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吧点到了暗恋对象》 第1章 南栀想过很多种再见到沈亦行的场景。 可能是在某个街头,可能是在班级聚会。 唯独没有想过再见面,会是自己在酒吧里点到他。 以一杯玛格丽特的价格。 沈亦行原本写文章的手点起了烟,他的头颅微微低垂,灯光在他脸上打上暧。昧的阴影。 南栀听见他状似苦恼地在自己耳边说道: “可她付过了钱的。” 实验室里,南栀穿着实验服,戴着防护眼镜和手套,她小心地将硅片放置在旋涂机上,然后拿起旁边的光刻胶,滴在硅片中央。 旋涂机启动,南栀专注地观察光刻胶的分布,确保胶层的厚度均匀没有气泡或缺陷。① 陶菁脱下实验服,问一旁的肖楠:“怎么样,想好待会去哪里玩了没,难得的忙里偷闲啊。” 肖楠作为他们组的老幺,去年才来到实验室,今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在项目组过生日,大家准备出去给她好好庆祝一番。 肖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早就想好了,我想去引力。” 这个酒吧南栀听说过,建在东昌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之前在网上火过一阵,是一个著名的网红打卡店。 但它出名却不是因为酒多么好喝,而是因为里面的帅哥服务员。 这个酒吧离公司也就二十分钟车程,但这些年南栀一次也没有去过。 南栀的生活过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乏味,单调。 每天重复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重复干着忙到脚不沾地的工作,生活中最大的不同可能来自早上咖啡的味道。 她不喜欢赶潮流,没什么时兴的爱好,比较恋旧,喜欢一样东西就会喜欢好多年。 南栀这个人说好听点呢,是认真严苛,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说难听点就是呆板,无趣。 南栀对酒吧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但今天毕竟是肖楠的生日,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南栀脱下身上的防护服,随口答道:“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就好。” 南栀打开衣柜,里面有一件蓝色条纹衬衫跟阔腿裤还有一套浅绿色碎花连衣裙,南栀想了一会,最终拿起了衬衫。 十分钟后,三个人搭上的电梯,还没等电梯门关上,突然挤进来几个男人。 他们身高腿长,个个都是双开门。 浑身散发着一种很值钱的气息。 看着不像是白领,但却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个个描眉画眼,头发颜色各异,跟调色盘在头上打翻了似的。 黑的白的红的黄的 紫的绿的蓝的灰的 还没等南栀唱完,一个染着落日红的男人说话了。 “姐姐,你们要去几楼啊,我来帮姐姐按电梯吧。” 男人长得白净,嗓音温润,笑起来脸颊边两个小酒窝浮现,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南栀。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姐姐要是想来零度Club玩,记得找我啊。”说完还冲南栀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南栀看着手中的那张名片,柯宇,零度Club。 陶菁凑过来瞧:“零度Club,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一旁站着的肖楠推了推眼镜,淡定从容道:“他们是夜场男模。” “男模?”南栀疑惑道,“今天这里有走秀吗?” “不是你说的那种男模。” “就是……”肖楠想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是一种提供情绪价值的职业,属于第三产业吧,主要存在于酒吧、KTV等 娱乐性场所。” 陶菁一拍手掌道:“哦,我想起来了。” “我们隔壁组那个李姐,之前就很喜欢来零度Club。” 李姐是女主公司隶属于不同项目的工程师。 有一段时间,她特别喜欢这里面一个男模,跟被灌了迷魂汤一样,为了对方的业绩点了很多超出自己消费能力的酒。 她为了攒钱给男方买礼物,每天吃白水煮青菜,用花呗给男模转小费,甚至在男方生日的这天,为他点了个价值不菲的香槟塔。 李姐一时上头,没有留意钱包剩余,等她从酒吧出来,准备去扫路边的共享单车回家,结果提示余额不足。 李姐蹲在路边正愁怎么回家呢。 就碰到了开着迈巴赫下班的男模。 李姐看到刚刚还抱着自己撒娇的男人从迈巴赫上下来。 男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宠溺。 “小笨蛋,怎么这么不小心,要不是我碰巧看到你了,你还准备在这待多久。” 接着男人掏出手机给李姐转了50块钱,让她对自己好点,拿这些钱打车回去,别再骑共享单车了。 门口的共享单车都让她蹬坏两个脚蹬子了。 最后还贴心地把自己车上的面膜送给了李姐。 男模用他油光水滑的手摸了摸李姐粗糙的脸。 “平时多补补水,你看你脸上都起皮了。” “从那以后,李姐痛定思痛,痛改前非,不再被美色所惑,也终于不用再继续蹬共享单车了。” 陶菁说完,电梯里一片寂静。 南栀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干巴巴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到了引力酒吧,意外地,这里没有南栀想象中的嘈杂喧闹,这里环境典雅,屋内放着轻松舒缓爵士乐,吧台后面装满了一整面墙的酒。 客人看样子大多都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刚刚下班西装领带都还没来得及换下,正一边品酒一边跟好友闲聊。 南栀她们开了个卡座坐下,陶菁跟肖楠正兴奋地商量待会点什么酒,南栀对此兴致缺缺,只是安静地吃着果盘。 南栀打开手机。 看到一个话题登上了讨论榜热搜。 #你学生时代暗恋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南栀点进去,里面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的说自己的Crush当时要出国留学,自己心碎地哭了一整晚,结果留学回来对方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当初自己对他有多迷恋现在就有多厌恶,果然打工人是不会爱上老板的; 有的说对方现在已经成了自己的老婆,自己孩子的妈妈; 还有的说对方现在发福发胖像个中年油腻大叔,好奇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喜欢他。 如此稀松平常的问题,南栀却无法回答。 因为自己在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沈亦行,自然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南栀关于沈亦行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年前,那时候三模刚刚结束,大家被班主任叫下来拍高中毕业照。 那个年纪的女生都有各种姐妹团,可以分享心事,互相陪伴鼓励。 南栀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在高中三年,陪伴她的只有她自己。 在拍毕业照这种有纪念意义的时刻大家都喜欢跟自己亲近的人站在一边,南栀觉得这很理所当然。 所以在大家兴致高昂呼朋引伴的时候,她只是站在一边等,等大家都站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去,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在拍照的前几秒,班主任突然叫停,指着南栀说她个子太高了,站在这里显得很突兀,让她去后面一排站。 南栀随着班主任的手向后看,一眼就看到了后排的沈亦行,他的白衬衫被微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腰背挺直,眉目间都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南栀走到班主任说的位置,沈亦行就站在自己身后。 那是自己离他最近的一次。 近到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好闻的皂角味。 南栀觉得刚刚一起被风吹起来的还有自己的,要不怎么会整个人都觉得轻飘飘地呢。 拍照的时候,南栀想,幸好自己前面有人挡住了,看不到自己的手现在正紧张局促地抓着校服裤子边。 高考后,南栀听别人说沈亦行去了全国著名的一所传媒大学。 再之后,关于他的音讯,就好像泥牛入海,了无音讯。 南栀在高中没什么朋友,她性子冷淡,话又少,是同学口中那个成绩好的怪胎。 但这样的她每年的同学聚会却一次都没缺席过。 万一呢,万一他也会来呢。 哪怕见到了也只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就因为这样小的一个念头,这八年里每年的同学聚会南栀一次也没缺席过。 但是沈亦行也同样,这八年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南栀也曾暗自侥幸过,期待过,说不定在下一个路口,下一个转角就可以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偶遇到他。 但是人海茫茫,这种幸运一次也没有在南栀身上发生过。 南栀第无数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南栀在心里想道: “我希望他前途坦荡、功成名就。” 哪怕他早已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 陶菁跟肖楠还在看酒水菜单,趁这个工夫南栀去了一趟洗手间。 南栀刚从洗手间出来,就碰到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横冲直撞地就要往里面跑。 南栀躲闪不及,迎面被对方撞到,她踉跄了几下没稳住重心,整个身体迅速往后倒去,就在南栀的头马上要撞到瓷砖的时候,她的后背被人轻轻地扶住了。 对方的力道很轻,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耳边温润的声音响起:“小心。” 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传到南栀耳朵里却好像被电流滚过一般。 南栀感觉自己现在好像一颗掉进气泡水中的薄荷糖,全身上下都咕噜噜冒起了柑橘柠檬味道的气泡。 南栀想错了,她最终还是再次遇到沈亦行了。 这么多年过去,南栀本以为沈亦行的脸在自己脑海中应该已经变得模糊暗淡了。 但没想到,再见面,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南栀无数次想过沈亦行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会褪去青涩蜕变成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他可能会是在CBD中西装革履的业界精英,可能会是某个在路边仗义执言的热血青年,也可能是写字楼里朝十晚五的普通上班族。 怎样都好,怎样都是沈亦行。 他曾经的理想,现在实现了吗? 一定实现了,毕竟他那么优秀。 南栀看着眼前的男人。 但他跟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一点也不一样,甚至毫不相关。 “姑娘,酒吧里难免会有一些酒品不好的酒疯子,多当心些。” 男人的头发垂落在眼前,在他眼底打下了一片阴影。 南栀看到他原本修长干净拿笔的手现在端起了酒杯,记忆中少年清爽干净的白衬衫变成了现在的铆钉夹克,沈亦行俊俏标志的五官上被五彩斑斓的彩灯照着,表情晦暗不明。 沈亦行回到之前的卡座坐下, 这个卡座里躺着一个胖女人。 她整个人都醉醺醺的,见到沈亦行过来,她整个人跟烂泥一样倚靠到他身上,手指头对着沈亦行的胸膛一戳一戳。 “姐姐我很喜欢你的,你知道吧,我每次来这里都找你。” 沈亦行眉头似乎嫌恶地皱起来,但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脸上又挂上了礼貌得体的微笑。 他不着痕迹地把女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弄掉,又把她手里的酒瓶抢过来,说道:“你已经喝了三瓶了,不许再喝了。” 南栀突然想到刚刚在楼梯间的肖楠说的话。 沈亦行?男模? 见沈亦行把酒瓶夺走,女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沈亦行以为她终于消停了,过了会女人又开始不老实,手不安分地试图摸上男人的胸肌:“姐有点小钱,你可以……” 可以什么不知道,女人说完这话就打了个酒嗝,睡死过去了。 南栀心事重重地回来,这边陶菁跟肖楠点的酒已经送过来了。 陶菁看起来很兴奋,她朝着南栀招手:“南栀,这里 。” 酒保刚准备要走,南栀突然蹭的一下站起来,她手指随便在菜单上点了一个。 然后指向前方卡座里坐着的沈亦行道:“我要他给我送。” 第2章 听完南栀的话,年轻酒保很明显愣了一下。 他停顿了几秒,又重新摆上礼貌和煦的职业微笑。 “请您稍等一下。” 吧台后面正站着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女人。 她左耳上打着骨钉,白皙肩膀上纹着的一枝荆棘玫瑰,像雪地里的一抹红,紫蓝色渐变的长发松垮地扎在脑后。 她是引力唯一的女调酒师——薛冰。 薛冰现在正一脸菜色地在吧台水池边洗杯子。 “可算把那位祖宗给哄回去了。” “每次来这都要把自己灌醉,醉了之后就开始一边哭一边发酒疯,靠,以后什么时候能不伺候这群醉鬼啊。” 贺天扬端着托盘回来,看到了站在一边的沈亦行,满脸歉意。 “沈哥,今天实在是太麻烦你了,明明今天是你休息的日子,还要麻烦你跑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沈亦行正在解身上的铆钉扣子,闻言敲了一下贺天扬的头:“有什么好麻烦的,你叫我一声哥,我还怕你这点麻烦。” 两个小时前,沈亦行在家中突然接到贺天扬的电话。 贺天扬年纪虽然小,但却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如果不是他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他也不会挑自己休息的日子打过来。 电话接通,那头的贺天扬支支吾吾地说之前那位顾客喝多了正发酒疯,怎么劝都不听。 沈亦行刚一过来,就被那位醉酒的顾客吐了一身。 薛冰翻箱倒柜,才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找出一件非常朋克的铆钉外套。 之前有一个地下摇滚乐队来引力驻唱过,这件外套就是当时乐队的贝斯手留下的。 沈亦行就这样顶着一张乖乖仔的脸跟一身非常朋克的装扮,出去临危受命了。 贺天扬揉了揉头,嘿嘿笑着答道:“也是,谁让沈哥不光酒调得好,人还长得帅,要不那位客人怎么只听你的话,每次喝醉了都说要找你。” 说完,贺天扬叹了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今天麻烦的客人这么多啊。” 沈亦行捕捉到这句话,停下解扣子的手,疑惑地抬眼看他。 “是十六号桌的客人,她点名非要沈哥你亲自去送酒。”贺天扬说,“本来今天就是你休息的日子,刚刚一时情急忘记了,我现在就过去回绝了她。” “没关系,我去送,给我吧。”沈亦行接过了贺天扬手上的托盘。 南栀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在吃东西,她不能停,她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沈亦行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跟那个女人认识吗?那个女人跟沈亦行说她有点小钱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 虽然才过去了不到十分钟,但南栀却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她在万分期待中夹杂着隐隐的害怕,具体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一直被这种心情炙烤,以至于沈亦行走近了都没察觉。 沈亦行发现16号桌这个麻烦的客人,是自己之前在洗手间门前见过的那位。 自己明明刚刚才帮了她,结果她转头就点名让自己送酒。 沈亦行看着眼前这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将调好的酒放到她们的桌上,开口道:“您好,你点的玛格丽特到了。” 南栀没有想到自己最终还是遇见了沈亦行。 以一杯玛格丽特的价格。 嗯,点到的怎么不算呢。 沈亦行脱掉了之前的铆钉外套,现在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衬衫袖口挽起,露出底下结实有力的小臂,比南栀记忆中变得有力地多,也粗壮地多。 是她之前偷看过无数次的手,纤细笔直,骨节分明,不管是拿笔还是弹钢琴,样子都好看极了,这样一双好看的手现在正在给自己杯子里倒酒。 南栀咽了一口口水。 南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后知后觉感到了一丝窘迫,她突然开始后悔起来,如果当时选择的是那件连衣裙就好了。 陶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 沈亦行给她解释:“这是一位叫简杜雷萨青年为了纪念他不幸去世的女朋友玛格丽特所创作的,这里面加了柠檬汁和盐,尝起来会像酸楚的眼泪,是一种热烈又哀思的爱恋。” 南栀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热烈又哀思的爱恋。 陶菁没有想到一杯酒背后有一个这样悲伤的故事,她看了看沈亦行又问:“你看起来年纪不大。” 沈亦行笑了笑,一副随和没有架子的样子,“二十六岁,属虎。” 陶菁很是兴奋,戳戳南栀,“好巧啊,竟然跟我们差不多大哎。” “……” 陶菁吃了一口西瓜:“我刚进店的时候,有几个人好像喝醉了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我身上,可把我吓了一跳。” “你们有时候会不会遇到很难缠的客人啊。” 沈亦行说:“我们每天要服务那么多人,肯定也会遇到几个难缠的,不过来我们店里的大多都是熟客,如果对方真的做了很过分或者骚扰其他顾客的事情,店里会把他列为黑名单,限制进店消费。” 对面有一桌,过来跟沈亦行打招呼。 众生喧闹中,南栀听到有人夸赞沈亦行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只有她知道,他之前最是斯文,看爱情电影都会脸红青涩。 不管沈亦行说了什么,南栀都是一个劲地闷头喝酒,甚至已经称不上是喝了,可以说是灌。 陶菁担忧地往南栀这边看了一眼,把她嘴边的酒杯抢过去。 “你酒量行不行啊,别再喝了。” 南栀透过盛满酒的玻璃杯看沈亦行,他的身形影影绰绰,像个梦幻泡影。 她开口说了遇到沈亦行之后的第一句话。 “很辛苦吧。” 沈亦行没有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客人会问自己这种问题。 “糊口饭罢了,这世上,又有谁是不辛苦的呢。” “像刚才那样的事情经常遇到吗?”南栀又问。 刚才那样的事情,沈亦行想了一下,觉得她指的应该是在酒吧遇见醉酒,他实话实说道:“不常遇到。” “那你就不能不去嘛。”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灯光暗淡的缘故,说这话的时候女人看起来神情有几分委屈。 沈亦行想起来红姐第一次在引力喝醉了发酒疯赖着不走的时候,薛冰过来找自己让自己出去劝,沈亦行问她为什么非要让我去呢。 薛冰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 “你看起来像很会哄女人的样子。” 他真的很会哄女人吗,那为什么自己才跟这位客人说了几句话,她就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 南栀看到沈亦行垂下头,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音响的爵士乐依然在唱,沈亦行好看的眉头皱起,好像是有点苦恼,然后南栀听到他说。 “可是,她付了钱的。” 南栀回到家,躺在床上,打开之前看的话题帖。 #你学生时代暗恋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然后在下面无比悲痛地回复。 “我暗恋的人,他堕。落了!” 第3章 南栀梦到了她的高中时期。 那是一个傍晚,暖风吹荡,放学的沈亦行走到回家的路上,他身姿挺拔,脖子上挂着个摄像机,身上校服干净整洁,风一吹,校服鼓起来,像是扬起少年的风帆。 路边蹲着个小孩子在哭,浑身都脏兮兮的,眼泪泥巴糊了一脸,像个小花猫。 走进了南栀才发现,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沈亦行来到自己身边坐下,他一只手托腮,侧过身看着旁边不知道为何而哭的小女孩,像是很平常地说了一句。 “天黑了,月亮快要出来了,你想不想看。” 说完,自己果然开始思考他的话,忘记了哭泣。 夕阳把沈亦行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南栀看到他走进了一条小巷,那巷子漆黑,深不见底,眨眼间沈亦行就被黑暗笼罩。 南栀追过去,却没有看到之 前那个高中生,只看到了一个穿着铆钉外套,描眉画眼的沈亦行。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画上了深色的眼线,指间正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他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歪斜着随意靠在路灯旁,莫名带着股风尘味。 他的脸一半被头顶昏暗的路灯照着,一半隐匿在黑暗中。 南栀听到他说: “挣钱的事,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看到南栀过来,对方脸上堆起混不吝的笑,流里流气说了一句。 “客人,你来了。” 南栀猛地睁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这一晚,南栀罕见地失眠了。 第二天,南栀顶着眼下两坨巨大的乌青到了公司。 同事跟南栀打招呼:“早啊。” “早。”南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转身去茶水间准备冲咖啡。 手机震动了一下,几则新闻推荐弹出来。 《昔日天之骄子,一念之差酿大祸,多年后自述,悔不当初》 《“别人家的孩子”因何缘故成失足少年》 《走错路的他们,该如何回到正轨》 “……” 南栀心里更堵了。 陶菁揉着头进来,脚步还有点踉跄:“我头好痛啊。” 看到一旁已经换好防静电工作服正在清洗试剂瓶的南栀,惊讶道:“你昨天喝了那么多,你今天还来这么早,你头不疼的吗?” 南栀喝酒上头,喝一点脸就会红。 但她有一个好处,上头快酒醒的也快,而且宿醉之后第二天不会头疼。 看到陶菁脚步虚浮,一旁的秦兆先嘲讽出声:“某人酒量差记性也差,自己什么水平都不清楚,就敢去酒吧喝酒了。” 陶菁跟秦兆先两个人的父母是旧交,各自结婚后又在同一个小区买房,住上下楼,所以他们两个人从出生起就认识了,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秦兆先年长她几个月,性格比较沉稳可靠,陶父陶母经常拜托他帮忙照顾陶菁。 秦兆先是个拿鸡毛当令箭的性格,大事小事都要管,陶菁被他管得不厌其烦。 俩人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级,到了大学终于分开了,就在陶菁以为终于远离秦兆先魔爪的时候,俩人又进了同一家公司。 陶菁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欠秦兆先的。 陶菁哼了一声,没理他,转头问肖楠。 “肖楠,你头疼不疼。” 肖楠乖巧地点了点,短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宿醉后头痛是常见的,我刚醒的时候也很痛,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要不要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肖楠宝贝,你也太好了。”陶菁一个熊抱抱住肖楠。 秦兆先走过来在陶菁桌子上放了一杯水,放完转身就走。 陶菁狐疑地看着杯子:“这什么东西,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是蜂蜜水。”陶菁拿起来喝了一口,“你什么准备的。” 秦兆先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给某个酒量不好又爱逞能的猪准备的。” 门突然被敲响,是隔壁组的李姐,李姐刚从老家回来,拿了点家乡特产过来分给大家吃。 南栀记得,这是陶菁她们之前说的那个为了男模一掷千金后幡然醒悟,回头是岸的女人。 陶菁一点不客气,从袋子里拿过一个马蹄糕就开始吃:“李姐现在完全变成都市丽人了,果然不能给狗男人花钱,钱都花在自己身上多舒服。” 陶菁对南栀说:“不过昨天那个酒保长得好帅啊,年纪也相仿,不知道下次再去还能不能再遇见他。” 南栀低头忙着手里的工作,没说话。 陶菁反应过来:“我忘了,你本来就不爱去这种地方。” 南栀抬起头,语气还是一贯的从容镇定:“我不会再去了,这种声色犬马,骄奢淫逸的地方。” 十分钟后,南栀出现在了引力酒吧门口。 南栀想得很简单,如果沈亦行现在真的过得很艰难,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的话,她希望因为有自己在,沈亦行可以过得稍微轻松一点。 陶菁做完最后一个测试,伸了个懒腰,准备下班,她回头看,发现南栀已经不在了。 她有点惊讶;“南栀她今天竟然准时下班了。” 南栀每天都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陶菁经常吐槽她连摸鱼都不会,真是天选打工人。 其实南栀她并不是喜欢工作,只是不知道回去后还能干嘛。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南栀坐在酒吧吧台里,左看右看都没有看到沈亦行。 这时一个穿着黑马甲打着温莎结的年轻调酒师过来,询问她要点儿什么。 南栀皱起眉,内心很是纠结,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直接说不好吧,他可能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干这个,这样会不会伤害他的自尊心,自己还是委婉点吧。 然后贺天扬看到这个女人,用手遮住嘴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在自己耳边悄悄说。 “我要点沈亦行。” 贺天扬被吓到瞳孔放大。 “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没有这款酒。” 贺天扬记得这个女人,是昨天点名要让他沈哥送酒的那个女人, 昨天还只是送酒,今天直接发展到送人了。 “我知道你们干这行的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南栀坐在座位上,眨巴眨巴眼睛。 “你懂我意思的。” 贺天扬彻底被吓到了,双手环绕成个圈抱住自己:“女士,我们这是正经地方,卖艺不卖身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沈亦行抱着一大箱酒走了进来。 看到南栀也看见了沈亦行,贺天扬赶忙趁南栀开口前,把沈亦行拉到一边:“沈哥,你还记得昨天让你送酒的客人吗,她今天又来了。” 沈亦行往南栀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哥,你别过去了,这个客人很奇怪,她说……”贺天扬脸纠结成一团,不知要如何开口,“她说她要点你。” 沈亦行看到吧台里坐立不安频繁望向这边还要装作一脸不在意的南栀,低头掩住唇角的笑意,拍了拍贺天扬的肩膀。 “你去忙吧,这里我来处理。” 贺天扬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哥,你自己小心点啊,有什么事就找我。” 昨天来的太过匆忙,南栀没有来得及仔细打量沈亦行。 沈亦行今天没穿昨天那件铆钉外套,也没有像梦里一样,画着深黑色的眼线,风霜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太多印记,虽然周身气质都变了,但模样还是跟记忆里的一样。 到了如今,南栀才终于有了重逢的真实感。 我真的再次遇见他了。 沈亦行穿着黑色长袖衬衫外面套一件深灰色马甲,脖子上打着黑色领带,很典型的酒保装扮。 他把菜单推到南栀面前问道:“您想喝点什么?” 南栀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沈亦行,又不是真的来喝酒的,她象征性地看了菜单一眼,手指头随便一指,点了一杯红粉佳人。 沈亦行拿出一个新鲜的鸡蛋,熟练地将蛋清分离出来,然后依次加入量好的金酒、君度橙酒、柠檬汁、红石榴糖浆,用鲜牛奶代替奶油,最后加入刚刚分离好的蛋清,沈亦行盖上雪克壶,双手用力地摇晃。 南栀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不太如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对他不过只是个有几面之缘的,不熟悉的同学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了。 之前见到的那个年轻调酒师在吧台后面凿冰块。 南栀凑到他跟前问道:“你们都在这里工作?” 贺天扬本来一直在后面忙活,但他实在不放心这个奇怪的客人,特别搬到了吧台旁,他看似在凿冰块实则是在暗中监视,以防有什么万一他可以立即跑到他沈哥身边保护他。 贺天扬一时拿捏不准这个女人什么路数,点点头如实道:“对啊。” 南栀又问:“那你们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啊,贺天扬想,不同资历的调酒师薪资待遇差别很大,像沈亦行这种技术浑然天成的,已经可以说是行业内的顶端了,工资自然要比自己高出一大截。 贺天扬回答说:“沈哥他比较贵。” 一提起沈亦行,贺天扬立刻化身小迷弟,话都多了起来。 “沈哥技术一流,附近酒吧 没几个能比得过的,可以说是我们店的活字招牌了。” “每次店里来找他的客人都是最多的。” 南栀的肩膀无力地垮了下来,她刚刚才提起的心又重重地落了回去。 悲痛之余她想,她果然还是太溺爱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 他果然干什么都是拔尖的。 沈亦行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贺天扬的头:“别瞎说。” 然后他笑着把酒杯推到南栀面前:“您的红粉佳人,请慢用。” 南栀看着杯子淡粉色的酒液,怪不得要叫红粉佳人呢。 她尝了一口,原本酸甜的口感很好地被鲜牛奶中和掉,入口很柔和。 “我哪里瞎说了。”贺天扬不服气,一边腮帮子鼓起来,像个气鼓鼓的河豚。 南栀还是觉得以色侍人这样的词不应该出现在沈亦行身上,他应该永远高悬天上,烨烨生辉。 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他穿着紧身裤,梳着三七分的黄毛,一看就是个精神小伙。 他敲了敲吧台桌面:“沈亦行,你还没下班呢,走走走,下半场的酒我都包了,你陪我打会台球去。” 南栀看着沈亦行脖颈低垂,头发遮住眉眼,他没答话,脆弱透露出那么几分坚韧。 他这些年一直自己一个人这样暗自忍受吗? 南栀骨子里的救风。尘基因突然一下子觉醒了。 这人叫蒋开,家境优渥,算是个小富二代,对朋友也豪爽大气,就是有时候脑子有点笨笨的,是个稍微哥们义气的人,沈亦行之前陪他打过几次台球,他就自顾自把沈亦行当成了他哥们。 沈亦行还没想好要怎么拒绝蒋开。 就见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双小手,拦住了蒋开,“不行,他不能跟你走。” 蒋开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不让他走。” “因为……”南栀想起了昨天在卡座里沈亦行说的话,有样学样道:“因为我已经付过钱了。 蒋开没听过这么没道理的原因,看向沈亦行。 没想到沈亦行也跟着点头说:“她付了钱的。” 第4章 最近引力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她穿着西装套裙,一头及腰长发用一个黑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固定搭配是笔记本电脑,每天来了点一杯大都会放在桌上,然后就打开电脑处理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时不时穿插着看几篇外文文献,跟周围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在酒吧考研。 南栀拿起桌上的酒浅啜几口就放下,然后又一脸认真地看着电脑上的数据,眉头紧锁,明明是在酒吧却硬是被她喝出了在写字楼加班喝咖啡的感觉。 沈亦行也注意到了南栀,他实在是很难不注意到,南栀十几分钟吃完了四盘果盘,上了三趟厕所,还借点酒不经意偷看了自己十几次。 她平均每十分钟就要装作脖子不舒服的样子,转动脖子,每次都会好巧不巧转向吧台方向,然后以往自己这边瞥两眼结束这个动作。 沈亦行一整天都如坐针毡,在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会被她给盯上。 下班后同事一起约着去KTV唱歌,每次来KTV,从来都是安静坐在一边等结束的南栀这次却一反常态,她强硬地拿过话筒,用悲痛的表情声嘶力竭地唱着:“再苦再难再辛苦,拒绝黄赌毒。” 后面的一个月,来引力成了南栀雷打不动的下班项目。 贺天宇也被南栀的毅力折服了。 听说过网吧包月,第一次见来酒吧包月的。 他擦着杯子看向坐在卡座里一脸认真看文献的南栀,对沈亦行说:“你说她来这里图什么呢,回家岂不是更安静。” 沈亦行想了想:“可能……图我?” “?”- 南栀会通过观察沈亦行身上细小的痕迹,在脑中补足他的过往,借以来描绘他的这些年。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南栀发现沈亦行的行为习惯都跟自己记忆里一个样,除了在一些很细微的痕迹上,比如多了一些自己之前没有见过的伤疤。 夜幕降临,白天繁忙的工作结束,熙熙攘攘的夜市要开始了,一整条街从南到北延伸开来,各式各样的小吃看得人眼花缭乱。 摊位上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抓了一把新鲜的豆芽丢到锅里,他用力地翻炒着锅里的河粉,头也不抬对站在对面的男人说: “这些年来,这个问题你都问过我了多少次了,梁秋生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沈亦行站在炒河粉的摊位前,不死心地问:“那高天哥,你还记不记得秋哥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行为,或者你想想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高天用力地翻炒着锅里的河粉,头也不抬地说:“连你都没有他的消息,我当然不可能有。” “这都过去几年了啊,得有四年了吧。”说完,他的表情出现了几秒的空白,抬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不知道在回想些什么。 但很快那股怅然的样子就消失了,他的焦点从空无一物的天空落到地上,低头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这些年,你一直没放弃找他吗?” “我记得失踪四年,依然下落不明的人就可以去人民法院申请……” 周遭空气突然一下子冷了下来,沈亦行没说话,唇角崩成一道直线。 高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拿油乎乎的大手使劲扇着自己的嘴:“怪我,怪我,嘴上没个把门的,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要不我也不会得罪人,到现在连普通记者也做不成了。” 沈亦行看向高天的手上一道很多年前的刀疤没说话。 这个炒河粉,摊位小小的,旁边零星摆放着几个马扎,沈亦行在这站了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客人来,摊位位置也是最靠里面远离人群的地方,不像远处大排档那里热火朝天,这在整个夜市显得冷冷清清。 高天注意到了沈亦行的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现在只不过是不能拿笔了,又不是废了,你看我现在颠勺不是挺溜的吗。” 高天的左手上虎口处有一道不浅的刀疤,哪怕这么多年过去,沈亦行依然觉得扎眼。 “这年头啊,调查记者比大熊猫还要稀缺。” 高天叹了口气:“这曾经是我的理想,现在也是,但理想能填饱肚子吗?”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含着金汤匙出生,一辈子不愁吃喝啊,少爷。”高天对着沈亦行说,“我有的时候真是羡慕你,想做什么就可以去做,做错了还有回头路。” “对我们这种平头小老百姓来说,走错一步就可能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没有人脉,连摊位位子你都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我每天晚上都焦虑到睡不着,我不敢休息一天,现在任何一个意外都能直接击垮我。” “我抬头是看不到尽头,低头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我也想乘风破浪,登高望远,但摆在我面前的首先是生活的重担,我得先跨过去,才能考虑剩下的。” 沈亦行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高天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晴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大步迈向沈亦行,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兴奋地说:“我妈刚打电话给我说,我老婆生了,生了个女儿,我要当爸爸了。” 沈亦行真心替他高兴:“恭喜啊。” “我得去医院一趟,这个摊位麻烦你帮我看一下。”高天一边说着一边关掉煤气罐。 沈亦行从兜里拿出一叠红包塞到高天手里,高天一看立刻回绝,沈亦行扣住他的手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嫂子还有我小侄女的,不得给孩子买点好奶粉啊。” 听到孩子,高天没有再继续拒绝,毕竟现在他是真的很需要钱。 高天在原地停留了会,晚风吹过,把他刚才身上那股烧灼的热乎劲吹散了点。 他轻飘飘的声音随着风飘入沈亦行的耳中。 “说句矫情的话,其实我很感谢你能选择成为一个调查记者。毕竟你生来就跟我们不一样,没准你真的能办到我们办不到的 事情。”- 南栀今天公司同事聚会,一直到天黑透了才结束,索性大家选择续摊的地方离她住的地方并不远,结束了南栀准备自己走回去。 还没走几步,南栀就在马路对面的小摊位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摊位前面站着几个客人,沈亦行正在跟她们说这些什么,南栀听不清。 有的时候缘分真的挺奇妙的,当你费尽心机想要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怎么也见不到,但当你已经不再怀抱期待时,却处处是偶遇。 沈亦行站在炒河粉小摊前,这期间有三四个女生过来,他以为她们是要点单刚想说老板不在,结果对方捂着微红的脸想问他要联系方式。 沈亦行刚拒绝完这几个女生,就看到旁边小马扎坐下了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身搭配黑色直筒西装裤,向他这边举手示意道:“老板,我来一份炒河粉,多加个鸡蛋不要辣。” 看到沈亦行这样,南栀更觉得自己当初想的果然没错。 他现在果然现在遇到困难了,不光白天要陪客人喝酒,晚上还要兼职摆摊炒河粉挣钱。 沈亦行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替去医院的高天看了会摊位,还会遇到这种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本想实话实说自己是替朋友照看摊位的,但抬头迎上南栀灼灼的目光,在这样的目光下自己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在摊位上翻找了一下,最终只找到了一个印着小猪佩奇图案的围裙,应该是嫂子买的,沈亦行顶着对面南栀果然如此的目光,硬着头皮套在了自己脖子上。 “两个鸡蛋,不要辣是吧。”沈亦行又向她确认了一遍。 沈亦行想着之前高天的样子,打开煤气罐,在锅中热好油,再放入准备好的河粉、豆芽,他表面上一副四平八稳,游刃有余的样子,实际上背地里手揣在口袋里在偷偷地搜索菜谱。 沈亦行平时是会做菜的,只不过没有做过炒河粉而已,跟着菜单指示一步步来,味道竟然也还不错。 南栀看着穿着小猪佩奇围裙颠勺的沈亦行,这种场景,真是不可思议。 南栀接过沈亦行端过来的炒河粉,忍不住暗自窃喜,这算是沈亦行第一次给自己做饭吃吧。 南栀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沈亦行看出来,这个小姑娘是看到自己生意不好,故意关照他的生意,明明不饿,但还是硬撑着点了一份,又怕她如果不吃完会让自己难堪。 结账的时候,沈亦行接过南栀递给他的钱,开始在抽屉里翻找零钱:“一份炒河粉是八块,加一个鸡蛋是九块,稍等一下我找你钱。” 南栀摆摆手:“不用找了,这些是小费。” 沈亦行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我们这不收小费的。” “不是给你炒的河粉,是给你的。”南栀笑着看他,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之前那天在酒吧,要不是你及时扶住我,我现在脑袋上肯定要磕一个包了。”- 高天喜气洋洋地回来,看到沈亦行穿着自己的粉红小猪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叠钱,“哎呀,兄弟,你怎么自己戴上了。” “刚刚来了个客人,我招待了一下。”沈亦行说。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手,没砸我招牌吧。”高天跟他开玩笑道。 高天数了数钱,惊讶道:“就这么一会,挣了这么多啊。” 沈亦行反应过来,站起身把南栀给他的“小费”抢回来,说:“这个不行。” “这个是……” “有个姑娘误会了,”沈亦行说,“我想办法还给她。” 第5章 后来南栀总会有意无意地经过那条街,明明从她公司到家并不经过这里。 南栀又在马路对面看到了那个炒河粉摊子,还是一样的冷清,明明是跟那天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天气,但站在摊位前的人却变了,不是他。 南栀在摊位面前站了半天,她想问对方那天来这里帮忙的那个人呢,他还会不会再来,但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反应了过来,自己凭什么问呢,以什么身份问呢。 最后南栀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夜晚,在下班后又多点了一份炒河粉- 南栀他们实验室小组成员喜欢下班后一起聚餐,说是聚餐其实就是三五好友一起下馆子,这次陶菁选了一家新开的川菜馆,据说老板是成都人,口味正宗。 南栀打开热水壶准备烫一下餐具,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空了,南栀出去接水,接完热水回来,还没到包间,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 “呦,这不是之前化工厂老南家的女儿嘛。”对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嘴角勾起一个怪异的弧度,那笑容实在算不上善意,“这几年你过得可好啊。” 南栀回过头,看到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他穿着黑色背心露出胳膊上纹着的过江龙,单眼皮向下一垂,带着一股戾气。 听他的语气像是认识自己,南栀迎上对方的目光道:“你认识我?” “你这就把我忘了,看你这样子是过得不错啊。” 男人的语气里带了点恨意,吐出的话都像淬了毒,开口见血:“你凭什么过得还不错,我哥因为你那个死人老爹,烧断了一条腿,我妈天天在家里哭,差点把眼睛给哭瞎,我哥当时大学刚毕业,才二十出头,我们好好的一家都被你爸那个废物给毁了。” “你是不是以为你爸死了这事情就结束,我告诉你门都没用,你永远欠我们家的。” 听到对方信口雌黄地颠倒黑白,南栀气得止不住地发抖:“谁都有资格说我,偏偏就你们家没资格。” “我不欠你们家的。” 对方却没再继续说,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南栀,黏腻的目光附着在南栀身上,像是要从她身上一寸寸舔舐过去,他这眼神看得南栀直觉得恶心。 对方突然开口道,语气狎昵:“你小时候瘦得跟个竹竿似的,我从没正眼看过你,现在仔细瞧瞧,长开了模样竟然还不错。” “要不这样吧,你陪我睡一晚,把我哄开心了,我可以考虑原谅你那么几分钟。” 说着就要往南栀身上凑。 南栀转过身对着他,接着就将手中滚烫的热水往他身下丢去。 在热水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对方喉咙里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声。 南栀吃过很多苦也早已习惯了吃苦,很多委屈她受了就受了,就算再怎么不开心也很少说话会这么带有攻击性,但现在男人恶毒又下流的话语戳在她心上,快要把她的理智给烧没了。 “当时事情什么样,你哥比我清楚,15年的新闻报纸,当时白纸黑字的报道,你是没长眼睛还是不识字,自己不会去看吗。” 南栀回到包间,有点失魂落魄。 陶菁看到她整个人低垂着眉眼,神情低落,身上还湿哒哒的,显得有几分狼狈。 过了好一会,南栀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茫然地握了握拳,喃喃道:“对不起啊,热水被我弄撒了。” 热水不热水根本不重要。 陶菁担心地看着她:“南南,你没事吧,从刚刚回来就很不对劲。” 南栀摇了摇头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南栀打开水龙头,将脸沉到水中,冰冷的感觉刺激着大脑,终于让她冷静了几分。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自己苍白的脸。 刚刚那个男人是冯文林的弟弟,冯文林原本是自己父亲化工厂的一个安全员。 这个化工厂的消防设施没有达到安全标准,管道老化严重,自己父亲身为仓库主管,多次提醒,上面只说会处理但是却迟迟没有动静。 南栀还记得事故发生的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到南栀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近乎自虐地回想,才能让自己不要忘掉。 每一次将旧伤疤揭开,把泛红的皮肉放在阳光下炙烤,结果得到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回忆。 这天妈妈很难得的没有加班,她捏着自己的脸颊肉笑着说等会给自己做最爱吃的土豆牛腩,自己则抱着小板凳坐在楼下的台阶前,她希望父亲一回家就可以看到自己。 事故发生的当天并不是自己父亲值班,他本可以免于这场灾祸的,但在父亲快要到家的时 候,他想到上层领导迟迟没有回复的态度,又想到今天工厂新来了个安全员,跟他说没准有用,于是又折返了回去。 没想到这一回头走得却是断头路。 南怀松回到化工厂遇到之前老化的管道阀门断裂,管道内大量反应物泄漏,汽化后发生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工厂车间。 作为迎面受到爆炸冲击的南怀松,当场死亡。 小南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熟悉的父亲工作的厂房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黑压压的人群,耳边充斥着急促的火灾警报声,南栀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慌无措。 南栀母亲是位高中语文老师,得体沉稳、斯文有礼一直是她的代名词。 但那天一向沉稳得体的宋老师,歇斯底里地拽着负责人的衣服,疯狂嘶吼着,像个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的魔鬼。 火光冲天,好像黑夜的一角都快要被烧掉了,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下来。 消防车的警报在那天只响了几个小时,但在南栀接下来的十几年中却一直都没停下来,她的人生停滞在了九岁这个漫长的黑夜。 她的童年结束了。 这场灾难包括自己父亲在内一共死了十七个人, 而冯文林因为在爆炸发生时被自己父亲护在身下,只是被烧掉的横梁砸断了一条腿。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化工厂经理来到了冯文林的病房。 他拎着果篮代表公司对冯文林进行了慰问,一开始两人交谈其乐融融,直到冯文林说出是因为管道老化阀门断裂导致了气体泄露。 经理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疾言道:“你身为安全员没有发现受损严重的管道,导致危险气体泄漏发生爆炸,这都是你的责任,这件事情传出去,你猜猜看还有没有公司愿意继续雇佣你。” 说着经理又轻轻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场事故我也很遗憾,没人愿意看到这种悲剧,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人总得想办法继续生活下去。” 他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纸包塞到冯文林的被子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冯文林出院后一反常态,一口咬定事故责任都在南怀松身上。 “当天我都检查过了,工厂各处设施都符合标准,但是,在我快要离开的时候我却看到了南怀松蹲在角落里抽烟,就在一个巨大反应炉旁边,然后就……唉,要是我当时要是来得及阻止他就好了。” 宋曼芸猛地上前,抓住冯文林的衣领,满脸的不相信。 “不可能,我老公从来都不抽烟的,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不知道工厂里严禁吸烟的,他最是本分谨慎,平时身上一个火星子都找不到。” 但是一个死人,又怎么能为自己喊冤叫屈呢。 “你们瞎说,你们都在瞎说,你们合起伙来冤枉他。”宋曼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愤恨夹杂委屈的泪水糊了她满脸。 最后公司以事故责任都在南栀父亲身上为由,一分赔偿款都没出,甚至连个面都没有露。 南栀妈妈带着她抱着写着血书的大字报在公司门口跪了三天,想要公司给个说法。 南栀记得那是个可以滴水成冰的冬天,东昌市刚下过几场大雪,路边积雪未化,她半边身子陷进雪里,已经被冻得麻木没有知觉。 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老妇人,这个老妇人是冯文林的母亲,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烂菜叶臭鸡蛋向南栀跟她妈妈身上丢去。 被冰冻过的烂菜叶,砸到脸上跟石头一样硬,南栀额头当下就红了一块。 可是妇人还是不解气,指着南栀的鼻子管她叫杀人犯的女儿,说南栀她们家毁了他儿子的一生,她眼眶泛红,声声泣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南栀就这样被顶着杀人犯女儿的名头,一直被叫到高中,直到十六岁时一则新闻报道出现。 当时的化工厂因为再次出现安全生产问题,厂长被问责,然后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之前的一些不合规的行为也随之暴露在大众眼前,大家惊奇地发现当年的真相好像另有隐情,冯文林也终于受不了内心的折磨,承认自己当年确实作了伪证。 伴随着这则报道的问世,七年前的冤案得以重见天日,南怀松终于沉冤昭雪。 这天南栀跑遍了本地所有的报亭摊位,把有关这篇报道的报纸都买了回来了,然后一边流着泪一边把报纸贴满了自己整间屋子。 真相为什么要来得这么迟。 后面南栀去了自己父亲坟前一趟,把这篇报道烧了给他。 撰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据说是一个新闻系刚毕业不久的学生,对方与自己素不相识,却救自己于水深火热。 南栀看着报纸上黑色印刷体的署名,默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了好多年- 南栀从洗手间出去不久,不远处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随着这个声音,周围立刻响起不小的议论声。 南栀想抬起腿继续走,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 她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是醒不来的噩梦里摆脱不掉的声音,是记忆中永不停息的消防警报声。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南栀好像被钉在了原地,水流顺着她的下巴滑下,随着警报声越来越近,南栀手脚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变得急促。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那些被刻意压起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浮上来,南栀好像一下子被拉回到那个孤立无援的九岁,她看到小小的自己拽着妈妈的裤脚,脸上手上全是灰烬,正在一旁无措地哭。 第6章 从南栀说要去洗手间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 陶菁在包厢里等了很久也没见南栀,起身出去找她,结果到了洗手间却没有见到南栀。 一对年轻情侣在交谈。 “外面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多烟啊。” “好像是对面一栋居民楼发生火灾了,看着架势挺严重的,消防车都到了。” 陶菁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外看去,果然看到股股黑烟正从对面居民楼那个方向冒出来。 想起南栀之前糟糕的脸色,陶菁越想越担心。 因为对面突发火灾,商场很多顾客感到慌乱,纷纷都在往外跑,商场内顿时乱做了一锅粥。 陶菁回头,看到了正搬着一箱酒往外走的沈亦行。 陶菁跑过去拽住对方,问道:“你有没有见过南栀。” 沈亦行停下了搬货的手,歪了下头,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 陶菁这才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南栀是谁,改口道:“你还记得我们一周前去酒吧喝酒,坐在角落里很安静话不多的那个女生吗。” 陶菁突然停住没再继续往下说,之前她是关心则乱都忘记了可以直接给南栀打电话,但等她掏出手机,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该死。”陶菁暗骂了一声。 “用我的吧。”沈亦行开口了,将他手机递到陶菁面前- 那天也是这样的声音。 火焰,哭喊,还有角落里孤单无助的自己。 周围人群骚动,南栀不知道被谁推搡了一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南栀周围的空气好像一下子都被抽走了,她大口大口地竭力喘气,依然觉得窒息,一阵阵地耳鸣,人们的说话声突然变得离自己很远,耳朵里只能听到小时候自己的嚎哭声,凄惨、无助、撕心裂肺。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为什么活着的是她。”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人,怎么偏偏是她遇到这种事。”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轻扬的音乐将南栀从极端情绪中唤起。 南栀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她哆哆嗦嗦地按了接听键,陶菁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南栀,你在哪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陶菁一箩筐说了这么多话,让南栀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好。 陶菁语言中包含的关心让南栀心头一暖,但她并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 南栀抿了抿唇,许久 才开口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在……” 她抬头看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远了,周围都是陌生的景象,南栀藏不住的虚弱终于露了出来,再开口时,语气带了几分无助。 “我不知道我在哪。” 南栀听到对面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接着一道男人声音响起。 “你不要怕,你把你周围场景描述一遍给我。” 男人磁性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温和低沉,像清风拂过自己耳边。 是沈亦行。 沈亦行怎么会出现在这。 南栀想起打给自己的陌生号码。 这是他的手机号? 南栀不自觉捏紧了手机,她咽了口唾沫老实回答,“在我旁边是家火锅店,店门口摆放了好几个粉红色的大熊。” “我知道了,在那待着别动,等我过去。” 沈亦行跟陶菁十分钟后找到了南栀。 这几分钟南栀也反应过来,引力酒吧就在商场一楼,应该是陶菁碰到在这工作的沈亦行然后向他寻求帮助,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南栀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湿透了,应该是在之前失神的时候不小心在洗手间沾上的。 自己现在头发披散,脸上挂着纵横交错的泪痕,身上还湿哒哒的,不用想也知道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不想被沈亦行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这也太不像样了。 南栀缩了缩手指,下意识又想往角落里钻。 突然一件黑色大衣披到自己身上,把自己从头到脚兜住。 衣服上还带着男人身上未散的体温。 沈亦行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蹲在自己面前,衬衫把他的,底下的肌肉轮廓很好地包裹住,随着下蹲的动作,然后他回头对自己说。 “上来。” 他这意思是要背自己出去。 南栀连忙摆手说不用,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她扶着墙试图站起来,结果还没走两步,又腿软跌在了地上。 等南栀趴在了沈亦行背上,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身上都是湿的,这样贴着他一定很难受,南栀挣扎了下,好让自己的湿衣服别碰到沈亦行。 “别动。”沈亦行说。 南栀乖乖地没有再动。 一个成年女人在商场里突然崩溃大哭连身上什么时候沾满了水都不知道,显然是不合理的 但沈亦行对此并没有过问, 南栀感谢他的这份默不作声。 让自己的失态不至于那么难堪。 沈亦行的头发蹭着南栀鼻子,痒痒的,沈亦行走路很快但背着自己的动作却很稳,南栀趴在他的背上可以听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个声音,南栀之前的惊慌无措奇异地消散了。 楼下陶菁打的车到了,南栀坐进了车里,直到车门彻底合上,南栀才敢大胆回头,她看到沈亦行高大的身影变成了一个小圆点,直到自己眼睛酸了,才舍得收回来- 等南栀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她洗完澡坐在床上,看着手机最上面的通话记录发呆。 思索几秒后,她打开微信添加好友栏输入手机号,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她之前还怀揣侥幸,觉得没准沈亦行微信号会跟手机号一个。 虽然南栀早就想过了可能会是这个结果,但亲眼看到还是免不了失落。 南栀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电脑看文献,结果看了半个小时,鼠标依然停留在文献综述这页。 她在电脑前呆坐了这么久,一点知识都没往脑子里进,却把自己给看饿了。 她晚上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饿了。 南栀翻出不知道多久之前买的一桶泡面,烧开水准备泡面,结果等了五分钟发现面根本没有泡开,南栀一摸碗边发现自己加的是凉水,原来是自己刚才忘记给烧水壶插电了。 南栀叹了口气,想起手机上的一串陌生号码,把手盖到眼睛上。 你让我变得一塌糊涂了- 南栀公司最近跟一家企业合作一个新材料研发的项目,南栀作为负责人参加,合同签订完后对方在一家五星酒店大摆宴席。 席间氛围轻松愉快,对面很多人是科研所出身,对科研抱有最原始的那份热情,互相交流完感兴趣的课题后又开始互吐苦水。 难得遇到这么合拍的合作伙伴,南栀没控制住多喝了几杯。 等结束的时候,人已经彻底醉了。 南栀眼神迷离,走路摇摇晃晃, 对方负责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贴心地主动要求送南栀回去。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南栀正把脸伸出窗外吹风,试图给自己滚烫的脸降温,听到对方这样说,她摆了摆手。 “不用,我朋友就住这附近,我让她来就行。” 说着南栀便打开自己手机,眯着眼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哪个键是通话键。 “在哪里来着。” 既然南栀这样说,对方也不好强人所难,叫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走到南栀面前问她有什么帮助。 南栀好不容易才找到通话键在哪里,但上面的字自己现在一个都看不清,她把手机递到服务员面前。 “麻烦帮我给我朋友打个电话,让她来这接我。” 南栀听到对方问自己是哪一个朋友。 自己平时用手机联系的人很少,也就偶尔会跟陶菁通几次电话,想了一会,她道:“你点最新通话,第一个就是她。” 沈亦行刚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裸着上半身,一边走一边拿手中的毛巾擦拭头发,水珠从他额角滑落,划过流畅的人鱼线,一路滑落进下面的隐秘处。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沈亦行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拿起来一看显示是个陌生来电。 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事? 沈亦行满脸狐疑地按了接听键,然后他听到对面传来礼貌客气的问话: “您好,请问是南栀小姐的朋友吗,我们这里是东昌国际酒店,位于滨海路,南栀小姐现在喝醉了,请问您现在方便来这里把她接回去吗?” 第7章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子。 晚上十一点,沈亦行开着车行驶在大马路上,副驾驶上还躺着个醉得人事不省的女人。 沈亦行接到电话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一定是打错了,等到长时间没人过去,对方自然就能反应过来。 虽然沈亦行是这样想的没错,但十分钟后他还是拎着车钥匙去了对方电话里说的这个酒店。 等沈亦行到了所说的酒店,服务员问了一句后,就把醉醺醺的南栀往他怀里一塞,说让他送她回家,但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南栀家在哪里。 思来想去,沈亦行最终还是背着南栀回了他自己家。 沈亦行进门打开灯,把南栀放到了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厨房给她烧热水。 等热水烧开沈亦行端着杯子回客厅的时候,发现南栀已经坐起来了。 南栀抬头对上见到进来的沈亦行,她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小声迟疑着问了句:“沈亦行?” “嗯。”沈亦行答应道。 她这是酒醒了?酒醒了就好。 可还没等沈亦行开口,就见南栀茫然地歪了歪头,开口语气里都是理所当然。 “你怎么会在我家。” “这里是我家。”沈亦行把热水放到她面前。 明白了,得,这是还醉着。 她这次没有像之前几次来酒吧一样,只有在沈亦行低下头的时候才会抬头偷偷地看,她现在胆大妄为,沈亦行走到哪她的头转到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沈亦行听见南栀叫自己。 “沈亦行。” “嗯。” “沈亦行。” “……嗯?” “沈亦行。” 沈亦行无奈又无可奈何,轻笑了下,十分有耐心地回。 “我在。” 南栀因为醉酒,眼睛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雾,灯光打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显得柔软了几分。 她长着一双仿佛天生就爱人的眼睛,眼眸漆黑,深邃宁静。 她的眼睫垂下,下一秒再抬起,欲盖弥彰的眼神,往你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个隐秘青春。 沈 亦行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已经这样爱了你很多年。 没有想到喝醉了酒还有这种好处,南栀看着眼前出现的沈亦行幻象想到。 反正都是幻觉了,自己不妨大胆一点。 沈亦行从南栀面前经过的时候冷不丁被她拦腰抱住,南栀把头埋在他腹部,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呢喃道:“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没等沈亦行开口,南栀接着就摇了摇头:“不,你不知道。” “你甚至都不记得我是谁了。”她难过道。 沈亦行低头看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南栀,她整个人像被酒泡发了一样,裸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浅粉色,顺直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胡乱地粘在了额头上,像只正在耍赖的猫咪。 沈亦行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弄到耳后,低声问道:“你酒量很差?” 那干嘛之前还要天天往酒吧跑。 醉得不轻的酒鬼没有回话。 随着沈亦行低头的动作,他头上未干的水珠顺着滴落。 啪嗒,掉在了南栀的胳膊上。 南栀终于放开了沈亦行,转去摸了摸他的鬓角。 “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南栀用自己现在迟钝的大脑想,做什么事情还需要之前先去洗个澡。 还不是为了去接某个醉鬼,沈亦行从浴室匆忙出来胡乱擦拭了一遍,套上衣服就匆匆忙忙出门了。 南栀终于想出来了个完美解释,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了见我,你还特意提前洗了个澡?” 这也…… 这也太有职业素养了吧。 怪不得贺天宇说,沈亦行是他们酒吧最值钱的呢。 沈亦行看着明显一脸惊讶的南栀。 “……” 很好,这是她第二次恩将仇报了。 “对,今天为了见你特别在家中沐浴焚香。”沈亦行把煮好的醒酒汤递到南栀嘴边,“听话,先把醒酒汤喝了。” 南栀喝完醒酒汤之后,安静了有几分钟。 然后南栀突然压低声音,顶着两坨红彤彤的脸蛋凑近沈亦行,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在他耳边说。 “你能不能……” 沈亦行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低头凑近,就听到她说。 “你能不能给我摸摸你的腹肌。” 南栀刚才抱沈亦行的时候已经感受过他的腹肌轮廓了,如果能用手摸那就再好不过了。 沈亦行眼球震颤。 南栀以为他要拒绝自己,连忙说。 “不白摸的,我有钱。” 南栀在自己身上兜里胡乱掏了一番,然后把不知道什么东西,直接往沈亦行怀里一塞道:“这些,都给你。” 沈亦行拿起她塞进自己怀里的擦桌布,哭笑不得:“这是什么。” “小费啊。”南栀戳了戳沈亦行的胸膛,“我以后来,都点你。” 她抬起脸,眨巴着眼睛看着沈亦行,带着点委屈巴巴的乞求道。 “你就别找别人了呗。” 沈亦行看着南栀头顶的发旋想,她这小脑袋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说的没有一句自己能听懂的。 “我不知道你都脑补了些什么,总之,不行。” 被拒绝了,南栀还没忘记正事。 “那腹肌……” “不行。”沈亦行严词拒绝,绝不纵容这种歪风邪气。 南栀整个人耷拉下来,小声嘀咕。 “怎么跟陶菁她们说的不一样啊。” 沈亦行盯着南栀脑袋顶上的小小发旋,他觉得如果再不解释,这姑娘不一定能脑补成什么样,他刚要开口,就被南栀一把捂住嘴。 “嘘~”南栀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上,刻意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说,“小声些,这难道光彩吗?” “我给你赎身吧,好不好。” “你以后别再出去抛头露面了,”南栀抱着沈亦行,身子晃了晃说,“我养你啊。” 她都醉成这样了,竟然还没忘记重要的事情要记下来才不会忘,南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眯缝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好好工作,努力挣钱,然后去包、养沈亦行。] 写完后,南栀还是不死心,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擦桌布一个劲地要往沈亦行怀里塞,非说要把这个破布子送给他当小费。 突然,刺啦一声。 南栀停了下来,抬头问:“你刚刚有什么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撕裂了。” “……” “是我的裤子……” 等沈亦行换好新裤子回来,发现南栀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侧躺在沙发上,脑袋枕在胳膊上,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压下来,睡得恬静安稳。 沈亦行蹲下身,看着南栀。 睡着的样子倒挺乖。 就这么在一个陌生男人家里睡着了。 还真是一点戒心都没有。 这时南栀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弹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这样,沈亦行不小心看到了南栀给自己的手机号备注。 [那个一塌糊涂的男人] 沈亦行皱了下眉。 我有这么差劲吗。 他看着侧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的南栀想,她这么个姿势睡一晚上第二天肯定会脖子疼。 沈亦行把手伸到南栀腿窝里,弯腰把她抱进自己的卧室。 南栀现在喝醉了意识不清醒可能感觉不到,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自己现在连对方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就这么让一个女生就这么跟自己共处一室,不合适。 而且等她醒来看到这个情况,没准会感到害怕。 沈亦行把南栀放到了自己床上,她似乎被什么东西膈到了,南栀难受得哼了一声,沈亦行重新扶起南栀,把她脑后的发圈解下来,如墨的长发顷刻间挥洒下来,给南栀重新放好并盖好被子后,沈亦行就起身关了房间的灯出去了。 他准备今晚去引力待一晚上- 南栀做了一晚上稀奇古怪的梦,先是梦到她要去水中捞一个月亮,水中捞月这么不现实的事情还真让她给办成了,她一头扎进水里,抱住了她的月亮。 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个月亮长着八块腹肌,自己刚想偷偷地伸手摸一下,就立刻被发现了,月亮板起脸来很严厉地说不许碰他。 接着南栀一脚踏空,心脏狂跳,猛地睁开眼,接着看到了不属于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晃了晃头。 发现陌生的不止是天花板,这床,窗帘,桌子都不是自己房间的。 自己身上还披了件男士外套,上面有股淡淡的苦艾酒的味道。 很涩,很苦。 南栀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钟。 自己这是在哪? 南栀现在的脑袋好像被塞入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海绵,鼓鼓胀胀。 南栀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她只记得她把手机给了服务员让她给陶菁打电话来接她。 再后面发生的事,南栀就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南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她稍微放心了一点,虽然不知道昨天自己喝断片后发生了什么,但看样子这个房间的主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房间布置很简洁,装修是简约的蓝黑配色,窗帘是一个穿太空服漫步在星空中的图案,阳台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服,随风轻轻飘荡。 床铺正对面就是一张书桌,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机,墙上贴了很多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都是社会民生方面的,有农村留守的老人,有被暴雨后的城市,有大桥塌方后施救的景象。 最中间是一个脸上布满灰尘的小女孩,手上长着冻疮,背后是简陋的泥瓦房中间用墨粉刷出来的黑板。 背篓里背着弟弟,手上拿着一年级课本。 但是一双眼睛却很亮。 以至于很久之后,南栀都能回想起来。 那是黑暗中渴望光明的一双眼睛。 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剩下最多的就是书,南栀粗略看过去,除了各种工具书之外还有厚厚的一大摞报纸。 有些纸张已经开始泛黄,看来有些年头了,但主人保存地很好,一点灰尘都没有沾,甚至有些报纸边缘都有些卷边了,是经常翻阅的痕迹。 这些报纸主题不一而足,但大多都是关注社会民生方面的报道。 最新一份报纸的日期是2020年5月。 四年前的报纸? 如果南栀再多看那么一眼,就会发现这些类型不一,日期不一的报纸,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署名——梁秋生。 屋里的床头柜上,孤零零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是一张三人合照。 背景是南栀他们的高中,照片中沈亦行穿着高中校服站在校门口,皮肤白皙身材高挑,他旁边的男人,一把拦过沈亦行,把头凑到他身边,笑得很阳光,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正对着镜头比耶,他的右边站着一个挽着长发穿着长裙很有气质的女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幕,对着镜头无奈地笑。 南栀觉得照片中间那个男人的脸有几分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南栀起身下床,这才发现自己床头贴着一张便贴。 字迹洒脱,笔走龙蛇。 “冰箱里有三明治,加热一下就能吃。我不在这里,你不用觉得不方便。” 一些记忆浮光掠影般地闪过南栀脑海。 她拿出手机,最新通话果然显示是沈亦行,显示通话时长是一分二十秒。 这么说,自己昨天没有给陶菁打电话,而是打给了沈亦行,然后他把烂醉如泥的自己带回了他家。 自己现在是在他的房间里。 南栀走出了卧室,整个房间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沈亦行不在这。 南栀又想,他把房间跟床让给了自己,他又去哪过得夜呢。 他该不会被发酒疯的自己赶走了吧? 南栀懊恼地遮住自己的脸。 在Crush面前醉酒,还有比这更社死的吗。 第8章 南栀垂头丧气地摆弄着实验器材,她看似在工位上了,但其实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陶菁觉得南栀今天有点无精打采的,过去戳了戳她,“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消沉,这可不像你啊。” 虽然已经猜测到大概了,但南栀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陶菁,你昨天晚上有没有接到什么电话。” “昨天……”陶菁回想了一下,“没有啊,我昨天很早就睡了,没人给我打过电话,到底怎么了。” 南栀把头靠在陶菁肩上,闷闷道:“我惹祸了。” 南栀又问:“你有没有在你喜欢的人面前出过丑。” “出丑算什么呀,我大学的crush跟我一个社团,有一次我们社团团建大家一起去海边玩。” “我挑出我最喜欢的一件泳衣,这件泳衣显身材却不过分暴露,小小crush见到了,还不得被我迷死。” “我是第一个下海的,准备给他们展示一下海边原住民的风姿,我还记得我当时正在海里优雅地蝶泳,突然觉得不太对劲,然后就发现我的胸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跑了,好死不死正好被我当时的crush给捡到了。” 听到这里,南栀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代入感太强,她已经开始脚趾抠地了,她试探着问道:“然后呢——” 说到这里,陶菁表情颇为无语:“他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抓着我被冲跑的胸贴,一脸兴奋地喊——大家快来看啊,我抓到了水母。” “这下你终于知道,我当时为什么突然跟你说不喜欢他了吧。”陶菁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他那双大眼睛特别好看,现在再见到只觉得尴尬。” “……” 感谢陶菁,南栀一下子觉得自己现在好受多了。 毕竟比起被crush捡到胸贴当成水母,醉酒发疯实在不算什么。 说完,陶菁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竟然都不告诉我。” 南栀抿了抿唇:“是高中时候的事了,我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他。” 陶菁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南栀点了点头。 陶菁带着点好奇凑近问道:“他是做什么的。” 他就是之前在引力酒吧里,我们一到的那个。 但南栀肯定不会这么说的。 虽然沈亦行现在肉眼可见地落魄了,但他应该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在陪客人喝酒挣钱,而且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归都是别人的隐私,她不能擅自替他作答。 思绪良久后,南栀说:“他是做那种……” “嗯……服务行业的。” “但他看上去比以前变了好多,不对,有些地方也没变……”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了,我现在脑袋一团乱麻。”南栀苦恼道。 “那干脆就不要想。”陶菁给南栀建议道,“跟随你的内心,先做了再说。” 南栀下班回到家,看了一个小时文献,算是结束了今天的工作,她把电脑合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准备列一下明天的待办事项。 结果一打开备忘录,她却傻了眼,里面多了一项她完全不记得的内容。 上面写着:[好好工作,努力挣钱,然后去包、养沈亦行。] “这是我写的?” 南栀现在还处于大脑宕机中,昨天晚上她到底做了什么她现在还是想不起来,不过——看上面写的内容,她应该是做了相当了不得的事情。 南栀又瞪大眼睛,把备忘录上写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她视线停留在了最后那两个字上,瞳孔微微变大震颤。 ——包、养。 “这真是我会打出来的字?”南栀有点难以置信。 都说酒壮怂人胆,没想到她南栀更厉害,直接一下子给她壮出个色胆包天来。 南栀看着备忘录上的内容,她之前猜测的果然没错,沈亦行果然是因为生活窘迫。 南栀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跑到卧室找出她之前穿过的外套,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 是之前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零度Club柯宇 南栀按照名片上面写的联系方式很容易地就搜索出对方,备注上自己是谁后,点击了下方的添加对方为好友申请。 对方很快同意了好友申请,发来了一条消息。 [哈喽,姐姐,你终于想起我来了(爱心)(玫瑰)(飞吻)。] 南栀打字:[你好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做这行呢?] 很快,聊天框上面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下一秒,柯宇的回复就发了过来。 [选这个当然是因为来钱快啊,我是单亲家庭出来的嘛,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正在上学,妈妈年级大了我不想让她太辛苦,而且我长得还不错,从小到大身边很多人都夸我长得帅,嘿嘿嘿。] 跟南栀想象的不一样,她本来以为柯宇是会比较高冷的性格,但没想到他人挺随和的而且很健谈,后面的谈话南栀了解到他今年才刚满二十。 南栀又问:[什么情况下你会选择不做了呢。] 问题发过去,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对方明显是思考了会儿。 柯宇:[对我来说的话,就是有好多好多钱吧,多到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毕竟干这个也挺累人的。] 南栀给他发了个红包当做谢礼。 对方很快收下了红包,并回复: [姐姐,来了记得找我呀(飞吻)(飞吻)(飞吻)。]- 南栀在引力门口站了半个小时,终于鼓足勇气,她捏起拳头,推门走了进去。 沈亦行穿着灰色马甲打着领带站在吧台里,他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正在摇一个雪克壶,看到南栀在吧台里坐下,他轻笑了下,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您还要来点酒吗,客人,其实我们这里也可以提供橙汁。” 南栀咽了一口唾沫,开门见山道:“我今天不是来喝酒的,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来找我?”沈亦行有点意外。 “又是这个女人。”贺天宇虽然看似在旁边擦杯子,但其实他从南栀进来后目光就一直盯在她身上。 南栀开口了:“我硕士学历,有稳定工作,收入不是很多但在这个城市也还称得上可以。” 贺天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女人今天要唱哪出,她怎么说得跟要相亲一样。 南栀接着道:“最近领导还夸我干得好,说要给我涨工资。” 沈亦行挑了一下眉,压住嘴角的笑意,听着她继续说。 南栀咳了一下:“这些年,我也攒了一点小钱。 ” 怕沈亦行误会,南栀急忙补充道:“我不会因为你做过这个就歧视你的,我觉得挣钱的事没什么寒碜的,你如果遇到了困难,可以跟我说,能帮上你的我肯定帮。” “你别再干这个了,让我们一起抛弃世俗的偏见。” 这时,酒吧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裙身材微胖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一进来,南栀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引力见到的,坐在卡座里,让沈亦行倒酒的那个女人。 南栀立刻进入戒备状态,起身挡在了沈亦行面前。 结果女人摘下墨镜,放下了手中带的水果,略带歉意地对沈亦行他们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前几天感情出了问题,心里烦闷就多喝了几杯,但没想到我酒品实在是太差了,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多麻烦。” 沈亦行双手撑在吧台上:“红姐,小酌一下可以,贪杯可不好。” 叫红姐的女人连连称是。 南栀手机震动了一下,打开发现是柯宇发来的消息。 柯宇:[“都这么久了,姐姐你怎么还没上来啊,该不会是讨厌我了吧。(哭泣)(哭泣)(咬手帕)] 上面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显示是半个小时前发送的。 柯宇:[引力?姐姐你怎么去那里了,那是个清吧,我们在他们楼上。] 沈亦行促狭地看着南栀,温和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觉得调酒师的工作挺适合我的。” 就算再怎么迟钝,此刻南栀也明白了之前是自己误会了。 她干巴巴开口:“……我刚刚说到哪了?” “你说要一起抛弃世俗的偏见。”沈亦行好心提醒她。 “……” 因为实在太过尴尬,南栀选择主动岔开话题,对沈亦行说道。 “你今天怎么换了这个裤子,跟你上衣颜色不搭啊。” 沈亦行看了南栀一眼。 这一眼,南栀竟然觉得那像是嗔怪。 “那条不是昨天被你给撕烂了吗?” 贺天宇瞳孔震颤,他上前一步,护小鸡崽把沈亦行护在他身后:“你果然又迫害我们行哥了,这次还上手了?” 南栀刚喝了一口橙汁,听到沈亦行这句话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她把玻璃杯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给自己正在发红发热的脸降温:“抱歉啊,我昨天真的是喝多了,我醒来一点记忆都没有了,你那条裤子多少钱我赔给你。” 沈亦行慢悠悠道:“不记得了啊,那还真是遗憾。” 他眼睫垂下,重新转过身去洗杯子:“不用赔,本来也没几个钱。” 不知道为什么南栀看着沈亦行的反应,她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个念头,自己这个样子好像始乱终弃。 其实南栀今天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她科普了清吧跟夜店的区别,就是这个知识科普的方式能再温和点就好了。 到了半夜南栀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白天在酒吧说的那些话,她立刻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洞赶紧把自己给埋进去。 南栀在床上滚来滚去,拿自己脑袋撞墙:“该死啊啊啊,我当时为什么要那样讲。” 经过这一役,南栀消停了好几天。 直到几天后她在朋友圈里看到有人转发的引力酒吧半价活动,她才终于给自己重新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南栀下班后来到引力,看到沈亦行站在吧台后面,正在做一杯百香果马天尼,接着她视线往右,然后有点意外地发现吧台前她常坐的位子上,已经坐上了人。 是一个穿着针织吊带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生,下身是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牛仔短裤下晃着一双白皙修长的腿,年轻又有朝气。 但她并不看杯子里的酒,只看调酒的人。 南栀安静地坐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薛冰过来,她从旁边拿出一个子弹杯,往里面加入甘露咖啡,然后将杯子倾斜,依次缓慢加入君度酒跟百利甜酒。 三种不同的酒形成三层漂亮的分层,薛冰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动作熟练地点火,酒精上方燃起淡蓝色的火焰。 南栀不禁发出赞叹的惊呼。 薛冰把做好的B-52推到南栀面前,笑容明艳大方:“请你喝shot。” Shot是指可以一口饮完的小杯烈酒。 如果有调酒师主动请你喝SHOT,那说明她对你印象还不错。 “谢谢。”南栀并不推辞对方的好意,拿过去一口气喝下去,没想到这酒这么烈,辣得南栀直吐舌头。 面对南栀的反应,薛冰开怀地笑了几声,她一只手撑在吧台上,蓝色发尾披在白皙肩头上,她托着脸看着南栀说道:“你不常喝酒吧。”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南栀浅浅笑了下,算是承认。 “你跟沈亦行之前认识?” 南栀点头:“我跟他是一个高中的。” 说完,南栀不禁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这一点,沈亦行就更不可能了。 薛冰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挑了下眉:“你不知道吗,每一次你来这里,第一视线永远在追寻沈亦行,但又从来不肯跟他对视。” 说完,薛冰点了点头,一脸沉思:“不过,沈亦行是挺招小姑娘的,他人长得好,又有风度,我还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太大的缺点。” 南栀抬起头:“你也喜欢他?” 薛冰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南栀笑。 你也喜欢他? 为什么要加也? 南栀反应过来,不禁懊恼。 明明对方还没有说什么,自己却已经把心思暴露无疑。 薛冰并没有深究这一点,而是问:“既然认识,为什么从来没见你们打过招呼?” 南栀苦涩的勾了勾唇角。 “自己在他心里大概只是个没说过几句话的,不熟的同学。” 她搅动着杯子里冰块,小声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可能早就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南栀久久没有听到说话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道沈亦行什么时候调完酒过来了。 他正背对着自己检查制冰机,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 看他的反应应该是没听到自己刚才的话,南栀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被她朋友推过来,她往沈亦行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朋友好像在她耳边揶揄了几句,接着她的脸蛋一下子红了,佯装作势要打她朋友,朋友哈哈笑着躲开。 刚才的酒果然还是太烈了,就这么一会,南栀竟然觉得自己胃开始变得烧灼,烧的她五脏六腑都变得难受起来。 南栀拎着包起身,今天已经喝过酒了,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南栀还没走出两步,她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南栀回头,见是一个穿着棒球外套的年轻男生,他双手合十:“美女,陪我们玩个游戏呗,我们人不够,游戏要人多了才好玩。” 南栀余光中看到,丸子头女生的朋友站在在吧台边上跟沈亦行说着什么。 男生顺着南栀眼神方向看过去,给她解释:“那个人是我们朋友,我们是一起过来的,临时起意突然想玩游戏,但是人数不够,她们应该也是在找人加入。” 南栀看到沈亦行先是为难地皱起眉,但在对方的不停恳求下,最后点了下头。 随着他点头的动作,南栀心里有股气好像一下子泄掉了。 “好。”南栀答应对面男生,“我陪你们玩。” 这个点酒吧的人并不多,他们找了个空的圆桌坐下。 趁这工夫男生给南栀简单介绍了一下游戏,游戏很好理解,就是改良版的传声筒游戏。 选出一个人把问题写在纸上,传给第一个人看,这个人看完再把问题传给下一个人,然后依次传递,直到传到最后,最后这个人要回答自己听到的问题,如果回答对了就算过关。 游戏看上去挺简单,但问题就在于传递的过程中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这就要求传递信息的两个人距离要挨得很近才行,年轻男女头抵着头,耳语交谈,难免不会产生一种暧。昧感。 大家围成一个圈坐着,沈亦行随便选了一个位子坐下,结果他旁边一个人突然提出要换座位,丸子头妹妹就这么坐在了沈亦行左边。 她刚一坐下,她的那些朋友立刻传出不小的起哄声。 等南栀过来的时候只剩沈亦行右边的位子还空着,她藏起所有的心事,不动声色地坐下。 因为是一个圈的形状,大家靠抽签决定哪个位置是第一个,哪个是最后一个。 南栀看了一下自己手中抽到的签,真不巧,自己是最后一个。 因为回答错误,回答错的这个人要受惩罚,惩罚是喝完面前的这一整杯酒。 南栀估计了一下自己的酒量,如果全部喝完自己今晚怕是回不去了。 游戏很快开始了,前面几个人传得都很顺利,到了第五个人的时候,听完问题他稍微疑惑了一下。 “你确定是这个问题?” “快传吧你就。” 南栀叹了一口气,看样子今天自己这个惩罚是免不了了。 游戏很快传到了末尾,丸子头红着脸贴近沈亦行,但沈亦行只是轻微侧身,跟对方隔着一道礼貌的距离,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等对方说完,沈亦行也没有动弹,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到问题。 南栀的手攥成拳又松开,在想如果自己中途认输能不能少喝点酒。 沈亦行突然动了,他手撑在桌子边缘,身体贴近自己,一股热气喷在耳廓上,南栀控制不住地感觉到痒,然后她就听到沈亦行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自己耳边说。 “南栀同学,我们现在有变熟一点吗?” 第9章 很明显这个问题不可能是一开始给出的问题。 沈亦行擅自更改了游戏问题。 他想要从南栀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或者是说给她一个答案。 南栀的半边身子跟大脑都是酥麻的,她很迟钝地眨了眨眼。 “原来当时还是被他听到了吗。” 很久之后,南栀问沈亦行是什么时候认出她来的。 她想可能是在自己喝醉酒的那次,也可能是在听到自己跟薛冰对话的时候。 结果他却说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认出自己来了。 沈亦行笑起来,神采飞扬,漆黑的眼眸亮如星辰:“谁会不记得你啊,年级第一。” 原来自己在他的心中不是不知名姓的某某。 不是记忆中面目模糊的某个人。 在她认为灰头土脸的少女时期,在别人眼里也是闪闪发光的。 沈亦行对南栀最大的印象就是永远在成绩榜最上面的那个女生。 她沉默,话不多,不是掐尖要强的性格,在班级里存在感并不强,但不管年级大考还是简单的月考,第一名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南栀的名字。 学生时期沈亦行在走廊上遇见过她几次,但每一次她都是突然在自己面前停住,然后低着头快速跑开。 认出南栀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哪怕在酒吧里她也抱着电脑办公,一板一眼的样子还跟之前在学校里一模一样。 南栀一直觉得喜欢沈亦行,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执拗也罢,卑微也好,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海棠无香,暗恋本就是一场盛大又无言的奔赴。 她从来都不奢求沈亦行能够记住自己,只希望沈亦行可以如她所想的一样过得如愿。 但现在—— 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看见了。 南栀怕自己现在的心跳声太快,会被坐在旁边的沈亦行听到。 她竭力用平稳的语气回答道:“有。” 出题的人激动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回答正确。” ——竟然误打误撞让她答对了。 不对,南栀很快反应过来,沈亦行是听到这个问题了的——他一开始就算好了? 南栀偏头看他,只见沈亦行拿起桌上的杯子,轻笑了下,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这个游戏原本的问题是什么,南栀一直都不知道。 玩过第一轮游戏后,大家之前的拘谨感少了不少。 之前那个穿棒球服的男生从书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 等拿到手了,南栀才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的扑克牌,上面没有花色只有不同的数字。 人群中有人哀嚎:“陈礼,又要玩这个,你非要大家都知道你参加过全国速算大赛吗?” 叫陈礼的男生回道:“益智娱乐一下嘛,省的你那个脑子长时间不用都退化了。” 接着他举着牌介绍游戏规则。 这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心算比赛。 卡牌上是从1到100不等的数字,每次从桌上抽取两张,然后再从旁边写着运算符号的卡牌中抽取一张,给手中这两张牌做运算,上家发牌后,下家要在十秒内答出来,就算过关。 南栀看着手中的牌上的数字,飞快在脑海里对它们进行各种运算。 还好,十秒钟,不算难。 大家还是坐在原位,按照原来传消息的顺序分为上下家。 在上一局游戏的交谈中,南栀知道了那个丸子头女生叫蒋铃,游戏从她这里开始。 蒋铃作为沈亦行的上家,从手中抽出两张牌放到沈亦行面前。 分别是71和89。 她接着从左边抽出一个运算符号——乘。 沈亦行很快回答:“6319。” 判定答案错误的铃声响起。 “不对哦。”蒋铃拿起手中的两张牌晃了晃,笑着说。 接着蒋铃把手中的牌翻过来,原本的71跟89,变成了71跟68. 之前她是两张牌一起抽出来的,71压在89上面,所以沈亦行理所应当地认为下面这一张跟71的朝向一样,没有考虑过还存在故意颠倒放的可能。 有人提出质疑:“这要怎么算啊,68倒过来就成89了,这么硬说算错了,也不公平吧。” “这套卡牌其实是有分正反的。”陈礼随便抽出了一张牌,指着上面一个不明显的图案说,“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我特别在每张卡牌的右上角上区分了。” 南栀果然在卡牌右上角上有一个不明显的梅花图案。 如果他不说,南栀也根本没有发现原来卡牌上还有这个图案。 那这张牌确实是68没错。 但蒋铃抽出来时,68被压在了71下面,导致沈亦行并没有看到这个图案。 按照以往的游戏规则,如果下家答错了,上家可以要求下家做一件事,但这种游戏本质也是交朋友,一般提出的要求都不会太过分。 蒋铃看着沈亦行,终于提出了她的要求,她脸蛋微红:“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到了现在,大家也终于都看懂了。 蒋铃的朋友纷纷开始起哄。 沈亦行没回复她的问题,起身,从吧台搬过了一整排shot。 他举起来对众人道:“愿赌服输,既然我输了,就应该接受惩罚。”接着他仰头喝了下去,喝完立刻拿起下一杯。 如果不想接受上家提出的要求就要接受惩罚,在酒吧里约定俗称的惩罚方式自然就是罚酒。 他就这么站着,一杯接一杯,一个人喝完了一整排的shot。 蒋铃的脸先是僵住了一瞬,体会到他的言外之意后脸色迅速变白。 他明明一个拒绝的字都没有说,但表露出来的全是拒绝之意。 礼貌但是毫不留情,干脆利落地拒绝,很沈亦行的一种方式。 南栀回想起来,在高二的时候,邻桌有个女生暗恋沈亦行暗恋得人尽皆知。 沈亦行在班里是语文课代表,在一次作文课结束后,她趁沈亦行收作文的时候,把自己的作文纸连带着写好的情书一起放到了沈亦行的桌上。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沈亦行都没有任何消息,她满心欢喜地以为他一定是收下了。 到了放学的时候,她站起来收拾书包,结果却在自己课本的最下面发现了本该在沈亦行课桌上的那封情书。 是退回信也是退回心意。 送出去什么样,现在也什么样,他甚至连拆开都没有拆开。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却一点余地都不留,让人连想要争取都没有机会。 “86的3次方。” 南栀思绪立刻收回来,很快算出结果:“636056。” 陈礼神情开始认真起来:“姐,你是练家子吧,你 数学肯定很好。” “也还好吧,小时候学过珠心算。”南栀认真看着手里的牌,回答道。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句,“高中的时候在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得过一等奖,这算好吗?” 她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何止是好,简直算得上牛逼了,像我这种数学只能到及格线的人,是理解不了你们的世界了。” 还有人幸灾乐祸道:“陈礼,看来你这次一不小心啃到个硬骨头啊。” 随着判定答错以及超时的铃声不断响起。 现在桌上只剩南栀跟陈礼还没有输过。 到最后,这个游戏彻底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比试。 两人速度不分上下,战况焦灼不已。 到了这种情况,胜负已经没有这么重要了,大家多是玩闹的心态。 有人提出,一百以内的运算对他们来说都太过简单了。 大家纷纷拿出手机计算器,在上面输入公式,让他们两个直接作答。 南栀看到沈亦行把计算器推给自己,八、九、十、十一位数。 好长的一串数字啊。 南栀嘴巴张成个o型,不敢相信沈亦行会给自己出这么难的数,难以置信地开口问道:“是要求平方吗?” 南栀听到沈亦行好像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微信号。” “老同学,给个面子,加一下?” 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客人进店了,周围都是吵闹声,桌子对面里已经有几个人喝醉了在说胡话,酒吧里腔调悠扬的音乐也还在放。 南栀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一个从不怀揣任何希望,猛然间收获了渴求已久的至宝,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茫然,紧跟着的就是害怕。 害怕这是自己求而不得太久所产生的妄想,是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 “上次那个手机号并不常用。” 见南栀还是没有反应,沈亦行小声说了句:“你不是说过,我们变熟了的嘛。” 南栀还是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甚至觉得沈亦行是因为刚刚酒喝太多了,说的胡话。 直到看到微信提醒对方已同意好友申请,南栀都没有反应过来。 南栀眼神捕捉到桌上一排的空杯子。 思绪回笼,这个酒的烈度南栀刚才是体会过的,她喝一小杯都被辣得不行,沈亦行刚才一口气喝了那么多,没问题吧? 南栀抿了抿唇,开始打字,“你还好吧,刚刚喝了那么多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聊天窗口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很快,消息发了过来。 S:“没事,我酒量还行。” 说还行都是谦虚了,沈亦行的酒量准确来说是千杯不倒,从出生到现在几乎就没有醉过。 明明人就在身边,他们偏偏要通过手机对话。 对面那个已经有些喝醉的人,用醉眼惺忪的眼睛看到南栀沈亦行头凑一块,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喂,你们两个那么长时间说什么悄悄话呢。” 沈亦行把手机合上,端的四平八稳,看不出一丝端倪。 “当然是在算数了。”假公济私沈亦行。 “那最后算对了没有。” “当然算对了,十一位数的平方呢。”沈亦行笑着说。 南栀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南栀拿起桌上冰过的酒杯贴在脸上,试图给自己的脸降温。 最终南栀跟陈礼也没有分出胜负,这场游戏就以两人平局结束。 虽然没有取得胜利,但南栀还是很开心。 但……好处是—— 好像真的跟沈亦行变熟了一点。 晚上,南栀躺在床上看着沈亦行的头像。 沈亦行的头像是一片夜晚的天空,拍照的这天天气算不上好,天空中只有零星几个星星。 南栀看到两人加上好友的第一条消息。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南栀把手机抱在怀里,她无比庆幸地想:“幸好,当时被陈礼叫住的时候,她选择留下来了。” 第10章 自从沈亦行在游戏中问出那句我们有没有变熟一点后,南栀觉得,她跟沈亦行之间的距离好像一下子拉进了。 至少她在他这里可以称得上一个有名有姓的朋友了吧。 南栀还是像之前那些天一样,下了班后就直奔引力。 这次去不需要再提前找什么理由了。 她是去见一个好久不见的老同学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沈亦行抬起头,看到南栀走进来,他停下手中的调酒工具,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南栀一下子变得呼吸困难,眼睛控制不住地乱飘。 沈亦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外面搭配黑色马甲,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领口处打着一个酒红色的领结,正好挡在喉结的部位。 南栀坐到吧台里,沈亦行把手中的菜单递到她面前。 南栀接过来翻看,惊奇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酒吧竟然换了新的菜单,酒的款式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在每款酒的后面都标注了度数,菜单最下面是一杯橙汁,与上面各种高浓度酒显得格格不入。 原来真的有橙汁啊。 上次沈亦行说喝不了酒,还可以点橙汁,南栀当时还以为他是随便说的。 薛冰看到南栀来了,热情地凑到吧台前跟她打招呼:“嗨~” 薛冰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赛车服,紫蓝色渐变长发披散到肩上,她右耳上别着一个十字形的耳钉,个性十足。 南栀也学着她的样子回了声嗨。 薛冰爽朗地笑了声,然后用手把头发向脑后随意一撩,抬了抬下巴问道:“对面什么情况,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南栀随着她的话向门口看去,对面是一条步行街,大多数都是些临街商铺,但在这些商铺中却夹杂着一栋很不起眼的老旧小区。 现在有很多人聚集在了这个小区楼下,他们都穿着统一的制服,后面还有人扛着摄像机跟话筒。 “好像来了个什么媒体的记者吧,估计是因为前几天火灾爆炸的事情来的。”贺天扬说道。 捕捉到贺天扬话中的某个词,南栀拿着酒杯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眉眼低沉下来,唇线绷紧,带着那么点不易察觉的戾气。 酒吧里依然热闹,依旧人声鼎沸,音响里的爵士乐还是像往常一样响个不停。 谁都没有发现这点微不足道的变化。 南栀身为一个成年人,自认不能这么轻易被过去的记忆与情绪裹挟,多余的情绪被她强行压下,那股戾气很快就消失不见。 贺天扬继续说道:“那次火灾最后还导致了爆炸,我出去的时候整栋楼都冒着黑烟,看上去还挺吓人的。” 南栀也跟着他说:“是啊,我当时也在,真的有点被吓到。” 她回答得太过自然,就好像她真的已经从那段记忆中走出来了。 刚才那简短的情绪变化根本就不存在。 南栀最终点了一杯高度数酒,自己办不到麻木无动于衷,只能寄希望于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再怎么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过去了,她都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没想到这点转瞬即逝的变化,却被沈亦行看到了。 他扣住南栀的酒杯,突然开口,看着南栀问道:“你不喜欢记者吗?” 南栀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不喜欢吗? 害得她父亲背负这么多年不白之冤的是记者,可是,还他们公道的同样也是记者。 南栀说:“我不是不喜欢记者,我只是不喜欢未经查明事实,连真实性都没有调查完整,就开始引导舆论。” “都说记者是为人民喉舌。” “可就是因为他们担负的责任大,影响力大,才更应该谨言慎行,确保真实性。” 南栀最后实在没控制住,这些年的委屈一触即溃,她强忍住泪意道。 “他们知不知道,笔比刀还要锋利,可以杀人不见血。” 沈亦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有很多想说的,他想说做出那样错误报道的记者只是少数,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说了声:“抱歉。” 南栀不懂沈亦行为什么要跟她道歉。 她这么想就 这么问了:“你为什么要说抱歉,你又不是记者。” 沈亦行没有回答,把南栀点的酒换成了一杯大都会。 南栀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有很浓的水果味,一点也不辣。 不是她点的那杯。 “不是都给你在菜单标注度数了嘛。”沈亦行垂下眼,带着点无可奈何,“酒量差怎么还专点高度酒。”- 东昌市中心商业大厦,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 街道车水马龙,到处都是疲于奔命的人。 孙泽文眯起眼眸,将整个城市的景象尽收眼底。 在东昌这种冷漠薄情的大城市,实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8年前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来到人才济济的东昌市,他一没有雄厚的背景,二没有出色的学历,却偏偏把那些不知道出身比他高多少倍的人都比了下去。 大学毕业后他开办了属于自己的自媒体平台,取名“择言”,意思是措辞谨慎,择言观意,并且择言音同责言,也有要对所发出的言行负责任的意思。 “择言”创办的第三个月,他就写出了一篇浏览量破百万的“爆文”,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接到了人生中第一笔投资。 从只有他一个人一台电脑开始打拼,到不断发展壮大,拥有自己的公司团队。 在今天年初团队人数扩大到了三十人,公司也终于从地下室搬到了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的写字楼里。 现在“择言”已经发展成为年度影响力平台,资方连续追加投资,他本人也成为一块炽手可热的金字招牌,只要有他在,再无聊的选题也能挖掘出热点。 他跟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不一样,到今天他所拥有的一切全是靠他自己拼搏来的。 多少曾经嘲笑过他的人现在都被他踩到了脚下。 孙泽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妥帖,光鲜亮丽,浑身都散发着精英的气息。 他始终觉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真正配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 孙泽文一边整理自己的西装袖口一边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会议室里,运营总监陈敬正在汇报年度总结。 他站在会议桌前,指着投到大屏幕上的PPT道:“截止到目前为止,“择言”平台粉丝数突破百万,平均浏览量100W+,年度累计阅读量破五亿,进入影响力年榜top10,是社会类头部账号,同名的短视频账号从开通到现在已经累积拥有了超两百万的粉丝关注,发布的视频更是多次登上热榜。” “缺点是用户粘性较差,而且……”说到这里,陈敬不自然地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孙泽文,咳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因为有几篇文章,真实性存疑,被举报下架后,影响到了平台的声誉,很多之前的忠实粉丝都取关了。” 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在座的众人没人敢接这个话,孙泽文一下一下地用钢笔敲着手中的笔记本,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他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让陈敬愣了一下。 “孙总,我今年32岁。” 孙泽文点点头,没有太多的情绪变化,他侧过半边身子看着陈敬道:“我记得你来“择言”之前也在几家自媒体公司待过,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流量为王的时代。” “我们这行最怕的是什么,是无人关注,是失去讨论度。” 他的表情还是跟之前一样从容不迫,完全没把这点小打小闹放在心上。 “毁誉总是相伴相生,有人关注自然就会有人取关,总会有新的粉丝加入进来,只要我们能抓住流量热点,“择言”就不会退出市场。” 最后,他总结道。 “不怕人骂,就怕人忘,赞声骂声都胜过无声。” 运营总监没有表达自己对孙泽文看法的同意或是反对,只是抱着自己的电脑下去了。 孙泽文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他大手向众人一挥:“谁来说点有用的。” 最近“择言”已经好久没有出过爆文了,眼见着流量开始下滑,亟需新鲜的血液养料。 编辑部的干事依次上台发言,详细介绍了自己认为可行的几个选题。 听完他们的发言,孙泽文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摇头,将这些选题毫不留情地全都否决。 “不行,都太平淡了。” 孙泽文眉头蹙起,面露不悦,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有没有谁能说点有用的出来。” 面对大老板的不满,众人心里都战战兢兢,老板眼光本来就挑剔,编辑部选出来的都不行,其他部门的更不用说了,没人想触这个霉头,都低头准备装鹌鹑。 这时后排角落里有个人举起了手,是一位新来的实习生,主要负责短视频剪辑。 孙泽文嗤笑了一声,显然是没把一个小小剪辑师的意见放在眼里,但他还是象征性地举了一下手:“你来说。” 实习生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兴致勃勃地站起来讲述。 “最近有个视频在网上小范围流传,是关于不久前发生火灾的幸福小区的,我家有亲戚住在这个小区,这个视频也是他发给我的。”说着,他便把视频投放到大屏幕上。 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画面出现。 第11章 视频画面显示是在一栋老式小区的楼栋门口,视频一开始没有人出现,几秒后从楼道里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只见他染着一头黄发,露出的手臂还纹着一个露着尖牙的狼头,显得流里流气。 他手里像拎小鸡崽一样拎着一个瘦小的老头,他手腕随意一甩,老头就直接被甩到了地上,老头手撑着地像是想要重新爬起来,青年察觉到了,毫不犹豫对着老头的肚子就是一个窝心脚。 老头又重新躺到了地上。 随着这用力地一踹,会议室里的众人忍不住发出惊呼。 青年伸出食指指着老人,他本来长得就凶,加上他现在怒火中烧,一张脸更显得扭曲可怖。 幸福小区是这一块典型的老破小,小区设施十分简陋,几乎没有配备监控摄像头。 这则视频是被那天恰好停在楼下的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这个记录仪是基本款,没有配置录音功能,所以孙泽文他们只能看到视频里青年张着嘴似乎在对着老人警告着什么,却无法知道他具体说了哪些。 青年在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吐了一口浓痰到老头身上。 直到十分钟后,老头才颤颤巍巍地捂着肚子站起来,他迈着腿慢慢地往楼道里挪着,他似乎是很痛的样子,一瘸一拐,走得十分勉强。 视频播放结束,实习生对大家说:“视频里那个打人的年轻男人几个月前刚搬来幸福小区,他打的那个老人就住在他家隔壁,大家还记得不久前的那场火灾吗,烧的就是那个男人家。” 孙泽文问他:“火灾原因查明了吗?” “查明了,是燃气泄漏导致的,当时那家的女主人正在家里做饭,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及时发现燃气泄露。” 孙泽文敲了敲笔尖,听上去单纯像个意外,他又问:“视频里那个男人打老人的原因知道是什么吗?” 实习生低下头,翻看了一遍手机信息:“根据居民群里的消息,好像是因为老人生活节俭,他平时会捡废品卖点钱,捡回来的废品就堆积在楼梯间,那些废品有喝完的饮料瓶,别人不要的鞋盒,总之什么都有,平时散发着很大的异味,他们两家没少因为这件事起争执。” 会议室里有人看不下去了。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打人,而且打的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这不明摆着仗着有力气欺负人呢嘛。” “就算老人攒的废品有味道,让他不满意了,那也是因为老人生活不容易啊,真有矛盾好好说清楚不就行了嘛,干嘛非得动手呢。” 大家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尊老爱幼,视频里年轻男人的行为明显违背公序良俗,但近些年社会上类似的新闻又屡见不鲜,这种事情直击社会痛点,容易引发强烈的共鸣,找准合适的切入点,不愁没有话题跟讨论度。 这些想法在孙泽文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神情终于变得认真起 来,直到此刻他才觉得总算听到点有意思的消息,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各位,该干活了。” 没想到最终还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提出的选题被老板相中,编辑部扛着长枪短炮先到了视频里被打老人的住处。 直到他们按响了第三下门铃,屋里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走动声。 伍文赋先是趴在在猫眼里看清了来人是谁,最后才选择打开门。 门被打开了一小条缝,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冒了出来。 伍文赋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他身高一米七不到,头发稀疏花白,指甲缝里满是油污,见到陌生人他似乎很拘谨,手不自然地扯了扯衣角。 这样的一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差不多是——憨厚,老实以及穷苦。 “您好,我们是择言的编辑部的,有些事情想采访一下您,想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见伍文赋还是一脸不解,编辑部的人找出那条视频,打开给他看:“老人家,您不用害怕,我们没有恶意的,就是想了解一下事情的原委,如果您有什么委屈的话,也可以尽管跟我们说。” 伍文赋点了点头,把门彻底打开,意思是同意他们的采访,让他们进来。 伍文赋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坐下。 原来视频里他走路困难,不单单是因为被那个青年踢了一个窝心脚,这个老人家竟然还是个跛足。 “择言”的人把摄像机等一切装备布置好后,就开始了对伍文赋的采访。 当问到那个年轻男人打他的细节的时候,伍文赋还忍不住因为害怕而颤抖。 “他要把我放在楼梯间里的那些废品丢掉,我恳求他,问能不能再多放几天,等我把那些废品都卖了就好了,可还没等我说完,他就突然冲上前把我拎起来。” “他说既然你不让我丢你的那些垃圾,那我就先处理了你这个垃圾。” “然后……他就开始打我。” 采访的人看了看房间四周,虽然伍文赋的这套房间是两居室,但她并没有在房间里看到伍文赋以外,第二个人的物品。 “冒昧问一下,您平时是一个人住吗?您的子女都不在身边吗?” “唉。”伍文赋叹了一口气。 他轻轻锤了一下自己瘸着的腿:“人老了,不中用了,走到哪里都招人嫌弃。” “我倒是有一个女儿,就在上个月我给她打电话,跟她说我就快吃不起饭了,想让她给我打点钱花,但她一听到我的声音,二话不说就把电话给挂了,等我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了。” 这个老人的亲生女儿把他给拉黑了,他女儿貌似并不愿意赡养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才不得不捡废品为生的,编辑部的人都忍不住露出同情的神色。 打人的男子因为不久前的火灾导致烧伤,现在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家里并没有人在,所以编辑部的人转而上楼,采访他们的邻居,寻求第三方视角。 601的房间门被强响,张大爷打开门看着门口围的众人,又看看他们手里扛着的摄像机,一脸懵逼道:“你们都是什么人啊,来找谁?” 弄明白他们的来意之后,张大爷把他们请进了屋内。 编辑部的人开门见山问道:“您对楼下这户人家了解多吗?” “了解不多,他们搬过来不久,不过……”张大爷眼睛眯起来,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们那屋里不消停啊,一回来就吵个没完。” 为首的那人抬起头,“您是说他们房中经常传来吵架声吗?” 然后他向后方打了个手势,摄像机开始录像。 “对,经常吵架,有时候一吵就是一晚上。” “那这些声音中有没有夹杂着一些其他的声音,例如肢体冲突什么的。” “有,有动手,锅碗瓢盆都摔了。” 这时张大爷的老伴拿着降压药过来,边走边说。 “你自己耳朵都不好,还能听到别人吵架吵一晚上?” 听到来者问自己对隔壁那对夫妻有什么印象时,大婶连连摆手。 “那个男人凶得很,我们都不敢跟他多说话,眼睛一瞪,像个铜铃一样,哎呦,吓死个人啦。” 采访完张大爷后,“择言”的人从幸福小区出来,迎头撞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男人看到他们手中的摄像机,喜笑颜开道:“你们是记者吧,为了五楼那对夫妻来的?” 还没等“择言”的人发问,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主动自我介绍道。 “我是路东头开水果店的,他们家在路西头开。” “那你们是竞争关系啊。” “可不是嘛。” “陈仁他们投机取巧,专挑快烂掉的,包装好了再卖,明明是因为他们水果质量不行,才低价出卖,结果搞得我这诚信经营的人,反而没有生意做了,” 陈仁就是视频里打人男子的名字。 男人带着怒气,大骂了一句:“要我说,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等编辑部的都人走远了,男人还不忘追上来喊。 “记者同志,你们一定要把他的恶行暴露出来啊,不能再让更多人受骗了。” 看完编辑部带回来的记录稿以及拍到的采访视频,孙泽文表示很满意并让他们现在就开始着手写。 好不容易从孙泽文口中听到满意的话,但编辑部部长却犹豫了,他深思熟虑后开口,“但是这样会不会以偏概全了点,毕竟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万一跟实际情况相差很大。” 孙泽文扯了扯领带,有点不耐烦,他回过头对编辑部部长说:“一个人对孤寡老人拳脚相向,卖坏果欺骗消费者,冲动暴怒,同时具备这么多要素,但他却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眯起眼,像是在认真思考:“你觉着这种可能性有多大。” 说完,孙泽文拍了拍部长的肩膀,是安抚也是施压。 “你要想清楚,在海量信息时代,我们只有第一名跟其他人之分,第一名吃完肉,其他人,连汤都喝不到。” 编辑部部长没再说话,第二天,一篇名为《年轻小伙拳打古稀老人,人性底线何在?》的文章新鲜出炉。 第12章 文章一经发出,便引爆网络。 其中关注的话题,更是直击当下社会痛点。 在极短的时间内,相关话题立刻占据各大媒体头版头条。 一夜之间,文章下的留言突破1000+,大家都对年轻男人的行为义愤填膺。 “打人的那个人是觉得自己不会有老的一天吗?” “活不到那个时候。” “都说相由心生,古语真是诚不欺我,鹰钩鼻,颧骨突出,嘴角下垂,我第一眼就觉得这男的不像好人。” “有纹身的能是什么好人,我妈说只有社会流氓才纹身呢。” “唉,真是可怜,文章里面写老人的亲生女儿不管他,他只能靠卖废品艰难度日,都过得这么不容易了,还是遭人嫌弃。” “xdm,查出来了,这个男人是幸福小区一单元502的住户,他们家在路口西边开了家水果店,叫蔓蔓水果店。” “楼上,好样的,刚买的十斤牛粪正好没地方用呢,兄弟我先去探探路了。” 因为老板还在医院里治疗,蔓蔓水果店暂时没有开门,但门口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冷清,相反,热闹得很。 门口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圈,上面写满了恶毒诅咒的话语,招牌上还被人泼上了红色油漆,从远处看,像血一样。 最过分的是,不知道谁拉了十斤牛粪堆到了店面门口。 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臭气熏天- 现在这个点引力酒吧还没有什么客人来。 贺天扬趴在吧台里,刷完了“择言”发布的最新文章。 他把手机一合,愤愤不平地说:“我还去他们店里买过水果呢,那个老板长得是凶了点,可是给的分量很足,又大又新鲜,要不是眼见为实,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种人。” 沈亦行在水池旁清洗杯子,对贺天扬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反问他:“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贺天扬不解道:“可是视频都明晃晃地拍到了,还能是假的不成。” 沈亦行把洗好的杯子整理好收起来,站到贺天扬身边,他把视频重新划到一开始的部分:“这个 视频一共十三分十五秒,只拍到了他们在楼下的冲突,至于为什么起冲突,他们在出楼道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一无所知。” “我们身处信息爆炸时代,每天要接受海量的信息,一些你深信不疑的事情,可能只是被提供给你的。”沈亦行道。 “你看似拥有言论自由,但其实话语权根本没掌握在自己手中。” 贺天扬听得云里雾里,他行哥说话他又听不懂了,贺天扬又说:“但文章里面还写了他们楼上的邻居也说楼下经常传来打闹声,这又怎么说呢?” 沈亦行问:“当事人双方对这件事都怎么解释的。” 贺天扬道:“老人说的就是文章里写的这些,至于打人的那个男人,他因为之前火灾受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并没有采访到他。” “所以说这篇文章里根本就没有双方的陈述。”沈亦行意外道。 一篇新闻在报道前要多方求证,交叉验证,细节核实,一些重要的报道还要进行二次核实,这一切繁琐的流程都是为了确保一点——新闻的真实性。 这个叫“择言”的自媒体号,连一方当事人都没有联系上,竟然就写了这样一篇指向性很强的文章。 沈亦行低头小声骂了句:“既然连最基本的真实性都没有确保就发出来了。” 沈亦行手撑在吧台上,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有这种不负责任的同僚,让他感到有几分恼火- 南栀躺在床上睡不着,她想起前天在引力,当贺天扬提到记者字眼时,她情不自禁冒出来的转瞬即逝的戾气。 南栀曾经有段时间非常地厌恶记者。 那时她父亲刚去世不久,因为一则新闻报道,把南运良失职的事情盖棺论定,她父亲成了化工厂爆炸的第一责任人。 而造成这场浩劫的真正凶手——化工厂却全身而退,又因为积极安抚受害者家属给予抚恤金,大受好评,那个烧断了一条腿的安全员实习生,获得了化工厂的巨额赔偿金,下半辈子不愁吃喝,而她跟她妈妈则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段时间,她妈妈就连上街买菜,都只敢挑晚上天黑了没人的时候偷偷出去买。 那个时候哪还有什么新鲜的菜,但就算这样,还是不得人待见。 卖肉的屠夫听完了宋曼芸的要求,丢给她一块暗红色的,明显变质了的肉。 屠夫眼神里满是轻蔑,从鼻子里冷哼道:“只剩这个了。” 宋曼芸一眼就看出这个肉已经变质了,她抬头看着屠夫,语气带了点恳切。 “你这个肉都不新鲜了,吃了会拉肚子的。” 屠夫把杀猪的刀往案板上一拍,他鼻孔里喷着热气,模样无比骇人。 “爱要不要,不要正好留给我家狗,让它把牙齿磨得锋利点,好让它知道以后见到那些人该狠狠地咬住不松口。” 见到宋曼芸提着空篮子走了,屠夫还不忘追出来,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 “呸!” 这天,南栀看到她妈妈偷偷在屋子里哭,一边哭还要一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害怕让她听见。 南栀其实早就知道,这些天以来,她妈妈每天都会哭。但是哭完了她第二天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捡些人家挑剩下的菜。 南栀还在长身体,自己不吃就算了,不能让孩子也跟着自己受苦。 这些天,面对上门刁难的人,宋曼芸不停地在解释,但一声声的辩解,淹没在了无数的谩骂指责声中。 她明明在不停地说,不停地辩解,却好像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她仿佛独自活在了真空世界里,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南栀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原来笔比刀还要可怕,杀人不见血。 南栀坐在自己房间里,她手里攥着一张报纸,上面的头版头条详细报道了她父亲南运良如何因工作失职造成了这次的化工厂爆炸,洋洋洒洒,占了一整个版面。 在报道的最后标明了报道记者以及他所属的报社,南栀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天,报社门口出现了个奇怪的小女孩,她抱着书包蹲在报社门口,每当有人经过她都会抬起头打量,发现不是她要找的人后,低头继续写她手里的作业。 这些日子,南栀一放学就往报社门口跑。 她要见那个记者。 之前他来家里采访过,南栀记得他的样子。 但她没那么幸运,在报社门口一连蹲了好几天都没有等到她要见的人。 蹲不到人,她也不走,就这么抱着书包坐在门口,一直等到报社关门,月亮西沉,再起身回家。 到了第二天,她又会继续蹲在老地方等。 终于,在数不清第几天的时候,南栀见到了他。 他从刚换的新车上下来,一边歪头跟身边的人说话一边往这边走。 南栀噌的一下起身,抱着书包跑到他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南栀有些气喘,她没等呼吸喘匀,立刻开口道:“记者叔叔,我知道化工厂爆炸的那篇报道是你写的。” “但有一个地方你写的不对,我爸爸从来都不抽烟的,而且他从小就教育我消防安全的重要性,他绝对不会犯这种错误。” 这些话,明明在他来家里采访的时候,妈妈就已经说过一遍了,南栀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这是我这些天查到的。”南栀边说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贴着小熊卡通贴纸的笔记本,笔记本展开,小孩稚嫩工整的字迹写了满满一整张纸,旁边还贴着从其他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案例。 南栀指着自己这些天查来的资料说:“消防安全不到位,机械故障,设备老化,阀门断裂,易燃易爆气体流出,这些都有可能导致爆炸。” 说完,南栀抬起头看他:“所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化工厂存在着其他的安全隐患,才导致的这场爆炸呢。” 旁边站着的他朋友轻笑了一声:“钱严,这小姑娘说你的报道是错的。” 那个叫钱严的记者,无所谓地耸耸肩:“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说完他便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小南栀的头。 “小朋友,叔叔能理解你,全天下没有哪个小孩希望自己的父亲是这种人,但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尊重事实真相嘛。” 南栀用力狠狠甩开他的手,咬牙切齿道:“不尊重事实真相的,是你们。” 最初南栀只以为他因为自己是小孩子,所以才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直到有一天她撞见钱严跟化工厂厂长在一个咖啡厅里谈话,两个人相谈甚欢,临走前厂长还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袋子,把里面包裹的沉甸甸的东西塞到钱严怀里。 她还是太天真了,不知道蛇鼠本就是一窝。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南栀都无比地厌恶记者,甚至一度发展到身体出现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每当听到记者这个词,她的身体就会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严重一点还会恶心呕吐。 过了很久,南栀才学会释怀。 不能将个人的过错归咎于整个行业。 “择言”的文章前一天晚上发布,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成了爆文,因为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周围关于这篇文章的讨论很多。 之前公司开会的时候南栀曾经在他们这里订过水果,印象中那对夫妻跟文章里写的很不一样。 男方虽然长得凶但为人和善,女方带着点书卷气,但她平时很少出现会出现在水果店里,南栀并没有见到过她几次,所以除此以外对她并没有太深的印象。 真相往往并不出自旁观者口中,南栀还是决定亲自来人民医院探望一下。 只是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亦行。 南栀绕过楼梯拐角,一回头,正好跟提着果篮的沈亦行撞上了。 沈亦行穿着黑色卫衣,带着鸭舌帽,正站在楼梯口。 南栀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得到里面人的答复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染着一头黄毛,眉毛浓密,颧骨突出,是一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用文章中的话讲就是一脸凶相。 “陈哥。” 南栀走过去,叫了一声。 那天的那场爆炸听起来可怕但其实实际情况并不严重,再加上火扑灭得及时,在房中的妻子并没有烧伤,反而是出去进货赶回来的丈夫发现家里着火了,着急往里面冲,最后烧到了手,被诊断为二度烧伤。 现在他的伤口已经被药物处理过,胳膊上缠着绷带。 看到他们进来,陈仁从床上撑着坐起来:“南小姐,你怎么来了。” 南栀把带来的礼品放到了桌子上:“听说你受伤了,我特意来看望。” “这位是?”陈仁看向站在南栀后面的沈亦行问道。 “他是……”南栀看了眼沈亦行,低下头,有点心虚地小声说道:“他是我的朋友。” “你好,沈亦行。”沈亦行伸出手,主动介绍道。 在他们说话的这个过程中,有个女人一直站在阳台的窗台边,她呆呆地看着窗台上摆放着的一盆仙人掌,听到南栀他们进来也没有一点反应。 “一点小伤,还麻烦你们过来跑一趟。”跟他凶狠的长相不一样,面对别人的关怀陈仁显得很不好意思,他讪讪地笑道。 “等我这手治好后,到我水果店里去,想要多少拿多少,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南栀听到他这么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水果店已经被网上那群正义之士给破坏了。 南栀跟沈亦行对视一眼,都不忍心告诉他接下来的话。 南栀心一横,开口问他:“陈大哥,你最近有没有上网,有没有看到什么消息。” 不明白南栀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陈仁摇头。 沈亦行拿出手机翻出那篇文章,递给陈仁看。 陈仁看完,怒不可遏地骂了一句:“全是他。妈的狗屁!”因为太过生气,他喘着粗气,面皮张红,额头青筋突出。 此时生气发怒的样子,倒跟他凶狠的长相比较相符。 “那个伍文赋,他根本不是个东西。” “他就是看准了蔓蔓生病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女人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缓慢走过来,茫然的目光渐渐聚焦,最后定格在陈仁脸上。 她摸着陈仁的脸,开口道:“阿仁,你是阿仁,我找了你好久,一直都在叫你的名字,但却一直找不到你。” 她低头看到了陈仁胳膊上的绷带,然后像是吓了被吓到了一样捂住嘴:“你受伤了。” 陈仁对女人的这个反应似乎是很惊喜,他拉过女人的手,带着点小心翼翼,帮她把鬓发拢在耳后,轻声说:“我没事。” 张蔓对着他笑:“那等你好了,我们回家,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番茄牛腩。” 陈仁一个劲地点头说好。 过了好一会儿,陈仁才转过头对南栀他们开口,他语气中都是苦涩:“蔓蔓她两年前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 听到这话,南栀跟沈亦行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敢相信。 因为张蔓她看上去还那么年轻。 陈仁当时也不相信。 他拿着诊断书,一个劲地问医生,“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才那么年轻,她还不到三十岁,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但现实总会教会他什么是真实。 张蔓渐渐地忘记了自己的过去,忘记了回家的路。 陈仁说:“最后她连我也不记得了。” 但张蔓得的这个病不光会让她忘记好的事情,忘记爱的人,一些遭遇的不好的事情她同样也会不记得。 第13章 半年前,为了给张蔓治病,在医生的推荐下陈仁带着张蔓来到了医疗水平更为雄厚的大城市,东昌市。 为了节省开支,他们选择租住在医院附近的一间老旧小区里。 陈仁听说他们的邻居是一个独居的老人,陈仁拿着水果拜访过他家,敲了好久的门,但屋里却始终没有人出来。 陈仁以为家里没有人在就带着妻子回去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敲门的时候,屋里有人正趴在门上用猫眼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且视线全部黏在他旁边的年轻妻子身上。 只要不用去医院,陈仁白天就会去店里卖水果,这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张蔓一个人在家。 这段时间,张蔓经常能听到,从门口传来的敲门声,一下,两下……声音听起来并不急促,但是每一下却都敲得很用力。 张蔓打开门,但是门口却没有一个人在,这让她感到很害怕。 到了晚上,伍文赋打开门出来,他先是将耳朵贴在隔壁门上听了一会后,把旁边的窗户轻轻往旁边推打开一条缝。 伍文赋站到后面的台阶上,两只手抓住楼梯扶手,他的整个身子往前倾,像个扭曲的大虾,这个时候,他只需要稍微往里面一探头,就能看到屋内客厅的景象。 张蔓像是刚从浴室出来,她的湿发搭在肩上,浴袍下隐约可见细腻修长的小腿,她老公陈仁正在用吹风机给她吹着头发。 等到张蔓头发吹干后,陈仁按住她的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看到这里,伍文赋的嘴一咧,他开始笑了,随着他的嘴角咧开,满口的黄牙暴露出来,样貌可怖又猥琐。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伍文赋差不多知道了他们一天的作息,陈仁每天早上五点会从家出发去水果店,晚上六点回来吃晚饭,然后会再次出门,直到晚上九点才回家。 所以说在一天中有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张蔓一个人在。 而且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原因,张蔓看起来像是有点问题,有好几次她自己一个人出去,回来却找错家门。 其中还有一次张蔓找到伍文赋这里来了,她只记得自己住在一单元五楼,把东西户给搞反了。 伍文赋看着门外年轻漂亮的女人,差点没控制住就要给她开门。 如果说之前伍文赋只是有贼心的话,那后一个原因则直接壮大了他的贼胆。 当做一件事不一定会受到他应有的处罚时,做这件事的可能性则会大大地增加。 门被悄无声息推开,张蔓正在厨房里准备晚上的食材,突然背后被人一把抱住。 张蔓有点疑惑:“老公你回来了?” 后面的人没说话,他把头埋在张蔓白皙的脖颈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对,陈仁个头没有这么矮。 张蔓察觉到不对劲,她回过头去,结果看到了一个瘦小的干巴老头,张蔓忍不住害怕尖叫,一把推开他:“啊——你是谁,你怎么进我家的。” 伍文赋笑着:“我就是你老公啊,你忘了,前几天你还敲我家门,非要进来呢。” 张蔓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表,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对着伍文赋:“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是请你现在立刻出去,我老公马上就要回来了。” 谁知伍文赋根本就不上当:“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每天你老公几点回来,现在才三点钟,离你老公回来还早着呢。” 张蔓拿着菜刀对着伍文赋,试图逼退他:“你别过来啊,我警告你我手里可有刀。” 伍文赋向张蔓逼近,他一点也不害怕张蔓手里的刀,张蔓拿着刀也只是狐假虎威,她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更何况拿刀砍人了。 伍文赋一把抓住张蔓的手,张蔓作势要跑,伍文赋看上去像是个贫苦瘦弱,需要人帮助的小老头,力气却大得不得了,两只像树木一样干枯的手像铁钳一样禁锢着她。 张蔓心里又恶心又害怕,等她终于挣脱开伍文赋的禁锢,再一看,手里的刀就已经没了。 双方情况一下子对调。 伍文赋拿着菜刀在张蔓面前来回比划,作势要吓唬她。 张蔓步步后退,趁着伍文赋现在不察,抬起脚对着他的下半身就是一脚,趁着他吃痛的这个空隙,张蔓跑出厨房,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给陈仁打电话,电话只响了一秒,就被立刻接起来。 陈仁:“喂,蔓蔓。” “陈仁,你快回来,家里有——” 张蔓话还没说完,手机被从厨房出来的伍文赋抢过去,按断了。 张蔓拨通了电话,伍文赋一点没有紧张害怕,他反而笑嘻嘻的:“你是不是又糊涂了,你叫谁老公呢,你老公在这呢。”说着便对着张蔓伸开手,作势又要抱她。 张蔓嫌恶地躲开:“虽然我话没有说完,但电话我已经打通了,陈仁他非常关心我,对我的事情他总会多想一步,他现在肯定已经在往这边赶了,十几分钟后他就能到家,你要是还想对我做什么的话,可要想好了。” 张蔓看了一眼伍文赋手里拿着的菜刀,有点害怕地后退几步:“如果今天你把菜刀放下然后走掉,我就当成是你一不小心不走错了门,我谁都不会告诉的。” “好不好。”张蔓问他。 伍文赋停在原地没动,这跟他当初预料的不一样,他在想如果惩罚的可能性加大了,还要不要继续这样做。 陈仁回来的时候,张蔓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坐到她身边问她:“你刚才着急给我打电话,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张蔓拽着他的袖子:“我刚才给你打电话……” 陈仁说:“对,你给我打电话了。” “是因为什么来着。”张蔓晃了晃脑袋,“我记不起来了。” 陈仁耐心安抚她:“不着急,你慢慢想。” 张蔓抬头看到了黑漆漆的门口,心里感到一阵恐惧,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忘记了要怎么说,她手指着门口对陈仁说:“那个……那个……” 陈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大门。” 张蔓点了点头:“对,大门,我想不起名字了。” 明明是这么常见的词,但她刚才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看着这样的张蔓,陈仁的心沉了沉,看来她现在除了短期记忆受损,还出现了语言障碍的症状,情况怎么又变严重了。 直到这天结束,张蔓也没想起来,下午三点给陈仁打电话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陈仁临出门前发现,门锁上有明显被破坏的痕迹,他当即就拨打了开锁公司,换了一个新的防盗锁。 因为这个事情,陈仁一整天都心事重重,最后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提前关店回家。 结果还没到五楼,就听到,听到张蔓的声音,他顿感不妙,快步跑上楼,就见伍文赋正在用力拉拽张蔓,试图把她拉往他的屋里。 张蔓见到陈仁终于出现,她的委屈像是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刷地就留了下来,她对着他大喊道:“陈仁,救我。” 在再次刺激下,张蔓回想起来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一股脑地连带今天发生的事全部都告诉了陈仁。 “陈仁,他欺负我,这个人他欺负我。” 伍文赋没想到陈仁这个时间点会回来,深感不妙,他脚底抹油,想要逃跑。 陈仁哪里可能放过他,三步并两步最后在楼道口追上他,一想到伍文赋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是怎么对张蔓的,陈仁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怒火。 他用力扯着伍文赋的衣领,把他甩到了地上,看到他还敢爬起来继续跑,又往他身上踹了一脚,最后不忘警告伍文赋要是他再敢靠近张蔓,他绝不会放过他。 这才有了最初视频里的那些内容。 伍文赋看上去像是个老实本分的小老头,没想到竟然是人面兽心。 听完陈仁的讲述,南栀问他:“你们有报警吗?” 陈仁说:“当时就已经报警了,但是因为证据不足,没法对他立案调查,再加上张蔓又是这种情况,她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 不管是在楼道里还是他们的房间里,都没有配备监控,就算报警,也缺乏最基本的证据,这件事最后大概率还是会不了了之。 走出人民医院大门,沈亦行手机响了一声,收到发来的一张图片,这是他之前拜托报社的同事帮忙寻找的信息。 照片中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左右的矮小男人,他剃了平头,嘴角下垂,眼神阴鸷地盯着镜头。 下面是一个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上查到的刑事判决书,被告人姓名是伍文赋,判决书详细地记录了当时案件的审理过程。 照片里的那个人竟然是年轻时候的伍文赋,他三十年前竟然进过监狱,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等看到后面这几个字,沈亦行跟南栀都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入狱罪名是——强。奸。 第14章 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所作所为就不会再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到的约束的一面。群体追求和相信的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和理性,而是盲从、残忍、偏执和狂热,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 ——《乌合之众》 陈仁怎么也没想到他从医院出来后,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变得千夫所指。 他冲刷干净大门上的红色油漆,花了两天的时间把店门口收拾干净。 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店迎客,但这次他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水果慢慢变烂掉,却也没等来一个顾客。 与水果店的冷清相对应,是网上留言的愈演愈烈。 在这个时代没有秘密,也没有真相,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网络暴力的导火索。 陈仁已经数不清这些天有多少人留言骂他了。 他这才知道,原来对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产生这么刻骨的恨意。 这一晚很是热闹,一个男人开直播说是陈仁的中学同学,男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直播间热度飞速上涨,礼物刷个不停。 “他上学的时候就是这种人啊。” “他之前进过少管所,长得又高又壮,站起来比老师还要高一个头,我当时坐在他前桌,有一次从后门进来不小心碰了他胳膊一下,他站起来就给我一耳光,我耳朵现在还留有后遗症。” 说着他拿出一张模糊的高中毕业照,指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说是陈仁,照片上面写着东昌第一实验中学。 但陈仁几个月前才搬来这里,从来都没有在东昌上过学。 众声喧哗,他们说得太过真实,太过言之凿凿,笃定的语气让陈仁都开始觉得恍惚,好像他们嘴里那个打老婆,情绪不稳定的暴力男才是自己。 直播间也有不相信男人说的话的人,但每当有质疑的声音出现,下面总会跟着一长串反驳咒骂的话语。 “我看你不是人生的是畜生生的,给这种人说话。” “我好担心你啊,担心你万一挺过去了怎么办,你一定要把大家的话放在心上啊。” “阴沟里的老鼠就该在地下好好藏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们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不允许另一种声音的发出,本身就是一种流量霸凌。 沈亦行回家后,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完整梳理一遍,连夜写出了一篇关于这次事件真相的文章。 他点开已经许久没有用了的邮箱,找到那熟悉的名字——激扬日报社。 沈亦行手指点击鼠标,一秒钟后显示发送成功。 第二天一早,东昌电视台跟激扬日报社等官方媒体分别对这一事件发出辟谣通报,并对带节奏的自媒体点名批评。 《年轻人殴打老人事件反转,性。骚。扰其妻子成冲突导火索》 《坚决抵制自媒体无底线博流量行为,摒弃“流量至上”错误观点。》① 评论区顿时沸沸扬扬。 “我去,看着那么老实一张脸,竟然还是个强。奸。犯,真是人不可貌相。” “不是老人变坏了,而是坏人变老了。” 还有不少网友,对此感到愤怒。 “反转了?你敢耍老子?” “呵呵,早就说了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在这其中还有一条评论,语气嘲讽,异常扎眼。 “哦,学新闻学的。” 一个ID名是某某律师事务所的网友发言:“我们已经在准备免费给老人提供法律援助,结果告诉我说是假的,欺骗人的善良很好玩是吧。” “只有我是真的以为那个老人很可怜嘛,我还给他转账了。” “楼上,我也是,以后再也不会随便相信网上的言论,我还是多可怜可怜自己吧,干着996,吃着劣质外卖,上个网还要被人骗。” 还有一小部分人选择了沉默观望,“坐等下一次反转。” 官方媒体发布澄清后,“择言”的文章被下架,那个谎称是陈仁同学的直播间也被立即封号。 这个反转新闻在热搜上挂了很久,但就算是这样,不相信的人也很多,他们固执地坚信着自己认为的真相。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当怀疑产生的时候,罪名已经成立。② 南栀在去引力的路上见到了602的张大爷,他拎着个鸟笼子站在路边正在看人下象棋。 南栀走过去打了声招呼,正好这时身后有一辆大货车经过,带起了一阵风。 南栀看着远去的车,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刚才那辆车,按喇叭的声音好大啊,吓了我一大跳。” 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啊对。” “这里明明是住宅区,路上没什么人还要按喇叭,真是太扰民了。” 南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刚才那辆车根本就没有按喇叭,但张大爷却说他听到了。 听人说张大爷的耳朵早些年受了点伤,听力下降,但他性格好强,不肯接受自己是个聋子,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自己,哪怕自己没有听到,也经常编一些瞎话说自己听到了。 文章里说602的住户张大爷经常听到陈仁他们房间传来争吵打闹的声音,想来也未必是真的。 南栀的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关于后续调查结果的消息推送。 路东头开水果店的那个胖男人的。 自从陈仁他们搬过来后,胖男人水果店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痛恨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地人,抢了他的生意,想给他们点苦头尝尝,正好车里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这个视频。 他最初只是想在当地社区小范围传播,能把陈仁他们的名声搞臭就行,他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面对来自陌生人的巨大的恶意。 南栀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只觉得冷。 南栀到引力的时候,沈亦行正在看新闻,她瞟了一眼,发现是东昌电视台播报的晚间新闻。 主持人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身剪裁合理的白色西装,面容精致,妆容简单自然,仪态万千地端坐在直播台前,眼神认真又专注。 屏幕下方的字幕上标注着她的名字——许知忆。 酒吧门口的风铃响了,陈仁推门进来。 张蔓目光茫然地跟在陈仁身后,很警惕地看着引力的众人。 看来是又不记得了。 南栀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感受,明明几天前还在一起说话,等再见面自己却变成了一个会让她警惕的陌生人了。 而陈仁身为张蔓曾经最亲密的人,这些年,他又该有多难受。 陈仁对着他们笑了笑,显得有点憨,开口却是:“我要离开东昌了。” 他牵着张蔓的手,“我准备带蔓蔓回老家。” 陈仁把自己精心包装好的水果,放到了吧台上,“这些天你们是第一个肯听我说话的人。” 辟谣的声明,跟当初引爆网络的那篇文章相比,实在是没什么水花。 现在随便在什么视频网站搜索关键词,依然能看到很多媒体对这个事情的转发与加工,但却是对辟谣之前的事件再加工,这些毫无根据的剪辑拼凑,热度却居高不下。 辟谣声明的发出,就像在湖水中央落了一块小石头,刚开始能荡起了一小片涟漪,再之后就沉了底,无人问津。 他们来东昌的初衷是想着大城市医疗水平发达,说不定张蔓的病还能有转机,结果没想到却变成这样。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陈仁抬起头,因为连续多日的休息不好,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还是不甘心,他睁着通红的眼睛问:“这到底是谁的错啊。” 是啊,这到底是谁的错。 沈亦行也不知道,没办法回答他。 后真相时代,情绪、偏见都比真相本身重要。但追求真实性永远是记者的基本准则。 沈亦行突然回想起之前遇到类似这次反转新闻的事情,同事感叹道:“还是要时刻保持怀疑。” 沈亦行却很不认同这个观点。 “你不能要求大众时刻保持怀疑,在事情发生时,都“让子弹飞一会儿”,那还要我们做什么呢。” “我们的工作就是报道事实真相,而不是让大众去怀疑。” 沈亦行记得在新闻学院上的 第一节课,须发皆白的老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这样几个大字。 “人性大于新闻性。” 这句话伴随着他整个职业生涯。 坏消息确实更容易得到大众的关注,但比起新闻的轰动效应或商业利益,对人的关怀、尊重应该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③ 南栀中午在员工食堂吃饭,刚打完饭,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好久没动静的同学群中突然有人发消息。 班长:“哈喽,各位同学!各位成功人士!毕业数载,魂牵梦萦,兹定于本周日于东昌国际酒店举办班级聚会,让我们重温青春,把酒言欢,望大家能够拨冗前来,不见不散!” “顺带一提,我们的老同学,现在“择言”的创始人孙大老板孙泽文,到时候也会去哦。” 第15章 狂风裹挟着连绵不绝的秋雨呼啸了一整晚,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第二天清晨街道上树叶掉了满地。 这是憧老旧小区,窗户的密封性并不好,风沿着窗户缝隙吹进来,将床头摆放着的相框吹到地上。 相框玻璃在掉下来的时候摔碎了,满地都是玻璃碎片。 沈亦行蹲下身,准备捡起来,却不小心被碎片扎伤了手,鲜血从手指流出来,滴到三个人的合照上,洇出了一片红。 沈亦行突然没来由感受到一阵心悸。 东昌电视台大楼里,结束一天工作的许知忆摘下耳麦,走出演播室,她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然后取下脑后的发夹,一头卷发立刻披散下来。 她走到更衣室,换上自己的驼色大衣,刚走出更衣室,有同事叫住她道:“许姐,外面有人找你。” 同事边说还边促狭着眨了眨眼:“是个小帅哥哦。” 东昌电视台大楼外,沈亦行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站在台阶前,他身姿挺拔,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 见到许知忆走过来,他抬起头冲着她叫了声:“知忆姐。” 两个人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坐下。 自从四年前梁秋生下落不明后,他们就没怎么联系过彼此,总觉得不见面,对这件事情张口不提,就可以装作什么事情没发生过。 他们都盼望着可能存在这样一个普通平常的日子,早上起床推开门,梁秋生就会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外。 所以这些年以来,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掩耳盗铃,不问,不聊,不联系。 仔细算来,他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烘得人身上暖烘烘的,许知忆把外面的大衣脱下,只穿着里面的米白色针织毛衣。 沈亦行先开了口:“最近过得好吗?” “还是那样。”许知忆回答道,语气没什么波动。 许知忆夹了一块方糖放进去咖啡里,拿勺子轻轻搅拌,汤匙与杯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问道:“之前反转新闻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沈亦行惊讶了一下,然后很快大方承认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臭小子,你十几岁我就认识你了,你的文字我会认不出来?” 尽管已经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但再见面也还是熟悉的感觉,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很快一起笑起来。 许知忆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亦行,他还是少年的形象,蓝白色的校服,说话时神采飞扬,少年眼中全是坚定,眸子又黑又亮,好像在发着光。 许知忆看着面前的沈亦行,男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大半张脸都被遮住,咖啡馆的桌子不够高,一双长腿憋屈地盘在下面。 少年的青涩感褪。去,露出里面坚强的内核,成熟温润还带着点神秘感。 隐入烟尘却又难掩锋芒。 “你现在还干那行?”许知忆上下打量着沈亦行,“你这次又是什么身份?” 沈亦行没回答,他把帽檐压低了点,耸了耸肩,然后歪头露出无奈的笑。 许知忆明白他的意思,举起手做投降状:“好,我不问。” 许知忆也没真的想让沈亦行告诉 自己,毕竟她也知道,出于职业素养,他根本不可能会说。 “我总是搞不懂你。”许知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搞不懂你们。” 氛围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沉默,因为都在思念同一个人。 许知忆突然抬起头问道:“今天几号了?” “十月二十六号。” 听到这个日期,许知忆先是怔愣了下,然后习惯性地去摸耳朵,结果什么也没摸到,她忘记那里已经空了。 一直佩戴的珍珠耳环突然有一天毫无征兆地断了。 她拿着耳环去找师傅修,师傅却说磨损成这个程度很难修补好,这个耳环做工粗糙,珍珠成色也一般,不是什么值钱货,建议她直接换个新的。 许知忆中指上带着一个同样磨损严重的素圈戒指,虽然是由不错的铂金打造的,但在她身上实在是不够看。 许知忆家境好,父亲是上市公司老总,母亲是著名钢琴家,她又是独生女,千娇百宠地长大,从小到大,没有什么她想要却得不到的,家里名贵珠宝数不胜数。 她随便拿出一个西装袖扣都会比这值钱得多,这样普通的戒指,戴在她手上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些年,她就是固执地戴着这个素圈,固执地不肯换新的耳环。 跟沈亦行分开后,许知忆沿着路边往回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喇叭声,她回过头,看到一辆宾利缓缓驶近,最终在她脚边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徐光济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握住方向盘的手腕上带着价值不菲的手表,叫她:“许知忆,坐我车吧,我送你回去。” 徐光济今年三十岁,投行总监,徐家跟许家两家是世交,这几年家里不停地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徐光济就是其中之一。 等许知忆坐进车里,徐光济把车载暖气又调高了几度,他语气中不自觉地透着高兴。 “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刚才在电视台楼下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早就走掉了呢。” 许知忆没兴致跟他寒暄,直截了当道:“是我爸叫你来的吧。” 没想到会被她直接戳破,徐光济噎了一下:“是许叔叔没错,但我也想见你。” “许知忆,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其实我……” 徐光济还想再说什么,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他。 许知忆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爸爸,她按下接听键。 听筒对面立刻传来许父带笑的声音:“知忆啊,下班了吧,现在天越来越冷,天黑得也越来越早,女孩子一个人回家总归还是不安全。” 许父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光济人挺不错的,有他在你身边,我放心。” 许知忆开口打断他,语气淡漠平稳:“爸,我跟徐光济没可能的,您以后别再这样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许知忆说这话毫不避讳,她是说给许父听更是说给旁边的徐光济听,果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徐光济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听到她说这话,许父立刻变得暴跳如雷。 “你都三十多了,你难道想一辈子不结婚?” “你是不是还放不下梁秋生。梁秋生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 “四年了,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你是我跟你妈妈唯一的女儿,是我们全家的宝贝,我绝不可能允许你把大好的青春年华浪费在那个一穷二白的破记者手上。” 许知忆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的事情不用您操心。” “既然你提起来了,那我就直说了,今天是十月二十六号,这个日期你应该比我熟悉。”许父说道。 许知忆全身血液立刻冷却,理智告诉她不要听接下来的话,但她好像被定在了原处,动弹不得。 其实早在她从沈亦行口中听到这个时间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到过了。 不,不对,是更久,是在更久之前她就想过了,那个她一直回避的,不敢面对的可能。 梁秋生是20年十月二十六号下落不明,今天是24年十月二十六号。 “到今天为止,他已经失踪四年整了。”说着,许父开始念自己查到的法律条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十六条规定,自然人下落不明满四年,利害关系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宣告该自然人死亡。”① 他今天果然是有备而来。 早就等在那里的徐光济还有这通电话,他们都是串通好了的。许知忆脑子混沌地想到。 许父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许知忆都没听见,在他说出可宣告该自然人死亡时,她就开始一阵阵耳鸣,没等许父说完,她就颤抖着手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间,天已经黑透了,路上没什么人,车灯是唯一的光源,路边树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整条街都显得寂寥。 “叔叔说得没错,这么多年下落不明,了无音讯。”明明知道许知忆不想听,徐光济却非要开口,“其实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许知忆不去看他:“停车。” “他可能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许知忆。” 许知忆终于变得无法承受,她开始大喊,泪水也忍不住地决堤,她受不了一样地大哭起来,泪水糊了满脸,一点美女主持人的风度都没有:“我叫你停车!” 徐光济车速减缓,他转过头,看着歇斯底里的许知忆,他无力地低着头,手徒劳无功地放到门边,再开口,带着点乞求的意味:“许知忆,换个人爱吧。” 就像换掉那个已经没办法再修好的珍珠耳环,换个人吧。 “他不值得你这样。” “没有人值得你这样。”徐光济收回目光。 他们两家世代交好,父母交往频繁,他跟许知忆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喜欢上许知忆甚至比梁秋生认识她都要早得多。 在他心中,许知忆是美丽高洁的女神,她应该被好好珍藏,不被风雪侵蚀,她的眼泪是那样地珍贵,没有任何人值得让许知忆像刚才那样哭。 梁秋生不值得,自己更不值得。 换一个吧。 放下吧。 不值得你这样。 一路走来,身边所有的人来来去去都是这些话,都在劝她。 换一个,说得那么轻巧。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才算,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许知忆从宾利车上下来。 她漂亮明净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红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车里的人。 她心里没有徐光济,一点也不在乎说的话会不会让他伤心:“你不配提他。” 说完,许知忆转身就走,不带一丝一毫的留念。 宾利停在原地,迟迟没有发动,但是车的大灯一直亮着,照着前面的路,女人佝偻着背,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身形有些踉跄。 徐光济知道,那是因为她又在哭。 他并不后悔说那句话,他不介意做备选,做PlanB,做托底,做一个也许可能。 许知忆固执地要等梁秋生,那么他就等许知忆。 结果许知忆却连机会都不肯给他。 徐光济把头埋进肩膀里,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地嫉妒梁秋生。 第16章 东昌国际酒店 南栀按照约定时间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南栀进来,不知道谁喊了声:“我们班的大学霸到了。” 听到动静,校花白冰莹转过身,看着南栀扯了扯嘴角,说是笑但看起来更像是在抽搐。 白冰莹是标准的美人长相,瓜子脸大眼睛,相貌跟高中时比没太大变化,就是妆比之前浓了一倍。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梳着三七分油头,脚下蹬着一双尖头皮鞋,自从南栀进来后,男人的视线就一直黏在她身上。 南栀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她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严肃认真,心里想得却是:“他是谁来着?” 经班长提起,南栀才记起他是之前班里的体委潘俊杰。 潘俊杰上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这天南栀一直忙到晚上六点才结束手里的实验,她从实验室出来换上衣服,匆匆忙忙就打车赶了过去。 那是一个深冬,路边还有很多未化的积雪,南栀穿着臃肿的黑色羽绒服,大半张脸都埋在宽大的衣领里。 南栀推门进来,带着 点隐约的期待,她小心忐忑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但很快神情就低落下来。 然后她找了个角落坐着喝饮料,在接下来的聚会里几乎没再开口说过话。 潘俊杰当年并没有把视线停留在那个灰头土脸的南栀身上。 但他看着现在眼前打扮精致的女人。 南栀编了个简单的鱼骨辫垂在脑后,她的发质柔软蓬松,额头鬓边冒着毛茸茸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跟精致流畅的脸部轮廓。 南栀长相偏清冷,气质像凛冽的冬雪,就这样冷冷淡淡随便看你一眼,都让潘俊杰觉得惊心动魄。 潘俊杰本人不学无术,但却很容易对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心动。 白冰莹看着潘俊杰那副眼睛都看直了的白痴样子,撇了撇嘴:“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对人家有意思啊。” “人家眼光高着呢,看不上我们这群俗人。”白冰莹语气嘲讽,“你可别又上赶着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啊。” 高中时南栀跟白冰莹之间发生过一些龃龉,只是没想到她这个苦主都释怀了,白冰莹还紧咬着那点破事不放。 潘俊杰学习人品样样不行,投胎却是一把好手,他从一个拿钱就能进的野鸡大学毕业后,直接进了他爸的公司空降成为总经理,白冰莹则是嫁了个年纪能当她爹的三婚男人当富太太,他们两个人的长相跟之前相比都没有太大变化,无非是气质更市侩了些。 南栀坐在学委旁边,岁月的痕迹在他身上表现地淋漓尽致,他佝偻着背,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跟高中时候比仿佛老了十岁。 这些年过得到底是辛苦还是滋润,其实从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包间的门被推开,孙泽文穿着一身黑色风衣走进来,皮鞋踩到地板上发出咔哒声:“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我没迟到吧。” “没迟到,是我们来得早。”班长陶康站起来,殷勤地替孙泽文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既然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吧。”陶康说道。 陶康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向孙泽文敬酒:“我先代表我们全体同学了,敬择文一杯。” 其他人立刻跟着起哄道:“不能再叫择文了,得叫孙总了。” 孙泽文笑着摆摆手,端起递到他跟前的酒:“今天没有什么老板,只是同学。” 上学的时候,孙泽文并不起眼,在班上默默无闻,没什么朋友。 但现在他周围一个个都是熟悉热络的面孔,好像人人都跟他是莫逆之交。 “孙泽文真是我见过最有出息的人,年纪轻轻,白手起家开公司。”那人说着转头问其他人,“你们都关注“择言”账号了没,有一百多万的粉丝呢。” “怎么没关注,我来之前还刚看了最新的推文,真是鞭辟入里,唉,我怎么就写不出来这种文章。” “你能跟人家比,人家之前就是校记者团的,这叫什么,金陵岂是池中物。” 原来是这样——南栀有点讶异地想道。 原来之前那个颠倒黑白的自媒体账号“择言”竟然是孙泽文开的。 高中时,孙泽文跟沈亦行都是校记者团的,当初校记者团招五个人,但有三十多个人参加面试,孙泽文正好是那第六名。 如果不是社团突然有人转学走了,加上沈亦行去跟老师求情,孙泽文根本不会在记者团留下。 孙泽文听他们说起从前,眼睛眯起来,似乎是在回忆:“其实在高中,沈亦行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哪里轮得上我啊。” “我记得高中毕业那会,他被新闻专业排名第一的学校录取。”孙泽文说,“当时还让我羡慕了好一会呢。” “但是现在……”说着他停顿了下,扯过嘴角笑了声。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到桌上,语气变得嘲讽:“曾经的辉煌与暗淡都代表不了什么。” “对,过去怎么样都是过眼云烟,重要的还是得看现在。”立刻有人帮腔道。 “这次聚会,沈亦行来了没?”有人突然问道。 “我之前曾经在一家酒吧看见过他,你们猜他在那干嘛?”这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神秘兮兮道:“他穿着马甲打着领结,正在给人调酒。” “这些年他不来参加同学聚会,说不定是因为混得太差了,不好意思来。” 毕竟没有什么比看曾经的天之骄子坠入泥潭更有趣的事情了。他脸上挂着兴奋的笑,比自己中了彩票还要高兴。 那个人还在不停地说着,突然觉得头顶一凉,他刚准备抬头,一大杯子凉水兜头就倒了下来,泼了他一脸。 南栀手里举着空杯子,语气冷淡:“抱歉,没拿稳。” 那人抹了把脸站起来骂骂咧咧,南栀没理会,重新添了一杯酒,走到孙泽文身边:“这杯我敬你。” 南栀竟然会主动过来给他敬酒,孙泽文很意外,在他眼里,南栀不染世俗,给人的感觉很冷,很有距离感,主动给人敬酒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孙泽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南栀说:“我一敬你断章取义,调动大众情绪;二敬你红尘颠倒,混淆是与非;三敬你利字当前,混的风生水起,我自愧不如。” 说完后,南栀痛快地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房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白冰莹眼梢微微上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孙泽文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之前的那篇推文他不仅被处以罚款,自媒体账号也受到警告,这些事情不是没有别人知道,只是他没想到南栀这么大胆,敢当面提出来,让他公然吃瘪。 “既然你要敬人,是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孙泽文站起来,向南栀这边走了过来。 南栀不知道他要干嘛,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只见孙泽文越过南栀,拿起酒桌上摆着的酒,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挑的全是些高度酒。 孙泽文拿过一个大口径的杯子,把这些酒悉数兑在一起,接着把酒杯递到南栀面前说:“喝了它,让我看到你的态度。”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孙泽文是因为南栀刚才说的话,故意为难她,这杯酒就是报复。 学委推了推戴着的眼镜,试图为南栀开脱:“要不还是算了,南栀她就是不善言辞,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这个意思。”南栀道。 看孙泽文的架势,如果今天她不喝下去,他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南栀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这一杯下去,虽说不至于当场人事不省,但也够她难受一阵子了。 南栀想要不干脆一走了之算了,就看到对面孙泽文脸色突然变了。 冷空气裹挟着外面的寒风吹进来,清冽的嗓音随之响起:“我就晚来了这么一会,屋里变得这么热闹啊。” 南栀顺着孙泽文的视线向后看,逆光下走进来一个人,身材颀长挺拔,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沈亦行在孙泽文面前站定,拿过他手上的酒杯。 “这杯,我替她喝。” 第17章 沈亦行前十年的同学聚会都没有来参加过,所以南栀以为这次他也不会来。 南栀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沈亦行,眨了眨眼睛,似乎有点不太敢相信。 “沈亦行?你小子终于舍得来了啊。” “这么多年一次聚会都没来过,也不跟我们联系,太不够意思了吧。” 沈亦行把孙泽文手里的酒一饮而尽,那么辣的酒,他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是好酒量。”孙泽文拍了拍手说道。 “是,要不说人家能在酒吧调酒呢。” 孙泽文明显被这句话取悦到了,他眼角眉梢都开始上扬,刚才被南栀刺激到的恼羞成怒荡然无存。 “怎么说我们都是同学一场,你以前帮过我,总归还是有点情谊在。”孙泽文抽出自己的名片,把它夹在沈亦行上衣口袋里,“如果生活上真的遇到了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老同学遇到了困难,怎么说我也得帮一帮。” 班长陶康也跟着说:“孙泽文现在混的可好了,如果真的有什么困难,千万别把我们当外人。” 沈亦行没对他们的挖苦解释一句,放下酒杯转身就去了洗手间。 过了会,孙泽文也过来了,跟他一块在水池边 洗手。 沈亦行看着镜子里的孙泽文突然开口:“‘择言’的处罚通知已经下来了吧。” 孙泽文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不以为意地回答:“我这次只是不小心,因为事先没有查到足够的信息,才导致了这种问题。” 沈亦行不理解为什么到了现在孙泽文还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问题:“你以为你只是发布了一则不实的文章而已吗?” “反转新闻”每出现一次,大众的信任便消耗一点。 信任消耗一点便少一点,人心不是一天变凉的。 “你损坏了媒体的公信力。”沈亦行继续说道。 “你已经伤害到大众的信任了,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公众不会一开始就群情激愤,他们会开始怀疑,会变得审慎,一个社会没有了信任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你会让真正遭遇这种苦难的人求告无门。” 孙泽文听完沈亦行的话,那股被他压抑许久的自卑感又重新开始冒头。 现在见面谁对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就连曾经看不起他的同学都要尊称他一声孙总。 怎么只有沈亦行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地让他讨厌,那样地高高在上,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永远都低他一等。 他想起高中时被记者团拒绝,他跑出来不小心跌倒,摔了一屁股泥,那时候沈亦行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弯腰往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 他穿着浆洗到发白的衬衫,要抬起头才能看见沈亦行,看到他干净的衣角,上面印着的名牌标签自己甚至都不认得。 自卑的种子这一刻在他心底发了芽。 他希望下一次跌在地上,摔一屁股泥的那个人不要再是自己,他一点也不想被沈亦行扶起。 他要当站着的那个人。 孙泽文开始输出他那一套歪理:“你不写得让大众感兴趣一些,哪会有人来解决这些事情啊。” 大家喜欢看圣人堕。落,喜欢看别人一地鸡毛,似乎只有丑闻才配称之为新闻。 孙泽文转过身,情绪激动道:“这一切难道全是我的错?” “那些我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网友就没有错嘛,是我让他们泼在别人门口泼狗血,网暴别人的吗?” 孙泽文不屑地嗤了声:“你以为他们真的在乎真相是什么吗,他们只是想发泄。” “你信不信,这件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忘掉,比你想象的还要快得多。” 沈亦行没对他的话发表评论,只是问:“孙泽文,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报考新闻专业。” 孙泽文没有回答,连他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他曾经也有过新闻理想。 当初为取名“择言”为的是时刻提醒他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但有这样初衷的“择言”却让人有口难言。 沈亦行说:“曾经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追寻社会公平正义,为弱势群体发声,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他是我的引路人。 只不过那个引路人,从四年前开始,就在他的生活里下落不明了。 酒过三巡,众人都喝得酒酣耳热,南栀在屋里待得烦闷,起身出去吹吹风。 她走到了天台上,看到沈亦行双手撑在围墙,风把他的衣角高高吹起,他旁边放着个空的易拉罐,背影看上去有点落寞。 沈亦行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点燃了但并不抽,任凭白烟徐徐上升,在烟燃烧到一半的时候,把这根烟跟另外两根烟一起插到易拉罐中。 他神情悲伤,盯着不断上升的烟雾。 就像…… 就像是在祭奠谁的样子。 沈亦行看到南栀过来,伸手挡住烟,不让烟往她的方向吹:“你怎么上来了?” “在下面待得闷,上来透透气。”南栀走到他身边,“其实那杯酒你不用替我挡的,我本来也不准备喝,孙泽文就是想故意为难我。” 南栀抬头看着沈亦行:“但还是,谢谢你。” 天台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走路声,说话的声音响起。 “我就说沈亦行这些年不出现,肯定是因为混得差不好意思来吧。” “要我说他以前也没什么,顶多也就长得帅点,他每天那么多客人,还不知道怎么来的呢,出卖色相也不失为一条路。” “哈哈哈哈哈。” 沈亦行正要回头,南栀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不让他听到那些人的话。 女人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脸,因为在天台吹了很久的冷风,沈亦行的脸很冰。 因为这个姿势,南栀跟他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南栀抬起头,能看到沈亦行的嘴唇,他的唇形很好看,唇峰清晰,唇珠圆润饱满,是标准的M形唇。 视线再往上,是沈亦行漆黑明亮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栀看到沈亦行也正在看着自己。 他们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南栀甚至能感受到沈亦行的呼吸喷到她自己的手背上,他们现在头抵着头,近乎是一个耳鬓厮磨的姿势。 南栀一下子松开手退开,她从脖子到耳朵立刻红成一片,跟烫熟了一样。 她拿出耳机欲盖弥彰道:“要不要听歌。” 黑夜中看不清沈亦行是什么神情,男人看着她良久没动,过了会点了点头。 南栀把一半耳机递给他,点开本地音乐,点击播放。 悠扬的歌声从耳机传来。 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 爱你很久 从那一天没有时间的单位 只有遇见了你以前 和遇见你之后 在刚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南栀就意识到自己点错了。 她放的并不是原唱版本,而是之前学校广播站放过的,沈亦行翻唱的版本。 当时广播站不知道是谁开玩笑,没有放固定曲目而是放了沈亦行弹着吉他清唱的这首。 沈亦行版本的《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爱你很久》。 少年嗓音青涩懵懂,却能讲情话说得缠。绵。 这天南栀趁着课间跑出去,蹲在学校喇叭下,把这首歌用自己手机偷偷录了下来。 这些年,南栀反反复复,偷偷听过无数遍。 南栀动动手指头,飞快切歌,希望沈亦行没有听出来。 南栀侧头偷偷观察沈亦行,看到他在听到那首歌的时候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没有发现,南栀稍微松了一口气。 偷偷的看着你 偷偷的隐藏着自己 你会发现 你会讶异 你是我最压抑 最深处的秘密 南栀听着耳机里的歌,靠着围墙,虽然自己现在就坐在沈亦行身边。 但我爱你,无人知晓。 “南栀。”沈亦行突然开口叫她名字。 南栀摘下耳机,看向他:“嗯?” 沈亦行看着她,一字一句很缓慢地说道:“我不是那样的。”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南栀睫毛轻颤,原来还是被他给听到了啊。 “我知道。”南栀说道。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亮晶晶,她说得那样笃定:“我知道你不是。” 沈亦行在后面经历的很多个难熬时刻,他总会想起这天,想起那双苦涩月光下湿漉漉的眼睛。 “天已经很晚了,我们回去吧。”沈亦行起身,却在起身的瞬间不小心碰到了南栀的手臂,触手冰凉。 他这才发现在自己待的这个地方,左前方破了一条不小的缝隙,形成了一个风口,冷风顺着这个口源源不断地吹进来,但因为有南栀挡着,所以自己才一直都没有感受到。 她没有动,什么也没有说,就这么给自己挡了两个小时的冷风。 她给的爱沉默,安静,直到汹涌的潮汐密不透风地将他掩埋。 “嗯,走吧。”能一起待几个小时,南栀已经很满足了,她转身,藏起所有的暗流涌动。 “为什么”沈亦行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出乎他的意料,南栀回答地很快:“因为你是沈亦行。” “就因为这个吗?” “因为这个还不够吗?”南栀回答得理所当然。 对她而言,这比一切的或许可能加起来都重要。 南栀:“而且比起他们,我更相信你。” 南栀永远相信沈亦 行,永远偏向沈亦行。 十六岁的南栀是这样,二十六岁的南栀也是如此。 南栀不由得想到在再次沈亦行的那天,收到的问题#你学生时代暗恋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其实在它下面还紧跟着一个关联问题,是#如果你曾经喜欢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了,你还会继续爱他吗?# 当时的南栀没法回答,但现在她可以豪不犹豫地说,她会继续爱,会深爱。 第18章 也许是因为再次见到了白冰莹的缘故,南栀罕见地想到了自己的高中生涯。 那段时期,是浅灰色的色调,她的天空灰蒙蒙,温暖又苦涩。 南栀父亲去世后,宋曼芸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她,分身乏术,所以在南栀初二的时候,她就被送到了二叔家里。 几年后,二叔因为工作变动搬到了现在的城市生活,南栀的学籍也一起转了过来。 那是他们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期中考,同学都纷纷猜测这次的第一会是白冰莹还是沈亦行,结果出成绩却是南栀爆冷夺冠。 不是班级第一,而是年级第一,跟第二名拉开了近七十分的差距。 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不爱说话,在班里一直默默无闻,冷不丁一下子考了个年级第一,可以说得上是一鸣惊人。 南栀在初中的时候,跳过一次级,所以她年龄比班里的同学都要小一岁。 其中有不少人认为南栀是走了狗屎运才考了个第一,但他们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年级大榜最上面的位置,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都始终被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生牢牢霸占着。 因为一不小心考了个年级第一,南栀身边的关注渐渐多了起来,还有人发现了她埋在宽大校服里清秀标致的脸蛋。 这其中就包括之前一直围着班花白冰莹转的体育委员潘俊杰。 这天,南栀刚做完一套练习册,一抬头就看到潘俊杰抱着篮球坐在她前桌的位子上,男生踢了踢她的桌子腿轻佻地说道:“我之前给你发过的好友申请,你通过一下呗。” 南栀停下笔想:“有这事吗?” 她真不是故意不加他的,自从家里父亲去世,家庭遭到重大变故之后,南栀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越来越麻木,除了学习以外的很多事情,她都不在乎,不关心,自顾自地把自己跟周遭喧嚣热闹的世界隔离开来,好像只有这种钝感能支撑她活下去。 南栀没看到,越过潘俊杰,坐在前方的白冰莹正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她看。 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南栀在班级里越发地出类拔萃,也交到了一些朋友。 但人性的劣根性总在于此。 在你颠沛流离的时候,他们希望你能过得好,但是当你真的过得好了,他们又希望你可以不要这么好,至少不能比自己好,最好能直接摔一跤。 谁也不知道第一个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学校里突然有一天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一个说法——南栀是杀人犯的女儿。 学校是最容易滋生的谣言地方,十几岁的年纪就连恶意都赤。裸裸,没过多久关于南栀是杀人犯女儿的这件事很快就插上翅膀传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很快南栀就查出来谣言是谁传出来的,是白冰莹的同桌方慧,她的小学同学。 南怀松死后不久,冯文林的母亲来南栀的学校闹过,阵仗很大,所以方慧知道她家的事情,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南栀仔细回想,自己曾经有没有哪里得罪过她,但很可惜没有,整个小学期间南栀甚至都没有跟她说过几句话。 但她现在正义凛然地站出来,好像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斩钉截铁地说着一些连她自己当时都不清楚的事情真相。 第一个矛盾的爆发在中秋节假期结束后,白冰莹哭着说自己的发卡不见了。 白冰莹趴在桌子上哭得梨花带雨:“放假前我明明放在书桌里的,现在却不见了,那是我爸去法国出差给我带回来的,在这里都买不到,就那么一件。” 她周围围满了关心她的人。 “是不是放在哪里忘记了,你再好好找找。” “冰莹,你之前有没有拿出来戴过,不会是被人给偷了吧。” 经别人这么一提醒,白冰莹突然想通了什么,她来到南栀桌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是不是你?” “只有你中秋不回家跟家人团聚,非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学校里,跟个怪胎一样,一定是你偷的。” 南栀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她,因为刚哭过,白冰莹的眼角红红的,一边脸颊气愤地鼓起,对南栀放假不回家这件事感到难以理解,一看就是被家里恃宠成娇的。 南栀也不是每次放假都不回去,在她刚上初二,刚搬到二叔家的那一年,中秋节她就回家了。 因为在离校前南栀把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重新整理了一遍,这天她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晚了点。 等她回到家推开门,却发现二叔,二叔母跟哥哥已经在吃饭了,桌上并没有摆放她的碗筷。 他们好像忘记了在这个家里还有自己。 见到南栀突然回来,意识到他们疏漏了这一点,二叔一家都表现地很尴尬。 叔母一边起身招呼南栀坐下一边去厨房给她拿新的碗筷,二叔笨口拙舌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张了半天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们确实把她给忘记了。 南栀不想看到他们为难的样子,谎称道:“叔父叔母,不用麻烦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 而且既然已经把她给忘了,估计锅里也没有做她的饭。 在伴随着胃疼入眠的这一晚,南栀终于意识到,她其实早就没有家了。 家是有人等着你回去,那才叫家,不然顶多算是一个暂时居住的房屋,但南栀比这还要差一点,她是寄人篱下。 从那之后,每年的中秋节南栀都选择留校,不回家。 南栀收回自己的思绪:“不是我,我压根都不知道你有这个发卡。” “不是你还能是谁!”白冰莹不依不饶,“我的发卡放假前还在这呢,过完节就不见了,除了你,哪里还有别人放假留在学校。”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真不愧是杀人犯的女儿,偷东西还不承认。” 南栀被他的字眼刺激到,站起来喊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爸杀人了!” 看明白现在这种情况,潘俊杰从人群中退出来,转过身走掉。 他想追求的是俊俏标志的年级第一,而不是一个不光彩的杀人犯的女儿。 白冰莹:“你说你没做过,好,那我问你放假这几天你都在学校干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你说啊。” 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南栀不想再跟她继续纠缠下去。 见南栀不说话,白冰莹变本加厉:“我要你三天内把我的发卡还回来,你还要给我写道歉信,周一在主席台上亲口念出来,承认你的罪行。”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她,仅仅听取了白冰莹的一面之词就擅自把她打成了小偷,就因为他们觉得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南栀想到在无良记者的那篇新闻报道出来后,周围人的反应,她扯了扯嘴角,突然觉得不管在哪里其实都一样。 都挺没劲的。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她不是说她没做过吗,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大家纷纷回头看,人群往两边退开,少年站在教室过道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像是刚结束了记者团的事情过来的。 沈亦行长得帅,气质在同龄男生中很突出,白冰莹一直对他有好感,但现在他却帮着别的女生说话,不站在自己这边,白冰莹委委屈屈道:“沈亦行,你干嘛要替她说话。” 沈亦行,这是南栀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 南栀看向他,少年的背挺拔笔直,像春日里的白杨树。 真是个奇怪的人,所有人都说是她做的,就他偏偏要跳出来站在自己这边。 沈亦行摘下相机放到课桌上:“你刚才没听到吗,她说不是她偷的。” “一个父亲是杀人犯的人说话,谁相信啊?” “我相信她。”沈亦行说。 南栀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个很坚强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 她以为她早已经习惯了这些。 但在沈亦行说出相信她的这一刻,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这还是在南怀松死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相信。 白冰莹咬着唇说:“你说你相信她,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她做的。” 白冰莹这套理论根本就是歪理,谁主张谁举证,她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已经在指着南栀的鼻子骂她是小偷了。 沈亦行只说:“我会找到证据的。” 南栀本来以为沈亦行说会帮自己找到证据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一下课他就跑去行政楼里查监控。 负责监控的老师认识沈亦行,很痛快就同意了他的请求,找出中秋节放假这几天的监控,沈亦行仔仔细细看完了这三天的班级监控,发现除了南栀这些天确实没有人再进过教室。 沈亦行向老师道过谢后走出行政楼,一路上沉默无言,南栀其实也有点失落,但还是笑着说:“其实没什么的,我自己问心不愧就好。” 在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突然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沈亦行飞快地跑过去。 南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本能地跟上沈亦行,发出闪光的是一个垃圾桶,然后她看到沈亦行一点也不嫌脏地就开始翻。 过了很久,沈亦行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手里拿着的是一枚带钻发卡。 “幸好今天大叔偷懒了,要不等会垃圾被运走了,就真的说不清了。” 阳光下,少年脏兮兮的手拿着证明她清白的发卡,笑得那么干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赤诚坦荡的笑意。 原来,放假当天白冰莹掏书包,连放在桌洞里的发卡跟着一块掏了出来,临近放假班级里吵吵嚷嚷,这枚发卡不知道被谁给踢到了角落里,最后被值日生扫到了垃圾桶里。 看到沈亦行放到自己面前的发卡,白冰莹支支吾吾道:“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谁叫大家都放假了就她自己一个人非要留这呢,这也不能怪我怀疑她。” 说完白冰莹就要走。 “你是不是还忘了点什么。”沈亦行叫住她,“给南栀同学道歉。” 白冰莹看着南栀哼了一声,就是不开口。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沈亦行抱着胳膊说:“不道歉也行,反正等会儿是老班的课,等他来了,我就跟他说你诬陷同学,拒不认错。” “沈亦行,你有完没完。” 沈亦行还是那样看着她,一副说到做到的样子,白冰莹无法,冲着南栀半天挤出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对……对不起,行了吧。” 在今天南栀不仅没有被冤枉,反而还得到了对方的道歉。 南栀找到沈亦行,跟他道谢。 少年摇摇头示意不用:“你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没有做这件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说明我没信错人。” 他说:“谢谢你没辜负我的信任。” 他说:“不是自己的错拒不承认,这不叫轴,你只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从那之后,沈亦行这三个字连同那天阳光下脏兮兮的垃圾桶旁少年温暖的笑脸,一起烙印在了南栀的心中。 在南栀还没想明白这件事时,她就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开始情不自禁地追随他了。 南栀觉得,喜欢上沈亦行,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了。 他那么好,喜欢上他,理所应当- 南栀下班后去引力,却发现沈亦行不知道去忙什么了,并不在吧台这里,南栀喝完点的橙汁后就起身离开,出来时却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了,雨势并不大,连成细线的雨,噼啪打在屋檐上。 今天又有几个醉酒的客人,沈亦行安抚完后,就准备下班,他换好衣服刚从引力出来,就看到南栀怀里抱着把小红伞蹲在门口。 女人抱着伞,身体蜷缩在墙角里,她看着檐外下个不停的雨,抿着唇似乎正在苦恼着什么事情。 沈亦行朝她走过去:“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看到突然出现的沈亦行,毫无准备的南栀吓了一跳,:“啊——” 因为这场突然下起来的雨,南栀担心沈亦行会不会没有带伞,然后她就一直在门口等着,她想着如果沈亦行出来的时候没带伞,自己就装成偶遇,如果沈亦行带伞了,自己就悄悄走掉。 但她想着想着,就开始走神,一个不注意,连沈亦行什么时候出来了都没有看到。 可能是蹲得太久了,南栀的脚有点麻,沈亦行看到她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恰好路过这里。”南栀说。 沈亦行偏头,女人的肩膀发梢都是湿的,但她却说她恰好路过。 南栀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拙劣的谎话,她指指外面,然后抬眼看他:“下雨了呢。” “嗯,下雨了。”沈亦行顺着她回道。 “你带伞了吗?” 沈亦行往后伸手一摸轻而易举就摸到了背包里的折叠伞,但他却露出一副懊恼的神情:“坏了,好像真的没带。” 他缓慢抬眼,漆黑眼珠看着南栀,问她:“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一程。” 沈亦行果然没带伞,南栀觉得自己等在这里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然他肯定会被淋湿。 南栀撑开伞小跑过来,跌起脚把伞举过沈亦行头顶,红色的大伞把她的脸也一起映红。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南栀上次醉酒意外在沈亦行家留宿后,她发现了两个人住的地方离得不远,只相隔了一个路口。 想起前几天天台上发生的那些事,南栀试着安慰他:“同学会上那些人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大多数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就算曾经关系很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总是会变的。” 沈亦行没那么脆弱,这种事情他经历地多了,没觉得别人误解自己有什么值得难过的,总之他不会活在别人的口中。 但倒是有一件事情他比较在意,他转而问南栀:“那你呢,你怎么不走呢。” 他是在问今天下雨南栀为什么要蹲在门口等自己,同时也是在问为什么在别人都趋利避害时,她却依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南栀从来没想过沈亦行会问她这个问题,因为这在她这里根本就称不上是个问题,她永远都相信沈亦行,永远都站在他这边。 如果再次遇见沈亦行时,他功成名就,南栀想她可能只会在人群中随着众人庆贺他一句得偿所愿,然后转身离去与他的生活再无瓜葛。 但情况偏偏不是这样。 雨越来越小,有要变晴的征兆,云层渐渐散开,南栀看到路边积水坑中出现倒映的月亮。 坠。落的月亮也是月亮啊。 如果他触礁了、沉底了,那我就重新把他打捞。 南栀看着沈亦行说:“至少,我会陪在你身边。” 第19章 早上南栀来到公司,一路上不停有同事向她挤眉弄眼。 “南工,最近有了好事也不跟我们分享,是不是拿我们当外人。” 听得南栀一头雾水,有人跟她说:“南工,有人偷偷惦记你呢。” 等她到了工位上才终于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只见她工位上放着一大束蓝玫瑰,那样多,枝枝鲜艳,几乎快要把她整个工位都塞满了。 上面还写着一张贺卡,字迹飘逸洒脱:“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节选自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与绝望的歌》。 南栀抱起玫瑰花,对旁边的陶菁道:“小陆总回来了。” 科奥集团董事长陆展鸿一共有三位子女,目前都在公司任职,但在她们这里,小陆总指的一般是陆展鸿的大儿子——陆骞礼。 陶菁正在计算材料的电阻率,闻言惊讶转头:“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南栀把那张贺卡递给她看:“你看这是不是他的字迹。” 之前审批合同的时候,陶菁见过几次陆骞礼的签名,字迹好像是有点像。 她看到南栀怀里的玫瑰花,惊叹了声:“哇,这玫瑰花他送你的,不愧是总裁,真是大手笔。” 南栀敲响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请进。”陆骞礼坐在老板椅上, 正在摆弄桌上的一盆兰花。 南栀把那束蓝玫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陆总,不知道是谁搞错了,把您的花放在我了我的工位上,我现在拿上来还给您。” “没送错。”陆骞礼端起喷壶给兰花浇水,“就是给你的。” 陆骞礼之前一直在对接华北那边的业务,上周刚回到东昌。 他看着南栀半开玩笑道:“我刚出差回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这下南栀不收也得收,她递出去的手干巴巴地收回来,想起花上带的那张卡片:“陆总什么时候喜欢上读诗了。” 陆骞礼停下手里的动作:“别一口一个陆总地叫,我之前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公司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学长。” 陆展鸿白手起家,对自己严苛对自己接班人更是,他要求他的子女不仅要懂管理公司更要懂专业知识,所以陆骞礼本科读的化工,算是正经科班出身。 陆骞礼跟南栀在同一个学校的同一个学院读过书,陆骞礼毕业又比她早,硬要说是她学长,倒也不算错。 陆骞礼高鼻深目,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来自上司的命令话语对南栀而言有着不小的压迫感。 南栀硬着头皮改口:“陆……学长,什么时候喜欢上读诗了。” “一位朋友送的诗集,在飞机上无聊随手翻看了下,发现还不错。”陆骞礼说,“除了这句我还有一句更喜欢的,要听听看吗?” 还没等南栀开口,陆骞礼就自顾自地回答了。 他特意看着南栀念:“你就是我每日的幻想,你的到来如同露珠掉落花冠,你的缺席让世界更加空旷。” 陆骞礼五官立体深刻,眼睛大而深邃,嗓音低沉有磁性,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按理说没有哪个女人可以拒绝。 但很可惜面前的男人是她的总经理,她对他恐惧更多。 来自领导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领导吐露的话语更是让她如坐针毡,但她偏偏得罪不起又无法立即走掉。 所幸陆骞礼没准备继续为难她,他转身拿起自己刚才一直在摆弄的兰花问她:“这盆兰花好看吗?” 这盆兰花的品相很好,绿叶鲜嫩,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水珠,白色的花瓣娇嫩饱满,好看肯定是好看的。 “学长的眼光自然是不会错的。”南栀道。 陆骞礼云淡风轻地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我准备交给你养。” 兰花是出了名的富贵花,价格出乎意料地高,这一盆少说也得上百万。 南栀连忙道:“您还是饶了我吧,我这人最不擅长养东西了,我连仙人掌都养不活,要真把您这兰花给养死了,我这几年可就白干了。” 看着南栀着急的反应,陆骞礼笑了:“怕什么,给你就是让你养着玩的。”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看手里的工作汇报:“养死了就当是我送你的。” 语气自然,好像随手丢个一百多万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南栀试探着开口:“陆总,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先走了。 陆骞礼从桌子上抬起头:“今晚陪我吃顿饭吧,就当给我接风洗尘。” 南栀坐在陆骞礼的卡宴里,前面是陆骞礼的专属司机,陆骞礼手撑着额头靠在车窗上正在假眠。 南栀偷偷转头看陆骞礼,确认他现在闭着眼,然后悄悄抬起一边屁股,一点点往车门挪。 刚动了一点,陆骞礼眼睛都没睁,开口问:“你干什么呢。” 南栀立刻停住:“我在想,我们待会要去哪里。”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官大一级压死人了。 陆骞礼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等车停稳,南栀看着眼前写着“引力”的灯牌时,终于知道陆骞礼想带她来的是哪里了。 陆骞礼站在南栀旁边:“我之前听同事说,你现在回家喜欢绕远路了。” “还喜欢上酗酒了。” 他一副很好奇的样子:“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还有这个喜好。” 等南栀进来,才发现酒吧里围满了熟悉的人,陶菁、肖楠、秦兆先、差不多她们项目组的人都在这。 见到南栀过来,陶菁起身给她打招呼:“南栀,这里。” “刚刚下班前陆总突然说要请我们来这里聚餐。”陶菁说,“我刚才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南栀打开手机,确实看到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陆骞礼说要让她给自己接风洗尘不是错的,只不过邀请的不只有她一个人。 见到陶菁她们,南栀一路上紧绷的情绪稍微松懈下来。 引力虽然是个酒吧,但同时也提供餐饮服务,包括烧烤,海鲜等,每天限量供应。 整个酒吧,除了公司的人,没再看到有其他人,陆骞礼应该是包场了。 吧台上方的电视正在放《无间道》,画面播到梁朝伟饰演的陈永仁在天台跟他的上司说:“明明说好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就快十年了,老大。” 沈亦行感受到吧台有人过来,转过头看到是南栀,刚准备笑,就看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愣住了。 陆骞礼敏锐地捕捉到南栀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偏头问她:“认识?” 南栀点点头:“他是我高中同学,在这里当调酒师。” 陆骞礼挑眉:“你们很熟?” 不等南栀回答,沈亦行抢先回答道:“蛮熟的。” 薛冰走过来,递给南栀一张写着字的纸片:“这是我家的住址。” “我自己酿了一点葡萄酒,算算时间,差不多发酵结束了,周末的时候,过来玩吧。” 然后靠近她耳边悄悄说:“我也邀请沈亦行了。” 南栀明白薛冰的用意,心头一热,用口型对她说:“多谢”。 薛冰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口型回了句“不用谢。” 南栀没忍住,低头笑出来。 陆骞礼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起身:“不好意思,出去一下。” 手机屏幕上的手机号码一闪而过,在看到那串数字的一瞬间,沈亦行动作一下子顿住,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很快,陆骞礼回来,他拿起桌上的衣服,对众人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南栀起身,跟着同事一起走了。 晚上,沈亦行坐在书房里,书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摞报纸,有些已经老化泛黄了。 他坐在电脑前,电脑搜索页面显示是科奥集团。 ——一家从事生产精细化工产品,高分子材料研究的大型化工企业。 沈亦行记得那串号码,他永远也不会忘掉。 那是一年前,当时他正在疗养院里照顾梁秋生痴呆的外婆。 外婆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多年前就已经坏掉的手机。 沈亦行要给老人擦手,还没等碰到她的手,外婆一下子把手机抱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碰:“秋……秋生,给我买的。” 这个手机沈亦行没见过,是一部只有基本功能的老年机,应该是梁秋生之前给外婆买的。 为了让外婆乖乖配合,沈亦行答应她会去把手机修好。 手机修好开机,却发现有一通很多年前的未接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的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三月。 外婆手机的联系列表里只有梁秋生一个人——备注“乖孙孙”。 可以说除了梁秋生以外,几乎没人知道这个号码。 沈亦行当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一定是他秋哥打来的。 但梁秋生是四年前十月失去联系的,这则电话却是在三年前的三月打过来的。 这中间有五个月的空白期,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沈亦行最后只查到了这个手机信号曾经出现在了一个叫引力的酒吧里,但很快,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任何信息都无法查到。 目前为止,这个叫引力酒吧是他唯一拥有的信息,他只能攥紧这个突破口。 第二天,沈亦行穿上马甲戴上领带,摇身一变成了引力里一个调酒师。 这么久了,他终 于再次见到这个号码。 在陆骞礼起身的那一刹那,沈亦行看到了他的来电显示。 上面的备注是:三弟。 第20章 周天,南栀按照跟薛冰约定好的时间出门。 刚出门,就收到来自陆骞礼的消息,让她送一份资料到公司去。 南栀看着陆骞礼发来的地址,又抬手看了眼时间,希望能赶得上。 她到了陆骞礼的住宅,管家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她接到管家递过来的资料,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匆匆忙忙赶去公司。 周天虽说是休息日,但来公司加班的依然很多,电梯门刚一打开,外面的人一窝蜂挤进来,南栀被挤到了最里面。 旁边一个同事拿着咖啡很惊喜地看着南栀:“南工,你也来加班啊。” 南栀整个人都快贴到电梯墙壁上去了,露出一个苦笑:“是啊。” 陆骞礼是她老板,今天又是周末,资料是陆骞礼让她送的,在周末给老板干活,怎么不能算加班。 叮~电梯到三楼了。 “我到了。”南栀一边往外走,一边不停跟身边的人道歉:“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总经理办公室里,陆骞礼翻看放到桌子上的资料。 南栀希望他快点看完好让自己快点走,她又一次抬起手看表,从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 “你一会有约?”陆骞礼道。 没想到被他看出来了,南栀索性承认:“什么都瞒不过学长,我待会确实约了人。” 陆骞礼停下手中的资料,抬眼看南栀,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羊毛大衣,里面搭配一件淡蓝色毛衣,还很罕见地化了妆。 他才出差了半年不见,怎么变化这么大。 陆骞礼站起来,穿上西装外套,拿过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你去。” 南栀道:“不用了,学长,我自己能去。” 陆骞礼闻言停住,重新坐回椅子上:“快迟到了也没关系吗?” 南栀不知道她老板是怎么知道她快要迟到了的,陆骞礼好心提醒她:“从你进来到现在,短短两分钟内,你已经抬头看了三次表了。” 女为悦己者容,南栀就差把期待写在脸上了,她看似一副冷冷淡淡的性子,其实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懂多了。 南栀则是越发地搞不懂陆骞礼。 刚才还心急火燎地让她去他家拿资料,现在又突然有闲心开车送她。 陆骞礼没再继续劝她,拿过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一副无所谓全由你决定的样子。 南栀看手表,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二十分钟了,就算她现在下楼,也未必能立刻打到车。 她最后开口:“那就麻烦学长了。” 她又坐进了陆骞礼的车里,不过这次没有司机,是陆骞礼亲自开车。 嗡嗡,手机震动。 是薛冰在群里发消息。 薛冰:[一切准备就绪。]@全体成员。 下面是几张酿好的葡萄酒照片。 南栀打字编辑:“我可能会晚点到。”@薛冰。 还没等南栀点击发送,就听到旁边的陆骞礼说:“你看前面站着的,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吗?” 南栀抬头,透过车窗看过去,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越过层层人群,她看到前方路口街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亦行穿着一件灰色风衣走在人行道上,他的鼻子被风吹得有些发红,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的眼眶红红的,她走着走着突然蹲下不动了,沈亦行也跟着她蹲下,低下头不知道跟她说了些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很熟稔的样子。 南栀记得这张脸,她曾经在沈亦行的卧房里见过一张合照,被摆放在他的床头上。 这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 她又依稀记起,在陈仁离开东昌的那天,沈亦行在酒吧里看新闻,当时电视里的那个新闻主持人好像也是她。 南栀的手指被她自己掐到发白,她在酒吧见到沈亦行的那天,为什么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一个人呢,没准对方早就有女朋友了。 那些被她忽视掉的信息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除了知道沈亦行在酒吧工作之外,对他的事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来这里,他的家庭,他的过往,他这些年为什么一次都不来参加同学聚会,她通通都不知道。 南栀终于意识到,她其实对沈亦行一点也不了解。 陆骞礼看着前面的两个人呵了一声,语气有点鄙夷:“呵,是许家大小姐啊。” 他说的是沈亦行旁边的那个女人。 “我与她父亲是老相识了,听说她非要跟一个没什么前途的穷小子在一起,为了这事跟家里人闹得是不可开交,现在干脆连家都不回了。” “她家老头子现在在家愁连饭都吃不下。” “世界还真是小。”陆骞礼转过头来,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不出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在嘲讽。 “没想到他们口中让许知忆跟家里人都撕破脸的那位仁兄,就是你的那位沈同学啊。” 手机震动,南栀打开看到沈亦行在群里回复薛冰:“抱歉,临时有事,今天过不去了。” 沈亦行今天早上刚醒不久,就收到了疗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 说他秋哥外婆冯娟华今天突然好转,能认得出人了,她找了一圈,在医院没见到梁秋生,吵着闹着要出去找他的外孙。 沈亦行赶到的时候,许知忆已经在了。 外婆刚被她安抚住,现在正坐在床上乖乖等着吃药。 许知忆把药放在外婆手里跟她说:“外婆,梁秋生他在外面工作呢,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老人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反应,抬起头一脸不懂地问:“梁秋生是谁啊。” 得,看样子是又糊涂了。 不过,还是糊涂点好啊,要不这种情况,他们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老人解释。 因为刚才外婆闹得阵仗挺大的,现在病房外围了一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现在里面的这俩人是她外孙?” “才不是呢,她家孩子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来过了,听说好像犯什么事了,好像是个猥亵犯。” “女方还是他同事的遗孀,真是没天良。” 那人惊讶:“真的假的啊?” “肯定是真的了,要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出现,指定是嫌丢人,不知道偷偷躲到哪里去了。” 沈亦行刚要发作,就见许知忆放下水杯冲了出去。 不见一贯的优雅斯文,对着门口的几个长舌妇就开始回怼:“你们知道什么就乱讲。” “你见过他吗?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吗?”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点谣言,一张嘴就开始胡说。” 刚才说话的大妈连连摆手:“可不是我说的,我们也是听说的。” “最初不就是他同事的女儿传出来的嘛。” “一个四岁的小女娃知道什么,她还能撒谎不成。” “就是就是。” 他们报社有一个叫周向晨的记者出去采访,结果遇到泥石流人被埋在了下面,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老婆当时刚生产,孩子还没断奶。 梁秋生可怜她们孤儿寡母,那些年没少帮助他们家,那个时候梁秋生刚工作不久,自己也没什么钱,工资基本都贴补给了他们家。 在梁秋生失踪的半年后,她那个四岁的女儿童童说见到过他跟她妈妈在一起。 但具体的事情一旦去问她妈妈张巧玲,对方就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也不肯配合去医院检查,要是再追问,眼泪就跟断了线一样,噼里啪啦地开始往下掉。 对这种事 情,这种反应,哪怕她什么都没说,在所有人的心里她也已经什么都说了。 但猥亵同事遗孀这种事情,所有了解梁秋生人品的人都不会相信。 但偏偏不是所有人都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一个语焉不详的谣言就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沈亦行回过头去看外婆,外婆听到那些话,没有一点反应,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情。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庆幸外婆已经痴傻了。 南栀到了薛冰家里,薛冰的朋友很多,把屋子围得满满当当,临走前,薛冰还送了她一瓶自己亲手酿的葡萄酒带回去。 南栀因为想到之前在车里陆骞礼说的话,全程都心不在焉。 一周后。 电视台几个月前新出了一个科技题材的节目,电视台的人今天来到科奥产业园区采访他们公司最新的半导体材料研发进展。 南栀跟陶菁等会要作为研发工程师接受电视台的采访。 洗手间里。 南栀今天来例假,唇色很浅淡,她往嘴上补着口红,想把这股疲态遮盖住。 陶菁刷完粉底,对着镜子看了看,她转过脸问南栀:“你看我这样会不会太白了点啊。” 南栀看着镜子里的陶菁说:“不会,你皮肤本来就白,这样正好。” 陶菁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拿起手机回头对南栀说:“我在外面等你。” “好。” 南栀出去时,朱莹莹正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南栀站到一边把路给她让开,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撞到了南栀身上,咖啡洒了她一身。 南栀皱了一下眉,有一点烫,被泼过的衬衫上立刻出现了一大片污渍。 陶菁气冲冲过来,一把将朱莹莹拽开:“你没长眼睛吗,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走路的,非要往人身上撞。” 陶菁掏出卫生纸,擦拭着南栀的衬衫,可是上面的大片污渍怎么擦都擦不掉。 陶菁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啊,一会就到采访时间了。” 外面摄像机灯光等一切装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她们出去就可以开拍了,这是好多个人的工作不可能因为她一个人而耽搁在这。 朱莹莹自告奋勇道:“导演,南工她可能来不及重新准备衣服了,要不让我来介绍吧,这些环节我都知道的。” 朱莹莹并不是南栀她们项目组的,她研发的是涂料产品,跟这次采访的主题完全不相符。 陶菁走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合着你的目的在这啊,你刚才就是故意撞向南栀的是吧,你要是敢害得她受凉感冒,我饶不了你。” 虽说采访真正的研发工程师最好,但从节目效果考虑,找一个现在看上去明显更体面的人,按照稿子念也不是不行,具体要怎么办,电视台编导一时拿捏不定。 这时他旁边一直站着的女人走了出来:“朱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我们节目的初心是向大众展现前沿科技,而不是随意找一个发言人,我们还是想采访真正参与研发的工程师。” 南栀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说话的女人。 她穿着白色西装,仪态万方,跟那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样。 许知忆来到南栀身边,把她脖子上戴着的紫色丝巾摘下来给南栀系上,正好把她衬衫上那片咖啡污渍给挡住了。 南栀近距离看着许知忆,跟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她感觉完全不一样,那天在街上许知忆眼角泛红,在风中飘摇,带着点脆弱感。 但现在眼前的她工作干练,气质卓然,举手投足间都是由内而外的自信。 南栀低头看许知忆,她真的很漂亮,眼睫毛又长又翘,皮肤细腻白皙,给自己系丝巾的手又暖又热。 采访完毕,南栀把丝巾摘下来,走到许知忆身边:“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这个丝巾等我洗完后再还给你吧。” 许知忆笑了笑,大方地摆摆手,把南栀手里的丝巾拿过来:“一点小事而已,不用这么麻烦的。” 许知忆把南栀桌子上放的咖啡换成热牛奶,跟她交换了一个女生间心照不宣的表情:“女孩子喝太凉的对身体不好。” 南栀的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露出里面因为失血而惨淡的唇色。 采访结束,电视台的人收完装备走了。 陶菁托着腮看他们离去的背影说:“那个许小姐,人还挺好的,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她,还以为像她们这样的人,会很高冷,很难以接近呢。” “是啊,她真的挺好的。”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好,南栀甚至连讨厌她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南栀捧着手里的热牛奶,感受到从手心中传来的阵阵温度。 不过这样也好,沈亦行喜欢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第21章 很罕见地,在东昌这个少雪的城市,十一月初就飘起了雪花。 激扬日报社新闻部主编邵康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开口:“你想好了?确定要继续。” 沈亦行几乎一秒都没有犹豫:“是。” “我不是想打击你什么,现实可能远比你想象的要残酷。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需要真相的。” “师傅。”沈亦行称呼他。 这个称呼一出来,邵康眼睛就湿润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沈亦行这样叫他了。 沈亦行继续道:“我十五岁与秋哥相识,他年长我四岁,可以说是一手带我入行的,但现在他生死未卜。” “他是我哥,我不会让他的结局定格在下落不明这四个字上。” “哪怕……”沈亦行低下头,“万一他真的遭遇不测了,我也要把他的尸骨找出来。” 沈亦行说:“那个手机号码,我又见到了。”邵康的神情霎时间变得严肃起来。 “号主是科奥集团董事长最小的儿子陆明睿,去年刚留学回来。” 邵康不难猜到沈亦行接下来准备要做什么。 邵康问他:“你能保证你自己以及身边的人不受伤吗?” 沈亦行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 邵康看着眼前站着的男人,他当年对沈亦行的初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虽然他的简历足够惊艳,是正经科班出身,专业基础扎实。 但沈亦行生的唇红齿白,家境又十分显赫,邵康肯定他是塞进来的关系户,是个有钱少爷一时兴起,用来挥霍自己花不完的钱跟时间的。 记者不是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他们要不停地跑现场,这其中可能会遇到极端天气,甚至是一些突发性事件。 他以为这份苦,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少爷一定吃不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走人。 但没想到,他不仅待住了,还一待就是几年,最后选择了去最苦最不讨好的深度调查部。 明明是富贵堆里泡大的孩子,没长成个除了铜臭就是脂粉味的纨绔富二代,却长成了个不矜不伐的君子样。 邵康拍了拍他的肩。 “别老想着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撑不住了就来找我,这点事还是我能替你担着的。” “怎么说,你也叫我一声师傅。”- 南栀出公司的时候,外面雪已经下得很大了,路边的树都白茫茫一片,像挂了一层厚厚的糖霜。 她今天又加班到很晚,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又加上下雪,路上的行人很少。 路口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个醉鬼,南栀没看到,经过时吓了一跳。 醉鬼手里抱着一个空酒瓶,他醉眼惺忪地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南栀,咧开嘴笑。 “美女,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要不要我陪你。” 南栀没有理会, 脚下的速度加快了些,还没等她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醉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正往她这个方向走。 南栀加快步伐通过了下一个路口,拐进一个拐角里。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大力,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对方的力气好大,南栀挣扎不开,她手立刻伸进包里,准备掏出之前买的防狼喷雾。 “别怕,是我。”头顶温柔的嗓音传来。 南栀不再动了,她抬头看头顶的沈亦行,对方带着黑色口罩遮住脸,正侧过脸看外面情况,在这黑夜中莫名有种锋利感。 醉汉好像在往这边看,沈亦行把自己头上的黑色鸭舌帽摘下,戴在南栀头上,又用了一点力,护着南栀的头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将她的脸跟身体全部一起遮住。 “什么啊,原来有男朋友了啊。”醉汉嘟囔了这么一句后,就走掉了。 南栀现在几乎整个身体都在沈亦行怀抱里,她的脸紧贴着沈亦行的胸膛,感受到布料下方富有弹性的肌肉。 四下寂静,她只能听到沈亦行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砰。 南栀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沈亦行身上传来的温度,男人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但身上的温度却很高,比穿了厚厚羽绒服的她身上还要温暖得多,贴着男人滚烫的身体,南栀感觉自己的脸正在不受控制地变热。 沈亦行靠着墙,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温柔但锋利,像一把出鞘的软刀。 这么多年警觉几乎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性,他敏锐地捕捉到路口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等过了会,他确定没什么危险了后才放开南栀。 南栀摸着自己现在可能已经通红的脸说:“那个人走了吧。” “嗯,已经走了。” 沈亦行帮她把在刚才跑步时散开的围巾重新系好,然后弯下腰,看着她眼睛说:“以后别再这么晚回家了。” “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雪还是在下个不停,落在了两个人的肩头,发梢。 南栀偏头偷偷看路灯下沈亦行的影子,高大挺拔,正一步不停地跟在自己的身后。 她往右迈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就贴在了一起,看起来就像是在依偎。 到了小区楼下,南栀回过头跟沈亦行道别。 南栀回到家里,她来到窗边,看到沈亦行还站在他们分别的那个路灯下,他倚靠在墙边,很久都没有走。 南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起身把屋里的灯关上,她看到沈亦行抬了一下头,像是往她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站在逆光里,南栀看不清他的脸,沈亦行又站了一会后抬起腿走了。 她没有问,沈亦行今天为什么会经过这里。 后面南栀才恍惚想明白,那个时候沈亦行突然出现在她公司楼下,可能是想要来跟她说一声再见- 自从上次被醉鬼尾随骚扰,这些天,南栀一直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这个念头终于在一周后得到了验证。 这天南栀刚到地下车库,突然从角落里冒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邋遢,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南栀出来,拿着匕首就冲向她。 “啊。”南栀尖叫了一声,她从来没有见过对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看到对方拿着刀冲过来,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中年男人的体力很不好,他跑了没几步就开始喘粗气,就这么一会,已经被南栀远甩出了一大截。 南栀看到车库前渐渐开始出现光亮,她马上就要到出口了。 一声钝响,南栀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钝痛。 “啪嗒”一块砖头从她背上滚落到地上。 那个男人见跑不过南栀,拿出他早就准备在包里的砖头砸向她。 南栀只觉得背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 她倒下的地方很不巧,那里正好有一块生锈的钉子,倒下的瞬间,她的小腿被划破,血很快渗出来。 南栀拼命咬牙爬起来,但因为一条腿受伤,她只能依靠另一条完好的腿,扶着墙努力往出口走。 在写字楼外面巡逻的保安听到里面的动静走进来:“什么人在里面。” 南栀大声喊:“救命啊,这里有人攻击我,他手里还有刀。” 男人察觉到局势不好,转身想要逃跑,但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很快就过来把他给团团围住。 沈亦行从超市出来,听到两个路人在讨论。 “现在真是人心险恶,前面科奥产业园区的地下车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藏了一个神经病,自己过得不如意,拿着把匕首,随意攻击人。” “据说人伤得不轻,那个小姑娘可真是够倒霉的,遇上这种人。” 沈亦行一下子停住脚步,他抬头看向前方的大楼,又想起前几天在路口看到的那个黑影,他心中顿时升腾起一股不详的感觉。 刚才说话的路人转过头来,发现刚才还站在这里的男人,眨眼间就不知去向。 沈亦行到的时候,伤人的中年男人正在被警察压着往车上走。 他看到人群外站着的沈亦行,之前颓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对着沈亦行扯出一个笑容,露出里面的一口黄牙。 他狰狞地笑着说:“沈亦行哈哈哈哈,真的是你。”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哈哈哈,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沈亦行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叫葛永亮,多年前他经营一个生产食材的小作坊,因为食材不符合标准规范,被曝光出来之后,在当地影响很大,没过多久,厂子就倒闭了。 沈亦行就是当时曝光他的调查记者,为了取证,他当时卧底成一名普通工人在明显不符合卫生标准的工厂里干了三个多月。 厂子倒闭后不久,葛永亮的老婆就跟着别人跑了,他变得日益颓废,整日酗酒,他不为自己做的错事反省,反而把他现在这幅孤家寡人的惨状全怪罪到了沈亦行的头上。 都是因为沈亦行卧底进他的工厂,曝光了他,害得他工厂倒闭,老婆才会跟他离婚,他一夜间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 他现在过得这么惨,全都是因为沈亦行。 葛永亮开始了他的复仇。 他本来是准备埋伏沈亦行的,但在几天前的街头,他看到沈亦行很紧张地护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对他一定很重要。 葛永亮突然就改变了计划。 他要让沈亦行也感受他曾经的痛苦。 他要亲手毁掉沈亦行在乎的人,让他知道失去一切是什么滋味,他想看到沈亦行痛苦的样子,那一定比刺伤他要更让他痛快。 葛永亮这些天一直在偷偷跟踪那个女人,还好,那个女人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很方便他下手。 他选择了藏在很少有人来的地下车库,准备只要那个女人一出现就动手,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跑得那么快,竟然让她逃掉了。 沈亦行在见到葛永亮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他对自己的报复。 葛永亮就是那晚他在路口看到的那个黑影。 但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当时明明把南栀从头到脚都给遮住。 他到底是怎么看到南栀的脸的。 葛永亮还像个疯子一样在远处冲着他吼叫: “所有你珍贵重视的东西最终都会离你而去,你什么都守不住,护不下,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不,你会变得比我还惨哈哈哈。” 医院里,南栀做完笔录回来,拿着开好的药坐在外面长椅上给自己的腿消毒。 她眼前突然一黑,视线被一道黑影遮住。 沈亦行蹲下身,拿 过南栀手里的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沈亦行在看到南栀小腿伤口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她的伤口足有十厘米那么长,挽上去的裤腿上全是血。 从刚才进来沈亦行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男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南栀还是第一次见浑身透着冷感的沈亦行,小声道:“这个伤口就是看着长,其实一点也不深,刚刚医生还说没有伤到皮下组织。” 沈亦行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沈亦行看到南栀的伤,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搅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他恨不得这伤口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十倍,百倍,反正他也不怕疼。 但是她受伤了。 因为自己,她受伤了。 沈亦行拿着药一点一点给南栀消毒,直到听到南栀小声嘶了一声,他放慢了动作。 今天的沈亦行看起来好像心情格外地糟糕,南栀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说:“我这样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了,以后老板再给我安排跑腿的活我可不干了。” 沈亦行还是没说话,他看着南栀的腿,那么好看的一条腿,现在却多了一条十厘米长的伤疤,因为自己。 这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的。 她应该一帆风顺,永远花团锦簇,不应该再跟自己纠缠。 自己不能,也不应该再把她牵扯进来。 这一切本来就应该都由他一个人承受。 他耳边突然响起临走前主编对自己说的的那句话。 “你能保证你自己以及身边的人不受伤吗?” 沈亦行出声叫她:“南栀。” 在沈亦行叫她的这一刻,南栀心里突然涌起了巨大的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能让沈亦行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她着急忙慌跟他道:“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的,真的。” 一直扶着自己的手空了。 她听到沈亦行说:“以后离我远一点吧。” 第22章 因为沈亦行说的那句话,南栀一晚上睡得都很不安稳。 小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沈亦行对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这天的闹钟罕见地没响,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七点三十了,她匆忙洗漱出门。 结果刚下地铁,被拥挤的人潮挤出来,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手机没拿稳,脱手掉在地上,屏幕被摔碎。 南栀捡起手机,看着上面的裂纹,心中莫名惊慌。 她抬头看天,万里无云,是个很平静的晴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南栀想到自己父亲出事那天也是在一个跟今天一样的平常的晴天。 但父亲去世的晴空霹雳就这么没有一点点预兆地对她劈头砸了下来。 南栀一整天都在想沈亦行昨天说的那句话,她决定亲自去找他问清楚。 来到吧台上,在她问出要找沈亦行之后,贺天扬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行哥已经辞职了。” “他什么也没对我们说,只知道我们第二天一早来的时候,他的所有东西就都不见了,我跟薛冰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贺天扬再抬头看向南栀的表情中带了几分不忍:“他也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贺天扬说到这里,神情有点难过:“他连去了哪里也没有跟我们说,还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删除了。” 他走得那样决绝,像是早就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南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胸腔里像被灌满了水,一颗心忽上忽下地飘来飘去,就是落不到底。 南栀想起16年,他们高中毕业。 大家拍完毕业照,兴致高昂,一些关系好的同学纷纷在对方的校服上签字留念。 不知道是谁开头说了句我们毕业了,大家开始齐声喊毕业快乐。 南栀当时说的是,沈亦行,毕业快乐。 那时众声鼎沸,没有人听到隐藏在人群中那句小声的沈亦行。 看着前方被众人簇拥的沈亦行,南栀在心中祝福他。 “希望你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祝你前程似锦。” 南栀又来到引力,之前沈亦行的位子已经招了新人顶上。 是一个优雅绅士的男人,南栀看着对方的背影发呆。 沈亦行之前自创的鸡尾酒还挂在菜单上,但做出它的人却不见了。 男人微笑地问南栀:“女士,您需要点什么。” 还是一样得体的微笑,一样的问句。 但声音不对,语气不对,总之就是哪哪都不对。 不是沈亦行,就不行。 “抱歉,我还没想好。”南栀拎起包逃也似地走掉。 吧台上还放着沈亦行之前翻过的一本书,几个月过去,曾经留下的折痕已经消失不见。 南栀走之前跟沈亦行一起走过的街道 但这次路灯下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南栀翻遍了相册都找不到一张沈亦行的照片。 她这才发现,他给自己留下的痕迹是这样的少。 他只是很浅地途径了一下她的人生。 沈亦行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消失在亿万人海之中。 南栀想。 跟十年前一样。 他又一次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南栀的生活又恢复成了以前的状态,小区到公司两点一线,下班后不会再绕路去一个叫引力的酒吧。 她恍惚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跟沈亦行重逢,他也没有在这里当过酒保。 这半年只不过是她经年不得生出的一场妄想,现在梦终于醒了。 她觉得自己不会再有下一次命运眷顾的偶遇。 不会再有一次这样好的运气。 好到需要用她的余生去庆幸。 就算以后天高地阔,再也不见。 我还是感谢你,曾经光顾过我贫瘠的人生- 南栀的妈妈很多年前就再婚了,搬到了其他的城市生活,今年过年南栀依然跟着二叔一起回农村的老家过年。 车拐过泥土路,就是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快要到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巷子里传出狗叫声。 不一会一只胸。前有白毛,其他地方都是黄毛的小狗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了出来,它龇牙咧嘴对着还没看见的来客叫。 车在大门前停住,南栀从车上下来,在小狗面前蹲下:“小黄,这才几个月没见,你就不认得我了?” 这个叫小黄的土狗,闻了闻南栀的味道,等认出来的人是家人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小尾巴摇的跟螺旋桨一样,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南栀的手心。 南栀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然后回去帮着二叔一起从后备箱搬礼品。 南栀抱着大大小小的盒子跨过门槛,冲屋里喊道:“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 因为她爸爸的事情,爷爷奶奶对她更偏爱一点,每年过年给她包的红包都比堂哥的要厚,二叔母罕见地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表达不满意。 老两口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小辈眼带慈爱:“这一路上累了吧,快进屋好好休息休息。” 看到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奶奶拍着大腿:“都说了家了什么都不缺,让你们什么都不要带,还带这么多东西。” 等到了大年三十这天晚上,电视上放着春晚,南栀跟叔母在客厅里包着饺子,蒸笼里蒸着花糕正在呼呼地冒热气,二叔在夜市干烧烤之前曾在酒店里当过厨师,考过厨师证,年夜饭理所当然就由他来主厨。 堂哥南运浩一边吃着瓜子,一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跟人打电话,地上都是他吃完的瓜子皮跟橘子皮,小黄爬在他脚边,身上也落了一层瓜皮子。 南栀看到了,给他找了一个垃圾桶,让南运浩再有垃圾 丢到这里面,笨蛋小黄,垃圾丢到它身上,都不知道挪窝的。 在热闹的鞭炮声中,新的一年到了,大家围在桌子上吃年夜饭,碰杯互相说新年祝福。 “我先来,”南运浩先站了起来打头阵,他举起酒杯说:“我祝爷爷奶奶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爸爸妈妈,在新的一年有挣不完的钱花,南小妹事业蒸蒸日上,奖金拿到手软,最好能早点带男朋友回家,也让我尝尝当大舅哥的滋味。” 南运浩坐下后,二叔母笑着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就你贫。” 接着是南栀,她站起来,酒杯依次对着他们:“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祝二叔事业得心应手,财源广进!祝二叔母青春永驻,越活越年轻,堂哥,嗯……”南栀停顿了一下,她希望堂哥新的一年能做个人。 见南栀想了好一会都没下文,南运浩不开心了:“给我的就这么难想?” 大家笑作一团,家中全是喜气洋洋的氛围。 南栀最终举起杯,选了一套不会出错的祝福语:“祝堂哥生活顺风顺水,没有烦恼。” 南运浩撇撇嘴:“这还差不多。” 室内外温差大,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南栀伸手把雾气化开,玻璃上可以清楚地照出她的样子,她透过窗户看到门口挂着的红灯笼,门前正在放爆竹的小孩,种种景象跟南栀的倒影重合起来,她像刚才一样端起酒杯,像对着门口又像对着自己道。 “新年快乐,沈亦行,祝你未来坦荡,一生顺遂。” 第23章 冬去春来,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垂柳吐出了新芽,阳光温暖,春日负暄。 实验室里,南栀站在化学气相沉积设备前,看着面前的各种仪表盘,她没回头,眼睛依然看着各种数据,手往后伸:“肖楠,给我递一下备用的磷化氢气瓶。” 很快,试剂被递到她手上。 “师姐,肖楠前辈刚刚出去了。” 南栀回头看,后面站着的不是肖楠,江沅白穿着防护服,戴着防静电手套站在她旁边。 男生瞳孔天生就是浅褐色,头发顺直柔软,在她旁边站着的样子,看起来很乖。 南栀在学校读研的时候,江沅白跟自己在一个课题组,当时自己读研三,他读研一。 现在两年过去,他读到研三了,今年来南栀她们公司实习。 南栀已经完成了磷化氢的补充,对江沅白说:“那麻烦你了。”- 公司食堂里,陶菁望着前面排的长队,有点担忧:“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买到。” 这个窗口春天特供梨藕汁,都是亲手做的,不含添加剂,好喝又健康,每天来排队买的人都很多。 但就是限时限量供应,每天就那么多,卖完了就没了。 陶菁话刚说完,阿姨就把窗口关了,冲着后面还在排队的大批人群道:“今天的卖完了,想要的明天再来排。” 陶菁气得在原地跺脚:“天天来排,天天都买不到。” 她们打好饭坐下,江沅白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并从兜里掏出一瓶梨藕汁放到南栀桌前。 陶菁惊奇道:“不是已经没有了吗,你从哪里买的。” “我跟卖梨藕汁的阿姨认识,我特意让她多给我留了一瓶。”江沅白说着看了一眼南栀,“说公司的同事喜欢喝。” 南栀摸了一下,还是热的。 陶菁指指自己又指指旁边专心吃饭的肖楠:“公司的同事,怎么我们不算啊,光给南栀一个人准备。” 江沅白双手合十,向陶菁赔罪:“我的错,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我下次带点东西去袁阿姨家,让她多给我留几瓶。” 陶菁也没有真的跟他生气:“行了,知道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对师姐更亲近点也正常。” 一直闷头吃饭的肖楠突然开口说:“今天公司论坛的那个帖子你们都看了没。” 江沅白掏出手机,点开公司论坛,翻出一条帖子把手机转给肖楠看。 “是这个帖子吗?” 肖楠点头。 帖子的标题是《突然消失的Crush》 帖子是公司财务部门的人发的。 女生在帖子里面讲述了她的Crush,温柔体贴,对她各种包容,是女方的理想型,她很轻易地就陷进去了,然后越陷越深,Crush会关心自己,自己平时问他什么他也会耐心地解答,她开始觉得对方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自己呢。 但今年年初突然有一天,她的Crush不见了,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南栀听到这里愣了一下,勺子搅动碗底的梨块问:“后来呢?” 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Crush跟他喜欢的人表白成功了,怕他女朋友吃醋所有把列表里的女性朋友都给删除了,这些天找不到人是因为他带着他女朋友出去旅游了。 她这才知道原来男生一直都有喜欢的人,男生对自己的好只是礼貌的问候,但她不知道这些,一直觉得自己有机会,所以现在意志很消沉。 所以说啊,本来就不可能的事情,一开始就不要抱有任何的希望。 最后只会徒留失望。 但南栀不会像帖子里的女生一样,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抱希望。 但……自己真的没抱一点希望吗。 既然没抱希望那为什么会每天都去引力。 又为什么会在听到他离开时那样失魂落魄。 江沅白听完却表示很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选择吊在一棵树上呢,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不试试怎么知道哪个更好呢。” 说完他转头看着南栀,“你说对吗,师姐。”- 科奥集团全称是科奥化工集团有限公司,拥有多个产业园区,分布在多个城市,南栀他们所在的产业园区之前有一大块空地,一直处于施工中,今年年初终于竣工开始投入生产。 之前有一段时间,外面一直来来往往很多人,那个时候就是在为这个新的化工厂招聘员工。 南栀接到通知,上面领导要求他们所有人今天都去这个新建成的化工厂参加安全教育培训。 陶菁边穿工作服边吐槽道:“又不是第一天来,有什么好学习的啊。” 竹马秦兆先给她调节头上戴的安全帽的尺寸:“这你就不懂了吧,听说好像之前一直在外留学的陆家三少陆明睿回来了。” “又来一个陆总?”南栀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这个新建成的化工厂暂时归刚回国不久的陆明睿管,他一回来就通知所有人去工厂生产学习,他表面上说是组织学习,其实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公司里多了他这个总经理。 一进到里面,一股巨大的热浪袭来,刺鼻的化学气味紧跟而来,各种管道纵横交错,巨大的反应釜、蒸馏塔伫立其中,墙壁上到处贴着安全标识。 主管还没有过来,先由工厂安排的讲解员带着他们参观讲解。 前面有一辆运输原材料的槽罐车经过,南栀往旁边退了几步,结果撞上了一个正在搬运材料的工人。 南栀回过头跟他道歉:“抱歉,你没有什么事吧。” 那个工人身资挺拔修长,穿着藏蓝色的防静电工作服,安全帽跟口罩把他的整张脸都给挡住。 对方没说话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看着他,南栀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南栀眼前一黑,工厂突然停电了。 南栀有轻微的夜盲,在没有光亮的地方,她几乎是什么也看不见,轰鸣的机械霎时停止,耳边响起人们惊慌吵嚷的声音。 南栀有点站不稳,身形稍微晃了一下,后面伸过来一个手把她扶住。 “别乱动,前面是反应炉。”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南栀的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很快恢复供电。 安全主管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他气喘吁吁 跑过来:“实在是抱歉,因为设备故障导致短暂停电,现已及时恢复供应,并且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反应失控以及有害物质泄漏泄露等问题。” 他双手合十,样子十分诚恳:“我向大家保证接下来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南栀没有动,看着刚才扶住自己的男人,就这么一会功夫,他已经走远了,只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安全主管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我们新来的沈师傅,已经接受了几个月的入职培训,可以说对我们整个厂子文化以及安全生产这块都很了解了,要不接下来让他继续带着你们介绍。” 说着安全主管冲着他招了招手:“沈亦行,你过来。” 闻言男人停住要走的脚步,转过身。 南栀跟沈亦行两个人都戴着安全帽跟防护面罩,四目相对,只能看见彼此露在外面的眼睛。 好像每次遇见他的地方都很让人意想不到,灯红酒绿的酒吧,机器轰鸣的化工厂。 之前南栀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去引力当调酒师,现在她自然也不会去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化工厂里当一个外操员工。 他肯定有他的理由。 不管是什么,南栀都会选择相信他。 南栀很长时间没说话,安全主管凑过来说道:“很年轻吧,穿成这样看不出来,其实是个帅小伙子呢。” 安全主管越说越起劲。 “第一次见到,我也很意外,外操又苦又累的,现在很少有年轻人愿意干这种活了。” 南栀听到这里心抖了一下。 工厂里噪声大,各种机器的轰鸣声,上班要三班倒,辛苦不说作息很容易紊乱,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各种化学物质,不仅难闻刺鼻,甚至对身体有害。 而外操在生产维修过程中要直接接触有毒化工原料,直接操作高温、高压的容器、管道等装置,在他们身上只会更严重。 安全主管继续跟南栀说:“别看他年纪轻,干活最是踏实认真。” 南栀很想一口答应下来,就当半年前在医院的那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她怕,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忍不住想要更多。 她的喜欢不动声色。 但如果这份喜欢妨碍到别人了,她也可以礼貌得体地远离。 就像这个时候。 南栀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地隔开。 她拒绝道:“不用了,还是不麻烦了。” 转头看向沈亦行,语气柔和:“刚刚谢谢你,沈师傅。” 沈亦行顿了一下…… 她叫他沈师傅。 礼貌客气还有生疏- 安全教育培训结束,离开的时候,江沅白看着新建成的厂区一脸兴奋,他耳朵红红的:“师姐,我们在这里拍个合照吧。” 南栀觉得他一脸孩子气,笑了笑,但也没有拒绝:“好啊,就当作你的实习纪念了。” 江沅白左右看了看,叫住了前面的男人,问他能不能帮自己拍张合照。 沈亦行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江沅白对他道了声谢,把手机递给他,然后站回到南栀身边。 南栀站在台阶上,看到沈亦行蹲下身把镜头瞄准自己。 很快江沅白跑到镜头中间,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 在按下快门的时候,江沅白终于鼓起勇气往南栀那边靠了一点,画面定格,是一个两个人很亲密的距离。 江沅白看着拍完的照片,他好像很满意,在一边跟南栀说个不停。 南栀看到沈亦行拍完照就转身离去,江沅白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看着沈亦行离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之前同学会在天台上见到他一个人点烟的样子。 孤独,落寞还有苦闷,又带着点义无反顾。 就像个殉道者。 第24章 下班后,南栀站在楼下台阶上准备打车。 一抬头,就看到沈亦行在对面楼下站着,灯光暗淡,模糊了他的面目。 双方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沈亦行看着南栀,她站在灯下,柔和的灯光照出她秀丽的容颜,她周围有很多人,熙熙攘攘,喧闹繁华。 有车间的同事过来拍了拍沈亦行:“班长开车来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沈亦行收回视线,抬腿走过去:“好。” 可他前途事未明,不敢误佳人。 南栀感觉有人站在了自己身后,回头一看是她的部门经理孔运杰。 “准备打车回家吗?” “对。”南栀回道。 “前面一个路口出交通事故了,道路堵塞很严重,现在不好打车,要不你坐我的车走吧。”说着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车钥匙。 南栀低头看自己手机,打车界面显示前方排队98人…… 现在一时半会确实打不到车。 南栀转头看孔运杰,男人面白微须,体型偏胖,一副老实本分的长相,孔运杰年近四十,跟自己妻子育有一个女儿,在公司是出了名的爱妻如命,著名的女儿奴。 南栀还在犹豫,孔运杰道:“你我都同事这么多年了,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对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他这么一说,南栀觉得自己刚才的顾虑有点不太礼貌,也许是自己防备意识太强了点,南栀没再拒绝他的提议。 上车后,孔运杰从储物格掏出一瓶饮料递给南栀:“渴了吧,要不要喝点水,这还是我老婆之前放在车里的。” 南栀摆了摆手:“谢谢,我不渴。” 孔运杰车越开越偏僻,路上的灯也越来越少,南栀回头看,车窗外都是一些杂草树木,很少有人烟。 南栀逐渐察觉到不对劲,她从座位上坐直身子:“经理您是不是走错了,这好像不是我回家的路吧。” 孔运杰没有停车或者掉头的意思,反而踩了一脚油门,加速行驶:“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前面出了交通事故,现在只能绕路回去。” “绕路我挑的小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荒凉点也正常。” 南栀双手抓紧安全带,朝门边挪动,这一挪,她感觉到一点不对劲,手在座椅上掏了掏。 结果掏出来一条女式丝巾,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是朱莹莹之前在公司戴过的。 后视镜里孔运杰眼神变得狡黠,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看着南栀手上找出来的丝巾,用那种黏糊糊的腔调说:“她怎么搞得,怎么还忘记带回去了。” 孔运杰转过头看南栀,因为在笑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不会介意吧。” 南栀像是恶心极了一样,把丝巾丢掉一边,脸色苍白道:“我要下车。” 孔运杰手不安分地摸上来,摸到南栀大腿上。 “现在你们小姑娘不都这样吗?” “想攀高枝,走捷径。” 南栀难以置信地看着孔运杰,他在公司里一直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形象,孔运杰的妻子南栀也见过,是一个温柔好脾气的女人,在家给孔运杰当全职太太。 “你妻子知道你其实是这种人吗?” 有些人藏的太深,不仔细看,你根本不知道,他皮下到底是人还是鬼。 南栀手背到身后,偷偷去摸门把手。 突然咔哒一声,是车门上锁的声音。 南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用力去拽门把手,没有用。 刚刚车门已经被孔运杰锁住了。 孔运杰眼神变得阴鸷,甚至有几分恶毒。 “你答应上我车,不就是同意了的意思吗?” “现在给我装什么。” 突然他神色一变,露出一个玩味地笑:“陆总好像对你挺不一样,我这个枝难道还不够你攀,你想吃个大的?” 南栀没理会他这些恶心烂臭的话语,只道:“孔经理,你有老婆。” “这个我当然知道。” “你难道想让你的女儿知道他一直引以为豪的父亲是这种人吗?” 孔运杰不以为意道:“你不说我不说,谁 会知道嘛。” 说着孔运杰解开了他自己的安全带,肥胖臃肿的身子靠过来,南栀甚至能闻到从他口中喷出的气息。 跟这种既不讲理又没有道德感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南栀趁孔运杰不注意,一把抢过放在中控台上的金属雕像。 她对逐渐靠近的孔运杰说:“你别过来,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用这个把我的脖子划破” 孔运杰车上放着一个长鹰金属雕像,其中鹰的翅膀边缘做的很尖锐,现在南栀正拿最尖锐的那一端对准自己的脖子。 她看着孔运杰道:“你也不想事情没法收场吧。” 孔运杰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他摇了摇头,肯定道:“你不会这样做的。” 不会有人选择这么做,用自己的命跟他搏,得不偿失。 南栀眼神坚决,直直地盯着他,没有闪躲跟退缩:“你看我敢不敢。” 她的手很用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脖子周围红了一片,皮肤下面是跳动的脉搏,要是再深一点,就会划破皮肤,流出血来。 这么久了,孔运杰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几分钟后,南栀从车上下来,刚才紧绷的力量一下子全部卸掉,她终于忍不住,蹲下哭了出来。 孔运杰用了不到一秒就算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公司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多得是,他没必要为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搭上自己。 哭了一会,南栀还没忘记她还在外面,现在的紧要任务是尽快回去,她抬头看了一圈,发现四周都是树木跟荒草,连路灯都没几盏,黑漆漆的。 她愤恨地咬牙,该死的孔运杰不知道把她给带到哪里来了。 南栀站起来,初春的夜晚很冷,她拢了拢胳膊,把自己裹紧了点。 然后跟着导航慢慢地往前走,她想等走完这条漆黑漫长的路,见到人了,再打车。 南栀走了没几步,前面突然出现了一辆出租车,在这种地方竟然还能有出租车,没等南栀惊讶太久,就见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看清男人的脸后,南栀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想转身逃掉,她并不想让沈亦行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南栀低下头,试图把她的脸埋进衣领里,她希望沈亦行只是恰好路过,最好不要看到她,她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沈亦行坐上同事的车后没多久,总感觉放心不下,跟同事说了道歉后就下了车。 但还没等他赶回公司,就在路上看到南栀坐在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沈亦行打车一路跟到了这里,不巧的是,车在上一个路口被红灯拦了下来,等车拐过弯进来,他就看到南栀已经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蹲在路边。 南栀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站着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她的手紧紧攥衣服下摆,将下巴埋进衣服里面假装看不见。 沈亦行走到她身边停住站定。 南栀也没法继续掩耳盗铃下去了,开口叫他;“沈亦行。” 她的头还埋在衣服里面,瓮声瓮气道:“你能不能就当今天没有看见我啊。” 南栀现在除了愤怒还感到……很羞耻,她自己都说不出口的羞耻感。 在车上的时候她只感到愤怒恶心,等到她下了车被初春的冷风一吹,愤恨渐渐被冲淡,紧接着一股羞耻感占据上峰。 她知道她自己才是受害方,今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无妄之灾,她没有必要也不应该耻辱,该感到耻辱的是孔运杰才对,但她就算是明明知道这些,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难堪。 在所有人当中,她最不想要被沈亦行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 不管是同情也好愤怒也罢,现在来自沈亦行的任何目光,都会让她的伤痛变成新的伤痛。 沈亦行心细如发,多年的记者经验更是让他敏锐感超乎常人,南栀觉得只要她不说就能瞒过去,但女人红彤彤的眼角,更不用说还有脖子上明显的伤痕,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亦行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什么都不会问的。” 沈亦行脱下外套披到南栀身上,把她的脸跟身体全部罩住,还有她全部的狼狈跟难言之隐:“我什么也看不到,你什么都不用说。” 男人半是劝半是哄道:“你就当我今天只是恰好路过,先上车吧,外面冷。” 在车上,沈亦行又想起南栀脖子上的伤,红彤彤的一大片,当时肯定很用力,她肯定很疼,他放在腿上的手攥成拳,他开始懊恼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走。 自己当时如果不走那么果断就好了,至少,在她呼救的时候,自己还能听到。 一路上,沈亦行真的像他说的一样,什么都没有问,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他们两个人,一个眼角红红的,脸埋在宽大外套里,一个脸色冷峻,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亦行的外套上还裹着男人的体温,就这么一会,南栀刚刚的冷全没了,反而觉得有点热。 全程沈亦行都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只在离开的时候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个男人是叫孔运杰对吧。” 晚上书房里,沈亦行看着电脑,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有些人是经不住查的,雁过留痕,车过留辙,只要做过肯定就会留有痕迹,自己只需要找到一个支点,稍一用劲,就可以连根拔起。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对面的人很兴奋:“表哥,你可终于想起我来了,舅舅在家天天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沈亦行:“袁天,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第25章 南栀回家后,收拾完心情,觉得不能对孔运杰做的事情坐视不管,看他的反应,昨天绝对不是第一次,如果自己选择装聋作哑,不站出来,以后公司只怕会有更多女性遭遇他的毒手。 南栀实名写了一封举报信,里面详细写明了孔运杰在车里对自己做的一切,第二天投到了内部举报的邮箱里。 今天的经理办公室很是热闹。 屋里会议桌旁坐着一个一身高定西装的男人,他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旁边站着一个手拿公文包,一身黑西装的助理,而孔运杰则一脸菜色地站在后面,汗水从他虚弱的额头上不断地冒出来。 袁天把手中的合同放下,旁边孔运杰的心也跟着抖了抖。 袁天慢条斯理道:“我是因为信任科奥集团多年从业积攒的声望,所以之前才选择合作,但……真是没想到啊。” 副总经理搓了搓手:“您刚才说孔运杰他利用职务之便性。骚。扰下属,但他在我们公司干了很多年了,一直是公认的老好人,家庭也和睦,我是了解他的为人的,这件事您看是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袁天坐正了身子,摘下墨镜,一脸惊讶看着对方:“你们内部还不知道这事呢?” 袁天转过头去,看着角落里站着的孔运杰道:“你叫孔运杰是吧,挺有手段啊,瞒了这么多人。” 袁天重新靠回椅背上:“身上起了疱疮,要把脓流挤出来才能好,你要是放着不管,只会溃烂生疤,严重点,还会蔓延到其他地方。” “这件事只是让我知道了还好,你知道的,我舅舅这人最是正派,他要是知道贵公司袒护这种人,以后怕是再也不会合作了。”接着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深感遗憾的表情。 他口中的舅舅是澜山酒店集团的老总,他们集团所用的清洁材料以及现在正在建设的酒店所用的建筑材料都是与科奥合作的,这笔订单不可谓不大,副总经理沉思不语。 “有句话说得好,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但贵公司任用这样的人做部门经理,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袁天说完就站起身,打了个手势,他旁边的助理立刻收起桌 上的合同,拎着包走了出去,一点视线都没有给屋内的人留。 袁天走到门口停住,对屋里的人说:“这次的合作还需要再重新考虑一下,签合同的事等下次见面,看到贵公司的诚意再说吧。” 南栀进来的时候袁天还没有走,办公室外面围了一圈的人。 她问正撅着屁。股扒着门缝往里面看的陶菁:“公司这是怎么了。” “里面的人是澜山酒店的,听意思好像是说我们部门经理性骚扰下属,要取消跟我们公司之前的合作。” 南栀心跳加快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消息了,她又问:“结果怎么样。” 陶菁摇了摇头:“不好说,孔运杰那边不承认,一时又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这事如果是真的,那孔运杰也太会装了吧,合着那些跟自己老婆的恩爱全是演出来的。” 她看向南栀:“南栀,你觉得这事是不是真的啊。” 南栀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口,她来的时候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看上去气色不是很好,小脸煞白,两个手的手指纠结地搅在一起,像是一时下定不了主意。 南栀敲门进去。 桌前坐着一个女人,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是集团董事长的二女儿陆禾。 看到南栀进来,她捏了捏额头:“你不会也是来为孔运杰求情的吧。” “正好相反。”南栀说,“如果我说我就是受害者呢。” 陆禾挑了一下眉,这还是今天关于这件事收到的第一个不同的言论。 “我今天早上六点往公司邮箱发过一封邮件,里面写了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希望会对公司如何处置孔运杰有帮助。”南栀说。 袁天走后,孔运杰立刻就跑过来哭诉说自己是冤枉的,是有竞争对手陷害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看那架势要是自己说不相信他,他能当场给自己跪下。 后面陆续不停有人过来为他作证,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说辞,无非是搬出孔运杰的妻子跟女儿,听得陆禾都烦了。 南栀继续说:“老实讲,因为当时的一些抵抗,他对我做的事情并不是特别过分,但万一他做过更过分的事情呢,万一有人正在承受着这一切呢。” “万一……缺我这一个呢。” 南栀看着陆禾:“如果后续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出来作证。” 南栀出来时,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已经不知去向。 几天后,孔运杰被人实名举报,同时众多证据被递交上来,有各种不堪入目的照片,大量的聊天记录截图,其中最下面放着的是一份流产诊断证明书。 南栀那天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女人是公司的一位技术员,事情发生后她被孔运杰威胁不准说出去,她不堪忍受,但又实在害怕孔运杰说的那些,一直没有胆量选择站出来揭穿,现在见到他的丑恶面目终于被人捅出来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这才有勇气站出来揭露孔运杰的人面兽心。 摁一个人就要把他彻底摁住,不能给他第二次翻身的可能。 紧接着这则消息不胫而走,各大报社媒体,纷纷对此事大肆报道。 现在孔运杰成了众所周知的万家雷,他去哪家公司任职哪家公司就会立刻遭到抵制,业内没人敢用他了,孔运杰彻底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加班对南栀来说是家常便饭,等她忙完手头的工作,一抬头才发现实验室里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南栀简单收拾了一下,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等到她走到电梯口,看到上面的指示灯都熄灭了,才记起来,之前公司好像发过通知,说今天要维修这栋楼的电路,会从晚上十点开始停电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凌晨五点。 南栀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零三分,刚停电三分钟,她可真够倒霉的。 南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借着这点光亮,摸着黑下楼梯。 按理说手机自带手电筒的光亮也足够了,但偏偏她有夜盲,这点光亮只够让她看清自己脚边的一点点路。 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南栀专注看着自己脚边的路,没注意到,直到头撞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上,南栀被吓了一跳,手机也脱手掉在地上。 现在连她手边的这一点光亮也没有了,周围彻底黑暗一片。 南栀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南栀使劲眯起眼抬头看他,直到看到她眼睛干涩开始流眼泪,也看不清自己前面的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体的轮廓。 她退后两步,说了声抱歉,就要继续往前走。 可眼前的人似乎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她往哪边走,那团黑影就跟到哪里。 像个幽灵一样,永远贴在她前面,让她没法越过他过去。 南栀停住脚步,咬了一下唇,开口:“沈亦行,我要过去。” 这么说完,前面的人影果然动了,她看到那团黑影身子侧开靠到一旁,给她前面让出一条道。 南栀迈步走了过去,然后蹲下身,手指一点点摸索地面,想找到她刚才掉落的手机。 因为看不见,所以她的动作很缓慢,找的过程中她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南栀听到旁边沈亦行惊呼了一声,然后抱着肚子蹲下身。 南栀看不见,听到声音,她以为沈亦行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连刚刚摸到的东西是不是自己手机都顾不上了,循着声音过去,扶着沈亦行的肩膀,紧张地问他:“你怎么了,刚刚是不是撞到哪里了?” 沈亦行没有说话,黑夜里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南栀以为他是疼得说不出话了,着急地问他:“你说话啊,疼不疼。” 下一秒沈亦行突然笑了:“你终于肯跟我好好说话了。” 他又问:“你消气了?” 几个月不见,沈亦行还学会冤枉人了,南栀瘪瘪嘴:“我哪有生过你的气。” “那天,”沈亦行帮助她回忆,声音有点低落,“你叫我沈师傅。” 他说的是去化工厂学习的那天。 不叫你沈师傅还叫你什么啊,明明是你自己说以后不见面的。 而且南栀也发现了,沈亦行刚刚根本就没有撞到,南栀歪头不想理他,站起身:“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 沈亦行跟着她站起来,看着下面一眼望不到底的台阶。 现在是在二十二楼,还剩下几百层台阶,她准备继续像之前那样一个人摸着黑走? “你一个人走得下去吗?” 沈亦行的眼睛很好,眼珠又黑又亮,远视跟夜视能力都很强,刚刚南栀的视线一直没有聚焦,她的手扶着自己,眼睛却看着自己的鼻孔问有没有事。 他很轻易就识破:“你不是看不见吗。” 南栀觉得很烦,她第一次讨厌沈亦行的敏锐,自己在他面前好像什么都藏不住,任何事情都会无处遁形。 而且南栀想,她并没有问沈亦行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记得沈亦行今天上的是白天的班次,但她却在几个小时后,在楼道里看到了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的沈亦行。 这几个小时,他一直等在这里吗? 沈亦行两步走到楼梯平台上,从地上捡起南栀的手机,用手擦干净,然后装进她的上衣口袋里。 沈亦行向站在台阶上面的南栀伸出手,南栀看不清他的脸,却可以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牵着吧。”沈亦行说,“如果你不愿意,就把我当成一根拐杖,一根绳索,把我当成什么都行。” 谁家拐杖还会堵人路的啊,南栀侧过身:“这样做,你喜欢的人不会介意吗?” 沈亦行双眸低垂,能看到女孩头顶的一个小 发旋,她的发质柔顺,有几缕头发从发圈里散出来,垂到白皙的脖颈上,他很想问,那你会介意吗? 但又怕会吓到她。 沈亦行很有耐心道:“我喜欢的人,你指的谁。” 南栀心想,他自己喜欢谁自己不知道嘛,干嘛还要专门来问她。 南栀低头说了句:“就经常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个。” 沈亦行想了想,觉得她指的应该是许知忆。 “你为什么觉得我喜欢她?”沈亦行不明白南栀为什么对他会有这种误会。 “她很漂亮,人也很好。” 听着南栀的回答,沈亦行有点哭笑不得:“就因为这个,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么肤浅的人。” “当然不只是这个。”南栀抬起头着急地解释,这次对焦的是沈亦行的嘴巴。 “我看见过,见过你们两个一起出现在街头。” 当时在车里陆骞礼是这么说的,说许知忆跟家里已经闹掰了,因为沈亦行。 “许知忆是我哥女朋友,我一直拿她当我亲嫂子。”沈亦行当场就解释,他不想南栀对自己有这种奇怪的误会,“那天在街头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 南栀一下子呆住了,张大的嘴巴忘记了合上,没想到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原本准备好的话现在也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陆骞礼当时为什么要那么说,他也不知道真实情况,不小心搞错了? “那现在可以牵了吧。”沈亦行挑了一下眉,“我想,我喜欢的人应该不会介意。” 南栀还是第一次走楼梯下这二十二层楼,沈亦行的手永远都是温热的,牵着自己的手很牢固,她看着前面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只有这片区域是星星点点的光斑,其他都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沈亦行牵着南栀,走在前面:“你不想问我为什么会离开引力,出现在这里吗?” 南栀摇头,然后又想起现在自己在他身后,他看不见,说道:“说不想知道肯定是假的,但你肯定有你自己的理由,等你想告诉或者能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沈亦行想今天白天在车间,他当时正在操作阀门开关,车间班长看到了,后面出了车间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鸡蛋,问他:“后生,你们大学生来这吃这苦干啥,这么小的娃娃,家里人怎么舍得的。 班长是个憨厚淳朴的大叔,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亦行摘下口罩,大叔看到了他的脸,一个劲地夸他长得帅,问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沈亦行很浅地笑了一下,没有说有,也没说没有,只回答道:“我不能有,我会给她带来伤害的。” 大叔不理解沈亦行这话:“你咋就觉着你给她能带来的净是些害咧?” 为什么你觉得你给她带来的只会是伤害呢? 沈亦行当初离开南栀最初是因为葛永亮的报复行为,不想让她因为自己的原因再次受到伤害,可是…… 她的身边没有葛永亮,还存在着孔运杰这种人。 沈亦行又想起南栀脖子上的伤痕,如果知道她会遇到这种事,自己那时候绝对不会选择先离开。 这样,还不如就留在她身边。 第26章 公司举办团建,选了个风评不错的湖畔露营地去露营,因为恰逢公司三十周年纪念,这次活动举办地比较大,各个部门一起参与。 楼下停了好多辆大巴车,南栀找到贴着研发部标识的大巴坐上去,也许是因为公司第一次举办户外团建,大家兴致都比较高昂,南栀在原地站了一会,一时没找到空位。 江沅白看到南栀上车了,抬高手朝她挥了挥:“师姐,这里。”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空位子。 见到南栀过来,江沅白立刻起身,让出靠窗的位子,示意到南栀坐到里面去,自己坐外面。 南栀刚坐下,江沅白立刻有点紧张地绷直了身子,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豆奶,递给南栀:“我早上去超市买东西,老板没有零钱了,我就拿了一瓶这个出来,我不爱喝甜的,师姐你喝吧。” 南栀摸了一下,瓶身还是热的,现在三月中旬,早上还是有点冷的,要真是像他说的一样是早上买的,放到现在早应该凉了。 这一看就是刚刚才买的。 迎着南栀明显不相信的目光,江沅白知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他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是看你早上在食堂没怎么吃东西,早餐不吃对胃不好,就去超市顺手买的。” 在知道是陆骞礼搞错了,沈亦行跟那个漂亮的许主持人并不是那种关系后,南栀昨晚睡得很好。 但她睡到半夜突然睁眼,沈亦行最后说他喜欢的人不会介意。 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有喜欢的人。 牵别的女人的手都不会介意,这么大方。 南栀越想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在床上滚了会,结果把肚子给滚饿了,半夜爬起来把冰箱里放的面包给啃了。 所以她早上来的时候一点都不饿,这才没怎么吃饭。 南栀惊讶于江沅白竟然这么细心,连这都注意到了,毕竟是别人的好意,她不太好拒绝,南栀接过来对他道了声谢。 并在心里想等下次有空请江沅白吃顿饭,上次的梨藕汁加上这次的豆奶一并还了,她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到了露营地下车,入目是大片的草地,空气很清新,门口还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盒子,堆成了个小山,旁边竖了个牌子,上面写着“礼物盲盒”。 参与团建的员工可以一人在这堆礼品盒里挑一个当做是公司发放的礼物。 前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在挑选,有人惊呼:“我的里面是最新版凤梨手机,老板阔气。” 紧接着旁边就有人发出哀嚎:“这什么鬼啊,说是惩罚还差不多。” 那个人盒子里只有一直纸条上面写着——「奖励你跟经理畅聊十分钟。」 南栀运气一直不怎么好,去年年会的时候抽奖抽到的都是最低奖——一个智能手环。 她随便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一拿起来,非常轻,她已经开始在心里觉得不妙了。 果然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幸运又善良的人啊,现在指派你去做守护天使,请你满足第一个游戏项目第一名的一个请求,相信可爱的你一定能做到。」 还好,不是跟领导畅聊什么的,南栀松了口气。 江沅白挑的盒子拆开是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他一看到脸就垮了。 南栀看了看他手上的玩偶又看了江沅白毛茸茸的脑袋,打趣道:“挺适合你的。” 听到南栀这么说,他收回了要丢掉玩偶的打算:“也还行,仔细一看倒也没那么丑。”- 沈亦行乘坐的大巴比研发部的晚了几分钟才到。 当他从厕所出来时,听到外面有人说“你真的想好了啊。” 沈亦行对偷听别人谈话没兴趣,正准备推门出去,就听到另一个人说:“我想好了。” 沈亦行握在门把手的手顿住了,这个声音他记得,是化工厂跟在南栀旁边的一个男生,他当时还让自己给他跟南栀拍过照。 江沅白接着说:“刚刚南栀抽礼物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抽得到是需要满足下一个游戏项目的第一名的一个请求。” “第一个游戏项目是射箭比赛,我有把握取胜。” 朋友又问:“那你赢了之后,你想要求她做什么。” 江沅白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灼灼:“我要跟师姐表白。” “我到时候会请求她什么也不要做,就站在那里听我说完话就好。”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在我还不是她的师弟的时候,早在她认识我之前,我就在一直一直喜欢她,我来科奥就是为了她。” 等江沅白跟他的朋友走了,沈亦行才从隔间出来,他眉眼压地很低,那股许久不见的锋利感又出来了。 团建的第一个游戏项目是射箭比赛,在露营基地旁边的一个大型户外射箭场内举行,比赛一共有 两轮,分别比的是固定靶跟移动靶,靶子与射箭区都采用30米距离,每轮每人都采用六支箭,两轮加起来环数最高者获胜。 前面有大批的人在登记报名,南栀对这个一窍不通,选择在休息区坐着。 射箭场提供的是反曲弓,磅数接近50磅,没有经过专门训练,肌肉力量并不强的人,很难拉开,一些没有射箭经验的人试了一下后纷纷被劝退。 江沅白在一旁戴着护具,跟一些初学者有的急切跟兴奋相比,他的动作显得从容不迫。 随着裁判的一声哨响,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因为是第一支箭不太熟悉,有不少人脱靶,只有极个别运气好的射了个三四环,人群中传来欢乐的笑声。 江沅白站到射箭台上,左手持弓,右手搭箭,他眯起一只眼,手臂肌肉绷起,将弓拉开,随后手指一松,整个动作游刃有余。 很快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箭头精准地插入靶身,第一箭就射出了漂亮的九环。 总算看到点专业者的架设,场子渐渐热了起来。 南栀记得江沅白在学校运动会的时候也参加过类似的比赛,他好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习射箭,加入过射箭俱乐部,还参加了很多射箭比赛。 因为本身就是团建的热身项目,大多数人并没有接触过射箭,都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参加,让教练简单指导了几下后就上场了,自然不可能比得过有丰富经验的江沅白。 随着比赛的进行,江沅白一骑绝尘,环数与后一名形成巨大的断层。 比赛结果到目前似乎已经一目了然,有不少人在休息区议论道:“感觉胜负没什么悬念了啊。” 负责比赛登记的人,是采购部的部长,一个圆头圆脑圆肚皮的小胖子,他刚张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了自己面前。 沈亦行在他面前停住,举起脖子上的工牌给他看。 “外操员工沈亦行,比赛登记。” 部长合上嘴,拿起桌子上的眼镜戴上,他蠕动了一下身子,凑上前看沈亦行举起来的工牌。 这个比赛最初设计的是二十个名额,但目前只有十四个人报名参加,显然没有报满,公司自己举办的娱乐比赛自然也不会有超时不准入场这种严格的规定,再加上现在也确实没有到比赛结束的时间,如果他想参加当然可以,只是…… 他对沈亦行说:“你想好了,比赛已经开始了,你就算现在加入,也只能接着比接下来的几场,平白无故要比别人少三支箭的成绩,你确定要参加?” 沈亦行的神色很淡,听到对方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之后就在一旁开始穿护具,穿好后他迅速拉弓放箭。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里的箭就放出去了。 “多少?几环?” 众人看清后惊呼道:“十环!” 听到结果,江沅白愣了一下,他前几把最好的成绩也才九环。 南栀也很意外能在这里看到沈亦行,在她印象中沈亦行并不爱参加这种集体活动。 但对于他能射出十环这件事她却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他不管干什么都是超群拔萃的。 沈亦行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突然冒出来,冷不丁射出来个十环,大多数人都以为他因为是运气好。 直到第二个十环、第三个十环。 一共射出了三箭,三箭都是十环。 每多射出一箭,他跟江沅白的分差都在减小。 第一场固定靶比赛结束,江沅白51环,沈亦行30环。 休息期间,江沅白回座位上灌了一大口水,他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很快哨声响起,第二场比赛开始了。 第二场比的是移动靶,靶会在设计好的直线轨道上移动,需要选手提前进行瞄准预判。 江沅白拿起放在一边的弓,看了一眼休息区的南栀,南栀正在低头跟朋友说话,并没有看他,他没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参加,这场比赛他必须要得第一名。 云层散开,阳光直射下来,江沅白好像被晃了一下眼睛,还没等他确定有没有瞄准,手就已经松了。 他找了会,没有在靶上看到自己的箭。 江沅白有点难以接受,脱靶,他竟然脱靶了。 随后一旁的裁判宣布。 “江沅白本次成绩0环,总成绩51环。” 也许是因为这次的脱靶,让江沅白的心态受到了影响,他接下来连续几箭都只有七环的成绩。 江沅白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偏头看沈亦行,男人没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稳定从容,似乎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他拉弓放箭的速度依然很快,手却很稳,这几把里,他最差的成绩也不过是九环。 虽然对于射箭运动来说,天赋跟练习很重要,但心态也是重要的一环,江沅白现在的紧张大大削弱了他本应该有的实力。 很快比分追平。 下一箭,江沅白调整心态恢复状态,射出了一个八环,沈亦行紧随其后,射出九环,这是他第一次赶超江沅白。 到了关键时刻的赛点,大家精神都被调动起来,所有人屏气凝神,期待着下一个结果。 双方都只剩下最后一箭。 沈亦行率先拉弓,空中传来破风声,箭以极高的速度飞出,然后准确无误地射中靶心。 沈亦行最后一箭落下,随着箭射中靶,耳边欢呼声响起。 到目前为止他累积的环数正好比江沅白多了十一环。 江沅白这把的成绩已经不重要了,胜负已分。 “他是谁啊,我怎么好像在公司里从来没见过他。” “好像是外操。” “外操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帅的人。” 沈亦行没管众人的惊讶,放下手中的反曲弓,径直向坐在休息区的南栀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漆黑瞳仁直视她的眼睛,问:“得了第一名可以对你提要求是吗?” 第27章 南栀看着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沈亦行,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想到了自己一开始抽到的那个礼物盲盒——满足第一场比赛第一名的请求。 虽然她不知道沈亦行是怎么知道这个的,还是先点了点头:“对。” 然后仰起脸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阳光投过来,可以看到南栀脸上的细小绒毛,嘴巴红润小巧。 “送我个礼物吧。”沈亦行喉结滚动了一下,“南栀。” 送礼物,不算很难办的要求。 南栀算了算自己现在也算有点积蓄,送个拿得出手的礼物还是没问题的。 南栀点了点头,答应了:“你想要什么。” 沈亦行没有选择回答,而是伸出手往南栀脸上指了指。 “嗯?” 沈亦行又指了一下:“那个。” 南栀往自己脸上摸,最后在头上摸到一个硬质品,她摘下来,是一个星星发卡。 啊,原来沈亦行刚才指的是她头上的发卡啊。 “这个就好嘛?”南栀看着手里简陋塑料做成的发卡问,“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沈亦行从南栀手里拿过来,揣进自己口袋里:“这个就好。” 比赛结束后,他们就回到了露营基地,湖边陆续有人开始搭帐篷,沈亦行看到了,主动过去帮忙。 大家选择在湖边烧烤,南栀跟其他几个人搭烧烤架。 秦兆先跟一群钓鱼佬在湖边钓鱼,见到陶菁过来递给她一只钓鱼竿,陶菁视线直接越过他,故意没理他,来到后面的烧烤摊坐下。 南栀发觉她俩状态不对,戳了戳陶菁问:“你俩吵架了? 怎么一整天了都不说话。” 一提这个陶菁就来气,她的圆脸鼓起来:“我前段时间不是交了个男朋友嘛,结果不知道怎么被秦兆先那个死人脑袋知道了,他给我爸妈通风报信,搞得现在我家里人都知道了。” “我才不要理他,还以为跟小时候一样呢,什么事情都要管着我。” 朋友看着前面草地上专心用锤子给帐篷四个角固定的沈亦行,对旁边站着的江沅白说:“从哪冒出来这么个的程咬金,射箭这么厉害。” 朋友意识到不对劲,赶紧改口:“你说他没事跑出来出这风头干嘛,白白搅乱了你的计划。” 他偏头看江沅白脸色:“江沅白,你没怎么样吧。” 江沅白挽了挽袖子,打开水龙头,面上波澜不惊:“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赢了一次比赛而已,以后机会还多得是。” 江沅白往脸上泼了几捧凉水,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关上水龙头,故意没擦干净脸就出去。 差不多露营带的所有帐篷都搭好了,沈亦行拍了拍手起身,从桌子上端了两杯咖啡过来,结果刚拐过来就看到江沅白不太安分地站在南栀后面,要往她身边凑。 江沅白捂着一只眼睛,扯了扯南栀衣袖,语气有点可怜:“师姐,好疼啊,我眼睛里好像掉东西了。” 南栀当时正在搭烧烤架,闻言放下手中的工具,过来问:“哪只眼睛啊,我看看。” 江沅白立刻把脸凑过去:“左眼,你仔细看看,可疼了。” 可能是比较疼痛的缘故,江沅白的眼睛里含着水,他眨了眨湿漉漉的狗狗眼:“师姐,你给我吹吹吧,吹出来就不疼了。” 江沅白的皮肤很白,可能是来之前刚洗过脸,脸上还有水珠没有擦干净,南栀的手碰到他脸上,冰凉潮湿,他额前的头发也被水打湿了,濡湿的发丝有几分凌乱,随着他的动作,发梢的水珠滴到眼皮上,他眨了几下眼后又顺着脸颊滑下来。 江沅白比南栀高一头,南栀要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脸,随着这个动作,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进,南栀捧着江沅白的脸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江沅白反倒不好意思了,他像是不敢看南栀一样,眼珠一个劲乱瞟。 南栀像江沅白说的一样,撅起嘴轻轻给他的眼睛吹气,南栀一吹气,江沅白跟着一偏头,鼻息喷洒到南栀手背上。 南栀捧着江沅白的脸,看得很认真:“东西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 他们两个人,一个低着头,一个抬头看,距离挨得是那样近。 虽然走近了会发现两个人的头根本没碰到,但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在拥抱,非常暧。昧。 江沅白不经意偏头,借着眼角余光看到,从刚才开始沈亦行就一直站在远处目睹了刚刚这一切,他得逞似地勾起唇角,说:“没事了,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 南栀又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江沅白说出来了就没事了,她坐下继续给炭生火,江沅白也跟着坐到旁边。 沈亦行走过来,把手里的咖啡分给南栀一杯,然后他从远处搬了个凳子过来,放到南栀跟江沅白中间,接着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挤在两个人中间。 江沅白本来就故意坐得离南栀近了点,中间没多少空间,现在又硬生生多加进来一个人,随着沈亦行不管不顾一屁股坐下,江沅白跟他直接挤在了一起,肩膀抵着肩膀,中间一点空隙都没留。 江沅白额角青筋直跳,问沈亦行:“哥们,你这样坐不会很挤吗?” “一点也不。”沈亦行摇了摇头,又一脸关切的样子问江沅白,“你觉得挤?” 然后他表现地既热情又好心,像见不得对方受委屈的热心人士,沈亦行下巴冲外面抬了抬:“要不你往外挪挪吧,我看你旁边还有那么大一片空地。” 话虽这么说,但两个人谁也不肯动,依然肩膀抵着肩膀,两条大长腿非常憋屈地挤在一起。 沈亦行想起来刚才听到的,问南栀:“他刚刚叫你师姐?” 陶菁在前面准备食材,南栀负责把她切好的肉串成串,闻言她手上动作没停,给沈亦行解释道:“对啊,我们之前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导师手底下读研,不过他进入课题组一年后我就毕业了。” 听到在谈论自己,江沅白很兴奋,探出头来:“我也是本校保研上来的,只不过本科的时候,师姐并不认识我。” 沈亦行比江沅白高一点,肩膀也比他要宽一点,现在沈亦行又挺直了腰背,几乎把江沅白的大半个身子都给挡住了,所以江沅白刚刚探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几乎像是从沈亦行胳肢窝里冒出来的一样。 “是吗?”南栀有点意外,“那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江沅白眼睛低下:“师姐可是学校的大红人,哪里会记得我啊。” 还在一口一个师姐地叫着! 沈亦行看旁边的江沅白,他衬衣的前两颗扣子都没扣,衣领松松垮垮,露着大片锁骨,衣服不好好穿就算了,这么大个人了,洗完脸都不知道把脸给擦干净。 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沈亦行看不惯他这幅浮浪做派,轻嗤了声:“早就毕业离开学校了,干嘛还叫师姐。” 面对沈亦行的问责,江沅白不气不恼,笑眯眯回怼:“一天是师姐,永远都是。” 南栀察觉到他们两个人的气氛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对。 炭火生得很旺,秦兆先在铁架前烤肉,肉香很快溢出来。 有个穿工作服的肉铺店员拉了个小推车过来,里面装的是各种切好的牛羊肉。 陶菁把手擦干净,接过来:“辛苦了,一共多少钱,我给你结账。” 店员一脸茫然:“你不知道吗,老板只让我送过来,没跟我说多少钱啊。” 趁着陶菁掏手机查的功夫,南栀就已经算出价格直接说了出来。 陶菁点开账单一看,果然是一样的,她脸贴在南栀脸色蹭了蹭:“南南,你可真棒。” 沈亦行笑了笑,对南栀说:“你心算还跟以前一样好,之前上学的时候你就一直是全级第一。” 果然闻言江沅白愣了一下。 沈亦行拖着长腔哦了一声:“对不起我忘了,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你呢。” 江沅白总算是明白这个射箭很厉害的程咬金为什么一直针对自己了。 江沅白稍稍正色起来,他仔细看了看沈亦行,确实有几分姿色,还算拿得出手,就是比自己更早认识南栀又怎么样,他不过只是个普通的外操,相比之下,自然是没有整天跟师姐共处一个实验室的自己有竞争力。 江沅白很快就哄好了自己,开开心心拿过铁签子来帮着南栀串肉。 沈亦行也跟着串,不用多块多好,但一定要比江沅白串得好。 南栀终于知道哪里怪了,沈亦行今天怎么这么幼稚,他干嘛非要跟江沅白一个弟弟比。 南栀看向沈亦行,橙色火焰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目舒展开来,显得很温柔,比起第一次在酒吧见面,他现在的这个样子的,更接近南栀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在这快一年的时间里,沈亦行不是心事重重就是劳累疲倦,总感觉他有太多东西压在心里了,还是难得看到他有像现在这样轻松的样子。 夜色渐深,天气渐凉,大家吃饱喝足后,都钻到白天搭好的帐篷里去。 只有南栀一个人坐在湖边,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亦行从帐篷里钻出来,在南栀旁边的空地上坐下:“你怎么不去帐篷里面,外面不冷吗? 南栀转过头,看着沈亦行的脸,缓缓道:“我在等月亮出来。” 本该悬在天空中的月亮现在被云层遮住。 有风吹过,草地发出簌簌的声音。 沈亦行的话顺着风吹到南栀耳朵里,他说:“我陪你一起等。” 第28章 南 栀白天在公司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接通后对方说是她公寓的物业。 “您好,请问是1602的住户南栀女士吗?” 南栀说:“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您隔壁1601的电话,说有一个陌生男子在您的门前行为鬼祟,我们立刻就派了保安过去查看,保安到的时候发现他正拿着工具试图撬锁。” 南栀听到这里惊了一下,如果隔壁没有及时发现的话,那个人说不定现在就已经进去了,她自认为这些年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难道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偷给盯上了? “是闯空门的吗?”南栀问。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纠结起来:“不是,这名男子说他认识您,他说……” 南栀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祥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是谁?” “他说他是你哥。” 物业说完这句话后迟迟没听到南栀的回复,他试探着问了句:“您看?” 南栀思绪稍稍回笼,回答他:“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南栀到的时候,楼道被好几个人围得满满当当,三个保安拿着电棍围着中间的一个男人。 男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着一件牛仔坎肩,露着两个大白膀子,下身穿一个破洞牛仔裤,浑身没骨头似得,歪歪斜斜靠在墙壁上,他看到南栀过来,像是突然有了底气:“我都说了我妹住这,你们就是不信。” 保安问南栀:“你认识他吗?” 南栀点了点头:“认识。” 保安收起电棍,转头看了他们两眼后就走了。 南栀越过门口的南运浩,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来,然后站在玄关,看正一条腿迈进门来的南运浩问:“你怎么来这了,叔父叔母知道吗?” 南运浩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一点没正形道:“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就知道他不会好好回答,南运浩突然来找她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他不说,南栀索性也懒得问。 南运浩两个手不停地搓着:“你这还有没有钱,先借我点,我过几天还你。” 南运浩是南栀二叔家的哥哥,她叫他一声堂哥,南运浩职高毕业后,没干过什么正经工作,一直跟着社会上的人瞎混,之前跟着别人学做投资,从他爸妈那里拿了很多钱,结果赔得血本无归。 南栀端起茶几上的水壶倒水,喝完水后才平静地开口:“如果我不借呢,你会又像今天一样撬我的门锁,然后进来拿钱吗?” 南运浩一听这话就炸了,不知道是被识破恼羞成怒还是怎么着,扯着个嗓门吼道:“你怎么说话呢,你觉得我会干这种事。” 他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上班没时间吗,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你。” 南栀完全不吃他这套:“要我借钱可以,我先打电话给叔父叔母,问清楚你现在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骗人的投资。” 听到南栀要告诉他爸妈,南运浩一下子就哑火了,他瘪了瘪嘴;“不借就不借吧,话说那么难听,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然后向南栀伸手:“把你钥匙给我,我明天去配把。” 南栀看着他问:“你准备一直住我这?” “怎么着,”南运浩眉毛拧起来,透着股邪气,“你还要赶你哥走?” “什么你这我这,我是你哥,你家不就是我家。”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还不许我在你家住几天。” 南栀反问他:“你回自己家还要撬锁的?” 南运浩一时没说话,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瞪着南栀:“你不会还准备回宋曼芸那个女人家里吧。” “你别犯傻了,她早就不要你了,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来看过你。” 南运浩接过南栀递给他的钥匙出了门,临走前说了句:“我们才是一家人。” 南运浩最终还是住了进来,他睡在了次卧,躺了没多久呼噜声就传了出来,而南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南运浩最后说的那句话。 “她早就不要你了。” 南栀记忆里的妈妈总是很年轻,喜欢把头发盘起,穿着时髦的衣服,下班回来经常会给她带很多新奇的玩具。 转变发生在她14岁的暑假。 南栀记得那天很热,热得柏油马路像是快要化掉,前面超市里在卖冰淇淋,宋曼芸过去给她买了一个,可是没等南栀吃完,冰淇淋就化掉了,奶油流到她的手上,弄得满手黏腻,宋曼芸就这么牵着她沾满奶油的手,进了二叔家。 但宋曼芸从二叔家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上她。 南栀那时候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每天坐在二叔家门口的花坛前等妈妈有一天突然出现来接她回家,两三天过去,一周过去,一个月过去,门口花坛里的花都枯萎了,可南栀还是没有等到宋曼芸来接她。 巷子头有几个小孩偷偷往南栀这边瞧,这片街区南栀之前没有来过,陌生的面孔对那些小孩来说很稀奇,一个胆子大的男孩走了过来,他蹲下看了看南栀:“你是这家新来的小孩吗,干嘛天天坐在这里。” 南栀摇了摇头:“我不住在这里,我在等我妈来接我,我坐在门口,这样妈妈只要一进这条街就能看到我。” 他又问:“那你等多久。” 南栀想了想,她也记不清多久了:“几个月了吧。” 男孩确认了,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对后面的孩子喊:“她妈不要她了。” 南栀站起来,追过去要揍他,那群小孩子一看到南栀过来立刻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她想起那天宋曼芸在离开二叔家之前,眼眶泛红泪珠滚落,转过身紧紧抱了一下她,她没想到这个拥抱竟然是分离的意思。 转眼间,南栀上了高中,路东头有个漂亮姐姐开花店,南栀就帮着她在商业街、公园等小情侣多的地方卖花,姐姐会按卖的数量给南栀钱,南栀每天放学都会拎着篮子去商业街卖花,就这样,她慢慢地攒了两百多块钱。 她想拿着这笔钱去找宋曼芸,宋曼芸不久前因为工作调动去了绥南市,南栀查过了从东昌到绥南的火车票一趟是62块钱,两百块够她一个来回了。 倒也不是想问明白什么,这些日子南栀早就想通了,她就是单纯地想宋曼芸了,想妈妈了,想见见她。 南栀把今天挣到的二十三块零八毛放到饼干盒里时想,妈妈应该也一样在想她吧。 晚上南栀洗完澡回房间却发现她攒钱的那个饼干盒被打开了,堂哥南运浩拿着里面的钱翘着二郎腿坐在她的床上。 南栀头发都来不及擦,扑过去就要把钱抢回来:“还给我。” := 南运浩比她大三岁,十九岁的男生已经快要有大人摸样了,南运浩身高比南栀高了不止一头,他将拿着钱的胳膊轻松往外一伸,南栀就够不到了。 他看着下面这个小脑袋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偷拿自己的钱,南栀讨厌他,倔强地把脸一别:“我自己挣得。” 南运浩明显不信:“你一个小孩能上哪挣钱,该不会偷的吧。” 听到他开始要冤枉自己,南栀最讨厌有人冤枉她了,冲着他吼道:“才不是偷的,你快还给我。” “就算不是你偷的,你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拿你点钱怎么了,小白眼狼。” 南运浩翻着手里的钱,没一张面额大的,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钞票,但全加起来数量也不少了:“让我猜猜你一个小孩要这么多钱干嘛,不会是想去见你那个妈吧,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没准人家现在跟自己的新老公早就有新的小孩了,比你乖比你听话。” 南运浩不喜欢南栀的那个妈,自己的前大叔母,他一想到宋曼芸就讨厌,说话有点没轻没重的:“人家早就不要你了。” 南栀一下子不动弹了,小脑袋低垂,渐渐地红了眼眶。 “哎哎哎,你别。”看到南栀被自己惹哭了,南运浩招架不住,开始 手足无措起来。 “算我怕了你了。”南运浩把钱重新放到南栀的饼干盒子里,然后塞到她怀里,“别怪当哥哥的没提醒你,去见了不如意可别哭着回来。” 到了周末,南栀把饼干盒放到书包里,带着这些钱,坐上公交车去火车站,她在路上买了个包子,囫囵几口吞下去一个当早餐,另一个放到包里她准备留着中午的时候吃。 这趟从东昌开到绥南的火车需要五个小时,要从早上七点一直坐到中午十二点才到。 到了绥南站下车,南栀很新奇地看着四周,这里跟东昌没太大不同,顶多路上车少了点,楼房矮了点,但南栀却很期待来这里,因为她妈妈在这个城市,这一点使这个城市变得不一样起来。 但等到南栀出了火车站她才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妈妈,宋曼芸根本没有告诉过南栀她现在住在哪里。 南栀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这是宋曼芸送她来二叔家之前给她买的,里面存着她的手机号,南栀找出备注为妈妈的号码点击拨通。 这时从前面超市里走出来一对夫妻,女人先从超市出来,一个儒雅随和的男人推着购物车跟在她身后,男人突然快走两步追上她,手揽在女人腰上,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隔着一条马路,南栀又看到了宋曼芸。 她跟之前比丰腴了很多,脸颊没有之前消瘦了,脸上满是幸福的样子。 她又从那个歇斯底里疯狂绝望的女人变回了以前那个知书达理,谈吐有节的宋老师。 还有…… 南栀看着宋曼芸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还有购物车里满满当当的母婴用品。 还真让那个混账哥哥说对了。 宋曼芸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中无限幸福与憧憬。 她要有新的小孩了,南栀想。 虽然南栀在来之前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在路上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要怀揣太多期待,但是看到这一幕,之前做的心理建设在巨大的现实面前瞬间坍塌。 吧嗒一声,南栀的手机掉落在地上,通话也跟着挂断。 听到手机铃声响,宋曼芸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是南栀,她很惊讶,南栀从很久之前就像是已经知道她开始了新生活一样,很少会主动给她打电话,顶多隔几天发条短信告诉自己她过得很好。 庄骏琛偏头问她:“是谁打来的电话。” 虽然庄骏琛知道她上一段婚姻经历了什么,也知道她跟前夫有过一个女儿,但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跟他结婚了,宋曼芸摸着肚子,现在也有了两个人的孩子,他人是很好,但也难保他不会多想,既然南栀已经挂断了,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急事。 前方路口红绿灯闪烁,南栀蹲在街角,听到宋曼芸对庄骏琛说:“没什么,推销电话。” 宋曼芸突然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回过头。 南栀看到宋曼芸向自己方向看过来,捂着嘴往巷子里缩,借着绿化带遮挡住她小小的身子。 庄骏琛叫了宋曼芸一声,宋曼芸摇了摇头,可能是刚刚眼花了吧,转过身抬起脚走了。 看到他们走远了,南栀才重新站起身从巷子里走出来。 她可以埋怨宋曼芸忙工作疏忽自己,可以怨她为什么要把自己一个人丢在二叔家。 但是……她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妈妈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南栀这次来带了两百多块钱,扣掉来回车费还剩下八十多,她本来想请宋曼芸在绥南吃顿饭,顺便跟她说自己在二叔家过得很好,自己现在还能挣到钱,让她不用担心自己。 最后计划中的饭没吃上,南栀匆匆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在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南栀收到宋曼芸发来的短信,简单的三个字:“怎么了?” 南栀安慰自己宋曼芸现在肯定是因为不方便打电话,而不是不想给她打。 南栀眼泪啪嗒滴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宋曼芸:“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然后她就把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不再去看。 火车轰隆隆地开向下一个目的地,窗外的风景飞速驶过。 这几年的时光对她来说就像是做梦一样,先是南怀松的突然离世,再是她跟她妈妈被千夫所指,最后是宋曼芸改嫁离开东昌。 她身边已经不会再有大人告诉她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应该怎么做了,可是她现在也才刚十六岁。 南栀迟来的生长痛在这天轰轰烈烈地袭来。 车上有孩子吵闹声,夫妻吵架声,还有男男女女大声说话闲聊的声音,每个人都忙忙碌碌过着自己的生活,没人注意到车窗旁一个小女孩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南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坐了太久的火车她有点屁。股痛,回到二叔家敲了半天门,依然没人出来。 二叔跟二叔母在夜市卖烧烤,这个点还没有收摊,那就是南运浩出去了,没给她留钥匙,她被关在外面了。 南栀抿了抿唇,带着点茫然,现在恐怕只能等二叔他们收摊回家了。 南栀坐在海滨公园的秋千上,脚来回晃着,百无聊赖地踢着下面的沙子。 沈亦行跟一群男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这里,空中飘来海水的咸腥味,他们车筐里放着水桶,里面有很多小螃蟹在爬,东昌是沿海城市,他们应该是周末约着一起去赶海了。 十七岁的少年蹬着脚踏车,头发衣角都迎着风飘扬,张扬又耀眼。 南栀在沈亦行带她去行政楼查监控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人缘很好,跟老师同学,跟所有人都相处地很好。 可能因为他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身边也都是很好的人。 南栀坐的这个秋千上方并没有路灯,她不知道沈亦行是怎么看到自己的,只见他突然刹车,跟后面的朋友说了什么,然后把自行车停在公园门口,朝南栀走了过来。 他弯下腰,眼睛看着南栀问:“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南栀并不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被关在外面了,她抬头,天空正好飘过一大团云彩把月亮遮住,她于是说:“我在等月亮出来。” 她向天上指了指:“月亮还没出来,所以……我还不能回家。” 沈亦行并没有顺着南栀的手指看天上挂着的月亮,他看到了女孩虽然强撑着但是依然下弯的嘴角跟通红的眼眶。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旁边坐下,然后说:“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等。” 天色越来越晚,风吹到身上已经带着几分凉意,南栀问他:“你不回家,家里人不会出来找你吗?” 沈亦行转过头看着她没说话,表情惊讶,南栀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的泪水。 “我今天运气很好,连续翻了好几块礁石下面都藏着螃蟹,我后面又用这只手去抽奖,结果抽出个一等奖。”沈亦行说着,冲南栀伸出手,“要不要沾沾喜气。” 牵了运气就真的会变好吗?南栀从来都不相信这种事情,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冷风,手冰得很,但是沈亦行不一样,他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身上都是热乎的,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 南栀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手太冷了,她怕冰到沈亦行,想抽回来,却反被他更用力地攥紧。 月光打在沈亦行侧脸上,上面的绒毛分毫毕现,微风将他的衬衫吹起一个小鼓包,他抬头看已经等出来的月亮说。 “不开心的,困难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乌云总会被吹散,藏在后面的月亮最终会照到你身上。” 南栀后面想起自己当时忘记了跟他说谢谢,自己好像在很多个时刻都忘记了跟他说一声谢谢。 这么多年过去,很多事情被时间冲刷掉,只剩一道不明显的褶 皱,再回忆起来不痛不痒。 但她始终都记得那个伸向自己的,温暖潮湿的手掌,还有那句“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等月亮出来。” 第29章 南栀来到公墓园,登上长长的台阶,走到南怀松的墓前,上面是一张南怀松年轻时候带笑的照片,她蹲下身,将手里的菊花放到碑前:“爸,我来看你了。” 风把她额角的头发吹乱:“也让你看看我长大后的样子,你的小南栀这些年有在好好地长大。” 祭拜完南怀松,南栀回到了以前的老家,推开陈旧的大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来,家具在离开前都被白布遮起来,现在上面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小时候南栀觉得家里很大,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跑来跑去,现在只剩自己一个人了,才发现是这么地空旷,甚至自己说话还会传来回声。 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的全家福合照,南怀松跟宋曼芸一左一右站在南栀旁边,那时候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正在换牙期,女孩冲着镜头咧嘴露出一个没有门牙的笑。 南栀拂过全家福,沾了满手的灰,南怀松死得很突然,什么也没有留下。 自己是他留在世间唯一的遗产。 她跟她妈妈搬走后,这个家也不剩什么了。她经历这一切的时候都太小了,在还没有理解离别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经历了离别- 他们研发部F4照例每隔一个月就要出去聚餐一次,这次选了公司楼下新开的一家火锅店。 热辣的红油在锅里翻滚,店里热气蒸腾。 陶菁还在单方面跟秦兆先冷战,即使面对面坐着也坚决不跟他讲话。 陶菁去调料区调蘸料,就见秦兆先在她前面拿了两个碟子出来,陶菁瞥到了偷偷在心里蛐蛐,什么嘴那么大一个不够要吃两个。 刚想走,就见秦兆先把调好的那碗蘸料递给她,看见陶菁不解的眼神,秦兆先扯了一下嘴角解释:“你每次吃火锅,都是我给你调蘸料,你知道你爱吃什么吗?” 陶菁把他递出来的碗推回去;“我自己爱吃什么我当然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秦兆先一挑眉问道:“哦,那你男朋友也知道你爱吃香菜不爱吃葱吗?” 陶菁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话题拐到他男朋友身上去了,红口白牙一张,露出一个自认为称得上凶巴巴的表情;“我男朋友的事你少管。” 可是她长了一张毫不攻击性的圆脸,眼睛故意瞪大,本来就圆的眼睛看上去更圆,她自以为这个样子很凶,秦兆先只觉得可爱。 走出几步,陶菁又转回来给秦兆先补充道:“他就算现在不知道,以后早晚也会知道的。” 南栀她们每次聚餐的固定流程都是,先照例吐槽一遍狗逼领导,大吐社畜打工人的苦水,然后一起许下今年一定要暴富的心愿,最后踌躇满志去彩票店,以花两百块钱刮出个谢谢惠顾告终。 这次聚会的结束,先是肖楠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软糯:“喂,妈妈,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呢。” 放下手机后,肖楠说:“我妈催我回家呢,说已经这么晚了。”说着她瘪瘪嘴,虽然是在抱怨但语气里并没有厌烦,“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出来玩还有门禁,又不是小孩了。” 然后她站起来,向众人挥挥手道别:“那我就先回去了。” 没过多久陶菁跟秦兆先也因为各自的原因先回去了。 陶菁走之前,拿过放在沙发上的背包,背包上挂着一个毛绒玩。偶,那是她妈妈亲手给她缝的。 秦兆先大学是在外地读的,当时他在一个很好的公司实习,公司承诺只要他愿意留下立刻就给他转正,但他却因为家人都在东昌,最后还是选择了回家工作。 炉子的火早就关了,南栀看着已经冷掉的油,咽下了最后一口肉。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素质拓展,要填写报名表,报名表有一栏需要家长签字。 填完报名表后统一交给班长,再由班长收齐交给班主任,有个人看到了班长桌子上南栀的报名表,他喊道:“南栀的家长怎么没有签名啊。” 这个时候班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她没人管。”- 南栀起身离开火锅店,关门的时候,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的新闻。 [气象台发布台风橙色预警信号!预计未来12小时内,强台风将携狂风暴雨来袭,在此紧急呼吁:沿海地区居民务必紧闭门窗,备好食物、饮用水、应急照明等物资。停止室内外大型集会和高空等户外危险作业,并迅速撤离至安全室内场所。人员切勿随意外出,尽可能待在防风安全的地方。请大家相互转告,共同抵御台风,保障生命财产安全。]① 但这个时候南栀已经走出去了,没有听到。 南栀出来时,天空中堆积着大片乌云,像浸满了墨汁,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被风这么一吹,南栀有点头晕,她蹲下身准备歇歇。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哭起来都没声的。” 南栀顺着声音抬头,发现是沈亦行,他穿着衬衫长裤,手上拎着一个购物袋,像是刚从超市出来。 南栀奇怪他为什么这么说,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脸上一摸才发现全是湿的。 铁证如山,南栀还妄图嘴硬:“我没有哭。” 沈亦行毫不留情戳破她的谎言:“你从以前开始就这样,每当快要哭的时候,眼睛就向下看。” “以为只要自己不哭出声,别人就发现不了。” 南栀伸手扯了扯沈亦行的裤脚,抬头一张泪汪汪的脸看他;“沈亦行,你现在还能给我调酒吗?” 沈亦行也跟着蹲下,捧起女孩的脸,细心地把她脸上的泪水擦掉:“管够。” 调酒师决定重出江湖。 因为已经从引力辞职了,所以沈亦行带着南栀回了自己家。 在沈亦行提出这个选项时,南栀没有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男人深夜邀请一个单身女性去自己家喝酒是多么流。氓的一件事。 沈亦行住的是个老小区,地方不大但被他收拾得很干净,南栀坐到岛台上,看着沈亦行从身后置物架上取下了几瓶自己不认识的酒,然后混合摇匀。 很快一杯橙黄色的酒就被推到了南栀面前:“尝尝看。” 南栀端起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喝。” 有酒精的味道但是一点也不苦更不会觉得呛,反而有一股很清新的甜味。 南栀真诚地问道:“你是怎么调这么好喝的?” “好喝的秘诀是……”沈亦行看着南栀的脸,意有所指道:“我加入了栀子花味的果酒。” 这句话说完,南栀不出声了,手指扣着杯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亦行看着南栀的脸想,果然,她一喝酒就容易脸红。 因为知道南栀的酒量,沈亦行很严格;“不许喝多了。” 南栀答应得倒挺快:“我不喝多,就喝一杯。” 见南栀喝完了一杯,还偷偷摸摸要去碰他的杯子,沈亦行气笑了,一把扣住:“说好的就一杯的。” 南栀笑了笑:“沈亦行,你管我啊。” “嗯,我管你。” 南栀愣了下,突然有了种想哭的冲动,她掏出手机,假装要看时间,顺势把头低下来。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南栀起身,沈亦行也立刻跟着站起来。 南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沈亦行,明天见。” 她不擅长告别、离开、说再见,所以每次分开的时候她不想对沈亦行说再见,想对他说明天见。 南栀在屋 里的时候并没有察觉,等出了楼梯口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一开始她还以为只是不要紧的小雨,直到走到楼道门口,看到了眼前漫天的雨幕彻底呆住了。 就这么一会工夫,水已经积了十几厘米高了,雨滴砸到水面上砸出一个不小的水坑。 南栀手机震动,工作群发布通知。 [紧急提醒!根据气象台今日发出的台风橙色预警,为保障员工出行安全,公司决定从即日起采取居家办公,具体恢复工作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注意安全,在家关好门窗,尽量减少外出。@全体成员。] 沈亦行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他突然跑到窗边,这才发现到外面已经在下雨了,他冲到卧室找出雨伞,一边往外走一边给南栀打电话。 可当他打开门却看到本应早已离开的南栀站在楼道口,她裤子几乎从大。腿以下都湿透了,湿漉漉的牛仔布料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大。腿,头发也全被雨淋湿了,湿哒哒地贴在女人白皙的脸上。 可能是因为冷,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第30章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南栀现在在沈亦行的家中,具体地点是浴室,她站在花洒下,热水打在她身上。 她已经洗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是没有鼓起勇气出去。 浴室设计得很简单,除了洗浴用品外没有摆放太多的杂物,除了对面镜子旁的衣娄里放着一条干净的男士内。裤,她想可能是因为在她折返之前沈亦行正准备洗澡放在这里的。 因为台风的原因,南栀不得不留宿在沈亦行家里,虽说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在沈亦行家过夜,但那次是因为她喝醉了酒,当时处于人事不省的状态,这还是第一次她在清醒状态下跟沈亦行共处一室。 密闭空间,孤男寡女,无法出去的房间。 更糟糕的是她现在除了来之前身上穿的,什么都没有带,毕竟就在一个小时前,她也没想过自己今晚会在沈亦行家中过夜。 而她的那身衣服已经被刚刚的雨给淋湿了。 南栀想到待会要用沈亦行的浴巾擦身子,没准还得穿他的衣服。 她嗷呜一声,沿着墙壁缓缓滑下来,懊恼地捂住脸,她平时就应该养成好习惯,每天定时定点看新闻的。 沈亦行坐在外面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了一个又一个台,但其实电视里讲的什么他根本一点没听。 他听着浴室那边不断传来的水声。 都一个多小时了,她怎么还没出来? 有这么难洗吗? 浴室里南栀正在打第三遍沐浴露,沈亦行的沐浴露是栀子花味道的,香味很浓郁。 浴室的门突然被敲响,沈亦行把衣服放到门口凳子上。 “换洗衣服给你放外面了,这几天先穿我的凑合一下行吗?” “好。”浴室里南栀瓮声瓮气答道。 南栀换好衣服顶着氤氲的水汽出来,因为洗了太久,她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南栀出来的时候,沈亦行正在用防风胶带给门窗加固,听到动静,他回过头。 南栀上身穿着一件灰白撞色的条纹衬衫,下身是一条简单的黑色短裤,合他尺寸的衬衫到了南栀身上则显得无比宽大,稍一动作就能看到白皙的肩头,男士短裤在女人的细腰上不太能挂得住,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为防止不小心掉落,南栀得用一只手提着。 沈亦行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他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腰带给南栀系上,她的腰真的跟看到的一样,又细又薄,凑近了能看到南栀的睫毛又长又密,因为她刚从浴室出来,上面还挂着水珠,沈亦行突然觉得喉咙很干。 系完腰带后,两个人面面相觑,要说晚安吗,可是南栀现在还不舍得去睡觉,她想多跟沈亦行待会。 两个人同时开口。 “晚——” “要不要看个电影。” 还可以看电影,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南栀立刻改口道:“看电影吧,我也想看电影。” 沈亦行蹲在电视柜前挑电影,他偏头问南栀:“你有喜欢的影片类型吗?” “我没什么偏好,不要太恐怖就行。”南栀道。 最后不知道沈亦行选了什么电影,开头就是一段打戏。 沈亦行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碳酸饮料,伴随着清脆的“呲啦”声,他单手拉开易拉罐放到南栀面前。 南栀盯着罐身不断上浮的泡沫,从在酒吧见到沈亦行到现在,仔细算算竟然过了快一年的时间了。 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丝毫没有停歇的征兆。 这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第二个夏天,在一个潮湿、混乱的台风天。 沈亦行来到沙发坐下,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挨得很近,因为要看电影,所以客厅的灯都提前关了,视觉没那么强烈后,触感无限放大,沈亦行坐在旁边的存在感很强烈,南栀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出来的热气。 电影片头播完,开始进入正片内容。 南栀感觉有点热,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结果衣摆不小心碰到茶几上的果盘,摆在上面的一颗桃子掉下来。 桃子一直滚落到沈亦行的脚边才停下,南栀弯腰膝盖点地,腰塌下去,因为视线被遮挡,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用手在下面胡乱摸索。 随着手的摆动,她的头也不可避免地跟着动,头发若有若无地蹭着沈亦行的腿,旁边的男人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终于摸到了,南栀拍拍手准备起身,却在起身的一瞬间,头发勾到了沈亦行胸。前的扣子。 她只能被迫弯着腰头抵在沈亦行胸口,两只手一刻不停地忙着解两个人缠绕的地方,结果越急越乱,越解反而缠绕得越紧。 南栀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被体温一蒸香气更浓郁地挥发出来,从她发尾滴下一滴水珠掉到沈亦行的手上,他蜷了蜷手指。 在南栀靠近他的一瞬间,他就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栀子花香味。 他记得,这是他沐浴露的味道。 总算解开了,南栀呼了一口气,坐回原位。 沈亦行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男人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但他语气平常,面容冷静,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说出了多惊世骇俗的话。 南栀却被他这一句话吓得差点呛到。 烂熟的桃子一掉在地上立刻就摔烂了,南栀就算捡起它,也还是沾了一手的桃子汁水,满手都是粘腻,她拿也不是,丢也不是。 南栀觉得屋外的雨应该是更大了,那股潮湿的感觉都已经蔓延到了屋里。 电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男女主接吻的画面,上一秒俩人还吵得不可开交,下一秒却突然天雷勾地火,在原地抱着亲了起来。 沈亦行也是第一次看这个电影,影片全是凭名字挑的,他还以为只是部简单的武侠片,没想到还有这种剧情。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只剩电影画面中,男女主角亲得难舍难分的喘息声。 南栀从小就怕跟别人看电影看到这种镜头,仿佛被亲的人是她自己一样,容易替别人尴尬。 她偏头见旁边的沈亦行没什么反应,神色如常,倒显得她反应过度了。 电影里男主人公一边亲还能一边腾出嘴来说话,她摸着女主人公汗湿的鬓角,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眼中无限柔情无限爱恋。 “原来你也喜欢我,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 女主人公痛到泪流不止双眼模糊,却哪怕这样也忍不住不去看他,“我太傻了,真的,早知这样,我当时就该对你一见钟情的。” 男女主人公互诉衷情之后,谷欠火焚身,以常人难以反应的速度两下就把对方的衣服脱了。 啪——屏幕黑了。 沈亦行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机,他不自然地咳了一下:“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虽然沈亦行关得及时,但南栀也看到了那春光无限的画面,尴尬地搓了一下手,点了点头道:“确实不早了。” 沈亦行的房子是个简单的两居室,他平时睡在主卧,书房空着没人住。 书房里只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跟桌子,南栀很有客人的自觉,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南栀准备铺床,门外沈亦行抱着枕头被子,敲了敲门。 门明明没关,但他却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外说:“我跟你换,你去主卧睡。” 南栀上次喝醉发酒疯那次,就是赖在他屋里睡的,已经霸占过他的床一次了不能再霸占一次。 她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我借宿在你家已经很麻烦你了,” 沈亦行说完就不管南栀答应不答应,直接进屋,把他的被子放到床上开始铺起床来。 他看着南栀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走,一脸苦闷道:“你要连书房都不肯给我睡吗?那我只能睡沙发了。” 时隔一年,南栀第二次霸占了沈亦行的床。 沈亦行的床好大好软好舒服,这么大的床睡两个人都没问题。 而且——南栀把被子盖到脸上,是甜甜的栀子花味,应该是从沈亦行身上蹭上去的。 接着南栀又抬起胳膊,在她自己身上闻到了同样的味道。 她想起刚才沈亦行说的那句:“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南栀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 一推开门就看到沈亦行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蒸锅里蒸的灌汤包好了,他找个盘盛着,然后他又打开锅盖看熬的粥有没有熟,锅盖一打开,热腾腾的蒸汽跑出来溢满了整个厨房。 南栀感觉自己的心口热乎乎的,已经太久了,她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每天好像就只是回来歇一歇睡个觉,其他的都在公司,她已经好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好好坐着在家里吃过饭了。 南栀看到墙上挂的钟表,现在才早上六点多,沈亦行什么时候起床的,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你醒了?不再多睡会。”沈亦行看到南栀起床,转过身笑着对她说,“早饭马上就好了。” 南栀路过书房,看到房间窗户对面是一栋筒子楼,有女人抱着刚洗完的衣服出来晾晒,有人坐在阳台上打牌,还有夫妻吵架的声音传来。 这样近的距离,书房的窗户又没有安窗帘,沈亦行的楼层低,对面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他是因为这个才一定要跟自己换房睡吗? 等南栀洗漱完,沈亦行已经把饭盛好端到桌子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发力时手背的青筋突起。 桌子上摆着灌汤包,虾饺,刚出锅不久还冒着热气,碗里放着几个水煮蛋,南栀面前则放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南栀坐下尝了一口粥,瘦肉有嚼劲,皮蛋Q弹,米粒软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好吃。” 她有点意外,沈亦行厨艺竟然这么好。 南栀边吃边说:“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也算不上经常,因为之前工作的原因经常饮食不规律,等想起来要吃饭的时候,周围商家都关门了,所以就干脆学着自己做了。” 南栀点了点头,没问他什么工作会导致经常饮食不规律。 吃完早饭后,南栀回屋里拿出电脑对数据做分析处理。 说来好笑,南栀出门的时候没有带衣服等随身物品也没有带雨伞,却因为怕临时有工作要加班就连出去聚餐都不忘带着电脑。 但也多亏了这个,一小时后工作群发通知说要开视频会议。 每个人按顺序简短地汇报了一下各自的工作进展,会议没有持续太久就结束了。 南栀准备点退出会议的时候,陆骞礼突然叫住她。 “南栀,你留一下,其他人可以先退出了。” 陆骞礼应该也在自己家中,他坐在一看就很贵的实木书桌上,背后是各种名贵的收藏品。 他掀了掀眼皮,看着镜头里的南栀问:“你没在你自己家?” 南栀之前有次生病发烧请了病假回家,结果躺了没一会儿公司就要求开视频会议,南栀只能顶着发烫发热的脑袋爬起来打开电脑,陆骞礼应该是那个时候记住她家样貌的,闻言南栀点了点头,并不准备多做解释。 陆骞礼看见她身上穿着明显大了不止一号的条纹衬衫:“新买的衣服?” 雨天潮湿,南栀的衣服昨天洗完后还没有干,穿得依然是沈亦行给她的那套。 南栀不想对他多做解释,干脆顺着他的话说:“对。” 这次陆骞礼眼都没抬道:“不适合你。” 真是没品位的东西。 南栀听了很不高兴,没理会他的评价。 陆骞礼又问了南栀项目上的几个问题后,会议就彻底结束了。 结束时南栀故意没跟他说老板再见就直接离开了会议作为反击,好让他意识到自己生气了。 南栀分析完数据后又看了点文献,这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南栀的衣服终于干了,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把沈亦行的衣服洗干净晾晒好。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风呼啸的声音,已经两天了,台风依然没有丝毫要走的征兆。 希望沈亦行家里的物资够多,够他们撑过这几天,南栀刚这么想完,沈亦行那边就应验了,他晚饭做到一半酱油瓶突然空了,如果现在去便利店买,便利店不一定会开门不说,外面正狂风暴雨,还存在着一定的危险性。 知道这个消息,南栀第一反应是自责,如果她没有被困在这里,沈亦行就不用准备两个人的饭,是不是也就够用了。 沈亦行像是看出来了南栀的想法,他晃了晃手里的空酱油瓶:“是我的错,之前就不多了,一直没有去买新的。” 楼下是一对新婚夫妻,人很和善,沈亦行见过几次,准备去他们家借酱油。 楼梯平台上有一块玻璃被风吹破了,雨水灌进来,现在楼道里到处都是积水,地面湿滑,南栀下台阶时不小心滑了一跤,幸好被沈亦行及时扶住。 敲了两下,门就开了,听完沈亦行说明情况,对方很热情,直接把一瓶没开封过的新酱油塞到他怀里。 “拿走,我们家多得是。” 女方扶在门边框上看着站在沈亦行后面的南栀。 “小沈,这你女朋友啊,生的好漂亮啊。”然后她说,“等以后有时间,一起来我家打麻将啊。” 南栀摆了摆手:“我们不是——” “不是。”沈亦行说,“还不是女朋友。” 女方看了看南栀又看了看沈亦行,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几分微妙:“哦,这样啊——” 晚上的时候俩人又照常在沙发上看电影,这次看的是一部老电影,影片名——《闻香识女人》。 结果看到一半南栀在沙发上睡着了,再醒来是在卧室的床上,她的衣服没被动过,只有鞋被脱掉了。 沈亦行卧室床边的桌子上依然摆着那张三人合影,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换了个新相框。 待在沈亦行家的这几天是南栀离他最近的一次,她发现了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沈亦行做饭很好吃,比如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细心,再比如可能连沈亦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每次看到床头这张合照都会黯然神伤好久。 南栀有一次吃饭时多夹了一个菜几口,结果后面连续几顿都有这个菜,还摆在了她面前。 沈亦行总是很容易在一些细节上打动到她。 南栀的口腹之欲并不强,加上公司加班又多,她一般都是在公司随便吃点。 但这几天,南栀并没有把吃饭当成她时间刻度上的一项必做清单,而是从这件事情上体会到了那么一点幸福感,热乎乎冒着热气的饭菜,有人坐在桌前等着她一起吃饭。 虽然是在陌生的地方,但南栀一次也没有失眠过。 就这么几天时间,她竟然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了。 本来以为台风差不多要结束了,结果到了晚上台风突然加剧,更糟糕的是因为台风导致的停电。 到了晚上,到处黑茫茫一片,加上停电,冰箱无法运作,一些食材要 不了多久就会烂掉。 因为担心南栀的夜盲,沈亦行在她手里塞了一个手电筒,而南栀又担心万一断电时间太长,手电筒可能会是后面唯一的光源,所以她也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打开。 “砰——”突然一声巨响。 “啊。”南栀吓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沈亦行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往客厅跑,一把抱住南栀的头把她护在了怀里。 情急之下,两个人就这么抱在了一起。 刚才的那声巨响是因为厕所的窗户玻璃被风震碎了,明明沈亦行之前已经对所有的窗户“米字加固”过了。 沈亦行把手电筒按亮塞到南栀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你在这等我。” 厕所里几乎整面玻璃窗都被风吹掉了,狂风裹挟着暴雨一个劲地往屋里吹,厕所里摆放的杂物几乎都被吹没了,沈亦行要使劲拉着门把手才能让他不要被风吹跑。 沈亦行勉力把厕所的门关上锁牢,他的头发上身上全被雨淋湿,湿哒哒地往下滴水,走一步路脚下一滩水渍。 沈亦行走到卧室衣柜旁,脱掉已经湿透了的衬衫长裤,换了一件干净的背心穿上。 因为刚才玻璃破碎的那声巨响,南栀现在依然心有余悸。 她惴惴不安地想到,居民楼的玻璃都直接被震碎,更不用想现在外面是怎样的一片狼藉。 南栀双手合十,在心里祈求道:“平平安安,大家都要平平安安的。” 外面的风声雨声依然很大,沈亦行走过来把手电筒塞到南栀手里,突然有了光亮能看见东西了,南栀的恐慌缓解了不少。 沈亦行用手指把南栀汗湿的额发挽到耳后,语气温柔安抚:“别怕,天亮了就好了。” 南栀往沈亦行那边靠了靠,她现在手脚发凉,得到的热量全都来自沈亦行身上的体温。 沈亦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力地抱住了南栀,南栀并没有挣脱,反而鼓起勇气把头靠得离沈亦行更近了点,两个人就这么互相依偎在一起。 这一晚他们谁也没有提出要回屋睡,就这么抱着在沙发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是南栀先醒过来的,身边的沈亦行头靠在沙发靠背上还没有醒,并不强烈的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到沈亦行的脸上,他的眼睫毛很长,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睡得不是很安稳,在睡梦中眉毛依然蹙着。 沈亦行睁开眼,第一眼的就是南栀,南栀在旁边对着他笑:“你醒了?” 他看着南栀此刻近在咫尺的脸,欲望不断在他心底放大,他突然希望以后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都会是她。 说来奇怪,天亮了后,雨声渐渐小了,这次台风像是真的要过去了。 这次的台风足足持续了五天之久。 台风过去后有关部门迅速开展抢险救灾和恢复重建工作,部分地区恢复供电。 随后,南栀公司也发布通知——恢复正常上班。 到了科奥产业园区,南栀从车上下来,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狂风暴雨似乎都留在了昨天,现在云层散去,阳光照射大地。 “南栀。”沈亦行手里打着一把红伞,随着他一点点走近,伞下英俊的脸慢慢显露。 他最终在南栀面前站定,伞向南栀方向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雨,他把伞柄放到南栀手里:“这个伞,你拿着。” 然后他们一个往研发大楼走,一个往化工厂走。 南栀回过头看沈亦行,伞把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宽大的伞面把喧嚣的雨都隔绝在外面。 从此她的人生中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大的雨。 第31章 南栀在换衣区穿实验服。 陶菁在她旁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疑惑道:“你怎么穿的还是之前走的那套衣服啊。” “你不会这些天都没回家吧。” 南栀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反驳她:“没有啊,台风天我一直待在家里,哪里都没去,就只有我一个人,真的。” 陶菁有点疑惑,她不就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换衣服嘛,南栀怎么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长串:“我有说你跟别人在一起吗?” 南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表情非常不自然。 “不对劲,你心虚什么。”陶菁一把抓住南栀的手,“好啊你个小南栀,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南栀往旁边侧了侧身,试图躲过朋友的拷问:“你想多了,我能瞒你什么事啊。” 从沈亦行家走的时候,他给了南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让她装这些天的生活用品。 南栀往包里翻找一下,想拿出镜子照一照,结果连镜子的影子都没摸到,里面装了一个水杯,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支录音笔。 不对,这不是她的包。 应该是在车上的时候跟沈亦行的包拿错了。 都怪她走得太急了,当时应该先提前检查一下的。 南栀工作了没一会儿,有人突然过来告诉她:“南工,外面有人找你。” 南栀出去一看发现是沈亦行,他戴着帽子靠着墙站着,神色不太自然,见到南栀出来,把手里拎着的包递给她。 “你看看里面是不是你的东西,我们两个人的包应该是下车的时候拿错了。” 南栀回来打开看到包里的装的东西后才知道沈亦行为什么那个反应。 只见里面放着一件她的白色蕾丝吊带文胸背心,洗干净后她没有穿直接就收起来了。 沈亦行走后,陶菁像是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哪里不对了,她靠近南栀闻了闻,说道:“奇怪,你们两个身上的味道好像啊。” “有吗,你闻错了吧。” 陶菁还想再说什么,江沅白走了过来,挡在南栀跟陶菁中间:“师姐,光谱分析仪我怎么都校准不了,你能过来帮我看看吗?” 南栀如蒙大赦,逃一样地从陶菁身边跑开:“好,我这就过去。” 到了下班时间,江沅白往南栀这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来来回回几次,终于走到南栀旁边拍了拍她肩膀说:“师姐,今天工作结束后你有时间吗,我能不能请你吃顿饭。” 南栀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回答道:“好啊,地点你选,不过这次还是让我请你吧,怎么说我也比你大几岁,第一次吃饭我来请你。” 江沅白选了一家西餐厅,穹顶下是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雅韵悠长的钢琴曲缓缓传来。 南栀来的时候,江沅白已经点好餐了,就这么一会功夫,他还特意回去换了一身白西装,修身的样式勾勒出江沅白身高腿长的完美身材,他头发上少见地抹了发胶,把额前的头发梳上去,露出精致的额头跟眉眼。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江沅白,南栀差点没认出来他。 真是人靠衣服马靠鞍,穿上笔挺西装的江沅白气势跟在实验室里时的他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点隐约的压迫感。 江沅白起身拉开南栀面前的椅子方便她坐下,等到南栀坐下后他问:“师姐,能喝酒吗?” 南栀点了点头:“可以喝。” 江沅白拿起桌子上已经打开的霞多丽倒在她杯子里:“师姐,你可能是在我加入张导课题组后才知道有我这个人的,但我不是,我从大一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整个化工学院谁会不知道你呢。” 南栀在校期间绩点一直是专业第一,在本科期间就加入名导课题组并顺利在一区发表论文,并在各种竞赛中也屡次获奖。 那段时间他甚至觉得,好像南栀只要参加比赛就一定能得第一名。 江沅白是智性恋,从小到大因为长得好看身边不缺有女生跟他表白,但他没有一个心动的, 直到他看到南栀的简历,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惊艳。 江沅白大二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比赛,这个比赛南栀也参加了,因为他的组长跟南栀是一个年级的,有时候他们也会经常交流探讨,这是江沅白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南栀。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能难倒她,她真的是优秀又强大,江沅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了。 后面他在校园食堂里偶然见到南栀跟朋友一起,这是他有生以来最莽撞的一次,他跑去学校礼品店挑选了一份纪念品送给南栀,希望他能跟这个礼物一样留在南栀身边。 但南栀接到礼物没有露出他料想中的惊喜,而是略显迷茫疑惑,她把礼物还给他不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送我这个,但是我们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我拿你的东西不好吧。” 第一次见面? 他这才知道南栀根本没有记得他。 他实在是太渺小了。 到后来江沅白去到南栀在的课题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主动提起这段经历,他希望南栀能自己想起来,想起他来。 江沅白不去看窗外繁华的街景,也不去看餐盘里精美的美食,只盯着南栀:“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择来科奥实习吗?” 南栀放下刀叉认真回答他:“因为有这段实习经历,等你毕业的时候找工作,简历会好看点。” “不完全是因为这个。”江沅白摇了摇头道。 “我是为了你来的。”江沅白这次没有称呼她为师姐,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个叫沈亦行的外操出现后,他莫名开始感到焦虑,心中一直有一股急迫感,觉得他再不快点表露心迹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我喜欢你,南栀,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了。” 果不其然,江沅白说完这句话后,对面传来刀叉掉落的声音,南栀瞳孔微微放大,她似乎对江沅白的话感到很惊讶。 江沅白从南栀脸上看到了非常意外的表情,他的心中一股钝痛传过,认识这么多年来,南栀对他一直是礼貌有余,亲密不足,每当他有稍微越界,暧昧一点的行为,立刻会被南栀不动声色地打回去。 好像一直有一个看不见的界限横亘在他们中间,你是你,我是我,江沅白如果找理由送了南栀什么东西,很快她也会以回礼为由还给江沅白一个价值更高的礼物,没有一点暧。昧亲密的迹象,完全的礼尚往来。 围在南栀身边这么久了,江沅白从来没见她表露过对哪一方面特别的喜好,导致江沅白都不知道要如何对症下药,他带点失落又略显颓唐,由衷地感慨了一句:“姐姐,你真的好难追啊。” 南栀弯腰把刀叉捡了起来,她看江沅白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看出来他好像因为她刚才的反应有点受伤:“抱歉,我是真的很惊讶你刚才的话。” 既然江沅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了,南栀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因为你很优秀,我没见过像师姐这么完美的人。” 南栀并没有对他的话发表评论,只是笑了笑:“因为优秀可以得到关注,可以得到别人的喜欢。” 江沅白点了点头:“这很合理不是吗?” 南栀沉默了一会,用手托着脑袋往窗外看,外面灯光璀璨照得东昌像个不夜城,她缓慢道。 “我以前认识一个女孩,沉默寡言的性子,沉闷又无趣,不仅家庭复杂,跟同学关系也处不好,脾气又臭又硬,固执又倔强,有一次跟同学闹矛盾,班里几乎没人选择相信她,每天过得忙碌又混乱,但还是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江沅白见南栀没有直接拒绝他也没有选择装傻疏远他,他缓和了一点,对南栀笑了笑道:“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啊。” 南栀也跟着他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对啊,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人啊。” 南栀说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学生时期的她自己。 那个灰头土脸、永远低着头佝偻着背的南栀。 江沅白:“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吗,师姐你不会是在跟我打趣吧。” 南栀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没有一点掩饰,很平静地说:“那是以前的我。” 江沅白刚才的笑容直接凝固在脸上。 南栀看着江沅白明显不信的表情笑了:“我以前真的很差劲,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完美优秀,但我知道我并不是那样的。” 江沅白喜欢她的优秀干练,能力强,陆骞礼给她送花不过只是因为,他身边之前没出现过她这种类型的,觉得新奇有趣。 他们喜欢的都是现在这个成熟、大方、处事面面俱到,游刃有余的南栀,如果他们遇到的是几年前那个尖锐、灰头土脸,一身刺的她。 他们不会喜欢,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留意到她。 除了沈亦行。 现在明媚干练成熟大方的南栀优秀,闪闪发光,可以被很多人看到,但是十年前那个灰头土脸,沉闷无趣的南栀却只有沈亦行一个人留意到了。 也只有他在南栀被说是杀人犯的女儿,被全班所有人认定一定是她偷的白冰莹发卡的时候,站出来说相信自己。 那么蠢,那么傻,不懂得明哲保身,明明在这之前她甚至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连他的名字叫什么都不记得。 南栀不想瞒着江沅白什么:“我不是无缘无故拒绝你的,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很多年前就有了。” 江沅白听到南栀这么说,彻底知道他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嘛,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因为是暗恋啊,很没用吧,暗恋一个人十年之久,对方都不知道。” 江沅白这次真的是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很意外南栀竟然会喜欢上谁,因为不管对谁南栀的反应都是淡淡的,江沅白一直以为她对恋爱没有兴趣。 南栀长着一张一看就很聪明的脸,她在他这里实在太高不可攀了,聪明,强大,江沅白很难将南栀跟卑微暗恋这种词联系起来,更何况是十年之久。 江沅白就连想一下都抑制不住的嫉妒:“我一直以为你对恋爱不感兴趣呢。” 南栀放下手里的酒:“感不感兴趣这种事情,得分人。” 江沅白又问:“那你喜欢的那个人现在在你身边吗?” 南栀点了点头。 江沅白眼睛发红,额头青筋鼓起,他觉得自己真是输的一败涂地,他强忍住心中的情绪问:“你不准备告诉他吗?” 告诉沈亦行自己的心意?南栀从来都没考虑过,现在能跟他保持朋友的关系她已经很满足了:“不准备,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情。” 南栀一开始就准备不抱任何期待地喜欢着,如果被沈亦行察觉到,给他造成负担了,她也可以立刻离开,既然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她就要做到收放自如。 江沅白虽说从大一就开始暗恋南栀,但距离南栀很近也就是这半年的事情,朝夕相处半年他尚且都忍受不了,他很难想象南栀这些年是如何度过的,而且她还不准备让那个人知道。 他终于忍不住问南栀:“那你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南栀想。 她的思绪散开,忍不住回想起同学会那天,沈亦行一个人在天台上,风把他的衣角高高吹起,他用手里的烟祭奠,孤独的背影还有悲伤的神情。 “可能是图他下次再露出这种伤心表情的时候,能有个人陪在他身边吧。” 如果能再贪心一点那南栀希望陪在沈亦行的那个人可以是自己。 但她又转念一想,还是不要有这种机会,沈亦行最好永远都不要伤心。 临走前江沅白又忍不住问了南栀一句:“这么多年,你就没有考虑过别人吗?” 南栀摇头,别的人当然也很好,但沈亦行就是沈亦行,全世界只有一个的沈亦行- 江沅白自从被南栀拒绝后,接下来很长一段 时间都无精打采的。 因为一些事情,他去化工厂工作了半天,中午的时候在工厂的食堂打饭。 沈亦行来食堂,结果看到江沅白坐在这里,他挑了一下眉,抬头看了看四周。 江沅白立刻看出了他的想法:“别看了,师姐不在这边。” 听到江沅白对南栀的称呼沈亦行忍不住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对他一口一个师姐感到很不爽。 这个点吃饭的人很多,沈亦行端着餐盘一时找不到座位,江沅白往旁边挪了一下给他让出旁边的位子,沈亦行毫不客气地坐下。 江沅白侧过脸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沈亦行:“你也喜欢南栀师姐吧。” 沈亦行停住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你也?” 江沅白用勺子搅了搅海带汤,笑着说:“咱俩都别装了吧,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来了,你也是吧。” 沈亦行没反驳,并奇怪江沅白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个,按理说他俩的关系不应该会这么融洽地坐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江沅白现在对沈亦行非但没有之前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同病相怜,他看着沈亦行明显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的脸:“别想了,咱俩早就没戏了,从一开始就输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姐她啊,有喜欢的人了。”江沅白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泛着酸味,“还一直暗恋了好多年的。” 沈亦行问他:“南栀跟你说的?” “对啊。”江沅白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是真的伤透了心。 “师姐亲口说那个人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你跟我都没有胜算的。”江沅白起身拍了拍沈亦行的肩膀,端着餐盘走了- 今天是沈亦行的生日,表弟袁天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语气恳求:“哥,这家你今天是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舅舅跟舅妈都在家等着你呢,话我已经通知到了哈,一定要来哈,拜拜晚上见。” 沈亦行还没来得及跟他说点什么,袁天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完就赶忙挂了电话,像是生怕他会拒绝一样。 袁天完全是多虑了,沈亦行本来也准备今天回家看看二老的,毕竟他去年除了过年这几天,其余时间几乎没在家里待过,如果今天他生日再不回家,家里小老头儿指不定咋生气呢。 沈亦行到了别墅门口按了按门铃,先开门的是陈妈,她穿着佣人服,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陈妈在沈亦行很小的时候就在他家帮佣了,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沈亦行对着她笑:“陈妈,我回来了。” “哎。”看见许久不见的沈亦行,陈妈眼睛有点湿润,她擦了擦眼角,“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又摸了摸沈亦行的胳膊,心疼道:“在外面吃得不好吧,瞧瞧这身子都瘦了。” 沈亦行进去后,陈妈冲屋里喊:“少爷回来了。” 沈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早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但依然不为所动,故意不理他宝贝儿子。 沈母对沈亦行招了招手,拉着他在餐桌前坐下:“别理你爸,傲娇小老头想在那坐着,就让他坐。” 沈父把手中报纸一合,哼了一声:“臭小子,过来吃饭。” 家里早早就让厨师做了一大桌子菜,清蒸龙虾、佛跳墙、各种菜品目不暇接,中间还摆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 沈亦行从小到大每年过生日都是这个格局,哪怕上学之后生日这天会跟同学在外面聚会,但玩完回到家,家里依然会给他准备盛宴,不会敷衍一点。 沈亦行突然觉得他实在是愧对双亲,陪伴他们的时间真的是太少了。 但现在梁秋生的事情悬而未决,他同样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到家人。 沈亦行回到租住的公寓楼,刚迈上三楼楼梯,就看到漆黑楼道里蹲着一个人,南栀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随着沈亦行走近,头顶的声控灯亮起,南栀看到他来了,站起身,但因为等了太久,腿蹲得有点麻,她脚步虚浮踉跄了一下,等站稳后她转身端起身后的蛋糕,凑到南栀面前,对他笑着祝愿:“生日快乐,沈亦行。” “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15年,二叔干了一年夜市之后攒了点钱就在南栀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店面开了一家大排档。 南栀放了暑假后就在二叔家的烧烤店帮忙,七八月差不多是来吃烧烤的人最多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有一次南栀去包间送餐的时候,推开门在里面看到了沈亦行,包间里人很多,男生女生都有,有一些人是他们班上的,南栀认得,有一些人不是。 沈亦行被这群人围在中间,嬉戏打闹,有人在他头上带了个生日帽,沈亦行好像并不想戴,他无奈地笑笑手伸上去就要把帽子摘下来,旁边的男生突然从桌子上蛋糕抓了一大把奶油摸了他一脸,沈亦行被摸成了一个大花脸,但也只是脾气好地笑,一点没有生气,就在这片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给他唱生日歌。 原来这天是沈亦行的生日啊。 南栀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刚好是立秋的日子,农历七月初五。 沈亦行问南栀:“你一直在这等我?” 南栀点了点头,诚实道:“因为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亦行一只手拿过南栀手里的蛋糕,用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 沈亦行猜,南栀可能是看到他现在这个穷困潦倒的样子,担心他生日这天会孤零零地一个人度过。 沈亦行这几天上的是晚班,作息没有调整好,这段时间他有点太累了,南栀把蛋糕拿出来插上蜡烛后,回过头准备叫他,结果发现沈亦行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闭着眼,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但是呼吸平稳,脖颈低垂,额前头发垂落在眼睛上扫下一片阴影。 南栀稍微靠近了他点,沈亦行依然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南栀觉得自己现在就算对他做些什么,他估计醒来也不会记得。 这么想着,南栀忍不住胆子大了起来,她慢慢地靠近沈亦行,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这样一个姿势,沈亦行几乎像被圈在了她的怀里,她稍微弯下腰,眼睛看着,沈亦行嘴唇红润,是记忆中性。感好看的M唇。 南栀心跳忍不住加快,手心变得汗湿。 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似乎都要纠缠在了一起,还差不到一厘米她就能碰到沈亦行的唇。 下一秒,南栀眼睛冷不丁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沈亦行醒了,一睁开眼就看到南栀的脸紧贴着他,嘴巴撅起来不知道想干嘛。 见到沈亦行突然醒了,南栀慌张地退回来,手忙脚乱中后腰不小心撞到了后面的茶几上,疼得她吸了一大口凉气:“嘶——”。 人真是不能干坏事,这么快就遭报应了。 但她现在没有功夫管疼不疼了,她咬牙一个翻滚从沙发跟茶几的缝隙间挤出来。 “你醒了,醒了就好。”南栀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希望不要被沈亦行看出来自己刚刚想对他做什么,她拿过桌上的蛋糕叉子,试图转移注意力,“那我们现在开始切蛋糕吧。” 沈亦行像是没有发现什么,他眉眼间都是困倦,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睡梦中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唔了一声:“嗯。” 南栀努力回想着当年在包间里看到的画面,她学着里面其他人的样子,给沈亦行准备了跟当时一样的生日帽,待会点上蜡烛她还准备给他唱生日歌。 这次陪在他身边的人没有那么多,只有她一个,但她什么都不会让沈亦行缺。 沈亦行见南栀要把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生日帽往他头上戴,好笑道:“这不是小朋友才戴的吗?” 但他见南栀一副固执的样子,没办法只能妥协,他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地把头伸到南栀面前,好让她更方便给自己戴上。 蛋糕上插着一张生日贺卡,四周都是裱花,中间是个小老虎,是他的属相。 南栀把插在蛋糕上的蜡烛点燃,见蜡烛都快烧完了沈亦行还坐在沙发上没动作,忍不住双手合十提醒他:“快,别忘了许愿。” 沈亦行从小就不信这种说法,比起许虚无缥缈的愿望他更喜欢直接动手去做,但他看南栀这副认真的样子,还是配合她的意思照做。 沈亦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蜡烛的光照着他,把他大大的影子投在墙上。 南栀看着墙上沈亦行被放大的影子,在心里默默祝愿他:“沈亦行,生 日快乐,要一直快乐。” 很快沈亦行睁开眼。 南栀:“许完了?” 沈亦行点了头点,又问:“这样做真的管用吗,这样我刚才许的愿望就能实现?” 南栀其实也不信,人生中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美好的期待。 但她现在最大的期待希望沈亦行开心:“当然管用了,要不大家干嘛过生日的都要许愿呢。” “那我许什么都可以?” 南栀点了点头;“你想许什么都可以。” “那我许——” 看到沈亦行这就要把自己许的愿望说出来,南栀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她把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嘘状:“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沈亦行拿下南栀放在他嘴上的手,没理会她刚才说的话,男人眼睛下垂,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会儿,接着抬眼,看着南栀。 “我许愿你把刚才想做的事做完。” 第32章 “我许愿你把刚才想做的事做完。” 沈亦行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下文了,南栀心扑通扑通跳动。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想做的事情?被他看到了? 南栀心里小鹿乱跳,她不敢轻易开口,怕会立刻被他看穿。 思考间,沈亦行朝她这边走过来了,男人一步步逼近她,带着不容分说的压迫感,沈亦行走一步,南栀后退一步,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南栀后背靠在墙上,她彻底退无可退,沈亦行一只手撑在她脑后的墙上,把她禁锢住,见他抬起另一只手靠近她,南栀咬着唇闭紧了眼。 啪—— 沈亦行的手擦过南栀的发梢,把她脑袋后面的灯关掉了,屋子一下子变得漆黑无比。 在黑暗中南栀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沈亦行灼热的呼吸喷到她脖颈上,南栀知道他没有走,还在这里。 沈亦行开口,嗓音清脆,像是划破黑暗的一柄短刀。 “告诉我,愿望说出来到底还灵不灵?” 南栀不想承认她刚才是想趁人之危,想要偷亲沈亦行,她把唇咬得毫无血色,手紧紧地抓着衣服下摆,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这次彻底完了。 见南栀长时间没有说话,沈亦行似乎有点失落,他语气低了几分:“原来你刚才说的都是骗我的。” 南栀连忙着急开口道:“我没有骗你。” “那到底还灵不灵。” 南栀干脆心一狠,闭着眼,心里想着就这样破罐子破摔了,她踮起脚,因为看不见所以只能循着刚才听到的声音寻找,撅着嘴“啵”一声亲到了沈亦行的脸颊上。 “这下,行……行了吧。” 一触即分,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刚才还不依不饶的男人一下子安静了,好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南栀以为这次可以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结果听到沈亦行说:“亲脸颊?不对吧。” “你没做完的是这个吗?” “……” 彻底没办法了,南栀觉得要不然她全坦白了算了,沈亦行厌恶也罢绝交也好,总归是她没有守好自己的心,没有把握好做朋友的分寸。 可当南栀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沈亦行却没再继续追问了,反而问:“你今天为什么要一直在门口等着我回来。” 怎么突然扯起了这个话题? 南栀虽然看不见沈亦行,但她还是朝他的方向抬头,诚恳又认真地说道:“因为想你快乐,想亲口祝你生日快乐。” 还想对他说感谢。 感谢他站出来说相信自己,感谢他陪自己等月亮,感谢能跟他在一个高中,感谢能遇见他。 还要感谢他的出生,感谢沈亦行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有些人只需要存在,就能给她无限的勇气。 “南栀,”沈亦行突然出声叫她的名字,他语调轻轻,听起来就像贴在她耳边呢喃,“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难以战胜的人,但既然迟迟得不到回应,不如选择跳出来,忘了他吧。” “忘了他吧,南栀。” 南栀不知道沈亦行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但现在他说让她忘了他。 “万一忘不掉呢。”南栀说。 “那我来帮你忘掉,就算只是利用我也没关系。” 沈亦行觉得他现在八成是疯了,精神失常,要不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上一次有这种失控的感觉还是在之前那个潮湿的台风天里,南栀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坐在他旁边,他从她身上闻到了跟他自己身上一样的沐浴露味道,一切都那么融洽,好像她本就该在这里,是他的一部分。 他就这么对她说出了堪称骚扰的一句话,不受控制般。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他语气平常说完这句惊世骇俗的话,眼睛黑沉,像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 但她只看到了湖面的平静,却没意识到在那湖底下泛起了怎样的涟漪。 他的第二次失控,远要比上一次更汹涌,更剧烈,在他心中仿佛有只不受控制的巨兽,就要呼啸着破笼而出。 现在,他再也无法假装掩饰湖面的平静。 沈亦行能从女人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睛仿佛天生就会爱人,就这么一瞬不瞬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自己一直被她深爱着。 湿漉漉的眼睛,就这么只装着他一个人。 “南栀,要不要换个人喜欢。”他说。 “跟我试试怎么样。” 从没想过的可能性,南栀一下子呆住了。 沈亦行说跟他试试? 我?跟他试试? 沈亦行收回撑在南栀脑后的手,退后两步,不让她感到压力,站在一边很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南栀手伸起来,向前摸去:“沈亦行,我想看着你的脸。” 沈亦行把灯打开,房间里一下子亮了,南栀看着他,却没说话,她迈步走向他,然后踮起脚,下一秒,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唇。 亲完后,南栀红着脸小声跟他说:“我刚刚没做完的是这件事。” “现在没有过十二点,所以愿望还没有失效。”她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再说,你看,我没有骗你。 沈亦行一把抱住南栀,把她搂进自己怀里,炽热的唇吻上来,沈亦行的吻跟南栀刚才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轻碰不一样,男人的吻热情又猛烈,大有燎原之势。 沈亦行大多数时候都是温润如玉的形象,这还是南栀第一次觉得他这么有侵略性,像是一头疯狂圈地的野狼。 就在南栀差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就要死在沈亦行的怀里时,沈亦行终于放开了她。 沈亦行揉了揉南栀被吻到殷红的嘴唇。 “那你这是同意了的意思?” 南栀从耳尖到脖颈红成了一片,她现在还恍恍惚惚有种做梦的感觉,直到听到沈亦行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 “同意。”南栀点了点头,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试着叫了一声,“男,男朋友。” 南栀好像听到沈亦行笑了一声。 “刚刚撞到的是这吗?”他的手摸向南栀后腰,隔着衬衫给她揉刚才被茶几撞到的地方,“怎么这么不小心。” 两个人紧贴着站着,沈亦行很高,南栀不穿鞋身高一米七,但站着的时候还是只能勉强到他肩膀。 沈亦行牵着南栀的手坐到沙发上,手温柔地揽过她的腰,他的手很有劲,一只手就能把南栀整个抬起,南栀轻呼一声,更用力地抓紧了他的 手臂,然后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面对面坐到了沈亦行的腿上。 南栀现在几乎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沈亦行身上,她怕压坏他,活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下来。 “别乱动。”沈亦行说,接着他微微弓着腰,双臂收拢,把南栀圈在他怀里,下巴放在她肩上,轻声对着她说,“让我抱会儿。” 南栀一下子不动了,像个他怀里的布偶娃娃一样,乖顺地任凭他抱着。 南栀能看到沈亦行耳后的一颗红痣。 不是暗沉的颜色,是很鲜亮、艳丽的红色,很性。感。 顺着这个痣再往后是他的脖颈,喉结随着他说话一上一下滚动,南栀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沈亦行身上有肥皂的清香跟淡淡的栀子花味道,她很喜欢。 沈亦行从南栀肩上起来,他靠近她,但这次他并没有亲她,只是很爱怜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鼻尖。 “三个月,你有三个月的反悔时间。” “在这三个月里,你觉得有任何的不满意,可以随时终止这段关系,选择权在你手里。” 南栀抿着唇,心里想她才不可能后悔呢。 “但一旦过了三个月。”沈亦行眼神暗了下来,“那可就不行了。” 南栀心如擂鼓,她大概能猜到沈亦行口中的不行是什么意思,还是问:“不行什么。” “过了三个月再说不行,我就没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十二点整到了,不知道哪里突然开始放烟花,大片大片地在空中炸开,窗外顿时绚烂无比。 彩色的烟花在两个人脸上印上斑斓的色彩。 在这样盛大的烟花里,南栀勾着沈亦行的手指笑着说:“沈亦行,二十七岁快乐。” 沈亦行把南栀的手整个包住,身子向后靠到沙发上,歪着头笑着说:“以后再怕黑看不见,可以尽管来牵你男朋友的手。”- 周日,南栀收拾好准备出门,临走前她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齐膝的蓝色束腰连衣裙,衬得她裸露出来的小腿跟手臂更加细腻白皙,她头上戴着一个蓝色的发箍,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披散在身后。 南栀在路南边下车,一下车她就看到沈亦行站在马路对面的游乐场门口,他穿着天蓝色短袖配白色长裤,很是青春洋溢。 等到交通灯转向绿灯,南栀立刻跑向他,结果突然冲出来一个违法行使的车,穿过红灯就要往正在过马路的南栀身上撞去,沈亦行冲上前,把南栀拽进自己怀里,那个车按着刺耳的喇叭擦着两个人身边疾驰而去。 沈亦行眼神阴沉地看着远处的车,“怎么开车的。” 然后他又揉了揉南栀的头:“以后小心点。” “嗯。”南栀点了点头。 买完票进了游乐场,南栀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衣服,出来就看到沈亦行被一群小孩子围住了。 一群四五岁的小孩围了沈亦行一圈,最前面一个小男孩对着沈亦行张开手,小脸抬起来,沈亦行把他抱起来,又举到头顶上转了一圈,逗得那小孩咯咯笑。 把小男孩放下来后,旁边小孩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张着手:“我也要,我也要。” 南栀走了过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想沈亦行真是容易招小孩喜欢。 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过来,拽了拽南栀的裙角,咬着手一脸天真地问:“姐姐,你也要抱抱吗?” 沈亦行也听到了,他笑着朝南栀张开手:“过来。” 南栀退后了一步,摆了摆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沈亦行故意逗她:“不是小孩子就不能玩了?” 他旁边一群小孩也跟着他笑。 南栀无法只能走过去,沈亦行搂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就把她举了起来,飘动的裙摆像蹁跹的蝴蝶翅膀,周围天旋地转南栀只能看到眼前的沈亦行,因为怕掉下去她搂着他的脖子,身体紧贴着他。 “咦~”看到这一幕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像个小大人似的捂着眼睛。 举着小红旗的老师从远处跑了过来,蹲下对刚才那群小朋友说:“我们要走了,不能再麻烦大哥哥了。” 又转头对沈亦行道谢:“刚才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拜托你帮我看了一会孩子,真是麻烦你了。” “没事,小朋友挺可爱的。”沈亦行说。 为了表示感谢,老师临走前把手里一个印着独角兽图案的气球送给了沈亦行。 沈亦行把气球塞到了南栀手里,南栀接过来有点硬邦邦的感觉,张开手一看沈亦行还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牛奶巧克力糖。 “他们都没有。”沈亦行说,“给你一个人的。” 南栀觉得心里暖暖的,她打开糖纸把糖吃了,甜滋滋的味道顿时弥漫她整个口腔跟心田。 南栀走了没两步,听到后面沈亦行突然叫她。 “南栀,回头。” “嗯?”南栀回过头,就看到沈亦行站在远处,随着南栀回头他按下快门,对着她拍了一张照。 她的背后是粉红色的旋转木马,周围有很多泡泡,画面中间是女孩听到声音回过头懵懂的表情,她手里还拿着刚才的气球。 沈亦行对照片很满意,快跑两步牵上南栀的手:“走吧。” 两个人来到了一个游戏摊位前,摊位外面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南栀走近了一瞧发现是打气球的游戏。 命中率高会有相应的礼品,南栀看到后面墙上挂着奖品单,三等奖是一件超级朋克的无袖铆钉夹克。 南栀想到一年前在引力酒吧第一次见到沈亦行,他当时穿的也是一件铆钉夹克,自己当时还误会他了,想到这里南栀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亦行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好事呢,憋不住笑。” “在想你呢。”南栀笑得眉眼弯弯。 当时在引力看到沈亦行跟记忆中相去甚远的打扮,南栀的第一反应是吃惊,但仔细一想沈亦行穿这种风格的衣服,带着点叛逆跟痞气,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南栀指着上面挂着的那件衣服,贴着沈亦行耳边说:“我刚才在想,你穿那件衣服一定很好看。” 沈亦行顺着南栀的手指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件无袖铆钉夹克,他的太阳穴跳了跳。 不理解南栀的审美,但尊重。 南栀前面是个五大三粗的高个子男人,回过头看南栀踮着脚向前张望,好心问她要不要站到自己前面去。 南栀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沈亦行,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想跟我男朋友站一起。” “再说一次。”沈亦行拉着她的手贴到自己身前。 “什么?”南栀没反应过来。 “你刚刚说的那个。” 南栀垫着脚贴到他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又小声重复了一遍:“男朋友。” 南栀吐出的气息喷到沈亦行耳廓上,弄得他耳朵痒痒的。 “想要什么用不着想。”沈亦行走进游乐场地,“你可以尽管要求你男朋友。” 沈亦行进场,付给老板钱之后,拿起放在桌上的软弹枪,对着墙上粘着的气球一枪一个,几乎弹无虚发。 他动作很快,快到众人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已经命中了,墙上的气球很快就被他打得不剩几个。 按照命中率,沈亦行赢得的奖品是一等奖,是一个联名玩偶。 他旁边是一对父子,父亲有好几枪打偏了,与一等奖无缘,只能得到三等奖,在他身边的儿子一看得不到喜欢的玩偶还要拿一个丑衣服回家,嘴一瘪就要开始哭。 沈亦行抱着玩。偶走过去,提出要跟他们手里那件衣服交换。 正扯着嗓子嚎叫的儿子一下子停止了哭泣,看了看手里的丑衣服,又转过头看着沈亦行手里那个玩。偶,最后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父亲。 他父亲当然是愿意换的,只是他想不明白:“小哥,可是你明明赢得了一等奖,为什么反而想要三等奖的礼物呢?” 沈亦行拿过他手里的那件铆钉夹克后,向人群中的南栀走过去:“我女朋友喜欢。” 南栀想到公司团建比赛,沈亦行当时射箭也很厉害,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学的射击,怎么这么厉害。” “小时候随便学的。”沈亦行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先递给南栀,南栀喝完后,他接过来,直接仰头喝了一大口。 小时候他被父母安排上过不少的兴趣班,射击,游泳,钢琴,击剑,他都会一点,成绩也都还看得过去。 他父亲沈照山一门心思想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想让他去读金融,学管理,但他并不喜欢。 在所有的专业类别中,他唯独对新闻最感兴趣,他喜欢扛着摄像机在大太阳底下跑,即使累出一身汗,晒得皮肤泛红,但只要他的一点付出可以帮助到别人,他就觉得很充实,甚至感到幸福。 他只能让自己父亲失望了。 南栀平时生活中很少穿高跟鞋,今天为了约会她穿上很不适应的高跟鞋,现在走了这么多路,她开始脚疼了。 她走路已经有点踉跄了,但还是强撑着不说。 沈亦行看出来了南栀走路有点不对劲,问她:“你不舒服吗?” 南栀不想这个时候扫他的兴,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事,不妨碍。” 听到南栀这个回答,沈亦行反而停下来不走了,站在原地问她:“那我待会想去鬼屋玩,你也陪我吗?” 就南栀所知道的,这个游乐场的鬼屋场地设置得非常大,甚至有些通道设计得像迷宫一样,各种小道岔路,这一通玩下来,就算她不害怕,怕是她的腿也很难吃消这个运动量。 但南栀还是温和好脾气地看着沈亦行笑,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样子:“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沈亦行差点要被她气笑了:“南栀,你知道怎么做人女朋友吗?” 南栀心里一紧,是她哪里做得不好,惹沈亦行不高兴了吗? 沈亦行拉着南栀来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以防你不知道我现在跟你说一下,”沈亦行屈膝蹲在南栀腿边,仰着头看她,“女朋友可以对我有以下权力,可以管我,可以冲我发脾气,不喜欢不想要的事情可以直接跟我说出来。” 说完沈亦行又问她:“听到了?” 南栀点头。 “那你现在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南栀心知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沈亦行了,小声承认道:“走太久了腿有点疼。” 终于肯说了,一听这个沈亦行更生气了:“那你刚才还说要陪我去玩。” “你是不是经常为了满足别人委屈自己?” “我没那么好的。”南栀并不是讨好型人格,面对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情能拒绝就拒绝。 但是,她看着沈亦行:“只是因为面对的对象是你,因为是你,我才同意的。”她想让沈亦行开心,跟这个比起来,累一点没什么要紧的。 “是我也不可以。”沈亦行把南栀的腿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南栀本来是想把腿抽回来,但是怕抽回来之后沈亦行会更生气,最终她还是没动。 沈亦行把南栀的高跟鞋脱掉,发现她的脚后跟已经被鞋磨得充血,差一点就要破皮,沈亦行心疼得不得了,轻轻给南栀吹着。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我想穿好看点。”南栀小声解释道。 沈亦行把脱下来的高跟鞋拿在手里,转过身去蹲在南栀面前,手往后放:“上来。” 南栀爬到沈亦行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沈亦行牢牢托住她的腿弯,他边走边对背上的南栀说。 “不要为了别人,让自己穿上不合脚的鞋。” “你要先把自己放在首位,先保证爱自己,再把剩下的时间和精力分配给我。” “那你今天没法去鬼屋玩了。”南栀还是替他感到遗憾。 “傻姑娘,我那本来就是骗你的。”沈亦行笑了,笑得他胸腔都跟着随之震动,“再说了,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 太阳快要落山,只露着山头一小点夕阳照着大地,给沈亦行身上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毛边。 南栀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手臂搂紧了他的脖颈。 “沈亦行,以后一直一起走下去吧。” 第33章 南栀在公司楼下等人,正好江沅白也在这。 虽然他不久前刚被南栀拒绝,但江沅白不是什么小气的性子,虽然会伤心但也不至于过不去,他大方地跟南栀打招呼道:“师姐。” 南栀微笑着跟他点了点头:“你在打车吗?” “对啊,不过现在是下班高峰期,不太好打。” 沈亦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江沅白跟南栀站一块,距离很近,两个人不知道正在说什么,南栀还冲他笑。 电话响起,南栀拿起来一看是沈亦行打来的,她立刻接起来:“喂,你已经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沈亦行说:“嗯,在你对面。” 南栀朝对面张望了一下,很容易就看到了沈亦行,男人穿着黑色衬衫拿着手机正在跟她说话:“我看到你了。” 沈亦行对南栀招了招手。 江沅白问她:“是你打的车到了吗?” “不是。”南栀挂掉电话,“是要去陪男朋友。” 南栀冲对面飞奔过去,一下子扑到沈亦行怀里,沈亦行张开手紧紧抱住她,抱了好一会才松开,他捏了捏南栀的脸颊:“饿了吧,带你去吃饭。” 沈亦行一边揽着南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冲江沅白挑了下眉。 看到这一幕江沅白差点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他自以为跟沈亦行是难兄难弟,是同是失恋人在天涯,他还不忘给对方分享情报,结果转头人家就抱得美人归了。 一直到后面很长时间,江沅白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沈亦行问南栀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辣的,最后两个人选择去吃火锅。 南栀本来想点鸳鸯锅的,但沈亦行坚持说他能吃辣,最后两个人点了一个锅。 吃完饭,他们牵着手在路边散步,路边有一个卖花的老奶奶,老人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像干枯的河床,她筐子里还剩下最后一支玫瑰没卖出去,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了,见人出来就伸出颤巍巍的手推销:“买支花吧。” 玫瑰花瓣的颜色都暗淡了,一看就是别人挑剩下的。 这一筐花不值几个钱,但总归多卖一个就能多挣一点,老人的儿子儿媳前年出车祸去世了,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孙子,孙子上学还需要学费。 沈亦行过去,买下了老人筐子最后一枝花。 南栀拿过花,思绪开始纷飞。 沈亦行牵着南栀的手,一直往前走,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南栀忍不住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沈亦行用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花店:“第一次给你送花,就是干枯的玫瑰,那可不行。” 南栀把玫瑰贴在鼻子上闻,还能闻到花的香味,花只是有点不新鲜,说不上干枯。 “这不是你第一次送我花。”南栀在心里回复他。 南栀青春期的记忆是混沌的,现在再想起来,总会有种钝痛感,因为是寄人篱下,她处处都需要看人脸色,吃饭时如果堂哥停筷子了,哪怕她没吃饱也绝不会再继续多吃。 堂哥喜欢的菜,如果南栀多夹了几筷子,二叔母的眼刀很快就会飞过来,当时宋曼芸提出要把她寄养在二叔家,二叔母就并不同意,还是宋曼芸答应每个月多给他们一倍的钱,二叔母才勉强同意把南栀放这。 那个时期是她人生中最窘迫,最难堪,最穷的几年。 南栀16岁的时候因为想攒钱去绥南市见宋曼芸,就帮路东头开花店的漂亮姐姐在商场卖花,刚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人来她这里买花,加上她也并不会吆喝,来来往往的路人很多,都是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就走了,南栀在冷风里站了很久,还是剩了很多花没有卖出去。 夜越来越深,今天卖不出去明天花就不新鲜了,南栀蹲下来,一股凉意在心底弥漫。 沈亦行从公交车上下来,他脖子上挂着个相机,走过来在南栀放花的篮子前站了一会:“你这花怎么卖的啊?” 那个时候她刚转到这所学校,跟沈亦行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对他只有长得好看的同班同学这一个印象。 见有客人来问了,南栀立刻起身:“六块钱一支,你……你要吗?” “我都买了。” 都买了? 惊喜来得太意想不到。 南栀把花包起来,一 边包一边想大晚上的,他要买这么多花干什么,拿回去插着好看还是要送给哪个女同学。 但是都不是,他把这束花送给了自己。 南栀把包好的花递给沈亦行,他接过去然后重新放到女孩手上:“花送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花卖完了,早点回家吧。” 南栀抱着一大包碎冰蓝站在原地,今天并不是一无所获,她挣到了钱还有一大捧水灵鲜亮的花。 南栀低头看着手里蓝白色的碎冰蓝,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束花- 到了沈亦行家,刚打开门进来南栀就感觉他有点不对劲,他进门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好像在忍耐着什么,额头上还冒着一排细细密密的汗珠。 南栀想起来刚才吃饭的适合他吃的就不多,当时她只以为他是没胃口,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南栀手扶在他肩上,担心地问:“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沈亦行一个劲地摆手说自己没事。 南栀想起来台风那几天在沈亦行家,他提过一嘴之前饮食不规律的事情。 “你是不是胃疼了?” 沈亦行没说话,那就肯定是了。 南栀想到晚饭的时候她说想吃辣的,沈亦行也没拒绝,对他又气又心疼:“你胃不好,吃饭的时候,干嘛还要逞强自己要吃辣锅了。” 可能是疼痛缓和点了,沈亦行还有力气说话:“我不是吃不了辣,只是最近作息颠倒,胃病又犯了。” “而且我不想跟你分两个锅吃。” 沈亦行手捂着肚子蹲下:“没事,我蹲着缓一会就好了。” 南栀:“你经常这样吗?” 经常胃疼,然后自己一个人硬撑过去吗? “你胃药在哪里。”南栀转头去客厅开始翻找起来。 沈亦行指了一下:“电视机旁的柜子里。” 很快,南栀端着热水拿着药过来了,她把药放到沈亦行手里:“你先吃上药缓缓,我去给你煮粥。” 沈亦行家里只有燃气灶,南栀扭动开关打火,看到那一圈圈蓝色火焰窜上来的时候,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南栀闭上眼不去看正在跳动的火苗,但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擒住,让她的每一下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明明没有碰到火,却感觉火已经烧灼到了她身上,烧得她体无完肤。 沈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他手从背后环住南栀的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亲了她脖颈一口:“不用煮了,已经不疼了。” 沈亦行说不疼了,南栀肯定不信,他总是很能忍痛,不是特别严重不会说。 南栀转回去,把沈亦行的脸捧起来看他:“你以后有一点痛就要告诉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硬抗。” 沈亦行点了点头。 南栀戳了戳他:“但粥还是要喝的,你去沙发上坐会,很快就能好了。” 沈亦行没动,摸了摸南栀鬓边汗湿的发:“如果害怕火的话,不要勉强自己去面对。” 南栀低着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克服不了,见到火就会想起小时候,会恐惧,会害怕,看着不断燃烧的火,就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孤立无援的时候。” 沈亦行没问她为什么会害怕火,眼里都是温柔与包容:“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克服不了就不克服。” “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亦行端起南栀煮好的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里,胃暖了,全身都跟着暖了,饶是他再怎么适应了一个人生活,现在也难得有了种安稳的感觉。 南栀本来想在旁边看着沈亦行把粥喝完的,但她趴了没一会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沈亦行把南栀抱到床上,窗外的路灯很亮,他起身拉上窗帘,然后站在床边看南栀的睡颜,女人睫毛卷翘,脸蛋白皙,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始终皱着,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眼角还渗出几滴泪水。 对南栀家里的事情沈亦行多少也知道一点,毕竟高中时白冰莹那件事闹得阵仗挺大的,他想不知道也难。 只是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觉得南栀就是他们口中杀人犯的女儿。 沈亦行花了好多天时间,跑了数不清多少家报刊亭、图书馆、旧书店、旧货市场,最后才从一堆尘封已久的旧报纸里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原貌。 报纸是黑白印刷的,中间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当时年幼的南栀跟她妈妈抱着写着血书的大字报跪在化工厂门口的情景。 后面路边还有未化的积雪,小南栀不知道为什么额头红了一片,眼中全是害怕与恐慌。 沈亦行去找了当时刚毕业不久的梁秋生,没有多说什么,沈亦行只是把自己查到的资料交给他,他知道按照梁秋生的性格,一定不会不管。 曾经出事的化工厂在几个月前再次出现安全生产问题,梁秋生找到了当年事故的唯一目击者冯文林,看到类似的事件再次出现,冯文林开始反省如果他当年敢于揪出真凶,这次的惨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冯文林终于良心发现,承认他当年作了伪证,工厂爆炸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消防设施不完善,老化的管道阀门断裂。 南栀果然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她父亲并不是什么杀人犯,只是一个被冤枉多年的可怜老实人。 沈亦行把梁秋生写的这则报道贴到了学校楼下的告示处,来往教学楼的每一个学生都能看到,但没有人在意,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曾经对南栀的偏见与恶语相向。 沈亦行忍不住开始想,如果他不认识梁秋生,或者说遇到的依然是像当年报道化工厂爆炸一样的无良记者,如果她父亲的冤情一辈子都没有昭雪,南栀的人生会怎样。 南栀学习成绩好,样貌好,虽然她不怎么爱跟人讲话但是也从来没有跟谁闹过矛盾。 但是她明明是被冤枉的,班里的同学却仅仅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对她有偏见,提前对她作出了判决。 她能撑过这一次,那下一次呢,像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多少。 或者说,这些年她已经遇到了多少次像这样的事情。 最初那份报纸发布的时间是在07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之久。 当年她在遭受父亲骤然离世的同时,还要遭受来自别人的偏见,哪怕她当时才只有九岁。 如果南栀当初并没有遇到这些事情,她的性格可能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闷,不会为了怕被伤害就把自己全部的感受都封闭,将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人生转折点可能只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被绊一下,就会导致后半生截然不同。 人生选择的机会远没有想象中多,并不是所有人经历了挫折后依然能爬起来,受到的伤害也永远无法弥补。 当时梁秋生开玩笑似地问过沈亦行一句,选择插手这件事,除了觉得当年那个报道有问题之前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 沈亦行看着天上飞过的麻雀说:“我想把她的人生还给她。”- 南栀他们实验室发生了一件大事,陶菁跟她男朋友分手了。 作为陶菁的好姐妹,南栀被拽去陪她散心。 陶菁失恋了,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她挎着南栀走进去:“来,咱姐妹今天点个帅男模,玩个痛快。” “外面帅哥有的是,谁稀罕他啊。” 之前沈亦行在的引力算是一个清吧,这还是南栀第一次去夜店。 刚一进去 她就被巨大的音响震得头昏脑涨,五光十色的射灯胡乱地打在她脸上,舞池里有很多男女在随着音乐摆动。 南栀怎么待都觉得不自在:“陶菁,要不我们换个地方散心吧,这里实在是太吵了。” “啊,你说什么?”里面声音太大,陶菁没听清南栀说的话,扯着嗓子又问了她一遍。 “我说——”南栀刚说了两个字,台上刷一下子上来好几个男模,陶菁从沙发上蹦起来,又跳又喊。 “啊啊啊啊啊。” “帅哥帅哥帅哥。” 南栀有点无奈,陶菁今晚应该是听不进去她的话了。 正好她们点的酒送上来了,陶菁拿过来一瓶,手臂伸直冲着前方:“敬自由,敬单身。” 台上宽肩窄腰,穿着半透明衬衫的男人随着动感的音乐开始舞动,他们个个不仅有容乃大,胸怀宽广,而且还大方慷慨。 有些男的甚至只穿了一件背带裤,上身仅有两根背带裤的带子遮挡,紧实的肌肉线条,漂亮的人鱼线一览无余。 陶菁这次分手看来是真的很伤心,她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南栀为了让陶菁舒心,一边劝她不要再喝了,一边又陪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没过一会,南栀就醉了。 南栀脸蛋酡红,眼神开始涣散,显然是醉的不行,连一个男人什么时候坐到她身边了都不知道。 男人穿着七分裤梳着油腻大背头,拿出手机在南栀眼前晃了晃:“美女,我在对面看你很久了,要不要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南栀听到声音,眯起眼来想努力辨别是谁,看了半天也没看清对面坐的是人是狗。 男人见南栀没有反应,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他一只手搭在沙发椅背上,想要更靠近一步时却突然被人从后面扯住衣领,接着一股大力把他连人带衣服拽到地上,他从座位滚到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 男人气急败坏地想看清楚是哪个煞星坏他好事,一抬头却见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亦行阴沉着脸,对他吐出一个字:“滚。” 男人看了看沈亦行的身高体格,又低头看了看他还不到一米七的小身板,觉得要打他应该也打不过对方。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灰溜溜地走了。 沈亦行压制着怒火,来到南栀坐着的沙发上,捏着她的脸冷笑了一下:“长本事了啊,南栀,还学会深夜买醉了。” 南栀晃了晃脑袋,对着沈亦行的脸仔细看了看,往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然后竖起一根指头指着沈亦行嘿嘿笑道:“我看清楚了,你是大黄,小时候经常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那只小土狗,对不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34章 沈亦行不准备跟一个醉鬼计较,等南栀醒了再找她算账。 沈亦行蹲下身,把南栀胳膊放在他肩膀上,起身背着她回家,语气似乎有点无奈:“你怎么又喝了这么多。” 南栀趴在他背上,手还一个劲地不老实,摸了摸沈亦行的脸,奇怪道:“咦,大黄你的脸怎么没有小时候圆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然后又在沈亦行身上摸了摸:“还有你身上的毛呢,怎么都没了。” 沈亦行把南栀滑下来的手重新放到他肩上,然后又往上颠了颠:“别乱动,待会掉下去了。” 沈亦行回到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打开灯,把南栀放在沙发上后,准备去厨房。 他回头看了一眼歪在沙发上的南栀不放心道:“我去给你泡蜂蜜水,你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要乱跑。” 南栀立刻像小学生上课一样在沙发上坐端正,手放在腿上:“嗯,我乖乖的。” 泡完蜂蜜水后,沈亦行又用温水烫了个热毛巾,拧到半干,一只腿跪到沙发上,把南栀扶起来靠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拿着湿毛巾给她擦脸降温。 醉酒后的南栀红彤彤的,整个人从脸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个熟透了的樱桃,就连口中呼出的热气都很灼人。 沈亦行低头认真给南栀擦脸降温,南栀一直睁着眼睛在看他,她的眼神有点迷离,看着他低低问:“你以前干嘛要在酒吧做那种工作。” “哪种?”沈亦行问。 “我今天都看到了,你不用想着再瞒着我什么了,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南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猛地睁开,“还要穿成那样跳舞给别人看!” “我穿成哪样了?”沈亦行气笑了,不知道南栀今天都看了些什么,仗着酒醉对他兴师问罪。 “而且你看我像会跳舞的样子吗?” 南栀转过头去,只对着沈亦行只露着一个很轴的后脑勺,完全一副不讲道理的样子。 她自顾自生了会闷气,最后图穷匕见道:“我不信,除非你跳给我看。” “你故意的是不是。”沈亦行捏她的脸颊肉。 南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越想越气,说出来还带着点哭腔:“我要把你关在我家里,不让你出去抛头露面。” 沈亦行忍不住笑起来,“你这都跟谁学的,还一套一套地。” “小古板,”沈亦行把南栀的脸转过来,强行让她看着自己,你还教育起我来了?” “光说我,那你呢。” “你今天去看谁跳舞了?” 为什么要去看别人跳舞,沈亦行佯装生气道:“我没他们好吗?” 南栀眼睛眯起来,似乎是想了一会。 “他们一个个都胸怀宽广,有容乃大。” “你在说我小气?” “没有啊,你……”南栀偏头正对上沈亦行的胸膛,他刚才只顾着照顾南栀,没注意到胸前的衣领已经被某酒鬼蹭得散开,南栀正对上一片风光,没忍住咽了口口水,“你胸有沟壑,比他们都强。” 南栀突然爬起来,抱住沈亦行,趁沈亦行对她有动作之前,把他胸前的衬衫扒开,张嘴对着他胸口狠狠咬了一口。 南栀咬完后,看着沈亦行胸口因为自己留下的鲜红色的牙印,脸上露出餍足的表情。 “做个标记。” 沈亦行现在发现了,南栀不光酒量差酒品更差。 她咬的这一口,疼倒是不算什么,但这个品性实在是恶劣。 “你酒品这样差劲,喝醉了就喜欢耍流氓,以后我要把家里的酒都锁起来。” 沈亦行低头看见刚才被南栀咬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充血泛红,这一口差点给他咬出血。 牙印外面一圈更鲜艳的红,是她的口红印。 “你是不是故意的,嗯?” 沈亦行怀疑南栀根本就是在借醉装疯,就是想趁机咬他一口。 “我看你根本就是在装醉。” 南栀数落起沈亦行来一套一套的,现在轮到她自己却开始装聋作哑了。 她眼睛垂下看着地板,脚晃来晃去,就是不答话。 “你今天喝了多少。”沈亦行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跟一个醉鬼讲道理。 “没喝多少。”南栀摆摆手,又伸出手比了个手势。“就一点点。” “我不信。”沈亦行学着她刚才那副样子。 “不信你去问陶菁。” “何必这么麻烦”沈亦行突然逼近,唇附上去,然后他从南栀嘴里尝到了不算浓的酒味,除了酒味还有股金桔的淡淡清香。 他又想起刚刚在卡座里见到南栀,眼神涣散,醉得人畜不分,连旁边什么时候坐了个小脚男人都不知道,那男人一看就不是老实样子,如果自己晚去半分钟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亦行越想越气,最后实在气不过,轻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才松开。 “小酒蒙子。”南栀的嘴巴微张,水光艳潋,沈亦行揉了揉她的嘴唇。 “就这么一点酒也能把你灌醉。” “沈亦行?”南栀张开眼,眼神终于变得聚焦,她看着沈亦行 呆呆地叫出口。 “嗯,小祖宗,你终于认出我来了。”沈亦行笑道。 南栀伸手要抱住他。 沈亦行绷着上半身往后躲了躲,怕她嫌一个不够,再给自己另一边胸也来一口。 但看着南栀就这么对他伸着手,心软了一下还是把头低下给她抱住。 南栀把沈亦行的头抱在怀里,喃喃道:“抱住了,我的月亮。” 沈亦行不说话只看着她笑,桃花眼弯起来,瞳仁又黑又沉。 南栀觉得他笑起来好看得要命,心不受控制地狂跳。 南栀抬手把他的眼睛遮起来。 “不许再笑了,太犯规了。” “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南栀一连串说了好几个喜欢,她说一句沈亦行答一句。 “嗯,我知道。”沈亦行手指缠绕上她的头发。 “不,你不知道。”南栀摇头,眼睛蒙上一层雾。 南栀稍微起身,像要说什么秘密一样,脸贴近沈亦行,用一只手遮住,在他耳边小声跟他说悄悄话。 “我喜欢你好久了。” “很久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早到你都想不到。” 沈亦行情绪瞬间冷静下来,江沅白之前曾经跟他说过,南栀有一个暗恋了很多年的人,地位之高,难以超越。 她说的是那个人吗? 她现在抱着自己,脑子里却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点。 沈亦行低头看南栀,女人的脸蛋红红的,头发弯曲翘起。 她现在醉得糊涂,醒来也不见得会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他完全可以借着这个契机问那个人是谁,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但沈亦行并不会趁人之危。 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南栀走了之后,陶菁一个人在卡座里喝闷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一个人深夜在这里买醉,远离那个混账不应该庆祝吗?” 陶菁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秦兆先,他上身穿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下身搭配了一条格格不入的大裤衩,脚下蹬着双人字拖站在卡座旁,一看就是从家里随便套了件衣服就过来了。 秦兆先之前没少跟陶菁说过她新交的这个男朋友人品不行,她当初还不相信,结果没多久就被她发现那个渣男同时跟三个女人在交往,就连备注跟情侣头像都是一样的,称呼统一叫宝宝,倒真是省事。 陶菁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了,好像她现在的分手就是在印证曾经的自己有多蠢:“滚,你也是个混账。” 秦兆先走过去拉起陶菁的手就走:“该回家了,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我不回去,你少管我。”陶菁一把甩开他的手。 “行,我不管你。”既然陶菁不配合,秦兆先也不强求,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那你自己给你。妈打电话解释吧,你舌头大成这样能解释得清?” 陶菁拿出手机这才发现有好多个来自妈妈的未接电话,她一拍脑瓜,忘了这茬了。 陶菁是本地人又是独生女,出生的地方是大城市,教育资源优越,不用去外地,在本市就能找到一所很合心意的好学校,所以陶菁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父母很长时间,是个如假包换的妈宝女。 虽然她爸妈很久之间就在她公司附近给她买了一套三居室,但她并没有搬过去,现在依然还跟父母住在一起。 “这么晚了不回家也就算了,都不知道跟叔叔阿姨说声,都问到我这里来了。”秦兆先翻出跟她妈妈的聊天记录给陶菁看。 陶菁没有南栀那么容易醉,她酒量尚可,顶多就是喝多了第二天醒来会头疼。 其实秦兆先说得也没错,远离那个渣男确实不是什么坏事,她没什么好借酒消愁的,应该痛哭流涕的该是那个渣男才对。 陶菁到了酒吧门口,见到了停在众多小轿车、商务车、SUV的夹缝中,一辆体型稍显迷你的电动车。 秦兆先这货竟然是骑着小电驴来接她的,陶菁看着这粉嫩粉嫩的车身,还有车子后面巨大的粉色蝴蝶结。 他骑的还是她的电动车。 陶菁跟秦兆先平时很多东西都混着用,小到铅笔文具,大到汽车工具,这是他们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长大了也并没有刻意改过来。 秦兆先那里确实有一把她的电动车钥匙,他平时下楼取快递都习惯骑这个,他每次都会顺便把她的快递一块给取了,就当支付车的使用费。 秦兆先见陶菁一直站在台阶上不愿意过来:“干嘛,不乐意坐啊。” 秦兆先很自然地坐上驾驶位,并从车筐里拿出他的头盔带上:“我的车今天限号,没法开,总不能让我坐地铁来找你吧。” “不是,我怕你再给我骑坏了,这车我新买的。”陶菁道。 “骑坏了哥哥我赔你个新的。”秦兆先把另一个稍小一号的头盔戴在陶菁头上,“快上车吧,我的大小姐。” 秦兆先骑车一点也不稳当,甚至可以说横冲直撞,他遇到红灯总是突然急刹车,害得陶菁好几次因为惯性,脸撞到他的腰上。 陶菁到家后,发现她爸妈已经睡了,陶菁脱了鞋,摸着黑,踮着脚往自己房间走。 突然主卧里传出一句:“菁菁回来了?” “哎,回来了。”吓得陶菁一下子把背挺直了。 陶菁妈妈又问她了几句。 “没什么,跟朋友在外面玩。”陶菁回答,过了会她又补充了句,“秦兆先也在。” 说了秦兆先也在后,她妈妈像是终于放心了,有秦兆先在,那应该没干什么坏事。 陶菁总觉得比起她这个女儿,她妈妈好像更放心秦兆先。 陶菁知道秦兆先这个人嘴贱,一定不会放过任何挖苦她的机会,果不其然,很快她就听到秦兆先在她耳边说。 “这个时候知道把我搬出来了。” 陶菁不想跟他多说什么,免得被他捉住话柄,她一个劲地把秦兆先朝门边推:“行了,这么晚了你快回家吧,别赖在我家里了。” 秦兆先扒着门框扭头冲屋里的陶菁说:“现在知道晚了?刚才喝酒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从小就让我爸妈省心,就算我哪天彻夜不归,他们对我也只有放心。” “就你那还叫省心呢,你从小到大打的架还少吗,你爸妈经常拜托我,让我在学校里看着点你,别人要打你的时候多拦着点,别让他们的儿子变残废。”陶菁停止了继续推他。 秦兆先回过头准备跟陶菁理论,结果他刚进门,卫衣上的绳子跟陶菁放在门后的背包袋子勾在一块,秦兆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一瞬间身体失了重心,就要向面前站着的陶菁身上扑去。 陶菁本能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就见秦兆先压着自己,两个人一块倒在了身后的大床上。 更糟糕的是在倒下时他们两个人的嘴很不巧地碰到了一块,她跟秦兆先就这么亲上了,陶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她看到了秦兆先同样瞪大的双眼。 完了,陶菁想,他们俩保持了多年的,纯洁的青梅竹马友谊在这一天算是彻底毁了- 南栀第二天清晨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沈亦行合衣趴在自己旁边,下一秒她就看到在沈亦行胸口上有一个咬得很深的牙印,牙印周围还印着一圈红印。 “你背着我去招惹外面哪个野女人了。”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倒打一耙? 第35章 一开始沈亦行说自己酒品差,南栀是不信的。 直到他脱了衬衫指着胸口上充血泛红的牙印一点一点细数她喝醉后耍的流。氓,并质问她昨天晚上到底是去看谁跳舞了这么难忘。 不过沈亦行也有私心,他并没有对南栀说,她醉酒的时候抱着他想别的男人这件事。 南栀来到公司,看到旁边的陶菁一脸死气,她眼下挂着大片乌青,像是一晚上没睡,她现在连做实验都有气无力,一股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 秦兆先也很不对劲,在陶菁刚跟脚踏三条船的渣男分手的那几天,他每天来公司都放着《好日子》,一脸喜气洋洋地进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 打开了家门咱迎春风~ 但今天,他《好日子》也不放了,跟陶 菁也不互怼了,来了公司就闷头忙工作,安静得像个伪人。 南栀觉得他们两个人今天的氛围很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陶菁因为昨晚的事现在面对秦兆先有点尴尬,她戳了戳南栀,把手里的试剂瓶放她手里:“你帮我把这个递给秦兆先。” 陶菁跟秦兆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连五米都没有,就这样还得经过南栀。 南栀问她:“你俩又吵架了?” 吵架倒是没吵,但发生了比吵架更严重的事情,他们的友谊变质了。 “没吵架。”陶菁回答。 南栀现在的记忆还有点断片,醒来后沈亦行帮她补足了一部分,但关于陶菁的那一部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昨天晚上是怎么回去的?”南栀只记得昨天陶菁点了很多酒,拉着自己说要一醉解千愁,后面她再醒过来就是在沈亦行的家里,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几乎都不记得了,唯一还有点印象的就是当时酒吧里有很多大胸男在跳舞。 听到这句话,一直在旁边忙工作的秦兆先抬起头看陶菁。 陶菁明显有点心虚:“就我情绪发泄完了,然后时间也很晚了,我就回去了呗。” “你自己一个人?” “昂。”- 南栀今天公司开会,要晚一点才能下班,她没有跟沈亦行一块走,回到家收拾好后,躺在床上给沈亦行发消息:“你在干嘛呢?” 对面没有回复。 南栀看了一下时间,按理来说沈亦行应该早就已经下班回家了才对。 南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每隔一会就要拿起手机看一下。 过了十分钟依然没有收到回复,南栀没忍住,手机上划,找出聊天框,给沈亦行拨打视频通话。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手机响了没有几秒就被接了起来。 画面中一片白茫茫,看不到人,只能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等水雾散开,沈亦行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男人的脸被热水蒸得有点泛红,他澡才刚洗到一半,脖子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泡沫,黑发被水打湿,眼睫毛上挂着水珠。 沈亦行现在正在洗澡。 看到没穿衣服的沈亦行,南栀脸一下子红了,想要说的话全忘了,磕磕巴巴道:“你,你洗澡还带手机啊。” “不带啊,”沈亦行笑了一下,他掀起眼皮看着镜头里的南栀,“我这不是听到手机响了,在想会不会是你打来的,才出来接的。” “想我了?”沈亦行胡乱往脸上摸了一把水,露出好看的眉眼,笑着问南栀。 “嗯,想你了。”南栀红着脸点头。 沈亦行的皮肤很白,身上还挂着水珠,像刚出釉的陶瓷。 经过一天,沈亦行胸口的那个牙印丝毫没有要消的征兆,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很醒目,被水一泡,肿得更严重,泛白的边缘开始破皮。 南栀想沈亦行大概是那种很容易留下痕迹,并且还很难消下去的体质。 沈亦行身上湿淋淋的,水滴从他饱满的胸膛缓缓滑落,他的胸肌非常漂亮,放松的时候摸起来是软的,虽然南栀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再看到她还是会忍不住脸红。 沈亦行拿着手机,镜头就只到他胸口处,他不知道的是,他站的地方后面正好有一面镜子,镜子照出他好看的肩颈线条,发达的背肌,下面是突然收窄的腰线,再往下就看不到了,镜子很短,只能照到上身,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南栀看得太入神,都没留意到这期间沈亦行一直在看着自己,他桃花眼弯起来,里面盛着浅淡的笑意。 南栀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个色中饿鬼,再这么盯着沈亦行看,他都没法洗澡了,南栀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上,丢出一句:“那你继续洗澡吧,我先挂了。” 挂掉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沈亦行视频通话打过来了。 南栀点击接通,沈亦行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坐在书桌前,他头上搭着个白毛巾,头发擦到一半就不擦了,上身穿了件宽松的白背心,露着大片锁骨跟白胳膊。 南栀就这么看着他,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她伸出食指隔着屏幕描摹他的眉眼:“沈亦行,你真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看我,”沈亦行说,“给你看一辈子。” 房门突然从外面打开,南运浩大摇大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个湿衣服,问南栀:“你这屋还有没有多的衣服撑子,给我几个。” 南栀被开门声吓了一跳,她努力克制着情绪:“南运浩,我说了多少次了,你下次进我屋之前能不能先敲门!” “怎么啦,你家不就是我家,没听说过进自己家还要敲门的,什么南运浩,都不知道叫哥,没大没小的。”南运浩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南栀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大把衣服撑子放到南运浩手里:“这些够了吧。” “够了够了。”南运浩往后面一瞧,轻而易举就看到了屏幕里的沈亦行。 南运浩看着视频里沈亦行的脸,越看越熟悉,他疑惑道:“我怎么觉得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他。” “哥,”南栀突然站起来叫他,“水好像烧开了,你快去看看。” 南运浩挠了挠头:“有吗,我怎么没听到?” 不等南运浩反应过来,南栀就把南运浩连人带衣服推出了门外。 南栀跟沈亦行聊完后,从屋里出来倒水喝,一出来看到南运浩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态度难得的认真,他第一句话就是:“那小子是你对象?” “对啊。”南栀喝了口水,坦然承认道,她一开始就没准备瞒着,毕竟二叔他们一家怎么说也是她的亲人,她到后面肯定也是要告诉他们的。 南运浩拍了拍旁边的沙发示意南栀过去坐下,大有一副家里长辈盘问的姿态。 “他是干嘛的?什么学历?人怎么样?你们认识多久了?” 南运浩跟连珠炮似的一连串问了这么多问题,南栀觉得好笑,下一秒就笑了出来。 虽然南运浩人品时好时坏,奸懒馋滑都沾了一点,在有些事情上不是很有分寸感,但他毕竟是自己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体内流着一部分一样的血。 在南栀刚搬到二叔家的那段时间,巷子头有几个小孩经常来骚扰她,说她妈妈不要她了,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 他们说完,南栀就抡起拳头作势要揍他们,但南栀那时候腿短,跑不快,只能追上一个,那些跑掉的小孩在远处笑嘻嘻继续说。 他们可能觉得是玩笑,但南栀全都听进去了,他们的话就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再掏出来鲜血淋漓。 这种不开化,把伤害别人当乐趣的熊孩子最可怕了。 那个时候南运浩已经上高中了,他翘掉了晚自习准备翻墙去网吧,结果却在路上看到了蹲在墙角一个人抹眼泪的南栀。 他像摸狗一样摸了一把南栀的头,又像是随口一问:“哭啥呢。” 等南栀给他说明了原委,南运浩一句安慰都没有,他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丢给南栀,凶巴巴丢下一句:“给我看好了。” 南运浩个高腿长,跟老鹰捉小鸡一样很轻易就把那些嘴里不干净的小孩全抓住了,然后一拳一个小朋友,揍得他们一个个张着嘴嚎啕大哭。 孩子家长看到自己的心肝宝贝鼻青眼肿的回来,二话不说就带着人上门来讨说法。 二叔把南运浩 叫出来质问,他跟滩烂泥一样歪歪斜斜地靠着墙边,薄薄的单眼皮一掀,双手插兜:“是我干的?怎么样?打死我?” 完全一副无可救药的无赖样子。 混球还得更大的混球来治。 那些孩子再也不来南栀面前胡说了,甚至有好几次在路上见到她了,都贴着墙根快速从她身边走掉。 从此之后,全巷子再也没人敢欺负南栀,因为都知道她有个不讲理又不好惹的哥。 南栀思绪收回,把南运浩的问题都一样回答了。 “外操员工,本科学历,” “人很好,很好很好。” “认识很久了。”有十一年那么久。 听到南栀说完外操员工之后,南运浩的眉头果然皱起来了。 “你一个名校研究生,跟基层工人,你觉得配吗?” “基层工人怎么了,又没吃你家米。”南栀说,“都是凭本事挣钱的,你凭什么瞧不上人家。” “这都不是重点,那个工作对身体有害,你应该比我懂吧。” 南栀点了点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干化工的不可能完全不接触点有毒物质,其中最严重的,自然就是这些一线工人,这个工作说难听点就是烧阳寿。 “他之前在酒吧当调酒师,来工厂是今年年初的事情。” 南运浩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这两个工作之间有半点相似性吗? 然后南运浩又问:“那他家里人干嘛的?” 南栀摇头。 “他为什么突然换工作?” 南栀摇头。 “他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南栀还是摇头。 南运浩一脸惊讶:“他真是你男朋友吗,你对他根本就是一问三不知嘛。” 问完,南运浩开始担心南栀别是被人骗了:“他什么事情都不给你说,你就真不觉得奇怪吗?” 南栀嘴巴绷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第二天到了公司,南栀还一直在想南运浩昨天说的那些话,有点无精打采。 陶菁过来,南栀问她:“你当初跟你前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吗?” “哪呀,什么时候都会瞒着我才对。”一提起这个陶菁就忍不住生气,“手机不让我看,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他在外面做什么工作我也不知道,整天神神秘秘的,刚开始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刚在一起,对他没有那么了解才这样。” “果然后来被我发现,他同时在聊骚多人。” 陶菁现在已经释怀了,提起那个烂人也只有厌恶,“我后面想想一切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如果不是心虚干嘛做什么事都要瞒着别人呢?” “隐瞒就是欺骗的开始。” 然后陶菁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提醒南栀:“你跟人交往可得擦亮眼睛。”- 南栀在换衣间刷到了一个短视频,视频拍的是一家知名甜品连锁店,一个穿着店里统一深棕色围裙的男人正在窗口前忙活着什么。 南栀对这家店有点印象,前几年在网上人气很高,是一家网红店,但在不久前被爆出后厨存在严重的卫生问题,人气因此一落千丈。 网上发布的暗访视频拍到,后厨的食材被随意放置,没有经过任何密封处理就直接放在垃圾桶边,店员在制作食材时,不戴手套和口罩,大声与旁边人交谈,口沫横飞,有些甚至直接徒手搅拌食材,除此之外,还存在更改标签继续使用过期产品滥竽充数的行为。 随着这些问题被接连爆出,关注度居高不下,讨伐谩骂声不断,对这家店的生意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甚至还波及到了其他地方的连锁店。 这个视频看上去像是偷拍的,视频里男人微笑着把打包好的甜点递到顾客手里,对远处正有人在偷拍他无知无觉。 视频文案上写着。 [清理相册的时候偶然发现多年前随手拍到的一个小哥哥,好帅啊。] 虽然视频总长连三十秒钟都不到,而且只拍到了对方的侧脸,但南栀还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视频里的男人就是沈亦行。 那是她学生时代偷看过无数次的侧脸,没有人会比她更熟悉了。 只不过—— 南栀又把视频退回到几秒前,他工作服上写着的名字却是——陈炎- 南栀回到家,刚打开门进屋,腰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抱住,一具温热的身子贴上来,她人被抵到门上,双手被攥住举过头顶,下一秒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了下来。 沈亦行亲吻她的额头,眼皮,鼻尖,最后是嫣红的嘴唇,一边亲一边用牙齿轻轻地咬。 南栀闭着眼,用力地回抱他,仰着头张着嘴,像是要把自己的全部献给对方。 她不想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只想好好抱着眼前的这个人,至少他现在还在自己眼前,这就够了。 南栀肺活量没有沈亦行好,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来气。 南栀眼泪都被逼出来了,她就在这种窒息感中,闭着眼一一摸过沈亦行的鬓边,脖颈,手探进沈亦行衬衫里面,想要抱住他,结果却在他的腰上摸到了一条长长的疤。 南栀猛地睁开眼,动作顿住,她手撑在沈亦行的肩头,一把将他推开。 沈亦行不明白南栀为什么突然停下,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推开自己,他眼神中情欲未散带着点茫然,低下头像小狗一样亲了亲她的鼻尖,像是在哄。 南栀偏头躲过他的亲吻,沉声问他:“这道疤是怎么伤的。” 南栀手还放在他的腰上,沈亦行知道她说的哪道疤。 这还是好几年之前,他那时候刚大学毕业不久,在一个工厂暗访的时候突然被人发现他是记者,好几个人围上来要抢他手里的微型摄像机跟录音笔,在被追赶的过程中,沈亦行不慎从一个陡坡上滚下来,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划破了后腰,流了好多的血,这道疤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 “以前下楼梯摔得,不要紧。”沈亦行云淡风轻地说。 南栀不是傻子,这到底是不是下楼梯摔得,她看得出来。 南栀眼睛垂下,真正受伤的原因,沈亦行不想跟自己说。 “沈亦行。”南栀突然开口叫他。 她想到了今天看的短视频,沈亦行是在甜品店里打工,便问他“你还会做蛋糕吗?” 沈亦行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这个,笑着说:“怎么,你想吃?” “我做菜还可以,蛋糕之类的不太擅长,不过你想吃的话,我可以学着试试看。”沈亦行又重新环抱住南栀,在她脸颊上爱怜地亲了一口。 南栀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家有跟你长得很像的兄弟吗?” “没有,我爸妈就生了我一个。”沈亦行摇了摇头,看着南栀,“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南栀道- 终于到了七夕情人节这天,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22天,这也是他们在一起过得第一个情人节。 临近下班前南栀给沈亦行发消息,按照往常惯例,他都是很快回复,但今天过了好长时间,南栀都没有收到沈亦行的回复。 南栀掏出手机连续给他打了几个电话,结果都提示忙音。 没办法,南栀只能亲自去化工厂询问沈亦行,却得到了他同事比较意外的答复:“他几个小时前就请假走了。” “他没跟你说吗?好像还挺急的。” 南栀摇了摇头,沈亦行什么都没有跟她说,比起伤心失落,她更担心这么长时间都联系不上,沈亦行是不是出事了。 南栀心猿意马地走出公司,却被车堵在了路上,南栀往前探头看,只见前面路口黑压压围了好多人。 人群中有人问。 “前面怎么那么多人啊?” “好像出车祸了,一个年轻男人被一个货车撞了,还挺严重的。” 南栀只觉得自己脑子嗡地一声,她拼命跑上前,却没有在路边看见人,人已经被救护车拉走了。 南栀站在路边一阵阵耳鸣,以至于手机响了好久她才听到。 她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沈亦行。 南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往上滑了好几下才接通,生怕对面传来不好的消息,她提着心颤着声音开口:“喂……” “南栀。”对面是沈 亦行沉着的声音。 听到沈亦行的声音,南栀这一路上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她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出事。 接着她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刚才支撑自己的全部力气,她腿软下来,要扶住路边的栏杆才能不至于跌倒。 沈亦行蹲在急症室门口,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高天靠着墙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脸化不开的郁色,皱着眉头拍了拍他的肩。 “你现在在哪?”南栀问。 “我在外面。”沈亦行捏了捏眉心,这几天他上晚班,昼夜颠倒,作息很不规律,这几天加起来都没有睡够十个小时,现在他满脸都是疲惫。 南栀问他:“为什么离开公司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突然有点急事。”沈亦行接到高天的电话说他们报社的记者小杨在工作的时候突然遭遇货车追尾,受伤很严重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接到电话他就匆匆忙忙从工厂出来赶往医院,等忙完了才有时间看手机。 一打开手机,消息栏就弹出了南栀给他发的一排消息,以及好多个未接电话,他看到,立刻就回拨了过去。 手机听筒里传来沈亦行那边的背景音,用了没有几秒,南栀就分辨出来了:“你现在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什么,生病还是受伤了。”她语气肉眼可见地变得焦急。 沈亦行叹了口气,女朋友太聪明了怎么办,什么都瞒不住。 沈亦行试图安抚她:“我没生病也没受伤,你不要担心我。” 电话那边好久都没人说话,过了会沈亦行先是听到吸气的声音,然后是南栀断断续续的声音:“沈亦行……你好像总是带着股神秘感,我搞不懂你,真的搞不懂你了。” 听到南栀语气里带着隐约的哭腔,沈亦行开始慌了:“我真的没事,我是因为同事突然出车祸了才来医院的,真的。” “你哪个同事在医院?跟你一个班的外操现在都在上晚班,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工厂里没有下班。”南栀问,“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同事?”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我可以不问,装作不在乎,但你能不能……至少保证不要让自己受伤。”南栀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伤心。 “我不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是在医院。” 沈亦行靠着医院的墙站着没说话。 过了会儿,电话那边传来忙音的嘟嘟声,南栀挂断了他的电话。 第36章 电话挂断好一会,沈亦行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蹲着,像一尊被时间凝固成的雕像。 高天低头看他:“谈恋爱了?” 沈亦行点了点头。 高天挑了下眉,他似乎很意外:“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对某些事某些人动心,满心满眼都是工作。” “至少在你秋哥的事情结束之前,你不会分心去考虑别的事情。” 沈亦行还是蹲在那,脖颈低垂,医院走廊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高天又问:“那她知道你真正的工作是什么吗?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去化工厂的?” 沈亦行摇头。 高天起身,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说:“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招惹她的。” 沈亦行没回答他的话,闭着眼攥着拳头吐出一句:“我克制过了。”- 南栀拿出手机准备取消之前预约的餐厅,啪嗒,一滴水滴到了手机屏幕上,南栀抬起手擦掉眼泪。 滴下来的水却越来越多,她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下雨了。 沈亦行从医院出来,一边走一边掏手机。 结果不知道不小心碰到了哪个软件,软件打开,开屏是一张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的画面,配字。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 原来今天竟然是七夕吗? 他这几天昼夜颠倒,完全给忙完了。 难怪上周南栀问过他今天有没有时间。 沈亦行那天要去工厂上晚班,他从衣柜里拿出衣服穿上,开始系扣子,南栀从后面抱住他,含着隐约的期待问:“你下周五有安排吗,能不能空出一晚上来给我。” 他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事情,随口就答应了。 沈亦行抬起手猛拍了自己一下,真是个榆木脑袋,当时怎么就不知道多问一句呢。 南栀在一家书店门檐下躲雨,噼啪的雨声打在屋檐上。 她人生中经历过很多次突如其来的雨,她每次都会被淋湿。 马路对面是一家餐厅,里面坐了很多准备过情人节的小情侣,可惜天公不作美,毫无预兆的一场雨,让他们精心准备的约会就这么泡汤了。 南栀探头张望着外面,希望这场雨能快点停,雨势很大,连点成线,空中像是形成了一个接连不断的雨幕,她在这样的雨幕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沈亦行没有打伞,全身都被雨淋湿了,他向南栀这边跑来,他没有刻意避开低洼的路段,脚踩到一个个水坑上,水花溅起。 沈亦行一开始还担心不知道南栀会跑到哪里,会不会很难找。 其实正好相反,南栀就在医院对面路口的一家书店外面站着,距离他所在的医院不过一个路口的长度,沈亦行刚从医院出来就看到她了。 沈亦行在南栀面前停下,喘着粗气,他没有靠近南栀,就这么在雨里站着。 南栀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化着淡妆,本来是准备约会穿的,但现在裙子被雨打湿,湿哒哒地贴在她身上,裙子被打湿后变得透明,能隐约看到胸衣的轮廓。 她精心化好的妆也全淋花了,湿发胡乱地披在肩上,南栀好像有点冷,沈亦行看到她瑟缩了一下。 南栀突然觉得她现在被雨淋透的样子很狼狈,往后退了两步。 沈亦行突然迈腿跑开,过了大约有几十分钟他才回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袋子,还攥着一把没打开的伞。 如果说刚才沈亦行只是被雨淋湿,那他现在就跟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稍微往衣服上一攥,立刻就能拧出一把水。 沈亦行甩了两下头,又伸出一只手把额前的湿发抹上去,背头造型更凸显出他深刻锋利的眉眼。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他的下巴,他的衣摆滴下来。 他把伞塞到南栀手里,伸手就要牵她另一只手:“跟我走。” 南栀往后退,躲过他伸过来的手。 “我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叫你了,你是沈亦行,还是沈师傅。”南栀眼角红红的,抬头看他,“还是说……应该叫你陈炎。” 沈亦行的手扑了个空,身旁的雨依然很大,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了几秒,然后他紧闭了下眼又睁开:“等会,我什么都告诉你。” 南栀撑着伞在后面跟着,沈亦行头也不回地拎着她往前走,沈亦行在刚才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前面路口有一家澜山连锁酒店。 越过沈亦行的肩头,南栀看到前面是一家酒店。 沈亦行要带她去酒店?南栀的心突突跳了几下。 沈亦行走向前台,把他跟南栀的身份证放上去,对工作人员说:“开两间房。” 突然进来了两个落汤鸡一样的客人,前台接待也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惊讶意外的神色,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好的先生,请您稍等一下。” 很快旁边有人送上来擦身子的干净毛巾,南栀接过,然后抬头打量四周,十几米高的穹顶装设着水晶吊灯,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雪松味道,上一次来这样高档的酒店还是她上学的时候出来参加学术会议。 前台接待看着沈亦行的身份信息,总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长相也有几分眼熟。 前台接待越想越觉得熟悉,一抬头猝不及防跟沈亦行的眼睛对上,只见沈亦行被她盯了很久也不恼,还有闲心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对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饶是她接待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被弄得有点脸红。 前台把房卡交还给沈亦行:“健身房跟游泳池24小时免费开放,预祝您居住愉快。” 沈亦行办完入住手续后,礼宾小姐说要带他们前往客房,却被沈亦行礼貌拒绝了,他只看了一眼房间号就把房卡揣进兜里,牵着 南栀的手,在众多层楼里轻车熟路就找到了他们订的房间,轻松地不像第一次来的样子。 沈亦行打开房间门,去到浴室,打开花洒开始调试温度,他把水喷到手臂,等觉得温度差不多合适了,把花洒重新挂上去,对门外的南栀说:“你把湿衣服脱下来,先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南栀只在刚淋湿的时候觉得冷,过了这么久,习惯这个温度,已经不觉得多冷了,只是湿衣服穿在身上实在是不舒服,沈亦行说让她别感冒了,可是明明他比自己湿得要严重多了。 南栀顶多是沾到点雨水,沈亦行却是在雨里走了几十分钟,浑身上下跟被水泡过一样。 看到南栀还站在门边没有进来,沈亦行主动做出让步,语气不由得放缓:“等你出来,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南栀终于动了,她走到浴室里,手把在浴室门上,另一只手准备拉开裙子拉链。 “还有这个。”沈亦行把他一直拎着的袋子递给南栀。 他的耳朵突然变得很红,偏过头,眼睛像是不敢去看南栀:“我看着买的,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南栀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套新的连衣裙,跟她今天穿在身上的那件很像,在裙子下面还放着一套内。衣——一件浅蓝色带花边的文胸。 两个人虽说在一起二十多天了,但这些天里他们之间除了拥抱接吻之外,没做过更亲密的事情。 一想到沈亦行是如何去内衣店挑尺寸的,南栀的脸也不由得跟着发烫:“我想……应该差不多。” 南栀进去浴室后,沈亦行就去到了另一间房间,他洗澡很快,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在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南栀依然还没从浴室出来。 沈亦行趁这个功夫,拨通了客房服务的号码点餐。 这时候前台终于想起来了,刚才来这里的那个男人是他们大老板的儿子,在沈亦行二十岁生日时,他爸在酒店里给他举办了隆重的生日宴会,但她当时只是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了一眼再加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所以她才没有立刻认出来。 她悄悄对旁边的同事说:“刚刚那是酒店少爷,集团董事长唯一的儿子。” 同事嘴巴张大,一脸不可思议道:“整个酒店都是他们家的,带女朋友来还要付房钱啊。” 前台接待敲了她脑袋一下;“整天都想什么呢你。” 同事揉着脑袋,憋着嘴:“我就是感到很意外嘛。” “可能因为给人的感觉太平易近人了吧,一点不像个富二代。” 沈亦行订完餐回来,南栀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的手机正在播放之前刷到的那个短视频。 视频里是一个长相与沈亦行九成九相似的男生正穿着围裙在甜品店里给客人打包食物。 沈亦行走过来,对上南栀的目光,没等她开口就主动说:“这个人是我没错。” “我其实不止在甜品店干过,我还当过美容推销,后厨帮工,卡车司机。”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因为这几个月频繁地操作阀门、搬运各种工具,他的手掌中已经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子:“我的手不止调过酒,搬过化学试剂,还开过货车,揉过面团,在后厨里杀过鱼。” “我干过很多职业,但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跟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虽说现在总体数量在减少,但总归还存在着。” 这些人都是怀揣着新闻人最朴素的信念选择的这一行业。 “我根本不是什么专业的调酒师,外操技能也都是现学的,我上的是传媒大学,读的是新闻专业。” 沈亦行膝盖半蹲,很认真地看着南栀,一字一句道:“我是激扬日报社新闻调查部的记者。” “陈炎是我卧底甜品店时候取的假名字。” 说完他眼睛垂下:“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 调查记者不是常被人提起的名称,南栀虽说曾在新闻上看到过这个字眼,但总觉得还是很罕见的存在,但没想到在她身边竟然就有着一个。 南栀之前的那些疑惑顾虑通通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大的惊喜:“所以你当时在酒吧,还有现在来化工厂都是出于你调查记者工作的原因。” “嗯。”沈亦行点头。 “你还记得一直放在我床头的那张三人合照吧。” 怎么可能不记得,南栀点头。 “那张照片中除我之外,还有一个男人,他叫梁秋生,我一般都叫他秋哥,我对他比对亲哥哥还亲,但他在四年前突然失踪了,了无音讯。” “他的父母都是战地记者,多年前在工作中不幸去世,他剩下的唯一的亲属只有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外婆。” 在第一年的时候还经常有人问梁秋生去哪了,第二年当自己向别人问起他的时候,需要向别人解释就是报社里新闻调查部的那个梁秋生啊,到后来很难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以至于现在沈亦行提起他都会有点恍惚,四年,实在是太长太长的时间了,长到可以冲刷掉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没人记得他了。” 沈亦行低着头,白皙脆弱的脖颈在轻微颤抖,仿佛是在隐忍巨大的痛苦,“他就快要消失不见了。” “我想要在他彻底消失之前,搞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栀没有追问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她甚至什么也没问,她伸出手先是轻轻地碰一下沈亦行,等到沈亦行动了一下后捧起他的脸,说:“你做的是正确的事吗?” “是。”沈亦行闭着眼吐出一个字。 那就去吧,去做正确的事吧。 南栀忍不住回想起去年同学聚会在天台上,门外有人觉得沈亦行现在过得不尽人意,编排他以色侍人,甚至毫不畏惧地放声嘲笑。 沈亦行当时在天台上听到门外谈论的这一切,隐忍压抑地对她说:“我不是那样的。”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他眼神低垂的那几秒在想什么呢,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自己解释他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的。 南栀知道,沈亦行这些年遭受的非议与误解肯定不止她看到的这些,他腰后的那道疤,他面对陌生人靠近时的几乎是下意识的警觉,一定还有很多他没有跟自己说的危险。 沈亦行喉结滚过,语气有点颤抖:“我之前说过你有三个月有效期,在这个期间内,你可以随时反悔,结束我们这段关系。” “其实有效期不止三个月,你随时反悔都可以叫停。”毕竟如果南栀想离开,他肯定也只有放手这一条路。 “你想打我骂我,或者再也不想见我,都可以,什么我都接受。” 南栀久久没有开口说话,沈亦行想他大概知道了她的答案,站起来转过身准备离开。 他刚转过身,衬衣下摆却被南栀一把拉住,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是从没有过的强硬。 南栀还没开口,眼泪先一步流了出来。 “你又要再一次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她带着明显的哭腔说:“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的。” 沈亦行回过头看到正在哭的南栀,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成一团又慢慢松开,密密麻麻都是疼痛与酸涩。 他总觉得南栀应该活在聚光灯下,她适合花团锦簇,适合肆意明媚,她应该拥有她完整的人生,不要再因为任何人错过她的任何一个机会。 但他要去的是城市的阴暗面。 他咬着牙忍耐着心中巨大的涩意,偏过头:“我不想让你趟我这条浑水。” “你 怎么会是浑水呢?“南栀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我告诉你,我赖定你了,你想甩都甩不掉。” 南栀向沈亦行身边靠近,补上他刚才走掉的那几步,她伸手把他的头发全部捋到后面,露出他漂亮好看的额头,沈亦行头发全部捋上去后,能看到他额头上有一个标准的美人尖。 “我刚刚没有来得及跟你说,现在补上。” 南栀亲了一下沈亦行的额头,“你背头的样子很好看。” 其实当时看到沈亦行的这张脸,南栀的气就消了一半了,都不需要沈亦行怎么哄。 南栀并不是生气沈亦行瞒着自己,她只是担心他瞒着自己的这些事情会让他受伤。 她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受伤。 沈亦行抬头注视着南栀,女人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总是湿漉漉的,蒙上这样一层朦胧的雾气,让本就柔软的神情更显温柔。 沈亦行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一下子把南栀用力抱进自己怀里,让她双。腿分开跨坐在他腿上,手扶上她的后脑,然后按压让她靠近自己,沈亦行顺势吻上她的唇,用力亲吻,他这次不仅仅满足于蜻蜓点水般的亲吻,他舌尖撬开南栀的唇齿,吮吸啃咬,大有一副抵死缠。绵的味道。 沈亦行手探进南栀的裙摆,在摸到冰凉滑腻的大。腿皮肤时,却猛地停住,他知道现在还不行,等所有事情结束,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完全可以对人负责的时候才被允许这种事情。 沈亦行没有再进行下一步,他不舍得亲吻南栀的耳廓,用气音说:“等我回来。” 第37章 今天沈亦行的排班表上是夜班,晚上十点他进入科奥产业园区,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 沈亦行还没走到化工厂的门口,就看到对面研发大楼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那个人抬头左右看了下没看到监控,才又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一个箭步冲出去。 顺着那人出来的方向,沈亦行向上看,这么晚了整个研发大楼里就只有一个屋子还亮着灯,沈亦行记得这是南栀她们的实验室房间。 沈亦行对这个位置很熟悉,那个时候他跟南栀还没有在一起,因为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再见面时南栀只叫他沈师傅,其实除了在化工厂组织学习的那次,他们后面在产业园区也迎面碰见过几次,但每次南栀都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径直走远,一眼都没看向他。 刚来化工厂的时候,他要学着像个外操员工,干着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工作,但几个月下去依然没有查出什么有力的证据,他一度怀疑科奥化工集团这个方向是不是错误的。 比起这项工作对身体会造成的伤害,他更怕的是会徒劳无功,这条线没了,他就真的什么也没了,梁秋生会一直下落不明下去,所以那段时间他压力大得整宿整夜地睡不着。 那天是沈亦行第一次熬晚班,偏偏不巧他之前的胃病又犯了,他额头冷汗直冒,难受得捂着胃蹲在路边花坛旁,疼痛中他随意这么抬眼一看,就看到对面研发大楼上,还有一盏灯亮着。 窗边站着一个人,带着护目镜穿着防护服,专注地做着实验,这么晚了,整个实验室就只有她一个人还没走,沈亦行就这么蹲在楼下抬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十几分钟,之后他的胃疼竟然神奇地缓解了点。 虽然后面他从来没有给南栀提过,但在那段时间里,他每天晚上离开前都会往这个方向看上一眼,在楼下仰望着这个方向,他可以透过窗户灯是否开着推测南栀现在有没有下班,她是不是又在熬夜加班,像是只是这么简单的一抬眼就可以得到一种力量,让他能站起来继续撑下去。 沈亦行不动声色地来到这个人的身后,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对方做贼心虚,被他轻轻一拍就吓得连怀里的东西都掉了,她急忙蹲下,却被沈亦行先一步捡起。 她抱着的是一堆文件,上面有太多专业术语他看不懂,但他认得这上面的字迹,字迹一点也不隽丽秀气,而是豪放洒脱、遒劲有力——是南栀的字。 沈亦行拿起来质问她:“这是你的东西吗?” 朱莹莹看到他身上穿的防静电工作服,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原来只是个来上夜班的外操,便没太把他当回事:“不是我的还能是你的,快还给我。”说着就要伸手从沈亦行手里夺回那堆文件 沈亦行退后一步,轻易避开了朱莹莹伸过来的手,翻出一页写着南栀名字的纸怼到她面前:“那这个也是你的名字?” 沈亦行眯着眼睛看她,朱莹莹并不认为一个外操人员能看懂上面写的内容,但这股凌厉的气势却让她忍不住害怕。 朱莹莹一咬牙,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件事情暴露后的后果,算了,这次不行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她最后选择作罢,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沈亦行把文件还给南栀并跟她说了这一切,一开始听到有人进她们实验室偷东西,南栀很惊讶,但在听到肇事者的名字后,她却没有表现出很意外的样子,像是已经习惯了。 南栀后面给沈亦行解释道,朱莹莹偷的那些文件是这段时间她一直在申请的一个专利资料,说来奇怪,朱莹莹跟南栀并不是一个项目上的,却喜欢处处与她做对。 先是之前许知忆电视台来采访时,她故意打翻咖啡弄污自己的衣服,再是昨天偷偷潜入进来偷资料- 沈亦行下班回到家刚打开门,就看到南栀坐在沙发上等他,前面桌子上放着一个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走过去把门后的灯打开,问南栀:“怎么不开灯。” 南栀站起来,拿过桌上的盒子放在身后,看着他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亦行抱臂靠在门旁,他像是猜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看着南栀,嘴角带着笑意说:“正好我也有。” 几周前的七夕节,因为突如其来的大雨还有争吵,南栀准备好的七夕节礼物还没来得及送给沈亦行。 “其实这个本来应该在情。人节那天送给你的,但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再加上当时我的专利授权还没有下来。”南栀说着把身后的盒子拿到沈亦行面前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心形的项链,链带由无数个莫比乌斯环穿成,不是在市面上见到的任何一款项链,中间的心形吊坠是一个带有璀璨光泽的黑色块状物,像石头,更像宝石。 这个看上去像石头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碳化硅材料,南栀她们工作的时候经常会用到这种材料,经过南栀加工工艺改良后的这款碳化硅晶体可以降低电阻率,提高器件稳定性。 “你还记得两周前,在楼下见到要偷资料的朱莹莹吗,她当时偷的就是这个材料专利的资料,这个专利我从两年前开始研究,在昨天授权终于申请下来了。” 碳化硅材料具有高硬度、高熔点、高强度、抗氧化性等特点,所以由它做成的心自然也一样。 南栀说着:“这颗心不怕火,不怕水,不怕高温,不怕日晒,不会腐蚀。” “象征着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变质,不管经历什么,最终依然会完好如初。” 南栀一边说一边偷看沈亦行的神情,她指了一下中间的心形项链:“图案是我亲自画的,链条本来想用常规的形状的,最后我改成了莫比乌斯环。”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莫比乌斯环没有尽头,爱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沈亦行第一眼看到这个礼物的时候就已经很惊喜了,在听完南栀这一番解释后,他是彻底怔住了,心底被一股暖流击中,这真的是他收到过最用心,最珍贵的一个礼物。 南栀把她每天工作都要用到的材料,还 有她这两年的努力送给了自己。 沈亦行到现在终于可以确信,他是彻底栽了,栽到一个叫南栀的女人身上。 沈亦行头颅低垂,主动低头,把脖颈靠近南栀:“给我戴上。” 南栀拿起盒子里的项链,靠近沈亦行,踮起脚,手跨过他的脖颈,能看到他颈侧崩起的青色血管,两个人头抵着头,呼吸交缠,呼吸频率同步的时候,沈亦行甚至觉得她好像原本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戴完后,南栀抬头看着沈亦行,他胸口锁骨中间是一块带有璀璨光泽的黑色宝石,像是点缀在他胸口的黑玫瑰,衬得他脖颈更加白皙。 果然,他戴什么都是顶顶好看的。 沈亦行拿起心形项链看,看着看着忍不住浅笑出声:“一般不都是男方送女方项链的嘛,怎么到了我们家却反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沈亦行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南栀忍不住觉得其他人送项链就算不是金银也都是些名贵的珠宝,但她就送了一块石头,还是跟工作相关的,南栀在想她是不是太理工女了,一点也不懂浪漫。 沈亦行突然开口:“我后悔了。” “嗯?”南栀没懂。 “早知道那个叫朱莹莹的,那天想抢的是这个。”沈亦行现在想到这个专利,这份宝贵的礼物差点被朱莹莹给偷了。 “我当时就应该更过分一点,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过她。” 南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出声。 “有点冷。”沈亦行突然抱住自己胳膊上下搓了两下,“我有一件外套放在书房里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南栀去到书房并没有沈亦行说的什么外套,反而在桌子上见到了一个文件,最上面写着医疗授权委托书。 南栀拿起来翻开: [受托人有权代表我与医疗机构的医护人员进行沟通,了解病情诊断、治疗方案、医疗风险、预后情况等相关医疗信息,并根据我的意愿和利益,对各类医疗方案进行讨论、选择和决策。在我无法自主表达意愿时,受托人有权代表我同意或拒绝医护人员提出的检查、检验、治疗、手术等医疗措施,签署包括但不限于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特殊检查(治疗)同意书等各类医疗文书。]① 在最下面委托人一行,沈亦行已经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这是……意定监护,南栀无法形容她此刻内心的悸动,沈亦行他把他手术通知书的签名权给了自己。 这种事情,南栀只在电视里看到过,当某人病情严重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医院会通知家人签署病危通知书,这些人一般都是他的亲属或者是伴侣。 沈亦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你愿意做我失智失能时的监护人吗?”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是在她哭着在电话里说不希望下次见到他是在医院里的时候吗? 南栀以为这些话他听过也就算了,没想到他不仅一直记得还做了这么多的准备。 南栀看着手里的文件,泣不成声:“你把这么重要的权利交给我,真的放心我吗?” “不会有比你更让我放心的人了。”沈亦行大步走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睛注视着她,“当我躺在病床上无法动弹,只能靠氧气面罩还有一大堆医疗器械才能维持生命的时候,你就是我最后的保障。” 沈亦行看着她很缓慢地说:“我把我的生命交付给你,你愿意接受吗?” 南栀捂着脸流泪,一个劲地点头,然后拿过笔,在医疗授权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我签好了。” “但我永远都不会用到这份权利的。”南栀用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望着沈亦行说,“你要健康平安,不要受伤,不要生病。” 见沈亦行没有立刻回复,南栀忍不住着急地大声喊道:“你听到了没有!” 沈亦行最看不得南栀流泪,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掉:“好,我答应你。” 这个时候的沈亦行还没有意识到,几个月后的他会违背当初许下的诺言。 第38章 沈亦行晚上下班刚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澡,就突然接到表弟袁天打来的电话。 一接通,就听到袁天神采飞扬的声音传来:“听说你带姑娘去酒店了,去的还是自己家酒店,真不愧是我哥。” 沈亦行知道情。人节当天那个前台接待八成是认出自己来了,虽然他当时暗示让她不要声张,但沈亦行也没真觉得对方会听他的,毕竟他不是她们的领导,袁天才是。 索性他也没准备瞒着家里,只是沈亦行听着袁天嘴里不干净的说辞,皱眉道:“别瞎说。” “好啦,跟你说认真的,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连我这个弟弟也不告诉。” “你上次打电话让我帮忙,去对付科奥的那个性。骚。扰犯,也是为了她吧。” “嗯。”沈亦行一只手拿着手机淡淡应了一句,另一只手开始解扣子。 “我当时接到你的电话,立刻就接起来了,以为我的大忙人表哥终于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弟弟了。”袁天好像真被他这个哥哥给弄伤心了,抱怨道,“敢情闹了半天打电话不是为了我啊。” “等后面有时间了,我带她回家。”沈亦行没理袁天那股矫情劲,把脱下来的衣服丢到脏衣篓里,开始往浴室方向走。 袁天一改之前的玩笑态度,语气认真道:“你要带她去见舅舅舅妈?” “嗯。”沈亦行很自然地回道。 袁天那边似乎是有点犹豫,但他最后还是说出来了:“舅舅一直想让你接手家里的企业。” “我不擅长搞这些。”沈亦行说得很干脆,“而且我也不喜欢。” 袁天像是料到了沈亦行会这样说,他退而求其次问:“在下周二,有一个化工行业峰会,会在酒店召开,哥你到时候能来吗?” “我不太方便。” “你不用出面发言,让舅舅知道你去了就行,哄哄老爷子高兴,他最近一直在家念叨你,但是你知道的,他一个长辈碍于面子,抹不下面说想你了,直接叫你回家。” 沈亦行并没直接答应,他想了一下后对袁天说:“我看一下吧。”- 南栀今天起得很早,收拾完后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简单干净,上身穿着浅蓝色双排扣西装外套内搭白色V领衬衫,下身是同色系的西装裤,整体称得上简洁得体。 南栀今天要去参加一个绿色转型与可持续发展主题的行业峰会,与会人员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界和学术界大佬。 南栀从收到参会通知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期待今天了,虽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与者,但能跟学术界大牛一起讨论技术与未来发展趋势,这对她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南栀按照上面发的地址到了与会酒店,看到金碧辉煌的那几个字——澜山酒店,竟然是七夕节那天沈亦行带她来的那一家五星级酒店。 还真是挺巧的,南栀迈上台阶时忍不住想到。 南栀进来的时候,签到处已经大排长龙了,她等了会才排到自己并且成功签到,签到后现场工作人员热情地递给她证件和会议资料。 南栀拿上证件要进去时,突然从楼梯口走出了一大批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酒红色西装的男人,男人穿着尖头皮鞋,手插在兜里,看起来有几分轻浮。 南栀记得这张脸,他之前来过她们公司,硬说起来自己还得感谢他的帮助呢,要不是多亏了他,孔运杰的事情也不会那么顺利就能解决。 南栀侧过身子站到一边,准备给他们让道,袁天从南栀身边经过的时候,故意在她旁边停了几秒,等南栀觉得疑惑抬眼看向他,他轻佻地冲她挑了下眉。 南栀怔愣了一下。 是错觉吗?他刚才是在跟我 挑眉? 九点整,开幕式准时开始,开幕式结束之后开始主题演讲,第二天上午依然是主题演讲,下午是主题论坛,南栀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了新材料相关主题的分论坛。 晚上在酒店的宴会厅举办闭幕晚宴,主办方致辞后与会酒店董事长上台致辞。 董事长是个看上去很和蔼的男性,年龄大约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几乎看不到白头发,虽说全程都笑眯眯的,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从容气场。 他上台简单向参会嘉宾表达了对澜山酒店选择的欢迎与感谢,以及对峰会的支持。 他发言时,旁边有人在闲聊。 其中一个人指了一下门口窗边站着的一个人影低头对旁边的人说:“你看到那个人了吗,那好像是酒店董事长的儿子。” 听到这人的话,南栀也顺着他的视线向门外看去,只见在走道的窗边,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挺拔的身躯上,他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灰色西装,昂贵的布料包裹住他修长的身体,只是看着这个背影就觉得气势凛然。 另一人偏头问:“哪个儿子啊。” “还能有哪个,酒店董事长就只有一个儿子。” “可是他好像并不在酒店任职吧。”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听说好像是对继承家业并不感兴趣的样子,按理说他也大学毕业好多年了,不知道一直在忙什么,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还能干什么,二代嘛,无非就是各种吃喝玩乐。”他语气不屑,话里话外都是对有钱人的鄙夷。 说完他仰天叹了一口气:“含着金汤匙生下来就是好,不需要像我们一样卷学历卷资源,生下来就站在金字塔尖。” “就算他从小鬼混没出息,他父辈的资产,也够他荫蔽一生了。” 对别人的家事南栀没兴趣多了解,她掏出手机给沈亦行发消息。 南栀:[你现在还在工厂里吗?] 南栀看到门口那道身影好像动了一下,他低着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逆着光南栀看不清他的脸。 下一秒南栀收到沈亦行的回复。 沈亦行:[不在,怎么了,你那边快要结束了吗?] 南栀飞快打道。 南栀:[马上就结束了,也没什么,就是……] 南栀:[想你了。] 再抬头,门外窗边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刚才南栀一时兴起多喝了几杯,现在有点头昏,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很烫。 南栀起身离席准备去外面吹吹冷风,推门出去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低头用余光看到一截裤脚,认出这是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人,澜山酒店董事长的儿子。 南栀无意与人结交攀谈,低着头准备快速走过。 前面一个端着盘子的侍应生匆匆忙忙跑来,穿过拐角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南栀,来不及刹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垒成金字塔样式的香槟杯就要向南栀身上倒去。 南栀连忙往旁边躲闪,但动作幅度太大,脚下踉跄没站稳,这时她的后腰被人从后面扶住,宽大的手掌温热,随着动作的靠近,熟悉的气息瞬间浸染全身。 南栀抬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一年前在引力酒吧与沈亦行重逢的记忆纷至沓来,他当时穿着流里流气的铆钉外套,手里摇晃着酒杯,而现在沈亦行穿着干净整洁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上去,带着几分不沾烟火味的精英气质。 沈亦行在扶住南栀的同时,还有空余帮着侍应生扶了一下托盘,这才没让香槟倒下来,侍应生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语,沈亦行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 沈亦行从南栀眼睛里看到了藏都藏不住的意外惊讶,笑道:“怎么,在这里看到我很意外?” 南栀从刚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了几分,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你说想我了吗?”沈亦行拿出手机翻出刚才那条消息,饶有趣味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看到自己几分钟前给他的那句话,南栀忍不住脸红:“我不是说这个,你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这话,沈亦行把手机收起来,耸了耸肩,语气有几分无奈:“我爸非要我来。” “你爸爸……” “你刚才不是见到了吗?”沈亦行说,“他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在这种热闹的场合发言,爱出风头。” 南栀眨了眨眼,今天的沈亦行跟往常见到的都不一样, 但好像,现在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他刚才说自己见到了他爸爸,南栀仔细回想她今天都见过哪些人。 南栀从刚才就觉得沈亦行这一身西装很眼熟,而且仔细想想,如果不是真的觉得门口站着的那道背影很熟悉,她又怎么会盯着看那么久。 南栀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指着沈亦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 沈亦行倒是很坦荡:“我之前说过的,以后什么事情都不会再瞒着你了。” 沈亦行表现出的礼貌跟好涵养,让南栀毫不怀疑他出生于不算太差的家庭,并且是在一个幸福家庭中长大的。 但南栀没有想到他的沈,竟然是澜山酒店董事长的沈照山的沈,本市富豪榜上有名的人物。 沈亦行问她:“很惊讶?我以为你以前就知道呢?” 南栀摇了摇头,其实一开始知道这个事情时她是感觉很惊讶,但沈亦行不管多优秀,还有多少不知道的惊喜在她都很合理,所以震惊过后她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就是觉得好没有真实感。”南栀说。 感觉好像一下子离你远了很多。 没等南栀说完,沈亦行的吻就落了下来,南栀唔了一声,双手不安分地乱动,沈亦行扣住她的手,手指插。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亲吻结束后沈亦行用手指揉南栀发红的嘴唇,在她耳边问:“现在呢,还觉得我不真实吗?” 南栀动了动被攥住的手,触碰到的温度是真的,听到的话也是真的,还有他的吻他的呼吸都是真的,南栀抱住沈亦行的脖颈,摇了摇头:“没有了,没有不真实了。” 七夕节那天,沈亦行因为头发被雨淋湿,胡乱地将头发抹到脑后,就已经帅得让南栀心头一跳,沈亦行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他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眉眼,没有额前头发的修饰,沈亦行眉眼气势更显凌冽,有股锋芒毕露的意味,简直帅得一塌糊涂。 沈亦行叫南栀名字的时候会含着笑尾音上扬,像在喉咙里藏了把小钩子,像现在这样沈亦行眼睛只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勾唇浅笑,他这么一笑,南栀只觉得从头到脚都不止是自己的了,只剩下一颗心还会动,扑通扑通在胸腔里不安分地狂跳。 如果当初在酒吧里南栀初次见到沈亦行他是现在这幅打扮的话,那他……肯定贵到她点不起。 南栀虽然嘴巴不怎么会说,但一点情绪也藏不住,随便一点迹象就很容易表露在脸上,她现在乱七八糟地想着,脸颊跟耳朵尖早已变得红彤彤一片。 沈亦行从南栀嘴里尝到了酒味,故意板起脸来问:“喝酒了?” 南栀不说自己其实是因为喝得有点头晕才出来的,含糊道:“只喝了一点。” 早在南栀第一次喝醉酒并且打错电话打到他手机上的那天,沈亦行就发现了,她酒量很差,很容易醉,而且……一喝酒就脸红。 但这次—— 他想知道造成她脸红的是酒,还是他。 沈亦行双手撑在南栀身后的墙壁上,双手一点点拢紧,直到把南栀彻底圈在怀里,他捏着南栀的脸,稍微一用力,南栀两瓣红润的嘴唇分开,沈亦行把唇覆上去。 几分钟后沈亦行才放开南栀,他满意地看着南栀的脸,好像比刚才要更红了一点。 再回到晚宴上,南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沈亦行靠在走廊的窗边 ,嘴唇蠕动了几个,像是在跟她说着什么 沈亦行伸手朝她的脸指了一下,然后又在他自己的嘴唇上点了一下。 南栀看着沈亦行一张一合的嘴,读出他想说的话。 “你、的、口、红、花、了。” “砰~”南栀在弄明白沈亦行说的话后,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她着急拿出镜子来看。 镜子照出来南栀形状小巧的嘴巴,南栀现在的嘴唇只是比走之前变得更红更肿了点,并没有像沈亦行说的口红花在脸上。 南栀转头看门外,沈亦行正扶着门框一脸得逞的坏笑。 沈亦行现在变坏了,还学会捉弄她了。 南栀抱着胳膊撅起嘴偏过头去只肯给沈亦行留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不去看沈亦行,南栀心就静了,心一静头脑就变得清晰。 她从来没想过沈亦行家境那么好,倒不是小瞧他,而是因为他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像是在富贵堆里长大的样子了。 沈亦行喝得了名贵臻品,也不会拒绝别人给他的烧刀子,可以穿着昂贵西装在名利场上与人推杯换盏,同样也可以浑身脏兮兮地跟别人一起躺在田埂跟别人说天上最亮的星星是哪颗。 一点富二代的样子都没有。 他好像在哪里都适应得了,在他身上看不到圈子阶层。 刚才在酒桌上,虽然旁边人说的话夹杂了太多的仇富心理,有失偏颇,但有一句话他倒是没说错。 沈亦行出生在这样优渥的家庭里,确实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轻松快乐地度过一生。 他本可以一辈子做一个富贵闲散少爷,他父亲足够他荫蔽一生,他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但他偏偏不选择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生活,他走上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道路,告别人声鼎沸,选择隐入尘烟。 这样的一个人。 南栀是真的舍不得不去爱他。 回去的路上,沈亦行一想到刚才南栀被自己骗到的可爱反应就忍不住想笑,一边笑一边摸索脖子上南栀送给他的碳化硅项链。 袁天打开车门坐进卡宴里,一进去就看到他哥一边摸着一块石头一边傻乎乎地笑,袁天觉得稀奇,沈亦行性格内敛,平时很少能看到这么明显的情绪外露,他凑近看了看问道:“你脖子上怎么戴着一块石头啊,还黑乎乎的。” “这个可不是一般的石头。”沈亦行把项链举到袁天跟前,“你仔细看看它是什么形状。” 沈亦行拿得太近,给袁天差点看成斗鸡眼,他往后靠了靠,等看清了说:“是一颗心。” 沈亦行脸上依然挂着笑:“这颗心不怕火,不怕水,不怕高温,不怕日晒,不会腐蚀。” “永远都不会变质。” “这么厉害。”袁天被沈亦行说的来了点兴趣,“哪弄来的,给我也整一块。” /:。 刚才还特别大方展示的沈亦行听到袁天这么说,连忙把项链放进衣领里,藏起来不给看了。 “不给,这是我女朋友亲手给我做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第39章 南栀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梧桐树影不断从车窗外掠过。 三天前,沈亦行突然给她发消息。 [这周末有时间吗?带你去个地方。] [有时间,去哪?] [我家。] 虽然已经做了三天的心理建设了,但一想到待会要见到沈亦行的爸妈,南栀还是紧张地不得了。 沈亦行看出南栀的坐立不安,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之前在行业峰会晚宴上看的那几眼,能算数吗。 南栀抿着唇不说话。 沈亦行接着道:“我爸妈都是很好的人,我已经跟家里人说了我们的事情,他们听到了还说要感谢你呢。” “感谢我什么?”听到这句话,南栀忍不住开口问,她实在想不到那样家大业大的人家有什么好感谢她的。 沈亦行向右打方向盘:“感谢你让他们知道原来他们儿子也是能喜欢上别人的,让他们不用再担心我会跟工作过一辈子。” 南栀笑了笑,经过沈亦行这么一打岔,她紧张的情绪驱散了不少。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幢别墅的门前,随着他们靠近,大门缓缓打开,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向前,草坪被修整得一丝不苟,两侧是修剪成球形的小叶女贞,喷泉中央立着一个美人鱼鎏金雕像,层层叠水。 沈亦行低头在南栀耳边偷偷吐槽道:“我爸的审美比较浮夸。” 浮夸不浮夸不知道,南栀只感受到了富贵迷人眼。 一个叫帮佣摸样的中年女人打开了门,沈亦行似乎对她很亲切,张开手不顾对方的躲闪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南栀听到沈亦行叫她陈妈。 沈亦行带着南栀走过玄关,就看到华丽的水晶吊灯下站着一个美丽端庄的女人,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她的瞳仁漆黑,看人时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烟雨。 沈亦行看着她叫了声:“妈。” 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优雅端庄的女人是沈亦行的妈妈,南栀上前把手里拎着的礼品送上前,恭敬道:“阿姨好。” 叶英澜年笑起来脸上梨涡凹陷,眼角弯弯:“你就是南栀吧,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说着,她给南栀手里塞了个写着永结同心的红包:“这是我跟他爸的一点心意,拿着买点好吃的。” 袋子并不厚,南栀隔着包装摸,手感类似硬纸,打开一看红包里没有装现金,而是放了一张卡。 上面写着万里挑一,知道万里挑一意思代表着十万零一千,南栀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赶忙把红包塞回到沈亦行怀里:“这也太多了。” 都顶上她几个月的工资了。 沈亦行倒是没什么反应,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淡淡道:“拿着吧,他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说得倒也没错。 难怪会有人仇富,这话说的也太招恨了点。 南栀本来想去帮忙做饭,结果到了厨房看到里面站着三四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厨师,悻悻然收回手,算了,好像也并不需要她帮忙。 沈亦行带南栀去了别墅后花园,墙角种了一大片秋海棠,随着风吹花穗跟着簌簌摆动。 再往前走,能看到一大片菜地,但平整的菜畦里只稀稀拉拉冒出几株菜苗,剩下不是叶子枯黄,就是种子撒下去没有一点动静,倒是一旁的杂草长得很茂盛。 田地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头戴草帽,脖子上挂着一个白毛巾,穿着宽松的棉质衬衫,下身套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正挥汗如雨地拿着锄头翻土施肥。 沈亦行叫了声爸走过去,把用工资买的营养品递给他。 却被沈照山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一脸嫌弃地连连摆手:“拿走,拿走,就你那点钱还不够我买花肥的呢。” “你小子整天跑东跑西,忙死来几个月都没消息,还能有人愿意跟你,真是烧高香了。” 看到站在后面的南栀,他又迅速变脸,脸上堆笑,笑出几道褶子来:“南南是吧,听说跟我们阿行是高中同学来着。” “叔叔好。”南栀对着沈照山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沈照山去后面的胡萝卜地里,弯下腰去伸手拨开翠绿的胡萝卜缨子,把整根胡萝卜拔出来,沈照山裤脚还沾着泥,笑盈盈地献宝一样捧到他们面前。 “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当时刚冒芽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以为这些菜苗肯定活不下来了,但没想到这东西生命力这么顽强。” 南栀看着沈照山手里拿着一个拇指大小的胡萝卜,上面挂着两三片细小的缨子,要不是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她还以为是谁啃剩下的呢。 沈照山又弓着腰去他的辣椒田里看,这片土地里的辣椒苗长得参差不齐,高高低低一片,在稀稀拉拉的叶片里找不出几 个成熟的辣椒。 沈照山低着头在菜地里忙碌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是身价高达百亿的连锁酒店董事长,只像个寻常人家热爱生活,等着儿子儿媳妇回家吃饭的老头。 他在辣椒田里翻找了一会,似乎没找到他想要的,冲着屋里头大喊,“我的宝贝朝天椒呢,你给我弄到哪里去了。” 屋里面叶英澜回他:“待会你就见到了。” 果不其然,很快就见到了。 沈照山看着饭桌上的辣椒炒鱿鱼,心疼地一个劲捂着心口:“叶英澜,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辣椒!” “怎么了,大呼小叫什么,你种菜不就是为了吃的嘛,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吃你个辣椒怎么了?” 沈照山每天浇水施肥,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虽说收成不怎么样吧,但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不肖子大半年不回来一趟,一回来,他。妈二话不说就把他辛苦种出来的辣椒一把掐了炒菜。 “做饭没辣椒了你跟我说啊,我给你钱,你想买多少买多少。”沈照山说,“我种了那么多,就只有这一株顺利开花结果了。” “我看你就是标准的人菜瘾还大。”叶英澜拿勺子舀着金瓜盅里的金瓜鱼翅羹,“你种了一院子蔬菜,长出来了几个?” 沈照山不服气地对她瞪眼。 叶英澜看都没看,把盛好的羹放到南栀面前:“别管他,南南,我们吃我们的。” “谢谢阿姨。”南栀捧着碗,偷偷往旁边觑沈亦行,沈亦行仿佛心有灵犀地正好往她这边看,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忍不住偷笑。 沈照山种出来的朝天椒虽然个头不怎么样,味道还是挺不错的,辣得人直冲鼻腔。 沈亦行的眼睛跟他。妈妈的眼睛很像,瞳仁又黑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他。妈妈笑起来脸颊上有一对很可爱的梨涡,沈亦行没有。 南栀看了一眼餐桌,沈亦行爸妈面前大多都是的蜜汁桃脯、八宝锅燕、菠萝咕咾肉、珍珠藕丸这种不辣的菜,但摆在她面前的却是水煮鱼、毛血旺、辣炒小管。 沈亦行爸妈跟他的口味一样,嗜甜不喜辣,更不怎么能吃辣,沈亦行应该是提前跟家里人说过了她爱吃辣的,所以这些辣菜都是为了她做的。 南栀小时候对香菇过敏,吃一点就会浑身皮肤瘙痒泛红,严重点还会呼吸困难不停流眼泪,虽说宋曼芸把她送到二叔家的时候强调过,但二叔母总是不记得,时间长了南栀可能是适应了,过敏反应也渐渐地没那么严重了。 虽然刚回家的时候沈照山嘴巴上埋怨沈亦行不常回家,但一桌子菜做的全是他喜欢吃的,考虑到沈亦行胃不好,还专门让厨师给他做了猴头菇养胃粥。 南栀一边嚼着米饭一边想,她其实很羡慕沈亦行,他有一对很爱他的父母,不管多忙,回来都能一家人一起坐着吃饭。 ——这就是家人吧。 吃完饭后,叶英澜拿出一个相册,在茶几上摊开,冲着南栀招手,笑容灿烂地伸手招呼她一块过来看。 叶英澜圆圆的眼睛还有笑起来软下去的酒窝,让她看起来很显年轻,南栀想,叶妈妈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甜妹,而且她的心理年龄一定也很年轻,看起来比自己有活力多了。 叶英澜把相册翻开,一张一张指给南栀看。 年轻的叶英澜穿着现在看都很时尚的喇叭裤,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娃娃,小娃娃戴着个虎头帽,手正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袖。 四岁的沈亦行到了要上幼儿园的年级了,抱着幼儿园的铁门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着不要去上学,叶英澜掐着腰站着一边安静地看他哭,沈亦行哭了半天没见到妈妈来哄他,小沈亦行大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憋着嘴看向她。 这张照片是晚上拍的,有点暗,八岁的沈亦行戴着头盔穿着护膝手里抱着一个滑板,冷着脸,看见镜头也不笑,样子有点拽。 下一张照片是在当地有名的一个景点,十二岁的沈亦行坐在假山上对着镜头笑着比耶,不知道是谁还在他耳朵上别了朵大红花,这个时候的沈亦行就已经能看出来小帅哥样了,脸型流畅,浓眉大眼。 十六岁的沈亦行要上高中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去上幼儿园都会哭的四岁小朋友了,少年的身体疯狂膨胀长大,俨然已经有了大人的摸样,他穿着高中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回头跟他爸妈挥手。 二十二岁的沈亦行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拿着毕业照,在学校大门口跟他的爸妈合影,他嘴角明明是勾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叶英澜又去沈亦行房间里,拿出了厚厚一摞相册,这些都是沈亦行从出生到成年每一年的生日照,沈亦行也不是每年都乐意在生日这天去照相馆拍照,有时笑得天真灿烂,有时冷脸没表情。 但从沈亦行刚出生开始一直到他十八岁成年,这些照片没有一年断过,这些不同时间的照片,很好地记录了他长大的过程。 沈亦行的爸妈把他养得很好。 难怪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力量,因为他是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他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他同样也可以很好地爱别人。 叶英澜翻到下一张,照片里是一个穿着红毛衣光着屁。股在地上爬的小男孩,大大的眼睛,肉嘟嘟的脸蛋,还有白。花。花的屁。股蛋。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沈亦行小朋友百天照。 看着这张照片南栀的脸有点红,低下头去,看到她这个反应,叶英澜反而觉得很有趣,拍着自己的大腿哈哈大笑。 沈亦行本来在屋里剪东西,听到动静走了过来,一来就发现在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女人凑在一起看他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 沈亦行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他一把将相册合上,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妈,你怎么什么都往外拿啊。” 叶英澜摆摆手,这帮小年轻的真是不经逗。 沈亦行站到叶英澜旁边,足足比她高了两个头,以前可以抱在怀里的那个一小个,现在已经需要她抬头才能看得到了。 一直没心没肺笑着的叶英澜眼圈突然红了:“妈妈的宝贝,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啊。” 沈亦行最不擅长应付女人哭,拿过纸巾盒,手忙脚乱地在一旁哄他。妈。 天色渐晚,到了要走的时候了,一向别扭傲娇的沈照山难得说了句软话:“别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大不了就回家,家里这么大一个企业总不会饿死你。” “但如果你真的想做,就放手去做吧,爸妈给你兜着。”沈照山拍了拍沈亦行的肩膀,“你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我们在呢。” 沈亦行低着头,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们给沈亦行带了好多东西,大多都是些补身体的,沈亦行抱着大大小小的盒子,他一个劲地说不要,他爸妈一个劲地往里塞,其中还有一小袋拇指大小的胡萝卜。 回去的路上沈亦行对着南栀说:“我爸妈很喜欢你。” 南栀笑着往前走了几句:“他们对我好,是因为他们爱你,你喜欢我,所以他们也一并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 南栀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过头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告诉沈亦行:“因为我跟他们一样,都很爱你。” 说完她又快速向前面跑去。 沈亦行两步追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海边的滨海大道上,风中传来海水的咸腥味,夕阳 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辈子那么长。 第40章 南栀家里的水管坏了,她本来想打电话叫个修理师傅的,但沈亦行听说这事后,说他会修,让南栀不用找别人。 南栀开门时被玄关处堆着的大箱子挡了下,她看了一下订单,是她之前从网上买的办公桌,应该是南运浩帮她签收的。 南运浩今天不在家里,现在家里只有她跟沈亦行两个人。 南栀带着沈亦行绕过这些障碍物,把他带到卫生间,指着水管漏水的地方给他看,只见水槽下方的水管正滴滴答答地不断有水滴落,下面放着一个脸盆,这么一会功夫,已经积聚了小半盆了。 沈亦行蹲下检查了一下管道,他用手摸了摸水管的接口处:“水管接口处的密封圈老化了。” “这个好修吗?”南栀弓着腰看下面。 “换一个新的就行。”沈亦行把带好的工具箱打开,从工具包中拿出一把扳手,开始拆卸水管的接口。 沈亦行熟练地拧动着扳手,很快就把水管的接口拆了下来,他用两根手指比在水管上量了一下尺寸,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尺寸合适的密封圈换上。 看着沈亦行利索的动作,南栀思绪稍微开始走神,他以前做过的工作包不包括水管工呢,他也这样蹲在别人家里修理过吗? “修好了。”南栀思考的工夫,沈亦行已经换上了新的密封圈,他拍拍手站起来,“你看看是不是已经不漏水了。” 南栀探头往水槽底下看了看,刚才一直滴答个不停的管道现在果然安静了,原来这么容易修好的嘛,还是说是因为沈亦行的动作太过轻松,给她一种很容易的感觉。 沈亦行往门口摆放的那堆快递上抬了下眼:“那堆是什么。” “是我网购的桌子。”南栀说,“妨碍到你了吗?我等会就装上。” “你自己装?”沈亦行看着她挑了下眉。 南栀没觉得哪里有问题,顺着他的眼神乖顺地点了点头。 南栀很少有事情会找沈亦行帮忙,每当他知道的时候,南栀已经自己把问题都解决了,南栀好像从来没有麻烦过他什么,这个毛病,沈亦行觉得很不好。 他不知道南栀是从几岁就开始独立生活,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下养成了什么事情都不麻烦别人的性子。 沈亦行低头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怎么有事情都不知道麻烦男朋友的。”不管是需要修水管还是安装家具都不跟他说的。 “你也学着依赖一下我,好不好。”说着沈亦行低头埋到南栀脖颈里,柔软的头发蹭着南栀的脖子,像个需要主人哄的小狗。 看到沈亦行低眉搭眼的样子,南栀觉得有趣的同时,心软成了一片,虽然她觉得自己安装跟麻烦沈亦行安装没什么不一样的,但她还是顺着沈亦行的心意做了让步:“那要不,你今天帮我把桌子安了再走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男朋友。” “嗯。”沈亦行抬起头来,鼻尖轻轻点了一下南栀的鼻尖,然后跑到后面开始拆快递。 南栀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地方,沈亦行好像很喜欢像这样碰鼻子。 “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人,遇到事情你也从不麻烦他吗?”说完沈亦行好像就后悔了,他扭过去头,一副不想听南栀回答的样子。 他把快递一个个拆开,把里面东西拿出来,搬到南栀房间门口。 沈亦行往南栀房间走的时候,瞥了眼旁边的次卧,南运浩粗枝大叶,次卧门就这么大喇喇地敞着,沈亦行能看到床上胡乱堆放着的衣服,尺寸样式都明显是男人的。 意识到沈亦行一直在看那个房间,南栀抱着桌腿在后面解释道:“那是我堂哥的房间,南运浩,上次跟你视频聊天的时候你见过他。” 南栀这么一说,沈亦行有了点印象,他上次跟南栀开视频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男人拎着他刚洗完的衣服进了南栀房间问她要衣服撑子。 连门都没敲。 沈亦行自认为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至于连堂哥的醋都要吃,他点了点头:“哦。” 南栀的房间很整洁,没什么杂物,只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之前的桌子塌了,还没丢堆在了一边。 南栀屋里的很多东西都有用久的痕迹,储物柜上放着很久之前收集的邮票,下面还摆放了很多磁带,都是十年前时兴的老歌,现在听都会被人说怀旧。 南栀是一个很恋旧的人,所以, 她爱一个人也会很久很久。 南栀一直觉得自己有点老土,学不会流行的话语,她生活地很缓慢,眼睛一闭一睁,淌过岁月的河流,听着过时的音乐,爱着爱了很久的人。 沈亦行一只手拿着桌面,另一只手在工具袋里胡乱翻找着,他把桌面递给南栀:“你帮我举一下,我看要用什么型号的螺丝。” 南栀接过沈亦行手里的桌面,桌面很重她要用两只手才能抱住。 “你这个姿势不累吗?”沈亦行看上去像是在好心提醒她,然后他做了个举过头顶的动作,“这样会不会轻松一点。” 南栀没有多想,学着沈亦行的样子,用两只手抱着把桌面举过头顶。 下一秒,沈亦行炽热的吻就落了下来。 南栀下意识地就要乱动,沈亦行亲了亲她的耳垂,低低道:“拿稳了,别掉下来砸到我。” 南栀果然不敢再动了。 仗着南栀怕真的砸到他,不敢乱动。沈亦行亲了好几口,直到把南栀耳朵变成红彤彤的一片,才笑着放过她。 沈亦行看了两秒安装说明,就把说明书丢到一边,直接上手安装,商家赠送的迷你螺丝刀太小了不好用力,沈亦行转头问南栀:“你家里有没有螺丝刀?” “有,在床底下一个工具箱里。” 沈亦行半蹲着身体,手往床底下掏。 等南栀反应过来床底下除了工具箱还有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亦行已经把工具箱掏出来了,一共掏出来的还有一个饼干盒。 饼干盒里装的是些跟饼干毫不相干的东西。 半块用过的橡皮,一颗校服纽扣,还有一张剪下来的旧报纸。 橡皮是在一次期中考试,他们高中全校统考的座位都是按照上次考试的成绩排的,所以南栀在一号考场的第一个座位,她后面坐着的是沈亦行,但她那次考试忘记带橡皮了,她鼓起勇气回头问沈亦行借,沈亦行从铅笔盒里掏出自己的橡皮,切下来一半给了她。 后面考完试,南栀再也没有用过那半块切下来的橡皮,而是把它珍而重之地珍藏在了这个盒子里。 校服纽扣自然也是沈亦行的,高三拍完毕业照后,大家都开始跟要好的朋友拍照留念,互相在对方校服上签字,因为都知道毕业后就很难再见面了,所以老师也没有阻拦。 学校里明里暗里喜欢沈亦行的人很多,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被认为是离心脏最近,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提出的想要他的校服纽扣,话一说出来,后面演变成很多人扑上去要抢他的纽扣。 沈亦行同性缘比异性缘还要好,其中很多个头高的男生夹在里面抢。 南栀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她没抢到,这颗纽扣,是她用了整理好的学科笔记跟别人换来的。 这些看起来像是破烂一样的东西,都是南栀辛苦收集的宝藏。 毕业后,南栀连唯一一个可以见到沈亦行的理由都没有了,这些东西,至少让她还可以在记忆里回忆他。 沈亦行举起那张报纸问南栀:“这么多年前的报纸为什么还留着。” 南栀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事,随口扯道:“随便放的,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个。” “那我丢了。”沈亦行说着举起来就往旁边扔。 南栀立刻扑上去要拦他:“不行。” 沈亦行不说话,看着她,眼睛仿佛像鹰一样锐利,虽然沈亦行平时温和脾气好,但当他想要探究什么的时候,你根本瞒不住他。 南栀很不擅长隐藏,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还是无处遁形。 这张报纸是南栀他们高中学校的校报,上面的日期是2015年11月。 当时采访什么南栀已经记不 清了,第一个版面就是别人拍的沈亦行,只有一张侧脸,他举着相机不知道正在拍什么,认真又专注。 对当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南栀来说,学校发生什么事情她不是特别在乎,收集这种报纸只是因为上面有沈亦行的脸。 这么多年了,旧报纸没有一点卷边褪色,色彩依旧鲜艳,可见主人保管得很好。 沈亦行没再捏着这张报纸不放,转而问:“你手机里为什么会有我唱歌的音频。” 话题转得太快,南栀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在同学会那天的天台上,自己当时怕他听到门外人们对他充满恶意的谈论,故意问他要不要听歌,结果却不小心误放了高中时候偷偷录的他在学校广播站唱过的歌曲。 他当时听到了? 那个时候沈亦行一点反应都没有,南栀一直以为他没听到呢。 南栀咬唇,沈亦行看着文质彬彬其实一肚子坏水,明明当时什么都看出来了,但就是不说,特意等到今天跟她算总账。 “你……还没有猜到吗?”南栀垂下眼睛,后退一步,靠到门口的墙上。 “猜到什么。”沈亦行靠近一步问她。 “你之前问我喜欢的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你还没有猜到吗?” 南栀看着沈亦行对他说:“我喜欢你。” “我当然知道你喜欢我。” “我不是说现在。”南栀捏紧了拳头,情绪喷薄而出。 “是更早之前,比我一年前在引力遇到你还要早得多得多。” “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 “我一直喜欢的,从来都是你,也只有你。” 原来江沅白之前跟他说的南栀暗恋了好多年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南栀醉酒的那天在自己怀里叫的那个人也是他。 直到此刻沈亦行才开始确信,之后便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普通恋爱,但对南栀来说却是多年暗恋终于拨云见月,窥见天光。 “沈亦行,你怎么这么笨呢,白白让人家等这么多年。”沈亦行很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没有早点察觉到你喜欢我,是我的错。” “早知道那时候你应该慢点答应我的。”沈亦行又想起他过生日那天许的愿,“让我多追你会,追个十年那么久,才好把这几年扯平。” 南栀想象了一下这个情形,摇头笑了笑:“那也太久了吧,你都要变大叔了。” 沈亦行手捧着南栀的脑袋,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那我就多爱你一点。” “我会慢慢把这十年补齐,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这些年,辛苦了。” 南栀摇头,她其实从来都不觉得独自暗恋那十年是一种遗憾。 青春年少的时候能遇见沈亦行,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不管后面是点头之交还是形同陌路,她都曾经从他身上汲取到过力量。 但她何其有幸,十七岁时爱的少年,在二十七岁还能再遇到。 南栀觉得她好像一个失路人,本来在一片荒原里抬头孤单地仰望月亮,结果月亮却向她奔来。 “我好像在做梦。”南栀到现在一点真实感都没有,“你掐我一下。” 沈亦行低头,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南栀后,又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着她的嘴唇:“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吗?” 南栀感受到从嘴唇上传来的细密触感,并不痛,她摇头:“做梦做不到这样好的梦。” 沈亦行看着摊开在地上的报纸:“知道我当时是在拍什么吗?” 沈亦行记得他当时跟着记者团去采访物理竞赛获奖的人,南栀在这次物理竞赛获得全国一等奖,在十几个人的队伍中,南栀站在第一个,旁边一个女生负责采访她,而沈亦行主要负责拍摄。 “我当时在拍的人是你。” 沈亦行指着报纸上他手里的镜头。 “这是我们的照片,虽然照片上并没有拍到你,但你在我拍摄的镜头里。” 沈亦行用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睛看着南栀说:“这是我们的情书。” “不是我选择的你,是你本来就足够优秀,一步步走到了我面前。” 南栀鼻腔涌起一阵猛烈的酸意,她吸了吸鼻子,上前一步抱住了沈亦行,肌肤相触还嫌不够,双手用力把他紧紧抱住,像是要把自己镶嵌在他身体里。 “你还记得,15年的夏天在海滨公园我坐在秋千上看月亮,你走过来跟我说,你翻到了很多螃蟹,还抽中了奖,伸出手问我要不要沾沾你的喜气。” 南栀像梦呓一样喃喃说道:“从那天之后,我的运气真的变得好起来了,可能是真的沾到了你的喜气。” 沈亦行耐人寻味地看着南栀:“我再跟你说件事吧。” 南栀偏了偏头示意自己在听,然后沈亦行真的像说秘密一样,凑近南栀的耳边,气息喷到她的耳廓上,他说:“我那天其实根本没有翻到小螃蟹,也没有抽到奖。” “我那么说是因为某个小姑娘表情太委屈,哭得太难过了。” 第41章 晚上,沈亦行在自己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他正对面有一面墙,上面贴着各种人物照片,照片旁还画出了好几条纵横交错的红线表明了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这些是科奥集团董事长陆展鸿跟他的三个儿女,以及他们手中的产业线。 沈亦行在工厂里干了这么久,有一件事情他大概可以确定,科奥化工集团没问题,既然问题不在这里,他接下来就得从陆明睿这个人身上找问题。 但陆明睿平时很少来公司,沈亦行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敲击着膝盖,要如何才能接近他呢? 陆展鸿大儿子陆骞礼手腕强硬,野心勃勃,二女儿陆禾雷厉风行,也可独当一面,小儿子陆明睿貌似是个纨绔子弟,前两个哥哥姐姐是一母同胞,由陆展鸿的发妻所生,而陆明睿则是陆展鸿早些年出。轨的一个十八线小明星秦念巧所生。 在陆展鸿的发妻还在世的时候,他跟秦念巧的孩子就已经三岁了,几年后,陆展鸿的发妻因积劳成疾过世,发妻去世没过几天,陆展鸿就娶了秦念巧进门,私生子陆明睿也摇身一变成了正经少爷。 陆展鸿御下严格,对自己接班人的要求同样也很高,陆骞礼和陆禾都是凭自己成绩考到名校,学了四年的化工,拿到本科毕业证书后又去国外读了个MBA深造,他的这些孩子中,学历能力样样都不差——除了陆明睿。 陆明睿属实是好种出瘪稻,他从小就不出像,跟别人聊赛车聊嫩模他是头头是道,但在学习上却是一塌糊涂。 秦念巧知道陆展鸿这个男人骨子里最是冷血,爱你的时候恨不得把你捧在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但等新鲜感一过,看你跟看案板上的死鱼没什么两样,他对相识于微末的发妻都没有几分怜悯,对她也不会真心到哪里去。 要不是她当时留了个心眼,跑去国外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现在还不一定在哪呢。 商人利益至上,陆展鸿凡事都喜欢权衡利弊,在选择继承人这件事情上更是如此。 加上他也并不是只有陆明睿一个骨血,上面两个随便哪个拎出来都比陆明睿要强一大截,如果他再这样不学无术下去,陆展鸿肯定会放弃培养他,所以秦念巧平时没少敲打小儿子,但奈何烂泥糊不上墙,最后还是花钱让他去国外读了个野鸡大学,五年前刚毕业回国。 陆展鸿年轻的时候莺莺燕燕不少,上过不少次花边新闻,把自己的发妻生生给气病,年纪轻轻就早早离世。 这么薄情寡性的一个人,年纪大了却开始贪恋起儿女亲情来了。 今天陆展鸿过生日,他早早就跟自己三个子女说了,今天 务必要回家给他过寿,全家人一起吃顿团圆饭。 陆展鸿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出席,他的鬓角已染上银色,步伐不似早年间稳健,旁边的秦念巧挽着他的手臂,温柔小意。 秦念巧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个深彩蓝的钻石项链,红色礼服衬得她皮肤白皙,不愧是当过演员的人,外形的确优越,年过半百依然风韵不减。 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中间放着一个三层高的蛋糕,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陆明睿跟自己亲妈秦念巧坐在一块,与陆骞礼跟陆禾隔了大半个桌子,陆明睿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们两个是一个妈生的,自然比他这个后妈带来的关系要更亲近点。 看到陆禾坐下,秦念巧试探着开口:“小禾,之前陈叔叔家儿子在宴会上见过你之后,回去对你一直赞不绝口,你们年纪也相仿,小陈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要我说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 秦念巧口中的陈叔叔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近几年投资赚了点钱,算是个暴发户,他儿子更是不求上进,听说之前还把一个车模的肚子搞大了,不知道后面是怎么摆平的,这样的人家,陆禾自然是看不上的。 谁知道秦念巧介绍这样的人给她安的是什么心,陆禾伸手把掉在额前的短发挽到耳后,冷哼了一声,索性连装也懒得装:“秦阿姨,我的事情好像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插手。” 陆展鸿一听这个就炸开了锅,大手拍到餐桌上:“怎么没大没小的,叫妈!” 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但陆禾不光坚持不改口叫妈,甚至对秦念巧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倒不是说陆展鸿对秦念巧有多么深的感情,只是秦念巧毕竟是他带回来,陆禾直接把不满挂在脸上,在陆展鸿眼里看来就是在打他的脸,让他的面子十分挂不住。 他们家现在这种情况还有她母亲的积郁成疾,陆禾自然知道问题根本还是出在他管不住下半身的爸身上,但她对介入她爸妈婚姻的女人,也实在是挤不出什么好脸色,更遑论让她叫那个女人妈了,陆禾心中有气,偏过头,不吭声。 倒是秦念巧一个劲地拍着陆展鸿的背给他顺气,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算了算了,孩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千万别因为这个气坏了身子,只要你好,我怎么都行。” 秦念巧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打成了任性不懂事,忤逆父母的不孝子。 陆禾一点没顾忌,冲着秦念巧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个白眼陆展鸿并没看到,秦念巧也不好当着他的面翻脸,只好继续皮笑肉不笑地对着陆禾,演她的慈母。 他们几个晚辈今天齐聚一堂,当然不可能全然是为了那么点微薄的父子亲情来的,陆展鸿年纪大了,即将退位,偌大的科奥集团将来要交给谁,现在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了。 陆明睿拿起面前的小炖盅,站起来用勺子在汤锅里搅动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大勺汤汁到小炖盅里,他把盛好的佛跳墙放到陆展鸿面前:“爸,来一碗福寿双全。” 秦念巧顺势夸道:“明睿现在真是长大了,之前接手的清岩县的产业,最近也是越来越有起色,真是有老陆你年轻时的风范,要不怎么说虎父无犬子呢。” 秦念巧一个劲地给陆明睿使脸色,让他趁机多讨好一下他爸,但陆明睿光顾着跟手机上的莺莺燕燕聊天,一眼都没看他。妈。 陆明睿说:“真要说出来,这还要感谢大哥,要不是他当时主动把这个产业交给我,我哪能捡这么大一个馅饼。” 秦念巧刚刚变好的脸色又转黑了。 陆明睿刚回国的时候,是陆骞礼主动提出要把他手上的这个产业,交给他来打理,清岩县是陆展鸿的老家,这个工厂是从他还没有发达的时候就开始经营的,后面事业越做越大但这个分厂却一直没有发展起来,虽说不至于倒闭,但这个工厂也确实是已经荒废很久了。 不知道陆明睿最后用了什么办法,还真让他给盘活了,事业上有了这小小的起色再加上秦念巧整天在陆展鸿旁边吹耳旁风,陆展鸿越来越关注从前没怎么正眼看过的这个小儿子起来。 对此陆骞礼也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主要还是三弟聪明,不然换了别人,也不可能有这种成绩。” 陆禾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坐她旁边的陆骞礼,陆禾当初在得知陆展鸿要娶秦念巧进门的时候,气得跟她爸大吵了一架,倒是陆骞礼神色淡淡,很轻易就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面对曾经害自己亲生母亲香消玉殒的第三者照样能神色如常,相处融洽,秦念巧对陆骞礼也不像对陆禾一样针对,陆明睿对他也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 陆禾抿了口酒想道,他们几个孩子中,还是她大哥陆骞礼最像他爸了,一样的薄情。 俗话说,人一老,就容易念过往,雷厉风行一生的陆展鸿也不例外。 他用已经明显浑浊的眼睛看着身旁身材高挑的陆骞礼,脑海中却忍不住想起他小时候。 他摩挲着陆骞礼的手背:“家里这几个孩子里,就只有你从来不让我操心。” “我记得在你小时候,因为你。妈妈喜欢白色,所以你舅舅让人送来了好多白玫瑰花。”这里说的他。妈妈自然不是秦念巧,而是指的是陆骞礼的生身母亲。 自己的丈夫在生日宴会上回忆前妻,秦念巧脸色稍微有点难看。 陆骞礼继续说;“但是美丽的事物总是不保鲜的,过了没几天那些玫瑰开始渐渐枯萎,你看到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去找来一大盆热水,把玫瑰花的茎部用剪刀剪成斜口泡在热水里,就这样泡了几个小时,那些玫瑰一个个又变得水灵鲜嫩了,跟刚送来的时候一个样。” 他笑着,像是在回忆:“我到现在还记得你妈但是看到这些花起死回生后惊喜的表情。” “骞礼,你是个干大事的人,遇事不慌张。”陆展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陆骞礼的肩膀,“不管什么交到你手里,我总是放心的。” 听到这话,秦念巧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她狠狠剜了一眼陆明睿,陆明睿此刻正忙不知道用手机跟谁撩骚,头都没抬一下。 陆骞礼做事确实很稳妥,就算遇到问题,他也总能化险为夷,反败为胜。 陆禾记得他大哥在早些年,刚开始接手公司业务的时候,有一次没有做好充分的背景调查,产品都已经生产大半了,甲方却因为出现债务危机突然跑路,导致他们尾款迟迟收不到,资金链出现了巨大缺口,险些就要崩盘。 不知道陆骞礼用了什么方式,填补了这个亏空,他也因为处理及时,逢凶化吉,最后不仅没有被父亲怪罪,反而还被大肆表扬了一番- 化工厂里,各种机器嗡鸣,车间主任拿着扩音喇叭,大声喊道:“大家先停一下手上的活儿,听我宣布一个事情。” 看到众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向他这里走过来,车间主任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继续说:“咱们小陆总陆明睿在清岩县的工厂接了几个大项目,那边人手不够,所以决定从咱们这儿调一批人过去,那里地方是偏了点,但是工资待遇什么的都会比现在好一些。” “想去的,来我这里报名。” 车间主任话一说完,没人接茬,工人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那里五年前才开始重新启用,但是去那里的都干不长久,经常传出工人经常生病的消息。 一个大叔跟旁边的工友说:“咱可千万不能糊涂被骗过去,听说那里的很多工人都生病了,所以现在才这么急着要招人过去。” 陆明睿在清岩县还有工厂,这是沈亦行一直都没有查到的。 沈亦行在安全帽下的眼睛亮了亮,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找的突破口嘛。 眼看着没有一个人想要报名过去,车间主任拿起放到旁边的扩音喇叭准备再说点什么。 一直站在人群外的沈亦行举起手来:“我去。” 第42章 “后生仔,那里去不得啊。”听到沈亦行这么说,之前一直很照顾他的大叔一个劲地拉着他劝道。 沈亦行不好跟他说自己想去的真正原因,只好说:“那里给的钱多。” “你要那么多钱做甚咧,身子才是顶要紧的啊!”大叔看上去像是真的很担心他,“你有甚难处就跟大伙儿说,咱一块儿寻办法帮你咧。” 沈亦行从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直都是最淳朴的善意,就连只能听个半懂的方言他也觉得很亲切,但这件事他心意已决。 见沈亦行态度这么坚决,大叔劝不动,只是不停地叮嘱他不要久待。 晚上,沈亦行跟南栀说了这件事,南栀能隐约感受到什么,她最是了解化工产品对身体的危害的,她当然不舍得沈亦行,但她更了解他:“你放心去吧,我支持你。” 几天后,沈亦行坐上了大巴跟着工厂的其他人一起去了清岩县。 他探头张望,只见前面是大片的沥青路,路边偶尔有几个骑着摩托车的本地人路过,这里人烟稀少,层层叠叠的山峦倒是很多。 清岩县原名青岩县,坐落在群山环抱中,这里不只是路难走,分辨方向也很难,一回头全是一样的山头,重峦叠嶂,很难分辨出自己是从哪里来,要到去哪里,不熟悉这里的人,非常容易迷路。 沈亦行到了清岩县去后勤部门领取完劳保用品后就住进了公司安排的宿舍里。 到了晚上,沈亦行蹲在路口拐角休息,看到前面路口有人在烧着纸锭、纸衣等,才想起来今天是十月初一,寒食节。 沈亦行望着前面路口不断跳跃的火苗,又一年过去了,关于梁秋生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亦行来的这些天,化工厂门口的老槐树下每天都会站着一个小女孩,女孩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明显大一号的运动服,扎着两个歪歪斜斜的马尾辫。 女孩每次过来,都躲在树后面偷偷看沈亦行,可是等到沈亦行真的要靠近她的时候,又像惊慌的兔子一样一下子跑掉。 这天女孩又来了,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化工厂大门外是一条东西方向的马路,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沈亦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问:“你家大人呢?” 女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他手上戴着的那个檀木手串。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在路上乱跑,很危险的。”沈亦行拿出手机,对女孩耐心地说,“你知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 这次女孩终于有了反应,看着沈亦行摇了摇头。 沈亦行不放心就这么走掉,他准备找人问问有没有认识她的人,他刚转过身,衣角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沈亦行回过头去,见女孩不说话紧抿着唇,把怀里一直抱着的包裹打开给他看。 当沈亦行看到里面的东西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包裹里只放了一件衣服,是很普通的男士上衣,简单的蓝白撞色,但衣服胸口前的图案却并不常见,沈亦行不会认错,这个是他们大学学校的校徽。 这是在学校一百周年校庆的时候,学校统一发放的文化衫,沈亦行家里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沈亦行难以抑制激动的情绪:“你见过他!” “梁秋生来过这里,你见过他,对吗!” 女孩对他口中的那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只是一个劲地拽着沈亦行的衣角往前走,似乎想要带着他去哪里。 沈亦行看着自己手上带的檀木手串,这是一个小众品牌,是他之前跟梁秋生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买的,女孩应该是通过这个猜到他可能认识跟梁秋生有关系。 女孩带着沈亦行到了山后面的一个村庄,这里大多是用黄土跟石块筑成的矮房,屋顶由茅草还有一些破旧的瓦片简单铺就。 女孩推开木门进去,墙角搭着支架上面攀爬着长豆角,院子里还养着好多鸡。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蹲在地上,他穿着一条打着很多补丁的棉裤,上面沾着很多土。 在他旁边躺着一只羊,男孩伸出小手摸了摸它的头,似乎想要安抚它。 羊吐着舌头躺倒在地上,样子非常虚弱,在它旁边是一大摊血水,血水里泡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它在几个小时前还是一头怀孕的母羊,生完小羊后,它用舌头不停地舔舐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小羊却始终一动不动。 它生下来的是个死胎。 沈亦行往里面走,却不小心踢倒了放在地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铁盆,叮呤咣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是男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女孩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比划了几个手势,沈亦行看到男孩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男孩蹭一下子跑过来抱住沈亦行的腰,头埋在他胸口,抬起头冲他笑,嘴里发出一些咿咿啊啊的声音,声音很嘶哑。 其实早在路上的时候,沈亦行就发现了女孩大约是不会说话。 但眼前这个男孩明显比她还惨,他不仅不会说话还听不见。 沈亦行问:“他是你的弟弟?” 女孩点了点头。 女孩跑到屋里找了一番,摸出个蜡笔,她跑出来,用只剩半截的蜡笔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写完后,女孩指了指地上的字又指了指自己。 沈亦行低头,一个字一个字仔细辨认:“杨、梦。” “这是你的名字。”他问道。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这次她是笑着的。 “真好听,杨梦,扬梦。” 屋里的床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因为长年编织竹篓,她的手上被竹篾毛刺刮得满是伤口。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爬起身,扶着墙走到门口。 沈亦行两步跨到门边,扶住她:“您好,您是杨梦的妈妈吧。” 但对方同样听不见,她看着沈亦行一张一合的嘴巴,疑惑地看向旁边的杨梦。 杨梦对她比划着,沈亦行看不懂手语,不知道杨梦具体说了什么。 只见女人对着沈亦行,膝盖一弯,就要给他跪下。 沈亦行被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一个劲地说:“使不得,老人家使不得。”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这样,一定是梁秋生曾经在这里做过什么,而沈亦行是在这个地方唯一认识梁秋生,跟他有关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个男孩的亲近还有这位妇人溢出来的感激之情。 她们把没能对梁秋生没说出口的感谢放到了沈亦行身上。 沈亦行现在才明白过来当时他问杨梦知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杨梦摇头,原来她当时摇头的意思并不是不知道家里人的电话号码,而是家里根本没有电话。 全家除了她能听到以外,母亲跟弟弟都又聋又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这样苦难的家庭根本用不到电话。 沈亦行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东西很少,除了一些必需品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沈亦行伸手摸了一下,几床被子都是又薄又硬,冬天也没有碳火,真不知道他们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亦行发现房屋中还布置着一个简单的祭台,祭台中间是一张黑白遗照。 照片中是一个很瘦弱的男人,看样子不到四十岁,眼窝深陷,脸颊的肉都凹陷下去,像是生前得了什么大病的样子。 照片主人的身份并不难猜,因为在不远处的柜子上,就放着一张全家福。 这个人是杨梦的父亲。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杨梦跟她弟弟都还很小,她母亲又长年缠绵病榻, 对这样的家庭来说,父亲的离世,无异于晴天霹雳。 沈亦行单膝蹲在女孩旁边,翻出相册里梁秋生的照片,给杨梦看:“你见过这个人对吗?他来过这里。” 杨梦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 沈亦行突然停住,紧闭上眼几秒后才终于开口。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很遗憾,杨梦并不知道,她有点难过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希望又毫无预兆的地落空,沈亦行脸上的失望痛苦难以掩饰。 “那……你上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 杨梦伸出四根手指。 沈亦行的眉拧了起来:“四年前?” 四年前梁秋生曾经来过清岩村,并认识了杨梦一家,但在之后梁秋生为何下落不明,他们却也并不知晓。 杨梦好像想跟沈亦行说什么,对着他比划了半天。 见沈亦行没明白,杨梦又去柜子里找出一张纸,铺在地上,开始写写着些什么。 沈亦行在旁边艰难地辨认。 “爸爸,生病,上山,河水,不见。” 她想说她爸爸是生病去世的吗? 梁秋生是上了山后不见的? 但清岩村到处都是山,层峦叠嶂,一眼望去根本没有尽头,这个山具体指的又是哪一个呢? 沈亦行正低着头沉思时,杨梦把一张纸递到了他手里。 是一幅画,她刚才画的。 画面中大部分都是黑压压的山,这里应该画的是清岩县。 在上面的山上盖了一座红色的房子,在这个房子旁有一条河流,一直从山的顶端延伸到下游。 河流被她涂成了黄色的,在这条河里飘着无数的嘴巴跟耳朵,在每一个嘴巴耳朵上面都被她用红色的墨水打上了叉。 不能听,不能看。 是在指她自己吗? 杨梦双手掌心向上,指了指自己,另一只手做了个抓住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沈亦行手机上的照片。 杨梦急得忍不住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但因为她太久没有发过声,声音很是嘶哑难听。 她用手语比了一遍又一遍,沈亦行看到她的口型分辨出来是。 帮、我、找、到、他。 “你是想说让我找到他吗?” 杨梦看着他,啊了一声,狠狠点了两下头。 沈亦行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我答应你,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听完沈亦行的话后,杨梦将两只手的食指跟中指交叉,形成一个“X”形状紧扣在一起。 这个动作沈亦行能看懂,是约定的意思。 他也跟着做了一个一样的手势。 “嗯,我们约好了。” 第43章 今天的化工厂格外热闹。 沈亦行到的时候工厂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央坐着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他抱着一个木质牌子,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 [黑心工厂,谋财害命!] 这个人是清岩县下面万家村的一位村民——万福明。 万福明夫妻俩年过半百才有了一个儿子,他儿子今年十九岁,一直身体康健的他,突然无缘无故地发烧,流鼻血,四肢乏力,同时体重骤降,去医院一检查才发现他得了白血病。 “我儿子没考上大学,去年来到工厂干活,干了还不到一年,就被查出来白血病。” 万福明一手捶胸一手拍着地板,哭得声嘶力竭: “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儿子啊,这可让我们怎么活啊。” 接到消息后,厂长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大爷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您也不能血口喷人啊,生老病死都是不可预料的事情,怎么我们工厂就成谋财害命了呢?” 他身后跟着一大批村民,听到厂子这么说,众人七嘴八舌地站了出来。 “谁知道你们整天排放的这些废气废水有没有污染!” “赔钱!” “还要承担医药费。” 清岩县分厂排放污染物严重,这些年并不是没有人举报过,每次一举报,化工厂第一时间缴纳罚款,态度端正,让人揪不到一点小辫子。 这个分厂是清岩县的纳税大户,之前有人怀疑村民生病与化工厂有关举报过,但结果却是不了了之。 今天万福明选择直接来工厂门口闹也实在是别无他法。 “不给我个交代,我今天就赖在这里,你们谁都别想开工。” 厂长是今年新提拔过来的,说是提拔但把他派到这么个穷乡僻壤还有一屁。股麻烦的地方很难说到底是好是坏。 他来的时间不长对清岩县的了解并不多,面对群情激奋的众人,急出了一脑门汗,他只能先安抚村民解释道。 “我们工厂不管是生产产品还是排放污染物全部都是符合行业标准的。” “我呸!” “自从你们厂子开始运行以来,我们村子就没消停过,你们去看看河边的土地都变成什么样了,今年种下去的水稻,一半都没有结果。” “到现在了还说跟你们没有关系,把我们一个个都当傻子哄是吧。” 没等厂长说完,积怨已久的村民群起而攻之。 “今天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给我们一个说法。” 厂长往后退到人群外,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问旁边的下属小李:“怎么样,电话打通了没有。” 小李脸色有点不自然,他尴尬道:“打通了,但是……” “但是什么,陆总经理怎么说。” “陆总经理现在正在忙……” 厂长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想听他继续支支吾吾,直接将电话一把夺过来。 “陆总,我们这边现在……” 电话刚接过来厂长就被一句甜腻的女人叫声惊得头皮发麻,过了几秒,电话被陆明睿接过去了,他喘着粗气,脸色阴沉,没好气道:“什么事?” 厂长现在理解小李为什么那副样子了,他说陆总在忙,没想到是在忙着白日宣淫。 厂长匆匆忙忙把现在的情况解释了一遍,并询问要不要给他们点补偿金安抚一下。 陆明睿听完他的话并没有太大反应,厂长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打火机的声音,陆明睿靠在床头上,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冷淡地问了一句:“哦,死了吗?” “还……还没有。” “人没死你给我打什么电话,这个问题很严重吗?你们自己解决不了?” 陆明睿事还没干完,被人一个电话突然打断,他下面的火气没消,跟着一股脑冲上了脑门。 “解决不了统统给我滚蛋,老子花钱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吃白饭的,以后这种小事别给我打电话。” 说完,陆明睿也没等厂长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刚才混乱的时候,沈亦行听到一个村民说,因为受到河水污染,农作物产量下降,他钻进人群中,找到说这句话的人。 沈亦行按照他的说法找到了那条河。 这条河叫安曲河,沈亦行站在河边,看着不停流动的河水。 河水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化工厂所在的万家村地处安曲河的下游,现在正值枯水期,水位下降,原本没在水下的卵石显露出来。 从岸石上可以看到明显的水流冲刷痕迹,青黑色的石头因为在水中浸泡太久,表面凹凸不平,还附着着一层绿色的污渍。 沈亦行从口袋里掏出杨梦之前给他画的那幅画,画面里有一条被她涂成黄色的河水,看样子,这里画的大概就是这条安曲河。 不远处的工厂开始排放气体,黑色的烟雾正不断地从烟筒里喷涌而出,如一头狰狞的巨兽。 天空突然好像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整片大地都像笼罩在了一层烟灰色的阴霾里,给人带来浓重的压抑和窒息感。 路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眼 睛不好,她眯起眼睛看着不远方的大片黑色烟雾:“现在就已经天黑了吗?” “天会亮的。” 沈亦行眺望着前方一刻不停生产运作的工厂说:“总有一天,天会亮的。”- 晚上,沈亦行待在宿舍里,室友正扒着碗吃饭,屋里的电视正在播放着天气预报。 [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预计明天天气将由阴转小雨,夜间会转成中雨,请大家出行记得携带雨具。] “又要下雨了,靠,什么鬼地方,这已经是来这里一个月的第五场雨了,他爷爷的,老子刚洗的内裤又要干不了了。”室友对这边的天气颇为无语。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就开始下雨,到了傍晚,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可见度明显变低。 沈亦行看到厂房外面停了一辆运输车,车旁边有几个工人正拿着几根圆形的粗管往车上的蓝色罐子里注入着不明液体。 出于多年记者的职业嗅觉,他本能觉得不对劲,刻意放轻了脚步,躲在绿化带后面。 几桶灌满后,几个人合力搬到了另一辆车上。 沈亦行跟在他们后面一路紧跟,运输车最终在安曲河边停下。 车上下来个大高个,他左右看了一下四周,确定并无行人后,指挥着后面的人从车上把装满了污染物的蓝色罐子搬下来。 “动作快点,趁着现在下雨,路上没什么人,赶紧把桶里这些倒完。” 沈亦行躲在一棵合腰粗的老树后面,看到他们打开罐子底部的阀门,将里面装着的浓稠液体倒入河水中。 突然男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停住手中的动作,猛地回过头。 清岩县这里山多树也很多,道路不平,起起伏伏,他回过头,只看到了林立着的横七竖八的树木。 “抓紧啊,愣着做什么,你生怕不被人发现啊。”旁边那人看他一直没动弹,吼了一句。 男人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可能是我眼花了。” 躲在树后面的沈亦行松了一口气,对方选择在下雨天偷偷排放污水,就是想借助雨水稀释掩盖污水,但也多亏了这个,夜晚加上下雨,能见度很低,再加上清岩县特有的多山多树景象,能帮助他很好地隐蔽身形。 浓稠黏腻的工业废水从管道中喷涌而出,呛人腥臭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不断蔓延,随着废水的不断排入,河水中产生了一条很明显的断色带,超标的化合物使水面浮起一层诡异的油膜。 沈亦行在远处注视了全过程,并用伪装成手表的微型摄像头拍下了这一切。 陆明睿在清岩县管理的分厂,趁着雨夜非法排污。 看他们动作的熟练程度,绝对不是第一次干了。 等他们人走后,沈亦行从树后走了出来。 刚才还很明显的分层带,眨眼就被暴雨冲刷掉,好像几十分钟前那些人的非法倾倒废水都不存在,但雁过留痕,车过留辙,他要把这吃人的黑夜撕裂,让灼眼的天光照进来,让他们再也无处遁形。 这时从上游漂下来了个黑漆漆的东西沈亦行打开手电筒,发现是一个饮料瓶。 是一款市面上常见的冰红茶,上面的包装都还在。 沈亦行想起几天前问起在河边遇到的那个老人。 “老人家,您知道这河水的上游是什么地方吗?” “上游早就没人住了。” 但现在……沈亦行踏进河里,把饮料瓶捡起,最终在瓶底找到了生产日期,上面写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如果真像那位老人说的一样,上游没有人住,那这一个月前才生产出来的饮料瓶又为何会凭空飘下来。 耳边是噼啪的水声,沈亦行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流,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确实是刚才从上游飘下来的。 他想起杨梦画的那幅画。 画面正中间是一座红色的房子,河水是从这里开始流的,最初沈亦行以为这座红色的房子指的是他所在的化工厂。 但化工厂地处河水下游,而且在河流的下游附近只有一些没人住的废弃房屋,这些房屋显然不是画上画的那个。 杨梦虽然年纪小,并且因为家庭贫穷再加上是特殊儿童,受教育程度很有限,但在跟她的短暂交流中,沈亦行觉得她是个很机灵的小姑娘,他并不认为她是胡乱画的。 夜色浓重,雨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刚才还无比明显的分界线,这么一会工夫就被雨水冲刷得快要看不清了。 沈亦行抬头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河水,黑夜中他的眼神锐利——在那上面一定隐藏着什么。 清晨,天还没亮,同屋工友都还在睡觉时,沈亦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来到桌边打开热水壶,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水杯里,又往里面加入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食用盐,简单搅拌后,快速喝下。 高温与高渗盐水对胃粘膜的刺激很大,很快他的胃部开始产生灼痛感,有了难受想吐的感觉。 工友刚睡醒就看到沈亦行趴在马桶上呕吐,他手捂着胃,额头冒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浑身痉挛,看样子难受极了。 工友被吓了一跳,连忙穿上衣服下来,“怎么吐这么严重啊。”再这样吐下去,怕是下一秒他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我今天怕是不能再去工作了。”沈亦行痛苦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工作。”工友想了一下后说,“你不会是食物中毒了吧。” 沈亦行虚弱地点了点头:“有可能。” “我送你去医院。”工友说着就要过来搀扶沈亦行出去。 “不用,你们先走吧,快迟到了,等会儿我自己去门诊拿点药就行。” “你自己能行吗?”工友有点不放心。 沈亦行点了点头:“就是要麻烦你们帮我跟班长请个假了。” 工友走后,沈亦行从厕所出来,他喝了很多纯净水,在床边缓了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准备好的胃药吃下。 等工友全部走掉后,沈亦行独自来到安曲河,昨日的断色带已经看不出来了,他取出准备好的采样瓶,踩着已经明显变色的鹅卵石,蹲在河滩上取水。 之后他便坐上大巴,去了最近的一家检测中心。 三天后,检测报告出来,沈亦行又找借口出来了一趟- 南栀下班回家,结果她刚拐进一条巷子,身后就黏上来一条影子。 她往右边挪,影子也跟着向右。 她往左边挪,影子也跟着向左。 南栀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她被人跟踪了,什么时候? 之前一直听人说,这附近经常徘徊着一批无业流民,最喜欢找落单的女性下手,在这短短一个月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抢劫案了。 南栀停下脚步,却发现对方也跟着她停下,饶有趣味地在距离她两米左右的位置徘徊。 南栀现下确信自己一定是被人盯上了,她暗骂一句真倒霉,然后重新加快步伐,趁着这个间隙,南栀理了一下头绪,如果对方真的是来抢劫的,大不了自己把身上值钱都给他就是了。 南栀正这么想着,背后那人突然发难,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炽热的呼吸喷到她的脖颈上。 南栀被吓了一跳,她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劫财,没想到他竟然色胆包天——要劫色。 南栀的勇气一瞬间涌了出来,她偏头利用眼角余光瞅准对方的下巴位置,右臂屈肘,腰胯向后猛拧,带动肘尖划出一道弧线,肘骨像一把铁锥,稳稳击中对方的下巴。 “啊——”对方吃痛,收回手。 这短短的一个音节,南栀认出来了,她停住手,带着点不可置信:“沈亦行?” 南栀转过身,看到身后那人高高瘦瘦,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头上戴着个鸭舌帽。 南栀转过身,看到身后那人高高瘦瘦,穿着黑色卫衣,头上带着个鸭舌帽。 “南栀,”沈亦行用手捂着下巴,“你对象快要被你打死了。” “谁家女朋友这么凶啊。” 南栀立刻跑过去,一下子晃得不行,手足无措 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你,是不是很疼啊。” “你怎么连自己对象都认不出来啊。” “我以为是小混混呢,如果早知道是你,我才不会舍得这样对你呢。” 南栀刚才那一个肘击可不是开玩笑的,被击中的那一秒他直接眼冒金星,差点看见二姨姥。 之前没看出来,她还有这把子力气。 “对我这样,也没关系。”沈亦行下巴还红成一片,他拍了拍南栀的头,“怪我不好,突然出现吓到你了。” “优先保护自己是正确的反应。” 南栀问他:“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有一些事”说着沈亦行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这里有张检测报告你帮我看一下。” 陆明睿在清岩县的这个分厂是一条很小的下游产业链,是一家聚烯烃塑料生产工厂,主要生产聚乙烯、聚丙烯等材料。 由沈亦行带去的河水,经过检测显示河水PH值为酸性,其中脂肪酸盐、氧化铝、氨氮、乙烯等多项污染物严重超标。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苯超标了数千倍。 看着众多超标的物质,南栀瞪大了眼睛:“这是哪来的检测报告啊,根本就是五毒俱全啊。” “如果只是生产一些聚烯烃塑料产品,化验单里的这些成分都能对应上吗?”沈亦行问。 南栀拿着化验单,走到路灯下重新仔细看了一遍,“大多数物质都是有可能的,但这个。”说着,她指了指标红的那一栏,苯明显超标。 “如果是聚烯烃塑料的话,像脂肪酸盐、氧化铝、氨氮、乙烯这些物质都是有可能会有的,但对于苯……按理说不会出现才对。” 南栀给沈亦行解释:“聚乙烯和聚丙烯的生产原料主要是乙烯和丙烯,苯不会作为原料或反应介质。” “在工艺上一般也不会使用苯作为溶剂或催化剂。” “就算废水中含有苯,含量也极低,不可能会像这样大量出现。” 南栀说完,沈亦行若有所思,眉头又拧了起来:“你确定不会存在苯?” 南栀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我确定。” 沈亦行没有在这里待很久,他甚至没有留下过夜,只停留了一会就又匆匆忙忙坐上大巴车赶回去。 东昌市中心一家写字楼里,一间挂着择言事务所的房间。 主编敲响了孙泽文的办公室,准备把这段时间的选题给他汇报一下。 他刚起了个头,孙泽文竖起手,示意他先暂停。 孙泽文从旁边撕下一截纸,在上面写下一个地址递给他。 “你手头的工作先停一下,这个地方你去一下,找人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几个小时前,沈亦行从监测中心出来时,孙泽文正站在门外三十米远的柳树下打电话。 沈亦行没看到孙泽文,但他却看到沈亦行了。 孙泽文挂掉手机,问门口站着的路人,问了几个后他得知了沈亦行是从一个大巴上下来的,而那趟大巴的起始点是清岩县。 第44章 黑夜,密集的雨落下来,在水面上砸下大大小小的水坑,河水裹挟着雨水不停向前奔涌。 一个高个男人撑着黑伞站在河边,望着前面被湍急的河流冲下去的饮料瓶。 “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往这条河里丢任何东西吗?” 旁边站着的黄毛抓了把头发:“这也不是我故意要丢的啊,我喝完了放路边,被雨给冲下去了。” 他走过来站到男人旁边,看着河水说:“你说为什么不让我们丢啊,不就是一个瓶子嘛,能有多大事啊。” “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上面既然这么说了,你听从安排就是了。”- 沈亦行来到安曲河,顺着河水往山上走,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这个道理。 沈亦行一开始走得很顺畅,没有遇到太多的岔路口跟弯路,但在他拐过下一道弯道时,却发现前面的河床完全干了——河水在这里突然断流。 没了河流的指引,他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四周都是差不多样貌的山,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边走才好。 沈亦行在原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床的沙土,是干的,他又往下挖了几厘米,沙子很快由干变湿。 沈亦行继续沿着干涸的河床往上走,大约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一个山洞,他又用手摸了摸山洞岩壁,触手冰凉,上面还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走进山洞,发现岩壁上还长着一些青苔。 青苔通常生长在潮湿、阴凉的地方,看来河水离这里不远。 沈亦行沿着青苔生长的方向走,走了没多远,隐隐约约的水流声传来,他在这里停住,仔细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踩了踩脚下的岩石,声音没那么沉闷,沈亦行用力把脚下的岩石翻出,河水瞬间从岩缝中涌出。 可能在这之前发生过山体滑坡一类的地质变动,导致地表河床断裂,迫使水流转向地下,从而形成了像这样的地下暗河。 又走了几个小时,河水变得越来越窄,沈亦行爬上最后一个小山坡,在一片密林中,看到了一个个涂成灰白色的装备式厂房。 厂房门口堆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桶,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门口踱步,他突然停住动作,大吼一声:“你是干什么的!” 沈亦行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身体紧贴在墙上。 他喉结滚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跟对方解释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那人又说话了。 “你是干什么吃的!” “搬点东西都能给我弄撒!这点活都干不好,我要你干嘛!” 这次声音明显比上次距离要远,男人走进厂房里,训斥一个年龄五十上下的工人。 原来并不是发现他了,沈亦行松了一口气。 沈亦行左右看了看,趁着现在门口没人,飞快跑到对面河边的树旁,从兜里掏出一枚绿色的纽扣,将它固定在树上。 这枚纽扣其实是一个针孔摄像头,沈亦行拇指划过口袋里的磁性开关,摄像头上面的蓝色灯光闪烁了几秒,随即熄灭。 又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角度能拍到之后厂房跟上游河流之后,沈亦行便下山了。 差不多走到半山腰位置,沈亦行坐下来喝水补充体力,他一抬头看到了一个写着山语度假村的牌子。 那是一个已经废弃多年了的度假村,一些建筑明显开始老化,场地里面还胡乱放着一些水泥桶,堆放的沙土石块等,看来是建到一半因为某种原因停工了。 阳光透过树叶照进来,晃得沈亦行眯了一下眼睛。 正午的阳光打在梁秋生脸上,耳边蝉鸣声响个不停,他靠在小卖部门口喝完了一瓶水。 结束完上一个外勤梁秋生本来想给自己放几天假,结果车走到半路上没油了,导航显示附近方圆十公里内只有一个加油站,他用完了最后一脚油赶到目的地,凑近了一看,门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网,早就不知道倒闭多少年了。 梁秋生开了一天的车,最后停在了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山村,他现在又热又累还窝火。 梁秋生简单买了一点东西准备从小卖部离开,出来后却发现他放在门口的背包不见了。 墙角一个矮小的身影闪过,他立刻追赶过去,没抓到人,却在巷子口发现了丢在一边的背包。 背包被人打开过,拿到手他第一时间检查了一下,发现身份证跟钱包都没丢,就是之前放在里面的面包不见了。 看来这个小偷脑子不怎么好用,专挑不值钱的东西拿。 梁秋生拿到了背包转身正想走,墙角一截裤脚一闪而过,他眼疾手快转身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原来你躲在这呢,别 以为没拿贵重的东西我就会不跟你计较,” 说着他愣了一下,手里抓着的那只胳膊细细小小的,他甚至都没怎么用力就把对方抓住了。 那人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五官,头发乱成个鸡窝头,站起来身高勉强到他大。腿。 是个小孩子。 梁秋生叹了一口,蹲下来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你爸妈呢?” 他伸手在小孩眼前晃了晃:“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结果他手一松,小孩拔腿就跑了,跑时怀里还抱着从他背包里偷来的面包。 老刘包子铺在本地开了十年之久,他的包子皮薄馅大,价格又很实惠,一经出炉很快就会卖光,老刘光顾着给前面的顾客找零钱,没看见一只小手就沿着桌子边缘,偷偷往他笼屉里摸去。 就在女孩快要碰到包子的时候,手突然被人抓住。 抓着她手的年轻男人笑眯眯地对她说:“小姑娘,偷东西可不是个好习惯呦。” 又是昨天那个男人。 女孩飞快把手抽回来往外跑,但等她跑了几步回头看,却见他根本没有要抓自己的意思。 男人大喇喇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开始吃了起来。 一掀开盖子,香味立刻就冒了出来—— 牛肉炖煮得软烂入味,土豆绵软沙糯,吸饱了浓郁的汤汁。 男人一边吃还一边吧唧嘴:“嗯,真香。” 见到女孩一直愣在那里没走,年轻男人打开背包,拿出一盒未开封的盒饭笑着问她:“想吃吗?” 女孩看了看他手里的盒饭又摸了摸自己凹陷的肚皮,咽了口口水,很不争气地点了点头。 梁秋生拍了拍裤子站起来:“我对一些事情实在是很好奇,但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 “带我去你家见见你爸妈好不好,叔叔有一些事情想问一下他们。” “见到了就把这个给你。”说着他晃了下手里未开封的盒饭。 听完男人的话,女孩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停在原地好久都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她像是想明白了,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梁秋生并没有立刻让女孩带他去家里,他招呼女孩过来坐下,又给她点了几个家常炒菜跟一大碗甜粥。 梁秋生本意是想等她吃完了再让她带自己去她家里, “咕咕~”女孩肚子叫了一声,她看着看着桌子上的饭菜,又转头去看男人。 在得到梁秋生示意桌子上这些她都可以吃之后,她依然并没有动。 女孩张了张口。 “嗬——” 梁秋生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女孩声音沙哑滞涩,像生锈很久的齿轮艰难转动。 她张了半天口,最终也只发出一些崩裂的气音。 但梁秋生竟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把饭菜打包带走?”他问。 女孩点点头。 虽然梁秋生并不知道她准备打包带回去给谁,但也随她去了。 得到东西后,女孩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抬着头对着男人笑,这还是梁秋生第一次见她笑。 女孩在前面带路,梁秋生看着她的背影,看她一系列行为举止不像有智力问题,但穿着破破烂烂,每天连饭都吃不饱的样子,一看就没有家长管。 这地方交通不便,房屋破旧,缺乏青壮年劳动力,是很典型的贫穷山村形象,这姑娘保不齐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结合她刚才张口发出的两句声音,嘶哑艰涩。 难道她是个哑巴? 听说一些人贩子会故意把小孩弄残废再让他们去沿街乞讨。 梁秋生正这么想着,下一秒就到了女孩家。 她家是间很矮小的房子,黄土夯的墙体,上面零星镶嵌着大大小小不规整的石头,屋顶铺着茅草和碎瓦片。 杨梦先一步推门进去,她站在屋子里回头转身对着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屋子里没有开灯,等走近了梁秋生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别人。 墙角铺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骷髅一样的男人,男人脸颊深深凹陷,被子外露着的小腿,细细一截,像是用黄纸包裹着的骨头,胸腔里积累了大量的浓痰,导致他的每次呼吸都痛苦无比。 在他旁边是一个眼窝凹陷的女人,她头上绑着头巾,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屋里几乎称得上是一览无余,连件像样的家具都很难找到,只能看到显而易见的贫穷,破败。 杨梦把抱了一路的盒饭放到女人面前,接着又把甜粥打开,准备喂她病床上的父亲,但男人已然是油尽灯枯之相,他的嘴唇灰白干裂,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水,他的上下嘴唇已经粘在了一起。 眼前看到的现实超乎梁秋生的意料。 将死的男人跟旁边这个一脸灰败的女人是这个女孩的爸妈。 女孩既不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她爸妈也没有虐待她。 她蓬头垢面,每天食不果腹只是因为太贫穷了。 父亲卧病在床,一家人没有资金来源,或许有,但并不足以支撑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开支。 房屋里四双眼睛都在看着梁秋生这个外来人,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屋子里非常安静,这很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她们一家都是聋哑人。 杨梦搬了个凳子坐在床前给她爸爸梳头,她妈妈看看站在门口的梁秋生,然后对女孩比划着什么。 破木板做成的门关不严实,露着条缝,呼呼往里面灌风。 杨梦起身来到门口,在门旁边垂了一根线,这根线是以前那种老式灯的带拉绳,绳子长度不够,女孩要伸长了胳膊才能碰到,她手一抬,衣服往上窜,漏出半截肚子。 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转眼间旧衣服就穿不下了,虽说女孩长期营养不良,生长得比同龄人慢很多,但一件衣服穿太久也很难满足基本的生长速度。 梁秋生来到这个村子里纯属意外,他翻遍了背包,也只翻出来一件衣服,是他校庆时候学校统一发的文化衫,他把文化衫递给女孩,还给她说后面有时间带她去买点新衣服。 屋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边没有进来,他把一个篮子放在门口,讪笑了一下,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婶子,这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土鸡蛋,营养高,我自己一个都没舍得吃,带来给孩子他爸补补身体。” 刘玉梅站起来,在房中四下转了转,然后她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就招呼到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一边伸手挡一边往外退。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是小军他对不起你们。” “但他也是没办法啊,那些人来家里威胁他,说如果他不配合有的是办法让他完蛋。” 女孩父亲杨志强,原本在一家化工厂上班,两年之后,杨志强脖子肿大,经常发热,于是就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夫妻俩文化水平很有限,不认得几个字,报告单是找村子里的一个大学生赵军看的。 看到他比划出淋巴瘤的时候,夫妻俩都还是懵的,他们哪里听说过这个疾病,甚至就连淋巴在哪都不知道。 听完赵军的解释,夫妻俩的天彻底塌了。 赵军询问了他们最近发生的事情,最后他推测问题最可能出在化工厂上,建议他们去找工厂索赔。 杨志强他们一早就等在了化工厂门口,见到负责人,拿着病历单急急忙忙比划着,但还没等他们把问题说完,公司负责人直接把他们给赶了出来,并且将杨志强以工作不力为由辞退。 别说赔偿金了,就连当月的工资都没给他结算。 赵军知道这些很是气愤,年轻大学生血气方刚,面对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乡亲遇到这种事情,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了,赵 军带着杨志强他们去了县城的法院,准备起诉化工厂。 这招果然奏效,工厂不敢继续装死,很快工厂负责人跟他的律师就来到了杨志强家。 律师:“刘女士,对于杨志强先生遇到的事情,我们深感遗憾,但请您放心,我们绝不会放手不管。” 律师推了一下眼镜,把谅解书推过来。 “只要您愿意签下这个谅解书,我们就会像这上面写的一样,负责杨先生的所有治疗费用。” “刘女士,我们公司是非常有诚意的,考虑到你们家庭条件特殊,老板还自掏腰包,额外补偿你们一百万现金,这些钱也算是我们老板对你们的一点歉意。” “这个条件不知道您是否满意。” 面对对面淳朴聋哑女人不懂的目光,他点了一下头,旁边的手语翻译师向刘玉梅解释。 [只要你签下这个谅解书,公司将会负责杨先生接下来的所有治疗费用,并且会有额外一百万的赔偿金。] 女人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地立在一边。 一百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她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靠他们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给杨志强治病,但只要签了手里这张纸,杨志强的病能治了,有了钱还能送杨梦继续去上学。 薄薄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刘玉梅不认字,自然不知道上面写的跟那个衣冠楚楚的律师说的是不是一样的。 她看向旁边站着的赵军,医院的报告单是他给解释的,找公司索赔没结果,提出去法院起诉也是他给建议的。 赵军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刘玉梅很信任他。面对满屋子的陌生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他的帮助。 她用手语问他:[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只要我签了这个,他们就真的会给老杨治病?] 赵军刚想说什么,对面律师咳嗽了一声,他收回手,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 那就签吧。 刘玉梅因为不会写字所以名字是工厂的人代写的,她就负责按个手印。 在这个过程中,赵军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往旁边飘忽了一下,似乎是不敢去看她。 刘玉梅本以为签完谅解书之后,只要等着杨志强在医院里治好回来就行了,但她没想到的是,才过了没几天,杨志强就被人从医院赶了出来,原因是拖欠治疗费。 刘玉梅慌慌忙忙拿出之前签好的谅解书去医院,想告诉他们很快工厂的人就会来付款了,让他们不要把杨志强赶走,结果医院的人一看她手里拿的谅解书,噗嗤乐了。 “大婶,承认自己为了获得赔偿金诬告工厂,这种事情就不要拿出来到处跟人说了吧。” 刘玉梅呆愣住了,她看着手里的合约。 里面根本没有写会给杨志强支付治疗费用,更没有承诺会给他们一百万的赔偿金,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谅解书,而是一份认罪书。 承认杨志强伙同自己为了获取赔偿金诬告工厂的认罪书。 他们的目的根本就是想哄骗他们签下这个认罪书。 刘玉梅去找工厂的人要个解释,但她是个天生的哑巴,拼命想说些什么,但一张口发出的只有一些嘶哑难听的声音。 医院巨额的治疗费用,他们根本无力负担,只能把杨志强从医院接回家里,说是保守治疗,但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其实就是在等死。 外面的风越吹越大,木板门被吹得哐啷乱响,赵军父亲还跪在门口痛哭,祈求获得他们的原谅。 病床上的男人张着发不出声音的嘴巴,仰着头挣着眼睛,他仿佛有无尽的冤情想要诉说,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什么也说不了。 男人皮肤泛白,瞳孔不自然地缩小。 他已经咽气了- “咣当——”一个拿着桃木剑,披头散发的神婆冲出来。 沈亦行从山上下来往宿舍走,就在路上看到了这一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跳大神的。 院子里坐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在她怀里还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 神婆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拿铜铃,对着女人一边转一边念叨着。 “天灵灵,地灵灵……” “太上老君快显灵……” 人群中有人问道:“这是干啥呢?” “真是作孽啊。”这人叹气。 “说起来他们也是命苦,老刘媳妇上一个孩子没等生下来就没了,这不过了好几年才又怀上。” “这胎倒是生下来了。” “但却是个怪胎,”男人说着攥了一下拳头,“两个手都没有手指。” “刘婶觉得怕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这才去邻村请了刘三姑过来。” 那人说:“我记得之前,老李他们家也是这样,他家孩子现在都八岁了,个头还没人家四岁孩子大。” 沈亦行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大概搞明白了眼前这一出,女人第一胎无故流产,第二胎又生出了个畸形儿,家里这才请来神婆去去邪祟。 至于邪祟一说,沈亦行自然是不相信的,从现代科学来讲,夫妻一方有家族遗传病或者是近亲结婚都有可能导致胎儿畸形。 如果两者都没有,一些环境因素,诸如化学污染,电离辐射或感染某些病毒,也都会导致胎儿畸形。 经过这么一提醒,沈亦行想起来,在清岩村,经常能看到身体畸形或发育迟缓的孩子,这些孩子中年龄最大的是九岁,在一些年龄更大的孩子身上并没有发现这些症状- 今日凌晨,一个惊天词条引爆众人的焦点。 #科奥非法排污# 顺着词条点进去是一个标题为《科奥分厂趁雨夜偷排污水,致整条河流变“毒水”,周边村民癌症发病率激增》的文章。 里面图文并茂地详细说明了科奥清岩县分厂,是如何利用雨夜排污又是如何推卸责任,并且还附上了员工趁着天黑下雨偷偷把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水排入安曲河的画面以及河水成分检测报告。 文章最后一句写着,“公众安全与环境是底线,不能为企业利润让步。”① 文章的作者是熟悉的深红色头像。 孙泽文? 他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件事? 沈亦行倒不是对他正好报道了自己正在调查的事情感到意外,只是这不符合孙泽文一贯的风格。 孙泽文一向写喜欢煽动性强的文章,他的原则是情绪优先于事实,也就是所谓的标题党,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甚至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选题,他从来都不参与。 在一系列“煽动情绪”的历史文章中,曝光化工厂非法排污这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股清流,给“择言”因之前发布虚假信息造成的不良影响挽回了不少口碑。 比起“择言”的起死回生,清岩县这边就没这么好运了。 化工厂的工人全部罢工,所有工作直接停摆,工厂更是被村民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厂长跟一些管理人员被他们堵在里面哪里也去不了。 村民手拿锤头,铁锹等农具围在工厂的铁门前,为首的几人胸前举着“黑心工厂,还我干净水源。”的血色横幅。 万福明从人群中冲出来,双眼通红。 “我儿子白血病去世都是你们害得啊,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就这么没了,没了啊。”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啊,一定要下地狱。” 其他的村民也跟着群情激奋。 “你们这种行为就是杀人!” “你把俺 们当成什么了!” 同时远在东昌市的科奥本部也经历了巨大的动荡。 董事长陆展鸿原本正在跟制造业龙头企业老总打高尔夫,上个月他家的小女儿刚跟陆明睿订婚。 陆展鸿跟亲家公打的正开怀呢,秘书急急忙忙跑上来,贴在他旁边耳语了几句,陆明睿脸色一下子变了,丢下高尔夫球杆就往外走。 陆展鸿带着人亲自跑到公寓去找陆明睿要说法,结果不料抓奸在床,陆明睿此时正在跟自己的宝贝小情人在床上颠鸾倒凤,看他现在乐不思蜀的样子,怕是还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到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展鸿,陆明睿竟然还傻登登地问了一句:“爸,你怎么在这?” 陆明睿跟小情人在床上没穿衣服的样子,把未来岳丈气得脸发绿,更是把自己亲爹气出了脑出血。 现在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没有出来,医生透露了,就算他这次侥幸大难不死,也很难再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了,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坐一辈子轮椅。 秦念巧听到这个消息,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养了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她的富太梦算是彻底碎了。 这件事对公司管理层也是一个不小的动荡,这段时间,陆明睿先是分厂业绩创新高,后又成功与制造业龙头商业联姻,风头不可谓不盛。 再加上这期间陆骞礼一直不温不火,外界鲜少听到有关他的消息,而陆禾又一贯低调,很多人都暗自压股陆明睿会是下一个公司掌权人,平时没少站队,没想到最后却突然出了这档子事。 这件事的后果不可谓不严重,科奥是家喻户晓的大品牌,旗下的产品更是涵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消息一经发布便引爆网络,网友群情激奋,纷纷在网上声讨,公司股票更是直接暴跌,损失惨重。 半夜公司发布紧急声明,表示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纵容。 事情顺利曝光,公司第一时间认罪处理,这已经可以说是这件事情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但沈亦行总觉得哪里透着股古怪。 文章初发布时,热度平平,却在几十分钟后,热度呈现断崖式上涨,而仅仅过了几个小时,公司就发布了相应声明。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利了点。 简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关于在山上的那个小型工厂,沈亦行把报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从网上搜索关于这件事情的最新进展。 没有,都没有…… 没有……没有一个提到了那个隐蔽在山上的工厂。 沈亦行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他当时发现分厂非法排污,之所以不立刻选择曝光,是他心中还存在着一种顾虑,觉得有这样一种可能,会不会…… 会不会其实山上那个工厂跟山下的分厂,两者并不是一起的。 之前通过简短的对话得知,清岩县的村民对山上还存在着工厂的事情并不知晓,而且分厂已经能够涵盖所有的生产需求了,完全没有必要在山上又另外建一个。 那个工厂处处都透露着可疑。 如果真的像沈亦行想的一样的话,那他现在选择曝光,反而会打草惊蛇,挖不出更深层的真相,那个潜藏在大山深处,借助层林环绕包裹着的隐藏的真相。 沈亦行觉得他有必要再上山一次。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上山快了很多,爬上山去,沈亦行看到了那一个个灰白色的装备式厂房。 工厂还在,没有搬走。 沈亦行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他多虑了。 他找到之前藏在树上的针孔摄像头,取下内置存储卡,通过读卡器连接到手机上。 沈亦行找出文件夹里的视频文件,点击播放。 拍到的就只是一些普通的工作,没有什么异常行为,沈亦行匆匆过了一遍就划过去。 到了第四天下午,工厂门口突然变得喧闹了起来,来了好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这些人都是第一次出现画面中。 仔细看会发现在他们中间还围着一个男人,但可惜从这个角度只能拍到他的背影,沈亦行正这么想着,男人像是有所感应,在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沈亦行看清了他的长相。 沈亦行瞳孔震颤:“怎么会是他?” “小老鼠,偷看这种行为,可不好哦。” 沈亦行头部突然传来一阵钝痛,深红的血从他额角留下,他的头突然变得很沉,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第45章 梁秋生帮助杨梦他们把杨志强安葬后,又找了几个村民询问有关杨志强工作的化工厂的事情。 其中有一点引起了梁秋生的注意,那就是这个公司只招收聋哑人,名义上宣称是帮助残疾人就业。 根据村民的说法梁秋生找到了工厂报名点,在一个废旧工厂门口,支了一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摆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张报名表。 “来应聘的?”棚子里一个圆脸男人问他。 梁秋生对这句话没有任何反应,他从穿得脏兮兮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我聋哑人应聘来。” 因为聋哑人主要是靠看来学习说话,而不是靠听,所以他们的语序会跟常人不太一样,写得太清楚明白了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人抬头打量了他几眼,梁秋生眼神胆怯,佝偻着背把头低得更低了,一副怯懦姿态。 他这几天故意没挂胡子,下巴上留着青青的胡渣,头发杂乱不堪,衣服破了个洞,上面还沾着很多泥土,浑身脏兮兮的,完全一副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样子。 ——衣服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衣服,来之前他还特意又在地上滚了两圈。 “上过学吗?”男人指着报名表上的学历一栏问他。 梁秋生先是看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迹,然后拿出他买来的小学毕业证。 男人看过后点了点头,把旁边的报名表推了过来:“把你的姓名跟联系方式写一下。” 梁秋生提笔写下了他准备好的假名字——马俊。 男人又看了一遍,像是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他把报名表收起来:“好,那你就,” “等一下……”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开口打断他。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方,他看向梁秋生眼神锐利,仿佛一眼就能把他洞穿。 他把梁秋生刚才写的报名表从一大摞表中抽出来:“这样,我们这边还需要整理一些信息,你先回去等通知,有消息了我们再通知你。” 梁秋生站着没有任何反应,用略显呆滞的目光看着他们,男人又看了他几秒后,撕下旁边的纸,在纸上写着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看到这些后,梁秋生瘪了瘪嘴,装作一脸失望地走了。 被发现了? 到底是哪里露馅了,他的伪装虽说不上是天衣无缝的模仿,但也绝不会这么快就被识破才对。 等梁秋生看到纸上自己刚写的姓名,他才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几个字刚劲有力、结构挺拔。 如果真的只有小学学历,不应该写得出这么工整的字才对。 梁秋生在心中暗自叫骂,没想到他们的警惕心这么高,还是疏忽了。 梁秋生并没有因此放弃,在接下来的这几天,他每天都在村子周围溜达,不管别人对自己说什么,他都不答话,就好像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聋哑人。 他这一装就装了三个月,这期间内他不跟任何人说话,对一切的声音都没有反应,一直保持着这个蓬头垢面的形象。 长时间的不与外界沟通,让他的语言能力迅速退化,有一次他在没人的地方给家里打电话,一张口却忘记了话要怎么说。 梁秋生现在整个人就像被关在一个抽干了空气的罩子中,与外界的彻底隔绝,让他的精神濒临崩溃的极限,他觉得再找不到突破口,自己就快要疯了。 苍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在一周后迎来了事情的转机。 偏僻的落后村庄这天来了一个陌生男人,他开着限量版的跑车,穿着私人订制的西装,从头到脚都与这个山村不搭。 梁秋生提着一袋子水走在泥土路上,男人开车跟在他后面,这条路宽得很,足够两辆车并驾齐驱,但男人偏偏就要跟在他后面。 跟在他身后还不算完,车里的人对着他一个劲地按喇叭。 正常人听到这么近的喇叭声早就跑远了,但梁秋生现在是聋哑人,聋哑人听不到喇叭声,自然也意识不到危险。 车距离他 已经不到五米,但里面的人依然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打算。 梁秋生暗自咬牙继续在前面缓慢地走着,直到车撞到了他的小腿,梁秋生吃痛,跌倒在地。 车停了下来。 男人开门下车,走到梁秋生面前,弯下腰扶起他,然后装模做样地跟他说:“真是抱歉,我车开得太快了,没看到你在这里。” “作为补偿,我在这里开了一个化工厂,规模不算很大,初心也只是帮助一些残疾人能更好地就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鱼儿终于咬钩了。 梁秋生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鹰钩鼻,多情眼。 然后抬手握住了他伸向自己的手- 沈亦行再醒过来是在一个深山里,他睁开眼,晃动了一下脑袋,结果这轻轻一动却让他头痛无比,紧跟着一阵眩晕袭来,险些让他再次栽到在地。 沈亦行想动,却发现他的双手被人反绑在了身后,他飞快确定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在他周围大约站了十个左右身材健硕的黑衣人,他们中间坐着一个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显示器,正在播放他在工厂门口偷拍到的视频。 当沈亦行看到视频里那个男人脸的时候,他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沈亦行说。 眼前坐着的这个男人身材颀长,鹰钩鼻,多情眼。 “陆骞礼。” 听到沈亦行叫自己,陆骞礼转过头,笑着对他说:“你终于醒了。” “真不错啊,都找到这里来了。”陆骞礼指着视频中他拍到的自己的脸,对沈亦行鼓了鼓掌。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呢,沈大记者。”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沈亦行问。 陆骞礼:“从在引力酒吧第一次见到你开始。” 沈亦行很意外,他问:“你之前见过我?” 陆骞礼摇头。 沈亦行:“既然你一开始就发现我了,为什么当时不揭穿,反而要特意等到现在,你当时明明还……”说到这里沈亦行想起来了,他当初选择进入科奥集团调查就是因为看到了曾经在外婆手机里看到的熟悉号码,而再见到那个号码是在陆骞礼手机上。 后面也是因为陆骞礼的号码备注是三弟,他才将调查关注转移到陆明睿身上。 “你利用我。”沈亦行反应过来说。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呢,大记者。”陆骞礼说,“我正愁要怎么解决陆明睿好呢,你就自动送上门来了,要不是你,我哪能这么顺利脱身啊。” 科奥分厂非法排污的事情曝光后,影响非常恶劣,给公司带来了很大的利益损失,市值蒸发上亿,陆明睿这次是彻底完了。 至于公司的那些损失,陆骞礼可没工夫去心疼别人口袋里的钱,等到他彻底掌控科奥了,他再心疼也来不及。 陆展鸿跟他的发妻白手起家,从一个小化妆品生产公司,一度干到化工企业龙头,堪称行业奇迹。 陆展鸿是一个对自己堪称严苛的人,对自己的孩子更是奉行狼行教育,陆骞礼从小的成长环境可以说得上是养蛊。 陆骞礼小时候还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那时候他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他。 但自从妹妹出生后,一切都变了,过生日的蛋糕本来他可以自己一个人吃,但陆禾来了,他就只能得到一半。 陆骞礼心中不开心,隐隐觉得妹妹分走了属于他的宠爱,但他从小就被教育要爱护弟弟妹妹,所以在陆禾请教他竞赛问题的时候,他也大方地分享自己的笔记,结果到最后竞赛陆禾得了第一,而他只得了第二。 得知这个结果的陆展鸿把陆骞礼一个人叫到了书房,他说。 “骞礼,你是大哥,你怎么能输给妹妹呢,这个暑假的马术夏令营你就不去了,换成你妹妹去,你留在家里好好学习。” 学校里发三好学生奖状,陆骞礼是年级第一,这个奖毫无意外是他的。 陆骞礼这孩子早慧,他看着台下一张张艳羡的脸,明白过来,奖状只会发给优秀的孩子,而在这些优秀的孩子中也会分出来一二等来,同样地,爸爸一共三个孩子,只有最优秀的那一个才能得到最大的那份礼物。 从那之后对陆骞礼来说,陆禾跟陆明睿不再是他风雨同舟的至亲手足,而是必须要除掉的竞争对手。 当时年仅十二岁的陆骞礼在心中暗暗发誓,他一定会要把他们比下去,不会再给他们任何超过自己的机会。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陆骞礼成长得越发出类拔萃,优秀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保送名校、学生会主席、出国留学、全额奖学金。 随着他的简历一条条地变好看,陆展鸿对他展露的笑脸也越来越多。 他本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顺利下去,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他将所向披靡,除掉一切阻碍的人,直到那次的意外发生。 当时陆骞礼接手公司业务不久,他一时疏忽没有做好充分的背景调查,在产品已经投入生产时,却被告知甲方出现债务危机突然跑路。 这一变故导致他们迟迟收不到尾款,资金链出现了巨大缺口,险些就要崩盘。 陆展鸿的每一个子女都独自管理一部分业务,工作中遇到的问题,只能靠自己解决,如果他没有能力解决,那么陆展鸿就会收回这部分的管理权。 更严重的是,如果因此他认为对方没有能力担当重任,就会彻底把他划出权利范围。 陆骞礼现在急得焦头烂额,如果这件事情他处理不好,那他将彻底完蛋。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一个叫清岩县的小山村里还有一个废弃多年的旧厂,如果在这里偷偷生产一些产品,利用节约出来的成本填补上自己的资金链,想必也不会有人知道。 最初这只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采取的无奈之举,陆骞礼本想等度过了这次危机就把那个分厂彻底废弃掉,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在山上一个很隐蔽的地方是这条河的上游,这些河水最终都会在下游汇聚,而下游就在他这个分厂附近。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回国不久的弟弟,他虽起了陆明睿这个名字,但却生得不明也不睿,脑子随了他妈,是个十足的蠢货,陆骞礼从小就没把这个蠢货弟弟放在眼里。 但自从陆明睿回国后,自己身边的人竟然也开始渐渐关注起他来了。 呵,一个连上学都需要靠家里想办法的蠢猪,什么时候能威胁到他了。 陆骞礼本来只是怕那些残余的化学成分被发现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想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才找了陆明睿,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个好计划,一个一箭双雕的完美计划。 陆骞礼在饭桌上借口说担心陆明睿刚进公司不熟悉业务,想把自己远在清岩县的分厂送给他当礼物。 陆骞礼强忍着才没笑出声,这个傻子,竟然还感恩戴德地叫他大哥哈哈哈哈哈哈。 但没想到啊,陆明睿啊,陆明睿啊,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你竟然有胆子趁着下雨天偷偷排放污水,之前真是小瞧你了,既然你都送上门来了,那我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给你做个局。 反正那个记者八成已经死了,没人会知道在山上面还存在着一个隐蔽的工厂。 “那些人的命呢,你想过没有。”沈亦行说。 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碍事的记者没处理,陆骞礼歪头,似乎是很不理解他这句话:“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 对他这种理所当然,大言不惭的态度,沈亦行简直怒不可遏:“你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那些村民这么多年来一直都被你蒙在鼓里。” “你见过因为河水污染导致畸形的孩子吗,他们最大的甚至还没有超过九岁,那么多人的人生全因为你毁了!” “你见过因病去世的人吗,”沈亦行想起在杨梦家里看到的那张男人遗照,“人到最后瘦成皮包骨,但是一点饭都吃不下,就连呼吸对他们来说都是 一种痛苦。” “你因为一己私利,就把人命当砝码,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你跟我提公平?”陆骞礼噗嗤一声笑了。 “我每年光纳的税都够买他们一百条命了,他们有什么资格跟我提公平。” “每条命的重要程度是不一样的,像我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注定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我为什么要考虑他们!” “你想知道在酒吧我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你并非单纯的调酒师那么简单吗?”陆骞礼问他。 沈亦行没说话,陆骞礼自顾自地继续说:“你的眼神太像他了。” 沈亦行现在明明处于劣势,但看他眼神不闪不避。 “对,就是这种宁死不屈的眼神,太像那个人了。” 反正他马上就要死了,陆骞礼觉得告诉他也没关系:“那个四年前,从我这里跑掉的记者。” 沈亦行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后,开始拼命挣扎,他拼命压制晕眩感,摇摇晃晃站起来,对着前面站着的陆骞礼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下一秒,他就被陆骞礼周围站着的黑衣人给拦下,其中一个黑衣人对着沈亦行的腹部一拳,他嘴中立刻尝到了铁锈味。 但他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他刚才的那一口又快又狠,在陆骞礼手臂上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陆骞礼甩了甩被咬伤的手臂,转头冲后面的人点了个头。 接着一个黑衣人上前,抽出手中的匕首对着沈亦行腹部捅了一刀。 沈亦行闷哼出声跪倒在地,衬衣被血浸透。 “你不用担心,这一刀死不了人。”陆骞礼向侧边拍了拍手,“沈大记者,最后我再送你一件礼物,好好享受吧。” 随着陆骞礼拍手声停止,林子里进来了七八个人,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牵着一头狼。 见到正在流血的沈亦行,狼喉咙里发出浑厚的呼噜声,它们弓起脊背龇着黄牙,涎水不断地从嘴角流下。 “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非要闯入山林历练一番,没想到不幸遇到狼群,被饿疯了的狼群扑上来啃食,最后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 “大记者。”陆骞礼一把抓起沈亦行额前汗湿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你说我帮你想的这个结局怎么样啊。” “呸!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沈亦行对着陆骞礼的脸啐了一口骂道。 陆骞礼放开抓住他头发的手,站起身用皮鞋在他刚才被捅的地方反复碾压。 “啊——”沈亦行忍不住惨叫出声。 “这群狼崽子我已经饿了三天了,这种畜生最是嗜血。”陆骞礼说道。 “我这人吧,不爱看一些太血腥暴力的场面,这样吧,我先把捆住你手的绳子松开,等绳子一松你就拼命往前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十分钟后我再放开这些狼。” “我倒要看看这群畜生多久才能找到你,再把你的骨头一口一口地撕碎。” 陆骞礼用匕首把捆住他的绳子切断,然后在他耳边道: “来,一二三……” “——跑!” 第46章 半夜,南栀突然一个心悸惊醒,她喘了两口粗气坐起来。 刚才她梦到自己处在一大片漆黑的山林中,身后有一大群狼在追她,就在狼即将要咬住她小腿时,她醒了过来。 清醒片刻,她的思绪冷静下来,城市里哪来的狼嘛,真是虚惊一场。 但从南栀醒过来到现在,她还是能听到跟梦里一样的嚎叫。 原来是楼下邻居的狗又在叫了。 南栀起身把窗户关上,然后重新坐回床上,她打开手机发现消息通知栏还是一片空白,自己在几个小时前发给沈亦行的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回复。 现在是凌晨四点,虽说沈亦行忙起来不一定会看手机,但他只要看到了消息就会回,到了凌晨依然没有收到他的任何回复,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她拨通沈亦行的号码,对面传来古板的机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毫无意外,又是这个,南栀挂断电话。 从几个小时前开始就这样了,到底在忙什么,能几个小时都不开机。 南栀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好久,直到楼下的狗都不叫了,她的那股心悸还是没有消失- 陆骞礼办公室里有一个等身高的书柜,书柜后面是一个透明的两栖鱼缸。 鱼缸里趴着几只虎纹蝾螈,睁着大大的眼睛正在发呆,它们眼睛大而突出,身体有黑、黄、绿三种颜色,腹部布满了不规则的黄色点状纹,光看配色是有点像老虎。 陆骞礼正弓腰趴着看他精心饲养的宠物,助理敲了敲门进来对他说:“总经理,柠儿小姐想要见您。” 陆骞礼头也没抬答道:“就跟她说我不在。” 助理面露为难之色:“可是柠儿小姐已经上楼来了,她说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个穿着粉色抹胸连衣裙,皮肤白皙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陆老板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啊,竟然连亲自见我一面都不肯。” 陆骞礼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女人,对助理说:“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柠儿把香奈儿手包放下,就在陆骞礼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个叫柠儿的女人跟那天在陆明睿床上的小情人长相十分相似。 陆骞礼也没管她,继续摆弄他的鱼缸:“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养这种水老虎吗?” 柠儿对这种皮肤光滑的两栖类动物实在是敬谢不敏:“谁知道你啊,那东西丑死了,光是看那滑溜溜的外表我就受不了。” 也不知道陆骞礼今天犯了什么病,一个劲地鼓捣他那点丑东西,她这么一个清纯美女坐在他旁边,他一眼都不带看的。 陆骞礼说:“这东西在四周大的时候就开始蚕食自己的同类,其中不乏跟它一起孵出来的兄弟姐妹,它们会把足够的同类吃掉,才好保证不会食物短缺,导致生存出现问题。” 陆骞礼用镊子夹着一只蟋蟀准备给虎纹蝾螈喂食,这些蟋蟀的腿他特意提前剪掉了。 蟋蟀还没有完全死掉,扭动着头奋力挣扎,但这些在捕食者眼里都只是蚍蜉撼大树。 一只二十公分长的虎纹蝾螈从椰土堆里钻出来,猛地扑向蟋蟀,将它吞掉。 “就像你一样吗?”柠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陆骞礼没答她这句话,转身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柠儿看着递过来的银行卡开玩笑道:“陆总这是准备要包养我了?” “你不是一直都想出国学艺术吗,我给你挑中了一个国外的艺术高校,已经给你报好名了,开学时间就在下个月,你准备好了就过去吧,这点钱全当给你的路费了。”陆骞礼说。 柠儿听明白了,他这是要跟自己撇清关系了,苦笑道:“可真是狠心啊。” “也是,连自己的父亲跟亲弟都不放过的男人,怎么能指望他唯独对你留情呢?” “想要有情的,你可以去找陆明睿,他因为你现在已经成为家里的罪人了。”陆骞礼说。 柠儿瞥了他一眼,陆骞礼还有脸提这事,故意让陆展鸿跟陆明睿未来岳父撞见他跟其他女人偷。情,这一切本来就是陆骞礼安排的。 但是她真没想到,陆骞礼一点也不在乎这可能会导致自己的父亲中风。 柠儿也没拆穿,顺着他的话演下去:“我哪敢再去找他啊,要是让他知道我跟你有瓜葛,那还不得弄死我。” 罢了,至少陆骞礼给钱大方是真的,在这件 事上从没亏待过她,有了这些钱她去哪不都是吃香的喝辣的,一个两个男人算什么。 柠儿接过陆骞礼手里的卡,转身对他挥手:“再见了,人渣。”- 第二天中午,南栀依然没有收到任何的回复。 一般来说,成年人失踪超过24小时,直系亲属可以带着相应身份证件去警察局报警,她没有再继续拖延,第一时间赶到了沈亦行父母家里跟他们说了这一切。 当听到南栀跟他们说沈亦行已经失联超过24小时了时,二老立刻如临大敌,二话不说就带着她去派出所报了警。 袁天接到消息也第一时间赶到家里,安抚完二老后,他问南栀:“你仔细回忆一下表哥在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南栀想起了那次沈亦行来找她的事情:“有,他之前来找过我一次,给过我一张河水的检测报告,问我上面有没有异常。” 南栀看向袁天:“你说他失踪,会不会跟前几天那个新闻有关。” 听到这话叶英澜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她再也坐不住了:“会不会是那些人发现事情败露了,恼羞成怒要报复他。” 叶英澜捂着脸痛哭:“我早就跟他说了不要当记者,他不听,这下好了。” 沈照山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好了好了,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想办法尽快找到人最要紧。” 袁天:“舅舅舅妈,你们也别太着急了,现在已经报警了,相信警方很快就能找到表哥的。” 屋子里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南栀拿起外套站起来。 叶英澜抬着一双红红的眼眶,问她:“你要去哪?” 南栀:“我做不到就这样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沈亦行工作的那个地方是科奥集团在清岩县开设的分厂,我准备先过去找找看。” “那我也去。”叶英澜立刻说。 “我们都去。”袁天说- 科奥集团现任董事长陆展鸿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陆明睿经此一事彻底倒台,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公司不能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管理层决定召开股东大会,经过这一变故,各方势力重新洗牌,会议上股东一致决定,推举陆骞礼成为新的董事长。 酒店宴会厅,随着陆骞礼入场,台下立刻响起密集的快门“咔嚓”声。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今天的发布会。”陆骞礼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科奥化工集团有限公司是我父亲在五十年前创立的,五十年筚路蓝缕,才获得了如今的成就,今天我有幸可以站在这里,离不开公司每一位员工的努力,很感谢各位能给我这个机会带领大家一起前进,我深感荣幸。” 台下一位记者举手提问道:“陆董您好,我是《财经日报》的记者,就在您接任不久前,公司位于清岩县的分厂被曝光存在长期且隐蔽的非法排污行为,对当地环境以及村民的身体健康都造成了严重的威胁,引发了广泛的外界质疑,请问您作为科奥集团新任董事,准备如何安抚群众不满情绪?并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此问题一出,全场哗然,台下议论声跟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陆骞礼身上。 这是科奥成立五十年来经历的最大丑闻,也是导致前段时间风波不断的问题,此刻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众人面前。 聚光灯下,陆骞礼表情肃穆,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他沉默片刻开口。 “感谢这位记者的提问。”他说,“清岩县分厂非法排污事件,是我司发展历史上一个不可否认的污点,是科奥对大家对信任的辜负。” “在这里,我代表公司管理层,代表公司全体员工,向受到影响的清岩县村民致以最深的歉意!”说完陆骞礼弯腰,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真的很对不起!” “但请各位放心,科奥绝不会逃避责任,早在日前就已将所有涉事员工予以相应处罚。” “网上流传说出事的分厂是您的弟弟负责的,请问这一事情是否属实?”又有记者提问道。 陆骞礼回答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停留的时间还要久,他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极其地恨铁不成钢。 “情况属实。”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躁动不安。 “我陆骞礼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清岩县生态修复费以及所有被牵连到村民的治疗费,该付的赔偿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付。” “我深知一个企业想要长久地走下去,最重要的就是口碑,我同样也深知,信任一旦被摧毁,想要再次重建是一个艰难且漫长的过程,空口白话多说无益,接下来我会用行动向大家做出承诺,科奥值得信赖!” “谢谢大家。”陆骞礼发言完毕,台下议论纷纷。 “这新上任的陆董不错啊,跟他那个弟弟完全不一样,气场强大,一看就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他那个弟弟说得好听点是陆家人,其实业内谁不知道,那就是一个小三生的孩子,那得叫私生子。” “要我说这陆总也真是倒霉,自己亲妈被小三逼死了,自己还得给这个便宜弟弟擦屁股。” 发布会结束,陆骞礼一边看刚才的直播回放,一边问旁边的助理:“怎么样了?” 助理放下手中的工作,回复他道:“根据您的吩咐我们在山林里搜寻过了,但并没有找到类似尸体残骸的东西。” “受了那么重的伤,料他也跑不了多远,没发现尸体残骸,是被狼群吃干净了也说不定。”陆骞礼头也不抬地答道。 陆骞礼指着直播回放的画面说:“你说我这个地方流两滴眼泪下来,是不是效果会更好。”- 清岩县两天前下了一场雨,路上的水还没干,南栀不慎滑倒,大腿被凸出的岩石划出一道血口子。 血珠子从她雪白的大腿滚落,她脚步踉跄了一下,有点站不稳。 “你流血了,要不你在这里歇息一下吧,我带着人继续找。”袁天过来扶住她。 “不用,就这么点血不碍事的,很快就能止住。”南栀坐在岩石上,找出医药箱的止血纱布。 袁天看着她执拗的头顶,叹了口气:“可是我们已经连续找了六天了。” “这六天里,我们已经差不多把这里所有的山头都翻遍了,还是没看到任何表哥的踪迹,会不会他根本就不在这里。” 南栀她们来的时候曾经问过跟沈亦行一个宿舍的工友。 工友回忆道;“我最后一次见到沈亦行是在工厂非法排污新闻发布当天,因为当时大家都很震惊,所以我对这件事的印象很深刻。大家知道后都很气愤,纷纷吵着说被工厂欺骗了,他们当时招我们进分厂根本就是图谋不轨。” “但只有沈亦行的反应不太一样,他好像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意外,当时已经很晚了,他却突然穿上外套说是要出门。” 南栀立刻问道;“他当时有没有说他要去哪?” 工友摇了摇头;“没有。” 袁天也跟着南栀蹲下来:“人六天不吃饭没关系,但如果连续六天没有摄入任何水分,身体是撑不住的,可能已经……” 南栀打断他:“不会的,他之前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他从来都一言九鼎,不会食言的。” 南栀把伤口包扎好,扶着墙站起来,一抬头她看到前面是一个废弃建筑物,铁门都已经开始老化,她问:“袁天,这个地方我们有找过吗?” 袁天也看到了那个废弃建筑物:“已经找过了,第一天就进去过了,里面没有表哥的踪迹。” “我想再去看看。”南栀说。 等他们走进了才发现门上还写着字——山语度假村,看来这里之前本来是准备建度假村的,但不知为何,最终没有完成。 这块工地还没有来得及铺上水泥路就不了了之,路面还是最原始的泥土路,在废弃建筑附近有一小片泥土地,这片土颜色比其他的要更深一点。 “你看这里,这些土是不是太新鲜了点。” 南栀蹲下用手摸了摸,按理说这片 废弃建筑长时间没有人管理,这些土没有翻动过摸起来应该很硬才对,但这一片泥土却松软无比。 南栀丝毫不嫌脏地用手在这片地上挖着,等把上面新铺的土挖走了,才发现下面是一片已经干掉的血迹。 南栀捂住嘴巴,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乱想。 远处地面上有一片黑色的污渍,虽然已经被大雨冲刷过了,但依然能看出来这是曾经生过火的痕迹。 南栀面前是一栋建到一半的废弃房屋,这个应该就是本来要建的度假村了,但比较奇怪的是,房屋在原本门的位置上很违和地又多搭了一扇门。 “袁天你刚才说得没错,如果人体连续六天都没有摄入任何水分的话,存活的概率很低,但你忘记了吗?” 南栀摸着湿滑的墙壁说:“这里两天前才刚下过一场雨啊。” “我相信沈亦行,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生机。”南栀回头看着袁天说,“他肯定会努力活下去的,因为他也像我们一样都希望能够再见到彼此。” 南栀说完,就跑到废弃房屋前,用力把横放在门前的那块木板挪开。 明白过来南栀准备做什么之后,袁天也立刻跑上前去帮忙。 他们二人合力终于把门板搬开,随着门板被丢在一边,一片尘土扬起,等烟尘散开,南栀看到前面竟然还是一堵墙。 比起前面看到的那些,这面墙就简陋得多了,主要是由一些碎砖块跟干草铺就,这些应该都是之前废弃的建筑材料。 南栀看到了什么话都没说,走上去一个接一个把这些砖块丢出去。 直到把前面的砖墙丢出了一条缝,身后的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她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周围都被他用土给盖住。 南栀喃喃道:“沈亦行……” 同时袁天也看到了,他喊道:“表哥!” 两个人加快了丢砖头的速度,丢到一半,南栀等不及了,她踩着砖头爬上去,跑到里面沈亦行躺的位置上。 沈亦行脸上身上尘土很多,南栀靠近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很安详地闭着眼。 南栀轻轻地趴在沈亦行胸口,扑通扑通,虽然很微弱,但是她听到了。 “还有心跳声……”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第47章 沈亦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从陆骞礼在他耳边说完那句跑之后,他就一直在拼命往前跑。 他的喉咙生痛,像是要着火一般。 但他丝毫不敢停下来,令人战栗的狼嚎声近在咫尺。 直到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山语度假村”几个字,沈亦行意识到他这是跑到之前在山上看到的那个废弃度假村这里了。 这里面肯定会有一些没用完的建筑材料,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找到建成形的房屋。 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地方隐蔽,阻拦狼群攻击,那么他存活的可能性还能大一点,这么想完,沈亦行跑了进去。 沈亦行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忍痛在周围寻找能遮挡的物品,他看到一个水泥桶,里面的水泥早就凝固了。 沈亦行本来想搬走的,但当他试着抬起来时,却发现这个水泥桶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 而且如果真的要搬走,也太费时间了,思及此,他果断放弃这个水泥桶,转头去寻找别的遮挡物。 沈亦行来到了度假房屋面前,虽说只是建了一半,但基本的房屋骨架已经搭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一层楼的墙体全都已经砌好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空间钻进去,再把入口加固封闭,形成一个有力的屏障,没准足够抵御狼群。 沈亦行把之前沾有血迹的地方用泥土掩盖上,再把一些干树枝摆在距离自己躲藏的房屋的不远处,然后点上火,狼天性怕火,它们看到火,便不会主动靠近。 沈亦行从另一栋废弃房屋搜寻出一个还没来得及安上的门板,将其搬到了门口加固房门,又从周围找来了各种碎砖块,围成了两层简易的临时屏障,最后用干草堵住砖块缝隙,试图减少气味外泄。 沈亦行做好了这一切后便找了一块空地躺下来保持体力,陆骞礼那一刀捅得太深了,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流血,完全是靠强撑着走到了现在。 虽说他已经尽量把附近的血迹用土掩盖掉了,但怕也只是于事无补。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沈亦行就听到了狼嚎声,狼群嗅着一路上的血迹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藏身地,但是碍于门口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它们并没有直接攻进去,而是跟火焰保持着一定距离,在房屋附近徘徊。 但这也只能拖延一时,火一旦熄灭,狼群没了威胁,立刻就会攻上来。 干树枝很快就烧完了,狼群的低吼声还有瓜子刮擦门板的“沙沙”声从门外传来。 因为找不到突破口,狼群开始用身体撞击门板,“咚——咚——”撞击声一次比一次剧烈。 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沈亦行头顶的尘土扑簌簌地往下落,撞击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碎砖头跟木板建起的屏障依然没有被攻破,而且经过前面的消耗,他明显能感觉出来狼群攻击的速度比一开始慢了很多。 沈亦行理智上很清楚地知道他现在应该要保持清醒,说不定下一秒狼群就会破门而入,但他现在实在是太累太困了,他眼皮越来越重,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过来时,门口的狼群不知为何已经散去了。 但因为怕狼群会折返回来,哪怕确认此时门口没有动静,沈亦行依然不敢撤掉门口的屏障,跑出去求救。 这片山林太大太长了,他不一定能跑出去不说,而且他一旦跑出去,下一秒没准就会突然跑出一只狼扑向他,按照他现在的体力,随便一只狼都足够咬死他。 沈亦行身上没有手机,应该是他被打晕时陆骞礼将其拿走了。 沈亦行用砖头敲击水管发出声音,试图向外面求救,但过去了很久,还是没有一个人来。 这里面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跟黑夜,沈亦行不知道这是他在这里待的第几天。 他的衬衣早已被血浸透,衣服布料跟伤口已经黏在了一起。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沈亦行感觉他的身体变得好沉重,他浑身都在疼,额头也烫得吓人。 他发烧了,应该是伤口发炎导致的。 他想呼救但发不出声音,他已经太久没有进食了,体力已经亮起了红灯。 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他好累,好像休息。 不行……不能睡…… 沈亦行猛地睁开眼,用力咬住舌尖,直到嘴里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才松口。 他还不能死……他死了,真相会跟着他一起深埋地底。 他的手抚摸着胸口的碳化硅吊坠。 他不能死……还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恍惚间,耳边隐约听到了水流声。 外面好像是在……下雨 沈亦行现在连抬手都很费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 手动不了,那就用牙,沈亦行就这样用牙咬着地上铺着的干草,一点一点挪到了墙边。 这面墙上方有一个不足五十公分的小窗,窗户镶嵌得并不牢固,外面的雨沿着窗户缝隙不停地流进来。 沈亦行把脸贴在墙上感受着雨水划过自己的脸,然后他张开嘴舔舐墙上的水珠,困在这里这么多天,这是他第一次喝到了水。 沈亦行后面常常想,如果不是突然下了这场雨,说不定他就真的死在这里了。 因为失血过多,沈亦行现在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失去了意识。 等再次睁开眼,他看到了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响声,上面的绿色波纹正随着他的心跳起伏,他手上挂着点滴,腹腔插着引流管。 病床上趴着一个女人,她眼睛红红的,神情疲惫,像是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好觉了,哪怕现在在睡梦中,眉头依然不安分地皱着。 “南栀……”沈亦行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地厉害。 听到声音,南栀揉了揉脑袋坐起来,看到睁着眼正在看她的沈亦行,她先是不敢相 信,下一秒眼泪就砸了下来。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沈亦行愣了一下。 南栀赶紧把眼泪擦干:“你在这等着,我去叫护士过来。” 沈亦行想伸手拉住她,但没等碰到,她人就出去了。 主治医生跟护士进来对沈亦行做了一系列常规检查,离开前不忘叮嘱南栀。 “家属注意一下,病人现在还不能进水,也不能吃东西,如果病人感到口渴,你可以用棉签蘸取干净的温水,轻轻湿润他的嘴唇。” “虽说经过手术缝合,病人破裂的肠子已经修补好,但现在他的肠道还处在恢复期,在肠麻痹状态下贸然进食,严重点甚至会把刚缝好的伤口撑裂,引发严重的腹腔感染,家属一定要谨记不能随便给病人喂水喂饭。” “有情况及时按铃,听到了我就会过来。” 医生走了后,沈亦行想伸手碰碰南栀,但她坐在床尾那里,沈亦行碰不到,于是他手撑着床试图直起上身。 南栀看到赶忙按住了他:“别乱动,医生说你失血过多,现在需要静养。” “我刚才已经通知叔叔阿姨你醒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南栀说。 沈亦行没再动作,南栀安静地坐在床尾,背对着他。 病床边的桌子上放着几颗削好的苹果,但医生说了沈亦行不能随便进食后,就放在这里没动过了。 沈亦行看着她的背影问:“你生气了?” “没有。”南栀说。 后面突然传来吃痛的吸气声。 南栀立马着急地回头:“你是不是哪里疼,该不会是又流血了,我现在就去叫护士。” 沈亦行攥住她要按铃的手:“你跟我说你为什么生气,我就不疼了。” 南栀意识到沈亦行刚才喊疼是在骗她。 沈亦行又跟她来这套,这个男人是不是吃准了她担心他,只要他一叫疼,她就没法不理他。 “你骗我。”南栀开口说,带着点哭腔。 在沈亦行去往清岩县的几天后,南栀曾去他的出租屋给他收拾过房间,在整理书柜时,掉出一张纸。 南栀捡起来,等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她霎时间僵立在了原地,她最终没忍住跑去厕所吐了出来。 这是一封遗书。 沈亦行在两个月前,就提前写好了遗书,明明这个人离开前还信誓旦旦地骗她说自己会平安回来。 “我才不要当你失智失能时的监护人呢,这个破监护人谁爱当谁当。”说完,她拿出两个人之前签过的医疗授权委托书,作势要撕掉。 沈亦行没阻拦,南栀也没真撕。 她问:“你怎么都不拦着我。” 沈亦行:“你如果真的想撕,我拦得住吗?” “南栀,”沈亦行叫她的名字。 “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这段关系的选择权都在你手里。”他说,“你什么时候腻了、烦了、不想处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停,”南栀制止住他继续说下去,“你再说这样的话,我真的会跟你生气的。”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治好了会不会有后遗症都不知道。”沈亦行故作轻松笑着说,“万一我半身不遂了,难道你准备照顾我一辈子啊。” “呸呸呸,不许说胡话。”南栀一把捂住他的嘴。 “真是个傻姑娘。”沈亦行攥住南栀的手,有些心疼地叹了口气。 南栀看着病床上的沈亦行,他脸色苍白,身上还缠着纱布,就在不久前还在重症监护室抢救,命悬一线。 他总是这样,让自己身临险境,义无反顾又带着股近乎天真的执拗。 但她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沈亦行吗? 勇敢无畏、不屈服、不妥协。 虽然沈亦行躺在病床上气色全无,但她却觉得这时候的他比任何一刻都要更生动鲜活- 沈亦行术后恢复得不错,几天后就能顺利下床了。 病房的门被敲响,邵康带着水果鲜花来病房看望他。 见到邵康来了,沈亦行准备直起身坐起来:“师傅。” 却被邵康拦住:“你身上伤还没好,就别乱动了。” 看到沈亦行隐含期待的眼神,邵康摇了摇头:“你料想得没错,他们行动很快,我到的时候,早已一个人都没有了。” 邵康按照沈亦行的表述,找到了隐藏在山上的集装箱,但可惜早已人去楼空,车间停止生产,里面的一切设施早已搬走,只剩下个空壳子。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沈亦行攥紧了拳头,因后悔他的眼睛充血发红。 现在一切都晚了,就算他知道造成清岩县污染的真正凶手是陆骞礼,但一切证据都已经被他销毁,再想将他定罪简直是难上加难。 如果他能早一点上山取走摄像头,或者在更早之前察觉到陆骞礼的阴谋就好了。 就差那么一点,他明明都拍到了。 “可恶。”沈亦行无力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双腿。 “行了,别动不动就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邵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坏人太狡猾了,让我们防不胜防。” 沈亦行低着头说:“师傅,陆骞礼在山林抓住我的时候,提到了四年前他曾经处理过一个碍事的记者。” “我猜想他口中的那个记者指的就是秋哥。” “你说会不会其实秋哥还活着。” 邵康不太忍心听他继续说:“阿行……” “师傅你先听我说……”沈亦行打断他,“我也被陆骞礼抓住过,但是你看我现在不也还活着吗?” “会不会秋哥当时也一样,他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出现在我们面前,只要找到证据把陆骞礼定罪,等到危机解除,秋哥一定会出来的。” 邵康看了眼沈亦行,虽然他现在还活着,但他失血过多,昏迷好几天,可以说是在鬼门关勉强捡回一条命,这种情况实在说不上好。 梁秋生已经失踪四年了,这四年里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都没有收到,邵康并不像沈亦行一样乐观,但他又实在不忍心掐灭沈亦行的希望,对他来讲有个渺茫的期待也好。 电视正在播报一则紧急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在今日凌晨2时58分,本市清岩县山区发生里氏3.7级地震,震源深度7千米。据当地应急管理部门通报,此次地震造成八处老旧房屋坍塌,暂未发现人员伤亡,但在灾后排查过程中却出现惊人的一幕。” “救援人员在一处“山语度假村”的废弃建筑物进行安全排查时,发现因地震剧烈晃动导致其中一个水泥桶倒塌,水泥破裂,在破裂处竞露出一节人骨。” “警方将其带回警局扫描,发现桶中竟是一具被水泥包裹着的完整人体,初步确定是一具成年男性遗体,因长期处于密闭干燥环境中,已木乃伊化。” 镜头切换成之前记者拍到的画面,沈亦行看到两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小心地转移包裹尸体的水泥桶,从水泥断裂形成的缺口中隐约可以窥见,尸体露出的皮肤干瘪发皱,已经是一具干尸了。 “据当地村民表示,该度假村于多年前开工建设,但在施工过程中却因开发商拖欠工程款而最终导致“烂尾”。” “目前,辖区警方已紧急封闭现场,并成立专案组展开调查。” “干尸身份究竟为何人?他为何会出现在建筑工地的水泥桶中?这背后是否牵扯着更大的隐情?” “本台将持续关注案情进展,第一时间为您带来最新报道。” 新闻播报结束。 沈亦行对那个水泥桶有印象,因为它实在是太重了,超乎常理的重…… 但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他并没有多想……- 法医鉴定中心解剖室。 解剖台中央放着一具干尸,因严重脱水尸体变成深褐色,皮肤变厚,摸起来手感类似皮革。 法医剪开尸体气管,发现在气管内壁附着着一层灰褐色粉末,他用解剖刮匙小心刮下,将样本送检。 送 检结果出来,证实其成分确实为水泥粉末。 “在死者呼吸道中发现了水泥粉末。”法医眉头皱起,这表示死者在被封入水泥时极大概率还活着。 “这是什么东西?” 他在尸体腰腹部发现一块明显不属于人体组织的坚硬物,他用镊子夹起来,发现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矩形状物品,上面还印有纹路。 这好像……是一枚金属芯片? 第48章 开豪车的西装男把梁秋生带到了山上,原来山下那个招工处只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这里才是他们真正的生产车间。 他给梁秋生介绍的职位是一个仓库管理员,后面梁秋生听人无意间提起才知道,这是原先杨志强的工作,但在他死后找不到合适的人手,职位一直空缺。 仓库里密密麻麻放了很多化学原料,这里还有几个跟他一样的仓库管理员,他们吃住基本都在仓库里。 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真如他所说为残疾人提供就业机会,在这里不管是基础操作工还是负责物料装卸的工人,无一例外,全部都是聋哑人。 但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是聋哑人,工厂的人说话没有太多顾忌,谈论一些事情从来不会刻意避开梁秋生。 午休时间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跟旁边的人闲聊。 “杨志强那件事你听说了没。” “要我说老板根本没必要理会这种人,开不出职业性诊断证明书他就算是告到天边也白搭。” 旁边那人问他什么事,他说。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就是吸了点苯蒸气,得了点病。” “听说前段时间人已经死了,我早就说了这种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梁秋生放下手里的盒饭径直走过去,把那人撞得一个趔趄。 “哎哎哎,你怎么看路的,没长眼睛啊,往人身上撞。” 任凭那人在后面如何骂骂咧咧,梁秋生也没回头去理他。 “我也真是疯了,跟你一个聋子费什么话。”那人自认倒霉,“真是晦气。” 梁秋生进入仓库,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这是个平平无奇的黑框眼镜,但眼镜两侧的螺母其实是隐蔽式摄像头,只要是他能看到的,事无巨细,都会被眼镜记录下来。 这是个很简陋的厂房,里面工人都没有穿防护服,周围看不到明显的废气收集管道等处理设备。 生产车间里,一名操作工人正站在投料口旁,把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往巨大的搅拌罐中倒。 铁桶里装着的是一种暗黄色的溶剂,溶剂看起来很浑浊,上面还漂浮着一些成分不明的絮状物。 随着溶剂越倒越多,一股子甜腻腻夹杂着焦油的气味袭来,刺激得车间众人纷纷用手捂住口鼻。 但于事无补,气味依然浓烈得人难以呼吸,熏得他们眼泪直流,幸好附近周围没有人居住,否则都能闻到这种味道。 梁秋生凑近观察了一下,在这个铁桶上面没有贴任何的标签,但他昨天分明在仓库里看到,在铁桶刚被运来时,桶身上面还写着“回收溶剂”。 很明显这是第二天人为故意撕掉了标签。 趁着中午休息的空,梁秋生把一个迷你摄像头藏在门口的花盆里,门口不远处就是一条河,他总觉得工厂建在河边并不是偶然。 电视上正在播放新闻,梁秋生工友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几乎每天吃午饭时都看这个台的午间新闻。 他倒不是对新闻多感兴趣,主要是为了来看电视上的美女主持人,这个台午间新闻的主持人气质温柔,顾盼生辉,简直就是他的理想型。 梁秋生端着饭在他旁边坐下,电视里许知忆正在主持新闻。 看到电视上浅笑言兮的许知忆,他的神情变得柔和,他戳了戳旁边的工友,用笨拙的手语给他们炫耀:“我认识她。” 工友指了指电视上的美女主播又指了指他,拍掌大笑,显然是不信他说的。 梁秋生继续比划:“真的,她是我女朋友。” 工友把筷子一放,飞快比划道:“她要是你女朋友,我就是老板他爹。” 梁秋生摇头笑了笑,没再说话。 梁秋生最近经常出现头晕乏力的症状,早上刷牙的时候还会有牙龈出血。 这段时间工厂也不是没人出现过类似症状,只是很快这些人会被领导以各种方式从工厂辞退,然后工厂继续招收新的聋哑人进来。 搬运材料的工人不小心蹭了梁秋生一下,这本是一件小事,他却一反常态不依不饶,冲上去抱着工人的胳膊不撒手。 工人怕他再闹下去影响工作,用力推了他一把,却不料这一推让梁秋生撞到了身后的脚手架上,他的后腰被铁片划破,流血不止,不得已,他只能请半天假去医院包扎伤口。 陆骞礼从东昌赶过来视察工作,负责这块管理的经理跑过来接待他,陆骞礼看了一下工厂内的环境,最终他选择不进去,让经理来外面给他汇报。 汇报到一半,陆骞礼突然被闪了一下眼睛,他眯起眼睛问:“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经理不以为意道:“可能是一些碎玻璃什么的吧,这里地方偏僻,荒草丛生,草丛里有一些垃圾也不奇怪。” 但陆骞礼天生多疑,经理那套说辞并不足以说服他:“就算是碎玻璃,也要给我找出来。” 最后没找到经理说的碎玻璃,却在门口的花坛里找出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看到陆骞礼手里拿着的摄像头,经理的脸色都变了。 “蠢货。”陆骞礼骂道。 “把最近新招进来的工人给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下午接到紧急通知,所有人暂停一切工作,并且需要上交手机,站成一排接受检查。 梁秋生站在最后一排,他的手心不禁开始冒汗,他之前有好几次想把藏在花坛里的摄像头带走,但他每次去,门口都有人在,不得已一拖再拖。 他今天本想趁着没人偷偷拿走,却发现原本放在花坛里的摄像头已经没了。 好一点的可能就是门口人来人往,摄像头不小心被蹭掉,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梁秋生看向前方站着的那个人,鹰钩鼻,多情眼。 最坏的可能…… 就是他已经被对方发现了,这次搜查的目的就是要找出他。 员工按照顺序挨个上前接受检查,工厂所有的员工已经检查了一大半,没有发现异常。 很快就轮到了梁秋生,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小心谨慎,他使用的手机是临时购置的,没有用这个手机跟其他人联系过,之前佩戴的眼镜也早已被他换成了正常的平光眼镜,应该不会查出什么问题。 前面的工作人员用专业仪器对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就让他回去了。 办公室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手机,有价格低廉的杂牌子,也有用了很多年的老年机,这些全是收上来检查的工人手机。 经理道:“陆总,全都检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能就是谁拿来恶作剧的。”他其实觉得陆骞礼有点草木皆兵了,为了一个摄像头就这样大动干戈,让他们所有人跟着检查了一下午。 陆骞礼沉吟不语。 一阵清脆的钢琴声在屋中响起,经理回头看了看,问:“谁的手机响了?” 技术人员纷纷拿出手机查看然后摆手:“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铃声依然没有停止,经理沿着声音一路寻找,最终在摆满了手机的桌前停住:“声音好 像是从这发出的,是被收上来的员工的手机。” “拿过来。”陆骞礼终于开口了。 经理找出正在响铃的手机,递给陆骞礼说:“一个陌生号码,是本地的号。” 陆骞礼接通电话问:“你找谁?” “额……”对方开口了,带着点疑惑,“请问是马俊先生吗?” “我是。”陆骞礼说。 对方这次明显迟疑了,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哦,是这样的,您之前做的检查报告出来了,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要不要过来取一下。” 陆骞礼挂断了电话,他对马俊有印象,人是几个月前他亲自招进来的,他问一旁的经理:“马俊什么时候去过医院?” “就在上周三下午,他跟一个搬运货品的工人发生了一些摩擦,被对方推到脚手架上划破了后腰,去医院缝了几针。” “这就是个普通的电话。”经理说。 “确实就是个普通的电话。”陆骞礼没反驳。 “但问题是……”陆骞礼站起来,看着经理说,“他一个聋哑人,谁会给他打电话呢?” 听到陆骞礼这么说,经理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他被陆骞礼一语点醒。 对啊,谁会给他打电话呢。 只有正常人才会需要接听电话,他这个手机又没有语音转文字的功能,这个人打电话是想告诉他什么呢。 当初化工厂只招收聋哑人进来,为的就是方便掩盖秘密,这样就算他们发现了点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们想告诉其他人,也难上加难。在这里能看懂手语的人寥寥,而且想要曲解一个哑巴的话,那还不容易。 只是没想到千防万防,却让一个冒牌货混了进去,连续几个月不说话亏他也忍得住。 梁秋生检查完回去后不久,发现车间多了很多他之前没见过的生面孔,这些生面孔每经过一个工人身边都要把人叫住,然后仔细比对手中的照片。 梁秋生心中警铃大作,深感不妙,他戴上帽子口罩遮住脸,推着装满废渣的平板推车,准备装成运送垃圾的样子溜出去。 在梁秋生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面过来一个人叫住了他:“你停一下。” 梁秋生充耳不闻,保持原本的速度继续往门口走。 不巧这时一个人刚抽完烟从门口进来,后面那人冲他喊道:“给我把前面那个推车的拦住。” 闻言,梁秋生把手上的推车往旁边一丢,迈开腿加速往反方向跑。 “妈的,你果然听得见。”那人举起手里的对讲机,“在东门发现马俊,快点来人,这个人能听到我们说话,不能让他跑了。” 但等他们跑到东门后,却没发现人。 一群人从走廊急匆匆跑过后,梁秋生从后面的门走出来。 仓库有一个后门年久失修,平时几乎没人用,他偷偷绕到后门门口,钻进仓库。 许是没人想到他敢再回到仓库,这里面一个检查的人都没有。 在靠墙的地方摆着张简易的单人床,这是之前杨志强睡觉的地方,梁秋生蹲下,从床板下摸出一个手机。 梁秋生知道他这次怕是凶多吉少,如果被人找到这个手机,那这些跟他有联系的人也都会被他牵扯进去。 手机很快开机,梁秋生删除所有联系人信息。 然后是照片。 这张是沈亦行高中毕业的合照,他跟许知忆拿着花,两个人去祝贺他毕业快乐。 最后一张照片是许知忆的单人照,她当时在上一节选修课,微风吹动她的发丝,窗帘笼罩着她模糊的身影,梁秋生看呆了,鬼神神差拿出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他闭上眼,点击确认删除。 梁秋生推门出来时,一个工人正在门边打扫,见有人突然出来,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撞到了旁边的铁桶。 梁秋生急忙跑过去扶住铁桶,但已经来不及了,铁桶的碰撞声已经被人听到了。 听到声响陆骞礼从后面转过来,很轻易就发现了躲在这里的梁秋生,他拿出对讲机说:“马俊在仓库后门这里,快点来人过来。” 梁秋生见状立刻撒腿要跑,陆骞礼又哪会再给他机会逃掉,他跑过去抓住梁秋生的肩膀,梁秋生奋力挣扎想摆脱他。 挣扎中陆骞礼口袋中的手机掉落在地,梁秋生先陆骞礼一步捡起手机,飞快按下一串号码,时间紧迫下,他只来得及拨通电话,就再次被陆骞礼摁倒。 陆骞礼抢回手机,看到上面的通话记录笑道:“哼,现在才打电话求救有点太晚了吧。” 梁秋生被他摁倒在地,双手反扣在腰上,陆骞礼抬起一只腿压住他的腰:“我倒要看你现在还能耍什么把戏。” 梁秋生被摁住,上半身动弹不得,他眼睛四处搜寻着,直到看到了后面那个铁桶,他用力朝铁桶踹过去,铁桶倒下,正好砸在陆骞礼身上。 趁着陆骞礼松手的空隙,梁秋生从地上爬起来,这次他终于跑到了门口。 从工厂仓库跑出来后,梁秋生想找人求救,但他跑了一路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这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他跑过了无数个山头,但却好像一直在这附近打转,层层叠叠的大山完全把他给困住了。 前面突然出现一大片平坦的土路,梁秋生抬头看了看,这是一个正在建筑的工地,工地外围被彩钢板围了起来,里面空地上堆放着很多沙土,塔吊旁是一摞摞钢筋跟预制板。 外面闪烁着手电筒的光亮,接着传来陆骞礼的声音。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一点一点仔细搜找- 东昌电视台,演播室的灯光亮起,许知忆坐在主持台上,她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微笑面对镜头:“各位观众中午好,欢迎收看今天的午间新闻。” “据中央气象台预报,今年秋老虎强度或超常年,南方多个县市气温超过38℃,建议市民减少午间出行,做好防暑准备。” 耳返中突然传来导播急切的声音:“许知忆,突发事件,马上打断结尾,提词器推送内容,现在准备口播。” 提词器屏幕刷新,一行加粗的红色字体滚动出现。 许知忆有条不紊地按照耳返中的提示照做:“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她目光快速扫过提词器内容,提取关键信息。 “清岩县水泥藏尸案目前已取得重大突破,经警方DNA技术比对,现已确定死者身份……” “死者是四年前失踪的激扬日报社深度调查部记者,”许知忆看着提词器上的那个熟悉的名字,呼吸停止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出于专业主持人的职业素养,她照常念出那个名字,“梁秋生……” “……男,东昌市人,法医鉴定死亡年龄为26岁。” “警方表示,案件仍在进一步侦查中……” 演播室中摄像机红灯熄灭,播报结束。 许知忆抬头看到导播室里众人诧异的表情,她伸手往脸上一摸,却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市殡仪馆中。 梁秋生的尸体被安置在停尸台上,上面盖着一个白布。 四年半,一千六百多天的重逢…… 沈亦行压制自己的情绪,掀开白布。 梁秋生的胸腔被剖开过,在上面有着一道Y形的缝合线,他的手指收缩蜷曲,指甲缝里还有没清干净的水泥灰。 他从水泥里被挖出来时,就已经有一部分脸部皮肤被腐蚀掉了,尸体的牙齿裸露,眼睛空洞干瘪,看不出一点生前俊俏的样子。 沈亦行眼尾发红,无力地跪在停尸台旁边,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南栀站在一边安 静地陪着他。 “梁秋生他年长我四岁,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给我的。”沈亦行开口道。 “他没什么正型,很喜欢跟人开玩笑,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个小混混,叫他混球,后面熟悉了叫他前辈。” “……但我大多数时候管他叫哥。” 沈亦行被缝好不久的线再次崩开,腰上缠着的绷带重新被血染红。 “南栀,我哥没了……”他泣不成声,泪水像决堤一般,“我没有哥了。” 南栀蹲到沈亦行身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伸手抱着他,让他的头埋在自己肩上安慰他。 南栀想到了她的父亲,想到了南怀松背负了近十年的不白之冤。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她父亲这件事情早已被大家遗忘了,没人在乎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么样,她父亲究竟有没有在工厂吸烟,是不是被冤枉的。 除了远方一个还在苦苦等待公道的小女孩。 这个事件的热度早已冷却,变得无人问津。 但17年的那个记者,却选择重新报道这件早已无人关注的事件。 不久前,南栀重新翻出了那篇为自己父亲正名的新闻报道。 记者署名是——激扬日报社实习记者梁秋生。 南栀对躺在停尸台上的人轻声说:“谢谢你。”- 从梁秋生尸体腰部取出的芯片详细记录了工厂车间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回收苯。 并根据视频中录到的对白得知,工厂一旦发现工人有明显苯中毒症状就直接辞退,然后继续不停招聘新工人。 视频中明晃晃拍到了陆骞礼的正脸,这下证据确凿,他再无翻身可能。 在沈亦行的带路下,警方成功找到了隐藏在山上的简易化工车间。 工厂附近有一条河流,生态环境部门通过对河水进行水质检测,发现水中重金属苯严重超标。 顺着这条河一直流下去是村民居住生活的集中地,如果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追查陆骞礼所有经手过的项目,不难发现,他管理的一直都是新能源材料,电子化学品等先进化工,但在九年前,他却突然独立管理一条胶粘剂的生产线。 五年前,曾有一对新婚夫妻购买过陆骞礼旗下生产的胶粘剂用于装修新房,结果没多久,夫妻俩双双患上了白血病。 这件事上过当地新闻,但很快就被压下来了,没有造成严重的舆论影响。 这件事情严重程度远超众人想象,该案件由多部门联动立刻展开调查。 离开前沈亦行说出了这段时间他一直存在的疑问。 他拿出手机打下了一串号码。 “这串号码,是梁秋生失踪半年后打到他外婆手机上的,电话打过来的时间与法医推测出他的……死亡时间基本一致。”说到死亡二字时,沈亦行难受地停顿两秒。 “这个号码我查到曾经在一家叫引力的酒吧出现过,后面经过陆骞礼引导我得知这是陆明睿正在使用的手机号。” “但说不定这个手机号是他给陆明睿用的,就像清岩县的那个分厂一样,为了方便摆脱自己身上的罪名。”跟陆骞礼打过几次交道,沈亦行知道他这个人城府极深,并且心狠手辣,对他说的话还是保持三分怀疑的好。 沈亦行把手机号跟引力酒吧的地址写下来交给对方:“虽然我并没有在引力酒吧发现异常,但我觉得秋哥他不会平白无故打这通电话,。” 部门有关人员记录下了沈亦行的话:“好,信息收到了,我们一定会彻查此事,感谢你今天的积极配合。”- 不久后,官网发布一则通告,具体包括。 “现任科奥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陆骞礼在清岩县一处山上私自建立化工厂,该工厂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回收苯,使用“粗苯”来提取生产,生产出的胶粘剂苯含量严重超标,导致25名工人确诊职业性慢性苯中毒,其中3人死亡。” “该工厂生产的胶粘剂经抽样检测,苯含量高达364.2g/kg,超出国家标准72.4倍。” “工厂将生产的工业废水,未经处理倒入河中,造成河流下游多位居民苯中毒,并造成31名新生儿畸形。” “利用其名下产业——引力酒吧,未经许可非法售卖化学品高锰酸钾。” 陆骞礼以及相关涉事人员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陆骞礼今日清晨在公司被成功抓捕,科奥集团门口早已围满了各家媒体,陆骞礼一出来各种长枪短炮对着他就是一顿拍。 几天不见,陆骞礼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他胡子拉碴,低着头,手上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员带着往前走,跟不久前上任董事长时候春风满面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张巧玲家来了一个不常见的客人。 听到门铃响,童童跑过来开门,沈亦行进来摸了摸童童的脑袋,张巧玲看到来的人是谁后,站在门边一言未发。 童童跑回沙发上坐下,用手抓盘子里的苹果吃,见状,沈亦行拿过桌上的水果刀给她削皮。 自从那件事之后,沈亦行每年都会过来一次,算上这次,已经是来的第三个年头了,时至今日,张巧玲还是不太敢面对他,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还是沈亦行先开口了,他问:“今天的新闻你看了吗?” 是科奥集团新任董事长陆骞礼被逮捕的新闻。 “看了……”张巧玲小声开口。 “那更早之前的呢?”沈亦行继续问。 “更早之前,你说的是哪一天?”张巧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发现水泥藏尸案死者身份的那个新闻啊,这个案件热度还挺高的,你应该看过了吧。”沈亦行从进来到现在他的语气一直都很平静,他没看张巧玲也没看童童,一直专注削手中的水果,他说这些话时手里动作没停,连苹果皮都没削断。 “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张巧玲终于忍不住,捂脸大哭起来。 沈亦行没理会张巧玲的哭诉,继续说:“法医鉴定尸体死亡年龄为26岁,26岁,是四年前秋哥失踪时的年纪。” “但不对啊。” “你不是说在秋哥失踪一年后还看到过他吗,他还怎么着你来着,哦,猥亵。” 张巧玲一直哭个不停,沈亦行看着她哭红的眼睛说。 “我这话说的不准确了,你没有直接说过秋哥猥亵你,你只是一直大哭个不停,然后让自己的女儿童童跟人说看到秋哥在家里对你动手动脚,之后不管别人再怎么问你都不做任何解释。” “童童今年都八岁了吧,真好。”沈亦行看着在旁边吃苹果的小孩,“如果秋哥还活着的话,今年他也该到而立之年了。” 扑通一声,张巧玲在沈亦行面前跪下了。 四年前,童童生了很严重的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病,张巧玲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男人找上了她。 眼前这个矜贵的男人递给她一张巨额支票还有一张照片,男人指着照片上的人跟她说:“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张巧玲还在跪地痛哭:“当时童童生病了,靠我一个人的工资连住院费都交不起,我真的是很需要钱。” 沈亦行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所以你就教童童说谎话,诬陷梁秋生。” “我只教她说了一句话而已,那个男人说这样子就可以,我也没有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张巧玲在看到梁秋生照片时吓了一跳,在她印象中梁秋生一直与人为善,他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种厉害的大人物。 张巧玲不是没有想过拒绝,梁秋生对她们家一直很好,在周向晨死后,他怜悯她们孤儿寡母,一直拿自己的实习工资贴补她们,她这样做无异于恩将仇报。 但童童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医生昨天还建议让她们转到大医院去做手术,但这么一大笔钱靠她自己要如何凑得出。 梁秋生那么好,如果知道她是为了救童童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想必也一定会理解她的吧。 “我不是故意的,梁秋生在周向晨死后帮了我们家很多,这个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没想过要毁掉他的,我真的没想过……” 关于梁秋生的流言传出后,越来越多的人 说他这么长时间不出现一定是因为干了那档子事,羞于见人。 但事实是他早在半年前就死了,尸体被裹在冰冷的水泥桶中。 “张巧玲,我不想再管你叫嫂子了,你真让我恶心。”沈亦行站起身,他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 “当初在你丈夫出外勤遇到泥石流去世时,除了梁秋生,还有一个人管过你们嘛,但你是怎么对他的。” 尽管知道张巧玲说的话里包含着很多谎言,但她说过在那天她见到过梁秋生。 就因为这句话,这些年里,他一直都隐含期待,他的秋哥可能还活着。 沈亦行临走前,转头冲还跪在地板上的张巧玲说:“这四年里,我无数次地问过你是不是真的见到过梁秋生。” “如果你真的见过他,我求你告诉我有关他的消息。” “但你一次……都没有跟我说过实话。”说完这句话,沈亦行转身走了出去,一眼不看还在跪着的张巧玲- 东昌市第三监狱。 镣铐拖地的沙沙声传来,陆骞礼被两个狱警带着来到会见室,他穿着灰蓝色囚服坐在探视窗口后面。 “我本以为你会拒绝我的探视。”沈亦行对着麦克风说,隔着玻璃他看到陆骞礼现在已经剃了平头,在他额头上有个不明显的疤,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陆骞礼扯了下嘴角。 沈亦行:“陆骞礼,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陆骞礼:“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自诩正义的记者了,死了都不消停。”他本来都已经把所有的证据毁掉了,谁能想到死了那么久的尸体里面竟然拿还藏着他非法生产的铁证。 沈亦行一听他提起梁秋生就忍不住激动:“既然人都已经被你杀了,你为什么要找人造谣说他猥亵同事的遗孀!” 沈亦行想起在停尸房中看到的梁秋生破烂不堪的尸体:“他连具完整的遗体都没有留下,都这样了,你还要毁他清白!” 陆骞礼现在身陷囹圄,他干的那么多脏事都已经暴露,没有必要再隐瞒这种小事,他一脸无所谓地说:“他知道我那么多事情,我又找不到他,只能这样喽。” “我要让他哪怕活着都没有容身之地,一辈子给我藏头露尾。” “但真是没想到啊,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人竟然就藏在我眼皮底下哈哈哈。”陆骞礼说完这句话突然开始癫狂大笑,手拍在桌面上砰砰作响。 “1327,安静!再扰乱秩序,本次会见提前结束!”狱警立刻出声提醒。 “等等……”陆骞礼刚才这番话把他搞糊涂了。 陆骞礼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梁秋生? 难道他不知道梁秋生在哪? 不就是他把梁秋生封入水泥桶中想要毁尸灭迹的吗? 陆骞礼说他并不知道梁秋生到底死没死。 那到底是谁把梁秋生封入水泥桶中的? 沈亦行笑了:“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了?你想隐瞒你杀人毁尸的真相,别做梦了,你的罪行罄竹难书,等着牢底坐穿吧。” 陆骞礼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亦行察觉不对劲,他身子前倾:“你这话什么意思,梁秋生到底怎么死的。” 陆骞礼突然表情一变,他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玩味地看着沈亦行:“谁知道呢?” 沈亦行从座位上站起来,提高音量:“你别想再给我耍心眼。” “本次会见时间结束,请探视者准备离开。” 探视时间到了,陆骞礼要被带回监区,在狱警过来前,他贴在玻璃上,大睁着眼睛,嘴角带着渗人的笑容,用麦克风对另一边的沈亦行说:“你永远也别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49章 事情结束后,沈亦行就回到了报社继续上班,但这几天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临走前陆骞礼说的那句话一直困扰着他。 陆骞礼这人诡计多端,嘴里没几句实话,但沈亦行却本能地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他真的不知道梁秋生在哪。 但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除了陆骞礼还会有谁在呢? 沈亦行在笔记本上胡乱写下这些杂乱的思绪,突然有人过来告诉他,门外来了一个自称认识梁秋生的人。 他放下笔,二话不说就跑了出去。 沈亦行把人接到会客室,把刚一杯倒好的热水放到他面前。 男人穿着Polo衫,带着眼镜,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他开口道:“我叫陈柏言,是清岩县卫生院的一个医生,你们称呼我小陈就可以了。” “你好,陈先生。”沈亦行说,“是来提供有关的线索吗?” “对,我看之前新闻上写马俊……” “不对,应该管他叫梁秋生,新闻上写他是你们报社的记者,我想你们应该认识他,所以我就过来了。” 沈亦行点了一下头,旁边的编辑点开录音笔开始录音。 /:。 陈柏言搓了一下手指说:“他后腰的芯片是我给他缝进去的。” “是我害了他。”陈柏言低下头,“如果我当时没有打那个电话的话,可能他就不会死了。” 闻言旁边编辑拍了下沈亦行胳膊,示意他冷静。 “方便详细讲一下具体过程吗?”沈亦行说。 “他当时是因为后腰被划破流血不止,才来到了卫生院。”陈柏言回忆道,“我检查完伤口后,跟他说需要缝针。” “但他却拦住了我,让我不要立刻给他缝合伤口。” 四年前,清岩县卫生院 梁秋生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属芯片,他跟陈柏言说想请他帮忙把这枚金芯片缝到他后腰的伤口里。 “不行,这不符合规范,而且很难保证你这枚芯片不会被身体排斥,引发感染。”陈柏言严词拒绝道。 梁秋生侧躺在诊疗床上,他不方便将事情讲得太详细,只能再次试图请求他的帮助:“这件事关乎全村几万人的生命安全,拜托你帮帮我。” 陈柏言顿了一下问:“是前面那个村子吗?” 梁秋生点头。 陈柏言所在的这个卫生院,人手很有限,设备资源什么的也都很落后,没有分什么科室,病人全都来他这一个全科诊室挂号。 他平时在诊室里接诊的都是一些头痛脑热,感冒风寒什么的常见病症。 但一年前,有一个病人来挂他的号,说他最近经常出现头晕发烧的症状,诊断结果出来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这种疾病,不是陈柏言一个小小乡镇卫生院的医生看得了的,于是他建议病人转去大医院的血液科接受治疗。 陈柏言一开始以为这个病人只是个例,但随着来他这里看病的病人频繁地诊断出再生障碍性贫血,仅仅是一个月内的患病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以前十年加起来的总人数。 陈柏言察觉出了不对劲。 如果说病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来自同一个村。 虽然每次陈柏言都会建议这些病人去大医院接受治疗,但生病的都是本地的村民,其中还有很多老人小孩,他们经济能力有限,就算知道这个病的严重性,又有几个人真的有能力去得了呢。 陈柏言这么说只是为了图一个心安,他已经冷眼旁观了太多这种事了。 之前的那些他可以说是自己无能为力,但现在一个崭新的机会落到了他手上,只需要他略微施以援手。 “你确定想好了吗,万一芯片移位,压迫到皮下神经,你可能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陈柏言说。 梁秋生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连忙点头道:“我想好了。” 缝合手术很成功,而且很幸运地,没有出现排异反应。 陈柏言突然叫住要走的梁秋生:“等一下。” 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跟他说这段时间接诊病人的情况。 梁秋生听到完后问他:“如果以后需要你作证,你愿意把今天跟我说的,重新再说一遍吗?” 陈柏言犹豫了,他早就知道那个村子存在问题,但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他一直选择袖手旁观。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结果都是不了了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镇医生,他不想也不敢去冒这么大的危险。 从陈柏言的犹豫中,梁秋生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没再继续要求他。 离开前梁秋生给他留下了一个手机号,告诉他万一想法改变了可以随时联系自己。 出于某种顾虑,梁秋生并没有告诉陈柏言他的真实姓名,只说了他叫马俊。 故事讲到这里,陈柏言停下了,他额头冒了一层细汗,来回用手揉搓膝盖,似乎处在极大的痛苦中。 沈亦行有点疑惑他这种反应,问他:“那你后面有给他打电话吗?” 陈柏言闭上眼点了点头。 梁秋生离开诊所几天后,陈柏言拨通了他留给自己的手机号。 打这通电话不是因为他突然改变心意,愿意出来作证,他是想问梁秋生能不能就当他那天从来没有说那些话,让他当做从来没有遇到过自己。 他果然还是太懦弱了,不想被牵扯进这个不知道会有多严重的事情中。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乡镇医生,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我记得那天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说他是马俊,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他的声音。”陈柏言说。 “意识到这个后,我随口说了几句搪塞过去,对方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我隐约也能感受到这通电话会对他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我却一直在骗自己不会有什么事。” “直到看到前段时间的新闻,我才知道自己当时做了多大的错事。”陈柏言手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是我害死了他。” 事已至此,陈柏言再怎么后悔都没有用了,沈亦行问他:“你说你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那为什么现在选择说出这一切。” 陈柏言:“这些年里,不管是看到村民的频繁生病,还是面对梁秋生的请求,我一直都在装视而不见,我跟我自己说不会有什么事,就算真的有,这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但我知道其实这些都是借口,我就是怕惹到那些厉害的大人物,我不敢,所以我选择了明哲保身。” “但当我意识到,真的因为我害死了一个人之后,我无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对抗的勇气,沈亦行没有立场责怪他。 他现在想要搞明白陆骞礼说的那些话,他问陈柏言:“你四年前有没有去过山语度假村。” “没有,那个地方路太难走了,我没去过,我只知道那里当时正在施工建造”陈柏言摇了摇头。 “等等。”沈亦行猛地抬头,问他,“你说当时度假村正在施工建造” “可是那个度假村不是早就废弃了吗?” 陈柏言:“现在是废弃了没错,但是四年前并没有。” 陈柏言离开后,沈亦行飞快跑回工位,他打开电脑搜索有关这个度假村的信息。 “因该度假村开发商一直拖欠工程款,导致工人工资迟迟未发,工人不满情绪爆发,纷纷闹罢工,度假村最终成功“烂尾”。” 工人罢工的时间与法医推测的梁秋生死亡时间相近,也就是说有可能在他被封入水泥桶之前,这里一直都还是正在施工的状态。 沈亦行重回坐回椅子上,他一开始就想错了,他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陆骞礼带去的水泥桶,将其放在废弃工地是为了掩人耳目。 但事实却是,当时这个度假村还没有废弃,而是正在建造中。 如果是因为工人突然闹罢工的话,工地上有放置不管,搅拌好的水泥桶也是有可能。 邵康打开门,看到门外气喘吁吁的沈亦行:“怎么了,急急忙忙的,看你跑这一脑门汗。” 沈亦行气都来不及喘匀,说道:“师傅,我觉得秋哥可能是自己跳进去的。”- 梁秋生跑进建筑工地里,工人应该是刚离开没多久,水泥都还没干。 不远处传来陆骞礼的声音:“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一点一点仔细搜找。” 梁秋生看到外面手电筒闪烁,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对方包围了。 梁秋生身子瘫软滑倒在地,跑了这么久的路,他早已精疲力尽,对方人数众多,实力悬殊,他知道他大概是逃不掉了。 一旦他被陆骞礼抓到,那他这几个月所有的功夫都白费了,杨志强、清岩县的村民,一切真相都会被时间掩埋。 陆骞礼抓住他后一定会除掉他,因为他坚信只有尸体不会说话。 ……但谁说尸体就不会说话了。 梁秋生摸着隐隐发烫的后腰,他当初埋这个芯片是为了万一自己遭遇不测,方便保存证据的。 但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了。 梁秋生想像陆骞礼这种心思缜密的人,如果没有发现自己的尸体,那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梁秋生回过头,看到了那桶还未来得及凝固的水泥。 都这个时间了,他居然还有心思笑了,他笑得开怀,笑得灿烂。 等明天建筑工人发现水泥桶中他的尸体,一定会报警,到时候就会有法医来解剖他,接着这个芯片就会被人发现。 只是会稍微晚一点罢了。 他出不去这个大山了。 但至少……他的死是有意义的。 梁秋生看着黑漆漆的天幕,上面点点繁星闪烁。 真美啊……但可惜来不及欣赏了- 手下跑过来,跟陆骞礼说:“老板,已经搜了三遍,里面没发现有人。” “我就不相信他能人间蒸发了。”陆骞礼抢过手下人的手电筒,亲自进去找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陆骞礼命人打听出梁秋生的所有信息与人际关系,原来是一个记者,父母都已去世,家里只剩下他外婆,一个痴呆的老太太。 陆骞礼是个睚眦必报,百倍奉还的性格,梁秋生给他造成了这样大的麻烦,想就这样一声不吭人间蒸发了,他不会允许这样的好事发生。 不管梁秋生现在躲在哪里,他都不会让他好过。 陆骞礼找到张巧玲,把梁秋生的照片推给她:“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听完沈亦行的猜测,邵康大为震惊:“你说梁秋生当时知道自己在劫难逃,故意跳进去,躲过陆骞礼的追杀,选择用这种方法保存证据。” 沈亦行点头:“陆骞礼说他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梁秋生的下落,但一直没找到。” “秋哥不是他杀的。” “我想秋哥本来的想法是,等到第二天,建筑工人上班顺利发现藏在水泥桶里的尸体,接着发现藏在尸体身上的芯片,让整个事情得以顺利曝光。” “只是却没想到,前一天还在建造的度假村突然间变成了废弃的烂尾楼,导致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人发现尸体。” “直到前段时间的地震把水泥桶震开裂,才让这一切重新浮出水面。” 不管梁秋生如何被逼入绝境,他都没有想过放弃,他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一定把真相揭露出来。 邵康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来他计划的最后一步是自己的死亡。”- 激扬日报社发布一篇特稿。 标题为——《这个世界仍需要锋利。》 里面洋洋洒洒 详细记录了梁秋生的生平,像是一篇他的悼词。 文章最后写道:“他是我社深度调查部记者,他从未被遗忘。”- 沈亦行跟南栀来到墓园,发现许知忆也在。 沈亦行把一捧白菊花放到了梁秋生的墓前,黑白照片中的男人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我现在已经比你大了。” 沈亦行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递给许知忆:“这是清理水泥桶时从秋哥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殡仪馆的人交给了我,我想他原本想送的人是你。” 许知忆拿过戒指,眼泪无声地流下。 她跟梁秋生相识在一节全校通选课上。 梁秋生非常自来熟地把书包放到她旁边位子上,笑得一脸阳光:“同学,你旁边没人吧。” 后来是傍晚操场塑胶跑道上,梁秋生悄悄牵起她的手:“以后,你旁边的位置都由我来坐呗。” 那是十九岁的梁秋生,以后只能在回忆里重逢了。 许知忆把戒指贴在自己的心口说:“爸爸,他才不是什么没出息的穷小子呢。” 一个没见过的女人带着孩子来到梁秋生墓前送上新鲜的橘子。 她说自己是清岩县的村民,坐了三个小时长途客车来到这里,想要亲自祭拜他。 沈亦行:“哥,你听见了吗?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南栀对沈亦行说:“我觉得他当初果断地跳进水泥桶里,不单单是因为相信第二天工人会发现尸体。” “还因为什么?”沈亦行问。 “还因为他相信你,相信你们。”南栀说。 他相信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有勇气的人,他的这一捧火灭了,还会有新的人接过去。 “你说的对,一朵花谢了,枝头还会盛放千千万万朵花,灵魂永远不灭,生生不息。” 这时候吹来一阵风,这阵风拂过众人的头发,好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