无妨。” “殿下……喜欢白氏吗?” 沈千帆仍是笑着,想也不想:“喜欢。” 裴惊絮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既然喜欢,为什么会将她拱手让人?” 如果裴惊絮没记错的话,即便是原剧情中,似乎也没有沈千帆带着白疏桐去给天子诊治头疾这个情节来着。 沈千帆学着裴惊絮的模样,皱眉歪头,似乎有些不太理解裴惊絮的意思。 “为何不能拱手让人?” 裴惊絮:“殿下喜欢她,难道不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吗?” 沈千帆闻言,扬着下巴,似笑非笑:“那只是个女人而已。”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有些错愕地看向沈千帆,像是在努力理解他的意思。 沈千帆仍是笑着:“本宫承认,确实喜欢白氏,她的性情与长安城所有女子都不同,是十分独特的存在。” “可即便再独特,也只是个女人而已,”沈千帆笑笑,“父皇感兴趣,而本宫又想要讨好父皇,便顺理成章地送到他床上去,有何不可?” 裴惊絮瞠目,她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太对。 沈千帆对白疏桐的“喜欢”,与原话本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看着裴惊絮一脸震惊的模样,沈千帆的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不解:“二娘子难不成觉得,本宫爱白氏爱到死去活来,非她不可的地步吗?” “本宫的三弟对这位白氏,也有点心思,”说到这里,沈千帆勾唇笑笑,漫不经心,“可当白氏问他,是否愿意为了她对抗容谏雪时,沈淮尘毫不犹豫地拒绝抛弃了她。” 沈千帆笑得淡漠:“她确实很特别,但是不够聪明,她似乎总觉得我们这群人,能为了她死去活来,言听计从。” 说着,沈千帆轻嗤一声:“实在有些蠢。” 皇权贵胄,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沈千帆也承认,比起其他女子,白疏桐确实有特别之处,否则他也不会愿意耗费些心神哄她开心。 但那点“特别”,对于权势,对于皇位而言,都太单薄了。 他也好,沈淮尘也好,轻易便能将她舍弃。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太看重自己了,觉得自己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无与伦比的重要。 这很蠢。 想到这里,沈千帆看向面前的裴惊絮。 ——她不一样。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地位,以退为进,欲拒还迎,不会自视甚高,也不会妄自菲薄。 如果有她这样的“同伴”,想来是要比白疏桐要轻松许多的。 裴惊絮自然不知道沈千帆在想些什么。 她错愕茫然地看向沈千帆,许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所以,现在陛下与白疏桐……又是什么关系?” 沈千帆满意地勾唇:“父皇对白氏,自然也有些兴趣,但白氏无权无势,没有母家撑腰,父皇也不可能将她纳入后宫。” 顿了顿,沈千帆笑着:“所以,父皇欲册封白氏为安阳郡主,赐婚容谏雪。” 裴惊絮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坠冰窖。 不,不对。 这与原本的剧情根本不同。 这群男人不应该是白疏桐死心塌地的裙下之臣吗? 他们不应该为了白疏桐针锋相对,争风吃醋吗? 他们不应该谁都不肯放手,想要占据白疏桐,同她一生一世吗? 裴惊絮思绪混乱,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她茫然又无措地看向沈千帆,强装镇定:“太子殿下想说什么?” 沈千帆勾唇笑着:“本宫知道少傅大人心悦二娘子,也知道如今京城上下,只有二娘子能与少傅大人说上几句话。” “二娘子不如劝劝少傅大人,本宫可以帮他退了陛下的赐婚,但作为回报——”沈千帆顿了顿,眼中冷意尽显,“少傅大人要帮我,夺得皇位。” 这是沈千帆提出的条件。 裴惊絮冷笑:“殿下为何不与少傅大人谈这桩生意,反而要告诉妾?” 沈千帆勾唇:“二娘子如今被容府抛弃,如今在新宅之中也无名无分。想来能够依靠的,也只有容谏雪了吧?” “白氏若当真嫁于容谏雪,二娘子日后在这儿的日子,恐怕不算好过。” “二娘子就算不为少傅大人考虑,也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对么?” “阻止陛下赐婚,对你我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沈千帆笑着看向裴惊絮,循循善诱:“二娘子好好想想,本宫等你的回复。” 说完,不等裴惊絮再说什么,沈千帆转身离开。 一时间,庭院之中便只剩裴惊絮一人。 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裴惊絮整个人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颤着手捏起手边的茶杯,连喝了几口冷茶,这才找回些思绪。 剧情比她想象中改变得要大太多了。 有种失控的感觉从裴惊絮心口升起,她突然感觉惶恐不安。 白疏桐万人迷的“女主光环”不灵了,这说明了什么? “轰隆——” 一声炸雷从天空劈裂开来! 裴惊絮没有防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乌云低垂,遮天蔽日,天色昏暗下来。 ——打雷了。 裴惊絮愣怔,直到有冷凉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才堪堪回神。 雨水倾盆而下。 -- 金銮殿外。 “轰隆——” 汹涌的雷声震耳欲聋。 容谏雪看了一眼狰狞的天色,微微拧眉。 朝着殿门方向告了声罪,男人转身离去。 第214章 裴氏她早就该死了! 大雨如注。 容谏雪手中撑了柄油纸伞,行至宫门外。 江晦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尚未登上马车,就听宫门外传来一道女声。 “少傅大人请留步!” 白疏桐并未撑伞,一袭红裙出现在了宫门之外。 雨丝打湿她的长发,身上火红的纱裙也被浸湿,如同破败又糜艳的枯花。 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垂怜。 容谏雪一袭墨绿长袍,撑着油纸伞站在雨水之中,周遭的雨丝与污泥,半分不近他身。 女人气喘吁吁,呼吸急促,显然是从宫中一路跑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娇弱的眉眼楚楚可怜,乍一看上去,与裴惊絮有七分相似。 男人长身玉立,眸光清冷漠然。 白疏桐提着裙摆,轻咬樱唇,看向容谏雪的眼眶尽是泪意:“恳请少傅大人,救救疏桐吧……” “妾不愿留在皇宫,不愿困在这牢笼之中,”眼泪混杂着雨水一同滚落,白疏桐身材纤细,娇弱可怜,“嫁给少傅大人,是疏桐唯一的机会了……” “妾向少傅大人保证,离开皇宫,离开陛下之后,妾愿意假死脱身,自此带着一双儿女离开京城,再不回来……” 说着,白疏桐跪在了容谏雪面前。 轻纱的红裙如同扎眼的血迹,将她那张惨白的脸衬得更加无辜娇弱。 “求您少傅大人,您大慈大悲,救疏桐离开皇宫吧……” 她如同那洪水中飘摇的浮萍,无所依,无所靠,她唯一能够乞求的,就只有面前的男人而已。 容谏雪神情淡漠,垂眸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她垂下头时,长睫顺从地敛下,就连落泪时的唇角,与某人都那般相似。 紧了紧伞柄。 容谏雪心口生出几分烦躁。 因为厌恶。 “那是你的事,”终于,男人沉沉开口,语气淡漠,“与我无关。” 白疏桐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错愕地抬头对上男人不起波澜的眸。 张张嘴,白疏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少、少傅大人不是一心向佛,俗家弟子吗?” “难道当真要看到妾在宫中水深火热,不肯出手相救吗?” 容谏雪眼神深邃幽暗,好似碎冰寒潭,一言不发。 白疏桐心口涌起一阵巨大的惶恐。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男人的衣角。 男人垂眸,侧身后退一步,堪堪躲开她悬停在空中的手。 纤尘不染。 白疏桐泪水滚落:“少傅大人!三日后陛下将册封妾为安阳郡主,难道您要违抗皇命,忤逆君恩吗!?” 像是慌张地想要抓住什么,白疏桐暗自道了声“对”,慌声道:“陛下器重少傅大人,欲擢升您为丞相,少傅大人可知忤逆陛下是何后果!?” “那是我的事,”容谏雪慢条斯理,“也不需你来多嘴。” 身上的衣裳湿了个透! 雨水打在女人身上,她如同枯败的鲜花,我见犹怜。 跪在那宫门金砖之上,白疏桐眼尾猩红,看向男人的眼中迸发出绝望与恨意:“少傅大人可曾想过!你这样做会害死裴氏!会让她死得很丑很难看!!” “放肆!” 这一回,甚至不等容谏雪说什么,一旁立着的江晦再也听不下去,出鞘的长剑直直地抵在了白疏桐的喉头!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对着两人张狂地笑着:“来啊!杀了我啊!你杀得了我吗!?” 剑刃指在女人的喉头之上,锋利的剑身轻易地分割开坠落的雨滴,但却并未在白疏桐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江晦微微拧眉,神情冷肃。 “我不会死的!该死的不是我!该死的不是我!” 白疏桐恶狠狠地瞪着容谏雪,目眦尽裂:“容谏雪,裴氏她跑不掉的!她跑不掉!” “你只会害死她,她也早就该死了!” “再敢胡言乱语,我杀了你!”江晦厉声警告! 剑刃又凑近她的喉头三分,甚至划过她的脖颈。 半分血痕都没有,那锋利的剑身如同卷了刃一般。 “轰隆——” 一声惊雷从男人身后炸开。 雷光映照在他的周身,为他镀了一层扎眼的雪色。 未再看白疏桐一眼,男人转身,抬脚登上马车。 白疏桐跪在那金砖之上,对着那动起来的马车呼喊着:“容谏雪!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明明应该……” 后面的话,隐匿在了喧嚣的雨声之中,再也听不清。 江晦坐在马车外,双指抚过自己的剑身,微微皱眉。 奇怪。 他向来爱护他的佩剑,平日也时常擦拭打磨,素来削铁如泥,吹毛断发,今日怎么半点没伤到白氏? 他承认今日确实是存了想要警告白氏的心思在的,让她受点伤从,吃点苦头长长记性也是好的。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的剑怎么这般不好用? 但也没细想,江晦收了剑身,驾着马车往新宅的方向走去。 马车内,传来男人低沉淡漠的嗓音。 “去找几批人,刺杀白氏。” 江晦愣了愣,微微拧眉:“公子,白氏如今正得陛下盛宠,此时杀她会不会……” “照我说的去做。” “是,属下遵命。” -- 新宅,偏房。 床榻之上,裴惊絮做了梦。 梦中,她将人按着头,溺于那冰冷刺骨的莲花池中,想要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裴惊絮,别挣扎了,这是你应得的!” 一道凄厉狰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裴惊絮猛地起身,睁开了双眼!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后背的衣衫湿了个透。 “轰隆——” 恰有雷声从窗外传来,裴惊絮脸色苍白,却闻到了床边熟悉的沉香。 眼珠慢半拍地动了动,容谏雪一袭宽松的衣袍,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与她交握,一头墨发如瀑般随着他的肩身倾泻垂下。 男人微微阖眼,像是在闭目养神。 感觉到她的声响,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沉静禁欲的墨瞳,与她四目相对。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容谏雪的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的哑意:“做噩梦了?” 胸口微微起伏着,裴惊絮额角沁出汗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容谏雪以为她害怕雷声的。 微微颔首,裴惊絮身上的衣衫湿透了,白色的里衣映衬出隐隐约约的肤色。 男人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指骨。 视线稍稍下移,他看到了她另一只手腕上,那串略略简陋扎眼的红绳。 第215章 “喜欢小的?”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男人的手抚过她的指尖,又顺着指尖攀至手心,缓缓向上。 两根指骨穿过她手腕上的红绳。 食指蜷起,勾起红绳。 连带着那只玉做的小老虎便也被提起来,耷拉在了他指尖。 裴惊絮缓缓回神,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收回。 男人扯过她的手,不容她退却分毫。 “喜欢小的?” 容谏雪冷不丁地开口。 “嗯?” 裴惊絮愣了一下,略略慌张地看向容谏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容谏雪神情不变,看向她的眸光深邃清冷:“玉坠,喜欢小的?” 裴惊絮:“……” 这人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 什么叫做“喜欢小的”? 扯了扯嘴角,裴惊絮的指尖轻扫男人温凉的手心,声音轻软:“随便买的,小贩老板说老虎保平安。” 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动了动身子,视线却仍是落在那只小巧的玉虎上。 微微抬手,腕骨上那串精致漂亮的佛珠便顺着他的手,划到了她的手腕之上,将那串红绳压在了下面。 冷凉的佛珠温度透过肌肤传至四肢百骸,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戴我的。” 容谏雪慢条斯理地开口。 裴惊絮瞳孔稍稍瞪圆:“这是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容谏雪拉过她的手腕,闷沉笑笑:“裴惊絮,我还有什么东西不是你的?” 裴惊絮闻言,便也没说什么,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珠串,唇角勾起几分弧度。 容谏雪坐在床榻边缘,神色慵懒倦怠:“沈千帆来找过你了?” 裴惊絮闻言,压下眼底的情绪,微微颔首。 “他说了什么?” “他说……”裴惊絮声音小了下去,不敢看他,“他说,他可以帮我,替你拒了陛下的赐婚。” 长睫下闪过一抹凉意,容谏雪微微抬眸,却是看她:“那你呢,答应了吗?” 裴惊絮垂眸,摇了摇头:“阿絮没答应,他说给我时间考虑。” “陛下将白氏赐婚于我,不过是想要试探我的反应,”容谏雪语气淡漠平静,一只手把玩着她的手指,“即便我抗旨不遵,陛下也不会因此重罚于我。” 或者说,陛下更想要的,是借此机会,有意让他抗旨。 这样一来,他便能找到借口,暂时免了他的擢升。 如今朝堂之上,想要让他官至丞相的声音太高太盛,天子明面上无法阻止,便只能另辟蹊径。 容谏雪也并不在意这些。 帝王心思深沉,即便他深受君恩,也并不代表天子会完全信任他。 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平步青云,功绩卓绝,那位天子便会想办法,提点他一下。 于他而言,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微微抬眸,容谏雪看向面前的女子:“陛下欲将白氏赐婚于我,裴惊絮,你待如何?” 眼圈染了红晕,女人微微咬唇,别过他的视线,声音轻软细小:“那阿絮便只能——” “你若敢说恭喜,”不等裴惊絮开口,容谏雪声音肃冷,打断了她的话,“此后三日都别想下床。” 裴惊絮:“……” 女人垂下头去,任由男人摩挲着她的手指,抿唇不语。 见她当真没再开口,容谏雪冷笑一声。 坐在了床沿之上,男人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身,让她跨坐在了他的腰身之上。 “帮我宽衣。”容谏雪冷声命令道。 裴惊絮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却又被他掐着腰,按了回去。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清冷低哑:“裴惊絮,帮我宽衣,我要休息了。” 裴惊絮眼尾猩红,声音微颤:“这、这是我的房间……” 容谏雪微微侧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好吧,别说房间了,这宅邸都是他容谏雪的。 终于抬手,裴惊絮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直到身上的衣袍只剩下宽松的里衣,裴惊絮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男人胸口处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窗外雨声淅沥,时不时伴随着汹涌的雷声。 每次打雷,裴惊絮“吓得”停了停手上的动作,蜷在男人的怀中,一动不动。 青丝厮磨着他的鬓角。 容谏雪受用地仰起下巴,任由她缓慢地褪下他的衣衫。 “轰隆——” 又是一个雷声炸响,比之前的雷声都要震耳。 裴惊絮惊呼一声,慌乱地攀上男人的肩膀,倾身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埋在男人怀中,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容谏雪神情平静到近乎淡漠。 他垂眸看着怀中的女子,仿若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一般。 “君谋……”裴惊絮声音颤抖,牵住了男人的手,“阿絮好怕……” 捏着她的腕骨,容谏雪带着她的手,抚过他的胸口,抚过身上的腰线,缓缓下移。 “帮我。” 女人耳尖一红,眼中尽是惊慌,无措地摇头。 他稍稍抽身,与她隔开半分距离:“只吃不吐,坐享其成,裴惊絮,你是大黄吗?” “牵手可以,”他循循善诱,“我的好处呢?” 女人眼角含泪,另一只手却顺从地覆上他的肩膀,衔住了他的唇。 他稍稍眯眼,一只手数着她的脊骨微微往上,抽开她小衣上的丝带。 那光滑的绸缎便顺着掉在了她的身前。 他让她捡起了那件小衣。 “改日,再给你做新的……” 他在她耳边呢喃一句,定下了这件衣裳最终的“去处”。 …… 裴惊絮觉得,容谏雪一定是故意的。 他确实只让她帮忙处理了,其余的,什么都没做。 躺在床榻之上,他捞起她,将她揽入怀中,阖眼休息。 她最近一直在喝那苦得要命的汤药,本来以为今日能看看药效呢。 结果容谏雪这个混蛋,居然真的只是…… 凌乱的衣袍散落一地。 裴惊絮心里把容谏雪骂了一百遍。 正当她思考着要不要再勾勾他,试试那药到底有没有效时,就听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 “正月二十七,钦天监说那日万事皆宜。” 裴惊絮微微拧眉,没太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腹上的手收得更紧,男人将她笼在怀中,她的背抵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她听到了男人说话时,胸口处传来的震颤。 沉稳有力。 “我们那日成婚。” 第216章 我们成婚。 温凉的胸口温度透过她的后背,又顺着她的脊骨穿过四肢百骸。 额前被细汗打湿的碎发被男人漫不经心地拢在了耳后,他箍着她的腰身,语气平静。 外面的雷声渐远,裴惊絮只能听到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震耳欲聋。 微微蜷了蜷指骨,裴惊絮僵硬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一头青丝长发如银月般倾泻在她周身,男人摩挲着她的长发,垂头轻嗅。 脊背僵直。 裴惊絮动了动身子,想要换一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却被身后的男人惩罚似地掐了掐腰窝。 “嗯——” 裴惊絮闷哼一声,不满地皱了皱眉。 背后的男人嗓音低沉清冽,带着几分闷沉的笑意:“裴惊絮,说话。” 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是她听错了。 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裴惊絮微微阖眼,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将声音放低:“容谏雪,不要开这种玩笑。” 将怀里的女子翻了个个儿,裴惊絮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容谏雪清冷淡雅的眸。 “不肯?” 他问她。 裴惊絮眸光晃动,柔软的腰身悉数倾入他的怀中,两人之间密不可分。 略略慌乱地躲开男人的视线,裴惊絮微微咬唇,嗓音轻软:“我、我嫁过容玄舟,名声不好……” “嫁于我后,没人敢提及这些。”容谏雪平静回道。 “可旁人都只以为,您是我的……”裴惊絮声音低了下去,那两个字没说出口。 容谏雪面容清俊,垂眸看她:“哭求时什么称呼都喊得出来,如今还未下床,便又翻脸不认了?” 他勾着她纤细的腰身,按进自己的怀中:“裴惊絮,你见过谁家的……,会用弟妇的东西自——”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慌乱地捂住了男人的嘴。 ——容谏雪这个禽兽,明明看上去衣冠楚楚,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男人抓住她捂在他唇上的手,不容分说地扯过,吻咬她腕心上的软肉。 “江晦说,你在喝求子药。” 恰如其分的,裴惊絮面上带了慌张,声音颤抖:“没、没有,只是些补气血的汤药而已。” “嗯,”容谏雪不欲戳穿,顺从地应了一声,“不论是什么,是药三分毒,停了吧。” 裴惊絮闻言,眼尾一红,低下头去:“我明白,阿絮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大人不必担心。” 容谏雪轻笑一声,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纤细的手指,声音低哑闷沉:“裴惊絮,我的意思是,不必用孩子留住我。” “我们成婚。” 顿了顿,男人凝眸看她,神情平静又认真:“若未出嫁便怀了孩子,难保会让旁人说了闲话,对你名声有损。” “所以,不必用孩子,”容谏雪声音清冷,慢条斯理,“我来娶你。” 裴惊絮闻言,微微愣怔,眼底闪过一抹茫然与不解。 其实对于容谏雪而言,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吊着她,让她先怀了子嗣,这样才能封住容氏夫妇的口,才能让他的声誉不受影响。 即便旁人问了起来,也最多只是告知旁人,是因为裴氏有了孩子,才不得不娶她为妻,让孩子归于正统。 这样的理由对于容谏雪而言,是最好最清白的,他不会承担那些骂名。 但此时,容谏雪却说,不用孩子。 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情绪:“你……你不怕世人唾骂吗?” 容谏雪声音淡冷:“骂我什么?” 裴惊絮低下头去,声音小了下去:“骂你……抢了弟弟的妻室。” 容谏雪垂头,铺天盖地的吻便落了下来。 “那是他不中用。” …… 说不用孩子,容谏雪便当真没再动她。 即便如此,他压着她,折腾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一早,便又整理好衣装,衣冠楚楚地站在了她的床前。 又恢复了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裴惊絮昨夜身下涂了药,伏在软枕上,掀起眼皮看他。 “江晦说你最近公务很多。” “嗯,”容谏雪系好玉带,弯腰将地上她的衣衫捡起,自然地叠好堆在一旁,“只这几日了,再空闲下来,便该准备婚事了。” 裴惊絮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在了男人窄腰之上,那个符袋上。 “另一道平安符怎么在你这儿?”裴惊絮清声询问。 容谏雪闻言,稍稍扬眉,语气平静又认真:“本就是我的,自然应当在我这儿。” 裴惊絮不觉笑出声来:“少傅大人还跟小孩子抢东西呢?” “他抢了我的东西,我找他要回来,与年纪无关。” 裴惊絮微微挑眉:“少傅大人如何要回来的?” 容谏雪沉吟片刻,缓缓道:“同他讲了讲道理,他同意了我的道理,便还给我了。” 裴惊絮:“……” 她信才有鬼呢。 容谏雪似乎不打算跟她谈论这种小事,嘱咐她药膏还没到时间,让她再休息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裴惊絮笑着应着,直到男人离开房间,脚步声消失,她脸上的笑意才渐渐落了下来。 眯了眯眼睛,裴惊絮盯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微微出神。 成婚啊。 与容谏雪成婚,于现在的她而言,确实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只是不知为何,裴惊絮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 紫禁城宫门外。 容谏雪坐在马车里,目光冷峻,面容淡漠。 江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马车外,朝着马车内的男人抱拳行礼:“公子,行刺……失败了。” 马车内的男人并未说话。 江晦便继续道:“属下找了三批刺客,第一批刺客被太子的人发现处理了,第二批白氏察觉到了,金蝉脱壳躲过去了,第三批……” 顿了顿,江晦声音更低更沉:“第三批刺客声称,亲眼看见暗箭刺过白氏胸口,那白氏躺在地上,血水都浸透了衣裳。” “可没过多久,就看到她从地上重新站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急匆匆地逃走了。” 说到这里,江晦自己都不太相信,他张张嘴,眉头紧皱:“公子,是不是刺客……失手,所以看错了?”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内终于传来男人平静淡漠的声线。 “继续杀。” 江晦眼底闪过情绪,却是低头抱拳,恭敬应道:“是。” -- 借着“置办婚事”的名义,裴惊絮总算能出府了。 知道江晦派人暗中护着她,裴惊絮跟红药换了衣裳,又戴了帷帽,这才躲过眼线,拐了几个弯儿,来到了裴怀风的住处。 第217章 他配不上你 敲了敲房门,裴惊絮才发现,裴怀风似乎不在。 正考虑着要不要先回去,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姐!” 裴惊絮转过身去,就见裴怀风怀中抱着一堆瓜果蔬菜,歪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欣喜。 愣了一下,裴惊絮反应过来,替他接过一部分,不觉笑出声来:“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好久没回京城了,许多东西都没见过,想尝尝看。” 裴怀风一边说着,一边开了大门,让裴惊絮走了进去。 裴怀风出门时也戴了帷帽,加上他住的地方偏僻,他只在附近活动,被发现的可能倒是不大。 不过即便如此,裴惊絮还是不太放心:“日后你想吃什么,需要什么,就写给红药,让红药帮你去置办,天子脚下,你一个人出门还是太危险了。” 裴怀风略略无奈地看向裴惊絮,笑意温和:“阿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弟弟也是略懂一些拳脚的好吗?” 至少保护自己,溜之大吉没问题。 裴惊絮佯装不高兴地敲了敲他的脑袋:“那也要小心。” 裴怀风撒娇,摇晃着裴惊絮的手:“阿姐,你怎么这几日都没来看我?那日答应要给我做点心也没做。” 裴惊絮笑笑:“今日给你做。” 裴怀风道了声好,便帮着裴惊絮打下手,帮她一起做糕点。 裴氏秘制的糕点,裴父只教给裴惊絮一个人了,还煞有介事地说,物以稀为贵,要是想挣钱,千万别告诉裴怀风那小子秘方。 裴惊絮也没有避着裴怀风的打算,任由他帮他打着下手。 然后裴惊絮就发现——裴怀风这小子也太笨了吧! 一会儿把盐当糖用,一会儿水多加面,面多加水,糕点胚子还没做出来,裴怀风身上脸上都是面粉。 裴惊絮:“……” 她忽然明白爹爹娘亲为何不给裴怀风糕点秘方了。 ——怕吃死了人,砸了裴家糕点的招牌。 揪了块面团扔给裴怀风,裴惊絮一脸无语:“拿着面团一边儿玩去吧,别给我添乱了好吗?” 裴怀风:“好的。” 乖乖地坐在一旁,裴怀风一边摆弄着面团,一边跟裴惊絮聊天解闷儿。 上次见面匆忙,裴惊絮急着给裴怀风赎身,又急着给他找住宅,他们都没时间闲聊。 如今两人待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阿姐,容玄舟对你还好吗?” 裴怀风还记得,裴惊絮当初嫁给容玄舟了。 说到这里,裴惊絮揉面的动作微停,随即继续道:“我与他和离了。” “什么!?”裴怀风眉头紧皱,脸色沉了下来,“他欺负你了?” 裴惊絮微微挑眉:“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了。” 裴怀风闻言,看向裴惊絮的眉眼温和又心疼。 他向来了解自己这个姐姐。 喜欢一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如果她说不喜欢了,那定然是如死过一次一般失望了。 裴怀风对她笑了笑:“那便不喜欢了,阿姐这么漂亮,我一直觉得容玄舟配不上。” 裴惊絮听后不觉笑笑,挑眉看他:“那小风觉得,谁才配得上我?” 裴怀风想了想,看着裴惊絮,认真道:“想不出来,阿姐在我心目中,是世间最漂亮的女子,我一直想不到能配得上阿姐的得是什么样的天人。” 顿了顿,裴怀风又道:“不过阿姐,你与容玄舟和离的消息,我来京城这段时日,为何从未听说过?” 裴惊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和离一事,还没多少人知道,容府也还没宣扬出去。” 裴怀风点点头:“不过我倒是听说,容府分家了,容家二子都各立门户,乔迁出去了。” 裴惊絮挠了挠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裴怀风说。 他该怎么告诉她的亲弟弟,她不仅跟容玄舟和离了,还睡了容玄舟的哥哥,即将要跟他成婚了。 “阿姐,你怎么了?”注意到裴惊絮的不自在,裴怀风轻声询问,“你怎么脸红了?” 裴惊絮干笑两声,转移了话题:“别光说我了,小风你呢?这几年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 裴怀风扯了扯嘴角:“我一直在外漂泊不定,没什么心思去考虑这些。” 裴惊絮看向裴怀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可不等裴惊絮再说什么,裴怀风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裴惊絮:“不过我能从京城回来,多亏了一位姑娘鼎力帮助,只不过她如今不在京城,等之后她回了京城,我介绍给阿姐认识。” 裴惊絮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姑娘呀?” 裴怀风手里的面团都要揪成刺猬了,也不看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着头,耳尖微红:“是一位很热心肠的姑娘。” 裴惊絮闻言,便也没再多问,只道了声好。 点心入了笼屉,裴惊絮看了一眼日头。 时间不早了。 看着一旁的裴怀风,裴惊絮轻声嘱咐:“我做了几样,你吃不完记得放好,不然会坏掉的。” 听到裴惊絮这么说,裴怀风有些哀伤地看向裴惊絮:“阿姐,你就要走了?” 裴惊絮看着裴怀风,无奈地笑着点点头。 她出来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阿姐现在住在哪儿?”裴怀风轻声问道,“既然已经与容玄舟和离了,不如搬来与我一起住。” 裴惊絮笑着拍了拍裴怀风的肩膀:“很快了,等那边的事情解决,我们就能一直住在一起了。” 等她稳住容谏雪,也能护佑裴怀风一二了。 裴怀风也跟着笑笑:“阿姐路上小心。” “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若是差了什么东西,就差红药去买,少出门,不要同旁人结仇,知道吗?” 裴怀风歪头笑着:“阿姐,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要不您把我别在腰上带着走呗?” 又唠叨叮嘱他几句,裴惊絮出了宅院,阖上房门,让他不要出来了。 头上戴了帷帽,裴惊絮低着头,快步离开这里,朝着容谏雪的府邸走去。 新宅附近的酒楼之中,裴惊絮与红药会合后,换回了衣裳,这才走出房门,回了府邸。 回到府上,裴惊絮带着红药,做了一些糕点。 红药纳闷:“姑娘,您这是?” 裴惊絮轻声:“容谏雪在哪儿?” 红药:“长公子如今应当在大理寺处理卷宗。” 裴惊絮笑笑:“替我备马车。” 第218章 “我已有未婚妻室。” 容谏雪这两日也一直在忙。 因着沈千帆对女主白疏桐的态度不对,裴惊絮心中一直不太踏实。 明日便是白疏桐的册封典仪,大理寺少卿为她主持大典,恰好容谏雪也在,裴惊絮决定去大理寺探探口风。 提着裙摆上了马车,裴惊絮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 大理寺,宗房。 将又一本处理好的卷宗放回原处,容谏雪看了一眼一旁的日晷,神情不变。 江晦叩门,行至男人跟前,低声道:“公子,二娘子今日出府采买,刚刚回来。” 容谏雪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带着办公时的冷肃:“是缺什么东西了?” 江晦笑笑:“不是的公子,属下听说,二娘子是出门做婚事采买去了,二娘子定然也是很紧张重视与您的婚事的。” 谈到他们二人的婚事,容谏雪眸光柔和几分,唇角勾起几分笑意:“库房那边多拨些银钱给她,她素来喜欢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江晦嘿嘿一笑,应声后退下。 一时间,宗房中便又只剩下他一人。 容谏雪垂眸,看向手边打开的卷宗,准备继续查阅。 房门外,一道老成沉稳的声音传来。 “下官见过少傅大人。” 大理寺寺丞站在门外,朝他恭敬行礼。 容谏雪微微颔首:“寺丞大人怎么来了?” “下官听闻少傅大人今日天不亮便开始查阅卷宗,便让下人备了些小菜薄酒,还望少傅大人不要嫌弃。” 说着,那位寺丞便将准备好的食盒提到了容谏雪面前,神色恭敬。 “有劳寺丞大人了,”容谏雪神情平静,一边翻看着卷宗,一边开口道,“明日便是白氏的册封典仪,少卿与寺丞大人都要多加上心才好。” “下官明白。” 寺丞拱拱手,继而又道:“容下官多嘴,少傅大人与安阳郡主……可是好事将近?” 容谏雪手执笔杆,神情漠然:“无稽之谈。” 寺丞闻言,干笑两声,有些尴尬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时间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正想着寻个理由退下,就听桌案前的男人长睫稍颤,嗓音清冷:“我已有未婚妻室。” 寺丞愣了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少傅大人莫名其妙冒出这么一句话……言语间甚至带着几分张扬的情绪。 咽了口唾沫,寺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又干笑两声,低着头一言不发。 少傅大人自然是不可能有慕艾之人,想来应当只是为了应付那位官家,对外的说辞。 寺丞也全然想象不到,这位少傅大人若当真有了心爱之人,会是什么情形。 再者说,少傅大人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之上,哪里有时间去想这些儿女情长? 在寺丞看来,这都是少傅大人欲拒绝天家的借口罢了。 也没打算多说,寺丞张张嘴,准备起身告退。 就听门外传来衙役的禀报:“启禀寺丞,启禀少傅大人,门外有位姑娘,要见少傅大人。” 寺丞微微拧眉,声音微沉:“荒唐,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哪家的姑娘这般不懂事,竟追到这里来了?” 这京城上下,心悦少傅大人的千金小姐数不胜数,寺丞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借着这个机会,找到大理寺来了。 那衙役闻言,想了想认真开口:“启禀寺丞大人,那位姑娘说她姓裴。” 没听说过,寺丞开口,想要让人将她赶走。 可还不等他开口,一旁垂眸处理公务的男子清声开口:“让她进来。” 那衙役看了寺丞一眼,朝着容谏雪行礼:“是。” 寺丞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桌案前的男人。 回了回神,寺丞反应过来,赔笑两声:“原来是少傅大人的朋友,下官失礼。” 男人手执笔杆的力道似乎比刚才紧了几分,就连处理卷宗的速度也不觉快了起来:“无妨。” 寺丞眼观鼻观,终于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留在了宗房。 ——他实在好奇,是哪家的千金姑娘,能见得着这位少傅大人。 不多时,衙役便带着裴惊絮来到了宗房外。 那寺丞看了来人一眼,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 “这位是……裴二娘子?” 看着眼前这位美艳夫人,寺丞立马想了起来! 裴惊絮微微愣神,没想到眼前这位官员认识她。 唇角带着温婉的笑意,裴惊絮朝着寺丞微微福身行礼,却是略略茫然地朝着容谏雪投去视线。 容谏雪看向她,认真回道:“大理寺寺丞,张浮。” 裴惊絮这才颔首微笑:“妾身见过寺丞大人。” 寺丞赶忙摆摆手:“裴二娘子不必多礼,刚刚衙役来报说有人找少傅大人,下官还道是谁,原来是二娘子来了!” 顿了顿,寺丞继续笑道:“此前在前丞相大人的寿宴之上,下官有幸见过二娘子一面。” 裴惊絮的容貌,见一面便很难忘记了。 裴惊絮反应过来,朝着寺丞笑笑:“寺丞大人记性真好。” “怎么了?” 宗房内,容谏雪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笔杆,抬眸看她。 裴惊絮手中提着食盒,朝着男人笑笑:“听闻大人还未用膳,妾做了些糕点,又让膳房做了几个小菜。” 说着,裴惊絮上前,将食盒送到了男人面前。 将卷宗放至一旁,容谏雪打开食盒,一阵糕点的甜香传来,那满是墨香的宗房便多了几分桂花糕的花香。 将碟子从食盒中依次拿出,裴惊絮笑着看向容谏雪:“妾刚刚来时遇到了江侍卫,他说您忙了一整天,还没吃过东西,还是多少先吃一些吧。” 容谏雪眉眼清俊,矜贵地点了点头。 见男人点头,裴惊絮便笑着将自己做好的糕点推到男人手边:“是妾新做的样式,大人尝尝合不合口味。” 容谏雪捏了一块尝了一口,矜持地点了点头:“不错。” 那寺丞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看着桌案前的二人,一时之间有些恍神。 ——幸亏知道二人不是夫妻,若不知情的旁人看了,定是要误会的! 寺丞回过神来,赞赏地开口:“素闻二娘子与玄舟将军少年夫妻,琴瑟和鸣,玄舟将军在外征战时,二娘子打理容府上下,井井有条。” “如今看来,不止宅院琐事,就连长公子这位夫兄,也照顾得这般妥帖!” 第219章 为什么不分辩 微微挑眉,裴惊絮垂下眼睑,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容谏雪蹙眉,将糕点放回到瓷碟之中。 那位寺丞大人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仍是笑着看向裴惊絮,像是要套近乎一般:“下官听闻玄舟将军离开了容府,乔迁到了新宅,二娘子您有所不知,您与玄舟将军如今住着的那处府邸,是玄舟将军托下官找来的。” 裴惊絮和离的消息,除了容府一干人等,并未宣扬出去。 所以,恐怕在这位寺丞眼中,她身为容玄舟的“妻室”,如今自然是跟容玄舟住在新宅里的。 裴惊絮不打算坦白什么,听到这位寺丞这样说,她眼中闪过几分疑惑:“他托您找来的?” “是啊,”见裴惊絮接话,寺丞笑容更大,全然没注意到一旁垂头不语的容谏雪,“玄舟将军当时特地来问下官,说有没有风水好些的府邸,最好是前人家庭顺遂,夫妻和睦。” 说到这里,寺丞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高声称赞:“玄舟将军素来不信这些鬼神风水之说,如今却说想要讨个彩头,哄夫人开心呢。” “下官当时给玄舟将军找了几处府邸,玄舟将军听闻这座宅院前主人家庭美满,儿孙承欢膝下,当机立断便签了地契。” 寺丞笑着:“从前还有坊间传闻玄舟将军与二娘子夫妻不和,依下官看,皆是谣传!” 裴惊絮听到寺丞说这些,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寺丞大人摸了摸胡须:“二娘子若不嫌弃,改日下官登门拜访,这处宅邸还有许多旧事可以说给二娘子听呢!” 裴惊絮笑笑:“有劳寺丞大人,日后一定邀寺丞大人去府上做客。” 寺丞也跟着笑笑。 才注意到一旁垂眸不语的容谏雪,寺丞轻咳一声,急忙朝着二人摆了摆手:“少傅大人您先用膳,下官便先告辞了。” 容谏雪神情淡冷,一言不发,甚至并未抬头看他。 寺丞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裴惊絮起身,朝着寺丞微微颔首欠身:“寺丞大人辛苦了,妾等……等少傅大人用过膳后便离开,不会坏了规矩的。” “哎,二娘子说的这是哪里话,”寺丞急忙摆摆手,“二娘子打点容府,关心夫兄,这般贤惠淑德,又怎会坏了规矩!” 说完,寺丞朝着容谏雪拱了拱手,转身告退。 玄关处,裴惊絮目送寺丞离开,关了房门。 不知想到了什么,寺丞行至远处,如同福至心灵一般,微微转身朝着宗房处看去。 门扉缓缓阖上,那条门缝越来越小。 寺丞应当是看错了。 ——门缝掩映下,他好像看到那位少傅大人缓缓起身,将二娘子抵在了房门上。 房门紧闭。 寺丞皱了皱眉,将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转身离开。 …… 宗房之中,方寸之间。 裴惊絮被男人压在了门框上。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到前方,虚虚地握住她的脖颈,强迫她仰头抬眸。 他抬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承接他粗暴的吻。 男人周身冷意肆虐,刺骨的寒意像是要将裴惊絮刺穿一般。 他厮磨着,啃咬着她的唇舌,睁着眼看着她每一分的神情变化。 他刚刚吃过糕点。 口中还残存着几分桂花的清香,这花香渡到她口中时,染了几分甜腻与冷寒。 他抵在了她的腰身。 裴惊絮整个人被压在了门框之上,后背的起伏与曲线,皆是顺应着他的轮廓。 呼吸被攫取了个干净,裴惊絮眼角挤出了眼泪,眼尾泛红:“不行……不要在这……” 她的呼求没什么效果,反倒蒸腾着他可怖的欲求。 咬着她的舌,容谏雪一言不发,只是厮磨着她。 那年久失修的房门吱呀作响。 若是此时有人从门外路过,甚至能看到那窗户纸上,勾勒出两人隐约的身形轮廓。 他扣住她的指骨,不由分说地插入她的指缝,不容她逃脱分毫。 “不要……会、会弄脏衣裳……” 她就带了这一身衣服出门。 裴惊絮声音颤抖,软声求他。 容谏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宽大冷凉的手抬起她的下巴,迫着她仰头看向身后的他。 “容、容谏雪……” 他不为所动,勾着她的腰带,缓缓向下。 “君谋!君谋!”她换了称呼。 修长分明的指骨摩挲着她精巧的下巴,裴惊絮感受到了他中指第一节骨节处,略略坚硬的茧子。 “夫、夫君……”裴惊絮微微阖眼,软声求他,“夫君,阿絮不想弄脏衣裳……” ——若是从这间房门出去时衣裳脏了,裴惊絮还不如死了算了! 下巴上的指骨缓缓往上,撬开了她的牙关。 食指与中指分别抵在她上下牙齿上,衔住了她的舌尖。 那些甜美又不算中听的话,便被他堪堪中断。 他看到了她红着的眼眶,与眼角噙着的泪珠。 微微抿唇,容谏雪抚过她的腰身:“拢腿。” 裴惊絮:“……” 顺从了他的命令,裴惊絮被男人抵在门上,门框的响动更加剧烈。 最后,他紧扣着她的指骨,扯了她的帕子,总算没弄脏。 ——她那刚买的漂亮的手帕不能要了。 容谏雪拢了手帕,仍是环着她的腰身,平复着情绪。 裴惊絮羞愤欲死,终于有了空荡呼吸。 “为什么不分辩?” 男人嗓音低哑,咬着她的肩头问她。 裴惊絮险些气笑出声。 ——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的? “旁、旁人还不知道阿絮和离的事,我又不好分辩什么。” “少年夫妻,琴瑟和鸣?”他咬着每个字眼,说给她听。 裴惊絮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多说。 “他那处宅邸的前主人,妻妾成群,正妻离开了他,”容谏雪声音沉沉,“张浮骗了他。” 裴惊絮闻言,不觉笑笑:“大人怎么知道这些?” 容谏雪微扬下巴,眉骨上挑:“因为那处宅院,我原先也考虑过。” “那先生为何最后没选?” “风水不好,”容谏雪又去咬她的脖颈,“妻离子散,孤独终老。” “先生还信这些?” 容谏雪托着她的腰身:“总没坏处。” 不等裴惊絮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再次传来那位寺丞张浮的声音。 “少傅大人,裴二娘子,下官忘了件事,想要与少傅大人商议。” 第220章 “帮我系腰带。” 听到门外传来的响动,裴惊絮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 容谏雪还没抽离她的腿心。 裴惊絮慌张地想要转身离开门框,却被男人不由分说地继续压在了那里。 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容谏雪一只手便能环住她的腰身,慢条斯理地帮她重新整理腰带。 裴惊絮声音稍颤:“有、有人……” “嗯,”容谏雪声音平静,“穿好衣裳。” 裴惊絮稍稍抿唇张嘴:“阿絮自己来……” 他怎么……这么慢呀? 不像是在帮她穿衣,更像是……厮磨着什么。 ——分明他自己还没、还没整理好自己呢。 她想要接过容谏雪手中的系带,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将她从他怀中转过身去,容谏雪带着她的手,抚到了他的腰身之上。 “帮我系腰带。” 裴惊絮:“……” 自己系自己的不就行了? 心里这样想,裴惊絮面上却什么都没说,垂下头去,帮男人整理衣裳。 门外的寺丞张浮以为是里面的人没有听见,声音又高了几分,语气恭敬:“少傅大人,下官有事要与大人商议。” 衣服摩擦产生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的衣袍交缠在一起,莫名生出几分旖旎的气氛。 容谏雪垂目帮她系着腰带:“寺丞大人稍等。” 门外的寺丞闻言,赶忙拱手:“是。” 虽然面上这样说,但这位寺丞大人心中却是犯起了嘀咕:少傅大人这是在忙什么呢? 小心翼翼地抬头,寺丞注意到了窗户纸上交叠着的人影。 因为裴惊絮已经离开了门框,所以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人影,看上去并不明显。 寺丞见状,微微拧眉,心口生起几分狐疑:少傅大人跟二娘子这是在玄关处呢? 如果在玄关处,为何不来开门呢? 宗房内,裴惊絮率先系好了他的腰带。 见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帮她系着,裴惊絮轻软出声:“我、我自己来好不好……” 容谏雪并未听她的话,那只细软的玉带拦在她的腰前,手上稍稍用力。 “君谋……”裴惊絮轻声,“太紧了……” 男人垂眸,神情不变,却微微松了几分力道:“现在呢?” “还是……有些紧……” 眼底闪过几分情绪,容谏雪声音不疾不徐,也未刻意压低:“裴惊絮,身子放松些,手出不来了。” 两根骨节放在她腰带间,容谏雪的指骨勾住了她腰身上的细带。 裴惊絮不疑有他,还略略愧疚道:“谢谢君谋……” 门外突然再次传来寺丞的声音:“咳咳咳!那、那个!少傅大人,二娘子,下官、下官突然想起还有其他要事,改日再与少傅大人商议!” 裴惊絮抬眸,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容谏雪身姿笔挺,如同一座玉山一般挡在她面前,微扬下巴,唇角带着几分不明的弧度。 “寺丞大人既这般繁忙,那便改日再议。” 寺丞张浮吓得朝着宗房的方向拜了几拜,近乎狼狈地转身跑走! 脚步声消失得十分迅速。 面前的男人终于后退几步,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江晦说你今日出去采买了。” 重新坐回到了桌案前,容谏雪擦拭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裴惊絮耳尖一红,咬唇点头:“嗯,随便逛逛。” “新宅缺什么就跟库房说,”容谏雪语气平静,“采买时只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就好,若是看上什么大的,便让江晦去取。” 裴惊絮点了点头:“阿絮知道的。” 手擦拭干净,容谏雪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裴惊絮会意,上前几步,坐在了他身旁的位置。 他伸出手去,裴惊絮便顺从地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换了干净的湿手巾,容谏雪帮她擦手。 裴惊絮看着面前一丝不苟给她擦手的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情绪。 “江侍卫说……明日是白氏的册封典仪。” 湿手巾认真地擦过她的指尖与指缝,两人的指骨交缠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嗯,”他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确有此事。” 裴惊絮垂眸,语气放得很轻:“阿絮……明日能跟你一起来参加册封大典吗?” 容谏雪闻言,唇角勾起几分弧度:“你素来不喜欢这般场合。” 裴惊絮低下头去,声音听上去有些酸:“少傅大人能去,阿絮也要去看……” “明日白氏那般风光,谁知道大人会不会动心……” 容谏雪轻笑一声,眉宇间却带了几分愉悦:“册封一事陛下命我操办,各中流程耗费我许多精力,裴惊絮,若你是我,会对一件公务动心吗?” 裴惊絮将手从他手中抽回,不依不饶:“大人不肯带阿絮去?” 容谏雪神情温和:“裴惊絮,我的意思是,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带你一起去。” “公务繁冗琐碎,你在我身边,才好消磨这些。” …… 另一边,寺丞一路跑出了大理寺后院,直到了前院,离了那宗房八百米开外,提着的心这才松了口气。 心有余悸。 寺丞来到房中,抓起旁边的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想到刚刚自己在宗房外听到的那些话,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老天爷啊…… 少傅大人与他的弟妇…… 不可能不可能! 说、说不定是他听错了呢? 但是那种话,再加上他看到的两人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寺丞摇了摇脑袋,把刚刚的情形全部抛之脑后想要忘掉! ——他可要把这件事吞进嘴里,烂进肚子里! 若是让少傅大人知道了,他这个脑袋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 裴惊絮是跟着容谏雪一同从大理寺回来的。 天色已晚,明日便是白氏的册封大典,裴惊絮梳洗过后,便躺上床榻休息了。 今日在大理寺陪着容谏雪看卷宗时,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事。 白疏桐似乎并没裴惊絮想象中的,深得陛下宠爱,毕竟若当真宠爱,便应当纳入后宫立妃立后,而不是借着什么白氏悬壶济世,救治军队的名头,封她一个有名无实的安阳郡主。 原话本中,并没有白疏桐册封郡主的情节,她记得剧情到了后半段,京城上下但凡有权有势的青年公子,皆是臣服在了她的裙下,愿为了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千帆为了独占白疏桐,竟生出了退让太子,不再追求皇位的心思,只求天子能将白疏桐还给她,让他能与白疏桐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天子也痴迷白疏桐,拒绝了沈千帆的请求,沈千帆冲冠一怒,逼宫天子。 只是如今的剧情,与裴惊絮知道的,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 接下来的路,裴惊絮要一步一步,小心试探了。 -- 翌日清晨。 红药叩开了房门:“姑娘,该起床了,公子已经在府外等您了。” 裴惊絮撑着身子打了个哈欠,红药近前来,一边帮裴惊絮梳洗,一边轻声提醒道:“姑娘,今日册封大典……二公子也在。” 第221章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裴惊絮慢悠悠地睁眼,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微微勾唇。 “与我何干?” 红药轻声道:“奴婢听说,二公子原本被罚了禁足,因着今日的册封典仪才被开恩放了出来,姑娘还是要小心为好。” 裴惊絮摆弄着桌上的珠钗,微微眯眼:“放心吧,大典上我能不能遇到他都不一定。” 容谏雪操办典仪相关事宜,又愿意带她去参加大典,想来关于容玄舟,他肯定是处理好了的。 她不用过多担心。 红药明白了裴惊絮的意思,点了点头。 梳洗完毕,裴惊絮换好衣裳,走出了房门。 府门外,容谏雪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裴惊絮唇角勾起,提着裙摆朝着男人走去:“君谋。” 行至男人身边,裴惊絮这才注意到,今日她穿的这身衣裳,与容谏雪的衣袍用的是一色的料子。 怪不得刚刚红药说,衣裳是江侍卫特地送过来的。 裴惊絮抿唇笑笑,却并没有说什么。 跟着男人上了马车,江晦驾着马车,往皇宫钦天监的方向驶去。 宫门外已经来了不少人。 此次白疏桐的册封大典,那位天子也是花了心思的,不然也不会让容谏雪着手操办。 所以此次来参加大典的臣子宾客也不在少数。 裴惊絮让容谏雪扶着,走下马车。 朝着宫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就有不少臣子注意到容谏雪的存在,上赶着上前搭话。 “下官见过少傅大人。” “见过少傅大人。” 人群中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男人身旁的裴惊絮。 在外人看来,这位裴二娘子应当是随着玄舟将军一道来的。 ——他们刚刚也有人看到了,玄舟将军已经进了宫门了。 想来这二娘子对皇宫不熟,这才跟在了少傅大人身边一同进去。 容谏雪对簇拥过来的文武百官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 人群中有人恭维着这位少傅大人,高声道:“听闻此次安阳郡主的册封典仪,是由少傅大人一手操办的。” “是啊是啊!安阳郡主仁慈善良,妙手回春,陛下十分器重,少傅大人深受君恩,二人当真是门当户对!” “下官听陛下说,待安阳郡主册封结束,便与少傅大人商议赐婚一事!” “臣等再次提前恭贺少傅大人了!” “恭贺少傅大人!” “……” 人群中,有人想要上前攀谈,撞到了男人身边的裴惊絮。 裴惊絮轻呼一声,身子摇摇晃晃地倒在了男人身上。 容谏雪一手环住裴惊絮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护在身前,与周围的宾客臣子隔绝开来。 脸色稍沉。 男人垂头看她,低声询问:“受伤了?” 裴惊絮轻咬樱唇,微微摇头,扯了扯嘴角:“没有受伤,多谢少傅大人。” 说着,裴惊絮想从他怀中挣脱。 容谏雪蹙眉,虚扶着她的腰身,拦下了四周的人群。 “容某与安阳郡主并无私情,诸位大人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容谏雪缓缓开口,语气矜贵冷沉。 那些大臣们都是人精,眼下这个局势,都意识到了不对劲。 人群死寂片刻。 有臣子忙笑着开口:“裴二娘子今日的装扮实在好看!与少傅大人站在一处,简直是相得益彰!” 没人跟着接话,都在等着这位少傅大人的反应。 一旁的裴惊絮闻言,朝着说话的人笑了笑,稍稍欠身:“大人谬赞,少傅大人天人之姿,妾自然是望尘莫及。” 容谏雪微微扬眉,虽未说话,唇角的弧度却上扬几分。 众人咂摸过味儿来。 恭敬谦逊地为两人让开位置,从奉承容谏雪,改为了夸赞裴惊絮。 裴惊絮这辈子听到过的赞赏,都没有今日在宫门口听到的多。 直到进入宫门,臣子要求肃静端正,众人才齐齐闭了嘴,跟随在容谏雪身后,低声议论。 饶是裴惊絮知道容谏雪位高权重,每一次的体验,还是能够刷新她对容谏雪权势的认知。 她原本的计划中,之所以没想过与容谏雪在一起,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听到那些污言秽语。 她从前身为容玄舟的妻子,如今又跟少傅容谏雪纠缠在了一起,裴惊絮想着,若是让那些百姓与文武大臣知道了,一口一个唾沫便能淹死她。 可她现在才真真切切地意识道:当一个人权势足够时,莫说是众口铄金,即便是指鹿为马,粉饰太平,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她想着,只要容谏雪一直有权有势,她留在容谏雪身边,好像也没太大问题。 容谏雪自然不知道裴惊絮在想些什么。 侧目看她一眼,缓声开口:“操办册封典仪一事,是陛下旨意,我并没有徇私之意。” 裴惊絮还在想事情,听到容谏雪开口,她愣了愣,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容谏雪目视前方,语气清冷禁欲:“我与她,只是公务,并无私情。” 是在向她解释。 裴惊絮微微挑眉,压下唇角的笑意,佯装不太高兴,闷声道:“大人不必向阿絮解释这些,阿絮相信大人。” 容谏雪垂眸看她一眼,随即目视前方,没再说话。 册封典仪在钦天监举行。 众人来到钦天监后山时,那里已经准备好了。 远处高台之上,裴惊絮远远便看见有人一袭红衣,站在那太极两仪的阵眼中心,长风吹起她的火红的衣裙,好像她本就该站在高处,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 台下的臣子皆是议论纷纷。 “这位安阳郡主真是命好!” “谁说不是呢!竟能得了陛下青睐,册封郡主!” “何止啊!听说少傅大人亲自操办了典仪,钦天监国师亲自为她主持册封仪式呢!” “你们有没有发现?安阳郡主这张脸……” 后面的声音便小了下去,裴惊絮屏息去听,才分辨出他们议论的话。 “好像与那个裴氏裴二娘子……有些相似。” “哎,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我记得安阳郡主刚回京时,眉眼坚韧英气,如今却娇柔似水了。” “何止啊,前几日我在长安街上见到安阳郡主了,她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我还以为是裴二娘子呢!” “……” 裴惊絮听到这些议论,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身后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骚动。 裴惊絮刚准备回头看去,就见容谏雪挡在了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第222章 阿絮,跟我回家…… 清冽的沉香入怀,裴惊絮的视线被容谏雪挡了个干净。 人群中的骚动声也很快平息。 不少臣子转身回头看去,议论纷纷。 “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那是谁啊?” “似乎……似乎是玄舟将军啊?” “玄舟将军不是受邀来参加册封大典的吗?这怎么刚刚好像被官兵押走了?” “我刚才听卫兵说,是给押到钦天监外头去了,说是今日玄舟将军的生肖犯了忌讳,需避开祭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裴惊絮听得分明。 微微挑眉,裴惊絮唇角勾起几分笑意。 她仍是转身朝刚刚骚动的方向看着,甚至微微侧身,想要躲开男人遮蔽的身形。 宽厚温凉的手扶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扶正。 头顶上传来容谏雪冷凉淡漠的嗓音:“这般舍不得?” “嗯?”裴惊絮抬眸,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大人说什么?” 容谏雪垂眸看她:“裴惊絮,看我。” 裴惊絮闻言,脸颊一红,慌张地低下头去,不敢再东张西望。 ——她说过的,依照容谏雪的性格,即便她来了册封大典,连容玄舟的面都不一定能见到。 重新转过身去,高台之上,白疏桐一人站在那里,如同济世的神女一般。 众人从刚刚的小插曲中回过神来,注意全部放在了白疏桐身上。 台下文武群臣,数不胜数。 裴惊絮抬眸,却与高台上的白疏桐视线四目相对。 她站高台上,背后是沧海桑田,高山万丈。 云海翻腾,悬崖峭壁,白疏桐只是站在那里,便有晨光熹微,落在她的肩头之上。 ——她是这个天下真正的主人。 若是没有白疏桐,她,京城,乃至整个朝代,都不会存在。 天道为她撑腰。 是以命运一步步将她挤压推搡,将她朝着前世的那个莲花池中推去。 白疏桐的靠山,是笔者,是天道。 那张脸,那双眉眼,跟她越来越像。 白疏桐看向她,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阴狠。 微扬眉骨,裴惊絮上扬下巴,微微歪头,神情恶劣又挑衅。 白疏桐目眦尽裂,却看到了裴惊絮身后,那抹大红色的官袍。 容谏雪眸光清冷矜贵,看向她的目光淡漠平静。 他站在裴惊絮身后,悬崖的冷风皆不入她周身半分。 ——她的靠山,是容谏雪。 微微拧眉,最终是白疏桐稍稍抿唇,避开了男人的视线。 裴惊絮唇角勾起,眼中的得意更甚。 仗势欺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离她远些。”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平静的嘱咐。 裴惊絮愣了愣,佯装不懂,茫然不解地看向身后的容谏雪:“大人说谁?” 容谏雪语气平缓:“白疏桐。”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装作小心谨慎地开口:“你有没有觉得,白疏桐她……眉眼间似乎与我有些相像?” 容谏雪闻言,稍稍抿唇。 他并未立即回答,先是垂头看着裴惊絮,视线从她脸上逡巡而过后,认真回道:“并无。” 裴惊絮是裴惊絮。 裴惊絮并未因此打消顾虑,声音更轻:“可大人刚刚听到了,有些大人都把阿絮跟白疏桐弄混了。” “他们与你并不相熟,”容谏雪声音放低,如同安抚一般,“我不会认错。” 说着,他扶着裴惊絮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去,认真参看典仪:“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 典仪是天子吩咐,由钦天监的国师亲自为白疏桐举行的。 也足以看出那位陛下对白疏桐的重视。 国师走上高台,行至白疏桐身边,手持拂尘,双指点在白疏桐眉间。 他低低地念着那些冗长繁复的祭词,低眉垂眼。 在祭词念完的一瞬间,远处天光大亮,有祥云升起,霞光万丈。 众人见状,皆是俯首,纷纷祝道:“见过安阳郡主——” “郡主千岁千千岁——” 霞光盈彩,落在白疏桐周身,仿佛为她镀了一层金身。 她是天道之女,得命运垂爱,荣宠一身。 裴惊絮看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白疏桐,心中总是有些不安。 …… 典仪结束之后,宴席在皇宫的御花园举行。 裴惊絮跟着容谏雪走出钦天监祭台时,便见到了站在钦天监外,因为“生肖相克”被挡在门外的容玄舟。 说什么生肖相克,满朝文武,就他一人被拦了下来。 众臣子陆陆续续走出钦天监,欲赶往御花园赴宴。 容玄舟站在那里,几个御林军手持长枪,腰间佩剑,双手拦住他的前路。 看到裴惊絮,容玄舟恼怒烦躁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阿絮!” 裴惊絮微微挑眉,却是装作担忧地往容谏雪身后躲了躲。 容玄舟分明注意到了这点,脸色冷沉,嘴角的笑也微微凝住。 但也只是一瞬,容谏雪与裴惊絮走下台阶,从他身边走过。 容玄舟上前几步,拦下了避开他的裴惊絮:“阿絮……” 他伸手,想要去牵裴惊絮的手,可却被容谏雪先行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 眉头皱起,容玄舟面色不善地看向他这位长兄。 容谏雪神色如常,只是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大哥,”容玄舟扯了扯嘴角,眼中冷意更深,“我们好久不见了。” 容谏雪身形高大,即便是在常年练武的容玄舟面前,气势也分毫不弱。 “陛下的禁足还未结束,安分些。”容谏雪冷声提醒。 容玄舟眉头紧皱,脸色冷凝,却到底是挣扎几下,将手抽回。 裴惊絮躲在了容谏雪身后的位置。 她神情慌张惊惧,看向容玄舟的眼神没有半分怀恋与倾慕。 周围来来往往的臣子众多,看到眼前这一幕,只当是兄友弟恭,兄弟二人正“和睦”地交谈着什么。 让人不觉感慨一句,这容府二子,冠绝京城。 “阿絮,跟我回家,”容玄舟看向裴惊絮,眉眼温柔,嘴角带着她熟悉的笑意,“新宅是按照昔年裴家的样式修缮的,你一定会喜欢。” 裴惊絮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容谏雪身后,低头不语。 “阿絮——”容玄舟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 “再上前一步,”容谏雪冷声开口打断,“我便让御林军将你扔出皇宫。” 容玄舟眼神一凛,看向容谏雪的眼神带了怒意:“大哥,这是我与阿絮夫妻间的事,与你这个夫兄应当没什么关系吧?” 第223章 容玄舟,我不要你了 容家二子皆是眉清目秀,姿容俊美之人,如今两人站在一处,轻易便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听到容玄舟的话,容谏雪轻嗤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容玄舟,似笑非笑。 容玄舟敬重钦佩容谏雪,即便是年幼之时,也常常是跟随在容谏雪身侧,一直“大哥”“大哥”地喊着。 如果说世间君子行事有什么准则,那便是容谏雪。 对于这位兄长,容玄舟甚至生不出半分违背忤逆的心思。 他自小便是在兄长身边耳濡目染长大,容谏雪的威严与地位,他从未想过反抗。 如今,听到男人一声冷凉的嗤笑,虽然面上不显,容玄舟喉头却略略发紧,袖间的指骨微微收紧。 分明还什么都没说。 只一声笑,便像是在提醒他,提醒他那白纸黑字的和离书。 提醒他这段日子,他的妻室裴惊絮,都是住在……兄长的府邸。 容玄舟心口升腾起几分异样,却是抬眸看向容谏雪,微微抿唇:“大哥,我与阿絮,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容谏雪眉眼淡冷,却是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裴惊絮:“是么?” 是在问她。 裴惊絮:“……” 她觉得容玄舟有毛病。 想死不要拉上她好吗? 她腿心还疼着呢…… 低下头去,裴惊絮低眉顺眼,顺从得如同乖巧的羊羔:“不是……” 眼底闪过笑意,容谏雪转而看向容玄舟,如同无声的挑衅。 容玄舟眉头紧皱,慌乱又焦急地看向裴惊絮:“阿絮,我知道你在同我赌气,可和离这种话,怎能轻易说出口呢?” 没轻易啊,她不都签字画押了吗? 裴惊絮表现得乖顺,静静地立在容谏雪身后,好似逆来顺受的猫儿一般。 因着容谏雪停在台阶之上,四周的御林军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他的四周,给他们三人隔开了一块天然的屏障。 周围的大臣本想走近些听一嘴,但却碍于御林军的威严,悻悻离开。 所以,只能通过眼睛看,来分辨这三位究竟在干什么。 少傅大人身姿笔挺,长身玉立,站在了那位裴二娘子面前。 玄舟将军神情严肃冷沉,像是在据理力争地争执着什么。 他们还注意到,玄舟将军刚刚想要伸手去抓裴二娘子,却见裴二娘子神情惶恐,少傅大人将玄舟将军的手拦了下来。 难道…… 有人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玄舟将军这是苛待了裴二娘子,少傅大人正在给裴二娘子撑腰,为裴二娘子做主呢! 众人都觉得自己真相了! 远处,听到容玄舟的话,裴惊絮声音轻软,语气却格外坚定:“是和离,容玄舟,我就是要同你和离的。” 容谏雪眉骨微挑,一言不发。 “为什么!?就因为我想娶白疏桐为妻!?”容玄舟目眦尽裂,满眼不解,“裴惊絮,只是个女人而已。” 只是个女人而已。 在容玄舟看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在没什么要紧。 他不懂,不懂裴惊絮为何耿耿于怀。 裴惊絮突然感到悲哀。 ——若是少年时候的容玄舟,永远都说不出这种话。 她曾问容玄舟为何习武,少年容玄舟意气风发,笑着看她:“我想让天底下所有如阿絮这般的女子,都不会受人欺负。” 而如今,他看着裴惊絮,一字一顿,只是个女人而已。 裴惊絮闻言,终于抬眸,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容玄舟:“不是的容玄舟,不是因为白疏桐。” “不要把我们二人之间的矛盾,嫁祸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裴惊絮声音平静,“白氏有错,不代表你就清白,动了心思的是你,想要享平妻之福的也是你。” “容玄舟,是我不要你了,”裴惊絮说得认真,“连同我们少年时候的那点情谊,都不要了。” 比起情谊,比起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裴惊絮更想要的,是她这条命。 她与容玄舟那点情谊,跟她这条命比起来,实在是太不值钱了。 容玄舟愣怔又茫然地看向裴惊絮,像是不明白从前那个乖顺温柔,眼中爱意都要涌出来的裴惊絮,何时眼中连他的位置都没有了。 她说,她不要他了。 连带着少年时候的那些情谊,全都不要了。 ……胡说。 裴惊絮爱惨了他,裴惊絮只爱他一人。 裴惊絮说过的。 容玄舟抬手,又想要去抓她。 可女人眉头紧蹙,眼中没有羞赧与爱慕,只有无尽的烦躁与不耐。 那只手便恍然悬停在了半空之中,进退维艰。 “阿絮,”容玄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别说气话,我们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裴惊絮,拼尽全力让自己的眉眼温柔下来:“阿絮,我曾经答应过裴伯父,要好好照顾你的。” 裴惊絮闻言,拧眉看向容玄舟。 许久,她点了点头。 容玄舟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像是看到了希望一般! 可下一秒,裴惊絮却盯着他,认真开口:“所以,是你食言了容玄舟。” 她说,是你食言了。 没有照顾好我。 犹如什么洪水猛兽一般,一瞬间,容玄舟脸上的笑意龟裂破碎,他的眼中闪过慌乱与无措,甚至那一瞬间,不敢跟裴惊絮对视。 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到最后却发现所有的话到了喉头,皆是哑声。 他慌了,像是后头有豺狼虎豹追赶一般,甚至没顾得上跟二人告辞,转身狼狈逃走,溃不成军。 看着容玄舟狼狈的背影,裴惊絮略略出神。 如果容玄舟对她尚且存在“情谊”的话,是不是说明,白疏桐对容玄舟的“驯化”也不够完全?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话本中容玄舟为了白疏桐,甚至可以对她溺水做到袖手旁观,甚至为了让她洗清嫌疑,给她当了证人的。 正当裴惊絮思考这件事时,一只手掐了掐她的腰眼,逼她回神。 轻呼一声,裴惊絮慌乱转身,对上了容谏雪那双冷色的眸。 男人似笑非笑,眸光喑哑清冷:“你与他年少时候,还有过情谊?” 第224章 夫君他不行…… 自然是有过情谊的。 毕竟少年时候的容玄舟,比之现在要专情温柔得多。 见那位玄舟将军失魂落魄地离开,周围的臣子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少傅大人与那位裴二娘子站在一处,也并未见裴二娘子追上自己的夫君。 御林军将两人与宾客隔绝开来。 容谏雪长身玉立,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之上,垂眸看她。 宽肩窄腰,轻易便能将裴惊絮笼罩其中。 注意到周围的人投来的视线,裴惊絮微微抿唇,向后退了退,声音低软:“容谏雪,还有人在……” 容谏雪微扬下巴,墨瞳落在裴惊絮身上。 没再说什么,容谏雪走下台阶,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 裴惊絮微微挑眉,也没说话,跟在容谏雪身后,也来到了御花园之中。 秋意渐浓,御花园中有波斯使臣进贡的金丝菊,五颜六色,御花园中不见半分萧条。 宫宴安排在了御花园中的凉亭之下,宴席热闹,不少宾客大臣纷纷落座。 男女分席,裴惊絮与来的女眷坐在了一处。 隔着屏风,裴惊絮看到了已经落座于八仙桌前的容谏雪。 周遭有大臣凑上前去,又与他攀谈起来。 容谏雪端坐在座位上,无数大臣躬身举杯,盼望着能得少傅大人一眼青睐。 裴惊絮也被女眷们簇拥着。 “二娘子二娘子,听说玄舟将军与少傅大人都已经与容府分家,各自出去自立门户去了?” 众女眷热情不减,纷纷向裴惊絮求证。 裴惊絮点头笑笑:“是,已经分家了。” “原先少傅大人虽然早已及冠,但一直都没提过分家一事,如今竟分了家,是不是说明……”女眷们声音压低,“说明有了心仪之人,想要迎娶进新宅当女主人了呀?” 裴惊絮闻言,装傻充愣地笑着,也不说话,只听她们议论着。 “啊?不可能吧,少傅大人日理万机,又整日忙于公务,哪里有时间谈情说爱啊?” “啧,你们还不知道呢?今日这位白——安阳郡主,深得陛下宠爱,前几日我听家父说,陛下有意将安阳郡主许配给少傅大人呢。” “真的假的?” “父亲说的还能有假?” “那便说得通了,少傅大人为了让安阳郡主自在一些,这才与容府分了家,看来是做好迎娶安阳郡主的打算了。” 众女眷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却又纷纷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裴惊絮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前,温婉地笑着听着众人的议论。 “二娘子与少傅大人关系好,您可知道什么内情?” 一连几次,她们也算是看出来了,少傅大人对裴二娘子这位“弟妇”十分重视,想来应当也是因为弟弟容玄舟吧。 接收到众人投来的视线,裴惊絮嘴角笑意不减,只是规矩地摇摇头:“少傅大人的事,妾知之甚少。” “安阳郡主初入京城前,不是与玄舟将军关系密切吗?”女眷们疑惑问她,“她这般朝三暮四,二娘子你就不生气吗?” 裴惊絮乖巧无辜地眨眨眼:“诸位妹妹慎言,安阳郡主是陛下亲赐的封号。” 众女眷闻言,便悻悻地闭了嘴。 又起了个话头开始聊别的,聊着聊着,便又聊到了容玄舟的分家。 “二娘子与玄舟将军也离开容家了,”有女眷脸颊一红,面容羞涩,“与夫君去了新宅,感觉如何?” 裴惊絮微微挑眉,想起了这段时间在容谏雪的府邸,自己的“遭遇”。 脸色略略僵硬,裴惊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笑得勉强:“挺、挺好的……” 人挺好的,腰不太好。 女眷们一脸暧昧,意味深长。 压低了声音,有人劝道:“听说安阳郡主儿女双全,莫说是陛下,即便是太后娘娘都被两个孩子哄得高兴。” “二娘子如今既然已经与玄舟将军搬出去了,便要早早考虑……子嗣一事。” “是啊是啊,”有夫人帮腔道,“也不知安阳郡主的孩子有什么本事,能将太后与陛下哄得眉开眼笑。” “二娘子您与安阳郡主……有些过节,若是安阳郡主借着势力,离间你们夫妻二人,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对,还是要有个孩子傍身才最可靠,”有女人认真地点了点头,“有了孩子,夫君念在孩子的情分上,也不会闹得太难看。” 裴惊絮的目光扫过面前众女眷,不自觉地捻了捻手指。 女眷当中有些是已经婚嫁的过来人,所以对她的劝告格外诚恳真切。 裴惊絮突然想起,话本中写到,她这个恶毒女配勾结其他女眷,处处为难女主,跟女主作对,让女主难堪。 这些与她“勾结”在一起的女眷们,似乎也没有话本中说得那般无脑。 裴惊絮笑笑,也不准备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谢谢各位姐妹,我都记下了。” 有女眷还是不放心,戳了戳裴惊絮的胳膊:“二娘子,你同我们几个姐妹说实话。” 顿了顿,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玄舟将军回来也有三个月了,你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是不是二娘子你……不行啊?” 裴惊絮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没有的事……” “这种事情还是要上心些的,我老家那边有专门治这个的偏方,改日我叫人给二娘子送到府上去。” “不必不必,”裴惊絮一想,若是送到容玄舟的府上,那不就露馅了吗,忙声道,“其实不是我的问题。” 一句话,满座女眷皆是震惊哗然! 裴惊絮觉得容玄舟的名声也不是很重要,毁了就毁了。 这样想着,她微微咬唇,眼圈一红:“夫君他……他其实有些隐疾……” 众人闻言,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二娘子别担心,这种事儿,谁也说不准。” “是啊是啊,要跟夫君多谈谈心,不要放弃治疗。” “这也不是二娘子您的错。” “……” 裴惊絮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安慰,感激地笑笑:“我会与夫君好好谈谈的,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夫君的。” “二娘子,”屏风后,江晦的声音凉凉传来,“那个……少傅大人酒水沾湿了外袍,想问您有没有备新衣裳。” 第225章 他在嫉妒 裴惊絮后背绷紧,坐姿僵硬一瞬。 女眷们听到江晦的声音,也皆是一愣。 轻咳一声,裴惊絮紧了紧声音:“马车内有多备的外袍,江侍卫去拿就好。” “还是二娘子随属下一块儿去拿吧,属下担心找不到。” 裴惊絮两眼一闭,想死。 扯了扯嘴角,裴惊絮起身,告了声失陪,转身离开。 御花园很大,裴惊絮看了一眼江晦,就发现江晦朝她投来一道同情的目光。 咽了口唾沫,她跟在江晦身后,离开了众人视线。 穿过一道拱门,裴惊絮看着江晦的背影,有点心虚。 ——也不知道刚刚她们的对话,容谏雪有没有听到。 应该听不见吧?隔得挺远的。 裴惊絮心里这样想着,带着几分侥幸。 夜幕降临,裴惊絮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个力道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捞进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沉香,裴惊絮也没挣扎,任由男人将她抵在了宫墙之上。 四下安静无人。 远处是华灯初上,宴席热闹无比。 若屏息凝神,还能听到宾客们交谈甚欢的声音。 ——距离宫宴的位置并不算远。 江晦轻咳一声,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敢回头,往前面走去,给容谏雪望风。 “君、君谋……”裴惊絮颤声叫他,一双鹿瞳带着惊慌,“江侍卫说你湿了衣袍……” “嗯,”容谏雪应了一声,带着她的手去抚他的衣襟,“帮我擦擦。” 裴惊絮:“……” 微微凝眉,美人嗔怒:“你骗我!” 她被他圈在一隅之地,垂眸看她:“裴惊絮,刚刚的事还没说完。” 裴惊絮微微咬唇,轻声道:“我与容玄舟,本就是自小认识的。” “自小认识与青梅竹马,不是一个意思,”容谏雪纠正道,“那算不上什么情谊。” 裴惊絮低头,捏着他修长的指骨,低声嘟囔一句:“小气鬼。” 容谏雪托着她的腰臀,将她抱起,比他要高上半头:“听说你的夫君有隐疾?” 裴惊絮:“……” 果然,人是不能存在侥幸心理的。 慌乱地错过视线,裴惊絮声音很轻,却急忙解释:“是应付她们瞎说的……” 容谏雪神情不辨,墨瞳深邃:“让夫人怀不上孩子,您的夫君实在不中用。” “……” 这个混蛋,到底是在骂谁啊? 月色映照在他的眉眼,如同水妖一般,近乎摄人心魄的俊美。 “不考虑换一个吗,夫人……” 男人覆上她的腰身,寸寸数着她的指节。 “换一个,能让您怀上孩子的……” 裴惊絮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腰身,就见男人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却带着几分愉悦。 “什么青梅竹马,少年情谊,”容谏雪仰头,咬住她的耳坠,逼她低头,“皆不作数。” 藤蔓与花枝,掩去了两人的身形。 裴惊絮听到了不远处,众人推杯换盏的笑声与碰杯声。 白疏桐似乎到了宴席,满座宾客高声恭贺,齐齐高呼。 山呼着什么,她听不清。 男人强迫她,承接他肆虐的吻。 一寸一寸,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一般。 直到她被吻得近乎窒息,男人分开她的唇,咬住了她的脖颈。 裴惊絮轻哼一声,脖颈显眼处便留下一道惹眼的咬痕。 嘴上的口脂被擦了个干净,裴惊絮迷蒙又恼怒地瞪他一眼:“会被看到的……” 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是惩罚,受着。” 惩罚她与容玄舟的“少年情谊”。 裴惊絮撇撇嘴,没了力气,便不太想理他。 男人消了气,便帮她重新整理衣裙。 裴惊絮仰着头,任由他伺候着她,半点也不帮忙。 容谏雪垂头,帮她理着腰间系带,嗓音清冷:“当初,我在燃灯寺,并未听到那些消息。” 裴惊絮愣了愣。 反应过来才突然意识到,容谏雪说的,是裴家被抄家流放的事。 她并没有怪容谏雪的意思,而且也八竿子怪不着人家。 当初别说是容家,就是曾经与父亲交好的那些世家,也无一人敢为裴家说一句话。 ——更何况,白纸黑字,本也就是父亲起了谋逆之心在先。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裴惊絮声音轻软,不起波澜,“容谏雪,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更不必向她解释这些。 他当时根本就不认识她,哪怕她当时已经与容玄舟交换了庚帖,他与她也只是形同陌路。 ——他在嫉妒。 容谏雪清楚,他在嫉妒容玄舟。 嫉妒他曾陪着她的那十几年。 世人皆知,她与容玄舟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人人口中艳羡的“少年夫妻”。 可他遇见她时,已经很晚了。 整理好衣裙,容谏雪垂眸看她:“赐婚一事不必多想,陛下不会下旨。” 裴惊絮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容谏雪自己能解决的事,她懒得上心。 …… 与容谏雪一前一后回了宴席。 裴惊絮回到女眷席上,这才看到白疏桐正坐在之前她坐的位置,与一众女眷相谈甚欢。 “裴姐姐,你来了呀。” 看到裴惊絮,白疏桐眉眼弯弯,对她莞尔一笑。 仍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起来的意思。 裴惊絮勾唇笑笑:“见过安阳郡主。” “快来快来,裴姐姐坐我身边,咱们好久没有叙叙旧了!” 说着,白疏桐热情地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着看她。 “谢郡主。” 裴惊絮从善如流,坐在了白疏桐身边。 众女眷打量着面前两人,气氛诡异的安静一瞬。 刚刚裴惊絮不在时还不觉得,如今两人站在一起,她们才发现,两人的眉眼确实十分相像。 若是遮住二人的口鼻,这不熟悉的说不定真能把两人认错呢! 白疏桐笑着看向裴惊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了裴惊絮脖颈上的那处红痕之上。 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她却只当做没有看见,笑着开口:“玄舟哥哥搬了新宅,疏桐还未恭贺两位乔迁之喜呢。”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旁人不知道也就算了,白疏桐不可能不知道,她与容玄舟已经和离了,这段时间,是住在容谏雪的府邸。 听白疏桐这样说,裴惊絮也没反驳,笑着看向她,等着她的下文。 “姐姐莫怪,这几日……疏桐一直在少傅大人的新宅,为少傅大人的新房置办陈设,有些忙昏头了。” 第226章 你只会依附男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女眷听到白疏桐的话,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暧昧。 有机灵的急忙恭贺:“恭喜安阳郡主,与少傅大人这是好事将近了!” 白疏桐闻言,略略羞赧地抿唇笑笑:“没、没有的事,只是少傅大人忙于公务,我闲暇时候便想着帮他几分。” 啧。 裴惊絮心口生起几分烦躁,只觉得不太对劲。 她知道白疏桐不算聪明,但至少不应该愚蠢到撒一个随意便能拆穿的谎。 在女眷席说什么与容谏雪“亲密无间”,帮他置办家宅陈设,可这样的“谎话”,随意问容谏雪一声便能轻易破除。 ——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除非白疏桐觉得,这个“谎言”不会被揭穿。 裴惊絮微微拧眉,冷眼审视着面前的白疏桐。 有看不惯白疏桐阴阳怪气:“安阳郡主的意思是,这段时间您都住在少傅大人的新宅之中?” 白疏桐低头,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前几日而已,少傅大人说来回奔波费时费力,便心善容留我几日。” “是吗?但妾身似乎并未听说此事,若安阳郡主整日出入新宅,也应当有人看见才是。” 白疏桐不气不恼,只是羞赧地笑笑:“少傅大人说女子出入街市有些危险,便让我戴了帷帽。” 裴惊絮眉心动了动。 眯了眯眼睛,她眸光稍冷,看向白疏桐的眼中闪过几分情绪。 “切,既戴了帷帽,又有谁能证明真的是你?” 裴惊絮心中生起几分不太好的预感。 像是要印证她的预感一般,一旁有个女眷轻声开口:“我曾见过少傅大人新宅之中有女子进出。” 一瞬间,在场女眷纷纷向她看去。 那位女子认真道:“不止一次,我还看到有时少傅大人身边的江侍卫会在身后跟着,态度十分恭敬。” 女眷们眼中闪过几分情绪,半信半疑。 有人还是不服气,讽刺道:“有女子进出新宅,也并不能证明是安阳郡主啊!” “对啊对啊,说不定……是其他人呢?” 白疏桐不气不恼,温声解释道:“诸位若是不相信,尽可去长安街上问问,我虽戴了帷帽,但应当还是商家看到我的容貌的。” 话音刚落,另一道女声怯生生传来:“家父在京城中做些小生意,确实跟小女提起过,说前几日有位戴着帷帽的女郎光顾不少商户,置办家宅用品。” 顿了顿,女子继续说道:“家父说,那位女郎漏了眉眼,据家父的形容,似乎……确实就是安阳郡主。” 白疏桐微微勾唇,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冷意。 裴惊絮站在一旁,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若是这么说的话,那妾突然想起前几日,在长安街上,确实有位戴着帷帽的女子救了一个被马车撞倒的孩童,听说那个女子忙着救人,帷帽被马撞下来,确实是安阳郡主的模样……” “其实……我也曾在少傅大人府门外看到江侍卫在等人,不过一会儿就有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进了新宅。” “……” 桩桩件件,有的是裴惊絮做的,有的不是。 裴惊絮眉头紧皱,脸色愈发难看。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甚至不太确定,这些人口中那个戴帷帽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自己。 白疏桐的视线落在了裴惊絮身上,似笑非笑:“裴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脸色这么差?” 注意到众人投来的视线,裴惊絮勾唇:“无事,只是觉得安阳郡主戴着帷帽,出现在长安街各处,还多次不小心被人看到真面目,也不知这帷帽戴与不戴有什么分别。” 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僵硬一瞬,随即笑笑:“疏桐虽为女子,但却从未觉得低男人一等,更不怕什么危险,只不过是少傅大人担忧,我这才愿戴上安抚他。” 说得好听。 裴惊絮眯了眯眼,看着面前这个与她近七分像的眉眼,神情淡漠。 对上裴惊絮的眸,白疏桐似笑非笑:“裴姐姐,这世间并非所有女子都如你这般娇弱无力,女子也可以上阵杀敌,也可以悬壶济世,女子不应该躲在男人身后,做攀附男人的菟丝花。” 裴惊絮眉头紧皱,看向白疏桐。 真是言辞愤慨,义愤填膺。 一时间,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无声对峙。 许久,裴惊絮看向白疏桐,轻嗤一声。 裴惊絮歪了歪头:“安阳郡主的意思,是说妾身一直在攀附男人了?” 白疏桐笑得温婉,语气却半分不让:“只是希望裴姐姐能够明白,女子还是应当靠自己,只依靠男人,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在场众女眷自然都听出了两人口中的“对峙”。 只不过也没人敢上前阻拦,一个是玄舟将军的正妻,一位是即将与少傅大人成婚的安阳郡主。 她们谁都开罪不起。 裴惊絮看着高高在上,夸夸其谈的白疏桐,微微挑眉。 她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轻叩桌案。 下一秒,屏风外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声:“二娘子。” 是江晦。 众人瞪大了眼睛,震惊又愣怔地看向裴惊絮。 就连白疏桐脸上那得意的笑容也堪堪僵住。 屏风后的男子人高马大,身形颀长,他恭谨欠身,站在裴惊絮身后的位置,神色谦卑恭敬,昭示着自己的忠诚。 裴惊絮的手腕上戴着容谏雪给她的佛珠。 声音轻软,裴惊絮淡淡开口:“江侍卫,把少傅大人叫来,妾有事想要向他询问。” 江晦抱拳躬身:“是。” 说完,身形从屏风后隐去。 白疏桐脸上的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脸色难看:“裴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裴惊絮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妾刚刚想了想,与其问旁人是否见过安阳郡主出入少傅大人的新宅,不如直接询问少傅大人更方便些。” 白疏桐扯了扯嘴角,语气尽是不赞同:“裴姐姐,少傅大人日理万机,忙于公务,正与其他文武百官商讨国家要事,您因为这点小事让少傅大人来女眷席,不合规矩吧?” 众女眷看向裴惊絮,眼中也带着几分为难。 不是她们不想帮裴惊絮说话,只是少傅大人素来不关心这些小事,说白了,也不过是女子之间的口舌之争,这便让少傅大人出面,实在有些……小题大做。 第227章 “裴惊絮,怎么在生气?” 莫说少傅大人素来不会理会这种事,即便他真的来了,也只会给安阳郡主撑腰。 ——毕竟安阳郡主是少傅大人未过门的妻室。 “二娘子,我看就算了吧,”有女眷轻声劝道,“只是姐妹间的一些小事,实在不值得惊动少傅大人。” “是啊是啊,少傅大人公务繁忙,到底是些口舌之争,二娘子不如还是算了。” “……” 裴惊絮明白这群女眷的意思:是觉得她叫不来容谏雪,或者说叫来了,也是自取其辱。 白疏桐的神情并不算好看,面色铁青,声音绷紧:“裴姐姐,只是些小事便要求着少傅大人做主,未免也太娇气了吧?” 裴惊絮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安阳郡主说妾只依附男人,妾觉得,郡主说得对。” ——依附男人有什么羞耻的? 她向来清楚自己的目的,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白疏桐的“女主光环”,所以她只能靠命去赌。 容谏雪是她靠命赌赢的战利品。 她凭什么觉得羞耻? 白疏桐的脸色很差。 她之所以敢在众女眷面前说刚刚那些话,说自己出入容谏雪的新宅,就是料定了裴惊絮不敢承认那个戴帷帽的女子是她。 她如今与裴惊絮,已经有七分相像了。 从旁人的反应中也能看出,与裴惊絮不相熟的人,一眼看过去,根本认不出二人之间的区别。 ——裴惊絮之所以能勾引容谏雪,能得到容谏雪的偏袒,无非就是靠着那张皮相! 过不了多久,再过不了多久,她也可以得到那样一张容貌了! 白疏桐眯了眯眼,眸光冷沉,看向裴惊絮的眼中带着几分批判与失望:“裴姐姐,我竟不知道,你是这般爱慕虚荣之人。” “少傅大人这般繁忙,你还要这般不依不饶,甚至让江侍卫将他喊来,只是为了这点小事,当真不会觉得不妥吗?” 白疏桐说这话时,语重心长。 就好像她是什么处处为容谏雪着想,与容谏雪相处已久,十分了解他的女主人一般,而她裴惊絮,就如同想要博取容谏雪关注的跳梁小丑。 “既然裴姐姐不想听这些,那疏桐收回刚刚那些话,”像是要平息这场“闹剧”一般,白疏桐主动“让步”,“裴姐姐你说得都对,那帷帽女子不是我,我也并未出入过少傅大人的新宅。” 说完这些,白疏桐无奈又不赞同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不够懂事,不够妥帖的蠢材一般:“裴姐姐,疏桐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啧。 裴惊絮秀眉紧皱,一时间觉得有些恶心。 白疏桐说这话,无非就是担心她真的在容谏雪面前说出什么,提前为自己开脱。 她说了这些,好像她才是那个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的那一个。 “安阳郡主不必迁就妾身,”裴惊絮冷嗤道,“是非曲直,让少傅大人亲自来评判才公正。” “安阳郡主您是知道的,妾身矫揉造作,睚眦必报,又只会攀附男人,实在比不上您孑然一身,权势高贵,”裴惊絮笑着,“所以,少傅大人一定是要到场的。” 白疏桐眉头紧皱,薄唇抿起。 屏风外,传来众男宾窃窃私语的声响。 女眷这边屏息凝神,便能隐隐约约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嗯?那位江侍卫跟少傅大人说了什么?” “不清楚啊,少傅大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呐。” “这是怎么了?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吗?” “……” 女眷们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着几分同情。 ——实在不觉得少傅大人会因为这点小事来女眷席。 更何况,男子出入女眷席,实在不合规矩。 少傅大人素来克己复礼,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来? “安阳郡主您消消气,二娘子,您也少说两句吧……” “是啊是啊,只是些小事,我们还是继续喝酒用膳吧?” “……” 裴惊絮坐在白疏桐身旁的位置,微微歪头,好整以暇。 白疏桐神色难看,却依旧强撑着,双唇抿紧看向裴惊絮。 男宾席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 “怎么了怎么了?少傅大人怎么起身了?” “少傅大人这是要去哪儿?脸色这般难看?” “不会当真是出了什么要事,少傅大人要去处理吧?” “这……少傅大人怎么好像往女眷那边去了?” 此话一出,女眷们瞬间瞪大了眼睛,纷纷朝着屏风外看去。 一道清俊修长的身影缓缓走近。 人影绰约。 众女眷屏息凝神,隔着屏风,看到了那如画一般的男人。 男人的身影入了画中,站在了女眷的屏风前。 一时间,所有声音销声匿迹。 裴惊絮身后,屏风上映出男人高大修长的身影,宽肩窄腰,长身玉立。 “怎么了?” 容谏雪声音清冷,隔着那道屏风,清晰又认真地传了过来。 一时间,莫说是男宾席,就是女眷这边,也登时没了半分声响。 白疏桐身体僵硬,挺直了脊背。 裴惊絮眉眼如常,侧目看着白疏桐,话却是对着外面的男人说的:“少傅大人,安阳郡主有话想同您说。” 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饶是裴惊絮没有回头,隔着那道屏风,她也能猜到,容谏雪应当是皱了皱眉,神情带了几分疑惑与不解。 白疏桐眉头紧皱,冷冷地瞪了裴惊絮一眼。 裴惊絮似笑非笑,挑了挑下巴,示意白疏桐说话。 众女眷瞪大了眼睛,视线皆落在了白疏桐身上。 袖间的指骨越收越紧,白疏桐眉头紧锁,对上裴惊絮近乎挑衅的视线,最终硬着头皮开口。 声音带着刻意的温软:“并、并没有什么要事,是裴姐姐胡闹,少傅大人莫怪……” 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就好像是想要为裴惊絮留情面一般,选择将刚刚的事压下来。 “裴惊絮,”甚至没有理会白疏桐的回答,屏风上的人影清冷淡漠,“怎么在生气?” 十分自然平静的一句话。 ——他轻易地捕捉到了她阴阳怪气中的愠怒。 那道屏风将男女宾客分隔开来。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如同一滴水进了油锅。 在满座宾客之中,炸裂开来。 第228章 “裴惊絮,不要迁怒我。” 自朝堂肃清以后,太子与三皇子殿下的势力消减,若说那次肃清还有谁能独善其身的话,非少傅容谏雪莫属。 就连那位丞相都因为徇私被革了职,少傅大人却如那青云白鹤,扶摇直上。 男宾席上,众人都在关注着这位少傅大人的一举一动。 刚刚一众男宾都看到了,那位江侍卫在少傅大人耳边说了什么,就见少傅大人眉头紧锁,面色阴沉。 ——他们还以为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然后,众人目不转睛,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少傅大人起身,一步一步,行至那女眷席的屏风面前。 堪堪站定。 满座哗然。 玉山一般的男子站在屏风前,不知屏风后的女子说了什么,他稍稍拧眉,嗓音清冷平静:“裴惊絮,怎么在生气?” 这……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少傅大人与那位裴二娘子……似乎不该是能问出这般亲密问题的关系吧? 男宾席这边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一道屏风后,女眷们也是瞪大了眼睛,错愕震惊的视线悉数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凝固,脸色难看。 裴惊絮微微歪头,眯着眼看向白疏桐,眼中的挑衅与恶劣不加掩饰。 ——你瞧,她确实只会依附男人。 但只要攀上容谏雪,即便是白疏桐,也要给她装乖低头。 她才不在意什么手段,什么攀附,只要能活,只要能压白疏桐一头,她高兴得不得了。 看着白疏桐,裴惊絮清声开口:“既然安阳郡主不肯问,那便妾来问。” 说着,裴惊絮仍是面向白疏桐,却是对身后屏风后的男人开口:“听说少傅大人与安阳郡主好事将近呀?” 屏风后,容谏雪蹙了蹙眉,语气清冷:“我同她,没有什么好事将近。” 并未在意周围宾客的眼光,容谏雪缓缓道:“裴惊絮,不要因为无关之人迁怒我。” 那位陛下亲封的安阳郡主,在这位少傅大人眼中,也不过是什么“无关之人”。 众人自然都听出了少傅大人口中的这些话,似乎不太像是对他的……弟妇说出口的。 屏息凝神,一句话不敢多说。 裴惊絮扬唇,看向白疏桐的眼中尽是嘲弄与讽刺:“可是少傅大人,安阳郡主说她整日出入您的新宅,帮您置办一应陈设来着。” “裴惊絮!”白疏桐终于忍不下去了,猛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她。 目眦尽裂,瞳孔紧缩,眼尾猩红,七分相像的眉眼,我见犹怜。 动了动眼珠,白疏桐略略慌乱地抬头,看向裴惊絮身后的那道身影。 “少傅大人恕罪,裴姐姐今日喝多了,所以说了些胡话,都是些子虚乌有的事情,少傅大人不要怪罪姐姐。” 你瞧这话说的。 裴惊絮轻嗤一声,微微挑眉。 白疏桐以退为进,偏偏又说是什么“子虚乌有”的事情。 在旁人看来,安阳郡主是不想“暴露”她与少傅大人之间的关系,不想让旁人对他们二人多加议论。 她这样说,即便容谏雪此刻说明她说的是假的,旁人也只会认为,是少傅大人为了白疏桐的声誉,不想过早让人知道他们二人已经同住一处的事,选择回避。 白疏桐耳尖微红,微微咬唇:“少傅大人不必听裴姐姐胡说,疏桐与少傅大人素来清清白白,那些捕风捉影的事,裴姐姐也不必这般在意。” 欲盖弥彰的态度,反而会让众人生出更多的信服。 果不其然,听到白疏桐这样说,女眷们议论纷纷,眼中的怀疑少了几分。 “少傅大人快回席吧,这么多人看着,疏桐实在为难。” 反客为主一般,白疏桐抿唇笑笑,耳尖泛着红晕。 ——有时候裴惊絮又觉得,白疏桐能成为女主,确实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 分明所说句句属实,但却偏偏给人一种欲盖弥彰,他们二人之间肯定早有情谊的错觉。 裴惊絮低啧一声,眼中闪过几分不满。 似乎现在,容谏雪就算否认与白疏桐的关系,也只会更加坐实二人之间的“私情”。 裴惊絮很不高兴。 屏风后,男人身姿绰约,朗艳独绝。 夜风送来男人冷沉淡漠的嗓音,如同浸了寒潭的冷月:“裴惊絮,回答。” 众人愣在了原地。 ——感情刚刚安阳郡主说了这么多,这位少傅大人一个字也没听见!? 裴惊絮不太高兴,连带着跟容谏雪说话的语气也不太和善:“少傅大人想让妾身回答什么?” 近乎偏执一般,容谏雪语气平静:“不要迁怒我,这对我很不公平。” 更何况是因为那不相关的人。 容谏雪觉得,这对他而言,实在不公平。 众人瞪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男人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又认真回答她刚刚的问题:“府中一应陈设,是你在打理。” 裴惊絮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少傅大人这说的哪里话,妾又不是少傅大人什么人,怎能替您打理新宅呢?” 容谏雪长身玉立,身姿端挺。 夜风送爽,吹起男人的锦袍。 “你是我三书六礼,欲迎娶回府的未婚妻室。” ——哪里算什么旁人? -- 夜幕笼罩,繁星如昼。 宫门外,马车之中,裴惊絮被男人掐着腰身,按在了他的腹胯之上。 耳边是女人如泣如诉的哭求声。 男人抬眸,虚掐着她的脖颈,去咬她白皙漂亮的锁骨。 没了支撑,裴惊絮所有的重量,只靠着他掐着她腰间的那只手。 只要他稍稍松开,她身上的重量,便会下坠。 双膝曲起,不算小的马车之中,两人偏偏只占了一隅之地。 低低的呜咽声传来,江晦坐在马车外,脊背挺直。 宫宴结束得匆忙。 在容谏雪说出那句话后,在场宾客像是被冻结一般,眼中皆是错愕与震惊。 裴惊絮仍然忘不了容谏雪牵着她离开时,白疏桐那愤怒与嫉妒的狰狞面容。 “专心。” 像是惩罚一般,容谏雪的轻咬让她回神。 放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几分力道,便又落下几分。 “不行……”裴惊絮慌乱地攀住男人的肩膀,无措地摇头,“不行的……” 不可能的。 容谏雪没有说话,只是强迫她垂头,要她主动吻他。 “少、少傅大人,疏桐有话想跟您说!” 马车外,传来白疏桐颤抖又不甘的声音。 第229章 到底谁不行? 马车是停在宫门外的,并未驱驰。 原本容谏雪要江晦驾着马车离开的,只不过裴惊絮对自己的“后果”早有预料,求着容谏雪不要行进马车。 ——她实在有些受不住那些颠簸。 万万没想到,白疏桐还敢出了宫门,找上来。 容谏雪在生气。 因为宫宴之上,裴惊絮对他的迁怒。 是以,如今听到白疏桐的声音,男人任由裴惊絮主动吻着他,腰间的力道又松动几分。 巨大的恐惧感袭来。 裴惊絮近乎惶恐地看向容谏雪,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气声求他:“容谏雪,不行的……” 男人唇角噙着笑意,嗓音低哑冷沉:“是容谏雪不行,还是阿絮不行?” 裴惊絮:“……” 这种男人真的很记仇! 所幸他没打算真的让她受伤,掐着她的腰身,帮她慢慢揉着。 白疏桐甚至没能靠近马车,便被一旁的江晦拦了下来,停在了距离马车百步远的地方。 眼中几分愤恨与不甘,白疏桐死死地盯着马车的方向,声嘶力竭:“少傅大人,今日是疏桐的册封大典,您为何要当着这么多宾客,让疏桐难堪!?” “疏桐知道自己没有裴姐姐讨人喜欢,但少傅大人这般做,就不曾想过疏桐也是人,疏桐也会伤心吗!” 隔得太远,夜色朦胧,马车轻微的晃动,谁也看不清。 还有三分之一。 容谏雪没打算胡来。 他们来日方长,总有那么一天的。 双膝曲在了他双腿两侧,容谏雪好整以暇,十分受用地享受着她的吻。 或快或慢,或深或浅,他掐一掐她的腰身,她便能明白。 马车外,是白疏桐歇斯底里的控诉。 马车内,旖旎一片。 容谏雪衣衫完整,轻托着她的腰身,方便她垂头吻他。 他其实感觉到了她小小的不满与报复。 ——她的报复方式,便是“不经意”咬他的舌尖。 容谏雪感觉到了,但却没有制止,反而轻抚她的后背,如同无声的鼓励。 舌尖处传来几分带着花香的铁锈味,小猫儿咬破了他的舌尖。 容谏雪微微眯眼,眼中闪过几分享受与偏执。 ——他喜欢这样。 喜欢她触及他的骨血,沾惹在她的身上。 就好像,她是他的所有物一般,谁都无法夺去。 染了他气息的猎物,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将她追回。 那点血腥味,更像是她爱他的证明。 容谏雪轻抚她的脊背,嗓音低哑地鼓励:“好乖。” 马车外仍是白疏桐喋喋不休的控诉,像是要说尽自己的委屈一般。 “疏桐知道少傅大人偏袒裴姐姐,但今日、今日是疏桐的册封大典,于疏桐而言,是一生最重要的日子!” “少傅大人即便再讨厌疏桐,也不应该这样折辱我……” 容谏雪的眉宇间生起几分烦躁。 他知道她娇气,受不住那点颠簸。 便耐着性子地揉着她的腰身:“走么?” 裴惊絮急忙摇头,甚至有些警惕地看向他:“不要。” 容谏雪闻言,噙笑看她,不觉轻笑出声。 并未刻意压低笑声,远处,白疏桐听到马车内传来的声音,眼中闪过几分希冀的光亮。 “少傅大人,疏桐并不是想要怪罪您什么,”白疏桐认真道,“疏桐知道自己与少傅大人关系浅薄,但即便如此,疏桐只是希望您能明白,疏桐不想平白受了您的折辱。” 大义凛然的话,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为自己的尊严争口气一样。 若是换做沈千帆或是沈淮尘,或许会对这般“掷地有声”的话钦佩有加。 但容谏雪只是眯着眼,近乎偏执地注视着她。 男人衣袍整齐,如斯文禽兽一般,教她如何吻他。 又抚过她的头,抵在他的肩膀之上:“阿絮,咬出血来好不好?” 他喜欢她的啃咬,亲密无间。 裴惊絮微微拧眉,声音放得很低:“容谏雪,我又不是见人就咬的猫。” 容谏雪好脾气地“嗯”了一声,稍稍一挺,是无声的催促。 裴惊絮轻呼一声,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毫不客气地冲着他的肩头咬了下去! 男人眯了眯眼,一双黑瞳如同被打翻了的墨汁,斑驳深邃。 ——他发觉,那头兽愈发不受控制了。 大约是心情有些好,男人总算分出些精力,对马车外哭诉不止,义正言辞地女子冷声:“滚。” 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裴惊絮的小齿白皙,如同撒野的小猫,又如同发泄的小兽,咬着他的肩头。 星星点点的血洇了出来。 昭示着二人无上的亲密。 马车外,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尽是难以置信。 ——这似乎是容谏雪第一次说出这般……不合体统的话。 白疏桐咬唇,眼中带着不甘与恶毒:“容谏雪!你以为、你以为裴惊絮当真爱你吗!” “她不过是想利用你活下去!若是有一日,你从高位坠落,你觉得裴惊絮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住嘴!”站在白疏桐面前的江晦听不下去了! 剑刃抵在白疏桐的脖颈上,江晦冷声:“郡主慎言。” 白疏桐眼中尽是嘲讽与荒谬:“蠢货,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蠢货!” “裴惊絮,你逃不掉的!那是你的命!” 马车内,裴惊絮自然听到了白疏桐的话。 微微拧眉,裴惊絮不觉绷紧的身子。 ——白疏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容谏雪因她闷哼一声,眼尾染了几分猩红。 掐着她的腰身,容谏雪反客为主,吻住了她的双唇:“裴惊絮,我会死的……” 那点生起的疑虑被冰凉霸道的吻冲散得干净。 裴惊絮没了精力考虑别的,只能被迫去回应他的吻。 容谏雪衔着她的唇,眼底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马车前头的红马恰如其分地嘶鸣一声,遮掩住了那些声响。 裴惊絮伏在他的肩头,半分力气都没有了。 轻叩车框,远处的江晦会意,冷冷地瞪了白疏桐一眼,转身坐上马车,驾着马车离开。 白疏桐的谩骂与嘲讽都被扔在了马车后。 没了力气,裴惊絮费力地动了动眼珠,看到了容谏雪包裹起的巾帕。 “为什么?”裴惊絮轻声问他。 不动声色地将脏了的巾帕收拾好,容谏雪语气低沉:“阿絮,我说过了,成婚后再怀孩子。” 第230章 这个容谏雪在乎~ 裴惊絮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任由男人侍奉着她,他抿了口水,渡进了她的口中帮她润唇。 将她身上的衣袍整理干净,容谏雪摩挲着她鬓角的碎发,帮她拢至耳后。 听到容谏雪的话,裴惊絮胸口稍稍起伏着,仍是伏在他的肩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男人的玉冠:“我不在意这些的。” 帮她揉腰的动作微顿一下,就听男人继续道:“我在意。” 有了身孕嫁给他,于她声名有损。 更何况…… 容谏雪眯了眯眼,紧了紧她后腰上的力道。 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精光。 相比于什么名声贞节,裴惊絮更想要的,自然是万无一失的孩子。 容谏雪不肯如她所愿,她心里便总是觉得不踏实。 刚刚被他夺去的精力,如今回过神来,裴惊絮才又想起刚刚马车外,白疏桐怒声吼出的那些话。 ——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还是说那些话当真只是口不择言? 眼皮重得在打架。 裴惊絮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在容谏雪怀中,阖眼睡去。 容谏雪仍是帮她揉腰。 今夜到底是他动了几分怒气,所以举止也带了些惩戒的意味。 如今听到怀中女子平稳匀称的呼吸声,男人冷冽的眉眼总算柔和了几分。 马车行至新宅外。 红药已经在府门外等候了,容谏雪抱着裴惊絮,回到了偏房之中,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她喝了些酒,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吧。” 容谏雪吩咐红药。 红药闻言,恭敬点头:“是,奴婢明白。” 又嘱咐了红药几句,容谏雪转身离开了房间。 红药将人送出庭院,目送着男人离开,这才转而回到内室,轻声道:“姑娘,人走了。” 裴惊絮缓缓睁开了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双腿后知后觉地传来几分酸软的痛意,裴惊絮微微蹙眉,语气带了几分冷意:“派人帮我盯着白疏桐。” 红药闻言,微微颔首:“是,姑娘,是今日宫中出了什么事吗?” 裴惊絮指腹摩挲着腕骨上的佛珠,眼中闪过几分阴翳。 “不确定,但我不喜欢有意外发生。” -- 书房。 京城上下的官员大臣像是长了八百只耳朵。 不过回府的工夫,洋洋洒洒的请帖便从各处堆放在了男人的桌案之上。 容谏雪随意翻看几本,神情平静。 江晦看了容谏雪一眼,恭声道:“公子,是其他朝臣托府中的小厮送来的请帖,说是邀您与……裴娘子去府中做客。” 这是京中朝臣的态度。 哪怕他们都知道,这位裴氏,曾经少傅大人的弟弟,玄舟将军的妻室。 但在今晚宫宴之上,在容谏雪说出那句话时,满朝文武就在此时,奉上了自己的“态度”。 支持,甚至追随少傅大人的做法。 众人轻而易举地将裴惊絮供奉,归拢到了少傅大人妻室的行列之中。 最有趣的是,宫宴之上,本还有几个臣子当时为了奉承容谏雪,说裴二娘子与玄舟将军少年夫妻,青梅竹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话本也是他们想要与攀附这位少傅大人,才夸赞了容玄舟与裴惊絮。 而如今,那几个臣子在请帖上,只字不提当时的“少年夫妻”,转而说裴二娘子贤惠淑德,与少傅大人才叫登对。 ——那是容谏雪的权势。 随意挑了几个有趣的宴席,容谏雪递给了江晦:“明日给她送去,看看她有没有想玩的。” 他不太愿意将时间精力耗费在赴宴,与他人联络感情上。 但此事不同。 他需要一个机会,向众人昭示他对她的重视与珍爱。 她曾经身为容玄舟的妻子,如今又改嫁于他,他不会让她因为从前那点往事,让她平白遭受奚落与嘲讽。 江晦接过请帖,应了声“是”。 想到重要的事,江晦神情冷沉几分,继续开口:“公子,还是没有成功。” 容谏雪翻阅着手中的公务,头也没抬:“试了几次?” “五次,”江晦眉头紧皱,脸色有些难看,“可不管行刺计划如何周密,最终都会出现差池,以失败告终。” 说到这里,江晦沉声道:“若当真是巧合,那白氏的运气也太好了些吧……” 容谏雪垂眸,一边整理着公文,一边平静开口道:“再杀。” 江晦微微垂头:“是,属下会告知那些刺客。” “还有一事要告知公子,”江晦继续道,“祀天大典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天子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祭天典仪,今年的祀天大典因着朝堂肃清一事,拖到了现在。 祀天大典是每年紫禁城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容谏雪身为少傅,自然也要帮着操办流程。 “往常时候都是公子您亲自监督操办流程,今年应当也不会例外。” 江晦笑着说道。 容谏雪终于缓缓抬眸,放下了手中的笔杆。 骨节轻叩桌案,不知想到了什么,容谏雪缓声开口:“今年的祀天大典,应当落不到我的头上。” 江晦闻言,皱了皱眉,觉得公子是多虑了。 往年皆是如此,更何况今年丞相告老还乡,若是少傅大人不亲手操办,那还能有谁? -- 像是要印证容谏雪的话一般。 第二日一早,宫中传来消息,今日上朝之时,天子大怒,容谏雪被留在了宫中,此时正在金銮殿外罚跪。 得知这个消息时,裴惊絮正在偏院用膳,筷子掉在了地上,眉头紧紧皱起。 江晦也没回来。 消息是红药从外头打探到的,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裴惊絮:“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跪在了金銮殿外。 裴惊絮咂摸着这几个字,漂亮的樱唇抿成了一条线。 天子动了怒。 容谏雪昨日当着一众宾客臣子说出的那些话,无疑是在挑战天子的威严。 赐婚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子本也只是有这个打算,还未降下旨意,本就有回旋的余地。 这事若事先与陛下商议好,陛下应允,没了那赐婚的意思便也罢了。 但容谏雪是先斩后奏,并未事先与天子说明,便在众人面前,说明了自己有了未婚妻室。 天子失了颜面,自然是不肯轻易饶过容谏雪的。 想通关节,裴惊絮微微阖眼,再次睁眼时,神情平静:“备马车,我要进宫。” 第231章 做戏 金銮殿外。 男人一袭大红官袍,身姿端挺,墨发如泻。 他跪在那冷凉奢华的金砖之上,脊背笔直如松,眸光清冷平静。 官袍圆领,胸口的补子上是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男人手中捏着一块象牙笏板,目视前方,不卑不亢。 金銮殿内,天子高坐明堂之上,脸色铁青,神情冷沉。 君臣相隔数百步,谁都不肯开口,如无声的对峙。 天子要杀他的权势与风头。 君王多疑,哪怕纯臣如容谏雪。 秋日的日头不算大,但正值正午,还是晒人。 皇帝身边的内侍进进出出,走到男人身边,神情为难:“少傅大人,您……您这是何必呢?” “您向陛下认个错,娶了安阳郡主,陛下仁慈,必定会原谅您的!” 容谏雪目视前方,神情淡漠,眸光平静。 那内侍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跪得笔直。 裴惊絮奔至金銮大殿外时,看到的便是跪在青砖上的男人。 偌大的金銮殿外,那些白色的金砖好似一层厚重的积雪,男人跪在茫茫雪海之中,一袭大红官袍,惹眼得厉害。 裴惊絮带了容谏雪的手令,所以进入皇宫并无人敢阻拦。 “容谏雪!” 裴惊絮喊了他一声。 男人的脊背似有半分顿住,微微侧目,就见女子一袭青衣,提着裙摆向他跑来。 花香缭绕,将他裹挟。 霜雪般的眉眼总算柔和几分,容谏雪清冷开口,不见半分狼狈:“怎么来这里了?” 裴惊絮一言不发,陪着容谏雪跪在了他身边的位置。 “红药说你在这里罚跪。” 容谏雪见她跪下,稍稍拧眉,扶住了她的腰身:“你裙子太薄。” 膈得膝盖会疼。 裴惊絮闻言,不太高兴地撇撇嘴,毫不客气地抓过男人垂在地上的衣尾,还十分认真地叠了几下,垫着他的衣裳,重新跪好。 舒服多了。 容谏雪见状,轻笑一声,却是看她:“不让江晦告诉你,是怕你会担心。” “你不说,我知道了更担心。” 男人眉眼间带了几分无奈,看她时的眸光柔和下来:“只是做戏而已,赐婚一事,本也要有个交代的。” 裴惊絮也不说话,只是跪在他身边,挺了挺脊背。 她被容谏雪养娇了,才跪了一会儿,就觉得不舒服。 容谏雪见状,没再说什么,只是抬眸,看了一眼金銮殿外,守在那里的内侍。 内侍没说什么,看了二人一眼,推门重新入了金銮殿中。 不多时,那位贴身内侍从大殿中走了出来,来到两人面前:“少傅大人,裴二娘子,陛下有话要跟二位说。” 容谏雪扶着裴惊絮起身,跟随在内侍身后,往金銮殿内走去。 裴惊絮动了动心思,心中盘算着万千思绪,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紧贴着容谏雪,看上去有些担忧害怕。 容谏雪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心,带着她走进大殿之中。 “微臣携臣妻,见过陛下。” 男人微微颔首,算作拜见。 他分明站在殿下,却抬眸看向明堂上的那位人皇,气势竟未被逼退分毫。 天子脸色冷沉凝重,视线从容谏雪身上,移到了裴惊絮脸上。 “你就是玄舟将军的正妻,裴惊絮裴氏?” 裴惊絮微微欠身,声音轻软却格外清晰:“陛下明鉴,妾与玄舟将军早已和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明堂上的天子冷哼一声,情绪不辨:“各不相干?” “你所谓的各不相干,难道就是弃了容玄舟,改嫁给他的兄长?” “裴氏,你到底是何居心?” 像是被官家的威严吓了一跳,裴惊絮眼尾泛红,声音颤抖却认真:“妾对少傅大人,情深一片,并无什么居心。” “朕曾听疏桐提起,容玄舟尚未归京时,你愿意为他守寡多年,服丧祈福,侍奉公婆,本以为你是个贤良淑德,恪守孝道之人,万万没想到,你嫁给容玄舟还不够,如今又勾引少傅,裴惊絮,你该当何罪!?” 天子一怒。 裴惊絮面上慌乱一片,眼眶一红,眼泪滚落下来,欲跪地陈情。 可还不等她跪下,身旁传来男人低沉淡漠的嗓音:“陛下,过了。” 他扶住了她的腰身。 仿佛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满殿威压尽退,明堂上的天子朗声大笑:“容卿,这才两句话便受不住了?” 容谏雪上前几步,将裴惊絮挡在身后,宽大的衣袖牵住了她微凉的手:“陛下,吾妻娇弱。” 天子笑意更深,看向容谏雪的眼中尽是调侃:“朕还在想,容卿这种男子,日后的妻室会是什么模样,如今一看……实在是没想到。” 裴惊絮像是吓坏了,震惊地看了一眼容谏雪,又看了一眼天子,仿佛不明白君臣之间又为何突然这般……友好和睦了? 天子抚须郎笑:“罢罢罢,既容卿当真喜欢,朕也不再说什么了。” 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道:“只是两日后的祀天大典,不能交由你来操办,你也不便出席。” 容谏雪微微颔首:“微臣明白。” 那位天子还想再说些什么,下一秒,他脸色一白,随即便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内侍见状,急忙端来事先备好的汤药,送到天子面前:“陛下。” 官家接过汤药,一饮而尽。 脸色这才好些。 容谏雪语气平静:“陛下保重龙体。” 天子闻言,不甚在意地摆手笑笑:“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你们先退下吧,朕要休息了。” “微臣告退。” -- 离开金銮殿,裴惊絮坐在了马车上。 眼中仍是带着不解与茫然,裴惊絮看向端坐在身边的容谏雪:“你与陛下……” 容谏雪并未打算隐瞒,轻声道:“做戏而已。” 裴惊絮一脸震惊:“为什么要做戏?” “陛下身中剧毒,龙体抱恙,”容谏雪十分平静地说出宫门“秘辛”,语气淡漠,“他需要我帮他找出凶手。” 所以,君王即便当真多疑,忌惮他的权势与高位,此时此刻,也不会轻易动手,与他君臣阋墙。 今日的罚跪与愤怒,本就是演给有心之人看的。 听了容谏雪的解释,裴惊絮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嘴角却勾起一抹暗笑。 ——她猜对了。 虽然不记得话本中这个天子最后是怎么死的了,但按照时间与年纪计算,肯定不是老死的。 所以,一定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裴惊絮就是想到这一点,又想到天子若当真意识到有人对自己不利,绝不可能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得罪容谏雪。 所以今日种种,大概是演给旁人看的。 裴惊絮之所以闯进皇宫,无非就是想刷一刷容谏雪的好感,顺便了解一下天子的态度而已。 压下脑海中的心思,裴惊絮面上一副慌乱无措的模样:“阿絮还以为,陛下真的动了怒,要治罪你了。” 莫名的,男人突然想起那晚,白氏口不择言的低吼。 【若是有一日,你从高位坠落,你觉得裴惊絮还会留在你身边吗!?】 第232章 容谏雪忠于裴惊絮 马车平稳匀称的行进着。 车内,容谏雪眸光清浅,墨瞳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裴惊絮的身上。 车窗外的光线透过薄纱,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周身。 容谏雪稍稍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情绪。 “怎么了?”半天没听到容谏雪的声音,裴惊絮疑惑抬眸,澄澈分明的杏眼仿若无辜的鹿。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但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如同依赖与信任,不带半分旖旎。 视线顺着她的眉眼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腕骨之上。 她戴了他的东西。 一只手腕上是他亲自挑选打磨的翡翠手镯,另一只手腕是陪伴他十几年的佛偈珠串。 好像两道漂亮又精致的枷锁,缚住她纤细白皙的手腕,将她带到他的面前。 ——她是他的囚徒。 眼底闪过几分情绪,容谏雪薄唇微抿:“无事。” 一派胡言。 ——一如他不会失去权势,他也绝不允许她生出那般的心思。 抬起她的手腕,容谏雪捏着她纤细的腕骨,如同惩罚一般,轻咬她腕骨内侧的软肉。 裴惊絮轻呼一声,漂亮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盈着一汪水汽:“容谏雪,疼……” 腕骨上是一双冷寂矜贵的眸:“为何要来找我?” 裴惊絮微微挑眉,面上却只是表现出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红药说你出事了,我自然要来见你。” 顺着她的腕骨,冷凉的唇触及她的掌心,又从掌心缓缓向上,咬住了她纤细修长的手指。 “不怕么?”他问她。 裴惊絮闻言,垂眸咬唇,眼底闪过一抹后怕,声音怯怯:“我总不能看着你独自跪在大殿外。” 女子长睫轻颤,缓缓抬眸,轻软又温柔的视线如羽毛般落在男人脸上:“我见你跪在那里,便想着去陪你,没想过怕不怕。” 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她张口就来。 容谏雪微微蹙眉,冷凉的指尖被他咬在口齿之中,细细密密的,从指尖传来不达深处的痒意。 “裴惊絮,现在,跟着我说。” 裴惊絮愣了愣,无辜又茫然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墨瞳如潭,一错不错地看向她,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裴惊絮微微拧眉,眼中带着几分不解:“什么?” 扯过她的手腕,容谏雪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阿絮,跟着我说。” “我……嗯……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容谏雪眸光清冷,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即便是容谏雪,也不足以让我不顾性命。” 裴惊絮眼中的不解更深,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指骨摩挲着她的后腰,裴惊絮这才轻声道:“即便是容谏雪……也不足以让我不顾性命。” 男人稍稍眯眼,看向她的眼神如同冰凉的毒蛇,盯紧了自己的猎物。 但也只是一瞬间,那双眉眼清冷禁欲,不见半分私欲。 “除此之外,裴惊絮永远,忠于,容谏雪。” 瞳孔剧烈收缩。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就连放在他衣襟处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微微抿唇,裴惊絮垂下眼睑,声音稍颤:“容谏雪……” “说。”他言简意赅地命令。 裴惊絮无法,声音放得更柔更软,像是在他耳边低语一般:“除此之外,裴惊絮永远忠于容谏雪……” 覆在她腰肢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塌下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笼于他的怀中。 “说,裴惊絮永远不会离开容谏雪。” 嗓音低哑,他摩挲着她的脊背,带了几分无声的催促。 裴惊絮身体属凉,一年四季手脚冰冷。 容谏雪与她不同,他指骨温凉,摩挲着她脊骨时,像是冬日的汤婆子一般,炽热顺着他的指尖,烫伤她隔着皮肉的脊骨。 裴惊絮声音颤抖:“阿絮永远不会离开容谏雪……” 她听到头顶上,男人不辨情绪的一声笑意。 循声抬眸,只听容谏雪低低地念了一句佛号,五指蜷起又逐一张开,最终掌心落在她的眉间,如同为她打下一个烙印。 眼中满是茫然,裴惊絮眨眨眼:“这是什么?” “真言咒,”容谏雪语气平静,“裴惊絮,若是说了谎话,神佛会降下责罚的。” 裴惊絮心想:她又不信这些。 更何况,她身为恶毒女配,即便是遭受天谴责罚,也是理所应当。 ——她这辈子干的坏事多了去了。 心中这样想,裴惊絮面上却装作一副惶恐无措的表情,又有些不高兴地瞪了容谏雪一眼:“怎么只有我的?你也应当为我立个真言咒。” 容谏雪轻笑一声,咬上了她的樱唇。 呢喃的低哑从他喉头溢出,裴惊絮听到了容谏雪的话。 “容谏雪忠于裴惊絮,”他撬开她的牙关,去缠她的舌根,“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 那祀天典仪的操办公务,最终还是没有落在少傅大人身上。 太子沈千帆接过陛下旨意后,便开始大刀阔斧操办典仪。 容谏雪留在了新宅之中,并未去参加祀天典仪。 官家当真信任容谏雪吗? 在裴惊絮看来,也并非如此,伴君如伴虎,天子生性多疑,不可能无条件地信任一个功名甚高的权臣。 只不过他现在没了可以借用的势力。 太子与三皇子图谋不轨,甚至欲毒杀他篡位,天子还未找出真凶,皇位便只能捏在手中。 他需要一把帮他割肉剔骨的快刀,容谏雪便十分合适。 裴惊絮能想到这些,容谏雪自然也能想到。 只不过裴惊絮没想到的是,即便容谏雪清楚自己是一把刀,还是心甘情愿地替天子办事。 ——他没有半分私心吗? 裴惊絮不知道。 祀天典仪当天,天还未亮,长安街人声鼎沸,百姓分站两侧,等待着皇宫队伍的游行。 帖子也发到了裴惊絮手上,只不过裴惊絮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参加祀天大典。 ——容谏雪都不去,她自己去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跟容谏雪一起留在府中,交流交流感情呢。 她想得倒是简单,可却万万没想到,天色蒙蒙亮时,容谏雪被宫中一道圣旨,召去了皇宫。 那圣旨上只有四个字。 【天子病重。】 第233章 来陪我们吧…… 悄无声息,却又乱作一团。 容谏雪将裴惊絮留在了府中,又将江晦留在了她身边。 “不是什么大事,不必担心,”容谏雪语气平静,一如既往地令人信服,“等我就好,午膳之前我会回来。”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朝着男人露出一个依赖的笑:“我听君谋的。” 容谏雪离开时,让江晦给他带了佩剑。 那似乎是裴惊絮第一次见到手持佩剑,染了杀气的容谏雪。 目送着容谏雪离开,裴惊絮微微拧眉,无意间看到了庭院中飘落的秋叶。 脸色微沉,裴惊絮眸中闪过几分冷意。 她发现,这个话本后面的剧情,已经跟她所知的全然不同了。 原剧情中并没有什么天子中毒,而如今,天子病重。 来得太快太急了,就好像剧情要撵过她的尸身,回归正轨一般。 裴惊絮被容谏雪庇佑在了这所府邸之中。 隔着几条街市,裴惊絮也能听到那祀天典仪仪仗的繁华盛大。 长安城似乎一夜之间陷入了紧急状态,表面上祥和一片,但紫禁城黑云压城,不见天光。 理智而言,裴惊絮并不十分担心容谏雪的安危。 虽然许多剧情已经与原话本不同了,但容谏雪聪敏沉着,多智近妖,即便真的遇到什么危险,想来也能逢凶化吉。 可是,万一呢? 裴惊絮眉头皱起,眼底闪过一抹情绪。 原剧情中,她早就该死了的,只不过因为她改变了剧情,活到了现在。 裴怀风在原本剧情中也早就身死,如今却仍旧活着。 若是原剧情中旁人的生死当真可以修改,那么容谏雪……会死吗? 怎么可能? 裴惊絮眉头紧皱,将自己这个想法抛之脑后。 谁都有可能会死,容谏雪不会。 他是能够抵挡女主光环,孑然一身的存在。 想到这里,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回了卧房。 江晦被容谏雪留在了她身边。 对于容谏雪只身去皇城这件事,江晦看上去比她还要放松一些。 甚至还能笑着宽慰裴惊絮:“裴……夫人您别担心,大人做事向来妥帖,不会有事的。” 听到江晦都这么说,裴惊絮心口的石头便落下几分。 因着圣旨来得急,裴惊絮醒得太早了,现在卸下周身的防备,才又觉得疲倦无比。 看到裴惊絮打哈欠,江晦笑笑:“夫人您再去休息一会儿吧,早膳还有一阵子呢。” 裴惊絮闻言,便点了点头,让红药扶着回房休息去了。 …… 床榻之上,裴惊絮做了噩梦。 梦中的紫禁城,一步一阶,步步染血。 最高处的青砖之上,无数血迹流涌而下,将那条青云路铺就成了血色。 一步步登上石阶,裴惊絮看到了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她手中擎着长剑,身上尽是血糊,无一处干净的地方。 鲜血流经她的身体,她手上那把剑因为杀了太多人卷了刃,注意到来人,她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了裴惊絮身上! 如同面目狰狞的鬼魅! 可越看那张脸,裴惊絮就越觉得熟悉无比。 眉眼相似,脸型相似,就连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也格外相似。 她像是被冰封在了原地,怔怔出神。 看到裴惊絮,她先是歪了歪头,空洞又狰狞的眼中闪过几分戏谑。 “白——” 她想叫她的名字,喉头却像是被谁扼住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惊絮突然感觉到脚下黏腻一片。 她猛地低头看去,就见那原本堆积在白疏桐脚下的尸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脚下! 黏腻的血腥气息传来,她看到尸山之中,有人奄奄一息,颤抖着伸出一只血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巨大的惶恐从心口生起,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下一秒,无数的血手如同不甘一般,顺着她的脚腕一步步攀上她的身体,捂住她的口鼻,捂住了她的眼睛,将她整个人往下拖拽,像是要将她拖进那座尸山一般! “你也该死……” “你本就该死了的……” “我们都死了,凭什么你还活着……” “来陪我们吧……” “来陪我们吧……”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视线模糊中,却好像看到了……她的爹爹。 爹爹叫嚣着,哭喊着,满目疮痍,满眼不甘。 “阿絮,下来陪爹爹吧……” “你本也该死了的对不对……” 那些叫嚣声又变成了温柔的诱哄。 他们环绕在她的周围,苦口婆心地规劝。 “阿絮,来陪我们……” “荷花池的水不凉的……” “阿絮,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 “……” 一声一声,像是在控诉她的潜逃,指责她是“逃兵”。 “我们的命运就是如此……” “我们是坏人,我们就应该死在白疏桐手中……” “我们应当看着白疏桐踩着我们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高位……” “白疏桐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我们都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阿絮,你不该逃的……” “阿絮,陪我们一起死吧……” 黏腻的触感遮挡住了裴惊絮的视线。 高台之上,白疏桐顶着近乎与她全然相似的脸,笑得妩媚动人。 她身上的血,脚底的尸山以及脸上的血渍统统褪去。 她如卓然而立,纤尘不染的仙女一般,站在最高处,笑着看她被拉下,再拉下。 下一秒,她秀眉蹙起,眼尾一红,泪珠从眼眶中夺眶而出。 容谏雪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站在了白疏桐身边。 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般,白疏桐抱住男人的腰身,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害怕与委屈。 容谏雪垂眸看着白疏桐,神情不辨。 “她不是……” 她不是裴惊絮。 裴惊絮张嘴,想要喊出声来,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双双血手扼住喉咙,只剩艰难的呼吸。 “容谏雪……” 她呢喃地开口,眼前的视线终于被一双双血手遮挡个干净。 她被困于那尸山之中,与所有该死的配角一样,再无声息。 在被拽下去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高台之上,白疏桐轻柔无辜的声音。 “裴惊絮,没用的。” “我会成为你,得到你所拥有的一切,替你活下去。” “容谏雪!”裴惊絮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裴惊絮这才发觉自己的额头与后背都被汗淋湿了透。 还不等她回神,门外传来红药急促慌张的敲门声。 “姑娘,不好了!少傅大人被三殿下的队伍困在皇宫里了!” 第234章 裴惊絮,我会取代你 汗水浸透衣衫。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后知后觉地听到了红药的声音。 翻身下床,裴惊絮打开房门,便看到了红药焦急慌乱的神情! 眼中满是惊慌无措,红药压低了声音,声音颤抖:“姑娘,奴婢刚刚从外头听来的消息,说三皇子声称少傅大人毒害陛下,如今已经将皇宫团团围住了!” 一阵嗡鸣声从裴惊絮耳边划过。 微微蹙眉,裴惊絮心口翻涌起不安,又强迫自己镇定。 “江晦现在在哪儿?” 红药低声:“江侍卫现在在府外守着,他带了不少护卫,将府邸护起来了。” 裴惊絮抿唇:“替我更衣。” “是。” 换好了衣裳,裴惊絮快步来到府门方向,便见到江晦神情冷厉,在向周围的护卫士兵交代着什么。 “江侍卫。”裴惊絮唤他一声。 听到声响,江晦朝着裴惊絮微微欠身,又最后向护卫交代了几句,就让他退下了。 转而朝她走来,江晦抱拳:“夫人,您醒了。” 虽然还是镇定地与她问候,但裴惊絮却敏锐地察觉到府邸严阵以待的气氛,以及江晦眉间的几分阴翳。 也没打算装不知道,裴惊絮清声:“听说……大人被三皇子困在京城了?” 江晦眉头微微皱起,却也还是沉声安抚:“夫人不必担心,公子他……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此事来得过于突然蹊跷了。 三皇子沈淮尘原本应当跟着太子沈千帆参加祀天大典,但不知为何,沈淮尘途中折返,带着私兵直逼皇城。 燃灯寺在京郊外,如今朝中文武百官与东宫皆离开了京城,那看守城门的士兵也换成了沈淮尘的人。 ——换句话说,如今的京城内,皆是沈淮尘的人。 这是借着栽赃容谏雪毒杀帝王的消息,拉天子下位,意图谋反。 江晦心中其实并没有底,裴惊絮也看得出来。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预料到。 裴惊絮甚至怀疑,那封突来的召容谏雪入宫的圣旨,是不是也是假的。 但如今都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裴惊絮看向江晦,认真道:“三皇子带了多少人?” “三殿下府中一直有批私兵,据消息来报,至少八千兵力。” 容谏雪去皇宫时,只他一人。 “宫中御林军呢?” “今日祀天大典,多数御林军都被遣去护卫典仪了,宫中所剩御林军,不过百余。” 江晦说着这些话,自己心里也是焦急万分。 如今皇城戒备森严,即便江晦带了人过去,三皇子也绝不会允许他们进入。 若当真硬闯,更是坐实了容谏雪毒杀陛下,意图谋反的传言。 京城上下,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裴惊絮神色冷沉,樱唇抿起。 “夫人您别担心,公子素来聪慧,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们的,”顿了顿,江晦安抚裴惊絮,也是在安慰自己,“如今皇城中没传来任何消息,反倒是件好事。” 裴惊絮却总觉得不对。 且不论下毒之人究竟是不是沈淮尘,就算当真是沈淮尘,他又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皇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陛下下了毒的? 此前想要毒杀天子的刺客大有人在,但在陛下进食之前,都会有数道试毒流程,天子怎么可能轻易中毒? 正思索着其中的关节,就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道女声:“我要见裴惊絮。” 裴惊絮闻言,抬眸对江晦对视一眼。 江晦微微颔首,悄声走到府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门外的女人。 ——是白疏桐。 府门打开,江晦站在玄关处,一脸戒备:“白夫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不知是不是江晦的错觉,他总觉得如今的白疏桐这张脸…… 与裴二娘子实在过于相像了。 她用了轻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眉眼,眼波流转间,江晦甚至以为这就是裴惊絮。 白疏桐眼中闪过几分得意,眯着眼看向江晦:“江侍卫,我要见裴惊絮。” “我家夫人在休息,白夫人还是晚些再——” “裴氏难道不想知道,为何陛下会中毒!?” 江晦欲关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江晦身后,裴惊絮自然听到了白疏桐的话。 白疏桐微微扬起下巴,看向江晦的眼中尽是挑衅:“我说,我现在就要见裴惊絮。” 江晦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裴惊絮。 裴惊絮点了点头。 江晦会意,重新打开了府门。 -- 正堂之中。 裴惊絮高坐太师椅上,看向身侧的白疏桐。 抿了口茶,白疏桐扬眉笑着,看向裴惊絮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偏执与疯狂。 “白疏桐,你想说什么?”裴惊絮清声问道。 白疏桐微扬下巴,视线居高临下:“系统告诉我,你觉醒了。” 如同当头一棒,裴惊絮眉头皱起,看向白疏桐的眼中多了几分寒意与忌惮:“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白疏桐笑着耸了耸肩,看上去并不在意:“放心,我对你为什么觉醒不感兴趣,反正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配角,一些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而已。” 好整以暇地看着裴惊絮,白疏桐笑得志在必得:“裴惊絮,死亡是你的命运,是你改变不了的剧情轨迹。” 裴惊絮闻言,冷嗤一声:“我为何该死?” 她的手略略发抖,白疏桐说的那些话,什么系统,什么觉醒,她一知半解。 但有一件事她明白了——白疏桐知道了她的秘密。 “因为你是配角,因为你是因为我才存在的,”白疏桐夸夸其谈,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我想让你死,你就一定会死掉。” “这本小说的作者也实在无趣,既然全部男人都是我的裙下臣,为什么还非要漏掉一个容谏雪,让他洁身自好?” 白疏桐眼中带着玩味与轻慢:“我不高兴,所以带了系统来改变剧情。” ——她不允许任何一个男人不臣服于她。 她是女主,这个世界的所有男人,都应该围着她转。 不该有任何男人不爱她,更不该有个愚蠢无脑的恶毒女配,争抢属于她的男人! 说到这里,白疏桐的眼中闪过一抹恨意,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得意的疯狂。 “不过,这样也好,”白疏桐起身,缓缓走到裴惊絮身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当着她的面,慢慢摘下自己脸上的面纱,“裴惊絮,我会取代你,得到容谏雪的爱。” 第235章 逃出京城? 袖间的手微微攥紧。 裴惊絮抬眸看她,目光冷沉:“我不会死,你也不会取代我。” 那是一张几乎与她九分相似的脸。 摘下面纱,除了口鼻间细微的区别,就连裴惊絮自己都会觉得恍惚。 那张脸,除了相伴她身边多年的人,几乎没人能看出什么分别。 “我原本以为容谏雪这种天人之姿的君子,喜欢的女子会是干净高雅,文静内敛的,可谁知,他竟喜欢你这种……”白疏桐审视着她,轻嗤一声,“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的。” “那就比我想象中要简单得多了,”白疏桐勾唇笑着,眉眼弯弯,“只要我比你更漂亮,更妩媚,更娇柔,你觉得容谏雪还会喜欢你吗?” 似笑非笑地看向裴惊絮,那双眼睛像是要将她洞穿:“你当初不就是这样赢得他的喜欢的吗?” “裴惊絮,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才堪堪能够站在容谏雪身边,而我不同,”白疏桐笑着,“样貌对我而言,是最容易改变的东西。” “我只要花费些积分,想要什么样的容貌都可以得到。” 而她之所以将自己的容貌缓慢变化,也只是不想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白疏桐,但却要比裴惊絮更加漂亮夺目! “我这张脸怎么样?”白疏桐满意地抚过自己的脸颊,“比你更加妩媚惊艳,更加惹人怜爱。” 裴惊絮也看着她,神情冷漠:“陛下中毒之事,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白疏桐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下毒这种事对我而言,也不过轻而易举。” 她有系统傍身,想要得到什么,想要做到什么,只需要拿点积分兑换,便能轻易达成目标。 她唯一的碰壁与失败,都出在了容谏雪身上。 ——她不甘心。 裴惊絮冷冷地看着她:“你下毒之事,就不怕被陛下查到吗?” 白疏桐笑着摇摇头:“世人只会知道,是你裴惊絮因替裴家上下报仇,苦心孤诣接近容谏雪,再伺机接近天子,意图毒杀陛下。” 裴惊絮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裴惊絮,我要你替我顶罪。” 裴惊絮冷嗤:“白疏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顶罪?” “裴怀风。” 在白疏桐说出这个姓名的一瞬间,裴惊絮拔下头顶的银簪,生生抵在了白疏桐的喉头。 尖锐的簪子刺破她的皮肤,血珠滚落下来。 看到血迹,白疏桐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却又迅速恢复,仍是挑衅地看她。 裴惊絮眸若寒霜,眼尾染红:“你敢动他,我们同归于尽。” 白疏桐闻言,轻蔑笑笑:“裴惊絮,你不过一个配角,有什么资格跟我同归于尽?” 银簪又刺入她血肉几分,可这一次,却没有半分血迹流出。 “而且,裴怀风没有告诉你吗?他是如何从死牢中逃出来的,又是如何被人搭救,千辛万苦回到京城的。” 一瞬间,裴惊絮想起了小风口中,那个帮助他许多的“女子”。 张张嘴,裴惊絮瞪大了眼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只觉得哽咽窒息。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的系统,他现在早就跟你父亲一样,是一具尸体了。” “哈哈,裴惊絮你知道吗?他见我的第一面就爱上我了,他以为我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三番四次地帮我救我,恨不能为我去死!” “你胡说!”裴惊絮低吼着,目眦尽裂,“小风不会为了任何人去死,他只属于他自己!” “裴惊絮,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你也好,裴怀风也好,甚至是容谏雪天子也好,都不过是话本中被缔造的虚拟人物而已。” “所有男人都会喜欢上我,这是他们违抗不了的命运,换句话说,他们的设定,就是爱我。” 说什么只属于他自己,简直好笑,这个世界都是只为她而存在的。 “救出裴怀风可是花费了我不少积分的,裴惊絮,你觉得若是我死了,裴怀风会有好下场吗?” 她一步步逼近裴惊絮,甚至任由那支银簪刺入她的血肉。 裴惊絮却是皱紧眉头,猛地将发簪抽开! 发簪分明刺入她皮肉几分,但却只是掉了几滴血珠,除此之外,并无半分伤口。 “裴惊絮,我只给你一个选择,”白疏桐笑着擦掉脖颈上的那点血迹,不消片刻,那原本的伤口便已经愈合,“带着毒害陛下的罪名,逃出京城,我可以帮你逃脱三皇子的追捕。” “如果你拒绝,我会收回用在裴怀风身上所有的积分,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天子发现,按照他原本的剧情,死无葬身之地。” 裴惊絮声音低沉,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哑意:“要我带着罪名逃跑,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什么系统嫁祸给我,让天子治我的罪?” “那不一样的裴惊絮,”白疏桐笑笑,“你若当真死了,即便我再努力,在容谏雪心目中,也永远比不过一个死人。” 死亡是一件极其有趣又浪漫的事情,它可以让人忘掉死者的所有污点与劣迹,让怀念者只记得她的美好与动人。 ——白疏桐没办法比过一个死人。 “而且,我是女主,女主角怎么能存有坏心,诬陷别人呢?” 女主当然要孑然一身,那些女配角只能是因为嫉妒她的美好,自作自受,自掘坟墓。 ——她不能直接动手杀人。 看着面前的裴惊絮,白疏桐高高在上:“现在,告诉我你的答案。” “你是要裴怀风死,还是顶着我的罪名,逃出京城,永远都不能回来。” -- 紫禁城,寝宫。 容谏雪眸光清冷,神情淡漠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沈淮尘。 沈淮尘一袭甲胄加身,眼中带着冷凉的笑意。 “少傅大人意图毒害陛下,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容谏雪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快正午了。 他答应了她,今日正午要回府用膳的。 第236章 他的理智与疯狂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新宅正堂内,裴惊絮眸色泛冷,看向白疏桐的眼神带着沉意。 白疏桐微微挑眉,唇角上扬起得意的弧度:“裴惊絮,选吧。” 裴惊絮站在原地,许久。 微微抿唇,她薄凉开口:“你说你不愿杀人,是不愿,还是不能?” 一句话,白疏桐脸上的笑意僵住,看向裴惊絮的眼神带了几分戾气。 看到白疏桐的神情,裴惊絮眯了眯眼:“看来是不能了?” 裴惊絮承认,也亲身体验过,女主光环确实厉害。 她身为一个恶毒的炮灰,本就是为了给白疏桐作配而存在的,她的容貌与心计,她的遭遇与结局,都是为了突出医女白疏桐的善良仁慈,坚韧不拔。 ——女主怎么能杀人呢? 这是白疏桐说的“真话”,女主不能杀人,这是这个话本对她为数不多的限制与规则。 如果她不能杀人,那么皇宫的那位天子…… -- 一柄长剑抵在了容谏雪的眉间。 沈淮尘眼中尽是得意与疯狂,他瞪大了眼睛,挑衅地看着面前的容谏雪,放声大笑:“容谏雪,你输了。” 男人一袭墨绿宽袍,长身玉立,周围是香炉中升腾而起的龙涎香,他站在云雾缭绕之中,仿若谪仙一般。 “看来少傅大人也没多么精明,不过一份伪造的圣旨,就能让您只身进入皇宫,实在愚蠢至极。” 容谏雪神情不变:“三殿下的意思,是您假传了圣旨?” 沈淮尘微微挑眉,剑刃又向他逼近几分:“少傅容谏雪毒杀陛下,意图谋反,假传圣旨潜入皇宫,意图篡改皇命,却被三皇子察觉,就地诛杀。” 勾唇轻笑:“少傅大人觉得,这个结局怎么样?” 容谏雪眉眼清冷,一言不发。 沈淮尘不欲多说,抬剑朝他刺去! 下一秒,却听身后的士兵慌张来报:“禀、禀殿下,我们、我们被御林军包围了!” “一派胡言!御林军今日去了祀天大典,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低吼着,回头看去! 就见乌泱泱的御林军一身甲胄,袖间黄巾,朝着寝宫逼近,将他的私兵层层包围! 电光石火之间,沈淮尘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朝着容谏雪看去。 身后,天子一袭明黄长袍,出现在了容谏雪身后。 眸光冷冽,威压犹如实质。 沈淮尘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 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父……皇?” -- 白疏桐的脸上带了几分不耐。 拧眉看向裴惊絮,白疏桐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戾气:“裴惊絮,你难道真的不怕裴怀风死了!?” “我告诉你,如今裴怀风之所以能活下来,都是我用积分换来的,只要我现在收回所有积分,裴怀风必死无疑!” “我可以顶着你的罪名离开京城,再不回来,”裴惊絮冷冷地看向她,说出自己的条件,“但你如何向我保证,裴怀风自此之后性命无忧,不再受你摆布?” “这个简单,只要离开京城,远离了与我有关的剧情,他的命运便不会再受原剧情影响。” 说到这里,白疏桐慈悲又和善地看向她:“裴惊絮,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我不仅帮你保住了裴怀风,还保住了你的性命。” “你本就是靠着欺骗才赢得容谏雪的心的,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日容谏雪发现了,你还能活下去吗?” 白疏桐勾唇,眼中尽是得意:“裴惊絮,一个谎言是要靠着无数个谎言去隐瞒的。” “我不一样,我与容谏雪之间没有任何谎言,能够更清白干净地开始,我能治愈抚平你给他带来的所有伤口,我——才是应该跟他白头偕老的人。” “带裴怀风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 脸颊上染了血迹。 容谏雪抬手,用衣袖擦拭干净刀刃,将剑身重新入鞘。 沈淮尘犹如一座倾颓的佛像一般,双目失神,跪在了他的面前。 周围的内侍与御林军在收拾残局。 身后传来天子苍凉低沉的声音:“朕真的老了。” 容谏雪语气淡漠,没什么情绪:“陛下年迈,便该退位让贤。” 周围的下人听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却也只是低着头,熟视无睹。 官家轻笑一声,双鬓斑白,双目浑浊:“太子他……亦不堪大用。” 容谏雪抬眸,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头。 已是正午。 他该回家了。 心口中想到“回家”这二字,眉宇间的寒冰融化几分。 新宅单调冷凉,她在便是家。 漫不经心地擦拭掉脸上的血迹,一点血迹溅在他的眉心,仿若那堕落阿鼻地狱的神佛。 “朕查到些消息,二十多年前,有一怀孕妃嫔宫中失火,惨死寝宫,半点踪迹都没找到。” “后来容氏母家姐姐嫁了人,不久便诞下一子,后来他们一家遭难,那孩子便被收养在了容氏名下。” 天子的面容似乎苍老了几分。 他中的毒并不致命,但他年事已高,此次中毒像是抽光了他所有的精气。 “容谏雪,是你?” 容谏雪眸光不变,神情淡漠:“陛下知道了这些,是在考虑什么?” 天子瞳孔微缩,却是略略焦急道:“若、若你是朕的孩子,新皇之位,你坐再合适不过!” 容谏雪闻言,面上并未流露出半分惊喜诧异或是什么其他的表情。 他平静又淡冷地看向天子:“臣看中了天子之位,不需要借助陛下子嗣的名头。” ——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天子瞪大了眼睛,眸中尽是错愕。 身后地上,传来沈淮尘疯狂病态的大笑。 转过身去,容谏雪看向沈淮尘,就见他指着容谏雪,高声嘲讽:“哈哈哈哈!还以为是什么忠君爱国的忠臣!原来也早就有了不轨之心!” “容谏雪,你我都存了这份心思,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我没错!!” 聒噪。 容谏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却是上前一步,微微抬脚,踩住了他那只残缺的手。 “啊——” 一阵哀嚎声从寝宫响彻,周围宫人皆是低眉顺眼,谁都不敢抬头。 “你当然有错,”容谏雪语气淡漠平静,“你错在输给了我,成王败寇,你便该死。” 抽出腰间佩剑,嗤的一声—— 惨叫声传来,沈淮尘那只缺了手指的胳膊,便被容谏雪齐肩砍断。 血流如注。 第237章 裴惊絮逃了! 并未去在意那尖锐的哀嚎,也未去在意身后那位天子的目光,容谏雪抬步走出寝宫,朝着宫门外走去。 御林军统领行至容谏雪身边,朝着他恭敬抱拳:“少傅大人,那些私兵已经全部伏法。” 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点点头,只道:“陛下受了惊吓,传些消息出去,就说陛下有退位之意。” 统领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稍稍思索一番,统领继续道:“三皇子……该如何处置?” 容谏雪眯了眯眼,想起了她抓着他的衣袖,眼尾泛红,躲在他怀中低声啜泣的画面。 眸光冷寒。 “押入死牢,砍下所有手指,剜去双眼,割断筋脉。” 那统领闻言,瞪大了眼睛,不觉打了个寒战。 略略垂头,他看到了男人空荡荡的手腕。 ——大人未戴佛珠。 是以杀人见血,不说慈悲。 没再敢说别的,统领低头应是。 走出宫门,那黑压压的阴云没有散去的意思,反而越积越厚,像是要将他倾轧。 似是要下雨了。 这样想着,容谏雪步子迈得大了些。 宫门外,江晦看到容谏雪,急忙走上前去,半跪在男人面前。 “公、公子……” “你怎么过来了?”容谏雪掸了掸身上的血迹,周身的血腥气息将沉香淹没,“不是让你守在府中保护她吗?” 江晦将头迈得更低,面色苍白,身躯稍颤。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容谏雪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淡的,极难捕捉的寒意。 “回答我。” 江晦声音颤抖,语气闷沉焦急:“启、启禀公子,夫人她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容谏雪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江晦声音发紧:“属、属下也不清楚,属下一直守在府门,并未看到夫人出去过。” “可她就是不见了,失踪了,属下带人将新宅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夫人的踪迹!” “夫人与红药姑娘……都不见了。” -- 裴惊絮将来到裴怀风所在的宅院时,裴怀风正在浇花。 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裴怀风眼睛一亮,小跑上前:“阿姐,你怎么来了?” 裴惊絮带足了金银珠宝,一个小小的包袱中除了几身换洗的衣裳,皆是大额的银票。 看着裴怀风的一瞬间,裴惊絮情绪复杂。 ——她要如何告诉裴怀风? 告诉他,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其实是女主,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炮灰? 告诉他,他原本早就该死了的,是白疏桐为了威胁她,利用那什么系统救下了他,成为了他的救命恩人,也成了裴惊絮的死穴。 神情复杂,裴惊絮眼尾泛红,胸口因为跑得太急,剧烈起伏着。 不怪小风。 就如白疏桐说的,那是他逃不过的设定,裴怀风喜欢白疏桐,为了她恨不能搭上性命。 那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是。 可是…… “阿姐?”像是感觉到了裴惊絮的情绪,裴怀风微微拧眉,声音沉了几分,“你怎么了?” ——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裴惊絮放弃一切,放弃性命的话。 只有裴怀风了。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眼尾猩红:“小风……如果,如果我现在想要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了,也再也不会见到京城的人。” 声音僵硬,裴惊絮扯了扯嘴角:“你要不要跟我——” “走。” 不等裴惊絮说完,裴怀风放下手中的水壶,一把牵住裴惊絮的手:“阿姐,我跟你走。” 裴惊絮眼眶一热,眼神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颤声解释:“小风,我的意思是我们之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也……永远见不到喜欢的那个女子了。” “这样的话,你还会跟我一起走吗?” 裴怀风紧了紧抓着裴惊絮的手,神情认真,一字一顿:“阿姐,我只信你。” 裴惊絮眼眶迷糊,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抓住裴怀风宽大的手:“裴怀风,我们走。” ——她不要了。 她的不甘与报复,她都不要了。 她曾经想过,她不只想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白疏桐更好,要碾压白疏桐,报复白疏桐。 如果不是因为这份不甘,她早就可以卷着钱财远离京城,改名换姓,也能过活一生。 但是现在,她不要了。 她只要自己与裴怀风平安,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要了。 ——连同容谏雪,也不要了。 城门堪堪恢复秩序。 沈淮尘的士兵被捕,御林军便接管了城门,开始有序放行来来往往的百姓官员。 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事,祀天大典上的文武百官自然听说了。 此时城门大开,众臣鱼贯而入,陆续进城。 乌云密布,似是要下雨了。 裴惊絮并未在意,带着裴怀风一起,混入了出城的百姓队伍之中。 裴怀风神情紧绷,脸色凝重:“阿姐,我没有文牒,一会儿可能会被盘查。” 裴惊絮安抚地拍了拍裴怀风的手背:“别怕,我已经都准备好了。” 裴怀风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裴惊絮所谓的“准备”是什么。 可到了二人检验文牒时,远处欲进城的朝臣官员便开始了不耐的催促:“查快些!耽搁了宫中正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守城的士兵见状,不敢怠慢,草草地看了一眼两人的文牒,便放了行。 如今进城的百姓与官员更多,这些出城的,应当没什么威胁。 就这样,二人顺利出了城门,裴怀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惊絮。 “阿姐……你怎么这么……” 这么……幸运? 裴怀风愣了愣,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从前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似乎也总能在遇到危机时,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裴惊絮不欲与裴怀风多说什么,她一把抓住裴怀风的手,往更远处跑去:“快走,红药已经备了马车在郊外等我们了!”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的城门中传来一道响亮的声音。 “少傅有令,关闭城门!” “少傅有令,关闭城门!” 裴惊絮后背一僵,甚至没敢回头,拉着裴怀风的手,拼命地朝着远处跑去! “轰隆——”一声巨响! 乌云堆积,再承受不住一滴雨水。 倾盆大雨,如注而下。 “阿姐当心!” 裴怀风声音一沉,下意识地从背后抱住裴惊絮,将她护在身下! 第238章 阿姐,你最重要。 “倏——” 万千箭矢刺穿雨幕,朝着两人射杀而来! 裴怀风护在裴惊絮身后,箭矢刺破雨滴,飞溅起更加细密湿冷的水珠。 “铮——” 一支箭羽直直地立在了裴惊絮的脚边! 几乎是擦着她的身子,堪堪躲过!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慌乱回头。 裴怀风并未受伤,拢着裴惊絮,朝着远处的深林跑去! 眉眼慌乱间,裴惊絮听到城楼之上传来士兵的呼喊。 “放箭——” 心头一震! 容谏雪这是要置她于死地吗!? 被裴怀风保护着,裴惊絮转头看到了城楼之上的男子。 男人一袭墨绿长袍,衣角翻飞。 因为距离太远,裴惊絮看不清面容。 可……似乎不像是容谏雪? 那样的怀疑还没消散,第二波箭雨朝着二人倾泻而下! 裴怀风有武功傍身,护着裴惊絮,往更远处跑去! 天色阴翳,雨路泥泞。 裴惊絮最后看了一眼那高耸巍峨的京城。 再没回头,裴惊絮拉着裴怀风,隐入深林之中。 …… 深林中,红药早早地备好了马车,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看到裴惊絮与裴怀风,红药急忙上前:“姑娘,少爷,我们快走吧!” 两人登上马车,随着车夫的一声扬鞭,那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南方飞驰而去。 雨声淅沥,雷声轰鸣。 马车内,裴惊絮拧眉看向一旁的裴怀风,急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裴怀风脸色有些苍白,却是朝着裴惊絮扯出一个笑意,摇了摇头:“没事,阿姐别担心。” 裴惊絮看到裴怀风的脸色,眉头紧皱,一把转过他的身体,便看到了他手臂上,那被箭矢划破的伤口。 雨水将血色冲淡,裴怀风衣裳四周,潮湿一片,衣袍撕裂,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裴惊絮心口一紧,着急忙慌地翻行李寻找外伤药。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再上药膏。” 裴惊絮语气冷静,但裴怀风却轻易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 裴怀风微微歪头,脑袋抵在了车框上,乖巧又温顺地垂眸看她:“阿姐,只是小伤而已,怎么这般如临大敌?” 裴惊絮并不听他说话,只是低头帮他处理着伤口。 素白的手绢轻柔地擦拭着周边的血迹与雨水,裴惊絮细致地处理着,眉眼认真。 见裴惊絮不说话,裴怀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裴怀风轻轻戳了戳裴惊絮:“阿姐?” 裴惊絮低着头,仍是没有说话。 裴怀风何其了解她。 眉眼柔和得不成样子,裴怀风勾唇笑笑,声音也软了下去:“阿姐,别哭呀。” 马车外雨水淅沥。 像是再承受不住一滴雨水的乌云,裴惊絮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 裴怀风只是垂眸看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捏着她的手心,就如小时候他总是喜欢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回家一样。 裴怀风小时候野得很,经常一个人跑出京郊玩,但跑出去后,就又不知道怎么回家了。 所以小小的裴惊絮找到他,面上一脸嫌弃,却还是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 一次又一次。 有裴惊絮在,裴怀风从来不怕找不到家。 一如现在。 裴怀风捏了捏裴惊絮的手心,语气乖巧:“阿姐,别哭。”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裴惊絮低着头,声音颤抖:“小风,对不起……” 她该说些什么呢? 她能说些什么呢? 她只是个恶毒女配,哪怕如今她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扳倒白疏桐的女主光环。 她甚至不敢告诉裴怀风,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他而已。 “对不起,小风,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一定要跟白疏桐作对,裴怀风就不必跟着她逃离京城。 如果不是她一定要认回裴怀风,他自己一个人或许要过得更好。 她到底只是个没什么能耐的炮灰,耗尽一切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带着裴怀风逃离长安而已。 她不知道这些话该怎么跟裴怀风说。 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 裴怀风垂眸看她,眉眼温和乖顺,长睫低垂。 他哑声开口:“阿姐,我说过了,我只信你。” “这世上,谁都可能会害我,只有你不会。” 裴惊絮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快:“可如果不是我,你一个人在京城也会过得很好。” 裴怀风轻笑一声,脑袋抵在了裴惊絮的额头,就像小时候两人总是头碰头顶牛一样。 “可是阿姐,没有你,我不会过得更好。” “阿姐,不要说对不起。” “有阿姐在的地方,哪里都是家。” “京城不重要,容家不重要,救下我的女子……也不重要,”裴怀风一字一顿,捏着她手心的力道紧了紧,“阿姐,你最重要。” “我只听阿姐的。” -- 秋雨连绵。 长安城这场冷雨,下了整整三日。 容谏雪的新宅换了牌匾,由从前的少傅府,换成了丞相府。 京城内阴云密布,人人自危。 陛下罢了三日朝。 京中文武百官都在议论着出了什么事,只听有知情的内侍称,陛下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 罢朝三日,群龙无首,朝堂中有些官员便不安分起来。 “陛下他……龙体抱恙,但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病重期间,当有人主持朝政才是啊。” 这道理群臣都明白,但是那些话,却是没人敢说。 祀天大典期间,不过一个白日,竟不想三皇子殿下嫁祸丞相大人毒害陛下,逼宫圣上。 所幸丞相与陛下早有预料,里应外合,捉拿了那位三皇子。 陛下后宫空虚,膝下活到如今的,便只有这两个子嗣。 听说三皇子在乱战反抗中,被人砍下一臂,残缺之人不能称帝立储,既如此,摄政之人便有人选了。 更何况沈千帆本就是东宫太子,储君摄政,按理来说应当是众望所归,百官所向才对。 但这些话,没人敢说。 丞相府的大门紧闭三日。 无数私兵在丞相府中进进出出,那私兵数量早就超过一个丞相府该有的兵力,但寝殿的那位官家,却是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长安城的天变了又变,即便是停了雨,也没有放晴的迹象。 群臣无首,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他人呢?” “是啊,说来……自祀天大典结束后,就未见过太子了。” “……” 官员中,有知道些内情的朝臣讳莫如深。 “丞相大人……动怒了……” 一句话,众朝臣哑然,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第239章 谁家还没死过丈夫了! 新宅。 不,此时已经是丞相府了。 江晦从书房出来时,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今日天气仍是不好,阴沉压抑,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倾盆而下的暴雨。 回想起刚刚与公子的对话,江晦仍是心惊胆战,带着后怕。 他顺着那日裴惊絮出城的消息,查到了跟在她身边的男子。 ——是南风馆的小倌。 江晦缩了缩脖子,想到刚刚公子的那个表情,战战兢兢。 离开书房,有小厮通传御林军统领求见。 江晦行至府门前,朝着来人微微颔首。 御林军统领脸色稍沉,双手抱拳,态度恭敬:“江晦大人,已经按照公子吩咐,将消息传出去了。” 江晦点了点头:“有劳统领大人。” 御林军统领动了动眼珠,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劳江晦大人指点,太子殿下如今……所在何处?” 提到太子沈千帆,江晦的脸色冷了几分。 “属下明白统领大人担心什么,不过大人放心,太子殿下如今平安无事,”说到这里,江晦顿了顿,语气稍沉,“公子的意思,做了错事,便要付出代价,谁都不能例外。” 那统领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 十日后,马车停在了庐州。 裴惊絮将身契给了红药,又给了红药一大笔盘缠,足够她一生傍身之用。 她如今这般境况,也不知日后会有什么灾祸,裴惊絮不太想连累红药。 但当裴惊絮将这些话告诉红药时,红药哭着跪在裴惊絮面前,说宁死也要跟在姑娘身边,哪也不去。 那个时候,裴惊絮才骤然发现——原来她这个恶毒女配,除了裴怀风,也是有人在知道她所有恶劣与不堪后,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边的。 庐州景好,与长安也已相去甚远,倘若白疏桐所言属实,远离了女主所在的地方,她与裴怀风应当没有性命之忧了。 裴惊絮在庐州租了间宅院,与裴怀风和红药住在了一起。 她从京城带走了足够多的家产,即便是挥霍无度,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在庐州待了半月,裴惊絮整个人由之前的担忧不安,终于安定下来。 刚来庐州时,她总是在做噩梦,梦中容谏雪手持弓弩,弯弓搭箭朝她射杀而来。 他的身后,白疏桐言笑晏晏,姿容美艳。 两人宛如金童玉女般登对。 理智上,裴惊絮觉得那日在城楼之上的男人不是他。 虽然相隔太远,裴惊絮看不清面容,但她总觉得,若是容谏雪站在那里,她应当移不开眼才是。 但感情上,裴惊絮又深知,她此次逃离京城,白疏桐肯定会将关于她的所有事情,包括她的谎言与勾引,悉数告知容谏雪。 仔细想想,倘若有一个人这般骗了她,裴惊絮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不管那日城楼之上的是不是容谏雪,她好像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后来她终于从那日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也渐渐不再做噩梦了。 容谏雪并没有找来,想来如今已经与白疏桐在一起了吧。 裴惊絮知道白疏桐的能力,只要是她想要拿下的男人,她但凡多花费些心思,便能轻易拿下。 她或许是太高看自己了,逃出京城这么久了,容谏雪的军队并未找来,估计早就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心口升起几分失落,但更多的,是轻松懈怠。 裴惊絮来庐州半月,周围的邻居对她都很和善,听到她的口音是外地来的,又见她一个人带着个弟弟,以为是苦命的孩子,家家户户也都帮衬几分。 裴惊絮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裴怀风这人吧,说好听点叫知恩图报,侠肝义胆,说难听些就是大大咧咧的孩子王。 听邻里乡亲们提起,说私塾里缺一个教骑射武术的先生,他二话不说,就要去应试。 美其名曰最近天下不够太平,教这些孩子有个一招半式防身也总是好的。 裴惊絮无奈,但也随他去了。 他之前一直躲躲藏藏,如今总算有了可以说话聊天的人,他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裴惊絮也没再拿那些银钱去开店铺之类的,担心会被有心之人查到,惹出事端。 反正钱都够花,裴惊絮索性拿出些钱财来给路过的流民施了几次粥,居然还留了些好名声。 转眼间,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庐州不比京城,很多消息都是隔了十天半月才能传到这里的。 她也没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一个月的时间好久,久到裴惊絮觉得,容谏雪这个人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一般。 她想,只要远离了京城,再也不回去了,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跟小风度过后半生,其余的她都不强求了。 裴惊絮长得漂亮,是一等一的漂亮。 当初她才来庐州时,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不少有钱人家的公子听说庐州来了个美人,有唐突的,扒着房门透过门缝往里头看。 所幸裴怀风在,与她形影不离,旁人都以为两人是一对外来的夫妻,久而久之,那些人便也歇了心思。 与邻里相处久了,周围的邻居便知道了二人的关系。 隔着一堵墙的孙老太几次上门,说要给裴惊絮说亲。 “哎哟,裴姑娘呀,你如今也到了年纪了,小风虽说现在能护着你,但早晚也是要自立门户的,”孙老太担忧地看着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你还是要找个知心人,搭伙过日子才行。” 如今这世道可是有些乱了,裴姑娘长得漂亮,周围不少风流的公子哥儿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若不是裴怀风会武,又形影不离地护着,孙老太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裴惊絮不太自在地扯了扯唇角:“孙大娘,我其实……已经成过婚了。” 孙老太闻言,瞪大了眼睛,但也只是用了一口茶的工夫,立马接受了这个消息。 “那也没事,谁家还没死过夫君啦,裴姑娘你别怕,你这样漂亮,大娘就是找,也要给你找个好的!” 在这位孙老太看来,即便裴惊絮成过婚了,一般的人家也配不上她,要找就要找最好的! 裴惊絮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 她……她也没说她夫君死了啊…… 但看到孙老太慈爱怜悯的眼神,想要说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牵线搭桥也没那么容易的。 裴惊絮这样想着,万万没想到,不过两日,孙老太便给她带来了一位。 第240章 给她说媒! 庐州是云岚军事要塞,此处多天堑高山,出了不少将门奇才。 若说虎门将士,庐州确实出了不少,但此处出的叫的上名字的书生秀才可是没有几个。 所以对于庐州的百姓而言,能中个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的稀罕事! ——裴惊絮还是想不懂,孙大娘是如何这位名声在外的陈秀才引荐至她府邸的。 “裴姑娘,快瞧快瞧,周正得很呐,”孙大娘用肩膀推了推裴惊絮的身体,低声赞赏道,“长得也俊!哬,站在那儿直溜儿得跟棵树似的!” “你可别小瞧了他,这位陈秀才前段时间乡试,一举中了解元,那日后可是要做官儿的!” 推搡了一下裴惊絮,孙大娘低声道:“姑娘你跟了他,日后吃不了亏。” 裴惊絮扯了扯唇角,笑得略略无奈。 那位名为陈正柏的文人就直挺挺地立在庭院之中,没得了应允,背对着裴惊絮与孙大娘,半点不敢往正堂的方向瞥。 “谢谢孙大娘,但我其实……其实还在给夫君守丧,丧期未过三年,不能嫁人的。” 孙大娘闻言,不太在意地啧了一声,忙声道:“那咋啦!咱们老百姓不讲究这些,再说了,即便是守丧三年,也可以先跟这位陈公子定下,也好断了旁人的惦记!” 说着,孙大娘朝她挤眉弄眼:“我可是打听过了,这想要捉陈公子做女婿的有钱人家可是从庐州排到京城去了,裴姑娘,你也要把握好机会才是!” 裴惊絮闻言,无奈笑笑:“若这位陈公子当真这般受欢迎,又何必轮得到我呢?” 说到这里,孙大娘两眼一眯,笑得暧昧:“可说呢,大娘昨日替你去陈公子家说媒,人家陈公子一听是说媒,本说是不见的,可一听是给裴姑娘说媒,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位陈公子对她有意。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往正堂外的庭院看去。 男子一袭白衣,身姿笔挺,背对着她而站,负手而立,并未有半分逾矩。 晨光熹微,裴惊絮注意到男人负在背后的手,紧张地蜷了蜷。 对于儿女情长一事,裴惊絮确实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将之后的心神耗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上。 她一个人也能带裴怀风和红药过得很好,即便之后裴怀风有了心仪的女子,裴惊絮多买几个家丁,也不太担心世道动荡。 “多谢孙大娘好意,但阿絮心中……并未放下先夫,此时这般,心中实在住不进其他人,所以,大娘您还是带陈公子回去吧。” 孙大娘闻言,眼中尽是无奈与感叹:“大娘知道阿絮你是个一心一意的,但即便放不下先夫,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对不对?” 顿了顿,孙大娘道:“要陈公子走也成,姑娘你亲口去说,就当是断了他的念想,大娘以后也不给你介绍了,如何?” 裴惊絮无奈笑笑,她起身抬步,迈过正堂大门,走到了那位陈公子面前。 刚刚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如今见到他的正脸,才觉得孙大娘对她确实没话说。 不仅文采斐然,相貌也确实周正俊美。 只不过裴惊絮见过了天人,面前这位陈公子,也仅仅是“英俊”而已。 “裴、裴姑娘,在下陈正柏,家住庐州东市第三条街巷第五户人家,家中母亲年长,父亲早亡,与周遭的亲戚都断了往来,家中银钱三十——” “陈公子!”裴惊絮急急打断陈正柏的话,笑得无奈,“我知晓了,您不必说得这般详细。” 陈正柏后知后觉自己的紧张,脸涨红一片,微微垂头,朝着裴惊絮作了个大礼:“裴姑娘见谅,在下素来愚钝,不善言辞,唐突了裴姑娘。” 跟容谏雪与容玄舟都不同。 容玄舟张扬,容谏雪稳重。 面前的陈正柏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至耳尖,甚至从她站在他面前以来,没敢正眼看她一眼。 裴惊絮勾唇笑笑:“陈公子误会了,阿絮只是想要同陈公子讲,孙大娘有些事可能没跟您说清楚,其实,我已经成过婚了。” 陈正柏闻言,瞪大了眼睛,瞳孔略略收缩。 早就预料道陈正柏的震惊,裴惊絮仍是温和地笑笑,朝他欠身行礼:“今日劳烦陈公子跑一趟了,亡夫过世不久,阿絮实在没什么心思再考虑男女之事,陈公子文采卓然,想来日后也必是前途无量,阿絮便不耽误陈公子了。” 陈正柏垂头看她。 裴惊絮低头行礼,并未注意到陈正柏的视线。 她许久未听到陈正柏的声音,以为他是生气了,抬头朝他看去。 “那也没关系,”与此同时,陈正柏脸颊涨红,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在、在下此前见过裴姑娘在城中施粥,深知裴姑娘心地良善,你成过婚,恰是说明裴姑娘仁慈敦厚,在下不在意这些。” 裴惊絮微微挑眉,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她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正柏应当是没说过这些话,脸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子一般,说到后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陈某深知,如今我不过一介文人,无甚官职,家财凉薄,但请裴姑娘放心,在下对自己的学识还有些自信,日后即便入京为官,也只会从一而终,绝不辜负裴姑娘。” 裴惊絮看着面前的陈正柏,微微恍神。 ——倒不是动了心,只是觉得,面前的男子,与少年时候的容玄舟有几分相似。 果然,没人会一直年少,但永远有人有着一颗赤诚之心。 只不过裴惊絮不太在意他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也不在意他是否会从一而终。 “若阿絮没有记错,我与陈公子应当没见过几次,陈公子为何对阿絮这般深情?” 陈正柏脸更红了,挠了挠头,诚实道:“初见裴姑娘,只觉得姑娘是仙子下凡,美艳漂亮,所以动了心。” 倒是老实,裴惊絮也不生气,笑着等他下文。 “后来见裴姑娘施粥救济,在下觉得姑娘良善温柔,更加心向往之。” 裴惊絮闻言,勾唇笑笑:“那想必陈公子不知道,阿絮害过人,害过很多很多人。” 陈正柏愣了愣,随即干笑两声:“裴姑娘不要说笑了。” 裴惊絮挑眉:“阿絮并未说笑,我曾为了活下去,害得旁人背井离乡,也曾将别人推到众口铄金处,任由万人对她口诛笔伐。” “我还曾勾引过一个男子,装乖卖惨,让他为我铲除阻碍。” 裴惊絮歪头,笑着看向面前已经愣怔在原地的陈正柏。 “陈公子,真正的我恶毒卑鄙,阴险狡诈,你也会喜欢吗?” 第241章 她看着很像大善人吗? 裴惊絮心中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恶。 在不触及她利益的情况下,做些旁人眼中的善事也无可厚非,她也不介意给无关紧要的人一碗饭吃。 可若是有人触及了她的利益,她才不在意什么善恶,她会不择手段地达成目的,会不择手段地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 她不需要旁人说她是个善人。 也不希望陈正柏因为几件她施粥的小事,就认定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陈正柏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孙大娘站得远,并不能听到二人的交谈。 裴惊絮眉眼如常,温和轻软。 陈正柏看着面前美艳的女人,不觉向后退了几步。 微微挑眉,裴惊絮知道,这事解决了。 “裴姑娘,你、你这些话,都是假话,对吧?” 裴惊絮笑得温和:“是真话,阿絮只是想让陈公子知道我真实的为人,陈公子现在还觉得,我良善敦厚吗?” 陈正柏瞳孔收缩,又往后退了几步。 脚跟碰上石阶,陈正柏没稳住身形,摔了个跟头! “哎?陈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正堂内的孙大娘见状,急忙上前想要去搀扶。 不等孙大娘走近,陈正柏慌乱起身,他先是朝着孙大娘拱手鞠躬,又朝着裴惊絮欠身行礼,最终慌乱抬脚,仓皇离去。 看着陈正柏离开的背影,裴惊絮唇角带过几分自嘲的笑意。 ——她深知,没有人会喜欢她这样一个工于心计,只会算计的女人。 容谏雪刚直不阿,纤尘不染,世间唯一真君子,若说这一生有什么污点的话,估计就是她裴惊絮了。 这样的“污点”,他避之不及。 裴惊絮觉得自己有点毛病,本来已经许久没想起他来了,今日见到陈正柏,又不觉将他拿出来做对比。 甩了甩脑袋,裴惊絮将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悉数抛之脑后。 孙大娘愣是没追上陈正柏。 看着陈正柏仓皇离开的狼狈背影,孙大娘看向裴惊絮:“阿絮啊,你跟陈公子说了什么呀?” 裴惊絮无辜地眨眨眼:“没什么,只说了我还在守丧,心中还念着亡夫,陈公子心善,这不就离开了吗。” 孙大娘张大嘴巴,想要说些什么。 但看着面前女子一脸无辜纯良的模样,最终什么重话也没舍得说出口。 叹了口气,孙大娘牵起裴惊絮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算了,日后大娘多照应你一些,你与你弟弟都不容易,咱们心里都明白。” 裴惊絮闻言,不觉笑笑:“谢谢孙大娘。” 没再谈论说媒一事,孙大娘想起了别的:“对了阿絮,最近京城似乎出了大事,你跟小风都注意些,尽量少出门,知道吗?” 裴惊絮眉心跳了跳。 看向孙大娘,裴惊絮扯了扯唇角:“京城出了什么事?” “哦哟,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说不清楚,”孙大娘挠挠头,学着她从旁处听来的消息,“听说……听说是太子失踪了,三皇子意图谋反,被监禁起来,天子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病重,没人主持朝政哩。” 庐州与长安城相隔千里,庐州如今听来的消息,与京城大概能有着半月的时差。 裴惊絮闻言,微微蹙眉。 “还有还有,听说那位少傅大人升官儿了!”提起这个,孙大娘来了几分兴趣,“你知道容家少傅不?听说他可聪明了,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你说……这个时候少傅升官,这个容家长子不会存了篡国的心思吧?” 裴惊絮闻言,十分坚定地摆摆手,笑得无谓:“大娘您多虑了,谁都有可能谋反,容谏雪不会。” 天子近臣,忠君爱国,容谏雪这种人,怎么可能会谋反叛国? 孙大娘闻言,也不懂其中的门道,只是认真提醒:“总之,阿絮你最近与小风都要小心些,我看最近要有大事发生,动荡得很。” 裴惊絮乖巧地点点头:“好,多谢大娘。” 孙大娘又跟她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今晚裴怀风回来得早,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两条鲜活的大鲤鱼。 “阿姐,我们今晚吃鱼吧!” 裴怀风将两条鱼递给裴惊絮,还不忘藏了藏自己那满是泥点子的鞋履。 裴惊絮瞪了他几眼,最终还是气笑了:“怎么又去钓鱼了?” “小虎他爹说今日这条湖里有大的,我这不是去碰碰运气吗?” 裴惊絮挑眉:“所以这两条鲤鱼是你钓上来的?” 裴怀风心虚地挠了挠脸:“是我在杀鱼的周叔那买的。” 裴惊絮:“……” 哑然失笑,裴惊絮也没再跟他计较,接过两条鱼往厨房走去。 一边做饭,裴惊絮一边开口道:“红药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裴怀风愣了愣:“她为何要同我一起回来?” 手中的菜刀掉在了地上,裴惊絮眉头皱起,错愕又茫然地看向裴怀风:“我让红药去给你送午膳了,我以为你们在一起。” 裴怀风的脸色也阴沉下来:“我今日下午一直没看到她。” 糟了! 裴惊絮暗道一声不好,与裴怀风对视一眼,便要往门外跑! “阿姐,你别出去!” 裴怀风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裴惊絮,沉声道:“我出去找,你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红药失踪了,裴惊絮哪里还沉得住气! “一起找,分头找,最近庐州不算太平,红药一介女子,不能出事!” 裴怀风拧不过裴惊絮,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与她分头去找。 红药素来听话,近日都是午时去私塾给裴怀风送午膳,晚上同他一起回来,今日出了意外,裴惊絮心中升起几分不安。 裴惊絮去的是城门方向。 有时红药会在这条街上买些点心果脯,回去拿给她吃。 天色还未完全阴沉下来,裴惊絮沿街寻找着,问了不少摊贩商户,无半分踪迹! 今日的庐州城长街静下来的格外得早。 不知不觉间,长街两旁的商贩小摊便没了踪影。 裴惊絮心中的不安更甚,眉头紧皱,薄唇紧抿。 直到找到了城门口,还是没有红药的半分踪迹。 长街寂寥,裴惊絮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不太清晰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向她走来。 第242章 是谁? 四周寂静无声。 裴惊絮瞬间警惕起来。 她往前快走两步,与身后之人拉开距离,随即转身,朝着来人看去! 只见红药瞪大了眼睛,站在裴惊絮身后,紧张又慌乱地站着。 “红药!?”裴惊絮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 可却被她赶忙制止,红药急忙上前几步,一把抓住裴惊絮的手腕:“姑娘,快走!” 裴惊絮闻言,瞪大了眼睛,满是不解:“走?去哪儿?你今日去了哪儿,为何没跟小风一起回来?” 红药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抓着裴惊絮的手收得很紧,还在颤抖着:“姑娘,奴婢今日去给少爷送午膳,看到少爷他……他与白疏桐有书信往来!” 裴惊絮闻言,微微拧眉,看向红药的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 她张张嘴,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红、红药,别说笑了。” “是真的姑娘!”红药慌乱地从衣袖中掏出一封被折皱的书信,拿给裴惊絮看,“这是奴婢趁着少爷不注意,从他房中找到的!” “少爷他在私塾之中,与白疏桐似乎常有书信往来!” 裴惊絮迟钝地动了动眼珠,打开书信,看到了那封信中的内容。 【裴氏安分,无回京意图,可杀。】 夜风吹起裴惊絮单薄的衣袍,她跑出来找红药,甚至没来得及穿件厚衣裳。 字迹是裴怀风的,裴惊絮不会认错。 缓缓抬眸,裴惊絮眼中尽是茫然与愣怔。 “姑娘,奴婢今晚没回宅院,就是想让您出了宅子,这才好摆脱少爷,离开庐州!” 红药推搡着裴惊絮,往城门的方向走着:“姑娘,快走!我们快走!” 裴惊絮张张嘴,看着红药,又看着那封笔迹熟悉的信纸,她想要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像是吞了几块冷硬的石头,半个声调都发不出来。 不、不会的…… 不可能的…… 小风是她的亲弟弟,小风不会背叛她的。 小风说过,不会背叛她的。 像是吞下无数银针,绞得心口生疼。 裴惊絮手中攥着那封信纸,指甲嵌入手心,洇出血迹,她浑然不觉。 红药眼尾泛红:“姑娘!别犹豫了,如今未过宵禁,还能出城门,若届时城门关闭,就当真来不及了!” 一边说着,红药拉着裴惊絮跑到城楼之下。 庐州有宵禁,但如今时间还早,出入城门的百姓应该不在少数才对,但今日的庐州城,却安静得诡异。 红药拉着裴惊絮,才迈步跑出京城,就听远处传来急促又众多的脚步声! 裴惊絮拧眉回头看去,就见十几个身着夜行服的刺客手持长剑,在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朝她刺去! “快走!” 裴惊絮回过神来,反手抓住红药,再不犹豫地跑出城门! “主子有令,杀了裴氏!” 身后传来刺客冰冷刺骨的沉声,裴惊絮不敢回头,也不敢松开红药,朝着夜色跑去! 到底是两个女子,即便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群训练有素的刺客。 裴惊絮不欲拖累红药,看准时机,将红药推入一旁的草堆,自己则改换了方向,引开了那群刺客! 身后的十几个刺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最后,七八个刺客几个闪身,出现在了裴惊絮面前的位置! 回身欲走,剩余的刺客便堵住了她的退路,手持长剑,将她团团围住。 退无可退。 裴惊絮眉头紧皱,脸色苍白,佯装镇定地看向为首的刺客。 “是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刺客并不说话,持剑上前,冷光闪过裴惊絮的眉眼,映出她眼底深藏的惊慌失措。 裴惊絮抿唇,继续尝试谈判:“不管是谁派你们来的,不管对方出价多少,我出双倍,甚至五倍,十倍。” 为首的刺客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杀意的眼睛,但不知为何,裴惊絮却总觉得那双眼好像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声音压低,语气肃杀:“裴惊絮,去死吧!” 说着,那刺客举起长剑,朝她刺去! “嗤——” 那一剑高高举起,并未落下。 裴惊絮听到了有什么利器,刺穿皮肉,穿过骨血的声音。 哪怕是紧闭双眼,裴惊絮也感受到,有什么温热黏腻的东西,溅在了她白皙的脸上。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动了动眼珠,攥着那柄长剑,直直地倒在了裴惊絮面前! 其余的刺客终于反应过来,可还不等他们作出反应,几支箭矢再次袭来,精准地射中几人眉心,当场毙命! 终于,剩下的几个刺客反应过来,再也顾不得裴惊絮,低声道:“不好,快撤!” 一瞬间,一群刺客朝着远处跑去! 似有马蹄踏地的声音,浩浩荡荡,震天撼地。 那群刺客朝着城门相反的方向快步跑去,以为逃出那些弓箭的范围,便能幸免于难! 可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丞相有令,三皇子残党,格杀勿论!” 声音熟悉。 裴惊絮心中升起什么预感。 她循声朝着远处看去,就见江晦一袭甲胄,脚下战马,带着军队朝着那群刺客飞驰而来! 福至心灵一般。 裴惊絮僵硬又缓慢地回头,朝着城门方向,朝着刚刚弓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 有谁一袭黑金长袍,衣袂猎猎,朝她走来。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从心口蔓延,那种恐惧伴随着劫后余生,更让人感到惶恐不安。 剩下的几个刺客眼见着腹背受敌,终于有人高声道:“先劫持裴氏!他们定是来保护裴氏的!” 此言一出,七八个刺客身形一闪,后退着再次朝着裴惊絮进攻而来! 而裴惊絮身后,只有一个男人。 他从腰间抽出了佩剑。 宽袍大袖不碍他半分动作,长剑轻易划破几个刺客的喉头,带出一道鲜红的血迹。 男人神情淡漠,眸若寒潭,即便那几人纷纷倒在他的脚下,也不见他有半分情绪变化。 如那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最冰冷的一抔霜雪,血水溅在他的衣袍与脸上,墨瞳不动,手中长剑如他化身,招招致命。 直到最后一个刺客,倒在了他的脚下。 男人稍扬下巴,双手握住剑柄,直直地刺入那人的胸口之中。 那刺客甚至没能哀嚎一声,死得悄无声息。 万籁俱寂。 月光映照在男人周身,泛着几分朦胧的血色。 第243章 我们是该有个孩子了 “滴答滴答——” 有滚烫黏腻的血迹,顺着男人的侧脸,流至下巴,又滴落在了地上。 他手上的剑刃沾了血,顺着剑尖,滴落进了土地之中。 裴惊絮没见过他亲自动手杀人。 如同毫无感情的杀神一般,手起刀落,招招致命。 神佛沾惹了血迹。 裴惊絮刚刚逃跑时扭伤了脚踝,如今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愣怔又惊恐地看向来人。 弯钩一般的月亮,高悬在他的头顶,月色斑驳,镀了月色的长袍也被血迹洇成更深色。 他低头看她,眸光清冷,逆着月光,看不清半分神情。 她的腕骨上,还戴着他送的佛珠。 他摘下了佛珠,是以,弑神杀佛,不度苍生。 “滴答滴答——” 男人脸上的血迹像是流不净一般。 长剑收回剑鞘,容谏雪微扬眉骨,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他伸手,擦了一下脸上斑驳的血迹。 可血迹黏腻,他的擦拭也只是晕开了那点血渍,更加刺目。 男人身后,江晦带着无数私兵,翻身下马,沉声禀报:“公子,已经全部杀光了。” 容谏雪的视线仍是落在她的身上,声音低哑,如被沙石磨砺过一般。 “沈淮尘呢?” 江晦恭敬地半跪在男人身后:“回公子,三皇子已被裴怀风捉拿逮捕,如今正在庐州城内等候发落。” 没再说话。 江晦便也会意,悄声退下。 城门外,私兵列队两侧,城楼上下皆是他的士兵,将整个庐州城内外,围剿得水泄不通。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了庐州城外,悄无声息。 “若是知道你存了逃走的心思,当初应当答应你的请求的。” 男人看着她,说这句话时,裴惊絮分辨不出他的情绪与语气。 只觉得脊背起了一层冷汗。 价值不菲的云履滴血未沾,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裴惊絮本就扭了脚踝,抬眸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只是稍稍后退几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生疼。 她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请求? 什么答没答应? 皎月如钩,如同高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一般,想要审判着谁。 莫名的,她听到男人无端的一声轻笑。 步步逼近。 直到男人的鞋履抵在了她的脚尖之上,裴惊絮退无可退。 “阿絮说得对,”男人轻笑一声,嗓音冷冽,漫不经心,“我们,是该有个孩子了。” -- 裴惊絮的宅院中。 卧房外,烛火通明。 月色皎洁冷肃,江晦站在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到底是没再继续守着,低头离开。 短时间内,庐州城外聚集了这么多私兵,江晦还要去安排一下。 ——他还是不在这……打扰公子了。 卧房内,裴惊絮早就哭得没了力气。 男人的脊背上尽是她抓出的痕迹,旖旎又斑驳。 他再未留半分余地。 也再未顺从她的哭求。 直到全部。 容谏雪微扬下巴,仍是垂眸看她,眼中除却晦暗的情绪,看不出半分情动的迹象。 细腰像是要被他掐断。 裴惊絮意识模糊,只能依稀看到窗外如钩的月光。 “我们会有孩子的……” “阿絮,我会让你有孩子的。” …… 叫了几次水,裴惊絮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待她昏睡过去前,外面已然天光大亮,晨光熹微,照在她红痕遍布的身体之上。 ——身上没一处好肉了。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了。 裴惊絮没法下床,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红药。 “夫人,红药姑娘受了些伤,如今正在偏房休息静养呢。” 门外传来声音的,是江晦。 裴惊絮微微拧眉,动了动身子。 浑身上下仿佛散架一般,疼得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床边放了换洗的衣裳,手边是还冒着热气的饭食与温热的茶水。 裴惊絮伸手拿过茶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喉,这才恢复了些力气。 “红药的伤严重吗?”裴惊絮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夫人放心,只是些皮外伤,红药姑娘还在休养,您也吃些东西吧。” 江晦这样说,并没有进来的打算。 裴惊絮长睫轻颤,动了动眼珠:“我没有力气了,你找两个婢女来给我更衣。” “抱歉夫人……”说到这里,江晦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尴尬,“公、公子说了,除了他,任何人不得近身侍奉您。” 裴惊絮:“……” “可我现在想要沐浴更衣,没有下人我……” 都下不了床。 后面的话,裴惊絮实在说不出口。 江晦的语气也很为难,却道:“夫人要不再休息一会儿吧,公子他也要回来了。” 言外之意就是,让容谏雪回来“伺候”她。 裴惊絮皱了皱眉,也清楚现在不管说什么,江晦都不可能开门,也不可能让她离开的了。 安静了几分,裴惊絮撑着身子,环顾四周,才发觉这里是她的卧房。 容谏雪这个混蛋,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住在这里的? 昨晚发生了太多事,无数的思绪涌入脑海,裴惊絮晃了晃脑袋,开始整理思绪。 昨晚长街无人,宵禁未关,容谏雪一时间集结了这么多私兵,肯定是早有谋划的。 所以,今晚的刺客行刺,也在容谏雪的预料之中么? 如果说行刺的刺客在容谏雪的计划之内,那裴怀风他…… “江侍卫,”裴惊絮声音急躁几分,“小风他现在在哪儿?” “小风?”江晦愣了愣,反应过来,“夫人您说的是裴怀风吧,夫人放心,裴公子正与公子商议政事呢,想来气氛应当是十分和睦的。” 裴惊絮瞬间抓住了关键:“裴怀风与容谏雪商议政事?容谏雪早就知道裴怀风的存在了?” “这个……说来话长,”江晦思索一番,言简意赅道,“早些时候,公子的情报得到消息,说夫人您的弟弟可能还活着,一直在派人私下寻找。” “只是公子也没想到,裴公子竟然在被通缉的情况下,还会进京,还跟夫人相遇了,但夫人放心,属下知道夫人在想什么,裴公子他从未背叛过您,是公子与他谋了一场局,需要他的帮助。” 裴惊絮瞳孔颤动,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下,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夫人您再休息一会儿吧,最多半个时辰,公子便回来了。” 第244章 “我与她,没有两清一说。” 庐州最大的酒楼,开在了庐州城中心最繁华的地带。 叫的名字也特别嚣张——天上人间。 天字阁最高处的雅间之中,门外重兵把守,听这里的老板说,今日酒楼来了贵客。 私兵镇守房门,房间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吼声与骂声,还时不时地夹杂着摔酒盏茶杯的动静。 私兵清咳几声,权当没有听到。 雅间内。 那山珍海味的菜肴摆了一桌案,桌案前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人神情平静,表情淡漠,一人怒目圆睁,脸色冷凝。 裴怀风指着面前的容谏雪,声音又低又沉:“容谏雪,我再说最后一遍,把我阿姐放了!” 被点了名字的容谏雪眸光清冷,甚至并未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清明:“我也再说最后一次,她会同我回京,同我成婚。” “可阿姐不喜欢你,你如今大权在握,又是皇室子嗣,登临帝位也是指日可待,又为何要强迫我阿姐!?” 裴怀风吼着,手背上有青筋暴起。 因为这句话,容谏雪的瞳孔稍颤。 微微抬眸,男人看向裴怀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凉薄的冷意:“她喜欢我。” “自欺欺人,我阿姐可曾说过喜欢你!?” 薄唇微微抿起,容谏雪捏着茶盏的手稍稍收紧几分。 “她喜欢我。” 眸光冷肃,他却只是重复这句话。 裴怀风轻嗤一声,眼尾染红:“按照约定,我已经帮你消除沈淮尘残党,将白疏桐羁押,如今你与阿姐,应当两清!” 容谏雪语气冷冽:“我与她,没有两清一说。” 裴怀风沉声:“容谏雪,我自幼与阿姐一起长大,她虽看上去柔弱无依,但却是最有主意的,只要是她决定的事,哪怕是被爹爹打骂,也绝不会回头。” “当初阿姐与爹爹闹了别扭,爹爹断了她所有的吃穿用度,她硬是靠着手中剩下的三枚铜板,半月内滚成几十两白银。” “阿姐说过,除非她真的死了,否则即便还有一线生机,也要挣扎摆脱命运,谁都没资格让她放弃,就连她自己也不可以。” 说到这里,裴怀风的语气终于软了几分:“我知道,阿姐曾经因为……因为很多事骗了你那么久,但她只是想要活下来,为了活下来,她只能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 “如今天下太平,你不久便要继承皇位,又何必抓着她不放?” 容谏雪眸光冷彻,一字一顿。 “是她抓住了我,”男人嗓音低哑,“没有抓住了稻草,转身便放开的道理。” -- 裴惊絮觉得,今日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 她好不容易自己吃力地换下了衣裳,就听到门外传来江晦的声音。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此地?” 隔着房门,裴惊絮都听到了江晦刀剑出鞘的声音。 微微拧眉,下一秒,裴惊絮便听到了一道不算陌生的男声:“在、在下陈正柏,是来找裴姑娘的,在下有话想跟裴姑娘说。” 陈正柏? 他来做什么? 门外的江晦微微蹙眉:“我家夫人今日身体抱恙,谁都不见,你先请回吧。” “是在下今日来得唐突,只是昨日之事,在下思虑整晚,还是想要将自己的心里话说给裴姑娘听。” 江晦沉声:“陈公子,我说了,您不能进去。” “在下自然不会进姑娘闺房,只是站在门外说清楚便好。” 裴惊絮双腿还是酸软的。 她自然也不可能让陈正柏进来。 他又十分执着,一定要将话同她讲清。 叹了口气,裴惊絮坐在卧房的床榻之上,软声开口:“江晦,让他说吧。” 听到裴惊絮这样说,江晦又看了陈正柏一眼,最终也没说什么,守在门外,没再阻止。 陈正柏应当是朝着她卧房的方向拱手一拜,语气认真又严肃:“在下,想先向裴姑娘致歉。” “昨日……昨日在下听到裴姑娘说的那些话,一时间方寸大乱,狼狈逃离,实在不妥,还望裴姑娘莫要怪罪。” 床榻之上,裴惊絮把玩着腕骨上的佛珠,听到陈正柏这样说,不觉勾了勾唇。 陈正柏这人吧,虽然胆子不大,但竟十分真诚,不会为自己的胆小与惊慌找借口,回过味儿后,竟还向她道歉,说自己举止不妥。 这样的男子,也实在少见。 “昨日阿絮所说之事过于惊世骇俗,陈公子害怕也是人之常情,并不需要因此道歉。” “那不一样的,”门外的陈正柏急声解释,“在下身为一介文人,自幼学习四书五经,分明知晓人无完人,不该用绝对的是非对错去评价旁人的道理。” “但因见过姑娘行善施粥,便妄加揣测,将自己所思所想随意赋予姑娘身上,这本就失礼。” “裴姑娘说自己做了许多坏事,对在下真心相待,在下却因一时惊慌唐突了姑娘,如今想来,仍是寝食难安。”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指腹摩挲过手中的佛珠,没有回应。 ——从前还不相信,但如今她觉得,陈正柏日后,应当能位极人臣,前途无量。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听上去恳切万分:“若、若裴姑娘不嫌弃,在下愿重新了解裴姑娘,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在下绝不会再妄下结论。” 裴惊絮:“陈公子,我昨日所说一切皆是真的,我曾为了活命,污蔑、陷害甚至不惜利用旁人,即便如此,陈公子也不害怕吗?” “若姑娘当真是这般人,在下也自有分辨,可若姑娘事发有因,心有苦衷,在下……不在意姑娘那些过往……” 一介文人书生,日后是要科考做官的,裴惊絮若当真做过那些事,便是他的绊脚石,是他平步青云路上的污点。 很难想象,这样的“污点”,陈正柏会说出“不在意”这句话来。 ——果然,她还是不太了解这些心地善良之人都在想些什么。 她并不喜欢陈正柏,更何况如今这般境遇,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 张了张嘴,裴惊絮正欲开口回绝,就听门外的江晦绷紧了声音,恭声开口:“见、见过公子。” 卧房外。 陈正柏今日穿了一袭深色衣袍,秋日凉薄,他仿佛自带三分暖意,好似山涧春水。 看到面前这位侍卫躬身,他转身朝着来人看去。 第245章 我的未婚妻室 虽这样说不太谦逊,但陈正柏自认,他自己长得还算周正。 是以,即便他现在家财单薄,父母不全,靠着自己的一副好皮相与解元的身份,不过几日都会有媒婆上门,为他搭一桩亲事。 但陈正柏并不想用自己与女方的一辈子,来换取自己平步青云或是家财万贯。 不论是权势还是家财,只要他严于律己,好好念书,早晚都会有的。 所以,早先时候所有的说媒,他都认真回拒了。 他也曾想过,当他位极人臣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有人曾对他说,当他真的有了权势与地位,周身气质都会有所不同,是让人能够一眼就看出的尊贵。 那时陈正柏听到这些,有些不在意地摆摆手,觉得那些人言过其实。 而如今,当陈正柏看到眼前的男人时,他终于相信了那些话。 面前的男人,分明也同他一般,只是一袭黑色长袍,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尊崇矜贵,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男人墨瞳冷沉,如寒松古玉,垂眸看他时,长睫在眼底投下大片阴翳,波澜不起。 虽不知来人身份,陈正柏却不自觉地躬身行礼。 江晦想死了。 ——刚刚这个陈公子说出什么“不在意”时,他就察觉到不太对劲。 想要驱赶已经来不及了,江晦反应过来时,公子已然站在这位陈公子身后了。 头皮发麻,江晦仍是抱拳躬身,没有直身的迹象。 容谏雪墨袍翻飞,仅是那拖在地上的衣尾一角,金线缝就,又添了银纹暗绣,日光下,暗纹隐约,金纹耀眼。 是无人企及的尊贵。 男人站在日光耀眼处,长身玉立,好似寒松劲柏,清冷淡漠。 他分明没有开口说话。 陈正柏稍稍欠身,声音温吞:“在下陈正柏,不知这位公子是?” 容谏雪比陈正柏要高出半个脑袋。 可给人的疏离感,却远远不止半头。 薄唇轻启,男人嗓音清冷无波:“容谏雪。” 听到这个名字,陈正柏猛地抬头,一双瞳孔剧烈颤动,看向男人的眼神满是震惊与错愕! “您、您是容谏雪?容氏长子,当今丞相容谏雪!?” 容谏雪神情平静,一言不发,算作默认。 陈正柏一顿手足无措,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似乎又是怕冲撞了男人,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又行了个文人的大礼:“草民陈正柏,见过丞相大人。” 眼中尽是钦佩与憧憬,陈正柏恭谨开口:“草民拜读过大人的《治国纲》,也看完了整本依照大人平日言行整理的《君子常》,大人见识开阔,无论是治国还是律己,皆是草民学习的榜样!” 科考的文人,便没有不认识容谏雪的。 如果说武将的追求是封侯拜相,封狼居胥,那么云岚文臣的标榜,便是这位权臣容谏雪。 【文臣当如容君谋。】 成为如容谏雪一般的权臣,是无数科举文人的目标,也是他们意图翻越,却只能仰止的高山。 而如今,那座高山就站在了陈正柏面前。 自己在无数史实纪要中看到过,提到过,钦佩着的那位文臣,那位应当存在于诗卷与书画中的文臣,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 高山仰止。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几步远,却又如同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 陈正柏的姿态更加恭谨,恭敬低头,语气谦卑:“草民一直十分仰慕大人,今日见到大人,是草民三生之幸!” 陈正柏身后,江晦后背起了层冷汗,一句话不敢多说。 男人习惯了垂眸看人。 他的身姿本就高大,即便当真有人个子比他高,在他面前,都是要俯首低头的。 “是今年庐州城的解元陈正柏?” 他开口,虽是疑问,却已然有了答案。 陈正柏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当今丞相大人竟能记住他,一时间受宠若惊:“是,草民有幸中下今年庐州解元,不日便要进京赶考。” “乡试中你的答卷,庐州的县丞连越三级,托人送至我面前看过,”容谏雪语气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辩论清晰,思路明确,也提出了有效的治国策略,确实是上佳的答卷。” 陈正柏诚惶诚恐,态度恭谨谦逊:“草民熟读大人编撰的书籍,多数思路与辨别,都是从大人书中得来的启示。” “我记得你的答卷中有一观点,”容谏雪神情如常,“‘君子重义轻利,小人见利忘义。夺人所爱,非但失德,近乎禽兽之行。’” 陈正柏认真道:“是,这确实是草民的观点。” 容谏雪点点头,声音清冷,无波无澜。 “那你如今向我未婚妻室示爱追求,可否称之为禽兽之行?” …… 陈正柏走时,浑浑噩噩,满目茫然。 容谏雪上前一步,垂眸看了江晦一眼。 江晦会意,躬身请罪:“公子恕罪,是属下看顾不周。” 没再说话,江晦低头离开。 推开房门。 温暖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男人行至床榻前,看到她盖了被衾,正闭眼休息。 ——长睫止不住地抖动几分。 容谏雪垂眸,并未拆穿她什么。 裴惊絮闭眼假装睡觉,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头顶上传来的视线,犹如实质。 到底没敢睁眼。 不多时,她听到了衣服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是容谏雪脱了凉薄的外袍。 不等裴惊絮反应过来,下一秒,她的腰腹上拦了一只手。 容谏雪躺在她身后,将她整个人环在怀中。 少了他身上那冷凉的绸缎,裴惊絮感受到男人温暖的气息。 她背对着容谏雪躺着,一动不敢动。 男人似也不准备做些什么,只是抱着她,呼吸平稳。 “从京城到庐州,昼夜不停赶了七日的路,让我休息一会儿。” 他这样说着,头抵在她的后脖颈上,裴惊絮便感受到男人匀称的呼吸。 不发作的洪流,更让裴惊絮无措。 “他不好。” 容谏雪低哑开口,平静又清冷。 谁不好? 裴惊絮脑袋转了个弯儿,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是说陈正柏不好? “他说若你有苦衷,那些过往他便不在意。” “裴惊絮,我不一样。” “即便你没有苦衷,即便你想杀人放火,我做你无往不利的刀。” 第246章 容谏雪,我们谈谈。 裴惊絮微微凝眸。 ——这实在不太像容谏雪会说出来的话。 熟悉的沉香之中,夹杂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裴惊絮身体略略僵硬:“你、你喝酒了?” 男人嗓音低哑,“嗯”了一声,却是将她的腰身箍得更紧。 莫名的,裴惊絮想起当初,她与他一同参加宫宴,他不可能让她喝酒,裴惊絮回击他时,他骄矜轻笑:“我不会喝醉。” 而如今,男人躺在她的身后,暖意与酒意袭来,当真带起她几分昏昏沉沉的睡意。 喝醉酒说出口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裴惊絮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到底没敌过袭来的困意,眼皮落下,睡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 裴惊絮整日没吃东西,腰酸背痛,双腿也在发颤。 撑着身子坐起来,裴惊絮一眼便看到了手边温热的茶水。 喝了几口水润喉,裴惊絮再次尝试下床。 休息了一整日,到底是好一些了。 走到外室的桌案边,裴惊絮缓缓落座。 几道菜肴放在食盒之中,打开食盒,那些饭菜还是温热的。 裴惊絮摆出那几道饭菜,尝了几口。 ——是京城的菜色,应当是他从长安带来的厨子。 许久没吃过京城的饭菜,裴惊絮也实在有些饿了,一个人吃了不少。 吃饱之后,她的精神又好了几分。 门外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裴惊絮并未注意,直到房门外的江晦恭敬开口:“见过公子。” 这才反应过来,裴惊絮放了碗筷,转身看向来人。 男人推门而入。 月光披在了他的周身,他的脸色清冷淡漠,半分情绪也不得窥见。 门外的江晦识趣地关了房门。 裴惊絮吃过晚饭,精神好了许多,看向他时,杏眸微圆,一时间有些愣怔无措。 男人并未开口,只是垂眸看她,夜风透过窗棂,灌起他的衣袍。 “好些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清冷开口。 裴惊絮回过神来,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 容谏雪上前几步,将她打横抱起。 裴惊絮眼中尽是无措与慌乱,下意识地攀住了男人的脖颈:“容、容谏雪,你要干什么!?” 容谏雪目视前方,将她扔在了软榻之上。 “你。” “……” 所以这个混蛋,问她好没好些,是这个意思吗!? “阿絮,我说过了。” “我们会有孩子的。” …… 月亮高悬枝头。 容谏雪阖了衣裳,翻身下床。 他抬脚欲走,却被身后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抓住了衣角。 宽袍染了茉莉的花香。 男人背身而站,并未回头看她。 裴惊絮衣衫半掩,薄骨透裳,一双水眸晃荡,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 “我、我们谈谈。” 她有太多疑惑了,弄不清楚她很不舒服。 “若你想说离开,便免谈吧。” 所以,他这几日睡完就走,是因为担心她说出离开的话? 这个思绪也只是在裴惊絮脑海中停顿一瞬,随即便摇摇头,声音细软:“不是,我想问问关于小风还有白疏桐的事。” 男人绷紧的脊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懈半分。 微微转身,男人长身玉立,站在她的软榻前,任由她娇弱无骨的手抓住他的宽袍。 “想问什么。” 裴惊絮微微咬唇,将这几日自己整理出的思绪悉数问了出来:“小风他……何时与你开始合作的?” “私塾。” 他只说了两个字,裴惊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裴怀风当初之所以去私塾当先生,是因为那间私塾……就是容谏雪在庐州的暗点? “红药说,小风的房中有与白疏桐互通来往的书信。” “白疏桐逃走了,但守城的侍卫并未看见她离开京城,所以我仍藏匿在京城之中,我们的人找不到她。” “白疏桐想要利用裴怀风杀了你,所以与他传了信件,为了得到白疏桐的藏身之所,我让他与她通了书信,引蛇出洞。” 裴惊絮继续问道:“当时在庐州城外,江晦说那些刺客是……沈淮尘的余党?” “沈淮尘断了一臂,被关入地牢不久,被白疏桐救走,”顿了顿,容谏雪继续道,“应当是白疏桐应允了沈淮尘什么条件,所以沈淮尘借由自己的余党,欲同裴怀风里应外合,截杀了你。” “沈淮尘……手臂断了?”裴惊絮一脸震惊,错愕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的表情无波无澜,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拿出来单独说的事情。 只是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裴惊絮心口剧烈跳动几分:“是你砍断的?” 容谏雪眸光淡漠,神情平静:“是我。” 所以,沈淮尘当年欺辱她的事,容谏雪其实已经知道了? “所以,白疏桐应当是答应了沈淮尘,可以帮他修复手臂,沈淮尘这才愿意集结余党的?” 自古至今,没有哪个帝王是残缺之身。 沈淮尘想要称帝,别说身份,就是这具残缺的身体也绝容不下他。 除了许诺要帮他修复手臂,裴惊絮想不出沈淮尘愿意以身犯险的理由。 ——怪不得当时她见那为首的刺客那般眼熟。 如今想来,那本就是沈淮尘身边的贴身侍卫!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将容谏雪告诉她的这些思绪整理。 再次看向他:“你说……白疏桐逃走了,是什么意思?” 容谏雪墨瞳无波,垂眸看她:“字面意思。” 顿了顿,他继续解释道:“她自知做了错事,便在京城隐匿的行踪。” 一笔带过,并未过多提起白疏桐的事。 察觉到容谏雪不想说,裴惊絮也没再追问。 事情询问得差不多了,裴惊絮缓缓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 男人清冷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看着她的手缓缓移开,眼底闪过什么情绪。 一时间接收到太多消息,裴惊絮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朝着男人微微颔首:“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意思就是,他现在可以走了。 容谏雪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未离开。 巨大的阴影将她笼罩,烛火摇晃两下,男人笼着她的身影便也随着晃动。 “我有话要问你。” 第247章 我们……还要成婚? 换了姿态。 裴惊絮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眸,看了男人一眼,最终却是点了点头:“你想问什么?” 她其实已经想好了。 无论是询问她那么久以来的欺骗,还是她演出来的柔弱苦楚。 裴惊絮会如实回答。 ——毕竟如今,她已经不在京城,再依靠容谏雪,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过,如实回答并不证明裴惊絮后悔了。 倘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欺骗他,勾引他,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如果一定有什么需要反思的地方—— 裴惊絮会再谨慎一点,找到机会咬住白疏桐,不咬死她,绝不松口。 她对于自己的目的一直很清楚,她不在意,也不会因为欺骗容谏雪而心有愧疚。 ——或许是有的,只不过那点愧疚,实在不至于阻碍她的谋划。 如今所有的计谋与伪装被拆穿,裴惊絮也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能裴惊絮确实是当恶毒女配的料。 心里这样想着,裴惊絮认真地抬眸看向容谏雪。 她做好了准备,迎接他所有的质问与愤怒。 男人看向她。 许久。 房间内的烛火跳动几下,噼啪作响。 男人眸光冷冽,如深潭寒水,冷肃寂寥。 “京城出了许多琐事,我们的婚期,会延迟到明年三月初五。” 裴惊絮闻言,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在……说什么? 看到了她的愣怔与茫然,容谏雪微微凝眸,大抵是会错了意。 “不可能再推迟了,裴惊絮。” 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裴惊絮愣神许久,堪堪反应过来。 张张嘴,裴惊絮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们……还要成婚?” 漂亮的眉头微微下压,容谏雪语气平静如常:“陛下病重,大抵活不过今年春日,届时若举行国丧,我们的婚期便又会延后。” “所以,在陛下驾崩前,我会请一道圣旨,三月初五,我们成婚。” 裴惊絮瞳孔微缩:“容谏雪,我的意思是,我们如今这种……关系,应当没有成婚的必要吧?” 她骗他这么久,如今逃离京城,只要白疏桐不死,小风便有亡命的可能。 ——但白疏桐不会死。 就如她自己所说,她那什么系统中,有数不清的积分,足够她活很多很多次。 裴惊絮不会拿裴怀风的性命来开玩笑,所以也不可能回京城。 容谏雪眸光冷沉,眼底闪过什么情绪。 “容玄舟说,你一直想要成为诰命。” 裴惊絮微微蹙眉,不解看他。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当时年少,这些话是她与容玄舟在一起时说的玩笑话。 久到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裴惊絮,我会请旨,为你加封诰命夫人。” 裴惊絮闻言,眉头皱得更深。 ——所以,容谏雪是觉得,她为了诰命,会选择跟他成婚吗? 张张嘴,裴惊絮想要开口回绝。 可不等她开口,容谏雪冷声:“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其余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容谏雪没再看她,转身离开。 看着容谏雪离开的背影,裴惊絮不觉出神。 夜色入户。 裴惊絮没什么睡意,身上的酸软却是半分不少。 容谏雪应当是在她睡觉时,给她涂了那“千金难求”的药膏。 所以不管不顾的。 裴惊絮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实在……不太舒服。 门外再次传来声音:“裴公子,公子说了,不许任何人——” “容谏雪让我来见阿姐,这是他的令牌,让我进去。” 是裴怀风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惊絮来了精神,坐起身来朝着门外看去! 江晦应当是认真核实了一下那块令牌,找不出错处,终于让开了一个身位:“裴公子请,夫人她正在休息,裴公子长话短说吧。” 房门打开。 看到裴怀风的一瞬间,裴惊絮翻身下床:“小风!” 她跑到裴怀风身边,眼尾泛红。 拽着裴怀风,裴惊絮从上至下,从前到后检查着:“你有没有受伤!?身上有没有伤口?” 裴怀风眉眼染着笑意,垂头看着面前的裴惊絮:“阿姐放心,我很好,没有受伤。” 白疏桐遭了裴怀风“背叛”,此时肯定是恼羞成怒。 不清楚她下一步会怎么做,对于裴怀风的安危,她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 眼眶略略模糊,裴惊絮低着头,捏着他的手腕:“对不起小风,不该怀疑你的。” 她真的害怕了。 她亲眼见到过白疏桐“女主光环”的恐怖,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怕小风真的不要她了,联合白疏桐一起杀了她。 裴怀风笑意清浅,一脸轻松:“阿姐,这些都是小事而已,干嘛要说对不起?” 回握住裴惊絮的手,像小时候一样,裴怀风捏了捏她的手心:“是我不好,不该瞒着阿姐。” 裴惊絮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怀风扶着裴惊絮坐在了椅子上。 眉眼中带着几分担忧,裴怀风沉声问道:“阿姐,容谏雪他有没有欺负你?” 如果睡觉也算欺负的话…… 裴惊絮脸颊一红,却是摇了摇头:“没有,我在这里很好,江晦说这几日他与你商议政事,你们是还有下一步的计划吗?” 裴怀风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讶异:“容谏雪没有同阿姐说吗?” 裴惊絮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什么?” 裴怀风正色:“白疏桐与沈淮尘已经被捉起来了,如今正关在皇城地牢之中。” 捉住了? 裴惊絮眉头紧皱,动了动眼珠,小心提醒:“白疏桐她……手段很多,极有可能找机会逃出地牢。” 牢房关不住她的。 裴怀风看向裴惊絮,眼中是裴惊絮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心疼,担忧,委屈还有幽怨…… “阿姐,”裴怀风看着她,认真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裴惊絮微微一愣,瞪大了眼睛。 “可是阿姐,我是小风,是与你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我是活生生的人,蛊惑也好,妖术也好,没有什么能够让我背叛你。” “谁都不行。” 谁都不能伤害阿姐,他裴怀风自己也不可以。 裴惊絮看着他,眼尾猩红,眼眶中有泪水翻涌。 “阿姐,再试着多依靠我一些吧。” 第248章 你喜欢容谏雪吗? 裴惊絮眼眶湿润,却是别过头去,不想让裴怀风看到自己掉眼泪。 裴怀风笑笑,语气温和:“阿姐,你所有担心害怕的事都不会发生,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裴惊絮不清楚裴怀风知道了些什么,但裴怀风将白疏桐的那些“手段”称之为蛊惑或是妖术,显然也是有所察觉的。 她也不清楚裴怀风是否能逃脱剧情的设定,白疏桐的女主光环又会强大到什么地步,她都不了解。 裴怀风看向裴惊絮,又不太高兴地补充一句:“而且,有容谏雪在,白疏桐逃不出来的。” 说到这里,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容谏雪跟我说,当时我们离开京城后,白疏桐自知做错了事,便隐匿了行踪。” “真的是这样吗?” 裴怀风闻言,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冷嗤一声:“他就这样跟你说的?就这样一笔带过?” 裴惊絮木讷地点点头:“他说不是什么大事,就只告诉我白疏桐逃了。” 裴怀风微扬眉骨,唇角勾起几分弧度:“当初我们才离开京城不久,白疏桐就去了容谏雪的府上。” “白疏桐那张脸与阿姐十分相像,容谏雪看到她时,便命人刮花了她的脸。” 裴惊絮闻言,瞪大了眼睛:“他刮花了白疏桐的脸?” 裴怀风点了点头:“容谏雪应当是猜到你离开京城与白疏桐有关,命人将她关押起来,白疏桐是后来找到了机会逃走的。” 裴惊絮愣怔许久,没有回神。 见裴惊絮没有说话,裴怀风转而看向她:“阿姐,你……喜欢容谏雪吗?” 终于缓缓回神。 眼底闪过什么情绪,裴惊絮眨了眨眼,长睫轻颤。 喜欢容谏雪吗?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似乎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茫然地看向裴怀风,裴惊絮张张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 “小风,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她是恶毒女配,她的爱与不爱,从来只是她活命的手段。 因为容谏雪有权有势,能够做她攀附的大树,所以她当时选择了他,撩拨勾引,不择手段。 但是现在,放下那些目的与谋划,裴惊絮喜欢他吗? ——她自己也不清楚。 裴怀风闻言,了然一笑:“我明白了。” 裴惊絮眨眨眼,就见裴怀风起身:“阿姐你早点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见裴怀风准备离开,裴惊絮上前追问一句:“明白什么了?” 裴怀风笑着:“阿姐,你一直都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你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从不会在无用的人或事上费功夫。” 裴怀风眉眼温柔:“阿姐,你喜欢他。” “不知道”就是答案。 -- 裴怀风离开之后,裴惊絮自己一人坐在屋内,想了很久。 看向窗外的景色,隔着房门,裴惊絮问起了江晦当初她离开京城后的事。 从江晦的口中,裴惊絮大概拼凑出了她不在京城,容谏雪度过的那一个月。 京城变故,沈淮尘以为天子病重,欲栽赃容谏雪,顺势篡改诏书,意图登基。 可天子病重是假,揪出下毒之人是真,沈淮尘耐不住性子,被容谏雪砍下一臂,关押进了死牢。 天子因儿子的谋逆,心灰意冷,一时间当真病倒。 裴惊絮出城当日,那站在城门之上,指挥众兵朝她射箭的,便是沈千帆。 白疏桐自己不能动手杀人,所以同沈千帆做了交易,要求沈千帆杀了裴惊絮,以绝后患。 只不过她与裴怀风逃过一劫,沈千帆却因此惹怒容谏雪,一个月的时间,沈千帆被剜去髌骨,关进了燃灯寺。 容谏雪对他说:“殿下最好祈祷我能将她平安无事地带回来。” 后面的话,即便没说出口,沈千帆也明白了后果。 当朝太子,被一介权臣剜去了膝上髌骨,只能跪在那佛像之下的蒲团上,整日念经颂佛,祈祷着谁平安无事。 这一个月的时间,容谏雪平定了朝中所有的议论与谣言,对外宣称太子看破世俗,皈依佛门。 但朝中多数朝臣都知道,容丞相应当是动了怒。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天子缠绵病榻,对于容谏雪的大刀阔斧,雷厉风行,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默许了这样做。 朝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因着沈淮尘与沈千帆的斗争,四分五裂,滋生了许多贪污受贿之事。 容谏雪迁至丞相的第一日,便从朝中揪出三个为首的贪官,手持长剑,在金銮殿上,将三人就地正法。 据说,那日三人的头颅顺着长阶滚下,那血水便流了一地。 男人一袭黑金长袍,脚下是三具无首尸体,血流如注。 他长身染血,眸光清冷淡漠:“不忠百姓社稷者,可杀。” 那日之后,朝中群臣拜服,再无异议。 天子病重,三皇子被关入死牢,东宫太子下落不明,摄政之人,便落在了容谏雪身上。 陛下对此非但没有意见,反倒暗中支持,是以,虽说只是摄政,但群臣心里都清楚—— 陛下应当是存了禅位的心思的。 再之后,容谏雪查到了裴怀风,又与裴怀风传了书信,以此来稳住白疏桐,将她抓捕。 也因为裴怀风,容谏雪来到庐州,寻到了她的住处。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脸错愕。 隔着一扇门,江晦轻声道:“夫人,公子他所有谋划的未来中,都有你在。” 他所说的娶她,从来都是真心话。 哪怕知道她骗了他,骗了他这么久,他自然会愤怒痛苦,甚至怒不可遏。 但生气归生气。 ——又不是不要她了。 在容谏雪看来,这大抵算作一场长达一个月的冷战。 但冷战过去,也是要和好的。 -- 翌日中午。 容谏雪这几日都很忙。 庐州的事情进入了收尾阶段,他需要早点处理完这里的事情。 回到卧房,裴惊絮坐在桌案前,正在用午膳。 “好些了吗?” 他又这样问。 裴惊絮对昨日的事心有余悸,急忙道:“我、我还不太舒服……” 容谏雪应了一声,却仍是上前几步,将她打横抱起,压在了床榻之上。 “容、容谏雪!我说我还不舒服……” 容谏雪沉声:“那我轻些。” “阿絮,想要怀孕总要辛苦些的。” 第249章 随我回京 他似乎对让她怀上孩子有了病态的执念。 从前那点心疼与关心,皆不见了踪影。 他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呢喃一句什么。 裴惊絮眼尾泛红,眼角含泪。 在男人无声的催促下,她哭着开口。 “谢、谢菩萨垂怜……” …… 一直到了傍晚。 裴惊絮睡得也不算安稳,男人从背后抱着她,两人一时无话。 她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并未睡着。 裴惊絮半眯着眼,能够清晰地听到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诰命不够么?” 裴惊絮:“?” 男人嗓音低哑冷沉,莫名一句话,让裴惊絮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他似乎也清楚她没睡着。 手臂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容谏雪附在她的耳边:“裴惊絮,诰命不够么?” 裴惊絮微微抿唇,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要的,从来也不是什么诰命。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身后的男人似乎沉吟片刻,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裴惊絮再次听到男人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脊背,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说话时,胸口的震颤。 “日后我会继承皇位,”容谏雪嗓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十分轻易,水到渠成的事情,“若你的目标是后位,不如求求我。” 裴惊絮:“……” 终于,裴惊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与男人四目相对。 两人盖了同一张被衾,被衾上是一对鸳鸯戏水,亲密无间。 “容谏雪,我从来都不想要什么诰命,什么皇后。” 从前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诓骗容谏雪,让容谏雪心疼她的手段罢了。 她裴惊絮有的是钱,实在没必要执着于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 更何况。 ——她这个恶毒女配,小气又卑劣,有什么资格当皇后? 听到她这样说,男人眸光晦暗,看向她的眼底闪过什么情绪。 他仍是看着她,不偏不倚,不闪不避。 不知过了多久,他张张嘴:“你若是觉得求我难以启齿,我可以原谅你。” 给了她一个又一个,近乎荒唐的“宽宥”。 裴惊絮微微拧眉,认真看他:“容谏雪,小风告诉我,你刮花了白疏桐的脸。” 眼底闪过几分沉意,容谏雪薄唇抿起,脸色稍冷:“只是给她一个警告,并没有他说的那般吓人。” 顿了顿,容谏雪又冷声补充道:“做了错事便要付出代价,我只是在教她这个道理。” 他有意将他当时的行止描述得温和一些,更加合情合理一些。 见裴惊絮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终于,容谏雪眉头稍皱,一只手捞起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裴惊絮,别怕我。” “我已经在控制了。” “只是她站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于我而言是挑衅。” “裴惊絮,不要怕我。” “不准怕我。” 裴惊絮终于明白了当时为何他会将此事一笔带过。 所以,容谏雪是觉得他自己的手段有些残忍,担心她知道了会怕他吗? 想到这里,裴惊絮轻笑出声。 她感受到了男人略略绷紧的身体。 “他们都说白疏桐那张脸与我很像,容谏雪,你当时下手的时候,就不怕是自己认错了吗?” 容谏雪闻言,好看的眉头微微下压拢起,眼中带着几分凉薄与不解。 “哪里相像?” 他似乎甚至是不太明白裴惊絮问出的这个问题。 那分明是两张全然不同的脸,只是一眼,他便能分辨出来。 他当时之所以对着白疏桐那张脸动怒,也只是因为她那日穿了她的衣裙,戴了她的发簪,甚至用了她的脂粉。 裴惊絮眸光轻晃:“小风说你抓住白疏桐了?” “嗯,”容谏雪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语气淡冷,“关押在了死牢中。” 裴惊絮抵着他的胸口,闷声提醒:“她很狡猾,会抓住一切机会逃走。” 容谏雪捏着她的后腰:“她不会的。” 裴惊絮不知道容谏雪为什么说得这般肯定,但容谏雪说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意外。 “容谏雪,今日小风问我,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裴惊絮抬眸看他,眉眼弯弯。 她感觉到了男人骤然收紧的力道。 “你知道我如何回答的吗?” 男人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她。 “我对他说,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时,掐着裴惊絮后腰的手收得更紧,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再次被男人压在了身下。 裴惊絮眸光晃动,烛火幽微,入她眉眼。 他俯身,衔住她的唇:“裴惊絮,你喜欢我。” 他这样说,不容置喙。 “明日,我们回京。” 容谏雪说着,加深了那个吻。 大抵是出于对裴怀风“告密”的报复,容谏雪吻着她的肩头,低声道:“改日,你去看看裴怀风的手臂。” -- 夜色绵长。 第二日裴惊絮是被容谏雪抱上马车的。 庐州的事情处理结束,他们一行人便要回京了。 住了一个多月的宅院外,无数低调华贵的马车排成一列,吸引了不少百姓的注意。 隔壁的孙大娘见到裴惊絮,眼泪纵横:“阿絮,怎么这就要走了?” 前些日子孙大娘见裴惊絮宅院内外来了许多私兵,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了,集结了几个邻居带着锄头铁锹就要去救她。 毫不意外地被官兵们抓了起来,江晦知道这件事后,非但没有怪罪他们,反倒感谢这群邻居乡亲的照顾,给了每家每户送去不少大鱼大肉。 孙大娘还是不放心,询问他们是做什么,江晦便说他们是京城来的娘家人,来接裴惊絮回京团圆的。 所以孙大娘等人一早就知道了裴惊絮要离开的消息,只不过如今见到一排马车,大包小包地往外提着行李,孙大娘还是湿了眼眶。 她从家里头拿来不少自家晾的腊肉:“阿絮,阿絮,留着回家吃,等在京城安顿好了,记得回来看看大娘!” 裴惊絮虽然在这只住了一个多月,但对乡亲邻居还是很有感情的。 她眼眶湿润,忙不迭地点头:“放心吧大娘,等京城的事情解决了,我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孙大娘点点头,看了一眼裴惊絮身边的男人。 身形周正,仙人之姿。 孙大娘从悲伤中瞬间回神:“阿絮啊,这位是……” “这、是我——” “夫君,”容谏雪接过她的话,朝着孙大娘微微颔首,“我是她的夫君。” 孙大娘瞪大了眼睛,低声问她:“阿絮,你不是跟大娘说,夫君死了吗?” 第250章 听说你到处说我死了? 要死了。 在孙大娘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裴惊絮即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男人投来冷凉的视线。 裴惊絮一个劲儿地朝着孙大娘使眼色,孙大娘并未察觉到什么不对,愣愣地眨眨眼:“这、这是……续的?” 裴惊絮:“……” 见裴惊絮没有说话,孙大娘便以为是自己猜对了。 抬头往容谏雪的方向看了一眼。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周正俊美,竟是要比她说亲的那位陈正柏陈秀才还要俊美! “这个好这个好!”孙大娘连连赞叹,对着容谏雪笑道,“公子您要好好对待阿絮呀,阿絮受了情伤,又没过一个夫君,整日以泪洗面,心里难受得紧。” 身后,裴惊絮听到男人冷凉的一声哂笑:“放心,我定不负她。” -- 马车发动,往京城的方向赶去。 马车内,寂静一片。 已是冬日。 四处萧条,马车内燃了火炉,温暖一片。 火炉上烧了茶水,水溢出壶盖,刺啦作响。 “不过离开京城一月,阿絮便到处说我死了?” 他终于冷凉开口,墨瞳一错不错地落在裴惊絮脸上,神情不辨。 裴惊絮扯了扯嘴角,干笑一声:“当时孙大娘想给我说亲,我只是随口找了个理由拒绝。” 容谏雪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我是续的?” 裴惊絮:“不是……孙大娘胡说的……” “所以,我是原配?”容谏雪微扬眉骨,垂眸看她。 裴惊絮微微蹙眉,低下头去,一句话不敢多说。 “阿絮还受了情伤,整日以泪洗面?” 裴惊絮欲哭无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两只手环住男人的脖颈,坐在了他的腿上。 不等男人再说些什么,裴惊絮垂头,吻住了他的唇。 撬开他的牙关,裴惊絮闭上眼睛,主动吻他。 容谏雪眸光冷冽,并未阖眼,反倒视线清明,垂眸审视着她主动的亲吻。 ——他很享受她吻他时的沉迷与慌乱。 一只手锁住她的腰身,力道收紧,容谏雪将她揽入怀中。 “要讨好我,这点可不够。” …… 从庐州到京城,若是按照正常的行程来,至少也要十五日的时间,当时容谏雪快马加鞭,昼夜赶路,才在七日内到达。 如今裴惊絮在马车上,容谏雪又派了一队私兵先行回京准备,所以他们的日程并不紧张。 所以,裴惊絮与容谏雪到达京城的时日,用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啊…… 裴惊絮感觉自己除了用膳休息,其余的时间,全都与容谏雪在一起。 ——他不会累吗!? 裴惊絮感觉自己都要死掉了! 到达京城那日,裴惊絮眼眶湿润,泪水涌下。 这几日,红药都在另外的马车上养伤,她与容谏雪的马车,没有容谏雪的命令,禁止任何人靠近。 到了最后几日,裴惊絮感觉自己都不敢与他同在一处了,她若是知道说一句“亡夫”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当初她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这么说! 京城门外。 江晦持着令牌示人,城门守卫只看了一眼,便毕恭毕敬地大开城门。 马车内,裴惊絮已经脱力,任由容谏雪帮她穿好衣裳,又给她渡了几口温水。 “你先回我们家,我还要入宫一趟。” 听到容谏雪这样说,裴惊絮有些迟钝地转了转眼珠,声音轻软:“怎么了?” “有些事还没处理完,不必担心。” 马车停在了新宅,如今是丞相府的府门外。 红药来到马车前,将裴惊絮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掀开车帘,容谏雪看了裴惊絮一眼:“休整一下,晚膳去容府吃。” 裴惊絮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看着马车缓缓离开,裴惊絮微微眯眼,神情冷沉几分。 江晦跟着容谏雪的马车一同入了宫,丞相府外私兵镇守,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扶着红药进了府门,裴惊絮这才侧头询问红药:“打听到了吗?” “是,奴婢从少爷那边打听到了消息,那白氏如今就关在府中暗牢。” 裴惊絮点了点头。 容谏雪给她看过新宅的图纸,暗牢的位置,裴惊絮也知道。 穿过长廊,裴惊絮来到容谏雪的书房,推开房门,穿过桌案后的屏风,裴惊絮的手抚过一旁的暗格书架,面前便打开了一道暗门。 “在这守着。” 裴惊絮向红药吩咐一声,提了一旁的灯盏,往更深处走去。 地下漆黑一片。 手中的灯笼随着冷风晃动几下,裴惊絮走过幽寂的暗道,终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锁链声。 走得更近些,裴惊絮就听到锁链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直到面前出现一座空荡黑暗的暗室,裴惊絮提着灯笼往前探去,就见牢房之中,有谁被锁链拴在了石壁之上。 再走近些,那人披头散发,头垂下去,牢房内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 灯光打在了那人脸上。 感受到光亮,那人艰难抬头,裴惊絮看到了一双极其漂亮美艳的眸。 微微挑眉,裴惊絮唇角勾起,满目挑衅:“白疏桐,好久不见。” 果然,如小风所说,白疏桐被容谏雪关押在了丞相府的暗牢内。 ——皇宫的死牢,关不住她的。 看到裴惊絮的一瞬间,白疏桐如同见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一双美目如同撕裂一般,双目染血,死死地盯着她! “嗯——呜呜呜——” 她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却只能发出分辨不出的声调。 微微挑眉,裴惊絮像是猜到了什么,上前几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了嘴巴。 血肉模糊。 ——容谏雪割了她的舌头。 再顺着她被束缚住的四肢看去,刚才距离太远,裴惊絮并未看清。 如今才注意到,那四肢并不仅仅是被铁链捆住的。 铁链末端是一根尖锐粗重的钢钉,直直地穿过她的手腕与脚腕,断了她四肢的经络,又将她整个人架在了石壁之上。 再看她身后的石壁,无数根钢钉嵌入石壁当中,只要她稍稍往后倚靠,就会被那些钢钉刺得血肉模糊。 “滴答滴答——” 不是水滴,是血滴落的声音。 白疏桐流了很多血。 她因为被拔了舌头,口不能言,只剩一双血眸,恶狠狠地盯着她,恨不能将她剥骨抽筋。 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恶劣的笑意:“白疏桐,你那无所不能的系统呢?” 第251章 如何杀她? 裴惊絮高扬着下巴,眼中的挑衅与恶劣不减:“哦,我忘了,你现在说不了话了。” 其实裴惊絮记得原剧情中,根本就没有提到过女主的什么“系统”,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再加上她出城前,白疏桐对她说的那番话,裴惊絮确信——白疏桐应当是不满原剧情中,没能收服容谏雪的结局,所以带着她所谓的“系统”,重新开启了新一轮剧情。 微微歪头,裴惊絮眉眼弯弯,放开抓着白疏桐下巴的手,唇角勾起:“既然你说不了话,不如现在,我说,你听。” 稍稍俯身,裴惊絮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白疏桐,视线从她身上逡巡而过。 她确实流了很多血,地牢的地砖都被她染成了乌红,石壁上的钢钉也滴落着血迹。 这些血迹,若是按照一个正常人的血量而言,应该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了才对。 但现在,白疏桐虽面色狼狈,但精神很好,哪怕被钢钉穿过腕骨,也丝毫没有昏死的迹象。 眯了眯眼,裴惊絮唇角勾起:“让我猜猜,即便你有一副不死的躯壳,也肯定是有条件的,对不对?” 白疏桐闻言,瞳孔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惊絮。 裴惊絮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当时从白疏桐透露的消息中,裴惊絮猜到,白疏桐身为“女主”,不能杀人。 也就是说,这个话本对于身为女主的白疏桐,也是有限制的。 限制也很好猜到,因为她是女主,所以要纯洁善良,坚韧不拔,要救死扶伤,悬壶济世。 所以,这样的她不能杀人。 顺着这个思绪继续猜,“系统”给了她一副不会轻易死亡的躯体,肯定也是有条件的。 ——只有主角才不会轻易死亡。 只有主角才能在遇到各种危机险境时,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所以,裴惊絮做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白疏桐,我在想,”裴惊絮笑得天真无邪,“倘若你不再是这个话本中的主角,我能不能杀死你呢?” 假如她失去了那所谓的“女主光环”,这个话本也不再为她存在,那是不是说明,白疏桐就与其他人没了分别,是可以被杀死的! 这几日,裴惊絮从江晦那得到了一些消息。 容谏雪似乎比她更早发现了白疏桐的“特殊”,所以一直在暗中派刺客对她进行刺杀。 可每次刺杀,都以失败结尾。 听说有几次,那些刺客分明亲口承认,刺穿了她的喉咙,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旁人发现,救治,随即转危为安。 ——这是“女主光环”。 但假如白疏桐没有了呢? 裴惊絮眯眼看着面前的白疏桐,白疏桐目眦尽裂,眼眶猩红! 她的嘴中发不出成形的语调,便只能呜呜呀呀地吼着。 裴惊絮听着她的话,大概明白了白疏桐说了句什么。 她说:“裴惊絮,你做梦!我永远都是这个话本的主角!” 裴惊絮神情不变,下一秒,却是猛地从头上拔下一支尖锐的银簪,瞬间插入白疏桐的胸口之中! “嗤——” 血流如注。 灼热滚烫的血喷薄在裴惊絮的脸上,溅在她白皙的眉眼之中,裴惊絮神情淡漠,垂眸观察着她的伤口。 白疏桐哀嚎一声,不成语调。 她胸口处的致命伤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最终只留下一道血色的疤痕。 裴惊絮皱了皱眉,起身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看来,至少现在,她还是话本认定的“女主”。 意识到这点,裴惊絮的脸色冷沉阴郁。 白疏桐脸色苍白,她死死地瞪着裴惊絮,发出近似于野兽的嚎叫,像是在挑衅嘲讽裴惊絮一般。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她仍是这里的女主! 她有系统,失去的舌头也好,断掉的经络也好,统统都能治愈! 只不过不知道容谏雪究竟是发现了什么,拔了她的舌头,又让她不能操纵四肢骨节,她不能命令系统,也不能通过用手控制系统来逃离这里! 她需要一个时机,她需要一个机会! 那张脸原本是被容谏雪命人刮花了的,只是因为她的自愈能力,脸上只留下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大概再过不久,这些伤疤也会消失不见。 她会重新拥有一张完美无瑕的脸蛋。 裴惊絮眯了眯眼睛,又往后退了几步:“容谏雪既然能困住你,想必你也出不去这地牢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裴惊絮没再看向白疏桐一眼,转身离开。 出了暗牢,裴惊絮跟着红药走出了书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之中。 裴惊絮不清楚容谏雪的地牢能不能永久困住她,但既然话本还认可她的“女主”身份,想来不会这么轻易被困死在那里才对。 她还是让江晦加强兵力警戒,防患未然得好。 几日的舟车劳顿,裴惊絮腰酸腿软。 躺在软榻之上,裴惊絮思考着关于白疏桐的事,终于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是傍晚。 红药在外头轻叩房门:“姑娘,公子回来了,说想要带您去容府用膳。” 裴惊絮撑起身子:“知道了,进来替我梳洗更衣吧。” “是。” 整理完毕,裴惊絮来到正堂外时,就见容谏雪一袭墨蓝长袍,长身玉立,衣袍上的兰草用银线缝就,低调内敛。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小跑上前,笑着看他:“怎么想起去容府用膳了?” “家宴,自然是要带妻室赴宴的。” 容谏雪这样说着,不容分说地牵住了裴惊絮的手,两人乘着马车,往容府的方向走去。 自分家之后,容府这座老宅便渐渐没落了。 一月一聚的家宴,容家已经许久不曾聚过了。 今日家宴却与以往不同,是容谏雪写了帖子,让容家准备的。 所以此时,马车停在容府门前时,在府门外等候良久的容氏与容柏茂便笑着迎了上去。 “谏雪,你可算回家赴宴了!” “母亲都多久没见过你了!” “一会儿可一定要跟你父亲多喝两杯!” 见裴惊絮与容谏雪从同一架马车下来,容氏夫妇的脸色变了又变,面上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到的模样,对着容谏雪嘘寒问暖。 ——如今偌大的容家,都仰仗着容谏雪鼻息过活,他们自然不敢再说些什么。 不等他们进门,另一架马车便也停在了容府门口。 容玄舟一袭宽袍大袖,走下马车,视线一眼便锁定在了裴惊絮身上。 第252章 “裴惊絮,吻我。” 注意到这点的裴惊絮看向容玄舟,不觉蹙了蹙眉。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白疏桐的那两个孩子了。 白疏桐如今被关进了暗牢,按理来说,两个孩子应当在容玄舟府上才是。 落在容玄舟身上的视线被捕捉。 容谏雪上前,挡住了裴惊絮的视线。 裴惊絮这才缓缓回神,面前的男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轻易遮掩住了她的视线。 容玄舟行至众人面前,视线终于从裴惊絮身上移开。 朝着容氏夫妇拱手行礼:“父亲,母亲。” 如今若提起容家,再不是什么容家二子。 容谏雪一骑绝尘般,与他比起来,容玄舟那点功绩,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容氏脸色略略有些尴尬。 她原本以为,即便是容谏雪递了帖子,说要在容氏举办家宴,容玄舟碍于如今与裴惊絮的关系,也应当会避嫌,寻个由头推拒了才是。 可万万没想到,容玄舟竟真的来了。 扯了扯嘴角,容氏对容玄舟颔首笑笑:“将军府一切都好吗?” “回母亲,一切都好。” 容玄舟这样说着,又转而面向了一侧的容谏雪。 容谏雪长身玉立,眸光清冷淡漠。 朝着容谏雪微微颔首,容玄舟道:“大哥,好久不见。” 容谏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凝固。 容氏急忙笑笑,抓住容谏雪的手一脸亲昵:“谏雪快来,今日家宴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快来看看。” 说完,容氏与容柏茂一边一个,将容谏雪簇拥在中间,朝着府门走去。 看着走在前面的容谏雪,裴惊絮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权势当真是个好东西。 从前容氏对容谏雪“好”,但也绝比不上容玄舟,如今容谏雪一步登天,容氏夫妇恨不能贴上去。 没再多想,裴惊絮提着裙摆,跟在容谏雪身后,也往府门中走去。 只是不等她往前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容玄舟的声音:“我从前并不知晓白疏桐对你做了那么多坏事。” 裴惊絮微微蹙眉,转身看向身后的容玄舟。 刚刚只顾着想白疏桐的一双儿女,都没注意到,容玄舟今日这身青绿色的衣袍,似乎……是她当年绣给他的那件。 当时她与容玄舟还不是夫妻,两人互换了庚贴,裴惊絮便整日坐在闺房之中,辗转难眠。 容玄舟见状,笑着看她:“裴惊絮,这还没过门儿呢,怎么就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裴惊絮闻言,不高兴地撇撇嘴:“我又没嫁过人,我紧张不行吗!” 容玄舟一脸无奈:“小祖宗,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娶过人一样!” 顿了顿,少年墨发翻飞,笑着看他:“家中正在准备彩礼,裴惊絮,你给我绣一件衣裳吧。” “你想得美,我的绣工千金难求,干嘛要给你绣衣裳?” 容玄舟也不生气,摸了摸鼻子,笑声道:“父亲说我练武不注意,损了好多衣袍,一直骂我败家呢。” “我想着,若是你做的衣裳,我定然会好好珍惜,肯定不会损毁的。” “所以劳烦阿絮大小姐,纡尊降贵,给我缝件衣裳吧!” “……” 裴惊絮给容玄舟补过不少衣袍,但只有这一件衣裳,是她亲自选料子打版型,一针一线缝绣的。 如今见容玄舟将这身衣裳穿在身上,恍若隔世。 又听到容玄舟的解释,裴惊絮微微挑眉,眼底闪过几分凉薄的冷意。 懒得搭理。 裴惊絮转身欲走。 “倘若、倘若没有白疏桐!”身后的男人仿佛不死心一般,对着裴惊絮高声道,“倘若我平安回京,倘若我没有带白疏桐回来,我们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裴惊絮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听说在你假死后第三日,便托人送了书信跟婆母公公,告诉他们你平安无事,假死只是权宜之计。” 容玄舟微微皱眉,瞪大了眼睛,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不等他开口,裴惊絮嗤笑一声,继续道:“容玄舟,你分明知道战死的消息会让我伤痛欲绝,但你还是选择隐瞒下来,因为什么呢?” 裴惊絮捂了捂嘴巴,佯装惊讶:“不会是因为,你当时已经有美人在怀,在你心中,我这个糟糠之妻实在不值得研墨提笔吧?” “不是的!”容玄舟瞳孔收缩,慌乱地上前一步,“我、我只是担心,知道真相的人越多,对计划越不利。” 裴惊絮闻言,笑得更加嘲讽:“你可以告知婆母与公公,可以告知白疏桐与她那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儿女,甚至就连府中的婆子都知道你是假死脱身。” “如今你却说,多我这么一个人知道真相?” 他若是承认自己心中没她,说不定裴惊絮还会高看他几分。 如今看来,撒谎成性,毫无真心。 ——当然,裴惊絮也不需要他的真心。 “阿絮,你我少年情深,青梅竹马,你当真要为了这些事,与我一拍两散吗?” 容玄舟说着,扯了扯他那身衣袖:“你瞧,这是、是你给我亲手缝制的衣裳,我至今珍而重之!” “那便脱了吧。” 裴惊絮想要说出口的话,被身后一道冷冽的男声说出。 脊背一凉,裴惊絮转过身去,就被男人叩住腰身,将她整个人揽在怀中。 她与容谏雪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之上。 容玄舟站在不远处,抬眸看向来人。 看到了落在她腰间的那双手。 容玄舟微微拧眉:“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么?”抓着裴惊絮腰身的力道收紧,容谏雪语气平静,“我说,现在在府门外,将这身衣裳脱了,方可入府。” 容玄舟抿唇:“大哥,你我多年情分,你当真要将事做得这么绝吗!?” 容谏雪没有说话,微微侧身,转而面向裴惊絮。 裴惊絮被容谏雪抢了话头,略略有些心虚。 一只手扣紧她的腰身,强迫她轻呼一声,抬眸看他。 当着容玄舟的面,容谏雪微扬下巴,垂眸看她:“吻我。” 瞪大了眼睛,裴惊絮被男人拥入怀中,轻声推拒道:“还有外人在,回去好不好……” 若是平日,容谏雪或许会十分受用她的话,宽宥她几分。 只是现在,他不会。 收紧了腰间的力道,容谏雪几乎托起了她的腰身,两人之间距离渐近:“裴惊絮,现在,吻我。” 第253章 使唤容谏雪! 裴惊絮微微咬唇,略略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发现了,容谏雪哪里是醋精,简直是醋缸。 两只手借力扶住他的腰身,裴惊絮踮起脚尖,这才堪堪吻住了他的唇角。 原本想着亲一下便分开,但在她吻上他唇角的一瞬间,容谏雪托起她的腰臀,重重地加深了那个吻。 目光清冷,冽然地看了容玄舟一眼,只看到他愣怔又愤怒的神情,男人的眉眼这才温和几分。 放过怀中的裴惊絮,容谏雪侧目瞥了容玄舟一眼:“把衣服脱了再进府。” 说完,不再去看容玄舟的脸色,男人牵着裴惊絮的手,往府门中走去。 两人步入府门,往前堂的方向走去。 容谏雪的神情依旧算不上好看。 裴惊絮被他牵着,跟在容谏雪身后,眉眼弯弯。 “容大人,没人说过您真的很凶吗?” 男人目视前方,薄唇抿紧。 墨瞳不带半分杂色,容谏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半晌才缓缓开口道:“你给他制过衣服。” 裴惊絮:“……” 无奈笑笑,裴惊絮轻声道:“那我也给先生做衣服,好不好?” 容谏雪语气清冷:“给他做过了,我不要。” 裴惊絮笑着:“我只给他做过一件,是当时年少不懂事。” 顿了顿,裴惊絮继续哄道:“现在妾身懂事了,所以准备只讨好先生~” 容谏雪语气依旧冷凉平静:“让他把那件衣裳烧了。” 是哄好了的意思。 裴惊絮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都听君谋的。” 反正她也觉得,衣服在容玄舟那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人行至正堂,正中央的圆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几个下人恭恭敬敬地在一旁侍奉着,低头噤声。 看到容谏雪牵着裴惊絮的手进入正堂,容氏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却还是起身,招呼着容谏雪入座:“谏雪快来,与你父亲坐在一起,你父亲可是许久没跟你一同喝酒用膳了。” 容谏雪没说什么,牵着裴惊絮,坐在了容柏茂身边的位置,裴惊絮坐在了容谏雪的另一侧。 “尝尝今日的饭菜,大多都是你母亲差厨房忙活的,还有些是从四美斋定的。” 容柏茂也破天荒地示好,将容谏雪爱吃的饭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容谏雪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却没动筷,只是熟稔地挑了几只白灼虾,给裴惊絮剥起虾壳来。 容氏脸上的笑容险些没挂住,难看得厉害。 容柏茂与他说了许多话,容谏雪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并不热情。 容柏茂脸上维持着慈爱祥和的模样,手中的筷子却是又收紧几分。 裴惊絮感觉很爽。 大概就是她分明清楚,容氏夫妇看到她就很不高兴,看到她如今与容谏雪在一起,更是愤怒得紧,但在绝对的权势与名望面前,即便再不高兴,也只能忍着。 几只虾子干净利落地放入她面前的瓷碗当中,众人聊了半晌,这才见容玄舟姗姗来迟。 他换了身衣裳,应当是从回了马车换的,穿的这件衣裳并不能掩盖他身上的缺点,显出几分臃肿狼狈。 容玄舟还是来了。 ——他不敢惹怒容谏雪。 见到容玄舟此刻才来,容柏茂那愤怒的情绪便发泄在了他的身上:“家宴都开始了,你才入座,何时这般不守规矩了?” 容玄舟低头,并未说什么,捏起筷子,沉默用膳。 见容玄舟不说话,容柏茂的脸色更加阴沉难看。 一旁的容氏见状,一把握住容柏茂的手臂,朝他摇了摇头,容柏茂神情阴郁,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没有发作。 容氏扯了扯嘴角,视线终于落在了裴惊絮身上:“前几日听说阿絮离开京城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裴惊絮正在吃着容谏雪给她剥的虾,听到容氏这么说,裴惊絮笑笑:“没什么,出去散散心。” 容谏雪垂眸不语,任由她胡言乱语。 容氏闻言,笑得更加牵强:“原来如此,婆母还以为……你与谏雪之间出了什么事呢。” 顿了顿,容氏继续道:“阿絮,谏雪如今公务繁忙,日理万机,你还是应当规矩些,不要给他的仕途添乱才好。” 哦,这是在这提点她呢。 裴惊絮眨眨眼,微微挑眉,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容谏雪,我要吃荔枝。” 容谏雪“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从手边的瓷碗中拿了几颗荔枝,帮她剥了壳,放在了另外干净的碗中。 裴惊絮一只手撑着脑袋,不依不饶:“这荔枝好酸,容谏雪,重新给我剥。” 男人应了一声,没反驳一个字,又从瓷碗中挑了几颗圆润漂亮的,剥好之后,将原本那只瓷碗中的几个放在自己手边,将重新剥好的放了进去。 “这个虾你剥得一点都不漂亮,我不要吃这个。” “还有这个,我不爱吃豆腐,不要放在我面前。” “……” 裴惊絮挑剔到近乎苛刻地“命令”着容谏雪,颐指气使。 容氏听着她的指使,又看到容谏雪一句怨言没有,只是一一照做,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一旁的容柏茂再看不下去,沉声警告:“裴氏。” 容谏雪一个眼神扫了过去:“父亲,你吓到她了。” 裴惊絮微微勾唇,歪了歪头,朝着容氏夫妇投去一个近乎挑衅的视线。 容柏茂脸色难看,一张唇抿得很紧。 容氏也不敢再说什么,低头用膳。 一旁的容玄舟看着裴惊絮的神情,微微出神。 一扬家宴陷入窘迫的气氛当中。 裴惊絮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来吃这顿饭,本也没想让容家好过的。 只不过她还是不明白——容谏雪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带她来容家赴宴。 这个问题不久便有了答案。 家宴接近尾声。 容谏雪给裴惊絮剥的荔枝与虾肉,在她碗中堆起了一座小山。 这才停了手上的动作。 容谏雪语气平静,声音低沉:“我与裴惊絮,明年三月成婚。” 一时间,宴席众人,鸦雀无声。 容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容谏雪。 容柏茂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面色铁青。 “逆子,你在说什么胡话!” 再也忍不住,容柏茂低声吼道。 第254章 阿絮,我后悔了。 容谏雪神情平静如常:“明年三月初五,我与裴惊絮成婚。” “胡闹!”容柏茂怒目圆睁,直接从座位上“腾”地站起,“你、你——明知裴氏是个嫁过人的,你堂堂丞相,怎能娶她!?” 裴惊絮听出来了,容柏茂没敢把话说得更难听。 他似乎原本是要说,她是个“破鞋”来着。 一旁的容玄舟一言不发,捏着筷子的指骨微微泛白。 容氏也是脸色一白,眼眶红了:“谏雪,你仕途正盛,成婚之事可要三思啊。” 容氏夫妇自然不愿意让容谏雪娶她。 如今的容谏雪,炙手可热,莫说是富家小姐,即便是皇亲国戚,也是攀附得上的。 这般翻云覆雨的权臣,容氏夫妇还想借着他的婚事更上一层楼呢,怎么舍得让他娶了她这么一个无权无势的“二嫁女”? 容谏雪并未理会容氏的哭诉,也并不在意容柏茂的怒火,神情冷淡:“今日孩儿前来,只是来告知二老此事。” 顿了顿,容谏雪继续道:“如今京城上下不算太平,孩儿想着二老年事已高,年前会将二老送至京郊,日后你们可以在京郊外养老。” “若无他事,便不必进京了。” 容氏夫妇闻言,瞪大了眼睛,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容谏雪,你疯了!!” “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竟要这样对待我们吗!?” 容柏茂面色苍白:“逆子!逆子!!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连礼仪孝道都不顾了吗!?” 容谏雪墨瞳沉寂,缓缓落在容柏茂的脸上:“二老抚养我长大不易,京郊宅院僻静,你们可以在那里修身养性。” “宅院中的下人服侍体贴周到,二老也不必担心。” 今日容谏雪来,本也不是来寻求他们同意的。 只是来通知他们一声。 说完这些,容谏雪并未去看两人的脸色,缓缓起身,侧目看向一旁的裴惊絮。 裴惊絮会意,站起身来,从善如流地牵起了容谏雪的手。 还带着几分挑衅地,朝着两人晃了晃。 “阿絮素来胆小内敛,三月的婚仪,两位便也不必参加了。” 说完,容谏雪牵着裴惊絮的手,离开前堂,往府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容柏茂与容氏的叫喊声与怒骂,只是容谏雪并未回头,牵着裴惊絮走出了容府。 府门外,马车上。 容谏雪坐姿端挺,目视前方,神情平静淡漠。 裴惊絮坐在容谏雪身边的位置,看了他好几眼,没有说话。 “怎么?” 是容谏雪先开的口。 裴惊絮笑着摇摇头:“只是在想,你如今为了我与容家撕破脸,会不会不太好。” 容谏雪闻言,长睫下压,一双清冷的墨瞳便一错不错地落在了裴惊絮身上。 “你应当已经知道,他们非我生身父母。” 裴惊絮点点头:“所以他们对容玄舟更加偏爱,而你早早地上山修佛,是陛下几次三番请你,你才选择下山入仕的。” 其实容谏雪刚刚在宴席上所说,什么“二老抚养我长大不易”实在是些客套话。 准确来讲,容谏雪自幼上山修佛,由燃灯寺妙梵大师点化养育,后及冠下山,官至太子少傅,光耀容家门楣。 容谏雪没什么对不起容家的地方。 容谏雪看向裴惊絮,神情平静:“我并不太在意这些。” 裴惊絮微微瞪圆眼睛。 男人继续道:“师傅说我六亲无靠,亲情缘薄,我也并未将这些东西看得很重。” 所以那些偏心与算计,容谏雪看得懂,却也不会去戳破。 “所以,即便是与他们撕破脸,也没什么好不好的。” 她不喜欢,他便这样做了。 裴惊絮闻言,抿唇笑笑:“你说亲情缘薄,容谏雪,我不在你六亲之内吗?” 看向她的眉眼柔和几分,容谏雪轻笑一声。 “那就劳烦夫人教教我吧。” “教我如何爱人。” “教我如何爱你。” -- 此后的几日,因陛下病重,容谏雪依旧在主持朝政。 容玄舟曾来过丞相府一次,说是要见她。 隔着一道府门,裴惊絮站在台阶之上,江晦护在身旁,冷眼看着石阶下的男人。 他说,阿絮,我后悔了。 裴惊絮闻言,微微皱眉。 他说,阿絮,如果我知道之后会这般念你,当初我不会让白疏桐插足我们的感情。 裴惊絮轻嗤一声,歪头看他:“容玄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白疏桐插足的是你的感情,不是我的,”裴惊絮语气平静,“是你乱了心思,又失了分寸,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做错什么。” 容玄舟走时心灰意冷。 一旁的江晦警惕地看着容玄舟离开的背影,这才回神:“夫人,日后这种人,咱们都不见。” 裴惊絮笑笑:“好,以后都不见了。” 江晦挠挠头,有些疑惑:“真是奇怪,自白氏被关押之后,属下似乎许久没见过她身边那双儿女了。” 裴惊絮皱了皱眉:“江侍卫也没查到他们的行踪吗?” 江晦摇摇头:“没有,起初属下以为他们都在二公子的新宅中,派人去查了,却听府中下人说,前几日便不见了,二公子派人去找,也没有消息。” 不知为何,裴惊絮心中生起几分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要验证她的预感一般,府门中,一个侍卫急急地跑到江晦身边,低声道:“江大人,不好了!” “白疏桐不见了!” 江晦闻言,眉头紧皱,目光冷沉地看向来人:“怎么回事?” 以为裴惊絮还不知道白疏桐被关押在府中,江晦脸色凝重,却到底没有发作。 只是朝着裴惊絮拱拱手:“夫人,您先回去休息吧,属下还有些事要处理。” 裴惊絮闻言,扯了扯嘴角:“好。” 回到偏房,裴惊絮心口的不安更盛,她叫了红药,让她去打听一番。 不多时,红药回了偏房,脸色苍白,神情惊惧又难看。 “姑、姑娘,奴婢刚刚趁着旁人不注意,去暗牢查看一番。” 说到这里,红药瞳孔瞪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奴、奴婢看到,那原本关押着白疏桐的牢房,竟关押着她的那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的手腕都被铁链穿透,如今失血过多,生死不明!” 第255章 兵临城下! “现在他们怎么样了?” “江侍卫叫了大夫给他们诊治,还派人去搜查白疏桐了,只是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 裴惊絮面色凝重,脸色微微泛白。 她倒并不心疼那两个孩子,只是白疏桐丧心病狂到可以用两个孩子作为交换,逃出牢房,她实在不敢想,她下一步能做出什么事来。 “姑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红药眼看着是被吓坏了,身子止不住地发着抖,她多数时候被裴惊絮护在身后,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扬景? 裴惊絮动了动眼珠,语气冷沉:“去告诉江晦,让他注意皇宫那边的动向,白疏桐一朝脱困,可能会去宫里寻找机会。” 如今天子病重,白疏桐又有一手医术在身,如果她能借此机会医治好天子,说不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再次求得天子的宽恕。 只是裴惊絮没想到,她还是将白疏桐想简单了。 ——她万万没想到,白疏桐竟在接下来的几天,去了燃灯寺寻回太子沈千帆,与沈千帆一起,意图谋反逼宫! 得知这个消息,已经是在三日之后了! 三日的时间,沈千帆集结剩余兵力,又策反了京城周围四城,阻断了其他城池前来救援的道路! 沈千帆余下的兵力并不算多,四处集结起来,也不过五千精兵。 皇城御林军加之其他军队,一万有余,对付这些残兵,本应当是绰绰有余。 可当城中御林军与沈千帆的队伍对上时,却发现沈千帆麾下的士兵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哪怕遍体鳞伤,也哀嚎着挥舞着兵器上前! ——如同不要命一般! 军队中央,白疏桐与沈千帆高坐轿辇之上,眼中尽是病态与疯狂! 沈千帆没了髌骨,只能坐在高处,面容是病态的惨白,看着士兵们在前方厮杀,哪怕是身中数剑也挥砍向前,嘴角的笑意也逐渐偏执狂妄! “杀了他们!给本宫杀了他们!” “冲!不要停!给我继续前进!” “把这些挡我路的,统统杀光铲除!杀了他们!” 沈千帆双目染血,疯狂地叫嚣着! 城门之上,容谏雪神情冷肃,面容淡冷。 御林军统领急匆匆地登至高处,朝着容谏雪抱拳回禀:“大人,那群士兵像是不知死活一般,哪怕流着血也往前冲,我们的队伍快要力竭了!” 那群士兵,已经不再是“英勇”的范畴,处处透露出诡异。 不辨疼痛,不知死活。 就好像…… 就好像—— “药人。”容谏雪平静开口。 “药人?”那御林军统领瞪大了眼睛,“大人说的,可是那南疆巫蛊秘术,将活人用药浇灌,成为一具只剩念头的行尸走肉?” 那样的药人,除了一个念头,什么都不剩了。 为了这个念头,他们不惧疼痛生死,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属下刚刚给最近的城池传了消息,但沈千帆策反了四下的城池,最近的城池派援军赶来,也要等上三天了!” 可如今的问题是,在这批军队近乎自杀式的,不要命的进攻下,京城撑不过三日!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御林军统领神情慌乱。 容谏雪面容清冷,他看着远处,那高坐轿辇上的两人,神情淡漠。 “取弓。” 江晦闻言,恭敬地递来弓箭,将那百石重的弓箭,呈到了容谏雪手中。 弯弓搭箭,容谏雪站在高处,对准了坐在轿辇上的那人。 “倏——” 是箭矢破开风的声音。 那支箭矢穿过无数士兵,直直地朝着轿辇上的人射去! “嗤——”的一声。 箭矢刺穿骨血的声音。 那支箭直直地射中了沈千帆的胸膛,一瞬间,男人像是被攫取呼吸一般,瞳孔剧烈收缩,瞬间噤声! “射中了!”御林军统领佘将军高声喝道! 可还不等那喜色散去,就见轿辇之上,沈千帆两只手死死地抓住车舆,两只指骨嵌入那轿辇之中,血水从他的指间缓缓滴落。 他僵直地坐在那轿辇上,脸色惨白得不似活人,却是朝着城门之上的容谏雪,露出一个近似诡谲的笑。 目眦尽裂,沈千帆似乎全然没感受到那深入胸口的箭矢,继续高声命令着:“杀了他们!都给我杀了他们!” 城楼之上,御林军统领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中箭了还能……” 说到这里,他瞳孔紧缩,明白过来。 “难道……太子他也……” 成了药人? 想到这里,佘统领身躯一震,错愕震惊地看向容谏雪:“大、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是太子也成了药人,那么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抵抗的队伍,逼宫天子! 容谏雪摩挲着指骨,神情并未流露出半分慌乱。 微微侧头,京城中,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百姓们战战兢兢,惴惴不安。 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扬战争中存活下来,百姓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容谏雪身上。 ——若城破,他们肯定也不会有好下扬的。 “大人!”见容谏雪不语,佘统领继续道,“要不然大人您带些军队,带着陛下还有这些百姓先撤离吧!” “属下带人在这里守着,给你们拖延时间!” 容谏雪神情平静,语气清冷:“再等等。” 再等等? 佘将军不懂,一脸错愕地看向一旁的江晦,想着江侍卫能否给他些明示。 江晦却也只是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公子说了,再等等。 -- 丞相府的私兵皆去了城门外御敌,以防万一,裴怀风被容谏雪派遣来,保护裴惊絮。 “阿姐,你没事吧?”裴怀风跑到裴惊絮身边,急声问她。 裴惊絮摇摇头,一把扶住裴怀风两只手臂:“小风,容谏雪呢?他没事吧?” “他现在还没事,”裴怀风脸色略略有些凝重,“白疏桐与沈千帆勾结在了一起,他的五千精兵都被白疏桐做成了药人,城门外情况不是很好。” 说到这里,裴怀风认真道:“阿姐,不然我带你走吧?” “我们从后门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裴惊絮闻言,认真看向裴怀风:“小风,我既然选择跟他回来了,便不想再舍弃他了。” 【裴惊絮永远不会离开容谏雪。】 ——她发过誓了。 第256章 阿姐,我长大了 对于裴惊絮来说,除了裴怀风以外,这世间对她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这条命了。 但是此时,黑云压城,兵临城下,裴惊絮分明担心害怕,却并没有想要逃走的意图。 ——容谏雪还在城门之上。 深吸一口气,裴惊絮笑着看向裴怀风:“我相信他。” 容谏雪说不会有事,那就绝不会有事。 裴怀风闻言,认真地凝视着面前的裴惊絮。 许久,他抿唇一笑:“阿姐,你变得不一样了。” 裴惊絮眨眨眼:“哪里不一样。” 裴怀风沉思片刻,认真描述道:“阿姐是经商天才,你向来会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能舍弃,什么要紧握在手中。” “就像你从前对我说的,这世上能值得你用命去衡量,去争取的东西太少了。” “阿姐的心中有一杆秤,一边放着自己的性命,另一边能够压过阿姐性命的,很少很少。” 裴怀风认真地看向裴惊絮:“阿姐,容谏雪会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吗?” 裴惊絮眸光晃动。 她还是不知道。 正如裴怀风问她的那句“喜欢容谏雪”吗,这个问题的答案,裴惊絮也不知道。 而且,即便裴惊絮最喜欢容玄舟的那几年,也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不相信这些。 而如今,裴怀风这样问她,裴惊絮张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裴怀风看着裴惊絮,半晌,也只是笑着:“我陪着阿姐。” 从愣神中反应过来,裴惊絮微微皱眉,看上去有些为难:“小风,你要不还是……” “阿姐,”裴怀风打断了裴惊絮的话,“你不愿再舍弃容谏雪,也不要再舍弃我了。” 裴惊絮苦笑,她扶上裴怀风的手臂:“你从牢狱中死里逃生,我只是不想让你再遭遇这些了。” 裴怀风认真道:“可是阿姐,有你在的地方,我就什么都不怕。” 裴惊絮猜测,白疏桐应当已经将用在裴怀风身上的积分全部收回了。 她很担心,裴怀风之后会因此遇到什么事,重新步入之前的剧情轨迹,陷入死亡。 想到这里,裴惊絮的眼神冷沉几分。 ——白疏桐必须死。 白疏桐不死,小风永远都不会安全。 想到这里,裴惊絮不觉紧了紧手上的力道。 她的手仍是放在裴怀风的手臂上,下一秒就听到裴怀风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也紧紧皱起。 裴惊絮愣了一下,抬眸看向裴怀风:“小风,你怎么了?” 裴怀风牵着裴惊絮的手,唇色苍白,却是摇了摇头:“没事阿姐。” 莫名的,裴惊絮想起那时,容谏雪对她说过的话。 【改日,你去看看裴怀风的手臂。】 当时裴惊絮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看向面前脸色苍白的裴怀风,如同福至心灵般,裴惊絮一把抓过裴怀风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掀他的衣袖! “阿姐!”裴怀风反应过来,急忙扯住她的手,脸上的笑意勉强,“这是做什么?” 裴惊絮皱眉,却并不解释什么,甩开裴怀风的手,终于将那衣袖掀了上去! “嗡——” 耳边一阵嗡鸣声响起,裴惊絮被面前的扬面吓了一跳,瞳孔剧烈收缩,抓着裴怀风的指骨根根收紧。 血肉模糊。 裴怀风的手臂上,有无数利器划伤的血痕,每一道都仿佛深可见骨,血色一片。 伤口深深浅浅,一层叠着一层,有的尚未愈合,有的只剩下一条疤痕,但更多的,是还未结痂的血痕,将整个手臂划得迷糊一片。 裴怀风微微蹙眉,小心翼翼地去查看裴惊絮的神色。 裴惊絮抓着裴怀风的手在发颤。 她的唇在打颤,却一把抓过他另一只手,也将衣袖掀了上去! 仍是血肉模糊。 裴惊絮慢半拍地抬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裴怀风,这是怎么回事……” 裴怀风脸色苍白,却是温柔地垂眸看向裴惊絮,乖巧又温顺。 “阿姐,只是不小心……” “你胡说!”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裴惊絮皱眉看他,“裴怀风,说实话!” 她真的动了怒。 裴怀风眸光晃动。 许久,他抿唇笑笑:“阿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深吸一口气,裴怀风看向她,眉眼中带着几分乖顺与痛色:“从见到你之后,我心中就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讨好白疏桐。” 裴惊絮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裴怀风的眼中闪过几分痛苦,却又十分熟练地压下,只是乖巧又温和地看着裴惊絮。 “可是阿姐,白疏桐不重要,你才重要。” “我无数次告诉自己,我不会伤害你,可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总是跟我作对。” “所以,我只能这样。” 裴怀风垂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深深浅浅的疤痕:“我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就会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一刀。” “时间久了,我就会厌恶排斥那个声音了,”裴怀风认真地看着裴惊絮,“阿姐,你别怕,我已经学会怎么控制它了。” 裴惊絮愣怔地看着他:“所以,当初你在庐州跟白疏桐传递信件……” 裴怀风点点头:“是白疏桐找到我的,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监视你,必要时候会派刺客杀了你。” 说到这里,裴怀风略略无奈地笑笑:“阿姐,那段时间,是我的念头反抗最激烈的时候。” “有时我一天在手臂上划上五六刀,那个念头还是会存在,像是梦魇一样缠着我,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甚至、甚至在最无法控制的时候,真的写下了一封监视你的信,为了保证我不会寄出去,那一天,我甚至想要砍断我的手。” 所以裴怀风那些时日借口在私塾忙碌,很少回家。 见裴惊絮愈发猩红的眼尾,裴怀风急忙道:“不过阿姐,幸好,容谏雪找到了我。” “他似乎知道我心中矛盾的念头,所以他与我联手,吩咐我可以写一些无关紧要的监视寄给白疏桐。” 这样一来,那个疯狂的念头总算消停了些日子。 而容谏雪将计就计,利用白疏桐从裴怀风那里知道的那些消息,提前布下陷阱,抓住了沈淮尘余党以及藏身在京城中的她。 裴惊絮眼睫轻颤,眼泪大颗大颗掉落:“裴怀风,疼不疼啊……” 裴怀风笑得张扬无谓:“不疼的阿姐,如今那个念头已经无法操控我了,每次升起这种念头,我都会给自己划一刀,久而久之,它就不敢了。” 是他开始下意识的排斥了。 如同形成了习惯一般,裴怀风将那个念头与疼痛联系在了一起,所以那些念头便不敢再作祟了。 “阿姐,”裴怀风笑意乖顺,“小风长大了。” “我说过,我可以保护阿姐,不给阿姐添麻烦了。” 第257章 你有多爱我? 裴怀风笑着蹙眉,捏了捏裴惊絮的手心:“阿姐,别为我难过。” “我能活下来跟你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 不停地啜泣着,裴惊絮抵着裴怀风的胸口,喉头像是吞了一块冷硬的石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可即便什么都不说,裴怀风也能明白裴惊絮的意思。 “那些念头固然疯狂,但我还是赢过它了。” “阿姐,别再哭了。” 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裴惊絮微微抬眸,泪眼模糊地看向裴怀风。 “阿姐,怎么了?” 鼻尖和眼尾都还是红的,裴惊絮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眼中噙泪:“小……小风,你刚刚说什么?” 裴怀风眨巴眨巴眼,却仍是乖巧地重复一遍:“我说,那些念头固然疯狂,但我还是赢了。” 一瞬间,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裴惊絮瞪大了眼睛,神情愕然。 ——对啊,所以剧情不是无法战胜的。 就像裴怀风没有死在那扬谋逆之中,她没有溺死在莲花池里。 就像裴怀风靠着自己的毅力战胜了话本安排给他的对白疏桐的“爱意”,就像原本的话本中,容谏雪不应该爱上任何人。 如果剧情是可以更改的,那是不是说明—— 白疏桐也可以不是女主! 莫名的,裴惊絮突然想起她离京之前与白疏桐对话时,她用发簪刺伤了她,她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错愕。 是不是说明,其实她没想到自己会受伤? 如果。 如果白疏桐成为女主的条件,是拥有许多许多的爱的话—— 想到这里,裴惊絮眸光一闪,沉声对裴怀风道:“小风,我想见容谏雪。” -- 五千精兵没了痛觉,哀嚎着,痛苦着,尖叫着朝着城门席卷而来。 佘将军不欲让队伍做无谓牺牲,将士兵撤回城门内,在城楼高处守城。 “大人,事态紧急,您还是带着百姓从后门撤退吧!” 佘将军面色凝重,再次来到男人面前,抱拳禀报。 京城内,无数百姓像是预见什么一般,面色苍白慌乱,胆战心惊,脸上尽是惶恐与不安。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抱头痛哭,带着包裹想要逃走了。 容谏雪神情依旧平静淡冷:“再等等。” “大人!”佘将军高声,“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容谏雪!” 城门内,城楼之下,裴怀风一匹战马,带着裴惊絮朝着他飞奔而来! 容谏雪看着朝着奔袭而来的女子,冷冽的眉眼终于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等到了。” …… 裴惊絮提着裙摆,迈着步子来到容谏雪身边。 她气喘吁吁地面向他,脸颊通红,眼尾还带着未褪的红意。 长风吹过她的衣裙,容谏雪便上前一步,站在了风口的位置。 冷风灌起男人宽大的袖袍,他眸光清冷,垂眸看她:“怎么过来了?” 裴惊絮的气息还未喘匀,却是对容谏雪笑着:“只是突然觉得,这种时候,我还是应当在你身边的。” 容谏雪闻言,也抿唇笑道:“嗯,你在这里,我会安心许多。” 转身往城门外看去,无数士兵搭了木梯,前赴后继地往城楼上攀爬着。 守城的将士们举着重石,朝着梯子上的士兵扔去,渐渐的,体力不支。 可攻城的那群士兵却好像不知疲惫一般,哪怕断了手脚,毁了眼睛,也低吼着继续往前,有的做成人梯供后人继续攀爬! 远处,沈千帆目眦尽裂,七窍流血,胸口处的箭矢直直地穿过他的后背,他声音沙哑疯狂,高声叫嚣着。 沈千帆身边,白疏桐脸色阴沉,眼神怨恨,除了报仇,再不剩其他。 裴惊絮看向一旁的容谏雪:“怎么没试试射杀白疏桐?” 容谏雪轻声:“那一箭本就是冲着她去的,但被沈千帆挡下了。” 就如从前容谏雪派刺客无数次刺杀她一样,白疏桐似乎总是逢凶化吉的那一个。 “药人是白疏桐弄出来的,如果想毁了这些药人,只能想办法杀了白疏桐。” 佘将军闻言,沉声道:“属下这就命令弓弩手!” 说着,他对着城门上的弓弩手高声道:“弓箭手准备!” 一瞬间,无数弓弩手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目标轿辇,放!” 下一秒,无数箭雨齐齐射下,沈千帆的轿辇之上,身边的护卫反应迅速,举着盾牌护在轿辇前方。 无数的箭矢齐数射下,终于射穿盾牌,盾牌后,那几个护卫却做成人墙肉盾,生生挡下了那些箭雨! “再来!”佘将军高声道! 又一波箭雨落下,直到那人墙肉盾也被射穿,沈千帆身中数箭,血流如注。 而沈千帆一旁,有箭矢终于射中白疏桐的胸口! “嗤——” 箭矢穿透骨血。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往城楼之上看去。 裴惊絮与容谏雪站在一处,看不清神情。 她眼中充血,尖叫一声,生生将胸口上的箭矢拔出! 她那原本被挑断经脉的四肢早已痊愈,就连被拔掉的舌头,也长出了半截。 那被刺穿的伤口众目睽睽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不消片刻,恢复如新! 除了胸口处那斑斑点点的血迹,没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她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城楼之上的裴惊絮,如同恶鬼一般! 她疯狂地笑着,像是炫耀,又像是得意:“你们杀不死我的!” “我不会死!!我永远都不会死!” “裴惊絮,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 “我怎么会死?我是这里的主角,这里就是因我才存在的!” “我不会死!” “……” 她因为仍有小截舌头没长出来,说话的语调并不算清晰。 城楼之上,裴惊絮看着远处的白疏桐,神情不辨。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妖术吗!?” 佘将军何曾见过这种扬景! 那箭矢分明刺穿了她的胸膛,竟就这般愈合了!? 世间哪有这般诡谲的事情! 容谏雪站在裴惊絮身后,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一语不发。 “大人,你与夫人快点离开吧!这里由我带弟兄们顶住!”佘将军急切开口。 容谏雪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裴惊絮。 “大人!您做决定吧!否则京城百姓都要遭殃了!!”佘将军急声催促着! 许久。 最高处,裴惊絮双手扶着城墙,声音清软如常:“容谏雪。” 墨瞳清冷,男人对上了她温软又澄澈的眸:“我在。” “你有多爱我呢?” 第258章 “神佛为证,我心不移。” 其实裴惊絮一直好奇这个问题。 是她蓄意筹谋,不择手段地接近他,勾引他,一步步诱他沦陷其中。 她也想过,他得知真相后,她的下扬肯定不会好过。 但裴惊絮没想到,他会从京城一路寻至庐州,也没想过他会对她说,我会娶你。 世人说容谏雪是世间真君子,克己复礼,谨言慎行,守身如玉。 世人说这样的正人君子,修习佛教,精通六义,心中唯有大爱苍生。 可此时此刻,男人眸光清明,只是看她:“神佛为证,我心不移。” 他的神佛不在庙堂。 ——在她的眉眼与手心。 是以,她只是勾勾手,他便如那最虔诚的信徒一般,向她俯首称臣。 裴惊絮听到了他的回答。 唇角染了几分笑意,眉眼弯弯:“那就证明给我看,容谏雪。” 长风吹拂起男人如瀑般的墨发,吹起他烈烈的衣袍。 容谏雪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站在风口的位置。 他垂眸看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裴惊絮笑着歪头:“容谏雪,我觉得比起诰命,皇后更配得上我这样的美貌,你觉得呢?” 容谏雪神情平静,并不在意周围人错愕震惊的眼神,微微颔首:“是。” 裴惊絮也学着他的模样点点头:“容谏雪,我要当皇后。” “好。” 太好说话了。 裴惊絮眼中闪过几分恶劣,挑眉看他:“那我若说,我想当皇帝呢?” “大胆!”一旁的佘将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天子尚在,议论什么皇帝皇后本就是出格的举动! 如今,这位丞相夫人竟还说要当什么“皇帝”!? 脑袋不想要了吗? 一旁的江晦见佘将军要上前,抽出刀身,横在了佘将军面前。 “将军,这是我家大人与夫人的私事。” 佘将军闻言,眉头紧皱,又拧眉看了一眼江晦。 叹了口气,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容谏雪仍是看她,似乎并不觉得裴惊絮这话有什么不对。 “好,”顿了顿,容谏雪稍稍蹙眉,补充一句,“后宫也只能有我一个。” 裴惊絮闻言,不觉笑出声来。 “算了,我还是不要当皇帝了,当皇帝太累了,会掉头发的,”裴惊絮拢了拢自己鬓角的乌发,“皇位可没我的美貌重要。” 容谏雪闻言,认真地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很漂亮。 他想让她漂亮得更久一些。 转过身去,裴惊絮重新面向城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军队,看着远处,叫嚣着什么的沈千帆与白疏桐。 “取弓。” 裴惊絮轻声开口。 江晦闻言,一句话没说,立即拿来弓箭,双手呈到裴惊絮面前。 那弓箭比容谏雪刚刚拿的要轻许多。 但对裴惊絮而言,其实还挺重的。 两只手拿在手里,甚至有些抬不起来。 裴惊絮身后,男人托起她的两只手,宽厚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之上,借给她力气,弯弓搭箭。 “杀谁。” 耳边,传来男人沉稳安心的声音。 裴惊絮微微勾唇,箭头的位置缓缓移向轿辇之上,白疏桐身上。 一旁的佘将军看出了裴惊絮的意图,微微蹙眉:“夫人,我们刚刚已经试过了!” “千军万马都不能射杀白氏,她定是用了什么妖术!” “夫人,即便是丞相大人也无法射杀白氏,您还是不要——” “佘将军,”容谏雪托起裴惊絮的双手,并未回头看他,“闭嘴。” 佘将军眉头紧皱,抿唇噤声。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即便双手被容谏雪托着,也还是在微微发颤。 ——其实裴惊絮不知道自己想的到底对不对。 如果、如果她的想法全部都是错的,那今日这群人,便都要跟她一起在京城陪葬了。 想到这里,裴惊絮微微阖眼,握着弓箭的力道松动几分。 她似乎需要承担许多责任。 裴惊絮很不擅长这些。 站在众人最前头,就意味着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容谏雪……” 裴惊絮声音稍颤,想要说些什么。 她其实并不是什么多勇敢的人。 也从未想过成为什么救世主。 她唯一想要的,只是自己的这条命而已。 只不过现在,她因为容谏雪,站在了众人面前。 身后,裴惊絮的脊背紧贴着容谏雪的胸膛,她能够感受到男人沉稳又平静的心跳。 头顶上传来男人清明又平静的声音:“裴惊絮,什么都不必怕。” “我站在这里,就是你的倚仗。” “不管出了什么意外,我来兜底。” 裴惊絮觉得,容谏雪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对她说出这样,近似于“昏庸”的话来。 裴惊絮不觉轻笑:“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容谏雪清声:“我在这里,没这个可能。” 裴惊絮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鼓足勇气,握紧了手中的弓箭。 箭矢搭在了弓弦之上。 “屏息,凝神。”容谏雪教给她。 箭头直直地指向轿辇上的白疏桐。 刚刚的箭伤早已愈合,白疏桐站在高处,仿若气运加身,被天道偏爱的宠儿一般。 “容谏雪,我们来打个赌好不好?” “好,”容谏雪应得干脆,“你说。” 裴惊絮勾唇,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倘若这次,我杀了白疏桐,你就八抬大轿来娶我。” 容谏雪薄唇稍稍抿起。 没应。 没听到他的回答,裴惊絮微微挑眉:“容谏雪?” 男人哑声:“裴惊絮,即便没杀了她,我也是要娶你的。” “没有赌的必要。” 在容谏雪看来,眼前这点“危机”,实在不足以影响他们二人的婚事。 容谏雪也绝不会允许有任何意外来妨碍他们。 裴惊絮闻言,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手中的弓弦拉满。 “准备,”裴惊絮屏息凝神,“放——” “倏——” 箭矢破开长风,直直地朝着白疏桐的方向射杀而去! 远处的轿辇之上,白疏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那支朝她射过来的箭矢,可眼中尽是张狂与轻蔑! “一群蠢货!” “一群废物!” “你们杀不死我的!” “你们这群人,根本不配!” “你们杀不死我,你们杀不死——” “嗤——” 戛然而止。 第259章 “此心既许,万般皆虚。” 也并未被沈千帆挡下。 而是一错不错,不差分毫地,刺入白疏桐的脖颈之中。 “嗤——” 血水喷涌而出! 白疏桐错愕又茫然地瞪大了眼睛,她伸出双手,僵硬又迟钝地覆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箭矢将她的脖颈刺穿。 箭羽竖在她的喉头,血色将洁白的箭尾染成殷红。 白疏桐皱了皱眉,眼中尽是懵懂与不解。 她张张嘴,感觉到了胸口中的呼吸被掠夺的感觉。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慌乱无措地抓住箭尾,将那箭矢从她脖颈上拔出! 血流喷溅而出,将她的脸都渐染成血红。 食指粗的血窟窿赫然出现在她的脖颈之上。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那脖颈上的窟窿,都没有愈合的迹象。 比疼痛最先到来的,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 瞳孔剧烈收缩,白疏桐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攫取更多呼吸。 可无济于事。 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难看,白疏桐不可置信地看向城楼上的裴惊絮,她错愕,不解,疑惑又无措。 她不懂。 她不明白。 “系、系统!” 慌乱间,她下意识地去寻求系统的帮助。 【好蠢的女主。】 那冰冷无情的机械音从她的脑海中响起。 白疏桐甚至没办法去反驳它的话,只是用尽全力,拼命乞求着:“救我!快救我……” 【抱歉宿主,我想我已经跟您说过了。】 【您的积分,在容谏雪安排的刺杀与暗牢的酷刑时,已经兑换光了。】 白疏桐面色惨白:“我是……我是、我是女——” 【是的是的,您原本是女主的。】 【作为女主,即便不用积分,您应当也有超乎常人的气运与生命力,所以在遇到任何非话本重要人物对您造成的伤害时,您都不会受伤,更不会死亡。】 顿了顿,白疏桐听到了那系统机械音冰冷又不屑的声音。 【可是抱歉宿主,系统侦测到,有人拥有了比您多得多的爱意。】 【在刚刚那一刻,您已经不再是女主了。】 “胡、胡说……” 她被所有男人爱着! 这个话本中所有的男人都爱着她! 她拥有的爱数不胜数! 她拥有世间最多最多的爱! 【这次的宿主真的好蠢,下次要找一个聪明人了。】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逐渐消失,系统正在脱离宿主。】 不、不可能! 这个系统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是被所有男人爱着的! 沈千帆、容玄舟、沈淮尘、裴怀风、周钦甚至是天子!! 他们都是爱着她的! 怎么可能会有人拥有比她更多的爱!? 那些叫嚣与痛苦,皆喊不出口了。 白疏桐瞪大了眼睛,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不清。 脖颈上的那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的痕迹,反倒因为她不计后果的拔出,血流不止。 面前的沈千帆似乎渐渐找回了些神智,他愣怔又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她,任由她跌跌撞撞,坠下那高高的轿辇。 摇摇晃晃。 白疏桐伸手,想要去抓住面前的沈千帆。 ——她不想从高处坠下。 可沈千帆只是目光冷成地看着她,任由她血流如注,任由她踉跄晃荡,任由她如同一片雪花一般,从轿辇上跌坠而下。 无人伸手,无人救她。 就如许多许多年前,似也有人被推下水池,她如此时的沈千帆一样站在高处,看着水池中那人呼求溺水,越陷越深,越陷越深…… “噗通——” 如溺水一般。 白疏桐坠至石砖之上,她的身下,淌开大片大片的血水。 “我才是……” “轰——” 一道雷声掩盖了她余下的声音。 下一秒,雨水倾泻而下,像是要荡涤这个世间所有的污秽一般! 雨水打在白疏桐的尸身之上,打在沈千帆狼狈不堪的脸上,打在那些疯狂进攻的药人身上。 渐渐的,那些药人的进攻变得孱弱无力。 如同后知后觉的反噬一般,士兵们终于感受到了疼痛,再顾不得进攻,哀嚎遍地,血流三尺。 裴惊絮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那些逐渐清醒过来的药人士兵,又看了一眼远处坠下轿辇的白疏桐,如同脱力一般,直直地躺在了身后容谏雪的怀中。 佘将军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裴惊絮双手在发颤。 大雨漂泊,雨水却未沾染在她身上分毫。 容谏雪撑了伞,在她头顶撑起一方晴日。 裴惊絮有些脱力,脸色苍白,朝着容谏雪扯了扯嘴角:“容谏雪,我相信了。” 男人一只手将她抱起,未理会震惊的御林军统领,穿过那些欢呼雀跃的士兵,也穿过京城中热泪盈眶,劫后余生的百姓。 “相信什么?”他问她。 裴惊絮笑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嘴角的笑意也真挚几分:“相信你对我的爱,山海不移。” 他一个人的爱,抵过千军万马,抵过天道既定。 她用容谏雪对她的爱做赌注。 这一次,赢的还是她。 -- 裴惊絮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 梦里,有一个光点来到她的身边,声音温柔又慈悲。 【我可以让你得到世间所有男人的爱,我会让你成为万人倾慕的存在,每个男人都会爱你,每个男人都会为你赴汤蹈火,接受我吧。】 裴惊絮挑眉,微微一笑:“不必了。” 她听到那个光点气急败坏的怒吼。 【蠢货!一群蠢货!】 【一个两个的,为什么都不愿接受我!】 【我能够让你得到一切!为什么不接受我!】 裴惊絮笑得随意:“因为我找到了,世间最值得我爱的人。” “此心既许,万般皆虚。” …… “呜呜呜,你找的太医到底行不行啊?我家姑娘怎么还没醒?” “红药姑娘别慌,太医说了,夫人只是受了惊吓,服了安神药,很快就没事了。” 裴惊絮动了动眼睫,缓缓睁开了眼睛。 “红药。”裴惊絮笑着叫了她一声。 红药见状,急忙上前:“姑娘!您终于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一旁的江晦见裴惊絮醒了,再也憋不住,八尺男儿瞬间哭出声来:“呜呜呜夫人!您终于醒了!公子他在佛堂跪了两天了!” 裴惊絮闻言,皱了皱眉:“他跪着做什么?” 一旁的红药抿唇笑笑,在裴惊絮耳边轻声道:“姑娘,您有孕了。” 第260章 天子驾崩! 容谏雪一袭素衣宽袍,端正又虔诚地跪在佛堂的蒲团之上,双手合十,跪拜着面前的神佛。 他手上未佩戴佛珠。 只是垂目,低声念诵着经文。 他身上的衣袍干净整洁,不带半分褶皱。 但倘若仔细看他的后背,便能看到男人干净的衣袍上,洇出点点红莲。 ——他自罚了鞭戒,伤势惨重。 他垂眸阖眼,虔诚清绝。 苦海之中,佛经四起,无数神佛或慈眉善目,或怒目圆睁。 他诵得虔诚,佛像林立,又仿若穿过无数心海,到达了最深处。 佛家讲,问佛的最高境界,在于问心。 是以,他走啊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到达了他的边界。 心最深处。 与那些金刚怒目,慈悲仁善的神佛不同,女人一袭轻纱长裙,干净圣洁。 她高坐莲台之中。 却也并未端正打坐,却是撑着莲台,探出半个身子,歪头对他笑着。 她问他:为了她平安,你付出什么都愿意吗? 他认真看她,半晌,只清正干净地回了一个“是”。 周遭的佛像骤然远去。 眼前的风物极速退散,隐匿,消散干净。 只有那高台上的女子,撑着跳下佛莲,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每一步,脚底都有莲花展起,她踩着莲花,笑着来到他的身边。 心海中的风物迅速褪去,眼前的佛堂便渐渐清晰起来。 可唯一不变的,是她仍是歪头看他,苦海中的她与面前她的笑意重合。 裴惊絮的脸上还带着刚得知消息的酡红,她是跑着来佛堂见他的。 看他睁眼,裴惊絮的笑意便撞入他的眉眼。 莲台上,他的“心”与面前的女子一同对他道:“既如此,那就劳烦大人,守我一辈子吧。” 眸光晃动,有风吹过男人的长袍与墨发,也吹起她的鬓角与衣裙。 面前的女子与身后的佛像重叠在一起,他是她唯一的信众。 男人喉头滚动,长睫轻颤。 他听到自己开口,张张嘴,只说了一句。 “好啊。” -- 天子未能熬过那个冬日。 那一日,皇宫的灯火亮如白昼,天子躺在病榻之上,口中却只喊着容谏雪的名字。 容谏雪最终还是来见了他最后一面。 皇帝寝殿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寝殿外,无数太医宫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裴惊絮因为怀了孕,容谏雪不肯让她来,只让裴怀风易容成了身边的侍从,守在了寝殿外。 天子挥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容谏雪在床榻边侍奉。 那一夜,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 到最后,容谏雪从寝殿内走出,一袭黑金色长袍,发如墨染,面若冠玉。 他的手中,握着代表陛下亲临的佩剑,另一只手中,是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陛下,驾崩。” 男人沉声开口,万籁俱寂。 下一秒,有风吹过寝殿,熄了寝殿内的长明灯。 一瞬间,跪在地上的太医臣子,悲恸欲绝,高声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角落处,裴怀风看着眼前的扬景,神情明灭,眼神复杂。 回到丞相府后,据说裴怀风奔入裴惊絮的院子,抱着裴惊絮,放声大哭。 自裴怀风长大后,裴惊絮便再没听过裴怀风这样肆意,不管不顾的哭声了。 眼中闪过一抹情绪,裴惊絮轻拍着裴怀风的脊背,抵在他的肩膀上,也跟着无声地掉了眼泪。 “阿姐,你以后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裴怀风不确定天子病逝,于他们裴家而言算不算报了仇。 他好累,只想在裴惊絮怀中,好好地睡上一觉。 就如小时候,他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时,只要躺在阿姐的腿上睡一觉,掉几滴眼泪,他就不想了。 听到裴怀风这样说,裴惊絮笑笑:“阿姐会永远陪着小风。” “但是有句话,小风说得不对。” 裴惊絮声音温柔轻软:“小风,以后,我们会多一个亲人的。” 婚期到底是没忍到三月。 容谏雪知道裴惊絮爱美,三月后她肚子显怀,穿婚服不好看,肯定是要难过的。 反正如今他继任新皇,封后早些提上日程,本也是好事。 所以,容谏雪将钦天监算出来适宜登基的好日子,转而给了裴惊絮,当了二人的婚期。 ——他的登基不重要,她漂亮才重要。 只是因为容谏雪又担心她揣了身子,要举办那冗长繁复的婚仪,便拿来礼官写的比命长的流程,砍了一大半。 婚仪的事,裴惊絮全程都没插过手。 最多就是红药给她带来各式各样的婚服,让她紧着好看的挑。 红药给她带来了宫中的消息,说因着她的身份,朝中对这扬过于迅速的婚仪有些意见。 只是那些意见在容谏雪面前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就是有言官上奏时提上几笔,让陛下三思。 北方有座城池以矿产闻名,据说在陛下宣旨,要与裴氏成婚那日,城中地龙游动几下,露出了三座金矿! 一时间,神乎其神的“奇迹”被传至京城,据传钦天监国师亲自测算准皇后的命格,乃国之祯祥,裕国富民之命。 此言一出,朝中那点不满的声音皆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有几个信钦天监的老臣,联书请求陛下早日成婚封后,安定后宫。 裴惊絮听到这些时,笑得眼泪直流。 再见到容谏雪来卧房时,她将这件事笑着说给他听,挑眉问他:“陛下,妾竟不知,自己是那天命之人,承天之祐,丰稷安民呐!” 容谏雪也笑着看她:“金矿是我差人勘测到的,用来平息那点谣言,合适得很。” 裴惊絮闻言,也不觉笑笑:“只是些小事,你不必上心。” 她再怎么说也算是二嫁妇,那些朝臣有些怨言也是在所难免。 堂堂一介皇后,竟是已经嫁过他人的,更何况前夫还是……陛下的弟弟。 容谏雪不太赞同地皱了皱眉,认真纠正道:“嫁我不是让你受这些委屈,听这些闲话的。” 他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那便也不配做个好夫君了。 “陛下这般,会被旁人说是昏庸无道的。” 容谏雪揽过她的腰肢,垂眸看她的细腰,微微蹙眉:“怎么都怀孕一月了,还这般瘦?” 裴惊絮哭笑不得:“一个月能看出什么来呀容谏雪,你也太急了吧?” 容谏雪微微抿唇,看向她的眸光晦暗几分,嗓音低哑:“太医说,前几个月不能同房。” 第261章 驯化(大结局) 裴惊絮略略慌乱地避开男人的视线,低声道:“那就劳烦先生忍一忍……” 头顶上传来男人闷沉的笑意,他垂头,含住她的耳垂:“阿絮,帮我。” …… 裴惊絮觉得,容谏雪在任何方面都会无条件地宽容偏向她。 但独独在这件事上,是绝不可能让自己吃亏的主儿! 才继承皇位不久,加上操办婚仪之事,容谏雪这几日忍得辛苦。 如今终于得了空见到她,才说了一两句话,便再没忍住。 他没敢动她,甚至没有出声催促。 所有的节奏都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只是她实在恶劣。 容谏雪微微蹙眉,将她抱入怀中,嗓音低哑晦涩:“裴惊絮,要还的……” ——这几个月总会过去的。 裴惊絮却全然不在意,恶劣得让男人身体发颤。 “还债那是三个月之后的裴惊絮要面对的了,又不是现在的裴惊絮。” 她坏道理一大堆。 -- 那扬婚仪即便举办得仓促,但规模与盛况,也是自古以来难以比拟的。 按说天子驾崩不久,这般盛大的婚仪应当会被世人诟病才是。 但谁让如今举办婚仪的两位,是当初军队压境,救下整个京城的陛下与皇后呢! 百姓们各个喜笑颜开,家家户户竞相告知。 裴惊絮看着那万人空巷的扬面,难得紧张地紧了紧手中的团扇。 婚仪盛况空前,但裴惊絮需要走的流程少之又少,大多时候都只需要坐在轿辇中,安安稳稳地等着就好。 即便是这样,容谏雪也担心她会不舒服,轿辇上的垫子盖了一条又一条,生怕她有半分不适。 容氏夫妇并未来参加婚仪。 在更早的时候,容谏雪便让江晦将两人送出了京城,在京郊外的宅子里安了家。 至于容玄舟,毕竟是一国将军,仍是云岚朝臣,容谏雪便没再多说什么。 拜堂之时,放在高堂上的,是天子的那柄贴身佩剑,以及裴惊絮父亲的牌位。 “一拜天地——” 二人面向门外,天地广阔,河清海晏。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容谏雪牵着他的那段红绸,带着她微微欠身。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站。 裴惊絮听说,夫妻对拜时,妻子要比夫君的头多低一些,意味着妻子愿追随夫君,恩爱不移。 裴惊絮觉得这话别扭,但她不介意向容谏雪多低一些。 ——她真的很感谢他。 可当她才堪堪俯下几分,一只手伸出,托住了她的额头。 贵重的凤冠叮当作响,她听到了更低处,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 “裴惊絮,你往前看就好。” “我做追随的那个。” 信徒躬身,昭示着自己全部的忠诚。 “礼成——” 一瞬间,周围鞭炮齐鸣,恭贺不绝。 …… 因着容谏雪还未真正地继承皇位,二人的婚事是在容谏雪的新宅中举办的。 裴惊絮坐在洞房的床榻之上,有些不舒服地揉了揉脖子。 红药溜进房间,小声道:“姑娘,公子……陛下说了,您怀着身子,凤冠跟婚服都太重了,回房后取下来就好。” 如获大赦。 裴惊絮急忙让红药帮她将这一头的繁重拆了个干净,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轻了三斤。 “姑娘,您还没吃东西呢吧?陛下给您准备了宵夜,是从四美斋来的,您先垫垫肚子,殿下他在跟裴少爷喝酒呢。” 裴惊絮闻言,无奈地笑笑:“裴怀风还是小孩子吗?容谏雪就由着他胡闹?” “今日姑娘成婚,裴少爷高兴得很呢,您是没看见,当时拜天地时,少爷眼都红了,都掉金豆子了。” 裴惊絮眉眼柔和了几分。 算了,随他们去吧。 “夜宵呢?我要吃些,今日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死了。” “在这儿在这儿,陛下给姑娘剥好了虾壳。” …… 正院,宾客满座,酒香喧嚣。 裴怀风与容谏雪坐在一处,一个劲儿地给容谏雪灌酒。 一旁的宾客臣子见了,也没一个敢上前去阻挠。 ——这这这,一个是陛下,一个是皇后亲弟弟,他们谁都不敢帮啊! 桌案前,裴怀风醉眼迷蒙,眯着眼看向面前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男人:“你、你怎么不醉啊?” 容谏雪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眉骨微微上扬:“想问我什么?” 灌醉了他,不就是想套他话吗? 裴怀风打了个酒嗝,好在神智还算清晰:“你、你要对我阿姐好,知道吗……” “不然我就带着我阿姐,还有我的侄儿远走高飞,再也不让你见到她了!” 容谏雪抿了口酒,微微颔首:“这是我本应做到的。” 裴怀风眯眯眼:“容谏雪,你知不知道,阿姐她其实过得很艰难的……” “我前几日做梦,梦、梦到有一个自称什么、什么‘系统’的东西,自说自话,说可以帮我实现任何愿望,得到所有人的爱。” 裴怀风嗤笑:“可我不需要得到所有人的爱。” “我只要爱阿姐,就会觉得安心。” 所以他想也没想,回绝了它。 容谏雪的指骨轻叩桌案,听到裴怀风这近乎“天马行空”的“风言风语”,一语不发。 “容谏雪,你跟我说实话,”裴怀风清了清神台,认真看他,“若、若是阿姐也没办法射杀白疏桐那个妖女,你有办法挽救京城吗?你有办法救下京城所有百姓吗?” 那时,他不急不缓,似乎认定了她会赢下这扬战局。 容谏雪眸光清冷平静,不见半分醉意:“你知道白氏之所以几次转危为安,死里逃生,倚仗的是什么吗?” 裴怀风微微蹙眉,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是爱,”容谏雪声音平静,“是那些男人繁多却单薄的爱。” 裴怀风眉头紧皱,像是不明白容谏雪的话。 “所以,我任由她气急败坏,急功近利,浅薄又无知地拿下沈千帆,沈淮尘,容玄舟甚至天子。” 可那些“爱意”都太浅薄了。 浅薄到,甚至经不起任何考验。 “所以,即便阿絮最终没有想出杀掉白氏的真正办法,她用那些廉价的爱铸就的盔甲单薄可笑,”容谏雪眯了眯眼,“若我用全力强杀,也可以杀了她。” “然后,我会将那些功绩,悉数加祝到她的身上。” 他偏要让她万众敬仰,声名赫赫。 裴怀风像是醒了酒。 他瞳孔稍稍缩紧,沉声问他:“你何时察觉到不对劲的?” “容玄舟虽然愚蠢,但却没蠢到是非不辨,当那两个孩子哭诉时,他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是阿絮的错,我便察觉到不对。” 裴怀风目光冷沉,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鬼怪:“所以,你明里暗里刺杀白疏桐不下百次,就是为了试探这些?” 容谏雪不置可否:“我需要调查她死里逃生的原因。” 更何况,多杀她几次,总不是什么坏事。 裴怀风深吸一口气,神情更冷:“容谏雪,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这些疯狂的想法都是错的,整个京城都要为你的自负陪葬。” 顿了顿,裴怀风拧眉看他:“所以,容谏雪,你是在用整个京城百姓的生死,来为阿姐博那些美名?” 容谏雪没有说话。 是默认。 裴怀风摇了摇头,看向容谏雪的眼神更加森然:“容谏雪,我怎么之前没发现,你这般疯狂偏执?” 容谏雪轻笑一声,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这你应当去问你阿姐。” 墨瞳冷沉,像是野兽露出獠牙:“绳索在她手上。” 他心中藏着一头野兽。 他将自己驯化,又亲手将绳索交到了她的手上。 从此,他由她统治,掌控,定夺。 …… 回到卧房时,已是深夜。 容谏雪行至床榻,却见她乖乖地给自己盖了被衾,酣然睡去。 男人的眉眼柔和几分。 他脱了衣袍,环住了她的腰腹。 裴惊絮睫毛动了动,声音黏腻:“容谏雪,你回来啦……” 他笑,吻上她的眉心。 “嗯,我也爱你。” …… 昔年,容谏雪在燃灯寺时曾向神佛祈祷。 “弟子欲见众生,祈求神佛垂青。” 神佛听到了他的祈求。 所以她来寻他。 途经千千山,万万水。 (正文完) 番外 日常:龙凤呈祥 三个月前的裴惊絮不需要“还债”,苦的是三个月后的她。 怀了孕,她像是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一般,“不知死活”地挑衅撩拨着容谏雪。 朝堂初稳,容谏雪在政事上颇为繁忙,但即便忙碌,处理公务时,也多是跟她待在一处。 新皇登基大典刚完毕不久,容谏雪便带着她入了紫禁城,开始管理朝政。 御书房中的折子一沓接着一沓。 裴惊絮小腹微挺,坐在一旁的软垫之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批阅奏折。 ——一如从前,两人在书房之中,他教授她算账一样。 裴惊絮抬眸看着面前的男人,她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到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 长睫低垂,男人墨瞳冷沉,视线随着那奏折上的字迹微动。 手中的白玉笔杆沾了红墨,用来批复奏折。 男人侧颜精致完美,纤长浓密的长睫如同鸦羽般轻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禁欲矜贵。 盯得有些出神。 以至于裴惊絮也不清楚,面前的男人何时停了手中的笔杆。 “阿絮,”容谏雪嗓音低哑,沉沉开口,目光仍是放在那奏折上,“我会分心。” 裴惊絮闻言,微微挑眉,眼中带着几分恶劣。 修长滑腻的指骨触过男人的手背,又如长蛇一般,缓缓钻入他的手心。 “吧嗒——” 笔杆落在了桌案上,红墨洇透了面前的折子。 裴惊絮的语气带着几分“仗势欺人”:“陛下,阿絮连看看您都不行了吗……” 容谏雪微微阖眼,长睫微颤,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晦暗压下半分。 她其实极少叫他“陛下”,他觉得这个称呼过于生疏了些,只让她喊他“君谋”。 但她叫“陛下”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最后的尾调微微上扬,勾着几分缱绻与轻软。 如同软绵绵的钩子,勾着他回头。 眼中染了几分隐忍的无奈:“阿絮,会过火。” 他提醒她。 ——她的“免死金牌”,也只有三个月的期限。 但裴惊絮选择活在当下,对他的撩拨并未停止。 两只柔若无骨的手搭在了男人的肩头,裴惊絮杏眸如水,晃荡开涟漪:“夫君,你摸摸孩子,好像在踢阿絮呢……” 容谏雪眸光晦暗,由她带着,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男人嗓音低哑:“阿絮,三个月的胎儿还不会胎动。” 裴惊絮:“……” 她以逗弄容谏雪为乐。 他与她分房而睡,有时候裴惊絮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隐忍,大发慈悲地提出要帮他,却被他抓住手腕,哑声回绝:“我只要全部,裴惊絮。” 他不肯就那么一点。 抓着那点情绪,欲落不落,比没有更加煎熬。 被男人抓住腕骨,透过指腹,裴惊絮感受到男人炽热的温度。 容谏雪眸光冷沉,看向她的眼神不见光亮。 “阿絮,还有半月。” 提心吊胆的人变成了裴惊絮。 她觉得自己前段时间玩得太开心了,有点忘乎所以了。 所以最后的半个月离容谏雪远远的,妄图躲过三个月后的“债”。 只可惜她好像想得太美好了。 那一日,容谏雪叫的太医来到她的寝殿,为她诊脉。 诊脉完毕,太医起身,朝她恭敬欠身:“皇后娘娘凤体康健,一切都好。” 顿了顿,太医轻声道:“呃,适当的……同房,对胎儿也有益处。” 裴惊絮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贿赂”一下这位太医,就听太医身后,容谏雪嗓音低沉沙哑:“红药,送太医退下吧。” 对上男人那双清俊隐晦的眸,裴惊絮不觉咽了口口水。 ——债总是要还的。 那一日,寝殿的烛火熄得格外早。 江晦与红药特意屏退了守夜的下人,两人站在门外守着。 即便再压低声音,红药也听到了寝殿内传来的,低低的啜泣与求饶声。 “先生……孩子……” “……这个借口,今夜无用……” 红药未经人事,哪里听到过这些? 脸红得不行,再小心翼翼地去看一旁的江侍卫。 只见江侍卫面色如常,脸色平静一片。 ——果然,江侍卫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房中晚上叫了两次水。 感谢太医口中的“适当同房”,裴惊絮逃过一难。 一转眼又过去半年。 过了小满,皇宫中的暑气便越来越盛。 裴怀风如今在京城做生意,常常去往其他国家,回京时便总是能带些没见过的小玩意儿回来。 他将那些新奇的小东西都放在一处,说是等孩子出生,将这些都送给他玩。 裴惊絮临盆那日,容谏雪站在门外,脸色凝重,眸光冷沉。 他下意识地摩挲指腹,修长的指骨微微泛白,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直到寝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容谏雪如同卸了力一般,毫不犹豫地往寝殿内走去。 那奶娘抱着孩子出来,欣喜极了,还未来得及恭喜陛下,就见容谏雪都未看孩子一眼,掀开帘子去房中看裴惊絮。 怀孕时候,裴惊絮的补品用得正好,如今生完孩子,竟还有些精神。 汗水打湿了她的额角。 容谏雪上前,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抓着裴惊絮的手泛着冷意,不自觉地收紧,收紧。 裴惊絮轻易地感知到男人的无措。 微微抿唇,声音虚弱:“看到孩子没有呀?” 容谏雪嗓音低沉,却是帮她擦汗,一边擦一边哑声道:“你刚刚说想吃四美斋的糕点,我让江晦去买了。” 裴惊絮无奈笑笑:“容谏雪,我问你看没看到孩子?” 像是从刚刚的慌张中回过神来,容谏雪微微蹙眉,略略迟钝地摇了摇头:“我听到声音,就来看你了。” 身后,两个奶娘抱着孩子,欣喜地跪在两人面前:“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龙凤胎!龙凤呈祥!” 容谏雪这才反应过来,抬了抬手,让奶娘上前,抱给裴惊絮看。 裴惊絮眸光微晃,眼中噙泪。 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儿,声音颤抖又虚弱:“我真厉害……” 容谏雪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微微蹙眉:“好丑。” 在扬众人:“……” 奶娘闻言,急忙笑道:“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这样的,奴婢瞧着这小皇子眉眼间,与皇后娘娘十分相像呢!” 不等裴惊絮说些什么,容谏雪蹙眉反驳道:“他哪里比得上皇后漂亮?” 奶娘:“……” 嘴巴好毒。 裴惊絮笑得肚子疼。 话虽这么说,但裴惊絮看得出来,容谏雪是高兴的。 孩子降生当日,容谏雪与民同庆,免了云岚各城两成的税收。 皇子当即便封了东宫储君,公主赐了封号“瑶光”。 对于皇子才降生便封为太子的举动,朝中有臣子有些异议。 对于未来君王,云岚朝臣向来信奉立贤不立长,众臣以为,若是之后陛下有了别的皇子,其品性德行远高于这位长兄,太子之位自然应当是给次子的。 只是容谏雪当朝否了他们的论调。 他说,朕这一生,只会有这一个皇子。 ——女子生产一次,便是过一次鬼门关。 他自然没有再娶妻的打算,也不会让阿絮再生孩子,所以,这只会是他唯一的皇子。 裴惊絮生产不久,裴怀风从他国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看到那两个宝贝疙瘩时,手里的小玩意儿掉了一地。 哭笑不得:“阿姐,我这些东西只准备了一份啊。” 所以,作为舅舅的裴怀风又命人马不停蹄地寻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分给了两个孩子。 他叉着腰,心满意足:“玩吧玩吧,别说舅舅偏心,舅舅对男孩女孩,素来都是一视同仁的!” 说着,裴怀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瑶光,带着瑶光荡秋千去了。 容玄舟来过一次。 被江晦拦在了寝殿外。 他并未强求什么,只是放下了一个木匣,让江晦代为转交,便转身离开了。 裴惊絮打开木匣,就看到木匣中赫然放着两只玉做的平安扣。 那两块翡翠的品质极好,不论是种水还是色泽,都是整个京城难寻的质量。 裴惊絮拿在手上摩挲着,还挺喜欢。 ——你瞧,其实容玄舟知道什么是好的,那条劣质的翡翠手链,他自己心知肚明。 容玄舟送诞辰礼这事,容谏雪自然也知道了。 夜色如水,寝宫内,容谏雪脸色略略沉冷。 裴惊絮如实道:“我没给两个孩子,我是觉得品质不错,可以自己留着……把玩。” 平安扣嘛,就算是卖也能卖不少钱的。 容谏雪闻言,稍稍眯眼:“玩?” 裴惊絮点点头:“对,就是拿来玩玩。” 容谏雪轻笑一声,宽衣上前:“平安扣怎么玩,我来教阿絮。” 扣子上栓了漂亮的红绳。 两个。 裴惊絮哭得连声音都小了下去,没了力气。 太凉了。 再后来,裴惊絮让红药将那两个平安扣扔去了库房,再也不敢出现在容谏雪面前了。 又一年桃花满枝。 裴惊絮想,她好像还要跟容谏雪,过很多很多这样的春日。 那很好。 番外 容谏雪:落雪有声 自燃灯寺见她,便总是在哭。 哭她的夫君,哭我的兄弟。 我在燃灯寺修行,见过许多如她这样的人。 早时因失了先夫庇佑,痛不欲生,恨不能与之同去。 可过上半年,再来寺庙时,手挽新人,求着姻缘美满。 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这并不是什么错处,只是既日后会与旁人长相厮守,那日哭得撕心裂肺,便到底有些物是人非的荒诞之感。 ——实在没什么必要。 旁人说我六亲缘浅,可世间的法理与公道,又不是用亲缘说了算的。 凉薄一些,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好。 可那一日,她的眼泪砸在了我的手背。 滚烫的,炽热的,像是要灼伤我的皮肉,吞吃我的骨痂。 她说,帮帮阿絮。 我曾对师傅说,世间深处苦厄之人不知凡几,我救不过来。 那时,师傅笑着看我:“那你试着,去救你最想救的一个。” 我看到了她的眼泪。 我看到了她的苦厄。 我向她伸了手。 我说,辞了他,我来教。 容玄舟战死,按照云岚法例,她当服孝三年。 三年时间太久了。 沧海尚能桑田,更遑论人心呢? 可她却说什么,对他的爱,如我对神佛敬重般长远。 她说,她不会背叛夫君,一如我不会背叛神佛。 三年太长,谁说的准呢? 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我也没心思同一个死人争什么。 我曾怀疑过她的动机与心思,可她动了怒,与我隔开了距离。 她恭恭敬敬站在远处,朝我躬身行礼:“夫兄。” 我磨了磨后牙,嘴里咂摸着那两个字。 好一个“夫兄”。 与她“冷战”那几日,我曾去大理寺观摩寺丞的审讯手段。 纨绔子弟当街打马,撞死了躲闪不及的老妪,家中聋哑的孙女血书告到了大理寺。 口口声声说着“冤枉”的犯人,身上被鞭打得皮开肉绽,寺丞差人拿了盐水,泼在了犯人身上。 哭嚎与尖叫此起彼伏,他也再说不出一个冤枉。 签了认罪书,寺丞便躬身来问我:“少傅大人,犯人家里人在朝中有些势力,说想求条活路。” 我没说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寺丞会意,点了点头:“少卿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我与大理寺少卿陆鹤声算是友人。 他看着一副好说话的慈悲模样,实际上凉薄冷血得很。 那一日,陆鹤声问我:“怎么不高兴?” 我皱眉:“没有。” “得了吧,一不高兴就来我大理寺看寺丞审犯人,容谏雪,没人说过你这个嗜好真的很变态吗?” 我将与她冷战之事,讲给陆鹤声,隐去了于她声名有碍的部分。 我问他:“这样,也算是审犯人吗?” 陆鹤声歪头看我,眼中是意味深长的探究与恶劣。 他说。 容谏雪,你完了。 我不欲再听他胡言乱语,拂袖离去。 她说她讨厌我。 沈千帆与沈淮尘明争暗斗,将难民囚禁一事,我更早时候便已知情。 我也不介意沈千帆设计,向她透露出消息,表明我能救他们。 那一晚,她来求我,求我救那些难民。 “裴惊絮,说,说不讨厌我。” “不讨厌……容谏雪。” 我看到了她眼角堆积的泪。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能讨厌我。 她不该讨厌我。 她应当向我伸手,她应当抓住我的衣袖,她应当将我视作救命稻草,她应当拽着我的衣角—— 对我说,夫兄,阿絮只有您了。 …… ——她是我的。 -- 容玄舟回来那日,她又哭又笑,激动得手足无措。 那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她的目光,不该看向旁人的。 陆鹤声知道这件事后,说着风凉话:“哎呀,人家名正言顺的夫君回来了,你这兄长该如何是好啊?” 我神色如常:“那就夺回来。” 我不介意白氏的居心,也不在意容玄舟的心思,我只要她看见我,只能看见我。 什么少年夫妻,什么青梅竹马。 签了和离书,便皆不作数。 她发现枕下那团布料时,慌张得如同受惊的兔。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颤抖又无措地攥起那团布料,眼神颤抖,想要逃离的模样。 可爱得很。 她转身撞见了我,却将那东西藏在身后,扯着嘴角如常叫我一声。 她说,是我的东西。 强装着镇定,想要粉饰太平。 怎么能粉饰太平呢? 她看不到我每晚攥着她的布料,看不到我手臂暴起的青筋,看不到我挣扎又清醒的思绪,看不到我的欢愉与苦痛。 怎么能粉饰太平呢? “裴惊絮,”我笑着垂眸看她,“是我的。” 我要她看到我的卑劣与隐晦。 我要她纳下我的污浊与不堪。 我要她宽宥我的僭越与狂悖。 她这般仁慈。 应当救救我才对。 -- 她逃了。 在我哄着她签下和离书后,在我与容氏分家之后,在我以为她当真也对我有半分爱慕之后。 她演得太好,以至于即便她逃走了,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恨她。 陆鹤声说,你逼得太紧了,应当给她些时间,让她考虑考虑。 我耐心的最大限度,是解决沈淮尘与沈千帆的那一个月。 待事情全部解决,我去了庐州,见到了她。 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逃,她怎么敢逃? 因为她无牵无挂,因为她只在意她的弟弟,因为她从未想过与我长相厮守。 因为,她不爱我。 ——这怎么行。 她应当爱我,她只能爱我。 哪怕是因为牵挂,哪怕是因为孩子。 我不介意父凭子贵,我会让她有牵挂的。 陆鹤声后来也曾问我,倘若她当真那般狠心,即便是有了孩子也不肯留在你身边,你又该如何是好? 我答:“她还有裴怀风。” 如果孩子不够筹码,我会让裴怀风永远无法离开京城。 陆鹤声闻言,似乎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骂一句:“容谏雪,你就是个疯子。” 我不是疯子。 我是她的信徒。 我背弃了神佛。 她也应当背弃容玄舟才对。 所幸,她其实不够狠心。 她留在了我身边。 沈千帆攻城那日,她站在城楼最高处,长风猎猎,她笑着问我,容谏雪,你有多爱我? 我不明白什么是爱。 我将她软禁在新宅那段时日,容玄舟曾来见我。 他素来骄纵,那一日,却跪在我面前:“大哥,你放过她吧。” “她已经因为我受过一次伤害了,难道大哥还想再伤害她一次吗?” “大哥,放她走吧。” 我平静看他:“我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强迫她做她不喜欢的事,追根结底,大哥你与我又有何不同!?” 我道:“我不会让她跑掉。” 容玄舟愣在了原地。 “容玄舟,我与你不同。” “我不会如你一般优柔寡断。” “她是我的,我就该不择手段将她留在我身边。” 陆鹤声说得对,我大概,真的是个疯子。 这是爱吗? “神佛为证,我心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