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彀》 第1章 【虞城】王狩(1) 冬狩暗流,欲杀又…… 冬雪初化的时节,空气中仍旧弥散着肃杀的寒气。 华夏大地银装素裹,蜿蜒的黄河沉睡了几个月,终于感受到了春日来临的一点暖意。她正从冬眠中苏醒过来,一点一点,抖落掉她身上那一层脆硬的外壳。 像银蛇优雅地扭动着蜕皮,河面上的冰层如万众期待开始启程,奔向那广袤而凡人无法触及的东海。 黄河边上,穿过一片浓郁的森林,坐落着而今看来并不算大的一座城。 天还没亮,住在这里的城民正熙熙攘攘地忙碌着,如那苏醒翻涌的黄河,昭示着新一轮生命的活力。 今日是虞城的冬狩大典。自从上一任虞城的城主迁居至此,已过去六十载。从最初一人一石锄开荒通渠,抵御野兽,饥一餐饱一餐,到现在连小孩子都可以外出狩猎,可以说,虞城的子民终于过得越来越无忧。 “来来来都报个数,各自的小队人齐了没有?” 说话的是临华阁的大夫,冬狩祭礼天亮时就要开始,可东西人手却还未准备齐全:“城北的人呢?慢吞吞的!传到庖正大人耳朵里,有你们好果子吃!” …… 不同于外面的着急忙慌,虞府中的祭典准备,宁静有序。 城主身着祭礼所用的华服,天微亮,在烛光的照映下,他正让人帮衬着往脸上涂上朱砂。涂抹朱砂的那人模样看着年轻,行事却十分稳重。这个人是虞城的庖正,叫做韶康。 他站在城主身前,手上轻盈而庄重地沾了朱砂,为城主抹上最后一抹,从额顶画到眉心。 “好了,城主。”韶康收了朱砂盒,恭敬退到一旁。 城主整了整礼服,问:“祭祀用的羊和桑封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 “走吧。” 城门外,围绕着祭坛的人站了一圈又一圈,韶康端着一整只处理好的羊,羊嘴里衔着用桑木雕刻成的木牌子,上面还画着什么符号。 祭坛中央燃烧着一个火坑,韶康把羊端正得放在火坑中央后,就又回到城门里去。 城主手执寓意着通天的木杖,木杖的一端镶嵌着玉琮,在祭坛上开始了祭礼。围成一圈一圈的人们也熟练地跟随者祭礼的步骤做着相应的祭拜,整齐而神圣。 就在城主在祭坛上完成一项又一项仪式时,火坑里的火像有感应一般,随着仪式忽而炽烈,忽而宁静。 城民们知道,那是神明降临,正在受用凡人的贡品。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城墙内,韶康也在和城主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那祭祀的动作庄严而娴熟,步履与抬手之间与城主相比丝毫无差,只是孤身一人,无人簇拥。 城民不知道,主持祭祀所用的祭品,甚至祭祀的主持,并不是一贯以为的这位站在簇拥的人群中间的城主操办,而一直是由韶康来负责。 到了祭礼的末段,城主把口含着桑木的羊投进火坑中,火焰顺势找到了桑封的位置,再从羊口开始,肆意吞噬者整只祭祀羊。 有了桑封的标记,那火焰远比刚才的更加猛烈,更加狂妄地享用着这些祭品,祭祀羊被火烧得只剩下一个灰黑的骨头架子。众人再一齐把火坑用土填满,祭礼就算完成了。 城主代表着整个城邑中灵觉最高的人,侍奉神明的祭礼过程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所祈求的事务就有事与愿违的风险。 随着祭礼的结束,虞城刚刚照进了第一抹阳光,冬狩才算可以开始了。 韶康在城墙内脱下了祭祀穿的厚重华丽的衣服,舀了两捧水把脸上的朱砂洗干净,又像个寻常人一般,来到城主身侧。 城主拍了拍他的肩,像无声地说了句辛苦了,又问他说:“雵儿呢?” 韶康回答:“还没回去看,少主这会儿估计刚起床。” 城主叹了口气,脸色微末地阴了下来:“这小子,要不是半点灵觉没见他使出来过,这岁数,早该让他接手操办祭礼了。” 说着,城主像是又察觉到了些许不妥,安慰似的两手按了按韶康的肩膀,说:“虞城的以后,还要靠你。” 韶康弯了脊背,恭敬地笑笑,说:“臣是虞城的庖正,知道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城主笑眯眯地摇着头:“年初事情多,等忙过了这阵子的冬狩和春耕,趁着去斟鄩朝拜之前,就来安排你的事。” 韶康有些吃惊地看着城主,城主见他半信半疑的样子,笑道:“怎么了?信不过我?瞧你这个样子。我没忘,都记着呢,就等时机差不多了。” 原本围在祭坛上的人们已经陆续前往虞林狩猎了,城主把木杖交给韶康,语气中似朋友又似家人,说:“走吧,回去换一身轻便的,我们也该去冬狩了。” 虞城这一任城主单名一个睿字,姓姚,又因为他是有虞氏的城主,外城的人都用虞睿来称呼他。 虞府没有太多华丽的装饰,也不占用虞城多大的地盘来彰显自己的地位。东边是大门,靠北边的房间是城主儿子住的,城主和夫人住在南边的院子,西边是正厅,正厅的后边是用作打杂的后院。 虞睿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儿子背着弓箭,拎着水袋刚从房间里出来,径直背对着虞睿往后院走去。 “干什么去?!”虞睿喊着说。 姚雵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虞睿,涉世未深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他的脸上,回答道:“爹,我去厨房拿点干粮,出门狩猎去。” 虞睿只有这个一个儿子,单名一个雵字,瘦瘦高高的,刚满十六岁。 “你第一次参加狩猎,得有人跟着。让韶康陪你去。” 姚雵自然乐得和韶康一起出门,应承了虞睿,喜形于外地便携着韶康走了。 待二人走后,只见从虞睿身后走出来一个年纪和虞睿差不多大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家臣,名叫阿四。他跟随在虞睿身后进了房门,伺候虞睿更衣。 “你跟我去祭坛驻守,再派一队人悄悄跟着雵儿。” 这话一出口,便没有了方才与韶康聊天时的随和,多了些防备与冷漠。但阿四知道,这些防备并不是冲着他。 阿四问:“韶康已经带了几个人跟着了,有他保护少主,还要再派一队人吗?” 虞睿道:“最近我总觉得不好,得多留一些才行。就是不放心韶康,我才派他去跟着雵儿的。这孩子心实,对韶康没防备。” 阿四一边帮虞睿整理完衣服,一边说: “好,臣派人去跟着。可是城主,您有把握,现在韶康的权势到底有多大了吗?如果到哪天,他真的起了异心,想动手了,我们真的有把握能制止他吗?” 虞睿答道:“他非至尊,师出无名。权力越大,越会有眼睛盯着。” —— 虞林 晚冬的天气有了回暖的意思,但虞林中的积雪还未彻底化开,灰白相间的林地中看得人眼花。 姚雵之前尝试过在空地上捕鸟,捕熊捉鹿这种大件的活儿还是第一次干,奈何韶康带着几个人跟着,姚雵虽然名义上已经捉到了两只鹿,但他总归不是他亲自抓获的。 他有些失望。 他知道韶康和手下跟着是怕自己出事,所以也没想好什么由头支走他们,好任由自己大刀阔斧。 “你小子,别老想着强出头了。” 韶康看出了姚雵心里在嘀咕什么,说:“你是不是认为一定要自己亲手捕到的猎物,才能真正算作自己的成绩?” “出来一个时辰了,我不是在后边堵住猎物后路,就是等你们捉到了捡现成的,没意思。哥,我想自己打。” 姚雵有点丧气,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边,方才一起搬完一只鹿回来,都还累得有些喘气。 韶康又说:“狩猎习俗源于先辈食物紧缺,饥一顿饱一顿过日子,饿得没什么力气了,也不得不去狩猎。想要活下去,就得保证捉到更多的猎物,靠的不是一两个人强出头,是懂得协作。如果没有你在后面堵住它们的退路,猎物就都溜走了。可别小瞧了在身后的那个人。” “我都知道,只是……” 姚雵郑重其事地说着,眼神中带着恳切的期盼,那是一种想要得到敬佩的师长肯定一般的期望。 “下一把换我来,我也想感受一下当第一个拿到猎物的人是什么感觉。你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 “还是想自己上。行。” 韶康答应着,眼底不自觉地泛着笑意,像是哄着自家半懂不懂的小孩儿聊天一般,而后,似乎又看到姚雵衣服后面有什么东西,说道: “你后背上有东西,我看看。” “什么?树叶吗?” 姚雵自己瞧不见后面,就把背转过去,背对着韶康:“你帮我看看?” 那不是一片树叶,而是韶康在前一天亲手放进姚雵衣服里的咒符,作用等同于祭祀羊嘴里的桑封,专门为了标记祭品。 韶康不是没想过,姚雵一天天长大,虞睿会不会把重心都转移到自己亲生儿子身上,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韶康终究不会是长久寄人篱下之人。 但是今天,虞睿跟他说,自己许诺的事情没有忘,会帮他回到斟潯城。 也许一切都是自己多虑,又或许是这么多年蛰伏下来,到现在他已经再按捺不住了,才会在心底萌生出一些别的想法,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正确的想法。 看着把后背交给自己的姚雵,韶康不知怎的迟疑了一会儿。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姚雵后背衣服夹层中,自己想要伸手取出的东西,但就是犹豫着,好似眼睛看不见,只能像盲人一样用手摸索一般,不确定要不要伸手触碰那东西。 几番挣扎一般的“找寻”,韶康终于还是把夹在两层衣服中间的一小片薄木板拿出来,扔到自己身后,又随手捡了一片树叶,说: “你刚刚不会在地上打滚吧?真是树叶。” 姚雵看着韶康手里举着的树叶明媚一笑: “哎呀!猎物没抓到,又在韶康哥面前出糗了!” 韶康扔掉手里的叶子,也跟着他笑着:“是啊,白给你们家忙活那么多年,好在我的职责不只负责带你,要不然被城主知道了,我把他儿子带这么大还在滚树叶堆,我饭碗就得没了!” 姚雵点点头:“说得也是。我总感觉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就会惹到我爹生气,可能是我没有成长为他希望的样子吧。” “诶,那以后去见我爹之前,你帮我再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要是我哪里又热我爹生气了,挨骂的却是你,那就不好了。” “你小子!”韶康打了一下姚雵的肩肘,说,“怎么,嫌你哥身上担子不够重,又多了帮你打点上下的工作了?” 忽然,韶康余光里瞥见不远处的灌木在晃动,他按住姚雵的肩,嘘了一声,示意他往那边看。 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从灌木中浮了出来,又沉下去。 “是熊!” 姚雵悄声说道。又兴奋地看了一眼韶康。 “去吧,你打头阵,我们包抄。” 得到肯定后,姚雵轻手轻脚地从休息的灌木丛摸了过去。 等姚雵走远了些,韶康找了找刚刚扔在身后的薄木片,上面画着和桑封一样的纹路。 天边不知为何聚起了一片乌云。韶康随手把薄木片捏碎,木片随着纹理碎成一条一条,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了。 他把碎木条往旁边一扬。 “算了。” 再等些日子吧。如果城主能够信守承诺,姚雵也不必死。 熊不比鹿,不易被捉到,加上姚雵这是头回参与虞城的冬狩,终究是耗很久才捉到他。等到韶康陪姚雵如愿以偿地抓到熊以后,已经是正午了。 “啧,一头熊两只鹿,我们才五个人,一趟好像扛不回去。”姚雵看着眼前的猎物犯了难,“要是多来几个人扛回去就好了。” “分两趟呗,你们先扛两只鹿回去,我在这守着。”韶康说。 “行。不过我刚刚在那边,好像碰到了另一队人,他们好像没打着猎物,要不叫上他们一起扛回去,就不用搬两趟了。” “另一队人吗?在哪?”韶康问。 姚雵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人: “诶,奇怪了,刚刚拖着熊等它没力气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们在看着,问我要不要帮忙呢,这会儿……不会是找到新的猎物走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猎物,我们这一上午三只,就已经算大丰收了,说不定这只熊刚睡醒的时候,刚出来找吃的,就被你碰见了。再说,虞林这么大,想要碰见另一队人还真不容……” 韶康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忽而就沉了下来。 碰到另一队人不容易…… 此刻,悬在他们上空的一片枯叶,枯萎得和大树只剩下一丝联系,摇摇晃晃的,可终究被一股弱流轻易的就带离了树枝。 是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虞睿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对他放心得下呢? 第2章 【虞城】王狩(2) 路遇变数,狠心下…… “雵儿,过来这边。” “嗯?怎么了?” 韶康转过姚雵肩膀,把姚雵后背面向自己,左手搭上姚雵的衣领,右手像不听使唤似的顺手还拿着一支箭,说: “你身后有只虫子,我帮你拿走。” “虫子?……诶等会,那边好像是我刚说的那一队人,嘿!过来!在这边!” 说着,姚雵就双手招呼着去把那一队人带过来了。 韶康收回还悬在半空中的左手,抹了把脸。 只要拿箭指着姚雵,这一队“狩猎”的人就会出现。韶康自嘲般笑笑,这一队人,真是在防着我呢。 若不是姚雵方才眼尖,先看到了他们,估计这会儿韶康也已经被当成猎物射杀了吧? 不,韶康又想到,城主不会轻易地将一个利好于他的人处死。更大的可能,是他受伤了残废了,城主就可以圈养起一个残废的人,又可以源源不断地借用他的灵觉为自己所用了。 所以让他保护少主也不是出于信任……韶康不自觉地想得更深,是万一姚雵真的在他身边出了事,他就推脱不了责任,这样城主就可以用自己儿子的命——一个没有灵觉的,没有用的儿子来换我一个渎职的罪名,替换了他,好继续长久地被你掌控吗? 如果这样,城主,你为什么还要暗自加派一队人跟着呢?是你赌不起吗?怕我真的杀了少主,后继无人,你更没有后路了? “明明早晨才说要帮我了。” 韶康收回左手的箭入箭筒,两队人一起把猎物抬了回去,几个人扛着熊和其中一只鹿走在前面,韶康和姚雵则扛着相对小的一只鹿跟在队伍后面。 回去的路对韶康来说好像有点长,此刻他的脑子里正疯狂地掠过很多种想法。 当他在冬狩礼前夕,悄悄复刻了一枚祭祀的桑封时,他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他只记得在精心打磨着桑封的时候,透过那一小片木板,看到的全是姚雵从小跟着他的样子。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姚雵就叫他哥哥,叫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 小孩的内心很单纯,只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哥哥,却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的衣裳、食物没有也给哥哥准备一份,于是食物会自己偷偷留一半,衣裳太小了没有办法给哥哥穿,就会留下其他的摆件、饰品给他,总之自己有的东西,也不能短了哥哥的。 等到虞睿和夫人发现,自家的小孩竟然缩衣简食地给他留东西之后,大人们拗不过小孩要公平分配的铁律,为了不让自家小孩再饿着,只好把少主的份额改成例行的双份。所以韶康在虞府中的待遇因为姚雵小时候的执拗一直过得很好。 韶康在虞府安定下来之后,日子久了念着姚雵对他的好,也会陪他玩耍,只要自己会的本事,姚雵想学,韶康也会手把手都教给他,虞府中也只有他韶康算得上是和姚雵相近年龄段的孩子,自然他陪着姚雵的时间就多一些。 桑封一刀一刀地刻着,姚雵的身影也一幅一幅回现在他的眼前。 所以当昨天和姚雵在后院时,自己亲手把祭祀的桑封藏在姚雵身后的时候,他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当他想象着桑封指引着神灵或鬼怪,将姚雵当作祭品享用殆尽时……他狠得下心去细想那时的惨状吗? 他也说不清。因为就算姚雵从小待他好,自己也同等地去回报着姚雵的这份好,韶康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并不是虞城的人,他来这里,不得已地带着自己沉重的使命。 所以他想,自己这么多年陪着姚雵,或者说尽心侍奉姚雵,为的就是一报还一报,所以在把桑封藏在姚雵身后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也在想,其实并不欠姚雵什么,带着不亏不欠的心态,才能做得下这样的事情呢? 又或许是虞睿和夫人对他的态度,让他一直能保持着一份清醒,始终没有忘却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和当初自己父亲与城主的交易? 在无人之时,他可以叫姚雵的名字,就好像自己真的是他的哥哥,可是在虞睿在场的时候,甚至只是虞城的其他任何一个人在场的时候,他都没有胆量去称呼姚雵的名字,只是称呼他少主,因为他怕自己的越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姚雵从小养得好,自有他明媚的样子,不像自己,从小漂泊,后来才有稳定的容身之处,可这容身之处说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他并不会因为姚雵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争取了和少主同样的待遇,自己的真实处境就会跟着一起变好。 所以,昨天把桑封放在姚雵身上的时候,也只是想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一番吧,韶康希望自己这样想。 可是为什么跟着姚雵出来狩猎才半天,他又会心软,去取下姚雵身上的桑封呢?是念着城主对自己仍有承诺?还是自己终究对姚雵下不去手? 一边是自己和家族的命运,另一边是待自己如此赤诚的人,理性告诉他,他不应该心软,他不应该一直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承诺上,何况城主自始至终都防备着他,如果心软,一朝一击而不中,那他和家族,将永无翻身之日。 不能心软,他是这么告诫自己的。 于是姚雵对他的友爱,他把它看作是对寄人篱下者的一种施舍,那些看似亲情美满的日子,也看作只是他这个比丧家之犬情况好一点的人的暂时的梦幻泡影,他告诫自己,只有自己能够把握的,才是真实的。 短短的一程路,韶康复又捋清楚了,自己本该也是少主,是斟鄩城夏后氏的少主。 撇开暂时的安逸日子,他要把命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在心里把那枚直取姚雵性命的桑封重新刻上。 “对不起,但是我把你自己的命运交在你手里,就当是我最后对你再心软一次。”韶康心想。 —— “少主,其实我刚来的时候,在虞林看过九尾狐。”韶康说。 “九尾狐不是消失很久了吗?好像从几百年以前就很少有人看过了。” “嗯,我就只看过那一次,也是在这样雪地初融的时节,天快暗了,那时候我差点在深林迷路出不去,就看见比雪地还亮的一只白狐狸,发着光,照得周围融化的雪水亮晶晶的。” “再一看,哇——有好多条尾巴,应该就是九尾狐了吧,它带我出深林的。” “它在前面远远地走,发出彩色的光,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来,见我跟上之后,它才继续走。” “它知道什么样的沟坎是人过不去的,所以会挑相对平坦些的路去走,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绕了很远的山,到了在近林区,我认识路了,它就回去了,我想它应该是不想让人发现它,我就一直没说过。” 姚雵把鹿换一侧肩膀扛,他听得入迷,又问: “那它会不会是天暗以后才出来觅食的,所以白天活动的人就没有看到过,我没看过,我们要不,今晚试试?” “别,我只是忽然就记起来有九尾狐这件事,就跟你说了。晚上虞林很危险的,天黑之前要回城里去,别瞎逛。”韶康有些严肃地说道。 “知道了。” —— 城门外,虞睿看着一队一队狩猎归来的人,扛着大大小小的猎物,在祭台前排开,有人专门负责清洗整理猎物。 冬狩丰获本来是喜事,但是虞睿没看见韶康和姚雵回来,心里总是悬着,脸上自然也挂不住笑。 阿四看出虞睿心里担忧,宽慰他说: “韶康毕竟跟了城主这么久了,对虞城也是有感情的。” 虞睿有些不安,习惯性地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玉琮: “管理一城的人,感情很重要,但如果只剩得用感情去维持管理,”虞睿摇头,“不会长久。” “斟潯城那边安静太久了,活得太安逸,他就会去想别的事,想想可以,想太久了不去做,不可能,早晚的事而已。” 虞睿说着,也不知是讲给阿四还是讲给自己听。 “城主你看,他们回来了!”阿四高兴地说着,顺着阿四指的方向。虞睿看到了一起扛着鹿回来的人。 虞睿长舒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了几下,上去迎接:“把猎物交给他们去处理就好了,赶紧都歇歇。” “怎么样儿子?第一次春狩,感觉如何?”虞睿搭上姚雵的肩膀往回走。 “爹,看到那只熊了没?”姚雵指着扛回来的那只熊说,“我抓的。” “这么厉害?” “啊当然,多亏了韶康哥的指导。”说着姚雵又得意地看了看韶康。 “韶康大你十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我让他看着你,你从小就难管,估计把他累得够呛。”说着虞睿看向韶康,“辛苦了,下午你就不跟着去了,还有其他事要做。” “好。”韶康回答。 “爹的意思,下午我可以一个人去狩猎了?”姚雵问。 “多少要派两个人跟着,要不然再打到一头熊,谁替你扛回来?” “行嘞!谢谢爹!不过……您也别着急让韶康哥做事情了,他累了一上午呢,有什么活儿,等我回来,我和韶康哥一起做,两个人总归快一些!” 韶康没再在祭坛上待着,转身走回城里,他听见姚雵在他身后高声喊: “哥,下午我给你带个惊喜回来!” 韶康没有回头,但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日头正盛,照在虞城主干道上,道路空旷,韶康也就晃晃荡荡地在路中央走着,他想慢悠悠地逛回虞府,再把这条路走成他本该有的样子。 惊喜么…… 韶康描绘的那一副彩色九尾狐的幻景,在离人群渐远之后,好似褪去了它鲜亮的伪装。 深山常有孤魂野鬼聚集飘荡,他们渴望着狐尾散发出的光芒,那种光昭示着生命、活力,是无人祭典的野鬼贪图却又无法企及的宝物,那种光芒太过耀眼,所以野鬼常常环伺在狐狸周围,遥遥地借着那一点光作慰藉。 你要记住我和你说的话啊,雵儿,天黑之前要回城里来。 如果你能听话回来,那我…… —— 稍作休整了一会儿,姚雵坐不住,带着人又奔虞林里去了。 他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又捕到一只野鹿,但他现在的心思并不在猎物身上,只是想有个由头能让跟着他的这几个人不要跟着自己那么紧。 “你们几个,先把这头鹿扛回去吧。”姚雵对他们说。 几个人商量着,说无论如何也得要有一个人跟着少主,奈何这鹿的重量像是刚好这几个人才抬得动似的,他们就被姚雵劝走了。 也不怪姚雵不想被人跟着,从小他就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令他每天只想着怎么探险。 况且今天他看韶康的样子心事重重的,猜是自己的阿爹又派了什么累活给他做了,才又闷闷不乐的。刚才阿爹不让韶康再出来玩了,应该就是又给他派活儿了吧。 刚刚韶康在谈起九尾狐的时候,那陶醉的样子,应该是很欣喜自己能遇见它的吧。如果自己也能见到九尾狐,不说猎回去,哪怕是和狐狸要几根雪白的毛发,回去韶康见了,会不会开心一些呢? 如果是狐狸,那沿着山涧溪流走,一直回溯到虞林山泉发源的地方,应该能有机会遇见的。 于是看着扛了野鹿渐渐走远的人,姚雵溯着山涧往虞林深处走去了。 深林里没有人,虽说虞城近六十年在这片土地上垦荒耕耘,把一些凶猛的野兽都尽可能赶出虞林去了,但毕竟深林少有人来,姚雵感觉自己还是冒险了些。 树顶常有风刮着,风呼啦呼啦穿过树叶的声响,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姚雵走到一处比较深的山涧,风从山涧两岸中间吹来,又像一支悲鸣的洞箫。 他在风声中偶然听到一两声动物叫声,但是风声太吵了,他听不清。 于是他轻轻地把手搭在山涧的石壁上: “安静一会儿。” 忽而一大片虞林的风都安静了下来。他再仔细听着,那动物叫声是混着潺潺的水声飘过来的,他正想再溯着山涧走,越走越深,水汽有些清寒,他打了个寒战。 姚雵没有独自来过这么深的山林,于是他想找个可以搭伙儿壮胆的。 “没有人了,你出来吧。”姚雵小声说。 一个毛茸茸的灰白色大脑袋从姚雵身侧探出头来,舔了姚雵一口。 “先别闹……你耳朵比我灵,听听看,是不是有什么动物在叫?” 毛茸茸的大挂件竖着耳朵听,随后离开姚雵,往上游攀过去。 “在那边吗?你等等我……” 临近日暮,虞林深处一条山涧旁,姚雵发现一团彩色的光团,在山涧旁跳动着。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一步一步朝那个光团走近。日头西斜得很快,天色暗淡之下,那团光影也越发明亮清晰起来。 那光团包裹着的生物小小一个,在灌木之间明明灭灭。 姚雵想要看清它,就想顺着身旁的树爬上去。但是积雪覆盖之下的树根太过湿滑,他尝试了几次,可惜滑脚的时候压断了树枝,惊着山涧小溪旁的那团彩色光,它轻盈地跳走,躲到虞林更深处去了。 姚雵有些失落。 没有了光团,太阳也完全沉了下去,四周暗得只可以看见一点轮廓,他这才发觉,距离进来虞林又大半天过去,正想往回走,忽然有一团更加漆黑的浓雾出现,席卷着,将他吞噬包裹起来,把他离了山涧。 那浓雾中央化出尖锐的利器,刺向姚雵,他的胸前鲜血汩汩地淌着,那浓雾见了血,好似恶狼遇见珍馐一般,疯狂扑向血液源头。 他只觉一阵锐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城墙外的营地上,人们升起篝火,清点着今天的战利品。 “阿四,雵儿还没回来吗?”虞睿问驻守的人。 “回城主,还没有。” “收了吧,该回去了。”虞睿把弓箭交给那人,往城门走去。 “是。” 一声令下,一排身着狼牙项链的人手执骨笛,吹奏起来。笛声传进密林,渺远地回荡着,呼唤还未归来的猎人。 营地回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们把猎到的野物摆在篝火前,自行围成一圈,双手高举,嘴里念着祷词。 “哈——呀——” 随着归来的人越来越多,在篝火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祷词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把今天丰收的消息上传到天去,黄色的火焰也随着声音摇曳,直到忽然燃起巨大的红色火球,人们齐声跪拜。 火球越来越小,直到变回橙黄色,仪式也就结束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即使在开春的夜晚,风依旧凛冽呼啸着,越来越大。 人们举行完仪式,正在往城内搬运者猎物。却有一队人逆着人群的方向搜寻着什么。 “阿四,雵儿还没回来吗?” 虞睿有些着急,告慰上神的仪式开始,也是在呼唤还未归来的人及时返回,一般情况下,仪式结束,该回来的人都会循声回来。 “没看见啊,这……少主许是玩心又起了吧。”阿四回答。 “有没有人看见少主?”虞睿向人群呼喊。 没有结果。 “都把手头的东西放下,点燃火把,少主还没回来,都去找,快!”阿四指挥着说。 “韶康下午在做什么?” 阿四回答说:“您安排他清点去岁虞城的人事调动,他也都去做了,没再出虞城。” “派去跟着雵儿的人也没有回来……” 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变了天一样的,寒风一阵一阵刮着,吹散了营地上的篝火,只剩星星点点的火花。好在人们都升起了火把,复又往密林中搜寻起来。 虞睿骑上马,吩咐阿四:“回去告诉夫人,我和雵儿晚些回去,让她不用等我们了。还有,盯着韶康,不要让他乱走动,也不要让他做事。” 天全黑了,林中却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星河坠落。 火光蔓延开来,几乎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照亮一遍,人们口中呼喊着,喊声坠进寂静的黑暗中,没有回响。 过了一会儿,人们发现虞林中有几个侍卫,旁边还有一只野鹿,但都没了气息。 “找!继续找!”虞睿急声吼道。 十二年过去,恐怕有些事情还是脱离了他的掌控,虞睿心想。 虞府中,韶康见阿四刚回来,上前问:“四伯,城主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城主和少主临时有事,脱不开身,让夫人先用饭,晚些他们就回来了。”阿四回答。 “府里没什么事了,我可以去帮忙……” “不需要。”阿四拦住韶康,说,“就和我待在府里,守好夫人,等他们回来就行。” “哦……”韶康应着,眼睛低垂下去。 雵儿,回不来了吧…… “对不起。” 第3章 【虞城】寒日涤冻涂 搜寻之途,遇不速…… 星亮云希的夜晚,这座山头上的生物都萦绕着微光,聚集在一起,把整座山都照得亮亮的。 树上结出的果子,像一盏盏小灯台,引得那些披着霞衣的鸟儿停驻采食;星星倒映着的湖泊下也闪闪发亮,仔细一看是鳞片闪闪的大鱼游荡时散出的湖底星光。 脚掌和尾巴尖染着红棕色毛发的老虎趴在湖边喝水,喝完水顺势滚了滚湖岸上的草坪,忽而又去扑那树上采食浆果的鸟儿。 山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连绵的震动,轰隆的响声传来,那老虎也只是凝神听了一阵,连鸟儿都没被惊走。地震在这里稀松平常,不过是睡麻了的地龙在底下稍微微翻了个身。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走上山头,大人对小孩说:“到了,就是这里。” 大人在地上催生出一棵擎天的松柏,根系深深扎进土里,亮堂的山头底下,是漆黑的土石,那根系强壮有力地破开土地,一直往下,不知扎到多深,直到虞林的上空一道闪电,像根系般蔓延闪过。 和那座山头比起来,虞林的晚上漆黑一片,不见一点光,云层遮蔽了星空,山上只能看见一些墨色的树影。闪电划过之后,那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走在了虞林山上。 火焰照亮叶子,化开了叶片上正凝结的霜花。 “阿爹,我们从‘海外’过来,是要去哪呀?” 小女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上团起一个火球,哔哔啵啵的火星子从小手上飞出来,落在身后,像一条火狐的尾巴,照亮他们前进的路。 “去虞城,一个叔叔家里,叔叔是阿爹以前的好朋友。”父亲温柔地回答。 “我们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飞过去呢?这样走路好慢。”小女孩不解。 父亲像是跋山涉水了好一阵,喘着气,把小女孩抱了下来: “好乐儿,这里是虞城,已经不是‘海外’界了,阿爹没力气了,也飞不动了。你下来走走。” 小女孩像掰馒头似的,把手里的火球掰成两半,火球被掰开后,又生长到原来的大小。她踮着脚,把其中一个递给父亲。 “给你。” 父亲牵着女孩的手,微微喘着气,边走边向女孩解释: “这座山叫虞林,之前阿爹来过这里,好像那时候过来时不小心扎穿了‘海外’到这里的通路,‘海外’界有些东西掉下来了,阿爹过来看看,顺便修补一番。” “你打穿了通路,神明不会降罪吗?”女孩问。 “会啊,所以要在神明发现之前,把它修补好。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火焰在女孩手上轻轻摇曳,一片漆黑死寂的虞林,仅有这两团小小的光亮跳动。 “鬼可能已经知道了。”小女孩看着前面漆黑的树林说道,“虞林在‘人间’,不应该有鬼出现吧?” 父亲也发现了林中的异样,许多漆黑的身影趴在树上,躲闪着观察着他们。 父亲手上化出许多柏叶,微亮着绿光,一叶装一个,把虞林山上的孤魂野鬼全都扯进叶子里,装了小小一袋叶子。 “等回‘海外’,就把他们都送回去。”父亲说。 “阿娘呢?我们这次去是要找阿娘吗?她在凡间吗?” 小女孩嘴上说着,已经走了好几步路远,“叔叔家是这个方向吗?阿爹,快跟上来。” “乐儿,停下来,你听,”父亲把手上的火球一纂,四周黑了下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西北方向,林中隐约蔓延着的点点火光。 “好像有人在喊,好多人。” 乐儿也把手心里的火球收起,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中,乐儿听出了喊声的内容:“他们像在找人。” 四周一片漆黑,仅剩的天光也被枝杈拦住去路。女孩攥紧的手心里蹦出一两颗火星子,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芒好像惊醒了静立在这里不知过了几百年的树林,风声传来,树林也像那人声一样,竟阵阵哀嚎起来。 “找人……”乐儿像是想起什么,“阿爹,往回走,刚刚那里好像有个人。” 小女孩拽着父亲的手,把手心摊开,火球又长大起来,往回穿进一片灌木林。 藤蔓和枝杈相互交缠着,拦住了女孩的去路。父亲左手一挥,密枝如蛛网的藤条就自动散开来,缠绕住其他遮挡的树杈,往四周拉开去。 “今天是他们冬狩,会不会是受伤的野鹿……” 父亲还没说完,在火光的映照下,灌木丛中分明映出一张染血的人脸。 横生的枝条把这个人遮蔽住,若不是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谁都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开荒到这里。 小女孩嫌这长得比她还高的枝杈碍事,手中火球一摧,周围的灌木不见明火便已化为灰烬。那人的样貌也清晰起来,是一个少年模样。 父亲看着烧成灰烬的灌木,只觉汗毛歘地竖起来,打了个寒战: “阿爹不是说过,遇到草木挡道,不要老是一把火就烧死,好歹是我的女儿,叫这些草木让开一条道就是了。” “可是阿爹,我也跟你说过,我的草木用起来没有火焰顺手。可能是我像阿娘多一点。”女孩反驳说。 借着火光,乐儿看见少年的胸口被刺了一个大洞,有血肉被撕扯的痕迹,依稀还有血渗出来,最开始流出的血已经变黑凝成霜,渍在衣服上。嘴上的血蜿蜒着流到耳朵根、脖子上,虽然火光是红色的,但还是映不红少年惨白的脸色。 她用手一挥,把少年身上的寒气都化开去。父亲摸上少年的脉搏。 “按理说,一个凡人流这么多的血,早该死了,可是他还有一口气。”父亲说着,伸手抚上少年的胸口,藤蔓一样蜿蜒的绿光在那人的伤口上生长开来,把伤口暂时嵌合了起来。 小女孩把手搭在少年的心口处,观察了一阵,说:“心脉有一团……唔,白色的光护着,所以没有死,但是现在我看不清是什么。” 小女孩抬眸,看着父亲,父亲也看向她。 “看我没用,我驮我的宝贝女儿都驮不动了,驮他就更不行了。” 父亲看着女孩抿起的嘴,打趣着说:“乐儿,你比阿爹要善良,如果你想救他,试试能不能扛得动他?” 乐儿看着比自己身长多出一倍的人,果断放弃扛他回去的想法。转身望向刚刚有人声的地方。 “他们好像没有找到这个方向来,你在这守着,我去引他们过来,他就有救了。”乐儿说着,正要过去,就被他父亲喊了回来。 “傻乐儿,你怎么确定他们要救的就是这个人?你怎么确定他们是来救他而不是杀人灭口的?” “我自是知道!” 父亲坐在少年身边,双手向后撑着地,仰起头看她。 “第一,这个人身上的衣服,不是普通的凡人穿得起的。第二,可能我比阿爹耳朵要灵一点,听得出那边的人喊的是少主……语气还比较着急。第三,这个人本来就要死了,如果不死野兽也能吃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深更半夜这么多人举着火把在找,闲的?” 父亲点点头,有意压着不听话向上跑的嘴角,像看着自己精心培育出的名品花卉一般:“去吧,小心点路。” “不用走,用藤蔓引他们过来就好。” “引他们过来之后怎么解释?总不能被说成是我们害了这个人吧?”父亲询问地看向乐儿。 “唔……”乐儿好像也犯了难,“我们可以留一盏灯在这里,然后趁他们还没到的时候离开?这样他们就不会看见我们了。” “是个好主意。”父亲满意地点点头,“那我们今晚又只能在树上过夜咯,城门关了,不跟着他们找人的时候混进去,我们今晚就进不去了。” “那我们打扮成他们的样子?我不——想再睡树上了阿爹!” 乐儿看向父亲,奈何父亲眼神都躲到树梢上去了,一副“别问我”的样子写在脸上。 乐儿一急,走过去伸手按住父亲的脸颊,把父亲游移不定的目光强行对上自己:“快说呀!” 父亲眨巴眨巴眼睛,被女儿的手挤得嘟起来的嘴蠕动着说:“我不是说过,这里有一个叔叔是阿爹的好朋友吗?” 父亲手指向躺在地上的少年,说:“这个人长得和好朋友一模一样,应该就是他儿子没错了。” “所以你认识这个人的父亲,也就是说……”乐儿松开手,往后挪了两步,嘴里喃喃着,“你认识城主?!早说嘛……” 乐儿双手捧着火球,火球向上生长出藤蔓一样的火鞭子,在空中舒展了一番,忽而那火鞭转换了颜色,变成围绕着莹火虫的绿莹莹的线条光亮,向人声的方向伸过去。 随着光亮的指引,人群终于举着火把向这边涌过来,奈何他们□□凡躯,披荆斩棘过来,还要一段时间。 “这么慢……”乐儿嫌弃地拍了拍身上被灌木蹭出来的灰,说,“要是我,一把火烧出一条路出来。” “不准烧!”父亲听见女儿这样说,瞬间严肃起来,说道:“记住阿爹来之前跟你说的话。” 在走得最快的几个人后边跟着的,就是城主虞睿。 父亲和女孩知道现在多说无益,自觉地把路让出来,让他们的人去救少年。几个手快的下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先把父女二人控制起来了。 乐儿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心想,大胆凡人,信不信我一把火烧了你们…… 虞睿跳下马,慌里慌张地察看了一遍浑身是血的儿子,碰也不敢碰,着急之下正要把火气撒到这两个陌生人身上,还没开口却像先被泼了水,他看清了这个父亲的模样。 父亲晃了晃手腕上绑着的绳子:“能先松开吗?勒着疼。” “柏染?是你?” 乐儿在一旁嘀咕:“还真认识,怎么哪儿都有人认识你。” 柏染失笑:“对对,快,先帮我女儿松松手,再绑着她要不高兴了。” 虞睿显然还没弄清楚柏染有了个五六岁大的女儿,闻言亲自过去解了乐儿的绳索,再解开柏染的。 虞睿的手下显然也没有搞清楚状况,自从他们侍奉虞睿为城主时,还没有见过城主对哪个人这么客气的,所以他们才每次见到“疑似犯人”的人,想都不用想先绑起来再说。 柏染转了转手腕,拍了拍虞睿的肩膀说:“我……恰好碰见令公子,虽然模样凄凄惨惨,但好在性命无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总之……先回城吧?” 虞睿猛地回过神来,叫人好生护着姚雵回去。自己又牵了匹马给柏染。 —— 第4章 【虞城】驺吾(1) 有惊无险,驺吾现…… 一行人好不容易把姚雵安放在床上,又有一堆医正围在姚雵身边,看看眼睛,摸摸胸口,把把脉,一副不明就里的表情看着少主胸前的血洞似又有愈合之势,最后一致地认为,少主此番,想死不易,要活也难。 虞睿见柏染在这儿,本也不指望医正来救治,吩咐他们都先出去,转身说: “柏染兄,我知道你有能力,你……你救救我儿子,我知道,我……你来我这,我很高兴,我本该好好招待你,但是……” 虞睿语无伦次的样子在柏染看来有些滑稽。他从小看着虞睿长大,见他遇上事情,每次都很慌张,但又不出意外地,每次都能处置妥当。 就像一个老是会碰倒东西的人,偏偏每次都能把自己碰倒的东西接住,好像天生自带过长的竹竿和合适的兜网。 就像这次的兜网是柏染。 柏染点点头,抚上虞睿后背,示意他放松下来: “我还在想,你这些年,城主都当上了,怎么还爱丢三落四的,举行春狩都能把儿子丢了。” “没事,你儿子能治好。但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柏染对虞睿说,“你别慌,让我女儿试试。” “好,好……” 这时,房间外面突然有一女子询问的声音:“阿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虞睿闻言过去开门,柏染见他扶着一个盲女进来:“没事,雵儿贪玩,我到现在才把他找回来,他今天玩累了,就先睡下了。” 那盲女目不能视,可衣裳却是流光溢彩,只是衬得那双眼睛更加黯淡无光。 “没出什么事吧?”盲女问。 “没事。” 盲女分明摸到虞睿一手冷汗。 “有客人?” “对对,我之前不是总跟你说起,有一个恩人,在我们家落魄的时候帮助过我们吗?” 盲女思索了一会儿:“哦,是那个叫柏……” “对,就是他,柏染。今天出去找雵儿回来的时候,碰巧就遇见他和他女儿过来。”说着虞睿向柏染引荐,“这是我的妻子,扶英。” 扶英向姚睿指引的方向鞠了一礼,说:“恩人到访,实是照顾不周。你们还没用晚饭吧?我让庖正去做,马上就好。你们坐。” 柏染没有见过虞睿的妻子,只见她是个盲人,眼珠浑浊,又看她行走自如地去厨房,全像目明之人的样子。 “十年前伤了眼,治不好。我就吩咐家里人,家里的东西尽量不要挪动,这样就算她看不见,家里哪里有道坎儿,哪里放了什么东西,也能记得清。”虞睿说。 “阿爹,”乐儿不知何时已经在姚雵床头守着,“黑白色,又像老虎又像豹子,是什么神兽?” 闻言,虞睿和柏染互相看了一眼,柏染回答:“有虞氏图腾,仁兽驺吾。” “是叔叔家养的宠物吗?是他在保护哥哥。” 乐儿说着,握上姚雵的手,红色的光焰随着经脉汇入到姚雵的身体,到心脉处又变成耀眼的白色,一团彩色云雾萦绕着升起,在姚雵身边,汇聚成一只卧着的白虎的模样,就是驺吾。 驺吾抻了抻身子,把前掌搭在姚雵胸口,又朝姚雵的脸上舔了几口,然后睁着又圆又大的老虎眼睛看着乐儿。 乐儿也不慌,哄着把驺吾的大掌挪开,搓了搓手,抚上姚雵胸前的血口子。红白相间的光焰中,血口子慢慢愈合起来,只剩下粉粉的印记。 驺吾见姚雵身上的血口子愈合了,也满意地舔了舔乐儿。 显然,柏染也没有料想到之前那团护着姚雵心脉的白色光焰是仁兽驺吾。 他救了个大变数回来。 虞睿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驺吾,再三辨认确实是图腾上画着的模样后,恨不得跪下去先磕三个头。不过柏染他很快反应过来,告诉虞睿先不要声张。 “大家都知道仁兽驺吾只会跟随在明主圣人身侧,你们家祖上是帝舜,用驺吾当图腾也就罢了,现在是什么时机,斟潯那边乱得要死,要是让寒浞知道了你儿子身边跟着驺吾,他会怎么做?” “杀我儿子,拿走驺吾,以正其位……我只是爱丢三落四,又不是分不清轻重。”虞睿回答,“所以……你这一次来,也是为了驺吾吗?” “不是。” 柏染看向屋外,确定没有人后,低声对虞睿说: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儿子身边跟着驺吾,我这次来是有其他事要和你商量……这改天再说,总之驺吾的事,只能你,我,还有乐儿三个人知道。” “连我儿子也不能告诉?驺吾可是跟着他的。”虞睿问道。 “你儿子才十几岁,如果你觉得,你儿子是一个分得清轻重主次的人,你可以告诉他。”柏染说,“要不然,我有办法让驺吾就继续藏在他身上不出来。” “嗯。” “还有一事,”虞睿说,“我得找出伤我儿子的是什么人,他知不知道驺吾的事,就……” 乐儿坐在床沿,把玩着驺吾肉乎乎的手掌,耳朵却是向虞睿这边侧着。 柏染问:“你儿子得罪过什么人吗?” “应该……没有吧,要是总干些得罪人的事情,仁兽也不会跟着我儿子了,这点你比我清楚。” 韶康的身份,放在哪里都是一个禁忌。虞睿不会轻易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就没有跟柏染说怀疑的对象是他。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应该是扶英和庖正韶康把晚饭做好了。 “乐儿,把驺吾藏起来,快!” 柏染压着声音说着,虞睿已经先行迎出门了。 “扶英,来,我端着就行……呀,忘记跟你们说了,恩人鲜少吃荤菜,韶康,你再去做几道素菜上来。” 虞睿出去的空隙,柏染和乐儿终于呼哧拉嚓地拿被子把驺吾裹好——本该是把驺吾送回姚雵身体里待着,奈何驺吾犯倔,硬是不配合。 “好。”韶康领命返回,虞睿把扶英引去正厅置下菜碟,再返回到姚雵房间里请人,但再怎么拖,把一步当成两步走,也终于走到门口了,推开房门,好在扶英看不见,要不然她一定会惊讶,儿子的身上怎么还用被子裹着一团蠕动的……? “恩人,实在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荤菜,已经让庖正再去做了。”扶英说着,耳朵却听见儿子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哦,没事,肉我也可以吃的。” 柏染好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裹好驺吾从床上下来,又小声吩咐乐儿想办法把它哄回去,一边告诉扶英: “刚刚城主不放心,说少主是个贪玩性子,不应该睡得这么沉,让我帮忙看看。嗐,他想多了,小孩子玩累了就是要睡觉的嘛。” “是,辛苦恩人。请移步正厅用饭吧。”扶英说着,听床上没有再响动。 —— 一行人走出房门,乐儿就忙不迭掀开被子狠狠地喘了口气。她被驺吾用前掌拍住,又被自己阿爹合着驺吾一起裹在被子下面,差点没被闷死。 驺吾也不好受,它不明白今天才见面的这两人为什么突然对它又拉又拽,他不肯离开姚雵,索性就趴在姚雵的身上,又顾及到姚雵现在算个伤患,自己这么大一只趴在姚雵身上又不能压着他,只能用四个大爪子支撑住,偏生在一边这个小不点不安分,索性一个前掌把她压住,又被柏染拿被子一蒙…… 啊——虎头虎脑的大脑袋终于想清楚是怎么回事了,是姚雵之前和它玩过的躲猫猫,便也配合着一动不动——只是这样撑着,实在是累死虎了! 乐儿示意驺吾能不能把爪子拿开,驺吾见人都走了,躲猫猫也应该结束了,就跃下床,抖了抖身子,又伸了个懒腰。 “喂……你能不能回去啊?回这个哥哥的身体里去?”乐儿问道。 驺吾用鼻子喷了一口气,歪着脑袋看着乐儿。 “就是、要不是刚刚那个阿姨看不见,我们躲猫猫就输了。你也躲过,你懂的,对不对?”乐儿试探着问,“可能待会还会有别的人来,要是看见你在这就不好了,所以你能不能先回去?” 驺吾慢悠悠地走回来,甩了甩脑袋,把大脑袋往姚雵身上一蹭——瞬间又化成七彩云雾,回到姚雵身体里了。 姚雵闷哼一声,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下,捂着心口醒了过来。 “诶诶诶,别动别动,你这伤口只能算是长好了,但还没彻底恢复好,会痛的。”乐儿见他对着胸口又压又挠,着急地说。 姚雵蹭地就清醒了过来,坐着抱住被子,看着眼前这个奇装异服的小人儿: 衣服像是东拼一块,西凑一匹地剪出来的,有些地方,像领口那里,针线很密,花纹很好看,但袖口就破烂得不能称之为“袖口”,像是裁缝在精心缝制了两三天后就没耐心地粗制滥造出来的。你可以称它像一件破烂衣裳,但可以肯定主人绝不是因为穷才穿上的,因为衣裳上还坠着许多狼牙饰品和玉石。小孩子的皮肤看得出因为常年在外晒太阳的缘故,带着些茶褐色。 “你是谁?”又看了看四周,“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 “嘘!”乐儿跳下床说,“我不是故意到你床上来的,事出紧急。” “外面的声音是……” “外面是我阿爹,还有你爹你娘在一起吃饭……你饿了吗?”乐儿问。 “嗯。”姚雵点头,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房间里这个小人儿。 “走,我带你去吃!”乐儿说着,就去牵姚雵的手,勾起草鞋就往房间外走去。 “你带我?这是我家,哎……” 韶康正好在上菜,看见少主和乐儿,欠了欠身。 “哇,今天这么多菜啊。”姚雵看着满桌子的菜,好像心口也没刚才那么痛了。 虞睿看见姚雵过来,还没来得及惊喜,怕姚雵把受伤的事情说漏了嘴,忙招呼说:“醒了?来来来快坐,让你出门不要玩那么疯,在树上睡着了都不知道。” 虞睿又介绍起柏染,“这是你柏染伯伯,阿爹的恩人,阿爹见你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就去找你,碰巧,还是伯伯找到的你。” 第5章 【虞城】驺吾(2) 出人意料的生还。…… “伯伯……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几岁……” 姚雵嘀咕着,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树上睡着是怎么回事,权当自己在树上守株待猎物太困了摔下来,才会心口这么痛。 这样看来,这位伯伯就是房间里这个小人儿的父亲了。 姚雵暗自打量着父女二人的穿着,呵,别说不像父女,简直就是不是一路人——这个伯伯穿得齐整多了。 “谢谢伯伯。” “韶康,辛苦你了,先回去休息吧。”虞睿朝韶康说。 “是,城主慢用。” 回到后厨,韶康微微笑着的表情瞬间僵了下来。 他舀了一捧水洗洗脸,想让自己思绪清晰一些。 姚雵活着?他竟然还活着!他明明…… 一定是有什么超出他考虑范围的东西,是跟着回来的那两个人吗? 不,不是他们,在他们到之前,韶康确定只要天黑,野鬼必定会向姚雵下手,而且野鬼只会下死手。 那二人不惧山里夜路野鬼,想必也不会是寻常凡人,但就算那二人拥有通天的本事后来找到姚雵,韶康笃定,他也绝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没有时间再想到底姚雵为什么活着了,更要紧的是,虞睿现在到底知不知道姚雵下午经历了什么? 他刚刚说,姚雵是在树上睡着了,才回来得这么晚,这分明是一句假话。那么,是姚雵命大,被发现时确如虞睿所说,没有受伤,还是虞睿已经得知姚雵遇刺一事,却又隐瞒不言呢? 若是前者,那自己还能够有时间另行谋划;可如果是后者,若不是虞睿碍于没有可以替代自己位置的人,恐怕现在他已经遭殃了。 —— “阿四,去收拾两间客房出来,恩人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虞睿说。 柏染举手示意:“一间就行,乐儿还小,粘人的。” “是。” 用完饭后,扶英见虞睿还没有离去之意,便懂得他和恩人之间还有话要说,先回去歇下了。 “阿睿,要我给你留灯吗?”扶英问。 “不用留,踏实睡。”虞睿回答。 “啊——”姚雵打了个哈欠,起身说:“阿爹,我也回去睡了,您早点歇息。” “你等会儿,我有话要问你。”虞睿板着脸说着,把他拉回房间里。 “雵儿,你实话告诉爹,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姚雵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回事,不是您告诉我,我在树上睡着了吗?我大概还摔下来了,可疼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要不是你伯伯找到你,你就死在外面了。”虞睿警告着说。 “哈啊?”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躺在灌木丛里,胸口像被人刺了一刀,有印象吗?”柏染问道。 “没有啊,就是有点……啊!嘶——”只见乐儿手掌一张,姚雵本来愈合上的伤口又撕裂开来,疼得姚雵直打颤。 “柏染兄,这……”虞睿慌了。 乐儿见他疼得狠了,见虞睿也满心满眼地着急,一收掌,血口又愈合上了。 柏染摸了摸乐儿的头,对虞睿说:“怪我怪我,平时教她什么事情记不住了,就再做一遍,可能就回想起来了。少主这伤口看上去是长好了,但仅仅是不流血而已,内里还破败着,这几天伤口的情况乐儿会帮忙看着,还需要好好养上一个月才行。” “有一团黑影……将我包围住,好像还有人叫我少主,”姚雵借着疼劲儿回忆起来,“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记得叫你少主那个人的特征吗?或者还记得声音吗?”柏染问道。 姚雵仔细地想了想,说:“我只能确定,是个男的,力气很大。” 虞睿摊手:“你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记住吗?” “不是的阿爹,”姚雵解释道,“我说的力气很大,是指,他可能经常拉弓射箭,或者经常搬石头,反正就是臂力好。” 虞睿思索着,想起韶康也算是个力气大的,但证据不足,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又说: “那也不好办,虞城上上下下,这两个月来都为冬狩准备着,哪一家的年轻人不是拉弓搭箭的?铺路修渠的劳力就更多了。你再好好想想,或者有没有跟别人起了什么冲突?” 姚雵摇头。 “不着急,城主,也有可能不是人呢?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柏染说着,领着乐儿跟着阿四回客房去。 虞睿点点头送走柏染,转身恨铁不成钢似的指着姚雵: “你小子,好好想想,要不然下次被人杀了都不知道找谁报仇!” —— 柏染回到客房,二话不说就躺到床上去。 “阿爹,刚刚叔叔明明还有话要对你说,你怎么就睡觉了呀?”乐儿问。 柏染长吁一口气,拉上被子盖上,转身向床里头,懒懒地回答: “乖女儿,今天阿爹背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个铁人也会累的。你要是还不困呢,就自己先玩一会,要是觉得困了呢,就躺床上来。反正阿爹我要先睡了。” “你是一棵树,却要学鸟儿飞来飞去,能不累吗?”乐儿叹了口气说,“今天那个哥哥,为什么会被捅一刀呢?” “嗯……因为他身上有驺吾吧,养驺吾在身边,除非登顶帝王之位,否则早晚会被杀掉。”柏染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所以,把驺吾看好了,至少我们可以多一条路去见你阿娘。” “可以见到阿娘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去见阿娘啊?我们要在叔叔家待多久?” “唔……多待几天。乐儿,你刚刚为什么要解了少主伤口上的自愈术呢,这样做以后城主和少主都得提防着我们了。” 自愈术是巫觋拥有的法术,利用灵觉让伤口维持愈合状态,达到保命和止血的作用,却不是真正的治愈,它需要花时间让伤口自行恢复,在此期间如果撤了自愈术,伤口会变回原有的状态。 乐儿背对着爹爹,把玩着手里的火球,说: “我觉得,从见面那一刻起,城主虽然一口一个恩人地叫着,但他防着你,你也防着他。我感觉他甚至防着所有人,从那个叫阿四的管家,到城主夫人、少主、庖正。我只是想试试,少主的伤是不是他爹做的。” “你想多了。虞睿不是会对家人下手的人。我是不是把你教坏了,上来就验证是不是父亲害儿子……” 乐儿挠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叔叔,反正今天是我第一天见到他,我只觉得大家都怪怪的。唔……除了少主,他看起来‘安全’多了。” “刚刚看城主那个着急的样子,应该不是他干的。那就是其他人……” “阿姨的眼睛是被药瞎的,阿爹应该能看出来。如果叔叔像你说的,不是会对家人下手的人,那阿姨的眼睛可能也是……” 乐儿只听见匀称的呼吸声,他的阿爹已经睡着了。 乐儿吹灭了烛火,爬上床,和她的阿爹背靠着背。 “把驺吾看好了,就可以见阿娘。阿爹晚安。” —— 另一边,虞睿回到了卧房,见扶英躺在床上,还睁着眼睛。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虞睿还是不自觉对扶英笑了起来,抚上她的手,轻声问:“不是叫你先睡吗?睡不着?” 扶英回握住虞睿,说:“雵儿今天出事了,对吧?” 虞睿不语。 “那就是了。那位恩人来这,是为了什么?”扶英又问。 虞睿说:“我本来以为,他今晚会跟我说这件事,但是现在看来,他好像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也不知道。” 时隔多年,柏染的突然造访,倒让虞睿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 在他能力尚不足统领一城的时候,柏染突然出现,帮他兜住了很多烂摊子,镇住了下面的人,可以说,柏染那时候把虞睿这一堆青涩的烂泥扶上了一城之主的大墙。 也可以说,柏染滋长了他蛇吞象一般豪赌出来的野心。 “你有点灯吗?” “没有。” 今晚没有月亮,一片漆黑,门窗还被虞睿合上了帘子。 扶英坐起身子,靠在虞睿耳边,轻声问:“是不是为了韶康的事情……” “他应该不知道。别担心。” “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扶英说,“那位恩人,你与我提及的时候,说与他同龄,现在我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声音,还是个少年,也就是说,他不会老。” “你说他帮助过你,也帮助过父亲把有虞氏迁到现在这里,有这个能力的,至少是十巫之一,对吗?” “嗯。”虞睿一直紧握着扶英的手,看着她没有焦距的瞳孔却满是不安的震颤,他知道,他的妻子又在担心他了。 “帮助你父亲迁都,所以他不是夏后氏那边的;寒浞向来排斥十巫的神权,所以也不是他那边的;现在他也不知道韶康的存在……他是想要通过扶持你,来达到什么目的?他会帮你吗?” 当年夏启继承帝位,为了把控住斟鄩城的权力,一度将先前的有虞氏围追绞杀,有虞氏一路逃难至此,夏启鞭长莫及,这才作罢。 而后夏后氏传位至太康,太康失国,大羿稳坐斟鄩帝位,也下令追剿流于民间的夏后氏遗孤,后来寒浞上位又杀了大羿,本就得位不正的寒浞怕遭天遣,隔绝一切与神灵沟通的渠道。 虽然寒浞追剿夏后氏的力度不如大羿,可他也不曾松懈过。若不是实在没有夏后氏遗孤仍在世的消息,他就算倾尽斟鄩城所有兵力,也会将可能的隐患绞杀殆尽。 柏染突如其来,让本就忧心斟鄩局势的扶英更加寝食难安。柏染仍旧是恩人吗?或是说他已经转入其他阵营了? 虞睿整理着扶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说:“好了,不想了扶英。今天发生了一些事,我估计,他也还没想好呢。不去担心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了,我们先睡觉,好吗?” “嗯。” 第6章 【虞城】梦 阿爹不见了。…… 翌日。 日上三竿,姚雵搂着被子,还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柏染一早就去和城主谈事情了,乐儿在院子里,除了院中央的桂花树以外,四周光秃秃的,她觉得无聊,就悄没声儿地溜进了姚雵的房间。 这女娃娃还真拿这里当家了! 团起的被子遮住了姚雵半张脸,乐儿趴在床边,就这样盯着看。 姚雵很瘦,但看得出他这些年没少上蹿下跳地爬树,不算弱。鼻子高高的,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压。 乐儿只觉越看越疑惑,昨天晚上,姚雵醒着的时候,她看着他,和现在他所给的感觉很不一样。 睡着的姚雵给乐儿一种生疏冷淡的距离感,是昨天姚雵醒着的时候所没有的感觉。 这样安静地琢磨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姚雵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乐儿从掌心化出一枝狗尾草,正打算扫一扫这位少主的脸看他是什么反应,驺吾突然就从姚雵身体里跑了出来,冷不防把乐儿吓一跳。 驺吾只当乐儿是个熟人了,盯着乐儿手上的“作案工具”一直看,乐儿也觉得不太好,就一把火把狗尾草烧了。 驺吾见乐儿不折腾了,也没有理会她,转头叼住姚雵抱着的被子扯开,之后把自己当抱被钻进姚雵的臂弯里,横在乐儿和姚雵中间。 姚雵似乎很习惯驺吾这种操作,手臂一抬,摸了摸驺吾的大脑袋,一人一虎就这么接着睡了。 这大块头挡住了乐儿的视线,她还没琢磨出姚雵到底是个什么性子就被打断了,只觉得无趣。 好无聊啊!阿爹怎么还没谈完? 外面的鸟儿也不叽叽喳喳地叫了,四周很安静。乐儿靠着床枯坐了一会儿,直犯困,没多会儿也睡着了。 —— 区区凡人。 乐儿之前以为,自己能御木,能驾火,自然不必担心和凡人会起什么冲突。阿爹之前教给她怎么和人打交道,怎么看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权当是玩游戏解闷儿。 直到这一天,她被巨大的声响吵醒,跑出去一看,半空之中撕扯出一个巨大的裂口,好多人从裂口冲下来,顺着一棵参天巨树降到地面,天边到处都是撕裂的雷电,被刮断的枝叶飞得满天都是。 之后她的阿爹就不见了。 那天,乐儿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周围许多人向她伸出手来,她只会慌乱地逃开,而后自己安静地蜷缩在角落,任凭城主和其他人怎么哄着她,她就是觉得这些人都是坏人。 脑子里急剧地复盘闪过姚雵的伤口,失明的城主夫人,还有失踪的阿爹……她原以为,万事可以先交给阿爹顶着,而现在……她头一次觉得,凡人也很可怕。 整洁敞亮又温馨的虞府一下子变成了龙潭虎穴,乐儿脑子里像糊了一团浆糊,怎么都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牢牢地记住阿爹和她说过的话,不要御火,保护好驺吾。 她躲进和阿爹待过的客房里,把门窗全都用藤条封死。城主在外面对她说,不要怕,无事发生,阿爹只是出一趟远门去接阿娘,很快就回来了。 很快是多快?一天?两天? 日光透过藤条的缝隙照进房间里,明了又暗,夜里,门外一批又一批过来“哄骗”她出来的人总算去睡觉了,她怕黑,可是现在她连点灯都觉得不安全,因为连躲在光后面的阴影都会出卖她。 在阿爹失踪的第二夜,乐儿依旧躲在房间里,夜很静,很漫长。 她突然听见扒门的声音。 是人吗?不是。哪个人扒门这么笨手笨脚的? 乐儿猛地反应过来,是驺吾。她悄声走进门边,在一堆藤叶中间扒开一个小口,看见驺吾对着小口闻了闻。 “嘘……” 很快,驺吾的大脑袋就被姚雵挤到一边去,姚雵看着黑黢黢的小孔,也看不清乐儿到底有没有在里面看着,就对小孔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而后从小口挤了一块面饼进去。 “别怕,你不出来,我怕你在里面会饿。”姚雵悄声说。 “我家里人都快急死了,都不知道你这么怕和你阿爹分开,我爹说,要是恩人的女儿在他这里饿死了,他砍自己十次脑袋都不够赎罪的。” 姚雵见里面没有回答,也不管她听没听,自顾自唠了起来:“我从昨天下午睡醒,就听人说你躲到里面来了。昨晚你房间外有人守着,我就没过来。” “你放心,现在没人守着了。是不是你阿爹走的时候没有跟你说清楚?反正我爹说,你阿爹怕你不肯留下,去接你娘的路好像不太好走,他就把你先留在我们家。” “没事儿,我爹和我娘很好说话的,你不用怕他们。” “你叫乐儿是不是?我叫姚雵,哦,还有这大老虎,它叫驺吾。除了我之外,你是第二个见到它的人。” 姚雵背靠着房门,叹口气,说:“你说你阿爹也真是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换成是我,我也生气。” 驺吾没有听他们说话,它看见地上一只蚂蚁顺着门窗上的藤蔓往上爬,顺着它扒开的小口爬进屋子里。 驺吾眼看着要盯丢了那只蚂蚁,想用那灰白的大虎掌想把那洞口扒开一点,又怕那只蚂蚁被自己拍死了,结果只是给藤叶挠挠痒。 驺吾有些气馁地喷了喷鼻子,姚雵就把另一只蚂蚁接到手上,再放到藤蔓上,于是驺吾又安静地怕在旁边盯蚂蚁了。 “今天他们又出门打猎去了,只不过那些猎物好像都躲起来了,他们怕我又出什么事,就不让我出去。诶,你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吓到这些小动物了,像什么,冤魂啊、厉鬼啊……你说,是不是我昨天是被鬼抓去了?诶——” 打猎?天上都破了个洞了,忽然拔地而起的巨树,这些凡人都不怕吗?居然还有心思去打猎? 还是说,他们看不见这些? 乐儿暗自撤了藤条,房门没有了藤条的支撑,被姚雵一靠,门开了。 姚雵“躺”进门里,看见乐儿就跪坐在门后面。乐儿把他们都拽进来,就又把门合上了。 月光照在姚雵脸上,乐儿躲在不透光的门脚处,他只能看见乐儿一点黑色的轮廓,小小一只,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那只钻进去的蚂蚁顺着藤蔓爬到房间的地面上,乘着月光若隐若现地蜿蜒着。 “你不点灯吗?挺黑的。” “我问你,”乐儿说,“这两天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姚雵被问得一头雾水,最大的事情不就是你躲着不见人吗? “额……你是指,你爹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件事?” “他是怎么离开的?” 姚雵摸了摸后脖颈,说:“我不知道,你爹离开的时候,我还在睡觉。不过我爹说,你爹就是那样,走着去的,连马都不要。” “走?那,天气呢?有没有天上破了个洞……之类的?” 姚雵没防备笑出了声儿:“小孩儿,你是不是饿昏头了?这两天风和日丽的。” …… 乐儿伸出半个脑袋望向门外,月光打在她一只眼睛上,她看见天上的月亮被行云半遮着。 乐儿又把身子浸进黑暗里。 乐儿没猜错。再结合外面那些人劝说她的话,就是大家都以为,她阿爹只是很平常地离开了,没有天漏,没有巨树,没有那些人,大家过着很平静的生活。 “好啦!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等你阿爹接到你娘,他们就回来找你。你把这里当家里就行,你前天不是还说要带我去吃饭嘛!” 姚雵看着眼前昏头昏脑的小孩儿,原来这两天是被吓出幻觉来了。 两个人默默坐了良久,姚雵见她在思索着什么,也不去打断她,直到天边亮起了鱼肚白,姚雵借着四周的散射光亮看清了乐儿,低着头,曲着腿,双手环抱着,全然没了两天前他见到她时那副安然自若的样子。 —— 蚂蚁爬回了墙角的洞穴里。 顺着幽深的蚁洞,蚂蚁回了家,看见了许多和自己一样的蚁,都在忙忙碌碌地攀爬着,越深入那蚁洞,回巢的蚂蚁看见了一点点荧光,在蚁穴的最深处。 好多和它一样的蚂蚁围绕在那一点荧光旁,蚂蚁被蚁军淹没,也顺着蚁群前进的方向走着,一小点黑色渐渐增多,无数的黑色将那一点荧光遮蔽。 一片漆黑。 忽而眼前又亮了起来,小女孩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原之海,头顶和地面一样广阔,湛蓝无暇。 天是深邃的,原上的草长得很长,忽而一阵风吹过,如发丝一样的草随着风泛起阵阵涟漪,女孩抬头往上看,顺着风飘来了半幕白云。 阳光穿过斑驳的云层,照射进女孩的眼瞳。女孩被晃得闭了眼睛,再一睁眼,身旁多了一棵挺拔的松柏为她遮荫。 女孩伸着腿,越过草海向松柏迈过去,还未走到树下,那松柏却燃起大火,被火光销蚀成灰烬。 女孩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天边被风带走的余烬。 四周除了草和天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无限广阔的草原。 女孩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低头看见草叶上有一只蚂蚁。 再一抬头,她看见驺吾和她一样,也在盯着那蚂蚁看得出神,驺吾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乐儿总算不再闷在房间里。上午虞睿去看乐儿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姚雵守着她,已经睡着了。 “妹妹比较听你的话,你这两天多陪陪她,”虞睿说,“就别出门了。” “好。” —— 第7章 【虞城】时有俊风(1) 风与水的交融…… 乐儿一睁眼,没有草原,这里还是虞城。 她四下看了看,发现原本要踮着脚才能够得到的桌子,被锯短了桌腿,桌上还摆了一盆好看的小花,还有两个烤地瓜。 乐儿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记得昨天晚上姚雵给过她一个饼,不多不少,权当垫垫肚子,到现在也消化完了。她看看外面,没有人,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桌子前。 凳子也是锯了腿的,乐儿坐着刚刚好。 烤地瓜还温热着,不烫手——其实她的手不怕烫——估摸着是有人不久前放在这儿的。乐儿把皮剥开,露出里面红色的、烤出了糖的地瓜芯来。 好甜。 姚雵手上来回握着两个烫手的鸡蛋,还没进门,看见的就是正在吃地瓜的乐儿。 乐儿看见他过来,把手上还没吃完的半个地瓜放回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仰着头看他。 一双圆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眼尾垂了下去,完全没有他刚见到她时的那副神气劲儿。 “你吃,我刚烤的,不够还有。”说着姚雵把鸡蛋放在桌子上,“还有鸡蛋。吃饱了,我们出去玩会儿,要不要?” 乐儿点点头。 她想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雵说的出去玩会儿,可不是从正门出去,虞睿怕他在外面出事,专门留了人守着门,不让他出去。 乐儿跟着姚雵,看见他用粗布包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出了房门就是前院,前院中间有一棵桂花树,一阵风吹来,甜丝丝的。 风从树上刮下来一根树枝。 乐儿走过去捡起来,是柏树的叶子,还烧焦了一半。 是天漏留下来的树枝? 姚雵已经在前面小声催促着,乐儿把树枝揣进兜里,跟着姚雵穿过前院,穿过正厅旁的小路,出来到了后院。 看得出来,这个家的浣洗、吃食,还有其他大小事务,都在后院里。但是没有人在。 后院的墙边长着一棵大榕树,树冠延伸到院子外面。 “你会爬树吗?”姚雵问。 除去能够找到借宿的地方,乐儿和她阿爹出门东跑西跑的这些日子里,基本都在树上睡觉,也算……半只猴子了。 “不会也没关系,待会我先抱你上去,你就使劲抱住树干,然后我再……”姚雵还没说完,就见乐儿熟门熟路地自己攀上榕树,坐在了第一个分杈上。 “……厉害啊!”姚雵冲着乐儿竖起大拇指,“嘘……看看墙外面有没有人在站岗,我爹估计也在这儿防着我呢。” 乐儿顺着枝杈爬到墙头,探着半个脑袋往外一瞧,树下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有人。已经发现了,怎么办?” 姚雵一听榕树翻墙这条路也堵死了,让乐儿先下来,两人一起坐在树下。 “我自己一个人出去倒是容易,只是……如果要带着你就不好办了。”姚雵说,“而且,如果真的有人要杀我,你跟着我出去也不安全。” “你想自己一个人出去吗?怎么去?” 阿爹嘱咐过要保护好驺吾,她可不想少主因为贪玩害了它。 “我有我的办法,只不过,这个法子我还没有试过带别人一起。”姚雵转念一想,“这样吧,我试试能不能带你出去,如果不行,你就回房间去等我,好不好?” “你想什么时候回来?”乐儿问。 “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回来。那先这样说好了,你闭上眼睛,我试试能不能带你走。” “等一下。”乐儿起身往后厨走去,在灶炕里翻出半块焦炭。 “你干什么?” 姚雵见乐儿往墙上画了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一个方框里生出一个箭头指向外面,还有被山遮住一半的太阳。 “如果你能带我走,我们至少要和城主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乐儿画好后,扔了炭条,走回姚雵身边,闭上眼睛:“你试试?” 乐儿有想过,姚雵说的这个方法,是不是某种灵觉,如果是的话,她配合一下,带着她走是没问题的。 姚雵环抱住闭着眼睛的乐儿,说:“我试试,如果我一个人消失了,那我就带不走你啦!” 乐儿攥紧姚雵的衣袖,只觉得忽然腾空而起,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不一会儿又触到地面,再一睁眼,已经在另一个地方了。 是风。 乐儿笃定起来,虞城绝不仅仅只有凡人。就像她的阿娘能御火,阿爹能支配草木一样,姚雵能够御风。 只是,连阿爹在“人间”都没有办法做到来去自如,从在“海外”能够带着她乘风而行,到在虞林只能背着她走,那一个从小在“人间”长大的人,怎么会拥有如此灵觉呢? “诶!真的可以带你出来!” 姚雵看着乐儿在出神,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就揉了揉她的头发,说: “你可得帮我保密啊,我有这本事,连我爹都不知道。” “城主……不知道你会……” 乐儿右手在空中转圈圈比划着,按理来说,儿子会御风,那么他爹也会御风才对。 “嗯,这是我自己发现的。之前老爱拿这个去捉弄我爹,扰得他一会妖风一会鬼风地四处乱求巫祝驱邪,之后我就不爱捉弄他了……嘶,”姚雵往前走着,忽然佝偻下身子,右手按在胸口上。 “我看看。” 乐儿知道,他这伤才没几天,就算有自愈术,那也是表面好看的玩意儿,如果这期间再劳心动骨,怕是会反复。 扒开衣服,心口一片通红,倒是没破也没出血。 乐儿左手化出几棵药草,绿色的光芒慢慢渗透进发红的肌理,血色淡了下去。 “好了。”乐儿退开几步,见姚雵活动活动,把衣服穿好,又是上蹿下跳的模样。 刚刚瞬移过来一踩到地面,姚雵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接着就是一阵钝痛。现在好了,什么不适的感觉都没有。 “你会医术?还是……巫术?”姚雵问道。 “能让人好受点就行,我也不知道算什么术。”乐儿回答。 “走吧!” 这里是一片平原,黄绿相间的土地上有十几间草屋子,四周用篱笆围起来,几棵树像老人一样佝偻伶仃地立在那里,篱笆外有开垦过的一片地。 “怎么,才几天没来,水就枯了?”姚雵看着面前干枯的草,往草屋走去。 乐儿看着四周黄土漫天,除了地里打蔫儿的草还有那几棵树还有点绿以外,这里找不到任何水源。 平原、黄土,没有绿洲或高山,没有泉水,这里根本不适合凡人生存。 但是地里引水的沟壑深深开裂开来,表明这里的引水渠曾经有流水。乐儿顺着引水渠的方向找过去,通向一户人家的篱笆外,水渠挖到这儿就停了。 这样哪儿会有水出来? 草屋里的人一看见姚雵,喊着姚哥哥、小姚来了,就都围了过来。乐儿看见他们微微干裂的嘴唇。 这里的人都干瘦干瘦的,被太阳晒得黝黑,衣服和乐儿身上“粗制滥造”的那一部分差不了多少,混着泥巴,穿着粗制的草鞋。 “当伯,这、发生什么事了?”姚雵问人群中间一个杵着拐杖的老者。 “三天前,水突然没有了,我们只能喝水缸里存下来的水。我正打算让小鹖去城里找你。”当伯回答,“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小姚啊,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吗?如果有什么要大家伙帮忙的,你就说一声。” “实在抱歉,这几天家里有点事,我就没过来看看。”姚雵走到水渠边,摸了摸干涸的渠底,“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 乐儿也凑过来看。不一会儿,水渠的源头就开始滋滋往外冒水,顺着水渠,水源源不断地流到各家各户门前和地里去。 他们嘴里不断说着谢谢。乐儿从他们谈话中听出来,大概这些人之前是流离失所的人,遇到姚雵,而城主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去接纳其他地方的流民,姚雵就偷偷把这些人带到这里来,戈壁滩上猛兽少,人也罕至,除了基本的起居场所建立起来,引好水,等开垦的田地一茬一茬长出菜来,让他们在这自给自足是没问题的。 乐儿思忖着,看来姚雵还会御水。三天前他遇袭,估计这里的水就受到了影响。 “可是,小姚啊,你看看,这地到底是干了三天,菜都打蔫儿了,估计是要翻土重新种上了。还有这树,刚好是抽花的季节,没有水,只怕今年是没有果子收成了。”当伯说着,“去年病虫害,收成少,我们存下来的粮食,怕是不够支撑到重新种出来……” 姚雵也犯了难。之前他没被禁足的时候,想要资助这里一些粮食,还算容易办到,现在他连来这儿都是偷跑出来的,要运送粮食怕是更难了。 就在大家没头绪的时候,乐儿过来拉了拉姚雵的袖子。 “我有办法,我帮你。” 当伯一早就注意到姚雵破天荒地带了一个小女孩过来,之前没找到由头问,见她和小姚关系不错,于是问:“这位是……” “哦,是这两天寄养在我家的小孩,叫乐儿。”姚雵回答道。 “寄养?” 当伯有些吃惊,按理说,姚雵没有把这里住着人的事情告诉虞城的任何一个人,自然不会带一个刚到虞城没几天的寄养的小孩来到这里。 “没事,她会帮我们保守秘密的。”姚雵摸摸乐儿的头说道。 乐儿走到树下,手掌抚上皲裂的树皮,一道绿光从乐儿手臂流转到树干里,树木得了滋养,加上水的滋润,重新长出了绿叶,绿荫荫的,还顺道儿抽了花。 果树的问题解决了,乐儿朝着打蔫儿的菜地打了个响指,原本趴着的菜叶又挺立了起来。 第8章 【虞城】时有俊风(2) 警惕与信任。…… 众人惊喜之余,姚雵刚想起来,之前乐儿躲在房间里,不就是用藤条锁紧的吗!还有愈合伤口的药草,看来这个小人儿会草木之术! 世上会医治草木的没几个人,都是各个城邑里的宝贝。 姚雵之前没有种过地,只知道渴了给水,饿了施肥给光照,但收成一直是看天吃饭,要么不开花,要么花开了不结果,搞得前些年姚雵专门去城里和农夫学刨地,一会儿问焦叶了怎么办,一会儿问发黄怎么办,惹得虞睿天天去地里抓儿子,要不是种地一直没什么长进,虞睿都要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神农氏下凡了。 姚雵想着,今天带乐儿出来算是带对了。他蹲下来对乐儿说: “乐儿,好乐儿,你还会什么?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办法能让地里的收成多一点?” “这里问题可多了,一天忙不过来。”乐儿说,“地里隔十步种一棵果树,这里风沙大,日光太毒,种树能挡一挡,树下种菜,不至于稍微没有水就晒死。” “这些树有些枝干也要砍,不是长得多就是对的……” “现在还没到春耕的节气吧,太着急了,谷子长不好的。” 大家好奇地听着乐儿讲着,人群中间忽然钻出来一个看起来没比乐儿大三两岁的小男孩,站在了第一排。 他浑身上下看起来都黑黑的,分不清是晒黑还是被泥裹黑的,穿着一件粗略缝补起来的皮羊袄,羊袄因为穿的时间太长的缘故已经看不出原先是只白羊上的羊皮了,虽然个头不大,但是浑身肌肉薄而紧实,在小孩堆里称得上是健壮的。 乐儿把一些现下能做到的事情说给这些人听,指导着他们怎么改,能优化一些耕作结构,小男孩也静静地跟着听。 姚雵注意到他,小男孩正要开口,被姚雵一个手势阻止了,意思是说,等乐儿先说完她的话。 乐儿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姚雵,她第一次过来,不知道这样做合不合他的心意,有没有打乱姚雵在这里和他们相处的节奏。 姚雵只是冲着乐儿笑笑,轻轻点头,像在说做得好。然后他走到那个小男孩面前,把用粗布包着的那一块东西递给了他,粗布掀开,乐儿看清楚了是一块磨刀石。 乐儿往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里都是泥土和沙土,土质很脆,石块也脆而细碎,确实挑不出一块能够磨刀的石头。 “谢谢姚哥!”小男孩像获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双手接过姚雵递过来的磨刀石,“这么大一块,够磨好久了!这样大家干活也不会太吃力了!” 姚雵把手搭在小男孩肩上说:“我没有办法经常过来,你记得,这里缺什么,你就过来跟我说。” “嗯,记住了。”小男孩看起来还想对姚雵提些什么,正犹豫着,就被当伯打断了。 “好了小鹖,今天就不要缠着小姚了。” 小鹖听话点头,他知道姚雵今天带了个女孩儿过来,怕是要和那个女孩儿在一块儿,这次是不能陪他玩了。 刚刚恢复供水的田地需要大人们去收拾,大人们抽不开身管孩子,姚雵就领着这里各户的小孩儿一起在空地上做游戏。 大家都对姚雵带来的这个小孩儿感到好奇,终归是小鹖第一个发了问,指着乐儿说:“姚哥,她是谁?” 乐儿刚刚才离开她的阿爹,今天又被姚雵带来这新的地方。姚雵怕乐儿在陌生的环境里会害怕,就一直带着她在身边,用手轻轻环住乐儿身后。见小鹖发问,姚雵稍微紧了紧环着乐儿的手。 乐儿抬头看看姚雵,转而就对小鹖说:“我叫乐儿,是……” “是什么?”小鹖追问。 乐儿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些人介绍阿爹和虞城城主的关系,姚雵见乐儿答不上来,于是帮着她回答道: “是我爹救命恩人的女儿,她的阿爹也是我爹的朋友。乐儿的阿爹有事情要忙,所以要在虞城住一段时间。以后乐儿和我一样会经常过来玩的。” 一众小孩堆儿里发出原来如此的呼声,乐儿只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她始终在观察。 每一个人的衣着、表情、动作、手势,和他们说出口的信息是不是匹配。 “乐儿要和我们一起玩吗?”小鹖又问道。 “……我不会玩。” 小孩子们像一窝小猫,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乐儿,见乐儿不出声,又齐刷刷地看向旁边的姚雵。 姚雵摆摆手说道:“我今天也不玩了,前几天去爬山摔了一跤,还有点疼。” 姚雵知道他和乐儿不玩,都扫了大家的兴致,一来刚刚落地时紧揪着那一下确实挺不好受的,二来,如果他和小孩儿们去玩,那乐儿就要落单了。 就算乐儿不说,看着乐儿从过来之后一直保持在和他五步以内的距离,姚雵就知道,其实她还是怕生的。 “要不……大家轮流玩之前玩过的游戏吧!等乐儿都学会了,就能和大家一起玩了,我和乐儿就在旁边给大家记比分。”姚雵提议道。 “好!” 小孩子聚在一起其实不需要多好的主意,多响当当的大人物,只要大家兴致到了,自然而然就能够玩起来,而且只要不喊停,就能变着法儿地一直玩。 乐儿和姚雵就在旁边坐着,不时为他们摇旗呐喊,于是孩子们玩得更出力了。 一连玩了几轮下来,小孩儿玩心不减,但确实有些累,于是大家又围成一圈坐下,你一句我一句地接唱童谣。 “开天辟地混沌始,神农轩辕子孙传。 应龙降水多洪涝,女魃过处无所生。 灵人混居多烦乱,绝地天通颛顼显。 独留十巫来传话,从此神人不共居。 天分层来地分野,羲和常羲守大荒, 尧舜灵识留海内,珍奇灵兽海外存, 凡人栖居在人间,巫觋听命把话传。 河水猛兽来势汹,大禹治水把家保……” 乐儿听了许久小孩做游戏的吵闹声,正感觉有些疲累,忽而这些童谣却让乐儿精神起来。 她转过身去小声询问姚雵:“这些童谣都是谁教他们的呀?” 姚雵想了想,也没有什么头绪:“这些童谣……都是长辈们教给我们的呀,然后长辈们又向他们的长辈去学,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乐儿没有听过这童谣吗?” “听……听过。” 乐儿知道童谣所指的内容,只不过里头有些说法却不太一致。 …… 太阳快落山了,乐儿记得后院里留给虞睿的话,催促姚雵赶快回去。 一阵风吹过,乐儿和姚雵回到自己家房间里,一落地就听见虞睿满腔怒火。 “我不过是出去办点事,你倒好,”虞睿吩咐不必找了,直冲进姚雵房间里去,“连着乐儿一起拐走,你怎么就那么爱跑出去玩啊?我让你消停两天,你直接给我玩消失是吧?” 乐儿警觉地躲在姚雵后面,心想,这个城主本来就捉摸不定,阿爹就是去和他谈事情的时候消失的。 “爹,你别当着乐儿的面发脾气,再把人吓得把自己锁起来我可再没法子了。要打我可以,先让乐儿出去。” 虞睿见乐儿躲在姚雵身后,也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满是怒气的脸忽然僵了一下,扯出一个笑脸来,奈何这硬扯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乐儿怕虞睿打儿子,她还记得姚雵胸前的伤口没长好,是不禁打的。 她本来想阻止虞睿,又想说,又怕他做出什么事。姚雵一直在放心地叫她出去,乐儿慢吞吞地挪到门口,不知哪来的底气,鬼使神差地转头和虞睿冷冷地抛下一句:“别打伤了,我治起来麻烦。” 虞睿也尴尬,只能陪一陪笑脸。 这边关上门,乐儿就发现正厅坐着个陌生的女孩,比她大几岁的样子,规规矩矩的,乐儿看她身上穿的衣服,记起来这是她和阿爹来有虞氏之前,先去的那个地方穿的服装,是三苗的衣服。 那时她的阿爹和三苗主谈成了什么事,之后就奔有虞氏来了。 那女孩也发现了乐儿,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后院有些吵闹,乐儿顺着过道望过去,之前空荡的后院忙碌了起来,有两个女使正在做衣服,庖正在做饭。 对了,太阳快落山了,该吃饭了。 “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老实交代你今天怎么出去的,又是怎么回来的,没交代不许吃饭!”虞睿把姚雵锁在房间里,转身就变得温柔可亲一样笑着走过来。 变脸真快,乐儿想。 “乐儿,来,先吃饭。”虞睿把乐儿抱上饭桌,旁边那个女孩站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先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虞睿对那个女孩说。女孩点点头就走了。 “乐儿,能不能告诉叔叔,今天和哥哥都去哪里玩了?”虞睿问道。 乐儿记得回来之前,姚雵让她保守秘密。 “抓鸟去了。”乐儿说。 “那……怎么没见你们抓的鸟?” “抓到了,放走了。”乐儿回答。 “乐儿有没有说实话?”虞睿笑笑,“你阿爹走之前可是说过,要你乖乖听话的。” 乐儿一听,不自觉地双手横抱着往后靠了靠。没说话。 虞睿看着这防备的姿势,心想大概是说错了话,问:“怎么了?” 阿爹不会让我“乖乖”听话。乐儿想。 “真的是去抓鸟。” 说话间韶康已经把菜端上来了,虞睿让女使去请夫人,又叫韶康把刚才的女孩叫过来一起吃饭。 第9章 【虞城】有苗来虞 来自虚无牢狱的女孩…… 虚无。 在一片分不清黑暗和光明的地方,手不及物、脚不沾地,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一片嘈杂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有一群人一直互相紧紧握住的手,能够感知到自己还存在。 没有时空的概念,不知道一直紧握的手何时会松开,一旦松开了,就找不回来。时间仿佛不会流转,他们不会老、不会死、小孩不会长大,只有松手意味着消失。 就这样过了许久…… 直到在远处有了一点光的影子,在两处远远地走来两个人,以根系为地,以树冠为天,根系一直蔓延到他们的脚下,一个男人背着女孩,女孩手上拿着一团火,他们所到之处,火焰就在他们身后甩出长长的光。 来人在他们之中停下脚步,让他们踩着根系,男人说,会在他们中间选一个人出去,见见阳光,等着先出去的人带着其他人一起走出虚无。 也许是太久没有听见人说话了,男人花了好久的时间才让他们明白了自己来这里的意图。 于是他们借着光亮,挑选了人群中间最小的孩子,借着带来的光亮,为她梳妆打扮,戴上他们珍视的装饰,带上他们唯一的希冀,带上他们所有的力量。 他们目送着她的离开,随着她的离开消失了仅有的光。 重回虚无。 三天前。 “你还记得三苗国吗?”柏染问虞睿。 “先祖曾把南方的三苗国迁到三危去。之后三苗国在三危销声匿迹了。” 柏染点头说:“不错。不过,是销声匿迹还是屠杀殆尽,你应该有耳闻吧?” “你是说……” “三苗与尧交战时,尧把整个三危隔绝了。不在天上,也不存于地下,隔绝到一个永世不会危及到那位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日月星辰,什么都没有。” 柏染平静地说:“你说,眼下斟潯城的这一位,比尧还要捉摸不定,说不定有一天,有虞氏就变成下一个三苗了。” “这,可是三苗是实实在在觊觎帝尧的位置,这才招致那位做到如此地步,有虞氏从先祖之后,可从来没做过什么……” “你没做过,难道还能一点都没有想过吗?保不齐现在斟潯城这位巴不得你做过,好让他有个由头把你彻底除了,也好过永远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会威胁到他。更何况现在你这里出现了驺吾,还不是他对你永绝后患最好的理由吗?” 虞睿听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们家被迫迁居了多少回,你比我更清楚。那位的时候,我还有能力帮你,但是现在,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帮你逃一回了,我没时间了。” 柏染见虞睿有些犹豫,继续说着:“我下来太久了,斟潯城现在这位已经着手抓我了,再不回去,只能当干柴烧掉了。” “你要回去了么?” 虞睿有些慌乱,他原以为,柏染说这些的意思,是会再帮他免受外敌侵扰的。 “我会最后帮你一次,从三苗国接一个人出来,那是我和三苗主谈好的条件,要帮他回到南边。乐儿我也会留下来,她和我不一样,比我更厉害些,在这里待多久都没有关系。” “我帮你这些,你知道我的条件。” “是。待时机成熟,会想办法把嫂子送回去。”虞睿垂着头说道。 “今天过后,虞城只有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事,对外你只说,我留下乐儿一个人去找她阿娘了。好好对乐儿,她很聪明,遇着什么事不要瞒着她,她会帮你的。” “我走之后,过两天,带几个人去虞林找人,她会在那里。” 说完,虞城上空电闪雷鸣,无数的闪电汇聚成盘根错节的根系,柏染化作一棵擎天巨树,直至把天捅穿了一个洞,在那幽冥的洞中,顺着巨大的柏树下来了很多萤火虫一样的光球,只是到这地面都不知道去了何方。 最后有一个女孩顺着树从洞口滑下来,落在了虞林。 一道天雷正正打在柏树主干上,一整棵柏树瞬间燃起火光,待燃尽后,天色也转晴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柏染走后,待到约定的时间,虞睿带着府里的人进了虞林。 —— 晚饭时,女孩一直退避一旁,低垂着眼睛,或许是在虚无里呆得太久了,她对地面上龟裂的纹路都感到好奇,一直静静地低头看着。 “今天出去……办事情,路上看这个小女孩可怜,顺路就带回来了,当个女使也不错。”虞睿偏向扶英,拍了拍她的手,问,“你给她取个名字,以后差使起来也方便。” “过来,我摸摸看。”扶英说着,女孩就自动走上前去。 “脑袋挺圆的,一定长得很标致吧!”扶英笑着说,“叫你小圆,好不好?” 女孩欠了欠身,用不是很流利的口齿说:“小圆谢谢夫人。” “这还是个孩子,就先别让她干太多粗活了。院子里平时也没太多事情,闲暇的时候,韶康和乐儿就陪着她一块儿玩,好不好?”扶英说。 乐儿不出声,就当没听见。 她倒不是因为和女使、庖正玩才生气,说到底凡人的三六九等在她眼里也没多大区别。只是,自己被一个不熟的人安排事情,乐儿想想就觉得不舒服。 这要是再长大点,乐儿就能咂么出为什么会不舒服了。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柏染在的时候,两口子一口一个恩人地叫着,柏染一走,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虞睿前脚客客气气地招待她,她夫人后脚就下降头,想把她安排去和下人一起玩。 冷了场,韶康见状连忙说道:“好,小圆妹妹就交给我。”然后向乐儿示意点了点头。 算了,怎么玩不算玩啊,人多才好玩。 “那和姚雵哥哥一起吧。”乐儿说道,既然开口闭口称兄道妹的,却之不恭,阿爹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想要在这儿过得滋润,借着阿爹恩人的名头,先把城主少主的名头抛开再说。 “好。”虞睿答应着,笑得更开心了。 “你叫小圆,我叫乐儿。”乐儿看向韶康,问,“这个哥哥叫韶康吗?” 虞睿陪笑:“对,韶康哥是管做饭的,以后乐儿要是饿了,就和韶康哥哥说。” “好。” 这天晚上,扶英把小圆留下来。 “过来,让我再好好看看。” 小圆听话走进前,见扶英举着手,她就把扶英的手搭到自己的头发上。扶英又摸了摸小圆的头发,摸到了一个流苏发钗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扶英轻声问。 小圆把自己的发钗解下来,放在扶英的手心,说:“这是我的银发钗,夫人。” 扶英手上仔细摩挲着那枚发钗,手感润滑,流苏小巧而精致。她把发钗又还给小圆,说:“这个你自己收好,以后在虞府就不要再戴了。” 而后,扶英又顺着脸颊,摸到了小圆的肩膀上,感受着她衣服上的纹路,也是有很多流苏一样的装饰,是不同于虞城或者斟鄩城里的衣服样式。 “这身衣服太惹眼了。是你在家里常穿的衣服,是吗?” 小圆点头称是,扶英就让小圆也把衣服脱下来,而后扶英在身后取出了已经准备好的两套虞城女使的衣服,说: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你穿上它。头发的样式,我明天也会让人教你梳,既然过来这里,就得学会融入,明白吗?” 小圆点点头。扶英的语气并不生硬,甚至称得上温和亲人,但是小圆就是觉得听完有点害怕夫人。 见小圆不抗拒脱掉自己的衣服装饰,扶英又摸了摸小圆的手,细腻平滑,是没有干过粗活的手。 “以后就在耳房这里住下,离我近一点。平时也不会安排你做太粗重的活,这几天你可以跟着阿四管家,让他教你,也顺便熟悉熟悉虞城。只不过,穿了女使的衣服,行为举止就要像一个女使,要不然会有很多人注意到你,明白吗?” “夫人,小圆都明白。” 扶英笑笑,让她下去休息了。 小圆走后,虞睿从帐帘后面走出来。 “小圆,你打算怎么养?”扶英听见身后虞睿的脚步,没有回头,坐着问道。 “还像之前养韶康那样,只不过身份嘛……当个女使就好。”虞睿说。 “你养着她,是又许给哪个城主什么条件吗?” 虞睿走到窗前,挨着扶英坐下,说:“这回是柏染和别人做的交易,只让我好好养着。” 扶英暗淡的眼睛转了转,说:“韶康归你管,小圆归我管,他们两个最好不要有交集。” “我都明白。” 小圆抱着衣服,推开了耳房的门。 这里小小一间,除了床和一张桌子,也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了。她把女使服放在床上,四处看了看,把旧衣服和发饰都脱了,放在了床底。 她低头看了自己,这才发觉,她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模样。 桌上有一壶水,她借着灯台上豆大的一点火光,往水面瞧了瞧。光线不明亮,壶口的水面也不算大,但足够她仔细端详自己了。 她看着水面,用手触摸着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脸颊,她记起夫人说她脑袋很圆,于是又侧了侧头,看看自己头顶是不是夫人说的那样圆。 她静静地端详着看了很久,看到眼睛有些发酸,这才发觉灯油被她用了一半了。 她换上女使的衣服,吹灭了灯台,摸索着爬上床。 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脚底下踩着的踏实的地面、差点绊倒的凳子,还有床和被子的纹理,都是实实在在的触感。 原来,人间的光和暗是这种感觉。 第10章 【虞城】羿 来自斟鄩的恶灵。 姚雵还被关着,乐儿回到自己房间里,没再和虞睿提姚雵的事情。 一是这一家子乐儿现在还摸不透,吃饭的时候借着阿爹的名头叔叔阿姨地叫着,乐儿已经感觉占了便宜了,一时间内不能再得寸进尺。 二是,老子教训小子,乐儿虽没看过多少回,也知道这时候是最烦外人插手的。就让姚雵被关一阵子吧。 房间昏暗着,也没人想起来要帮这个刚来不久的小孩子点灯。乐儿刚想点灯,一抬手,才记起阿爹和他说过,不要让别人发现她会御火。 她举着灯台,跑去正堂案上的长明灯借了点火。习惯了抬手就有火的日子,乐儿连打火石都没带在身上。 一天的热闹结束,安静下来,乐儿这才发觉,之前仗着有阿爹在,她做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后果,就连前几天在房间里,在阿爹三令五申之下,乐儿都能背着阿爹玩火球。 现在,她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看人的本领也不再是饭后的游戏,而是她真真切切要考虑的东西。 现在,这扇薄薄的木门隔起来的小房间里,才是乐儿真正算得上有把握把控的区域。 姚雵会御风,御水,那就是有灵觉在身上的。只不过看起来像他自己琢磨出来的,都是些小法术。按照城主今天的反应来看,他确实不知道姚雵会这些。 姚雵那几十个流民都要悄悄养在城外,那看起来城主也不是会善心接济别人的人,断不会随随便便在外面捡了个女孩回来差使,应该是和阿爹一起商量好的,接三苗的人过来,只不过她能起什么作用,乐儿却不清楚。 她还没摸清这个家的起居时间,白天那一段时间,家里除了几个守门的,一个人也没有,太奇怪了。连负责洒扫的女使也不见踪影。 太多事情,乐儿还没来得及细想,腰间坠着的讙尾忽然摇动起来。 讙是可以御凶的神兽,阿爹把讙尾铰下来,是留给她辟邪用的。前些年她还小,有许多神兽邪祟还认不全乎,阿爹又常年带她跋山涉水,有时候顾及不过来,乐儿就会受伤。乐儿父母就抓了一只讙,把讙尾留下来,给乐儿防身用。 这些年她也长大了不少,本领有时候都能盖过爹爹了,讙尾的作用也从辟邪变成装饰。 讙尾晃动,预示着有邪祟近身。乐儿吹灭了火,隔着窗户往外瞧,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飘进了姚雵房间里。 不好! 乐儿恨不得用火化了锁,直接冲进姚雵房间里,偏生越着急的时候越记得阿爹的话,只能先去虞睿的房间拍门。 虞睿和扶英还没睡,开了门,看见乐儿很着急地要锁的钥匙。 “怎么了,为什么要开锁?”虞睿问道。 她现在只能确定虞睿不是害姚雵的凶手,拽着虞睿的衣服让他蹲下来,在他耳边说: “有人要害少主,不是一般的东西,就现在。你开门,我有办法降服它。” 虞睿听完,二话不说摸了钥匙去开门。 姚雵房间没有点灯,几人一进门,隐约能看见有一团黑色的雾气萦绕在姚雵床上。 乐儿左手拿起讙尾,右手一摧,白色的讙尾长大起来,从一尾化成三尾,紧紧缠绕住那团黑色的东西。 原本最省事的方式,是乐儿直接拿火烧掉它。现在她只能用藤条先把讙尾缠着的这一团东西先扯出来,拽到前院的空地上。 在后院休息的韶康听见声响,举着火把赶过来,正好碰见这一团东西被乐儿拽出来,吓了一跳,绕着走到姚雵房间里。 讙尾暂时能够压制住那东西,顾不得理清那是什么来头,乐儿先借着火光去看姚雵的情况。 姚雵没法醒过来,艰难地喘着气。那东西冲开了乐儿施下的自愈术,伤口又裂开来,黑色的血水淌着,看起来比上次还要凶险。 别人看不见,但乐儿还是能看到,姚雵心口处那一点白光还亮着。 借着驺吾的力量,乐儿握着姚雵的手,试图和驺吾一起,将毒化开。黑色的血被擦拭掉,乐儿看着姚雵伤口渐渐恢复成红色,呼吸也平缓了下来,知道这邪祟之物算是先控制住了。 草木驱邪的效果远不如火焰,现下这么多人看着,乐儿只能先稳定住姚雵的状况,把草木之力能解的毒先解了,再把伤口愈合上,找机会再用火彻底化了姚雵身上的毒。 这边安定下来,前院那讙尾竟有些压不住那邪祟的趋势,邪祟竟开口说话了! “寒……浞……” “我是被逼的……帮我……杀了寒浞……” 讙尾压制下,那团黑气化成一个人影,口中喃喃着这两句话,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那团黑气就挣脱开来,往东北方向去了。 该死!乐儿想着,要是能用火,绝对不会让它逃了。 韶康举着火目瞪口呆,见大家都不说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他刚刚说的,是……斟潯城的那个寒浞吗?” 虞睿瞪了他一眼,似是在警告。 韶康不再说话了。乐儿却听出了他的意思。那团邪祟似与寒浞有深仇大恨,又被他控制着,来有虞氏行凶。 二十年前,家臣寒浞趁着大羿出城秋狩之际,把大羿的家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用淬了剧毒的肉毒死,等大羿回来,又拿着他妻子身上割下来的肉,用同样的方式,毒死了大羿。之后斟潯城就换成寒浞当了城主。 乐儿还记得阿爹给她讲这段睡前故事时,气得她一整夜没睡着,从此牢牢记住了大羿和寒浞这两个名字。 这样想来,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化成邪祟的,就是大羿了。 寒浞难道知道了姚雵身上藏着驺吾吗?上次春猎遇险,是不是也是这个邪祟做的? 虞睿和乐儿都想到了一处去,他刚刚正和扶英商量着,柏染走的时候跟他说,遇到什么事,可以和乐儿商量,前提是不能瞒着她,有事说事,要不然乐儿不会帮忙。 看来是时候和乐儿谈谈了。虞睿想。 “叔叔,别锁着哥哥了,”虞睿没想到是乐儿先开了口,“他现在离不开人,让我守着他吧。” 乐儿一个人的时候,即使点着灯也会睡不着。干脆趁这个机会,和虞睿商量留在姚雵身边,至少昨晚她睡得挺好。 “那黑色的东西……” “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了,”乐儿走到前院的桂花树下,捡起变回小尾巴的讙尾,说,“讙尾应该也把这邪祟伤得挺重,我把讙尾留给哥哥,能驱邪。” 末尾她又补了句:“如果是人祸,讙尾就没有用了,还得有人守着哥哥才行。” 她特意把“人祸”二字说得很慢,等着虞睿听明白她的话。 “哦……既然邪祟已经赶走了,那……韶康、大家伙儿先回去休息吧,没事了。”虞睿遣散了众人,自己留下来。 “城主还不去休息吗?这里有我,少主不会出事的。”乐儿说。 “你阿爹说,有事情可以找你商量。我们聊聊?”虞睿说。 “我阿爹是怎么离开的?”乐儿问。 “他怕你跟着去找阿娘,和我谈完事情就走了。” “那城主还是回去休息吧。”乐儿冷冷地说。 虞睿自知糊弄不过,叹了口气,复又说道:“你阿爹跟我说,他没多少时间了,寒浞四处查他的下落,他没有办法,穷途末路了,让我帮他杀了寒浞。” “阿爹许给你什么条件?” “让我去找一个人回来,就是小圆。”虞睿回答。 “然后呢?” “我也不清楚,柏染走后我只记得两天后要去虞林找人,那一天之后我好像喝醉了一样,记不清了。就记得他说,要找的这个人能帮我,我答应了他,他就离开了。之后我就去找了小圆回来。” 应该是阿爹在走之前消除了他们的记忆,所以,明明天上裂了个口子,大家都当做无事发生。乐儿想。 “我阿娘呢?”乐儿又问。 “你阿爹没有跟我细说,听他的意思,要先解决掉寒浞这个麻烦,才能见到你娘。” “小圆能做什么事?” “不知道。我以为你清楚的。” 虞睿满脸真诚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乐儿,倒让乐儿记起阿爹之前说他丢三落四的样子。他的阿爹在来之前联系了三苗国,再把三苗的人带过来,看来是想联合三苗和有虞氏的力量,除掉寒浞。 可是为什么把她留在这里又离开呢?乐儿想不通。不过至少,阿爹的意图,乐儿算是捋明白了。 “小圆的家人都死了,全家把复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乐儿说,“好好养着她,她就能用整个氏族的力量来帮你。” “就像我一样。你说是吧,叔叔?”乐儿忽又收起了大人架子,用女孩儿稚嫩的声音,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虞睿。 虞睿回去了。乐儿在姚雵房间里点了一排灯,掀开姚雵的胸口。 她的手上燃起了一汪流动的火,像水一样缓缓汇入伤口处。 房间里那一排灯火掩盖了乐儿手上的火光。 她记得姚雵会御水,就不能用太霸道的火摧开毒了。 看着姚雵应该已经大好,乐儿靠在床边,一整天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看来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这里住下了。乐儿虽不愿,也没其他办法。毕竟自己再怎么聪明,现在也还是个小孩子,有许多事情还看不懂。 小孩儿么…… 在这里当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小孩儿,每天都可以睡在舒服的床上,不用睡在树上,好像也不错。乐儿想。 —— “怎么样?”扶英听见虞睿回来,忙问道。 虞睿沉默了半晌没说话,扶英也安安静静地在一旁等着,忽然像想通了什么事,拉着扶英的手说: “我们不能把乐儿当小孩子看了。柏染把她调教得像个人精一样。” “谁问你乐儿了,我是问雵儿怎么样了?”扶英一急,拍拍虞睿的手臂说。 “哦,他没事。” “扶英,如果我们有机会……取代寒浞,”虞睿斟酌着,说,“你会支持我吗?” “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说好,帮韶康的吗?”扶英问。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虞睿心里烦躁,“现在就像有很多条路摆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怎么选。” “谁让你选了,柏染?还是乐儿?”扶英说道,“反正我眼盲心瞎,不知道私底下那些弯弯绕,继续过我的日子就行了。” 扶英不紧不慢地说着,倒叫虞睿焦急的心缓了下来。 “你是说,现在局势不明,我也该装作看不见,不知道?” 扶英继续说:“眼下儿子又没出事,家里人也都好好的。你只是收养了两个小孩,再怎么选,也要把她们先养大了不是?过几天就该春耕了。” 虞睿心下了然。 况且,韶康十有八九已经有异动了。 之前是因为没有可以替代他能力的人,所以很多时候虞睿想要牵制也显得有心无力,可现在,特别是在亲眼看到乐儿有驱赶那邪祟的能力之后,虞睿心想,不管韶康做没做伤害雵儿的事,他的位置,也不是动不得了,只要能够有方法将乐儿和小圆收为己用。 之后的几天,虞睿都有意留心乐儿,想看看她有什么别的安排,但乐儿从那天晚上之后,好像就变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整天粘着姚雵。 这样也好,该春耕了,以后的事情,自有以后的解决办法。虞睿想。 第11章 【虞城】春耕(1) 不能说出口的灵觉…… 虽说毒素已解,姚雵后半夜睡得仍旧不太安稳。乐儿守在他旁边,只见他无意识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是太冷了吗?”乐儿探了探姚雵的手,发现他手心都湿透了。她估摸着是那邪祟的寒气还没去除干净,便把那讙尾当成围脖给姚雵裹了上去,不一会儿,姚雵的状态果然好多了。 桌上那一点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今天玩了一天,乐儿才发觉身上的疲惫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全找上来了,看着晃来晃去的烛芯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后院的一扇窗户里还透着一点光亮,韶康此时坐在烛台前,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这是他第二次刺杀以失败告终。 他没有料到那个跟在姚雵身边的小女娃居然能够有驱赶如此邪祟的能力。那可是他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原本想着一击而中,这样,就算虞睿已经产生怀疑之心,自己亲儿子死了,他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可如今此一击不中,就算今晚的事怪不到他的头上,想必以后虞睿对他的戒心只会更重。而且,只要有那个小女娃在身边,恐怕他再想对姚雵下手怕是难了。 好在,今天这邪祟把矛头指向了寒浞那边,希望能够多多少少分去一点虞睿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让他去琢磨怎么防着斟鄩城那边吧。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自己从什么时候变得对姚雵杀心那么重了,只知道不断地提醒自己再狠一些,要有一件什么事,让虞睿再忙一些,再乱一些,让他得不出空来想他的事,这样他才能够有时间另行谋划。 在此之前,他还要把忠仆的角色演下去。 —— 姚雵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眼就看见乐儿靠在他床边睡着了。这小家伙才刚到家里没几天,相比起第一次见到她把自己吓了一跳,姚雵现在感觉有她在旁边守着也不是那么突兀了。 在他的印象里,乐儿总是闹腾。 有爹爹陪着的时候是有些横冲直撞的闹腾,爹爹走了,她又是不管不顾地把自己风风火火锁在房间里,玩的时候,看她爬树的样子,怕是比姚雵自己都玩得野,昨晚阿爹审问他的时候,他能感觉乐儿还是有点怕自己阿爹的,却还能当着阿爹的面说出“打伤了治起来麻烦”这样的壮语…… 乐儿安静下来的样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床边睡着,尽管没什么睡相——大概是床边睡着不舒服,把自己扭成了一个麻花。 头疼。 他记得阿爹昨晚罚他不解释清楚不给饭吃,就干脆闷头睡了,怎么饿肚子还能饿出头疼的毛病?醒的这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昨晚阿爹把他一个人锁在房里,为何一睁眼还能看见这小家伙? 正想着,才感觉脖子有些刺挠,他把讙尾取下来,没想到讙尾在他手里从围脖缩成了挂件,就把讙尾放在床头,想着乐儿睡在床边有些凉,自己又睡不着,就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把乐儿抱到床上,再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则空坐着捋头绪。 今年城外流民村那里的粮食接济不上,自己又是半软禁在家里的状态,怕是不能像之前那样偷偷送粮过去。 之前阿爹不准他胡乱接济外城人的时候,接济的粮食都是瞒着阿爹和韶康送的。 韶康主管城里的粮食存储周转,为着粮食总是莫名其妙数目不对这件事,他还禀明过城主,大刀阔斧地查一段时间,只不过谁都没有料想到姚雵会点暗度陈仓的本事,才没有查到他的身上来。 姚雵也不是不知道,之前一段时间,阿爹明里暗里都问过他,有没有察觉自己有与常人不同的本事,显然阿爹是期待自己有灵觉的,只不过那时候他的能力顶多能够化用一朵云在自己头顶上为自己夏日里遮荫,算什么本事?也就没有告诉阿爹。 随着年岁渐长,自己能力也渐渐大了起来,恰好碰上这档口,城外流民村那边自己已经力所不能及,如果告诉阿爹自己还有点本事,是不是阿爹一高兴,还能够应允自己去接济城外的人呢? 姚雵正想着要不要如实告诉阿爹,恰好乐儿也醒了,两个人四目相对,乐儿蹭地一下坐起来。 “嘘……” 乐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凑近姚雵,压低声音问他: “哥,你告诉我,除了城外那些人,还有没有人看见过你用过灵觉?” 姚雵不知乐儿为什么这么问,如实地摇了摇头。 “那,城外那些人,他们会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姚雵笃定地说。 “这些人都是四处逃难来到这里的,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他们在这里安营扎寨,他们要么被我爹驱逐出去,要么罚没成下等奴隶,是没有像现在的日子可过的。他们也知道我这么做是瞒着家里人,所以,我不会向我爹透露他们被我安置在城外,他们也有意避着不接触外人。” “你可以确定?”乐儿又问。 姚雵点头说:“嗯。怎么了吗?昨晚我阿爹那样问我,我现在又帮不上当伯那里的忙,还正想着要不要告诉他呢。” “不成!千万不要!”乐儿急得差点没把姚雵的嘴缝上,又说:“你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姚雵摇头。 “你被一个脏东西缠上了,还跟斟鄩城那边牵扯上什么仇怨。你差点命又没了,知不知道?” “我……” “如果,你能确信,现在只有你我,还有城外那些人知道你有灵觉,而且他们没有对外人说,那还可以排除,昨晚那脏东西,不管受何人指派,至少还不知道你有这能力。既然不知道你的灵觉,那斟鄩城那边还派不上费尽心思专门来杀你,那么昨晚那脏东西,就是其他人,不管你有没有灵觉,他都想杀你。” “杀我?为什么?” “就是这个,我还想不明白……是因为你的身份吗?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东西?总之,现在越少人知道你的能力越好,你自己也要提防着些。” 乐儿想到什么,四下翻找着:“我昨晚围在你脖子上的讙尾呢?” “原来那东西叫讙尾啊,诺,在那边呢。我把它取下来之后,它就变小了。” 姚雵指了指床头,乐儿爬过去又把它拿了回来,在自己的破烂袖口上扯下一根棉线,把那讙尾的一头系起来,再把棉线绑在姚雵的束腰上。 “做什么?” “防止再有脏东西靠近你。这讙尾你贴身戴着,多少能为你挡一挡。” “讙尾……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姚雵捋着讙尾上的毛发问。 “大概两年前,我爹打猎抓到过一只讙,铰下来给我的。” “既是你爹爹给你的东西,你就这么让我戴着啊?” 乐儿把膝盖一弯,双手环抱在膝盖上,嘀咕说:“这些小玩意儿我多得是。” 烛光打在乐儿脸上,姚雵看见她嘟着嘴,眼睛往其他地方乱撇。双脚轻轻蹬着,把自己当成个摇摇椅。 外面微微亮的天透进来一些光,姚雵看见自己的被子被乐儿刚刚一手掀翻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被子,和乐儿如出一辙的麻花睡相,举起讙尾,笑着说了声:“谢谢你。” 乐儿见他看着自己的被子,也知道被子掀在地上不妥,把被子抱了起来,抖抖灰,放回床上。 姚雵轻轻叹了口气说:“现在可难办了,我该怎么跟我爹解释呢?” “这好办,只要向你阿爹坦白一件你认为他不知道的事情,再把这件事牵扯到不得不出门去就可以了。你可以跟你阿爹坦白驺吾,这件事你阿爹知道,也见过它。” “什么?我阿爹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冬狩,你发生意外被救回来的时候,你阿爹,我爹爹,还有我,都见过。” “?” “这……我……我那时候光顾着救你的命,不知道你还瞒着你阿爹驺吾的事。”乐儿自知那时自己泄了密,只能尴尬地扯起一个笑脸。 “那……如果这样说,当伯那边粮食短缺的情况,就没有办法缓解了。” “唔……诶,你可不可以跟你阿爹说……驺吾饿了,需要吃点东西呢?它那么大一只,应该也吃得不少吧?再编个理由说,不能被别人看见驺吾吃东西,把粮食运到外面解决。” 姚雵点点头说:“先这么办试试。” —— 清晨。 虞睿出了房间,径直朝姚雵房里走去。 乐儿见虞睿这个架势,怕是要好好问一番姚雵,摸了摸后脖颈,说:“额……我去看看韶康哥早饭做好了没有。”就出门去了,还顺道知道把门关严实了。 虞睿和姚雵相对而坐,开口问道:“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姚雵坐正,答道:“爹,其实……我一直都有收养……一只和咱家图腾上画得一样的……神兽。” 说这一句话的当口,姚雵快把自己鼻子给摸破皮了,坦白局还真不适合他玩。 第12章 【虞城】春耕(2) 十二年前的旱灾。…… “这个我知道。和你昨天私自出门,有关系吗?”虞睿问。 “它……” 姚雵明白了,比坦白局更不适合他的,是有鼻子有眼地扯谎,右手又不安分地摸了摸耳垂,说: “它饿了,家里没东西吃,我拗不过它,又不想被家里人知道,就经常带它出去吃。” 虞睿又问:“你什么时候发现驺吾开始跟着你的?” “好像……不记得了,从小时候就一直跟着吧。” “你……” 虞睿恼怒他这么久了都不让自己知道这回事,却知道驺吾的存在确实不能再让人发现了,只能收敛些怒气,按着姚雵的肩膀对他说:“好孩子,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能再让人发现你身边跟着驺吾了,记住没?特别是韶康。” “韶康哥?”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记住了!” “嗯。”姚雵点头,“可是……驺吾饿了怎么办?对了爹,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山林里野兽都不见了,好像躲起来了,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啊?” 虞睿眼神躲闪:“这个你不必在意,左不过天气反常,野兽又躲起来了。你听我说,虞林西侧,一座山丘上有个洞口,你小的时候我带你出去玩过,记得吗?” “我记得。洞口被密林遮住了。” “对。那里我另外储存了些粮食,连韶康都不知道。要是驺吾饿了,你就带它到那里去。至于怎么悄悄过去,这个你不用我教,连我都关不住你。” “好。” 虞睿抬眼看了看姚雵,半大的小孩,脑子里总有些虞睿理解不了的,不着边际的想法。想着循序渐进地告诉他一些虞城的往事,教他在人前注意提防着些,又舍不得现在,想多贪看两眼小孩无忧无虑的样子。 “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姚雵被接连伤了两次,现在虽然看上去恢复如初,当爹的到底想要多确认几遍。 “啊?哦,”话题陡转,姚雵差点没反应过来,而后掀开衣服向虞睿展现之前伤口的位置,“好着呢,你看,都没事了。” 没有疤痕,甚至一点红痕都没有。虞睿确定孩子没有后患之后,又问他: “乐儿这两天跟着你,你觉得怎么样?她还听你的话吗?” 姚雵眼睛往下垂了垂,说:“她也挺好的,我看得出来,她已经在逐渐适应这边的生活了。” “那就好,”虞睿点头,“你去,叫她过来吧。爹有事情要和她谈。” 乐儿闻讯返回姚雵的房间,看见虞睿仍坐在那个位子上,招手让她坐下。 她把房门关紧,不疾不徐地坐下。 “我需要你的帮忙。”虞睿说道。 虞睿如此开门见山,想是看出了她不是普通小孩,正眼看待了。乐儿顿了顿,随后答:“城主不妨说来听听?” “两件事。第一件,我要你保护雵儿。” 虞睿眼神坚毅地看着乐儿,想要得到她的允诺。乐儿答道:“这几天,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城主知道。” “第二件事,春耕礼,我要你和韶康合办。” “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情。要合办可以,我想知道缘由。” 虞睿回答:“韶康手头的事情太多了,我发觉他最近有些力不从心,忙不过来。想来你懂得去除邪祟,也是有些本事的,我想你过去帮他分担分担。” 乐儿听后,身子微往后倾,说道:“那你何不把他手里其他琐事交给别人干,让他专心准备春耕礼呢?春耕礼这么大的事情,若是主事的被其他琐事牵绊住了,岂不是本末倒置?” “是。其他琐事,他人可以代劳。但是春耕礼,只有你,能代劳。” 虞睿故意把“你”字说得很重,而后看着乐儿的反应。 乐儿想了想,问:“你让我帮忙的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虞睿回答:“直觉跟我说有,但我希望没有。” “知道了。那韶康哥肯答应吗?” “他现在,还算好答应。” —— 乐儿不知道虞睿是怎么让韶康答应,让自己也参与筹备春耕礼的,只知道韶康答应的脸色不算好看,但也客客气气地带乐儿去了解了春耕礼到目前为止的筹备。 “这里,是春耕所需农具,共一千五百七十副;这边是春耕所需各类种苗,再过来这边,是春耕礼用的,桑封和羊……”韶康一一解释着。 “这座山头管辖的神,不需要用精米祭祀吗?”乐儿问。 “是的,这里属薄山山神管辖,除了历儿山以外,用一只羊和桑封就行。”韶康回答。 “倒是个喜欢吃羊肉的山神。” “那,乐儿的家在哪里?那里的祭祀礼仪,和虞城的差别大吗?” “我从西北来,到处游山玩水,倒也没了解过自己家的祭祀礼仪。” “西北?那可是传说众神居住的地方啊!那乐儿,你既然也懂得祭祀礼仪,你曾经见过神灵吗?”韶康有些兴奋地问道。 “不曾。西北旷野之地,连人都没见过几个,更别说是神了。”乐儿回答,“韶康哥哥一直主管虞城的祭祀礼仪吗?” 韶康点头:“对,小时候从家里逃难到这里来,幸好被城主收养,然后就一直帮城主管辖祭礼了。” “那城主自己呢?他不管吗?”乐儿问。 “他说他忙。” “他太忙了,所以把祭礼筹办交给你,然后自己只需在祭礼当天露面,在他人看来,便也算是城主亲自筹办主持祭礼了。”乐儿说,“那他这么忙,还有时间从头开始叫你祭礼仪程吗?还是……你不用教?” “当然是城主教我……还有,我底子不错,学东西比较快,城主就教给我了。” 乐儿见他反应这么大,又补充道:“不好意思……我没见过有城主愿意把自己领域一城的本事交给一个……收养的孩子,比较好奇罢了。” 韶康只是感慨般地笑笑:“外人都这么说。城主好心,从小把我和少主一起养大的……那乐儿呢?乐儿怎么也会祭礼仪程?” “嗯?没有啊,我不懂这些祭祀流程的。只是从小会一些小把戏,城主觉得你太忙,觉得我还能帮上你一点,就叫我来帮你了。你刚刚带着我看的那些,我是瞧不出什么门道的。所以祭礼那天,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把我当个帮手差遣就行。” “那行!那我们开始干活吧!”韶康说着,拿起几片竹木,说,“我还剩几片桑封没有做完,这样,我把竹片削圆,乐儿用这根铁棒把木片中间穿孔之后,贴上这篮子里的金片,可以吗?” “好。” 桑封,方其下而锐其上,是要削成三角形状的,韶康故意把桑封说成圆形,是想看看乐儿到底会不会瞧出里面的门道。 按理说,能把自己请来的邪祟驱赶出去的人,多少是懂些祭祀仪程的,把桑封从三角形做成圆形,不加上金片做成还好,若是一个完工的桑封却制成圆形,好比用断香供奉神灵,这样不吉利的事情,稍稍懂得一些的人便不会忍得住将这不吉利的活儿往身上揽。 可是韶康一连削了几个,乐儿全都照做将圆桑封钻孔贴好金片,再整整齐齐地码在自己跟前。直到连韶康自己也忍不住了。 “哎呀!瞧我这脑子!”韶康说,“这东西是要削成三角形的,还好圆形的还可以返工,乐儿,把那些都拿过来,我改成三角形状。” “好。” 乐儿坐在旁边看着韶康把圆形削成三角形,说:“看来城主没有说错,你确实太忙了,需要找几个人帮你分担分担的。” 韶康不甚自然地扯起笑容,没有说话。 “等我学会了,我就可以帮韶康哥哥分担啦!”乐儿说。 如果是一个城邑里一般的巫祝,稍微懂点祭祀仪程,刚刚圆形桑封那样可以称得上大不敬之物的东西,他们是不敢亲手做成还上手把玩那么久的。韶康用这一招来测乐儿,倒也算得上对症下药,只不过,他没料到乐儿不怕这些草木丝竹刻出来的玩意儿。 刚刚在韶康的介绍下,乐儿粗略地检查了那些春耕需要用的东西,都没有问题。只不过在他没有介绍到的地方,乐儿不确定会不会发生变故。虞睿说恐怕帮助韶康和保护姚雵二者有所关联,眼下姚雵接连受到伤害,按照这个频率,十有八九的可能会在春耕礼上继续下手。 一滴水落在乐儿手背上,啪嗒一声,乐儿抬头看,是雨夹雪。 “韶康哥哥,看,下雨了。”乐儿说。 韶康放下手里的桑封,起身说到:“我们要去屯水。” “屯水?为什么?”乐儿问。 “农耕靠天吃饭,虽然每年都精心准备春耕礼祷告神灵,但或许是我能力不足吧,总有叫天不应的时候,因此虞城发生过旱灾,那年颗粒无收。自那之后,我就学会了,除了尽心祷告神灵,还要学会利用现有的条件防备和自救,就像今天,下雨了,多接几缸雨水作为储备,用不到最好,若用得到,就会感谢自己今天接的水。” “虞城发生过旱灾吗?什么时候?”乐儿问。 韶康在院前撑起一大块粗布,在布的正中间凹下去的下面,摆了一个水缸。 “我还以为你会夸我储水的点子。”韶康说,“十二年前发生过一次。” 乐儿问:“那韶康哥是什么时候被城主接来虞城的呢?” 韶康回答:“也是十二年前。” 一连几天,乐儿都在韶康这里帮忙。韶康好像也确实没有避开乐儿什么事情,筹办之事都和乐儿有商有量,所商事务也都是如何确保春耕礼稳定有序举办。一般人看到韶康的一举一动,若是知晓城主疑心他不忠,都要骂城主刻薄多疑了。 直到春耕礼前一天,乐儿也确实瞧不出有什么毛病,除了院子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存储的几十大缸水,乐儿还不确定用途是否如韶康所说。 第13章 【虞城】肥卫 旱灾,和不该出现的神兽…… 乐儿和韶康在一起忙活春耕礼的这几天,姚雵都以出门喂驺吾的名义悄悄跑出去,实则为当伯他们搬运应急粮食。 在虞睿眼里,也都以为他真的去喂驺吾,暗中命令看着姚雵的侍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真的发现他出去了,也只悄悄来告诉虞睿一声就行,不必声张。 毕竟以现在的形势来看,韶康那边既要忙活春耕礼,又有乐儿守着,既没时间也没空间,如果姚雵之前几次遇险均为韶康所做,那么在春耕礼之前,姚雵应当是没事的。 恰好韶康也是这么想的。 接连两次出手失败,他已不占得先机,反而惹得自己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 原本,若柏染二人不横插一脚,姚雵一死,没有实证,虞睿就算笃定是他杀的也无奈他何。现下他已没有其他准备,也只占得虞睿实在拿不出其他可替代他的人选,才迟迟不动。 可现在看来,过些时日,一旦乐儿能够上手他的事务,就算虞睿不彻底铲除他这个隐患,也会让乐儿与他互相牵制,他迫切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至少洗脱嫌疑,或者守住现在的位置,蛰伏另做打算。 而春耕礼就是个顶好的契机。 这天清晨,阿四已经开始向城民分发种苗和新制的农具。祭台周边也备上了春耕礼所需的一应物品,昨天杀好的祭祀羊也已经摆上来了。 还是像冬狩一样,虞睿执杖身着礼服站在祭台中间,韶康躲在城门后面,实际掌控着仪礼的进程。与冬狩不同的是,虞睿让乐儿跟在韶康身边学习,所以现在韶康韶康的一举一动都在乐儿眼中,一旦有什么苗头,乐儿能够及时发现。 虞睿还让姚雵跟随城民围在祭台前,让阿四盯着。 祭礼庄重而繁琐,却没有人敢马虎。春耕礼按规程,要过了正午,日头西斜才能结束,结束的最后一步,是把处理好的羊双手奉进祭祀坑,任火光把整只羊吞食,侍奉神灵享用完毕才可。 一切按部就班地行进,眼看仪程就要结束时,祭祀坑中却传来一声剧烈的火花喷溅的声音,比羊皮脂遇火喷溅的响声更大。 城民们本围在祭台前低头祷告,却都被这响声吸引纷纷抬头寻看,只见祭祀坑中飞出一条长物盘旋在空中,似是被火焰灼伤惊醒,嘶哑着在祭台上空盘旋,定睛一看,那长物背上还长着翅膀,还有脚。 “这是……龙吗?” 大家都被这突入其来的变故吓懵了,缓过神来以后,从人群中间,有人提出这声疑问。 惊惧之下,加上那长物飞动得实在太快,疑问提出之后,便有胆小的人已经跪地匍匐。 变动一瞬,那长物已经向姚雵扑去,阿四将姚雵牢牢护在身后,虞睿站在祭台上,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东西,却自知无奈它何,他本就没有灵觉能与神灵沟通。 焦急之时,虞睿感到自己右手有什么东西正在缠绕牵引,还没看清,一枝藤条已经经由虞睿右手手臂盘旋而出,牵引着虞睿抬起手,藤条则直往那长物奔去,在那长物即将冲倒阿四时,藤条绕紧它往后一拍,将那长物拍晕在虞睿身前。 乐儿见韶康没有异动,也顾不得他,已经往祭台上走来了。 藤条在扯退拍晕那长物之后,慢慢回缩进虞睿右手袖管直至消失不见,而这一套行云流水下来,在城民眼中,正是虞睿的机动处理,才使得少主免受那长物所害。 大家也在此时才看清,虞睿跟前那晕死过去的长物,模样不像龙,更像一条长着两对足和三对翅膀的长蛇。 虞睿看清了,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恰好乐儿已经来到祭台前,在请示了虞睿之后开口说道: “城主让我向大家说明,这不是龙,更像是蛇的亲戚,名叫肥卫,本来是栖息在西边一个名叫太华的山头上,不知是何变故才到这里。只要派人把它好生送回去,便不会有事。” 说完,乐儿眼神暗示虞睿,让他结束祭礼。 虞睿会意:“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祭祀羊也已经焚烧完毕,春耕礼也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今年一定是个会喜获丰收的好年,大家也都累了,回去吧!” 大家看这东西不是龙,也都收服了,畏惧之心也减了不少,便都开始三三两两散去。谁知那肥卫很快醒来,扑向已经转身没有防备的虞睿。 “城主小心!” 大家的注意力刚刚都被肥卫吸引去,不知韶康何时已经从城门后走上前,在肥卫即将咬向虞睿的千钧一发之际,韶康上前扑过来,挡住的肥卫,自己却被肥卫巨大的冲击力撞到几米开外。 那肥卫这一次被藤条死死绑紧,动弹不得。还没散去的人群又开始围观。 “那不是庖正大人吗?” “庖正大人保护了城主,看来伤的不轻啊。” “只不过,庖正大人怎么和城主穿着同样的祭典礼服啊?” 虞睿上前察看韶康的情况,见他似是被猛烈的冲力撞击晕死过去:“韶康,醒醒?” “喊不醒啊,人没事吧?”未散的人群驻足议论着,阿四见状把他们都遣散回家:“庖正大人没事,大家回去吧!” 几次喊不醒,乐儿上前检查,发现韶康的肩上被肥卫咬出了两个血洞。 肥卫虽然被藤条束缚,却一直发出嘶哑的叫声,不停挣动。不知从哪里吹来诡异的风,炽热难耐,那风四散吹开来,所及之处,土地肉眼可见地开裂,枝杈也都渐渐枯萎凋零。 “这是怎么了?怎么都干了?” “干了可如何是好?连积雪都不见了,正是春耕的时候,没有水,怎么耕种啊?” “这是又触动了什么惩罚吗?” 大家开始不安躁动,姚雵想着自己或许能够解决没有水的难题,正想开口,却被乐儿制止。 提前返回准备耕种的城民见土地干裂,草木枯萎,也都纷纷返回查看情况。 眼看局面开始失控,人群中的不安恐惧越滚越大,虞睿只得出声安慰:“大家稍安勿躁!有水!肯定能保证春耕有水!” 虞睿看向乐儿,期望她能够有办法解决。 “对,有水。”乐儿附和着。 “城主大人,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水啊?怎么会一瞬间干成这样?” 大家询问城主,城主迫于压力又看向乐儿,乐儿无法只得说:“虞府里有水,是……” 尽管乐儿已经反应过来,韶康提前准备那几十大缸水的用途,也知道被人利用,给韶康长脸,涨人气,却话到前头不得不说了。 “是庖正大人提前准备的,他和城主大人提前预知到春耕礼会有不顺,已经备好春耕需要用的水了。大家放心,只要将肥卫安全送回太华山,虞城的旱情就会结束。” 在眼皮子底下被韶康摆了一道,感觉真的不爽。偏生他现在昏死过去,而解燃眉之急、安抚人心之法只有知道韶康安排、知晓肥卫如何处置的她才能说得出门道来。 乐儿快速理出头绪,说:“城主大人,让阿四管家带领大家去后院领水,我们带韶康哥哥回去安顿。” “好。”虞睿回答。 “我跟四伯去帮忙。”姚雵说道,对着乐儿和虞睿点点头,“放心。” 有了解决措施,大家焦急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一些返回家去取储水工具,一些则跟随阿四去虞府后院排队。 韶康也被接回府中安置,正由乐儿察看情况。 “怎么样?”虞睿问。 “不好说,”乐儿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根针来,说,“一针扎醒了看看。” 手起针落,韶康果真醒了过来,只不过还有些迷糊。 见韶康醒来,虞睿上前询问:“韶康,你感觉如何?” “这是……哪儿?” “春耕礼上,你被肥卫咬伤了,记得吗?”虞睿说。 “什么……肥卫?您是?” “你不记得了?”虞睿看向乐儿,乐儿一直没说话,把着脉,听见韶康不认得虞睿之后,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地盯着韶康。 咬伤的地方和肥卫的齿痕对得上,伤口鲜得刚刚才止住血,脉象也是中毒之后紊乱不堪的症状,中此蛇毒后,神志不清、失忆、昏睡不醒皆有可能。总之,不管是从伤口、脉象还是表征上看,都符合被肥卫咬伤后的症状,没有弄虚作假的可能。 他还真的把自己毒失忆了?不可能吧? 尽管乐儿有再一次被算计着的感觉,但面对事实她也只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有失忆的可能。” 这些天怀疑、防备、提防着,苦于没有实证而僵持着的虞睿,好不容易寻得一点春耕礼准备不力的由头,正想要好好审问一番,结果还没问出口,得到一个失忆的结果?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再想要拿他如何,好像都不得劲儿了。 如果真是这样,韶康这招以退为进,倒也真对自己下得去手。 是否真的失忆还有待观察,但提前准备的几十缸水,要想说韶康和肥卫之间没有关联,乐儿死都不信。既然已经被算计进去了,何不顺手推一把呢。 “城主大人,韶康哥哥既然记不起事情了,就不要再安排他这么多事情了,该让他好好休息。”乐儿说。 “对,安心休息吧,我会安排好其他事的。”虞睿嘱咐完韶康,就和乐儿从韶康的房间出来了。 “大家都不知道太华山在哪,看起来送回肥卫的事只能我去干。”乐儿说。 “看来,怕是韶康嫌你碍他的事,想把你支走。你和雵儿一起去。”虞睿接着说,“不管韶康真失忆假失忆,不管雵儿接连遇袭是否是他所做,先把姚雵带离这里,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处理他。我相信,在外面,你也能守信护他周全。” “可以。你打算怎么处理韶康哥哥?”乐儿问。 “自有我的安排,你不必问。”虞睿回答。 “在我没回来之前,一应祭礼事务,你还得倚仗他吧?” 乐儿说着,和虞睿已经走到后院,见阿四正有序地组织城民领水。 阿四见城主过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了过去,恭敬地说: “城主,真是神了!虽然只有几十缸水,可这水却源源不尽,舀都舀不完呐!” “我干的。”乐儿回答。 姚雵和乐儿对视了一眼,明白了乐儿要他藏锋的意图。事态不明的现下,姚雵还是少引人注目为好。 虞睿点头,对阿四说:“忙去吧,叫雵儿过来。” 姚雵房间里,虞睿对姚雵说明了要他和乐儿一起送肥卫回去的事。 “乐儿还小,虽然认路,但是很多地方做起事来肯定没有大人方便,你和乐儿一起去,顺便也历练历练,长长见识。”虞睿对姚雵说。 姚雵没有多追问什么,只说让虞睿放心。 肥卫被套在麻袋里,一伸一缩地吐着信子。 第14章 【海外】虞人入梁 在外是如鱼得水的神…… 虞睿还有春耕礼收尾的事情要处理,房间里,姚雵一个人坐着,好像在思考什么。 乐儿过来,合上了门。 “在想什么?”乐儿问。 “你对今天肥卫的事情怎么看?诶……” 乐儿把桌上正套在麻袋里的肥卫抓出来,捏住头在手里察看。 “没事,它咬不到我,”乐儿一边说着,一边把肥卫背上的翅膀摊开给姚雵看。 “你看,这里,太华山地处西方高山,日照强烈,所以在太华山的肥卫翅膀都会晒出一层金斑,但是这只肥卫翅膀是暗绿色,没有金斑,说明它长时间没有光照,至少一年,金斑才会彻底褪干净。” 姚雵接着乐儿的话说:“也就是说,这只肥卫被人抓来秘密养在虞城,至少有一年了?” 乐儿点头:“普通人是没有办法抓到肥卫的,一来它生性迅猛,还会飞,二来,这东西一般只在‘海外’生活。有些本事的巫觋才能抓到活的肥卫,要把它养一年,那必定是有一城之主那样的灵觉,才能做到。” 姚雵顿了顿,说:“我阿爹之前出了意外,灵觉没有了。”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所以他收养了韶康哥。” 姚雵很不愿意这样想,但是虞城现在有能力抓肥卫的,除了乐儿,也只有韶康了。 “他是什么人?”乐儿问。 姚雵看着乐儿的眼睛,好一会没有回答。 “具体我也不清楚,和夏后氏有关。” “之前住在斟鄩城的那个夏后氏?”乐儿想通了什么,一拍桌子,激动地说,“也就是说,韶康他逃难到这里被城主收养,答应帮失去灵觉的城主处理祭礼事宜,条件是让城主帮他回到斟鄩城,那他对你下手……” “乐儿。” 姚雵打断了她的话:“韶康哥名义上是虞城的庖正,但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我爹也拿他当亲儿子养的。” 乐儿看姚雵脸色不算太好,收敛了激动的心情,轻声问他:“这些年,你把他当哥哥,他把你当弟弟,是吗?” 姚雵点头。 乐儿抓着肥卫的头举到姚雵眼前:“你们实际上亲得像亲兄弟一样,那你觉得,他有可能为了城主之位杀你吗?为了合理继承?” 姚雵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那如果,他得知你也有了灵觉之后呢?水和风。”乐儿接着问。 “他觉得我爹不会帮他,是吗?”姚雵眼睛微红,看着乐儿,带有些迫切地问。 乐儿见他没有正面回答,也不继续问了,转而又说: “但是现在,至少现在,他被肥卫咬到,记忆有些缺失了。我只对你说我的看法,他没对你下手成功,所以想了个计策,大家各退一步,你和我去送回肥卫,离开虞城,不再被人下手,让城主安心一些;他失去记忆,动机和行为一并消失,概不追究。” “他现在又不想杀我了是吗?”姚雵声音有些黯然地问。 “至少现在大家都缓了一口气。”乐儿回答。 见姚雵沉默不语,乐儿又聊到了水源的问题:“我们带着肥卫离开虞城以后,虞城的水应该就会恢复。只是,流民村那边……” “这个没有问题,流民村那边的水会一直在,除非我死了。” —— 这几天,乐儿一直在观察韶康的情况,确实瞧不出什么端倪。和虞睿商量之后,决定启程去送回肥卫。 扶英一得知儿子要出远门,就早早地帮他收拾好了行囊,临别的这天,扶英拉着姚雵在房间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姚雵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扶英三叮咛四嘱咐,还是“目送”儿子离开了。乐儿跟虞睿说不用带侍卫,人带多了反而是累赘,所以和姚雵一人一个包裹外加一麻袋肥卫,就这么出发了。 姚雵和乐儿离开的那天晚上,一片寂静之时,有人持了一盏昏暗的烛台走进了韶康的房间。 韶康听见动静醒了过来,见眼前站着的,是在扶英房里侍奉的小圆。 “你是……” 韶康记不得这个侍女是什么时候来到虞府的了。 “我叫小圆。您不记得我很正常,我是刚来虞府不久的。”小圆回答。 “哦……有什么事吗?”韶康问。 “您之前说,要我在合适之时找您。”小圆上前,递给韶康一个玉琮,“我来交还您的东西。” 韶康看了看玉琮,确定是自己的东西,叹了口气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圆说:“没关系,到了合适的时候,都会记起来的。” 过了几天,在韶康身体还没好利索的时候,虞睿对韶康说,让他好好休息,只需要负责祭典事宜就好,至于虞城粮仓存储等这样的琐事,他已经安排别的人接手了。 乐儿和姚雵走出了虞城,乐儿就让姚雵把驺吾放出来。 一片彩色云雾围绕之下,驺吾晃晃脑袋出现在二人眼前。 乐儿把行囊架在驺吾肩颈,转头对姚雵说:“抱我上去。” 姚雵虽然身体还不算长开,但是抱起乐儿还是轻松的。 “你也上来。”乐儿拍了拍驺吾的屁股说道。 姚雵听话跨了上去,问乐儿:“驺吾原来是可以拿来骑的吗?” “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问城主要两匹马呢?” 乐儿呼噜呼噜驺吾的脑袋,驺吾就腾空跑起来了。 “驺吾日行千里,你养了它这么久,都不知道吗?”乐儿说,“抱紧了,它速度很快的!” 姚雵骑在驺吾背上,在高空中俯瞰原去的虞府,还有虞府北方的虞林和当伯住的地方。 离开了虞城的范围,是大片的黄土地和大片无人踏足的森林,越往西,越能见到一些高山。 早春的风还是有些肃杀,眼下的密林还披着一层薄雪,或许是带着肥卫的缘故,一路上走到哪里,都觉得这里的森林就褪掉了白霜,森林的颜色还带着微微黄色,只是驺吾跑得快,在还没有到干旱的地步时,他们已经离开了。 他们向着西方走,看见一条奔腾着黄色泥沙的大河,之后再这条大河的北方,看见一条笔直往北延伸的山脉。 “那是什么山?”姚雵问。 “太行。” 又过不久,姚雵发现那些森林都不见了,脚下映入眼帘是大片的,厚厚的黄土。 “是肥卫的原因吗?这片土地比刚刚干旱了不少。”姚雵说。 “不是,这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一大片黄色,等雪融了,会有一段时间长出草来,但是不长久。” 乐儿让驺吾一直沿着河的上游走,走到一个地方,发现河流是由两条河汇集成的,一条从西边来,一条从北边来。 “继续往西走。”乐儿摸摸驺吾的脑袋说道。 行至傍晚,在夕阳的落晖照在前方山顶的时候,乐儿让驺吾往下走,进了一座山。 驺吾走了一天,看起来有些疲累,乐儿就让驺吾回去休息。和姚雵徒步进了山林。 “从这里开始,便算是西边的山脉了。看见远处那个很高的山峰没有?” 姚雵顺着乐儿指的方向看去,夕阳的余晖还停留在那座山的最高处,金红色的光从山尖洒满各处。 “那是就是太华山。但是在到达那里之前,我们还要翻过两座小山,眼下我们站着的算是第一座山,名叫钱来,第二座山,名叫松果。” 乐儿说着,已经从手中变化出一束由草捆扎起来的火把,她让姚雵举着火把,自己像是在找寻什么。 没一会儿,姚雵和乐儿都听见不远处有生物希希簌簌的声音,乐儿手上又变幻一根火鞭子,往声音的来源抛去,捆住了一只黑色的小野猪。 姚雵不说,乐儿也知道他在等她解释给他听。 “就像虞城祭祀用的是一只全羊,钱来和松果两座山祭祀用的是纯色的牲畜,”乐儿让姚雵把火把拿近,继续说,“这只的毛色挺纯的,可以。哦,外加你手上的这支火把。” “我们要在这座山里过夜,多少意思一下给这座山的山神烧点吃的。” 姚雵看着乐儿在地上用石头围成一个圈,把野猪和火把都放进去,火把投进的瞬间,迸发出黄绿色的和乐儿差不多高的火焰。 “我们家祭祀都是毕恭毕敬的,唯恐亵渎了山神,招来灾祸,你倒好,说祭祀只是意思意思。”姚雵不解地说。 落日余晖散尽,祭祀的火也暗了下去,四周昏黑了下来。乐儿又像掰馒头一样,掰给姚雵一小团圆融的火。 “你要知道重点,在于这座山的山神喜欢纯色的牲畜和一支草火把,这两样够了,其他仪式粗糙点没什么。虞城在祭坛上那一套轰轰烈烈的把戏,都是做给城民看的。”乐儿回答。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找今晚的安身之处。 “你好像很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山?”姚雵问道。 “西方山脉也算是在我家门口吧,平时和爹爹出门都要经过这里,自然就熟悉一些。” “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吗?” “怎么可能?多的是一些无人问津的小山丘,他们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有没有山神存在。” 姚雵今天第一次出远门,新鲜的事物对他来说太多了,多得他想要反复回想记忆,不想遗忘任何一点。 比如那条奔腾不息的黄色大河,比如白色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黄色土地,还有太华山上那一点落日余晖。 尽管让他应接不暇的景物很多,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他稍微抬手就能摸到头顶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事算是稀松平常。 他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想要了解世间所有的风景,想要给每一座走过的没有名字的山峰取名字,想要…… 和驺吾一起,静静地听乐儿给他讲解世上所有他觉得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里好像没有山洞,那我们只能在树上搭窝了,”乐儿在前面边走边说,一回头看见姚雵落了她好大一截,“愣着干嘛?过来呀!” “哦。”姚雵还在出神,被乐儿唤回了魂。 乐儿见他有些懵懵的,便打趣他说:“少主大人,有没有在树上过过夜?” “……没有。” 乐儿熟稔地找到一棵适合搭窝的树,左手一提,从树旁的泥土中钻出两颗藤条,蔓延到树杈上,再盘根错节地搭成一大一小两个足够睡人的藤席,再在藤席上方长满了遮露水的叶子。 “上来!” 乐儿像只小猴一样钻进了那个小窝,把装着肥卫的麻袋绑在树枝上,再在两个藤条草窝的旁边暗火点燃两簇药草。 姚雵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 “镇神安眠,熏走爬虫。” 钱来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一阵一阵吹过枝杈,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姚雵开口说:“你今天的样子,和在虞府很不一样。” 乐儿问:“哪里不一样?” “嗯……感觉外面的世界就是你的家,随遇而安,如鱼得水。” “你把它说得太美好了吧,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家,才处处都像家呢?” 姚雵疑惑:“没有家?你之前不是和你阿爹阿娘在一起吗?” 乐儿把眼珠子往下一转,说:“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实际上,我现在只记得我阿娘的身影,具体她是什么样子,我记不清。在到虞府之前,都是我阿爹带我到处走,所以不算有家吧。” “但是你记得你的家在西北?” 乐儿点头:“对,我阿爹说,在西北,一个叫峚山的地方。” “这样啊……” 赶了一天的路,两个人都有些疲累,就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早春的天气,天空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云,看不见月亮。 “姚雵哥哥,你睡了吗?” “还没。” “我阿爹跟我说,天上的月亮,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叫常羲的神女在推着它走,如果看不见月亮,就是她在偷懒。” 姚雵拨开树叶,看见天上发亮的地方被云覆盖着:“你想看月亮吗?” “想。” 姚雵就这么躺着,右手往月亮的方向一划,云层就散开了,露出皎洁的月亮。 月光柔和的映在乐儿圆圆的眼睛里,像一只玉手轻轻抚摸着,乐儿感觉困了,又舍不得闭眼,眼皮就这么一开一合的,像花朵上停着的蝴蝶缓缓扑闪的翅膀。 “好漂亮……你让常羲偷不了懒了,她会不会记恨你?” 姚雵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浓浓的困倦感:“如果她的记恨能让我见到掌管月亮的神仙,那就记恨吧。” 月色柔亮,一夜好眠。 第15章 【海外】峚山丹木 身世成谜,神树好像…… 隔天清早,在阳光终于把晨雾驱散干净的时候,乐儿头上遮荫的树叶被人悄悄挪走了。 她四仰八叉地躺着,还没有睡醒。 钱来山上松树居多,乐儿没有被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晃醒,倒被树上掉落下来的松果砸醒了。 “啊呀!” 乐儿起床,看见头顶遮挡的树叶被移走,眼睛上方有只松鼠在闹,想也不想就知道是姚雵干的,她往树下一看,姚雵已经在旁边支棱起一个烤架,外加不知道哪儿来的几串鱼,闻着味道已经快烤好了。 乐儿溜下树走过去,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叫唤。 “醒了?昨晚看月亮看到几更天啊?”姚雵把一根串着小一点的已经熟了的烤鱼串递给她,“给。” “哪来的鱼?” “这里离来时的那条大河不远,我和驺吾大清早去抓的。” 乐儿看着手上的鱼,坐下问他:“黄河那么大,你拿什么抓?” “对我来说,鱼在水里跟在网兜里没什么区别。”说着,拿起一片叶子折叠起来成一个锥形,叶子上很自然地有了清澈的水,“渴了吗?” 乐儿接过水喝了一口,问:“驺吾吃了吗?” 姚雵说:“它不吃现杀的肉,附近也没什么动物尸体,你能变几个果子给它吃吗?” 乐儿眼睛瞧着,在地上变出一棵果树,树上的红果子哗啦啦地掉下来,每一个红果子都有乐儿脑袋那么大,之后果树就重新钻进泥土里了。 “够吗?” “够了。”姚雵让驺吾出来吃果子,说着其他的烤鱼串也熟了,便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二人便准备动身,乐儿又爬上树解开绑着肥卫的绳子,说:“今天就能到太华山。” 没一会儿,驺吾直接越过了松果山,来到太华山脚下。 “在这里把肥卫放走就可以了吗?”姚雵问。 “还早。你知道两百年前颛顼绝地天通的事情吗?” “听我爹讲过一些。” 乐儿点头,说:“我们从虞城出来到现在,可以说都是凡人可以到达的地方,但是肥卫是不住在凡人可以接触的地方的。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肥卫要拥有灵觉的人才能够捉到,而这种人,我阿爹一般把他们叫做人巫,用以区别凡人。” “在颛顼绝地天通之后,一般只有城邑的首领是人巫,其他都是凡人,于是一城之中,便只有城主能够沟通天地,掌握最高的权柄。这也就是为什么城主非要韶康哥来主持祭礼不可。” “天地之间的通路被隔断,便只有巫觋能够上下往来,可据我所知,这世间也不只分成天地二者,最起码有四层。凡人为一层,因为是给人住的空间,就管它叫‘人间’,肥卫居住的地方是第二层,名曰‘海外’。所以,我们到太华山以后,还要从第一层进入第二层,才能放归肥卫。” “就像童谣里说的一样,明白了吗?” 姚雵问:“所以,韶康哥算人巫,那我是不是也算人巫?” “算。” “那你呢?你是吗?” “我不是。” …… 乐儿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找了一片空地,双手一挥,从空地中生长出一棵直插云天的大树。 这棵树笔直,高大而伟岸,赤红色的树干甚至因为剧烈冲破泥土而微微带些热气。站在树下,人就渺小得好像变成昆虫,竟无法窥得这棵树的全貌。它生长在这里,好像已经渡过了千年,却只生出嫩绿色的新叶。 姚雵很难想象这棵树是由小小的乐儿变出来的。 “祭祀太华山,需要用到猪、牛、羊三种牲畜,我们分开捕猎,之后到这棵树下会合,这里没人,可以尽情使用你的灵觉,可以吗?” “可能……不用分开。”姚雵走上前,试探着摸了摸那棵大树,还有些发烫,“我们能上去吗?就坐在第一个分杈那里,然后我有办法找齐这三种牲畜。” 乐儿点点头,树干太过笔直无法人力向上爬,她正想用藤蔓把二人送上去,姚雵就一把环过乐儿,用一阵风把他们稳稳地带到分叉上坐下。 远处一阵波涛汹涌的水声传来,由远及近,乐儿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层由于水浪翻滚而带起来的雾气,之后便是汹涌的潮水袭来,与此同时,大风把水浪裹挟卷动,水龙卷所到之处渐渐包围了一大片山,潮水没过山林的树顶,朝大树的方向汇集起来。 先于潮水而来的一阵骚动,是山林里各种动物避难的声响。 乐儿看明白了,姚雵是引了黄河的水,在太华山下撒了一张大网,把所有的动物归集到大树这边来。 一会儿的功夫,树下就聚集起来各种各样的牲畜。 “乐儿,你选吧。” 乐儿俯瞰着树下的牲畜,用藤蔓抓住了三只,向姚雵点了点头。 黄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褪去,姚雵甚至用风把整片山林风干了,看不到一丝洪水来过的踪迹。 做完这些,姚雵额头沁出些汗珠,微微喘着气。 乐儿看着退去的潮水不自觉就打了个寒战,感觉到发丝有湿润的气流,回头看见姚雵因为疲累而发红的脸,便握着他的手腕,一股绿色的清新的灵气缓缓注入:“你有些脱力。” “嗯,缓一会儿就好。” “你之前有用灵觉做过这么大的事情吗?” 姚雵摇头。 “第一次?” “嗯。” 乐儿好像有些明白之前阿爹看见她烧灌木会打寒颤了,她刚刚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足以淹没大火的洪水,可以摧折大树的飓风。 想到这些,乐儿的声量不自觉比之前小了许多:“哦……使用灵觉是要循序渐进的,一下子发力太猛,容易伤身体。” 二人在树杈上休息,乐儿在树下生起火堆,用以驱散其他用不着的牲畜。等那些动物都走远了,乐儿再把藤蔓上捉着的牲畜一口气勒死,投进火堆里。 蓝绿色的火焰从火堆中燃气,绕着大树蜿蜒而上,越来越剧烈,越过乐儿,像是要把整棵大树的外围都燃烧起来。 姚雵没见过这场面,有些紧张,乐儿就紧紧握着他的手,等待这蓝绿色的火焰把他们送进海外。 火焰像盘龙一般蜿蜒向上,之后便消失了,等姚雵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大群肥卫,像蜻蜓一样盘旋在太华山上空。 乐儿把麻袋里套着的肥卫解开,那肥卫就飞走了,融入到“肥卫们”的队伍里。 姚雵确定还坐在刚刚这棵大树的分叉上,看眼前的山形地貌也都还是太华山的样子,只是这群飞的肥卫,还有更加葱郁的,甚至显得有些阴森的树木,甚至偶尔飞过去的一只鸟,都翅膀上都带着火,这跟刚刚的太华山差距甚远,是他在虞城绝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一转眼的晴天变成卷着火烧云的彩霞,这里,是野性十足的太华山。 “这里便是‘海外’界了,”乐儿回头看看愣怔的姚雵,说,“要下去走走吗?” 藤条将姚雵和乐儿缓缓送向地面。在树杈上还没有感觉,姚雵到地面上才发现,这里的树木和平常见到的树高出一倍不止,遮蔽了天空,所以走在地面上,显得天空很昏暗。 地面上的水汽很重,但是刚刚在树杈上却感觉空气很干。又干又湿的感觉,让姚雵的感觉变得格外敏感起来。 姚雵问乐儿为什么会有这种又干又湿的感觉。 “肥卫所到之处会卷走所有水汽,地面上的草木也能够留存很多水汽,所以你会觉得又干又湿的。肥卫在这里不会带来干旱,因为多少只肥卫都抽不干太华山树林中的水汽。但是肥卫一旦离开了这里,没有如此潮湿丰富的水汽,那它所到之处一定会招致干旱。” “那……之前它在虞城被韶康哥……姑且算是他吧,被他悄悄养了一年,为什么不会导致虞城变干呢?” “有足够的水汽让肥卫一直抽呗。韶康哥的灵觉,如果和夏后氏一脉相承的话,算起来应该也是水吧……”乐儿说着,忽然想到韶康跟她提过的一句话: “虞城发生过旱灾吗?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发生过一次。” “那韶康哥是什么时候被城主接来虞城的呢?” “也是十二年前。” …… 那便是说,如果之前的推测都成立,这只肥卫,打从韶康来虞城之前,就已经带在身上了。 “姚雵哥……” “嗯?” “你知道韶康哥来虞城之前都去过哪里吗?”乐儿问道。 “具体不清楚,只知道韶康哥是他的阿爹临死前托付给我爹的。”姚雵看着沉思半晌的乐儿,问她:“怎么了?” 乐儿感觉虞城有太多不为她所知的事情了,甚至她都没有搞清楚为什么她的阿爹会以那样的方式将她留在虞城。而她现在恰好身处“海外”,也算离家很近了。 她想回去问问阿爹。 “我想……回家一趟,回峚山。”乐儿抬头,眼底因为虞城的迷云而透着些无助,看着姚雵,“不远的,和虞城到这里的路程差不多,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姚雵蹲下身来,柔声问:“你想家了吗?回家之后,还回不回虞城呢?” 乐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姚雵对她笑笑,说:“走吧,让驺吾带我们去。你认得回家的路吧?” “嗯。”乐儿点点头,不知怎的有些想哭。 这一次,驺吾带着他们往西北的方向飞去,姚雵回头望了一眼乐儿的那棵大树,比在第一层时看见的要细一些,但还是直直地伸到天上去,看不见树冠。 离太华山渐远时,能够发现那些像火烧一样的云层只盘桓在太华山上空,再走远些就只是白云。太阳看起来比之前大很多,所以在这里没有在第一层时冷。不知是不是这里的树木更高大的缘故,云层看起来也要比刚刚的更低一些,驺吾虽然飞得不高,却像踩在云上。 再俯瞰下去,姚雵看见每座山头都有些奇珍异兽在低空盘旋。他看着这些,觉得虞城的人,在这里肯定是生存不下去的。乐儿的家在这边,之前她说她不是人巫,那她是什么呢? 他很好奇,这个小孩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天了,秘密却好像越来越多。 乐儿兴致不高,一路上闷闷的,姚雵觉得,也不需问那么多了。 临近峚山时,山峰直接高出一大层,只有灰色和白色点缀,天空看起来更广阔了。姚雵看见远处有一排排笔直鲜亮的东西,在灰白色之中特别惹眼。 再近一些,他看清了是一片和乐儿变出的树一样的红色大树,在这片山头聚集起来,高不见顶,像是撑起天空和大地之间的柱子。看来这里就是乐儿的家了。 二人踏上峚山,姚雵领着驺吾就静静地跟在乐儿身后。 乐儿记得阿爹跟她说过,自己的家在峚山,她看着这些和自己变出来一样的大树,也觉得这里是自己的家,但是她感觉很陌生。 陌生得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她越走,心里越发凉,感觉阿爹并不在这。快走到半山腰时,她看见有一条红色的溪水,水边布满玉一样的石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戴着的玉石,是同一种。溪水里有长着很多个脑袋的鱼跳出来看着她,树上也驻足了很多只怪鸟来看这两个陌生的人。 “阿爹——”乐儿找不到柏染,索性喊了起来,她记得爹爹是一棵青翠的柏树,但这里只有红色的树。 “阿爹——” 没有人回应,只有越来越多的鸟兽好奇地看着她。 似乎有什么人被乐儿的声音吸引了过来,天上的云朝一个中心点卷起来,云层形成了一个通道,在通道的尽头,深暗不见底的中心处多出了一个洞口,洞里走出来一个披着斗篷的人,两手各盘着一条蛇。 她降落在乐儿身边。 乐儿不认识她,有些胆怯地退了退。 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对乐儿也很好奇,一直盯着她看,末了说了句:“真是神了,丹木也能拥有神智。” “你们从哪里来?”那人问。 “我……我从、虞城,来找我阿爹。”乐儿回答。 “哈?”那人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问乐儿,“你有阿爹?他叫什么名字?” “柏染。”乐儿回答她,见她在思索着什么,“你见过我阿爹吗?你是不是巫咸国的人?” 那人回答说:“孩子,我见你的样子,是这峚山上的丹木。你看,丹木无论生长得多高大,百年千年,它始终是树木,是没有灵识的物种。丹木上的果子落了地,就长出小苗来,小苗也不会有灵识。这样的树苗,怎么会有阿爹呢?” 乐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忙说道:“我有阿爹的!他是一棵柏树,还有我阿娘,她是……” 那人打断乐儿的话:“丹木没有所谓父母之说,但你是我第一次见过拥有灵识的丹木。这片山上的树也都是丹木,没有柏树。你年纪虽小,却见识宽广,还知道我是巫咸国的人,那我也相信你所说。但我也只能告诉你,你口中的那个阿爹,并不在这峚山上。” 乐儿听得怔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反倒是姚雵走上前来,问那人:“那敢问,您知道有何处的柏树,能够培育出丹木树苗么?” 那人回答:“世间有灵识的柏树很多,丹木却只有峚山有。能培育出有灵识的丹木树苗的人,我却不清楚。我看她灵觉中除了丹木以外,还有很纯的火,像是南方祝融所用之火,你们可以往南边找找,看看有什么发现。” 她看见姚雵身边跟着的驺吾,又问姚雵说:“驺吾是跟着你过来的?” 姚雵点头称是,藏在斗篷里的人也不作其他,只说:“我是下来察看情况的,现在已经了解,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着那人离去,乐儿再也绷不住了,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她大声地哭了起来,她找不到阿爹了,这里也不算她的家,她没有家了。 姚雵看得心疼,只能抱抱她,任她哭出来。 天色开始暗下来,那红河边上的玉石开始发亮,天上的星星也是亮的。 四周亮晶晶,衬得乐儿含着泪花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哥哥的家里去。”姚雵抱着乐儿问。 “嗯。”乐儿埋在姚雵怀里哭,连回应都是颤颤的哭声。 “我们一路上慢慢回去,就当是散心了。乐儿见得多,一路上的景色,乐儿介绍给哥哥听好不好?” 细腻而温柔的嗓音让乐儿安定下来不少,她慢慢地不再大哭了,说了一句: “好。” 第16章 【虞城】农及雪泽(1) 不会轻易放过…… 虞城,姚雵和乐儿离开后的第二天,下起了雪。 虞城的农田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白,阿四也可以不用再向城民派水了,欣喜地跑去和城主汇报。 “城主,快看哪!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旱情已经解除了!” 虞睿在府里,右手摩梭着左手拇指上戴着的的玉琮扳指,点点头。 他的脸上没有欣喜之情,旱情的解除对他来说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一样。他浸没在玄色的城主服之中,日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也是半阴半阳。 阿四识趣地先退下了。 扶英听二人对话,只有阿四管家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便知虞睿心事重重。她走过虞睿身旁,轻轻坐下。 虞睿想着事情,正在出神,没有察觉到扶英的靠近。半晌抽回神智,才看见扶英坐在他的身边。 他脸上的阴郁瞬间一扫而空,对着并不能看见的扶英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聊。 扶英回握住虞睿的手,说道:“你在想要怎么对待韶康。” 在筹备春耕礼期间,虞睿虽然面上不显,但实实在在地每天都悬着一颗心。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他在斟鄩城和韶康两方威胁之间选择了一方来试探,想看看在韶康无暇分身的情况下,姚雵到处走动还会不会遇到危险。 一颗悬着的心随着春耕礼的到来而放下,无事发生,但与此同时,这份平静也在对虞睿昭示着,关于姚雵的屡次遇险,韶康的嫌疑更重了。 “嗯。我几乎可以确定,不,我已经确定了,他对咱们儿子下过手,但是我没有证据。” “在虞府多少年的老人了,他是吃准了你的性情。还有,他在赌你现在离不开他,若不是我们抓不到把柄,他也不敢冒这么大的险。”扶英镇静而清冷的嗓音,缓慢地陈述着。 虞睿痛恨这种被拿捏的感觉,他猛地一拍床具,说了句脏话,却也只能重重地叹一口气。 “那个女孩儿,乐儿,她不能替代韶康吗?”扶英问。 “不行,她有灵觉,但并不是五服之内的人,不懂得我们这里的祭祀规矩,但是我可以尝试让她上手,这需要时间。” “那在这段时间之内……” 虞睿身子微微往后仰,说:“他不是失忆了吗,那他现在应该知道些什么,就是我说了算。” 扶英说:“不行,如果失忆的事情是他有意为之,那他必然留有后手,让自己回想起来。” “我没打算瞒他,我也没打算篡改他的记忆,一切只管照实了说,如果他真的失了忆,这些事实就已经足够让他在虞城抬不起头了。再拿掉他其他权柄,只一心一意帮我处理祭祀的事,他翻不出天来。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处理他,我怎么会错过呢?” 玉琮扳指在虞睿拇指上缓缓转动,而在韶康房间里,此刻也拥有一枚玉琮戒指,正在被韶康拿在手上端详。 听见有脚步声靠近,韶康立马把玉琮藏了起来。 推门而进的是虞睿,韶康虽然失了忆,但知道虞睿是城主。正想要起身拜见,就被虞睿抬手制止了。 “伤还没好,不必见外。”虞睿来到韶康身旁坐下,带着些慰问的语气说:“怎么样,今天好些了吗?” 韶康模糊地回了个嗯,刚想说点什么,虞睿就已经接着继续说了:“现在都还记得些什么?” “我是……城主收养来的,负责帮城主打理祭祀仪程。” “还有呢?”虞睿片刻不离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威压夺目而出。 “我……记不清了。”韶康有些怯胆,不敢一直看着虞睿,错开了眼神,右手向后撑时,触到了一个软枕。 “没关系,我告诉你。”虞睿眼神软了下来,这话说得好像在哄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一般贴心,但转头说的话温柔却让韶康不寒而栗,“你是斟鄩城,夏后氏的后代,你父亲把你交给了我,你是逃难到我家的。”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肯好好帮我做事,我会借用虞城的力量帮你回到斟鄩,”虞睿注意到韶康身后的软枕,下巴微抬,说,“记得这个软枕吗?几年前你在虞林采集祭祀用的东西,不小心摔下陡坡,扭伤了腰,许久都养不好,雵儿就让人做了个软枕,自己试了很多次,确定这个软枕靠着会舒服,才送给你的。” “我记得。” 虞睿轻轻点头,有些感慨地说:“但是你不知足啊,居然想杀了我儿子,可惜下手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我……” 虞睿四处看看,见韶康桌角放着一个陶制的丑杯子。 他指了指,颇觉有趣地说:“这个丑杯子你还没扔啊,不是底儿都破了吗?” “我记得那是雵儿小时候第一次学烧陶做的吧?歪七扭八的做了四个,两个在我那里放着,他给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给了你。” “你屋子里的旧物件真是挺多的。” 韶康低头摸了摸软枕,四角都开线了,缝缝补补,但是他还留着,他记起姚雵给他送软枕的事,是因为那天他怎么坐都不舒服,虽然没有说,但是被姚雵心细看出来了,过了两天就有了这个软枕。 “说正事。”虞睿见韶康若有所思地看着软枕,正了正身子说,“过段时间,我循例要去斟鄩城朝贡。” 说道斟鄩城,韶康脸色明显认真了起来。 “十多年过去,也不知道寒浞把斟鄩城搅成什么样子。我会留意那里的情况,之后的安排,等我回来,我们再商量。” 韶康本就有些失忆,听完虞睿还在和他说起重返斟鄩的事宜,就更糊涂了。 “您还会帮我回斟鄩?我……是因为要杀了少主,才会失忆吗?” “你之所以会失忆,怕是以为做戏救我一命,再失了忆没有证据,我便会放过你,可是韶康,”虞睿面上笑着,手上却施力掐住韶康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忘记夏后氏是怎么覆灭的,家臣篡权,同样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在有虞氏的领地再发生一次。” “你是我养大的,我不会杀你,对你的承诺也依旧不会变。除了主持祭礼以外,你现在什么也不用做,好好为虞城效力,继续还我的恩情。” “可如果再让我察觉你有不轨之心,你知道后果。”虞睿说完,脸上居然掠过一点洋洋得意,他松开了韶康的手腕,“好好休息。” 说完,虞睿便离开了,没有关紧的门被风雪冲开,闯进来的雪花让人生寒。 —— 流民村的小鹖冒着风雪赶了回来,当伯把他拥进草房子里去烤火。 “快把我的皮袄子也穿上,别冻着了,这里有姜水。”当伯一边拍打着小鹖身上的雪花,一边说,“可有打听到什么吗?” 小鹖趁热嗦了两口姜水,说:“有。总之这雪不是小姚哥的缘故,他没出事。” 当伯闻言放下心来:“哦,那这场雪是怎么回事呢……” 小鹖坐在碳盆边烤火,打了个寒战,说道:“春耕那天虞城出了事,有一只叫……叫肥卫的蛇出现在春耕礼的祭台上,导致一整个虞城都干旱了。我们这里可能是有小姚哥在的缘故,所以没有造成旱灾。我听说,那条蛇异常凶猛,连城主都差点压制不住,要不是有庖正大人在,帮城主挡了一下,估计虞城现在都悬。” “没有人发现你吧?”当伯问。 小鹖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不是打听来的,我是听一些城民在田间交谈的,好多人都这么说。” “哦还有,虞城要送肥卫回去,才能解除旱情,所以小姚哥和一个小女孩儿,应该就是小姚哥那天带过来的乐儿,起程去送肥卫回家了,所以小姚哥才没有来我们这儿。肥卫离开虞城以后,旱情就解除了,下起了雪。” 当伯问:“送回哪里去呀?远不远,什么时候回来?” 小鹖摇头道:“听说往西走,其他的城民也不知道。” “那庖正大人呢?你说他帮城主挡了一下,他没事吧?” 小鹖回答:“听说他被那蛇咬伤了,一直在虞府里休养。” 当伯感慨道:“倒也算忠心。” “不过,我还打听到另一件事。” “说来听听?” “因为庖正大人受伤了,所以城主有意将新的庖正职位交给那个小女孩儿,让他好好休养。” 当伯疑惑道:“那么小的小孩,能胜任这个职位吗?” 小鹖说:“说是城主把庖正大人的公务拆散开来,分给了好多人去做,所以小女孩接任庖正之位不会太辛苦。” “嘶……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在安抚庖正大人啊?” “哎,那些城民也有这疑问,只不过轮不到他们说三道四的,稍微聊聊也就罢了。” 大雪下了两天两夜,等到第三天日出的时候,天气回暖,田里的雪也开始化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地有了雨雪的滋润也开始萌发绿意。距离春耕礼已经过去大半月了,田间渐渐忙碌了起来。 第17章 【虞城】农及雪泽(2) 事有蹊跷的绿…… 春耕礼之后的一段时间,是没有什么祭礼要做的。韶康因为养伤的名义,虞府里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但是也不让他干活了,他每天都无所事事的,只有小圆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来看他。 她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踏进韶康的房间,只是偶尔会在韶康房门外面放上一颗绿松石。之后等韶康注意到她时,用手指往自己的后脖颈抹了一下,再指指自己的嘴唇,做完这些,她就离开了。 韶康捡起地上的绿松石,发现那绿松石像掉了色一样,在韶康的手指上染了一层绿色。他净了净手,把绿松石用绢布包起来。他并不知道小圆的用意,但每次都会收好她送来的绿松石。 过了没多久,这天,韶康发现虞睿气势汹汹地回来,嘴里念叨着查清楚。阿四管家也是忙得顾头不顾腚,把府里剩余的劳力都给派出去了。 韶康悄悄走近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听阿四管家和虞睿汇报说,南边的绿松石作坊,工人都在这两天之内生了病,整个工坊除了停工以外,还要派人手去特别照看那些熟练的老师傅。 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虞睿转头就看见韶康在庭下候着。 “你来干什么?”虞睿问。 韶康上前,说道:“城主,让我去绿松石作坊帮忙吧!” “不行!你虽然在养伤,但好歹也是庖正,怎么可以亲身去那种地方?岂非要让城民说我刻薄你?” “城主,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庖正的事务,也委托了其他人去办。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情,让城主怀疑我,但好歹我也是虞城的人,我想帮上忙,请城主信我!” 阿四此刻顾不得其他,恨不得多几个帮手过去,何况是韶康这种懂得管理和安排的人,他见二人僵持着,眼神向虞睿示意,像在恳求。 虞睿眼皮往下一耷,挥了挥手。 阿四立马会意,向虞睿行了礼,领着韶康过去了。 作坊临近矿区,矿区烟尘很大,周遭都是沙石,即使停了工,四周也都是污糟污糟的,他们在矿区和作坊之间升起了火,用来煮一些解百毒的药草。 韶康上前察看,发现作坊的工人们都面色青绿,像中毒的症状。 阿四抽空对韶康解释道:“现在还查不出他们为何会中毒,只能先煮一些解毒草药先顶顶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韶康上前帮忙煮药草,看着那一锅的绿水,韶康想到小圆给他的掉了色的绿松石。他知道今天要来绿松石工坊,就把小圆给他的那一袋用绢布包裹的掉色绿松石也带在身上了。 一天四顿解毒药草灌下去,医正也来为这些生病的作坊工人诊过脉,但就是不见起色。 正当阿四发愁的时候,韶康上前告诉他,让他试试。 他没有改医正的药方,只是把煮好的草药端给那些中毒的人,喂他们喝下去,在把他们扶起来的时候,右手环过他们的后脖颈,把染绿的手指轻轻在他们的脖子上划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种标记的方式。 就这样,连着喂了作坊大半的工人,韶康也都把标记划在了他们身上。作坊的工人风吹日晒,又没有洗澡的习惯,黢黑的皮肤下,根本看不出来自己的脖子染了绿色。 在韶康接手的隔天,就已经陆续有工人痊愈了。阿四询问韶康缘由,他只说用了一种驱邪仪式。在阿四和韶康带领的人不眠不休照顾了三天之后,他们的症状都缓解了。 阿四见作坊重新运作,就带着韶康回去复命了,因为实在查不出中毒的源头在哪,阿四只能和虞睿说,约莫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次,还要多亏韶康用了驱邪仪式,才能让作坊工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阿四说。 “什么仪式?”虞睿问。 韶康恭敬地拱手道:“回城主,只是很普通的驱邪仪式,工人们之所以能够恢复,还是得益于一种特殊的绿松石。是前几天夫人身边的小圆送给我的,她约莫是见我中了肥卫之毒,想着帮我解毒一二,所以……私下送了我一些绿松石。” 虞睿让韶康把绿松石拿给他看,韶康领命,却只递给了虞睿普通的绿松石。 “这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啊?” “是,但确实是加了这种绿松石,工人中毒的症状才有所缓解。我也说不清,要么……叫小圆姑娘过来问一问?”韶康说道。 小圆本还在扶英房间里服侍,就听见城主叫她过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直觉告诉她不会是什么好事情。这些天以来,虽然大多数时候在扶英的房间里,但跟随阿四出去熟悉虞城情况的那几天,她也能够察觉出,城主和韶康的关系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她半夜去给韶康送绿松石的事情,如果被城主知道了,恐怕不会有好结果。 她在赌韶康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她出卖了。 小圆进了正堂,见气氛还不算紧张,就先恭恭敬敬地扣了首。 “五天前的晚上,你做了什么事?”虞睿问小圆。 小圆睁着惶恐而无措的大眼睛看向韶康,而后说道:“回城主,我……” 韶康微不可见地朝小圆点点头,在虞睿看不见的袖口里,韶康伸出食指和中指微微一弯,做了个毒蛇注射毒液的动作。 “我去给庖正大人,送了些绿松石,因为我听说他春耕礼上被毒蛇咬伤了,想着能用三……能用我家里带来的绿松石帮忙解毒。” 小圆本想说出三苗国的名字,意识到这里人太多,只说了第一个字便改了口,朝城主看了一眼,城主也立刻会了意,改了改朝前倾的坐姿。 她料得没错,城主不想她三苗国的身份被在场的其他人听到,一旦有了自己也要保守的秘密,城主自然就不会再过多追问。 “你家里的绿松石,能够解毒?” “是,因为我家的环境虫蛇多,家里人会用绿松石浸泡烹煮解毒的百草,而后贴身佩戴。”小圆回答说,“特别是……在初春鸟虫苏醒的时候,如果农田中祭祀一些浸煮过的绿松石,农夫会少被蚊虫叮咬,少了虫蛇困扰,年末的收成也会多一些。” 这些知识是小圆的父母在虚无之境频频会谈到的过去。每当耳旁的嘈杂声减弱时,她们会想尽办法增进彼此的交流,也互相提醒着不要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见虞睿沉默,小圆面向城主,眼睛却向韶康看了一眼,嘴唇微张,似要诉说些什么。 韶康于是接话说:“城主,如果小圆姑娘的绿松石能有如此效力,何不用于虞城的农田中呢?她有绿松石,我懂一些祭祀,我觉得,可以一试?” “嗯……”虞睿思索着,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让他二人先退下,稍后再答复。 小圆和韶康出了正堂,两人相看一眼,而后小圆向韶康微侧了身,就回扶英房间去了。 “你这两天和韶康在一起,可有看出什么?”虞睿问阿四。 阿四回答:“他这几天做事亲力亲为,确实帮了不少忙,看样子也都是真心希望作坊的工人能够好起来,早日让工坊重新运作。” “那……你派人盯着,让他们明日去农田布置吧。” 夜色昏暗,韶康还在想那标记的用途,就听见窗户响了两下。他推开窗,看见小圆站在窗外,然后走到后院的榕树下,指了指那棵树。 他趁着夜色走近,看见榕树上有一小枝分叉上的树叶淡淡地泛着荧光,他粗略估计了一下,约莫有一百片叶子。 而绿松石作坊里的工人恰好也是一百多个。 —— 虞睿脱下长袍,在炭炉边烤了烤火,把身上的寒气都祛掉,而后走到扶英身边。 “我听说,你明天要把小圆借走?”扶英问。 “对,她和韶康说,有办法让虞城农田收成大一些,我就让他们去试试。”虞睿见扶英的辫子有些松散,就坐到她身边,拿起梳子替扶英梳头,“小圆说,前些天晚上有去看过韶康,你知晓此事吗?” “确实有出去过几次,不过很快就回来了,我以为她是去解手。”扶英回答,“他们俩怎么走到一块去了?” 虞睿把扶英松散的辫子解开,木梳轻缓地滑过扶英的头发,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梳开打结的地方:“不清楚。不过,他们确实也没有太多时间互相接触,只是巧合吧。” 扶英说:“那你安排他们去农田,他们不就有机会接触了吗?你不怕韶康又在谋划些什么?” “他现在能谋划什么?杀了我?现在把我杀了,不仅无法夺权,反而遭群起而攻之,他不会那么蠢。况且失忆的事看起来也不算假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如果他聪明,就不会再贸然行事,只会多做些让我对他放下戒心的事情。” 虞睿侧过身,见扶英还是神态忧愁,一边笑着,一边用木梳帮扶英按摩头皮放松:“好啦!不会有事的,如果他们真的有办法让农田丰产,城民也会夸我这个城主圣明,我需要这个圣明的名声。如果他们失败了,也没关系,我不就更加有理由压制住韶康了吗?” “嗯,韶康不贸然行事,也是惧怕你的‘圣明’吧。”扶英被虞睿按舒服了,声音里都透着松散。 “困了?” “嗯……” “那就睡吧,我的夫人。” —— 第18章 【海外】吉神泰逢(1) 他和他,谁更…… 峚山的夜晚,没有一点云,河边的玉石闪着微光,天上的月亮看起来比在太华山时大得多,也能够看见月亮上灰白的纹理,乐儿没有点火,地上也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由于入了夜,姚雵和乐儿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在峚山的半山腰上找到一片空着的平台,旁边有一棵小一些的丹木,从背对着丹木的方向往远处望,能够看见远处层叠的山峰轮廓,还有轮廓上那一枚白玉。 姚雵走累了,靠坐在丹木下,挨着驺吾。风微微吹着,他看着乐儿,乐儿却看着远处发呆。 “乐儿?” 前方小小的身体转过身来,看着树下坐着的人,就想到以前阿爹也是这样坐在树下看着她在前面玩的。 从今天遇见从巫咸国来的那个人以后,乐儿感觉自己就像一棵断了根的树苗一样,找不到一点可以依凭的感觉,忽然看着被风从树上刮下来的树叶,又觉得连落叶都知道要归根,自己却不知阿爹到底去了哪里。 他看见姚雵向她招手,这感觉像溺水的小猫看到前方有一根浮木一般,这根浮木对小猫有着疯狂的吸引力,她就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一个想要拼命抓住一点什么的念头,她像那小猫扑向浮木一般朝姚雵走过去,那一瞬她只想找回一点像以前一样可以依赖的感觉。 姚雵见乐儿走过来,眼睛却一直垂着,没有看他,知道她现在心里像一团乱麻,就顺势把她带到怀里,乐儿也不推诿,两个人就这么靠着。 驺吾忽然觉得两个人压着他有些拥挤,就走到一旁蹲坐着,看着他们。姚雵能够感觉到乐儿的慌张,她的呼吸急促而没有落到实处,姚雵也由着她,只是缓慢地、沉稳地一直安抚着她。 过了一会儿,姚雵能够感觉乐儿心安定了下来。他问:“我好像只见过你阿爹一面,可不可以跟我讲讲,他平时是怎么带着你的?” “他会带我去不同的地方,沿着山脉走,溯着河道走,每到一个地方,会兴致勃勃地跟我介绍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奇珍异兽,会像现在这样,先找一棵树,我坐在树下,烤着火等他,然后他就会去给我抓那里他觉得稀奇的东西来给我玩。” 乐儿好像回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看着姚雵,然后说: “那一次抓肥卫,阿爹一下子抓了好几十只,然后带到黄河边,让肥卫把黄河里的水快吸干了,他下到河床去抓鱼,让我在岸上接着。有一条鱼特别大,和我一样高,阿爹把它抛到岸上以后,我差点抓不住那条鱼,被它往河里带。” “然后呢?你被那条大鱼反钓到河里去了?” 乐儿摇摇头,又靠着姚雵,说:“没有,阿爹见我快摔进河里,用柏树枝把我撑住了,然后我把那条鱼用藤条绑在河岸的树杈上。” 姚雵想象了一下树上绑鱼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觉得很滑稽,又觉得像是乐儿会干出来的事。 “那……抓到鱼之后,那些肥卫要怎么办呢?” “自然是放回太华山去,要不然,黄河下游就该乱套了。” “还有吗?” “唔……我想想,”一讲起之前的事情,乐儿的精神头明显比刚才好多了,她又想到了什么,转头对姚雵说:“我阿爹有一件畾鸟羽毛织成的衣服,纯黑色的,可好看了。” “畾鸟?那是什么?” “一种长得像乌鸦一样的鸟,但是有两个脑袋,四只脚。我阿爹不像我,他怕火,我有时候贪玩,老爱拿火去吓他,后来他干脆带着我去翠山——噢,翠山好像离这里不远——翠山上的畾鸟能够防火,他就带着我去翠山抓了几十只鸟,用他们的羽毛织成一件衣服,之后他才不怎么怕我的火。” “怕火……对了,下午那位巫咸国来的人说,你身上有祝融氏的火,那你阿娘是不是祝融氏的人?” 乐儿却摇摇头,说:“祝融氏在南方,我阿爹告诉我说,阿娘会用火,但是她在北方。” “这样啊……没事,等有空了,我和你一起去祝融氏那边找找看,如果南方找不到,我们再去北方找,你阿爹不是去找你阿娘了吗,说不定我们在路上能找着呢?” 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而又摇头,说:“这次怕是没有时间了,虞城那边还有一堆事情没弄清楚,我们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好……阿嚏!” 夜渐深,没有云层遮挡的峚山很快冷了下来,姚雵不自觉一哆嗦。驺吾见状又过来蹭蹭姚雵,希望能让他暖一些。 乐儿也才反应过来,现在还是早春,虽说海外的气候和虞城不一样,姚雵毕竟身体素质只是个人巫,还是会像人一样怕冷的,刚才乐儿心情一直闷闷不乐,倒忘了要去生一堆火出来。 “啊呀……我忘了,现在还不算回暖,我没感觉冷,但是你怕冷。”乐儿不好意思地摸着耳后根笑笑,随后起身,“你等等,我去生个火。” 峚山里不缺木材,丹木掉落的枯枝就和乐儿换季时掉的头发一样多,一抓一大把,乐儿转了一圈就抱了一大捆柴火回来,然后在树下聚成一堆,手上火球一扔,明黄色的火焰就逐渐跳跃开来。 烤着火,姚雵感觉舒服多了,招手让乐儿回来坐着:“话说回来……你和你阿爹怎么会跑到有虞氏,又怎么会撇下你一个人走呢?如果你从小就跟着你阿爹四处走,那他带着你去找你阿娘,应该不是一件难事啊?” “我也没搞明白呢……我爹说,他跟城主老早就认识。” “?” “嗯,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还没来得及听他讲和有虞氏的渊源呢,就……这样了。” 火焰的光影在二人的脸上跳动,忽而乐儿一抬头,发现不知从哪里飘来一些云,把月亮半遮住了。 “这里的天真奇怪,刚刚还一点云都见不着呢……”乐儿嘟囔着,姚雵忽然抽回神来,用手像驱散烟雾一样把天上的云赶开了。 “我在感觉困惑的时候,就会有云聚过来。” “你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从来没听我爹讲过他有这么一个朋友,从‘海外’来的朋友。” 乐儿转了转袖口松掉的棉绳,说:“应该是为了不引人耳目吧,毕竟,自从绝地天通之后,过了这么多年,除了祭祀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见过从‘海外’来的东西了。嗯……我阿爹也说,我会用火的事情,不能让虞城的人知道。” “为什么?御火是什么特殊的灵觉吗?” 乐儿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虞城的城主灵觉是水,怕我用火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说水火不容,对我不好吧。” 丹木林深处,在乐儿和姚雵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观察着他们。 他看见乐儿和姚雵说了很多话,看见乐儿从下午一个落魄的小孩变成重新微微笑着的样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离开了峚山。 “话说回来……如果是颛顼隔绝了天地间的通路,那为什么人间的城主还保留着灵觉呢?如果真的想要隔绝,为什么你可以带我到‘海外’来?” 天上的云重又聚集过来,不同的是,云层围着月亮打转,并没有遮蔽月亮。 乐儿仰躺着,看着月亮说:“巫咸国的人,都是巫觋,也可以上下往来,但是并不自由,他们和我阿爹很像,每个人只能听命留在某一个地方,沟通着特定几个地方的神灵。如果在不受命的地方待太久,会受到神的惩罚。所以我在想,阿爹是不是和巫咸国有关,是不是他不能来虞城待太久。” “至于各邦城主的灵觉,估计是为了稳定氏族城邦,让城主能够服众而保留的吧……要不然,如果不是为了听从力量更大的神祇,寻求神明的庇护,那大家凭什么一定要听城主的话呢?” “那不一定,”姚雵反驳道,“我阿爹失去灵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城民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我娘、四叔、韶康哥和我都知道这件事,他不还是照样管着虞城吗?” “唔……”乐儿思索着,“那就是除了灵觉之外,还有其他的条件才可以当上城主,而且是韶康哥不容易得到的东西?” 姚雵神色有些黯然。 “怎么了?” “你说……如果我不是城主的儿子,那我和韶康哥,谁更有机会当上城主呢?” 和姚雵不一样,韶康当上虞城的庖正近十年,虞城大大小小的祭礼、人事任命,韶康都比姚雵更熟悉。如果除了灵觉,能够当上城主的条件是经验的话,韶康要灵觉有灵觉,要经验有经验,看起来确实比他这个少主更胜任城主之位。 “可是没有如果。”乐儿回答说,“你应该问,他也是夏后氏的儿子,为什么他没有当上斟鄩城主?” “我阿爹跟我说过,要想做成一件事,要有三个条件,一是身份,而是本事,三是运气。若说身份,我阿爹也算半个上下自由的人;若说本事,他自然也有;若说运气,那一回我跟阿爹去和山,阿爹说,山上住着一位长着虎尾的神仙,名叫吉神泰逢,他如果出现,周围都会闪着彩色的光芒,但是我阿爹始终都没有遇见过,我也没有见过。” 乐儿忽然又笑笑,说:“运气这东西,你被人下杀手几次都安然无恙,我看你倒是蛮有运气的。” 姚雵见乐儿拿他打趣,觉得好玩,也笑着说: “我不信,除非我能遇见你说的吉神泰逢。” “我们回去刚好顺路,会路过和山呢。” —— 第19章 【海外】吉神泰逢(2) 记起来了,就…… 火堆上的柴火有些不够了,乐儿走去添柴,忽然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怎么了?”姚雵刚有些困意,就被乐儿突然绊的一跤吓醒了。 乐儿稳住之后往脚下一瞧,是自己的草鞋磨破坏掉了:“没事,走太多路鞋子坏了。” 于是她脱了鞋,赤着一只脚添完柴再坐回树下,手上拿着坏掉的那只鞋想把断掉的地方重新绑回去。 姚雵见她把草鞋绑紧又松掉,怎么都修不好那只草鞋,就问她:“乐儿,你不是会用藤条吗?再重新编一只鞋子吧?” 乐儿摇头回答:“你有没有摸过我变出来的藤条?都是和我胳膊一样粗细,还硬扎扎的。我的另一个灵觉是火,所以变出来的草木为了适应火焰,都不会太细小。” “那你这草鞋,是阿爹给你编的吗?”姚雵问。 乐儿点头又摇头:“之前是,后来我试着在水里织草鞋,变出来的藤条会细软一些,凑合能穿。” 姚雵手里变幻出一汪流动的水:“试试?” 乐儿见那一汪水没三两口就能喝完了,觉得不行,于是说道:“我是在大江大河的边上编的鞋,你这点水,恐怕不行……” “试试嘛!” 乐儿点点头,姚雵就握上乐儿的手,说:“再试试,变藤条出来?” 乐儿刚开始发力的时候,发热的手因为遇上水,产生了很多水汽,两个人眼前突然冒出一片云雾,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蒸汽逗笑了。 只有旁边的驺吾被吓得炸了毛。 “什么啊不行吧?” “不急,慢一点,再试试。” 乐儿尝试着压抑住火的灵觉,一番尝试之后,手心居然真的生长出细软的藤蔓。 “真的可以?!”乐儿惊奇地喊道,而后又试着将藤蔓编织缠绕起来,一只“热腾腾”的草鞋就做成了。 乐儿把还冒着热气的草鞋穿上,正合适。 “你……”乐儿对姚雵有些刮目相看,正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就看见姚雵在打哈欠。 “哈哈哈……”乐儿摆摆手,“不说了,先睡吧,睡觉!” 也许刚刚本来就有了睡意,也许是被刚刚的雾气蒸得迷糊,姚雵眼睛真的困得睁不开了,不一会儿就拿着驺吾当枕头睡着了。 乐儿还在看着草鞋琢磨刚刚是怎么做到的,抬头一看,天上的云都散去了,在转头一看,姚雵和驺吾已经睡熟了。 第二天是姚雵把乐儿叫醒的。 “乐儿,醒醒,乐儿……”姚雵轻轻摇着乐儿的肩膀,乐儿迷迷糊糊间感觉脸上有湿哒哒刺呼呼的东西在蹭。 一睁眼,是驺吾在舔她。 “……嗯?”乐儿困得眼睛半睁着,说话也拖着懒懒的调子。 “你看看那边,很远的地方,是不是有彩色光?” 乐儿揉揉眼睛往姚雵指的方向瞧,奈何海拔太低看不清楚,于是她起床伸了个懒腰,往树上爬。 “你……你睡醒了没有啊?小心点爬……”姚雵看得一愣一愣的,伸着手和驺吾手忙脚乱地在下面护着。 乐儿爬到一半,再一瞧,她确定不是朝霞,远处有一座山上确实萦绕着七彩的光芒。 “真的!”乐儿眼睛睁得老大,高兴得大喊出来,“而且这个方向是和山!和山啊!” 倦意一扫而空,乐儿呲溜滑下了树,攀上驺吾,说:“走!我们这次一定能见到吉神泰逢!” 驺吾驮着乐儿和姚雵在云上跑着,越临近和山的时候,云层就越聚集起来,让驺吾很难看清前方有什么。 “这云雾,我好像驱散不了。”姚雵在乐儿身后说道。 乐儿拍了拍驺吾的脑袋,伏下去说:“好了,就带我们到这里,我们下去吧。” 降落到地面,抬眼便能看见和山,不算太远,只是当他们落地的那一刻,忽然下起了雨。驺吾不喜欢湿哒哒的雨天,一直在甩脑袋。 姚雵招手示意驺吾回身体里去,驺吾一溜烟就不见了。一抬眼,姚雵看见乐儿变出了两片巨大的芭蕉叶。 见乐儿递过来,姚雵伸手便去接,原以为这么大一片芭蕉叶会很重,没想接手的那一刻,手上的芭蕉叶竟如此轻便。 “好轻啊……” 乐儿晃了晃自己手上的芭蕉叶,举到头顶遮雨,说:“我改过了,原先的太重了扛着手酸。” 他们朝和山山顶走去,乐儿兜里一直揣着的那枚烧焦的柏树枝,悄悄地长出了新叶。 按理说,身处海外界的和山应该没有人走过,但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人走过的坦途,一直通到山顶,沿路还开出了许多各色的小花,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整片山林看起来都湿漉漉的泛着潮气。 乐儿记得之前和阿爹来过这里,看到的并不是这样的景象,那时只是很普通的一座山头,在海外界毫不起眼。 山顶的七色光一直存在着,照射到天空时,云朵就被染成了七彩的颜色,照射到山间的云雾时,便会有许多彩虹出现,那彩虹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山林间跳跃着。 “阿爹说,以前在人间的人们看过海外界的彩虹,都说他们是会喝水的长虫,只不过现在人间的彩虹就不……”乐儿边说边走,一回头,看见姚雵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情,眼里尽是浓稠的困惑。 “你怎么了?”乐儿问。 姚雵看着眼前忽而闪现的虹,不知怎的就记起之前冬狩时在虞林,也看见过这样跳动着的,七彩的幻景。 当时他是为了什么事走到虞林山涧里的,自从被柏染从虞林救回来以后,他就不记得了。恍惚间看到相似的情景,才让他又记起来当初的细节。 他记起来,是为了要给韶康一个惊喜,那几天他看韶康一直闷闷不乐的,就想去看看能不能碰上九尾狐,问它要点会发光的毛发回去,让韶康开心。 他记起来在城门口,自己跟韶康说会带惊喜回来的时候,很意外地,那一次,韶康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招招手。 还有韶康对他叮嘱,日落前一定要回来。 “怎么了?”半晌没有见姚雵答话,乐儿走近前,又问了一遍,“有些神灵栖居的地方会有结界,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回虞城,不上去了。” 姚雵拍拍乐儿的肩膀,说:“没事,不是结界的问题,是我想起冬狩那天发生的事情了。” “冬狩?那天,我在找到你之前,看见虞林里有几缕孤魂,那本不该是人间的东西。”乐儿说着,他们又继续慢步登山。 “孤魂?是不是只有日落才会出现?”姚雵问。 乐儿点头说:“是的,太阳光对于孤魂来说太过强烈,他们又怕冷,于是会在夜晚出来寻找能让他们暖和起来的东西。像是这种虹发出的光芒,就很温和,孤魂野鬼都很依赖这种光芒。” “所以你记起什么了?” “冬狩典礼,韶康知道我会出事。”姚雵淡淡地说着。 “他知道?那第一次刺杀可以笃定是他干的了?” 姚雵摇摇头:“是不是他干的已经不要紧了。他知道我会出事,还是让我去了。” 不知是不是越来越靠近和山山顶的缘故,雨又大了一些。 乐儿牵着姚雵的手,说:“记起来也好,最起码,不用再犹豫猜疑了。” 路边的颜色越发浓郁鲜艳起来,最开始只是一些指甲盖大小的小花开着,一路上来,已经见了上百种奇花异草了,倒也不算凌乱,各自美艳着。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姚雵说,“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该忧愁的人是韶康,又不是你,回去看他是什么态度,你不就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姚雵掂量着乐儿的个子,问:“你到底几岁了?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除了和阿爹分开的时候闹腾了一会儿,其他时候的样子看起来完全和你的年龄不搭啊!” “确实不搭。我九岁了。” “……” 姚雵有些尴尬地笑笑:“……理应如此。” 快走到山顶的时候,雨变小了,出现了一道由藤蔓编织起来的,初具门形的东西,头顶的云雾变得暗淡又浓稠,衬得地面萤火的星光有些刺眼,再往周围一看,那些花儿也是会发光的。 忽然从那门的那边冲出来一阵迅猛的风,姚雵下意识就把乐儿带到身后,用同样迅猛的风对冲着,手上的芭蕉叶太招风了,索性脱了手,两股风力对冲之下,眼前卷起一小股旋风,把周围的一些叶子卷了进去,连带着两篇芭蕉叶也卷了起来。 门那边的风力渐渐小了下来,姚雵也收了力,离了风,空中的叶子掉落了下来,在接触到泥土的那一刻,忽然就褪散了。 乐儿一看,才恍然大悟,虽说都在海外界,有些奇珍异兽不足为怪,但在一路上来时,她一直觉得和山的景色和周围的山都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有区别,直到见落叶掉落泥土以后悉数褪散了,乐儿才发觉,这种不一样的感觉是“新”,和山的一草一木都不染一尘,甚至地面上都没有枯枝落叶,一直以最旺盛的姿态生长着。 “没事吧?”姚雵回头察看乐儿的情况,乐儿摇摇头,见那藤蔓织成的门对面云雾缭绕的。 “这是什么情况?”姚雵问。 “我也没见过。” 二人在门口驻足等了一会儿,那云雾消散开来,嶙峋的怪石山涧之间,出现了一条虎尾一样的东西。 第20章 【海外】吉神泰逢(3) 阿爹在,可是…… “别害羞啊,进来吧。” 这声音听得乐儿不由得先起一阵鸡皮疙瘩为敬,就像一个老顽童掐着嗓音学小孩子说话一样。 待云雾散去,乐儿终于看清这虎尾的真面目,他像一个披着虎皮的野人一样,穿着绿叶织成的衣服,侧躺在石头上,用手托着腮,慵懒地看着他们。 头发毛毛躁躁的,看来这这只老虎平时不给自己舔毛。 “你运气真是好。”乐儿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虎尾,话却是对旁边的姚雵说的。 二人越过那道门,头顶忽然全暗了下来,如果说刚刚在门口的暗淡算是傍晚的话,那现在走近门里,就像没有星星的深夜一样,只有一些萤虫花草发出朦胧的光。 “你们随意,我这里少有人来。” 那“人”跃下石头,转身往山涧旁取了几片草叶,装在石杯里,又往泉眼处舀了水,拿着杯子走到乐儿二人跟前,把两个杯子往乐儿手里一递,说:“不算很好的茶叶,你自己煮开,我知道你会用火。” 乐儿被这一通操作唬得愣怔,却也照做,握着手里的石杯子就生出了火,把杯子里的茶水烧得微微,待到石杯子不烫手了之后,才递给了姚雵一杯。 那“人”暗暗观察着,忽又说道:“哦对了,我应该不用再自我介绍了吧?” “吉神泰逢。”乐儿闻了闻这茶,带有些淡淡的果香味,抿了一口,不算难喝。 也没下毒。 “遇见我会如何?” “泰逢神动天地气,见则大吉。” 泰逢满意地点点头,好像就喜欢听人夸他。远远地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他本不想搭理,却没忍住对这二人的身份感到好奇。 “嘶……”泰逢盯着他们二人观察,指着乐儿说,“你,我还算意料之中,丹木嘛,本来就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但是你……” 泰逢又指向姚雵说道:“这是个人吧!人巫?好久没看见过人了,居然能在这里遇见。” “吉神泰逢会对人感到好奇吗?”乐儿问。 “不不不……是你们二人同时出现,这一点让我好奇,所以才出来看看。” “我们?为什么?” “化物者不自化,生物者不自生。木遇水则生,树大则招风,风助火旺,水火……按理说不可相容。” 乐儿听得不明就里:“所以我们两个应该是死对头?” 泰逢摇头:“难说,所以我好奇。” 乐儿嘀咕:“怎么你讲话跟你出来的时候一样,都云里雾里的……所以见到你之后会大吉,我们会有什么好运发生吗?” 泰逢听完被逗笑了,说:“别人来和山都是带着愿望来的,从没踏上和山之前,我就听见他们老远地在念叨,听得我都烦了,也就不想见了,你倒好,见完面反倒来问我有什么好运的。怎么,自己没有什么愿望吗?” 乐儿暂时没有想到什么,回头询问姚雵,姚雵也说还没想到。 “能先欠着吗?想到了再许愿。”乐儿问。 “不行,过了这山就没有我这庙了。” “唔……” 泰逢任他们想去,自己则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毕竟能找到一个愿意聊天的人不容易: “之前夏禹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让和山的水流少一些,因为我这里是黄河九水汇集之处,他跑过来谴责我用水不节俭,导致黄河下游泛滥成灾。” “所以他的愿望是希望和山少些河水出山,我就答应了。据说他在人间功成名就了,多好!” 乐儿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所以是你用水不节俭导致那一次洪灾吗?” “什么话?”泰逢跳起来说道,“只是和山太安静了,我想多听些水流激荡澎湃的声音解解寂寞,怎么就是用水不节俭了……” “现在好了,因为答应了他,我现在连听水这点爱好都没有了,更寂寞了。”泰逢说着,又躺会大石头上翘着腿闭目养神。 “不过小孩儿,你有句话说反了。” “哪一句?” “不是见则大吉,是大吉则现。” 姚雵听泰逢说起夏禹,倒是记起自己在虞城还有流民村的人没安置好。 “我想……” 姚雵眼神询问着乐儿,问她能不能用掉这一次许愿的机会,乐儿就眨着大眼睛听着他说。 “虞城北面有个流民村,都是些流离失所的人,我还没有能力照顾好他们,所以,能请你护佑他们一生无忧吗?” 泰逢没有要起来的意思,顿了一会儿,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泰逢坐起身子,看着姚雵说:“人,特别是只有一人的时候,能力都是有限的。所以,在有那一份心之前,要先看看自己的能力,能否做到,若是做不到,尽早放弃,毕竟不是每次都能遇上我,你说是也不是?” 姚雵听完没有反驳,他心里是认可泰逢说的每一个字的,只是要他放弃流民村,他做不到。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如果自己能力不足,照顾流民村只会增加父亲在虞城的负担。 心有余而力不足,强行为之,反遭其害。 乐儿却回了话说:“若是做什么事情都只是量入而出,那夏禹也不必求到你这儿来,毕竟治水的事,也不是他一个灵觉最末的人巫能担得起的。比起有心无力,有力无心更可恶吧?” 泰逢被呛了一回,倒也不生气,说:“有力无心,像我一样躺在山里听听鸟鸣,听听山风,有什么不好?小孩就是年轻,总想有番作为。”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泰逢又说:“茶记得喝完,不许剩。” 乐儿倒也有些渴,就一口气全喝了,问:“你会兑现我们许的愿望吧?” “且看夏禹的成就,放心。” “那我们走了,茶也喝完了,呆在这里有些无聊。”乐儿说完,放了杯子,拉上姚雵就往门外走。 “想好了,走出门再想见到我,就不容易了。”泰逢尽自躺着,闭着眼睛说,“想好了就慢走,我要洒扫屋子了。” 乐儿回头,问:“不会是你无聊到把和山的枯枝落叶全扫了吧?” 泰逢干咳两声,挥挥手,当作向他们道别了。 踏出那道门,什么神奇的花草虫鱼都不见了,乐儿抬头一看还是白天,只有一些飘着的白云,和山又变回不起眼的样子。 这个样子才是她和阿爹之前来和山时见到的样子。原来泰逢闭门谢客,连养的花草都不给看。 小气哦。 乐儿忽觉怀中有些刺挠,掏出兜里的东西一看,之前在虞府桂花树下捡到的柏树叶子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烧焦的部分,长出了一些新芽。 “啊!” 姚雵被乐儿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问:“怎么了?有什么愿望没许吗?” “不是,你看!”乐儿举着柏树枝说,“我阿爹在附近!只要他在附近,这枝条就会生长!你看!” “你阿爹……和吉神泰逢在一处吗?” 乐儿想要回去,却连那扇门都看不见了。 “所以我来海外,他一直在跟着我吗?”乐儿有些恼,“光看着,就是不想见我。” “许是你阿爹另有缘由,才不见你吧。” 吉神泰逢这边,乐儿他们一踏出了门,泰逢就端不住了,气急败坏地跳起来问:“我这里真有那么无聊吗?怎么个个来这儿说是想见我,却都没一会儿就走了!” 暗处走出来一个人,说:“让他们看着你在家里睡觉,有意思吗?” “哼……我不管,你求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好了,你不许那么快就走。” 那人帮忙洗了乐儿他们留下来的杯子,说:“我多待一会,等到他们离开。话说,你之前不是不答应我的请求吗?” 泰逢说:“你们也真是奇怪,好不容易都到我家了,许的愿望还都是跟别人有关的,夏禹和刚刚那小子还好,我不用猜也知道,凡人嘛,就想好好过生活,就这么一点愿望,可你呢,你看看你许的什么愿望,我不得看看这两个人符不符合预期,才好答应你吗?” “所以你观察下来,这两个人符合你的预期了?” “也就……那样吧,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泰逢拿了扫帚边扫边说,“所以你为什么会许那样的愿望啊?” “求一个心安。”那人反问说,“所以我前几次那么虔诚地来和山找你,你为什么就是不给见?” “我冤枉,我不是说了嘛,大吉则见。” “你是说我晦气?” “我可从来没这么说!” “你这人……真挺没意思的。” 门外的和山,乐儿还久久不愿意离去,她想不明白阿爹为什么不愿意见她。 “回去吧?”姚雵轻声问道,“现在见不到的,等他想见你了,自然会来。” 乐儿又被阿爹抛弃了一次,这一次她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大哭,只是把眼泪憋回眼眶里,激得眼睛通红也不愿意掉下一颗眼泪来,气鼓鼓地说:“他不要我,那我也可以不要他。我回虞城去,那里也可以是我家。” 姚雵回答:“好,我们回家。” 第21章 【虞城】初服于公田(1) 自由的形状…… 姚雵蹲下来抱住乐儿的时候,乐儿的手刚好能够环过姚雵的肩颈,她感受着这个令她踏实?的怀抱。 现?在,她也?不算一无所有,还有这个怀抱…… 但是乐儿很快想起,这个抱住她的人,还面临着悬而未决的刺杀。 “这里已经快到虞城了,我们还是先回人间?,再回虞城吧,那样?少惹人注意一些,毕竟你已经被人当作目标了。”乐儿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她回抱住姚雵,红色的火焰在二人周围燃起,把他们柔和地包裹起来,待火焰散去,和山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峰,没有多少树木,只?多了些嶙峋的怪石。 “这是……回到人间?了吗?” “嗯。” 姚雵站起来往四处观察,他们依旧在和山山顶,所以姚雵打眼望去,能够看?见连接着天空的一大片广袤的白?色云海,在无声地翻涌着,还有三两座山丘在云海中时隐时现?,就?像海里的鲸鱼浮到水面换气一样?,而他们现?在,也?站在某一只?鲸鱼的头顶,眺望着高处的风景。接近平视的视角,和骑在驺吾身上往下俯瞰的风景是很不一样?的。 在云海的上方悬着的,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太阳。 他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乐儿握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 在姚雵记忆里,乐儿都是杀伐果断、干净利落的处事?风格,他很少看?见现?在乐儿犹豫不决的样?子。 “趁着现?在还在和山,我能再许一个愿望吗?” 手心里传来稳稳握住的力?量,姚雵用拇指摩挲着乐儿握住的手,说:“泰逢说他老远就?能听?见,你说吧!他一定还听?着呢!” “我这个愿望,泰逢实?现?不了,但是你可?以,”乐儿斟酌着说,“我能……叫你哥哥吗?不叫姚雵哥,只?叫你哥。” “你能……当我哥哥吗?” 乐儿一认真起来,脸上的表情就?木木的,姚雵想是理解了乐儿的意思了,但沉默着没有回答,想了想,握着乐儿的手臂蹲下来。 “乐儿,泰逢说得对,有那一份心之前,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我……我是一个被你救了三回的人,说实?话,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了,又怎么?能做你哥哥,再去保护你呢?” “城主托我保护你,你信我吗?我不会让你出事?。” 山顶忽然涌来一股风,把不远处的云海带了上来,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一阵一阵。 姚雵微低着头,在思索着什么?,而后?对上乐儿的期盼的双眼,微微笑着,说:“虞城和海外很不一样?,出了虞府,所见都是没有灵觉的凡人,他们很敬畏神灵,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让他们惶恐不安,他们人心一乱,虞城也?会跟着乱起来。所以,如果你和我回到虞城,可?能没有像现?在在外面那么?自由了,灵觉大多数时候是没有用的。” “学着做一个凡人,乐儿能做到吗?” 乐儿点点头,说:“我如果学会做一个凡人,你能做我哥哥吗?” 清风吹散了云雾,露出山里怪石的模样?,它们像璞玉被雕琢了一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河瞬息万变,唯有太阳永恒。 “好,哥带你回家。” 还猫在家里的泰逢正拿着抹布擦拭着门口的花草,耳朵一动,歪了歪头说:“成了。” “我做你哥哥,那你遇到韶康,会叫他什么?呀?” 乐儿见姚雵答应,木然的脸上立刻绽出欣喜的笑容,一蹦一跳地在姚雵眼前晃荡,说:“叫韶康哥是客气,叫哥的才是我哥。” “那,阿娘房里新来的小圆,要是她也?叫我哥哥呢?” “她是女使,她只?会叫你少主。” “那流民村的小鹖呢?” “唔……只?要对我哥好,就?随便他叫。”乐儿一回头,见姚雵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哥你快跟上来啊!” “好,来了!” —— 虞府中,小圆正在更换今天要去公田的衣服,把女使服换下来,再穿上一身轻便好劳作的,这衣服的制式看?起来倒有点像三苗的衣服,她不自觉看?着衣服出了神,忽然从?她身后?传出来一点动静,冷不防把小圆吓一跳。 许是之前在虚无太过安静,小圆现?在对声音很敏感,一点动静就?会吓着。她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扶英来看?她。 扶英靠声音辨别方位,因此总是微微侧着脸。之前对小圆的来历有些猜测,只?是没想到她已经把脚步放轻了,还是吓到了她。 “换好衣服了吗?我有个东西找不着了,你帮我找找?” 小圆整理好衣服,应声说:“是,夫人。” “是一个绿色的陶壶,之前放在左手边的案几上的,这会儿找不着了。” “绿色……绿色、”小圆眼睛寻找着,但是她忘记了绿色是哪一种颜色。 “和窗外的树叶是同一种颜色。”扶英补充说道。 小圆望了一眼窗外的绿叶,忽而才发觉那个绿色的陶壶就?在自己脚边,从?案几上挪放到了地上。她有些气恼自己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后?又记起,绿松石原来也?是绿色。 稳稳地把陶壶交放到扶英手上,小圆才松了口气。扶英摸了摸陶壶,笑着说:“就?是这个,谢谢你。你这次没有把陶器和木器搞混。” “我……” “我不知道你来虞府之前都经历过些什么?,只?不过,现?在在虞府,让你吃饱穿暖是没有问题的。我们这样?,倒像一个瞎子指挥另一个瞎子,两双眼睛凑在一起,幸好还有一双能看?东西。”扶英摩挲着陶壶,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自己亲手做的陶壶,我还记得它的花纹,很漂亮,忽然就?想再看?看?。之前是放在案几上的,你刚刚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回夫人,在案几下。许是我之前打扫的时候记错了地方,放错了位置,请夫人责罚。” “哎,说什么?责罚呀,你帮我重新放回原处就?是了。”扶英说着,把陶壶递还给小圆,又记起她今天要跟着阿四去公田,问道,“你还没有去过公田吧?初雪融化后?的田里还不是很漂亮,要等过些时候,秧苗都长出来了,那时候再去看?,满眼都是绿色的地和蓝白?色的天空,那才漂亮。” “记得也?去看?一看?风,要透过树叶的间?隙去看?,才能看?清它的样?子。” 说话间?,阿四过来了,问是不是现?在可?以把小圆带走。 “去吧!再替我去看?看?,回来的时候跟我讲讲。” 听?小圆出了门,扶英那常年?轻提的嘴角悄悄放了下来,幽暗的眼瞳中,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说好了当一个女使养着,怎么?又不自觉说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扶英暗自嘀咕着,像是不满意刚才对小圆说的那番话。 她回忆起第一天小圆服侍她的时候,让她把桌上放果品的木盘子端出去,让后?院的人去清洗,起先还以为她做事?磨蹭,吩咐什么?事?情,她总要犹疑一会儿再去做,后?来那一次,在小圆端盘子出去时,不小心跌了一跤,扶英却听?见陶器碎裂的声音,她这才明白?,自己是眼瞎了,小圆却是心盲,像一个初生婴儿一般,对这个世间?还认不清楚。吩咐她把木盘拿出去,因为是用沉木做的盘子,上面还有雕刻,手感摸上去又沉又粗糙,和陶器差不多,所以小圆误把陶盘当作了木盘。 知道了小圆这个情况以后?,扶英也?没有多问,只?是之后?吩咐她做什么?事?情,总会再多加一句小圆能够认清的东西,帮助她去辨认,一来二去,扶英本想疏离她一些,只?当她是个普通女使,却每次都忍不住多和她聊几句。 扶英感觉,每次和她聊起,颜色是如何?区分、形状是如何?辨别,总会宛如自己重新看?见了。每次听?到小圆微许惊讶的语气,扶英总会在早已昏暗的脑海里搜寻一些她见过的精致物件,想告诉她,看?,它多漂亮啊! 于是才不知不觉总和小圆分享吧…… 小圆一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四后?边,一开始,小圆只?是规矩地像一个女使一样?低着头,她从?虞府出来,看?着路面最开始用的长条平整的大石条砌成,越往外走,石条路上就?越沾满些黄色的泥土,而后?平整的石条就?替换成了鹅卵石铺成的路,路面也?变窄了,刚融了雪,小圆踩在石子路上,差点滑了一跤。 “小心些,小圆姑娘。”阿四回头温声嘱咐着,“这里不像在虞府,路会越来越难走,小圆姑娘不必拘谨于女使的礼仪,还是仰起头来看?路吧!” “是。” 阿四了解小圆的情况,他还没带她到过虞府外面,现?在的小圆一定感觉外面的世界应接不暇,所以阿四也?有意放缓了脚步。 小圆的第一感觉是广阔而明亮,走在其间?,她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可?越是觉得自己渺小,反而越能确定自己存在着,看?着、听?着、触摸着、感受着这个世界。 再往外走,石子路都不见了,变成了泥土路,大雪融化后?的泥土泥泞难行,仅能容下一两个人走过,阿四走在前边都避着泥坑走,但小圆踩着泥坑却感觉很新奇。放眼望去,是看?不见尽头的公田,头顶铺满了高高的鱼鳞云,风吹来,有沙沙的响声,小圆抬头一望…… 树梢的缝隙,那是自由的形状。 阿四走上一处高台,高台上是早已在这等候的韶康,台上还有一个大鼓。 小圆再仔细看?田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大鼓。 阿四拿着鼓槌,示意小圆最好捂住自己的耳朵,怕鼓声刺激到她。 见小圆捂好了耳朵,阿四就?开始抡起鼓槌敲鼓,韶康在一旁,也?举着一面大旗开始挥舞,旗面上的花纹,是驺吾。在周围的高台听?见这边的鼓声,也?开始敲鼓传声,鼓声就?这样?在公田传开来。 一阵一阵的敲击,像是敲在了小圆心上,自己的心也?开始砰砰地跳,小圆试着放开手,那鼓声既沉郁又响亮。 听?见鼓声信号,在公田里劳作的人开始朝阿四这边聚集起来。 临近先到达的人朝着阿四行了礼,说:“牧正大人。” 第22章 【虞城】初服于公田(2) 重新开始的…… 牧正这个职位,管理着虞城城民的集体劳动。阿四除了是虞府的管家以?外,另一个身份便是虞城的牧正。 “小圆姑娘,你也上高台来。”趁着公田里的人还没有聚集好?,阿四把小圆领上高台,与韶康并立在两侧。 感受着越来越多双眼睛观察着自己,小圆有些怯场,她不自觉地想看看韶康遇到这种场合该是什么反应,却只看见?韶康有些严肃的神情,漠然地站在一旁。 看得出阿四之前对城民的组织都很有效率,到达的人自觉地列好?队,他?们认识韶康,加之之前春耕礼之后传出来的种种传言,让他?们忍不住悄悄地在私底下议论着。 “旁边那?位女大人是谁啊?” “会不会是那?位说要来接替庖正大人职位的人啊?” “我在春耕礼的时候见?过那?位和城主站在一起的女孩儿,不是她。” “是吗?那?这位是……今天是想干什么?” “不清楚……” 只要有开始攀谈的声音,这声音就会向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阿四见?人到得差不多了,提了一口气喊道:“安静!” 高台下的人闻言肃静起来,等候阿四的吩咐。 “知道大家对近来的传言有些疑惑,都会在今天讲明?白的,”阿四抬手示意韶康往前站,说,“庖正大人有些话,想对大家说。” 小圆刚刚差点?没被阿四突然提声说话吓得一激灵,不过也迅速整理好?思绪。今天从?刚到公田时看到韶康,就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这会儿见?韶康上前却踌躇着还没有说话的样子,小圆忽然就看明?白了,自己来到虞城的这些日子,虽然和韶康接触见?面的机会不多,却还没有见?到韶康如此心绪不定的样子,即使是春耕礼那?一天之后见?到的忽然失忆的韶康,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慌张过,只不过韶康尽力让自己的慌乱不彰显出来。 韶康在脑海里迅速整理着措辞。自那?一天韶康向城主申请来公田帮小圆主持丰产祭祀之后,城主找韶康谈过一次话。 “你和小圆去?公田,是真心想帮虞城吗?”虞睿平静地问着话,一字一句见?却让韶康汗颜。 韶康迫切需要一个契机让自己再次上手接触虞城的事务,这就需要虞睿再次给予他?一次机会,因此他?必须向虞睿证明?自己的忠心。如果抓不住今天这个时机,虞睿很有可能就把韶康雪藏起来,大可以?对外继续谎称庖正大人需要休养,之后只是在需要祭祀的时候让他?在暗处默默主持,立事任人的权力也会被收回让其他?人去?办,这样韶康就真的在虞城无权无职了。 所以?无论今天虞睿和他?交谈什么,关键一点?就是要取得让自己去?公田的机会。 “我之前做错了事情,但我在虞城这么多年,是真心想为虞城再出一份力。”韶康回答。 “之前春耕礼,你被肥卫咬的那?一下,大家都以?为你护主有功。”虞睿缓声说着,却字字有力,“但是我想让你,在大家面前,阐述自己的过错。” 虞睿抬头,观察着韶康的反应。 “城主大人,我,我已经忘记了之前的事。” “没关系啊,我告诉你。”虞睿笑着说,“从?冬狩礼之后雵儿遭遇了什么,我都告诉你。承认自己记不起来的罪行,很为难吗?” “……不是。” “如果你想去?公田,要把这件事向大家说清楚。你休养的这段时间,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少,不利于虞城的安定。” “当然,这只是建议,我不勉强你。若是觉得难为情,公田里的事,让小圆陪着阿四去?办,也是可以?的。” “城主!”听见?虞睿不让他?接触事务,韶康有些着急,“我去?公田,我会……向大家承认我的罪行。” “好?。到时候,阿四会看着你,回去?好?好?想想,应该怎么说。”虞睿把手一挥,道,“回去?吧。” 高台下无数双眼睛等待着韶康的发?言,阿四就在一旁看着。韶康整理好?思绪,说:“这些天,让大家担心了。” “其实,春耕礼那?一天,为城主挡下肥卫,只是为了弥补我犯下的过错。” 人群传来一些异动,阿四往台下一指,瞬间又?都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我是从?小跟在城主身边的,城主待我如亲人,久而久之,我就萌生出一些错误的想法。” 韶康字斟句酌,希望尽量不让自己过于难堪,却绕不过这些事实,何?况阿四还在后面看着,阿四表面上是在维持台下的纪律,其实韶康都明?白,如果有一字一句说岔了,阿四都会制止。 其实最好?的折中办法是故意说错,让阿四过来中断自己的发?言,这样在台下的人看来,自己就像是被迫承认罪行又?被阿四捂了嘴,说不出实情,在城民眼中的形象就会对自己有利。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自己在城主那?里岌岌可危的信任将荡然无存,城主绝对不会再冒险让他?接手事务,长远看来对他?是不利的。 所以?韶康最好?的做法还是承认事实,至于怎么承认…… “少主这些年,也待我如长兄,事事想着我,在冬狩礼之前那?几天,我忽然像着了魔一样,想着我不比少主差,我也有能力当城主,而且城主的儿子只此一位,只要少主出了意外,那?我就有机会……所以?冬狩礼那?一天,少主迟迟没有归来,在虞林受了伤,是我做的手脚,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在这之后,为了转移城主对我的猜疑,我又?向少主下了第二次手,幸而那?一次少主没有出事,让我有弥补过错的机会。” “第三次就是在春耕礼,那?时候城主其实已经疑心我了,我便将计就计,之所以?会失忆,其实是失忆的局面对我好些。” “但是城主可以?不计前嫌,让我在大家面前主动认错,再给我这一次机会,我在心里是万分感激,也愧对于城主和少主的。” 说完,韶康朝着虞府的方向行了跪拜礼,就退到阿四身后去?了。 小圆在一旁,惊讶的神情不比台下的少几分。说出这些罪行,就等同于把在虞城十几年的建树推倒重建,付出的代价不是短时间内可以追回的。 台下的人其实也是将信将疑,毕竟韶康刚才的这番话与之前的传言差距太大,一时半会人们也消化不了。 阿四其实是不需要等城民去?消化的,他?只需保证韶康在城民面前的态度是诚心悔过就好?了。他?只需控场维持秩序,这样城主今天交代给他?真正的任务也算可以?完成了。 “庖正大人今天在这里,除了诚心悔过之外,也是一心为了虞城,想再多做出一些贡献。天佑虞城,城主在前些天找到了让田地丰产的祭礼,今天召集大家,是需要大家的配合,想让大家帮忙完成这一项祭礼,也是为了虞城今年的农田能够丰收。” “这一场祭祀的方法,会由小圆姑娘教?给大家。” 小圆站在高台前,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深呼吸了一口气。 “大家好?,我是小圆……” 声音太小,台下听不清,阿四上前提示她,尽量声音再大些。 小圆想了想来虞城之前,家人为她穿戴的时候,便从?心底里长出了力气,重新整顿。 “很简单,过一会儿牧正大人会为大家分发?一种粹了草药的绿松石,拿到手之后,大家只需把绿松石握在手心,像这样,”小圆提高了声量,做起示范来,“双手交叠高举在前额,然后潜心祷告,握着绿松石放在前额、口鼻,再顺着耳后,把手放在胸前,再把绿松石埋在大家各自耕种的土地里就行。” 对于这种祭祀,城民倒不会多想有用无用,只要是城主的意思,他?们就会照做。他?们学着小圆的祷告礼,小圆正想把备好?的绿松石发?下去?时,大家却不约而同地被城门方向吸引去?了目光。 是姚雵和乐儿回来了。 姚雵是公田里的常客,倒不指望他?真的会务实劳作,更多时候是为城外流民村偷师去?的,但城民对姚雵反倒比直接管辖着他?们的牧正阿四更亲切些,也许是在姚雵面前,他?们反倒不用顾忌许多规矩,也许是看得出姚雵心诚,和他?相?处总比和其他?大人相?处感觉更踏实些。 “是少主回来了!”他?们欣喜地互相?通传着,姚雵也隔着老远给他?们打着招呼。 从?快到虞城时,他?们就收了驺吾,从?城门外一路走回来。乐儿板着一张小脸,她不是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只是之前没有必要步行的路程,要么是阿爹背着,要么是阿爹带着飞,这一段对她来说多余走出来的坦途,着实比爬山还费劲了好?几倍。 “腿酸吗?”姚雵问。 乐儿摇头,有些烦闷地看着远处向他?们招手的那?群人。她有些累了,不是很想去?应付这些人。 姚雵知道乐儿有些不愿,只是之前乐儿身在海外,无需见?这许多人。一旦乐儿打算在虞城长住,这样的场面,乐儿迟早是要适应的。况且乐儿刚才答应了他?要学着做一个凡人,如果脾气太古怪,乐儿多少总会在虞城受制的。 “再等一会儿,见?了他?们,打声招呼,我们就回家休息。” 放在以?前,姚雵给乐儿出的都是选择题,要不要去?玩、要不要回峚山、要不要回家,乐儿还是第一次听姚雵替她做好?了选择。 感觉有些奇怪,像淋了雨的树被重量压弯了枝条。 “嗯。” 小圆远远地见?两人走过来,就知道今天情况可能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了。她用眼神询问韶康,果然韶康对她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们知道乐儿有灵觉,不是普通的巫觋,绿松石上的古怪,她怕是能看出来。 可是公田里这么多人,这又?不是像在城主面前那?样,只需换一颗普通的绿松石就好?,这一大兜子绿松石,该怎么换? 趁大家的目光都被姚雵吸引去?,韶康暗暗走到小圆跟前,低声问:“你这石头上的印记,用水清洗得掉吗?” “彻底清除是不太可能,但如果她不细看,应该可以?遮掩过去?。” 夏后氏的灵觉也是水,小圆自觉挡在韶康跟前,韶康看似在整理绿松石,实际上清洗这石头上的印记。 阿四上前迎接姚雵,和他?说明?今天在公田里的祭礼。 “小圆姑娘说,她家乡有一种祭礼,能用绿松石减少田地里的虫害,城主答应了。” 乐儿听完却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古怪的祭礼? 第23章 【虞城】初服于公田(3) 心里很乱吗…… 其实,只?要?冬天的积雪足够丰厚,开?春一解冻,冰冷的寒气渗进土里,就?可以杀灭许多虫害了。今年肥卫离开?后?那一场雪,已经?足够了。 乐儿转念一想,小圆是三苗国的人?,三苗之前在南方,怕是没有这么厚的积雪,所以需要?用这种方法来杀灭虫害。 这么想来也合理,只?不过放在虞城,就?显得多此一举了。 姚雵听完却显得很兴奋:“这么神奇?四叔,我也想看看!” 姚雵一走?到高台边,熟络些?的城民已经?对姚雵左拥右抱的了。乐儿懒得搭理这乱糟糟的一群人?,拐了个弯,径自走?到高台上去看阿四所说的绿松石。 她直接略过了在绿松石旁守着的小圆和韶康,抓了一把绿松石察看,还闻了闻。 没什么异常,除了有些?潮气,大概是露水重的缘故吧。 姚雵想让城民多对乐儿熟络一些?,趁着回来大家都热闹高兴,把乐儿又叫了过去。 “她叫乐儿,是我妹妹。” 大家对于姚雵多了个妹妹这件事不足为怪,毕竟姚雵小时候也会追在韶康后?面叫哥哥,只?是在听了韶康骇人?听闻的罪己状之后?,再听姚雵认了哥哥妹妹的,多少有些?别的意味。 养大搞不好又是一把刀子。 之前这种时候,大家最?多乐呵地调侃几句,但?今天姚雵见大家的表情,微笑中带着点尴尬,还有些?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忍不住问姚雵:“刚刚庖正大人?和我们?说了他害你的事情了,这是真的吗?” 姚雵算是明白了今天这些?人?怎么回事,往高台上望了一眼,见韶康也在看着他。 “先把祭礼做完吧,大家今天不是来参加祭礼的吗?”姚雵还没弄明白韶康这是演的哪一出,就?只?能先略过去,说实话?,他现在也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对待韶康。 阿四见状,避免城民缠着姚雵问个不停,就?又组织大家去领绿松石了。姚雵本想带乐儿回家去,谁知乐儿见大家领绿松石的样子,愣是没有走?。 “哥,等一会儿,再看看。” 刚刚听城民说韶康的罪己状,本来觉得无甚异常的乐儿又嗅出空气中一丝疑惑的味道。这场祭礼没有多大的作用,常年操持祭礼的韶康应该看得出来。如果今天他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能让虞睿把他从虞府里放出来,妥协而做了罪己状的戏码,那犯不着大动干戈弄一些?不知何?用的绿松石,服侍夫人?在侧的小圆更不用陪着韶康出来演这一场戏才对啊? 他俩今天一定是还有什么别的目的。乐儿放心不下,让姚雵再等等,多看两眼他们?要?搞什么名堂。 阿四看出乐儿有些?凝重的表情。今天之前,城主嘱咐了阿四,让他在虞城多看着点韶康和小圆,不要?让他们?交往过密。此刻见乐儿的神情,怕是这会灵觉的巫觋察觉出什么阿四瞧不出来的隐秘,他正好能多一双眼睛帮忙看着他们?。 “乐儿姑娘,没在农田里玩过吧?祭礼之后?大家还要?犁地,乐儿姑娘有没有兴致看看?”阿四朝乐儿问着。 城主这个老滑手,怎么会这么快放心让韶康出来,原来是派了双眼睛盯着。乐儿听出了阿四的意图,也就?顺势留下了。 这会儿姚雵是真的想走?,毕竟上一次见韶康的记忆还停留在无话?不谈的关?系,现在再见面,真是笑也不是,板着脸也不是。 但?比起笑着见,还是先板着一张脸比较符合现在这个氛围吧。 谁知韶康一上来就?给姚雵规规矩矩地行了跪拜大礼。 “你……你先起来。” “韶康愧对少主!” 韶康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姚雵让他起来他也不起,只?是这个样子让姚雵心乱,正想过去扶他,乐儿忽然往后?扯了扯姚雵想要?伸出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正面着韶康警惕着。 姚雵和韶康相?处这么久,他心里乱,乐儿可不会。 这一拽也给姚雵拽清醒了。他惯性还是对韶康不设防,以后?也该警惕起来了。 乐儿才不管韶康悔不悔过,上去一把就?给韶康薅起来,说:“庖正大人?还是不要?无谓地浪费大家的时间,不是还有祭礼要?做吗?” 阿四顺势搭腔,让大家领了绿松石回各自田地,以鼓声为号开?展祭礼。 绿松石上的印记被洗掉,这场祭礼已经?达不到小圆要?的效果了,就?也只?是草草主持完祭礼收场。 奈何?挡不住城民对于祭祀的热情,刚刚小圆教给他们?的动作,都让他们?一丝不苟地复现了出来,让乐儿尽收眼底。 其他动作还好说,只是这个顺着耳后的动作…… 前额、后?脖颈、胸前区,这些位置都寄寓着人的灵魂。这耳后?的动作,太?过刻意,离后?脖颈也忒近了些?。 只?不过没有瞧出其他端倪,动作的位置也只?是接近,乐儿实在判断不出什么。 祭礼结束,大家把绿松石往土里一埋,也就忙着各自的农活去了。 五个人?聚在高台上无话?。就?算韶康今天厚着脸皮豁出去了,一直在高台上猫着,姚雵也呆不下去,在高台上干杵着,连空气都是凝固的。正好找个由头,带乐儿去田里玩,离韶康越远越好。 过了一个冬天的田地里,土块混着冰渣冻结又融化开?,需要?重新翻土。姚雵带着乐儿离开?高台,到一处田垄上,这里的农夫一家是姚雵“偷师”时认识的,因农夫眉峰上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所以大家都叫他赤眉。 赤眉看见姚雵过来,也没停下手里的农活,笑着打?了声招呼。乐儿见姚雵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处像是他们?一家干活休息的地方,那里有几块粗麻布,一只?有靠背的木凳子和一小坛净水。姚雵从一旁拿了麻布胡乱擦一擦,长舒一口气,散架似的就?瘫坐在椅子上了。 “少主,出门这几天累吗?”赤眉问。 姚雵靠着椅子仰面朝天,眯着眼睛慵懒地回答:“累……也不累……好像是回到虞城才觉得累。” “少主一路上都要?带着乐儿姑娘,照顾小孩是挺累的。”赤眉嫂觉得乐儿看起来是活泼好动的性格,猜想她会不好带,又看见乐儿那一件精致破的衣裳,袖口四面漏风,忍不住问,“乐儿姑娘,穿得这么单薄,不觉得冷吗?那里我还多带了一件御寒的棉袄,快穿上它吧,小心着凉。” 乐儿本想回答自己不觉得冷,后?看着自己的破袖口一想,如果自己是个凡人?,这会儿应该早就?冻得直哆嗦了,便回头看看姚雵,想问他怎么做,就?看见姚雵已经?把旁边那件棉袄翻出来了,招招手让乐儿走?近些?,把棉袄披在乐儿身上,对赤眉嫂说:“谢谢阿嫂提醒,回头我让人?多做几件衣服给她。不过乐儿在外面生?活的经?验比我多,一路上都是她带着我走?的,跟着她走?不觉得累。” 乐儿低头看看披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棉袄,泛着一层土气,感觉脏兮兮的,有点想把它脱掉,但?也知道这是人?家的一番心意,便穿着了。她看看四周,都是化了冰混着水的土,这会儿站久了脚酸,却找不到地方可以坐。 姚雵拍了拍自己大腿,示意乐儿可以坐上来。 乐儿觉得在公田里哪哪儿都不舒适,撅起一张小嘴,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心想是姚雵把这件沾着土灰的棉袄披在她身上的,当然要?同甘共苦,于是往后?一仰,躺在姚雵身上,把土灰蹭了姚雵一身。姚雵见她这样撒气却只?是笑笑,也颇有些?报复性地捏了捏乐儿的脸。 赤眉嫂眼见着这两人?比她预想中的更熟络,本想着有些?事情有旁人?在不好问出口,这会儿应该没有这个顾虑了,便试探着问道:“少主,庖正大人?说的那些?事情,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来得晚,他是怎么说的?” 赤眉嫂把韶康的罪己状又七七八八地讲了一遍,姚雵听完,没多大反应,只?是末了回了一句:“就?是他说的这么个事儿吧。” “那城主大人?也忒好心了些?,如果邻里有人?要?害我家小宝,我可不会继续跟那个人?往来。”赤眉嫂一本正经?地说着。 乐儿念头一转,想了好多事情,譬如城主这番做法会不会让人?看出他其实受制于韶康,韶康的身份会不会因此被挖出来,城主会不会因此背上不顾念疼惜儿子的骂名,韶康这么做有没有什么其他目的,又或者生?发出其他什么乐儿现在还想不到的说法。 乐儿有些?不安地在姚雵身上挣动,姚雵却只?是把手搭在乐儿肩上。 乐儿不乱动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有些?藏不住事的样子。 “可是赤眉嫂,我们?每个人?都对他,太?熟悉了啊!突然少了个熟悉的人?,大家都会不适应的。就?看春耕礼之后?那几天,虞城好多人?都在记挂韶康哥的安危吧!再说,毕竟也是为虞城兢兢业业了十年的老人?了,又每天都朝夕相?处的,更何?况他都悔过了,我阿爹如果处罚太?过,譬如赶出虞城,或者罚没做奴隶,那样的话?,没了威胁就?少些?怨恨,避免不了偶尔记起他时,还会想象他以后?的处境,叫人?没来由地惦念。倒不如还是让他在虞城,时时警醒,比看不见还好些?。” 乐儿听完只?觉得姚雵心太?软,忽然姚雵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扣着乐儿的肩膀,像在筹谋编织着什么,乐儿才发觉,他是在帮城主树立仁爱宽宥的形象。 赤眉嫂听完叹了口气,说:“也是,人?啊,就?是贪心。明明城主对他已经?够好了,他却总想着能不能更进一步。” 许是话?题有些?沉重,赤眉嫂说完,就?专心犁地去了,姚雵望着天还在出神。 “哥,我的鱼鳞云都快被你搅没了。你不过去帮忙吗?犁田很累的吧?”乐儿问道。 地上的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有他二人?有这心思看天空的变化。姚雵抽回思绪,把天上的云又重新不动声色地整理回去,说:“阿兄阿嫂不会想让我去帮忙的,因为我只?会帮倒忙,净添乱。” “之前看你在城外,我还以为,你对田里的事多少会上手些?。” “只?上心,不上手。眼睛说看会了,心里想记住了,手却说你不行。上次学拔草,要?认各种草的样子,背就?没直起来过,差点就?想点个火,再让风一吹,干净!” “行啊,下回去城外,点火的事情我来,吹风的事情你来,保证须臾之间干干净净!” “那要?是把秧苗也烧了怎么办?” “那你先用水把秧苗裹起来嘛!” “这样的话?,我还是得先学杂草和秧苗的区别啊!” “……” 乐儿觉得日光晃眼,想着拿片叶子遮遮眼,还没变出来就?被姚雵握住了手。 “别乱用灵觉。” 乐儿收了手,看见天上静悄悄飘来一小片云,正好把太?阳遮住。她看着地里才刚开?始翻土,不远处有个小坑却有填埋的痕迹,想是小圆带的绿松石埋在那里。 乐儿小声说:“哥,我想把绿松石带回去再看看。” 姚雵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把小圆抱开?,说:“阿兄,有没有什么我和乐儿能帮忙的吗?” 赤眉心想,少主又想实施什么又烧又淹、不着边际的种田理想? 姚雵见赤眉满脸客气的微笑却掩盖不住不靠谱的嫌弃,补充说:“主要?是乐儿没接触过农具,她也想试试。” 啊……少主和小孩在一起,行为更变回小孩了。行吧,就?让他们?俩玩去吧,还没插秧,掘掘土坏不到哪儿去。 “那里还有一柄你之前用的锄头,只?不过小心些?,乐儿姑娘太?小,怕是扛不动。” “好嘞!那我们?两个上那边锄地去,就?不会挡着你们?的道了。” 姚雵扛着锄头带着乐儿去刨地,慢悠悠晃到小坑旁边,锄头一砸,乐儿顺势就?把那颗绿松石揣进兜里。 第24章 【虞城】鹰为鸠(1) 夫人,我把风带…… 当肉食的老鹰变成斑鸠。 韶康自从完成祭礼之?后,就一直盘坐在高台上,腰背垮下了,头也低垂着,两手耷拉着垂在膝上,像完全?被抽空了精气神。 小圆虽然到虞府的时间晚,但?是她知道庖正对于一座城而言的地位,她不难想象韶康之?前在虞城是多么受人尊敬,意气风发?。 她也深知韶康之?前为何会决心放弃受人景仰的日子,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落得个近乎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看着一言不发?、蔫下去的韶康,眼底尽是悲凉。忽然这片天?地就小了下来,只留下这一方局促的高台。明明天?地间如此广阔,却仍旧会有无法肆意生长的生活。 是啊,和风旭日,对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怎么不算是一种偷来的奢侈呢? 小圆突然觉得很难过。 在一旁时刻关注着他?们二人的阿四见?到小圆似是有想要宽慰韶康的苗头,怕二人伺机接近,不想节外生枝,于是建议小圆说:“小圆姑娘,公田上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夫人那边,可能还等着您回去服侍呢。” 小圆心知阿四意图,只道了声好,就起身往高台下走了。 “你不熟悉回虞府的路,我送你回去吧。”阿四补充说。 韶康这才回过神来,今天?本?该和小圆做的事情,没有完成。 他?看着在台阶上往下走的小圆,沉浸在窘迫心境中的他?忽然像被拉出缠满水草深潭一般,他?想和小圆说,来日方长,从长计议。 小圆忽然也感受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上韶康的目光。 平静的水面?忽然泛出涟漪。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韶康这个眼神,原本?垂头丧气的韶康抬起头来,注视着她,像石缝中奋力挣脱出来的小草,叫嚣着一定要这个世界分它?一点阳光。 像老鹰重新振翅,倏忽间刚才的颓废一扫而空。 不到最后,永不丧志。 什么都没有说,小圆已?经明白了。她复又面?朝前方,踏下台阶。 回到虞府,阿四向虞睿禀明了姚雵和乐儿?已?经回到虞城的消息。 “韶康还在公田里吗?”虞睿问。 阿四拱手回答:“应该还在,我带小圆回来时,他?还坐在高台上,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虞睿用食指转着拇指上的玉琮,思索一番,又问阿四:“如果这时韶康还对雵儿?动了什么心思,在公田里出了手,是不是更能坐实他?弑主的罪名?” 阿四双手一抖,见?虞睿满怀期待地盯着他?问,像是期待着会出事一般。 “这……” 虞睿摆了摆手,示意阿四放宽心:“我就是随口说说,韶康的性情,当不会如此鲁莽,否则也不会一拖就是十?年才肯下手。更何况,现在还有乐儿?在那里,不划算的事,他?不会做。” “可惜了,让他?自述罪己状,终究不如大庭广众之?下眼见?为实来得更有说服力。” 阿四愣在原地,连话都想不出怎么回了。 “去吧,回来让他?们两个来见?我。” 小圆回虞府的途中,见?到路旁有一株小草,上面?长着几个圆白色的小绒球,甫一走过,裙摆带起的气流将?那小绒球冲散。 她小心翼翼地攀折了几根绒球,小心护着不让风吹散它?,双手捧着回到了虞府,一进房门,就见?扶英静静地坐在那里。 “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小圆将?那几根小绒球放在扶英手上,说:“夫人,我把风带回来给您看。” 说完,轻轻地往扶英掌心吹了一口气,那雪白的绒球四散开来,扶英摸到了一手软绵的触感,忽然就笑了。 “这叫蒲公英。我的名字就是从蒲公英来的,风扶起蒲公英,去向更广阔的天?地……谢谢你给我带回来了温软的风。”扶英触到小圆的手,因为护着蒲公英而冻得冰凉,把旁边的暖炉塞到她手上,却发?觉暖炉里的碳块燃完了,“哎呀,不热了……你拿着,去后院添点炭火,把手暖暖,再去换一身厚实的衣裳回来,这小身板都快冻成冰块了。” 小圆拿了暖炉就往后院去了,扶英听脚步声渐远的声音,拿着蒲公英在手上搓了搓,又闻了闻。 闻不出什么,但?手上有滞涩的感觉。 日渐暮色,姚雵带乐儿?回了家,小圆在扶英那里,不便深谈,虞睿就去了姚雵的房间。 虞睿神色有些严肃,摒退了其?他?人,亲自把门关上,又拿了两把椅子。 “坐。” 乐儿?以为是父子局,但?看这阵势,似乎虞睿也想让她一起听着。 “乐儿?,你也坐。” 虞睿似是早有准备,还提前备了壶茶,这会儿?还亲自倒了茶递到二人面?前。 “爹?” “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总体上讲都是跟你有关的,你大概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嗯。” “你十?六了,原本?我还拿不定要什么时间让你接手熟悉虞城的事务,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时机,有些事情,爹也该告诉你了。” “十?二年前,斟鄩城以肃清夏后氏遗孤为名,攻打虞城,理由是,有虞氏同夏后氏一样,灵觉都是水。当时斟鄩城为首的还是曾经的夏后氏家臣,羿。那时候韶康和他?父亲还没有到虞城,我试图和羿解释过,虞城不可能有夏后氏后人,”虞睿无奈地摇头道,“他?才不听我申辩,一定要亲自攻破,打到虞城内,把虞城搅得一团乱,确定我没有能力还击以后,他?才离去。在羿离开没多久,韶康就到了虞城。” “在和羿的那一战之?后,我身受重伤。恢复以后,灵觉就时断时续。正当我灵觉日渐衰弱的时候,虞城大旱,我没有能力解决,灵觉有损的问题差点就暴露了。那时韶康说他?可以替补我,帮我渡过了那一次虞城旱灾,还用心筹划了应对旱情的方法。他?说,他?的身份是不能见?光的,所?以让我不用担心灵觉消退的事情会被人知道,也不用担心他?会替代我的位置,只需要我收留他。” “我答应了,因为当时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需要他?的灵觉来帮我维持虞城的稳定,特别是当虞城受创的时候,为了稳定民心,更需要一城之?主显示他?有能力守护虞城。收留他?父子不久,韶康的父亲就病逝了。头些年,斟鄩城的风声紧,韶康也不作他?想,只要隐姓埋名地活着就可以了。” “但?是后来,当斟鄩城再次传出主君被谋杀篡位的消息以后,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他?渐渐就有了别的心思。特别是当我几次从斟鄩城朝贡回来,他?听闻现任斟鄩城主寒浞并?不怎么理会夏后氏后人的时候,六年前,他?对我说,能不能筹划帮他?回斟鄩。” “六年前,你十?岁。天?生拥有灵觉的孩子,在这一年都会显现出灵觉。但?是我并?未从你身上感受到任何灵觉的痕迹。韶康或许就觉得有虞氏后继无人,开始赌我以后会倚仗和扶持他?。我应允了他?,要帮他?回斟鄩。” “但?有虞氏的国力,他?也是知道的。特别是十?年前城破受损,恢复国力,休养生息也需要时间,所?以这些年他?也不怎么着急复国的事情,就这么过来了。大概是这两年他?见?虞城国力恢复,我又迟迟没有动静,而你又长大,可以开始接替职位以后,他?就坐不住了。” “举有虞氏国力攻打斟鄩,情况好些,玉石俱焚;情况不好,便是以卵击石,我不能轻易冒这个险。”虞睿说完叹了口气,“这些年他?扶助虞城,我看在眼里;近些天?以来他?对你下的手,我也看在眼里。雵儿?,你明白吗?” “我杀了他?容易,他?这些天?以来一直做小伏低,我只要手起刀落他?就没了。可是雵儿?,杀了他?之?后呢?虞城要怎么维继?他?这些年的功劳不仅我看在眼里,虞城的城民也看在眼里,你又没有灵觉……就算、就算雵儿?你现在有灵觉,我也杀不了他?,他?这些年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对虞城的经营,使他?在虞城的分量已?经轻易动不得了。” “所?以,他?才敢以退为进,用失忆来换继续留在虞城。” 姚雵问:“所?以爹,你的意思是,要韶康继续留在虞城,当庖正吗?” 虞睿回答:“目前的局势只能如此,但?是,在韶康服软的这一时期,你必须迅速成长起来,现在有乐儿?可以代替韶康举行祭礼,他?已?经不是不可替代了。” 乐儿?在一旁听着,对虞睿说:“可是城主,韶康从一开始到虞城,就是有目的地让你收留的。他?趁你和羿战后虚弱,那场旱灾,不排除就是他?做的。春耕礼的那只肥卫,或许藏在虞城已?经十?二年了。他?到虞城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你还想留着他??” 虞睿只是笑笑,对乐儿?说:“无论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那个时候,我确实需要他?,收留之?后这些年,我也没有能力甩了他?,就像现在,在他?屡次伤害我儿?子之?后,我依旧没有能力甩掉他?。乐儿?,我比你,更想杀了他?,所?以我们现在首要目标,是努力变强大,等到虞城不再需要他?的时候,才可以处置他?,明白吗?” 乐儿?再一想,姚雵不是没有灵觉,如果他?接替了韶康的职位,他?本?就该顺理成章地上任庖正的位置!那这样的话…… 乐儿?不确定姚雵是否想把他?自己有灵觉的事情告诉城主,姚雵知道乐儿?想说什么,也觉得应该告诉父亲了,便把右手掌心朝上,化出一汪水,说:“爹,我有灵觉的,你看。” 第25章 【虞城】鹰为鸠(2) 凭空出现的丹木…… 虞睿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姚雵真的有灵觉:“好……好啊……” “我可?以接替韶康……” “不,”虞睿打断姚雵说,“你现在不要主持祭礼,不去当庖正。阿爹会安排你去当执掌刑罚的车正。” “为?何?” “一国之?内,庖正立事?任人,牧正组织集体劳动?,车正负责训练和执掌刑罚,三者合作负责虞城的日常事?务。刚好现任车正,也就是你荆伯伯,年纪也大了,你去接替他。阿爹知道你有能力主持祭礼、任免人事?,所以这反倒不是你最该学的。你心善,又常年养在虞府,所见也都是对你友善的人,没有见过人心变坏能够坏到什么程度,所以去当车正,对你来说才是一种历练和成长?。庖正的位置,我会让乐儿协手韶康。” 虞睿知道乐儿聪慧,但现在对着乐儿,他知道在人际方?面,乐儿依旧是个孩子,而立事?任人,最讲究维持人际关系。便?像哄孩子一样笑着对乐儿说:“乐儿,你敢不敢学着接替韶康的位置?会比你想象中?的更难哦!” 乐儿心想,这有什么不敢的,城主忌惮韶康,我可?不怕。 “我可?以。” “当庖正,可?是要见很多人的。乐儿之?前跟着柏染兄,很少见到那?么多凡人吧?” 乐儿努着嘴,似是听不明白见凡人有多复杂,只不过今天?见公?田里那?么多凡人确实有点烦人:“那?就见咯。” 商量完毕,虞睿就走了。留下乐儿还在姚雵房间。 姚雵起身往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你找什么?” 乐儿见姚雵翻出来一根绳子,绳子上打着好多个结,姚雵把绳子上的结解开?。 “你要记什么东西吗?” “站着,站好。” 乐儿听话站直了,见姚雵把绳子虚虚地?搭在自己肩上,绳子在肩头的位置打了个结,而后让乐儿把手臂抬起来,又量了量乐儿的手臂和身高。 “做什么?” “让人给你做几?身衣服,要知道尺寸。” 乐儿不解:“我现在这身衣服就挺好的呀,我又不冷。” 姚雵边打绳结边回答:“知道你不冷,但你不是要学着当一个凡人吗?你现在这身衣服,可?不像凡人会穿的。” 乐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烂衣裳,摸了摸坠在衣裳上的兽牙和玉石:“可?是我挺喜欢这件衣服的,衣服上的装饰,是我阿爹帮我缝上的。我和他每到一个地?方?,他就会留意那?里有什么奇珍异宝,拿到了就给我缝上。” 乐儿看着,才发觉,自己原来和阿爹去过那?么多地?方?了。 姚雵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石头,这块石头崎岖不平,带着些淡淡的亮色,一面断裂开?来的地?方?,里面露出透明的水晶一样的质地?,从透明的那?一面往石头中?间望,像一潭清澈而平静的湖水中?蕴藏着许多珍宝,亮闪闪的。 “这个给你。” 乐儿看着姚雵递给她的这块石头,说:“好漂亮……你从哪里得来的?” “和山山头……不过,已经是在人间的和山了,不是在海外,捡块石头回来,应该不会带来什么异象吧?” 乐儿摇摇头,说:“人间的石头,不会。” “那?就好。” “我可?以把这块石头缝在新做的衣服上吗?” 姚雵点头说:“可?以。人间有威望的人也是会佩戴玉石的,只不过不要像你身上这一件这么夸张就可?以了。” 乐儿见姚雵量好了尺寸,又把带着绳结的绳子收进柜子里,想到了什么,问他:“你刚刚解开?来的绳结,是记录了谁的衣服尺寸吗?” 姚雵关起柜门的手一顿,说:“嗯,不过那?个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就解了吧。” 乐儿有些困,走到姚雵床边倒头就想睡,姚雵却不同?意:“不行,你回你房间睡。” 乐儿有些不快:“为?什么?之?前也是这么睡的啊……” 姚雵解释道:“因为?你答应我要学着当凡人的。你应该回你自己房间睡,还有,记得以后进别人的房间要敲门,我可?记得你好几?次偷偷溜进我房间哦。” “为?什么?城主刚刚在你房间,他敲门了吗?” “那?不一样,你是女孩儿,他是我爹。” “女孩儿就怎么了吗?我还是你妹妹呢。” 姚雵无奈道:“是妹妹……也不行啊,因为?你是女孩儿,我是男孩儿。” “等会儿,你为?什么确定我是女孩儿呢?” 姚雵被乐儿这一问也懵了,想了想回答道:“因为……你阿爹说,你是他女儿呀。” “我阿爹为什么确定我是女孩儿呢?我是一棵树啊,树分男女吗?” 姚雵也不解:“可?能……会结果子的就是女孩儿?” “那我阿爹也会结松果儿啊,松鼠最喜欢跟着他走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你现在的样子看着,像女孩儿?” 乐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话说回来,我不是一棵树吗?怎么会变成人的形状呢?” 乐儿越想脑袋越乱,偏生怀里有什么东西刺得她越来越痒,正想着是不是阿爹的那?一根柏树枝挠的,掏出来一看,柏树枝还是之?前看到的长?了绿叶的柏树枝,只不过旁边还多了一棵长?着根须的小树苗? 那?小树苗生长?开?来,有乐儿一条手臂那?么长?,赤色的根须,赤色的茎,圆圆的叶子…… 这不是,丹木吗? 乐儿拿着这棵丹木树苗,一头雾水,旁边姚雵问:“这是你从峚山上拔来的吗?” 姚雵见过峚山上的丹木,所以认得这是丹木的样子。乐儿却摇头说:“没有啊,我不知道这树苗是从哪儿来的,像是凭空变出来的。” 正当乐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棵丹木树苗忽然就冒烟着了火,吓得乐儿赶紧把柏树枝和丹木分开?。姚雵看着着火的丹木,又问说:“会不会……乐儿,这棵树苗,是你自己呢?” 乐儿左手拿着柏树枝,右手拿着丹木,说:“有道理……可?是,我从来没见过啊……我阿爹也没跟我讲过。” “先?收起来吧,峚山上那?个巫觋说,你的火是祝融氏之?火,这棵丹木又烧而不化,等有机会,我们去南边问问,兴许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呢?” “嗯。”乐儿试着扑灭丹木上的火,发现这火是可?控的,熄了火的丹木,乐儿和柏树枝放到一块儿,又揣回兜里。 “所以,我以后进你房间都要敲门吗?因为?我是女孩儿?” 姚雵点头道:“是。或者说,进其他人的房间也都要敲门,哥哥去你房间也要敲门的。” 乐儿点点头,又问:“我是不是,挺没规矩的?对于凡人来说。” “唔……还好吧,也不是些多出格的事?情。只不过有一点要多注意:要会藏得住事?。” “比如呢?” “比如今天?在公?田,赤眉嫂说我阿爹心太?好的时候,我知道乐儿在担心什么,但是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在紧张。” “这也是因为?要学当凡人的缘故吗?” 姚雵摇头,说:“这是从记事?起我爹教我的第一件事?情。是一举一动?都被注视着的人要学的。” 乐儿觉得自己要学的事?情好多,但听着都似懂非懂的:“就像,阿爹教我怎么看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现在要学的,就是让我不被别人看出来?” “对。就像刚刚,乐儿虽然和我爹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他能看出来你不会和人打交道,才安排你去辅助庖正。这也是乐儿需要学会的。” 乐儿想了一圈周边的人会藏得住事?是什么样子,虞睿明明身为?一城之?主却没有灵觉,表面还能撑出能力挽狂澜的样子。夫人看起来和姚雵也不怎么说话,但其实他的一举一动?,夫人都心如明镜。还有阿四,兴许是乐儿和阿四相识的时间不多,她现在也说不清阿四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知道了。” 乐儿又开?始自省自己今天?在公?田时其他行为?有什么不妥。 “所以我应该对城民友好一些,下午我好像不怎么理会他们。” “是,你已经开?始发现自己什么时候会‘暴露’自己的想法出来,这很好。” “还有,我去检查绿松石的时候,也没有理会小圆和韶康,我的意图很明显,他们一看便?知。”乐儿想起自己在公?田上捡回的绿松石,翻找了一番,拿在手上,“在公?田的时候我不便?用火,但其实火焰是最能检验里面有没有其他东西的。” 乐儿看了四周还算明亮,便?点燃绿松石,起先?火焰还是普通的橘红色,燃烧了一会儿后,渐渐显露出一点青色出来,只不过那?青色的火焰转瞬即逝。 “里面有其他东西?”姚雵问。 “嗯,但是几?乎已经算没有了。时间太?短,我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乐儿把烧焦的绿松石放在桌上,说,“这绿松石经过祭礼,几?乎遍布整个虞城公?田,如果他们想做什么,那?应该是冲着所有虞城城民去的。” 姚雵摩挲着手指,思?索着,说:“如果我们今天?晚来一步,他们不用忌惮你能看出其中?的门道,那?今天?已经埋在田里的绿松石,就不会只有这一点蹊跷了……” 只要不涉及自己该如何与他人相处,那?么乐儿的脑瓜就还算灵光的。他们如此直接针对虞城城民,虽然不清楚他们具体要对城民做什么,虞城势必会动?乱衰弱,这样做,一旦成功,甚至不用理会虞睿会有什么应对举措,城主一人之?力,身旁又没有有灵觉的人,是做不了什么挽救措施的,这样一整个虞城几?乎会“死”过去吧?韶康之?前筹划杀死姚雵,继任城主后夺回斟鄩城,是想利用有虞氏一国之?力的,那?么今天?的做法和之?前的相比,等同?于放弃借助有虞氏的力量了,看起来与目标背道而驰啊…… 正当二人凝思?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叩门的声响。 小圆站在姚雵房门外,问道:“少主,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26章 【虞城】鹰为鸠(3) 座上宾和阶下囚…… 乐儿迅速把绿松石收好?,打开门,小圆行了一礼,道:“夫人请少主过?去?。” 不知道扶英会对姚雵说什么,但如?果小圆在旁边,想是?不能畅谈的。乐儿想了会儿,对小圆说:“正好?,小圆姐姐,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让少主一个人过?去?吧,你来我房间。” 乐儿正等着小圆能够答应,小圆听完没有拒绝,只?是?说:“夫人也希望让我和乐儿姑娘熟悉些?。”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乐儿看着姚雵去?了扶英房里,转头对小圆说:“我们也走吧。” 乐儿推开自己?房间门,看得出有人打扫过?的痕迹,走的这些?天还是?干干净净的。 不过?乐儿本来也没多少自己?的东西?。 乐儿的房间,姚雵之前为了兼顾她的身高,桌椅、柜子全都?是?矮一些?的。乐儿随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对小圆说:“随便坐。” 小圆还是?规规矩矩地站在乐儿面前,乐儿让她坐,她可不敢。不说乐儿是?之前和柏染一起带她出虚无的神圣的存在,就是?小圆到虞府之后,她自己?也看得出和乐儿的差异:小圆是?被安排在扶英房间当女使的,住的是?窄窄的一间耳房,而乐儿不仅不是?女使,住的还是?和少主相同规格的房间,不仅如?此?,小圆虽然高不了乐儿多少个头,但在耳房里的陈设都?是?沿用?了上一个女使留下的物件,都?是?成人的尺寸,小圆自己?还经常够不到放在柜子上的东西?,需要垫着凳子才能拿到,哪像乐儿,连房间里的陈设都?是?专门为她设计的。 小圆说:“我站在这里就好?。” 乐儿也才反应过?来,小圆是?个女使,不像她。 若是?在初见小圆的那一天,乐儿一定会和小圆说,在她这里没有那么多人间的规矩,让小圆不必拘谨。但现在不同了,她已经做好?了要适应虞城,当一个凡人的准备,有些?身份上的差别?,存在就是?存在着,不能轻易更改。 “哦……随你吧。” 乐儿问:“你今天怎么也在公?田里呢?” 小圆猜中?了乐儿让她过?来的意图,闻言轻轻一笑,说:“城主大人说,让我去?操办丰产祭礼。” “我没去?过?南方,南山诸神的祭礼我不熟悉,绿松石在虞城很常见,在南方是?什么奇特的物件吗?” “是?,在三苗,绿松石是?与神灵沟通的礼器。” 乐儿在椅子上踢着腿,像是?小孩子又坐不住似的,又走到窗边的桌台上捣鼓碳炉。 “可是?我在公?田上见过?绿松石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啊?”乐儿边往碳炉里加碳,边说,“这样真的能使农田丰产吗?小圆姐姐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学。” 小圆自知,如?果现在推拒不说的话?,只?会加重乐儿对她的疑心,便把三苗国春日如?何举行春耕祭礼的流程讲给乐儿听。 小圆说到一半,乐儿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便打断说:“要不这样吧,我这里有个陶盆,我想在窗台上种一棵茶花,用?你带的绿松石再演示一遍给我看,把绿松石埋在陶盆里,这样茶花就能长得又快又好?了。” “虞城的气候……怕不适合种茶花。” 乐儿已经在碳炉里加好?了谈,把蜡烛往碳炉里一扔,又跑到角落里把一个陶盆搬了出来,说:“没事,我会种茶花,我们就试一试。” “绿松石埋在土里的作用?是?与山神地灵沟通,若放在陶盆里,悬放在窗台上,怕是?会阻断与神灵的通路,不起作用?。” 乐儿想了想,说:“嗯……那我隔三岔五把陶盆放下来接接地气就好?了。” 小圆只?好?在怀里掏出一颗普通的绿松石,说:“那好?吧。” “能再给我看看三苗国的绿松石吗?”乐儿问。 小圆双手捧上绿松石,弓着腰交到乐儿手上。乐儿拿着绿松石搓了搓,贴身放在怀里,说:“我去?装点土,你在这里等我。” 乐儿抱着陶盆,来到前院的桂花树下,在地上找了一根粗一些?的树枝,蹲在树下就开始往陶盆里掘土。 乐儿拿着装满土的陶盆往回走,陶盆有些?重,乐儿走几步就歇一会儿,小圆见状出去?帮乐儿拿着陶盆:“我来吧。” 把陶盆放到桌台,乐儿又从怀里掏出那一枚绿松石放在桌上,说:“我们开始吧?由你做祭仪,我在旁边学就好?。” 虽然这颗普通的绿松石不是?三苗国常规祭祀所用?的绿松石,小圆把它拿在手上,还是?虔诚地做完一整套流程,就像三苗国还在人间时那样。 这套祭仪,和三苗国常见的春耕祭祀略有不同,小圆特地加上了几个动作,原本是?准备在公?田上施加灵觉用?的,乐儿没有去?过?南方,这种细微的差别?,融合进一整套仪程里,小圆不怕她会看出什么蹊跷。 祭礼做完,乐儿看着小圆把绿松石埋进陶盆里。 乐儿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完成祭仪的陶盆,有些?兴奋地说:“这样就能往陶盆里种茶花了吗?种出来的茶花能开很多花?” 小圆回答:“我不确定,我在虞城没见过?茶花。” 乐儿又往角落里翻翻找找,还真让她翻出来一兜植物种子,全倒出来一找…… “唔……这颗应该就是?茶树种子了。”乐儿把种子往土里一埋,把水壶里的水都?浇上去?,就想把陶盆移到窗台上。 “我来吧。”小圆把陶盆放到桌台,回过?头又是规规矩矩地站着:“希望茶花能够开得好?。” 碳炉里的碳已经烧得通红,乐儿又往犄角旮旯里钻,这回不知道又拿出一兜什么东西?,只?见她把盛了水的陶钵往炭炉上一放。 “小圆姐姐也喜欢茶花吗?” “乐儿姑娘希望她开得好?,我就这么说了。” “那小圆姐姐自己?想要什么呢?”乐儿把那一兜东西?解开,里边是?烘焙好?的一些?茶叶,乐儿随手拿了一撮茶叶,往陶钵里一扔,说:“夫人希望你跟我熟悉些?,你就过?来了。城主希望你去?祭祀丰产礼,你就去?了。我希望茶花能开,你就陪我一起种茶花。那你呢,你来虞城这些?天,喜欢什么?你有希望别?人能怎么做的事情吗?” 小圆听完把头埋得更低了,说:“只?要虞城能好?就好?。” “那三苗国呢?” 小圆没有回答。乐儿见水煮开了,往杯子里舀了些?茶水。 乐儿本想就这样拿着杯子走到小圆跟前,忽然想起来沸水的温度,凡人是?承受不住的。小圆虽然见过?乐儿用?火的模样,但乐儿可不想现在在她面前再强调一遍她的灵觉。便又找了一个托盘,举着托盘上的杯子递到小圆面前。 那杯茶水就在小圆和乐儿之间,氤氲着热气。 “你给我的绿松石,和在公?田里的绿松石还是?不一样的。” “所以绿松石到底有没有你说的效用?,要等到茶花盛开的季节才能知道了。” “在花季之前,我希望小圆姐姐能够想清楚,然后过?来跟我说,你自己?所希望的事情。” 乐儿又一次把那杯茶递到小圆面前,茶水轻轻摇晃着,闪出点点波光。 —— 与此?同时,在后院韶康的房间里,他桌上的水可是?一片死寂,连热气都?没见一点。 大约是?听说了在公?田里发生的事,自从回虞府以后,便鲜少有人与韶康交谈。韶康也自知,这些?人倒不全是?因为相信了他的罪己?状而对他愤愤不平才远离他,更多的是?忌惮城主,知道城主和他之间发生了这些?事,拿捏不清楚城主到底会拿韶康作何处置,怕这会儿和韶康走得太近,城主一生气会被牵连,干脆就避而不见,远远观望着。 若是?今天的丰产祭典能够如?愿,那韶康现在至少还有一条退路,有退路就多些?底气,可现在,他至多是?赢得了城主解禁他,赢得了还能够与人联络的机会,可是?风评和地位,一落千丈。他好?像只?赢回了半身自由,舆论的掌控,现在虞睿还是?占了上风。 韶康忽然就自顾自无奈地笑了出来,不愧是?没有灵觉还能掌控虞城的城主,韶康每前进一步,都?要被虞睿从后面挖掉几步根基。 一时间,他又感觉自己?忽然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自己?夏后氏的身份还不为人知以外,他现在就像穿着一条亵裤走在大街上,自己?曾做过?些?什么人尽皆知。 韶康只?点了一支蜡烛,静静地立在那里,四周安静得可怕。 他低头瞥见自己?还算素净的房间里落了些?灰尘,这两天筹划着公?田的事,他没怎么管顾自己?房里乱成什么样。 他滞涩地起身,往墙角处拿了一把扫帚,默默地扫了起来。 扫帚带着人走过?的气流扰动,桌上那支蜡烛就晃了一晃。 韶康停下来,看着那点晃动的烛火。 只?剩一条底裤又如?何,好?歹最要紧的没有被人看了去?,只?要自己?夏后氏的身份还不被人发觉,只?要在斟鄩城那边近期不到虞城赶尽杀绝,那他仍旧有机会重返斟鄩,做回夏后氏君主。 一时间又把自己?说通了,韶康像安慰自己?一般,一五一十地扫了起来。 不颓丧,不气馁,只?要自己?衣着起居如?常,他就还是?虞城的庖正。 小圆现在虽然已经做出了在公?田里动手脚的事情,但毕竟还没有捅出大篓子,况且小圆还是?阿爹带到虞城的,乐儿希望小圆能够走到自己?这边来,至少不要成为敌人。 “这杯茶是?给你的。我之前只?见过?我阿爹煮给我喝,这是?我第一次自己?煮,小圆姐姐给个面子,试试看?” 言外之意是?:柏染与三苗国达成了交易,你是?我爹柏染和三苗君主交易的结果。你应该知道柏染的本事,作为他女儿,我也不赖。你有什么需求,不妨我们也试着合作。 小圆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思索须臾,直起一直匍匐着的腰板,接过?了乐儿递来的那杯茶。 第27章 【虞城】采芸(1) 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圆刚喝完乐儿给的茶,门外人影闪过,是?姚雵过来了。 小圆和乐儿走到门口,对上姚雵,小圆没说什么,行了一礼,就?回扶英那里去了。 姚雵却看小圆神色比来时稍缓,问乐儿:“你们?聊什么了?小圆好像没那么板着脸了。” 乐儿顾自回了房间,说:“请她喝了杯茶。” 姚雵看着小圆远去的背影,正打算上前再和乐儿商量事情,左脚刚跨过乐儿的房间门,就?听乐儿没好声地问:“我还没同意你进来呢。” 姚雵像踩了刺一般收回自己的左脚,立在门外,看着乐儿坐着,双手环抱。想起是?刚刚不让乐儿在他那里睡,教她别人的房间要同意才能?进来,估计这会儿还为刚才的事情赌气呢。 不过也对,确实是?应该经过乐儿的同意的。现学?现卖,倒是?学?得挺快啊! 姚雵只能?吃瘪站在外面问:“乐儿,妹妹,我能?进来吗?有事情商量。” 乐儿桌台那里倒茶,说:“唔……那就?进来吧。” 姚雵进来,看见这里小椅小桌儿的,一切都是?缩小版,他坐在椅子上,椅子太矮,他这姿势像是?半蹲着,于?是?只能?伸直腿让自己看起来优雅一些。又在回味刚刚乐儿的样子,像小猫唬人时用的假把式,弓起背,光炸毛,一点?威胁感都没有,全是?诙谐感,就?没能?压得住自己嘴角。 乐儿倒了茶过来,就?看见姚雵在笑?,还是?似笑?非笑?的。 “你笑?什么?我刚刚那样问不对吗?” “没有没有,非常正确,继续保持。”姚雵端起茶杯研究起来,问,“这茶喝了,是?不是?就?只能?乖乖听你话了?” “就?只是?普通的茶叶,我阿爹之前采的,我烘干的。喏,”乐儿指了指桌台旁那个角落,“之前我和阿爹过来,他的东西都放在那里,没被动过。” “那为什么小圆喝了你的茶,看起来就?不那么……刺扎扎的样子了?” “我问她想不想跟我一起玩儿,她答应了。”乐儿吹着手里的茶说。 “对了,我阿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午小圆回来的时候,我娘留意过小圆的手,她说……有一种滞涩感,像是?涂了一层什么东西没洗干净的感觉。”姚雵把身?子往乐儿那边倾,说,“阿娘说,你在外面见识多,说不定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滞涩感、青蓝色的火、绿松石……”乐儿想了一番,还是?摇头,“我没去过南边,南山诸神的祭礼我不熟悉。不过,小圆确实原本想在丰产祭祀上借助绿松石在公田里做点?什么,已经问出来了。”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乐儿摇头:“没说,算是?默认了。” 姚雵神色有些沉重:“那这可?难办了,先有韶康,现在又加了小圆。” 乐儿抿了一口茶,说:“不着急,乐儿现在至少?是?中立态度。如果说之前她确实和韶康合谋过什么事情,刚刚那杯茶,已经扳回一点?了。短期内,她应该不会再帮韶康。” 乐儿见姚雵一直晃着茶杯就?是?不喝茶,有些不悦,用下巴指着那杯茶说:“你喝啊!给个面子啦!” “哎哟!”姚雵像是?被乐儿此番言论吓了一跳,说,“哪能?轮到我给乐儿姑娘面子啊,您运筹帷幄,您掌控全局,您大杀四方,我喝喝喝!” 乐儿听完把表情扭成了海带,说:“我现在是?彻底分不清是?我比较突兀还是?你更加奇怪了。” 乐儿本来回虞城时就?很困了,又多忙活了这么些事情,现在真的撑不住了,眼眶里氤氲了些湿气,借着一个哈欠就?找上来了。 “嗬……啊——哎呀!”许是?太困,乐儿连打哈欠的嘴都比平时张得更大,这不,下巴根咔哒一声,扭着筋儿了。 “我真的困了,”乐儿揉了揉耳根下,拖着疲惫的身?体把自己拎到床上,“哥哥请便……” 从开始打哈欠到睡着,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姚雵手里的热茶还没喝完,乐儿已经睡着了。 还是?趴着睡的,没有盖被子。姚雵虽不知道丹木睡觉会不会落枕,但他看着乐儿这样睡自己脖子就?开始疼,把茶喝到见底,走上前,把乐儿翻过来,塞了个枕头,又虚虚地搭了个被子——虽然不怕冷,肚子还是?要盖着的。 姚雵熄了碳炉里的火,看见窗台边多了一个陶盆,里面像种着什么东西。估摸着乐儿浇水时够不到这么高的窗台,右手响指一打,陶盆里的土肉眼可见地均匀湿润开来。 见周围安置妥当,姚雵就?出去把乐儿房间门轻轻带上。 “晚安。” —— 扶英老早就听见小圆回来的声音了,她的步伐轻短而稳,扶英听着声音,不难想象出小圆走路时是?什么样子。 “回来了?” “是?,夫人。” “和乐儿相处,感觉如何?” 小圆回答:“乐儿姑娘挺好相与的,还请我喝了杯茶。” 扶英笑?笑?,说:“她最开始,一定是?让你不要拘谨,放开些。” “夫人睿智,确实如此。不过,我没敢放肆。” “但是?你确实放松下来了。你喝了她的茶,不是?吗?” 小圆没答话,扶英就?知道她紧张了,说:“你去左手边,柜子第二层,打开它。” 小圆一打开,发现里面装着几包茶叶。 “我这儿也有茶,你自己拿去,泡着喝。” 一时间,小圆停在柜子边的手,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拿茶叶了。 “如果不够了,就?去找阿四要,阿四不在,也可?以去问城主?。” 小圆一听到问城主?要茶叶,转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扶英像是?被这一声跪惊到似的,双手撑在床边,问:“怎么了?就?是?几包茶叶而已,没事的,不要多想。” “哎哟瞧这可?怜孩子,我真没别的意思!”说着就?想起身?去扶小圆起来,小圆哪敢让扶英走过来,忙迎了上去,让扶英能?触碰到自己。 扶英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宽慰她说:“我的身?份,如果和乐儿说话,她难免顾着我是?城主?夫人的身?份,有好些我问不出来。” “但是?你只是?一个女?使,她对你就?算提防,也比我更容易彼此间交谈。我就?是?想让你去帮我试探看看,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脾气秉性,不是?有别的意思。” “小圆知道了。” “她请你喝茶,想是?有几分要与你为友的意思了?”扶英问。 小圆跪坐在扶英身?边,低着头说:“是?的,她说,喝了她的茶,就?算交了个朋友。” “你是?想和乐儿交朋友了,才会去接她的茶吧?我能?问问为什么吗?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想去接她的茶?” “就?是?感觉……她好相与。” 扶英抚摸着小圆的肩膀,说:“这些还不够。你的性子谨小慎微,一定是?乐儿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你才会去接。” “肩膀又抖了,别紧张,就?当是?瞎聊,我只是?想了解乐儿,不针对你。” 小圆捋了捋思绪,忍不住先深呼吸一口气,说:“当时就?感觉,我接了她的茶,会比不接她的茶,更好些。” “就?像现在这样吗?”扶英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一杯水来,说,“我现在没有茶,只有水,你喝吗?” 小圆颤抖着手,正想去接,忽然扶英就?把那杯水拿开了,放在桌子上,又搀着让小圆起来,好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吓坏你了吧!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些,没有顾及你。” 小圆站了起来,扶英就?拉着她的手说:“所以其实,乐儿除了好相与,也会让你感到害怕。她心里这是?想着事儿呢!” “谢谢你帮我留意乐儿!好了,今天一天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我这里一切都好,不需要帮忙了!”说完推着小圆让她回耳房去,小圆听话退下,扶英又说:“不过茶叶的事情也是?说真的,你想喝就?自己拿,别客气!好了好了不说了,回去吧,回吧!” 扶英满脸慈祥地“目送”她离开,随着她的离开,扶英也知道这糟老头子又会从屏风后?面飘出来了。 果不其然,一只手就?搭在扶英肩膀上。 “让我给小圆拿茶叶,我刚刚差点?也没被你给吓死!” 扶英依旧慈祥地笑?着,说:“戏演过了些,我知道,下次改。” 虞睿俯下身?子凑在扶英耳边:“夫人容禀,这么吓小圆,至于?么?” 扶英道:“我如果不吓吓她,她暗地里又跟谁联起手来,你防得住么?” 虞睿帮扶英捏捏肩,松松筋骨,问:“所以可?看出些什么?” “乐儿一定是?抓住了小圆的什么把柄,她在试图拉拢小圆,小圆也在犹豫。” 扶英搭上了虞睿的手,问:“我们?要选择相信乐儿吗?” 虞睿道:“虞城现在,就?只有乐儿是?从海外界来的,她的能?力?,远高出我们?其他人,包括韶康。” “你确定小圆没有乐儿厉害吗?” “小圆只是?牢里的囚犯,自己打不开笼子,乐儿却来去自如。” 扶英眼睛虚虚地看着前方,却不迷茫:“雵儿刚才也和我说,乐儿很好。在海外一路上顾着他,没让他觉得累。” “明天我再撮合撮合,让大家在一块儿。” 原有的人际关系已经作废了,在新的局面建立起来之前,虞睿要让它更乱一些,更破碎一些。 小圆回到耳房,二话不说拿起水壶先猛干两口。 今天一天这都什么事儿!两次喝水两次都胆战心惊的,她差点?就?有想要回虚无躲着的冲动了。 小圆坐定,冷静下来,开始捋今天发生的事。 想要一步登天怕是?不能?够了,乐儿的眼睛毒得很,夫人更是?,她都不明白夫人整日里在虞府,是?怎么知道每个人心里的意图的。 不过现下看来,今天对于?她的措施都是?恐吓多于?惩戒,颇有些吓吓她的意思,自己现下比韶康更没根基,更应该学?乖一点?。 日后?若是?想躲过乐儿和夫人的耳目做事,必定是?个水滴石穿的功夫,只能?拉长?时间,一点?一点?慢慢撬,才不会被看出端倪。 乐儿今天向她示好,但她还不想轻易选择阵营,韶康和虞睿两虎相争,自己在旁边看戏,总能?再捡点?肉吃。 第28章 【虞城】采芸(2) 被听见的心声,做…… 韶康原以为,城主这么让他“下面子”,是不打算再装君敬臣忠的样子了,没料想隔天一大早就被城主叫了去。 韶康不敢马虎,整理好衣容,往前院走去,绕过前后院之间的连廊,韶康看见虞睿坐在正?堂里,衣服还是家常的里衣,只粗略裹了一件大氅,慵懒地坐着?,似乎仍是有点困。 韶康走上前,虞睿一见他来,醒了醒神,招呼他坐下。 “昨天你太忙了,回来又有些晚,就没对?你说。”清早的风有些冷,虞睿又裹了裹大氅,猫着?腰说:“今年开春回暖快,算算,也该是采芸的时节了。午后天气暖和些,我打算今年家里的采芸宴,就定在今天吧。你准备准备,午后我们?就走。” 采芸是虞城开春后,万物复苏的时节里,前去野采时蔬的活动。往年采芸,总要在公田复垦之后十来天的时间,今年虞睿却把日子提前了。 事情有些突兀,韶康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虞睿见他没回复,询问说:“时间不够吗?” 韶康拱手道:“时间充裕,我这就着?手去办。” 说完韶康便向转身离去,虞睿又把他叫住:“回来。” “开春换季,大哥说他身体不适,今年的采芸宴,就不安排他去了。不过,今年多了乐儿和小?圆,要记得安排。” 虞睿的大哥,就是车正?姚荆,姚雵管他叫荆伯。 “是。” 见韶康退下,虞睿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又回去睡回笼觉了。 时辰尚早,后院一众使从?也才开始纷纷上工,韶康在后院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还特意叮嘱减少声响,让他们?不要吵到前院。 他一边整理,脑袋里的思绪也一刻不停。虞睿没来由会因为韶康昨天事情多,才选择今天一大早起来告诉他,而且采芸宴时间提前,更像是昨天晚上临时起意下的决定。既是临时决定,那车正?身体抱恙应是有一段时间,虞睿心里明白,才不劳累他去。 韶康又算了算今年按说采芸礼应是在半个月后,那恰好也是虞睿动身前往斟鄩朝拜的前夕。 看来,他大概是想趁自己还在虞城,安排好些什么。又不打算让自己能有提前准备的机会,措手不及去赴采芸宴,也就少担心他和少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日渐升空,驱散了云雾。前院大家都起了,除了乐儿的房间还没有动静。 “大概是昨天回来太累了,睡得久了些。”姚雵向虞睿解释道。 虞睿望着?乐儿紧闭的门窗,说:“是不是也得给乐儿安排个女使?” “不用!”姚雵很快地否定了虞睿的建议,忽然才想起来回绝得有些突兀,便向虞睿解释道:“乐儿说,她房里不要有人。” “嗯……”虞睿知晓了情况,点点头,“那……谁能去叫醒她?” 姚雵想了想,好像……是该有个合适出入乐儿房间的女使来做这种事。 扶英在旁边说:“让小?圆去吧,乐儿昨天才拉小?圆说了好一会儿话,想是合适的。” 小?圆领命前去,走到门前,见旁边窗台上还摆着?昨天的陶盆。 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推不动,门缝中有许多细小?的根系一样的东西把房门网住。 门里乐儿却顿时警觉了起来,困意全消,坐起问道:“谁?” “乐儿姑娘,是我。城主说,乐儿姑娘该起床了,今天有事要办。” 乐儿查看了四周,昨晚睡前在门缝窗沿处催生出的根系,还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再看了看自己,好像头一次“规规矩矩”地睡了一整晚,没有拧成?麻花,没有踢翻被子,也没有横竖撇捺地睡。 柏染之前调侃过她的睡姿,说,如果仓颉造字没灵感,他就把这些年收集到的乐儿睡姿大全拿给仓颉看,保证灵感哗哗地来。 来了虞城,好像……她自己也在悄悄改变着?。 她整了整衣服,说:“好,知道了。” 小?圆听这话的意思,乐儿多半没想让自己进去,就退在一旁。虞睿打从?正?堂上远远地见小?圆守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摩梭起来,脸色也冷冷的。 没一会儿,大家就见乐儿打开了门出来。虞睿忽然又把自己的脸色烘得暖暖地,笑?着?等?乐儿过来。 说实?话,乐儿现在依旧有些迷糊,不过不妨事,她也不知道今天又安排了什么事情,到了正?堂后,小?圆回了扶英身旁,乐儿则走到姚雵身边。 人齐了,虞睿说:“下午我们去虞林采芸吧。” “啊?” 饶是一早姚雵就知道阿爹今天要做什么事情,一直等?着?没问,现在一听是忽然要把采芸宴提前,姚雵冷不防还是有些震惊。 “……哦、有点、突然。” 扶英笑?笑?,说:“昨天你阿爹一回来就跟我说,见外面芸苔菜已经长?了不少,就馋这一口,非得今天去。” “那、今天能准备好吗?” “放心,你阿爹一早就让韶康去准备了,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虞睿还真?惦念着?这一口,乐呵呵地说:“不知道乐儿有没有吃过芸苔菜,柏染兄喜好素食,想来应该带你吃过,这菜一开春山里就会长?出来。” 乐儿刚听还有点懵,回过神来才知道虞睿在说什么。只不过,阿爹喜好素食不是冬狩礼那天救姚雵回来,为了暂时瞒过韶康和扶英才借口编出的谎言吗?她那个满山河随处逛的爹,可从?来不挑口,尤其喜好抓鱼,想是他这棵“山珍”就喜欢尝点在地上吃不到的“河鲜”。 那事儿都过去多久了,再多重复几次谎言,那她阿爹就真?的成?了个吃素的了。 “吃过太多种,都没记名字,忘记了。” 嘴上说忘了,乐儿还是不由得想起之前阿爹带着?她挖野菜的场景,山沟沟里到处挖,不小?心惊醒了将醒未醒的一条冬眠的蛇,乐儿心里一慌就开了大火,幸好阿爹随身穿着?畾鸟羽衣,父女二人那天才吃上了野菜烩蛇肉——还加了点柏木香作?调料。 现在想想,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事,兴许过会儿一尝味道,就想起来了。不过,虞林里太复杂,到时,你记得,跟紧姚雵哥哥。”虞睿说着?,有些字词还刻意顿了顿,“韶康也会去,人太多,我怕你走丢。” “知道。” 韶康在虞府前套好了两副马车,随后前往正?厅请示虞睿。 “起程。” 原先韶康还未动异心时,这种场合,就属姚雵和韶康最闹腾。所以一般是荆伯、虞睿和扶英一副马车,阿四、韶康和姚雵另一副。经常在采芸宴后,虞睿和扶英先回了虞府,他们?三人还在外面接着?玩。 不过现如今这场面,姚雵想,大概他阿爹会把他和韶康分开成?两队吧。 出了虞府,虞睿把扶英扶上马车,后面跟着?小?圆,虞睿就招呼小?圆坐马车前面。姚雵和乐儿则非常自动自觉地上了另一辆马车。阿四大概和姚雵想法一致,转身就想去驾姚雵的车。 “阿四,你去哪儿?”虞睿问。 阿四拱手:“城主,我……去少主那边。” “回来。大哥不在,小?圆又不熟悉,我不能留夫人一个人在马车里,你过来这边帮衬。” 阿四还怀疑是城主安排错了,确认了两遍,城主还有些不耐烦:“快呀!” 既然阿四去了虞睿那驾车,韶康就只能选择去控少主的车架了。只剩下乐儿和姚雵在马车里面面相觑,看着?韶康过来驾了车,启程前往虞林了。 姚雵本想着?在马车里,和乐儿合计今天采芸宴之后去一趟流民村的事情,毕竟从?昨天回了虞城之后,也没来得及去瞧一眼那边的情况。如果和他们?合车的是阿四,姚雵倒不怕他长?耳朵听了去,阿四从?来只做分内的事。可现在被他阿爹这么安排,好像……聊点啥都不合适。 太奇怪了……往年这架马车上是话最多的了。现在除了喀拉喀拉的车轮响,什么声儿都没有。 静默了一会儿,姚雵就见乐儿在自己身上翻找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拿出一根红色毛线一样的东西,她朝姚雵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把毛线一头系在姚雵的小?拇指上,自己则拿着?另一头。 忽然,姚雵脑海里就出现了乐儿的声音: “这是葱聋身上的毛织成?的线,可以让人不开口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缺点是这根线有脾气,挑人,不太稳定。” “你试试和我说说话呗,我不知道葱聋肯不肯帮我们?传个话。” “没声儿啊,会不会是对?人不管用……”乐儿心里想着?,就要去解了姚雵手里的线,被他反握住制止。 “听得见。想法太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尽管现在马车里依旧只有车轮声,姚雵却好像从?哪儿卸下了一块巨石一般爽朗——想说却说不得的滋味太难捱了。 “我想采芸宴之后顺路去一趟流民村。” “这好办,驺吾是时候再饿一顿了。” 驺吾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一生少食简餐,从?不杀生的老虎有一天会被扣上和他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饕餮的名号。乐儿忽然就在脑海里听到了一声吼叫。 吓得她一激灵:“什么声儿?” 姚雵只能不好意思地“说”:“你说驺吾,被它?听到了。” 什么鬼?乐儿属实?是没想到,用葱聋线还会有被窃听的时候。之前他和阿爹悄悄办什么事,都是用它?来沟通的,这根线除了脾气差一点儿,可从?来没泄过密。 看来在虞城,状况外的事情有很多啊…… 姚雵见乐儿一脸凝重地搓着?手里的线,便只好岔开驺吾聊:“葱聋是……什么神兽啊?” “说是神兽谈不上,其实?就是被划分在海外界生活的红毛羊。它?们?生活在太华山往西走一百六十里的符禺山上,就是在我们?送回肥卫那里,再往西就到了。至于为什么能传话,还被划分在海外生活,葱聋自己没这本事,但是符禺山上有一种条草,果实?是黄色的,形状像一条小?舌头,人吃了它?可以治耳聋。葱聋一直以条草果为食,能听见很多细微处的声音,以至于‘心声’,它?也能听到。” “我阿爹说,之前还没有绝地天通的时候,一直有人拿葱聋去窃听别人的心声,闹出了不少事情,大概因为这样,颛顼在绝地天通的时候,就把葱聋划分到海外界生活,不让凡人接触了。” “原来是这样……看来人还是该有自己的秘密的,心声都被别人听去了,朋友有时候也就做不成?了。” 姚雵想,自己现在和韶康隔着?一层马车帘子,互相之间没有话,彼此?的心声可是被听得明明白白。 明白得不需要再有一句关联。 第29章 【虞城】采芸(3) 如果有别的选择,…… 虞林山下有一条清水河,虞府一行人就在这里安营。 下马车之前,乐儿把葱聋线收好。一掀开马车帘子,有股扑面而来的清新感,使人放松下来。 清水河边芸苔菜熙熙攘攘地长着,只不过都是些?刚抽芽的小苗,就吃它这时?候的鲜嫩。韶康一直在捣鼓采芸宴需要用到?的餐食,阿四那边,正?在和虞睿一起支棱起一顶遮荫休息的帐篷,帐篷四角摊开,还差两个?人来帮忙。 小圆见状,想去?帮忙,扶英按住她?,摇了?摇头,说:“我?们负责生炭火煮茶就好。那些?是力气活,让男人们去?干。” 虞睿有些?满头大汗的叉着腰,向韶康那边喊:“雵儿,韶康,过来帮忙!” 荆伯不在,四缺二,韶康和姚雵前去?帮忙,两个?人刚刚一路无话?,现在并排走在一起,还是无话?。 虞睿向阿四使了?个?眼神,阿四就过来站在和虞睿的同一边,把另一边的位置留给了?他们二人。 等?到?人齐了?就开始撑起帐篷,按说年年采芸宴,都是他们亲自安帐篷,虽说有时?候是和荆伯,但虞府差不离就是这几个?人,应该熟能生巧就把帐篷搭好才对,可是他们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差一点儿,维持不了?帐篷平衡,撑不住塌下来了?。 “再试一次。”虞睿气喘吁吁地说,一边暗示阿四再放点水。 这回总有那经常干活的,经验丰富的人出来指挥大家:“城主,您和阿四管家先撑起那边,立住不动,我?和……少主在这边找平衡,这样?快些?。” “好,听你安排。”虞睿爽快地答应下来,朝阿四点了?点头。 帐篷重新支起来,姚雵先前没搭过几次,有些?手生,这会?儿找不到?平衡点,四个?人费劲撑住,眼看着又?一次要功亏一篑,韶康情急之下发话?说:“少主,你那边再往远些?扯开。” “好。” “这样?呢?够不够?” “可以了?可以了?。” 四个?人配合之下,终于把帐篷搭好,都累得不管不顾地坐下了?,刚开头就弄得这么狼狈,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扶英见气氛终于有些?缓和,让小圆给四人奉上刚煮好的茶。 “大家都歇口气,喝杯茶。”扶英调侃虞睿,说,“阿睿不行啊,隔了?一年,竟手生成这样?,你当年那三下五除二的劲头跑哪儿去?了?。” 虞睿无奈地摇了?摇头,接过小圆递来的茶水,说:“还得是年轻人在,你看只要韶康指挥大家配合得好,不就一会?儿的事情吗。你说是不是,雵儿?” “嗯?”姚雵才刚接过小圆的茶,就被虞睿抛来话?头,往旁边瞧了?瞧韶康,说,“……对,韶康哥有经验,指挥得好,往年都是他打理的。” 虞睿见韶康这时?候又?要客气几句,这气氛可不能被他客气没了?,便接了?姚雵的话?说:“哼,可不吗?你小子以后还得多?跟韶康学学,成天不着边际的……” “……嗯。” 这会?儿倒有点以前一起开开玩笑?的样?子了?,但是姚雵心里横着些?什么,还是没能接得住话?。他看见乐儿还在刚才的位置抱着手,歪着头,像是在审视什么,便招了?招手,叫她?也?过来。 乐儿走过来,姚雵递给她?手上的那杯茶。 虞睿没一会?儿就歇好了?,干劲十足地起身,说:“那就,采芸苔菜吧!这样?,小圆跟着夫人,我?、夫人和阿四一队,就在这河边地势平坦的地方;乐儿,韶康和雵儿,你们这些?爱蹦跶的,山林地区就交给你们采了?。” 乐儿握着茶杯,热气蒸腾在她?脸上,隔着水汽,她?看着在水汽里忙来忙去?兴奋着的虞睿,心里嘀咕着:“今天这局,原是城主缓和韶康和哥哥的关系来了?。” 乐儿喝光了?茶,放下杯子,拿起篮子,蹭蹭地就往山林深处跑去?,姚雵怕乐儿出事,也?忙跟了?上来,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韶康。 起先姚雵和乐儿一直跟紧着走,采了?小半篮芸苔,韶康一直在后边跟着。她?看着姚雵,觉得他还是有心事。 乐儿想,如果韶康懂得去?把握这个?机会?,那他必定是想和姚雵再缓和些?关系的。她?倒是不关心韶康和姚雵之间?关系如何,只是看姚雵这个?样?子,不管怎么样?,他总得和韶康先有个?结果。便走着走着,离姚雵远了?些?,只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动向。 韶康见乐儿走远,便也?三步一挪地凑到?姚雵跟前。 “我?们上一次来虞林……是冬狩的时?候了?吧?” 终究是韶康先挑起了?话?头,但见姚雵只是埋头处理着芸苔菜,沉默着点了?个?头。 “那个?时?候……对不起。” 姚雵本想就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没料韶康直接和他聊起这件事,便放下芸苔菜,问他:“你那时?是真想杀了?我?吗?杀‘死’我??” 面对质问,韶康的手不可控地轻颤起来,而后说:“虽然我?记不清,但大抵……就是那样?的。” 姚雵一直盯着韶康,逼得韶康错开了?目光。 “这些?年,虽说我?爹待你,终究只把你当下臣,但不也给了你能给的最好的环境了吗?你在虞城这些?年,你敢说你过得不好吗?” “我?是过得好,比之前躲避追杀的日子好了千万倍。” “那你还想怎样??夺了?我?爹的位置,拿下虞城?” “我?的目标并不是虞城,我?、我?也?没想过要夺城主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想让城主,再多?帮我?一些?,帮我?回到?斟鄩。” 姚雵听完只冷笑?一声,点点头问:“用杀了?我?的方式,让我?爹多?帮你一些??” 韶康沉默了?会?儿,说:“起先并不是这样?打算的。我?只记得,城主答应了?我?许久,却一直没有允诺,我?便,心急了?些?。” “你可知,虞城若此刻起兵斟鄩,无异于以卵击石,情况好些?,也?只是玉石俱焚。” “我?爹不可能拿虞城去?冒险,即使他允诺了?你,也?是你和他之间?的约定,和整个?虞城无关,更和虞城城民无关,他们才过上些?好日子,就要因为城主和你的一个?允诺去?和别人拼命吗?” 韶康听这些?话?,像是被触到?些?什么,看着姚雵,说:“雵儿,我?一个?逃命的人,你让我?考虑别人的生死,是不是要求太高了??” “什么?”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跟着我?爹四处逃命,我?只知道,稍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性命攸关的事情,我?为了?活着已经殚精竭虑了?,我?还会?去?考虑别人的生死吗?” “是,这些?年,你对我?好,你把我?当哥哥,有好东西都紧着我?,我?在虞城也?过得舒舒服服的这些?都是事实!可是雵儿,在我?头上,在我?身后,在我?注意不到?的某个?地方始终有一把刀在对着我?,让我?无时?无刻不提着一颗心活着,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虞城很好,可是虞城终究只是城主的虞城,未来也?只会?是你的虞城,我?终究只是我?自己,我?没有家,我?等?了?城主守诺已经等?了?许多?年了?,我?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就砍到?我?身上来,我?已经等?不及了?,你能明白吗?” “这么多?年在虞城,虞城还不能是你的家吗?还是你觉得虞城太破太小,远不如你祖父在斟鄩,过着万邦朝圣的日子?” 韶康只是自嘲般摇摇头,说:“小雵,虞城能不能是我?的家,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是城主说了?算的。” “那之后呢?未来如果我?能当上城主,虞城还不能是你的家吗?” “……我?不知道,那种事,太远了?,我?连现在都过不好,又?怎么会?去?肖想那么久远的事情。”韶康站定,看着姚雵说,“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我?想杀你,我?想回到?斟鄩。现在闹成这样?,我?很抱歉。如果以后你把我?当敌人,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现在在这里,我?让你来杀我?,你还会?杀了?我?吗?” 韶康眼神一瞥,四处寻找着乐儿的方位,被姚雵喝道:“不用防着乐儿,如果现在,就只有我?和你,在虞林,就像在冬狩礼那天一样?,你会?再杀了?我?吗?” “如果有别的选择,我?一定不让你死。恩将仇报的事情,我?自己都觉得恶心。” 姚雵无话?,收了?收芸苔菜,转身回去?找乐儿了?。 乐儿见姚雵离开,便迎了?上去?,她?接过姚雵手里的芸苔菜,放到?篮子里,见他脸色很不好。 “哥,你还好吗?” 姚雵扯出一个?微笑?,摸了?摸乐儿的头。 乐儿见姚雵像是还在决定着什么事,便安静地等?着他。过了?一会?儿,姚雵转身往韶康的方向,问他:“你不信任我?爹,那你信任我?吗?” “如果你能有别的选择,回到?斟鄩,你会?信我?吗?” “现在,此刻,采芸宴在虞林,我?说,我?会?帮你回到?斟鄩,你会?信我?吗?” 韶康远远地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向姚雵跪地匍匐,行了?一个?大礼:“韶康但凭少主吩咐!” “哥,你还想给他机会??”乐儿有些?担忧地问。 篮子里的芸苔菜满了?,姚雵牵着乐儿往回走,说:“放心,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 不同于韶康他们在虞林中?剑拔弩张的氛围,虞睿三人在清水河边,恬静地听着潺潺的水流声。 河水边长着茂盛的芸苔菜,虞睿牵着扶英走到?河岸边,便把扶英交给小圆,自己则挽了?挽袖子,俯身去?河边采芸苔菜了?。 小圆一直安静地低着头,也?没有去?看城主自己在忙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城主直起了?俯下许久的身子,缓缓腰酸。 扶英在一旁道:“别只你一人干活呀,也?给我?们派些?我?们能做的活儿。” 虞睿把采来的芸苔菜往篮子里一扔,说:“分工合作?” “嗯……小圆,你会?择芸苔菜吗?” 小圆弱弱地说了?声:“回城主,我?不会?。” 扶英拍了?拍小圆的手,笑?笑?说:“之前我?眼睛尚好的时?候,芸苔菜都是他去?四处采摘过来,我?就负责在河岸边择取和清洗,只可惜之后我?眼睛坏了?,分不清菜叶好坏,也?就帮不上他的忙了?。” “哎?小圆,要不,你去?和城主试着学一学择菜呢?” 小圆可不敢让城主教他择菜的活儿,怯怯地看着虞睿,扶英在一旁安慰道:“没事的,他对于自己喜爱的事情,向来都自己上手,爱吃芸苔菜,所以从采摘到?烹煮,他都会?,也?很乐意教别人。” 第30章 【虞城】采芸(4) 我不能离开夫人的…… 虞睿缓了缓神色,对小圆说:“没事,你过?来,我教你。你只负责择取,之后?交给夫人,她可以在河边濯洗。” “是。”小圆听命上前,虞睿取了一把采来的?芸苔菜,低头教小圆如何择取。 “芸苔菜属菜心新抽芽的?部分最为鲜嫩,你看看这?里,我们?留四五片叶子的?长度,大概比手指更长些,往下一掐,下面的?部分我们?就不用了。有时掐着菜心会觉得硬硬的?有些老,那我们?可以取短一些,掐到容易断就属鲜嫩了。” “再看看菜心,有没有发黄,有没有虫子。发黄的?叶子不要?,长虫的?也不要?,如果?都没有,那就把择好的?菜放到另一个?篮子里,交给夫人。学会了吗?” 虞睿担心一遍小圆学不会,还特意择了四五根,放到篮子里让小圆去比对。小圆接过?虞睿采来的?芸苔菜,有模有样?地学着择了起来。虞睿见小圆上手了,便?也去别的?地方采了。 “记得照管好夫人,让她在水浅的?地方濯洗就好。” 小圆择了一小篮,交给夫人,见夫人仔细地在水里清洗。虞睿在远一些的?地方还没有回来,小圆的?手上暂时就空着。 她看着城主在不远处走走停停,俯下又起身,把一根根鲜嫩的?芸苔菜装满篮子。 她又看着身旁夫人在河岸边濯洗着芸苔菜,又仔仔细细地把清洗好的?菜码齐。 远处是静谧的?山林,身旁是和谐的?家常。 她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女使,不能肖想城主和夫人是自己的?家人,但是此情此景,她还是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在那已埋藏许久的?岁月深处,曾有那么些瞬间,自己也是父母的?女儿,在三苗国过?着和现在在虞城一样?简单恬淡的?日子。 忽然有一刻,她想就在这?一瞬间停下来,或者停留得再久一些。 虞睿又提着一篮子芸苔菜过?来了,见小圆苦着小脸在出神,便?问她:“怎么了,择菜还是很?难吗?” “没关系,多学几?遍就都会了。” 虞睿把篮子递给小圆,小圆接过?,道了声?是,看着城主又走远的?身影,忽然那身影就模糊起来。 曾经,她的?父母也是这?么教他学做事的?:没关系,慢慢来,多试几?次就会了。 好想,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一样?,再和父母一起生活啊…… 在一旁的?扶英忽然听得几?声?抽泣的?声?响,还以为是河边风大,小圆只穿着女使的?衣服着了凉,便?问:“你着凉了吗?要?不回帐篷里再取件衣服穿上?” 小圆忙整理好情绪,回答道:“没事的?夫人,我没有着凉。” 扶英又说:“还是再去加一件衣服吧,穿暖和一些。” 小圆摇摇头,说:“我不能离开夫人的?。” 扶英笑笑,说:“放心吧,我摔不进河里,这?里只是浅浅的?河漫滩,我只是眼睛瞎了,不是腿脚瘸了。你快去,我就在这?等?着你,不乱动,等?着你回来。” 小圆还是不放心夫人一个?人在河边,被扶英再三劝说,三步一回首地回去拿了件衣服穿上。又迅速地跑回来。 她把扶英的?手搭在自己新加的?外衣上,说:“我穿好了,夫人,你摸摸看。” 扶英很?放心地点点头,便?又回头濯洗芸苔菜了。 韶康不在,阿四便?一直在帐篷边帮韶康预处理好要?烹煮的?物件。刚刚小圆离开回来取衣服的?时间,阿四也一直不错眼地帮忙顾管着夫人。 这?会儿,阿四看见姚雵领着乐儿从?虞林回来了,拎了满满一篮子芸苔菜,城主也采累了,往帐篷这?边走过?来。 姚雵举着一篮子还没处理的?芸苔,问阿四:“四叔,谁负责择菜啊?” 虞睿大步流星地赶回来,朝姚雵喊道:“让小圆择,我刚刚才教会她,她学东西很?快!” 虞睿见乐儿也在,便?问她:“乐儿,你想学择菜吗?要?不也让小圆教教你?两个?人一起帮忙会快一些。” 乐儿本不想学这?些奇奇怪怪的?,又觉得如果?回绝会显得自己“不近人情”,就不像一个?会处事的?凡人,便?抬头问姚雵,让他帮着做决定。 姚雵知道乐儿心里在闹别扭,便?晃晃她牵着自己的?手,把篮子交给她,说:“去嘛!去吧,多接触接触总没坏事的?。” 乐儿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篮子,就去找小圆了。 小圆正专心择菜,还是扶英先听到有脚步声走过?来的?声?响,回过?身去,小圆才反应过?来。 小圆朝扶英说:“是乐儿姑娘过来了。” 乐儿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小圆说第一句想和她学择菜的?事情,还是小圆先问了:“乐儿姑娘,你过?来是……” 乐儿把篮子放下,说:“城主说我可以跟着你学择菜,他让我帮你。” 扶英笑笑,说:“小圆这?么快就可以出师收徒了呀?” 小圆也觉得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朝乐儿说:“那、乐儿姑娘过?来吧,我教你。” 小圆又把刚刚虞睿交给她的?要?领又朝乐儿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讲了一边,乐儿也安静地跟着学,只是脸色一直不太好。 小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教得不够好,只得尽量放低了身份语气。在一旁的?扶英听出了些不对劲,但也没有阻止,一直默默地做她洗菜的?活儿。 乐儿其实也弄不清楚自己算是怎么回事,明明一步一步地学着,明明小圆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她就是越学心里就感觉越憋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掐着她,按住她一定要?在这?里学择菜。 她有点想甩手不干了。如果?是之前跟着阿爹在海外,她做累了的?事情,一定二话?不说甩给她阿爹去完成。但是她知道现在她不能那样?做,不合适。 便?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活儿做完。又觉得自己一定会被小圆看出她不高兴,便?找补说:“小圆姐姐……” “嗯?” “其实你教得很?好,是我太笨了学不会,所以我不高兴。” 小圆得知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行为惹得乐儿不高兴,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说:“乐儿姑娘其实学得很?快,刚刚城主也是教了我好几?遍才学会的?。” “如果?乐儿姑娘累了,那剩下的?就都由我做完吧,你休息休息……” “不用,”乐儿摇摇头说,“让我帮着你做完吧。” 有些事情,即使不愿意,也要?尽力做完。乐儿只觉得当?一个?凡人,还挺累的?。 帐篷这?边,虞睿刚刚忙上忙下的?,属实把他累着了,便?眯着眼小憩了一会儿。韶康过?来,接过?了阿四的?活儿。 虞睿偷偷瞥了韶康一眼,悄悄观察他。 看起来,精气神比刚刚搭帐篷的?时候好多了。 再转头看了看姚雵,刚刚还跟韶康能不接触就不接触,能走远些就走远些,板着张脸,现在居然也能安安静静地和韶康共处在十步以内了。 虞睿又看了眼阿四。 老狐狸……又在那里偷偷笑,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些啥呢。 他悄悄朝阿四竖了竖拇指:情形不错,大事将成。 阿四也垂了垂眼睛回应了虞睿,虞睿便?拿大氅遮了眼睛——这?回真?要?小睡一会儿了。 —— 姚雵侧卧在草坪上,看着远处蹲着择菜的?乐儿出神。 乐儿和小圆交谈着什么,只是姚雵看乐儿的?神情,看她有些局促地蜷缩着肩颈,便?知道她其实已经在尽力配合做着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让乐儿多去接触这?件事对不对。 如果?以能够在虞城立足的?角度,那他刚刚把乐儿推出去,是正确的?,因为乐儿迟早要?学会忍耐和掩饰自己。 如果?站在乐儿自身性格情绪的?角度,他又觉得自己在慢慢抹除掉她。 乐儿在海外,是多么爽朗,自在的?性子,无?拘无?束,目空一切。 这?样?一棵生长在海外枝繁叶茂、朝着广阔天空恣意生长的?大树,又怎能委身在虞城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呢? 忽然这?一瞬间,他不知道该把乐儿领向何方。 如果?只做一棵大树,又怎堪大风无?端地烦扰呢? —— 菜都洗好了,小圆要?过?去扶着夫人,乐儿就左两篮右两篮地把洗好的?芸苔菜扛回来。 之后?的?事,便?交由韶康一人去做了。虞睿在帐篷中睡着了,扶英没有叫醒他,只在他旁边坐着休息。 扶英这?里暂时不需要?小圆服侍了,于是她往韶康那边走去,被阿四拦了下来。 “小圆,你要?做什么?” “我……看看庖正大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自从?昨天公田上韶康讲了那些话?,整个?虞城的?人一见到他就都多了个?心眼,连同虞府的?人对此都噤若寒蝉。无?形中对韶康的?禁锢也增加了许多,小圆都没什么机会能够再接近韶康。采芸宴从?虞府一路过?来,小圆也才寻得了这?个?机会,虽说有阿四一直在盯着,但她还是想努把力。 阿四不出所料还是拒绝了小圆,说:“不需要?。若需打下手,我帮他就行。小圆姑娘还是回夫人身边去吧。” 帐篷中传出扶英的?询问:“小圆,怎么了?” 小圆折返回来,在帐篷前低声?回答扶英:“夫人,我想……学做芸苔菜。” “为什么?你不是后?院的?女使,不需要?学这?些啊。” “不是的?,夫人,”小圆说,“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做饭是什么样?子。” 扶英听完微微歪头,问她:“以前在家里那边没见过??” “嗯……”小圆有些难为情地承认,说,“或许也见过?,只不过?忘记了,就想去看看。” 扶英闻言,只当?小圆好奇心又来了,现下也无?甚大事,便?说:“你去吧。” “谢谢夫人。” 扶英又回到帐篷里去,漆黑的?眼睛半合着。 “小圆,这?是无?用功。”扶英心里默念。 第31章 【虞城】采芸(5) 小圆,这是无用功…… 韶康手?脚很快,没一会?儿就把宴席布置好了。 扶英叫醒虞睿,大家围坐在席前。趁着虞睿缓着困意的功夫,姚雵悄悄走到虞睿身旁,轻声说: “爹,我们商量个事儿呗?” “何事?” “驺吾饿了,等会?宴席结束,我会?找个由头,你们先返程,让我和乐儿去一趟虞林西边。” “好。” 小圆原本?只是在扶英身后站着,扶英说今天的采芸宴不必拘谨,让她?也坐下来。 小圆看了看韶康和阿四,他们也很自然而然地?坐下。便也恭敬不如从命。 虞睿和扶英坐在一起,旁边给小圆留了个座。阿四和韶康一起,乐儿挨着姚雵。 本?就是家宴,虞睿也没有拘什么礼,便说:“刚刚实在是太困了,今年,就没有下厨做芸苔菜。先说个事情,大哥生病,平日里做的都是些见血的事情,太过操劳,也不利于他身体恢复,我打?算让雵儿学着去接替他的位置,过几天就去。韶康前段时间也受伤,我就让乐儿过去帮你,可?好?” “是。” 这哪有可?以让韶康说不好的余地?。 “都是为了虞城,有什么矛盾,借着今天采芸宴,大家都说开来,都和和气气的。大家日后相互帮衬,雵儿和乐儿新上手?,难免手?生,你们老的就多担待,实在行?不通的就找我,有我这个万年和事佬来做后勤,为你们安排好。” 虞睿起身,拿着酒杯,朝着韶康和阿四说:“大哥不在,我就……先敬你们二人一杯。这些年为虞城忙前忙后,辛苦了。” 阿四韶康连忙起身回敬,阿四恭谦地?道:“城主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 话毕,虞睿放下酒杯,说:“就是这么个事。来,大家动筷吧。” 有城主在身边,小圆是不需要帮扶英布菜的。便自己夹了菜,默默尝起来。 确实鲜嫩。 小圆一边吃着,思绪也没有停下来。 在座的除了她?,都是掌管虞城的位高权重?之人。除了城主和夫人没有直接负责虞城的事务,听城主刚刚的安排,少?主和乐儿也已?经?有了在对接的职务,这里便剩她?一人仍旧只是个女使身份了。 虞城的庖正,小圆这些天看下来,不是轻易能触碰的位置。韶康和乐儿还不知以后会?如何分管这个职位,两?虎相争,还都是和她?有利益勾连的人,得罪谁都不如不去接近的好。 荆伯的车正之位,主掌刑罚,听起来像是权力很大的职位,只是小圆连荆伯的面都没见过,不了解他是怎样?的人,鞭长莫及,接任的又是少?主,想来也没有她?发展的空间。 所以,如果她?想在虞城立足发展起来,不只是当夫人身边的女使,阿四管家的牧正职位还可?以奋力一搏。一来,她?初到虞城时,都是阿四管家教她?礼仪规矩,和他也熟,二来,车正负责组织训练,应该会?接触很多平民百姓,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夫人这些天对她?的态度,比刚来虞城时缓和了些,或许她?找准时机,可?以有机会?。 —— 才开宴没多久,虞睿就好像又有话想说了。 他看了看低头默默吃菜的乐儿,询问道:“乐儿,柏染兄是西北人,平日里应该没什么机会?教你中山诸神的祭礼吧?” 乐儿顿了顿,心想,何止中山诸神的祭礼,西边北边东边,就只差南边没去过了。 但乐儿又想,虞睿此时提起这事,也该是想要帮她?撮合一下和韶康的关系,毕竟以后是要在一起共事的人,昨天在公田上闹得有点僵,现在是个打?圆场的好机会?。便也顺着虞睿的话头说:“嗯,很少?接触这种祭礼。” “那是该用点心。之后我有一段时间要去斟鄩朝贡,你跟着韶康哥学。” 韶康有些无措地?朝乐儿微微点了点头,毕竟昨天那一脖子把他揪起来,现在却说要来教她?,怎么教?硬教。 不想乐儿却学着虞睿斟满了一杯酒,站起来朝着他说:“我年纪小,有许多规矩我不懂。我学,我也会?改。日后若还有冒犯到韶康哥的地?方,烦请海涵,不吝赐教。” 乐儿这一肚子的车轱辘话,是之前跟着阿爹去各个地?方,向当地?的首领交涉时听来的。乐儿之前只觉得阿爹说话弯弯绕绕的,听烦了她?还会?去河边洗耳朵,惹得柏染捧腹大笑。 不曾想也有主动说这些车轱辘话的一天。 韶康慌乱中站起回敬了一杯:“乐儿姑娘过谦了。” 虞城中,韶康最摸不透的就是乐儿。虞睿对她?的放任甚至恭谦,从她?第?一日到虞城,就不得不迫使韶康对她百般提防。相比起没有灵觉的虞睿,乐儿是何方人士,灵觉几何,无从所知的韶康觉得乐儿简直深不可?测。再加上他现在有“弑君”的把柄被虞城所有人拿捏,韶康其实已?经?做好了最低的姿态来应对乐儿了。 却没想被敬了一杯酒。 乐儿客气完就坐下了。转头看看姚雵,像是在问他说这样做够不够“像个凡人一般的举止”。 其实多少?是有些突兀的。但是对乐儿来说,能够主动去适应人间的礼数规矩,不被礼数推搡着走,已?经?是很难得了。 姚雵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他有想过乐儿之后终究是会?学会?虞城的行?事规矩的,只是在他还犹豫着这样?的道路是不是真的对乐儿好时,他没有想过竟是乐儿主动去适应。 是啊,他忘了,除了树欲静而风不止的被动学习,乐儿更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只要她?想,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她?包裹吞噬进去。 她?比他想象中更坚定。或许是之前离开柏染太过突然,乐儿在姚雵眼中的印象才会?是那样?无助粘人的模样?。但若是她?平常的模样?,应该更像今天这样?,做什么事都像视若囊中之物一般笃定吧。 …… 一席宴毕,阿四和韶康收拾着东西准备返程。在一旁的姚雵朝乐儿眨了眨眼。 “啊呀!”乐儿忽然惊叫起来,对着自己身上衣服的口袋翻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姚雵作势问道。 “你给我的那块水晶石不见了。”乐儿慌乱中四处找寻,问道,“是不是刚刚采芸的时候掉在虞林里了?” “别急,我帮你找找看。” 虞睿循声问道:“怎么了?掉了什么东西了吗?” 姚雵点头回答道:“是,乐儿收藏的一块玉石不见了。” 虞睿心想:这个借口好像不够让我把你们二人单独留在这里啊…… “要不……我们大家伙也帮着找找?那块玉石长什么样??” 姚雵连连摆手?道:“不用,我们两?个人回去找就好了。先前在虞林去过什么地?方,那块玉石长什么样?子,也只有我们两?人才了解,就不麻烦你们一起留在这儿找了。爹,你们就先回去吧!天黑之前,我和乐儿一定回府。” “那……好吧。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爹放心。” 待虞睿他们五人走远,乐儿又摸了摸怀里,取出了姚雵送给她?的和山上那块玉石。 乐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举着玉石低着头说:“呀……原来在这里呀,找到了……” 姚雵有些忍俊不禁,心想:小样?……要不是之前和阿爹说好了,就这个借口,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脱身。 “走吧,去看看当伯他们。” 一阵风吹过虞林,清水河复又空无一人。 第32章 【虞城】王道 在他身边的,又何止驺吾…… 流民村,小?鹖正在?田里树下,帮劳作的村民修理?农具。 没?有铁器农具,流民村的人只好在?无人时去虞林山上采集石块,回?来打磨成?石钺石斧,供耕作使?用?。但?毕竟条件简朴,制作出来的农具使?用?都不会太长久,好在?小?鹖家里是工匠出身,会些工夫,便一直帮村民修补器具。 长时间埋头?修理?,小?鹖有些疲累,恰巧一阵风吹过,迷了他的眼睛。他干脆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伸了个腰。 正当他无目的地望着前方放松眼睛时,他看见在?地平线上起起伏伏的草叶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怕不是太疲累出现了幻觉,小?鹖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那身影也越来越明晰。跟在?那身影身后的的,还有一个小?人儿。 是他们! 小?鹖飞奔过去,还不忘记提醒一同在?农田里干活的村民:“小?姚哥回?来了!” 多少个日夜惦念,在?得知他们前去西边送回?肥卫之后,再?没?了讯息。此时回?来,是喜出望外,更是放下担忧的心。 从上一次到流民村,乐儿就看出小?鹖和姚雵的关系好。上一次姚雵为?了照顾乐儿初来乍到,一直没?怎么陪小?鹖。这一次,乐儿看见小?鹖大老远地跑过来,非常自觉地就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姚雵还以为?乐儿仍不太愿意?亲近太多人,却看乐儿只是朝着他心照不宣地笑笑,而后抬着手让他去找小?鹖他们。 姚雵会意?,回?头?朝小?鹖那边走去,恰好和跑来的小?鹖撞了个满怀。 “你回?来了!一路顺利吗?累不累?” “肥卫很凶吗?听说会咬人?” “回?来之后就没?事了吧!不走了吧!” 人群三三两两跑过来,瞬间把姚雵包围起来,对他又是抱又是牵着走,都想问问他一路来的情况。 “都好都好!肥卫没?咬我们。”姚雵好容易抽空挤出身来找乐儿,发现她自个儿走到小?鹖刚刚待过的树下,坐着用?手撑起脸看着他。 乐儿朝他扬了扬手,示意?不用?管她。 “你不走了吧!你都好久没?有陪我们玩了!”小?鹖兴奋地问道,在?一旁还有一堆小?孩跟着附和。 当伯闻讯也才刚刚赶到,上下瞧了一眼姚雵,全须全尾的,送了口气点点头?:“回?来了,回?来就好。” 姚雵上前拥抱了当伯,又瞧了瞧大家,说:“当伯,大家,我和乐儿把肥卫送回?去了,虞城旱情也解决了,这段时间,应该不用?再?出城了。” 还没?等?大家高兴,姚雵接着又说:“但?是,可能?在?这段时间,我也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频繁来看大家了。我爹说让我历练历练,试着接替车正的位置,所以可能?以后会很忙,不经常过来。” 小?鹖扬起的嘴角闻言塌了下来,疑惑地问道:“车正?” 当伯帮着解答说:“就是管理?做错事的人,还有兵丁的训练。” 小?鹖刚刚已经想好之后几天要和姚雵玩什么了,不曾想姚雵又说他没?时间了,失望之下,他有些赌气地道:“小?姚哥这么好的人,要去管那些做错事的,也太难为?人了吧!” 姚雵无奈,道:“就是平时太好说话,我爹才安排我去当车正呀!缺什么补什么嘛!” “那你之后什么时候会有空过来啊?” “我也说不准,不过,只要这里有需要,我都会想办法帮你们的。” 小?鹖想起,刚刚和姚雵一起过来的,还有那个小?女孩乐儿,便问姚雵:“那以后是乐儿会经常过来吗?” 姚雵抬头?看了一眼树下,乐儿只是在?发呆。 “她也忙呀,我爹安排她去帮韶康哥了。” 大家听完都面面相觑,小?鹖又问:“那传言是真?的了?乐儿会接替庖正的位置?” 姚雵一头?雾水,反问道:“没?有接替啊,一起做事罢了。你们是听谁讲的,说乐儿要接替韶康?” 小?鹖回?答说:“好多天了,自从春耕礼出现肥卫以后,韶康很久没?有露面,城里就一直在?传这一件事。” “很多人都在?说吗?” “是啊。” 姚雵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如果是阿爹的想法,还没?有落实的事情,他应当不会闹得满城皆知的。大家还不熟悉乐儿,骤然多了一个陌生人,说要顶替大家熟知的旧人的位置,只会引起大家的提防。 韶康一直在?虞府养伤,又是众矢之的,应该也没?什么机会散布这种消息出来。 那,虞城的这个消息,是怎么散布出去的? 小?鹖见姚雵神情有些严肃,便问道:“怎么了?这件事情不好吗?” “没?有,”姚雵缓了缓神色,说,“只是还有些问题搞不清楚。都是小?问题,不用?担心。” 一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要不是大家还有事情要忙,准保姚雵到天黑之前都脱不了身。 姚雵跟着小?鹖回?到那棵树下,见乐儿倚着树根,已经睡着了。 小鹖低声问:“要叫醒她吗?” 姚雵只是摇摇头?,让小?鹖先?去忙修理?农具。自己则也靠着树根坐下。 或许是因为?乐儿本身是丹木,姚雵观察着乐儿的模样,长发披散着,微微带着些赤色,有些卷,像一片接着一片圆圆的叶子。 刚刚在?交谈中得知,流民村这次灾荒算是过去了,也不需要他再?来回?地般救济粮食了。 或许是吉神泰逢的承诺应验了呢。这样流民村以后就都可以过着好日子了。姚雵看着眼前大家忙碌而满足的身影,自己也觉得很开心。 “聊完了吗?”乐儿醒来,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我还以为?他们还要和你聊许久呢。” “毕竟还有农活要干,大家聊聊彼此的近况,知道些情况就放心回?去了。” “那我们还需要从虞林西边搬粮食过来吗?” “不需要了,你看,他们靠自己就能?好好生活。我们和吉神泰逢许的愿望实现了。” 乐儿只觉得他们靠人力耕种,实在?辛苦,不明白姚雵看着这些为?什么会有类似于欣慰的神色。 “只是这样,他们就满足了吗?” 小?鹖在?一旁,告诉乐儿:“乐儿还不知道吧,我们这些人,之前每天只要能?有几口饭吃,不被驱赶,就已经算好日子了,哪还会想能?有现在?的房子和田地啊!我们能?靠自己,不用?再?去乞讨,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这些都是小?姚哥给我们的。” 姚雵笑笑,说:“我就只是缺什么拿什么,这些房子田地,都是他们自己搭建耕种出来的,都是凭自己的本事。” 乐儿还是有些不解,问:“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会没?有房子,被驱赶呢?” 小?鹖说:“有些人是遇上洪水,家里都冲没?了;有些人是饥荒,家里成?片的人都没?粮食,饿死了人,为?了活命,就只能?离开家去外面讨饭吃;有些是遇上兵丁抢劫,能?有命在?就不错了,哪还能?想有吃有住的日子。” “其他还有能?力的人,他们也不帮忙吗?” 小?鹖冷笑一声,说:“帮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那些人,嫌我们脏,嫌我们没?能?力只会讨饭吃,恨不得眼不见为?净,都赶我们走。” “我们也不是只会张嘴讨饭吃。只是身上除了能?蔽体?的破布之外,哪还有其他什么东西?靠卖力气讨饭,他们也不一定能?瞧得上我们身上这三两肉,说真?的,我们逃难的那会儿,瘦胳膊瘦脚杆,还没?有城里的奴隶壮实,也难怪他们会不要我们。” “逃到最后,其实我们自己都已经放弃了。只要能?讨到口饭吃,能?过一天是一天,明天的事轮不到我们去想。要不是遇上小?姚哥,我们死哪里了都不知道。” 大概是想起伤心处,小?鹖说着说着,也不再?说了,只埋头?修理?农具。 乐儿之前也听阿爹讲过,凡人能?力弱小?,只是她没?曾想,有些凡人弱小?到连活着都是困难。虽说海外灵兽都是弱肉强食,毕竟再?弱小?也都还能?找到一方栖身之处,连家都没?有的情况,乐儿还是第一次见。 小?鹖又像是想到什么,右手一锤,愤愤地说:“如果有人想害小?姚哥,我们一定和那个人拼了!” 乐儿见小?鹖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好奇,便问他:“你手上就只有锉刀和锤子,你拿什么和别人拼啊?” 小?鹖反驳说:“拿命。如果有人想害小?姚哥,那他也一定不是好人。这些人,一生都吃好喝好,不肯多出一点力,他们都怕死,我不怕。” “诶,先?说好,”姚雵打断小?鹖的话说,“命都是自己的,我自己有能?力保护好我自己,你也别随随便便就想把自己的命交代出去。好好活着,比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强。” “哦……”小?鹖也意?识到自己说话欠妥当,只是每每听虞城有些风吹草动,小?鹖都只能?恨自己有心无力,帮不了姚雵的忙。 “那你也要答应我们,别老让我们跟着担心。” 姚雵点点头?,说:“好。” 乐儿看看小?鹖,他又低头?修理?农具了。又转头?看看姚雵,正思考着什么。 “在?想什么?”姚雵问。 乐儿想,她好像知道仁兽驺吾为?什么跟着姚雵了。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流民村的这些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在?他身边的,又何止驺吾呢。 第33章 【虞城】描摹 生动形象,‘樂’字嘛,…… “没什么。” 小鹖已经修好了农具。姚雵不常来,尽管小鹖想再多一点时间和他的?小姚哥待在一块,哪怕什么都不做,但是他也?明白?,田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流民村的?今天都是大?家一点一滴建设起来的?,没道理就他能为了多待一会而坐在树下蹉跎时间。 “小姚哥,我先去干活了。”小鹖起身说着?,姚雵朝他点了点头。 乐儿看着?小鹖扛着?修好的?农具,利索地就下田干活去了,她看得出小鹖刚刚还是有些?舍不得离开的?,真的?说走就走了,乐儿反倒觉得小鹖身上有种说一不二的?劲头。 她看着?田里大?家忙活的?身影,和姚雵说:“我之前应该和小鹖是同一种脾气,觉得什么事情?是对的?,就那么做了,不用再多想其他缘由。可是现在我好像不能那么做了。” “你觉得小鹖是什么脾气?” 乐儿抱着?膝盖,琢磨着?说:“有想要保护的?人?,就会排除一切自己知道的?隐患,就像他说会拿命和别人?拼;有想要做成的?事情?,就一定马上去做,就像他一样,利索地就去干活了。” “我觉得你现在,也?和他一样啊。” 乐儿摇摇头:“我知道韶康想杀你,按照我之前跟着?阿爹在海外的?性?格,不会在采芸宴上和他周旋这么久,还和他说那些?话?。有什么人?威胁到我,就算不杀了他,也?不会放任他继续在我眼前晃荡,至少这个威胁要马上消失才行?。” 姚雵低垂着?眼睛看着?乐儿,说:“但是你现在,在消除威胁之前,要考虑的?事情?变多了,变复杂了,是这样吗?” 乐儿点头,抬头看姚雵,说:“这样是好是坏?” 姚雵想了想,说:“如果?你还在海外,那这是坏事,叫做犹豫不决。但你现在在虞城,所以应该算好事,叫考虑周全。” “周全?如果?想做什么事,做便做了,为什么要变得考虑周全呢?” “嗯……大?概是,现在我们在虞城,生活的?环境里,相处的?都是人?吧。一个人?做了什么事,会在另外一个人?的?心目中留下他的?印象。顾及了别人?,就会留下好印象;只顾着?自己,就会留下坏印象。有了印象,之后和那个人?相处,行?事分寸就会照着?已有的?印象去把握,如果?和另一个不认识的?人?交流起他,也?会照着?心里的?印象去介绍。所以人?就变得,做什么事,都要考虑妥不妥当,周不周全了。” 乐儿听完仰头叹了口气,说:“这样岂不是很麻烦?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的?,落得自己不痛快。” 姚雵笑着?点点头,说:“是啊,所以我说,算是好事,不全是好事。” 乐儿想了想,又说:“那一个人?岂不是就有了很多个模样?这个人?喜欢这样的?,就照着?这样去做;那个人?喜欢那样的?,又照着?那样去做。那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乐儿自己认为呢?” “唔……” “这么说吧,一个人?在向另一个人?介绍起他时,都会先说自己叫什么名字,这个名字通常就会先给别人?一个大?概的?印象。乐儿为什么叫乐儿呢?是你阿爹希望你每天快快乐乐的?吗?” 乐儿摇摇头,往地上捡了根树枝,在一旁的?沙地上画画。 她先写了一竖,说:“这是树干。” 又往竖着?的?树干上朝下画了半个圆:“这是树根。” 接着?,她又往树干上方朝上画了个半圆:“这是树杈。” 在树杈的?上方,乐儿又画了两个分叉,分叉上各画了两个小圆圈:“这是树枝,树枝上长了圆形的?叶子。” 而后乐儿把画画的?树枝一扔,说:“生动形象,‘樂’字嘛,就是丹木的?样子。” 姚雵看着?乐儿画完,又听她的?介绍,没忍住笑出声来:“所以,乐儿这个名字,就是你的?自画像啊!” “嗯,就是这样。”乐儿又想了想姚雵的?名字,问他:“那哥哥的?名字呢?有什么说法吗?” “有。按说,也?应该是自画像。” “我阿爹的?灵觉是水,阿娘虽然没有灵觉,但是她的?氏族,灵觉是风。风和水结合在一起,阿爹本想着?,娶一个狂风骤雨一般的?名字,我阿娘却说太过飘摇。那时候她一抬头,看见风把天上的?云都聚拢起来,云卷云舒,很惬意。” “‘雵’字的意思,就是白?云兴起的?模样,比起狂风骤雨,也?有一种怀揣希望,蓄势待发的?寓意。” 乐儿听得发愣。比起柏染就着?她的?样子一笔一划取来的?名字,姚雵的?名字,也?太高雅了些?! 阿爹好没文化哦!乐儿心里暗戳戳地想。 “所以,夫人?希望你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是吗?”乐儿抬头看着?天空,问道。 “嗯。” 乐儿靠着?身后的?树,看着?天上白?云飘过,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泰逢说我们水火不容,现在看来,好像还多了个天壤之别。” “怎么会?我记得他说的?是‘按理说不可相容’吧,”姚雵轻轻扰动一阵风,风把他们头上的?树枝摇曳起来,“可我们不只是水火,也?是树和风啊,这样的?场景,不也?很和谐吗?” “对诶……” “你再看看天上。” 乐儿抬眼望去,厚厚的?云层上方,是一大?片七彩的?祥云。 “是虹吗?不是。这是什么?好漂亮……” “有一天我发现,只要把天上积蓄着?雨水的?云层往上抬,云就会结成冰,太阳再往上一照,就是七彩祥云的?样子。” “太阳就是个火球嘛,积雨云也?可以算是水,水和火的?结合,也?很好看呢。” 乐儿没有想过水和火相融是这么漂亮的?景象。她之前在海外也?见过七彩祥云,但就没有费劲去琢磨那片云是怎么来的?。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话?说回来,乐儿觉得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唔……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乐儿想不出来自己应该是什么样子,才算是原本的?自己。世上有丹木,却没有有灵识的?丹木,更没有会着?火的?丹木,所以她也?找不出自己的?同类应该是什么样子。 正?思?索着?,乐儿感觉自己什么地方像抽了芽。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应该出现在此刻是人?的?样子的?乐儿身上。 她忽然想到那棵会冒火的?丹木树苗。右手往上一翻,变出来一看…… 这棵树苗真的?比之前多长出了两片叶子! 姚雵也?看出来了,便问道:“它在长耶,你做了什么吗?” 乐儿茫然地摇头,说:“不知道啊……怎么就忽然冒芽了呢?” 二人?盯着?丹木树苗发呆,姚雵问:“它会不会有一天,长得和我们身后的?树一样高,或者更高,就像在峚山上那些?丹木一样?” 乐儿想了想自己每天揣着?那么大?一棵擎天巨树是什么样子:那还不得把她砸死??! 乐儿猛地摇摇头,问:“怎么办?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长啊!” “唔……”姚雵思?考了一番,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把这棵树种下吧?” “看它抽芽的?速度,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长很高。我们可以先找时间去南方祝融那边,问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然后找一个乐儿觉得舒服的?地方,我们把它种下?” 乐儿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说:“那得是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个抬头能看见七彩祥云的?地方。” 姚雵想了想,说:“一般的?地方,七彩祥云都是可遇不可求呢。这可难找啊……” “诶,不局限于人?间,我们也?可以把丹木种在海外?你不是说天下分成了四?层吗?或许我们还可以把它种在另外两层?只要是你觉得好的?地方。” 乐儿说:“另外两层,我只听说过,没去过。一层叫‘海内’,一层叫‘大?荒’,阿爹说,那不是轻易就能去的?地方。” “这样啊……” 乐儿想了想,撇了撇嘴说:“就不能,哥哥一直变一朵七彩祥云在我头顶上吗?” 姚雵听了,觉得乐儿欲求不满的?样子,莫名感觉可爱,说:“这云只能维持一时半会儿,我一离开,它就散了。” “唔……种在虞林?”乐儿想,只要姚雵不离开虞城,虞林山上也?可以一直有七彩祥云的?。 “不成。”姚雵摇头说,“你这棵丹木是会冒火的?,而且据我所知,你还弄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着?火。种在虞林,万一把整座山给点了,怎么办?要我下暴雨去灭火吗?” 乐儿颓丧地卸了力,说:“那更得种在一个四?周都是水的?地方了,像太华山那样水汽旺盛的?地方,但是不能有肥卫。” 姚雵说:“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们总还有出虞城的?时候,到时边走边留意着?,总有合心意的?地方。” “行?。”乐儿点头,又把丹木树苗收回去。 天色已经见晚了,田里的?人?都开始返回家中了,托小鹖来问姚雵他们要不要留下一起吃晚饭。 “不了,和阿爹说好,太阳下山之前回家的?。我们也?该回去了。” “放心,以后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带乐儿来看看你们。”姚雵又把手打上小鹖肩头,说,“若是这里有什么困难,你知道怎么找我。” “小姚哥放心。” 倏忽一阵风拂过树梢,姚雵和乐儿就已踏出虞林,往城里走去。 第34章 【虞城】牵机 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 虞府前?院中的那棵桂花树,在?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沁出更加浓郁的花香。随着空气?的流动,花香暗暗游散在?虞府的每一个角落,无论人们有知或无觉。 虞睿确定小圆在?耳房睡熟之后,关上了门,在?没有一盏烛台的房间里,轻巧地坐回扶英身边。好似扶英与黑暗相处久了,虞睿也练就?了不靠光线看路的本事。 黑暗、寂静,唯有桂花香气?隐隐。 扶英月白色的寝衣在?暗淡的光线下也敛去了柔和的光芒,多了些看不清的暗色。 “阿四和我说,采芸宴一路过来,小圆有好几次想和韶康接触,只不过都碍于?他?在?场,没有发生什么。” 扶英说着,在?昏暗的环境下,她的眼睛倒像是褪去了白天昏盲的那一层阴翳,显出了些盲人难得拥有的神采。 虞睿道:“这?场采芸宴算是和韶康现下的意愿相和,所以今天发生的事情,他?都只是顺其自然地照做,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扶英眼皮一垂,问:“所以雵儿的意思?,是打算和他?先握手?言和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不过……以雵儿的性?子,也无需担心他?会再和韶康走得太近了。” “所以,今天最重要?的一桩事算是做成了。一旦二?人形势缓和下来,韶康又还留有他?庖正?的职位,留有后路,他?暂时就?不太会再殊死一搏。”扶英抚摸着手?中的暖炉,说:“目前?对他?而言,选择求稳才是上策,他?也应该会这?么选。” “那……小圆今天的动向呢?” “昨天我们威逼了她一顿,今天采芸宴算是利诱了。你曾说,她是被灭族的三?苗国后人,从我这?几天对她的印象上看,她很想和自己的家人相守一生,这?是我们对她的一个切入点。让她能在?虞城感受到与家人相伴的感觉,这?样的话,她对虞城的情感羁绊就?会复杂起来,一旦建立起感情,那她以后取舍之间,想是还要?再掂量几分的。而后再让她产生我们能够助她与家人团圆的希望,这?样的话,她这?个隐患就?算能够牵制了。” “不过,你说过只把她当作一个女使看待,我知道,你是怕再养出一个韶康。而且感情这?种事,一次两次的累积是不够的,需要?长?年累月、细水长?流地去拉拢她过来。所以她今天在?采芸之后会尝试和韶康接触,多一条路选择,我并不意外,也无需刻意阻止她。要?知道,只有当人感觉舒服,放松心防,情感才会趁虚而入。” “夫人所言极是。”虞睿认同?地点点头,说道,“把人从她唯一的选择道路拓宽成两条、多条,扰乱她的视线,影响她的判断。一旦人的选择变得复杂起来,那她就?不会像最初一样孤注一掷。” “那乐儿呢?你觉得,小圆会选择去寻求乐儿的帮助吗?毕竟昨天乐儿也曾和她交往。” 说到乐儿,虞睿的神色明显没有之前?志得意满的样子了:“她的心思?是最难把握的。因为我们不知道她在?虞城有什么目的,柏染把她留下来,只说让我们不要?骗她,其实所给的信息很少。就?现下看来,她倒是和雵儿走得近。如果她选择站在?雵儿这?边,那小圆对她来说,也只是一个虞城需要?防备之人罢了。若论相帮……我觉得可能性?很小。” “所以,我们能做的,也只是让她尽可能更和雵儿走近些,这?样的话,她也能算和我们一个阵营。”虞睿顿了顿,接着说,“而且,夫人,你没察觉到吗?之前?除了雵儿,乐儿可是对虞城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但是今天采芸宴,她会去和小圆学采芸,和韶康说‘不吝赐教’这?些场面话,这?就?说明,她在?融入我们虞城,我们人间的规矩里。” “只要?在?人间的规矩里,在?虞城之内,谁说了算?” 扶英听完不由得敷衍一笑,说:“得了吧,她今天这?样做,看的可不是你城主的面子,多半是看在?雵儿的面子才学的这?些谦逊的场面话。况且,从听话到驯服,中间可是还隔着很远的一段路要?走呢。” “不用着急嘛夫人,至少有这?个迹象,就?算是好事。听雵儿或是听我的话,不都是在?虞城名下吗?而且接下来我安排她去共任庖正?一职,一是韶康之权确实需要?有能力的人去消解,二?来,做人事任免的庖正?,就?是放在?人堆里磨出来的,只要?心性?身份被磨去棱角,变得世故,她也就?不再是海外柏染之女了。” “嗯……”扶英只觉得设想很好,实现有些难,“但愿如你所想吧。那之后呢,之后怎么做?” “再过几天,在?观象台上,需要?有一个契机,把雵儿名正?言顺地推上去,坐稳车正?的位置。到时候,怕是还要?乐儿帮忙。” “你想借用星象?乐儿有那么大的灵觉吗?” “只是要?人看不见星空,并不是要扰乱星象秩序。况且,乐儿一个人是做不成这?种事的,现在?我们还有雵儿。只要他们二人配合得好,天生异象,还是很容易做到的。”虞睿说着,又习惯性地去转动拇指上的玉琮。 “雵儿他……能当好车正之职吗?或者说,他?当得惯吗?”扶英有些担忧地说,“他?心性?善良,杀罚训管之事,到底不是他心中所愿。” “夫人,雵儿是未来的城主,他必须学这些。要知道当一个人心有恶念的时候,会助长?他?做出什么样恶劣的举动;要知道当一个人散漫不服管的时候,什么样的手?段能使他听从;要知道当一个人无可救药的时候,善用手?中的刀,拥有挥砍下去的魄力。这些都是他需要学会的。” 扶英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说:“是啊,最初希望他?能够惬意自在?一生,终究是我们的奢望了。” 虞睿抚上扶英肩头,安慰她说:“夫人,莫要?沮丧,当车正?,于?他?而言,是件好事。” 扶英缓了缓心绪:“接着说,观象台上,天生异象,让雵儿去当车正?,之后呢?” 虞睿摇头,说:“天生异象,为的不只是让雵儿去当车正?,更是向虞城城民证言,只有雵儿,才是上天定下的,虞城未来城主的不二?人选。这?样一来,以后若是再有人想动接掌虞城的念头,都是在?和上天作对。” 扶英哼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小声嘀咕着:“老虎不在?家……” 虞睿抢话道:“你是想说你夫君我在?虞城猴子称霸王?我是猴王,那你是什么?” 扶英没好气?地往虞睿大腿上打了一掌:“本来就?是猴子称霸王。你这?个没有灵觉的城主,现在?胆子都大到敢假借上天的旨意了,就?不怕乐儿他?们会拆穿你。” “我是在?帮雵儿啊,乐儿拆穿我作甚?是要?防着韶康也看出来,怕他?将计就?计,又弄出个什么乱象出来。” 扶英望天摇了摇头,说:“要?我说,从绝地天通到现在?,只有人巫能沟通上天这?种事,纯属荒唐!为这?事闹出过多少事情来,偏偏还就?屡试不爽。几个人巫聚在?一起,不是城主就?是国君,一个个争权夺利,就?把凡人当猴儿耍,你不是猴王是什么?” “夫人,莫说气?话。你夫君我从始至终,都是一心为了自家的城民,为了城民能够活得舒心,我才是那个能在?台上当猴耍的人。” “所以我就?顺理成章地变成猴夫人。”扶英认命般地拍了拍虞睿,说,“那之后呢,总要?再压一压韶康吧?” 虞睿摇头道:“不压。要?哄着。我会和他?谈去斟鄩城朝贡的具体事项,让他?现在?把精力都放在?斟鄩,让他?费心思?去当他?夏都的城主,不要?再来惦记我这?个小城小庙了。” “你都哄了他?这?么久了,前?段时间不是也哄不住了么?这?回又打算怎么哄?” “自从寒浞接掌斟鄩城以来,斟鄩城对夏后氏的追杀就?消停了。我猜,是斟鄩城在?内乱,只是消息被捂得很紧,在?外人看来才显现出风平浪静的样子。” “如果我这?一次去,能够帮他?找到攻破斟鄩城的突破口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斟鄩城内有人不服寒浞,那他?就?是韶康的朋友。” 扶英有些担忧:“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风险是韶康和他?们的,我只负责向那个人透露韶康在?世的信息和一个模糊的地点。”虞睿耸耸肩,“其他?的,都不是我该管的事,他?们爱牵线就?牵去,毕竟我是是一个小城毕恭毕敬来朝贡的城主。” “这?样的话……那这?个地点还是得由我们掌控为好,但不能在?虞城。” 虞睿看着扶英认真?思?索的样子微微抬起嘴角,问她:“怎么样,这?个条件算诱人吗?能不能哄好韶康?” “你别?打岔,万一他?和斟鄩城内部联络好,两边都算计上了,你一个小小虞城,拿什么来挡?哎……没有一个地方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让他?们联络啊。” 虞睿摇摇头,道:“不需要?想得那么复杂,夫人,只要?对面那个人,也是我们的人就?无碍了。” “你什么时候在?斟鄩城也有耳目了?” “不算是耳目,只是恰好有个人能够用用,也不用担心他?会对虞城不利。” “谁?” “一个老头。也曾受过柏染的恩惠,我们都视柏染为恩人。当年父亲迁都,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才躲过斟鄩城的耳目。他?是在?斟鄩城,负责王命上传下达的遒人。” 扶英低头思?索,道:“那他?会向柏染透露韶康的信息吗?” 虞睿也沉默了,而后道:“这?倒是个问题……” 扶英说:“所以需要?有个说法,让韶康不以夏后氏后人的名义,去和那个人联络。” 虞睿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第35章 【虞城】暗(1) 初进议事厅,微妙的…… 日渐回暖,几天后的早上?,乐儿窗台前的那盆茶花,悄悄抽了芽。 几天没浇花了,乐儿举着一瓢水,爬上?桌台,正想往花盆里浇时,却看见花盆中的土仍旧是湿润的暗色。 她用手触摸了土,果然还是湿的。 思虑之时,有人敲了乐儿的门,问:“乐儿,起床了吗?” 是姚雵的声音。乐儿举着那瓢水慢悠悠挪下了桌,道:“起了起了,可以进?来。” 姚雵推门而入时,乐儿看见他手上?捧了几件衣服。 “还好赶得上?。”姚雵把?那几件衣服放在椅子上?,说,“你今天要跟着韶康去熟悉庖正事务吧,我估摸着会见不少人,可不能再向你现在这么穿了。前几天给?你量的身,今天他们把?衣服赶出来了,喏,来试试?” 乐儿仍旧拎着那一瓢水走到姚雵跟前,问:“窗台上?的花盆,是你浇的水吗?” 姚雵点了点头?,问:“怎么了吗?” 乐儿摇了摇头?,转而举着那瓢水,往椅子上?那几件新衣服浇了上?去。 “诶!你这是……” 只?见乐儿放下水瓢,往那湿哒哒的衣服扔了一团火,那浸湿了的衣服瞬间燃起来,但见那衣服却没有被火焰烧成灰烬,仍旧漂漂亮亮地和火焰共存着。 “最后一道工序,烤一烤,耐火。” 火焰轻柔地摇摆着,温和得像原野上?随着风起伏的草浪。 —— 乐儿穿着姚雵给?她的一套橘粉色衣服,倒是显得乐儿谦虚稳重起来。一出虞府,韶康便已在门口等着了。 庖正办事的地方是在离虞府不远的临华阁,二人到了阁前,韶康便招手让乐儿在门前等一会儿。 乐儿倒是不懂这些规矩,韶康怎么说,她便怎么做。等到韶康招呼她进?去时,她便见正厅左右分站着两排要员,乍一看上?去都是恭谦有礼地微微弓着腰,但乐儿仔细一看便知道里头?各有千秋。 有些人肩背微弓着,头?也是低下去的,只?浅浅地看了眼乐儿,看见乐儿也在望着他,便把?头?低下去了。 有些人肩背也是微弓着,但头?却是扬起来的,双眼直溜溜地打?量着乐儿,有些眼神没有恶意,但像是在看一个误闯进?来的小孩儿,没觉得乐儿能和他们一样;有些人虽然也是看着,眼神中却只?是恭谦和疑惑。 还有些人就?不是这样了。乐儿不知道这些人是对?韶康不对?付还是和她不对?付,腰直得就?和铁板似的,头?也像是卡住了低不下来,偏眼睛却是对?乐儿很感?兴趣,斜斜地往下撇着,乐儿也不知道他这么扯着下眼皮看到底能不能把?她瞧全乎了。 乐儿再往边上?一瞧,角落里站着一个女要员,也在看着乐儿,对?乐儿浅浅地点了个头?。 韶康对?乐儿说:“虞城的管辖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区域,城中,也就?是虞府所在的这一片是直接归我管的,其余则是东西南北四事大夫总领负责。每个城区里的要员职能都大差不差。乐儿,你可以选择和城中的要员先熟悉熟悉。” 说完,韶康便叫着四个和他一起管城中的要员过来了。乐儿余光便看见其他城区的大夫似是有些许不满。 乐儿心想,这五城区之间的要员想是不和睦的。 四个要员既简短又繁琐地和乐儿说着他们负责的范围,乐儿有心想记但也记不住那么多,听起来像是把?简单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再花里胡哨地组合成乐儿没见过的样子。 乐儿便也没过多地花心思去记,只?见韶康招呼着其他城区的人便要走了,乐儿提着嗓子一喊:“庖正大人,你干什么去?” 乐儿本想着喊韶康哥更显得亲近,兴许好便宜行?事,但这么一圈看下来她却觉得不妥。万一有与韶康不睦的人听见这句“哥”也与她疏远了,那便损失了。 韶康回过头?,笑着对?乐儿说:“乐儿姑娘,你刚来,对?临华阁也不熟,先让他们带着你熟悉熟悉,我和其他几位要员先处理好城里的事情?,再来找你。” 这便是想把?乐儿支走了。看来韶康并不打?算让乐儿接触庖正的实际事务。 乐儿可不想就?这样被安排。借着韶康在公?田里忏悔着讲出的承诺,乐儿转念便道:“城主想让我跟着你学,可以吗?” 这话一出,乐儿便瞧见原先那个腰背板直的要员总算是用正眼看了乐儿,又等着看韶康是什么反应。 他在这群人之中颇为打?眼,乐儿很快便记住了,这位“板直哥”是负责城东的东事大夫。 韶康轻吐了一口气,道:“乐儿,我知道城主的意思,我也不是故意要支开你。只?是你刚来,让你就这么跟着我们学,难免一知半解。先让城中的要员带你熟悉熟悉,才?不致于?到正事时,我们说什么你都听不懂啊,是吧?” 这话听着循循善诱,颇为有商有量,实际上?乐儿听起来却不松快,像是教书匠在教固执却得罪不起的小孩儿。 乐儿沉默了会儿,答道:“我只?是想执行好城主的指示。” 东事大夫见状便说:“既是城主的指示,庖正大人,便让她跟着我们在一边看着吧,乐儿姑娘初来乍到,想来也不会妨碍我们什么。” 那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是在逼着韶康同意。 韶康似是无法,只?好让乐儿继续跟着,便一齐来到议事厅。 议事厅中身份座位全都是分配好的:韶康坐中上?位,余下左右四个座席是四事大夫的位置,其余要员只?能跟在自己的大夫后面站着议事。 庖正的位置只?有一个,乐儿虽说是跟着韶康学,位置却不能凭空多出一个。只?见大家落座的落座,站定的站定,只?剩下乐儿不知道该在什么位置上?。 城中的四个要员都跟在韶康身后站着,韶康见状对?乐儿说:“乐儿姑娘,事出紧急,没时间再准备座席了,你现在我身旁站着听,好不?” 借着要务紧急的由头?,倒让乐儿没法瞎闹腾了。只?是乐儿再怎么不了解凡间的三六九等,也看得出在场站着的身份就?是比坐着的低。韶康让她站在他旁边,什么意图,乐儿不用想也知道。 只?是乐儿知道这时候不是应该和韶康计较这些的时候,便也乖乖照做。 “三天后是春分,但是因为之前旱情?的缘故,公?田上?的活儿应该比之前的年份做得晚了些,大家看看,三天内能抽出时间来筹办参中祭典吗?” 韶康向大家发了话,乐儿在一旁听着。只?见大家面面相觑,东事大夫又说:“三天干不了,祭台没法搭好。除非先抽出人力?来,公?田上?的事情?缓办。” 另一位拿乐儿当小孩子看的要员也附和着,语气颇有些添油加醋:“城南也不行?。庖正大人先前在绿松石作坊的烂摊子我还没收拾完呢,抽不出身来。” 韶康反问道:“绿松石作坊里的工人不都痊愈了吗?” 不想那南事大夫听韶康这么一问更起劲了:“是啊,庖正大人救人有功,拂袖而去。工头?被撤职了,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庖正大人,我签子都交上?去好些天了,您倒是劳驾回个话儿,找谁当新工头?啊?” 乐儿听得糊涂,问:“绿松石作坊发生什么事了?” 南事大夫只?是冲着乐儿笑笑,并没有回答。乐儿转身问韶康,韶康颇有些不自在地回答道:“只?是工人们有些食物中毒,都处理好了,只?是最近事情?多,就?还没去任命新的工头?。” “欸乐儿姑娘,南事大夫给?了我三个人选,诺,都在这儿,”韶康把?南事大夫交上?来的签子又交给?乐儿,道,“你帮我瞧瞧,选谁上?去比较好?” 乐儿接过签子,这上?面选的三个人都大差不差,乐儿随眼缘指了一个:“这个吧。” 韶康重新结果乐儿递来的签子,把?乐儿指的那人的签子折断,道:“乐儿姑娘还小,没有什么经验。这人一看就?扶不起,还是我来选吧。” 折断木板的声音嘶哑难听,像在撕扯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乐儿有些被韶康的举动吓到了,而后一想,韶康微微轻提的嘴角之下,是不是记着乐儿在公?田上?一把?薅起又推开他的仇。 韶康本就?没想过要让乐儿接触虞城人事的任免,这样做也不过是告诉在场的人,就?算乐儿是城主派来这里学习的,也并没有什么实权,人事任免仍旧都由韶康决定,别趁着来新人了就?给?他整出这些幺蛾子。 韶康从剩下的两个木板中抽出一支,递给?南事大夫,问:“工头?的事情?解决了,三天时间里筹备参中祭典,做得到吧?” 南事大夫见韶康兴致不高,也就?没有再和他对?着干,接了签子,漫不经心道:“没问题。” 而后,韶康又转头?去问东事大夫:“城南是因为作坊的事情?,城东又是什么原因?干不了活,难道大家就?先别吃饭了?” 东事大夫理直气壮道:“我是有正事儿!先前又是旱灾又是下雪,春分那天观象台天象如何,需要防风还是遮雨,还没请示城主呢?” 占卜天气,是有灵觉的巫觋才?能做的事,虞城的大巫,当然非城主莫属。即使这事实际上?也是韶康来办,但他却不能在众人面前越了城主的权。 韶康有些烦躁:“你先按晴天来办,我再去请示城主。” 东事大夫摇着头?道:“这可不成,之前可以先听你的办事,这次只?有三天,必须问清楚了再准备,不然中途等你请示完城主再改,真的来不及了!按章程来办,又快又准,你说是吧,乐儿姑娘?” 乐儿算是听明白了。虽然虞睿表面上?还掌管着虞城的求神问卜,实际都是韶康在办,于?是韶康一直缩略了请示城主这一步。 也不知道少了这一步,韶康平日里都有多少事情?是瞒着城主做的。 乐儿只?装作如他们所认为的小孩儿一般,理所当然道:“对?,耽误了事情?就?不好了。庖正大人,如果您抽不开身,我可以帮忙跑腿去问城主。” 这可怎么行??以后要员们都通过乐儿去请示城主,那还有他韶康什么事? “不必。东事大夫,下午给?你答复,来得及吧?” 东事大夫满意地点点头?:“微臣领命。” 而此刻,乐儿也大略知道了虞睿让他来这里的另一个意图:盯着韶康,让他按章程办事。 要员们又叽叽喳喳地说着参中祭典之前被绊着的一些琐事,好在也不是些什么大事,协调一下都是能解决的。等到众人终于?把?祭典前的事情?安排完,韶康就?招呼着让大家散会了。 “等一会儿!”乐儿突然道。 韶康疑惑:“乐儿姑娘,你是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解决吗?” 乐儿道:“你们的事情?安排完了,能不能在议事厅给?我留个座儿?我站着腿酸。” 在议事厅添置一个座席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意味着职权如五城区的大夫一般重的人又多出一个,是动摇现有制度的,可不敢随意提及。 四事大夫在今天来临华阁之前便已听到些许在虞城中传出的风声,说城主想要乐儿姑娘接替韶康的职权,只?不过兹事体?大,又觉得乐儿年纪实在是小,便也只?当作闲话谣传。 等到今天真的见到乐儿和众人一起在议事厅议事,又提出在议事厅多设一个座席的时候,这时大家便不由得多想了。 大夫们不明所以,不敢插话,都在等着韶康的反应。 韶康颇有耐心地解释道:“乐儿姑娘,议事厅的规格,有多少座席,是虞城祖辈传下来的规制,我改动不了,这件事,你须得去请示城主,若是城主答应,我便照办。” 这是给?乐儿挖了坑。祖辈传下来的规制,就?连虞睿也轻易动不得。若是乐儿初来乍到便说动城主破了虞城的祖制,议事厅的要员只?会觉得乐儿很危险。 乐儿道:“行?,我去问问。” 听乐儿这么说,角落中那个默默站着的女要员,却微微皱了皱眉。 第36章 【虞城】暗(2) 无声的诅咒。…… 送完乐儿出虞府,姚雵便到了虞城监牢。这是他跟着荆伯学习当车正的?第一天。 监牢自是没有临华阁那般热闹。只有荆伯早早地便在大牢门口守着姚雵。荆伯看起?来仍旧是那样和蔼,和后面灰黑色的?监牢格格不入。 “来啦!荆伯今天带你去看处决。” 荆伯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不由得让姚雵想起?采芸宴那天,荆伯也是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参加。 “荆伯,您身体?好些了吗?” 似乎是非要和姚雵这句话作?对似的?,一阵寒风吹来,惹得荆伯不住弯下腰来止不住地咳,姚雵在一旁帮荆伯拍了好久的?背,咳声才渐渐停下来。 “没事,冬天的?风沙太大,喉咙痒罢了。” 荆伯的?神情语气稀松平常,姚雵便也不再?多问。进了监牢大门,空地上,姚雵看见一个衣着破烂且清瘦的?女?子跪在刑台中间,眼中满是警惕和恐惧。 荆伯告诉姚雵,这就是今天要处决的?人。 那女?子静静地跪在那里,寒风吹过,更显可怜。 “荆伯,她犯了什么罪?” 荆伯道:“这就是你今天要学的?。日落之前,她会被斩首。在此之前,她交给你。你带她出监牢也好,刑讯逼供她也罢,在她人头落地之前,来告诉我她犯了什么罪。” 荆伯说完就走了。刑台上只留下两个押解她的?士兵。姚雵走近前去,那女?子不安地往后躲了躲。 姚雵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认得出姚雵是虞城少主,十分顺从?地回答道:“奴名?柳叶。” 一绺头发垂在女?子额前,当真像极了随风摆动的?柳条。 “你犯了什么罪了?”姚雵又问。 只见那女?子惊惧地抽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地摇着头回答道:“我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活着……” 姚雵见柳叶的?模样不像是能轻易问出来的?,便叫人拿来了柳叶的?罪状,上面只写了“烧杀抢掠,不可教也”。 姚雵大略明白了一些,又问她:“为了活着,去杀人放火吗?” 柳叶猛地摇头,否认道:“我没有!” “如果没有,单靠偷窃和抢劫,又怎么会是死罪?” 柳叶又沉默下去,寒风吹得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姚雵命人把她带回了监牢,又拿了一餐饭食给她。 那是极粗糙的?饭,除非饿到极点,寻常人是不会把它称之为食物?的?。可柳叶眼巴巴地望着,好似看见珍馐一般,连精神都好了不少。 “我可以给你吃,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柳叶勉力地往食物?去够,抓起?一捧稀饭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就淌下了泪水:“我只是好饿……好饿……我没有做坏事,他们不让我干活,他们还打我,我不偷不抢是活不下去的?!” 忽然,柳叶好似看见什么凶残之物?,连饭都顾不得吃,把自己埋头躲在角落里,嘴里喃喃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姚雵回头一看,竟是荆伯来了。 “怎么样,雵儿,可问出些什么来?” 姚雵答道:“她说只是迫于生?计去偷去抢,可是荆伯,如果只是这样,又何至于是死罪?” 荆伯淡淡一笑,答道:“确实。我也罗织不出她有什么更大的?过错。她是个可怜人,外地逃难来的?。你觉得我判得重了吗?” 姚雵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荆伯的?能力,是不会平白无故判人死罪的?。一定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罪过,可荆伯又说柳叶确实只是偷盗和抢劫。 “那是她偷来的?钱太多了,或者是抢来了一些什么贵重物?品?” 荆伯摇头:“她只是为了口吃的?。抢来的?东西足够果腹,她就不再?抢了。” 荆伯似是不太满意姚雵所做,没有过多解释什么,悄然离开了。 见荆伯走了,柳叶突然扑上前来,抓住姚雵的?鞋子,满眼惊恐道:“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那声音恳切而悲戚,令人忍不住为之动容。 还有半天,柳叶就要行刑了。这是姚雵看着眼前极力恳求的?柳叶时,反复在他脑海里显现?的?一句话。 “你会做什么?如果你对虞城还有用,我可以帮你去求一求车正大人。” 柳叶似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点头道:“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让我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做!” 姚雵问了监牢里的?狱卒,有什么活儿是柳叶能干的?,狱卒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东面的牢房今日还没有洒扫。” 姚雵问柳叶:“扫监狱,你会吗?” 柳叶点头,姚雵就命狱卒把她放出来,又让人领她去东牢房。柳叶做事利索,打扫起?来一点也不马虎。 姚雵默默观察了柳叶许久,她也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干。忽而他有些困了,便先到一旁去休息。 柳叶默默清扫了许久,见周围的?狱卒也都对她放松警惕之后,她把抹布扔到一旁,找了一个没人的?所在,用扫屋顶用的?木棍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墙角的?土。 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狱卒发现?她,墙角的?坑也越挖越大。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在连她也注意不到的?地方?,荆伯和姚雵正在默默看着她。 荆伯开口道:“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死。看见了吗,雵儿,她活下去只会是个蛀虫。” 姚雵百思不解地皱眉问道:“为什么?明明她在这里只要好好干,她或许就可以活下去,是她太害怕了吗?” 荆伯摇头,道:“在此之前,我已经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 “初次抓来,她偷了田里农民的?粮食,见她是外来的?,我就把她充去奴隶营了。” “她在奴隶营里,下面的?人告诉我说,她好吃懒做,还偷别人的?粮,被打了就双手抱头忍着痛。要不是奴隶营里严禁私自斗殴,她怕是早就没有命在了。” “手下的?人说奴隶营里的?人实在忍不了她的?,就又把她送回监牢里来。我问她是不是不想当奴隶,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把她安排到了绿松石作?坊。” 姚雵道:“结果也可想而知?,她又被退回来了。” 荆伯点头:“没错,逃难来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你越是给她施舍,她就越变本?加厉地向?你索取,永远都没有尽头。柳叶说破天也只不过是一些小偷小盗,可虞城容不下她,连甩都甩不走。” 话及此,姚雵不由得想到城北流民村的?那群人。虽说他们也是逃难到这里来的?,姚雵也给过一些施舍,可看着眼前想要偷偷溜走的?柳叶,姚雵心里生?出些许不安。 如果当伯和小鹖从?他这里拿到的?救济变多了,他们会不会也变得和柳叶一样?这样的?话,姚雵到底是在就他们,还是害人害己? 见姚雵有些出神,荆伯在姚雵眼前晃了晃手,问:“你还好吧?” 姚雵回过神来,道:“没事,就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荆伯道:“有些事情我们是控制不住的?。不是你一味地想要做好事,你就能做成?好事。什么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命。少管,少同情,这是你的?第一课。” 姚雵不是很认同这句话,可眼下他也无法反驳。 “去吧,把她带回来,用不着留到傍晚了。” 姚雵带着两个狱卒上前,柳叶发现?人过来了,连忙把挖了一半的?坑草草埋上,转身无辜地问:“就快好了,就快扫完了,还有什么活儿要干吗?” 柳叶那双眼睛楚楚动人,落在姚雵眼里全然只剩困惑。 狱卒上前把她又绑上了,柳叶见状又惶恐地问:“您不是要帮我在车正大人面前说好话吗?这是要把我带到那里去?我不去!不去!我好好干活!” 眼见着两个狱卒把她往刑台上架,柳叶终于忍不住喊道:“太阳还没有下山!还没有下山!你们要干什么?” 姚雵和荆伯跟随着押解柳叶的?队伍出了监牢,柳叶又被押在刑台上,声嘶力竭地朝每一个在场的?人喊着。 “你们这群杀人的?恶魔!一点活路都不留给人,你们会遭报应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够挖出去了!我就能够自由了!你们管不了我!” 刽子手已经就位,就等?着车正的?指示,却迟迟没有等?来。 荆伯见姚雵一直沉默不语,道:“世上有两种让人臣服的?本?事,一种叫不怒自威,就像你父亲,虞城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听从?他,但他不是拿着把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听话的?。” “另一种,叫虽死不从?,就像现?在这样,表面上,你能轻而易举地控制她,你的?武力高过她千倍万倍,可她就是不服你,就算你现?在把她杀了,她还是会化作?厉鬼,恶狠狠地瞪着你。” “雵儿,你是少主,不怒自威当然好,万一没有办法,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你输不起?,稍微有点溃退,在这监牢里,就是全面崩盘的?开始。” 荆伯命刽子手把砍刀拿来,又让刽子手退到一旁,把砍刀交在姚雵手上。 不止是不是砍刀太沉的?缘故,姚雵的?手微微发抖。 “拿着,去把她杀了。” 姚雵迟疑地看着荆伯,这和他从?小见过的?和蔼可亲的?荆伯完全不一样。 “没有砍过人没有关系,一刀砍不死也没有关系。只要让人知?道,在虞城,生?或死,只在于你一念之间。” 姚雵后背被荆伯猛地一推,拿着砍刀就往刑台上去了。 他不知?道现?在他应该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知?道柳叶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烈火像是要把姚雵烧个对穿。他知?道柳叶一直在咒骂着,可骂声好似离她越来越远。 他忽而只能注意到锋利的?刀口,柳叶的?脖颈,和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驺吾忽而在姚雵心底里低吼一声,像是见不得这场面。 “骗子……你们才是蛀虫!” 一声闷响,刀刃嵌进血肉里的?声音划过姚雵耳际,眼前一片红。再?一睁眼,砍刀深深地嵌进柳叶的?后背,她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荆伯在一旁道:“还没完,雵儿,把刀拔出来!” 姚雵没有反应,荆伯又提了提嗓音:“把刀拔出来!” 荆伯不由得一阵咳嗽,唤回了姚雵的?深知?。他右脚踩在柳叶腰上,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把砍刀一拔! 鲜血喷溅出来,柳叶再?也一动不动了。只不过,那一置着的?眼睛,仿佛无声的?诅咒。 姚雵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荆伯把他身上的?血渍擦去,想留姚雵在监牢里吃饭,可姚雵没有答应。 “哥?哥!” 耳旁乐儿的?声音响起?,姚雵缓过神来,自己竟是在虞府门口。 第37章 【虞城】观象台(1) 你骗天骗地,可…… “你?怎么了,哥?” 乐儿一回到虞府,远远地便看见姚雵在虞府门口,似是?出神在想什么事情,自己叫了好?多声,姚雵才?发现。 “没什么,乐儿,你?今天去临华阁,还顺利吗?” 乐儿轻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就那样?吧,四事大夫我认识了,要员还没有?全认识完。” 乐儿下意识地就牵上姚雵的手,不想摸到一手冰凉。 “哥,你?手好?冷。” 姚雵握着乐儿的手,她的手一直都是?暖的。 “我今天……杀人了。” 杀人这件事可能在乐儿看来不是?多可怕的一件事。但?是?他知道姚雵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种事情,骤然让他去杀人,确实?于他而言有?些难以接受。这种话题在虞府门口干杵着说也不好?,乐儿于是?拉着姚雵的手,离开了虞府。 “到哪里去?” 乐儿穿过中?央大街,越过人群,把姚雵带到了街角一棵树下,树下有?两个石板凳子。 “好?了,在这里可以说,少有?人来。”乐儿把姚雵冰冷的双手搓暖,问,“是?处刑吗?” 姚雵点头,又摇头,把柳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乐儿听,末了问乐儿:“我杀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乐儿没有?回答,而是?问:“她是?死刑犯吗?” “既然是?,作为车正?,就是?应该杀了她。” 乐儿用一种颇为轻松的语气道:“我要是?跟着阿爹在外面跑,纠结今晚应该杀哪条鱼,我就该饿死了!” 姚雵笑笑:“是?,我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 听完,乐儿又嘟囔着,道:“要是?我面对的事情也像杀人这样?简单就好?了。” 姚雵问:“怎么,韶康欺负你?了?” 乐儿摇头,道:“也不算欺负,只是?我今天站了一天了,树桩子也没我这么能站!议事厅没有?我的位置,我想加个座席,还要跑来问城主。” “什么座席?” 乐儿把议事厅的事情告诉姚雵,姚雵道:“傻乐儿,你?被下套了。” “什么?!” 姚雵道:“临华阁议事厅里的座席不能随意更?改,更?不能增删,再加一个庖正?的位置,还问到城主那里,那就是?摆明要和韶康哥对着干了。” “我没那个……哦……你?是?说,韶康是?让我到城主面前拱火,这样?在临华阁其?他人看来,我第一天就这么不懂规矩,是?个乱来的!” —— 三天过去,时?节已到春分。临华阁紧赶慢赶,好?在没有?误了参中?典礼。 这天黄昏,人们?早早地聚集在城东观象台周围。他们?手上祈祷着,等到落下的太阳正?正?地落在观象台两根石柱之中?,余辉打在人们?脸上时?,大家?知道,祭典开始了。 三天前,韶康按照章程来“请示”虞睿春分这一天的气象,是?晴朗无云,观星问神的大好?契机。 余辉散尽,正?当人们?仰首想要瞻仰天象时?,他们?却发现,天上一片灰蒙,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明明方才?还是?晴日当空。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什么星辰也看不见了? 人们?疑惑之余,把目光都投向观象台上的城主,不显星象,首当其?冲便是?要看大巫是?不是?出了差错。 星象暗淡在虞睿的意料之中?,可韶康却不知情。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默默用灵觉探测着天象,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议论之声越滚越大,虞睿在观象台上作出似是?茫然无措一般,却暗自往台下姚雵和乐儿的方向瞥了一眼。 “差不多了吧?” “诶你?收点力,别用太多灵觉了,天爷呀,天要塌了!” “别笑!别被发现了!” 姚雵和乐儿默默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两人挨在一处,揣着兜,两人的小拇指上分别都绑着一根葱聋线,在众目睽睽之下加密通话。 三天前,在姚雵和乐儿各自在街角树下吐完自己的苦水,回到虞城时?,虞睿把他们?喊了去,却不想是?虞睿向他们?倒苦水。 “乐儿雵儿,把门关上,现在有?个事情,为父要问问你?们?能不能帮忙。” 虞睿的意思是?,要乐儿和姚雵在初昏参中?,也就是?春分这一天,借用灵觉把天象遮蔽住。这事一提出来,姚雵是?没有?什么经验,可乐儿却是?在行啊! “叔,你?是?要我在问神的祭典上欺神啊?”乐儿打趣道。 “啧,怎么能是?欺神呢?欺神是要遭天谴的,叔叔我可舍不得乐儿遭天谴,也不敢啊!我只是?……欺人,把人瞒过去就行了,人难道还能瞒得过天吗?” 乐儿认可地点点头:“确实?确实?,欺神不可,欺人还行。城主,韶康哥在临华阁欺负我,他不给我设座,还要我来问你?的意见,你?说说这算不算欺负我,您在拜托别人办事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把别人地忧愁解决掉一些?” 姚雵没想到乐儿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她在议事厅的遭遇说出来了。 虞睿也是?一愣,弄明白前因后果?后,倒也没有?把这件事上升到背弃祖宗的高度,更?何况,乐儿还说,以后韶康要做什么事情,都有?她盯着,保证虞睿能够事事过问。 不就是?个座席吗?虞睿一拍脑袋,不准备和议事厅座席相同规制的,只是?在韶康的侧位设个客座,可随时?撤换。 乐儿也很满意,这样?她就不用每天都过去站桩了:”谢谢城主,您刚刚说观象台什么事?” 虞睿道:“向上天矫诏一封,还要瞒过韶康。” —— 正?当观象台上,虞睿似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把天上的云雾驱散开来时?,韶康也坐不住了,他上前搀扶着虞睿,被虞睿喝问道:“怎么回事?” 韶康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按理说把天上的云雾驱散开来是?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可今天,只要韶康驱散了一片,很快便有?另一片云飘过来。 乐儿在心里默默向姚雵喊道:“够了吧,再拖下去就真的要出大乱子了!” 姚雵答道:“我看爹也快坐不住了,准备好?了!” 只见天上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把周围的云层全都搅动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云龙卷,姚雵应声委顿在地,一旁的乐儿高声惊喊道:“哥?怎么了哥?” 乐儿装作慌乱的样?子摇晃着姚雵,姚雵“晕”着,心里却大喊:“轻点我的祖宗!真的要被你?晃晕了!” 乐儿闻言收了些力气,跑去观象台上想告诉城主,不想人刚离开,天上致密的云层中?央就破开一个洞,高悬皎洁的月光透过云层,照射在姚雵身上。 这是?“海外”界的月亮,比凡间的月亮更?亮更?大。当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时?,便已围着姚雵虔诚地祷告了。 “天佑虞城!” 天上的云层缓缓地驱散开来,露出满天繁星。眼尖的臣民?已经发现,北方有?一颗星,亮得发紫。 “哎哟喂终于有?人发现了,再晚一点可要累死我了。”乐儿在心里嘟囔道,“哥,准备好?了吗?” 姚雵没有?回应。 “哥?” 姚雵这会儿是?真睡过去了。一股莫名的力量把他往地下啦,忽而眼前白蒙蒙一片。等姚雵一睁眼,赫然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柳叶。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我,柳叶。” 柳叶浑身破破烂烂,背后被他砍的伤痕也曝露着。 “你?现在,是?在欺人还是?欺天?”柳叶身上蔓延着淡淡的忧伤,娓娓道来,“自从绝地天通之后,天和地就断绝了,那还留着大巫,留着你?们?这些城主的灵觉做什么?” “只有?绝地天通,你?们?才?会看到人,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发出的一点点大的声音,才?会被你?们?听见,可你?们?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做着所谓的祭神典礼,实?际上却处处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为了大家?能够臣服于你?,你?就骗天骗地,可你?骗不过我!”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可是?我跟你?说,我很饿,你?听到了吗?我没说出来的,我很冷,你?看到了吗?这些不用通过求神问卜就能得来的信息,在绝地天通之后,为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巫觋还是?看不见?转而去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虞城不是?我的虞城,可虞城也是?你?们?臣民?的虞城。在你?们?用灵觉欺骗着,强迫着让他们?看到你?是?天选之人的时?候,你?的眼里有?没有?看见过他们?呢?” “我是?第一个不臣服于你?的人,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柳叶的身影渐渐远去,乐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哥你?睡够了没啊?” “来了,乐儿。” 乐儿终于盼到了回答,胸有?成竹道:“好?嘞!三、二、一,收!” 借用来的海外界的星辰和月亮都被乐儿还了回去,天上又变成了暗淡的凡间星辰,等最后一束月光照在姚雵身上后,他终于舍得悠悠转醒。 人们?围着姚雵跪了一圈又一圈,韶康不明所以,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在想做些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还是?虞睿高声喊道:“多谢上苍,钦定虞城下一任城主!” 姚雵缓缓站起来,柳叶的声音犹在耳边,他眼波流转,静静地看着眼前因为星象而臣服在他脚下的这些人。 这是?分食韶康势力的计策,姚雵知道。 这天象不过是?他和乐儿联手制造的,他也知道。 但?,他还知道,柳叶对她的诘问字字珠玑,他眼中?有?这些臣民?。 乐儿不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睡醒之后的姚雵十分入戏,眼底的威严都要溢出来了,活脱脱人主的模样?。 第38章 【虞城】观象台(2) 您说是吧?夏后…… 顺从着人?群,韶康再一次跪了?下去?。 他早该料到虞睿会在参中典礼上做些什么的。 他早该料到。 一旦钦定了?姚雵作为下一任城主,就表明他和?虞睿一样有作为城主所需要的灵觉,一旦虞睿顺势退位,他的这一身灵觉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没有价值的人?,在虞城,没有理由活下去?。 身后有人?拍了?拍韶康的肩膀,他一回头,是虞睿。 “让他们两个操办完祭礼吧。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虞睿把韶康带到远离人?群的地方,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雵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城主,你觉得虞城越来越没有你的位置了?。” “臣不敢。”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有没有活路的问题,你再清楚不过了?。” 虞睿道:“我做这些,确实是为了?防着你乱来。因为再过几天,我就要去?斟鄩城朝拜了?。在我不在虞城的这些日子,我必须要保证你不会生事。” 韶康不置可否,虞睿问道:“怎么,狼来了?的消息我说多了?,现在我一提斟鄩城的事情,你都这么充耳不闻了?么?” “臣没有,但?凭城主吩咐。” 虞睿清了?清嗓,道:“寒浞的几个手?下,要反他。就在最近的这段时间。所以他忙着镇压,城外的事情他都少管了?。你没发觉他越来越少提及有关夏后氏的消息了?吗?” 韶康思索着,他确实很少收到来自寒浞的威胁了?。 “当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时候,就是他行动的最好时机。寒浞手?下三个人?,个个不服管。单个又都成不了?气候,缺人?联手?。” 韶康糊涂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虞睿道:“斟鄩城有我的一个老朋友,也是夏后氏的老朋友,但?是他不认识你。是先前夏后跟前的遒人?,百岁老人?了?。” “您说,我需要怎么做?”韶康终于认真起来。 “我替你想过了?,直接暴露你夏后氏后人?的身份,太?过危险。因为我不确定这个遒人?现在对寒浞到底有多忠诚,所以我不敢轻易把你‘卖’给他。” “这个遒人?资历老,是横亘在寒浞和?他三个手?下只?见的人?。可以说,谁要是得了?遒人?的帮助,拿下夏后氏必定事半功倍。可老遒人?也不是傻子,这样冒险的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就宁可效忠寒浞,也不会随意站队。” “现在包括寒浞在内的四?顾势力就一直僵持着。如果没有外部的力量突破,估计短时间内还?很难说谁输谁赢,”虞睿沉声道,“我说到这里,你应该很明白了?。” 韶康问:“城主的意思,是要我做那斟鄩成外的第五股势力?” 虞睿点头:“而这第五股势力怎么加入他们,最好的一条路,当然是去?找斡旋在他们之间的遒人?。” “可投名状是什么?” “你很清楚。没有足够的名气、足够的势力,他这个在夏都的遒人?是轻易看不上的。可你不就是夏后氏的后人?吗?” 韶康一时语塞,虞睿补充道:“不是让你自当投名状,而手?握夏后氏后人?的消息作为投名状,去?说动遒人?。” 韶康道:“城主是说,让我向遒人?透露夏后氏后人?还?在世的消息,却不让他知道我就是夏后氏后人??” 虞睿点头,思索一番道:“罢了?罢了?,与其等我来回去?一趟斟鄩城,还?不如让你随我一起,见机行事。只?是有一点,有虞氏在这当中不能露面?,我只?是去?斟鄩城例行朝贡的,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所以,和?遒人?的联系,只?能你自己来,明白吗?” 韶康回答:“臣明白!” 虞睿深呼吸一口气:“好啦!好啦!让你等了?这么久,把虞城的关系都搞得错综复杂的。让乐儿去?学习也只?是为了?能够带你出?去?,总不能城主和?庖正一起出?去?了?,留下半大?的雵儿,和?瞎眼的老母吧?” “乐儿前几天和?我说了?,说你让她请示我在议事厅多设一个座席的事情。” “城主!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虞睿答道,“我也只?当乐儿什么都不懂,但?也不好就真的什么都不干。毕竟你和?我出?去?的这段时间,还?要乐儿去?替你干活儿呢,是吧?我和?乐儿说了?,议事厅正席,一定是庖正大?人?韶康的位置,而乐儿,就算去?朝贡的这段时间暂代庖正的职位,也只?能坐在你旁边的客席,这你尽管放心,这几天,就好好筹备和?我去?斟鄩的事情,知道了?吗?” “臣领命。” 虞睿满意地笑笑:“走吧,去?看看小孩儿们准备的祭典怎么样了,有没有乱成一锅粥啊?” —— “右边右边!那颗星星才是北斗,你们都往哪儿看呢?” 观象台上,姚雵抱着乐儿,正和?众人?谈论星象。 “这也太复杂了吧!乐儿姑娘,这么多星星,长?得都一个样,乱糟糟地洒在半空中,你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呀?”臣民问。 乐儿回答:“你站在地上看,星星远得只?剩一个点儿,可你要是飞上去?看呢,每一颗星星都大得不得了,比虞城还?大?,可好认了?!” “是真的吗?天上都有些什么?” 乐儿答道:“太?阳神和?月亮神,名字叫羲和?和?常曦。这样吧!你们扮作天上的星星,我和?少主扮作太?阳和?月亮,我来告诉你们天上是怎么走的。” “好!” 乐儿选了?几个人?扮作一棵树,道:“这棵树叫做扶桑,是太?阳神羲和?平时睡觉的地方。就像方才黄昏落到观象台正中,就是她回书?上去?睡了?。” 而后有臣民回答:“我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星星和?月亮就起床了??” “错!”乐儿答道:“星星一直在天上,只?不过太?暗了?,在羲和?没有睡觉之前,我们都看不见,只?有当太?阳把眼睛闭上,星星才能被看见。” “哦~是这样,我还?以为星星白天也睡觉呢!” 乐儿道:“所以啊星星有一个特质,不喜欢太?过耀眼的太?阳,而是更愿意拥抱足够暗的月亮。” 乐儿把众人?引向姚雵身边,道:“因为月亮足够暗,所以他不会抢了?星星们的风头,大?家?看得见星星,也看得见月亮。” “所以,在有月亮在的夜晚,就像今天,大?家?都能热闹闹地在一块儿!” 虞睿和?韶康悄没声儿地来到乐儿身后,众人?看见城主,都齐刷刷地低头退却。 乐儿见方才还?听得起劲的众人?眼光全都暗淡下去?,不明所以地回过头,就看见虞睿和?韶康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是参中祭典吗?你们这一团闹哄哄地干嘛呢?” 乐儿嘟囔着道:“这是太?阳来了?……” 姚雵答道:“爹,祭典都做完了?,大?家?闲着没事干,乐儿知道的星象多,今天星夜也好看,我就让她和?大?家?讲讲怎么看星空。” “没个正形。”虞睿略有责备道,“大?家?明天都是要早期干活的人?,哪像你们,没事睡到大?中午,你让大?家?都在这里陪你们熬夜数星星,有意思吗?都散了?散了?,早些休息去?!” 众人?被虞睿喝散了?,乐儿还?磨蹭在原地,虞睿问:“没玩够吗你们两个?” 乐儿笑眯眯地点头道:“叔,明天休沐,我想和?哥在这里看星星,刚才还?没数完呢!” “小孩子心性?……”虞睿走回去?,道,“夜里露重,别着凉了?。” “好嘞!谢谢叔!” 乐儿听了?虞睿的话,从旁边拾了?一捆木柴,左看看又看看,祭台没有人?在。乐儿悄悄放了?一把火。 “哥,过来烤烤火!” 姚雵方才又是祭神又是扮月亮,这是他第一次操办祭礼,属实把他累坏了?。便躺在篝火旁仰望着星空,有一搭没一搭懒懒地回着乐儿的话。 “乐儿,我刚刚见到柳叶了?。” “什么柳叶?柳树吗?”乐儿问。 姚雵摇头道:“不是,是那个被我砍死的死囚犯。刚刚我装晕的时候,我看见她了?,她还?跟我说话来着。” 乐儿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哦~难怪我刚刚差点叫不醒你。她怎么来找你了??是厉鬼吗?需要我帮忙抓鬼吗?” 姚雵只?是轻轻摇头道:“我觉得她不是厉鬼。她没对我做什么,说的话也都,挺有道理的。” “所以她说了?什么?” 姚雵道:“说我当了?城主,应该做月亮,而不是太?阳。” 乐儿答道:“那她一定是星星。星星才喜欢月亮。” 姚雵有些困了?,迷迷瞪瞪地眨着眼睛,点点头,懒声道:“可是月亮要接太?阳的光才能够亮啊……” 乐儿一回头,身旁是姚雵均匀的呼吸声。乐儿压低了?声音,道:“我做你的太?阳,别怕,我们都别怕。星星也会帮你的。” —— 回到虞府,虞睿轻悄地摸回了?自己的房间。 还?没有点灯,他就知道扶英一定还?没睡。 “夫人?,我回来了?。” 扶英帮虞睿整了?整被褥,道:“怎么才回来?” 虞睿有些小得意地说:“我和?韶康都说通了?,过几天带他去?朝贡。” 扶英道:“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瞧把你给得意的,我都能看见你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了?!诶,怎么没听见雵儿和?乐儿回来呀?” “害!别提了?,我让他们操办参中祭典,他们倒好,拉着臣民在那里坐着数星星!” 扶英笑道:“这不是挺好的吗?再说了?参中典礼就是观星象,我们雵儿做得对!” “你看你你看你!老向着儿子说话,夫君都不要了?。” 说着,虞睿环抱住扶英,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我就要出?门了?,夫人?,又要辛苦你一阵子了?。” “哪里就辛苦了??今年我有雵儿,还?有乐儿帮忙,可比往年要轻松多了?!” 虞睿埋在扶英肩窝里点点头:”哎呀!没有夫人?,我早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虞城,是夫人?的天下!” 扶英道:“是我的功劳,也要你能够唬得住人?不是?做不过是多了?一双瞎了?的眼睛帮你看着。” “是瞎了?,可看得比没瞎的人?还?亮堂啊!” “你别恭维我了?我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 虞睿歪着头,似是想到些什么,问扶英:“夫人?,我都快忙忘了?,小圆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不听话?” 扶英道:“没有没有,她很听话。说实在的,我还?真和?这个孩子聊得蛮来的,有她在,别提多贴心了?,比你贴心多了?!” 虞睿道:“那就好,夫人?啊,我还?是要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放松警惕,你不能因为小圆可人?疼,你就把握这个夫君抛诸脑后了?,是吧?” “你……你混蛋虞睿,你摸哪儿呢?睡觉!” “啊哟!”一阵吃痛的声音闪过,伴随着床榻叽叽喳喳的声音,虞府终于趋于平静。 —— 夜深人?静,韶康终于回到了?后院,他的内心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这么多年,他盼望着的结果终于推进了?一大?步,他眼看着就可以实现了?,可以回到期盼已久的斟鄩城,回到这个,他从未涉足过的故土去?。 幽暗的后院角落,韶康的眼角闪过一个朦胧的人?影。 “谁?!”韶康警惕着问道。 顺着黑影中走出?来的,是小圆。 韶康没想到这个时候小圆会来找他。 “小圆姑娘,怎么了?吗?” 小圆声音清冷,问道:“庖正大?人?,您很开心吗?” 韶康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呃,怎么了??” “您很开心吧?就要离故乡不远了?。” 小圆自顾自说道:“您有没有听说过三苗国??曾经的三苗主,也像你现在一样高兴,因为‘那位’承诺过,要在三危,给三苗国?的臣民重建一个家?乡。” “就像城主允诺过您的一样,三苗主很高兴,以为能找到一个新的家?,可没想到,等到三苗国?的人?兴致满满地到三危去?,等待他们的,是一整片土地上画下的符咒。” “我们被骗了?,我们被傻傻地骗到那里去?,从此三苗国?就不复存在了?。庖正大?人?,您不觉得,您现在很像被骗去?三危的三苗主吗?只?要到了?斟鄩城,您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韶康沉默了?。 小圆继续言辞恳切道:“庖正大?人?,醒醒吧!不要再重蹈我们的覆辙了?!只?有我们才是一路人?,其余那些已经有势力的,那些承诺帮助我们的,统统都不要相信,我们没有东西再输得起了?!” “如今的少主已然是虞城下一任城主了?,谁要是再敢动他,谁就是违逆了?天意,乐儿姑娘在临华阁无?名却有实,您觉得庖正的位置你还?能坐稳多久?你在一声声承诺和?诱惑中,已经看不清楚如今我们在虞城中的形势了?!醒醒吧!” “你想要说什么?”韶康问。 小圆扬起嘴角,道:“斟鄩城,若是庖正大?人?真的忍不住,小圆也拦不住你。除此之外,我们在虞城的计划,也不能荒废了?,您说是吧?夏后共主?” 第39章 【虞城】乱心弦(1) 那就把小圆抓起…… 隔天清晨。 逼仄狭小?的耳房是小?圆在?虞城中唯一觉得相对安全的地方。虞睿和扶英还没有醒,小?圆轻轻地合上门?,在?角落中拿出?了一包金色的粉末。 她掀开袖管,在?臂弯处浅浅地划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滴下来,混合在?金色的粉末中,那粉末就?好似活过来一般,抽搐地蠕动着。 小?圆用?布条包住了伤口,再?把袖口翻下来,包好那一团金色蠕动的粉末,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门?。 天亮之后的虞府才会解禁。她必须趁虞睿和扶英还未醒来之前回来。 小?圆利索地穿过街道,来到虞城角落。这里是虞城处理废物的地方,秽乱不堪,清晨不常有人过来,但一天之中,仍会有不少的城民选择来这里翻找废品,期望能够找到自己能用?的东西?。 小?圆翻出?那包金色粉末,倒了一大?半在?废品堆之中。 这是她暗中观察了许久才确定的地方。自从扶英和阿四管家对她稍许放松了看管,允许她每日出?入一次虞府之后,她一直在?寻找虞城中隐秘但人人都会接触的位置。 她收好剩下的小?半包金粉,回了虞府。护院并?没有起疑,放了小?圆回到虞府,万幸的是,虞府前院仍旧静悄悄的。 小?圆刚想回到耳房,回光中瞥见韶康在?前后院的廊道口静静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可韶康似乎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小?圆。 小?圆定定神?,回到耳房关上门?,没多久就?听见虞睿起床的声音。 虞睿就?要出?发去斟鄩朝贡了,这几天筹备出?城定是有一番要忙的。她听见虞睿走出?了房门?,稍稍放宽了心,想把没用?完的小?半包金粉藏起来。 她拿出?金粉包,摩梭着,默念了一句:“父亲,母亲,等着我?。” “你在?做什么?” 身后扶英的声音骤然响起,惊得小?圆拿丢了那一小?包粉末,转过身惊恐地看着扶英。 没有回答。 扶英眸色暗淡,冷声道:“你掉了什么东西??” 小?圆心里砰砰直跳,她不知道扶英为什么会突然到耳房里来,是被发现了吗? “你刚刚出?了门?对吧?”扶英沉声道,“小?圆,趁我?还没有告诉城主,你坦白跟我?讲,你出?去做了什么,掉了什么东西??” 扶英听见小?圆混乱的呼吸声,知道此事并?不简单,又说:“你说出?来,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怎么办……怎么办! 焦急之时?,小?圆伏下身去捡起那包金粉,就?在?缓缓站起来时?,小?圆急喘几声,打开金粉,抹了一把朝扶英脸上撒了过去! 扶英被这莫名的粉末呛住了口鼻,小?圆见状立马过去捂着扶英的嘴,扶英脱力倒在?小?圆身上,小?圆声音颤抖着,在?扶英耳边说: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可我?只能这样做!” 不消一会儿,扶英就?停止了挣扎,昏了过去。小?圆把扶英背回床上,帮她掖好被子,又返回去处理了剩下来的金粉。 小?圆离开了房间,虞睿他们?已经在?正厅吃早点了,见只有小?圆一个?人过来,虞睿问道:“夫人呢?” 小?圆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说:“回城主,夫人说还想再?多睡会儿,要奴过来传话,说不必等她。” 虞睿疑惑道:“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小?圆环视了周围,大?家都在?,她吞吞吐吐地说:“回城主,夫人说……是昨晚……有些累着了。” 待虞睿明白“累着了”是什么意思,不禁咳嗽一声,对大?家说道:“没事,大?家先吃饭吧,让夫人多休息一会儿。” 虞睿没有起疑。倒是姚雵一大?早就?感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雵儿,愣怔什么呢?”虞睿道,“现在?是有职务的人了,别再?拖拖拉拉了,吃完就?去荆伯那里帮忙。” “是。” 姚雵吃完出?了虞府,虞睿带着韶康和乐儿去临华阁筹备去斟鄩城朝贡的内外事宜,姚雵则去了监牢,一路上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等到了监牢门?口,姚雵越发笃定这种不安的感觉不是凭空而来。 “不对!” 他正想往回走,就?看见远处又护卫来报:“少主!夫人病倒了,城主让您赶紧回去!” —— 姚雵赶回虞府,一踏进扶英房间,就?看见虞睿早已陪在?身侧,一旁跪着好几个?医正默默看诊,在?虞睿身后站着的是乐儿和韶康,小?圆跪在?一旁。 姚雵往床上一瞧,扶英不省人事,大?汗淋漓,脸颊烧得通红。 医正问诊了好一会儿,开口道:“禀城主,夫人病得蹊跷,似是劳累过度,再?加上外感风邪,这才如此来势凶猛。” 虞睿问:“严不严重,几时?能好?为什么还昏迷着?” 医正支支吾吾说:“呃……禀城主,夫人的症状,又像是感染时?疫,微臣……并?无把握!” “放肆!”虞睿怒吼道,“夫人平日里连虞府都少出?,怎会感染时?疫,哪儿来的时?疫,简直胡说八道!” 医正被虞睿的威严吓得伏跪在?地,虞睿看见这一帮不中用?的医正就?心烦,转身对乐儿说:“乐儿,你能不能帮忙看看,夫人这是怎么了?” 乐儿这才走上前去,握住扶英的手腕,扶英浑身冷得发抖,连手腕都在?轻轻颤动。 诊了好一会儿,乐儿的结论和医正一致。 只是,若是时?疫,扶英又是从何处染上的呢? 乐儿把扶英的手送回被子里,对虞睿道:“回城主,很奇怪,确实像时?疫。” 虞睿心焦道:“怎会如此?” 乐儿往一旁跪着的小?圆瞥了一眼,小?圆惊恐道:“回城主,奴也是方才看见夫人昏睡着起烧了,才知道夫人病倒了,奴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呀!” 韶康在?一旁默默看着,算是看明白了,这恐怕就?是小?圆说的“虞城的计划”。小?圆抬头,有一瞬对上了韶康的眼睛,那眼神?,令韶康更加笃定了这一点。 小?圆的眼神?无助中带着了然,就?好像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会被韶康知道,也笃定韶康不会把她的秘密说出?来。 就?好像上次绿松石作坊中毒事件一样,隐瞒了一次,就?一定会帮她隐瞒第二次,否则,知道彼此的隐秘,小?圆大?可拉着韶康鱼死网破。 呵,“我?们?才是同路人”,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韶康没有想到小?圆会直接对扶英下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在?虞睿刚想要带着他去斟鄩朝贡的这个?节点,虞城不稳,对韶康而言并?非好事。 只要不稳,虞睿必定会重新思考虞城和斟鄩城的关系,以及虞睿答应韶康的事情,在?这个?节点让扶英出?事,是韶康不愿看到的。 乐儿问医正:“你们?可有办法稳住夫人的病情?” 医正答道:“对症下药,按理说能够控制住,只是……若不知道病因,怕是很难根治。” 乐儿道:“十天,十天内稳住夫人的病情,可做得到?” 医正思索一番,道:“十日之内,可以。” 乐儿转身对虞睿说道:“东山山脉有一种鱼,名叫珠鳖,可解百疫,我?愿意为夫人寻来。” 虞睿燃起希望,欣喜道:“那太好了!” 乐儿却面露难色道:“只是……夫人起病急,又拖不得,十日之内往返,我?需要少主陪我?去。” 姚雵赶忙道:“我?当然可以去,只要能救娘,我?怎么做都可以!” 乐儿又说:“只是城主,若是这样……您去斟鄩朝贡的事情又拖不得,我?和庖正大?人都离开虞城了,那临华阁那边……” 韶康和乐儿一走,临华阁就?没有决策之人了。再?加上姚雵一起,若是一走,虞城能扛得住事情的就?剩下阿四和荆伯了,荆伯又身体不好…… 韶康往地上一跪,道:“城主,我?留在?虞城。” “韶康,你……” “我?留在?虞城,朝贡的事情拖不得,请城主放心,我?一定守住虞城,让夫人平安无事。”韶康又往地上扣了头,道,“韶康深知城主用?心,也相信城主会把斟鄩城的事情安排好。” 这是放弃亲自去斟鄩和老遒人对接的事情了。虞睿对韶康的决定有些惊讶,他不是不知道韶康有多渴望回到斟鄩。 而韶康也不得不这么做。虞城空了,若是他强行跟着城主道斟鄩,城主牵挂夫人境况难免心猿意马,倒不如他留在?虞城守着,让城主放心去朝贡,更有可能把和遒人对接的事情办好。 再?说了,虞睿本?就?是为了让韶康放心,临时?起意让他跟去的,现下夫人出?了状况,他留在?虞城,才是眼下最正确的选择。 小?圆一直伏跪在?地。医正往扶英人中上扎了一针,扶英蓄了些力,才勉强醒转过来。 虞睿赶忙卧上扶英的手,询问道:“夫人,你感觉怎么样?” 扶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身体前所未有的疲累:“没事……没事,朝贡不能耽误了,放心去。” 小?圆默默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扶英烧得糊涂,已经记不起来方才发生的事情了。 虞睿道:“都出?去,医正去准备药汤,我?和夫人有话要谈。” 姚雵担心道:“爹,我?想留下来陪阿娘。” “出?去,听话!” 扶英听见姚雵略带哭声的话语,安慰道:“雵儿,先出?去吧,娘没什么事。” 乐儿上前拉着姚雵的手,轻轻拽着,把姚雵领出?去了,其他人也退出?房门?各司其职。 姚雵显然还没定下心来,扶英病得太突然,他只觉得脑袋突然空了。 乐儿领着姚雵回了卧房,安慰道:“没事的哥,我?们?只要把珠鳖鱼带回来,夫人的病就?能治好,我?保证。” 姚雵这才回过劲来,问:“朱鳖鱼……好找吗?” 乐儿点头道:“我?抓过,知道在?哪里有,整条河都是。有驺吾一起去,用?不着十天我?们?就?回来了。” “十天……十天,还有明天阿爹就?得出?发去斟鄩了,家里只有韶康和四伯,还有小?圆……你说,四伯能应付得过来吗?” 乐儿道:“你别慌,外头云层厚得都快下雨了。你听我?说,若是韶康不想让夫人好,他就?不会自请留在?虞城了,他既然选择留在?虞城,一定会让夫人平安无事的。” 姚雵点头道:“对……他这么做是想让我?爹放心去斟鄩,虞城现在?稳定,利在?于他。” 乐儿接着说:“所以,有阿四管家和韶康一起守着虞城,就?算有人想从中破坏,也做不成事。” “破坏?你是说,小?圆?” “疫病是要有人过了病气?,才会染上。夫人平日里不经常出?虞府,日常起居全都由小?圆看顾着,再?加上之前公田上的绿松石,你觉得,她会无辜吗?” 姚雵气?道:“那就?把小?圆抓起来!” 乐儿反驳道:“小?圆是我?阿爹和城主谈成的交易,算是城主的一个?筹码,若是没有切实的证据,你觉得城主会轻易毁掉自己手上的筹码吗?” 第40章 【虞城】乱心弦(2) 都放下吧……放…… 姚雵闻言愣了好久,怔怔地?看着乐儿好一会儿,末了才郑重其事说道:“乐儿,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爹不是那种为了权衡利弊不顾亲情的?人。” 姚雵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乐儿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姚雵。 她总是习惯用提防和审视的?眼光去评判虞城的?人,却忘了城主和夫人本身也是姚雵的?至亲。 她好像明白姚雵为什么会因为她的?话而生气,因为父母之间本该爱彼此,爱孩子,姚雵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自然维护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 可?她呢? 她本来也相信骨肉至亲,相信父母都爱自己的?子女。可?自从柏染毫无征兆地?把她抛弃在虞城,又在海外躲着不见她时,她好像自然而然地?把理所当然的?亲情从自己的?认知里删除了。 而现在她好像又毫无顾忌地?开始否认姚雵拥有的?亲情。 这不应该。 “我……哥,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她和扶英走?得远,自己又从未见过?阿娘,母子之情在她这里好像并不存在。在她用一贯熟稔的?判断方法去介入姚雵一家的?关系时,现在她却恍然发觉,自己对于母子之爱,夫妻之爱一无所知。 “我……不太?明白你们之间的?感情。” 乐儿的?踌躇唤回了姚雵的?理智。乐儿只是在帮姚雵分析现下的?情势,从可?能性的?角度上说,乐儿的?话并没有错。 姚雵甚至还来不及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便环抱住不知所措的?乐儿,轻言道:“是我不对,我娘出了事,我说话一时乱了分寸。” 乐儿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是说不出的?难受。 她呜咽着小声“嗯”了一声,便问姚雵:“夫人做母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像很少看到你和夫人相处。” 姚雵收敛着心绪,道:“我娘,表面上不喜欢和人亲近,实际上,我的?喜恶,我的?一举一动,她都记着。” “她不是个爱唠叨的?人,但是每次当我难受的?时候,我都能及时地?得到她的?安慰。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不开心的?,但就是很神奇。” “可?能这就是亲情之间的?感应吧。方才在去监牢的?路上,我一直感到不安,果然她就出事了。” 乐儿默默地?听着,许久才说:“我明白了。” 乐儿明白了,夫人对姚雵是润物无声的?爱,才会造就出姚雵同样爱别人的?力量。 “哥,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夫人治好。” 姚雵舒心一笑:“好,谢谢乐儿。” “不过?哥,”乐儿话锋陡转,道,“抛开叔叔待人接物的?性格,小圆还是抓不得。” “怎么说?” “韶康现在选择留下来,是知道叔叔心里在担心自己离开后虞城不够安全,韶康之所以留在这里,现在是为了制衡小圆这个不确定性的?存在。” “可?一旦小圆被?抓了起来,消除了小圆的?潜在隐患,虞城最大?的?不确定性就变成?韶康,这样的?话,无论?韶康选择留在虞城抑或是跟随叔叔去斟鄩,他都有如芒在背的?被?针对感,这样会加剧他背水一战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现在不抓小圆,目的?是稳住韶康,让他觉得有退路,能斟酌。才会听从叔叔的?话,筹备斟鄩的?事宜。” —— 扶英的?情况稳定了许多?,虞睿一直陪在身侧。 “阿睿,没事的?。放心去朝贡,别耽搁了。” 虞睿惊魂未定:“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小圆,还是韶康?” 扶英只是摇头:“只是一个意?外,我稳得住虞城的?,别瞎操心。” “怎么能是瞎操心呢?你现在还不能算没有危险,好端端的?你又从哪里染的?时疫?” 扶英微喘着气道:“放心吧,出不了大?乱子,我已经让阿四去收拾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自乱阵脚,就当我是染了时疫吧。” “当是?夫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扶英道:“好,我说了你可?别昏头找出去。前几天?阿四过?来告诉我,说小圆总是大?清早地?跑出虞府去,还总是在虞城里瞎逛,他不放心,就来禀报我。” “我告诉阿四,你朝贡的?这当口,小圆必定是要做些什么的?。跟在小圆后面去,如果有所行动,及时止损。” 虞睿问:“果真是小圆做的??” 扶英摇头:“我只是个意外。如果现在对小圆有所动作,对韶康难免心绪不稳,不稳则生变。你就听我的?,就当我是累病了,好好准备明天就启程去朝贡。放心,我心里都有数的?。” “那……好吧,若有什么事,记得和阿四说。” “去吧,小心传染给你了。” —— 小圆和韶康走?出扶英房门,颇为自然地?走?到一块去。 韶康率先开口道:“聊聊吧,城主现在还顾及不到你这边来。” 小圆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别以为夫人没有说,别人就看不出来。我大可以把你清晨出虞府的?事情告诉城主,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 小圆闻言只是一笑,道:“庖正大?人,你不敢。我们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自从你在绿松石作坊帮我下毒时,我就知道,你不会出卖我的?。” “可?你胆子也太?大?了!”韶康低吼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直接对夫人……你怎么敢!” 小圆长叹一口气,道:“不管你相信与否,今天?夫人的?事情是个意?外,我本意?不是这样的?。干扰到你去斟鄩的?计划,我很抱歉。” 韶康缓和了语气,道:“这倒没什么,城主本就是一时兴起才想把我带去,我留下来,城主反倒安心些。” 小圆道:“若是没什么事,奴就先退下了。” “你站住!” 韶康难得用如此强硬干脆的?态度对待虞府中?人。他甚至觉得小圆的?存在就是来妨碍他的?。之前一个人寄居虞府时,他虽然觉得孤单,但那份孤单是踏实的?。可?自从小圆来到虞府,说着那样的?话来分担他的?那份孤单…… 他却觉得,连独自品尝的?孤独也不自由了。 “话别只说一半,你今天?究竟想干什么,我要知道。” 被?喝住了,这倒在小圆意?料之中?:“我的?计划被?打乱了,你不该留下来的?。” “虞城就要有时疫了。如果你跟着城主去斟鄩,虞城就留下少主和乐儿在守着。新上任的?年轻人,城主不在,就惹下这么大?的?祸患,彼时质疑声起,他们的?位子就该挪一挪了。” “只是现在守城的?人换成?了你,时疫一起,背锅的?就是你了。” 韶康声音发颤:“停下时疫。” 小圆摇摇头:“我做不到,清晨我已经把蛊毒播撒出去了,现在的?虞城,应该陆陆续续有城民会出现症状了。” 韶康怒声道:“你这样做太?莽撞了!就没有考虑到万一吗?” 小圆面不改色:“现在你就是那个万一了,我很抱歉。但是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出卖我。” 韶康无奈道:“下次有事能不能先商量好?” 小圆回答:“现下还有一个补救的?方法,你要不要听?” “说!” “守城的?人换成?了你,背锅的?人仍旧可?以是少主和乐儿。一旦办事不力的?舆论?在虞城成?风,少主只能让贤给你了。一边是城主为了安抚你帮你在斟鄩找关系,另一边碍事的?人在虞城被?迫让贤,怎么样,这样的?局势,你喜欢吗?” “被?迫……让贤?” 小圆正想着解释,突然扶英房间中?传出声响,稳妥起见,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离开了。 小圆侯在扶英房门口,见虞睿过?来,对她说:“照顾好夫人,若是夫人有任何闪失,拿你作陪。” 虞睿并没有多?加为难小圆。小圆来到扶英身前,看见她还醒着。 只是醒得很艰难。 “是……小圆吧?” 小圆刚想听命上前,不想被?扶英拦住。 “去领一条帕子,遮住口鼻。医正说我这病会传染,你要小心些。” 小圆有些不解。她摸不清楚扶英这句话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便也听命照做,遮住了口鼻,再次回到扶英跟前服侍。 扶英道:“见我这样,你也很害怕吧?” 不知是否是虚弱的?原因,扶英这话说得轻柔,更像是在安慰。 “如果我这回真的?死了,那我也就保不住你了。” 什么叫……保不住她? 小圆这才意?识到,若是乐儿拿不回珠鳖鱼,十?日之后,扶英真的?会因为她的?意?外之举身亡。 在此之前,她好像一直觉得,小圆会顺利地?带回珠鳖鱼,治好扶英。 甚至她和韶康的?计划,也全是建立在乐儿拿回珠鳖鱼之后的?境况。 金粉的?蛊毒有多?厉害,小圆一清二楚。她凭什么下意?识地?去认为扶英会转危为安呢? 她好像后知后觉才开始去思考,若是扶英身死,自己面临的?后果会是什么。 扶英见她半晌没有搭话,便自顾自地?说着:“这十?天?,就当陪陪我,好吗?不去想别的?了。就只当时两?个没有自由的?女人被?关在这里,好吗?” 小圆不理解。或是说,当她尝试去理解扶英的?这句话时,得到的?却是虚无。 若是十?天?后自己注定陪着扶英去死,那这剩下的?十?天?,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如果没有办法挽救回三苗国,她的?生命剩下来做什么? 扶英的?话语,扰乱了小圆的?思绪。周围好像什么人都不在了,只剩下这间卧房和奄奄一息的?扶英。 她不得不去思考,若真的?只剩下这没有意?义的?十?天?,她要用什么态度去存活下去? “都放下吧……放下吧……” 扶英气若游丝地?说着,未几便晕了过?去。 第41章 【虞城】浮游有殷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 寂静无?声。 小圆仿若又回到了虚无?之境,周围什么也?听不见,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稍显慌乱的呼吸声。 她沉静着,朝着早已不省人事的扶英,喃喃道:“夫人,小圆陪着您,您会平安的。” 话一落地,虞府之外忽然响起了群鸦嘶哑的叫声,冲破这死寂一般的静谧。 韶康望着天边盘旋的群鸦,心坠了下去。 他跑去找阿四,他掌管着城民的集体劳作,若是城民当?中?出现时?疫,阿四肯定会先发现的。 灰白的天空下是一片昏黄,韶康心中?的不安愈滚愈大,不仅加快脚步。 “四伯?” 这些年阿四和韶康的关系不近不远,亲近些的时?候,多半是沾了姚雵的光,便不知从何时?开始跟着姚雵喊他四伯。当?韶康赶到阿四那里?掀开帘子时?,却看见阿四不自主地掩着耳鼻,想止住咳嗽。 “咳咳……韶康,你怎么来了?” 听这语气,阿四显然还不知他这咳嗽究竟意味着什么。 韶康默默观察着阿四的症状,虽然阿四起病并不像扶英那般危急,却也?来势汹汹。 “四伯,怎么了?找医正看了吗?” “没、没事,”阿四清了清嗓子,道,“夫人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城主临走又着急,把医正都召去了。我这不碍事,就?别?给城主添乱了。” 韶康试探着问道:“您早起都去了哪里?,是不是接触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阿四闻言瞬间警惕了起来:“你是指什么?” 韶康道:“四伯,现在?情况有点不对。您想想,城主明天就?出城了,您和夫人又不约而同都染了病,若是再过几?天群龙无?首,虞城危急啊!” 阿四明白韶康话里?有话,也?不和他兜圈子了:“直接说。” 韶康正色道:“挡不住了,城主出城之时?,就?是虞城起疫病的时?候。趁现在?情势还早,四伯,要把这疫病的源头?先控制起来,您清楚我说的是指什么。” 阿四犹疑道:“且不说疫病的事情是否属实,你为什么不去禀报城主,反而来找我?” “您能延迟城主去斟鄩朝贡的时?间吗?” 韶康这话说得婉约,却不容阿四质疑。朝贡若是误了日子,谁也?无?法保证寒浞会不会皆由这个事宜再对虞城发难。 “若是延迟不了,明天之后,虞城由谁扛事?只有你我了。我不找您商量,还能去找谁呢?” “至于动?机,这次您大可?信任我。这一次,我不想让虞城出事。否则,我大可?以跟着城主去斟鄩。” 虽说韶康刺杀过姚雵,可?当?韶康说出“不想让虞城出事”时?,阿四是相信他的。 最初虞睿收留韶康时?,阿四就?和虞睿建议过,此人不可?在?虞城安排重要的职位。可?当?时?虞城有才之人稀少,就?算有几?个得力之人,遇到大事之时?,仍旧显得杯水车薪。 虞城不乏类似时?疫的危急时?刻,阿四曾经都看在?眼里?,他是相信的,韶康有好几?次在?虞城力挽狂澜,他的庖正之位并不是依赖于他夏后氏的身?份,而是他好几?次救虞城于水火之后得来的。 他曾问过韶康,若是虞城扛不住寒浞的威压,韶康是会选择弃城而逃,还是选择和虞城共存亡。他记得清楚,当?时?韶康曾言,若是虞城不在?,当?以殉城许志。 甚至到最后,阿四虽然仍旧提醒着虞睿要小心韶康,可?当?冬狩之时?姚雵出事,阿四竟有些不相信真的是韶康下的手。 韶康根本也?离不开虞城。 阿四问:“既然你说我可?以相信你,那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你和小圆有些什么联系?” “我清早看见小圆出了虞府,夫人起病后,我问了她,她说虞城会有疫病。所以四伯,我们要按照疫病的程序办,源头?就?是小圆,但现在?重点已经不在?小圆了。” 阿四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像是妥协一般,说:“我会组织城民,凡是与?我和城南废品堆有联系的,都控制起来。” “谢四伯!” 得了阿四的支持,韶康又马不停蹄地赶回虞府。姚雵和乐儿已经准备好了,虞睿还在?叮嘱他们一些事情。 见韶康过来,虞睿问道:“怎么了?” 韶康很郑重地跪拜了虞睿,而后才起身?说道:“回城主,夫人的病情,像时?疫,那我们就?不得不提防,虞城的时?疫有没有扩散的风险。” 他又朝着乐儿解释道:“现在?医正们还没有研究出药方,我方才去问了四伯,确实已经有其?他人也?开始出现症状了。” “这……” “所以,乐儿姑娘,稳妥起见,你们此行去寻珠鳖鱼,不能只准备夫人的一份,恐怕……要取够一整城人的分量。” 虞睿正要问些什么,又被韶康打断:“城主放心,朝贡的时?间误不得,您且安心去。我已经和四伯着手分离染病的人群了。保证撑足十天。” 没有人在?这当?口敢多置喙,只听虞睿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把小圆控制起来,不许她再出虞府。” 在?这件事情上,虞睿没有选择了。 乐儿见不得屋里?气氛凝重,也?不理?他们心中?的九曲回肠,便道:“我们准备好了,先走一步。” —— 扶英房门口忽然多了许多护卫。小圆并不惊奇。 扶英起了烧,小圆一遍一遍地用湿布巾帮扶英降温,又帮她擦拭着手心里?的汗。 有天晚上,虞睿不在?,扶英也?是轻手轻脚地进了耳房找小圆。 那天夜晚是出奇的清寒,小圆窝在?床上,对着窗外出神了许久,没有听见扶英在?喊她。 天地自宽,她却如水中?一蜉蝣。 扶英进了耳房,小圆才恍然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服侍,扶英却让她坐了回去。 她见扶英嘘嘘披了一件大氅,身?形却是清瘦,摸索着合上了门。 耳房扶英不常来,也?是个陌生之地。扶英摸索着坐到小圆床前,温润的声音如春风拂面:“怎么了?有心事?” 小圆把自己手里?的碳炉递给扶英,说:“耳房阴冷,夫人小心凉着。” 扶英接过碳炉,顺势握上了小圆的手,问:“我打扰了你的心绪了。你兴致不高,可?以和我说说怎么了吗?” 小圆沉默了许久,扶英也?并不着急。不知为何,那天晚上,小圆难得对扶英卸下心防。 “夫人,我想家了。” 扶英顺着小圆的手,摸到了她的脸颊,触手却是湿润。 她用手轻轻抚拍着小圆肩头?,道:“来,先别?把自己团成?一团了,气不顺,心情也?会越来越低落的。先躺下。” 扶英的话语似乎有某种魔力,听得小圆恍恍惚惚,也?忘了去回绝说这样不妥,很听话地便躺了下去。 扶英问:“你的阿娘有没有哄过你睡觉?” 小圆想了想,答道:“夫人,我不记得了。” “夜深了。再想家会把自己想出毛病的。我要是不来,再过几?天,小圆就?要成?聋子了。” 她缓缓说着,手上也?是一刻不停轻轻拍着小圆。 “小时?候,雵儿闹觉,我就?唱歌哄他睡。你闭上眼,我也?给你唱一遍。” “唔……”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阿娘说哟,月娘来了。明月晦晦,不见地堂,阿娘说哟,月娘含羞……” 扶英的歌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着。小圆盯着扶英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何时?眼睛朦胧,透过一层水亮的光影,小圆看着扶英模糊的身?形,迷离间呢喃了一句。 “阿娘……” 那天晚上,小圆不知扶英何时?离开了耳房,只知道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好的一个梦,梦里?家人都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围着篝火偏偏起舞,银饰在?月光和火光中?交映生辉。 隔天,当?小圆再去服侍扶英的时?候,扶英神色如常,好像那个像母亲一样朦胧的声影哄着她睡觉,只是清寒的月夜中?温暖的错觉。 小圆一遍一遍仔细擦拭的扶英的身?体,也?不管外面如何嘈杂,不知不觉就?哼出了声。 “明月皎皎,照亮地堂……” “阿娘说哟,百病自消。” —— 乐儿和姚雵出了城,不见人烟时?,就?让驺吾出来。 驺吾有些奇怪,整只虎精神恹恹的,像是没有睡醒。一出来就?往姚雵身?上蹭。 乐儿没见过驺吾这副样子,刚想问姚雵,话还没问出口,她便已然知道答案了。 不是驺吾没精神,是姚雵没精神。 他好像没发觉驺吾的不对劲,抱着乐儿骑上驺吾,自己大跨一步坐在?后头?,便让驺吾往东边飞了。 乐儿在?驺吾背上差点被云层迷晕过去,便转过身?去,有些气愤。 姚雵心里?五味杂陈。 “你心神不定。” 姚雵苦笑。 乐儿心头?不满的情绪更重了。拍了拍驺吾,让它先落了地。 姚雵不明所以:“乐儿,怎么不走了?” “走?”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能走吗?” 自从来到虞府,许多时?候,乐儿都是听从姚雵的。只是看着姚雵从扶英染病后魂不守舍的样子,乐儿第一次对姚雵生气起来。 乐儿抚摸着驺吾,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怎么走,你究竟认真考虑过没有?” 姚雵这才好似彻底醒过神来,却是支支吾吾。方才他的心绪不知飘到何处,现在?才恍然发觉,他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乐儿一旦有了气,便是要全部发出来的。她这会儿可?不管这么多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哥,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了,你在?犯糊涂。在?虞城我可?以处处都听你的。可?是出了虞城,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想那些破人际关系了?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明明知道小圆和韶康不怀好意,可?你没有办法只能将夫人交给他们。你明明知道虞城现在?缺主事的人,可?没有办法只能按照韶康的提议来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我……” 乐儿知道姚雵有些多愁善感,可?情绪都溢满到影响办事了,乐儿这个暴脾气菜馆不得三七二十一,提声骂道: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若是真的觉得自己无?用,拿出韶康的魄力来!你甚至都不敢和他对账!方才出城的时?候你明明心里?有事,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姚雵方才确实堵得说不出话,更准确地说,他是在?气自己能力不够。他后知后觉才发现之前的随性放纵有多不成?熟,可?行动?却跟不上自己认知的变化。 “哥,看着我。出了虞城,什么都不要想。你要学会不做人。” 姚雵一愣:“不做人?” 乐儿点头?道:“现在?除了十日之内拿到珠鳖鱼返回虞城这一件事情以外,其?他事情统统都忘掉。你的心里?太沉了,驺吾都要飞不起来了。” “之前你问我,如果?韶康和你只有一个能当?上城主,谁更合适。那时?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韶康如果?当?了城主,他比你优秀的地方,是足够无?情。” “这倒不是说他狠厉,而是他心性够软,能够逆来顺受,就?像水一样。” “你和他的灵觉一样都是水,可?你的心绪像盛夏来去匆匆的暴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没办法控制自己。可?韶康不一样,他发狠时?可?以是一块坚冰,对你一点情面也?不留;该认输时?又像流水一样顺从,让你拿捏不到他的痛点。” “我没有办法做到韶康这样,但至少我明白和他之间的差距在?哪儿。我这暴脾气这辈子是做不到像他那样了。可?你必须清楚,就?算做不到像韶康那般‘不要脸’,至少也?别?让别?人太过影响你自己的心绪。” 乐儿这一番话说得畅快,剩下的便是让姚雵慢慢接受了。驺吾犯困,乐儿便领着他去小睡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驺吾用它那粗糙的大舌头?把乐儿舔醒,乐儿睁眼一瞧,姚雵在?旁边看着她。 姚雵看着比刚才活气多了,拎着乐儿的后衣领就?往驺吾身?上放:“醒啦?活地图,我还等着你带我去抓鱼呢!” 乐儿睡眼惺忪,可?瞧着姚雵和方才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删除了没必要的记忆,刚刚开始学会没心没肺了! “你这是……” 没等乐儿反应过来,驺吾便驮着他们两个又飞上天了。这回天朗气清,视线和方才相比远多了。 姚雵语气中?带着些坏,像是又好笑又气不过:“怎么,骂我这么费力气,骂完就?睡了?” 乐儿支支吾吾:“我、没、没怎么骂你吧?” 对上姚雵的眼睛,乐儿底气却是越来越小,连带着声音也?越来越小:“陈述事实罢了……” 要说脾气秉性,乐儿才算是夏日里?那狂风骤雨的性格,火气大时?便如野火燎原,烧完才算完事,而后便也?如春风吹又生,一点方才发脾气的影子也?没见着。 姚雵无?语,认命一般点点头?:“好,是我活该挨骂。好妹妹,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啊?可?别?让驺吾飞过头?了。” 乐儿往下一瞧,驺吾确实已经往东飞了不知几?百里?地了。 “!” 她赶忙拽着驺吾的耳朵往右边转:“驺吾,往南边飞!我们去空桑山!” 驺吾一个转身?掉了头?,确定方向无?误以后,乐儿才慢悠悠解释道:“我们先要去的地方叫空桑山,从那里?进入海外界。那里?位置偏东南,会有很多水系。” 乐儿见姚雵精气神回来了,便问:“哥,你那御水的灵觉没有荒废掉吧?” 姚雵答道:“我再没心没肺也?不会把灵觉忘了。” 乐儿稍稍把心落了地:“那就?好,那里?的山神一有不和就?发大水,我可?应付不来。” “什么?!” 乐儿解释道:“说实话,我没有到过这么南边的地方,这里?的山神也?是听我阿爹讲的,南方雨水多,化用水作为神力的灵物也?多。以前阿爹总是跟我讲,让我遇到用水灵觉的山神要恭敬一些,否则一个喷嚏就?能把我淹了。” 姚雵俯下身?问:“那你这回出来找珠鳖鱼,心里?不慌啊?” 乐儿眼神恍惚:“慌、当?让慌了!这不是心里?没底才用发脾气壮壮底气嘛,俗话说的好 ,那什么……一生气起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哦~”姚雵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原来骂我是拿来壮胆,够意思!” 乐儿反驳道:“你懂什么?我骂你那叫提神醒脑!” 说话间便来到了空桑山。 第42章 【海外】軨軨 驺吾哪里是给你剥皮用的…… “驺!吾!过了?过了?过了?!从这里?下去?!” 乐儿扒拉着驺吾的脑袋,惹得?他猛地?一个急停,姚雵没有防备差点被甩飞出?去?。 这小娃娃,到底会不会骑驺吾啊! 驺吾听话落在山头,入眼是一整片杂草丛生的野树林。驺吾钻回姚雵身体里?去?,便?见乐儿找了?一棵大树。 “哥你站那儿别?动,我换身衣服!” 姚雵被这一喝尬住了?,真真一动也不动。他记得?乐儿出?门是穿着他送的那一件橘粉色的衣服,供她去?临华阁用的,宽袍长裙,确实不适合在这野林地?行走。 乐儿利索地?换回她那一身叮叮咣咣的衣服,从衣服上摸出?一块硕大的玉璧,往树下挖了?一个坑,把玉璧往坑里?一放。 “这玉璧我可宝贝着呢,若不是这里?的山神不好惹,我才舍不得?拿出?来祭祀……” 乐儿放好了?玉璧,转头就对姚雵说:“哥,我们?又得?抓只小动物了?。这回是纯色的鸡。” 姚雵点头便?要引水,乐儿忙招手道:“先别?急别?急!我先爬个树!” 姚雵在太华山灌水找三牲用的滔天巨浪对于乐儿来说仍旧心有余悸。她利索地?爬上了?树,又用藤条把姚雵带了?上来。 “你要实在害怕就把眼睛闭上,抓完了?会告诉你的。” 乐儿摇头:“我不!光听声音就更恐怖了?。” 姚雵无奈:“好,这可是你说的啊。” 方才一到这座山头,姚雵便?觉察出?一股广袤无垠的水汽,笼罩在一整座山的周围。现在已催动灵觉,这种感觉便?更加确定了?。空桑山周围全都是水。姚雵用水把山头从下至上包围起来,便?见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往他们?这边开始聚集。 乐儿又怕又想?找纯毛鸡,两只手紧紧抱着树干,眼睛极力地?盯着,不久便?发现一只倒霉的鸡被冲上树梢。 乐儿眼疾手快用藤条把纯色鸡给捆住,便?等不及大喊一声:“好了?我抓住了?!” 潮水退去?,乐儿滑下树干,手却还哆嗦着,拎着鸡翅膀,在鸡脖颈处划了?一刀。 鲜血均匀地?被滴在玉璧上。乐儿把抓来的鸡埋到坑里?,又虔诚地?对着坑拜了?一拜。 姚雵见乐儿嘴里?嘀嘀咕咕的,却又听不清她在念叨什么。刚想?问,就被乐儿抓住手,蹭的一下,一棵拔地?而?起的丹木把他们?带到海外界。 海外界的空桑山,叶片上全都滴滴答答地?落着水。还未等姚雵看清周围的情况,便?听见有一古远又随性的声音响起。 “是谁来了??” 乐儿打从到了?空桑山便?一直战战兢兢,听见这个声音便?更加不对付,呲溜一下便?躲到姚雵身后。 来者是一只鹿,长长的鹿脖子上却顶着一个人的脑袋,又在人的脑袋上顶了?一对鹿角。 乐儿小声说:“这就是空桑山的山神,怎么还出?来了?……” 山神见了?他们?,很客气地?道了?声好,便?问:“你们?看见我养的灵宠了?吗?” “什么样的灵宠?” 山神道:“他叫軨軨,大概是牛的样子,披了?一身虎皮,你们?有见过吗?” 坏了?,这是家里?走失了?灵宠,该不会是方才被水冲走了?吧? “呃……没、我们?没看见。” 山神有些?失望:“哦,那好,我到别?处看看去?。你们?小心些?,他爱玩水,被他用水冲走可就不好了?。” 玩水? 乐儿被这里?丰沛的水汽激得?鼻子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嗯——?”那山神耳朵支棱起来,寻找着声音的源头,从姚雵身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树精啊……我老眼昏花了?,没看见是两个人。” 而?后山神又眯着眼睛瞧定,道:“是你啊,谢谢你送的鸡。这里?水太多了?,你喜欢干燥些?的环境,这里?你会觉得?不舒服的,别?待太久为好。” “还有,你许的愿,现在我恐怕帮不了?,单元你们?不会遇见軨軨吧。” 说完,山神又自顾自地?走了?。乐儿又打了?两个喷嚏,鼻子才好受些?。 “他刚刚说什么?他养的灵宠会发大水?”乐儿皱着眉抱怨着,“苍了?天了?,把我淹死算了?。” 姚雵右手捏了?个决,一片蓝绿色的柔光笼罩在乐儿周围。 “我用灵觉把你周围的水汽抽离一些?,你应该会觉得?舒服一点。” 乐儿又努了?努鼻子,好像确实没有这么痒了?! 姚雵又问:“接下来去哪儿?” “往南走一千八百八十里?,让驺吾出?来吧,一会儿会有水路,还是飞着好。” 驺吾驮着两人飞过了?遍布水系的沼泽地?,刚一落下,他们?就听见一阵铃铃的响声。 “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 乐儿仍旧骑在驺吾背上,道:“这座山叫葛山,山下那条河里应该就有珠鳖鱼了?。” 不曾想?刚到那条河,河的源头就发了?大水,铺天盖地?的浪潮涌来,颇有要将这座山头淹没的一味。 “又来???刚刚空桑山上的水汽就是被这么冲出?来的吧?”乐儿彻底慌了?神,紧紧地?抱着驺吾不肯撒手。 就在浪潮即将扑过来之时,姚雵用灵觉催出?一个屏障。几十仗高?的水体就这样被挡了?下来。还未等喘口气,便?又听见那一阵铃铃的响声。从屏障外的水中突然?冲出?一只黄白相间的牛,牛角剧烈地?撞击着屏障,颇有不撞碎不罢休的意味。 “这……什么啊?” 若是普通的水浪,以姚雵的灵觉一道屏障足以抵挡。可眼前这牛一直卯足了?劲想?要冲破屏障,却让姚雵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喂!你别?躲着了?!快看看,这是不是山神走丢的灵宠?” 乐儿这才抬头瞧了?一眼:披着虎皮的牛,错不了?! “天!怎么在这里?遇见他了?!” 軨軨撞击导致屏障的裂缝越来越大。姚雵心道不好,抱住乐儿和驺吾,巨浪冲破裂缝,姚雵只能尽力用水裹住他们?,不让冲击力太过强劲。 屏障被軨軨彻底撞碎,巨浪冲上葛山,没过山头,天地?间又是白茫茫的一片水。 山神在远处听到巨大的水浪声,两条后蹄轻轻一跃。 山神赶到葛山之时,已经过了?两天。这里?的水褪去?了?一半,露出?葛山山头,水底下是什么情况,却是看不清。 山神用鹿角顶开水面,在水中轻巧地?游动着。他凫下水,从一大片漂浮的叶子中寻找着軨軨的踪影。 伴随着一声声呦呦鹿鸣,山神看见远处一张熟悉的虎皮。 “皮孩子,快回来!”山神游了?过去?,却发现在此?处的不只是軨軨,还有空气包裹成的一个水球,仍旧被軨軨时不时用牛角顶着。 山神定睛一瞧,水球中包裹的正是在空桑山上见到的两人,只是还多了?一只白虎。 山神问軨軨:“你是想?要这只白虎的虎皮?” 軨軨又叫了?几声,山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托着水球,把他们?三个带出?了?水面。 姚雵和乐儿已经被巨大的冲击撞昏过去?。虽然?有水球保护着,可他们?难免还是被磕碰擦伤,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軨軨跟在山神后面,被山神数落道:“你看看你,玩闹也没个分寸。他们?好歹还带了?只鸡过来,你就这么对待他们?啊?” 軨軨哼声叫着,似是并不满意。 “罢了?罢了?。” 山神口中吹出?一股灵气,不一会儿,乐儿和姚雵便?悠悠转醒。 “啊嘶——好痛!” 乐儿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头上被磕破了?一个口子。 再往旁边一瞧,驺吾和姚雵浑身上下都是擦伤。 山神满怀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軨軨太调皮了?。好在我看了?看,于性命是无忧的。” 姚雵回过神来,问山神:“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什么?” “我是说,现在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山神抬眼一算:“呃……两天过去?了?。” 两天! 他们?居然?在葛山上睡了?两天! “来不及了?,”姚雵顾不得?浑身疼痛,对乐儿说:“我们?要赶紧抓到珠鳖鱼,要不然?赶回去?就来不及了?。” 可乐儿往四周一瞧,周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水。 她知道扶英的病情拖不得?,便?试探着问:“空桑山神,您有办法让这水退去?吗?我们?着急抓珠鳖鱼,救命用的。” “唔……”山神却不置可否,“平日?里?总是軨軨到处去?发大水,我也管不住,让水位自然?退去?就好了?,若是要强行让水位退去?,费力不说,还很麻烦。” “若是时间还早,你们?再等上个三五天,水也就退得?差不多了?。” 在来空桑山的路上耽搁了?两天,又在葛山上睡了?两天,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若是再等三五天,他们?没有办法在十天内赶回去?的。 见山神不像是要帮忙的模样,姚雵道:“罢了?,我自己来。或者引流退水,或者下水抓鱼,总有办法的。” 姚雵忍着疼走到水边,刚想?用灵觉把水挪一挪,不曾想?一使劲便?浑身疼得?不行。 山神看着他费尽心力却是徒劳,道:“你这样是行不通的。你虽是个有灵觉的人类娃娃,却不得?其法。” 几次试不通,姚雵脱力瘫坐在地?上,却总是不甘心。 “或者……”山神见他们?不肯作罢,便?生出?了?一些?别?的心思,“你们?把这只白虎的皮剥下来送给我家軨軨,我可以帮你们?下去?抓几只珠鳖鱼来,怎么样?” 乐儿闻言便?护住了?驺吾:“不行!驺吾哪里?是给你剥皮用的?绝对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山神有些?恼了?,“现在是你们?在我的地?界上,允许你们?抓鱼是情分,不允许你们?抓是本分,要张虎皮怎么了??” 山神说着便?用前蹄去?扒拉驺吾,乐儿便?死死挡在身前,用藤条拂了?山神的蹄子,几番下来,乐儿身上刷刷掉了?好几片圆圆的叶子。 姚雵赶回喝道:“你别?碰他们?!” 本也只是像扒一张虎皮给自家的灵宠解闷,山神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过难看。见他们?态度强硬,便?也作罢。 “罢了?罢了?,反正还有几天时间,你们?慢慢等,我就回去?了?。” 山神跺了?跺蹄子,把軨軨领走。葛山上只留下一望无垠的水面。 “这些?鱼躲得?太深了?,以我现在的灵觉,抓不上来。” 事情好像到了?进退两难的局面。乐儿也没想?到这里?的山神会放任自己的灵宠发大水。看着珠鳖鱼近在眼前却又无计可施,乐儿摸了?摸驺吾的脑袋。 “放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会有办法的。” 第43章 【虞城】蔓延 你连我也算计上了?…… 姚雵和乐儿出发去?寻珠鳖鱼的第二天?,虞府门口的马车便早早等着。今天?是虞睿出发去?斟鄩朝贡的日?子,纵然知道虞城现在?危机四伏,他也不得不离开。 上马车之时,虞睿像是思考许久,只见他转过身来,放下了固有的城主姿态,对韶康恭敬地行?了一礼。 “城主!韶康受不起!” 虞睿道:“你受得起。有你在?虞城,我?放心。也请你相?信我?,会在?斟鄩帮你安排好?一切。” 说完虞睿便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着轧着青石板,穿过中央大街,大街旁是一群正在?游戏的小孩,欢乐声交织着车轮略显急促的声响。 现在?的虞城还算平静如常。只是这祥和的背后是即将肆虐的时疫。 城中要员跑来告诉韶康:“大人,凡是和废品堆有过直接接触的,现在?都让他们回家闭门不出了。” “四伯还好?吧?” 要员答道:“牧正大人说,他精神欠佳,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他让属下带来了这个。” 要员递上一枚牧正的权符。 “牧正大人说了,若有需要,不必再请示他。” 韶康有些惊讶:“昨天?见他还只是咳嗽,今天?便已如此精力不济了吗?” 要员解释道:“昨日?城主得知消息,便也派了医正去?诊治牧正大人,而后便是挨家挨户地面诊有症状的城民。治疗的药方也已经写出来了,只是……医正们说,按照虞城现在?草药的存量,一旦扩散开来,怕是救不了那么多?人。” “而且……” 韶康骂道:“要说什么便一气儿说完,现在?是让你犹豫的时候吗?” “是!医正的人手也不太够,有几位医正也已经染病了。” 时间不够,人手不够,草药紧缺,再加上现今已知病情的进展又来势汹汹,韶康的心也越来越没?底。 “全?城戒备,让大家都先?回家,没?有命令不许出门。” 虞睿离开的第二天?,虞城街上一个闲人也没?有,全?是看管和送药的人。有些城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和看守的人说着公田里还有事情没?干,而看守也只沉默不语。 韶康让医正统计全?城的草药,分成十?天?的分量,每天?够救救济几人,却只得到两千余人的数字。 虞城近万人。 待到虞睿离开的第三天?,守在?家里的城民也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之中若是有接触过废品堆的,先?是一人染病,而后便是全?家得病。就算他们被囚在?家,邻里街坊只需嚎一嗓子,虞城突发时疫的消息便从此散开来了。 韶康仍旧让他们守在?家中,派了兵丁去?给染病的农户家中送汤药,这一日?,要员统计出来染病的人数是一千五百人。 就在?这时,虞府的护卫来报,说是小圆想要见韶康。 韶康进虞府前?先?用?艾草熏了周身,之后才进了府。 小圆站在?桂花树下,示意着韶康把安排在?扶英房间的护卫先?叫出去?。 韶康会意,便一本正经问道:“城主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照顾夫人吗?怎么出来了?” 小圆便也附和着答道:“夫人睡下了,夫人觉浅,若是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会惊醒夫人的。若是……房门口有吵闹声,也会惊醒夫人。” 韶康让护卫都先?出去?,领着小圆来到正厅。 “说吧,什么事?” 小圆不紧不慢道:“你现在?该忙坏了吧?” 韶康颇有些不耐烦:“你若是没?有正事,我?就走了。” 韶康将要离开,小圆便成竹在?胸一般问他:“时疫就快控制不住了吧?今年雨水来得晚,开春后的草药还没?来得及收上来,算算日?子,汤药怕是要短缺了。” 韶康顿了脚步,问:“你是何意?” 只见小圆从袖中拿出一块手帕,掀开来,露出包裹着的几颗绿松石。 “庖正大人还记得这个吧?” 那正是小圆让韶康在?绿松石作坊涂抹的绿松石,也是在?公田上被突然回城的姚雵和乐儿截了胡,还没?来得及埋在?土里的绿松石。 “草药短缺了,我?猜接下来,你就会用?一碗汤药的剂量,兑成两碗,三碗,去?喂给染病的城民吧?他们也不是傻子,汤药吃了有用?无用?,你能瞒得住几时?” “若是他们发现了你在?汤药里兑水,为了活命,你猜,你守不守得住十?天??” 小圆微微笑着,面对这样无计可?施,看起来只能乖乖听从她的建议的韶康,她觉得心安。 韶康大概猜到了小圆的意图,问:“你是又想把绿松石的药性兑在?汤药里吧?这要若是喝了,在?城主回来之前?,他们会怎样?” 小圆答道:“解热镇痛,喝完可舒服了。能求得一时松快,也是庖正大人您治下有功啊。” 虞睿离开的第四天?,染病人数破了三千人,汤药不够了。 他果真命令医正把药剂炖了又炖,也听从了小圆的安排,把绿松石投到了药方的水缸里。 整个虞城一片混乱:兵丁和医正接二连三地倒下,健康的可?用?之人越来越少。韶康又下令,症状浅的去?照顾症状重的,症状重的,若是连医正也说不必救,那还不如省下些草药,待到咽气,又命令轻症的人去把尸体拉到城外乱葬岗。 暴乱也是由发生,只不过是些三三两两的散徒。毕竟若是病重的,也闹不起来,若是轻症的,巴不得老老实实地服药纾解,若是没?有得病的,也恨不得远离人群少去沾染病气。 而小圆,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扶英身边。她不受疫病的侵害,扶英在?这些天?小圆的照顾下,清醒的时刻也渐渐延长了些。 “小圆,我?睡了多?久?” 小圆把扶英扶坐起来,答道:“夫人,今日?是城主离开的第五天?了。” “五天?过去?了……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啊?” 小圆拧干了帕子,帮扶英擦洗着,道:“城主、少主、庖正大人和乐儿姑娘都不在?,虞府自然安静。” 扶英似是默默确认着,而后又摇头:“不,我?是说,整个虞城都安静了。” 小圆拧干帕子的手一抖,帕子掉进了水盆里。她也不重新拿起来,只是又去?帮扶英倒了一杯水。 “夫人,您这几日?高烧反复,听力同平日?里相?比略有下降,也是正常的。” 扶英又摇摇头:“不应该啊……阿四呢?你让阿四来见我?。” 小圆把水递给扶英,又说:“夫人,城主和少主不在?,阿四管家这几日?也是忙得很?,我?都少见到他,约莫是怕虞城在?这期间出什么乱子,亲自去?守着吧。” 扶英揉了揉太阳穴,道:“嗯……估计这几日?药喝多?了,我?闻见哪里都是一股药味儿。” 可?是不对。 扶英就算再怎么虚弱迟钝,也察觉得到这药味儿不只是在?她的这房间里,而是遍布了整个虞城。 扶英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杯子,道:“小圆,我?有些拿不动这杯子了,你来帮我?拿着。” 小圆不假思索地上前?接过杯,却发现扶英手劲儿异常地大,掠过杯子径直抓住了小圆的手腕,往扶英的床上带。 小圆不设防,重心朝前?朝着扶英身上扑了过去?,而后扶英一个侧身避开了小圆。握着她的手背扣住,把小圆面朝下手朝上按在?床上。 扶英另一只手利索地摸向床头,从暗格拿出一根尖刺,往小圆的脖颈上划了道口子,不知是否是扶英气力不济的缘故,小圆的脖子只是浅浅地流了些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感知到了脖子处的锐通。 小圆想要挣脱,可?这个姿势小圆卸了力,又被扶英戳着尖刺压在?床上。 “夫人,这是何意?” 夫人气息微喘,道:“你服侍了我?五天?,却一点?也没?有被传染的迹象。你手里有解药?” 小圆无辜道:“不是的,夫人,这只是我?家的秘方,常年以草药入蛊,比寻常人更健壮些罢了。” 扶英又问:“尖刺上有毒,你、听话,老实和我?说,虞城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圆没?有预料到扶英会给她来这一手,妥协道:“虞城染上时疫了。” 扶英还想逼问出些什么,奈何精力缺失有限,不受控制地又晕了过去?。 小圆挣脱了扶英的手,摸了自己脖子上一手的黑血,胡乱地擦了擦,下了床,又把晕过去?的扶英安顿好?。还没?等喘过气来,走出了房门,又被韶康带了过去?。 韶康神色有些焦急,低声在?她身旁问:“你没?有染病,有没?有解药?” 怎么韶康也来问她这个问题? 等小圆瞧明白了韶康的脸色,便也明白,韶康这是不小心也染上了。 “没?有解药。” 韶康揪起小圆的衣领,怒道:“你连我?也算计上了?” 小圆面不改色:“何止啊,庖正大人,我?把我?自己也算进去?了。夏后氏一心复国,难道连这点?风险也担不起吗?既想得到,却又不敢失去??现在?我?们就就只有一起祈求上苍有灵,保佑少主能够及时带回珠鳖鱼了。” “你当真没?有?” 小圆眼角上扬,颇玩味地说:“到现在?才信不过我??若真不信我?,打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听我?的。现在?又这样——” 小圆低眉看着自己被韶康揪住的衣领,道:“这种走投无路的威胁,实在?不像夏后遗孤的作风啊。” 韶康极力控制着怒气撤下了手。衣领和脖颈处摩擦,又把小圆刚刚止住的血又蹭开来一些。 “你脖子,怎么了?” 小圆神色如常:“不知道,大概是被下毒了。” “被谁?夫人?” 小圆轻轻笑道:“这不关你的事。庖正大人可?要坚持住,还有四天?,少主才赶得回来,在?那之前?,您的金贵之躯,可?千万要撑住了。” 第44章 【海外】逆流 这是……祝融火!…… 空桑山上,軨軨要不到驺吾那?张漂亮的黑白色虎皮,对着山神又蹭又撞,嘤嘤着央求山神把驺吾的那?张虎皮扒给它穿。 山神任由軨軨把他撞得?连退几步,哄着它说:“好好好,再等?几天,等?他们着急了坐不住了,自然?会把那?只白虎交给我们的。” 軨軨听了,拔腿就要往葛山上去,被山神喝道:“回来!不许去捣乱!” 軨軨想去葛山,发一场更大的洪水,它想着,那?样的话姚雵一定会放弃驺吾,它就不用?再等?这几天了。 可山神不允。休说姚雵是凡间的人巫,不懂这海外的规矩,但山神只看了乐儿一眼,虽只能看得?出?她的真身是一棵树,可他隐隐觉察得?出?,乐儿可能不仅是海外界的灵物,或许还会有更上一层的可能。 再者说,乐儿祭祀山神的祭典做得?服服帖帖,他若是得?寸进尺,坏了规矩,往小了说坏了这山头的名声,往大了说,他这山神的位置可能还得?挪动挪动。 軨軨一直嘤嘤地央求着,山神无?法,只能暗自算着时间。葛山上的水晚一日不退,他就有更大的可能,从姚雵手上要了驺吾。 与此同时,葛山的洪水丝毫没有消退的痕迹。 乐儿施了自愈术,把姚雵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都愈合起来。洪水又湍又急,姚雵本想着从葛山上破开一条水路出?来,每次一施法,却又被更加猛烈的浪潮击退。 “哥,水流太大了。海外的洪水不比凡间,你这样做,会耗尽灵觉的!” 乐儿本就有些怕水,面对这样大的激浪,她不敢盲目做出?决定。 可姚雵越来越等?不及了。距离离开虞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再不尽快拿到珠鳖鱼…… “乐儿!拿藤条绑住我,我再潜进洪水里试一试!” 这倒是个相对可行的方法。 “好!” 藤条蜿蜒开来,缠绕住姚雵的身体。藤条的另一端,乐儿把它绑在葛山的树上。 姚雵周身化出?一个隔水的水球,朝着洪水里冲去。激流让他差点站不住脚。他匍匐在地上,抓住地面盘踞的草根,一点一点,朝着葛山山脚的河流攀爬过去。 姚雵潜得?越深,涡旋的力度也越大。手下的草根被激流连根拔起,他瞬间被冲出?去好几十?丈远,又被乐儿的藤条紧紧拉住。 葛山上的乐儿看不清水底下的情况,她只猛地感觉藤条被冲远了。 “哥!你怎么样了?” 稍等?片刻,就当乐儿焦急之时,她又能感觉到藤条的应力没有那?么大了,应该是姚雵在一点一点地潜回来。 姚雵这会儿不太好受。他的身体因为激流又撕裂出?几个伤口,可他感觉不到疼,只知道自己的力气?在很?快地流失。 他催动自己身后的水流形成一个反向?的涡旋,抵抗着洪水,一点一点地潜进更深的水底,但也是寸步难行。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觉到越接近原先的河面,洪水就没有上面那?么湍急了。只要能够潜到最深的河床,那?里的水流应该是比较宁静的。 他也能够感知到,在不远处的水体,那?里一片安宁。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一群群随着水流轻轻游动着的珠鳖鱼。 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身上的伤口深深浅浅,湍急的水流迅速地带走他体内的血液。尽管还有水球的作用?能够稍加消解洪流的威力,但为了自己的血水不在自己周围聚集,污了眼前路,姚雵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任由自己的血液被洪水冲走。 距离那?一片静谧的水域,还有一个十?分湍急的水下涡旋。 他本想绕开那?个涡旋走,可手脚明亮麻木,稍不留神一个卸力,姚雵又被洪水冲离了山下河流。 乐儿能够感知到藤条急速地偏离,她不敢猛地和?水流做对抗,只能一点一点地牵引着,希望能给姚雵更多了借力。 她等?得?久了,这次姚雵却没有和?上次一样,借着自己的灵觉潜游回来。乐儿察觉不对,用?藤条把姚雵一整个包裹起来,用?力一抽,把姚雵又拽回葛山。 当藤条裹成的球体松解开来,乐儿看见,姚雵浑身是伤,伤口甚至被冲刷得?变白了,毫无?血色,不省人事。 “哥!你醒醒!” 乐儿又一次用?自愈术疗愈着姚雵。可她也知道,短时间内频繁地使用?自愈术,效果?只会越来越差。 脸色苍白的姚雵悠悠转型,让乐儿稍微放心了些。 “差一点,就差一点。” 姚雵虚弱地呢喃着,不甘心刚才的失手。 “哥,你先休息吧,别再使用?灵觉了。你的力气都被透支了。我会想到办法的!” 驺吾在一旁轻轻舔舐着姚雵,希望能让他恢复一些。 姚雵坐起来,眼中是浓重得?化不开的失落。 “没有时间了,破开水路不成,潜游进水底也不成。乐儿,我刚刚甚至能够感知到珠鳖鱼就在我眼前了,就差一点!” 乐儿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方才姚雵已经拼尽全力却仍达不到水底,再试一次,未必还能有上一次的距离,更糟糕的是,姚雵的灵觉耗不起再一次失败了。 就差一点。 乐儿似是想到什?么,问?:“哥,你是说,你刚刚已经能感知到珠鳖鱼了?” 姚雵点头:“河底的水流其实很?平静,只要能潜到河底,就能抓到珠鳖鱼。” “你是说,你能够感知到洪水的流向??” 姚雵回想一番,他刚刚确实感知到清晰的河流流向?,就像成千上百只鱼儿从自己身前游过一般,有些盘旋着的,那?是涡旋,有些直直地冲刷着,那?是激流。 最初下水时,他只觉得?洪水湍急,不得?其法,在洪水中像是盲了眼睛,根本分不清流向?,只能借着最基本的感觉一点一点往下走。 不知潜到何处,他好像就能看见水流了,甚至能够看见他和?珠鳖鱼只见就只差一个涡旋。 “对,我能够看见流向?。” 乐儿心下一喜。之前姚雵的灵觉只是一些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把戏,不得?其法。若是姚雵现在能够感知到水的流向?,这很?可能说明,他的灵觉更精进了。 乐儿想到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 “哥,你听我说,不要去对抗水流,试着顺着这些洪水的方向?走。想象着,你就是这洪水。” 姚雵试着乐儿的说法感知了一番,眼前的洪水好似就变成一团可以揉搓的面团。 乐儿继续说:“如?果?你能感知水流,同样的方法,自然?也能够感知到风。如?果?把这两者结合起来,顺延着他们的方向?,借洪水的冲力,还有风向?,把洪水引到天上。” 姚雵静心感知着,过了一会儿,眼前的洪流忽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卷。 乐儿激动地说:“就是这样!然?后,把水龙卷的顶端搅弄得?更大一些,把水冲散!” 姚雵照着乐儿的指示做,果?然?水龙卷越来越大,延申到天上抛成星星点点的水滴飘落下来。 乐儿瞅准时机,就在这时,乐儿手中火灵觉一催,双手从后面轻轻地拢着姚雵。而后,就见顺着水龙卷的外围盘旋着升起一条巨大的火龙,直插云天,火光冲到水龙卷的尽头,又化出?漫天火光,把打散的洪水水滴尽数蒸发! 水火相交的巨大龙卷风,引起山神的警觉。他望着龙卷风的方向?。 “怎么会?如?此大的灵觉,他们是什?么来头?” 当漫天的火焰顺着风向?冲刷开来,半幕天空被乐儿的火光照红。 “这是……祝融火!” 眼见巨大的洪水正在被这龙卷消耗殆尽,軨軨坐不住了,没等?山神反应过来,就冲了过去。 “軨軨!回来!” 軨軨眼瞅着就快到手的白虎皮快吹了,不管不顾地跑到葛山,掀起一阵更大的洪水。 一不做二不休,乐儿和?姚雵也不愿就此放弃,再加上驺吾的力量,他们催动着更加肆虐的龙卷风,眼见着就要把軨軨也卷进去了。 “住手!都住手!我会让洪水退了!别再烧了!”山神火急火燎地赶来,他的宝贝灵宠在他眼前就要被火舌卷进去,他怎能不急! 姚雵握住乐儿的手,火龙卷瞬时崩塌,化成一阵疾风骤雨落下。 軨軨呜咽着坠了下来,被山神稳稳接住。山神一跺蹄子,无?边的洪水应声而退。 “都停下来!我不要虎皮了,你们要多少鱼,我送你们!” 葛山山下的河面忽然?涌现出?一汪鱼泉,源源不断地从里面翻腾出?鲜活的珠鳖鱼。 乐儿用?藤条编织出?一个巨大的鱼篓,把翻腾而起的珠鳖鱼尽数装了起来。 驺吾躲在姚雵身后,实际上,他也是在帮忙撑着姚雵。方才的灵觉消耗太大,姚雵委实是站不住了。 山神心中悻悻,道:“你这个树精,为什?么会有祝融氏之火?” 祝融是南方火神,空桑山接近南方,火神的名头,他这以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山神,还是要敬畏几分的。 乐儿转头问?:“你认识我这火?” 山神答道:“若非这纯净的祝融火,怎么可能能把洪水也吞了?你到底是祝融氏族的什?么人?” 乐儿只在峚山山头听那?巫咸国的灵巫听过她和?祝融氏的渊源,临近南方,在这又听见山神也在肯定这一消息。 看来她和?祝融氏的关系,确实很?近啊。 “我不认识什?么祝融氏。” 见乐儿否认,山神低垂着头:“罢了,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必须有结果?。” 山神又说:“可既然?你和?祝融氏有渊源,这次算我照顾不周。我见那?与你一起的凡间之人灵觉也是水,便帮他疗愈一番,算是我的赔罪。” 姚雵见珠鳖鱼抓了满满一鱼篓,驺吾的事情也尘埃落定,便再也撑不住了。倒地之时,山神伸出?的水灵觉稳稳地拖住姚雵,细腻地滋润着他的伤口。 山神一边疗愈,一边对乐儿说:“这凡人不是一般人。我原以为你们是无?论如?何也冲不破这洪水的。救完他,你们可别再记着空桑山的仇了。” 山神的话还没说完。这二人在一起的力量太过特殊,水火交融的力量,定会引起其他方的警觉。他只是一小小山头,不知未来他们前路如?何,也不愿去卷入这场风波。 第45章 【海外】无踪 你又是被谁造出来的梯子…… 水龙卷吸上天去?的?洪水还未彻底消散,淅淅沥沥地落着?如春天一般暖烘烘的?雨。洪水过后的?葛山,植被凌乱地倒伏着?,洇出的?水汽,倒像是?被肆虐过后任由雨滴拍打安抚。 乐儿转过身,看见驺吾正拱着?脑袋,把还迷糊着?的?姚雵挪到自己的?背上去?。姚雵趴在驺吾身上,微眯着?迷离的?眼睛,朝着?乐儿笑了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如愿抓到了珠鳖鱼。 “休息一会儿吧。驺吾赶回虞城只需不到两天时间,足够了。” 不知道姚雵有没有听?见乐儿说的?话,他的?眼中?,现?在的?乐儿浑身冒着?水蒸气,她在把自己烤干。 姚雵困极了,但他还是?撑着?坐了起来,把乐儿提留上驺吾的?背,又好似支撑不住似的?又趴到乐儿身上。 他懒懒地说:“你身上好暖啊,帮我也烤干吧,不然待会飞上天去?,会着?凉的?。” 这感觉颇为奇怪。乐儿轻轻摇曳着?温暖的?火焰,又沉重,又轻盈。 她没来得及仔细想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忽而葛山的?地面剧烈地摇晃着?,驺吾都快站不稳了。 姚雵欻地一下惊醒过来,问:“什么情?况?地震了?” 海外界的?土地是?活的?,乐儿对这样的?震动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用慌,大概是?地龙翻身。” 远远望去?,土地真的?开始从远处被松动翻卷开来,很快便接近葛山。可与地龙翻身产生的?地震不同,这地下的?活物?来到他们跟前,在驺吾的?周围划了一个圈,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地面就陷了进?去?。 他们感觉到似乎是?掉进?了一个地洞,周围黑漆麻乌的?,等?到他们适应了幽暗的?环境,乐儿赫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鸟头。 姚雵似乎也被这个玩意儿吓到了,问:“这……是?地龙?” 乐儿摇摇头:“不……像是?,旋龟。” 眼前这个叫旋龟的?灵物?,确实?背着?一个又沉又大的?龟壳,可从龟壳前面伸出来的?,是?一个鸟头,从龟壳后面伸出来的?,是?一条蛇尾。 乐儿和姚雵观察着?这三不像的?灵物?,可巧灵物?也歪着?鸟脖子在观察着?他们。 只见那旋龟开口道:“我从杻阳山感知到这里发?了一场大洪水,就想来察看一番。没想到到了这里,洪水都退了。只剩下这个又湿又暖的?山壳……是?你们干的?吗?” 旋龟缓缓说着?,慢慢爬动时,在它周围的?土石也跟着?他缓缓移动。 乐儿答道:“发?洪水的?是?这里山神养的?灵宠,退洪水的?是?我们。” 旋龟一听?,催动着?土壤把他们各自分开,捆绑在这山洞的?石壁上。 乐儿不慌,因为这旋龟看起来并无恶意。 可这会活动的?土壤骤然发?力缠绕住乐儿的?脚踝,乐儿一挣,在她怀里藏得好好的?那颗丹木树苗忽然就抖露了出来,根系还在她面前扎进?土壤里。 有了土壤,这丹木树苗好似又生长?了一些。 旋龟了然地点点头:“是?个梯子。” 它又转过头去?审视着?姚雵,末了喃喃道:“是?个有水灵觉的?凡人啊,难怪。” 旋龟慢吞吞地踱着?步,姚雵一想到扶英还在等?着?他带回珠鳖鱼,便有些心急了。挣动着?想要破开束缚,却徒劳无功。 “这是?息壤,你挣脱不开的?。” 旋龟又看见被束缚住的?驺吾,慢悠悠道:“想当年,我和你的?祖上合作过,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这话听?得乐儿二人云里雾里,旋龟不理他们,自顾自又在忆当年:“那时候发?了大水,夏禹奉命治水,带着?我和应龙。” 乐儿问:“夏禹不是?一介人巫吗?你和应龙居然听?他调遣?” 旋龟长?舒一口气:“我是?乐意之?至。我跟了他十年,用息壤帮他逡通了河道,治水成功后,我便回到海外,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夏禹的?事迹在凡间流传了近两百年,□□凡躯,早都死了。 可旋龟似乎还不知道:“你是?他的?儿子,还是?孙子?帮我和他带个好。” 姚雵愕然,这是?把他错认为夏后氏的?后人了。 “对了,虞舜的?后代?,夏禹可有安置妥当?那时他和我说,要借虞舜的?驺吾帮你稳稳下边的?人,虞舜也是?慷慨,居然就送给夏禹了。” 驺吾一直是?有虞氏的?图腾,有虞氏的?瑞兽,这一点从未改变过。只是?驺吾从虞舜之?时就不知为何?消失了,直到姚雵这一代?才又出现?。 旋龟显然把姚雵当成了夏后氏的?后人,可他怎么会说出虞舜借驺吾给夏禹的话?这是姚雵从未听说过的。 旋龟见姚雵有些错愕,便打圆场道:“看你还小,大概夏禹没跟你说过这段事情?。权当我没说。” 乐儿不解,问:“夏禹之?时,都已经绝地天通好久了吧?若非有十巫降旨,否则,夏禹一介人巫,怎么会联系得到你?” 旋龟乐呵地看着?乐儿,道:“因为有你这样的梯子啊!你看,他的?子孙,这不又借着?梯子过来找我了。不一定非要上面的旨意。” “什么……梯子?”乐儿越听?越糊涂。 旋龟指着?乐儿身前的?丹木树苗道:“擎天巨树,沟通天地,自然也是?天地间的?梯子。你又是?被谁造出来的?梯子呢?” 被谁……造出来? 乐儿完全摸不清头脑,旋龟又说:“嗯……我只记得夏禹用的?梯子,是?巫彭偷偷借给他的?。那时用的?是?柏树造的?梯子,不耐火,用了三两下便坏了。” 柏树? 乐儿忽而急切地问道:“你认不认识我爹?他叫柏染!他也能穿梭于天地之?中?!” 旋龟却是?摇摇头:“我不认识。梯子用坏了便烧掉了,应该没有机会化?身人形留有后代?……嘶——话说你又是?怎么回事?” 乐儿有些失落:“我也不知道……这不是?到处问呢。” 旋龟理不清楚,摇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知道夏禹这些年都玩出些什么名堂。总之?替我带个好。这里没有什么洪水,我就先回去?了。” 旋龟走了,束缚在乐儿他们身上的?息壤都卸了力。驺吾驮着?他们飞出山洞,飞往虞城,一路上,乐儿和姚雵却都心事重重。 二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只见驺吾一个急停,把他们从迷思中?唤醒。 乐儿问:“驺吾,怎么了?” 驺吾低吟一声,看着?地面转来转去?。乐儿定睛一看,这是?个陌生的?地界。 乐儿后知后觉,道:“方才旋龟挖出来的?地洞,看起来是?静止的?,实?际上可能悄悄在地底游走了好几千里,所以当我们出地洞时,应该已经不在葛山了。” 姚雵问:“那怎么办?” 乐儿让驺吾飞回地面:“我要先确认我们在哪座山头。不能再耽误了。” 一落到地面,乐儿便看见这座山头上的?人——手臂全都变成了鸟的?翅膀,可是?仍旧没有羽毛,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用翅根划拉着?。 乐儿上前问:“老伯,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长?着?翅膀的?人见了陌生人,也不甚稀奇,答道:“这里是?南方讙朱国。” 乐儿却对南方之?地有些陌生,问:“讙朱……是?哪里?” 老伯答道:“这地方原先叫丹水,之?后便是?‘那位’儿子的?封地。儿子反老子,联合了三苗国的?人,反叛不成功,三苗国的?人都死绝了,‘那位’念在他儿子的?缘故,便没有处置我们。” “三苗国……” 老伯乐呵道:“小孩,这你就不懂了吧?三苗曾经也是?个显赫十足,在南方有头有脸的?,唉!只是?可惜了,成王败寇,现?在三苗国,便也只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还留在我们这儿。” “小孩儿,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到城南看看,据说那地底下有宝藏嘞!” 若不是?现?在赶时间,乐儿还真想到三苗国的?遗址去?看看,说不定能够多了解一些小圆的?身世和动机。 可她现?在真的?已经来不及了啊! 乐儿和姚雵匆匆告别讙朱国的?老伯,柏染和她提起过三苗国的?方位,只要确定了三苗国的?旧址,她就能知道现?在应该让驺吾往哪个方向飞了。 他们骑着?驺吾到了讙朱国南边,果然看到了一些倒伏的?城墙。乐儿不甘心就这么空着?手回去?,随意催动着?藤条一挖,还真给她挖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绿松石配饰,上面用银线串联着?,乍看之?下就和小圆最初那身行头同出一脉。 也行,不算是?没有收获。乐儿收好这件绿松石配饰,对姚雵说:“我知道这是?哪里了,放心,一定赶得回去?。” 驺吾又拖着?他们在天上飞。一路上,乐儿拿出绿松石配饰仔细端详着?,而后又问姚雵:“哥,你说我们回去?之?后,能不能用这个玩意儿稍稍牵制一下小圆?” 姚雵道:“如果说,小圆是?为了三苗国,对虞城发?动的?这场时疫,她的?动机是?什么?或者说,发?生在虞城的?这场时疫,对三苗国和夏后氏有何?好处?否则韶康不可能由着?小圆这样做,毕竟虞城现?在还是?韶康能够复国与否的?根基,没道理随着?小圆这样毁了它啊?” 乐儿也想不通:“而且,韶康知道我救过你,他应当是?知晓我有办法?能够治疗时疫,只是?时间问题。况且他答应了城主守好虞城,这场时疫,几乎对他没有好处。” 姚雵道:“时间问题……会不会韶康和小圆就是?为了空余出这十天的?时间,才发?动了这场时疫呢?毕竟这十天时间里,又灵觉的?,能主事的?都不在了,那他们若是?在这当口想要做些什么,就很容易了。” 乐儿也认可:“对,而且应当是?不着?痕迹地做事。我们都是?十天后会回去?的?,如果有什么事情?做得太明显,我们都会察觉得到。” 乐儿叹了口气:“到底在筹划些什么东西这么隐秘,这样做就能复国?我怎么不信呢!” 第46章 【虞城】将颓 虞城,没有明天了吗?…… 姚雵离开虞城的第九天,夜里。 扶英从漫长的昏睡中醒了过来,她的眼前一直有?模模糊糊的光影。待到她攒了些力气,回忆起昏睡前的来龙去脉之后,心里忽然一紧。 她动了动自己的手脚,身体却没有?之前那百般不适了。扶英揉了揉眼睛,发现模糊的光影变得清晰了一些,它能够模糊地看见周围了。 可浑身的酸软无力也在提示着她,这并不是一个好的迹象。失明了多年的眼睛忽然复明,很有?可能是回光返照。 扶英现在还来不及顾影自怜。她记得自己在昏睡过去之前,划了小圆的脖颈一下。她凝神望了望四周,没有?小圆的影子。 扶英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顾不上给?自己披一件外衣,就摸索着自己失眠之时熟悉的方向走了过去。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但这并不妨碍扶英走到小圆住的耳房。 她轻轻推开耳房的门,看见那床上有?一团鼓起的被子,猜想小圆应该在睡觉。木门很不解人意地吱呀了一声,惹得扶英一动也不敢动。可她只看见小圆的被子轻轻蠕动了一下,便再没了动静。 扶英摸进小圆的耳房,往她床上一看,吓了一跳。小圆并没有?睡着,只是看起来状态很糟糕。她像是没有?力气动弹,发现扶英进来之后也只是往后靠了靠。 扶英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很快便明白这是之前在她脖子上划的软骨散,但她并没有?言明。看着小圆局促往后退的动作,很象是一只受伤挣扎的野兽。 小圆害怕极了,她第一次看见扶英眼中的光亮,那目光准确无误地看着她,在夜色中发出漆黑却锐利的杀意。 小圆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小刀,可由于软骨散的作用,她并没有?力气举起来。她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中了软骨散,还以?为自己毒入骨髓,也要?时日无多了。 扶英模糊中看见了小圆拿出来的那把小刀,却没有?把刀夺下来。她坐在小圆窗前,问:“现在你?我都难逃一死,我能不能再问你?一句,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企图?” 她等了许久,久到小圆连刀也没力气举起来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动了门口守着的护卫,护卫正要?进门,就被扶英喝止:“没事,别进来。” 小圆见扶英这般泰然自若,心中一股无名的恐惧越来越大。扶英一点也不像身中金粉蛊毒的样子,她失手了吗?她的筹划失败了吗?她就要?命丧于此了吗? 小圆颤声道:“我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但并不是针对虞城。” 扶英没有?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便接着问:“若是达到了你?的目的,虞城会怎样?” 小圆答道:“会……会从人间消失。” 扶英眼疾手快地抄起地上的小刀,猛地就要?往小圆身上扎去,当此时,小圆惊声道:“但不是现在!夫人,只要?、只要?少主带回珠鳖鱼,虞城就能平安无事了!我错了!夫人……” “我也想、也想少主能够早些回来,我、我很害怕……” 小圆的眼泪连珠版夺眶而出,她的惊恐却让扶英背后一凉,这是一种殊死之时的求生?本能,这种惊恐预示着小圆对局面的完全失控。 扶英心中的不安疯狂地弥散开来,她扔下小刀,就要?冲出门去。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视力,她要?去亲眼看看虞城到底怎么样了。 小圆哀求道:“夫人,不要?去!不要?去!” 可扶英哪里管得了这些?就在护卫听着房间里的声响不对时,扶英便已经?走了出来。 护卫惊愕道:“夫人!外面危险,您身子单薄,还是回去休息吧!” 扶英问:“韶康呢?阿四呢?他们在哪里?” 护卫支支吾吾,但不敢隐瞒:“他们在外面,情况不太好……” 扶英走出虞府,心脏急促地跳个不停,她的视野也越来越清晰:大街上没有?活着的城民,只有?源源不断地搬运着城民尸体的兵卒,还有?遍地聚拢这小火堆焚烧着的艾草,空气中弥散着草木灰和腐败的味道。一些尸体来不及处理,便堆积在路边,虚虚地裹着一张稀松的草席。 她很久没有?出虞府了,走了不久便迷了路,从路边随意抓了一个兵丁问:“庖正和牧正在哪里?” 那个被扶英揪着衣袖的士卒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他也染病了,但他休息不得。韶康命令城里的兵丁只要?还能动弹,就必须参与救人。被扶英这么冷不防一揪,那兵丁刚攒起想要?骂人的力气,便看见扶英穿着一身蚕丝做的睡袍——这当然是人主才能穿得起的衣服。 兵丁答道:“他们,在观象台,还能干活的人都去了。” 扶英环顾四周,夜里光线暗,虞城也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她不知道观象台的路怎么走。 “带我过去!” 那兵丁不敢推辞,扔下手头的活儿就带着扶英过去。一路上,扶英看见陈尸遍地。城中有?一大片闲置的空地,深深浅浅地挖着坑。兵丁正把病死的城民扔到坑里去,尸体一抛,摔倒坑底,个个都七歪八扭,也顾不得把人扶正了。 坑外的味道很不好闻。 扶英问:“死了很多人吗?” 兵丁答道:“这几天时疫开始完全控制不住了,越来越多的人得病,尸坑越填越多,越填越满,挖坑的劳力却越来越少。” 兵丁不敢多言,只能据实?相告。 扶英在兵丁的带领下到了观象台,便吩咐他回去做是。观象台的人个个都忙疯了,也没看见她过来。待到登上观象台,韶康和阿四才看见她。 “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韶康和阿四其实?也都病着,可虞城是在没人了,他们病了也不敢携着,只能苦撑,也不管白天黑夜了。 一路上过来,扶英对虞城的情况也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径直道:“我能够做什么?” 阿四劝道:“夫人,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还是回虞府去吧,那里安全一些。” 扶英骂道:“安全?整个虞城都快没了,我在虞府能安全吗?” 就在此时,韶康发现扶英眼睛竟然炯炯有?神:“夫人,您的眼睛?” “看得见了。你?就说,我能够做什么?” 韶康明白扶英不会退,答道:“夫人染过病。染过病还能动的病人,负责去发派染病城民所需的粮食和汤药。 “行,我知道了。” “哎!夫人!”扶英拔腿便要?去帮忙干活,却被韶康叫住,低声道,“草药短缺,城民喝的药不比虞府,夫人喝不得。” 韶康提醒的这句话,本意是不敢让扶英喝下有?绿松石煮过的草药。扶英并没有?多想:“知道了,我难道还能抢着他们的药喝?” 虞城上下昼夜不敢停歇。尚未染病的,负责煮药和发配给?未染病的城民家中。染了病的,负责照顾同样染病而且还能救的城民。至于那些病入膏肓和已经?死了的,就等着被抬到万人坑——有?些死了三?天都还没被处理。 这是扶英染病的第九天,也是虞城时疫的第九天。那时乐儿说十天内必定能够赶回,如今已经?快到第十天了,他们心里却都没底——也不知道这样的虞城还能撑得住多久。 因着城主夫人的身份,韶康最?终还是不敢给?扶英派太累的活,让她去给?染病的城民送药。正挨家挨户送着,忽然一户家中传来痛哭的声音。 “儿啊——你?不能就这样丢下娘走了啊!” 那声音令人心中难过,却也无可奈何。扶英正要?往下一家去送药,就听见那户人家传来一声巨响——而后便彻底没了声息。 扶英不敢细想,继续干着自己的活儿。她答应了虞睿在他回来之前都好好的,她必须要?守住虞城,死也要?守住!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好像这偷来的光明也将?要?被收走。扶英手脚止不住地颤抖,好像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被快速抽空。正当天边升起第十天的太阳,那久违的阳光彻底模糊了扶英的双眼——她再也撑不住了。 阿四不敢放任扶英去干活,一直悄悄跟着她,沿途再多帮些忙。这几天阿四也是靠汤药吊着一口气,再有?,就是怕城主回来交不了差,不敢彻底晕死过去,这才撑到现在。看着扶英在他眼前倒下,阿四警铃大作,病得手脚沉重的身体也忽然有?了擎天的气力,眼疾手快地抄起扶英就往虞府赶。 扶英还没有?卸下最?后的心神,伏在阿四背上问:“守住虞城,城主和雵儿会回来的……” 阿四心里慌得要?死:“是,夫人,他们一定会赶回来的,一定来得及,您自己也不要?放弃!” 等到把扶英送回虞府,小圆见状,虚着气力问:“阿四管家,夫人怎么样了?” 阿四轻手轻脚地把扶英放回床上,扶英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小圆手脚并用地拖着软掉的身体爬到扶英床前。 等放置完扶英,阿四也好像用掉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扶英床前,喃喃道:“城主,阿四尽力了……” “阿四管家!夫人!” 小圆叫唤着,可是没有?人理她,守在门前的护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场景忽地就和小圆在三?苗国的最?后一天重合:小圆的父母彼时都在弥留之际,没有?人救得了他们,他们就这样在看不到希望的叹息中尘封在虚无。 耳边忽然想起他的父亲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没用,轻信了他……” 小圆再也承受不住,此情此景她再也分?不出彼时和如今,她伏在扶英床前,一如在三?苗国的最?后时刻,身份却从受害变成加害的人:“夫人,是我骗了你?……是我骗了你?……” 她不知心中的苦痛缘何而来,心底莫名对扶英充满愧疚,她自己的家人是被骗了才被灭全族,可她如今怎么也骗着别人去做同样的事情? “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做,夫人,怎么办?” 韶康在观象台也倒下了。自从起了时疫,他就没有?停下过,第十天了,只要?过了今天,说不定姚雵和乐儿就能赶回来了,可是他怎么也等不到。 他筹谋这么久,竟是被两个小娘们耍了吗? 虞城,没有?明天了吗? 那他自己呢? 观象台的人看见韶康倒下都慌了神,连主心骨都倒下了,他们怎么能担得起?强撑起来的人心和秩序也随着韶康的倒下彻底混乱,他们看不到希望,放眼望去,尽是绝望。 人们停下来,看着倒下的韶康,就像看见不久之后的自己。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阳光却照不亮眼底的灰霾。 忽然,远处有?人高声叫喊着。 “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第47章 【虞城】回转 你们丧尽天良烧了我儿!…… 姚雵和乐儿回到虞城,城民的士气瞬间提振不?少。韶康的手?下立刻跑去迎接姚雵。 “把这些珠鳖鱼全都抬到药房,剖开里边的珠子?煮汤。”姚雵步伐稳重地交代着。 手?下道:“少主,庖正大?人交代,现在熬药的地点挪到了观象台,我立刻吩咐人去办。” 姚雵点头:“现在虞城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手?下和姚雵报告着这几天虞城的概况,“庖正牧正车正还有夫人都倒下了,少主,你们要是再迟一点回来,虞城可能真?的就?要乱透了!” 姚雵听?了情况也不?慌:“这样,先把牧正庖正车正都抬到观象台熬药的地方,他们要第?一时间喝到解药,不?然虞城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他们施展不?开。城里还能用的人手?,全都召集到观象台这边来。” “是!” 乐儿到了观象台,指挥着医正剖取了带来的珠鳖鱼,混合着能用的草药煮了一大?锅。添柴的时候,乐儿还暗自加了些火候。 第?一碗汤药盛出来时,姚雵亲自喂了韶康服下,医正在一旁把脉,道:“确实有用,脉息平复了一些。” 姚雵盛了第?二碗,正打算拿到虞府给扶英,被乐儿拦下:“我去照顾夫人,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姚雵没有犹豫,把汤药交给乐儿,自己又去察看荆伯的情况,一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乐儿拿着药走到虞府 ,虞府的大?门竟然敞开着,门口也无?人值守。乐儿进了虞府,才?发现虞府的护卫全都堵在扶英房间门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护卫见乐儿回来了,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乐儿姑娘,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乐儿进了房门,看见阿四晕倒在地,扶英在床上昏睡着,小?圆在一旁拉着扶英的手?,还没有昏过去,但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来两个人,先把阿四管家抬到观象台,那里有解药,我这一份是夫人的。” 护卫听?命照做,利索地把阿四背了出去。乐儿又说:“把小?圆拉开,先关回耳房,绑住手?脚。” 护卫这时却?不?敢乱动。小?圆是直属于扶英的婢女,在此之前,不?论虞城有多乱,虞睿和扶英都没有要处决小?圆的意思?。再者,乐儿在虞府身份虽尊贵,可到底还不?算是虞府的主人,乐儿的命令和城主夫人相悖,倒让护卫不?敢轻易执行了。 等?了一小?会儿,乐儿见护卫都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乐儿一个眼神过去,不?容置疑地盯着他们:“还不?照做?” 乐儿这眼神颇有城主的威严,护卫应声而动,把小?圆拉到耳房。 小?圆不?愿离开,虚着气道:“让我……让我陪着夫人……” 乐儿没有置喙,三下五除二把小?圆牵着扶英的手?掰开,又让另一个护卫把扶英扶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着解药。 虞城缺医正,乐儿吩咐说医正不?必跟来。待到汤药都喂下之后,乐儿握上扶英的手?,用草木的灵觉一点一点帮扶英催化解药。 这边正治疗着扶英,乐儿脑袋也没闲着,询问着护卫这几天扶英和小?圆的情况。 护卫答:“说实话,我们都看不?太懂,夫人和小?圆姑娘有过几次争吵,我们在外面也听?到一两句,说是,虞城的时疫,是小?圆姑娘下的,但她现在好像后悔了,还很害怕,还怕夫人病死。” “知道了,除了城主和少主问起,这些话,不?许让其他人知道。” 扶英有了要醒转过来的苗头,乐儿就?让护卫把扶英放平,叫他先出去了。乐儿在一旁静静地等?扶英醒过来。 扶英心里不?安,仿佛做了噩梦惊醒过来,醒时眼前却?又是一片昏暗。 她又失明了。 她感觉到有一双手?正握着她,以为还是小?圆。 “最后一天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吗?若我猜得没错,你想用虞城人的命,替换回三苗国的人,对吧?” 乐儿轻声答道:“夫人,我是乐儿。我和少主赶回来了,虞城没事了。” 那一瞬间,扶英惊诧了。有虞城转危为安的惊喜,也有小?圆的秘密被乐儿知晓的不?确定。 “回来了,回来就?好。” 乐儿问:“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方才?掰开小?圆的手?时看了一下,小?圆中的毒是软骨散,不?是致命的毒。虞城出了这样的事,您打算怎样处置小?圆?” 扶英道:“小圆是你的父亲带来的,你觉得呢?” “我只知道小?圆最终的目的,是要救回三苗国。至于她在虞城做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与我无?关。现在,小圆只是您的贴身婢女,并?无?其他身份。” 之前,碍着小?圆和柏染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扶英和虞睿商量了许久,却?一直不?敢随意处置了小?圆。现在有了乐儿这句话,扶英倒是好办多了。 小?圆是她的人,对她有完全的掌控和处置权。 “虞城的时疫治好了吗?” 乐儿答道:“正在治,会治好的。只是这损失的人口怕是要过半。” “死了人,和换回三苗国之间的关系,你知晓吗?” 前有公田上小?圆放置绿松石的事件,后又有虞城时疫,单纯从这两件事情来看,乐儿猜不?出小?圆要做什么。 “我不?清楚。三苗巫蛊之术,我涉猎不?深。” 扶英问:“那若是,这时候处死了小?圆,万一以后虞城留下了什么隐患,你有办法善后吗?” 乐儿沉默了。 巫蛊之术神秘繁杂,她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见乐儿不?语,扶英也明白了:“那就?还是处置不?了,只能防着。可是,防人甚于防川,小?圆的心思?举棋不?定,我无?法预测到她还会做什么。” 乐儿取出了在讙朱国南方,三苗遗址上捡到的绿松石银饰,把它放在扶英手?上,说:“夫人,此行我拿到了这个,是三苗国的遗物。或许我可以试试,先用它稳住小?圆。” “好。” —— 观象台上,姚雵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城民分发汤药。病情有了缓解,人们也都放下心来。 韶康悠悠转醒,环视一周,看见了姚雵。 “少主,你回来了?” 姚雵交代完工作,对韶康道:“这十天,不?管怎么样,我要谢谢你。没有你稳住虞城,虞城早没了。” 韶康嘴上说着不?敢当,心里却?觉得不?安。 姚雵说的是“这十天”,也就?是虞城起疫后的十天。 十天之前,虞城为何起疫,姚雵没有说,韶康知道,他心里也在怀疑。 他这次是纯纯被小?圆摆了一道,后面越想越气。虞城的疫病和小?圆脱不?了干系,城主回来必定是要处置她的,可若到时自己也被牵扯进去…… 姚雵有些难以开口,却?还是说了:“……哥,你比我有经验,后续虞城的救治,我还要仰赖你。” 这重新?叫回的一声“哥”,让韶康颇有些不?适应:“少主,我相信乐儿姑娘的能力,也验证了珠鳖鱼的疗效,救治活人,于当下的虞城不?是问题。倒是这已经病死之人,疫病发展太快,新?挖的坑还来不?及掩埋,许多尸体就?这样露天放着,我怕还是会有传染疫病的风险。” 乐儿从虞府赶了回来,道:“我有一个办法,把尸体集中归拢到一处地方。” “烧。” 乐儿朝姚雵点了个头,示意扶英已经安然无?恙了。 得了姚雵的指示,兵丁们挨家挨户运送着尸体。天亮时那一户没了儿子?的家人,母亲的额头上淌着血,像是原本想随儿子?去了,可是没走掉,仍旧死死地抱着儿子?的尸体,不?肯撒手?。 可兵丁接到的命令,是不?错漏任何一处可能发生传染的隐患。 “你们要把我儿子?带去哪儿?你们别动他!放手?!放手?!” 兵丁没有理会这个母亲的警告或是哀求,从她手?中抢过尸体就?走了。母亲追了出来,跟着儿子?的尸体一直来到万人坑——这里现如今是一座尸山。 母亲被兵丁拘在了原处,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扔在尸山之上,成为这座小?山中不?起眼的一员。而后她惊恐地发现,和这些尸体放在一起的,还有成堆的柴火,有人正往这些尸体和柴火上面浇上液体。 母亲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你们要干什么?干什么?” 只见尸山轻易被火把点燃,她的儿子?被熊熊的火焰吞没。 “啊!我的儿子?啊!” 火焰阻隔了母亲和儿子?,儿子?在火光中静静地沉睡着,听?不?见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 母亲跪倒在地,绝望之余,她偶然瞥见在尸山火堆前,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人。 乐儿要确保这些尸体连带着蛊毒焚烧殆尽。若是柴火和油不?够,她还要悄悄帮衬一把。 “都是你们,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人!你们丧尽天良烧了我儿!” 母亲眼中蕴着极致的怒火,压抑着,恶狠狠地盯着乐儿和姚雵。 可她只是一介民妇,贸然冲过去只会是以卵击石,她很清楚。 乐儿没有看见远处的那位母亲,在一旁对韶康解释道:“死的人太多了,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若是集中埋葬,夏季多暴雨,保不?齐有些病毒还会随着水位上涨洇出地表,烧了才?不?留后患。” 韶康应着“是”,远远地看见那个被束缚住挣扎着的母亲,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酝酿起其他的事情。 乐儿问:“疫病之后,如何恢复虞城的运作,庖正大?人心里有主意了吗?” 韶康点头道:“待疫病彻底结束,我会和牧正、车正商量,逐步恢复虞城的事宜。” 姚雵不?解:“车正?这关荆伯什么事?” “是这样的,疫病之后,城里的劳力损失过半,可农时却?耽误不?得。除了放出些监牢里的人帮忙劳作以外,可能还要从巡城的兵丁里抽出一部分到公田,作为劳力的补充。” “再有,经此一疫,虞城的储备多有空缺,等?城主朝贡回来,还要等?他拿主意,或许……要从别的城国那里交换一些物资填充储备。” 姚雵点头道:“这么办,我觉得行得通。你主持,我们配合。” 第48章 【虞城】进退 这个小圆,够险,也够意…… 虞府。 经过幽禁小圆的事件之后,虞府的护卫都默认了乐儿说话的分量。 乐儿回了府,她心里在盘算着如何处置小圆。 “把小圆抬到我房里来。”乐儿对护卫说。 护卫的手脚还算温和,架着小圆扔到乐儿房里去,小圆身上的软骨散还未解开,手脚也仍被绑着,被扔下?时?双手也无力?支撑地面?,脸颊便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乐儿脸色有些阴沉,从窗台上抱起那?棵之前种?下?地茶花,放在了桌上。三个?月过去了,茶花已经长开了几片绿油油的叶子,还小小地孕育着一个?花苞,如果不细看,还以为这个?花苞只是普通的一个?芽点。 乐儿语气清冷,道:“我本有心让它?开花,奈何虞城的气候,养不好这棵娇嫩的茶花。” “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小圆不语。她知道她着急了些,或许不该在没?有其他退路的时?候就冒险让虞城染上时?疫,现在虞城的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可她却难活了。 “城主?回来,必定不会再?留你这个?祸患。但城主?算得精明,若是你对虞城还有一些用处,他仍然会留你一命。” 小圆还是一语不发?,这让乐儿有些恼:“怎么?三苗国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这样的人?身上吗?看见大势已去,连反抗求生都懒得了?” 这话激得小圆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明白,乐儿知道她的来由,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就是让自己来到虞城的起因。她爱她的父母,愿意为了三苗冒险在虞城生活下?去寻找契机,可她还没?有坚强到让别?人?轻易评判她的做法和努力?。 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随意指摘? 乐儿继续道:“算了,就当是我阿爹看走了眼,带你来虞城添乱。三苗主?也看走了眼,他这个?女儿实在不中用。” 小圆终于忍不住了,骂道:“你只是仗着有一个?神巫做你的爹,你算个?什么东西!” 透过茶花的缝隙,乐儿盯着小圆那?双激动的眼睛。只要心有波澜,乐儿就有机会说动她。 “你要知道,若是现在虞城还留你一命,顶多是为了多一个?保险,防止你在虞城做的手脚留下?什么隐患。如果这样,你以为,你在虞城的日子还能有多好过?夫人?的贴身婢女?哼!怕是连奴隶都算不上,只是个?会喘气的活物罢了。” “可是坦白讲,我需要你。否则,我也不会给这个?机会,让你在茶花开花之前想清楚,与我合作。” 小圆笑道:“只是另一个?陷阱罢了,我若是答应了,以后就要受你的摆布。我尽我之力?,若是能换回三苗国一条生路,算是报了与我生命的恩情,若是换不回,我便重回虚无,无知无觉当比受人?摆布好过。” 乐儿道:“山茶花长在南方山涧,需要常年湿润的空气,在虞城,就算经常浇水,花苞未待开放便会凋零。就算我用草木的灵觉催生它?,也只会让它?昙花一现。” “可是我这次,去南方带回了一样东西,这花在虞城,倒也不是开不得。” 乐儿取出在讙朱城南拾到的绿松石挂饰,放在花盆上,又用灵觉一催。原本还不起眼的茶花苞迅猛地生长起来,开出了美丽的红色花朵。 小圆一看见那?个?绿松石挂饰,眼睛都要挪不动了。 这个?反应便对了。 起先乐儿还担心,这捡来的绿松石挂饰不是小圆熟悉的,骗不了她。可当乐儿看见小圆那?双难以置信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挂饰,她便知道稳了。 “三苗的巫蛊之术确实能令这茶花增色不少,我还以为是三苗主?骗我的呢。” 小圆激动地问?:“你又去见了我爹?是不是!” 乐儿不置可否,只问?她:“现在茶花开了,我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清楚了吗?” 小圆迟疑道:“你要我怎么做?” “不是要你怎们做,而是要你不做。”乐儿举起花盆上的绿松石挂饰,说,“他们都很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虞城,没?人?保护你。” 连珠般的眼泪在乐儿脸颊上滚落下?来。 “我是有私心的,”乐儿解释道,“我从没?去过南方,我怕你乱来,那?样我招架不住。这次我懂得用珠鳖鱼解蛊毒,下?次,保不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和我现在都被困在虞城,虞城就还不能乱,其他的事徐徐图之,你明白吗?” 小圆无助道:“可是这次,城主?不会再?放过我了。” 乐儿道:“你忘了还有夫人啊!夫人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你看看脖子上被夫人?划破的口子,若是夫人?想让你死,你现在还能有命在吗?” “我……我……” 乐儿软下?声音道:“那?只是软骨散。” “我把你最近在虞城的事情同三苗主都说了,想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小圆泪眼朦胧地望着乐儿。 “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只要你活下?去了,三苗国就有希望。好好跟在夫人身边。” 小圆再?也忍不住了。自从出了虚无,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就怕稍微一个?差池,她肩负着的复活三苗国的使命就完不成了。无数次在夜里,她一回想到自己的家人?,想象中只有催促和诘问?。 她在怀念中,甚至都不敢奢求父母会让她先好好活。 乐儿见时?机差不多了,上前解开了小圆的绳子,她身上还是绵绵软软。乐儿把软骨散的解药放在小圆面?前,道:“若是想明白了,就把解药吃了吧。好好跟在夫人?身边,至于城主?那?边,我会去帮你解释清楚的。我的条件,是你不再?妄动。” 小圆想了一会儿,她的手举不起来,她便俯下?身去含住解药。 待到小圆把解药吞了下?去,乐儿问?:“你就不怕我在这解药里再?掺点别?的东西吗?” 小圆先是一愣,而后道:“既然选择吃下?它?,便是把我自己交给你。我的父亲母亲,他们,还好吗?” 乐儿道:“他们还是老样子,所以更希望你能好。” —— 时?疫后续的救治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韶康还惦记着那?个?没?了儿子的母亲,便暗中查到了她的住处,在一次分发?粮食之时?,找了个?借口亲自过去。 那?户人?家只剩下?她一人?。派发?粮食时?,别?的人?家还颇为高兴地接过了韶康递来的粮食,等韶康到了她的家门口时?,却怎么敲门也没?人?应。可他知道,人?肯定是在家里的。 等了许久,韶康才看见那?妇人?开了门,可神情是一片死寂。 “老人?家,这是少主?派给大家的粮食,您拿好。” 那?妇人?一听便要关门,被韶康拦住:“诶!老人?家,您把粮食拿回家去,一家人?好好休整。” 韶康知道妇人?家里没?人?了。 妇人?一听便又要哭起来:“一家人??现在就剩下?我老婆子一个?人?了,我要这粮食有何用?我还不如病死了算了!” 韶康道:“实在抱歉,老人?家,我们已经尽力?了,您节哀。” 韶康态度说得诚恳,不由得勾起老妇人?再?说几句:“城里发?了疫病,那?是没?办法的事。庖正大人?,这几天您有多拼命,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不怨你,真的!您染了病还能活过来,那?是您有福气,不像我儿子,福薄,命更薄,死了还要被火烧,他该有多痛啊!” 说着说着,那?老妇便泣不成声,韶康见状,扶着老妇进了屋里,把粮食放在桌上,道:“这……终究是我们能力?不够,我相信,大家都尽力?了。” 不想老妇却情绪激动:“您是尽力?了,可其他人?呢?我儿子是在那?天清早断的气,我记得清清楚楚!但凡解药再?早半天!早半天回来我儿子就不至于丧命!” 老妇句句没?有提姚雵和乐儿,可韶康心里却明白,他们下?令焚烧了染病的尸体,这老妇心里带着怨。 那?就不妨再?添一把火。 “是,可您也要理解,毕竟是少主?把解药带回来的,若是没?有他,我就算再?苦苦支撑,也救不回虞城。他年纪还小,做事情难免还有些……疏漏、不周到的地方,您千万别?计较太过了!” 老妇一听便来劲了:“是吧!您也这样觉得吧!全城的人?在这十天里水深火热,您和牧正大人?赴汤蹈火,结果差点因为少主?延误了救命的时?机!谁知道他这十天都干什么去了!这说得过去吗!” 韶康佯装愕然:“老人?家,话说得过了,小声些。” 老夫人?收了收,道:“罢了罢了,我们终究是些小人?物,能留有一条命都感恩戴德了,哪里还敢去计较这些!我说的话,我知道您也为难,就当我老婆子没?说过。” 韶康笑道:“老人?家看得通透,晚辈是佩服的。您若是家里还有什么缺漏,打发?附近巡游的兵丁去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把您照顾好,您要好好生活,九泉之下?的儿子也才能放心啊,是吧?” 老妇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送韶康离开了。 乐儿提议用火焚烧,韶康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若是让他来做,他却不会用自己的名义去发?这样的命令。治理时?疫本就艰难,稍有不妥便会滋生城民?怨言。乐儿这样直白地烧了尸体,倒是解决了韶康的麻烦。 还送了韶康一个?天大的人?情。 城民?自是不知道上海外去取回珠鳖鱼有多么艰难,只看到韶康在虞城的努力?。坦白而言,若是没?有珠鳖鱼,韶康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可是这一烧,倒是在城民?心中把大多数功劳全都算在韶康身上。 他这才算看明白了小圆那?天说那?一番话的意图。乐儿做事情太过直接,日后在临华阁必定处处受阻;姚雵只懂得办实事却不懂得给自己装点形象,在城民?心里也是事倍功半;城主?和夫人?在时?疫这一事上又都似有若无。这样一来,韶康在城民?眼中的形象,城民?对他的依赖,可就要再?多好些分量了。 “嗤,这个?小圆,够险,也够意思?。” 第49章 【虞城】夜奔 所以韶康以后会离开虞城…… 时至初夏,刚刚恢复元气的虞城,夜晚十分沉静。漫天?大雨洒落,过境虞城,人们?躲在屋内,静静听着雨声。 好热闹的一场雨。 古拙沉重的城门在雨声中吱吱呀呀地被推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进细密的雨里,在虞城的中央大街划开一条路。 坐在马背上的人无暇顾及这场大雨,缰绳一催,马儿便?嘶叫着停下,停在了虞府门口。 护卫当即行礼:“城主,您回来了!” 虞睿大跨步跳下了马,无甚理会护卫,径直踏进虞府,又在扶英房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还?好,他的夫人,仍旧安安稳稳地睡在那里。 虞睿脱下了外?衣,避免潮气侵扰到扶英,又在扶英床前看了许久,直到扶英感知到些什么,醒转过来,用手一摸,虞睿的手便?搭了上来。 “我回来了。” 这声音,扶英再熟悉不过了。 “回来了,回来便?好。我无事了。雵儿从海外?带回了珠鳖鱼,虞城一切都好。” 好不好的,虞睿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扶英明显都瘦了一圈。 扶英借势便?要起来,约莫是起猛了,坐起来时晕了好一会儿。 “怎么,还?没好利索么?我让医正来给你看看。” 扶英拉住虞睿的手,道:“没事的。大概是病久了,身子还?有些虚。我问过医正了,大家的症状都差不多,再养养便?好了。” “前几天?雵儿派人传话给我了,我都知道,你无需再为我撑着了。” —— 虞睿回府的动?静不算大,但足够惊醒韶康。 他猛地睁了眼,留心着虞府的动?静。 时疫之初,阿四病倒之时,曾把?牧正的权力短暂地交给过韶康。时疫盛行的那几天?,韶康大概把?阿四手底下的几个得力之人了解得差不多了。 就算有几个不了解的,也都在时疫中丧了命。权宜之计,韶康在混乱中补了自?己人上去。 他一直在等虞睿回城。虞睿对韶康惯会出尔反尔,韶康想着,若是这一次虞睿再推脱,他未必撬不动?阿四手下之人,再联合临华阁的几个自?己的心腹,待时机一到,必让虞城易主。 韶康静悄悄地便?到了扶英房门口。 他甚至期待着一声令下,虞城变天?。 思索之时,虞睿将?房门打开了。 “城……城主,您回来了?” 终究还?是有些紧张。 幽暗的夜色,看不清彼此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化。虞睿示意韶康到正堂说话,雨声细密,倒缓和了二人之间的氛围。 “来,这是那老遒人给我的信物。” 虞睿张开手,递给了韶康一块玉牌。 韶康错愕:“这是……” “虞城城西三百里,曾有祥云现世,为有虞氏治下之纶城。我告诉老遒人,那里有我的一个得力之人代管,却不知是何出身。” “老遒人听我这样说,便?交给我这块玉牌,让我有机会交给纶城主。” “现在这块玉牌是你的了。” 韶康听得不甚明白?:“纶城之主?城主,您的意思是?” 虞睿道:“你也知道,纶城离虞城有些远,虽同在有虞氏之下,我却鲜少管过纶城之事,只待每年?进贡如常,便?也算巡视过一番。” “所以我想,把?纶城交给你。” 虞睿这番举动?却完全?在韶康意料之外?。他原本想着,如果虞睿此番能够帮他联系到斟鄩城内部?之人,便?已然算信守承诺了。却不曾想过在此之上,虞睿还?会把?治下的纶城也一并交付于他。 虞睿轻提嘴角,问:“傻了?纶城主,你接下来的担子,可比在虞城时都要重了。” 韶康傻了好一会了,握着手里水润的玉牌,末了才?跪拜在虞睿面前:“谢城主!韶康定?不负城主之托!” 虞睿笑笑,让韶康早些去休息。在韶康看不见的地方?,虞睿藏在衣袖之中,手腕处绑了一根红线。 一条葱聋线。 几日前,在姚雵着手恢复虞城秩序之时,他便?悄悄找过阿四,询问韶康有无异动?。阿四把?自?己手下的人事任免告诉了姚雵。几日后,那被替换的几个牧正手下,都被姚雵派人盯着。 韶康借用人手不足为名,在虞城监牢借出了好几批囚犯,姚雵又去找了荆伯,荆伯说,韶康来接人时,他又筛了一手,借出去的人都跟着荆伯的眼线,不会掀起什么风浪。 姚雵把?这几日虞城的概况差人快马加鞭报给了在斟鄩的虞睿,拿到了虞睿身上的城主玺印。虞睿知道虞城之事后,又特意再去找了老遒人,才?有了方?才?虞睿说给韶康的那段对话。 乐儿这几日又回了临华阁,四事大夫之间的关系乐儿之前已有了解过,她?去找了“板直哥”东事大夫,又找了个机会联系上那时在一旁默默皱眉的女要员。 那一次乐儿初到临华阁,她?便?留意到这个要员,想是她?知道这临华阁中更深一层的关系。姚雵把?虞睿送来的玺印交给乐儿,让她?在临华阁办事少了些阻碍。 城西和城北两个大夫和韶康走得近,乐儿便在城中的西面和北面种下几颗藤条,必要之时,把?这两个方向的联系切断。又告诉城东和城南,如果听见什么风声,管好自?己就好了。 韶康以为这一晚,虞睿回来得静悄悄,所以姚雵和乐儿都还没有醒。却不知,姚雵和乐儿这一晚并没有在虞府。 他们?知道虞睿今晚会回来,也知道虞睿会找韶康谈话。在姚雵派去给虞睿送信之时,姚雵便?在信中预备了一根葱聋线。 在虞睿找韶康谈话的当下,乐儿和姚雵已经守好了虞城可能会受韶康调控之人。又通过葱聋线知道了虞府的动?向。姚雵手握着城主印玺,若韶康真?的又非分之举,今晚便?是清算之时。 虞睿也知道,韶康怕是再也无法留在虞城了。 刀刃相见毕竟是下下之策,虞睿便?退了一步,把?治下的纶城交给韶康,有了自?己的一小座城池,再留给他和斟鄩联系的方?式,让他不要再惦着虞城里的位置。 当韶康带着意外?之喜的玉牌和许下的纶城回了后院,虞睿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通过葱聋线,对姚雵和乐儿喊道:“没事了,回来吧。” 乐儿举着芭蕉叶子挡着雨,趟着水坑走回虞府,问:“所以韶康以后会离开虞城吗?” 虞睿隔着葱聋线回答:“他以后在纶城的时间会多一些,在此之前,他会好好把?庖正之事教给你的。” 乐儿不解:“叔,接下庖正的位置,若是以后我想出门玩,岂不就没时间了?” 虞睿笑道:“这就要看你学艺精不精了。韶康之前也曾三天?两头帮我去巡视纶城,一去就是好几天?,临华阁不也没乱吗?” 姚雵道:“还?没正式上任就想着休沐?乐儿,到时我让荆伯安你一个渎职的罪名,然后关到我这儿来,我要日日盯着你把?临华阁的事情做完。” “那还?不如现在就请示城主,把?临华阁合并到监牢去,以后我吃住都在监牢,让四事大夫有事也到监牢里去,然后每天?进进出出的,就找你去审批,烦死你!” 二人说着说着,便?一同到了虞府门口。 姚雵反驳道:“好啊,让我爹现在就签下命令,明天?就合并监狱和临华阁!” 虞睿听不下去了,跑到虞府门口道:“二位大人深谋远虑,我看不如这城主的位置就让你们?轮流当去!” 虞睿说这话只为了逗趣儿,姚雵还?是自?觉地把?城主玺印交还?给虞睿:“这玩意儿烫手,您老自?个儿好好收着。” 虞睿解下手腕处的葱聋线,问:“那……这好东西,你们?会不会收回去啊?” 乐儿倒是想收回来的。之前好几次乐儿半夜在虞府睡不着,又不想兴师动?众跑到隔壁去找姚雵时,她?便?会用葱聋线悄悄联系姚雵。 若是城主日后也戴着葱聋线,那多不方?便?呀! 只是不知为何,乐儿现在好像也学会些所谓“人情世故”,不好意思开口要回去了。 姚雵道:“爹,这东西您千万得自?个儿留着。你都不知道,乐儿半夜闹觉的时候,吵得我睡不着,您也一定?要好好体会一番!” 乐儿急了:“哎呀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虞睿见二人这模样,倒也明白?了这葱聋线是他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些小秘密,他一个半老的人也没必要跟着年?轻人掺和了,笑呵呵地便?把?葱聋线还?给乐儿。 虞睿想起一件事,低声问:“话说回来,雵儿,你现在都有心腹之人,能做你的眼线了?” 姚雵闻言一愣,这些人,都是小鹖组织起来的,虞城的人对他们?都不熟悉。 “呃……” 虞睿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的心腹,你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说与我知。” “夜深了,别再让韶康听到些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回吧,你们?两个隔着葱聋线可以说些悄悄话,我从回来到现在都没和你娘说过几句话呢!” 临走时,乐儿还?想提醒虞睿什么,还?未开口,只见虞睿点点头道:“我知道,小圆的事,已经不是问题了。我不会过问太多。” 乐儿这才?放心回去。 若是韶康去了纶城,那他和小圆之间的联系就少多了。乐儿先前已和小圆谈妥,放一个她?留在虞府,也不至于要赶尽杀绝。 可乐儿还?不知道,小圆此番留下来的麻烦事儿,还?远远不止这些。 隔天?清早,天?还?未亮,虞睿紧急传了医正过来。 第50章 【虞城】燥火 她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虞睿传唤医正的?声?音颇为焦急,把虞府的?人都喊醒了。大家?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虞睿冲出房门,慌里慌张地看了一圈循声?而来各位,而后把乐儿拉到扶英那里去?。 “医正还没来,乐儿,你快看看。她从后半夜就一直说头晕,方才?忍不住吐了,到现在都止不住呕!” 虞睿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拉着乐儿过来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乐儿虽救过姚雵一命,就算巫医不分家?,乐儿自认为自己在治病救人方面还是惯行巫术,草药行医方面,还是得看医正。 “城主,还是先让医正来看看吧。” 乐儿只粗略地瞧了一眼?,扶英并?没有受邪祟侵扰的?迹象。待医正接到命令终于火急火燎地赶到虞府后,乐儿自觉退到一旁。 医正诊了许久,而后禀告虞睿:“城主,此番时疫凶险,虽有珠鳖鱼及时解了毒性,可……不只是夫人,虞城城民但凡沾染过时疫的?,现在或多或少都有相似的?眩晕症。从医理上看,并?无?草药可治,倒像是……” 医正指了指天:“这种状况,还需要城主判定。” 医正的?话说得很明白,寻常凡医也看不准的?病因,便只有请有灵觉的?大巫来瞧瞧其中的?缘由了。 可虞睿没有灵觉,看不出来。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医正自是不知这其中的?猫腻,待医正退下后,虞睿问乐儿:“你可帮我看看?” 既然医正也这么说,那乐儿就有必要仔细悄悄扶英的?病症了。乐儿搭上了扶英的?手,灵觉如藤蔓一般探向扶英的?灵台。 一进入扶英的?灵台,乐儿感受到的?是一片漆黑,脚下软绵绵的?,走了两步,乐儿撞上了一片透明的?水幕。 乐儿摸索了一番,才?知道?扶英的?灵台四周全都被水幕遮挡着。灵台正中,是毫无?章法的?一股风,在四处窜动。 急躁、紊乱,这是乐儿看到这股风时的?感觉。若要让扶英的?眩晕症得到缓解,看来就是要纠正灵台中的?这股风,让它趋于宁静有序。 姚雵会御风御水,有虞氏的?灵觉是水 ,所以当?乐儿进入扶英的?灵台看见?这一股风,她并?不意外。只是,什么原因扰动了灵台中的?这股风呢? 正当?这风四处乱窜之时,风眼?中突然燃起一股无?名火焰,在热气的?侵扰下,风向也越发不稳起来。直到乱窜的?风扫过乐儿身边,把乐儿身上的?火焰也意外地助燃起来。 乐儿吓了一跳,赶紧退出扶英的?灵台。只见?扶英状况更加严重,伏在床边又是止不住地干呕。 “怎么样?了?她好像更难受了!” 乐儿沉思着。病因是火,本不该出现在灵台上的?那一股火,扰乱了扶英的?灵台,所以才?会眩晕不止。 可这火是从何而来,恐怕只能去?问最初制造这场疫病之人了。 “你说话呀!” 乐儿问:“小圆还被关在柴房吗?” 这一问,倒点醒了虞睿。 “可能只有她才?知道?病因。” 虞睿又带着乐儿跑到后院柴房,留下门口一众不明所以之人。乐儿来不及和姚雵解释,只是指了指小拇指。 “我通过葱聋告诉你。” 虞睿踢开了小圆所处的?柴房,小圆被这股来势汹汹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乐儿开门见?山:“蛊毒到底清理干净了没有?” 小圆也没打算瞒着,一五一十道?:“金粉蛊毒,一旦加入炼蛊之人的?血肉,便如同活物一般。既是活物,便难以管束。所以,需要加一味药,压制或者驯服住被激活的?蛊毒,这味药,便是祝融火。” “金粉是由祝融火炼制而成,等蛊毒被激活后,便自然而然受到药粉中祝融火的?约束。之后,等珠鳖鱼解了蛊毒,金粉中便只剩下无?所事事的?祝融火,没了蛊毒的?平衡,这祝融火,自然也就变成一味毒药了。” 虞睿问:“那怎么解祝融火?” 小圆答道?:“有文治,也有武治。所谓武治,便是以水灭火,这本事,在凡间?,恐怕无?人能出有虞氏和夏后氏之右了。” 虞睿闻言欣喜,原来解毒之法就在身边,那只需要让雵儿…… 虞睿想着便要去?寻姚雵,被乐儿一句话又喊回原地。 只见?乐儿有些?忧心道?:“可夫人扛不住武治。” 小圆点头:“你也看出来了。” 虞睿被她二人的这段话蒙在鼓里,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圆很识趣地收了声。她现在可就靠乐儿保着她,要不要让虞睿知道?扶英的?情况,她全听?乐儿的?。 初到虞府之时,乐儿就和柏染讨论过,她看出了扶英的?眼?睛是被药瞎的?。可惜当?时柏染只顾着睡觉,根本没和乐儿探讨过可能的?原因。而后发生了很多事情,乐儿对于扶英眼?睛的?疑问就被搁置了。 直到方才?,乐儿探进扶英的?灵台,看见?四处漆黑的?灵台周围都是水幕包裹着,这水幕好似一道?屏障隔绝了扶英看见?外面的?通路。也就是说,那包裹着的?水幕,正是扶英失明的?病因。 乐儿知道?,扶英的灵台本就是一团恣意的风,常年被水幕困在中央,已经很疲软了。若是再用武治的?办法,强行用水灵觉冲刷清洗完灵台上的?燥火,恐怕扶英的?身体也要承受不住了。 乐儿道?:“夫人身体弱,武治会拖垮夫人的?。” 随后乐儿又问:“那文治是怎样?的?治法?” 小圆道?:“在三苗国,也常有蛊师失误给自己种下了蛊,若是以文治驱散祝融火 ,当?然是去?找祝融氏。三苗国和祝融氏同在南方,找会御火之术的?祝融氏帮忙去?去?火,就像找邻居借点东西?一样?,不是什么难事。可现在在中原,这情况,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圆这话说得事不关己,激得虞睿揪起小圆的?衣领:“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想出办法治病!” 小圆当?然不急。虞睿不知道?虞城之中谁有御火的?本事,可小圆知道?呀!当?一开始乐儿手上团着的?那个火球把虚无?之境照亮之后,小圆就知道?乐儿灵觉中会御火。 只可惜,在这满是水灵觉的?虞城,小圆更是知道?,乐儿不会轻易地把自己地火灵觉暴露出来,这无?疑是乐儿的?一个弱点。 可当?城主夫人急需用这火灵觉救命时,小圆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地兴奋,她很期待乐儿会怎样?选择。 虞睿焦躁中不停地念叨着:“找一个会用火的?人,乐儿,你知道?谁会御火吗?” 乐儿被虞睿这一问问得不知所措,只见?小圆开口便像是要说出答案,乐儿心里也慌了:“我去?一趟南方,看能不能找到办法。” 另一边,姚雵正通过葱聋线了解着小圆那边的?情况,可当?听?到武治不通时,葱聋就忽然断了线,任凭姚雵再怎么试也听?不到乐儿的?心声?了。 小圆拱火道?:“可夫人的?情况,怕是撑不到你从南方回来呀?” 乐儿知道?,小圆是想用激将法,逼乐儿就地暴露出火灵觉来治疗扶英。扶英情况确实危急,若是乐儿有办法,说不定她还真?会不惜自曝也要去?治疗扶英。 可乐儿没办法。打从小时候跟着柏染,她的?火灵觉就只有乱发一通的?本事,柏染怕火,所以在这之前?,乐儿也没有仔细研究过自己的?火灵觉能运用到何种程度。 让她现在放火少了一整座山,乐儿办得到。可若现在让她去?灭了一整座山的?火,反向使?用火灵觉,她做不到。 苍了天了,以前?没学好,她现在只会放火,不会灭火啊! 乐儿心里很乱。之前?柏染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能暴露火灵觉,她在虞城就当?自己从来不会用火,也算无?人提及。可因为处理虞城时疫的?事,她已经在虞城多次暗中使?用过火灵觉了,之后又被小圆故意提及祝融火一事,偏偏小圆又是看见?过她用火灵觉的?,乐儿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她不知道?小圆会利用扶英的?病做出什么事情来,好似一个把柄被捏在小圆手里。 乐儿暗中警告一般地瞪了小圆一眼?,让她不要乱说话。 小圆的?话激不到乐儿,倒是拱了虞睿的?火,虞睿破口大骂:“夫人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就算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来人啊,把小圆给我押到监牢里去?,凌迟!” 小圆慌了,喊道?:“我有办法延缓夫人的?病情!城主信我!” 虞睿这一吼惊着了在前?院的?人,纷纷到后院察看情况。虞睿一听?小圆有办法,揪着她的?后衣领就往扶英房里带:“你最好有办法治,治不好我会让你比死更难受!” 众人眼?见?着小圆被虞睿拖出来,也不敢吱声?。虞睿前?脚走,乐儿后脚才?从柴房中走出来,神色也不甚轻松。 姚雵只听?了一半,不知道?他们在柴房的?后半段发生了什么事,上前?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乐儿心绪未定,她忽然很怕虞城的?人盘问她,后知后觉才?发现她身旁是一堆使?用水灵觉的?人,她像是又处在葛山山顶,周围都是她不敢触碰的?水。 待到心绪回笼,乐儿才?回过神来:姚雵早就知道?她会用火的?事情了。 “无?事,夫人的?病耽误不得,我要去?南方一趟。” 姚雵少见?乐儿遇事心绪如此之低,随即便道?:“我陪你去?。” “不了,”乐儿当?即回绝,“夫人还需要你。” 姚雵确实留在虞府比较妥当?。虽说小圆答应着能够延缓扶英的?病情,可有一个会水灵觉的?人留在身边以防不时之需用武治,才?较为稳妥。韶康虽然也会御水,可扶英灵台中那些?使?他失明的?水幕还未查清,乐儿也不敢建议让韶康去?照看夫人。 何况,还有一整城大病初愈的?城民,或多或少地受到眩晕症的?困扰,那些?人,派韶康去?治再好不过了。 “你留下,我去?去?就回。” 乐儿明显有心事,只是不和姚雵说。他跑去?问虞睿,虞睿正押着小圆帮扶英缓解症状。 “爹,乐儿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南方。” 虞睿轻叹道?:“她是想让你陪着你娘,就留下吧。” “娘还好吗?要紧吗?” 小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扶英扎针揉穴位,眩晕症看着果真?缓解不少,扶英这会儿才?安然地睡过去?。 “乐儿去?南方找会御火的?医正,带回来,你娘的?病就能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从方才?开始乐儿似乎对他遮遮掩掩的?。 乐儿会御火的?事姚雵都知道?。她是怕在扶英面临生死攸关的?时候,姚雵会以为,她为了藏着火灵觉故意不救扶英。 她确实不会救扶英,可她也不知道?应当?怎样?向姚雵解释,更怕姚雵误会她故意不救,甚至怕姚雵为了救扶英,把她会用火的?事情说出来。 可她也没办法,若是姚雵为了救扶英选择把她的?秘密说出来,她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乐儿这才?躲着姚雵,连着葱聋线也听?不到她的?心声?。 她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第51章 【虞城】因何悖 你愿意在虞城住下去吗…… “她一个人去祝融氏,可以吗?” 姚雵有些担忧,先前去葛山找珠鳖鱼,乐儿就已经很怕水了。南方祝融虽是尚火之国,一来?乐儿从未去过南方,二来?,乐儿身世还和?祝融氏有关?,姚雵实在不放心她自己?去。 虞睿一听便不高兴了:“什么话?乐儿从小跟着柏染游山玩水,还用得着你这?个之前从未出过虞城的人去担心她?你娘还在这?儿病着呢!” “是,我?想多了。” 乐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正独自坐着出神。忽而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把她从悠远无人的心境中唤了回来?。 “乐儿,我?能?进来?吗?” 一扇薄木门,虽谈不上结实或安全,可乐儿渐渐开始明白了,征得自己?同意后才踏门而入,原来?还能?带给人一种心安的感觉。 特别?是,当门外之人是姚雵。 乐儿收拾着七零八碎的心绪,道:“哥你进来?吧。” 姚雵轻推门,看见乐儿有些发懵地坐在椅子上。 乐儿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她有些怕事情?会不受她的掌控。偏偏自己?越害怕,便越是想要 主?动去把握它。 “哥你放心吧,我?去去就回,马上走。” 乐儿终究还是不懂得伪装自己?,那强装镇定的外表下正如山火过境,被姚雵的一阵风吹来?,看得一清二楚。 “你急什么?我?又没叫你现在就走。” 听这?话,乐儿才真正有些不知所措,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期盼着姚雵会同她一起走,可姚雵的这?一句话,无疑是告诉她,这?回要一个人出门了。 “啊……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姚雵双手合十,在掌心化出几十颗晶莹剔透的水晶,水晶自行排列串成?一个手串,盘在乐儿的手腕上。 “我?娘的病,我?走不开,我?也不想你一个人去。这?串水晶你戴着,只要不是天?漏了,保管你淹不到水。” 乐儿看着手腕上的水晶串,心里忽然杂揉了无数的情?绪,一时排解不得。 “我?知道,让你一个人去祝融氏,你一定是害怕的。不要怕,如果真的遇到困难,用葱聋线找我?,我?一定赶过去。” 被说?中了心中的恐惧,乐儿眼睛忽然就绪不住泪了。她确实害怕 ,就算平日里总一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可这?回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没有柏染,也没有姚雵。 乐儿扯起一个笑:“没事,说?不定祝融氏里还能?找到我?的亲戚呢!” 姚雵点头道:“不要硬撑,实在兜不住了,记得喊你哥,保证立马过去。” 有了姚雵这?番话,乐儿心里轻松不少,也终于?敢说?出自己?的担心:“哥,我?没有不想救夫人的。” “我?知道。” “我?……”乐儿本想说?,她其实也没把握这?一去能?不能?治好扶英,可想想还是没有说?出口?,“你守好夫人,其他交给我?。” 乐儿还是逞强。 “把驺吾也带去吧。” 乐儿却?摇头:“驺吾是跟着你的。就算没有驺吾,我?也能?很快赶回来?。” —— 乐儿没有耽误,带着姚雵给的水晶手串就出门了。她离开虞城以后,城里颇不宁静。 韶康领了虞睿的命令,替他去给城民治疗眩晕症。韶康刚得了纶城,心中一片畅快,自然也想让虞城好起来?。 他本就不愿虞城出事,前几番作为,也属被逼之举。 尚未彻底痊愈的城民不好挪动,韶康便让临华阁的人统计了患有眩晕症的城民,自己?再带着医正挨家挨户前去治病。 城民都是风吹日晒出来?的,身板硬底子好,也不像扶英中了那么多剂量的金粉蛊毒,在韶康和?医正的配合下,很快便痊愈了。 只是,离开之时,韶康听到了几番刺耳的声音。 “我?说?的没错吧?根本就不是少主?和?乐儿带回的解药,遇到大事,还是要庖正大人来?解决。” 另一个声音道:“这?……先前我?还不信的,但这?回是庖正大人亲自来?治好我?们的病的,不会真像你说?的那样吧?” “可不是吗?城主?想让自己?的儿子接替城主?之位,奈何自己?儿子是个没本事的,这?才想到这?一出,出去玩个十来?天?回家,就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实际上脏活累活全都是庖正大人做的。” “这?……也算人之常情?吧,谁不想有好处先紧着自己?家里人呢?” 那人颇为生气:“你看看,你还帮主?人家说?话,他们紧着自己?家里人,现在好了,擦屁股也要庖正大人帮他们擦。烧死人以后,你有见过少主?和?那个女孩再出来?理过事情?没有?全都躲起来?了!” 韶康自是知道这番言论是如何在城民中散播开来?的。只是彼时彼刻,他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得已这?么做,若是昨晚没有拿到虞睿给的一座城池和?玉牌,相信现在城民已经为虞城的覆灭拍手叫好了。 他这?么做,是不是算恩将仇报了?现在纶城和?玉牌已然到手,他需不需要修补一下城主?一家在城民中的形象? 医正见韶康在那户人家门口久久没有离开,问:“庖正大人,下一家还等着我?们呢。” “来?了。” 或许这种考虑已是多余,不久之后,他便会去纶城,这?里将会是姚雵的天?下。 —— 即使心系扶英,虞睿也无法做到全天候陪在扶英身边。托了眩晕症的福,小圆又被虞睿从柴房调回耳房。 这?天?夜里,虞睿不知何故出了门,小圆才轻悄悄来?到扶英身侧。 她的夫人,竟然只是给她下了软骨散吗? 自己?连金粉蛊毒都种在她身上了,当尖刺划破小圆的脖子时,她甚至感到无比的轻松。如果自己?的结局是被扶英以牙还牙毒死,对她反而算是一种成?全。 她服侍了几个月的夫人,还在因为她的一时失手缠绵病榻,可她自己?好像奇迹般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 思索时,扶英睁开了眼。 她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也熟悉这?声响正是小圆。 “看来?城主?也放过你了。” 小圆上前,道:“夫人,我?……” “你心肠不坏的。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也是迫不得已。” “只不过,小圆,凡是都要学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有些事,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复杂而又难以完成?的任务,他们为何会交给你这?个还没长?大的,尚未见过世面的孩子去完成??他们没有合适的人选吗?” “那个带你来?虞城的人,为什么把你带到以后就消失了?既然你的任务这?么艰巨,他们为什么没有想过要来?帮你?” 小圆本想回答,自己?的家人全都被关?在虚无,只有自己?被救了出来?,可是扶英的下一句话,让小圆有些不知所措了。 “因为只有你才足够听话。你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接触过,只有派你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才会完完全全照着他们想要的方向去做,他们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我?听阿睿讲,你来?自三苗。孩子,三苗国破,是前几辈子的恩怨,还怨不到你的头上,为什么要你来?负责呢?” “你前几番去联系韶康,又独自出门,我?们都知道的。” 什么? 小圆原以为自己?做事还算隐秘,原来?扶英早就全都知道了么? “让你这?么做的人,是全然不顾你的死活的。若是把你放在斟鄩,你早就死了好几轮了。你还觉得自己?做的事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小圆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好像只能?这?么做。” “你的名字是我?取的。现在你人在虞城,大可不必听那些不在乎你性?命的人去摆布你的人生。你可以只做虞城的小圆。” “虞城夏天?有百争戏,你还没见过吧?” 小圆之前从未想过这?么深层的缘由?,直到扶英说?与她听时,她才直到先前那些自以为瞒天?过海的把戏有多蠢。 她很喜欢虞城的生活,只需要每天?服侍好扶英,她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若是如扶英所说?,她只做虞城的小圆,想想她都觉得羡慕。 只是还没等她回答,扶英的眩晕症就又犯了。 “夫人!” 这?眩晕症来?势汹汹,扶英又止不住呕吐的感觉。 她把扶英扶坐起来?,快准狠地找到几处穴位,可扶英还是晕。 “少主?!快过来?!” 姚雵本来?待在自己?房里,闻言迅速赶了过来?,入眼便是小圆抱着扶英。 “娘,怎么了?难受得紧吗?” 小圆道:“少主?,你听我?说?,扎针点穴可能?不管用了,你尝试用温吞些的水灵觉,助我?一起压制住夫人体内的祝融火。” “好。” 姚雵全程配合着小圆,一通疏通下,扶英才又平稳了下来?。 小圆小心翼翼地把扶英放下来?,初夏时分这?一折腾,到让她出了不少的汗。 “小圆,谢谢你。”姚雵说?。 “没有你在这?儿,我?娘的病不会这?么快得到缓解。” 小圆倒被这?一谢惹得不知所措。 啊,原来?真正让自己?努力的价值得到肯定,是这?样的感觉吗? 比没有休止背负着的使命来?得切实多了。 “我?回去了,有事情?随时叫我?。” 姚雵回去后,小圆还在慢慢消化着扶英和?她说?的话。不久听到扶英说?:“这?孩子没什么心眼,就是心肠好。” 小圆看着扶英,思绪在眼眸中百转千回。 “虞城会永远欢迎一个只做自己?的小圆。你愿意在虞城住下去吗?” 小圆静静地点点头。 她愿意。 第52章 【海外】祝融(1) 你也是祝融氏人。…… 仅仅几?日之隔,虞城的夏意?便甚嚣尘上。随处可见翠色欲滴的树叶,和天上恣意?飘动的积云。 出了?虞府往南走,热浪便越来越明显。乐儿把在虞城穿的橘红色衣服留在了?虞府,自己又穿着那一件叮铃咣啷的破衣服,倒也在无意?中添了?些凉爽之气。 衣服上的石头,在阳光的照着下闪烁着。这趟旅程寂寞了?一些,少了?同伴,乐儿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沉默寡言。 乐儿在一处山顶找了?片空地,此刻天高云阔,四境皆空。她回忆着柏染在她小?时候带她四处跑时的样?子,在地上画了?一道符。 随后,那被标记的地底下钻出一棵乔木,却已不是之前?乐儿所熟悉的柏树,而是带着圆叶子的丹木。乐儿后退了?几?步,眼瞧着丹木往上越长越高,几?乎把她头顶的天空都遮蔽住了?。 她抬头仰望着,回想自己之前?好像从未仔细瞧过自己变出来的丹木。上面的树文?丝丝缕缕,仿佛刻印着一个久远尘封着的故事,只是她看不懂。 乐儿周身运化出跳跃而又丝柔的红色火焰,将自己整个包围起来。随后,红色的焰火缠绕到树干上,自下而上燃烧起整颗丹木,直到燃尽望不见的树顶。 海外界一片百花争妍的林地中,忽而四处聚气一股盘旋的风,在风眼中生出一团红色焰火,飘飘然落在地面。幻化出乐儿的模样?。 她是怎么知道这一个上海外界的办法呢? 之前?柏染带着她四处游玩的时候,乐儿全仰赖着柏染带她,也不愁要去什么地方,也不愁有无落脚之地。 她记得那一天,正当柏染用同样?的办法把她从凡间带往海外的时候,柏染对?她说?: “乐儿,这个符号你记着,以后你上海外界,可以用这个办法上来。无论?什么时候,这个方法都管用,就算海外界的通路都断绝了?,你也上得来。 那时候的她漫不经心,没有多在意?柏染这句话的用意?。 “我?有你就可以了?,学这些没有用。” 柏染只是笑着,告诉她:“偶尔也会?有些时候,我?没有办法在你身边呀!” 乐儿没想到那时柏染教给她的办法,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所以柏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谋要把她扔在虞城的呢? 乐儿不敢再?想下去。到了?海外界,乐儿使用灵觉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她化成一团火,往南方飞去,沿途也越来越热。 她看见之前?无意?中经过的讙朱国,落下山头,竟又遇见那位老?伯。 乐儿上前?问:“老?伯,你知道祝融氏怎么走吗?” 老?伯看见乐儿,凝神想了?一番,而后道:“哦——你是之前?那个小?孩儿啊!” “你怎么又迷路了?,先前?同你一起过来的哥哥呢?这次没陪着你?” 乐儿摇摇头,不想老?伯却颇为感慨:“唉,缘聚缘散,到头来终究只留下自己一人?。” 乐儿答道:“他只是这一回走不开。老?伯,你知道祝融氏怎么走吗?” 问了?两?次,老?伯才弄清楚了?乐儿此番的来意?,道:“祝融国?那地方热得很,寻常生灵都受不住的,你去那个地方做什么?” 乐儿记起老?伯之前?与她谈及过三苗国,便问:“我?有一个朋友,中了?三苗国的蛊毒,有人?说?,三苗国之前?和祝融氏走得近,可以找祝融氏帮忙解蛊。” 老?伯恍然道:“哦对?对?,之前?他们两?家走得很近的,只是现在……就不像之前?那样?了?。三苗国战败了?,祝融氏怕被牵连,躲得远远的。若是之前?,你只需要再?走两?步路就到了?,可现在祝融氏跑到了?南海,你若再?想找他们,要到南海中去。” “况且,你就算到了?祝融氏,你也进不去啊!那地方若要进去,要先穿过千岩洞,里面都是岩浆,你进去会?被烧成灰的。” 乐儿同老?伯道了?谢:“我?不怕火。” 乐儿一路向南,来到南海边,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和东海不同,南海的水千变万化,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海底。 乐儿心里发慌,忽而手腕上的水晶串子动了?动,乐儿一看,先前?姚雵给的那串珠子排列成一排,飘于南海之上。 水晶珠子的周围,那片水域好像格外听话,安安静静的,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乐儿鼓起勇气踩了?上去,这才明白,水晶珠子为她在海上开辟出一条通路,让她可以不必沾染海水。 那珠子通向望不见的海面,乐儿走了?两?步,在海里稳稳当当。而后胆子大了?些,便跑了?起来,在海面上甩出一道漂亮的火焰。 到最后,乐儿见实在跑不到尽头,便又化成一团火,在海面上疾驰着,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水晶珠子指引的海面尽头忽然映入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乐儿踏上海岸,水晶珠子遂又变成一串手链挂在乐儿手腕上。 这是一座高山,也是一处海岛。岛上全都是黑色的石头沙砾。乐儿刚踏上岸边,叫上踩着的黑色石头就突然冒出火焰。 难怪那个阿伯说?,寻常生灵走不到这里。 乐儿往海岛中央走,那是拔地而起的一座玄色石头山,山脚有人?为修过的一条路,通向半山腰的洞穴。 洞口长着这座山上唯一的一株植物,树干挺拔形似松柏,叶子却不似柏树的尖叶子,而是一颗颗如珍珠一般。 乐儿上了?山,到了?洞口,洞内红彤彤的尽是岩浆,热量席卷而来,乐儿不由得掖紧衣服,怀里还藏着柏染那一枝不耐火的柏树枝。 洞中热浪滔天,乐儿只觉得如鱼得水,出了?洞口,乐儿才发现,洞外竟是另一番天地。 不像在洞外一片焦黑死气沉沉,这里绿树如茵,连芭蕉叶子都长得比乐儿还大。 洞里的人?形形色色,一个个油黑发亮。他们一见乐儿,好似很惊讶,大约是乐儿的肤色不像这里的人?。 “请问……这里是祝融氏吗?” 他们一见乐儿开了?口,全都面面相觑,好像这里从来没接待过像乐儿这样?的人?。 随后,在人?群之中走出来一个首领模样?的人?,来到乐儿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看她身后洞口处的岩浆。 首领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从洞的那边走过来。” 首领手上催出一团火,把火举在乐儿身边,见乐儿神色如常,一点都没有受到烈火炙烤的痛苦之色。 “你不怕火?” 乐儿答道:“其实,我?也会?御火。” 说?着,乐儿手中幻化出同首领手中同样?的火球,看得首领颇为惊讶。 首领认可般点点头:“有这样?的火……你也是祝融氏人?。” 乐儿一抬头,看见这里的洞口也长着一棵一样?的树。 “我?是来求可以祛除祝融火的御火之术的,你们可以教我?吗?或是同我?一道出去,我?有个朋友染了?祝融火,难受得很。” 首领疑惑问道:“你也会?祝融火,怎么,却不懂得如何御火吗?” 乐儿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地告诉首领,首领却颇为惊讶:“竟有这样?的灵物!” 首领指着洞口的树道:“世上耐火的树木不多,在南海便只有这种三珠树,形似柏树,可却不是柏。它耐火,但自己却生不出火。” 乐儿点头道:“我?认识的柏树……很怕火。” 首领有些骄傲,道:“寻常的柏树过不来这熔浆洞,会?化成灰的。” 乐儿才惊觉不好,摸索着找出怀里的那棵柏树枝。 还好还好,没有被烧坏。 首领却对?她怀里的柏树枝起了?兴趣,道:“小?孩儿,你说?不会?御火之术,不懂得如何祛火避火,可你看,这柏树枝被你护得好好的,一点烧焦的痕迹也没有。” 乐儿这才后之后觉,原来自己之前?已经会?些避火之术了?吗? 首领眼珠一转,对?乐儿道:“在这住几?天吧,我?教你御火之术。” “可是……” 可是夫人?还在虞城等着呢。 “放心吧,多等几?日,祝融火短时间内,尚不会?危及生命,再?说?了?,要学会?御火之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 乐儿听话地跟着首领走。这里竟是另外一番天地,人?们做什么事的都有。有勤恳劳作?的,有抛着火球玩的,也有的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首领问:“先前?你说?,你的原身也是一棵树,却为何拥有祝融火呢?” 乐儿也摇头:“我?不太清楚,我?爹说?,那是因为我?阿娘也擅御火,可我?从未见过阿娘。” 首领若有所思道:“这就有些胡说?了?。若是阴阳相交便能诞育出会?御火的树,那世上就不会?仅仅只有那一棵寄日的扶桑树了?。” 乐儿问:“首领大人?,若是取三珠树的耐火特性,能够培育出会?着火的树吗?” 她开始有些怀疑柏染对?她说?的话了?。若那一个从未谋面的阿娘并不存在,那她到底是怎么来的? 首领却没有回答,只是问:“小?孩儿,你阿爹是谁?” 乐儿说?了?柏染是棵柏树,首领思索一番,而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很有可能是他……” 乐儿问:“你认识我?阿爹吗?” “你阿爹呢?是不是他来不了?了?,所以才派你过来?” 乐儿摇头:“我?爹把我?丢了?,我?找不到他。” 首领一听微微皱眉:“小?孩儿,你知不知道,一棵会?着火的树,意?味着什么?” 第53章 【海外】祝融(2) 这串手链更像是一…… 首领将乐儿带到了一处山洞,而后洞口就?被冰晶一样的帘子遮住了。 首领道?:“你?来?到这里,当真只是为了救你?那个中了祝融火蛊毒的朋友吗?” 首领话中有话,乐儿发现了。 “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能不能告诉我?我阿爹把我放在凡间以后,我真的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目的。” 首领问:“学会了真正的御火之术,你?离开这里,会去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见彼此只见都留有后话,乐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茫然无措地,就?好像回答不出师长?问题笨学生。 首领叹了口气:“罢了,你?是真的一无所知啊……” “自从颛顼绝地天通以后,凡神巫想要降凡去管理人间,必须通过?梯子来?上下,这种梯子,常取高?大?笔直的乔木,如松柏。撕裂两界之间的通路时,常伴有火烧或雷电,所以一棵高?大?的寻常松柏,用作梯子上下两界时,一次便烧毁殆尽了。” “而且,松柏做的梯子,十分不耐火,所以往往也只容得?下神巫一人上下往来?,由于梯子的这种特性?,凡间与?海外就?被天然地隔绝开来?。” “可若是有巫觋培育出了耐火的梯子,甚至是自带火灵觉的梯子,上下之间畅通无阻,那凡间与?海外界的天然屏障,就?不复存在了。凡间想要获得?海外界的灵物,海外想要获得?凡间广袤无垠的土地,一旦隔绝不复存在,世间又会重回绝地天通之前的人神混战。” “小孩儿,你?说,若有人有了你?这样的梯子,会把你?丢掉吗?” 乐儿低头沉思着,若真如首领所说,那柏染带着她的最初目的,是不是为了链接起两界之间的通路,又或者有更不为人所知的目的? 首领道?:“你?既然来?了,就?先别走了吧。” 什么叫别走了? 乐儿警觉起来?,才发现那冰晶一般的帘子,是有囚禁的作用的。 首领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海岛上的,既然来?了,便也算做天意。我教你?御火之术,你?带我们?离开这里。” “为何要离开?” 首领周身幻化出巨浪一般的火焰,道?:“战败的士卒,败走到这南海之上,既是无人搅扰的净地,也是世代繁衍的囚牢。我们?既是自保,也是自困。” 首领盘起一条火龙直朝乐儿扑咬过?去,乐儿敏锐地闪躲,首领道?:“想办法打败我,你?就?学会了。” 乐儿不明不白地就?在这山洞之中开打,起初只能连连闪躲:“这么悲观做什么?我看这里人人安居乐业,这不是挺好的嘛?” 首领任由火龙游走在山洞间,又在地上催生出几条火链子,想限制乐儿的行动。 “有选择的才叫自由。我们?原本生活在三苗国附近,举族迁过?来?这里,外面是我们?跨也跨不过?去的南海,有什么好的?我们?只想回去。” 一味闪躲不是办法,乐儿也开始催生出火焰屏障抵抗那一条火龙的进攻,却也只是堪堪打平。 首领道?:“提醒你?一下,这山洞是封闭的。若是我们?打斗太过?激烈,空气耗尽了,我们?都会死。” 乐儿当即想爆粗口,什么首领?教人本事也不好好教,拿命在玩吗? 乐儿对抗着那火龙,渐渐地也找到一些窍门,她可以利用火势控制住火龙的走向。 “若是让你?们?回了凡间,肆无忌惮地使用火灵觉,那恐怕整个凡间都要乱套了!” 首领有些不爽:“谁说我们?要搅乱凡间了?世代栖居于南方山脉,那里才是我们?的祖地!” 乐儿引着火龙出手,让它朝着首领的方向猛扑过?去,可首领却只是拿手一扬,龙头便又调转过?来?。 乐儿无法,只能拼命抵抗着,山洞里的空气少?了很多?,乐儿开始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我不明白!既是世居的祖地,为何当初又选择放弃?” 首领也不慌,干脆坐下来?,道?:“没得?选,打输了,成?王败寇,兔死狐悲。小孩儿,你?不要总抵抗它,要想着把它收了。收放自如,才是御火之术。” 它奶奶的!道?理我都懂,可不能硬悟出来?啊! “我不干!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没有选择,而后又来?逼迫我,我才不选!” 乐儿把那火龙胖揍一顿,灵机一动,试着把火龙周围的空气全都给它烧光,没有了空气,火龙自然就?会蔫了! 首领起身道?:“你?没得?选。待你?学会制服这火龙,便也掌握了御火之术。答应把我们?都送出去后,你?才能离开这儿。” 首领向洞口走去,拿着一根龙筋掀开冰晶帘子,便出去了。掀开的当口,洞里进来了许多新鲜空气,引得?火龙一阵反扑。 乐儿也没心思再在这儿耗下去了,一心只想把这火龙扑灭,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什么劲儿都使上了。 打了好一会儿,乐儿就快没力气了,疲累不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很想找些什么东西补充体力,什么都好,可偏偏这洞里什么都没有。 天杀的祝融氏,你?有本事出去打,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 乐儿一个拳头飞出去,扑出去的火焰却全都回旋着盘成?一个圆圈,火龙扑过?来?,落在了火圈中,那火圈吞噬着巨龙,越变越大?。 而后,乐儿收了火圈,山洞里便一丝火也不剩了。 乐儿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就?是把火吸收了吗? 乐儿感受着,发现自己也没有刚刚那样疲累了。看来?,吸收了火龙,确实能给自己补身体。 乐儿走到洞口,刚想撩起帘子,那冰晶就?像毒刺一般扎了乐儿的手,乐儿刺痛下把手收了回去。 那种刺痛,是冰冷到极致的感觉。 乐儿想用火化开冰晶帘子,试了几番,才发现冰晶遇火竟纹丝不动。 首领在外面喊道?:“学会了,我收点?费用怎么了,送我们?出去 ,你?也好借此机会练习一番,看看你?这梯子到底好不好用啊!” 乐儿正愁怎么都出不去,忽而手腕上姚雵给的那串水晶珠子动了起来?,乐儿把水晶珠子靠近那帘子,珠子竟在帘子中央画出了一个圈。 正好容纳乐儿穿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首领不曾想到乐儿竟有办法出来?。学会了御火之术,这祝融氏也不是久留之地,乐儿径自化成?一团火飞到熔浆洞,那首领再想拦住也是来?不及了。 祝融氏的人们?见错失这个机会,有些竟垂首顿足,惋惜着这飞走的机会。 可首领却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有什么东西竟能穿过?冰晶帘,见方才一闪而过?的模样,那也是水灵觉化成?的珠子。 她手上戴着这串手链,是护身符吗?不,看起来?,这更像是一个镣铐。 难怪,首领方才还疑惑着乐儿怎么能跨越南海,这样看来?,便是那一串珠子在护着她了。 “首领,我们?就?这样让她走了?” 首领摇头道?:“恐怕事情还没有我们?想到那样简单。那小孩儿说,自己是被父亲抛弃在凡间的,可手上却有一串水灵觉做的珠子,这是不是可以说,她在凡间是和?水灵觉的氏族生活在一起的?又或者说,她的父亲虽然把她放在凡间,可她的人身自由却仍旧在父亲这边?” “首领,您是说,她还是一个受人控制的梯子?” 首领道?:“否则的话,没道?理创造出她的人会放弃她。她说,来?这里是为了学御火之术,是为了救她的一个朋友。那抛开这个目的,创造出这个梯子的人已经很好地结合了梯子和?火灵觉,只是创造她的人不懂得?御火,自然教不了她,激发不出她体内真正的火灵觉。” “她的父亲,你?记得?吗?之前有一个人,常常在熔浆洞口徘徊着不走,甚至想借着三珠树的特性?硬闯进来?,之后实在耐不住熔浆洞的火,才离开的?” 属下答道?:“对!只不过?,他离开之时,好像还是用三珠树做成?了一个容器,盛了一点?熔浆回去。” 首领点?头道?:“这便说得?通了。精心培育出来?的梯子不会用火,所以他找了个由头,让梯子自己过?来?学御火之术。那小孩儿的祝融火是在熔浆洞挖过?去的,让她穿过?熔浆洞,那就?跟回家一样简单。” 属下道?:“那这么说,这梯子来?我们?这里学御火之术,是被她父亲瞒着最终目的的?首领,我们?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呀?” “你?想得?简单,或许,在她幕后的那个人,就?是想借我们?的嘴道?出真相呢?” 那属下糊涂了:“这……” 首领解释道?:“你?别忘了,她手上的那串珠子,既能保护她免受冰水的侵蚀,但同时也能压制住她的火灵觉。那她此番回去,是不是又回到那个摆布着她的囚牢之中?如果说,凡间也有人想像我们?一样利用她,她来?这里之前,只当自己是为了救她的朋友,可从我们?这里走出去之后呢?她知道?了自己是个梯子,还会一心一意只当收留她的凡间栖居地是朋友吗?” “不对……” 属下又糊涂了:“首领,我觉得?您分析得?很有道?理啊,哪里不对了?” “我忘了,寻常梯子只是没有灵识的树,当然给谁用都行,可她是有灵识的,她有自己的意愿……” “所以呢?” 首领看着被乐儿冲破的冰晶水帘,道?:“你?也看见了,这梯子是个暴脾气,也是个倔脾气。若是她不愿,恐怕很难有人能够说动她甘愿去当这个梯子。” “那串珠子若是她在南方被人戴上的,凡间有水灵觉的氏族,中原的夏后氏,有虞氏都是,这两个氏族在我们?还未南迁到这里便一直摩擦不断,那这小孩不论?去到凡间的哪一个氏族,都会被利用,而且是不择手段地利用。” “这两个氏族又都显赫,无论?有多?大?的权力,他们?都只会渴求更大?的利益。若这样的梯子落入他们?手中,受他们?掌控……” 那属下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首领,你?是说,他们?会利用这梯子,把绝地天通给破了?” 首领面色镇定:“这只是我的推测,若真是如此,不必惋惜今天的错失,我们?和?她还会有见面的一天。到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被困在这里了。” 第54章 【海外】祝融(3) 我叫祝融,南方火…… 乐儿不敢回?头。只见在熔浆洞的出口喷出一团烈火,水晶珠子盘旋其?间,那团火直直跨过南海,直到落下南方丘陵。乐儿飞行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落地时不甚稳当,还滑行了?好?一段时间,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下。 乐儿惊魂未定?,望着南海汹涌的海面久久没有平复。 若不是姚雵在临行前?给她的这一串珠子,她恐怕还不敢就这样卯着一股劲就冲出来。 祝融氏想留下她为己所用的心思?,乐儿可不想再?细思?第二回 ?。只不过首领之前?说的几句话,乐儿还是颇为在意。 她几乎可以确认自己的作用就是他们口中沟通两界的梯子了?。只是乐儿还没有什么实感。或者?说,得知了?自己的这一个身份,她现在还想不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她忽然想起?柏染之带她到虞城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虞城的人知道?她会使用火灵觉。 现在想来,柏染的担忧也?是源于此了?。虞睿苦于自己失去灵觉,韶康苦于自己对斟鄩无反击之力,这二人相互角逐,在虞城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若是再?加一个能得到灵觉的梯子下去,乐儿想想就打?了?个寒战,这二人非得把她抢成两半不可。 因着摔了?一跤,乐儿身上装饰着的石头被摔出两三个,她起?身捡起?,往自己到处都是线头的破衣服上,穿了?线头随意地绑回?去。 她又想起?柏染之前?为她戴石头的样子。 —— “阿爹你看!那边的小溪底下好?多石头,是彩色的!” 小小的乐儿骑在柏染肩上,拽着柏染的头发就要往小溪里去。 “好?好?好?,松手?,阿爹给你摸几颗石子儿回?来。” 柏染把乐儿放在小溪边,自己则挽起?裤腿往小溪里趟,溪水很浅,只到柏染膝盖。他挑选了?几颗好?看的石子儿,洗干净,放到乐儿手?里。 乐儿的小手?甚至还抓不住柏染带回?来的几颗石头。 “哇!好?看!” 柏染也?跟着乐儿坐在小溪边,拧着裤脚沾湿的衣服。 “乐儿,阿爹衣服湿了?,你帮我烤烤?” 乐儿不怀好?意地咯咯笑着。那时候乐儿还不怎么会控制火灵觉,有一回?,乐儿突发奇想想要帮下河抓鱼的柏染烤干衣服,嘴里满嘴地答应着安全的没事的,怎知…… 把柏染的衣服燎成了?和乐儿相同的风格,乐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清奇的柏木香味。 那一回?,乐儿第一次在柏染的眼?中看见生气和责备,但仅仅只有一瞬,在乐儿不知所措地哭了?之后,柏染又不顾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哄着乐儿,说这衣服的风格其?实也?挺好?看的。 在那之后,柏染也?没有不让乐儿帮他烤火了?,只不过还是惜命了?些,把湿衣服脱下来,再?交由乐儿练手?。 几次下来,乐儿也?能很好?地把握烤衣服的火候了?。 乐儿得意道?:“把衣服脱下来给我吧!” 柏染这回?却没有这么做:“只是湿了?裤腿,你直接烤。” 乐儿还不敢下手?,她对烤衣服的这项技能只是熟练了?,还没有到不会烤伤人的地步。 乐儿犹豫着,柏染倒鼓励她:“再?怎么样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了?,况且,小溪就在旁边呢,有什么事,我跳进去就好?了?。” 乐儿这才放下心来,帮柏染烤衣服,那一次,她没有灼伤柏染。 “怎么样!快夸我!” 柏染笑道?:“乐儿最聪明了?!说,想要什么奖励?” “唔……”乐儿看着自己手?上拿也?拿不住的漂亮石头,灵机一动,道?,“阿爹,你想办法把石头戴在我身上嘛!这样我就能一直戴着它们了?。” 柏染接过乐儿手?上的石头,说:“让我想想……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挑其?中最好?看的两颗出来就够了?,太?多会重的!” 乐儿指了?两颗最漂亮的,柏染拿了?一个小石锥子,小心地往石头上钻了?一个小孔。 乐儿在一旁看着,问:“为什么你能轻易地给石头打?孔呢?我之前?试过了?,只会把他们敲碎。” 柏染颇有耐心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石锥子是从不周山被撞碎的天柱上割下来的,质地硬得很。” 柏染捏住一根乐儿衣服上的棉线,把线头往石头洞上一穿。 “好?了?!” 乐儿欣喜地看着衣服上的漂亮石头,自那以后,每到一处地方,看到好?看的石头,乐儿都会让柏染帮她戴在衣服上。 乐儿摸着自己衣服上缀满的石头,不愿去想。 难道柏染自始至终只把她当作一个梯子吗?那这几年的游历,这件又好?看又破烂的衣服,又算是什么? 乐儿抚摸着那衣服上还未织成的袖口,许多还没藏好?的线头,拼命回?忆着柏染最初对待自己的样子,想证明柏染从一开始对她就是很好?的,想证明他就是自己的阿爹。 她搓着线头,思?绪飘到和柏染最初的记忆。 柏染为她织这一件衣服时,一开始耐心得不得了?,说要给乐儿穿上世上最好?看的衣服。 衣服织了?又织,乐儿闯了?好?几回?祸,又是不听?柏染的话,又是对着柏染要这要那的。 乐儿记得,每次她闯了?祸,柏染就没有多少心思?去为她织这件衣服了?,针脚也?越来越粗,到最后敷敷衍衍,美其?名曰有个性,还没有完工就给乐儿穿上了?。 乐儿那时也?没有多想,长大后问起?柏染,柏染也?只说是被乐儿气着了?,就不织了?,乐儿听?完也?只是哈哈大笑。 现在再?想想,会不会乐儿初有灵识时,柏染是惊奇,而后看见有灵识的梯子竟也?开始不听?他的话了?,那泄愤的粗针脚,是他意识到她被脱离掌控时的愤怒吗? 再?有一回?,是在乐儿穿上衣服,戴上宝石之后。那一次,柏染语重心长地蹲下来,对乐儿说,听?话,我们要去把阿娘带回?来。 乐儿得知自己有阿娘,高兴得不得了?,满口催促着,让阿爹快些去找阿娘。柏染对她说,要找回?阿娘,她就要好?好?地去炼火灵觉,也?是自那之后,乐儿的火灵觉才突飞猛进。 乐儿也?不愿去想这个阿娘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人,也?不愿去想柏染让她好?好?炼火灵觉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和柏染在一起?的时间,自己特别快乐,自由且快活。 手?腕上的水晶珠子滑落,从袖口中显露了?出来。 姚雵还在虞府等她回?去。 乐儿刚想走回?去,不想怀里一阵刺痛,她按了?按,从怀里取出那颗丹木树苗。 树苗长高了?不少,根系也?往下伸展了?许多,只是叶片上焦焦的,根系也?不甚有活力。 乐儿不明白?这棵丹木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但这略有脱水的兆头对植物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乐儿心烦,把丹木树苗又放了?回?去。 她又想往回?走,只是这一回?,她眼?下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乐儿发现自己飘浮在天上,四周都是粉色的云朵,又像是落日?的彩霞。 她从一片云中醒来,看了?看四周,什么都没有。 忽而从远处的云层中钻出两条龙,蜿蜒着朝着她飞过来,龙身上还有一个怪人,架着火织成的缰绳,胖胖的身体跨坐在两条龙之上,头却长得像个麒麟。 他在乐儿身边停了?下来。 “你醒了??” 乐儿看着眼?前?这人,或许不能叫人,更接近神,他虽然胖胖的,可所有的动作都是轻飘飘的。 乐儿点了?点头,那人就开口说:“我叫祝融,南方火神。” 乐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才发现退无可退。祝融安慰她说:“不要怕,我和海外界的祝融氏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不会拿你怎么样。” 祝融这样说,乐儿想着,莫非这里不是海外界? “我怎么会在这里?” 祝融慢悠悠地解释:“祝融氏那边要怎么对你,我不想管。只是我见你逃出了?那里,却晕倒在半路,一时兴起?便捞了?你一把。 祝融手?指一点,那棵丹木树苗就在二人只见显现出来。 祝融道?:“你看看它,快被祝融火烤干了?。” “你在祝融氏学会了?御火之术,吞下了?那条火龙,蕴藏在丹木的枝干里。可丹木终究是木本,负担不了?这样巨大的火灵觉 ,会逐渐枯萎的。” 乐儿有些慌:“那怎么办?浇浇水?” 祝融却摇头道?:“你看它的根系枯萎,吸收不了?水分。我把你体内超出负荷的那一些祝融火吸收运化了?一些,现在这颗丹木还算恢复如常,在浇浇水好?好?养养。只是……” “只是什么?” 祝融道?:“无根之木,无水无土,这棵丹木便长久不了?。若你今后还要使用火灵觉,它仍是会吃不消。解决的办法,是赶紧让它扎根在土地上,借助土地的运化,帮助你去消化那些多余出来的祝融火。” “你听?明白?了?吗?” 乐儿点点头,祝融的意思?,是要她尽快找个地方把这颗丹木树苗种下。 祝融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要去哪儿?我送你。” 祝融乘着的两条龙轻轻推着乐儿坐着的那片云朵,乐儿又是一阵晕晕乎乎。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在凡间的虞林山上,在当初她找到姚雵的地方。 耳朵里回?想着祝融渺远的声音:“我在你灵识中找到了?这处地方,就送你到这里吧。” 乐儿走到虞城城门口,却发现城门紧闭。 像是戒严了?。 第55章 【虞城】风不止(1) 你要做好救不回…… 幽暗的?海面,深夜的?天空被?云层遮蔽,透不出?一点光亮。 只有海浪的?声音汹涌地咆哮着。 扶英站在岸边,海浪一阵一阵攀爬着她的?脚踝,寒意刺骨。 扶英不知?这是哪里,她没有办法转身,只能睁着眼望着幽暗的?海面,那?远处似是有什么阴影,只剩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海风肆虐着吹过她,她周围一点遮蔽也没有。 那?远处的?黑色像是涌动着,蔓延上天空,把本?就看不清的?海面侵蚀得更加昏暗。 那?看不见?的?黑色深处,定然藏匿着什么杀机。 扶英想逃离,可双脚挪动不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见?那?团黑暗遮天蔽日地向她靠近过来。 “娘,娘!你醒醒!” 忽而扶英像是坠入进那?个黑洞,猛地一激灵,她挣扎过来。 入眼仍是一片虚无,但?她能够感受到床榻稳稳地托住她的?身后,不似刚才那?般孤立无助。 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地握住她。 “娘,是我,我是雵儿。您刚刚做噩梦了。” 是梦啊…… 扶英出?了一身的?冷汗,喘了两口气,定定神这才确定自己身在虞府。 可方才的?那?个梦太过真实,比站在悬崖边还让人感到恐惧,那?是一种未知?的?风险。 扶英握着姚雵得手,问:“周围有其他人吗?” 姚雵见?扶英像是被?方才的?梦境魇住了,安慰她道:“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小圆也不在。” 扶英神色认真,道:“雵儿,你听我说,你要尽快,尽快掌握虞城的?要务。娘看不清楚,但?是,娘能感受到,虞城现在很危险。” 姚雵道:“娘放心?,现在我已经熟悉了虞城的?要务了,虞城有我,您不必担心?。 扶英还想说些?什么,可说到底那?也只是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模糊的?感觉,甚至连预知?也谈不上,她便也只好作罢,叮嘱道: “小心?些?,小心?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虞府门口忽然传出?一阵骚动,引得扶英稍稍放下的?心?再一次被?揪了起来。 “没事的?,我出?去看看。” —— 城门快下钥了,小鹖披着斗笠蓑衣,正要回城外流民村去。 那?失独的?妇人这几天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走,巡城的?兵丁看见?她,也会劝她赶快回家去。可她眼中?却无神色,像个活死人一般。 巡城兵丁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也只是叹了一口气,见?她只是一个无助的?妇人,便也由着她去,谅也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妇人来到城门口,看着黄昏中?纷纷回城的?城民,也不知?在盼着什么。 忽而他看见?戴着斗笠步履匆匆想要出?城的?小鹖,眼中?顿时举起了一点光亮。 妇人眼中?光芒闪烁着,一直盯着小鹖。忽然冲出?去,拦住了小鹖的?去路,嘴里喃喃道:“儿啊……你是我的?儿!你回来啦!” 小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原本?只是想不动声色地尽快出?城去,不想被?这横冲出?来的?妇人拦住了去路,那?哀嚎声惊天动地,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不好,注意到他的?人太多了。 “我,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小鹖推搡着妇人就要往城外走,奈何?那?妇人死死地揪着小鹖不放:“你去哪!你要去哪儿?你不能再丢下娘不管了!” 那?妇人痛失爱子,只当小鹖是她的?儿。可周围有认识妇人一家的?城民,他们是知?晓她的?儿子已经被?焚尸殆尽的?。看见?妇人这么激动,也忍不住凑近去看看情?况。 更多的?人聚集过来,小鹖就更加想遮住自己的?面孔,奈何?遮掩之下露出?的?眉目更像妇人死去的?儿子。 一旁的?城民道:“像!真是像!虞城有这么像你儿子的?人,我先前怎么没见?过?” 一来二去,围观的?人便越来越多,把小鹖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说什么胡话?这就是我儿子!” 那?妇人骂着,引来城民的?反诘:“老嫂子,你儿子前几天死了,尸身都被?烧了,你在万人坑前都要哭死了,这事儿我们大家伙都知?道,你就别一直拽着小年轻不放了,赶紧让人家走吧!” “我不放!你们都要带走我儿子!我这次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诶!你看看……” 城门口的?骚动聚集引来兵丁前来察看:“都在这吵吵什么?都散了散了!” 众人说明了情?况,那?兵丁也是知?晓妇人家中?情?况的?人,便要劝说她放手。只是妇人仍旧死死抓着。 那?兵丁询问小鹖:“你是城里哪儿的?人?归谁管着?” 兵丁本质是想确认小鹖确实不是妇人的?儿子,只是这一问,却让小鹖回答不出?。 他不是虞城的?人。 他的?身份没有记录在册。 见?小鹖支支吾吾,本?来觉得无甚要紧的兵丁也察觉出些许不妥,遣人先去禀明了阿四?,他接着盘问:“问你是哪儿的?人,你怎么说不出来呢?” 情?势不对,为避免多说多错,小鹖也只能三缄其口,可越沉默就越暴露出他的身份有问题,兵丁眼见?情?况不对: “先把他拿下。” 一见?又?是有兵丁想要把她的?儿子带走,妇人情?绪更加激动,争着抢着不愿交出?小鹖,一来二去,值勤的?兵丁只能连着两个人一起送到了虞府门口。周围围观的?城民碎嘴猜测越来越多,眼见?骚动是越来越大了。 这事儿捅到了虞府门口,就连韶康和虞睿也被?惊动了,在虞府门口就地盘问起小鹖。 闻声赶来的?姚雵一见?小鹖,立刻就明白了当前的?情?势:小鹖被?当作外来的?人,平白无故出?现在虞城,又?牵连到因?时疫失子的?妇人,城民都在猜测,是不是这个不明身份的?小鹖引发了时疫。 是外城人来虞城投毒了。 眼见?舆论不对,姚雵立马道:“先把他关进监牢里去,再细细盘问。” 小鹖一见?是姚雵,愧疚的?心?更加明显了。明明姚雵交代了不要让别人发现,可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被?人抓住了。 姚雵面不改色,把人先抓进监牢确实是眼下最正确的?举措。更要紧的?是,他现在也算掌管着监牢,小鹖关在那?边,姚雵才能够保证他的?安全。 韶康问:“这事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要不,这人先交由临华阁看管吧,四?伯也可以过来一同探明情?况。” 姚雵面色有些?沉重,被?一旁的?虞睿看出?来了,道:“临华阁并没有专门关押嫌犯的?所在,还是先交由监牢看管,更为妥当。” 虞睿发话,韶康和阿四?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兵丁遣散了围观的?人群,又?强制把妇人扭送回家里。 那?妇人被?兵丁架着,仍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害了我儿一次,又?想杀了他第二次,你们会遭天谴的?!” 虞睿喝道:“这泼妇是由谁负责监管的??给我好好看住了!别再让她出?来发疯!” 虞睿黑了脸,韶康和阿四?也知?道这话是在点他们,默默退下干活去了。 姚雵见?小鹖被?兵丁押送去监牢,也在虞府待不住了。 “爹,我去看看!娘那?边……” 虞睿看出?了这身份不明之人姚雵认识,点点头让他放心?:“去吧,把事情?处理好,你娘那?边有我照看。” 姚雵步履匆匆赶到监牢,一进监牢大门,便看见?荆伯在接手小鹖。 “荆伯……这人……” 姚雵有些?慌神,被?荆伯眼神警告这,告诉兵丁:“把他送到天字号。” 姚雵眼睁睁看着小鹖又?被?押走,自己又?被?荆伯拦住。 “怎么?你想包庇嫌犯?” “他……” “他什么他?!”荆伯厉色道,“进了监牢,一律都是先以犯人身份看待!押进天字牢,你在这儿急什么!” 姚雵无话,荆伯又?缓声规劝道:“若你不是少主,就你方才的?表现,我会连着你一起关起来!人还没怎么样呢,一点也沉不住气。” 姚雵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多失常。他回想着进天字牢的?犯人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盘问,若是真被?抓到了什么把柄,脱一层皮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 荆伯漫不经心?问:“那?个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朋友。” 荆伯又?白了姚雵一眼:“你从小养在虞城,什么时候有了外城的?朋友了?” “不是……” 姚雵想替小鹖辩驳,却发现好像什么也不能说。 “怎么,以你刚刚的?表现,荆伯没把你抓起来,还信不过我吗?还当不当我是你亲伯伯了?” 姚雵这才答道:“他……是城外流民村的?人,我在城外,扶养了几十个外来逃难于此的?流民,连我爹也不知?道。” 荆伯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答案,道:“现在他在虞城闯祸了,你又?兜不住他了?” 姚雵沉声答道:“前几天,我让他来虞城帮我做一些?事情?,今天被?抓,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进了天字牢可不管你意不意外。这人怎么和时疫牵扯上了?” 姚雵辩解道:“他和时疫没有关系,完全是城民误解了!” 荆伯听完却预感不好,摇了摇头:“除了他之外,虞城还有其他流民村的?人吗?” “还有三个。” 荆伯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才道:“你要做好救不回他们的?准备。” 第56章 【虞城】风不止(2) 够忠心,豁得出…… 天?字牢层层把守,位于监牢最?深处。若说这?里只有?一人可以来去自如,那便是荆伯,其次才是虞睿。 “唉,跟我来吧。” 荆伯终究还是心软,见姚雵心急的?模样,遣退了天?字牢的?看守,让姚雵进去了。 小鹖抱着腿,缩在墙角,听见有?人进来,把头埋得更低。 “小鹖,是我。” 姚雵话语里蓄满了对小鹖的?愧疚,若不?是他着急部署虞睿回城那一晚看住韶康的?人手,他不?会?让小鹖频繁进出虞城。 小鹖一听是姚雵过来,猛地抬了头,眼睛亮亮的?,欣喜了一瞬,忽又悲伤起来。 “对不?起……小姚哥。” 那声音低不?可闻,小鹖把头埋得更深。 “我太没用?了。你不?用?理我,就当不?认识我。” 姚雵上前,缓缓道:“我会?把你平安救出去的?,只是,给我一些时间。” 小鹖默默地摇着头,连看也不?敢看姚雵。 姚雵捧着小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道:“听好了,我确实需要你装作不?认识我。却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他们不?能暴露。” 小鹖立马就听懂了。他一个人不?要紧,若是因为他一个人被抓而牵连了整个流民村,他宁可现在就死去。 “好好在这?里待上几天?,保护好自己。” 天?字牢毕竟是个是非之地,姚雵没有?过多停留。他说完话便离开了。 事实上,荆伯也不?能替姚雵遮掩太久。因为天?字牢房的?重要性,看守的?狱卒来自虞城各个岗位,除了听从荆伯调遣以外,他们还各自听命于不?同的?人。 荆伯也知道,他放姚雵进天?字牢,只瞒得了一时。自从狱卒看见姚雵一人进了天?字牢的?那一刻起,他和这?天?字牢里的?囚犯见过面一事,是瞒不?住临华阁那边的?。 临华阁这?边,由于突然?发现不?明身份的?人,韶康命令四事大夫立刻盘查自己所属辖区里的?人员,谁和谁互相认识,有?谁能够作为证人证明,都要细细问过一遍。 与此?同时,虞城城门关闭,排查期间,不?许任何人员出城。 韶康有?种强烈而又莫名的?感觉,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和虞府有?关。 若这?人和虞府没有?瓜葛,他大可以大刀阔斧把人给肃清了。可若这?是虞府的?人…… 每任城主都会?私下培养自己的?暗探,不?在名册中登记,这?在管理层中属于心照不?宣的?秘密。若是察觉出误抓了城主的?暗探,常规的?处理方?式,是在城中搞排查做做样子?,只处死被误抓的?这?一人就好了。 可韶康方?才暗自观察过城主的?反应,不?像是与那人认识。况且,若是城主的?暗探,不?可能到现在城主都没来临华阁“问候”一声。 由这?人而起的?不?明身份人员,到底该不?该清查? 思虑之时,有?下人来报。 姚雵进了天?字牢。 这?消息出乎韶康预料。他潜意识中好像仍未把姚雵当作有?自己城府的?人,更不?会?把“城主的?暗探”同姚雵联系起来。 那这?次抓到的?,是姚雵的?暗探吗? 若这?人不?是城主的?眼线,韶康大可不?必如此?小心。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让临华阁的?人全?力排查。 于是乎,城北也抓到了一个疑似的?人。韶康暗中禀明了虞睿,说是城中人心惶惶,若不?公开处置,怕是留有?后患。 虞睿倒没有?把这?件事想得有?多严重,让韶康联合荆伯,该怎么办便怎么办。 既是城民怀疑,便开诚布公去查。 荆伯按照程序,先在天?字牢内拷打了小鹖,可小鹖愣是一个字也没有?说,任凭自己挨打。 姚雵慌了,问荆伯能不?能免除刑罚,荆伯只道:“若是别人问起我,说我不?拷打小鹖是在包庇囚犯,说我和他之间有?瓜葛,怎么办?” 姚雵也知无法,便去求问虞睿,虞睿在虞府正?喝着小酒,道:“公事公办,不?对吗?” 姚雵急问:“可您是城主啊!我知道您有?办法……” 没等姚雵捉完,虞睿反问道:“城主怎么了?城主就能够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城主就能毫无顾忌地包庇囚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虞睿把手一摊,道:“来,坐这?儿,城主的?位置现在你来做,你想怎么办便怎么办,把虞城拱手让人我都不?说二话。” 姚雵闻言立刻跪倒下去:“孩儿失言!请父亲责罚!” 虞睿不?语,只是闷着小酒。 “这?酒好香啊,这?一坛,是从你还未出生时便酿着的?,到现在才能有?这?般风味。” 虞睿看着跪倒在地的雵儿,道:“你想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是不?是?” 姚雵答道:“请父亲教我!” 虞睿道:“死囚里找个差不?多的?人,把脸打肿,把声音弄哑,明日午时天?字牢换防以后,把人换进去,把你想救的?人先送到死囚牢,待风声过后再送出城去。” 姚雵倒是为难了,他想救小鹖,却没有?想过要把另一个人替换进去,即使那个人是死囚犯。 虞睿见他没有?动作,问:“怎么?不?想?还是不?敢?明日午时过后轮值的?狱卒是我的?人,你不?必担心事情会?败露出去。” 姚雵为难着,虞睿又说:“让你换个死囚犯你都这?样左右为难,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要救他,否则,就算抓一个无辜的?平头百姓进去,你也是会?照做的?。” 虞睿嗔骂道:“无能之辈,心比天?高!” “我去!我照做!” 姚雵说着便出了虞府,虞睿还在品着小酒:“是该长大了。” 隔天?中午,姚雵按照虞睿的?指示,把人送进了天?字牢,见了小鹖。 小鹖问:“小姚哥,这?是怎么回事?” 姚雵面无表情道:“不?要问,快走。” 小鹖被姚雵推搡着带出天?字牢,还没走几步,小鹖明显发现姚雵心绪不?对,姚雵要救人也不?是这?样救的?。 小鹖站定,道:“小姚哥,你本意也不?愿这?样做,是吗?” “你先走,等事情处理完我会?和你说的?。” “如果这?样做违逆了你的?本心,我不?走,我就在天?字牢,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扛。” 稍远一些的?护卫听到似是有?变动,不?自觉地往小鹖这?里看了一眼,被小鹖敏锐地捕捉到,而后护卫便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小鹖见状更加了然?,虞城的?事情,还牵涉了很多方?面的?因素。因为要救他,所以姚雵甚至是咬着牙在做这?件事,他很为难。 姚雵看见小鹖满身的?伤痕,骂道:“扛什么?你想怎么扛?你以为这?件事情是只要你死了就可以平息的?吗?不?要倔,听我安排,快走。” 小鹖道:“我没文化?,但我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天?字牢,如果不?是被赦免,死了才可以出这?道门。小姚哥,我知道你尽心了,可如果是以这?种方?式出去,我也活不?好的?。我之前什么事都听你的?,但是这?一次,你就依了我这?一回,让我好好待在这?里吧!” 换人的?事不?能拖太久,狱卒提醒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小鹖把死囚犯和姚雵都推出天?字牢门,又自己把牢门关上:“小姚哥,不?要被我拖累了,就当没我这?个人。” 姚雵没想到小鹖会?在这?件事情上和他犯倔,狱卒秉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也没有?让姚雵久留,劝他回去另想办法。下岗以后,狱卒联系了虞睿。 “他当真不?换?” 狱卒答道:“是,我按照城主的?指示,让他发现我,他果然?看出少主在这?件事情上力不?从心,之后就坚定地不?让少主换囚了。本来如果少主换囚成功,我也是会?把人再换回来的?。” “倒也真是个做暗探的?好苗子?,够忠心,豁得出命。可惜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抓到的?暗探,只能死,我想荆伯也很明白?。” 虞睿感叹了一会?儿,便吩咐狱卒回去了。 雵儿,他的?死,或许能够帮助你把现在的?局势看得更清楚一些。 又一天?过去,这?天?,正?是当众处置小鹖和另一个被抓的?暗探的?时候。二人早早地被押到观象台上示众,期间任由城民盘问大骂,此?番目的?就是要平民愤。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城民是否早已在心中把小鹖二人作为时疫传播的?罪魁,只要能让城民有?了出气口,泄了愤,虞城自然?更安宁一些。 既然?小鹖不?愿意换囚,姚雵只好另寻他路。当众质询或许就是其中一个方?法,姚雵让小鹖无论如何都要据理力争,只要城民疑心了,不?确定了,撕破了一点有?其他可能的?口子?,姚雵才好拖延小鹖的?处刑时间。 只有?先活下来,才有?其他的?机会?。 与此?同时,乐儿到了虞城门口。 她不?明白?大白?天?的?为何城门紧闭,喊了守城的?护卫开门,护卫一见是乐儿,也知道耽误不?得,当即就放乐儿进来了。进城之后,乐儿一路打听,这?才七七八八地明白?了这?几天?虞城发生的?事情。 得知处刑的?时间是正?午,日头还早,乐儿选择先去虞府把扶英的?病治好。 观象台乱成一锅粥,进了虞府,乐儿发现虞睿竟还在府里照顾扶英,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虞睿一见乐儿,当即让她先去治好扶英的?病。学会?了御火之术,乐儿很轻巧地便把扶英灵台中的?祝融火吸收了回来。 灵台恢复宁静,像是一缕清风拂过平静的?湖面。只有?丹木又枯萎了一叶。 第57章 【虞城】风不止(3) 烈火焚尸,尸骨…… “好了,等夫人醒过来,就会?彻底痊愈了。” 乐儿把着扶英的脉,确定一丝祝融火也没有?残余后,她原以为虞睿会?放下心来去处理观象台那边的事,没想到,虞睿仍旧只是守在扶英身侧。 乐儿不明白,问?他:“观象台的事,您不急吗?这件事情的影响,大半个?虞城的人都知道了。” 虞睿不慌不忙道:“由着他们去,事情原本就有?它?自己的解法,无需我插手。” 虞睿的话?倒让乐儿重新思?考这整件事情。这件事,往大了说,是不明身份人员来到虞城投毒,致使过半城民沾染时疫,伤亡惨重。可往小了说,这被抓之人也可以只被当成?黑户,赶出城外就是了。 可虞府众人都知道,虞城的时疫是小圆做的,乐儿虽还不明白被抓的是什么人,可她可以肯定,时疫的事和被抓之人没有?关系。 话?又说回来,事实归事实,眼下虞城的时疫刚刚平复,虞城秩序还在有?序恢复当中?。这时若有?疑似时疫缔造者,城民们正在气头上,不见得?摆事实就能平息民愤。 何况,小圆出自虞府,这个?事实摆不得?。 乐儿站在城主的角度想了想,如果是要维持虞城秩序的稳定,干脆将错就错把那被抓的两人当成?布下时疫的罪犯,当了虞城百姓的出气筒,又能或多或少地摘除虞城高层的责任,只要这两人顺应民意被处死?,对虞府而言是好事。 猜测到虞睿现在事不关己背后是何想法,乐儿问?:“您想好了要用这最简便的方式扫除混乱吗?” 乐儿不傻,虞睿当然也知道乐儿这句话?指代了什么,道:“若你是城主,我相信你也会?这么选。” 乐儿反问?道:“可虞城不止要平民愤这一种声音,我回虞府路上,打听到那个?失独妇人正在拼命游说大家放了他们,并坚信他们无罪,这个?你也要置之不理吗?” 虞睿微笑道:“小部分人的声音,终究会?被淹没在主流的声音当中?,不必过多在意。” 乐儿不明白:“那这件事情的阻力是什么,如果只有?那妇人一人有?异议,事情不会?闹到现在还摆平不了。” 虞睿答道:“雵儿很想救那两个?人,想必那妇人也是暗中?得?到了他的许多助力,才形成?看?似可以稍加抗衡的局面。” 一提起囚犯和姚雵有?关,乐儿明显警觉起来。 虞睿问?:“雵儿想救他们,他们却不是虞府的人,你认识吗?其?中?一个?,叫小鹖。” 听到小鹖的名字,乐儿难以控制地顿了顿,这反应全?被虞睿看?在眼里。 “看?来你也认识,雵儿真是什么事情都会?和你说啊。” 乐儿只乱了一瞬,很快便捋清头绪,问?:“即便这样,你也想处死?小鹖?” 虞睿笑笑,看?着乐儿,道:“你可知我是何意?” 乐儿平静道:“若想要以散播时疫的罪名处死?他二人是绝大多数虞城城民想要的结果,那小鹖必定留不住。您没有?干涉,想必也是知道这个?结局。可您也没有?劝阻我哥去救小鹖,便是想以事教?人,告诉姚雵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势,便是少主身份,也护不住自己人。” 虞睿满意地点点头:“这方面,你确实比雵儿成?熟得?多。现在局势你都了解了,我很好奇,你会?怎么做?” 乐儿顿了片刻,道:“若是以权势救人,便是以他人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我或许还能以自身能力救人。” 虞睿不解乐儿是何意,只见乐儿道:“城主对少主的良苦用心,乐儿全?都明白。城主放心,我不会?破坏了您的用意。” 说罢,乐儿便拜别虞睿,朝观象台方向而去。此时离处置小鹖的时间只剩不到半炷香,那妇人带着好几个?同样在时疫期间丧子的父母横隔在小鹖和围观众人只见,不准他们靠近小鹖半步,局势一时僵持着。 姚雵和阿四、韶康在一旁观看?着。此事是公开处理,当听取城民的意见,他们碍于身份,都不好偏向于谁。 乐儿挤到人群前面,来到姚雵身边。姚雵低头一看?,是她,惊喜道:“乐儿,你回来了?” 乐儿点点头:“哥放心,我方才已经先去过虞府,夫人的身体已经平安无恙了,虞府的事情,你不必再挂心。” 听到担忧的事情解决了一件,姚雵稍稍放下心来,脸上却不见一点欣喜之色。 乐儿道:“按照现在的局面,小鹖保不住。” 乐儿说得?轻巧,姚雵却心急。可看见乐儿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把这话?说出来,姚雵问?:“乐儿,你可是有办法救他?” 乐儿不置可否,台上还是还是那一群人争吵不休,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会出个结果。 乐儿离开围观的人群,登上观象台,对着大家道:“各位!先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现在时辰也差不多了,我来缕一缕大家的意见。可不可以说,现在正围观的站在各位大人身后的这九成?多的乡亲,都支持是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制造了虞城时疫,都主张把他二人正法?” 人群中?高声承认着,乐儿问?:“支持处死?这两人的举个?手?” 那围观的人群中?□□成?举起了手。 乐儿又问?:“那在这两个?嫌犯身前的几位,是不是认为他们无罪当释?” 那夫人憎恨乐儿烧了她的儿子,恶狠狠地说:“你们有?证据证明他们有?罪吗?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这是污蔑!你烧了我儿,我看?你才应该被正法!” 站在这妇人身后的几个?人却都禁了声。他们是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还没有?到像眼前的妇人这般失心疯的程度,也都知道乐儿焚烧尸体是为了隔绝疫病进一步传播,他们并不想得?罪乐儿。 乐儿闻言却只是笑道:“好,老?阿姨,还有?这后面几位,我就全?当你们都支持释放嫌犯。至于我需不需要被正法,却不是当下要紧的事。” 乐儿又面向大家,道:“看?来,九成?的乡亲都想处死?这嫌犯,你们没有?想过,会?有?误杀的情况吗?” 人群中?一人高喊道:“宁可错杀,也不容放过!更何况他们身份不明,看?起来就不像好人!” “对!对!” 其?他人随着声音应和着,乐儿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听这九成?乡亲的话?。来人啊!先把在嫌犯身前的这几位乡亲请下去,他们只占少数,无法听从他们。 护卫闻言强行把那几人拖下台去,那妇人一路上破口大骂,乐儿都置若罔闻。等台上被肃清之后,乐儿又说:“至于怎么处死?这两人,大家听我说。” “大家当是这二人引起了时疫,在座的都知道,因为时疫,我们很惨痛地损失了许多乡亲,其?中?不乏包括你们的亲朋好友。” “时疫收尾阶段,为了防止新的疫病蔓延,我主张焚烧掉处理不及的尸体,各位乡亲深明大义,都认同、忍痛支持了这个?决定。我,庖正大人的手下乐儿,在此迟来地谢过各位。” 乐儿深深地朝城民行了一礼,又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这二人引发?的时疫,那便也让他们尝尝被火焚尸,尸骨无存的滋味,大家说这样安排好不好?” “好!”城民痛快地应和着。 “乐儿!”姚雵明显没有?料到乐儿会?烧死?小鹖。 乐儿拿手按了按,示意姚雵稳住自己的情绪,又朝城民道:“好,那么,处死?罪魁祸首的事情交由乡亲们来做。现在行刑的时辰也差不多了,大家听我说,去公仓抱些柴火回来,架柴,点火!” “好!”城民心意大涨,纷纷撸起袖子前去抱柴。趁大伙儿走开的当口,乐儿走到小鹖二人跟前,悄声说:“待会?儿,知道被烧是什么滋味吧?哀嚎,痛呼,过一会?儿就不出声了,烧完卧倒,知道吗?” 若是真的要烧死?他们,乐儿大可不必过来多这一句嘴。小鹖二人点了点头。乐儿又吩咐城民把柴火堆得?高一些。 “把柴火都架到他们身上,这些哪够啊?用柴火把他们都埋住,一会?儿火势才够猛!” 姚雵气得?上前就要和乐儿理论,被一旁的荆伯强行拖住。 姚雵年轻,会?意气用事,荆伯稳重,不是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乐儿这样做,无非是想把处死?散播时疫的罪人这件事效用最大化,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城民都郁积在心,敢怒不敢言。趁着这件事,冤死?也好,正判也罢,好好去一去城民只见的怨气,才能让虞城更加平静。 荆伯才不会?放着姚雵在这个?时候去添乱。 乐儿握着手腕上姚雵给的水晶珠子,前些天在回虞府的路上,乐儿突发?奇想,既然这手串是姚雵送的,乐儿想试试这手串是否也能御风。 果不其?然。 眼见城民把小鹖二人都堆得?不见人影,时辰已到,城民纷纷拿火把点燃柴堆。 只要着了火,剩下就都是乐儿的事情了。 乐儿在祝融氏那边完全?习得?了御火之术,才发?现原来火的温度也可以随心意控制。火点燃了以后,乐儿以安全?为由,让城民远离火堆,乐儿便用火灵觉调低了火焰的温度,只在火堆外围散发?热浪。 温度降下来还不够,若是要救小鹖他们,还需要保证他们不会?窒息。乐儿又轻轻抚摸着水晶手串,在他们周身保持充足的空气供应。 火焰没过了小鹖他们的脑袋,此时外面的人已经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了,只有?哔哔啵啵的声响。小鹖一开始抱着必死?的觉心,等到火焰近身他才发?觉完全?不会?疼,这才理解了乐儿方才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 姚雵哪里能听小鹖这样的惨叫?只是为时已晚,他也知道已经救不回他们了。 焚烧期间,乐儿还对城民说:“既然他们是罪大恶极之人,死?后的灰也不能脏了我们的观象台。我提议,让他们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扔出虞城,越远越好,如何?” 城民应声叫好,看?着引发?时疫的罪人被烧死?,再没了声响,他们高兴得?不得?了。 事情正按照乐儿计划的走向进行着。等火堆烧完了,小鹖他们躺在灰烬里面,乐儿再让人连着底下的土一并铲起来装车,美其?名曰不让一丁点罪人的痕迹染脏了神?圣的观象台,而后运出虞城去。 藏着二人的灰烬无非被扔到城外虞林,事情都处理完毕,届时戒严也会?解除。流民村的人听见风声肯定也会?前去寻找二人的“尸身”,或是他们自己起来走回去,只要出了虞城,人就安全?了。 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虞睿想要以事教?姚雵的目的也达成?了。火焰渐渐变小,人群散去,乐儿一抬头,看?见姚雵,正视她为仇人一般盯着她。 乐儿不想解释,想让姚雵就权当小鹖他们被她烧死?了,若不这样做,就不算完整的以事教?人了。至于真相,以后合适的时间,她再去和他解释。 乐儿知道,这样对姚雵来说实在太过残忍,可她认同虞睿此举的必要性。 他们都不能再天真下去了。 第58章 【虞城】浴火(1) 怕是连自己也不在…… 一堆草木灰,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处死”小鹖的事情完成了?,在?观象台聚集的人?群也散了?场。那个失独的妇女中途哭晕了?过?去,被她的近邻送回了?家?。 乐儿还留在?观象台上,四伯回去了?,韶康还在?,姚雵和荆伯也在?。 姚雵想在?最后收了?小鹖他们的骨灰 ,送回流民村,再向当伯请罪。 可是其他人?还在?,乐儿知道,姚雵作为少主,他本就不能表现得认识小鹖,更何况是为他收骨灰。 乐儿望向荆伯,荆伯也明白乐儿的意思?,拽着姚雵,强行把他拖离观象台。 借由方?才答应过?城民,要把小鹖的骨灰扬了?,乐儿得以名正言顺地留下来替小鹖“收骨灰”。烧剩下的草木灰载了?满满一车,由乐儿监管送出了?虞府。 离虞城远了?些,乐儿吩咐兵丁在?僻静处挖了?个深坑,连着推车一起?扔下去。稍稍掩埋,乐儿就吩咐他们先回虞城。 乐儿也没有一直待在?那旁边,她离得稍微远一些,直到看见有流民村的人?循着消息找到掩埋处,乐儿也才回了?虞城。 到了?虞府,乐儿发现姚雵房里的灯亮着,只是房门紧闭。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踌躇之时?,虞睿在?另一边小声招呼着乐儿。 乐儿看见虞睿正摇着手让她过?去。 乐儿进了?虞睿的房里,才发觉原来荆伯也在?,扶英也醒了?。 虞睿道:“荆伯把雵儿带回了?虞府,他就赌气把自己关着了?。到现在?也没出来。” 乐儿微点着头?。这事儿姚雵一时?难以接受,乐儿完全可以理解他。当初他就是完全信任乐儿,才会带乐儿跟着去流民村。 虞睿问?:“那二人?当真被烧死了??” 乐儿道:“这不是城主您希望的结果吗?” 虞睿轻提嘴角:“还活着,对吧?” “活不活着的,对虞城来说已经不要紧了?。他们本就是两?个小喽啰,离了?秤,都没有三两?重。” 扶英道:“这事……会不会我们把雵儿逼得太急了??他能缓过?来吗?” 虞睿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想想之后的事情吧。” 这话落到乐儿耳朵里颇为刺耳,什么叫已经发生了??她回来之时?小鹖本就活不成了?,她做到了?这件事情的最优解,又成全了?虞睿想要教育儿子的心,事情结束,这话说的,好?像是乐儿把局面?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担心什么?”荆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开了?口,“当初城主把雵儿送到我哪里,不就是想让他接触这种事情吗?要我说,雵儿就是从小被娇惯太久了?,才会在?这种事情上一点也拎不清轻重。方?才要不是我硬拽着他回来,他都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给小鹖收尸了?!真要发生了?那一幕,那才叫真正的难办!” 扶英陪笑道:“荆伯,是我心绪太重了?。这件事这么处理,是对的。” 荆伯道:“罢了?,我送雵儿回来,想着夫人?病了?这么久我没有来看望,这才在?这里留了?许久,我该回去了?。” 荆伯看着乐儿,道:“乐儿姑娘,这件事情你处理得好?。我也是到了?城主这儿才知道那二人?没烧死,这样我们在?雵儿那里至少还有一条退路。如果以后雵儿因为这件事对我们有隔阂,我们还可以弥补。只是……我很好?奇,明明火势那么大,为什么他们还能够活下来呢?” 危!这是把火和乐儿牵扯上了?。 乐儿脑瓜急转,道:“我此番南下去祝融氏,本就是为了?找能够解祝融火的方?法,是为了?治夫人?的病。那时?城民们有些也染了?这病,我索性在?祝融氏那里就求得多了?些。祝融氏给了?我避火的灵药,治好?夫人?以后,我把剩下的都留给小鹖二人?,这才……” 荆伯点点头?:“原来如此,姑娘聪慧,老朽告辞!” 还好?还好?,把火烧不死的事情圆上了?! 送走了?荆伯,扶英道:“乐儿,此番诸多事情,谢谢你。” 扶英一直对乐儿不生不熟,冷不防听到她对自己如此客气,乐儿倒哑然了?。 “夫、夫人?不必客气。” 扶英又说:“只是这样一来,雵儿可要恨死你了?。他的性格,说一不二,做了?这样的事,若是不解释,你们二人?的关系可就难回头?了?。” 乐儿默了?默,道:“我知道,可是这件事情,值得这样做。他必须被刺痛,才能于柔软处长出盔甲,长出利刃,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扶英颇为认可地点头道:“原先我还担心,雵儿赤诚之心,而你来路不明,怕你给他带来坏的影响,现在?看来,有你在?虞府,我很放心。” 乐儿以为扶英是想借此机会拉拢她,让她入伙,便道:“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认为应该这样做,便去做,无关其他。” 扶英笑了?:“这样便很好?。” 乐儿拜别了?城主和夫人?,出了?房门,看见姚雵房里的烛火熄灭了。 她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还没回虞城之前,乐儿还盼望着能够早些回到虞城,然后和姚雵说着这一路的见闻。不想虞城出了?这档子事,这样一来,她回到虞府,仍是一个人?。 没有人?可以和她谈心事了?。 乐儿自己回了?房,坐在?床上,床一边靠着的墙的另一边,是姚雵的房间。她趴在墙上听,没有任何动静。 乐儿叹了?口气,摸索着小指上系着的葱聋线。 离开虞府时?,姚雵说,遇到了?什么事,记得要叫他。 “我有话想对你说。” 乐儿对着葱聋线说着,可并没有任何声音,这只能说明,姚雵单方?面?拒绝了?用葱聋线沟通。 乐儿低着头?。白天因为事情紧急,乐儿也没顾上其他,该做便做了?。现在?事情解决,夜幕降临,她才渐渐感受到一股孤独的阴冷慢慢笼罩着她。 自从和姚雵相?熟以来,因为有他,所以乐儿可以把虞府当作自己的家?。可若姚雵和她翻了?脸,不认她这个妹妹了?,那她待在?虞府还能做些什么? 她忽然会想起?在?南海时?祝融氏首领对她说的话,她是被生造出来的,作用是梯子。乐儿渐渐接受了?,柏染可以不是自己的亲爹,接受了?他最开始只是想把她当作梯子。 虞睿方?才冷不防说的那句话,乐儿也接受了?,她在?城主和夫人?眼?里只是为了?平衡虞城势力的一个工具。若是让城主知道了?她梯子的身份,她知道虞睿会把她收为己用。 或许生来并没有人?待她以真心,她都理解了?。 可她还没有想过?姚雵会这样快地以这种事情不要她了?。 “嗤,你啊你,怕是连自己也不在?乎自己吧,做这种事情想都不想的。” 乐儿自嘲了?一番。 在?虞府的这些天以来。乐儿不是没有注意过?姚雵身上的一些“毛病”。作为未来的城主,他认不清局势,太过?乐观和理想主义,不了?解世间的阴暗面?,没有自己的势力和爪牙。 若是别的身份,姚雵这性格是“大好?人?”,可若是未来城主,那这性格便是“烂好?人?”。 乐儿知道姚雵身上的好?难能可贵,也担忧他这种好?最终会害了?他,她深知已久,所以在?白天虞睿将自己的意图说给乐儿时?,她才会那么快顺应虞睿的期盼。 虞睿又把乐儿当工具了?,乐儿也知道。好?事虞睿去做,骂名乐儿来背。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让乐儿如此深入地思?考如果姚雵不需要她了?怎么办,那她便索性再想远一些,如果有一天虞府也不需要拿她来维持局面?了?,那她就离开虞城。反正自己之前和柏染学了?够多在?海外自力更生的办法了?,当一个“野人?”,乐儿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 她可以游走于各城国之间,去见识各种各样的人?,去拓宽自己对于这个世间的了?解,去更好?地认识自己,为何世人?都那样热衷和渴望自己这一把“梯子”,是那时?颛顼的绝地天通本身就错了?吗? 她也可以学着姚雵,把那些因为战乱或饥荒流离失所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也成立一个流民村。这倒不是因为乐儿像姚雵那样有多么圣人?心泛滥,纯粹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跟着姚雵在?流民村忙前忙后养活他们,乐儿才发现自己也喜欢干些养成的活计,特别有成就感。 想着想着,她甚至都想要立刻离开虞城,连旅行路线都规划好?了?,一路走走看看,找个山清水秀的,自己满意的地方?,再把丹木种上。 说起?丹木。 白天治好?扶英,吸收的那些祝融火,只是微量,虽说丹木因此枯了?一叶,她也没觉得身上有哪里难受。 到了?保护将要被火烧死的小鹖二人?时?,乐儿默默吸收着火焰的热量,火势那样大,还不能让人?察觉,乐儿差点就要坚持不住了?。若不是想着小鹖万一真的被烧死了?,那自己在?姚雵面?前就真成罪人?了?。想到这里,乐儿才扛了?下来。 丹木离土,她尚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理运化掉吸收的火焰,便一直储存在?身体里。乐儿化出丹木树苗一看,才发现丹木都焦了?小半边。 这样下去不行。乐儿又拿下水晶珠子,想试试姚雵的火灵觉能不能暂时?平衡一下丹木枝干中的火气。 水晶珠子萦绕在?丹木周边,起?作用了?,那珠子滋润浸养着丹木,乐儿也觉得自己身上松快多了?。 看来姚雵还没有把水晶珠子上的灵觉都收回去。乐儿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好?像和姚雵大吵一架撕破脸是不可避免的。但?乐儿明白,吵架的目的不是为了?要断绝关系,而是要让姚雵明白事情必须这样处理,抹掉那些自以为是的理想和天真。 若是姚雵明白了?,她自然可以告诉他,小鹖还活着,他好?好?的回流民村去了?。 道理她都懂,可一想到之后姚雵可能会怎么对待她,她还是心慌得不行,更别说吵一架了?,乐儿尝试着预演一遍可能发生的情景,都忍不住手抖。 不管真相?怎样,这一刻她对姚雵的伤害都是真的。乐儿这才后知后觉,就算小鹖还活着,伤害已经铸造,还能完完全全地解开误会吗? 她白天里满心满意地都是想着要让姚雵对世事的看法成长起?来,现在?又何尝不是让自己也经验了?人?间的世事情感?她原本能够不带任何情感地去分析事情的局势变化,现在?也才开始体会到夹杂了?个人?情感后的事情究竟有多难处理。 这种滋味,比那消化不了?的祝融火,更让她觉得焦灼。 这股不在?计划之中的火,不仅烧灼了?她的身体,更蔓延到了?她的心。 第59章 【虞城】浴火(2) 她的梯子现在还不…… “谁!”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乐儿正值用水晶珠子疗愈丹木的关键时刻,瞬间?警觉起?来。 “三苗国,小圆。” 这还是小圆第一次以三苗国的出?身自报门户。乐儿收起?了丹木和水晶珠,用藤条开了门。 “你?有何事?” 一进门,小圆见乐儿还坐在?床上,虽正对着小圆,可依旧难掩疲色,这可不像她平日里的风格。面对小圆,乐儿一向是强势有力的。这般家常,若不是被小鹖的事情弄得心里难受,便是去祝融氏那边带来的问题了。 小圆盘算着,乐儿此去祝融氏,祝融氏应当多?多?少少会与乐儿有些拉拢谈判。她之前没有在?虞睿面前暴露她的身份,应该算是在?乐儿那里有了一个人情。 她之前观察着乐儿,从?不认为乐儿会被世俗的人情有所牵绊。可自从?小圆发现了乐儿不愿为人知的一面,她才发现,乐儿已经接纳了凡间?的世俗规则了。 “我想,谢谢你?治好夫人。”小圆一字一句道,“算起?来,是你?给了我第二次选择的机会。我已经打算长久住在?虞城了。” 小圆这样的转变乐儿并不吃惊,只问她:“那三苗国的事情呢?” 小圆道:“方才我以三苗国的出?身自报家门,便是说,在?城主和夫人那里,我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认可了。庖正大人和你?也知晓我的身世,三苗国对我来说,已经不是讳莫如深的禁忌了。” 乐儿迟疑片刻,问:“之前柏染和三苗国主达成协议放你?出?来时,我并没有参与谈话内容,之后?所做也不过是我个人的猜测。既然?三苗国已经不是紧急,我可以问问,他们之间?的协定是什么吗?” 小圆道:“协定源于梯子。” 乐儿怔住了。 “你?以火树的形象,将虚无撑开之时,便是柏染带来的谈话筹码。三苗国被放逐于虚无,永世不得出?。三苗国最渴望的事情,便是逃出?虚无。所以说,当柏染带你?来到?虚无时,无论提出?什么条件,我父亲都会答应的。” 小圆缓缓道来:“先前我并不明白,为何有了你?,我还要去祸害虞城,我以为重振三苗国的使命是压在?我的肩上的,直到?你?解了夫人身上的祝融火,我才明白,我不是重振三苗的执行者,而是监督者。” “怎么说?” “我之前并不清楚,后?知后?觉才知道你?梯子的身份,也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发现,你?虽然?是梯子,但是火候还不够。我是被派来虞城,为你?煽风点火,补足欠缺的火候的。” 乐儿问:“所以你?做的这些,目的只是为了引我前去祝融氏?” 小圆不置可否:“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现在?你?从?祝融氏回来,应该已经习得真正的祝融火了吧?” 乐儿错开小圆的视线,道:“我虽是梯子,可不代表我想顺着你?们的心意去做。” 小圆摇头道:“之前都是我心太急了,现在?才想明白,火候要足够,有时便急不来。” 这是乐儿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小圆对她的反客为主。她不知小圆这几?天为何突然?转了性子,明明之前还是步履维艰的下人形象,现在?神态轻松,颇有虞府第一话事女仆的派头。 乐儿发现,现在?好像是她的软肋被捏在?了小圆手里,她控制不住她了。 “所以你?这回过来,想说什么?” 小圆见乐儿颇为警惕,却又时刻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猜测她心里是真的没把?握了,于是提到?了乐儿窗台上的那棵茶花。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忙于陪着夫人,忙于为三苗国筹划,都没有时间?来管理这棵茶花。等我时间?稍微宽松了,我才发现,就算我不管,就算你?去了外面,茶花依旧开得好好的。” “我知道绿松石只是为茶花提供养分,缺水的事情,绿松石也补救不了。所以,这颗茶花开得好,有别的原因。我想过,可能是少主,也可能是你?,不过那都不重要。我只看?重结果,结果便是,其实你?们一直在?为我留着合作的机会。” “现在?茶花还开着,我知道你?的忧虑,我想让这朵茶花的机会,转赠于你?。” “怎么说?” 小圆坐在?桌子的一边,对面便正对着在?床上的乐儿,二人平视着,小圆道:“我可以不提你?梯子的身份,在?城主和夫人面前保守你?的秘密。我只做夫人身边的女仆小圆。我想和你?合作。” “什么?” 小圆成竹在?胸,道:“现在?虞府的局势,最大的话事人仍是城主和夫人,接下来便是掌管监牢的少主和车正大人荆伯;掌管集体劳作的牧正大人,管家阿四;而后?便是掌管人事任免,以及临华阁之首的庖正大人韶康,再就是你?。” 小圆把?虞城权力最高的几?个人一一列举了出?来,乐儿便知道了。 “你也想握有实权。” 小圆笑道:“没错。方才我说了,三苗复国,不在?一朝一夕,是一个长久的谋划。可在?这长久的时间?当中,我不想只在?虞府当仆人小圆。我想走出?去。” 乐儿反问道:“可是之前你便于韶康颇有来往,现在?又来找我合作,你?是想把?三正之一的庖正之权握在?你?一人之手吗?” 小圆摇头道:“韶康不是一个可以驾驭之人,哦当然?,你?也不是。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我联系你?,要比联系韶康要轻松得多。他现在已然?有纶城供他谋划发展,虞城的庖正之职,他恐怕会缓缓放下。” 乐儿有些被动,久久没有出?声。 小圆又道:“我不是想指点临华阁的事情,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监督者。我只要知道虞城发生的事情。” 乐儿苦笑道:“那你?可真灵通啊,前有扶英,与虞城最高的话事人朝夕相处,后?有韶康和我,上下两头都通了。” 小圆问:“怎么样?我只是需要了解虞城的事情,你?的事情,我就绝口不提。” 乐儿确实还没想好之后?的路。小圆在?这个时候找上她,便也是想趁乱见缝插针。这样的条件,乐儿好像拒绝不得。 她现在?已然?暂时失去了姚雵那一方的支持,虞睿和扶英对她道的那些谢,也终究只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实际上什么承诺也没有,还没有小圆的闭口不提来得更实在?。再者临华阁那边,一是那里是韶康长久经营之地,根基稳固,不是她一朝一夕就能站稳脚跟的,二是庖正之位也不是乐儿的首选,她在?虞城首要的栖身之所,应该仍旧是虞府对她的需要和敬畏。 小圆这个时候来找她,听?她的语气,虞睿和扶英显然?是对她化干戈为玉帛了。就算不合作,乐儿现在?的局面也实在?不宜再平添仇怨了。 “行,你?说的,我都同意。” 乐儿答应了,可还没等小圆为此事高兴,她看?见乐儿忽然?流了鼻血。 乐儿看?见滴落在?袖口的鼻血,抬手便擦了擦。小圆却不曾想过会遇到?这样的事。 她上前看?着乐儿抹了好几?次也抹不尽的鼻血,问:“你?怎么了?” 刚刚进来的时候,小圆看?见乐儿坐在?床上,猜想她只是心情不好,却没有想到?有可能真的是身体上的问题。 她的梯子现在?还不能出?事。 梯子的事情小圆已经全然?知晓,乐儿也不必再瞒着小圆,道:“学祝融火的时候出?了点问题,现在?火候是够了,可是承火的树有点顶不住。” “怎么会这样?”小圆一步一步精心谋划,可促成她现在?转变的,是拿准了乐儿的身世和用途。若乐儿出?了事,她恐怕又得重新盘算了。 乐儿道:“我的真身,可以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人,也可以是一棵树。简单来说,无根之木,遇火则焚,这梯子还不够稳定。” 小圆有些错乱,三苗的巫蛊之术多?多?少少还是含载些医术之道在?里面的。她握着乐儿的手,问:“烧成什么样了?还能坚持多?久?” 乐儿干脆化出?了丹木树苗,道:“方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还尝试运化掉一些多?余出?来的祝融火,被你?打断了。看?,树根没了一条。” 乐儿说得事不关己,好像就算现在?自己全部?被祝融火烧掉也没关系一样。因为她知道,一旦答应了,乐儿就算是小圆的一个筹码,筹码若没了,主人只会更心急。 小圆在?身上翻出?一小瓶药水,滴在?丹木被烧灼的树根上,道:“这药水,在?三苗常被用来缓解毒素。虽说这祝融火不算毒,可这些天来我照顾夫人都试过了,确实是惯用的,多?少也能为你?缓解一二。” 大概是药水起?了作用,乐儿的鼻血也不流了。 小圆问:“怎么样,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做了吗?” 乐儿如实道:“祝融和我说过,要我把?树苗种在?土里,依靠土地的运化之力帮我消解掉祝融火,那样我才能算真正掌握御火之术。只不过,现在?虞城事情多?,短时间?内我怕是没有这个空当出?去种树。” 小圆有些着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啊!再怎么说也得先把?这件事情做了再说啊!” 乐儿笑问:“你?是在?关心我吗?这就是合作的好处吗?” 小圆也意识到?他们之间?恐怕还没这么熟,缓了缓语气,道:“你?和少主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二,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只是……看?你?越来越没有之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了。” “行了。”乐儿拒绝了小圆的煽情,道,“看?你?现在?算真正成为虞城的一份子,我倒对你?放心些。谢谢你?的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找到?办法解决的。” “那我……那我回去了。若是你?有什么需要,到?耳房去找我。” 乐儿点了点头:“回去吧。” 小圆和时疫的事情,现在?看?来总算以平复告终。乐儿心里想着,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应该是处理好和姚雵的关系。 一想到?这里乐儿就头疼,她想着,要不明天去找当伯说说,姚雵这些天迟早都会往流民村去的,症结在?他对小鹖这件事情的看?法和视角,或许,让当伯出?出?主意,说动说动,事情就解了呢?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时,乐儿便偷偷到?了流民村。 第60章 【虞城】浴火(3) 可我还没接受,我…… 两日前,流民村。 “当?伯!他们说小鹖他们明日就要被当?庭处死了!” 流民村一个年轻的少年冲到当?伯面前,满心忧虑地说道?。 自从小鹖被抓当?天,就有滞留在虞城的流民村少年陆陆续续离开?了虞城,到虞城全面戒严时,他们在流民村清点人数,才知道?还有一个来不及出城,也和小鹖一样被抓了去。 虞城戒严时只许出城,不许进城。于是流民村的少年守在虞城外的草堆中?,但凡看见有人从虞城出来,就会上前去问,小鹖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他们听见小鹖由姚雵治下的监牢接管,心还没来得及放一放,又听见又一人被抓,再之后,便是传出了要当?众审判小鹖的消息。 当?伯捋了捋胡须,道?:“难办,难办啊……” 那少年心急道?:“有什么难办的?我?们认识小姚哥,只要让小姚哥在监牢悄悄放了小鹖他们,不就能救出来了吗!” 闻言,当?伯拿着拐棍重重地敲打了那少年:“你?懂什么!搭进去小鹖还不够,难道?你?还想把小姚也害了吗!” 那少年委屈道?:“可是……虞城之后不也是小姚哥的虞城吗?” 当?伯恨铁不成钢似的重重叹了一声:“唉!你?们是不懂小姚在虞城有多?危险。你?以?为他好心收养我?们只是举手之劳吗?你?们知不知道?,万一虞城的人查出来我?们和少主的关系,他的下场只会和小鹖一样!” 少年被当?伯的话吓到了,结结巴巴说:“不,不会吧,小姚哥可是少主啊,他们怎么会惩罚少主呢?” 当?伯把拐杖一挥:“去去去!记住了,莫要去添乱!也千万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和他的关系,这才是在保护他,知道?吗!” 少年仍不死心:“那小鹖,我?们就不救了吗?” 当?伯痛心道?:“只损失他二人,是最?好的结果了。” 流民村恪守当?伯的指示,没有再试图营救小鹖,他们打听到,小鹖已经被人下令用?火焚烧了。他们守在虞城外的僻静处,想着就算小鹖死了,也要把他的尸骨带回流民村,不能再让他流离失所了。 他们静静地在城外守着,忽而看到乐儿和几个兵丁拖着一辆推车出城。 “是乐儿!是她!” “嘘!”另一个人帮忙捂住了嘴,解释道?,“你?看她和兵丁在一起,我?们就还不能暴露!” 乐儿指挥兵丁挖坑的时候,少年忍不住问:“乐儿真的要在这里埋了小鹖吗?她也没有试图救一救他吗?” 另一个少年解释道?:“乐儿知道?流民村的事情不足半年,如果是连小姚哥都难办的事情,她又怎么会冒险插手呢?” 他们看着兵丁把推车推入深坑,又只是草草掩埋就离开?了,少年气道?:“好歹是认识的朋友,就这么处理朋友的尸骨吗!” 他们怒上心头?,强忍着压抑,等到乐儿和兵丁走远以?后,才上前跳入坑底挖土。那个坑虽说是深坑,可因为连着推车一起埋的缘故,借着推车的高度,他们很容易上下。几个少年徒手挖着浅埋的土坑,越挖越泣不成声。知道?忽而从土里伸出了一只手,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小……小鹖!是小鹖!他还活着!” “嘘!小声点!我?们快挖!” 小鹖被草木灰呛得有些迷糊,缓了一会儿之后,才借着伙伴们的助力从坑里被挖出来,同时又带出了被抓的另一个伙伴。 “你?们……你?们没死啊!吓死我?们了!” 小鹖来不及在这里解释,道?:“此地不宜久留,等到回了流民村,我?们再和你?们解释。” 几人把小鹖二人就出来,正要临走之时,小鹖还不忘把深坑的土回填好。 流民村里的一众人知道?年轻的后生们去接回小鹖他们的遗骸,一个个都心情沉重地在流民村村口等着,还准备了两个薄木板制成的棺材。他们知道?,若是烈火焚身,尸身一定很难看,可他们就是还想为小鹖两人做些什么,连夜赶制了两个棺材出来。 他们静静地等着,忽而发现远处的少年蹦蹦跳跳地回来,这气氛看起来不太?对劲。他们再定睛一看,还有两个被草木灰裹满了全身的少年,也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 “是……是小鹖!他们还活着!” 当伯沉重的心情瞬间被这句话点亮,他努力望着孩子们回来的方向,虚虚地看到两个灰黑的人影。待到他们跑近一些,当?伯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大家!没事了!他们回来了!” 少年们迫不及待地向流民村报告这这个好消息。小鹖跑回来了,重重地在当?伯面前磕了个头?:“是我?太?不小心了,连累了大家一起担惊受怕!” 当?伯抚摸着小鹖的头?,叫他们起来:“回去吧,回去吧,我?们进屋里说。” “嗯。”小鹖起身,看见左右两旁是乡亲们准备的薄木板。 乡亲们看见后,说:“哎呀!不需要这玩意儿了,你?们走吧走吧!这东西我?们去处理掉。” 小鹖抹了抹鼻子,道?:“婶儿,这棺材要运到哪里,你?说,我?帮忙运。”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小鹖二人各自推着原本要来装自己的棺材,周边围着一大群村民叽叽喳喳地打听着他们在虞城的故事。等走到了当?伯家,才发现这两口棺材实在无处可停,遍暂时放在院门口的树下。 婶儿已经先走一步帮小鹖二人打好水,准备好换洗的衣服了。一众人把当?伯家里挤得满满当?当?,一是高兴,没有想到小鹖他们真的能活着回来,而是好奇,想要听他们详细讲讲虞城发生的事。 当?伯在自个儿家里取了几个馍馍,又倒了两杯水,扽这拐杖道?:“你?们都安静安静,先让小鹖他们缓一缓再问。我?今晚也不睡了,你?们爱聊多?久聊多?久。 小鹖穿上新衣服,洗掉了身上的草木灰,又啃了两个馍馍,喝了一大杯水,这才向他们讲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讲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是多?么可怜,误认了他,他却不能解释什么;讲虞城的治理体系有多?么复杂,不是小姚哥一张嘴就可以?说得动的;讲就算情况根本营救不了,小姚哥还是冒险想要将他们替换下来,可是小鹖没有答应;讲行刑那天虞城的城民是多?么愤懑怨恨,把他们当?作?散布时疫的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那之后呢?我?听说烧你?们的火,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冲天的浓烟,难不成是你?们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换下来了?” 小鹖摇头?道?:“不,我?们是真被烧了。是乐儿姑娘救的我?们,她刚好从城外赶回来,烧死我?们的方法也是乐儿姑娘提议的。之后她悄悄地让我?们假装被火烧得很痛苦,火点燃了之后,我?们其实没有感受到热,还能够呼吸。之后我?们就被混在烧尽的草木灰中?被运了出来。” “原来如此!” 大家都赞叹着乐儿有如此大的本事,只有当?伯在听完之后眉头?紧皱:“如果乐儿姑娘有这本事,那为何小姚之前还要冒死将你?们换下来呢?” 小鹖解释道?:“大概是今天白?天乐儿胡娘才回城,还有,我?觉得乐儿姑娘这样的作?法,小姚哥并不知情。因为在说用?火烧死我?们的时候,我?悄悄看了小姚哥一眼,他的反应,好像真的以?为我?们会被烧死。” 众人说着问着,从小鹖二人为什么烧不死,问到了小鹖在天字牢里是什么感觉,睡得香不香,伙食好不好,事无巨细,一聊还真停不下来,于是原本灰暗的一夜,在当?伯的屋子里彻夜通明。烛火燃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天都蒙蒙亮了,才算把该文的事情都问完了。 他们高兴着小鹖二人的生还,正要回去时,他们发现乐儿在门口敲了敲门。 “乐儿姑娘!是你?!你?怎么来了!谢谢你?救了小鹖!” 众人一看见乐儿来了,又热闹欢喜起来,可是乐儿现在却没有时间一一倾听他们的喜悦。 他们看见乐儿兴致不高,才意识到,可能小鹖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正好大家伙儿都在,小鹖当?伯也在,我?长话短说,救了小鹖他们的事情,我?是瞒着我?哥做的。也就是说,在你?们的小姚哥看来,是我?烧死了小鹖他们。” 少年拍着胸脯说:“乐儿姑娘,你?放心!只要小姚哥来了我?们这儿,保管替你?解释清楚!” “不!我?来这里的意思,是想拜托大家,就当?作?小鹖他们死了,被我?烧成灰了,你?们接到的是他们的骨灰,好不好?” 这做法大家难以?理解,乐儿继续解释道?:“这件事情我?一时之间很难解释明白?,但是我?能保证,这件事情,这样做,是为了小姚哥能够成长起来。这或许对他来说很残忍,但是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我?们还可以?把小鹖他们还活着的事情告诉他。” 乐儿双手合十:“拜托了,帮帮我?,好不好?” 既然?小鹖是乐儿救回来的,虽然?不理解乐儿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可大家伙儿还是答应了:“乐儿姑娘,你?是要我?们在小姚面前,当?作?小鹖两人已经死了,就这个意思是吧?好,我?们照办!” 看着乐儿急切的模样,大家伙儿也纷纷答应:“行!乐儿姑娘还有什么困难和顾虑,尽管告诉我?们!” “咳咳……” 当?伯清了清嗓子,招手让大家伙儿安静下来:“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该回去的回去,该休息的休息,实在太?高兴休息不了的,天亮了,多?去干些活儿。记得在小姚面前小鹖是死的就好了。” 当?伯遣散了众人,留下小鹖和乐儿:“乐儿姑娘,我?有些话要问。” 乐儿走到当?伯跟前,在一旁的是被乐儿强行说死的小鹖。 当?伯问:“你?和小姚闹矛盾了?” 乐儿把自己的顾虑和与城主的约定说与当?伯听,当?伯问:“你?和城主的意思,是想要用?小鹖的死换取姚雵在政事处理上的成长,看来虞城的情势很危急啊,若不如此,你?们是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强行成长起来的。” 乐儿低下头?:“我?不敢说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我?选择这样做,是相信这样做是对的。” 当?伯语重心长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小姚是个软心肠的,心思重。小鹖对他来说,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责任!小鹖是在他的指示下才到虞城的,而你?又是他的带领才到流民村的,你?们两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这样两相残害却又对事实隐瞒不言,我?是怕他会想不开?!” 乐儿点头?道?:“我?知道?,所以?,这也只是一种冒险的尝试,若我?哥能因此放弃一些和谐与共的,对理想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觉得对他而言是好的。如果不行,小鹖在这儿,我?们也还有退路。” 当?伯无言,只是叹气。 “还有就是……我?也是做了才开?始后怕。自从昨天把小鹖运出城之后,我?还没有见过我?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当?伯,你?能不能帮帮我??有些事情我?现在说,他可能听不进,可他现在还是能够听得进您的话的!” 当?伯道?:“这就是你?这么早来到流民村的原因吧?怕我?们这边一露馅,你?和城主对于小姚的经营就告吹了。” “我?知道?让您一起隐瞒,是很冒昧的一件事情,但是,拜托了!” 乐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她半夜想到了当?伯,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现在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她知道?姚雵会听当?伯的话。 在一边旁的小鹖在云里雾里算是听清乐儿的意图了,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小姚哥啊?” 乐儿道?:“唔……他现在一定很愤怒,一定很想找事情做。我?想着,如果他学?会在虞城经营属于自己的人脉和手下,在虞城扎稳根基,应该就算这件事情达到目的了。” 小鹖抱怨道?:“听起来还要等好久啊!” 当?伯敲打道?:“你?小子!就是小姚哥现在在虞城的根基还不够深,遇到了你?的事情,才会束手束脚的。乐儿姑娘这是想借事让小姚意识到在虞城掌权的重要性?,都是你?惹出来的祸,都给我?配合好了!” “知道?了……” 这时,有村民回来报:“小姚现在在来您这儿的路上!” “小鹖!快,找一个地方藏起来!” 小鹖很顺溜地藏到水缸里,乐儿踌躇间不知道?怎么办,一抬头?,就看见姚雵阴着脸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姚雵看见乐儿,脸上是隐藏不住的怒意:“是赶着来报丧的吗?” “我?……” 姚雵没有理会乐儿,朝着当?伯跪了下去,道?:“当?伯,是小姚无用?,害了小鹖他们。” 一路上,因为有对乐儿的承诺,所以?村民们就算知道?小鹖没事,也没有告诉姚雵,只是一味地劝解他。姚雵一听这些劝解,对自己内心的鞭笞就越重。 当?伯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乐儿都和我?说了,不是你?的错。” 姚雵仍旧跪在地上,被当?伯喝道?:“起来!” 姚雵心思太?重,方才当?伯还在斟酌乐儿这样做是否正确,看到姚雵的反应,他也理解了城主和乐儿的良苦用?心。 姚雵起身,退在一旁,离乐儿远远的。 当?伯道?:“你?不用?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乐儿,我?知道?是她烧死了小鹖。” 姚雵有些惊讶。 “看什么?我?只能说,这把火,烧得好!你?知不知道?昨天你?有多?危险?乐儿跟我?说,若不是你?的伯父在一旁拉着你?,你?都要冲上去收小鹖的骨灰了!你?是什么人啊?你?是虞城的少主!不是流民村的老?大!” 当?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全都敲进了姚雵的心海里,振聋发聩。 “乐儿明白?这些道?理,乐儿看得清,也放得下。可是你?看不清,你?也放不下,这才是大忌!如果昨天是你?捧着小鹖的骨灰来找我?忏悔,我?不认你?!我?也不赞同这样的做法!” 当?伯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的轻重缓急同姚雵解释清楚了,而且看姚雵的反应,他也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看得乐儿不由得上前为当?伯倒了一杯水,让他润润喉。 “谢谢。”当?伯抿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当?时当?刻,那样的局势,你?救小鹖,就是自寻死路,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那个根基和实力,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小鹖就出来。” 当?伯掰着指头?道?:“其一,小鹖城外人身份暴露这件事,你?不占理,你?也不能说理。虽说小鹖是你?为了盯住韶康的势力才安插进虞城的,可是这件事情在明面上你?说不得,这是从先机上你?就不占优势。” “其二,审判小鹖的程序上,你?不占优势。虽说你?现在,我?也是听乐儿说,你?跟着你?伯父学?做车正,在管监牢。可是从审判一个人的程序上讲,监牢的权力,不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关键。关键在临华阁,甚至在三正会审,在与城主的谈判,所以?至少在三者之间你?要占其二才有权力,你?现在做不做得到?” 姚雵刚想解释什么,就又被当?伯压了回去:“你?不用?说。其三,上面两件事情都不占理,还有一条路,就是城民。我?知道?,为了救小鹖,你?甚至说动了那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为小鹖作?保,可你?还是失败了,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母亲对孩子的情感是私情,相比起给虞城下时疫这样的大事来说,根本赢不了,你?在方向上就错了。” “再有,我?什么你?会一败再败,最?终救不了小鹖?是小鹖在天字牢不愿换囚的缘故吗?不是的。如果你?本身有足够的能力权势保他出来,我?相信,他会跟着你?走。他不走,就是连他也明白?,以?你?现在的能力,救不了他,换囚最?终会害了你?,所以?他不走。” “我?还听乐儿说,换囚一事,是城主给你?出的主意。可是孩子,城主在这件事情上一直就是中?立的,他不能偏颇处理,这是他身为一城之主必须有的态度,也是你?将来也必须要学?会的处事方法!孩子,你?明白?吗!当?一个人注定保不住的时候,你?要学?会舍弃,学?会划清界限,这样才能走下去!” 在来的路上,姚雵想过,或许当?伯会指责他,埋怨他没有能力,可他没想到,当?伯到最?后要他学?会放手。 “我?,我?记住了。虽然?有些事我?还想不明白?,但我?都记住了。” 当?伯一顿输出,也把他累坏了,他缓了缓,招手道?:“回吧,回吧,和乐儿一起走,别怪她。” 姚雵对乐儿的隔阂还在,但不想违逆当?伯。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乐儿跟在他身后。 姚雵先出门去,乐儿跟在后头?,末了,乐儿悄悄朝当?伯竖了个大拇指。 她追上姚雵,见他还是沉默不语。 “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乐儿道?。 姚雵一股劲还憋在心头?,面对乐儿的道?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头?。 听到了。 我?听到了,可我?还没接受,我?放不下。 乐儿和姚雵离开?后,小鹖从水缸里出来,浑身湿漉漉的,问当?伯: “当?伯,您刚刚说的那些车轱辘话,是在哪里学?来的啊?我?听不懂,可是我?感觉您太?厉害了!” 当?伯笑笑:“这些都是我?年轻的时候学?来的,只不过现在都没有用?了,所以?少说。” 小鹖好奇,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这些话,好像是当?很高的官才会说出来的话。” 当?伯骂道?:“别胡说!来流民村的都是些泼皮破落户,你?少抬举我?!” “知道?了~”小鹖应承着,问当?伯,“您说,您说了这么多?话,小姚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您和乐儿姑娘说的那个为小姚哥谋划的计划,成没成功啊?” 当?伯道?:“听是听进去了,赞不赞同,就两说了。等着看吧,经过这一场火,能够重新成长起来的,才是浴火重生,脱胎换骨。” 小鹖问:“那我?呢?我?是不是脱胎换骨了?” 当?伯拿着拐棍敲打着小鹖:“还不快帮村民磨农具,你?不在的这些天,刀都钝了,大家干活儿吃力多?了!” “好好好,您别打别打,我?这就去!” 第61章 【虞城】人祸(1) 愿用我主之盐矿,…… 乐儿踏着小步,跟在姚雵后面,怕跟得近了,也怕跟得远了,回去的?一路上,姚雵都沉默着,流民村的?人见他们似是吵架了,也不?知该怎么劝,只能目送着他们离开流民村。 回去的?一路上,姚雵都沉默着,流民村的?人见他们似是吵架了,也不?知该怎么劝,只能目送着他们离开流民村。 出了流民村,姚雵停了下来。乐儿还以为他是在等着她跟上来,便加快了脚步。 以往,他们一起来流民村时,就是姚雵带着乐儿一起走的?。 可这一次,姚雵只犹豫了一会儿,并没有再?等乐儿,自己驭着风,离开了流民村。 乐儿被留在原地。 乐儿有些失落,连头发好?像也跟着耷拉了下来。但她知道,姚雵这么做,自己完全可以预见。 只是可以预见和亲身经历还是两码事啊! 乐儿自己回了虞城。天?刚亮,正好?是去临华阁点卯的?时辰。乐儿进了临华阁,看见韶康在那里等着她。 “庖正大人?有什么事要安排吗?” 韶康郑重其?事地把乐儿请到议事厅正中,对临华阁各要员道:“各位同?僚,因要务调整,临华阁的?事情,我会逐渐交给乐儿去做,以后虞城的?庖正,是乐儿。” 乐儿吃了一惊,虽说韶康得了命令要去当?纶城主,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 韶康轻拍乐儿的?肩膀,鼓励着她。 乐儿朝着大家笑笑:“对,让我们恭喜韶康,荣升纶城主。” 众人得知了韶康晋升纶城主的?消息,纷纷道贺。韶康这回算是正式地向临华阁介绍了乐儿,不?像上次带有贬低和揶揄的?一味。这样一来,乐儿接手临华阁的?事务,也就少了些阻力。 道贺声未停,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爆炸的?响声! 听声音,是在盐仓! 韶康和乐儿带着人赶到盐仓去,发现?城中的?盐仓不?知为何燃起了熊熊大火,里面的?盐砖正在被焚烧着! 乐儿朝着韶康喊:“灭火!” 韶康布置着人手赶忙灭火,事出紧急还催动了水灵觉,让运来的?水不?知不?觉变多一些。 乐儿原想?着再?施展一次火灵觉,就像保护小鹖一样再?保一次盐仓,这是虞城最大的?盐仓了。 火灵觉暗自施展着,可没过一会儿,乐儿便已然承受不?住了。三番两次强行压制住火焰,她这棵无根之木已然是强弩之末。 不?行。 不?能硬来。乐儿放弃了用火灵觉保护盐仓的?方法,转而帮忙去运水。 这时,又有临华阁的?人来报:城南的?盐仓都被泼湿了! 一次被火烧可能是意外,可又是火烧又是水浸,乐儿和韶康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简单。 这是人为。 韶康让乐儿亲自去报告城主,他自己则留下来继续抢救剩余的?盐砖。 乐儿跑到虞府,正好?撞见匆匆出门的?姚雵。他穿着一身的?盔甲,似是要去布防。 乐儿找到了虞睿。 不?想?是虞睿先开了口?:“有人看见有一小伙人往盐仓纵火泼水,正好?赶在盐仓换防的?时候。乐儿,这一次,恐怕真的?出现?外城人了。” 乐儿当?即便明?白了,问:“是哪里人?” 虞睿道:“不?管是哪儿,先防斟鄩,告诉韶康。” “好?!” 乐儿又赶回盐仓,将虞睿的?指示告诉韶康:“你先走,去纶城,事情有些棘手,城主怕这事是斟鄩的?人……” 韶康警惕地望向周围,这里只有救火的?人,尚未看见有可疑之人。 “可是虞城现?在这情况,我走不?得!” “你要表忠心也不?在这个时候!排除了是斟鄩城的?威胁,我们自然可以叫你回来帮忙,你现?在去纶城,是紧急避险!万一你的?身份走漏了,那才是大事!” 韶康了然,乘着走水的?场面混乱,悄悄离开了虞城。 姚雵一早便得知了消息,荆伯在虞城的?眼?线来报,看见有一伙儿壮年,天?亮之时来到虞城,那些人身手敏捷,绕开了眼?线的?跟踪。等眼?线再?找到他们时,盐仓就已经走水了。 能够绕开眼?线的?跟踪,这绝不?是普通人。姚雵领着一队兵,往虞城各个出入口?镇守了起来。 他本意是想?去找韶康,可他看见,韶康往城西方向去了,也知他得到了消息。 若是要联合临华阁一起调查,便只好?找乐儿了。 乐儿见盐仓救火的?人手和秩序渐渐井然有序,便抽身组织起临华阁的?四事大夫,直接把人领到了城门口?姚雵的?面前。 乐儿言简意赅对姚雵说:“全程大搜查,你负责拦截,我负责过筛。” 姚雵秒懂,当?即点了头。于是,一场比排查小鹖一众人还要严格的?摸排随即开展起来,很快便抓到了几个人。 可那几人毫无惧色,面对姚雵的?质问,刀剑加身竟丝毫不露怯意。 只见其?中为首的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问姚雵:“你可认识这个?” 这是斟鄩城,现任城主寒浞的令牌。 姚雵收回了剑,问:“斟鄩为何要暗中毁我盐仓?” 那人道:“你还不?够格,带我去见城主。” 在城门口?对峙浪费时间不?是办法,姚雵押着那人到了虞府,面见虞睿,只见他不?紧不?慢:“我主听闻,有虞氏最近发了时疫,怎么,时疫现?今便控制住了?” 虞睿不?知其?来意,试探着:“小小时疫,已然无事。却不?知斟鄩城现?是何意?是问候还是敲打??” 那人说话全然没有使者气场,更像是彻彻底底的?暗卫,一味执行命令,让虞睿也不?好?着手: “我主是关?心,若是有虞氏染了时疫,先前朝贡时答应我主的?岁贡,还能不?能按时奉上?” “自然如?数奉上。” 更像是顺利完成任务,那人忽而似活过来一般:“好?!我主关?心虞城,听闻现?今虞城缺盐,特派我来面见虞城城主,愿用我主之盐矿,解虞城盐荒之急。” 那人说得彬彬有礼,可这分明?就是强盗!哪有先烧了盐仓再?来谈盐矿生意的?道理! 虞睿又问:“听闻,是你们毁了我虞城的?盐仓?” 那人却像忽得失忆之症,佯装不?知:“哪有的?事?我们一到虞城,就看见虞城的?盐仓着火了。城主,您这管理,也太松懈了吧!” 那人似是无所牵挂,面上尽是放肆的?笑意,全然不?把虞睿当?回事。 虞睿也不?慌:“可是你们有嫌疑,我就不?能放你们走,恕我不?能放你们回去复命了。” 姚雵命人利索地将他们的?衣服全数脱下,又检查了他们的?嘴里没有藏有毒药。 既然敢在虞城明?目张胆地毁了盐仓,那就不?得不?提防他们都是死士。 姚雵把那人的?斟鄩信物拿给了虞睿,便着手把他们押至天?字牢。 那人也不?反抗,任由姚雵的?兵丁押送着。 一路上,正当?姚雵想?不?太明?白,既然他们能够躲开荆伯的?眼?线,为何这次的?抓捕如?此?顺利时…… 那几人一个个全都开始口?吐白沫,扭曲倒地。 姚雵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救都没有时间救,他们就全都死在了姚雵面前。 这伙儿斟鄩死士,是在出发时便吞下毒药的?。 是以姚雵刚抓到他们时,才如?此?急迫地要求姚雵带他们面见城主,若是过了时候,话没有带到,他们却先毒发,就不?好?了。 姚雵命人把尸体处理了,差人向虞睿报告了他们的?死讯,就又返回去筛查全城。 不?会这么简单,既然有人能够躲得过荆伯的?眼?线,便就是说,可能仍旧有人藏匿在虞城里,被抓的?这一伙人只是故意暴露出来,就等着被他抓回去的?。 乐儿清点了虞城剩余的?盐储,来报虞睿。 “盐仓损失近三分之一。” 虞睿点头道:“这个损失,还好?,可以接受。” 乐儿却摇头:“城主,这次的?损失,不?在盐仓。我们和周边几个城国的?交易,都要不?成了。” 因为先前旱灾和时疫的?问题,虞城的?仓储一直处于亏空状态,这几日虞睿正和临华阁商议着,和周边的?城国进行和平贸易,以补足虞城的?亏空,这样一来,虞城的?这一年才可以平稳过渡。 “为什么?” 乐儿道:“看来斟鄩城的?人,不?止潜伏在虞城,也潜伏在我们周边个个邻国之中,对我们是不?打?招呼直接下手,对他们则是警告,我在处理盐仓的?时候,便有接到其?他城国的?信使来信,说要暂停与我们的?交易。” 虞睿脸色有些难看。之前去斟鄩朝贡之时,寒浞明?里暗里敲打?过他,向他索要更多的?岁贡,那时候虞睿三言两语推迟过去了,见寒浞也没再?提。 看来是寒浞忙着在斟鄩城稳固自己的?势力,手头紧了,这才明?着向虞城来要东西了。 “乐儿,你清点好?虞城现?在所有可用的?物资,把短缺的?罗列出来,我另想?办法。斟鄩城此?举,是想?要我们的?粮食、兵器和农具。别急,我再?想?想?、再?想?想?……” 虞城虽名义上听命于斟鄩城,但那也是夏后氏入主斟鄩城的?老黄历了。斟鄩城几番易主,有些城国便也不?怎么爱听现?在寒浞的?调遣。奈何虞城地理位置上和斟鄩城挨得近,易攻难守,为了虞城的?稳定发展,虞睿这才看似处处听命于斟鄩,岁贡也是按时奉上。 可这并不?意味着,斟鄩成狮子大开口?的?时候,虞睿还甘心听命于斟鄩。 现?在斟鄩城防火的?细作死在虞城里,虞睿虽手握有斟鄩城的?令牌,可事实却是正着说和反着说都可以。虞城可以声明?是斟鄩城的?细作毁了虞城的?盐仓,这才就地正法;斟鄩城也可以说只是派使臣前去问候虞城,却遭虞城杀害。 这说法到底要怎么说,就看斟鄩城此?举到底意在虞城什么地方。前番虞睿去斟鄩城,明?里暗里还能嗅到城中很浓重的?内战意味,想?必寒浞现?在内忧颇重,若是想?要以攻城伐国来壮大自己的?势力,应该也不?会拿在中原数一数二的?大国虞城来开刀。 虞睿在赌,赌斟鄩城现?在只是挑衅,不?敢宣战,那他便还有从中斡旋的?转机。 他摸着手中那一块缴来的?斟鄩令牌,忽而手上力道紧握,生生要把拿令牌捏碎! 第62章 【虞城】人祸(2) 看来你还没笨到不…… 盐仓之事平复后,虞城又恢复了秩序。在?城民们以为虞城有惊无险后,乐儿却高兴不起来。 下人来报,南城盐仓从被泼水中抢救出来的剩余盐砖,全都不能用了。他们发现,细作向盐仓泼的水并非普通的水,而是剧毒。为防出现意外,南城的盐砖全都要?处置掉。 这样一来,虞城的盐砖储量锐减至三分之一。 因为时疫的缘故,先前虞城有一部分的盐被先调用出来作防疫病用途,若无死士烧盐仓的事件,虞城的盐储量本就比往年略少些。再加上现在?盐仓遭破坏,这样一来,虞城的盐仅仅只?够用不到一个月了。 乐儿把这件事报告给了虞睿,没想到虞睿倒是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样一来,我就更能够肯定,斟鄩这一次是来要?东西的。” 乐儿不解:“怎么说?” “那破坏粮仓的几个细作问了虞城的时疫,就表明,斟鄩城是知道了虞城的这次时疫危机,只?不过,我猜测寒浞没有料到虞城的时疫会这么快结束。而后,他又派细作来损毁虞城的盐仓,目的则是想趁虞城时疫危急时,连刚需的盐砖都短缺了。这样一来,我们只?能向斟鄩要?盐砖,到那时,无论寒浞怎样狮子大开?口?,我们都会答应。” 乐儿问:“我们为什么不去别的地方买盐呢?” 这时,姚雵过来了:“因为在?凡间中原,便只?有斟鄩城有稳定的井盐产出,在?中原附近的这几个城国,都要?仰赖斟鄩城的盐矿补足自己国内的需求。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夏后氏选择斟鄩城作为国度,一旦掌握了周围几个城国的盐矿命脉,其?他城国都要?仰斟鄩鼻息,就像现在?这样。” 乐儿明白了:“可不止盐矿,虞城这次原本打?算向有莘氏和有仍氏采购之前过度消耗的粮草和麻衣布帛,原本谈得好好的,今天都被回绝了。我想,这时斟鄩城在?逼我们只?能和他做交易。” 虞睿继续说:“如果正?如我们所?推测的,那么这几天,就一定还会有斟鄩城的使者过来,向我们提及与斟鄩的交易,到时候,我负责和他们谈。只?是,和斟鄩城做此等?交易,只?是我们无路可走的下下策。在?虞城仓储耗尽之前,我们还要?想办法?从别的地方买进?所?需物资。” 姚雵似是早就想好应对之法?:“这一回斟鄩的反应如此迅速,我猜,还得益于我们和斟鄩城的距离近,同样的,和我们交易的几座城国,离斟鄩城也近,这才迫使几座城池联合向我们施压。爹,南方涂山氏离斟鄩城远,我想去那边看一看,说不定他们能给我们一些粮草布帛。” 虞睿点头:“涂山氏荨麻和蚕丝产业丰富,或许可以一试。” —— 姚雵轻装出行,骑着驺吾,赶到了南方涂山氏,面见了涂山国主。 “稀客啊,中原之人,也会来我们这南方小国?” 涂山国主芳华绝代,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大美人,她少见中原之人,看见中原之人,竟也开?始玩味起来。 她声音细柔却有力,像一柄软剑,妖娆却令人提防:“有虞氏也算昔日霸主,不知有何吩咐啊?” 姚雵不想与她周旋,开?门见山:“吩咐谈不上,想和涂山氏做一笔交易,涂山素来生产麻衣丝绸,不知可有兴趣卖与有虞氏?” 涂山国主眼眸低垂,轻笑着道:“哦?不知有虞氏拿什么来做这场交易啊?” “石矿、铜矿、农具,随你选。” 涂山氏常年以木石作为农具,消耗率远远大于中原的铜制农具,自身却无法?锻造。若是能以麻衣丝绸作为交易,涂山氏是愿意的。 只?不过,姚雵这样突如其?来,轻易答应了,岂不显得涂山氏好说话? 涂山国主笑道:“哎呀呀,中原之人说话就是霸气,随我选?只?是……涂山氏与中原素来浅交,怎么,这一次有虞氏会想到我们这个小国呢?不会有什么陷阱吧?” 姚雵道:“不过是互利共赢,各取所?需,这样的道理?,涂山国主不会不懂吧?” “嗯……”涂山国主心里盘算着,“要?多少?” “一万缎。” “能换多少农具?” “五千副。” 涂山国主嘴角耷拉了下来:“才五千?” 姚雵道:“莫急,我说的一万缎,是麻衣九千段,丝绸一千缎。我说的五千副,是石具两千副,铜具三千副。” 麻衣的制作成本远远小于丝绸,而有虞氏不缺锦罗绸缎,更缺的是周转储备。这笔交易,对于涂山氏来说是划算的。 涂山国主心里已经满意了,只?不过,还试着想要更多:“外加一千个奴隶。” 光有了生产工具,涂山氏的产能是上去了,可劳动力还是有些少的。涂山地处偏远山陵,不像中原,只?消几番攻城略地,各个氏族之间就能积攒不少奴隶。 姚雵闻言轻提眉角:“涂山氏要?得有点多啊?” 涂山国主道:“与有虞氏的交易,本就不在?我涂山氏的计划之中。你们千里迢迢赶来,再出一千个奴隶表明诚信,作为我们第一次交易的奠基,也不过分吧?” 过分,太过分了。在?这个一国只?能养活一两万人的时代来说,一千个奴隶白给,能干活的干活,干不了活时就扔掉,根本不用筹算国力能不能负担得起他们的吃食。奴隶可以制造器具,器具却反哺不了奴隶,虞城因为时疫本就劳动力短缺,再损失一千个奴隶,那不就是趁人之危了? 奴隶交易不在?姚雵的考虑范围,可这笔交易非争取不可。姚雵闻言顿了顿,转身道:“算了,有虞氏虽有诚心,涂山氏却无诚意,我还是再往南走,去防风氏那里看一看吧。” 姚雵转身踏出了殿门,这倒惹得涂山国主急起来了:“要?不?把这一千个奴隶,替换成一千个铜器农具?” 姚雵道:“五百石,五百铜,不能再多了。” 涂山氏忙道:“成交!” 涂山氏还真害怕有虞氏不答应。毕竟这是与有虞氏的第一次交易,虽见来者便猜出有虞氏事出有因,或许是遭逢突变才突然紧缺了物品,因而这场交易才变得十?分划算。能不能成,涂山国主心里却没底。在?自己划算的时候早早成交,先赚一笔再说,管他日后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姚雵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虽说姚雵确实能够去防风氏也游说一次,但?他此行主要?想交易的就是涂山氏,一来涂山氏比防风氏离虞城近,姚雵现在?算是达成交易了,可后续的运输还是需要?彼此的人力来运。他不能依赖驺吾,一是会暴露,二是,一万缎布料和五千副铁具,累死驺吾都不一定能运成。 所?以,当涂山氏说出成交二字的时候,姚雵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至少,虞城衣物短缺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可粮草和盐矿才是令有虞氏头疼的问题。这两样物资大家都紧缺,而且,中原的盐矿交易都由斟鄩城看管着,恐怕没有谁想要?冒这个风险去交易这二者。 姚雵骑着驺吾赶回虞城,向虞睿报告了这一消息。 “好,这样一来,便只?剩盐矿的问题了。” 姚雵不解:“盐矿?不是说虞城的粮草也紧缺吗?” 粮草粮草,分两种,粮和草。虞城的粮食还不算短缺,可是先前时疫用掉了太多的麦秆草,后续公?田里需要?用的麦秆草就不够了。而且,牲畜的喂养,也是需要?大量粮草的。 虞睿笑道:“你去涂山氏的这一段时间,虞城的粮草短缺问题已经解决了。” 虞睿难掩欣喜之情地笑着,姚雵却仍被蒙在?鼓里:“不是说中原其?他氏族都拒绝和有虞氏做交易吗?” 虞睿道:“不是拒绝,是不敢。有好处谁不想做?只?不过都被斟鄩城的命令压着,不敢做罢了。” “那这是?” “纶城。纶城虽然在?有虞氏名下,但?是我们管得少,外人看来,纶城可以是独立出去的一座城池。自然就没有斟鄩城那一道命令的压制了。” 姚雵恍然:“是韶康!” 虞睿点头:“是,也不是。韶康本就知道虞城仓储短缺,这次避走纶城,一路上他也把虞城和斟鄩的时局摸透了。他用我的命令接管了纶城,却没有以纶城主的身份,而是命令原先掌管纶城的庖正?,去和周边的城国进?行交易。因为有了‘独立于有虞氏’的这一层名头,和其?他城池的交易很快便达成了,之后再经由纶城运到虞城。” 韶康这一回是实打?实地帮了虞城。虞城帮他隐瞒身份,他就帮虞城解决内需。 “韶康哥……还是那么仗义,是吧?” 姚雵这话说得伤感。若不是有先前刺杀一事,他现在?一定已经兴奋得飞去找韶康当面感谢了。 虞睿宽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人啊,有些时候还是得分开?看待。韶康他对虞城的帮助,是不留余力的,这一点,我们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就抹除掉他的功绩。” 姚雵点头:“但?愿韶康哥去到纶城那边,能一切顺利吧。” 所?以现在?,虞城还剩最要?紧的盐矿短缺一事没有解决。 姚雵问:“这些天斟鄩那边有派人来吗?” 说及此,虞睿的脸色有些沉重,他缓缓地点了个头:“你去南边的第二日便有使者来了。说什么体恤虞城遇时疫危机,又遇盐仓遭灾,愿意用斟鄩的盐矿和其?他资源,援助虞城一二。” “他们开?出了什么价码?” “十?块盐砖,要?么,换虞城一个奴隶,或是城民。要?么,换一千贝。” 饶是有准备,姚雵还是被斟鄩城开?出的价码恶心到了:“他们这是想抢人还是抢钱?干脆把整个虞城都买了去!” 虞睿倒没有多在?意这个价码,看姚雵那么气,道:“你看看你,还是沉不住气,你只?看到他想买下虞城吗?” 姚雵问:“那不然呢?” 虞睿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笨,他为什么就想换这两样啊?” “……” 虞睿解释道:“斟鄩城盐矿的采集和发派,都是掌握在?城主名下的。包括这一次,斟鄩城也是以寒浞的名义向虞城提的交易。那寒浞为什么想要?虞城这两样东西啊?” 姚雵想了想,道:“寒浞在?斟鄩城势力缩减了?所?以他想用奴隶扩张军队,或者用钱去收买人心?” 虞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还没笨到不可救药。” 姚雵又道:“所?以,斟鄩城此次向虞城施压,实际上是寒浞的斟鄩城主之位已经岌岌可危了?” 虞睿不置可否:“反正?这个消息,韶康也知道了。若是虞城这次能够解决盐矿危机,我看离寒浞倒台的日子也不远了。” 第63章 【虞城】鸠为鹰(1) 你跟叔叔说,我…… 虽说虞睿一直说姚雵笨,但是当姚雵说出寒浞实力?不稳的时候,他看得见老父亲还是流露出欣慰的神情。 他只是之前一直没往这方面想过。 未几,姚雵又说:“爹,如果真是这样,那寒浞应该比我们更急才对。” 虞睿身子往后靠了?靠,颇有兴致地想听听姚雵的见解:“说下?去?。” “盐矿、衣物、粮草,这些东西虽说我们一时紧缺,但也只在?一时。中?原各城国素来有互换所需的先例,寒浞阻我们这一时,目的也不是想长久地阻断我们和?其他城国的往来,他也做不到。所以,寒浞必定是想要在?当下?让我们用奴隶和?钱贝换取盐矿,也就是说,他其实比我们更急。” 虞睿颇为认可地点头:“依你的意思,只要我们你能够扛得住此次盐矿短缺的危急,我们与寒浞的这场被迫交易,就能不战而胜?” 姚雵道:“是。而且,寒浞现在?出不了?兵,斟鄩城的局势已?经把他限住了?。他此番烧毁我们的盐仓,想必也是想孤注一掷地获得我们的帮助。” 虞睿又问:“既是要扛得住盐荒,那我们又能去?哪里找盐呢?想法虽好,难以实施啊。盐矿向来是各霸主必争的资源,更像是一种权势,可不是轻易就能用来买卖的物资。其他东西你能够跑去?别的地方买,盐砖这种资源,私自交易是要遭共主讨伐的。” “这……我还想不到什么办法,先缩减城民用盐的量,减至平时的四分之三,先对付一阵再说?” 虞睿摸索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你真的打算和?寒浞对抗到底,不出一钱一人换盐?” 姚雵抿了?抿嘴:“交易若是被胁迫着做,我总是不愿的。” 虞睿又问:“那么在?这之后呢?你打算抵死不给?寒浞一分一毫,就能够把他耗死,让斟鄩城的其他势力?都置他于死地吗?” 姚雵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相信斟鄩城的其他人也会抓住这个机会的。” “好,假使因为虞城没有相帮寒浞,而后寒浞在?斟鄩的斗争中?落败了?,新?的斟鄩城主是谁?新?城主会因此对虞城网开一面吗?” 姚雵倒还真没有想那么远:“这……” 虞睿坐着,又换了?个姿势,道:“我们为什么不选择资助寒浞呢?他的使者向我们来要多少,我们就砍半,甚至砍至三分之一,让寒浞虽得资助却也是让自己苟延残喘,寒浞想要壮大自己的势力?,我们让他堪堪稳住斟鄩城的局势便也罢了?。” 见姚雵有些迟疑,虞睿问:“假使你不资助寒浞,斟鄩城其他势力?轻易就能将寒浞的势力?推翻,他们保有雄厚的实力?,又刚刚坐上斟鄩城主,你觉得,他们不会趁机向虞城要点别的?就像那时候寒浞轻易便将大羿毒死,不费一兵一卒,寒浞初登城主之位,又对虞城做了?什么呢?爹的灵觉又是因为什么失去?的呢?” 姚雵道:“您是说,寒浞不能倒。” 虞睿道:“不是不能倒,而是他倒下?之后,下?一任斟鄩城主是谁。方才你说的计划,都只是斟鄩城和?虞城两方之间的博弈。那韶康呢?你有没有想过韶康之后的处境?” 韶康,才是原本斟鄩城的主人。 姚雵恍然:“支持寒浞,目的却不是为了?保寒浞,而是让斟鄩城几方势力?互相内斗,削减实力?,而后,让韶康趁虚而入,重回斟鄩!” “对。比起斟鄩城其他未谋面的势力?,韶康才是值得我们托付的。和?斟鄩的交易我来谈,虞城城民盐砖的用量减至四分之三,这件事?你和?乐儿合力?去?办。” 虞睿说完,本想着姚雵会即刻领命,却不想姚雵答应了?,人却慢吞吞的,连虞睿也看出不对劲。 “怎么?你和?乐儿还在?吵架呢?” 姚雵撇头道:“没有,没吵架。” 虞睿了?然于胸地冷哼一声:“没吵架?是没说话吧?你们这几天话少得可怜,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鹖死了?,你怨她?” 姚雵摇头:“没有,我只怨我自己。” “然后呢?你打算长长久久地怨恨下?去?吗?” 姚雵反驳道:“道理?我都懂,所以我现在?更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学?会些什么本事?,只是……只是让我现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面对乐儿,我还是做不到。” 虞睿正色道:“雵儿,再教你一件事?,公事?要公办,不能夹杂私人感情,现在?就去找乐儿部署虞城减盐的事?,立刻去?!” “是!” 与此同时,乐儿还在?盐仓旁,清点和?分配剩下?来的盐矿。 她捡了?地上碎下?来的一小?块盐,碾碎了?放在?手心里,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嘴里尝。 后面的护卫在?叫少主。乐儿循声回了?头,见是姚雵过来找她。 姚雵道:“城主的命令,要缩减虞城用盐量,为平日的四分之三。你负责把盐砖清点分好,我负责派发。虞城用盐短缺,我怕有人因此不满滋事?。” 这话说得冷冰冰的,一点都没有之前姚雵同她说话的样子。 “若是缩减至四分之三,还能用满一个月。”乐儿道。 “嗯。”姚雵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乐儿摩梭着手里的盐,转身跑去?找城主。 她似是有些急迫,径直找到虞睿,问:“虞城的盐只能撑一个月,寒浞在?斟鄩还能撑多久,城主心里可有数?” 虞睿笑笑,她知道乐儿是什么意思:“寒浞还是想和?我们做交易的,只要能够交易,虞城的盐存量就不止一个月。” “之后呢?”乐儿句句紧逼,“虞城的用盐越来越紧,寒浞在?斟鄩城的局势也越来越紧,你要用虞城的盐和?寒浞比命长吗?再过个十来日,可就不是缩减至四分之三了?,会变成?三分之二,甚至剩平日里一半的用盐量,对吧?” 虞睿笑着摇摇头,似是默认,又似是反驳乐儿这样粗略的计算。 乐儿又问:“您就没想过虞城的城民也会忍受不住谋反吗?” “反?”虞睿反驳,“他们拿什么反?要不是我坐在?这儿,帮他们顶住斟鄩城的压力?,你以为,他们现在?还会安然无恙地在?虞城里生活吗?没了?我,他们只会沦为奴隶,在?战场,在?工地,在?任何不是人居住的地方,他们要反,是好日子过够了?吧?” 虞睿越说越气?,乐儿却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问:“我有一个解决虞城盐荒的办法,不敢保证,但或许可以一试。你是愿意和?寒浞就这样两相磋磨,拼着看到底谁先死,还是说,愿意为了?虞城城民,找找别的出路?” 虞睿不解,盐矿向来由共主把持,眼下?共主是寒浞,哪里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乐儿展示了?手上抓来的盐,道:“凡间的盐,虞城是没可能从其他渠道得到了?。但还有海外的盐啊。我不敢保证海外的盐拿来凡间能不能用,只能尽力?试试。” 虞睿问:“你能得到海外的盐?” 乐儿道:“凡间西山,东海,和?中?原都有盐,相应的,在?海外的这些地方也会有盐矿。斟鄩城把持着凡间那一座大的盐池,在?海外可无人看管。” 虞睿兴奋得睁大了?眼睛,若是能够打破盐矿的垄断,那虞城何止只是能反击寒浞,成?为新?的中?原共主也说不定啊! 他正想说着,阿四来报,斟鄩城的新?使者到了?。 虞睿让乐儿藏在?后面,稍后再谈,他先面见斟鄩使者。 只见斟鄩使者洋洋洒洒地走进来,一副目中?无人的气?派:“怎么样,虞城城主,我主对于虞城的救济施舍,城主考虑得怎么样了??” 那语气?成?竹在?胸,好似吃准了?虞城现在?盐荒,只能任由他们摆布拿捏了?。 虞睿很客气?地给?使者置座,道:“谢共主关心,虞城盐砖只是稍有短缺,不碍事?。” “嗯——?不对吧,我听说虞城的盐只够用一个月了?,这使者一来一往,一个月的时间,也刚好只够外臣回城复命,再加派人手运盐到虞城。此时若是城主犹豫,恐怕一个月后,虞城就要死一大片人了?!” 那使者口气?不轻,像是在?责怪虞睿没有按他的台阶下?。 虞睿陪笑道:“是,是,共主这一次,打算资助虞城多少盐砖啊?” “三万砖,换三千人。” 虞睿佯装为难,问在?一旁的阿四:“我们的奴隶,还剩几人可用啊?” 阿四在?一旁回答:“城主,由于时疫,虞城的奴隶,只剩一千人可用。” “一千?”使者闻言跳了?脚,“您莫不是诓我?堂堂虞城,怎么会只剩一千奴隶?” 虞睿道:“是、是,只是,实在?是先前时疫凶险,虞城草药短缺,只能先紧着城民用,许多外城收来的奴隶,也来不及管,损失过半啊。” 使者这次来,是领了?寒浞的命令,怎么着也要凑够数的。 “那……便要一千个奴隶,外加十万贝。” 虞睿又为难了?:“也没有十万贝。虞城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先前去?斟鄩朝贡,便已?然缴了?十万贝了?,没钱了?!” “这没有那没有,虞城城主,你还想不想要盐砖了??”使者怒了?,拍着大腿说道。 “想、想!只是能不能请共主宽限宽限,先用这一千人交易,先解了?彼此的燃眉之急啊!” 使者闻言便想点头,后来才觉不对:“什么燃眉之急?我主何来燃眉之急?” 虞睿笑道:“是,是先解了?我虞城的盐矿之急。使者明?鉴,虞城是真的没人了?。” 使者见虞睿的样子也不像说谎,便想着能得一千人便先取走,道:“这一千人我先领去?,待外臣与我主复命,三万砖一砖不少,待盐砖到虞城之日,虞城要再准备两千人。” “这……去?哪里找啊?” 使者道:“烧杀抢掠,坑蒙拐骗,您是城主,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虞睿俯身道:“是,我记住了?。” 送走了?使者,阿四问:“城主,我们真的还要去?抓两千人吗?” 虞睿问:“现在?虞城的奴隶还剩多少?” “一共不到三千人。” 虞睿道:“先给?一千让他带走,剩下?的事?,之后再说。” 听完全程的乐儿从后面走出来,问:“城主想去?哪里抓人呢?” 虞睿道:“明?知故问。你说能去?海外找盐矿,什么时候能找到?” 乐儿答:“三日后,等?我安排完虞城要发配的盐,剩下?的交给?少主,我便动身前去?海外。无论?有没有找到,一个月内一定回来。” 虞睿也是受够了?斟鄩随便一个使者就能对他颐指气?使的样子了?,若是能够在?别的地方找到盐矿,他哪里还需要受这样的气??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 乐儿点头:“海外的事?情你也帮不上忙,在?我回来之前稳定好虞城就是了?。” 看着乐儿这样为虞城奔忙,虞睿倒是有些怜惜起乐儿了?,多好的帮手啊,又帮他教儿子,又帮他找盐矿,姚雵这小?子怎么还能对乐儿摆臭脸呢? 想着想着,虞睿鬼使神差便问:“刚刚雵儿那小?子没欺负你吧?若是他对你不好,你跟叔叔说,我帮你教训他。” 乐儿有些愕然,随后答道:“少主对我的隔阂,你我都清楚。事?在?人为却不能强为。还是由我自己来处理?吧。” “好。” 第64章 【虞城】鸠为鹰(2) 如果这样,我不…… 三?日后。 虞城中央大街上?,领取食盐的城民排了好几条长龙。为了严格控制盐矿的消耗,虞城食盐的发放都是按人头数每日派发的。 四事大夫及要员在队伍的最前面,逐一核实前来领取食盐的城民。来领取的城民是按一家一户去领去的,家里有多少?人,就可以领取多少?份盐。 一路发放下来,城民们还算井然有序,虽然脸上?能够看得出他们抱怨食盐紧缺,但好歹没?有发生冲突。姚雵负责监督食盐的发放。 队伍中轮到?一个年轻的妇人。她报上?了自家有三?口人后,经?过核实,领到?了三?份食盐。可她看着发到?手?里的食盐,道:“这些不够啊,能不能,把三?天的盐一起发给我,我后三?天就都不来了。” 看得出城民也?想让这个提议得以通过,原本无精打采的队伍纷纷抬起头,注意着妇人这边的动向。 发放食盐的兵丁喝道:“要这么多天的食盐做什么?给你们的就是每天够用的,走走走,别影响后面的人领食盐。” 妇人不甘心?,被?推搡了还不愿就此离开,又说:“夏天了,有些东西?容易放坏。我拿这食盐,是想要拿去腌菜用的,六天的量刚刚好,我已经?领了三?天了,再等三?天,家里那些吃的就该放坏了。” 那负责核实和发放的要员和兵丁哪里管得了这些?他们只?顾着不错漏掉任何一份食盐的去向,以免受到?责罚。 “诶怎么就你这么多话啊?快走!别在这里碍事!” 兵丁强硬的态度激起了队伍中城民的不满。夏日里家家户户都要腌制食物?,妇人鼓起勇气提及,他们自然十分?关?注。得到?兵丁如此强势的回应,城民中不满的声音便越滚越大。有了大家一起壮胆,他们也?就越来越敢于提出自己的诉求。 “家常用盐是够了,可别的东西?呢?收上?来的菜若是没?有腌制,我们过几天可就没?有东西?吃了!” “多发放一些,总量又没?有变,我们大家伙儿?紧着点用,这也?不行吗?” 不远处的骚乱引起了姚雵的注意,只?不过他这几天一直兴致平平。一想到?小鹖是被?他们中的一些人无情处死的,姚雵便心?烦气躁得很,再遇上?分?盐的时候队伍里吵吵嚷嚷的,姚雵内心?就更加烦躁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骤然升起。 “吼什么?都吵什么?要么老老实实领盐,要么就不给他发了!” 城民一听再吵就不发盐了,纷纷禁了声,领到?盐便走了。 看见领盐的队伍又恢复了秩序,姚雵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出神。 既然小鹖是被?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处死的,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在意这些人的生活?让他们自生自灭就不错了。 安静了一会儿?,忽而队伍之中又传出来一个声音。 “少?主?” 姚雵一抬头,发现是赤眉嫂。 他杂乱的心?绪,一见赤眉嫂,倒畅快了不少?。赤眉一家,姚雵从小就认识,就和朋友一样。 可姚雵定睛一看,心?口如遭猛击:赤眉嫂面容憔悴,比春耕时在公?田里见面那一次不知折损了多少?。 方才的骚动才引了少?主不快,兵丁这会儿?哪儿?敢再让这些城民搅扰姚雵?一听见赤眉嫂出声,立刻喝止她:“别说话!领了盐就走。” 赤眉嫂低下头,欲言又止,正欲转身,却被?姚雵叫住:“赤眉嫂,怎么了吗?” 姚雵来到?赤眉嫂跟前,见她只?领了一份盐。 “赤眉嫂家里是三?个人啊,还有赤眉兄和小孩子呢,你怎么就只?发了一份啊?” 核实的要员和兵丁不说话,低着头。只?见赤眉嫂说:“少?主,他们没?有弄错,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听见这话,姚雵心?里忽然直直地坠下去,触不到?底,心?慌得像跌进了无底洞。 赤眉嫂支支吾吾,苦笑着,说:“赤眉和孩子……都在时疫里去世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姚雵无言,领着赤眉嫂离开了队伍,到?一处僻静的地方,给赤眉嫂搬了一把椅子。 “我、这几天忙,竟是不知道赤眉兄的事情。” 姚雵有些愧疚。之前赤眉一家待他不错,他竟是连斯人已逝都不知道。 赤眉嫂艰难地撤出一个笑,道:“少?主,虞城近日风波不断,想必您也?是忙坏了吧,这时候我还来叨扰你……” 赤眉嫂说话像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话也?比平日里客气了不少?。 “赤眉嫂,有什么事您说,我听着。” 赤眉嫂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虞城里缺盐,为了让大家伙儿都有盐,你也?不容易。只?是,现在这个时节,刚好是大菜收成的时候,家家户户就等着这盐腌制大菜,腌制完,可以吃一年呢。他们可以好几日都不吃盐,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收上来的菜就这样放坏了。” “少?主,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不会多领盐,就是想要把几天的盐一次性都发放了,我们好赶上大菜的腌制。” 原来是这个原因。 姚雵方才心?烦意乱,竟没?有多想想方才那骚乱是在争执什么。 思绪忽而一闪而过,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所做的事,所想的逻辑,全都是以上位管理者的角度出发了呢? 是自从跟荆伯学习车正事务,看见了那形形色色心?怀不轨的人?还是从小鹖被?城民高喊烧死以后,他就再也?对这些城民共情不起来呢? 他介意小鹖的死,是他知道小鹖作为一个飘萍无依之人的可怜和无辜,在虞城里没?有人能够给他作证,就连他自己也?碍于身份和他保持距离。 他原本是把小鹖之死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了,可是自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忙于提升自己在虞城的根基和能力,把这些只?想把日子过好的城民的诉求全都当作妨碍自己管理的无理取闹呢? 太不应该。 姚雵才意识到?,若是没?有赤眉嫂这一番提醒,他还不知道要沉浸在自己的无能怒意之中多久。 看到?姚雵久久没?有说话,赤眉嫂只?当又是自己太多嘴,引得少?主为难了。 “我,我不懂这些事,若是我说错了,你就当没?听见,我先走了。” 赤眉嫂拿着自己的那一包盐就想走,却又被?姚雵叫住。 “赤眉嫂,我知道了。” 姚雵带着赤眉嫂又回到?了发放食盐的队伍那里,他让兵丁都先暂停食盐的发放。 “各位,方才我出言无礼,先给大家道歉。” 城民不知道少?主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只?是愣愣地看着。 “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在地里连麦子和杂草也?分?不清,就别提知不知道大菜腌制的时间?和步骤了。” 听见姚雵提起大菜的腌制,大家伙注意力都提高了不少?。 “虞城缺盐,是事实。原因是来自斟鄩城寒浞的施压,他想利用我们缺盐,大肆拿走我们其他富余的资源,好为自己的势力做谋划。我知道,我讲的这些,其实都与?你们无关?,‘我就只?想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哪里管得了天皇贵胄争权夺利的事?’” 人群中听到?这番话,也?有些不屑地笑。 姚雵又说:“虞城限盐的本意,也?是想更长久地保障大家日常的用盐,我们和斟鄩,现在就是在比谁更能忍,只?要捱过了最艰难的这段日子,斟鄩城就限制不了我们了。” “可是我在筹划的时候,却忽略了现在正是大家腌制大菜的时候,所需的用盐量,比平时多出好几倍,这是我的疏忽,更是我的无知和不成熟。所以,我决定,再统计出一份大家腌菜所需用盐量的清单,我们会再另行发放每家腌菜所需的盐,保证让大家的大菜不会坏。” 一听到?这个消息,城民明显都兴奋不少?。姚雵说话的声音传不到?后边去,大家就把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队伍后边,人群都了起来。 大家腌菜的问题是解决了,可是这样一来,虞城预计能够用盐的时间?,又将缩短大半。 是时候找一找新的出路了,不能一味死守虞城,那样只?会把自己困死。 姚雵去找了乐儿?。 乐儿?收拾好了一路上?需要用到?的东西?,正准备出发,一出自己房间?,却被?姚雵拦了下来。 “哥,有什么事吗?” “你去哪儿??” 乐儿?努着嘴,这三?天,乐儿?想方设法地都想和姚雵说自己将要去海外找盐的消息,奈何一见到?姚雵,他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乐儿?也?就没?再提及了。 “我去一趟海外找盐。” “你也?想找盐?”姚雵有些意外地问。 乐儿?道:“我知道,我们不能只?是和斟鄩的寒浞比谁瘦死的骆驼更大一些,那样只?会处处受制于斟鄩。中原的盐矿都被?寒浞占尽了,我想试试去海外找盐,如果找到?盐,于局势来讲一切都好说。” 姚雵微点着头:“若是能如此,城民也?就不用再掰着指头过日子了。” “啊?” 乐儿?以为自己听错了,姚雵这段时间?因为小鹖的事情,都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看待了,待人处事跟冰块似的,这会儿?居然又会替城民的用盐着急起来了? 再怎么说,当务之急不是应该对虞城后续的稳定着急吗? 乐儿?不解:“你……什么时候又原谅他们了?” 这话姚雵听了可不舒服,他想解决城民的用盐问题,可不代表就把小鹖的死放下了。 “这是两码事。斟鄩城要防,城民也?需要用盐,不能顾此失彼。如果能找到?新的盐矿是最好,若是找不到?,再去想怎么和寒浞谈。” 乐儿?情难自抑地微蹙起眉:“这,这是兼顾不得的事,若是能两全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两全,难道不是应该先防寒浞的威压吗?” 他们本意是一致的,只?是一个介意对方冷血无情,一个介意对方犹豫不定,都曲解了彼此的意思。 乐儿?听见过斟鄩使者和虞睿的谈话,自然知道虞城和斟鄩之间?情势的危急。她原以为,姚雵找她谈盐矿的事情,是也?和她一样想到?了现在局势的突破口,找到?了制约斟鄩的重点,却不想姚雵还想让城民的用盐松落些。 她以为这是天真,这仍旧是姚雵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 而姚雵,他一贯知道乐儿?想事情的逻辑是完全撇除人情世故,只?从事情的本质要点去思考。他不知道先前乐儿?与?虞睿的辩驳中,处处也?都是在提城民的处境,便也?只?觉她在大事上?一贯利己无情。 姚雵道:“有了盐矿,既能解斟鄩压迫,又能解城民所需。什么时候走?” 他不想再与?乐儿?起争执,若是他们需求是一样的,那便这样去办好了,无需多言。 乐儿?却被?这话噎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姚雵会成长,但不会照着乐儿?和虞睿的样子,长成只?顾运筹帷幄地谋求在局势中生存,而不管那些微小之人的死活。姚雵当然知道斟鄩情势的危急,但他的出发点又不全然只?为防住斟鄩,若能够保住城民的利益,他愿意为此在多去花一些心?思。 “现在就走。” 乐儿?以为瞒住姚雵小鹖没?死的这步棋走错了,她以为现在姚雵仍旧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只?会跟随着他那一颗大善心?意气用事。 “一个人可以吗?需要我帮忙吗?” 乐儿?走过了姚雵,等来了这句话。 若是没?有小鹖的事情,姚雵现在会说,遇到?危险记得找他,或者和她一起走。 “不用,海外我熟得很。” 乐儿?又想走,被?姚雵叫住说:“葱聋线我重新系上?了,如果你在海外遇到?麻烦,我该怎么去找你?” 之前姚雵去海外,都是乐儿?带着他去的。若是姚雵自己,他还不会从凡间?到?海外的通路。 乐儿?轻叹一口气,化出了自己那一壳丹木,叶子和根系都有些焦焦的。她把丹木拿给姚雵:“想去海外,浇水,让它长大,就像之前那样,生长到?天上?去,通过丹木,就可以到?海外。” 姚雵结果丹木,却被?丹木的焦叶吃了一惊,有些严肃地问:“这丹木怎么了?” 乐儿?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解释,只?是说:“你心?情不好会有阴天,我心?情不好就这样,焦叶,不用管它。” 乐儿?给完丹木,径直就走了。 姚雵看着手?里的丹木,隐隐有些预感。虽说乐儿?有时思考事情会直接绕过情感,但对于小鹖,姚雵还是不信乐儿?会那样烧死他。 他已经?知道,若是无权无势,只?能任由摆布。虞睿之前那一声声叹气,恨铁不成钢,还有乐儿?之前担忧,怕姚雵意气用事乱来的场景,姚雵都记得。 乐儿?什么时候和虞睿走这么近了?去海外找盐? 姚雵藏好了丹木,去找了虞睿。 “爹,是您让乐儿?去找盐矿的吗?” “哟,”虞睿有些惊喜,“你……终于肯和乐儿?说话了?” 姚雵没?有理会虞睿的问题,他现在又更重要的事情要确定。 是不是虞睿恨铁不成钢,他就可以直接和乐儿?商议事情。是不是姚雵和他们意见不合,便连虞城的事务都插手?不了。 “若能在海外与?虞城之间?找到?一条运送盐矿的通路,那便意味着,斟鄩城此前用盐矿威胁压制周边其他城国的局势将会颠覆。有了盐矿,我们一来可以不受斟鄩限制,而来可以与?其他城国缔结盐矿盟约,这样一来,虞城或许能够与?斟鄩比肩。有了其他城国的资源,虞城也?可趁此机会壮大自己,能够有足够的兵力,抵御斟鄩来犯,甚至,与?斟鄩开战。” 姚雵话这么说着,眼?睛却紧紧地盯着虞睿,想要看清楚他的反应。 虞睿闻言大喜:“对!没?错!就是这样!哎呀!雵儿?,你终于长大了,爹高兴得很啊!只?要乐儿?找到?了新盐矿,何止一个寒浞,或许我们就能匡复有虞氏,重新成为中原的共主了!” 果然,果真是如此吗? 虞睿高兴得起身想抱一抱姚雵,他的欣喜被?姚雵尽收眼?底,姚雵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为了让我明白这个局势和道理,你们就轻易放弃了小鹖的一条命吗?” 刚想抱住姚雵的虞睿闻言怔住了,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如果自身力量不强大,面对城民的声讨,我只?能放弃小鹖。同样的,如果虞城力量不强大,面对寒浞的压迫,我们也?只?能压榨城民,即使有了盐矿,也?只?是用来和寒浞抗衡,和改善城民的生活没?有半点关?系,对吗?” “雵儿?,你钻牛角尖了。有了盐矿,城民的生活自然也?能够得到?改善啊!” 虞睿不理解姚雵会因为城民的待遇和他计较,有了盐矿再分?发给城民,这不是顺手?的事情吗? “爹,我问你,如果我们得到?了新的盐矿,足以摆脱斟鄩对我们的牵制,你会借此机会反扑斟鄩吗?” 虞睿不解:“这是自然!机不可失,时局如此,一旦有了机会,我们必定是要想办法压制住斟鄩,至少?让寒浞不敢再轻易拿斟鄩开刀。” “如何反扑?” 虞睿低头思索了一番:“呃……最便捷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斟鄩能用盐矿粮草衣物?作为压制我们的筹码,我们自然可以用盐矿策反其他城国,为我们所用!” “我们会去烧其他城国的盐仓吗?” 虞睿道:“可以这么做,但或许有更便捷的方法,那都太远了,等乐儿?真的找到?盐矿我们在细细讨论!” 虞睿欣喜于姚雵“开窍”,却还没?看清姚雵眼?底的雾色。 “嗯……我知道了,如果其他城国反抗,我们可以用收来的奴隶,甚至用虞城的城民,组派成军队去攻打他们。” 虞睿点头道:“对!雵儿?,你还真的会举一反三?啊!” 姚雵默默地摇了头:“如果这样,爹,我不参与?。” 说完姚雵便转身走了。虞睿还没?来得及高兴,又被?姚雵这话搅得一头雾水:“诶?这孩子,抽什么疯呢?” 第65章 【虞城】无厌(1) 圣人之路,能走完…… 腌菜所需的?用盐均已统计发?放完毕。城民欣喜不?少,连带着姚雵心情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紧绷了。 公田里的?事情落不?得。处理好每日发?盐的?事情以后,姚雵就习惯往公田里钻。赤眉走了,公田里属于赤眉嫂的?那一份活还得干。姚雵想?着无论如何帮赤眉嫂一把,便到了她那一边。 乡里近坊知道赤眉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会帮扶赤眉嫂一把。在公田里就经常聚集在一起。他们看见姚雵过来,不?知在说什么,却?又都收了声。 “怎么?不?欢迎我?,还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我?听见的??” 赤眉嫂温声道:“没?什么,就是?大家平日里的?一些?牢骚话,怕你心烦,就不?说了。” 见大家都一副难堪样,姚雵问:“是?不?是?……大家又有什么难处了?” 旁边一妇人似是?想?要说什么,却?被赤眉嫂一直拦着。 “赤眉嫂,你让她说嘛。” 那妇人睁开了赤眉嫂的?手,道:“少主你是?不?知道,这些?天里,乡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夸你为大家伙儿着想?的?,也有说,那些?好话都只是?一些?假把式,还有的?说,就是?……少主能力不?精,这才招致这么多?不?顺的?事情……这,你看看他们也太不?讲理了,话怎么能这么说。” 赤眉嫂还是?拦住了那妇人,好象这样就能够把说出去的?话再拦回来:“少主,他们什么也不?懂,您听见什么也别往心里去。” 当此时,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壮汉,吼着说:“出了乱子才想?到要来擦屁股,还想?让大家把擦屁股当成他的?好,做梦!若不?是?他延误了虞城的?解药,虞城怎么会变成今天这种地?步!” 时疫之时,便有传言说,姚雵和乐儿只是?去外面?游山玩水,拖了好些?日子才把解药送来。现在韶康不?在,虞城又不?似平日那般太平无事,便有人又把这理不?清的?旧账翻出来,断定这是?少主无能。 姚雵听完微微皱眉,问赤眉嫂:“有多?少人是?这样认为的??” 赤眉嫂难为情地?说:“也就是?那几个混混,说话嘴里没?把门的?。” 一旁妇人又说:“他们说得可凶了!越来越有人当回事儿了。” “来人,把他拿下。” 忽然从?不?愿处传出荆伯的?声音,姚雵循声望去,见荆伯已经命人把那壮汉扣住了。 姚雵赶了过去,荆伯也是?现在才看见他:“雵儿?既然你也在这里,遇到这种人,为何不?抓?” 姚雵答道:“我?想?着,若是?事情还没?用弄清楚,贸然抓人,是?不?是?不?好。” 荆伯摇头:“无论如何,这种言论,就不?应该出现。一旦出现,先抓人,再肃清,不?能助长?这种风气!” “是?。”姚雵将信将疑,荆伯全都看在了眼里。 “怎么?你觉得这样不?妥?” “荆伯,我?想?听听,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荆伯顿了顿:“好吧,先把他关进监牢里,你随我?回监牢审。” “是?。” 那壮汉被押送进了监牢,神气便先没?了一半,惶惑地?看着四周,见姚雵和荆伯过来,先声夺问:“为何抓我??” 姚雵刚想?上?前,被荆伯拦住了,问那壮汉:“你受谁的?指使?” 那壮汉一头雾水:“什么指使?没?有人指使我?。” “好吧,那我?换一种说法,你受何人蛊惑?说对了,我?可以放你出去。” 那壮汉不?甚耐烦:“哪有人蛊惑我?,说点牢骚话,就一定是?受人蛊惑吗?不?能是?发?自真心的?吗?” “嗯,有道理。”荆伯从?怀里拿出了一根肉干,放嘴里嚼了嚼,“先是?少主无德,惹怒了上?天,这才招来虞城的?时疫。若是?少主在时疫中?能够好好弥补,不?再玩心四起,做事拖泥带水,那虞城的?降罚就会结束。偏偏少主不?好好反思,难堪大任,这才又招致虞城的?盐荒。” 那壮汉眼睛难以抑制地?往荆伯手上?那一根肉干瞥去,小声嘀咕:“你们自己倒是?门儿清。” 荆伯擦着手,道:“我?问你最后一次,这种言论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若是?你不?说,我?便默认你是?这言论的?源头。” 那壮汉道:“说这话的?人那么多?,我?哪儿知道这话是?从?哪里传起的??难道说得不?对吗?” 荆伯歪着头看着姚雵,话也不?知道是?想?对姚雵说,还是?想?对壮汉说的?:“你听好了,虞城的?时疫,是?因为有人蓄意投毒,已经查出来了,是?虞府的?一个婢女。少主身受重?伤差点死在外面?,就是?想?为大家拿到时疫的?解药,你们只顾着解药,这其中?的?曲折却?全然不?知。虞城的?盐荒是?斟鄩城的?压迫,若是?屈从?于斟鄩,虞城下一步就得卖人,捐地?,卖出去的?人拿给斟鄩去拼刀枪,这样一来,虞城倒是?相安无事了。” 壮汉越听越觉得不?对:“你,你把这些?事情说给我听干什么?” 荆伯问:“怎么?造谣少主的?话传得津津有味,我?不?过在这儿替少主说几句公道话,你反倒不?乐意听了?” 壮汉反驳道:“这倒不?是?,只是?,这种话,是?能给我?听的?吗?” 荆伯这才把头又转向壮汉,看着他说:“你说对了,这些?话不应该说给你听。因为虞府的?婢女要怎样处置,是?虞府主人的?权力,与你们无关。少主拿到时疫的解药有多?九死一生,在全力抢救城民的?当下,那都无关紧要。虞府和斟鄩的较量,你们更是?无权置喙。若是?让你们当中的大嘴巴泄露了机密,别说你们这群城民了,那虞城还在吗?” 壮汉这是?仿佛才后知后觉知道了自己大嘴巴的坏处,嘀咕道:“我?也……没?想?那么深啊。” “这些?原也不?需要你们去想?,只要好好生活便够了,偏偏有些?人还喜欢搞深沉,装神秘,若是?因此惹出了祸端,你们是?不?是?也会说,法不?责众啊?” 法不?责众?完了,车正把壮汉刚想?说的?话先说了,这可怎么办? 壮汉道:“我?是?听那些?在时疫中?没?了亲人的?那些?人说的?,他们这些?日子总喜欢聚在一处,说少主的?毛病。我?说了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们可以放我?走了吧?” 荆伯摇头:“太晚了。刚刚你已经听到了不?该听的?,别再想?着能出去了。” 荆伯带着姚雵离开了关着壮汉的?监牢。 荆伯告诉姚雵:“方才那些?话,我?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你听。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了吧?” 姚雵沉声道:“这些?言论,确实是?一大隐患,不?能一一解释,又不?好都抓起来。保不?齐哪一天,他们就在虞城集体反水了。” 荆伯道:“你啊,该做的?便去做,至于这些?腌臜事,把它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就行了。抓大放小,像这种被蛊惑得当街放肆的?,不?要和他纠缠,当即抓走。剩余的?,便只是?常常警告。” 姚雵问:“荆伯,这个人,您后面?打算怎么处置?” 荆伯停下,反问:“你说呢?” 姚雵很不?愿意说出那两个字,但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他仿佛也绕不?开那个选择:“处死。” 若荆伯没?有与那壮汉说这一番话,壮汉罪不?至死。可事已至此,姚雵知道,是?荆伯想?让壮汉死给姚雵看。 荆伯松了一口气:“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很放心。要知道,有时候只有处死这救不?回来的?一个人,才能换虞城长?久的?稳定。” 姚雵问:“圣人言,人主要顺应天命,与民休养生息,若是?处死他,会不?会违背这一说法?” “你认为,与民生息,谁是?‘民’?” 姚雵认真想?了想?,说:“城民?乡亲?所见的?人?” 荆伯笑了:“若是?他们之间起了冲突,你该帮谁?” “这……” “帮大多?数人。”荆伯颇感慨道,“你永远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所以常常只能帮大多?数人,于是?在那少数人的?眼中?,你便是?十恶不?赦,这并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只能如此。” “我?听说,你帮了城民,发?放了需要腌菜的?盐?” “……是?。” 姚雵本以为会听到荆伯的?教训,不?想?荆伯只是?点点头:“那你更要注意了,要有帮助大家的?能力,更要有承受来自他们骂名的?胸怀,这往往比做好事不?留名更加难做到。” 荆伯说着,轻叹了一口气:“骂名,常常不?可避。特?别是?,当你肩上?的?担子没?有办法纯粹时,有时会连一句好话都听不?到,只有骂声。” 姚雵问:“做好事,为什么还会这么惨?” “荆伯大半辈子都在监牢,关在监牢里的?人,能有一句好话给我?吗?” 荆伯换了两口气,说话更加滞涩起来:“雵儿,这条路不?好走,圣人之路,能走完的?几乎不?是?人。” “你爹原本也是?像你这般,为民着想?的?,可惜了。” 姚雵问:“我?爹……他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荆伯抬头,对姚雵笑笑:“那都是?你小时候的?事情了。雵儿,如果你和你爹在理念上?起了冲突,能不?计较的?,就别和他计较了。他能够做到这样,是?万分不?易了。” 姚雵没?有多?问,他大概能够想?象到虞睿之前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了。” 姚雵有什么学什么,只要道理和他讲通了,他绝不?是?听不?进去教导的?人,这一点让荆伯十分爱惜。 “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有荆伯在,有你爹,还有阿四,大家都会帮你的?。” 第66章 【虞城】无厌(2) 姚雵有当年虞睿的…… 姚雵拜别了荆伯。走时,荆伯看着姚雵离去?的背影,不禁轻扬嘴角,却是?摇了摇头。 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治世场景了…… 想当年?,虞睿意气风发,正当少?年?,满脸兴奋的模样,拉着姚荆登上城门,放眼整个虞城,兴奋地?对姚荆说?: “大?哥,看这一片,我要重振虞城的青铜工业,不怕人手不够,青铜价值高?,我想过了,用青铜制品去?换粮草衣物,能比单纯种田,养活多一倍的人!” “还有这边,这一片,如果成功了,我想把它建成一个大?的活动场地?,若是?衣食富足了,虞城的城民就能够多一些闲暇的时间,我们之前比赛的那些游戏,我要让大?家全都来?玩!” 姚荆当时虽然不懂虞睿为何要那样费心费力,不过顺着虞睿规划的模样想象了一番,他当时也开始期待虞城之后的样子。 若是?没有后来?斟鄩来?犯…… 以前虞城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严,动不动就集会搜城,兵丁和城民有说?有笑,虞城一副随和的场景。 后来?就变了,变得越来?越窘迫,变得连荆伯也忘记了虞城之前的模样。直到今天,他难得处理完了监牢里的事务出去?逛逛,看见虞城的氛围似是?又有变回之前模样的感觉。 他一路走走看看,看见姚雵和城民一起在公田,才?了然这变动的来?源是?什?么?。 姚雵有当年?虞睿的影子。 —— 姚雵回到虞城中央大?街,脑子里仍旧是?方?才?荆伯说?与他的话。 荆伯问他,与民生息,谁是?民,这话姚雵觉得十分厚重。 他看着街角巡城站岗的兵丁,旁边有三两?个小孩正在嬉戏打闹。 姚雵饶有兴致地?坐下来?,细细听着几个小孩争吵的话语。 “你细胳膊细腿儿的,长大?以后力气一定没有我大?!我以后一定是?个大?力士,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这样我家一定能够多好多的粮食柴火,用都用不完!” 另一个小孩说?:“你光是?力气大?有什?么?用?你有我心细吗?我长大?以后就去?刻绿松石礼器,保证连城主看了都得夸我刻得好,那样的话,我轻轻松松也能够把阿娘照顾好!” “明明是?我最好!” “我才?是?!” 后面追出来?一个拾荒的妇人,看起来?正是?这几个小孩的母亲。小孩的叽叽喳喳的欢乐被妇人的喝止声冲散,他们便由嬉戏转而去?帮妇人捡拾柴火。 忽而姚雵眼前恍惚,他看到虞城遍地?凌乱荒芜,家家门户破开,孩童的哭喊久久不绝,撕心裂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一个个城民接二连三地?倒下,天空一片昏黄。 姚雵被这场景震喝得倒吸一口凉气,醒转过来?。 虞城仍旧平静,小孩被妇人赶回了家,姚雵却心有余悸,他不知道虞城这样的平静还能够维持多久。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灰,想去?再巡查一遍,看看虞城的巡防还有没有什?么?错漏。 他到了东南城角,见一个老汉正与兵丁起了什?么?争执。 老汉身上的包裹正在被兵丁拽走,被老汉死死拦住。 “我从?小到大?都是?从?这里走过来?的,哪有你说?的什?么?风险?你们仗着手里有点势力,净欺负人了!” 姚雵走过去?,见城角有一处隐秘的缺口,被灌木丛遮蔽住,老汉从?这里开荒砍出一个小口儿,从?这里进了城。 老汉家住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据他所说?,从?这里进城,要比从?城门进城回家方?便,不用绕路。他从?小就经常这么?走,不明白为何如今又不让走了。 姚雵也知道这些兵丁拦住老汉是?为何。出了盐仓被烧的事情,现在城民进出虞城都要在城门接受排查,以确保城民的安全。 老汉从?这样不知名的小口子进出虞城,确实是?一个隐患。 包裹被兵丁撕扯破了,从?里面掉出了一把砍刀。 兵丁眼疾手快就把掉在地?上的看到一脚踢开,防止了老汉的争抢,又捡了那把砍刀,问那老汉:“你带着这个做什?么??” 老汉吼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当然是?出城去?砍柴,没有砍刀,我拿什?么?去?砍柴?” 兵丁又说?:“为什?么?不去?城门进?你没有想过万一有歹人也从?你这小口子进了虞城,虞城就危险了。” 老汉答道:“那是?你们的事,管天管地?,你难道还能管得了我怎么?回家吗?我这辈子都住在这儿,这里哪里有口子,哪里有坎儿,我比你还门儿清!若是?要论这虞城东南角的安全,你们还不如我哩!” 兵丁劝说?:“老伯,你从?这里回家,又在你身上搜到了砍刀,按规矩,这是?要上缴的。” 老汉破口大?骂:“缴你!我就指着这把砍刀过日?子,没了它,你们索性把我的命也拿去?!” 眼看场面就要混乱,姚雵上前制止道:“老伯,砍刀不收了,您消消气。” 老汉是认识姚雵的。他拿过了兵丁手上的刀,拍了拍自己被扯得歪歪扭扭的衣服,一脸不忿地?白了姚雵一眼,又去收拾了自己被撕碎的包裹。 兵丁问姚雵:“少?主,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这片地方就难管了啊!” 另一个兵丁道:“少?主,这种老顽固,您就不该惯着他!” 老汉正要离去?,姚雵问:“老伯,万一这个口子以后有陌生人进来?,再烧了盐仓,怎么?办?” 好汉没好气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这个小口子只有东南角的几个邻里街坊知道,隐蔽得很,没听说?过出什?么?事。” 姚雵认可般点点头:“也就是?说?,您能够保证这个地?方?绝对不会出事,是?吧?” 老汉哽了一下:“……这我哪里能够保证,巡查是?你们的任务,不是?我的。” 姚雵又道:“那既然是?我们的任务,您那把砍刀可就要上缴了,我们是?按照保证安全的章程办事的。” “不给!绝对不给!你们去?街里街坊打听,我老汉就是?这东南角的人,这砍刀也是?跟了我几十年?的家当,人在刀在!” “好!”姚雵赞赏地?看着老汉,问,“那既然如此,以后谁要是?再在这口子里进出,我到底是?抓还是?不抓啊?要是?抓了吧,他们会说?,我们没有连着您一起抓,是?偏心,是?针对。这要是?不抓吧,溜进别的什?么?人来?,对您也不安全啊!” 老汉皱着眉,一脸苦口婆心道:“少?主,您说?的这些我懂!但是?砍刀我不能给你。这口子,我也是?要每天进出砍柴火用的。你不知道,这条路搬柴火,比绕去?城门口检查要方?便多了!” 姚雵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也不想收了你的刀,可事情难办啊!” 老汉也没了头绪,思索一番,忽而灵光乍现:“诶!少?主,我家那口子长时间待在家,她?也对这口子熟!对乡里乡亲也熟。您看这样,这口子,我们东南角的乡亲一起看管,运送柴火方?便,绝不放任何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进来?。若是?真的进了什?么?人,我们也可以悄悄去?通报你们,这样行不行?” 姚雵还担心老伯不会接这么?一个烫手的活儿,听到老伯这么?说?,姚雵倒是?放心了:“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样,你们负责看住这个口子,只能你们东南角的乡亲用。若是?有别人从?这里过,你随便找大?街上巡逻的哪一个兵丁,我们都会过来?看管的。” “诶!诶!这样就好说?话多了嘛!少?主,您还真有以前城主的影子!” 兵丁插嘴道:“老伯你怎么?说?话呢?人好好的在这儿怎么?就成影子了?” 老汉轻扇了自己嘴巴,笑道:“我嘴笨,不会说?话,若是?这个口子能用是?最好了。” 姚雵刚还想说?什?么?,忽然一个不好的念头闪现。他急匆匆地?跑到一旁,取出了乐儿留下来?的丹木。 丹木正迅速衰败着。 姚雵心道不好,一定是?乐儿在海外出了什?么?事。 在一旁的老汉和兵丁不明所以,看着少?主似是?又有事情发生的样子,也是?一脸担忧。 姚雵把丹木藏好,对兵丁说?:“东南缺口的这件事,你和老伯,还有东南的乡亲们一起商量,务必把事情安排好,确保乡亲们无?论何时因为缺口的事情找到巡城的兵丁,你们都能对接得上。” 兵丁点头称是?,姚雵又转头和老汉说?:“老伯,这件事情也麻烦你去?和东南角的乡亲们都说?清楚,有什?么?疑问,你也别怕,直接找这两?个年?轻人问。” 姚雵指着两?个兵丁对老汉说?:“反正就记住两?件事,如果要便捷,就要确保它安全,记住吗?” 老汉点头:“放心吧少?主,只要这个缺口能够过人,我们乡亲一定天天盯着它!” 姚雵这才?觉得把事情都交代好,又对兵丁说?:“去?报告城主,我在外面有些事,出门几天。” 还没等兵丁反应过来?,姚雵就已经动身往城门口去?了。 老汉喊道:“少?主!若是?急事,从?这个缺口出城,方?便一些!” 姚雵向老汉点头致谢,就往那缺口钻了出去?。缺口外面通向虞林,人员流动比城门口少?多了。姚雵把驺吾唤出来?,就往虞林深处奔去?。 他骑在驺吾身上,一边给丹木滋养水分,一边通过葱聋线联系乐儿,却像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心里不安的焦急越滚越大?,到了虞林深处的一片空地?,姚雵把丹木放到地?上,笨拙却又急切地?对丹木施展着灵觉,想要尽快赶到海外去?找乐儿。 丹木虽然衰败,但好在还是?能够生长。姚雵骑着驺吾往丹木树冠顶上飞去?,透过层层云雾,忽而空气中的水分变多了,姚雵化开水雾,便见到了海外界。 丹木把姚雵送上海外,就又变回树苗的模样。姚雵把丹木捡起,正没有方?向不知去?往何处找乐儿,就看见丹木的枝叶往西北方?伸展开去?。 “驺吾,西北方?向!” 第67章 【海外】何贪 通路重新开启,民将不存…… 乐儿一到海外,迎面感受到的是?一股干燥灼热之气。 头顶忽而急速飞来一群鹊鸟一般大小的白?鸟,拖着赤褐色长?长?的尾巴,叫声慌乱,在看见乐儿以?后,惊慌地四?散飞走,翅膀急速地扑腾着,连鸟爪子都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乍一看去,这群鸟就好似长?了好几对脚,专门用来逃跑。 这是?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这里地处北方,北山山神分了好几派,有马神、猪神和蛇神,乐儿之前就听说,若是?北山诸神相安无事还好,若是?他们之间起了冲突,必是?一片混乱,久而久之,北山的有些鸟就显得特别胆小。 北山素来多?金玉,每座山几乎都披金戴银,可?北山诸神好歹算神,不食人间烟火,自然对这金玉之物无甚在意。祂们在意的是?更加广袤的土地。 乐儿凭着记忆往东北方走,一路上,北山一片狼藉,处处都有山神互斗的痕迹。乐儿望见不远处有座山特别雪白?,不似银白?色,而是?盐矿那般的乳白?。 乐儿到了那一座山的山脚,这里有一股泉水自山上飞流而下,泉水汇集的溪边到处都是?翻滚着的银白?,到山下汇集成一个又黄又蓝的大盐池。 乐儿俯身捏起了一块盐矿,和从虞城带来的盐砖一起放在掌心,一一比对着,又捏了一小撮往嘴里尝。 海外的这座盐山不及虞城做好的盐砖那样干净,但好歹尝起来是?差不多?的。只要引这里的盐水到虞城,再淘洗过滤一遍,应当能够获得一模一样的盐砖。 北山诸神只为?争地,不稀罕自己山头有什么东西?。乐儿看着四?下无神,祭拜了一番,便打算引这里的盐水到虞城。 她在盐池旁潺潺的溪水边拔地而出一棵丹木,又把丹木的树干掏空了,引着盐水流进树干中的空洞。若是?能够成功,乐儿只需要在虞城同样也种上一棵树干中空的丹木,便能引来这里的盐水。 事情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只有乐儿隐隐感觉到不安。刚刚那座山头,胆小的?鸟那样成群逃跑,必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怎么这一路走来,北山这么安静? 正当乐儿思忖之时,忽而从乐儿身后的树丛中转储一只黑色的野猪,黑色的猪身穿了满满一身的金玉,比乐儿身上的那一件还要夸张,祂颇为?警惕地盯着乐儿化出的那棵丹木看。 祂走近乐儿,问:“这是?在干什么?” 那语气似乎只是?对乐儿的做法感到好奇,乐儿便道:“我想引些这里的盐水用用。您是?……景山的山神吧?” 北山山脉山神复杂,乐儿也记不住这里什么山对应着什么山神,看祂的模样像个猪,乐儿也便当祂是?山神。 那黑猪拱了拱丹木的树干,转头说:“我也不知道你有什么,只是?,我不像就这样让你白?白?接走。” 若是?诸神,乐儿知道该用玉璧祭祀的。只是?看着这山神身上戴着如此华丽的玉石,乐儿反倒有些拿不出手了。 “您想要什么?玉石吗?我身上的玉石,您看中哪个,都能拿去。” 北山山神善战,还是?尽量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那山神靠近乐儿,对着乐儿身上的玉石又看又闻,长?长?的獠牙都快杵到乐儿脸上去了,乐儿只能有些嫌弃地避了避。 山神的猪鼻孔喷了一口气,道:“这些我都有了,又没?有什么稀奇玩意儿是?我没?有的?” 乐儿也想不出来,她身上能拿得出手的都带来了,若是?连这些都看不上,这可?如何?是?好? “唔……我再想想,再想想。” 景山山神无甚耐心,见乐儿始终拿不出能够令自己满意的玉石,前脚一跺,翻腾出滚滚热浪直扑乐儿,乐儿无法,只能用火灵觉化出一道屏障防御。 “嗯……?” 山神忽而警觉起来,看着身旁的丹木,又看看现在周身都是?火的乐儿。 “原来是?这玩意儿!” 山神双眼炯炯有神,看着乐儿的目光忽而变得贪婪起来:“小孩儿,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东西?了。” 乐儿下意识用了火灵觉防御,等?到回过神来将?火灵觉收起,却已是?来不及了。 “把你自己留下来吧!” 山神一边说着话,一边蓄着力,忽地猛朝乐儿扑了过来,头顶上化出尖锐的兽角。 乐儿迅速编织出一张遒劲有力的藤网,挡住了山神的兽角突刺,又在藤网中蜿蜒展出藤条将山神的兽角紧紧缠住,让这山神进退不得。 那景山山神的力气颇大,三两下眼看就要挣脱出藤条的束缚,乐儿又催动着火灵觉,想来个烤乳猪,毕竟世间万物,能敌火灵觉的神灵不多?。 火焰烧着猪毛,发出哔啵作响的悦耳声音,伴随着那山神的一声嚎叫。正当那山神被乐儿的火焰烧灼得连连后退之时,乐儿却心道不妙。 她从南海祝融氏那里习来的祝融之术还没有能够全然化为?己用,三两次伤着丹木本体的根系,竟是?连之前惯用的火灵觉也开始出现反噬,无法维持太?久。 乐儿吃痛之下只能收回了手,那山神骤然被火燎了一下,又得喘息之机,见乐儿使不出火灵觉,便一气之下全力反扑过来! 乐儿从地下催生出强劲有力的丹木树干,配合藤条的韧劲将?几棵树干编织成细密而紧实的防御网,抵御山神獠牙的撞击,饶是?如此,乐儿还是?被巨大的冲击力顶出好几步远。 那山神不光冲击力爆发力一绝,就连持久力也是?旺盛,一脸进攻了好几次,丝毫不见疲态! 可?是?乐儿已是?累极,她从南海回来之后本就没?有得到很好的修整,又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拖累,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眼见丹木和藤条编制的防御网即将?被山神撞破,乐儿两手一化,从附近地底又催生出几根强劲的藤条,将?自己周身包裹起来,裹成一个球,就好像在葛山的激流中将?姚雵用藤条保护起来一样, 让乐儿再进攻已是?没?有力气,她只得转手防御,将?包裹自己的藤条层层加固,束缚在地上。 那山神似是?杀疯了,眼中满是?怒意,似已没?有了神识,只剩下无脑冲击的一股劲,好在乐儿的藤条防御力足够,那山神连撕带撬,见不能摧毁分毫,每当撕下一根藤条,便迅速又有新?的防御补给,便暂停下来。 乐儿以?为?终于能够缓一口气,不像那山神仰天一啸,不知从何?处召唤出来成群结队的鸟儿,那鸟叫声嘶哑难听,叫得乐儿耳朵疼。 那成群被山神唤来的鸟儿长?得十分奇怪,竟拥有两对翅膀,三双眼睛,羽毛的颜色脏兮兮的,像是?在烂泥地里滚过一番。 那群鸟儿盘旋在乐儿上空,一直发出难听的嘶叫,喊得乐儿头疼难忍,忽而一声长?啸击穿心灵,那万千呕哑嘲哳的鸟叫声幻化成数千百句谩骂声,萦绕不绝。 乐儿听见柏染讥笑着,对她说:“你只不过是?我生造出来的一个工具,还想奢求什么亲情父爱?” 她听见虞睿阴冷凝绝的声音,说着:“只要能将?乐儿收为?己用,何?止虞城,我将?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她看见祝融氏首领命令着整个祝融氏的人去抓她,她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她看见小圆对她颐指气使:“你是?我三苗复国的工具,臣服于我!” “不!不!” 她忽而看见小鹖。 “小鹖,你怎么在这儿?” 小鹖从身后拿出一柄锄头,挥舞着朝乐儿砸过来:“你为?什么连我都算计上了?我不要小姚哥因为?我的事情愧疚!” 乐儿只得又奔逃而走,忽而周身的空气也扭动起来,将?她的手脚都限制住,让乐儿动弹不得。 她看见姚雵走过来,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就像最开始等?着他睡醒的那天,那陌生的疏远让乐儿脚上一软,瘫坐下来。 她看见姚雵步步紧逼,质问着她: “为?什么要烧死小鹖?” “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选择了帮助城主,那就怪不得我了!” 乐儿甚至没?有听出眼前这个姚雵话语中的不妥之处,巨大的恐惧已经把她吞没?,惊惧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连反抗的叫声都难以?发出。 山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原本裹紧的藤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对,就是?这样,当酸与鸟将?你的神识溶解,你这绝世的好梯子,就能入我彀中了!到时,别说是?北山诸神,海外和凡间,就全都是?我的了!” 藤条一点一点脱力泄开,正当山神志得意满之际,一阵诡异的飓风突然呼啸而起,冲散了在乐儿上空盘旋长?鸣的酸与鸟。 一道丝丝缕缕的透明帷幕从藤球上空降下,帷幕抽离的空气隔绝了酸与鸟难听的叫声,帷幕内又趋于平静。 姚雵于半空中轻轻飘落,横隔在乐儿和山神之间。 “谁要入你彀中?她是?我家的。” 飓风将?酸与鸟尽数冲散,山神一怒,猪蹄子一跺,景山之上巨石便松动滚落下来,一颗颗巨石直朝姚雵而去! 姚雵退不了,他身后还有乐儿。只见他云手一推,山上的巨石得了风向的吹动,自姚雵左右散开滚落下来,没?有伤到分毫。 山神后退两步,道:“小子,你有点意思,可?你一个人巫,也敢来这景山之上叫嚣吗?” 山神后退蓄力,而后朝着姚雵直直扑过来,姚雵化用了盐池里的水,凝成几束巨大的冰晶,朝着山神刺过去。 “没?用!” 山神兀自顶碎了冰刺,朝着姚雵扑过来,姚雵只得再一催风力,将?山神下盘应力冲散,又把祂吹向天去。 山神后退修整一番,却又再次扑过来! “这梯子今天我要定?了!” 姚雵一连扬起几个飓风,硬生生将?山神击退:“她不是?梯子!” 山神又被急退几步,而后,山神踱着步,审视着姚雵。 祂好似才开始不理解姚雵的行为?,疑惑道:“你不把她当梯子,还来跟我抢什么?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啊!” “你想拿她怎样?” 山神似是?终于打累了,趁着休息的劲儿,难得想接着姚雵挑起的话头聊下去。 “有了梯子,海外凡间畅通无阻,我就没?必要困在这三天两头喊打喊杀的海外北山了,只要到了凡间,哪里的拳头能比我硬?还不是?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山神扯起轻视的笑意,似是?蔑视了一眼姚雵,道:“凡人,你也不必将?自己说得那么清高,你这梯子想来我这里找盐,不也是?你们凡间为?了几块盐砖,争得头破血流,所?以?才想来我这盐池里多?捞几块回去吗?” “你说她不是?梯子,你和我究竟有什么两样,不都是?仗着她能够同行两界的便捷,为?自己开小路,多?捞些利益吗?” “凡间那个斟鄩城,之前也有梯子,我暗暗和他说,只要我们能合作,我这里的盐池随便他取用,奈何?他不听,怎样?现在我这盐池眼看就要被人捷足先?登了,到时候,”山神冷笑,“他才会知道我当初让他用梯子上下两界是?多?么有远见!为?了利益,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姚雵听得糊涂:“你说你想和斟鄩城的合作?说的是?谁?” 山神道:“你一来,我便知你不是?斟鄩的。现在斟鄩城那个姓寒的非要尊颛顼绝地天通的旨意,连十巫的传话都拒之门外,他这不是?想造天的反吗?谁不想往高处攀?可?他倒好,非要死守那低处,守着那没?有灵觉的凡间有什么好?” 姚雵是?知道些斟鄩城寒浞那边的消息的,自从寒浞夺位成功后,便鲜少举行祭祀,就算祭祀,也只是?碍于先?制,草草地走个过场,实际上他不想理所?谓天神的旨意,也因此在斟鄩城独断专行,凡事都由他自己说了算。 可?姚雵有些意外,他知道寒浞善于揽权,若是?曾经有机会能够将?海外的盐池也收入囊中,姚雵想不明白?,他会将?这个大好的机会拒之门外吗?有什么比坐拥另一座大盐池更加重要的?为?了遵循那几百年前颛顼的一条绝地天通的旨意? 话说旨意上说什么来着? 相隔的年代有些久远,久到近些年大家都习惯了无甚神巫降旨凡间,几乎都要忘却这条旨意的存在。 “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家为?巫吏,无有要质。” 姚雵想起来了,小时候,虞睿和他讲过,若是?没?有绝地天通,那便是?人神混战,可?凡间到底“太?平”了许久,再混乱也只是?人战,姚雵便也只当虞睿是?在和他讲传说故事,半真半假。 可?若流传下来的这些故事是?真的…… 山神见姚雵不解,道:“小子,你别想了,他就是?个怪人,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在想什么,若是?这梯子能够有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度过一生,我想大概就是?那姓寒的治下的斟鄩吧。” 姚雵却摇头:“寒浞做不到。若是?他摒弃和神灵沟通,拒绝获得灵觉,他根本打不过其他有灵觉的城主,你在误导我?” 山神又白?了姚雵一眼:“我误导你作甚?都说了那姓寒的是?不可?理喻的了,不和你扯这些了,快把梯子给我!” 未及言罢,那山神又攻了过来,原来和姚雵聊这许久,全都是?为?了给自己蓄力!山神这一回的攻势排山倒海,姚雵就算拼尽全力也阻挡不及,几乎要被山神的威压就此毁灭! 当此时,姚雵眼前忽而出现了一道极量的白?光,而后就听见山神一声痛击的嚎叫,趋于平静。 姚雵定?睛一看,是?驺吾。 驺吾回过身来,朝着姚雵的身体又钻了进去,姚雵只觉眼前一片白?,思绪不知被驺吾带到了何?方。 白?雾散去,他眼前出现了几百年前的一面: 聚地、敛财、压榨,民神混战。 山神为?了获得更好的贡品和圈地,就会帮助那一座山头的小王,小王利用山神的灵觉到处烧杀抢掠,掳来的俘虏就被赶到各式的工业作坊里去不跟昼夜地赶工,熬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能够及时给山神上贡令他满意的贡品,好继续得到他的庇护。得来的土地上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山神庙,好方便山神将?手申得更长?。 王不顾黎民,只要又山神在背后支持,何?干他饿殍遍野,尸横遍地? 无数的凡人冤魂成形,无处可?去,四?处游荡。 之后,姚雵看到了传说中的那一人,颛顼帝,他召集了百千万冤死的人魂,以?人魂之力隔绝了天地的通路,至此方休。黎明打不过背后有山神的王,但打得过只是?凡人的王,那些令人深恶痛绝的无德之王,一夕之间,被愤怒已久的黎民尽数屠尽。 无休无止的贪欲,最终在绝地天通中,惨烈地告一段落。 随后,姚雵看见,那颛顼帝的身边,飘飘然跟着一只白?虎,那是?驺吾。只是?那时的颛顼帝放弃了灵觉,已然看不见隐身的驺吾了。 姚雵好像知道了驺吾为?什么会给他看几百年前的这一个画面。驺吾知道姚雵的神识本和颛顼遥相呼应,那是?它选择跟在姚雵身旁的来由。却见他被眼前盐砖的困局束缚住了脚步,竟也跟着这山神的思路开始替寒浞谋求贪欲的可?能。 驺吾不愿看着姚雵的神识也被这区区贪欲玷污,便挣脱出来,带着姚雵看清了几百年前的这一面。 好在,姚雵也终于明白?了。 无论梯子之后会如何?,不可?以?让天地间的通路重新?开启,那样一来,民将?不存。 姚雵知道了山神话语掩藏中来龙去脉后,驺吾的精神气看起来就更足了,雀跃着,卯足了劲儿朝山神撕咬过去。 山神被驺吾击退了好远,等?山神看清驺吾的样子之后,吓得腿都直哆嗦。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驺吾?那可?是?海内界的灵物!你是?有虞氏的人?” 姚雵眼底晦暗不明,驺吾跟在他身旁,只见姚雵虚虚地指了一下山神,驺吾便得了授意,一步一步朝山神走过来。 “不,放过我!” 姚雵冷声道:“你刚刚说漏了什么吧?难道你得了梯子,就只是?为?了在凡间逍遥快活?哪种快活?像绝地天通之前那样吗?” 山神不知姚雵为?何?突然如此笃定?,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明明方才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怎的转头就如此深思清明抓得住重点了? “我不是?……” 山神不敢和驺吾对抗,非是?因为?有虞氏或颛顼帝的名声,他们如何?在凡间声名远扬,在海外界看来,不过是?一些放弃了更上一层的凡人。真正让山神胆寒的,是?驺吾的身份,驺吾来自海内界,海内界灵物之于海外,就像海外界灵物之于凡间,是?断断无法与之抗衡的。 除了之前南方荒僻处的葛山那个山神眼瞎,不识海内之物,加上那阵子驺吾因姚雵的神思不定?而昏昏欲睡,还没?有山神敢和驺吾较量。 “盐池!盐池你随便取用,我不会再多?说半句!” 到底是?中原之上的山神,觉悟就是?要比僻静处的小神要高。 姚雵道:“你方才可?是?要置我于死地的。” “我眼瞎,我不敢了,不敢了。” 姚雵似是?没?有听见山神说的话,抬手一挥,白?色的光芒便将?山神吞没?。 时运不济啊,山神刚好出现在姚雵学会不留后患的时候。 白?色的光芒褪去,山神也不见了踪影。驺吾回到姚雵身旁。 它蹭了蹭姚雵,好像更粘着他了。 姚雵摸了摸驺吾的脑袋,笑着说:“好了,山神的事情解决了,那边还有个小孩等?着我们去哄呢。” 第68章 【海外】何时 我知道我做错了。…… 乐儿?被酸与鸟吓得不轻。这些天以来,她因为选择帮虞睿教训姚雵的事情?,心里颇不宁静,一直耿耿于怀。 虽然四周安静了,可那?些谩骂声仍旧在乐儿?耳边,不曾断绝。 她无措地把?自己团成?一团,瑟瑟发抖。藤条好像也给?不了她多少庇护,除了作茧自缚。 瞒着姚雵那?种事情?,可不就?是作茧自缚吗? 姚雵和驺吾在外?面看着着一个巨大的藤蔓球,好似又?回到了那?时候,乐儿?因为柏染的不辞而别,在虞府里把?自己紧紧地关在房间里。 姚雵触摸着那?缠绕着的藤蔓,比那?时候的更结实。 是不是意味着,这时候的乐儿?,比那?时还要无措呢? 姚雵也无法破开?藤蔓,便只能轻声哄着: “乐儿?,是我,姚雵。” 里面静悄悄的,姚雵又?说:“山神被我打跑了,那?怪叫的鸟也没有了,没人再把?你当梯子,没人会把?你抓了去,你出来看看?” 藤条忽而松动了一下,姚雵还没来得及高兴,却看见藤条又?把?乐儿?包裹得更紧。 乐儿?听见了外?面姚雵的声音,她觉得很踏实,像那?时隔着薄木门一样。 可乐儿?转念一想,她瞒着姚雵,让他以为小鹖被她烧死,如果让他知?道这样做只是虞睿为了让姚雵所谓“快一些成?长”,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也顺着虞睿的这一意图就?这样把?他的感受随意安排蹂躏,那?姚雵还会留下她吗? 还会要着一个只配被人当梯子的妹妹吗? 思?索着,乐儿?就?把?自己缠得更紧了。 他怕姚雵不要她,天地虽大,却处处都有人想剥夺了她的神识,只把?她当工具用。 她又?怕姚雵留下她,而后也跟着别人一样把?她当工具,毕竟自己已经背弃了姚雵的意愿一次,选择帮虞睿的忙了,留下这绊脚的神识有何用? 失去小鹖那?么痛,她这么不听话,像那?时候给?柏染添麻烦,姚雵怎么还会保留她的神识呢? 丹木本就?没有神识,乐儿?把?自己套在囹圄中,想着自己是不是合该就?没有这神识,毕竟最开?始有这神识就?只是个意外?,连缔造她的柏染也觉得棘手。 这时,她听见姚雵说: “韶康的事情?还没解决,我还等着你保护我呢,妹妹。” 这是当初她和姚雵的约定,在和山山头,她负责保护他,他负责给?他栖身之所。 难道姚雵还想继续履行这个约定吗?毕竟韶康现在看来已经不针对虞城了。 乐儿?暗自把?藤条松了一个小口子,就?像那?时在虞府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姚雵很敏锐的就?察觉到了。 “出来吧,跟我回家,虞城的人还等着我们呢。” 透过那?个小口子,乐儿?看见了姚雵。 其实刚才乐儿?不是不知?道外?面的动静,她都听见了,只是自己如惊弓之鸟,她根本无暇顾及。 还说要保护姚雵呢,这还是在她熟悉的海外?界,这时候倒被姚雵保护着了。 说什么和虞睿的想法一致,怕姚雵太过理想主义,不就?是怕姚雵软弱,扛不起虞城这一面大旗吗? 可这到头来究竟只是虞睿和乐儿?的一厢情?愿,自说自话。难道姚雵心善,理想主义,就?保护不了虞城了吗? 看看现在,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到底是谁困在自己的认知?中胆小得不愿意去面对? 乐儿?才知?道,她可能想错了。 她自以为是地想要帮虞睿让姚雵快速成?长,到底不过是想要把?姚雵塑造成?他们希望的样子,认清局势,冷血无情?,可姚雵骨子里到底就?不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因为小鹖的死就?不顾一切,变得只为谋权了呢? 若姚雵真是这样的人,现在乐儿?哪里还有容身之处?现在姚雵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再一次哄着她出来? 错了,错得狂妄自大。 她知?道绝地天通的事情?,她也听见方才山神和姚雵的对话,便也知?道,若是一味地谋求权力?,黎民焉存,若姚雵变成?那?样的人,乐儿?就?彻底没有机会只做她自己了。 她哪里还有时间庆幸姚雵没有照着虞睿和她期望的样子,只剩下无处隐藏的恐慌和捉摸不定的幸存。 姚雵在外?面说:“我数到三?,再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哦?” “一——” “二——” 藤条忽地解开?了,露出了里面小小的,无助的乐儿?。 姚雵总算松了一口气,佯装生气地问:“怎么回事啊?这一次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乐儿声音微不可闻:“没、没事。” 就?算乐儿?声音再怎么小,姚雵都有办法用风灵觉隔绝空气来断绝声音了,又?怎么会察觉不到这小小的回答呢? 姚雵话中有话:“你最好有事瞒着我。” 姚雵心中还隐隐地藏着一些期待,期待小鹖没有死,只是乐儿?瞒着她,可他又?不敢让自己的这一份期待太大,如果期望越大,小鹖却回不来,姚雵可能真的没有办法再这样面对乐儿了。 他没有等乐儿?回答,或者他其实也怕乐儿?再回答他“没有”。索性起身望向这一池总算无主的大盐池。 “你打算怎样把?这里的盐运到虞城啊?” 顾左右而言他,两人终于总算结束这无言又?对抗的局面。乐儿?道:“我在这里种一棵树,再在虞城种下一棵树,便可以引这里的盐水到虞城。有了这里的盐水,再像斟鄩城那?样淘洗压合成?盐砖,就?可以了。” 乐儿?不敢再磨蹭,乖乖地走到原本种了一半的那?棵丹木旁,确保丹木中间的空洞接到了这里的盐水。 “好了。” 姚雵靠着驺吾。他虽然已经尽力?不在现在去想小鹖的事情?了,面对乐儿?语气却仍旧免不了生硬着:“这便好了?” 他看着乐儿?种下的这棵为了接水生长得七歪八扭的丹木,才想起他在虞城看见的那?棵迅速枯败的丹木,问她: “话说你化身出来的那?棵丹木树苗最近到底怎么了?” 乐儿?随口一答:“被刚刚那?破鸟吓到了。” 这话就?不是乐儿?平日里说真话的语气,姚雵只得又?长叹一口气:“你现在对我都打算真话假话混着说吗?那?怪鸟不过只在我赶到这里的先?一步盘旋在你上边,丹木枯萎是我在虞城就?发现的。” 乐儿?小声道:“回去吧,回去建立了盐水的通道,缓解了虞城的盐荒,我什么都和你说。” 姚雵听完怔了好一会儿?。 乐儿?说什么? “我什么都和你说”,这就?是说,她真的瞒着他做了什么,还不止一件? 小鹖还活着?小鹖有希望活着吗? 乐儿?现在有些恨自己想事情?太拎得清了,她知?道若是在这里就?把?事情?将姚雵和盘托出,姚雵一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先?去流民村找小鹖。 他们都还带着正事儿?呢,不应该。 “放心吧,会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话给?姚雵吃了一颗定心丸。姚雵一把?捞起乐儿?,放在驺吾背上。 “那?还等什么?回虞城。” 海外?的事情?总算完成?。乐儿?他们回到虞林山头,在城北的一块地上又?种下一棵空心的丹木树苗,便见那?盐水顺着丹木树干的空心出汩汩流出。 虞睿尝了一口盐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好啊!这样我们就?有和斟鄩磨的底气了!” 虞睿命阿四派人把?这里建成?盐场,便离开?了。 姚雵问:“现在能说了吗?” 乐儿?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一般,苦着小脸儿?,道:“小鹖没被烧死,我会用火灵觉,把?他保下来了,现在藏在流民村,我这样做,是以为帮城主也是在帮你。” 姚雵一字一句地听着乐儿?说着。 “我知?道我做错了。” 姚雵回过神来,拉着乐儿?的手便又?向城外?奔去:“走,我们去流民村。” 流民村的乡亲看到姚雵带着乐儿?过来,以为他们又?和好了,可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却也不像啊! 乐儿?道:“去吧小鹖他们叫过来吧,我把?事情?都告诉少主了。” 以前乐儿?逢人总是以“我哥”来标榜姚雵和自己的关系,现在却没敢再轻易说出口。大家知?道了这事,纷纷奔走到当伯家,也想快点让小鹖见到姚雵。 小鹖都快憋疯了!这些天无论当伯怎样和小鹖解释这样做的苦心孤诣,小鹖半点也听不进去,刚听见这消息,小鹖撒开?腿就?往村口狂奔。 “小姚哥!我在这儿?!小姚哥!” 乐儿?自动自觉地退在一旁,看着小鹖像一只猴子一样紧紧地扒在姚雵身上。 “小姚哥,我好着呢!你看!乐儿?那?天把?我救出来了,却不让我告诉你消息,可把?我憋坏了!” 姚雵欣喜之情?难以言表,就?算之前有诸多迹象表明小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可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姚雵又?怎么敢把?这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往深了细想呢? “或者就?好、活着就?好……是我不好,没把?事情?安排好,连累了呢。” 小鹖却疯狂地摇着头:“小姚哥,我们都不想那?些事情?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我不知?道你们在盘算些什么,反正多亏了乐儿?若不是她,我现在肯定早投胎去了!” 姚雵终于畅快地笑?了。 他虽然还没仔细复盘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小鹖说的事情?没错,事情?总算皆大欢喜,没有遗憾。 他回过头,刚想把?一路上沉默寡言的乐儿?叫过来一块儿?分享这重逢的喜悦,却看见乐儿?独自颓然地倒了下去。 “乐儿??” 事情?结束了。 一直沉在乐儿?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的身体叫嚣着,也该来算算这祝融火的账了。 第69章 【虞城】婉转 嗯嗯!我听你的! 乐儿想过无数次要怎样与姚雵修复关系。 是大彻大悟一般的悔过,说不应该和城主暗自联合起来?骗他,只是为了让他变得心狠; 还是循循善诱又势均力敌,说她这样安排自有她的道理,让姚雵和她各退一步? 不,这样做姚雵会更加不理她。 到?流民?村的一路上?,乐儿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仗着自己算小鹖的救命恩人,躲在小鹖身后?,让小鹖也跟着劝姚雵。 可?是无论闪过多少种可?能,乐儿都觉得不妥。姚雵不是那种喜欢被人糊弄的人,更不喜欢被信任之人所背叛。 她好久没和他正经说上?话了,趁着这个机会,总得做些?什么。 正当她无所适从时,偏生自己的身体?也开始罢工,罢工前夕,乐儿忽又心生一计。 “乐儿!” 小鹖复生的消息,姚雵还没来?得及惊喜,就又被直直倒下去的乐儿吓得不知所措。 他抱起乐儿,整个流民?村的村民?都围了过来?。 乐儿的眼皮重得很,浑身也绵软无力,便索性随他们摆弄,自己只留着耳朵还在工作。 姚雵想起乐儿那棵状态不太寻常的丹木树苗,翻出来?一看?,果真连叶子也都蔫了下去。 小鹖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在大家没有头绪之时,当伯扽着拐杖发话了:“先移到?屋子里去吧!” 姚雵闻言,立马抄起乐儿就往屋子里赶,乐儿浑身无力,身上?也哪哪儿都是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 姚雵像抱着一滩水似的,太使?劲儿也抱不好,不用?力又抱不住,就这样三三两两扶着,放在屋子里的榻上?。 姚雵之前帮扶英调理过身上?的祝融火,自然也习得了一些?探明灵台的办法。他握着乐儿的手,灵觉探进?一看?,那里是一片比流民?村更加干燥的荒漠,土地硬得很,深深开裂着。中间那一颗挺拔的丹木,被周围炽热的焚风猛烈地吹打着,叶子被烤干,摇摇欲坠。 姚雵抽出灵识,吓了一跳。 这情?况,看?起来?比当时的扶英还要严重上?许多。 一定是乐儿这几日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一旁当伯和小鹖关切着,姚雵迟疑道:“不应该啊……乐儿现?在像一棵严重缺水的树,之前从未听她说有过这样的症状。” 小鹖思索着,道:“小姚哥,会不会是那一次她救我的缘故?” “为着虞城的城民?都相信我被烧死了,那天?的火势特别大,但是在烧之前,乐儿悄悄过来?和我说,让我佯装被烧得很痛苦,实际上?,在烧的时候,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火焰的热量,只有温和的风。” “那天?之后?,我一直想问乐儿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她不想和我说的缘故,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她。” “你说的缺水,是不是被火烤干了?” 姚雵点头道:“有可?能,她有这症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我和她赌气,就没当回事?儿。” 乐儿手腕上?的水晶串一直在无声地滋养着她,这么一会儿,她感觉比方才好受多了。 乐儿半睁开了眼,问:“你别跟我赌气不就好了?” 这话说得委屈,像一只流浪的小猫小心翼翼又颇为大胆地跟上?前去讨要粮食。 小鹖欣喜道:“醒了醒了!乐儿醒了!” 乐儿还是抓着姚雵的手不放,颇有让他不答应就不撒手的意味。 姚雵的思绪晃晃悠悠,看?着乐儿嘟着嘴,颇有一副下一刻就哭给你看?的意味。 “怎么回事?啊?” 想不到?乐儿平时雷厉风行,竟也有这婉转心肠的一面。 可?一想到?这婉转是为了缓和之前她对自己的过失,姚雵就没了回味的心思。 若是这一番让她这么轻易就和解了,以后?变本加厉可?怎么好? 姚雵自是知道乐儿,一开始在虞睿身边就惯会长袖善舞,实则这副玲珑皮囊里藏着些?什么心思,他不想也能猜出些?七七八八。 姚雵问着,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情?感,若说有,那也只是参杂了些?不近人情?的冷漠,只是这冷漠令姚雵破不顺手,倒像是学着乐儿之前没心没肺时说话的语气一样。 乐儿轻轻晃着姚雵的手:“我不应该听了城主的话觉得有道理,就瞒着你小鹖的事?情?,我以后?一定只听你的,只是你的妹妹,好不好?” 姚雵下意识地咬了咬后?槽牙,说到?底,这件事?情?为什么会闹成?这样,还是因为他们对事?情?的看?法不一样。 乐儿的思维深受柏染的熏陶,而虞睿或多或少也是柏染调教出来的,为人处世方面,他们的观念确实有用,却不是姚雵想要的。 逼着他雷厉风行,逼着他去完成所谓“成长的蜕变”,这才是姚雵无法包容乐儿的地方,而绝不仅仅只是瞒着他小鹖的生死这么简单。 乐儿虔诚向姚雵忏悔,从榻上?起来?坐直了,右手却迟迟不肯放了姚雵,就这么睁着无辜的大院眼睛恳切地问询着。 姚雵错开了乐儿的眼神,那眼睛让他想缴械投降,可?这方面他比乐儿还倔,偏不想如她的意。 可?他偏偏他不放心乐儿的情?况,又探向她的灵台。 虽然焚风依旧,但平静了许多。 乐儿觉察到?姚雵的担心,有些?暗自得意。 这说明他还是关心她的吧? 她心花怒放,却不敢在这时开给姚雵看?。只要姚雵还不肯松口,她就敢这么软磨硬泡着。 乐儿哪里知道平日里这么好说话的少主这一次这么翻脸无情?啊!再这样拖下去,乐儿都怕姚雵忘了这个妹妹了! “好不好嘛!我怕下次不会这样了。” 一旁的小鹖看?着着急,插嘴道:“哎哟你看?这件事?,怪我!我当时要是不被那个老妇人看?见,什么事?都没有!” 说实话,姚雵方才都有些?松动了。毕竟小鹖活着皆大欢喜,还有什么事?是之后?不能商量的呢?乐儿的台阶都快递到?他脚尖了,干脆就顺势下了吧! 可?小鹖这一番话,倒让姚雵本就无甚松快的心情?更加回避了。 他抿了抿嘴,抽回了手。 “你还没说,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声音依旧平静,但好歹没有刚才那么冷漠了。 只要姚雵肯同她说话,那就是好事?啊! 乐儿连忙道:“上?火。” 乐儿这话一出,连小鹖都不知道怎么接了,在一旁努力伸长了嘴想要缓和关系,却徒劳地只能两只手拼命比划着。 姚雵道:“没听说过丹木会上?火啊,之前不是说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吗?” 合该是和姚雵坦白祝融火的事?情?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啊!屋子里这么多一堆人乌压压地全都盯着他俩看?,哪能就这么说出来?? 姚雵这赌气的一问,却让乐儿不知道从何讲起。索性跟着自己的直觉胡诌了一番:“没有你在管着我,自然阴阳失调。” 什么话这是! 这话一出口,连乐儿都有些?挂不住脸了,尴尬地别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轻轻扇了自己的嘴。 真是上?火! 一屋子的人睁大了眼睛,却全都默契地鸦雀无声。甩空了自己脑子里那些?太过天?马行空的幻想,又看?着姚雵,想知道他会怎么办。 看?着被自己逼问得口不择言的乐儿,姚雵失笑?,语气轻松了不少:“你就和我说实话,心里有数没有?” 算了,都这样了,在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乐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有数就好。” 姚雵说着,就想起身,被乐儿叫住:“你去哪儿?” 姚雵道:“自然是回去了,难不成?,你想在当伯这儿留宿啊?” 这样好的机会,若不能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了,那怎么行?乐儿猛地站起来?问:“那你不生我气了?” 小鹖在场,若是姚雵心里还对这事?儿过意不去,倒是给小鹖施压了。 他当然知道乐儿当众说这话,就是想要这个意图。他知道她吃准了不会让小鹖难看?,一定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姚雵有些?艰难地摇着头:“不生气了。” “真的!?” 乐儿兴奋地又问了一遍,却是已经拉着小鹖快在屋子里翩翩起舞了。 乐儿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姚雵,想要他再答应一遍。 若是当着那家伙儿的面答应了,可?就别再翻她的旧账了。 “是!不生气了,我哪儿敢生你的气啊!” “啊啊啊!” 乐儿高兴得拉着小鹖又转又跳,偏偏小鹖真的和乐儿一样高兴。这些?日子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才导致小姚哥和乐儿吵架,如今大家都不生气了,小鹖心里比自己得救那天?还要高兴! 姚雵无法,只得看?着他们胡闹,无奈地舒了一口气。 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 一番热闹后?,乐儿和姚雵又回到?虞府。 刚一踏进?虞府的门,乐儿便想开溜。 她高兴过了头了,姚雵真正算账的时候在这里呢! “去哪儿啊?” 姚雵施施然开了口,喊住了乐儿开溜的脚步。刚刚才把姚雵哄好,她这会儿可?得学乖一点。 “我去……看?看?后?厨有什么吃的。” 乐儿刚想抬脚,就又被姚雵喊住:“哎呀!我这个哥哥还没一口吃的重要。” 一听这话,乐儿哪里还敢撇下姚雵?规规矩矩收回了腿。 “进?我房,有事?问你。” 姚雵又回复了说话时的冷漠,冷得乐儿一激灵。 她可?再也不想让姚雵冷着对她了,太可?怕了! 遍应声而入:“好的!” 姚雵和乐儿前后?脚进?了门,乐儿便自觉地把房门合上?。方才碍于小鹖他们在场,一些?无法挑明问清的话,怕是还要在这里掰扯明白。 姚雵坐在桌子前,开口道:“我问,你答。” “我母亲的病是彻底治好了吗?” 乐儿答:“夫人现?在一点时疫带来?的毛病都没有。” “你的治疗方法,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吗?” 乐儿有些?滞涩答道:“按理来?说是没有。” “那不讲理的说法呢?” 乐儿这才坦白:“祝融说我需要尽早把丹木树苗找个地方种下,才能自如运用?真正的祝融火。” 姚雵了然,问:“找到?地方了吗?” “还没呢,虞城最近事?情?多,我又接管了临华阁,抽不开身去找地方。” “那也不能拖着啊,带上?祝融,我和你一块儿去,早去早回。” 乐儿有些?迟疑:“现?在不行吧?斟鄩城盐砖的事?情?都还没有尘埃落定呢,再说了,只要不用?火,我现?在真的没问题,喏,你看?。” 乐儿亮出手腕上?的水晶串:“你送我的手串很有用?,能够帮我平衡一些?。这手串也救过小鹖呢,四舍五入,小鹖也是你救的。” “你少哄我!”姚雵把乐儿的油嘴滑舌听得清清楚楚。 “也罢,等彻底解决了斟鄩城盐砖的事?情?,不能再拖了,必须走!” 乐儿乖乖点头:“嗯嗯!我听你的!” 第70章 【虞城】暗渡 老伯请回吧,我们家不劳…… “少主,”巡城兵丁夜里来?报,“东南墙角潜进来?五个?陌生人。” 姚雵得知后,迅速从虞府赶过去。 乐儿问:“什么东南墙角?” 姚雵把那天东南老汉的事?情告诉了乐儿,一出虞府,发现跟着兵丁来?报的是一个?妇人。 那妇人见过姚雵,行了一礼,道:“我是那倔老头的老伴儿,他去盯着那几个?人了,派我过来?报信。” 姚雵带着人赶往城东南,乐儿迈着两?条小短腿:“我也去!” 一路上?,姚雵问那妇人:“老伯一共带了几个?人去盯着?” 妇人答:“大概也就我们街坊邻居,小十个?人吧。” 东南民居聚集,连巷子?也是密密麻麻七弯八绕的。姚雵带着兵丁到了城东南,却在密集的巷子?口停住了脚步。 妇人上?前道:“他们一定是进里面去跟着了,不过少主放心,我们在沿途墙上?会?留有记号。 本就是深夜,如果姚雵下令搜城戒严,免不了又是一顿惊天动?地的折腾。 他也没打算惊动?太多人。 乐儿吩咐一个?兵丁:“去把临华阁几个?大夫都叫到这里来?,要快,要静。” “是。” 姚雵采取逐步围拢缩小的办法,从各个?巷口派人摸排过去,顺着妇人所说墙上?留下的指引逐步缩小范围。 才进行了一半,忽有一个?人从围墙上?朝兵丁猛扑下来?,捂住了兵丁的嘴,兵丁正要借势反扑,才看清这正是那个?东南老伯。 “嘘!他们在里面,聚集在一起,其他人已经在各个?方?向?围着了。” 老汉到了姚雵跟前,道:“这伙人身上?带有火折子?和刀,我怕又是来?搞破坏的。” 姚雵问:“确定是五个?人吗?” 老汉点头:“我十分确定!” 姚雵道:“叫你们的乡亲都先撤出来?,换巡城兵丁上?去。” “哎!” 老伯又利索地摸到巷子?里,一五一十地把几个?乡亲们找出来?,又向?巡城的兵丁介绍里面的情况。 老汉一个?一个?地数着,忽又问:“诶?小斧子?呢?” 另一个?乡亲答:“我看见他往南边追过去了,在往深巷子?找找?” 巡城的兵丁基本上?已经把不速之客所在的范围缩小包围至一小片区域了。对方?有五个?人,巷子?又窄,贸然进入不是好事?。 老汉自从发现有人进来?时,就一边派自己的老伴儿前去禀报,一边带着几个?熟知的好友跟了上?去。这时候自己人已经回来?得差不多了,他们的家人一直在巷口等着。 可小斧子?的家人却一直没能等到他出来?,有些?心急。 忽而巷子?里亮出几只火把,他们看见小斧子?的脖子?上?架了一把刀,正在被那五个?人推出来?。 “斧子?!” 小斧子?被尖刀逼得直挺起脖子?,连话也没法大声?说。 老汉开始焦急了,这人是他叫过来?帮忙的,可不能出事?啊! 姚雵在一旁定了定老汉的心,问他:“这几个?人,你认识吗?” 老汉看着躲在小斧子?身后的几人,道:“都是生面孔,至少我在东南城角没见过。” 姚雵又向?那几个?人喊:“有什么话好商量,大半夜的,没必要闹得太难看。” 那几个?人聪明得很,一直拿着小斧子?当挡箭牌,巷口又小。就算弓箭手在,也瞄不准他们。 他们一边拿刀抵着小斧子?,却一直没有说明自己的来?意,这让姚雵有些?疑惑。 这不像是挟持人的样子?。 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五个?人也都手脚颤抖,一副怕极了的样子?。 姚雵道:“别怕,你们现在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把刀放下,我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对峙之时,被乐儿强行从被窝里叫醒的四事?大夫也赶到了,乐儿问他们是否认识那五个?人,都摇头,只有北事?大夫一直举棋不定。 乐儿道:“有什么便说什么,磨蹭干嘛?” 北事?大夫道:“这怎么像城北那几个?混混啊?” “确定吗?” 北事?大夫却犯了难:“太远了,太暗了,只是很像,非常像!” 姚雵问:“城北的混混大半夜跑来?东南干什么?” 北事?大夫一脸委屈道:“不知道啊!他们平时只是在城北游荡,我哪里知道他们发什么疯!” 这时,那个?挟持小斧子?的人终于发话了:“解药!给我解药!” 什么解药? 大家都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只见他们情绪越来?越激动:“解药!解药!说好我这样做了,就给我解药!” 姚雵觉察出不对,严令弓箭手不到最后一刻不准放箭,一边又问他:“好好好,给你们解药,你们把事情都做好了吗?” 那几人怕是神志不清,一边嚷嚷着要得到解药,一边答应了却又僵持着。 “救救我们,我们不想死!” 那几人竟哭了起来?,姚雵带着人悄悄逼近,道:“没有人想害死?你们,把刀放下,一切就都好了。” 他们嘶喊道:“铜矿!城北铜矿有毒!我们都会?死?的!” “哎咋!”北事?大夫一拍脑袋,“我记起来?了!就是他们!之前在城北铜矿区里劳作的,后来?被矿石砸到了头,之后便疯疯癫癫的了!” 原来?是几个?疯子??可疯子?为什么大半夜带着火折子?和刀来?东南城角发疯?解药又是什么? 乐儿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水和了泥,搓成几个?圆球又烤干,递给姚雵。 姚雵会?意,拿着几颗圆球道:“你看,解药在这儿呢!你们把人交给我,我把解药拿给你,好不好?” 兵丁已经埋伏在他们头顶的围墙上?,架在小斧子?脖子?上?的刀也越来?越收紧,刺破皮肤,刺痛感?让他忍不住地摆手。 “斧子?!” 眼疾手快,弓箭手找好角度,羽箭一发,刺穿了那人拿刀的手。姚雵顺势把手上?的“解药”撒到半空,又把小斧子?带了过来?。在围墙里折服的兵丁也应声?而降,把五个?人全都死?死?地按在地上?。 “斧子?!” 斧子?的姐姐看小斧子?被解救,连忙上?前,却看斧子?惊惧之下腿软,人便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老汉有些?愧疚,这事?情是他去通知斧子?过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他对斧子?的姐姐道:“妹儿。让我把斧子?背回家吧!” 老汉连连劝了好几声?,斧子?的姐姐一直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知道确定斧子?只是太过害怕睡了过去,才渐渐松开了手。 可当斧子?的姐姐看见老汉伸手正要把斧子?接过去的时候,姐姐却骤然警觉,拍开了老汉的手:“不用?你管!” 老汉无措地收回了手。这斧子?和他姐姐相依为命,是个?热心肠,街里乡亲有什么事?,斧子?都会?去帮忙。 刚才的事?太惊现了,连老汉也觉得后怕,如果那几个?人发疯把刀子?在收了力,斧子?就不在了。 姚雵把那几个?人嘴里塞了布条,收回了监牢。乐儿把北事?大夫留下了,放了其他大夫回去睡回笼觉。 乐儿问:“这几个?人到底什么来?头,都说清楚了。” “是。” 夜里巡城的人增加了人力,护送着东南被惊醒的乡亲们回去睡觉,一路上?,乡亲们惊魂未定,不停地交谈着刚才的经过。 “你们说,这几个?城北的疯子?为什么大半夜来?我们这儿啊?害得我们折腾了大半夜。” “都说是疯子?了,疯子?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能够理解的?” “哎,也是。说什么,还去找少主找解药?真是荒唐!” “这人也是可怜,听那北事?大夫说,是几个?被矿石砸坏了脑袋的人,哎哟!” “你还可怜他们呢!谁来?心疼斧子?啊?” 那说话的乡亲放低了声?音,在一旁附耳悄声?说: “我看斧子?这祸事?就是倔老头引来?的,他又不会?拳脚功夫,带着几个?人就冲上?去了,哎哟!这要是叫的是我家那口子?,那可就倒霉了!” 听这话,另一个?乡亲却觉得不妥:“那谁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啊!总不能,享了东南墙角的便利,大家又都不出力吧?这得亏是倔老头这么倔,才为我们争取来?的。” 那乡亲却摇了摇头:“我不去,反正以后要是出了这种事?,我就叫我们家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这多亏只是城里的几个?疯子?,若是真的外?城人潜进来?,光品我们,哪里盯得住他们啊!” 另一人道:“哎呀!都少说两?句吧!倔老头在前面可都听得见呢!” 小斧子?被乡亲们送回了家,东南好汉想要进门探视,却被她姐姐堵在门口: “夜深了,老伯请回吧,我们家不劳烦你。” 不戴老汉开口说话,便被斧子?姐姐关在门外?。 老伴儿上?前,道:“回去吧,他姐姐正在气头上?,等缓几天,我们在登门道歉,没事?的。” 老汉在老伴儿的劝说下回了自己的家,一路上?却闷闷不乐,回到家也没心思睡觉,问老伴儿: “这件事?,是不是我做错了?好在小斧子?有惊无险,你说,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得拿命去赔给他姐姐!” 老伴儿道:“说什么赔不赔命的?当初和乡亲们商量这事?儿,可没有人反对的。大不了,明天和大家伙儿说,如果还想要进出东南墙角的,就得守卫它,要不然,走南门去!你没错,别瞎想!” 老汉被老伴儿这么一劝,心里松快不少。 隔天一早,老汉儿出门到城外?砍柴,到了东南墙角,见乡亲们都客客气气地和他打着招呼,可他怎么都感?觉不对劲儿,这乡亲们比平日里客气太多了,像是疏远他似的。 有人问老汉:“昨晚小斧子?的事?儿,你不打算去探望探望?” 老汉答道:“等砍完了柴,我就去。现在天儿太早了。” 那人有些?愤愤不平:“我劝你再缓几天,我刚从他们家路过,听见小斧子?醒了,正在和她姐姐吵架,你再过去就是纯添乱。” 老汉问:“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她姐姐不同意小斧子?再冒这样的险,正在说服他和你断交呢!” 老汉禁了声?,没再开口。一路上?默默上?山砍了柴回来?,从东南墙角进了虞城,却见姚雵正在那里等着他。 “少主,有什么吩咐吗?” 姚雵道:“我去了你家,婶儿说你去砍柴了,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小斧子?的事?,我和你一起去探望,可以吗?” “哦!哦!”老汉练练点头,回来?的一路上?,他正愁不知道怎么去小斧子?家道歉,怕人还没见就被拒之门外?,更怕听见他们姐弟二人的争吵。 如果有少主陪着,那可就太好了,他们不看他倔老头的面,也要听听少主的话不是! 老汉道:“少主,我能把柴送回家再去吗?很快的。” 姚雵点头:“当然。” 第71章 【虞城】寒蝉鸣(1) 好漂亮的玉牌,…… 姚雵带着老汉来到?了小斧子的家,家门口是两个站岗的兵丁。 老汉在?小斧子家门口停下了,犹豫了好久。 姚雵见状,拉起老汉的手:“没事的,进来。” 老汉一进小斧子的家门,就看见小斧子醒着,坐在?榻上,旁边是医正正在?给小斧子处理伤口,再旁边才是斧子的姐姐。 斧子姐姐一见姚雵进来,行?了一礼。 姚雵问:“斧子还好吧?” 斧子姐姐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但还是医正拱手回了话:“回少主,小斧子身强体壮,昨日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再加上收到?了惊吓,无?事,养几天就好了。” “那就好。” 斧子姐姐说:“少主,我,我没想到?您还会带医正过来给斧子看伤,真的是……” 姚雵道:“前几日我有些事情要忙,临走之前就没来得及交代清楚。我让老伯与大家协商保卫东南墙角,起初是为了大家出行?的便?利。” “后来我细想一番才觉得不妥。大家都是田里干活的,若论?力气是有,若论?打架守卫的本事,却不见得能比兵丁更佳,所以多?了许多?风险。” 斧子姐姐有些为难:“少主,我是不愿意斧子去?做这些冒险的事情的……” 没戴姐姐说完,斧子便?高声打断:“姐,别说了!” 斧子姐姐也知道这样不太妥当,毕竟少主连医正都给请到?家里来看伤了,若这时候再提回绝的事情,岂不吝啬? 姚雵道:“无?事,你想说什么便?说。” 得了姚雵的授意,斧子姐姐才又开了口:“我是想说,这样危险的事情,我不想让斧子去?做。我宁愿绕远路去?走南门,也不愿意为了走近路这一点便?宜,让斧子承担这样的责任。” 姐姐看着斧子,道:“说句不好听的,我是觉得我这个弟弟太热心肠了,稍有不慎,就会当了别人的挡箭牌。” 姐姐这话确实不好听,老汉还在?场,这话倒让老汉更无?地自容了。 姚雵了然,问斧子:“斧子,那你觉得呢?” 斧子道:“留下东南墙角的缺口,这于我们这些近邻而言是好事啊!我只是缺少了一些寻访的经验,若是下次再发?生什么事情,我一定?能守好!” 姐姐打断道:“你还想有下次啊?我命都快被你吓没了!” 姚雵问:“斧子姐姐,若是参与巡防的乡亲,能够学会和兵丁一样的近身搏斗的本事和医正的医治,你觉得如何呢?” 斧子姐姐无?非是担心斧子没有那个能力守城,姚雵提议的让斧子参与操练,这倒是合了斧子姐姐的意。 她原先就总担心,斧子这样咋咋呼呼冲到?最?前面的性格,早晚有一天会受人欺负。却苦于自己没有本事,也没有人脉能够保护弟弟。 若是弟弟能够跟着兵丁一块儿?锻练拳脚,这倒是极好的。 更何况,寻常城民哪里能有医正来医治?小病小灾完全靠自己的身体扛过去?,大病也没有那个余钱去?治病。若是有,虞城的医正就那么几个,除了时疫这种人人都非医治不可的时候,寻常日子,哪里轮得到?他?们看病。 斧子姐姐问:“您是说……只要继续参与守卫东南墙角,有了病痛,就可以得到?医正的医治?” 姚雵道:“对,而且不需要草药的费用,支付一些简单的医正跑腿费就可以。” 这倒是斧子姐姐能够负担得起的费用。两相权衡之下,斧子姐姐倒是动心了。 斧子道:“姐!您就答应了吧!这是多?好的事情啊?” 斧子姐姐还在?迟疑着,姚雵道:“还有,昨晚的事情,你也不要怨老伯,毕竟最?开始东南墙角的事情是我敲定?的,老伯只是帮我去?联系大家。我现在?也不是要逼着你去?答应。若是不同?意,完全可以不参与,城南大门不会拒绝每一个人。” 斧子姐姐点头,不是非要答应,这倒让她心理减轻不少。 可斧子却着急了:“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能不参加呢?” 姚雵道:“斧子,你这次可是让很多?人担心了。” “什么?”斧子有些恍惚。 “你姐姐,还有老伯,我们大家昨晚可都为着你的安全担心了许久,你是不是也要学会,以后不能这么莽撞了?” 斧子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姚雵朝斧子使了使眼劲,小斧子会意,对东南老汉道: “老伯,我姐姐是太担心我了,若是有什么话冒犯了,我向您道歉!我以后会多注意些的。” 老汉忙开口:“都是乡亲,都理解,你没事是最?好的了!” 斧子姐姐问:“少主,您说会教给乡亲防身的本事,是怎么教呢?” 姚雵道:“农忙之时肯定不行。但农时不忙的时候,大家应该是有时间操练的。” 斧子连忙答道:“有!有!我闲下来的时间可多?着呢!” 斧子姐姐又问:“会不会被那些兵头子欺负啊?” 若是仗着教给城民防身的由头随意欺压,那可就不好了。 姚雵道:“你向他?们学本事,他?们也要向你们学本事呢!农忙的时候,他?们是要帮你们干农活儿?的。若是平时因为学本事被兵丁打了,农忙的时候就把他?们当驴用!” 斧子姐姐不设防笑出了声,看着斧子,就算现在?没答应,斧子姐姐也知道,她心里其实已经同?意斧子继续保护城东南了。 斧子姐姐上前道:“老伯,昨晚的话,多?有得罪!” 老汉总算松了一口气,连连摆手:“不得罪不得罪!我老汉就仗着嘴硬,昨晚也被吓惨了!那几句话骂醒我,是应该的!” —— 另一边,昨晚抓到?的五个城北的人还被关在?监牢。因着是北事大夫管的人,乐儿?带着北事大夫进了监牢。 那几个人被分别关押,昨晚连夜让医正诊断了,精神确实不正常,至于要说什么中毒需要解药,医正表示,就是吃了不干净的拉肚子,没有到?中毒的地步。 那几个人半疯半醒,若是用寻常的拷打方法,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荆伯只见过乐儿?几次面,没有怎么交谈过。不过他?倒是很欣赏这个小娃娃,特别是在?处理时疫尸体和烧死小鹖的事情上,雷厉风行?,在?那样大的场合有那样的号召力,不容易。 乐儿?来到?昨晚举刀威胁小斧子的那人的牢房前,见他?神色恍惚,眼睛虚虚地盯着上前方看,瘫坐在?牢房的墙壁上。 乐儿?敲了敲牢门的木头,把失神的人唤回来。 她独自进了牢门,问那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眼神还不甚聚焦,过了好一会儿?,才答:“泥鳅,我叫泥鳅。” “泥鳅,你还记得昨晚做了什么事情吗?” 泥鳅答道:“我在?找解药。” “找什么解药?为什么会中毒?” 泥鳅却突然神色慌张起来:“铜矿有毒!我又被撒了毒粉!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解药……昨晚的解药呢?” 乐儿?道:“昨晚给你解药了,那几粒掉在?地上的解药,还给你里,你也吃了,记得吗?” 泥鳅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对对,我昨晚把解药吃了。” “现在?还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泥鳅摇头:“没有了,吃了解药就不会不舒服了。” 那解药不过是乐儿?临时搓的几粒泥丸子,若是吃了这几粒泥丸子便?算解毒了,那只能证明原来就没有中毒。 但是这几个人半疯半傻,乐儿?也不敢排除,他?们确实身体不适,只是不会表达出来。 荆伯不放心,一直在?牢房外面盯着,道:“从?昨晚车轱辘话就这么几句,问是谁给他?们‘下毒’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为什么要跑去?城东南也问不出什么。怕就怕在?真疯,拷打也不管用。” “荆伯别急。”乐儿?拿出了红色的葱聋线,一头系在?自己手上,另一头系在?泥鳅手上。 “泥鳅,我问你,你还记得给你下毒的人是什么样子吗?” 或许会闪过几个混乱的片段,或许会下意识地描述只言片语但说不出来,但如果有葱聋线,乐儿?或许还能够从?这些零散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些场景出来。 乐儿?系上葱聋线以后,先是铺天盖地的人声嘈杂,甚至无?法分辨出谁说了什么话,闹哄哄的一片。 随后,乐儿?听到?一句:“撒粉,黄色的粉,好苦,坏人……” 那很有可能是给泥鳅“下毒”之人。 乐儿?问泥鳅:“就是这个人,你记得他?是什么样子吗?我们把坏人抓起来,泥鳅以后就安全了。” 顺着乐儿?的引导,泥鳅渐渐从?混乱的记忆中提取抽离出当天的样子,那是几个陌生人,但泥鳅却对他?们不设防。 泥鳅几人因为疯疯癫癫的缘故,常在?城北瞎逛,城北人人都认识他?们,也都有些嫌弃他?们,说他?们是疯子,只会惹事,所以一遇到?他?们也只是躲得远远的,或者?赶走。 所以泥鳅的记忆里其实没有多?少其他?人正脸相对的回忆。 那一天几个人穿着泥鳅认为不太寻常的衣服走向了他?们,还给他?们递馍馍吃。 “怎么蹲在?这里啊?起来,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很少有人对他?们嘘寒问暖,加上脑子不太清醒,鬼使神差之间,泥鳅他?们便?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他?问了泥鳅他?们许多?话,或许因为馍馍的缘故,那一天泥鳅他?们格外温顺,有什么答什么。 他?们谈到?城北的铜矿,谈到?铜矿里的大石头砸了下来,谈到?他?们回不了家。 之后,他?们听见那个人答:“那是因为铜矿的毒,你们都被铜矿毒傻了!” 泥鳅迷迷瞪瞪,问他?为什么,而后听见他?说: “铜矿多?累人啊?可为什么只有城北的人要挖矿,城南的人却不用呢?” “城南的人知道铜矿有毒,所以都躲得远远的,他?们只需要干一些轻松的活儿?就可以过日子,不像你们,累死累活都被他?们糟践。” “他?们手上有铜毒的解药,所以能够控制你们。如果不想继续被他?们操控,就要去?烧了他?们的家,拿到?解药,你们就能平安无?事了。” “要不然,过几天就死啦!” 乐儿?模模糊糊间听到?了这样的几句话,大概也推理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还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路。 “泥鳅,你要跟我说坏人的样子,我才可以去?抓他?们啊?” 泥鳅没有说话,或许是让他?本就半废的脑袋去?想这些事情实在?是太过为难,他?想了许久,乐儿?听到?的也只是些乱糟糟的话,没有意义。 忽然,乐儿?听到?一句:“令牌,好漂亮的玉牌,白色的。” 这句话非常清晰,可以肯定?泥鳅当时也是对这样的一块玉牌记忆犹新,才能通过葱聋线这样清楚地向乐儿?传递出来。 白色的玉牌,乐儿?听到?时却便?觉得不太好。 是那一天烧毁盐仓的那几人手里的玉牌,也即是说,那一天的几个死士,出了烧毁盐仓,还去?城北教唆了泥鳅几个人。 斟鄩城还做了什么? 第72章 【虞城】寒蝉鸣(2) 这种东西不好,…… 为了以防这几句话只是?泥鳅脑子混乱之下臆想出来的产物,乐儿还对其他四人也做了葱聋线的测试,结果都大?差不差。 荆伯问:“怎么样?” “按照他们的说?法,应该是?那一天烧毁盐仓的几个人唆使了他们。” 荆伯有些诧异:“那不就是?斟鄩城的信使?” 乐儿点头:“嗯,但是?有一点说?不通。他们在虞城里,从城北直接去城南会方便很多,为什?么要?从城外大?半夜钻东南城角的那个缺口进虞城?” 荆伯道?:“不,我?们要?先考虑,如果昨天晚上?被?他们得手了,虞城会发生什?么事?” 若是?昨晚东南老汉没有及时过来通报,或许他们会拿火折子烧了城,又或许他们目的就只是?想引起骚乱,好得到他们想要?的解药。 但最重要?的是?…… 乐儿道?:“城北铜矿?” 荆伯点头:“这恐怕才是?那几个信使的醉翁之意。至于为什?么到东南城角,这倒是?次要?的。他们毕竟有残缺,做的事情如果太符合逻辑,那才不合理。” 乐儿暂时也想不出更加合理的推测。拜别了荆伯回?虞府,一路上?思绪乱糟糟的,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总想不出。 路上?,她看到姚雵也处理好了斧子家和?老汉的矛盾回?了府。 “怎么样?” 他们一碰面,同时脱口而出,倒显得些许错乱。 姚雵道?:“回?去说?。” 乐儿利索地跟着姚雵进了房门?,这场景全被?对面照顾扶英的虞睿看了去。 “哼,假模假式的,倒真的认真起来了。” 乐儿和?姚雵交换了今天的收获,姚雵道?: “虞城的铜器工业精巧,和?其他城国的贸易交换,也都仰仗着铜器。若那几个斟鄩信使这番操作真的意在铜矿工业,那恐怕是?要?釜底抽薪。” 乐儿道?:“细说?说??” “斟鄩城先是?烧了我?们的盐仓,又勒令其他城国不许与我?们交易,可寒浞也知道?,利益的驱使,从不是?他一道?禁令就可以断绝的。” “所以毁了我?们盐仓的同时,他也想把我?们城北的铜矿也毁了,让我?们没有资源去和?别人做交易,这样虞城盐砖短缺,我?们就只能?和?寒浞谈。” 乐儿问:“那我?们现在算阻止了寒浞釜底抽薪了吧?” 姚雵摇头:“可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安排给五个残缺的人身上?,不会太草率了吗?” 想不清楚。乐儿又问:“东南那边怎么样?斧子姐姐同意斧子继续参与巡防了吗?” 姚雵道?:“我?打算让参与巡城的城民享有和?兵丁同样的医疗待遇。我?把这件事情和?斧子姐姐说?了,她虽然没有当场答应,但看得出她心动了。” “这只是?一个尝试,如果城东南的区域能?够推行开来,我?想把这种?方法推广到整个虞城,军民同体,或许会好些。” 乐儿不置可否,问:“若是?如此,虞城的医正可管不过来这么多人。” 说?道?这,姚雵也犯了愁:“所以若是?想达成这一目标,还要?多培养一些医正出来,还有草药的储量也要?增加。” 姚雵摇头:“有点难,但我?想试试。” 乐儿想了想,道?:“若是?如此,医正可以培养,但每一年应季的草药就玉林山上?那一些,一定是?要?先紧着原先的兵丁和?虞府的供应,这样一来,永远不够啊……” 乐儿一拍脑袋:“诶!我?可以用?草木的灵觉多养些草药出来,这样不就能?解决了吗?” 乐儿一脸兴奋,认为找到了解决此事的好办法,可这话说?出来,落到姚雵耳朵里,姚雵却没有多高兴。 “怎么了?这样做不好吗?” 姚雵道?:“乐儿,或许是?我?想得不对,但我?不太喜欢太过运用?灵觉参与管理虞城,那样很冒险。” 乐儿不解:“怎么冒险了?灵觉多有用?啊!既然有用?,我?们就要?好好利用?起来,不是?吗?” 姚雵解释道?:“是?,灵觉很有用?,但凡间拥有灵觉的永远只是?少数人,像虞城这种?情况,你、我?、加上?韶康,都会使用?灵觉的情况很少。” “若是?把虞城的运作管理全都仰仗灵觉来生产出更多物资,万一我?们出了事,整个虞城不就都乱了吗?看看我?爹,他之前也有灵觉,那年的事情发生以后,他的灵觉就没有了。” 姚雵或许想到了更多的可能,但似乎察觉到不妥,终究没说?出口。 乐儿道?:“可是?现在凡间的情况,若是?想达到你的‘军民同体’的目的,还要?保障大?家都有药可医,不用?灵觉根本做不到。” 姚雵似乎仍是?不死心,问乐儿:“难道?就没有一种?方法,不用?灵觉也能多生产出物资吗?像是?三苗国的巫蛊之术之类的?” 乐儿不解:“人力总是?有限的,巫蛊之术难道?就不算灵觉了吗?只是?每一个地方对灵觉的叫法都不一样罢了。” “哥,你怎么了?我?感觉你很排斥使用?灵觉。” 之前姚雵要?求乐儿在虞城不使用?灵觉,乐儿感觉也只是?姚雵想要?乐儿在虞城更加像一个凡人那样活动,而不是?排斥灵觉。 可今天这一番交流下来,乐儿越来越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姚雵很忌讳使用?灵觉。 姚雵恍惚了一下,道?:“这种?东西不好,把人都不当人看。” “为什?么?” 准确来说?,姚雵有这样的想法,是?从海外被?删救回?乐儿之后。 姚雵道?:“乐儿,你想想,若灵觉真是?好东西,为什?么当初颛顼要?施行绝地天通?让凡人只是?凡人?” 乐儿不假思索回?答:“为了管理方便啊,每一层都有相应灵觉的灵物去管理,不会混乱。” 姚雵道?:“就是?混乱!如果我?们用?灵觉去管理虞城,难道?不会引发混乱吗?” “啧!”乐儿皱了眉,“感觉你很害怕出这样的事,可这都是?你设想的,现在还没有发生啊,总不能?,讳疾忌医,因噎废食吧?” 姚雵道?:“我?想,走出一条,即使我?们都死了,即使凡间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巫存在,城民们依旧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的路,那样的路才是?坚不可摧的。” 乐儿很镇静地答道?:“做不到。现在的凡间,除却灵觉沟通天地来顺应农时,一座城最多能?养活一万人,多出来的那都不叫养,叫多出来,如果不管他们,人他们自生自灭,不知道?要?多多少个流民村。” “简而言之,如果你要?摒去灵觉的作用?,虞城现在养不了多出来快一半的人口,都得饿死。斟鄩城的寒浞不就是?这样吗?不想沟通天地,这才招致斟鄩权力混乱。” 姚雵安静了一会儿,看着乐儿问:“我?是?不是?很异想天开啊?” 乐儿很早就觉得姚雵理想主义,可当异想天开这样的评价从姚雵嘴里自己是?说?出来,乐儿却觉得稀奇。 “还……行吧,至少你自己现在能?发现这个毛病了,就不算病得太深。” 姚雵顺势而下:“好,那就不管那多出来的另一半城民了。” 乐儿怔了好一会儿:“你不管他们啦?宁愿不要?灵觉也不管他们啦?” 姚雵故作无辜:“我?还以为你冷冰冰的,凡人的死活什?么的,你现在居然也开始在意了吗?” 乐儿算是?看出来了,姚雵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里等着她呢。互相看对方的观点不顺眼,倒是?把乐儿自己套在里面了。 “我?……所以我?说?需要?灵觉来帮着养活这多出来的人啊!你又要?增加城民的医疗待遇,又不想用?灵觉,这怎么做得到嘛!” 姚雵答道?:“所以你得帮我?。” “什?么?” “频繁使用?灵觉需要?警惕,但是?现在虞城的能?力又做不到完全不使用?。所以我?需要?一边用?灵觉把虞城不足的地方补足,另一边寻找出一条不用?灵觉也能?走的道?路。” 乐儿虽然还不明白姚雵这奇怪的抵触情绪是?怎么回?事,但好歹他说?的话是?一条可行的办法,乐儿也就不再争辩了。 “话虽如此,哥,你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不喜欢使用?灵觉吗?” 姚雵道?:“我?在海外北山救你的时候,驺吾给我?看了几百年前的一面。” “是?什?么?” “死了很多人。” 姚雵说?着,神情凝重了些许。 “在那些有灵觉的人巫和?灵物比起来,凡人根本就不是?人,是?蝼蚁,是?飘萍。城主根本无需在意城民的死活,只要?把源源不断的贡品进贡给山神,就能?保佑他的位置。” “为了能?坐稳这个位置,你见过榨果汁吗?”姚雵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也跳脱起来,“把丹木红色的果实榨成汁,然后那果子被?挤得支离破碎,亲娘来了也不认识,只剩下干瘪的渣子了。” 乐儿好歹自己就是?一棵丹木,虽然丹木的果实自己也会摘来吃,但姚雵用?一种?近乎兴奋的虐待果实的口吻说?出来,乐儿不免觉得背后一凉。 “唔,怪疼的,然后呢?” 姚雵道?:“驺吾给我?看的那副场景,凡人就是?那被?榨取的果实,用?完就扔掉了,死了漫山遍野的人,而后被?猛兽分食,那些人就这么死去了,没有人在意他们最后进了什?么牲口的肚子里。” 乐儿倒是?听柏染和?她说?过颛顼绝地天通之前的事情,只是?没有去细想过,方才经姚雵这么一渲染,她才感觉出有些不忍心。 乐儿道?:“有了灵觉,有了山神的支持就意味着能?得到更多的物产,和?这比起来 ……” 乐儿没有再说?下去,她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城主和?城民的关系,只道?是?城主顺应天命,就能?管理好城民。 姚雵见乐儿若有所思,继续说?: “城主是?人,城民也是?人,互相打一架,城主养尊处优,不见得能?够打得赢那些干苦力活的城民。可若是?城主有了灵觉,那实力和?城民比起来,就算一整城的人都因为城主的贪权而水深火热,他们也奈何不得城主一点。” “为什?么同样是?人管着人,还要?让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呢?若是?让城主没有灵觉,那他们可就得忌惮忌惮城民的意见了。毕竟赤手空拳也是?能?打得死人的。” 姚雵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乐儿的反应。 乐儿还颇觉有道?理地点点头,随后一想,不对:“你这个未来的城主,怎么净挖自己墙角了,就不能?盼点好的?” 乐儿的后知后觉倒让姚雵觉得有趣极了,笑道?:“若是?你没有反应过来,是?不是?方才都要?跟着城民来反我?了?” 姚雵开着玩笑,乐儿却听出了姚雵玩笑里的那一点意思。 “所以你才这样忌惮使用?灵觉吗?怕若是?这样下去,城主就又不理会城民生死了?” 姚雵漫不经心道?:“还不止这个原因呢。” “还有什?么?” 姚雵看着乐儿,认真地说?:“怕有人走了老路红了眼,也不把你当人看。” 若是?走了老路,启地天通,那乐儿这把绝世的好梯子,势必要?成为争抢的对象。到时候,乐儿还能?随心所欲吗? 乐儿的心晃了晃。 放在之前,乐儿答应姚雵,说?让自己学会当一个凡人,那时候乐儿虽然这么说?,但打心眼里还是?会觉得当凡人是?一种?束缚,没有在海外界来得松快。 可这一次,姚雵说?怕别人不把乐儿当人看,乐儿却觉得很自由。 和?当工具梯子比起来,若是?当凡人能?够获得“成为人”的自由,乐儿想想,自己未必会想保留自己的灵觉。 乐儿正这么想着,忽然外面有人来报:纶城主回?来了。 韶康从纶城回?来了。 第73章 【虞城】寒蝉鸣(3) 想说些什么,却…… “什么?” 虞睿听见下?人来?报韶康回了虞城,吓了一跳。赶忙出去一瞧,人就在院子里。 韶康恭敬地朝虞睿行了跪礼:“城主。” 虞睿道:“我昨日刚把斟鄩使者送走,你现?在回来?也太?危险了些。” 斟鄩信使昨日把三万盐砖运到虞城,虞睿和信使软磨硬泡,才答应先换走一千个奴隶。那信使见人数太?少,脸色一变,带着两?万盐砖说?是先回斟鄩复命,恐怕不定在那个地方监视着虞城的动静呢。 韶康道:“是,城主,可是事出紧急。先前周边几座城国答应纶城用铜器换粮草,今早却都反了水,都想取消交换。” 虞睿问:“为什么?” 姚雵和乐儿听到韶康回来?的消息也来?到前院,听韶康说?:“不知从何处散播出的消息,说?虞城的铜器有毒,用久了会使人痴傻。” “本来?纶城与其他成果的交易,明眼人都知道实际的交易对象是虞城,只不过为了铜器,他们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铜器有毒的消息传出来?,他们都宁愿不要铜器,也不去冒险和我们做交易了。” 虞睿怒道:“无稽之谈!铜器就是铜器,哪里来?的毒性?” 姚雵道:“前天?晚上城东南抓了几个痴傻的,也口口声声说?城北铜矿有毒,这件事好几个城民都听见了,应该传播不小,但是,明明是几个痴傻的人说?的话,他们也会信吗?” 韶康问:“前天?晚上何时?” “夜半。” 韶康摇头道:“时间太?短,就算是有人专门报信,一来?一回,也不会今天?早上就有消息传到纶城。这恐怕是一场里应外合。” 虞睿道:“你是说?,有人就等着前天?晚上的事情?发生,而后利用这件事唆使其他城国取消和纶城的交易?” 乐儿道:“那几个闹事的人,问出来?了,所是他们的是那天?烧毁虞城盐仓的斟鄩信使。” 姚雵道:“斟鄩这是想倒逼我们只能与他做交易。寒浞仗着斟鄩城的盐池资源,但是我们现?在还不算缺盐,或许可以再拖一拖。” 韶康却摇头:“恐怕事情?还没这么简单。” “还能是为什么?” 韶康道:“如果只是为了造谣虞城的铜矿有毒,他们不必来?这一出里应外合啊,就像这个谣言传到与我们交易的其他城国那里,也并不是从前天?晚上的事件发生后才发酵起来?的。” “两?者是同时发生的,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前天?晚上骚乱的事件,只要传播谣言的人愿意,他们今天?都能将这个谣言带到其他城国那里。” “换言之,前晚在虞城的骚乱,还有其他的用意。” 虞睿问乐儿:“现?在虞城还缺什么资源吗?” 乐儿答道:“衣物不缺,因为我们是和涂山氏做的交易,昨晚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南边,而且现?在已经是互相交换所需了。粮草其实也有储备,只不过离秋收还有一个多月,没有多余的储备粮,如果不能和其他城国换些粮食过来?,我们需要保证这一个多月没有出现?其他缺粮的问题。盐砖也不缺,完全够用了。” 虞睿又问姚雵:“那五个人还在牢里吗?” “在。” “解铃还须系令铃人。铜矿的谣言,当?然也要从这五个人身上解。” 话音刚落,就见荆伯气喘吁吁地跑到虞府:“恐怕解不了了。” “什么?” 荆伯缓了两?口气,道:“他们突然全都不省人事,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医正也诊不出来?。” 韶康下?意识问:“会不会是有人投毒?” 姚雵和乐儿异口同声:“不可能?” 在意识到他们这一否定有些过激后,他们又都禁了声。 荆伯道:“确实不可能。我知道这几个人很?重要,把他们分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看守也是我亲自指派的,整个关?押期间都没有问题,只是过了一夜,发现?叫不醒他们。” 乐儿道:“我和荆伯去看看他们的状况。除了他们,城北铜矿和城东南,我觉得这几天?都要密切看守。” 姚雵道:“我去城南再复盘一下?昨晚的情?况。” 韶康对姚雵说?:“我跟你去。” “城北……” 虞睿道:“我和阿四?去城北。” 姚雵和韶康到了城东南,奔往东南老汉的家。一见面,姚雵却发现?老汉有些兴致缺缺。 明明昨天?姚雵才帮他缓和了和斧子一家的关?系,老汉还因此高兴得不得了,这又是怎么了? “老伯?” 东南老汉见是哟啊杨和韶康来?了,忙隐去情?绪,上前迎接。 “是少主和庖正大人啊……哦不。瞧我这脑子,现?在应该叫纶城主。” 韶康道:“老伯,不必拘泥。” “是、是。” 姚雵问:“怎么了?” 东南老汉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说?出来?,倒是在一旁的老伴儿开了口:“少主,纶城主,还是老身和你们讲吧。” 他老伴儿娓娓道来?:“本来?昨天?少主和我们解释了守卫东南墙角缺口的问题,斧子她姐姐就已经打心眼里不生倔老头的气了。可是他今天?想去和乡亲们解释少主您说?的……什么和兵丁一起训练的问题,就有有乡亲们说?闲话。” 老汉在一旁杵着老伴儿的胳膊,示意她少说?点。 老伴儿也不好开口了,姚雵见状说?:“婶儿,您说?吧,我要知道还有什么问题,才能帮你们解决啊。” 老伴儿这才又把话说?下?去:“有些乡亲不信倔老头说?的话,就算有兵丁帮忙,乡亲们也说?倔老头说?的话是异想天?开,还有些说?、说?……” “说?东南墙角本就是附近的邻里这几十年进出的便道,怎么自从这倔老头在少主面前乱搅和的几番话,倒把这守城的责任分给他们了。” “一些本来?已经被老倔头说?服要参与巡城的乡亲,一听这番话,就都犹豫了,还不理他了,这不,又回到家里来?生闷气了。” 姚雵算是听明白了,乡亲们觉得东南城角能够供他们出入,本就是从几十年前就有的先例,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前些年他们从呼入这里需要担起守卫的责任。 就算姚雵想施行军民同体,乡亲们也不想要这个能够得到医正医治的福利。他们生病都扛习惯了,认为生死有命富贵和他们也没关?系,没必要再揽一宗责任到自己身上,本来?生活就很?苦了,没有必要再苦了。 韶康还听不太?清楚这其中的来?龙去脉,招呼了姚雵到老汉的家门口,问:“什么军民同体?” 姚雵吧自己的设想同韶康解释了一番,包括医正的扩员和草药的扩储,末了道:“或许是我想错了,他们需要的不是能够得到医治。” 韶康问:“城民们看见了你说?的得到医治是什么样的待遇了吗?” 姚雵答道:“那天?小斧子那五个人挟持,脖子上划破了口子,我带医正到他们家去治,这件事乡亲们都知道的。” “划破了口子?”韶康大概看出这里面的问题了,“少主,这个病太?小了,城民们想象不出来?有什么好处。划破了口子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放着也能好,所以才吸引不了他们。” 姚雵恍惚:“是吗?” 韶康道:“你把东南的乡亲们都聚集过来?,我来?和他们说?。” 姚雵将信将疑,不过还是照着韶康的意图把乡亲们都聚集起来?。 乡亲们都还有些不乐意,折腾个一次两?次,好像这件事情?没有办成,就永远都会相近拌饭说?服他们这样做,一来?二去,他们都有些抵触情?绪了。 “这又是把我们叫来?干什么呀?” “不知道,都是那老倔头嘴贱招惹来?的。” 韶康没有提及东南墙角防卫的事情?,而是找来?了一个兵丁和一个医正,在人群中找出一个中年男子。 “你,过来?。” 那中年男子一脸迷茫,指着自己就上去了。 “对,就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麦壳。” 韶康笑问:“这一看就知道是田里干活最卖力的,连名?字都想着和麦子抱在一起。” 乡亲中传出三三两?两?的笑声,韶康问麦壳:“若是你和巡城兵丁比力气,你猜是你赢还是他赢?” 麦壳上下?打量着兵丁看起来?瘦弱的身板,道:“我们都是田里干粗活的,若论力气,我能赢!” 韶康让麦壳和兵丁比掰手腕,麦壳的力气是比兵丁的力气大。兵丁不服,又提出让麦壳和他比赛摔角。 摔角倒也是乡亲们地里闲时会举行的活动,麦壳同意了,两?相交手下?来?,麦克却不知怎的突然失了力气,被兵丁一个抱摔。 麦壳站起来?道:“不算!我这几天?干农活抻了腰,要不然他肯定比不过我!” 韶康安抚了麦壳的情?绪,道:“我这里有一个办法,只要你照做,一定能赢了他,你想不想试试?” 麦壳半信半疑,却也照做。韶康让医正交给他一套舒展的体操,又让兵丁交给他一套热身的军体拳,一番学习之后,麦壳感觉自己身体确实有些不一样。 “诶?感觉腰疼的地方热乎乎的。” 韶康让兵丁再和麦壳比试了一番,这一回,是麦壳把兵丁摔在了地上。 乡亲们连声叫好,都想知道麦壳这是学了什么,怎么在短时间内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韶康道:“一是医正舒筋活络的方法,二是兵丁调动全身的军体操,这两?者都不算太?难,却能够缓解乡亲们整日劳作?的腰酸背痛。不信你们问问麦壳,现?在感觉如何?” 麦壳兴奋道:“是真?的!我的腰没那么酸了!” 韶康继续说?:“这些方法,少主会让医正和兵丁们教给大家,只是他们教了给乡亲们就需要时间和精力,恐怕巡城的时候就会分身乏术。” “少主就想着,在他们教给乡亲们这些缓解劳累的方法时,乡亲们也能够帮兵丁们盯着两?眼城里的情?况,大家对城里都很?熟悉,就是想让大家多留个心眼罢了。” 这回乡亲们总算是听明白了些,一看到麦壳学完后那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都动了心。 “不就是多看两?眼周围的情?况嘛!我想学!” 其中的一个乡亲率先报了名?,有了这个口子,大家也都陆续加入到这个提议中来?。 这整个过程,姚雵都和乡亲们一样在一旁看着,他摇了摇头,眼底却全是赞赏之情?。 果然韶康就是韶康,他和这个从小叫到大的哥哥还是有相当?大的差距的。 韶康从报名?的人群中挤了出来?,让乡亲们去老汉那里报个名?字,就走到姚雵身边。 姚雵朝他点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韶康道:“少主,我有件东西要给你。” “什么?” 只见韶康拿出了一卷竹简,道:“这是我这些年,管理虞城的心得,我想把它?交给你,或许有用。” 姚雵打开竹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治理城民时的一些巧方和思?路。 “你……就这么把这宝贝给我了?” 韶康道:“这是我写的,我都记下?了。除了这一册,后院我的房里还有一大箱子,回去都拿给你。” 姚雵像得了珍宝似的,紧紧攥着竹简。想说?些什么,却都没有了之前的坦然。 末了,还是放下?了些执着,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韶康闻言,微弓着腰:“我都听少主的。” 乐儿检查完了监牢里那几个人的情?况之后,就到了城东南,刚好看见韶康的大演讲。她默默在一旁远远地看着,等到韶康都说?完了,才走上前去。 韶康看见了二过来?,问:“怎么样?” 乐儿道:“治不好,却不是毒,像是被刺激了,吓傻了,醒不过来?。” 韶康脸色凝重了下?来?:“这可难办了,他们这样的情?况,还怎么去和别人解释城北铜矿没有问题呢?” 姚雵这也才后知后觉明白了斟鄩信使借用这五个痴傻之人的原因:“说?得通了,斟鄩城在别的地方布下?谣言,也在虞城做了个死局。痴傻之人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若是没有谣言,大家都不会拿傻子的话当?回事。可若是出了事,大家都会把傻子的话当?作?真?理秘辛,更难澄清了。” 第74章 【虞城】惺惺 城主,不要怕。…… 东南老汉被一大群乡亲们围着,姚雵转头去问他的老伴儿: “婶儿,我?向您打听一件事儿。自从前?天晚上那件事以后,乡亲们有没有什么看法?” 她想了想,道:“有,不过还行,就是些闲话。少主是担心些什么吗?” 姚雵道:“没有,就是怕有人听信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笑道:“少主,这你倒是不必担心,这么些年过来,大家虽然有时候爱说些闲话,有时候爱抱怨,但大家打心底是实?心眼儿,就像您说东南墙角这点子事儿,只要乡亲们说开?了,理解了,没有人不支持的。” 姚雵心想也是。只不过最近的事情都乱糟糟的,他担心的事情也就多了一些。 “也罢,婶儿,如果您听到乡亲们有了些什么不寻常的说法,再来告诉我?。” 她笑着答应:“诶诶!放心吧,如果有人想岔了,我?也会帮着说说的。” 她想了想,意犹未尽,还是开?了口: “少主,我?也说句多嘴的,城主之?前?待我?们是真的很?好,这些我?们都记得。那时候少主还小?,可能不了解我?们这些乡亲是怎样和城主一起走过来的。” “后来这些年,我?们也知道城主有难处。斟鄩城把他逼得那样紧,他为了虞城能够撑下去,待我?们也不像前?些年那样好,这些我?们都理解,邻里乡亲说起来,也都挺感慨呢。” 姚雵道:“我?爹,很?少同?我?讲过去的事。” 她道:“这是城主的一个心结,我?们都心照不宣呢。” 姚雵见一旁有老汉和韶康乐儿他们顶着,时间?还算充裕,就问:“婶儿,能和我?说说么?你们是怎么看我?爹的?我?爹以前?是什么样?” “害!当然行啦……” 乐儿看见姚雵似是想要跟婶儿说些什么悄悄话,便也没有跟过去。和韶康一起帮着老汉组织和规划后面的安排。 人群有些拥挤,乐儿是不太习惯这些人挤人的场面的,看韶康和老汉也两个人也忙得过来,便自己独自出来喘口气。 放风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也怪乐儿耳朵尖,听到了远远一些城民的议论。 “我?不去凑这个热闹。” “为什么啊?” “要去你去,现在看起来说得好好的,等真的有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就惨了。” “不会吧?” “之?前?城主也是允诺我?们未来要过上好日子,可是你看看现在,就前?几天还闹盐荒呢。也就是现在的少主不经事儿,和之?前?的城主一样,就爱画饼。” 几个远远的城民嘟嘟囔囔,乐儿也有一阵没一阵地听着,忽然向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就窸悉簌簌走开?了。 “白眼狼。” 乐儿小?声骂了一嘴,回到韶康那里,韶康见乐儿出去又回来就垮了脸,问:“怎么了?城东南的风把你给咬了?” 乐儿只是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些踊跃报名的人群,却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韶康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乐儿没有说话,韶康就当乐儿是默认了对她说:“少部分人的声音,你不必往心里去。如果每一句话都要去计较,当不好庖正的。” 乐儿有些没了兴致,庖正庖正,当初乐儿打算当庖正,也是为了分韶康的权,现在韶康和虞城看起来都岁月静好了,还要她当庖正做什么? 为了管这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水的白眼狼吗? 韶康见乐儿不像是被他劝好的样子,也不纠结,道:“城南无事,等会儿还要去找城主,看看城北铜矿有没有问题。” 阿四?和虞睿去了城北铜矿,看见一切都还是井井有条的模样,不像有什么阴谋酝酿的样子。 “城主?” 工头看见虞睿过来,欣喜若狂,大声招呼着让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儿出来迎接城主。 虞睿有好些年没有到铜矿区里来了。 年轻的矿工们恐怕不清楚虞睿在铜矿区投入了怎样的精力,却一定听老矿工们不止一次提起过虞睿当年在铜矿区的事迹。 那些矿工们在老工头的号召下乌泱乌泱地朝虞睿涌过来,虞睿倒是有些应付不住的感觉。 他难得露出些许青涩的模样,有些艰难地接住老工头投来的欣喜的目光,问:“大家,都还好吧?” 老工头响亮地回应:“好着呢!城主你看!你都有好些年没有来了。” 虞睿倒不是没有时间过来,虞城才多大,若是他真的有心要来,还不是半天的事。 虞睿是不敢来。 他一看到这些熟悉的场景和面孔,就会想到年轻的时候是如何志得意满地对他们夸下海口。 “只要虞城的铜矿立得住,虞城的未来一定美?好!” 虞睿年轻的时候设想的靠铜器工业稳稳立足在中?原的蓝图,都被十二年前?斟鄩成的进犯毁灭了。 只是老工头们还在,他们还记得城主对他们的期许和展望,记得他们对虞城未竟的理想。 虞睿点点头,他扫视了一圈,很?容易就分辨出现在城北铜矿的矿工中?哪些是新来的没有见过他,哪些是老矿工。 那些老矿工看虞睿的眼神,滚烫而?炽热,虞睿甚至不敢和他们对视太久,怕他这颗凉了一半的心再一次被他们捂热,更怕他们对他的质问。 而?新矿工,他们更像是在认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看虞睿的眼神中?带着敬畏和疑惑,就象是在说,眼前?的城主,真的是老矿工们孜孜不倦回味着的那一位吗? 老工头热情地接待着城主和阿四?,哪有半分贵贱不可逾越的模样: “城主,我?带你去看看现在的铜矿区吧!比以前?大了一倍呢!矿工也比之?前?多了不少,还有远处的那几个棚子,那时新建起来的铜器作坊!” 虞睿听着老工头说的话,看着铜矿区如工头介绍的焕发崭新的模样,思绪却和十几年前?的古旧画面重叠起来。 虞睿听老公投的话,越听却越不像是介绍。 而?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你还记得以前?的宏图壮志吗? 你还记得对城民们美?好生活的承诺吗? 虞睿回答不了,他的话哽在喉头,却始终没有办法说出来。 阿四?看出了虞睿心底的阴霾,迂回道:“老石,城主这些年体力也退了些许,没办法和大家伙比,且看且歇歇吧!” 老工头立即明白了,一拍脑袋:“哎呀你瞧我?这高兴劲儿,城主,累了吧?走,我?带你去铜矿的休息区,你当初规划的,我?们都建好了!” 十二年前?,正当虞睿满心满意地为城北铜矿的工人们规划一块休息的用?地的时候,刚开?工没多久,斟鄩就打过来了。 从那一次之?后,虞睿忙于和斟鄩周旋,等到终于平息了斟鄩来犯以后,却再也没有来城北铜矿区,自然也就没有见过竣工后的铜矿休息区。 他看着三三两两在休息区小?憩的工人,工头正要把他们叫起来迎接城主,却被虞睿按了回去。 休息区在铜矿的最边上,还按照虞睿的设想建了一道半圆的隔音墙和遮荫棚,那时候虞睿还和工人们捣鼓着要怎么设计好这面隔音墙,建成后,工人却迟迟没有等到虞睿来验收。 老工头引着虞睿到休息区,道:“来,您来这儿试试,如您所设想的,声音真的小?了很?多,完全足够工人们午场休息。” 虞睿坐了下来,静静地感受着,铜矿场的风不算温和,却扰动着他这颗冰封了一半的心。 虞睿久久没有说话,老工头也就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他看见虞睿似乎有些伤感,道:“城主,我?们大家伙儿都在,就算我?们这些老头儿都不在了,还有小?工头,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您的。” 虞睿低着头,清了清滞涩的嗓子,一开?口,那声音倒像是吱呀作响的竹器,没有了之?前?的脆亮: “老石,” 老石一听城主喊他,语气却没有了之?前?唤他时的掷地有声,心也跟着顿了一拍,但还是稳稳地把虞睿的话接住:“城主,我?在呢。” “可能,近期铜矿区要有些小?麻烦。” 虞睿在心里揣摩着斟鄩城的意图,有了十二年前?的那件事,他不得不以最坏的设想来预判城北铜矿可能会面临的事情。 虞睿虽然嘴上说的是小?麻烦,可是老工头见虞睿的模样,又怎么会听不出虞睿心底里无尽的担忧呢? 他对城主说:“城主,您可不要小?瞧了我?们。” 虞睿闻言抬起头,看着老工头,又看着老工头背后跟着的一群小?工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年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您的设想也在一步一步地实?现着。” “虽然没有像之?前?预想的那般一帆风顺,但是只要人还在,蓝图还在,我?们就不怕事!” 老工头的话一字一句谆谆有力,砸在虞睿心里,看着老工头赤诚的笑意,虞睿松快不少。 虞睿长舒了一口气,道:“是,只是些小?麻烦,也是好久没来看大家了,这才过来看看。看见你们都还好,我?就放心了。” 城北铜矿区离虞府有些远,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算算日头,虞睿差不多该回去了。 “有时间?我?会多来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找阿四?,找我?,都行。” “诶!”老工头眼睛黏在虞睿身上了,他舍不得虞睿这么快就走,但也知道不能留住他,就一步一步地看着虞睿动身。 “城主,” 老工头喊住了虞睿。 “不要怕,大家伙都在这儿呢。” 叮—— 不要怕。 虞睿恍惚,有多久没有听见别人这样宽慰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都是他运筹帷幄,都是他左右奔忙。 既要克服自己像柏染所说咋咋呼呼丢三落四?的性子,把虞城算得滴水不漏;又要展现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好像这些年以来,都是城民渐渐怕了虞睿,接受了他令行禁止的威严,揣摩着他不知怎样的用?意。 他知道,局势早就把他的那颗赤子之?心累坏了,愁怕了,越临近后面,越是泥糊的木头神——全靠强撑。 竟还能在这里听见别人喊他一句“不要怕”。 “知道了。” 虞睿扬起微笑,那是一种别无用?心的纯粹的笑,留给铜矿区的人们。 铜矿不能乱,也不会乱。无论斟鄩城打的什么主意,他都会挡回去。 第75章 【虞城】私念 好嘞!我妹对我最好啦!…… 姚雵听完老汉的老伴儿讲了些虞睿过去的事,意犹未尽。 他印象里的虞睿好像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婶儿和他说,那时候,城民们想要什么东西?,尽管去和城主?软磨硬泡,保管能成。 姚雵很好奇,他没见过这样的虞睿,像是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东南军民同体的试验算是正式提上了日程,韶康见姚雵不忙事了,便过来找他。 他见韶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韶康哥,有什么事吗?” 韶康道:“少主?,乐儿姑娘好像生气了。” 生气? 姚雵不解,顺着韶康的指引望过去,见乐儿在无人之处独自揣着脚边的石子儿。 姚雵对韶康说:“我去看看。” 乐儿见姚雵过来了,故意装看不见,将身?子背对着姚雵。 哟,平常恨不得在他身?边赖着不走,像蜜蜂嗅着了蜜似的。果然?是生气了么? 姚雵想想,好像也没有惹到她啊? 他走近前,好奇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了?” 乐儿嘟着嘴,囔囔道:“没有,能有什么事啊。” 哪里没有?这句话告诉得明明白白,分明有事。 姚雵故作不知,道:“好吧,我和阿爹说一声,放你几天假,反正韶康也从纶城回来了,这几天让他管着临华阁的事,让你出去散散心?” 姚雵话还没说完,乐儿忽地转身?怒道:“谁要放假了?” 姚雵心里暗笑,果然?是这事儿。 从那一次在和山回来,把他带到公田里去,看着公田里乌泱泱的一大堆人时,他就发现,乐儿不喜欢凑热闹。 即使后来因为情势所需,乐儿顶替了韶康庖正的位置,这几个月的表现看起来是适应了处理虞城的人际关系,但姚雵知道,她只是硬着头皮去适应,其实根本不想理睬。 今天因为东南城民的事情,又是闹哄哄的一堆人,而他又忙着向婶儿打听舆情,倒是把乐儿晾在一边了。 姚雵问?:“好好,不放假,那怎么办呢?乐儿看起来还是不开?心呀?” 乐儿嘀咕道:“还不是因为你。” 姚雵问?:“我脑子笨,你能不能宽宏大量告诉我为什么不高兴?就一次,悄悄地说。” 姚雵蹲下来把耳朵凑近了乐儿,乐儿踌躇了几番,道:“我是不是没作用了?” 这问?题倒让姚雵意外。 “谁说你没作用了?我还仰仗着你呢!” 乐儿道:“反正你现在和韶康其乐融融,我的存在可有可无。” 姚雵试着猜想了好几番乐儿可能生气的原因,但乐儿说出来的这些话,姚雵还是一知半解。 他问?:“你是……怕韶康抢占了你作为妹妹的位置?” 纵然?可以说有这方面的原因,可是这话从姚雵嘴里问?出来,乐儿就是生气。 “算了算了,你们凡人在折腾些什么,我一棵树怎么会知道!” 乐儿气得转身?就走,她知道姚雵是没有什么错的,为什么生气,乐儿只道是被城民的那几句闲话气到了。 姚雵那么满心满眼地为这些凡人作打算,怕他们没物资,怕他们受海外的几个老山神欺负,他们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尽说风凉话。 她本来愤愤地想要把这些事告诉姚雵,却看见姚雵和韶康似是重修旧好,还和婶儿说着什么她不能听的事情。 乐儿心里就更?气了,可若是真的问?她气什么?她又捋不出来。 大概是祝融火作祟,阴阳失调吧! 姚雵追着乐儿,但还是隔了一段距离,在后边小声问?韶康:“方才乐儿遇到了什么人吗?” 韶康道:“估计是城民的几句闲话,乐儿姑娘脾气大,就……” 姚雵追了上去,乐儿现在也算骑虎难下,她听见姚雵从后面追了上来,她也知道,若是姚雵再和她说上几句好话,她已经准备好顺坡下驴了。 可是这死腿就是不听使唤,一听见追上来的脚步声,乐儿的两条小短腿跑得就更?快了。 她听见姚雵在后面喊:“再跑我真追不动啦?” 姚雵哪里是追不动,只要他腿跨大一点,一步能顶乐儿三步! 可还别?说,这话就是有用。乐儿听见以后,瞬间就不跑了。 姚雵很识趣地又追了上去。 “辛苦啦!城民中有些人,是挺会折腾事儿的。” 乐儿一听,气也就消了大半。她听见那些闲话会生气,本身?就是想为姚雵鸣不平。姚雵知道了,还知道她为这这事儿气得快憋坏了,对她说辛苦。 也罢,城民的牢骚话可以不再计较了,可姚雵和韶康走得那么近,还把她晾了半天,这事总也得来算算了吧? 乐儿道:“你不是和韶康商量着军民同体的实施吗?去聊啊?” 这小不点,还真的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 “唔……”姚雵思量着要怎么哄,“没有你在,我一个人和韶康在一块儿,还是会害怕的呀!” 姚雵知道,现在这个局面,韶康对他来说是无碍的,可等他这句话脱口而出,自己?也瞬间明白了乐儿究竟在生气些什么。 乐儿打从来到虞城,和姚雵最紧密的关系,除了表面上的兄妹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起防着韶康。为这件事,他们可以推心置腹,无所不谈。 可自从韶康当?上了纶城主?,客观上对姚雵的性命不再构成威胁之后,乐儿和姚雵的这层紧密关系实际上也名存实亡了。 名存实亡是一回事,乐儿亲自看见姚雵和韶康在一起聊事情,还把她撇在一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或许乐儿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系转变,可她就是感?觉,姚雵这种举动把她推远了。 或许她也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姚雵的私欲占有欲这么强烈,可是没关系,姚雵懂她就好了。 姚雵见乐儿似是被自己?劝住了,又说:“你真的不管我啦?还是我需要缴保护费啦?” 乐儿倒被姚雵这没头没脑的扯皮逗得不会生气了,问?:“你拿什么缴?” 姚雵道:“我的所有事情。凡一切与我有关的,只要你介意,我都可以告诉你,毫无保留。” 这又是在说今天姚雵把乐儿撇下去和婶儿讲悄悄话的事情了。 乐儿被姚雵这几句话挠得软软的,没有了方才的刺头:“晚上回去告诉我,我想知道。” “好嘞!我妹对我最好啦!” “少来!” 乐儿嘴上不饶,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和姚雵推推搡搡的又回到了虞府。 回到虞府已经是天黑了,虞睿和阿四?也已经从城北赶了回来。几人坐下开?始整合今日的发现。 虞睿这一来一回干劲倒足了不少,主?持着今天的会议。 “总体听下来,虞城现在还算平静,没有异常的事件,但是,必定会有事情发生,这是首先可以确定的事情。” “所以现在我们的任务,应当?是防范和反击。对于接下来斟鄩有可能会对我们采取什么行动,你们有什么看法?” 姚雵道:“我认为,他们一定会拿监牢里的五个人作文?章,把他们的失常和城北铜矿有毒的传言结合起来。” 韶康道:“现在周边城国与我们的贸易已经开?始出现端倪了,我认为,他们应当?是会在周围城国加大这个谣言的宣传力?度,迫使他们中断与我们之间的交易。” 乐儿道:“现在虞城的仓储物资没有盈余,经不起意外损耗,或许接下来几天更?有可能发生意外,已经加强了巡逻。” 虞睿又问?:“那,你们想到了什么措施了吗?” 韶康道:“如果他们那城北铜矿作文?章,那我们就将一降铜器的价格,毕竟只是谣言,降了价,他们还是会买的。” 虞睿反驳道:“不,铜器一分都不能降。” “降了价,岂不坐实我们的铜矿真的有问?题?况且,缩减的价格收入要从哪里扣?降了价何时才能圣回来?压缩城北矿工的利益吗?绝对不可行!” 韶康恭敬地称是,虞睿又说:“我们提价。” “什么?” 虞睿的举措让韶康有些摸不准头脑,都快没有城国和我们交易了,居然?还要提价吗? 虞睿说:“与此同时,斟鄩城卖给其他城国的盐砖什么价格,我们打七折卖。” 自从乐儿从海外引了盐水到虞城,几天下来,虞城已经组建好了盐矿区,也试着生产了盐砖,与斟鄩城的无甚差距。 韶康问?:“城主?,您是也要进行盐砖的买卖吗?这可是斟鄩城的经济命脉啊?会不会……” 会不会斟鄩城被逼急了,索性和虞城彻底翻脸? 虞睿道:“你不是也有斟鄩城的玉牌吗?” 那一次虞睿去斟鄩,帮韶康要来了联系老遒人的信物。 韶康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 “怎么了?还没准备好?” 虞睿这句话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语气,更?像是作为一个朋友在关心着进度。 韶康摇头:“打斟鄩是不行,若只是要牵制,或许做得到。” 虞睿道:“那便好,寒浞见自己?势力?紧张,仗着共主?的身?份到处在外面找外援,我看斟鄩的其他人早就看着不爽了,只是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做文?章罢了。” 韶康从未见过虞睿如此冒进,甚至是主?动出击。自从他到虞城一来,所见虞睿的处事方式从来都是求稳。 如今连城主?也开?始变了吗?还是本就如此,只是他韶康从来没有发现罢了? 虞睿道:“买卖盐砖,这种不利斟鄩的事情,若是斟鄩内里太?平无事,我自是不敢冒犯。” “可斟鄩现在不太?平,他斟鄩屡次进犯我虞城,不趁着这个机会打回去,那就不是我有虞氏的作风。” 第76章 【虞城】打赌 那是虞睿避无可避的焦虑…… 虞睿和大家商议着未来几天的?细则,扫视了?一圈,见只有乐儿心不在焉。 虞睿看了?姚雵一眼,示意问?他乐儿怎么了?。 也是奇怪,虞睿现在一看见乐儿有什么问?题,下意识不是直接和她交流,而是去问?姚雵。 姚雵揉了?揉乐儿的?脑袋,把乐儿从出神中唤回来,乐儿一清醒,见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怎、怎么……说?到哪儿啦?” 虽说?乐儿来到虞城的?这几个?月,许多事务都学得?游刃有余,可在这种会?议场合,乐儿不免还?是露出了?些小孩子心性,一谈到自己不喜欢的?,只会?出神。 虞睿笑道:“无事,我看也商议得?差不多了?,再有问?题,我们再看着办。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 乐儿点着头,利索地第一个?从桌子上下来,牵着姚雵的?手?进了?自己房间。 见此情状,虞睿和韶康倒是见怪不怪,只互相偷摸着笑。 乐儿关了?房门,便开门见山:“好了?,该说?说?你下午和婶儿都说?了?啥了?。” 乐儿方才还?困倦,现在倒是精神百倍,坐到凳子上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姚雵。 姚雵感觉像被丝丝缕缕的?蚕丝勾着走,虽说?没有多大的?束缚感,但这感觉更像一种柔性的?引导力,刚开始不觉有什么,等到丝线密集起来,才发觉也只能跟着走了?。 “婶儿和我说?了?一些我爹之前的?事迹,是我没有听说?过的?。” 乐儿问?:“这有什么好神神秘秘的??” 姚雵点头道:“还?没听之前,我也很好奇。我长这么大,好像很少听我爹提起他之前的?故事,婶儿下午和我提起的?时候,也是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姚雵把婶儿下午和他说?的?,大差不差地描述了?一遍,末了?道: “他们好像很珍惜我爹以前的?模样,也不会?去责备我爹现在的?样子,后?来听完婶儿讲的?,我问?她说?,既然之前的?日子听起来那么美?好,为什么现在都没有什么人去提及了?呢?” “婶儿和我说?,如?果茶余饭后?都谈论城主以前如?何如?何好,对他们来说?是津津乐道的?话题,但是他们怕我爹听见了?会?压力大,不高兴。” “婶儿说?,起初,斟鄩来犯不久,街头巷尾发现城主突然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会?交谈他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也会?进行这样那样的?揣测,但是有一次,他们讨论的?时候远远的?被城主听见了?,城主好几天都没有出门,本来就减少的?和城民的?交流就变得?更少了?。” “他们便心照不宣,知道我爹估计也很不容易,就很少再拿过去和现在对比了?。” 乐儿道:“所以城民们口中所说?的?城主行为作风上的?转变,是从十二年前斟鄩来犯之后??” 姚雵点头:“也就是我爹逐渐失去灵觉的?时候。若是面临外敌入侵,城主却无自保之力,确实会?陡增压力,心态上有转变也就不足为奇了?。” 乐儿似是听明?白了?,又?问?:“那……城主对待城民的?态度变了?,难道连面对家人的?时候也变了?吗?为什么他鲜少与你提及之前的?事情呢?” “我猜,是他不愿意。” 姚雵脑海里闪过许多虞睿待他时的?样子,小时候见过的?笑脸多,渐渐地,长大后?见到的?笑脸就少了?,更多时候是苦着一张脸,神情中尽是掩饰也抹不去的?忧愁。 今天之前,他原以为虞睿是见他没有出息,难当?大任,可今天之后?,他好像才开始明?白更深层的?原因。 那是虞睿避无可避的?焦虑。他是城主,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软弱无力的?模样,却要面对周围每座城国都有的?大巫。 他没有寒浞那样的?狠厉,能够在即使排斥神权介入凡间的?时候还?能号令群雄,他更像是一个?空壳,只能拼命粉刷着表面残留的?威严形象。 只是这堆积起来的?形象伪装得?多了?,内里便真的?任由他空虚着了?。 若是心里空了?,还?怎么去和自己的?孩子描述年少时的?那些雄心壮志呢? 乐儿见姚雵一个?人出神,也不再强求他讲下去了?。她可以不明?白,但不会?刨根问?底。 氛围有些凝重,乐儿便换了?一个?话题:“好啦!该了?解的?我都知道了?。讲讲之后?的?事情吧。” “我觉得?现在虞城最薄弱之处还?是在监牢中的?那五个?痴傻的?,可是听城主方才的?意思,却没有想要处理他们的?意愿。” 姚雵问?:“那乐儿想怎样‘处理’他们呢?” 乐儿道:“哥,难道你也看不出来吗?那五个?人是现在最能挑起事端的?。我不是说?他们已经被关在监牢了?还?会?越狱,而是怕有心之人拿他们摆弄文章。” 姚雵点头:“是有这个?顾虑,但如?果坏事情还?没发生,他们又?被关在了?最安全的?监牢里,还?能再怎样防范呢?” 乐儿的模样是已然想出了?一个?应对的?法子,却迟迟不说?,像是也仍在斟酌顾虑。 “说?说?嘛!我都对你无话不说?了?,难道你还害怕在我面前说?错话啊?” 乐儿一咬牙,道:“他们不是还?没有被定罪吗?” “与其留着祸患,不如?先下手?,定个?死罪,处理了?。” 乐儿想过,这番话一说?出来,姚雵一定会?狠狠反对,但是很意外,姚雵只是平静地听完乐儿的?话。 有戏? “怎么样?” 姚雵问?乐儿:“你想处死他们,因为他们的?存在对虞城的?安全构成了?威胁,是这样吗?” 乐儿点头,姚雵又?问?:“是一种方法。但如?果有一天,流民村的?存在也妨碍到虞城的?安全了?呢?” 姚雵没有生气,似是真的?只是好奇乐儿的?想法。 乐儿被问?得?懵了?一阵,又?道:“流民村的?人和五个?痴傻的?,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乐儿道:“他们就算被放回城北,那也是人人嫌弃的?,巴不得?人走远了?能清净一些。这些都是我通过葱聋线听到的?,他们原先在城北,狗都不理。” 乐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不知为何越讲越没有底气。 姚雵道:“若是流民村迁居到虞城内,不见得?他们也会?受待见啊。粮食物产丰厚的?年份还?好,若是哪一年歉收,这多出来的?所谓外人,总是先受人们排挤的?。那既然都有可能遭到嫌弃,他们之间应该不是你所说?的?这种区别啊?” 乐儿倒是没想过姚雵会?拿五个?痴傻的?人和流民村的?人作对比,若是姚雵没提及,在乐儿这里,他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类人。 可是居然听姚雵这么一说?,乐儿倒真拿不出什么靠谱的?理由去反驳。 乐儿嘟囔道:“杀不得?吗?有那么重要吗?像流民村的?人一样重要?我猜,如?果他们死了?,大概也没有人会?去为他们哭坟收尸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如?此费尽心力,甘愿用整个?虞城去冒险,也不想这样方便处理呢?” 乐儿好像还?是很难明?白虞城的?这种处理方式,但好像也渐渐开始接受了?。她没有像之前似的?觉得?不可理喻,只是很想去理解而不得?。 姚雵道:“五个?人被抓了?之后?,城北的?老石来找过荆伯,询问?他们的?情况。” 乐儿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闻言却有些惊讶。 “我以为……他们已经没人在乎了?。” 姚雵笑道:“不用太担心,虞城要比你想象的?坚固很多。” 乐儿将信将疑,道:“那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打赌?什么赌?” “若是接下来的?日子,虞城没有因为这五个?人的?事情起冲突,我就信你说?的?话。可如?果斟鄩真的?利用这五个?人钻了?空子,那就证明?,今天的?话,我才是对的?。” 姚雵笑问?:“只是争个?对错吗?不赌一点别的??” “什么?” “谁输了?,谁就有命令对方三次的?机会?,不论提什么,对方都只能答应,不准反悔。” “赌就赌!” 姚雵这个?赌约也是一时兴起,他方才还?在琢磨,自己好像对乐儿的?一些要求几乎做到了?逆来顺受,还?没琢磨明?白,便也想看看,如?果自己提出了?乐儿无法拒绝的?事情,乐儿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心里甚至已经雀跃着,很期待见到乐儿的?反应。他赢定了?。 —— 南院,小圆正在侍候扶英洗漱。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静养,她和小圆都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小圆也没有再纠结以前的?事情。 这几天,小圆见扶英似乎兴致很好,每天都是微笑着,也不是皮笑肉不笑。不像她刚到虞府的?时候,那时候若是看见扶英笑了?,她都直哆嗦。 扶英感觉到小圆似是怔住了?一会?儿,便问?她:“怎么了??” 声?音也是柔柔的?。 小圆道:“没什么,只是这几日见夫人似是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吗?” 闻言扶英便笑得?更灿烂了?。 “确实有件喜事。虞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知道小圆会?误以为她是在讲时疫后?的?复苏,便补充道:“是精神头活起来了?。我能够感受到,是窗边吹来的?风告诉我的?。” “风?夫人真的?能和风说?话吗?” 扶英只是摇摇头:“我也说?不清。虽然我眼盲,但是风能给我送来虞城各种各样的?消息。这几天的?风格外活泼和煦呢!” 小圆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不要紧,夫人高兴了?,她便也高兴。 “那可真是件喜事啊!” 趁着这个?高兴劲儿,小圆又?问?:“夫人,您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不然,我们就出去走走吧?也近距离地感受感受虞城的?风气?” 自从时疫的?事件以后?,虞睿虽然和小圆谈妥了?,让她继续伺候着扶英,但是扶英养病的?这些天,小圆便也跟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际上已是软禁了?。 扶英哪里不知道小圆的?心思,困在虞府里久了?,她也想出去走动走动。 “再等等,过些日子吧。” 第77章 【虞城】舌战 你我之间又何必自相残杀…… 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就有空穴来风。几天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消息,城民们都?知道了外城有铜器毒死人的事件。 今天在公田里,城民们正挥着锄头干活,看着铜锥子铜锄头,这话便说开了。 “听说了没有,外城人有传言,说这虞城做的铜器会毒死人呢?” 另一个说:“稀奇事,这外城人的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耳朵刮风,听来的。说是那个外城人只是用手?摸了铜锄头,不一会儿就晕过去啦!” 大家笑道:“是这个外城人没吃饱饭吧?” “哈哈哈哈哈……” 公田中,边干活边聊天的情况很常见,大家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大家都?不相信他说的话,讲故事的人便也消停了一会儿。 但也只是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诶你们说,这个故事几成真?几成假啊?我?其实不止听一个人说起过这事儿。” 一听讲故事的人不死心,有人便帮腔了:“我?也听了,不过,说的不是你那回事儿。” “说说?” “说是有外城的仆人,拿了城主?府里的铜碗去喝水,人变痴傻了!” “你这更离谱了,若真?的是哪个城主?家里的事,那现在还了得?” “说到?痴傻,前几天晚上那五个城北痴傻的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一提起这五人,大家起初还没当回事,但回味过来以?后,大家还是忍不住多想了想。 “嘶……” 公田里允许说话,但不允许变成闲聊天,这话题说久了,便有那讲纪律的过来巡逻,大家也就又打住了。 东南老汉的妻子听了,只默默的,等田里的事情忙活结束以?后,便悄悄联系上了姚雵,讲了这事。 这时候,其实城主?也接到?消息了。几个外城的使者今早跑过来,非说虞城提供的铜器有问题。城主?让他们拿出证据,他们只扔了个铜杯子在虞睿面?前,张口闭口能?毒傻人。 虞睿也不慌,拿了帕子把使者摔的那只铜碗拿起来。 使者一开始还气?势汹汹,见虞睿真?的隔着帕子才拿起铜碗的时候,愣住了……使者自己方才是用手?直接拿的。 使者指着虞睿的帕子道:“你看看!您看看!您自己也怕这铜器有毒,所以?才用帕子接住吧!” 使者自以?为找到?了了不起的论证,虞睿却不以?为然:“是你说有毒的,我?谨慎一些,不好?吗?不像贵使,明明说铜碗有毒,自己也不知道防范着点。” 虞睿招呼了阿四,阿四便拿起一个装着水的铜盆,虞睿把使者带来的铜碗丢进盆里。 使者问:“这是做什么?” 虞睿回了位子,道:“此物名为滚金水,铜器做成之后,都?会在这滚金水里泡一便,滚金水性?烈,保管能?剥下一层铜皮,使铜器光洁如?新。就更别说若是有人存了别的心思,往铜碗上涂毒了。” 使者看得好?奇,虞睿问:“消毒用的,贵使可?曾见过?” 滚金水是铜器作坊里拿来的。其他城国没有发达的铜工业,自然也不曾见过这滚金水。 阿四拿着钳子把滚了水的铜碗拿起来,又丢进火盆里。 火盆里发出青蓝色的火光,阿四加足了火势,等火光转为普通的橙黄色以?后,阿四把铜碗拿出来退热,又在碗里倒了水。 阿四把铜碗举到?身前,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那使者。 那使者惊得瞪着大眼:“你这是做什么?” 阿四道:“为防止铜器有毒,我?自己试了一遍,现在该由使者试试了。不试,怎么知道这铜器是否真?的如?贵使所说,有毒呢?” “荒唐!我?为何要试?” “你今天非试不可?!就当是为了贵国城主?的安全着想,甘当试金石,替各自的城主?一试,就像我?一样,尽了这份忠又有何不可??” “还是贵使贪生怕死,宁愿放任贵国谣言盛行?,使真?正投毒的人逍遥法外,也要置贵城主?的安全生死于度外吗?” 一碗清水横陈在阿四和使者之间,水波摇摇晃晃。 虞睿道:“话说回来,贵使此来所求何事呢?” “啊?” 使者回过神来,道:“哦,要让有虞氏赔偿铜器的价钱。” 虞睿在正位上静静坐着,看着台下阿四又说:“既是来要赔款的,那有虞氏自然也有辨别勘正之权。贵使先喝了这杯水,我?们后面?好?商量事啊?” “为,为什么喝了才能商量?你这是用强!” “诶~”阿四道,“你我?如?今同?饮这一个铜碗里的水,日后您回到?贵国,若是我?阿四在虞府中平安无事,而?贵使回到?贵国后疯疯癫癫,那不就说明不是我?虞城铜器的问题,而?是贵国的水土……不是人喝的。” 阿四出言俏皮又轻讽,把使者气?得不轻,阿四又道:“扭扭捏捏,我?都?喝了,你也喝!” 阿四说着,不管使者愿意与否,强行把铜碗塞到使者手?上,使者没拿稳,撒了半碗水。 虞睿安慰道:“贵使莫慌,虞城的铜器是经滚金水,再高温重锻以?后,未经彻底回温,便封在木箱子里运到各城国,绝对无毒。若有毒,虞城的牧正陪您一起死,若无毒,就当为使者远道而来解解渴了。” 虞睿和阿四一唱一和,使者骑虎难下,抖着那碗水一饮而?尽。 阿四又上前,道:“这便好?说话了。请问贵国此次前来,是想索要多少赔款啊?” 使者道:“此前我?们两国互通往来,多是以?物易物的形式。便请虞城,此前用铜器交换了我?国多少物资,一并归还。” 阿四闻言道:“哦——那,你们铜器还敢不敢用了?” 使者昂着脖子道:“自然不用。” “既是不用,那也请贵国将虞城的铜器一并归还啊?” 使者道:“如?何处理铜器是我?国的事,此事是有虞氏理亏在先,自当赔偿与我?们。” “你看看,方才又不敢喝这铜器里的水,现在又想留住贵国买过去的铜器,使者,您很贪心啊!” 阿四振气?道:“若我?阿四今后无恙,你说的这些话,统统不算。并且,虞城会向贵国索要一笔讹诈的赔款,便也定在使者方才所说的那笔物资的数额便罢。” 这句话便是说,若是阿四无事,自然也是虞城的铜器无毒。此后,讹诈虞城的他国必须以?两倍的铜器价格买下原本?已买的铜器。 “你!你们有虞氏欺人太甚!” 阿四不紧不慢却字字铿锵:“不仅如?此,以?后虞城的铜器价格上涨一半。若是今后继续有其他城国就此番谣言生事,也一并按两倍价钱买,否则,请另寻高就。” 整个中原,便只有虞城的铜工业质量上乘,这也是虞城能?够在中原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若是真?的不买虞城的铜器,其他城国要么需要到?远在千里的南方去购买,要么,就只能?买中原那些质量不成熟的铜器。 使者被虞城的提价举动惊得无话,见阿四又软下声音来,似是规劝:“贵使,你说这是何必呢?先前贵国便想要中断与虞城的往来,而?今又弄这一出,究其原因,‘病根’何在,你我?都?一清二楚,你我?之间又何必自相残杀呢?” 阿四故意强调“病根”二字,使者听得一清二楚,说起这病根,不就是斟鄩借着盐矿胁迫中原的所有城国,要他们中断与虞城的往来,要把虞城活活饿死,好?对斟鄩的索要言听计从吗? 使者见虞城这一回是铁了心的要护虞城的铜器工业,情势不利,想了一会儿,便道:“容我?回去,再禀明城主?。” 阿四就等这句话了,满意地点点头:“使者可?以?留下来吃个午饭,若是不放心,我?还可?以?陪您去城北铜矿区再看看。” “不,不必了。告辞。” 使者悻悻而?归,待使者走远之后,阿四和虞睿相视而?笑。 虞睿道:“我?之前竟没有发觉,你的嘴上功夫竟如?此了得?” 阿四拱手?道:“城主?,这样的嘴上功夫,还是不要再有下一次了,说得臣嘴都?酸了!” 使者走后,姚雵上前,同?虞睿说了婶儿在公田里的见闻。 虞睿道:“这斟鄩城,还真?是双管齐下,说不定现在虞城之外到?处盛行?这样的谣传,真?是……” “就他们能?派信使,我?也能?。昭告中原,铜器在十日之后提价五成,在此期间买下并表明信任虞城铜器的城国维持原价。敢质疑虞城铜器安全的,就像刚才那个城国一样,提价一倍。” “是。” 姚雵还有所顾虑,问:“爹,公田里的流传,要干涉一下吗?” 虞睿问:“监牢里的那五个人如?何了?” “医正说,经过这些天里的治疗,他们的情况都?稳定了,也醒了过来,就是,人还是痴傻,不能?说什么完整的话。” 虞睿想了想,吩咐阿四:“明日公田里开个集会,今日把城北的老石请到?虞府来。” “是。” 五个人之前是城北铜矿的工人,归老石直属管辖,老石也清楚五个人当年的情状,铜矿滑坡,把五个人埋在了矿石下面?,老石当时用锹子,用手?趴,过了大半天才把埋在矿石里的五个人都?就出来,却都?不省人事,头破血流。 那次,老石亲自照顾了好?久。虞睿没有过来城北,那一次,老石下了大决心,层层报上去,把情况报到?虞睿那里,就是想给这五个人请好?的医正来看看。 虞睿自然在那时也派了医正去,只不过时日拖得有点久,伤情又重,五个人便终身落下了痴傻的毛病。 老石起初还看顾着他们,只不过铜矿越来越忙,再加上几个脑子不清醒的人在铜矿区也着实不安全,老石才又把人都?带回城北。久而?久之,老石也就无暇顾及了。 老石之所以?会上报给虞睿请求医正,除了知道虞睿之前的为人以?外,还有一桩事。 虞睿年轻时,也见过因为铜矿作业而?受伤的工人,曾与老石提起铜矿区伤病工人的疗养,曾计划要建一个铜矿区工人互助院,虽然这件事后面?不了了之,但老石还是记着了,也在赌虞睿没有忘记这桩事。 天色渐沉,虞府外面?到?了一辆马车。 老石来了。 第78章 【虞城】心防 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老石从那浓墨重彩的马车下来,穿的是一身素麻衣,甚至连铜矿场上沾上的灰尘还没清除干净。但?是他知道?,虞睿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和尽快来到虞府相比,这?些都?无关紧要。 老石曾今很多次远远地站在虞府门口看着,连门口的护卫也不曾发现过?他。虞睿不常去城北矿石场以后,老石偶尔惦念虞睿,还会特地从城北跑过?来看看他,却?担心自己被虞睿看到了会令他徒增心烦,于是每次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次,他终于站在了虞府的大门口。虞府的护卫朝他点头,他也礼貌地回应。一些老护卫认得老石,他之前经常出入虞府,老护卫不会拦他。 老石站在门口,朝里望了两眼虞府,还是和记忆中的无甚差别。 他进了虞府,阿四管家把他带到了正?厅,还为他烹了茶。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茶香。 “坐。” 虞睿似是已经在正?厅等了他许久,见老石过?来,招呼他坐下。在正?厅的还有姚雵和乐儿?。 虞睿向姚雵介绍道?:“这?是住在城北的老石,比阿爹年纪大,你应该叫他石伯伯。” “石伯伯好。” 姚雵这?是第一次见到老石。他听城东南的婶儿?说过?,虞睿在城北有很要好的朋友,之前经常来往,想来就是他了。 “不敢,少?主也唤我老石便好。” 虞睿道?:“雵儿?跟着大哥在学着管理监牢,城北这?五个人是雵儿?管着的,我便叫他一起来商量。” 老石看向一旁,和少?主并排坐着的,还有乐儿?。 虞睿解释道?:“这?是我今年收养来的孩子,名唤乐儿?,在临华阁历练,也是过?来商议的。” 老石有些惊讶,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已经进临华阁了。不过?,令老石更?加惊讶的是,这?小孩子居然?是今年收养的。 他们城民中这?些年其实有过?虞睿的不少?传言,有说虞睿越来越多疑的,除了自己的家人,其他谁也不信,连对待阿四也警惕三分。 可如果虞睿竟会收养没有血缘的孩子,养在虞府还入了临华阁,老石想,这?些年的传言怕是以讹传讹更?多一些。 虞睿道?:“现在关于这?五个人最棘手的问题是,他们自己解释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会有人借机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让他们有口难辨。” “我相信他们是受人利用的,只是我相信是一方面,要让大家信服并释放他们,还是有些困难。” 老石点头道?:“让城主费心了。都?怪我疏忽了,没有看顾好这?五个孩子。那天您来城北之后,我也大概知道?了虞城这?些天里发生的事情。” “简单的处理方法……”老石顿了顿,“我知道?城主很难做。” 乐儿?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看得出这?个老石虽然?有些拘谨,但?算是虞府的熟人,座椅茶水,举手投足没有第一次来的陌生,而是像久别重逢。 而且,老石和城主的说话方式,不是一般人敢说的。 乐儿?大概也知道?了老石口中的“简单的处理方式”是什么,大概就是她之前和姚雵提议的那个方法。 乐儿?很努力地在理解他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这?感觉就像浓雾散去,转而吹来一阵暖风。 虞睿道?:“他们不是犯人,我不会伤害他们。所以,我才叫你来虞城商议。如果要就下他们,恐怕还要有你出面。” “把这?五个人的故事,讲给城民们听。” 老石一瞬间便明白了虞睿的意图。 讲他们当年如何?身强力壮,如何?未来可期,讲矿场的危险,和虞城的盈利。最重要的,是要讲斟鄩城那年的侵犯对虞城的影响,原本有了铜器的盈利,虞城有足够的余钱可以保障这?五个人的余生,就像虞睿当初提议每种产业都?应该有一个休息区。 讲到这?里,大概就可以了。把矛头引向斟鄩,把团结留给城民。大家都?知道?当初虞城的发展是如何?迅猛,也尝到了这?几年看似平静之下的举步维艰,更?知道?如果放任斟鄩的再一次入侵,虞城会再一次面临怎样的后果。 虞睿让姚雵同老石讲了五个人在监牢里的近况,以及谈及了乐儿?通过?葱聋线了解到的信息。这?样一来,老石作为这?五个可怜的矿工最近距离的旁观者,是最有资格,也是最有信度去讲述这?五个人半生的经历。 隔日?,集会如期举行。老石拥有管理矿场的经验,自然?在高台之上讲话也游刃有余。牢里的五个人也被领到了台上,那五个人看见老石,迷茫的眼神终于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老、石。” “是我,别怕,我来带你们回家。” 之后,老石还见了斧子,同斧子和她的姐姐道?歉。还从家里带了一只冬狩时储备下来的腊肉兔子,作为赔礼。 整场集会,其实虞睿、阿四,姚雵抑或是乐儿?都?没有过?多干预,更?像是由?老石主导,他们只是作为帮衬。 乐儿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模式的集会。在她的印象里,集会当然?是由?最高话语权的人在高台上讲话,台下的城民只负责听和执行就好了。可事实却不尽是如此。 她看见有些城民也会向城主和老石询问这五个人之后的安排,问如何?才能确保这?五个人不再生事;他们也会问虞城铜矿区到底有没有传言所说的问题,老石和虞睿也都?一一解答。 这?哪像一个听神巫降旨传话的城国会做的事情? 城民最初的抗拒,其实也并不是非要这?五个人怎么样,而是受现实的不确定和越来越离谱但?还有那么点意思的谣言所左右,他们当初的担心,也渐渐因?虞睿的担保而消除。 城民的反应令乐儿?出乎意料。而后这?种惊奇又转为好奇,让乐儿?在一旁默默地分析着这?种反应的来由?。 城民的接受度,要比乐儿?预期的多得多。他们其实能够容纳很多事情,能够和谐地与每一个看似冲突的事情和谐共处,只要与他们说清楚,理解了,好像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除非明天的太阳不再升起了。 打好了城民的心理建设,虞睿心里就有谱多了。之后几天,虞城提高铜器价格和开放销售盐砖的事情传遍了整个中原城国,以石激起千层浪,有说要和虞城重修旧好的,有说要联系斟鄩积极抵抗的,但?不论如何?,除了虞城,整个中原现在乱套了。 比起其他城国的鸡飞狗跳,商议不断,虞城现在倒是鸟语花香。五人被老石领了回去,暂时安放在铜矿的休息区,只要又矿工到那里休息,也会帮忙照看一二,很神奇的是,这?五个人回到了以前的环境,疯病也一点一点变好,甚至还会帮着打理休息区。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虞睿又一次接待了虞城的信使,使者言,若虞城抢占斟鄩的盐矿生意,必定开战。 虞睿佯装惊奇,问信使:“你们连奴隶都?缺,现在还有闲人帮寒浞打仗吗?” 信使信步闲庭:“我听闻,十二年前斟鄩打虞城的那一次,可把虞城主您吓得够呛啊。” 虞睿笑?言:“年轻的时候胆子小,现在不会了,毕竟是经由?斟鄩城吓大的,现在这?种场面,我倒是见怪不怪。” “听闻寒浞在斟鄩城分身乏术,需不需要我亲自带兵前去解围呢?” 信使厉声道?:“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虞城哪来的盐?犯了那种禁忌,虞城主,您到底是在救虞城,还是害虞城,不用外臣来说明吧?” 这?些天寒浞在斟鄩复盘了好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虞城还能在凡间的哪些渠道?换盐,明明能走的路寒浞都?给堵死了。 想来想去,寒浞只一声长?叹。 是有一条路,不在凡间,寒浞也不愿走的路。 虞睿道?:“虞城不会和其他城国进行盐砖的交易,放出这?样的消息,也是权宜之举。只要寒浞不再为难虞城,虞城也会见好就收。” 信使梗着脖子,末了还是软了下来:“三千奴隶,算是借与斟鄩,不能少?。” 这?便是同意虞睿所说的不再生事了。 “虞城真的没有这?么多奴隶。” 信使反问:“虞城既然?连盐砖都?能费尽心思拿到,区区三千人,还要和斟鄩讨价还价吗?虞城主,你现在是在和寒浞做交易,您也应当明白,若斟鄩易主,您的日?子说不定能有现在这?般好过?。” 信使越说越心急,近乎字字泣血,而实际上,寒浞真的就快要撑不下去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人员补充,大概不消几天,斟鄩城就会被那老遒人翻了天。 虞睿坐在主位上,望着天,道?:“这?么说,我现在是在救寒浞?信使,若虞城借出这?三千人,能得到寒浞的什么?” 信使道?:“十年和平。若虞城主帮我主过?了这?一关,斟鄩十年内不会再侵扰虞城。” “口说无凭。” “我可立契为证!” “真到开战那天,我难道?还能举着契书?晾在寒浞面前吗?” “那你当如何??” “贵使可知,人在做,天在看?” 虞睿缓缓道?:“我知道?寒浞抵抗神权,但?也没见他这?几天的祭祀短了或者缺了。” “昭告中原,十年之内不犯有虞氏,若有违背,人神共弃。” 信使揣摩了一会儿?:“这?和立契有区别吗?” “当然?有,照我说的做,虞城自然?会解寒浞的围。” 第79章 【虞城】慷慨 你们像赌徒,赌大家都善…… 信使走后?,乐儿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也不解,立契为证和昭告中原,有何区别? 乐儿帮虞睿添满了茶,自己也坐了下来,没有方?才使者来见虞睿时绷着的那些破规矩。 虞睿也换了个坐姿,问:“不是爱缠着你姚雵哥问问题吗?今日反倒来问上我了,稀奇啊?” 乐儿晃着自己茶杯里的水:“这个问题,我估计他也不明白。城主,这个承诺看起来不划算啊。” 虞睿搓着自己拇指上的玉琮扳指:“我知道不划算,但是你真?的能从寒浞手中得到斟鄩的什么实际利益吗?就算寒浞想卖了斟鄩,斟鄩城里的其他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乐儿细想想也是,若非寒浞现在在斟鄩分身乏术,光凭虞城也开始售卖盐砖这一点,放在平时,斟鄩早就领兵打过来了。 现在能够做到各退一步已?是万幸,更别谈奢求承诺十年和平。 劝离了使者,虞睿心?情轻松不少。看着乐儿现在越来越融入虞城的管理,虞睿也高兴,便解释道:“昭告中原,是想说给整个中原的霸主听听,也是专门说给寒浞的话。” “寒浞很讨厌神权,从他掌权开始,所做皆是人治,而非神治。但人神混居古来已?久,单贫颛顼绝地天通,是断不了神治的。就像虞城现在举行什么活动都?要举行祭祀,斟鄩城也一样。” 人治,以人治人,是上位者和城民之间的妥协;神治,以神治人,是单方?面让城民信仰、顺从和臣服。 “你别看虞城的祭祀都?是我们组织安排城民进行祝祷,若有一天和城民说以后?不举行祭祀了,保管隔天他们打到虞府里来。所以,就算寒浞在斟鄩楚某了这么久,还是无法实现他的完全人治,到现在还是会举行祷告神灵的祭祀。也因为此,斟鄩成内,支持保留神权的人也自然而然站到了寒浞的对立面。” “你若是让寒浞立契,他对于违反承诺会遭天谴不屑一顾。但你若让寒浞在整个中原面前?承诺,他反而会掂量掂量。” “寒浞坚持了这么久的人治,中原无人不知,也都?是在观望的态度,就看你寒浞下一步会如何做,会不会重返神权。若人出一诺而能重信,人治可?行,传遍整个中原,那寒浞在斟鄩的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所以城主,你是在帮助寒浞立信,让他的人治理念传遍整个中原?” 乐儿不解地摇头,“寒浞也是,费这些劲,到头来他的城民不一定会感激他。” 虞睿也摇头,似是也在感慨寒浞的费力不讨好?,却?又有些同情和惋惜: “我没有帮助他。我只?是站在他的立场,帮他说出他现在所需要争取的。恰恰相反,我完全不考虑寒浞能够践行他的诺言。毕竟,神治根深蒂固,非一己之力可?改。他的阻力,太多了。” “我这么做,只?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去限制他的行动。比如说,你从来到虞府,所做和给我的承诺是保护雵儿,这才符合你一贯的立场。若是有一天,有一个伤害雵儿的办法,能够让你在虞城站稳脚跟,你会做吗?” 乐儿刚想说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但转念一想,不久之前?自己刚坑了姚雵一把,喜提冷战许久的苦果。 “刚做过,少不了有那钻牛角尖想着为他好?的人搅和。谢谢城主提醒。” 乐儿说这话就像和白开水一样不咸不淡,虞睿无奈:“好?好?好?,以后?你和雵儿要如何,我不干涉。” 乐儿仰头看着屋檐,道:“我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好?像凡人都?喜欢憧憬和幻想,即使现状不允许,也要努力靠近幻想中的美?好?世界。为了这个目标,似乎可?以轻松放弃自己实在的利益。” “起初我以为这种想法只?有少主有,后?来才发现,韶康、小圆,城主你,还有虞城的城民们,甚至是我素未谋面的寒浞,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们像赌徒,赌大家都?善良和慷慨。” 虞睿笑问:“是不是很愚蠢?在海外界的灵物看来,我们都?在争取那些虚无缥缈的美?好?幻境,想着有一天能够企及那个想象出来的和美?未来,现实里却?每个人都?轻若鸿毛,转瞬即逝。” 虞睿却?很意外地看到乐儿摇头:“那只?是因为海外界无所畏,无所爱,只?有欲求。” 虞睿呷了口茶,轻提嘴角,似是在笑乐儿这话的置身事?外,又或是在感慨凡人的深陷泥潭:“说得好听,在我看来,不过是大家都怕死。若是凡人彼此之间睚眦必报,虽在海外界看来是小打小闹,可?却?永无一日安宁。” 怕死么?不止吧。乐儿又说:“我在虞城,看见大家集会后?都?会去问老?石和那五个闹事?的人,问他们缺什么,需要什么。” “虽然不乏有些城民还是对那五个人很是鄙夷,但那些鄙夷在大家的问候之下不足一提。我问过少主,现在对虞城最有力的情况,是趁着事?情发酵起来之前?,把五个人处理掉,盖棺定论。” “若只?是怕死的念想在作祟,又何必对解除威胁的五个人嘘寒问暖。” 乐儿好?像从来没有在虞睿面前?讲过这样家长里短的言论。只?是今天,在乐儿看见几?乎整座城的城民都?支持释放那五个人的时候,她在那一瞬之间才明白虞睿真正的实力。 一种不依靠灵觉,不依靠刀枪的实力,它的力量源泉生长?自人心?。 乐儿转身看着虞睿,道:“若非阵营对立,有没有想过,你和寒浞会是彻夜相谈的好?友?” 虞睿笑言:“或许吧,可?是没有机会了,我让韶康在背后?捅了他一刀。” 乐儿一愣:“什么时候?” 虞睿道:“我让韶康回了纶城,想办法联系斟鄩的老?遒人,在后?面拉回寒浞。一推一拉,更有机会能够止戈。” 老?遒人现在意不在虞城。寒浞几?次三番想寻求有虞氏的支持,老?遒人早就看不过眼了。即使没有韶康,恐怕这时候老?遒人也会绊寒浞一脚。只?不过有了韶康的联系,老?遒人这一脚伸得更没有负担。 乐儿翘着腿:“我发现你对韶康也是很慷慨啊。没想过更长?久以后?的事?情么?” “你是指若韶康回到斟鄩以后??” “毕竟你现在所做就是帮他回到斟鄩。” 虞睿轻叹了一口气:“局势一时一变,走好?当下已?是不易,况且韶康能不能回到斟鄩还是两说,现在就去防范他回到斟鄩后?可?能会对有虞氏的立场转变,是不是太早了?” 乐儿问:“早吗?或许到那时你已?近垂暮,但我总要为少主考虑一番。” “哈哈哈……”虞睿畅快大笑,“你今日过来旁听,其意在此吧?” 乐儿道:“没办法,少主的得失方?面,我慷慨不了一点。” 虞睿道:“若是以最坏的打算揣测他人,便用最深的利益将他绑住。” —— 三日后?,寒浞昭告中原,与此同时,虞睿硬是挤出三千奴隶给了寒浞。 虞城不再限盐,铜器交易也恢复如初。 乐儿走在虞城大街上,看着一地金黄的落叶,或有人走过带起一阵弱流,落叶便沙沙地呓语一阵。 “乐儿姑娘,乐儿姑娘?” 乐儿看着地上的落叶出了神,猛地思绪收束,才听见后?面有人在叫她。 是一位大婶。 “乐儿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乐儿抬头一看,大婶手上拿着的,是姚雵送给她的那个吊坠,从和山带回来的。 乐儿抬手一摸脖子,果真?不见了:“哦,谢谢大婶!” 乐儿接过石头吊坠,便听见大婶道:“不用谢不用谢!乐儿姑娘,是不是临华阁的事?情太多了,累着了呀?” 这些天以来,乐儿和城民之间的关?系熟了不少。或许大家都?习惯叫韶康庖正大人,所以城民们对乐儿的称呼,还是习惯叫她乐儿姑娘。刚好?乐儿也更习惯这个称呼,一来二去,好?像顶着这个称呼,乐儿和城民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一些。 大婶说:“对了,刚刚在城东碰见少主,他好?像在尝大家伙儿腌的大菜,一大群人嘻嘻哈哈的。乐儿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乐儿穿过中央大街,来到了城东,在城东街口的一个亭子里,乐儿看到了“嘻嘻哈哈的一大群人。” 和一大群人的素麻衣比起来,姚雵身上的那件淡蓝色丝绸格外亮眼。 她听见他们好?像在争论些什么。 “要用煮开的清水!罐口用泥巴密封好?!” “你去去去!哪里需要煮开了,就接的虞林里的山泉水,再加些盐巴,盖子一盖放那里就好?了,糊什么泥啊!” “不是要用淘米水吗?或者洗麦子剩下的那些麦麸水,不对吗?” 乐儿算是听明白了,这一大群人正围着姚雵争论如何腌制大菜呢。 乐儿哼笑一声,这少主,麦草野草分不清,这便想学上腌大菜了? 姚雵也被城民的争论吵得脑子直嗡嗡,他原以为腌大菜的方?式只?有一种,哪承想城东和城南就不一样。 这么复杂,多半是学不会了。 “哪里就会坏了,我去年腌制的大菜还好?好?的呢,你看这成色!” “哟,还真?是,吃都?吃不完。” 姚雵灵机一动:“诶!叔,你家里缺什么东西吗?我想换您一罐腌大菜。” 中年男子问:“少主,您若是想吃,拿去便是了!” 姚雵道:“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一罐?我是想着,拿给城北先前?被关?起来的那五个人,就是大家集会上都?见过的那五人。城北矿工多,也不是每家每户都?会腌大菜,就想着给他们带上一罐。” “害!少主,您拿去!若是说想要换什么,我家那口子想要个铜酒杯,这……” 另一个人喊:“没大没小,铜酒杯是你能用的?” 姚雵挡手道:“好?好?,有规制的成品拿出来麻烦,但是我可?以找石伯要那些歪了一点的,不介意吧?” “那可?太好?了啊!” 说说笑笑间,姚雵见乐儿过来了。 “乐儿!试一下腌大菜,好?吃的!” 人群把亭子都?坐满了,姚雵把乐儿领到身前?,乐儿和大家伙说:“和少主做生意,就是划算哈!” “那可?不!”中年男子嘿嘿笑着。 姚雵轻轻拧了乐儿胳膊,附在她耳边道:“打赌,你输了,认不认?” 虞城曾传出过流言,被铜器毒傻的人会很暴躁,危害邻里。可?能造谣的外城人正搓手等着这波谣言的发酵,掀起内乱的巨浪,却?想不通等来的是虞城的平静如湖水。 “认。” 乐儿对大家说:“你们也是,与其指望少主能把腌大菜的步骤学明白,还不如指望他在石伯的场子多顺几?个铜杯子回来,见者有份!” “哈哈哈……” 第80章 【虞城】秋叶落 ……秋后算账来了。…… 寒浞吃不下?虞城。捞了三千奴隶后,原本他还想把虞城榨干为自己所用,奈何限制不了虞城的盐矿,此后之事便不了了之。 虞府里,虞睿难得伸了懒腰,咿咿呀呀的声音令扶英暗笑不止。 虞睿听见?后,伸着懒腰顺势倒在?扶英身上,两手落下?环抱住她:“夫人,这?些天可累死我了!” 扶英笑问:“累吗?我看你是越累越精神?了呢!” 这?些天以来虞睿的转变,扶英一点一滴全都?知道。她明白,虞睿苦了这?么久,盐砖之事因祸得福,让虞睿多少?找回了年轻时候的抱负。 “夫人,你怎么也学不会?疼疼我,寒浞是退了,我也快散架了。” 虞睿撤了力气,把自己整个上半身都?靠在?扶英身上。 “起来!” “不起。” 扶英揪了虞睿的后腰,把他疼得一激灵:“疼疼你。” “不、不必了夫人。”虞睿坐起来,不想扶英一把又把他拽回来,两手附上虞睿的肩,揉捏了起来。 扶英力道正好,虞睿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些天,夫人养得很好啊!不管是打人还是按摩,都?可有劲儿了!” 扶英使着劲,一点一点把虞睿紧绷的肌肉揉散开来。 “小圆尽心?尽力,养了这?么久,我怕是后面五十年也死不成了。” 虞睿声音懒懒的:“好啊!再过十几二十年,我们把虞城交给?雵儿,然后出城玩上三十年!” “得了吧。无非是走到?半路,再嚷嚷着想阿四了,想石伯了,放心?不下?院里的桂花树,五天十天的就跑回来了,还不知道你?手给?我。” 扶英拉着虞睿的手臂帮他牵引着肌肉,虞睿听完哈哈大笑:“都?这?么大的人了,不比当年,夫人要?信我,这?回不会?半路想家?了!” “若是可以,带上小圆。” 虞睿半眯着眼?睛放松,听了这?句话,又精神?起来:“小圆?带上小圆做什么?束手束脚的。” “她与我说,没见?过虞城以外的景色,只是听我描述又想象不出。我就想着带她也出去玩玩嘛!” “玩玩……夫人,你可小心?被她迷惑了。” 扶英在?虞睿肩上的力道突然增大:“知道!我有分寸!” “阿嘶——好好,夫人心?如明镜,我放心?!” 虞睿和扶英在?房里卿卿我我,一旁耳房里的小圆是听不下?去,悄悄溜出了房间。 一拐角,她看见?韶康正打算收拾东西出虞府。 小圆恭敬行礼:“纶城主,这?便要?走了吗?” 韶康颇警惕地?退了一步,待看清小圆的神?情——却是同之前相比没有了咄咄逼人的攻击性。韶康清了清嗓:“哦,是啊,纶城那边也有事情忙。” 小圆点了点头,二人无话,韶康又问:“小圆姑娘最近在?虞府,一切可还好吗?” “嗯。” 他们虽然之前恨不得互掐脖子,好在?现在?各有各的归处,各有所难,也不必太计较从前。 “那就祝小圆姑娘得偿所愿。” 韶康知道小圆从前所做,一定?还是妨害了虞城什么,但都?心?照不宣。若未来可得光明,便让腐朽烂在?过去。 同样是处在?泥沼之中?的人,若是能攀得一束稻草向上求生?,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踹她一脚。 “走了。” 小圆问:“纶城主,下?一次来虞城,是什么时候?” 小圆是虞府的婢女,怕是没有办法前去纶城,便只能寄希望于韶康能够常回虞城看看。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出于什么目的,她好像第一次不带着具体可知的目的去问韶康,竟是觉得唐突。 小圆觉得有些好笑,下?药互掐都?不唐突,问一问韶康什么时候回虞城,倒是会?觉得唐突了。 韶康答:“秋收。再过一个月,秋收会?回来。” 韶康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爽快地?回答,好像自己也是希望将这?个消息告知小圆。 知道了会?怎么样,他们会?因此期待秋收的时候吗? 罢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刨根究底去想个清楚的。 “好,纶城主慢走。” 小圆眼?眸低垂,看着韶康的脚步迈出虞城,一点一点,直到?那身影混进人群中?,再看不见?。 姚雵从后院抱了一大堆简牍陶片出来。这?是韶康要?拿给?他的,这?几年的治城要?略。韶康想到?什么便顺手记下?,什么陶器简牍,满满一大箱子。 他抱得有些吃力,见?小圆在?一旁,忙招呼道:“小圆,帮我一把!” 小圆上前,帮姚雵拿了几片陶片,估计是惦记着韶康的话还没回过神?来,竟失手摔碎了一片。 “小圆该死,少?主恕罪!” 姚雵道:“没事没事,我回去沾上就可以了!” 姚雵和小圆把那一大摞方略抱回自己房间,又折返来捡碎陶片。 姚雵故意盯着小圆看,道:“摔碎陶片不要?紧,别闯出其他祸来就可以了。” 姚雵笑着从小圆手里接过碎陶片,小圆却半晌都?不敢出声。 乐儿从大门口风风火火地?进来,高声问:“哥,忙活完了没啊?” 一进前院,却碰见?小圆。 小圆手里捏着乐儿的秘密,自此之后乐儿一看见?小圆就浑身不舒服,能绕着走便绕着走。 “小圆,你也在?啊……” 气氛有些尴尬,连声音都?像泄了气。 “好了好了,别催!” 姚雵搬完简牍出门,便看见?两个人竹竿似的杵在?前院。 “干什么?站桩啊?” “站你妹!公田里就等你了!” 乐儿拉着姚雵就往公田里狂奔,奈何两条小短腿是先天奔跑劣势。姚雵抄起乐儿背在?身后:“抱紧了!出发!” 今天是公田休息亭的完工剪彩日。虞睿只说了声老了不经晒,就把这?活儿全都?扔给?他们。姚雵试点军民同体后,拉着兵丁去公田里建凉亭,三两天便建好了。 阿四和城民在?高台上眼?巴巴望了许久,终于看见?姚雵气喘吁吁地?背着乐儿过来。 “来了来了!” 从寒浞黯然撤退以后,虞城的铜器让了些利,原想着是主动修复一下?城国之间的关系,许是其?他城国看见?虞城居然能从寒浞手里全身而退,又或是知道了虞城有了自己的盐矿场,巴不得虞城能不计前嫌,铜器交易便更?多了起来。 虞城现在?物资储备是富余了。姚雵便和虞睿提议,在?公田也仿照城北铜矿区建休息区,虞睿也答应。不止公田,若还有富余,姚雵是打算在?绿松石作坊和盐场也建休息区的。 姚雵放下?乐儿,气还没喘匀,就被阿四推搡到?凉亭面前:“大家?快晒死了,就等你来解封了!” 麦秆编织成的长绳被姚雵一刀划断,带起气流,将凉亭上的满树金黄也摇落下?来。 “秋叶落了!” “盖在?凉亭上,真好看!” 一瞬之间,公田百步一凉亭,全都?飘洒下?满亭金色,自凉亭一点点扩散开来,在?公田上,就像湖里绽开了金色荷叶。 城民们进了凉亭,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原先他们休息都?是找了棵树,随便张了点四方大的草席,能喝口水缓缓便行。遇上冬日落叶,顶上便光秃秃的了。 现在?好了公田凉亭遮风避雨,连干活都?更?有劲了。 斧子问:“少?主,你不怕大家?以后都?躲在?凉亭里休息,不舍得去田里干活了吗?” 姚雵故作惊讶:“真有那一天,就让山神?刮一场飓风,把凉亭上盖着的草席都?给?掀了!都?别休息了!” “哈哈哈哈……” 乐儿哼笑一声:哪里用得着山神?,姚雵动动手指头就能掀了。怎么也开始不学好,连山神?的名头也胆敢消遣了。 也是,北山山神?都?让他打跑了,姚雵哪里还会?怕什么山神?发怒呢? 城民在?公田做会?儿停会?儿,一进凉亭,个个都?学着牦牛先吼一嗓子,太舒服了! 橙黄色的夕阳余晖洒在?凉亭上,公田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剩下?乐儿和姚雵还在?凉亭里吹风。 乐儿看着地?上的落叶被秋风推一阵走一阵,正出神?,就听见?姚雵说:“我记得有个小孩先前与我打了个赌。” “……秋后算账来了。” 乐儿输了。她原以为留着那五个人会?因此掀起虞城的风浪,没想风浪进了虞城只能扫扫落叶,那些不怀好意鼓动对城民一点用都?没有。 “答应你三件事,不许反抗。说吧!” 亭子外面的风吹来摆去,把落叶堆起来又吹散开。姚雵看着乐儿,仿佛已经看见?乐儿苦着脸被姚雵呼来使去的模样。 “先存着,等我慢慢想!” 乐儿生?起了不好的预感,姚雵玩心?重,点子想得越久,她怕是越会?被折腾! 乐儿咬了咬牙,当初怎么没想清楚就答应了!苍天啊,这?就是玩不过的人心?吗! 姚雵看着乐儿五光十色的神?情,外头的风就吹得更?猛了。 “除了那三件事以外,你还答应了我别的事呢。” 乐儿不解:“还有什么事?” 姚雵道:“盐砖的事情彻底结束之后,该来解决你的事了。” 这?是在?说丹木的事情。之前在?虞城抽不开身,种下?丹木树苗的事情便一直拖着。 “唔……可我确实没想好地?方。” 姚雵捡起一根树枝,又捡了八片落叶,呈圆形摆开,把树枝放在?中?间。 “天南地?北,选一个方向,一路边走边看,遇到?喜欢的地?方,就把它种下?去。” 这?到?是个好主意。 乐儿接过树枝,往圆心?一转,树梢指在?西南方。 姚雵看着结果,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西南啊……西南有什么?” 乐儿想了想:“西南……巫山,巫咸国。” 第81章 【虞城】借口 万般皆在己用,惟守人道…… “巫咸……是?那天在峚山上遇到?的那个神巫那里?” 乐儿在一旁的树干上催生剥下?一片树皮,开始规划去西南的路线。 “是?的,巫咸国很特殊,他们?的灵山之上有一扇门,名?叫丰沮玉门。因着有这扇门,所以?凡间和海外,甚至海内界,都有巫咸国。他们?从小学着各个地方的人情风物,待成年?后,便有机会成为神巫,为凡间各个城国沟通天地。” 乐儿草草而就,一副路线图就画出来了。 姚雵看着路线图上的圈圈点点,找不到?北,什么也看不懂:“有一个问题。” 乐儿停下?笔来。 “我?们?现在在虞城都是?有职务的人,该找个什么借口让我?爹同意我?们?出去呢?” …… 乐儿看着规划好的路线图,又看看姚雵:“出不去吗?” 二人把路线图藏起来,鬼鬼祟祟地摸进南院,正好,虞睿和扶英都在。 虞睿正在用竹壳子编名?叫“引华”的祭品,一抬头,见?二人浑象监牢里等待荆伯训话的犯人。 “怎么这副模样,有事吗?” 乐儿和姚雵推推搡搡的,都希望对方开口。 终究还是?姚雵接了话:“那个……爹,海外界的盐池……有点堵住了,我?们?要去修一修。” 虞睿眨巴眨巴眼睛,他刚才还在虞城的盐场边上捡了竹壳子回来,盐场那棵树哗啦哗啦地流盐水,也没见?堵住啊。 可?虞睿转眼一看他们?都在和他大眼瞪小眼,瞬间就明白?了:“啊……这么回事啊,堵住了吗?” 姚雵没敢接话,眼见?话就要掉地上,还是?虞睿自己?捡回来了:“堵住了好,什么时候回来?” 姚雵心里也没主意,转头问乐儿,乐儿也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 看来这两人还没有商量好。 虞睿又说:“去吧,月神祭之前回来就行。” “好嘞!谢谢爹!” 姚雵摸着乐儿的头顺势一转,就出了门。一旁扶英道:“这孩子随我?,爱跑出去玩。” 虞睿又继续编着引华:“年?轻嘛,多出去玩玩,最近没什么事情,临华阁有什么事情不能决策来问我?就好。” 扶英笑道:“你方才是?真怕他们?没找到?借口出去吧?” 虞睿也无奈:“你看看他们?两个,说谎也不会,全靠我?脑袋罢工。” “歇会儿吧,编了多少个了,月神祭还早着呢!” 姚雵和乐儿一踏出南院,就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站定?,在前院巡视了一圈后,前院的桂花树忽而生长出墨色的叶子,一整树都在簌簌抖动。不一会儿,墨色的树冠汇集成了一个浓密的黑洞,从黑洞后走出一个人来。 披着斗篷,两手各盘着一条蛇。 巫咸国的人。 只不过,那人好像对虞府并不熟悉,环视了一圈后,才开始注意他眼前的两个人。 “请问,这里是?虞府吧?” 来者彬彬有礼,眼睛弯弯,乐儿却冷冰冰地回他:“来这儿做什么?” 这名?巫咸国的神巫并不是?乐儿在峚山上见?到?的那一位,因此并不认识她。 神巫把乐儿当成了虞府的主人。 “您别紧张,我?是?接到?签令,说虞城也出现了盐矿,这……” 就在这时,虞睿出来了,一见?神巫,理了理袖口:“有什么话,同我?说。他们?只是?孩子。” “哎呀呀,好呢!” 神巫周身气场给人感觉特别奇怪。 虞睿没有灵觉,或许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普通男子的身形。姚雵只能看见?神巫周围冒着黑气,两手盘着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剑拔弩张的。乐儿则看见?在黑棋后面?萦绕着的粗壮丝线,系在那神巫的腰部,像铁链,又像脐带。 虞睿引着神巫到?了正厅,却并没有叫离姚雵二人,而是?让他们?也落了座。 神巫道:“我?此番前来,是?向?虞城主商讨盐矿的供奉。” 神巫谄笑着,虞睿却像料到?一般把嘴角压了下?去。 “神使可?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亲临虞城了吧?怎么虞城几日前脚刚设立的盐矿场,神使后脚便这么快赶来了?” 虞睿出言似冰碴沙砾,而这神巫只是?用更加肆意的笑容将其强行化开:“哎呀,先前来虞城的那位神使,我?不知是?何人。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虞城的。至于为何脚步如此之快……我?想 ,全都仰仗上神的旨意啊!” “再有,虞城连年?对上神的供奉无一短缺,尽数上缴,使者也就无需再频繁在虞城跑动了。都是?城主您治理有方啊!” 话说得好听,两条蛇却都张着血盆大嘴。 乐儿在一旁听着,环抱住上臂,越听脸色越臭。 呸!虞城缺盐的时候不来资助一番,待到?虞城盐荒解除设立了盐矿场,倒是?巴巴地来讨要供奉了,坏事不干涉,好事跑头个! 虞睿嗤笑,“无一短缺”,他这个没有灵觉的城主哪里敢短了巫咸国的人来收供奉?每每虞城略有富余,虞睿还是?不敢多花费这些富余去搞建设。因为他知道,若是?来年?歉收,巫咸国的人可?不管你兜里有货没货,必须上交,不然多的是“意外事故”。 虞睿甚至有想过,是?不是?巫咸国的人知道头年?虞城收成好,就会想方设法把来年?的收成搞臭,这样他们?就能够尽数掏空虞城的富余资产了。毕竟,若是?凡间的城国富足起来了,哪里还需要求神呢? 正因为此,虞睿当年?的宏图计划才推进的这样慢啊。 神巫见?虞睿半晌不答话,又问:“如何?虞城主,可?否来商量盐矿场的供奉了?五五收,如何?” 呵。铜矿场,公田,绿松石作坊,但凡虞城小有建树的地方,哪里不是?五五分的供奉给上神?神巫这不提还好,虞睿这么多年?也都可?以?“习惯”了,偏偏又在现在旧事重提,虞城本就是?不产盐矿的地方,神巫可?以?默许虞城去海外界找盐,也不会选择断了自己?的财路。收了供奉,便是?上神允许的正规盐场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巫咸国的神巫,是?凡人难以?企及的存在,除了一味妥协,以?求在神的掌心下?自保,虞睿还能有什么办法? 有时候,虞睿痛恨自己?是?个凡人,百般无用。 正在此时,乐儿开口问:“敢问神使,对虞城的盐矿场了解几何?” 是?了,凡人会怕他神巫,乐儿可?不会怕。盐矿场刚刚落成运行没几天,盐矿的牵线搭桥全都是?乐儿在管理,乐儿也才刚熟悉不久盐矿场的事务,就跑来一个看起来屁都不懂的年?轻神巫要这要那,开口便是?五五分。 若是?说之前虞城的供奉都是?乐儿来虞城之前就签定?好的,那她还能作罢不理,而今乐儿一手扶起来的盐矿场也要遭神巫收这样重的供奉,乐儿不干。 若是?要收钱,是?不是?还要返还乐儿的管理费用啊? 神使笑道:“小姑娘,虞城有多少国力富余,全都瞒不过上神的眼睛。我?不用去盐矿场,也能清楚地知道虞城一天能够产出多少块盐砖。” 这便是?把乐儿当成了普通的人类小孩了。也是?,自从乐儿打算长久留在虞城,便有意识地收敛着自己?身上不同于凡间的气息。 况且神巫下?凡,他自己?身上的灵觉也会削减不少,缺了在海外界的敏锐,虚弱了,就像当初柏染到?虞城走不到?三?两步就喘。现在在神巫的眼里,乐儿倒不是?峚山上一棵毛毛躁躁的丹木,而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乐儿心中?暗自盘算着,柏染之前是?有和她说过巫咸国的人情风俗,乐儿也知道神巫的风气便是?到?处伸手要钱,可?现在自己?亲自被要钱了,乐儿才知道这巫咸国到?底有多不要脸。 明明当初柏染同她提及的时候,乐儿还没这样排斥这个地方的人啊? “如何?若是?大家都不说话,那便定?在五五收吧!”神巫笑着就要自己?拍手落定?了。 “那还不如不要盐矿场。”乐儿抢在神巫拍手之前说了这话,又抬手喝了杯茶。 神巫笑着的表情瞬间就僵住了,他还真没有遇到?过凡间的人同神巫讨价还价的,而且一还价便是?不要整个产业。 区区凡人,怎么敢? “小姑娘,玩笑可?别开得太过了。” 姚雵见?神巫神情不对,在一边抬手护住乐儿,反被乐儿拍拍手安慰。 乐儿问:“你是?十巫中?的哪一个人?” 小小孩子,口气不小,十巫岂是?一届凡人小孩能够随便提及的?还拿来压他。神巫心里不松快,暗自催动展示了灵觉,在乐儿眼里,就像是?着火现场冒出了滚滚浓烟。 火势不够纯粹才会有浓烟嘛,吓不着她。 乐儿像是?见?不着这股黑色的杀气,抖着腿百无聊赖,忽而柏染的那棵柏树枝就被她这样“不小心”抖出去了,掉到?了地上。 姚雵知道乐儿心中?有分寸,便没有打断她,只是?一直护在她身后。虞睿现在虽然?没有了灵觉,看不到?这黑压压的场面?,但作为谈判桌上彼此的角逐进退,虞睿也是?能够敏锐地捕捉到?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乐儿弯腰下?去捡那柏树枝,拿在手上把玩。神巫无意间瞥见?乐儿手上拿的树枝之后,像是?一只被定?点精准泼了场特大暴雨的落汤鸡,瞬间不知所措地乖顺起来,连手上的蛇都软掉了。 神巫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见?到?柏树枝本能地约束起来,待回过神来,木着一张脸问:“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乐儿拿着树枝在手上转转:“你说呢?” 倒不是?乐儿非要反问神巫,而是?她自己?也拿不准。方才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柏染同他描述的巫咸国之后,她感觉柏染并不怕巫咸国的人,更或者,柏染就是?巫咸国的中?上层神巫。 这只是?乐儿的猜测和感觉,她就反把这种感觉抛回给巫咸国的人亲自验证。 乐儿只消镇定?自若,到?了神巫那里,便已经?是?自动攻城破门了。只是?神巫怎样也想不明白?。 他是?遵照着上神的签令才来收取供奉的,他不知道巫咸国里上一任同虞城联系的神巫是?谁,可?若是?这柏树枝昭示的这一位,那现在怎么会交由他这个小喽啰过来掺和呢? 神巫试探着问:“您同巫彭大人……认识啊?” 这番话却出乎乐儿的预料,他原想着会在神巫的口中?听到?柏染的名?字,却不想是?十巫之一的巫彭。 乐儿看着手里的柏树枝,递上前去,问那神巫:“哦?原来你也认识啊?” “不敢不敢!小的怎么会认识巫彭大人呢?一定?是?签令搞错了,不知道巫彭大人已经?亲派使者来管理了。” 乐儿没有听出这话里柏染同巫彭的关系,不死心,又试探道:“神使,您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这就是?一枝普通的柏树枝呢?” 神巫又抬头看了一眼,只消一眼,便又匍伏跪下?:“您别消遣我?了,这明明就是?巫彭大人神邸前的那棵大柏树,小的不会连这也认不出的!” 大柏树?这倒是?和柏染的身份对上了。 乐儿收回了柏树枝慵懒道:“起来吧。你怎么回事?还亲自跑过来要供奉啊?” 乐儿现在纯粹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在语气上处处压倒神巫,让他无心思虑验证。 小神巫哪里敢在巫彭大人面?前抢供奉,堪堪站直的身体又跪了下?去,两条蛇啪唧被拍在地上:“小的不知!只是?签令上说,虞城出现了盐矿场,要小的来收取供奉,别的小的一概不知啊!” “兴许、兴许是?上边的人疏忽了,不知道您也在这儿。” 乐儿自己?该问的都问完了,便看看虞睿,再看看姚雵,他们?一致认同,快点把这尊神送走吧! 乐儿了然?,对着神巫叹道:“哎呀……这事情搞得,你回吧,回吧,我?就当没看见?。” 这是?绕过了小神巫这一回吗?神巫不敢轻怠:“是?!小的遵令!” 神巫踱着小步退了出去,乐儿又喝到?: “回来!” 神巫膝盖一软,扑腾着跪回乐儿身前。 乐儿前倾凑近神巫:“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我?,知道吗?” 神巫思绪万千,这恐怕是?捅破了巫彭大人暗自安排的不愿为人所知事情,这可?怎么了得! “是?!是?!小的、小的眼睛被挖了,脑袋被敲骨吸髓了,耳朵被刺穿了,今天什么也不知道!” 乐儿这才又坐正,像是?被扫了兴致一般,虚着气声道:“回吧,回吧。” 神巫不敢久留,退到?了前院桂花树下?,又穿过那黑洞,消失在虞城。 神巫走后,乐儿长舒了一口气:“快憋死我?了,总算送走了。” 一旁虞睿也松快不少,问:“乐儿姑娘,你方才说的话,能管用多久啊?” 神巫年?纪轻,没有经?验,见?柏树枝如临大敌,自然?听不出乐儿这话里的进退端倪,可?虞睿方才只是?旁观,乐儿有几分是?用来唬人的,有几分是?确切肯定?的,虞睿全听得明白?。 若今天只是?蒙骗劝退了神使,他日必定?还会登门拜访。 乐儿也知晓虞睿的意思,道:“巫咸国只是?东南边陲小国,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权限游走凡间,还是?仰赖了十巫的许可?。只是?我?没想到?,这柏树枝……我?阿爹居然?和十巫关系这么近。” 虞睿又问:“那……眼下?该当如何呢?” 乐儿道:“反正我?们?方才出门就是?想奔巫咸国去的,我?和少主再走一趟,去摸摸情况。放心,方才那神巫吓得不轻,事情不会轻易败露的。够我?们?走一遭的时间了。” 虞睿佯装恍然?:“哦~原来你们?出门不是?盐矿场的问题啊。” 糟糕!嘴巴打滑,说漏嘴了。 虞睿早就把姚雵和乐儿盘算着什么看得对穿了,只不过没想到?他们?会去巫咸国。 “此番出门,危险吗?巫咸国的人会不会有所动作?” 乐儿道:“城主不必担心,巫咸国是?巫咸国,和负责上下?传话的神巫还是?有区别的。巫咸国只是?生活在那里的人罢了,无大碍。” 虞睿点头:“这便好,临华阁的事情我?帮你看着,监牢的事情有大哥,你们?放心去。” “好嘞!” 折腾了这大半会儿,也累了,乐儿二人便合计着明天再出门。姚雵回了自己?房里,抖掉一身的不自在,沾了床,意识就迷迷糊糊的。 碎陶片还在桌子上,但是?姚雵现在没有精力去沾上它。乐儿看见?一桌子的碎片,又问:“这是?什么?” “不小心打碎了,上面?写了东西,我?想沾上再看看。” 姚雵懒懒的,乐儿也便没有再缠着他。去后厨要了半碗米糊,就坐下?来沾那碎陶片。 陶片的时间久了,质地松脆,落了地碎成好几片,乐儿沾了大半天,外面?天早就黑了。 等把陶片全沾上以?后,上面?确实刻了几个字。 乐儿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天下?之治世,以?小令多。 民之小也,非群力不可?移顽石。民之大也,浩浩河水亦能驯服。 以?小令多,移山填海何不可?? 然?民有多时则号令难达,号令难大则如散沙,水走,民亦走,何谈移山? 是?也须有一人能号令天下?者,山河尽入其彀中?。奈何?曰以?神令人。 颛顼以?来,无不有谈神而警之惕之者,其以?神比洪水,谬矣。 神可?杀人,亦可?治人,在于用之道。先祖禹之治水,其有弃神力之不用乎? 曰:万般皆在己?用,惟守人道为要耳。” 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字,乐儿也看不明白?。把陶片又放回姚雵桌子上,自己?便溜回房里睡觉了。 隔天上午,乐儿听见?姚雵兴奋而急切的拍门声。 睡眼惺忪,乐儿甚至眼睛都还看不清道,便迷迷糊糊地起床开门。她本可?以?用藤条开门,估计是?在虞城待的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这一招。 “来了。” 今天是?他们?准备出发的一天,但其实什么也不用准备,也不必起得那样早。乐儿昨晚陶片粘了大半夜,还没有睡够,不明白?姚雵为什么非搅她清梦不可?,刚一开门,就被姚雵拽到?隔壁。 “你昨天帮我?沾了陶片?” 乐儿心里嘀咕,莫名?其妙,沾个陶片至于那么兴奋吗? 乐儿刚起床,头发还横七竖八的:“是?啊。” 姚雵高兴得直盯着陶片看:“确实是?宝贝!” 乐儿看不懂,也无甚兴致去研究陶片里讲了什么。眯着眼睛问:“我?好困,能放我?回去再睡一觉吗?” 姚雵这才发现,估计昨晚乐儿沾完陶片已经?半夜了,才睡了一半,就被他叫起来了。 “不能。路上睡。” “啊?” 姚雵怕又摔碎陶片,就把它放回桌上,抱起乐儿就走,坐上马车一路奔向?南门,乐儿摇摇晃晃地倒也醒了三?分。 “不对,路线图!你带了吗?” 兴奋过头了,没路线图出什么门啊? 乐儿半睁着眼睛:“带了,在脑子里。” 乐儿没睡够,有些心烦。敢情姚雵最开始不是?为了要帮她种树才出去的,现在想来恐怕只是?一个借口,看他现在的兴奋样,怕不是?早就想溜出去玩了。 时也!命也!送走了神巫,家里原来还藏着这尊大神!乐儿之前怎么没发现,姚雵竟这么喜欢往海外界跑呢? 算了,谁叫自己?当初想做他妹,谁叫自己?当初带着他去海外,生生把他驰骋四方的野心养出来了。自己?种的果,现在“还好只是?偶尔”被自己?的哥提溜着使唤,唉……原也是?躲不过的,这该死的凡间,这么多复杂的关系! 姚雵见?乐儿阴恻恻地看着她。 “看什么?” 这乐儿!姚雵现在想想,她还真是?,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回想起来,为了能睡个好觉,乐儿肯花半天的时间在树上编摇篮! 哈!瞧这睡不醒又想刀人的眼神,姚雵暗自悻悻,若不是?仗着是?他哥的身份,恐怕现在早就被乐儿“教育”了一番了吧? 以?后还是?别打扰这尊神睡觉了! 乐儿心如止水地摇着头:“少主大人,我?申请补个觉,当作我?昨晚帮你粘陶片的回报,不算过分吧?” 马车摇摇晃晃,中?央大街的石板路着实颠得慌。 饶是?如此,乐儿还是?想睡觉,头都跟着一点一点的。 姚雵心想,罢了,也怪自己?方才考虑不周,乐儿现在毕竟是?一棵不甚健康的丹木。 姚雵:“睡吧,别靠着车窗,太硌人了。靠着我?。” 姚雵敲锣打鼓地带着乐儿出门,虞睿在房里老?远就听见?了,出了房间,看见?姚雵的房门都还没有关。 “这孩子……” 虞睿上前帮姚雵合了门,余光瞥见?桌子上那片陶片,便又推开了门,坐下?仔细阅览了起来。 第82章 【虞城】昔年 我是你祖宗! “哼,韶康写的吧。” 虞睿看着陶片,他不是不相信姚雵有这样的潜力写出这样的话,而是知?道,姚雵这些年,除了?乐儿?,几乎就没?有和什么神灵接触过?,以他现在的阅历,写不出这样深的见解。 看着陶片,虞睿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扣在桌子上。 “万般皆可为己用”,若是不谈代价,确实如此?。 陶片上碎裂的纹路曲折蜿蜒,陈旧的触感犹如跨过?年岁追上来?的那只手,把虞睿的思绪带回到年少的时候。 —— 那时虞城被大羿三天两头陈兵攻打?着,老城主年迈,虞睿亲临前线镇守。 阿四也还是个愣头青,那天不顾流矢飞箭,硬生生冲到虞睿跟前。 “少主!” 虞睿回过?头大骂:“你这时候过?来?添什么乱!” 阿四既委屈又悲戚:“少主!老城主、老城主他殁了?!” “……你说什么?” 阿四上前拉着虞睿的手:“少主,这里有兵丁顶着,您快跟我?回府里吧!” 战事打?得正焦灼,虞睿被阿四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喊懵了?脑子,浑浑噩噩,便任由阿四拉着走。 赶回虞府的路上,虞睿一言不发?,凭着阿四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述老城主这些天以来?如何日益衰退,最终撒手人寰。 老城主最近是有些伤风,可怎么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待到虞睿赶回虞府,四周氛围似凝固了?一般。虞睿穿过?人群,来?到老城主身侧。 陪在老城主身边的,是他的大哥姚荆。 姚荆已经帮老城主整理好了?仪容,陪在老城主榻前,见虞睿过?来?了?,才开口道: “来?了??” “爹最后的意思,将城主之位交由你手上,阿睿,你以后,便是虞城的城主。” 虞睿不相信:“大哥,我?资历尚浅,城主之位理应交由你,我?……” 姚荆说:“我?是旁支,况且,我?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再有妻室了?。” 姚荆扯出一个苦笑?:“你今年不是才新得一个小少主吗?” 姚荆的妻子,半月前,操劳过?度病逝。 虞睿半天缓不过?来?,只见姚荆起?身,跪倒在虞睿面前:“我?等但?凭城主吩咐,带领虞城共度难关!” 后来?的入殓、下葬,以至于大羿听闻老城主过?世以后的暂时鸣金收兵,虞睿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切尘埃落定以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没?了?父亲,自己也变成了?城主。 当上城主之后,一些只有城主才会知?晓的机密一件一件在虞睿眼前展现开来?,虞城表面繁荣之下是如何国库空虚,和大羿的纷争背后有多少虞城青年命丧沙场,错过?农时、工业停滞…… 而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那一天,虞睿第一次知?道,频频举行的祭神仪式背后,竟是还要向?神灵缴纳如此?多的供奉。供奉有增无减,可虞城耗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不敢和任何人商量,不敢和任何人提起?,老城主新丧,大哥痛失所爱,扶英初产虚弱,战事刚停,所有人都脆弱不堪,都仰赖着年轻的城主能够给虞城注入新的活力。 临华阁所有的事情都等着他拍板,他所做也只能是拆东墙补西墙。又要举行祭祀了?,处处捉襟见肘。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出了?城,到虞林散心。忧愁未解,如何散心都只是隔靴搔痒。虞睿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树干上。 一地落叶。 “谁啊?对着树撒气?” 虞睿怎么也没?想过?如此?深夜树上会有人,下意识地便以为是大羿的细作?又摸过?来?了?。退后仰头,举剑防御。 顺着树干下来?了?一个身手利索的年轻人,他锤了?锤睡麻的腿脚,把虞睿伸到他跟前的剑尖用树藤包住,将手握上剑尖。 “消消火气,我?只是在树上睡觉被你锤醒了?而已。” 虞睿见这人能够喝令藤条,便知?这人不是寻常凡人。 “你,你是哪一国的城主吗?” 虞睿脑子里飞速闪过?有哪一国的灵觉是草木,但?搜索结果为空。 “城主?城主敢半夜在树上睡觉吗?” 那人按下虞睿的剑,伸了?伸懒腰:“我?不是凡间的,我?叫柏染。” 那是虞睿第一次见到柏染。 “柏、柏染,你是谁?” 柏染见虞睿,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徒劳地把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期望这样就能吓退对方。 柏染笑?笑?:“别紧张,你父亲见过?我?。只是没?有和你提起?过?。” 柏染偏头瞧着虞睿,见他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怎么啦?不相信啊?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忧愁对上神的供奉?” 一句话点?到了?心坎上,虞睿猛地抬头,看着柏染:“你是来讨要供奉的?” “哈哈哈哈……”柏染大笑?,“不是,我?是来?帮你减掉供奉的。” 减?怎么减?虞睿前几天才刚知道虞城有供奉一事,今天就又听见可以减免供奉,若是真的可以减,原先机密上又何必百般赘述对神灵的供奉如何重要,不可怠慢? 柏染道:“往年虞城尚有国力可以支撑供奉,但?是和大羿打?了?这么久,撑不住了?吧?” 柏染在虞睿手心放了几颗柏子仁:“祭祀照常办,只需要一只全羊祭祀就可,神巫今年不会来收虞城的供奉,明年照常收。” 虞睿看着手里的几颗柏子仁,他很想相信,但?他更知?道不如期缴纳供奉的后果是什么。 一转眼,柏染不见了?。 虞睿攥着几颗柏子仁回到虞城,就算有柏染的话,虞睿还是不敢全信,硬生生搜刮出足够的供奉存着,举行了?祭祀。 彼时虞睿还有灵觉,可以和神明直接沟通。祭祀之中,只听见有一个声音让他拿出柏子仁。虞睿照办,那几颗柏子仁化为焰火冲向?空中,似乎打?到了?某个前来?收取供奉的神巫身上。火焰消失,虞睿回库房一看,贡品还在。 虞睿靠着那些供奉撑过?了?当城主的头一年。 虞睿想不明白为何在虞林树上砸下来?的一个柏染会莫名其妙地帮助他。来?年大羿被寒浞毒死?,寒浞尚未整肃起?新的势力,虞城就又平安了?两三年。 这几年间,虞城风调雨顺,粮食丰收,矿产也丰收,虞睿也渐渐从什么也不明白的愣头青蜕变成运筹帷幄的虞城城主,在城民心中颇有建树。 而那与建树相悖的,便是日益增长的供奉。柏染只帮他逃过?了?那一次,往后三年,虞城丰收,于是连着供奉也开始连年增长,虞睿有心要壮大虞城,奈何一次次的供奉掏空了?国力,实际上也就什么也办不成。 他想着自己在城北同老石信誓旦旦的那些承诺,许下的那些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落成的互助院,看着自己描绘的蓝图在现实面前一点?一点?模糊走远。 他见老石累得满头大汗,汗水垂落下来?,蜿蜒流进因为操劳而深陷的满脸皱纹。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就像那肥沃的黑土地有了?汗水的浇灌。 老石身上累,但?内心是欣喜的,他相信,用汗水浇灌出的土地,一定会迎来?硕果。虞睿听他说:“城主,我?们都相信你!我?们加油干,一定能把虞城变好!” 虞睿一咬牙一跺脚,在一个深夜,又去了?虞林。 他坐在原先那一棵树下,期望能够再见到柏染。 他等了?大半夜,就当他以为要失望而归的时候,柏染从树后出现,问他:“找我?吗?” 柏染再一次出现在虞睿面前,虞睿欣喜地握着柏染的手,说:“你再帮帮我?,能不能减掉对上神的供奉?” 柏染这次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是告诉虞睿,任何事情都是会有代价的,老城主当年求稳,也不敢轻易冒这个风险。 可在那时候,阻挠虞睿壮大虞城的最大阻力,不是大羿也不是寒浞,而是这压死?人却少不得一点?的供奉。只要能有办法,虞睿在那时候什么都敢尝试。 他见柏染叹了?口气,说:“我?是来?找我?家夫人的,我?找到了?她,但?是没?有办法带她回家。” 虞睿愣住了?。 “她在北边,如果想要带她回去,需要一个契机,你会帮我?吗?” 虞睿问柏染那是怎样的契机,柏染也答不上来?。而后虞睿说,只要他能够帮上忙的,时机一到,他会帮助柏染。 柏染凝重的神情轻松了?些许,又给了?虞睿几颗柏子仁:“你可想好了?,这些供奉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地收取。那是上贡给神灵的。欺瞒的次数多了?,神灵也会降怒的。而你作?为虞城灵觉最高的大巫,首当其冲的惩罚就是你自己。” 虞睿点?头,收下了?柏子仁。一时和平来?之不易,他太需要在这个时候建设起?坚固的虞城了?。 柏染走后,虞睿握着几颗柏子仁,犹豫了?许久。柏染没?有和他明说代价是什么,但?好像也明示了?代价是他自己。 若是……若是用自己能够换来?虞城壮大的机会…… 虞睿在一次祭祀中又一次用上了?柏子仁。同样的情况出现在祭祀的过?程中,祭品没?有被神巫收走,正当他万分欣喜的时候,过?了?些日子,虞睿生病了?。 高烧不止,反反复复,医正的药看似有些效果,病情却又卷土重来?。 他很难不联想到这就是柏染所说的代价。 稍好些的时候,虞睿去了?城北,用了?没?有收走的贡品建了?矿场的休息区。 虞睿不见好,扶英一脸忧愁。而面对这一切,虞睿也只能是常常安慰。又过?了?不久,虞睿发?现,这代价好像不止是生病那么简单。 一次寻常的祭祀,虞睿发?觉自己的灵觉运用得出奇的吃力,下了?祭坛,人便晕了?过?去。 他发?现了?,他的灵觉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虞睿开始慌了?。周围的城国,城主皆是灵觉丰沛,能够沟通神灵的大巫。这灵觉对内能够祈求风调雨顺,对外则是喝退敌人三分的最后法宝。 虞睿竟是连灵觉也要失去了?吗? 怕什么来?什么。寒浞整肃好了?内部,借着肃清夏后氏的理由,再一次举兵攻打?虞城。 寒浞来?势汹汹,虞睿举全程之力死?守。该说是没?有收走的贡品发?挥的用处吗?虞城又一次撑了?过?去。 虞睿精疲力竭,一次昏睡过?后,再一醒来?,便是一点?灵觉也没?有了?。 后来?荆伯他们问起?,虞睿也只是说和寒浞一战太消耗心力,这才没?有了?灵觉。 —— 虞睿看着陶片上的字句出神,什么“以小令多”,什么“以神令人”,全都是他想过?用过?的办法。而最后一句“守人道”,虞睿更是无奈地笑?出声来?。 他好像是打?从没?了?灵觉之后才知?道“神灵不可欺”的沉重。后来?他有仔细想过?,若是要从神灵手中偷得什么东西,好像最后都会被收回去。就像留下来?的贡品,最后也会因为寒浞的攻城而耗光。 自那以后,虞睿再也没?有肖想过?要从神明手上换来?什么。他不止一次地回想过?老城主最后的日子,一遍遍向?阿四询问老城主当初病情的进展,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猜测: 老城主是和柏染交换了?虞城的停战和未来?,代价是他的生命。 但?现实的战争又怎么会因生命的交换消逝而止戈?虞城只是获得几年喘息罢了?。 所以在今天,当乐儿?半真半假地喝退了?神巫之后,虞睿一点?也不惊讶。他早就见识过?了?。 乐儿?…… 有一点?什么念头在虞睿脑海里生成,但?是虞睿看不清。 突然?,仿佛紧紧缠绕的铁链被生生扯断,虞睿看着手中的陶片,睁大了?眼睛。 乐儿?,她是柏染的女儿?,但?也许不是柏染的人…… 乐儿?来?到虞城的经历被虞睿反反复复细盘。若乐儿?是柏染可以控制的人,那他不必在告诉虞睿小圆的下落后匆匆抛下乐儿?,未与乐儿?留一字一句;若乐儿?知?晓柏染会留下她,那她不必在柏染走后如此?惊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天,直到雵儿?把她哄出来?;若乐儿?完全是按着柏染的路子走,那她最初保护雵儿?,必定是会和他商谈代价的。 没?有,乐儿?的行为模式,一点?也不像虞睿心中所熟悉的柏染的作?为。 那便可以推算出一种?可能:乐儿?不受柏染控制。 若是如此?、若是如此?…… 虞睿又细细地读了?一番陶片上的话,“万般皆可为己用”“在于用之道”…… 用之道! 不是“以神令人”,而是“以神制神”!柏染是虞睿见过?的最高不可攀的神灵了?,若是连柏染也无法掌控乐儿?,那是不是有可能,他能够将乐儿?化为己用,让她去制衡神巫? 不,乐儿?从来?警惕虞睿,她不是虞睿可以控制的,若有这种?可能存在,那可控之人便是姚雵。 虞睿又想了?一遍乐儿?在姚雵跟前打?转黏糊的场景,哈!有门! 虞睿一排脑袋,锁好姚雵的房门,直奔南院而去。 “夫人!夫人!……” —— 与此?同时,驺吾背上,乐儿?打?了?个喷嚏。 “阿嚏!” 海外界妖风肆虐,激得乐儿?鼻子痒。 姚雵在身后问:“怎么了??感冒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会感冒?一定是没?睡够!” …… “好好好,以后再也不吵你睡觉了?,行了?吧?” 乐儿?满意地歪着头。 姚雵问:“话说我?们第一站去哪儿?啊?” 乐儿?道:“原本我?是想沿途走走停停的,这不是出了?神巫那档子事情吗?我?怕那个神巫太早缓过?劲来?,那就不好了?,所以,我?们还是先去巫咸国吧。” 姚雵点?头道:“嗯……怎么你看起?来?不像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更像是回家处理不听话的下人。你不怕再见到峚山上的那个神巫,她把你认出来?啊?” 乐儿?好歹算是睡醒了?,揉搓着驺吾毛茸茸的大耳朵,道:“怕什么?捅出祸事来?,能把我?爹给找出来?,那就更好了?。” 乐儿?现在一肚子火气,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柏染就是巫咸国的人,或者说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神巫面前,柏染也是叫得上号的。 最好是不管不顾,到了?巫咸国街头拉着人就问柏染在哪。 可好歹乐儿?还是没?有被气恼冲昏了?头,柏染的身份捉摸不定,她梯子的身份又不好现于他人,还是夹着尾巴去巫咸国看看吧。 驺吾背上赶路总是有些枯燥的。姚雵看着云层下的海外界,忽然?睁大了?双眼。 他拍着乐儿?的肩,问:“你快看,那下边是什么?” 乐儿?循着姚雵指着的地方看过?去,那里的山头风云变幻,在疾风骤雨之中有彩色的光团。 “我?看看……这没?出虞城多远啊,应该还是中央山脉的地界吧,橐围或者计蒙,会发?出这样的光。晚上看会更好看。” “本来?若是没?有神巫那件事,我?确实想带你去看看这些会发?光的神灵,他们人畜无害,好看得很。现在就只有先看看神巫的事情能不能解决,折返之后,再去看吧。” 姚雵有些不舍地看着那座山头,又听见乐儿?说还会带着他去看,又满意地抱着手。 驺吾很快到了?巫咸国的地界,这里的山连绵不绝,根本没?有一块平地。驺吾落到一座山的山头,姚雵和乐儿?从驺吾身上滑下来?,看着周围草木繁茂,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乐儿?摸着头:“奇了?怪了?,这里就是巫咸国啊……” 忽而从山顶的一棵树后面做出来?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盯着乐儿?他们看。乐儿?一回头,便见那人用简牍把自己的脸遮住。 那人看起?来?和小鹖差不多大,似是觉得自己这样躲着没?有面子,还没?撤下简牍便又伸出了?手,高声喊道:“别说话!让我?猜猜!” 姚雵和乐儿?不明所以,看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似是眼神不好,像用鼻子看字一般挨着那简牍,又抬头眯着眼睛看看姚雵。 那少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铃铛,叮铃咣啷地摇了?一通之后,手拿铃铛指着姚雵说:“你是个人!不对不对,是人巫!对吧!” 姚雵点?了?点?头,那少年似是很兴奋,又翻着竹简好像在对着什么答案,皱了?眉。 “唔……只是……我?看不出你是哪里的人巫。” 乐儿?在一旁抱着手,看着少年对了?大半天还没?有找出答案。 柏染和她提起?过?,巫咸国的人要经过?层层考核,了?解各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知?晓世间万物之后,方可成为沟通天地的神巫。 眼前这个少年,乐儿?一眼便看出,这是个考了?好几次都没?有通过?的人。 乐儿?看不下去了?,插了?嘴:“先看灵觉,笨!” 拿少年得了?启示,哦哦地又去看姚雵是什么灵觉。 “嘶……没?道理啊,怎么又是刮风又是下雨的,山神吗?” “山你个头!”乐儿?大骂,“你这样怎么考得过?去噢?” 姚雵见乐儿?嘴又毒了?,初次见面,倒也不必说这样丧气的话,便去拉了?乐儿?一把。 乐儿?被姚雵拽了?回来?,这才免了?对少年一通数落。少年摸了?摸脑袋,也没?有被乐儿?这三两句话骂垮。 “我?是笨了?些,但?已经背下了?好多东西了?。这位阿兄,您是中原人士吧?” 姚雵应声:“对,你看得没?错。” 乐儿?气不过?,阿兄阿兄,谁是你兄。她对少年道:“来?,看看我?,你能看出什么来??” 少年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乐儿?,竹简翻得咯吱作?响:“这……您是海外界的,噢不不,是海内界的,嘶……不对啊……” “看不出来?吗?” 少年皱着眉:“这,书里没?记啊。您是何方神圣?” “我?是你祖宗!” 少年也不生气,看不出的大人物不想说出自己的出身,自有他们的道理。少年追着乐儿?便问:“祖宗祖宗,您可不可以教教我?,怎样记方物神明最快啊?” 乐儿?上下看了?少年一眼,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追着叫她祖宗的。 乐儿?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道:“我?叫巫芸。” “乌云?怎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 巫芸嘿嘿笑?着,解释道:“不是天上的乌云,是芸香草的芸。我?们巫咸国的人都姓巫。” “原来?如此?,这里还真是巫咸国啊,我?没?走错啊,可是怎么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巫芸说:“祖宗,巫咸国都是山,地峭人稀,小城大多都聚集在山脚的大江边,也有少数是住在山腰上的,您在山顶,自然?看不见人。” 乐儿?又回望了?巫芸一眼,问:“看不见人,那你是谁?” 巫芸道:“我?是上来?背书的。” 姚雵问:“巫芸,能请你带我?们去巫咸国的小城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先回家放竹简,也顺路的。阿兄、祖宗,还有虎兄,你们随我?来?!” 乐儿?听柏染讲过?,巫咸国就像树干,汇集了?从树梢或树根,也就是各个地方来?的人,所以在巫咸国,看到什么样的人也不会意外,这就是巫芸看见陌生人还这么不惊不奇镇静自若的原因,甚至还把他们当考点?。 乐儿?一行跟着巫芸走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间不大的木房子,上面长满了?爬藤青苔。只见巫芸走进了?屋子里,传来?一个老爷爷的声音,嘶哑虚弱: “小芸,这是上哪里去呀?” 乐儿?听巫芸答道:“爷爷,我?带两个外城人去城里,很快就回来?。” 那老爷爷的声音听起?来?颇不顺畅,乐儿?好奇,走到门口瞧了?一眼。 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第83章 【海外】酒肉 哥,付钱。 老爷爷头一歪,也看见了门口的乐儿。他喘了几口气,声音像两根朽木互相摩擦发出的声响:“上神,上神……” 巫芸不明白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回过头,看见了乐儿,后?面姚雵也跟了上来。 乐儿问:“巫芸,我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祖宗,还?有阿兄,你们请进!” 巫芸看了一眼还?在门口的驺吾,不好意思道:“虎兄,您恐怕是挤不进来,要不。在门口等一会儿?” 驺吾听从地转了个圈趴在门口,乐儿到了老爷爷跟前,瞧了眼他的状态,问:“老人家,我可?以?为您把把脉吗?” 巫芸眼里泛着光:“祖宗!您会治病?您快帮我爷爷看看!” 老爷爷没有抵抗,也没有说话?,乐儿摸上了他的脉搏,巫芸就在一边絮絮叨叨着老爷爷的病史。 “大概是从去?年入冬开始吧,我爷爷就一只咳嗽,起初在山上摘了些?草药,自己煮煮,慢慢也不咳了,只是非常怕冷。到了开春,爷爷就又咳嗽了,这一回草药也治不好,我也上过城里去?请过巫医帮爷爷诊治,只是……” 巫芸似乎有些?为难。乐儿诊着老爷爷的脉,说:“只是吃药便?好转了,停药就又复发,你们也不可?能一趟一趟地去?请人家过来治,就这样一拖就快小一年了,老人家越来越没有力气下床。” 巫芸兴奋道:“没错!就是这样!祖宗,您真的是神医啊!” 倒不是乐儿有多料事如神,只是看着巫芸一家的居住条件,再加上诊了老爷爷的脉搏,营养不良,沉疴难愈。一个原本不算太严重的病,被?硬生?生?拖成了这个样子。 老爷爷有些?担忧,问:“上神,我们家没有什么可?以?供奉给您的……” 乐儿诊着脉的手?忽然?一按,看着老爷爷,说:“我不需要供奉。” 老爷爷这才安心地点点头。 乐儿诊完脉,对巫芸说:“巫芸,去?外面帮我挖一盆土回来,要你手?臂环抱那样大的盆。” 巫芸应声便?出门挖土,驺吾听了,也起身拿着肉乎乎的大爪子帮巫芸刨土。待巫芸走远了些?,乐儿问老爷爷: “您方?才,叫我什么?” “上神。” “为什么?您的阅历比巫芸丰富不少,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才这样说的吧?” 老爷爷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捉摸不定要怎样回话?。 乐儿又说:“放心,我不是巫咸国的人,也不是什么刻薄人的上神。你不用对我守着什么规矩,想到什么便?说。” 在一旁的姚雵静静听着,看着乐儿冷静却又有条不紊的声音,他回想起来,原来乐儿到巫咸国还?有一桩事:她没有放弃找柏染。 老爷爷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徐徐说着:“您身上的气息,一半来自海外界,一半来自海内界。海外塑形,您外表是一棵神木。海内定性,您和上神祝融有着相似的气息,却远远高过海外界的祝融氏人的灵觉。” “海内界的神明到了海外,游走上下,不受巫咸国规矩的约束。我自然?该称您上神。” 老爷爷只需一眼便?将乐儿的身世看得一清二楚。与那天峚山上降临的神巫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乐儿又问:“那为何以?为我会收取供奉呢?” 老爷爷踟蹰了一会儿,道:“偏隅小国,见识短浅,是我小人之心了。” 乐儿说:“怕是近墨者黑,您才很难不这样去?想吧?” 还?没有真正到巫咸国,乐儿便?摸排到了三分巫咸国令人生?厌的气息。 “上神明鉴。” 乐儿不再追问,见老爷爷像是学识丰富之人,便?换了一个话?题:“老爷爷,您能给我讲讲,十巫之一的巫彭,神邸前的那棵大柏树的故事吗?” 这会儿巫芸也装完满满一大盆土回来了,拖进屋子里,高声道:“这个我知道!我来告诉祖宗!” 老爷爷说话?费力气,乐儿也就由?着巫芸发挥了。巫芸把满满的一盆土摆到乐儿面前,乐儿只摸了摸土,土里便?催生?出一棵小芽来,伸长着枝叶。 巫芸说:“大柏树是巫彭大人的左膀右臂,见大柏树降旨如巫彭大人亲临,祂的柏树叶子纹路很特别,常常像是被?灼烧过。” “那大柏树是怎样降旨呢?像神巫那样披着斗篷?还?是长得就像柏树成精?” 巫芸吓了一跳,轻拍着嘴巴絮絮叨叨:“圣人莫怪!圣人莫怪!祖宗!您说话?注意些?,大柏树就是大柏树,降旨会飘落下一枝柏叶,只有接旨和执行的人才能够读出柏叶上的旨意。” 乐儿看着盆里的小芽,慢慢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小苗,拽了拽旁边姚雵的衣袖:“没水了,浇点水。” 盆土立即氤氲着湿气,姚雵叉着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顺从地听了乐儿的话?,挑了挑眉。 乐儿继续问:“这么说,你没有见过大柏树变成人的样子?” 巫芸却答不上来,看向自己的爷爷。 老爷爷答道:“老朽活了这么久,古书记载,寻常见闻,都?没有听说过大柏树会幻化成人。也许是我身份低下,不知有这样的事情。” “那巫彭呢?巫彭长什么样子?” 这问题已经不是巫芸能够回答得出来的了。老爷爷继续说:“大象无形,上神的法相,变幻莫测。” “既是如此,你们怎么能分辨出什么才是真正的十巫降旨?” 老爷爷道:“若成了真正的神巫,自然?能够意会。可?惜,我走完大半生?,从未成为真正的神巫。” 乐儿有些?惊讶,老爷爷的知识丰富,已经算得上无所不知了,竟也当不上神巫吗? 说话?间,土里的小苗已经开花结了果,乐儿摘下那一枚果实,递到老爷爷面前:“吃了它,慢慢病就会好了。” 老爷爷的病说到底是常年困顿,吃得少,慢慢耗光了气力。单独去?掉病根是不行的,底子太差,病情只会反复。是以?巫咸国小城上的巫医过来三番两次地诊治,老爷爷的病始终未能痊愈。 乐儿大概知道巫医为什么看不好老爷爷的病,只是惊讶于,明明有痊愈之方?,那个巫医竟也没有告诉巫芸吗?这病不算难治,犯不着拖到现在。只需要多补一补,慢慢地也会不药而愈的。 乐儿想问的差不多都?问完了。朝巫芸道:“这盆栽你们照料好,结出了果子就拿给老爷爷吃,病自然?就好了。” 巫芸很兴奋,正想感谢乐儿,不想却被?老爷爷拦下:“上神,恐怕这……这棵药,我们还?是供奉不起。” 乐儿不解:“这只是一棵普通的果树,能补身体,不算难照料,更不需要供奉。” 老爷爷依旧坚持:“老朽谢过上神好意,只是,这果树自您的手?到了巫咸国的地界,自然?就是要供奉着的,无关它是棵什么树。” 乐儿听出了老爷爷话?里的意思。大概这巫咸国不允许老爷爷私自种一棵能治病的果树在家里,要么被?派来的人拿走,要么就要收取供奉才能留住它。 “可?是……您的病,是需要一个长疗程的。单单刚才的那一个果子,治标不治本。” 乐儿想了会儿:“这样,你把它藏在家里,我施个咒术,不需要阳光它也能生?长。” 巫芸拽了拽爷爷的衣袖,他是想要留下这棵果树的。只有这样,爷爷的病才能痊愈。 老爷爷也犹豫了。他不知道这样做可?不可?行,听起来是需要冒一些?风险的,但?既然?是上神赐予的,也不是好当面回绝。 “这……” 乐儿一听老爷爷犹豫,也知道他打心里其实也是想留下这果树的,便?不待他们应承,往果树上施了咒术。 “留着吧。” 巫芸一直拽着爷爷的衣袖央求着。老爷爷无法,叹了口气,道:“既如此,多谢上神。” 医完了老爷爷的病,乐儿便?让巫芸带他们前去?巫咸国小城。临走前。老爷爷留了一句话?给乐儿。 “上神,老朽斗胆。您的出身,非一般灵物?。此去?凶险,承蒙上神照拂,老朽无以?为报,万望、珍重!” 乐儿朝老爷爷点了个头。她知道,怕是老爷爷也看出她梯子的身份了。 巫芸不明所以?,他看着爷爷的病情有了好转,一路上都?特别兴奋,乐儿问什么他便?答什么。这样一来,没等到了小城,乐儿就已经把巫咸国的现状了解得差不多了。 不怪老爷爷方?才不敢收了果树,巫咸国但?凡是和灵觉沾了边的,都?要收取供奉,而且供奉也是五五分。这颗果树能够治病救人,并?且生?长迅速,便?也算作拥有能够治病的灵觉。 非但?如此,如果老爷爷要留下那一棵果树,按照巫咸国的供奉规矩,不是多培育出一棵果树上交供奉那样简单。除了这样,每次老爷爷要吃下果实,必须要保证有另一颗相同熟度的果实留作供奉。也就是说,只要能够收获,供奉就是无穷无尽的。 乐儿问:“那每次把果子切成两半,另一半作为供奉上交不就行了?” 巫芸道:“祖宗!供奉给上神的贡品,怎么能是吃了一半的?” “那、那若是下一次只结了一个果子,怎么办?” “那就吃不到了,就算自己不吃,也不能短了上神的供奉。” 岂有此理! 乐儿有些?愤愤不平,这算哪门子供奉?明着抢钱的都?不敢抢这么狠! 下了山,再走一段路,就能够看见小城了。城门口是一个三洞式牌坊,两边小洞站着士兵,士兵前面排着长队,正在核查收取着什么。 乐儿想着应该就是本国的人才需要收供奉,便?不想也跟着排队等,正要从中间的大门进,就被?士兵拦了下来: “欸欸欸!你干什么?供奉还?没交呢!” 这又是要收从哪里来的供奉? 乐儿不明所以?,只见巫芸连连和士兵道着歉:“神巫大人!失礼了!这两位是外城来的,不了解巫咸国的规矩。他们的供奉,都?由?我来上缴!” “这还?差不多。”士兵等着巫芸数着贝币,却被?乐儿拦了下来。 “什么供奉?供奉给哪一位上神啊?” “大胆!” 士兵亮起长刀,后?面维持秩序的士兵见状也上来增援,巫芸都?快跪下去?了:“祖宗!您少说些?话?吧!” 乐儿听巫芸喊他们神巫大人,那就是说,这些?士兵都?是通过考核的正经神巫了。若是神巫,巫芸的爷爷能够看出来乐儿的身份,那这群士兵理应也能够看出来了。 乐儿等着看他们的反应,只见那士兵出口不逊:“你们是哪一国来的?这么没有规矩?” 士兵一问,巫芸也才想起来,阿兄是凡间中原人士,却还?不知道是哪一国的,没办法替他们作答。 巫芸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抬眼看着祖宗,还?梗着呢,不像是会回答的样子。巫芸没有办法,只能踱着小步退回到乐儿身后?的姚雵,拽了拽姚雵的衣袖,小声道:“阿兄,你快说呀!” 姚雵也不说。一路下来他看明白了,来到巫咸国,乖乖当乐儿的小弟就好。说不定乐儿的身份,比他说十句话?都?管用。 乐儿回头看着巫芸,嘴上说着阿兄,手?也拽着姚雵的袖子,那眼神,直勾勾得恨不得把巫芸的手?扒下来。 姚雵海拔高,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无法,只得安慰巫芸道:“别紧张。” 士兵见他们不说话?,正要发作,被?后?面的一个士兵拦了下来,而后?他们围着嘀嘀咕咕了一阵,期间时不时瞥了一眼乐儿,又撇了一眼姚雵,再看看驺吾。 驺吾虽是从海内界来的,但?毕竟只是神兽,管不得身为“人”的那些?规矩。却给后?面的士兵提了一个醒,既然?他们带着海内界的神兽,那这两个人是不是也和海内界有关系? 他们嘀嘀咕咕了好一阵,但?似是看不透乐儿。研究了大半天,没有结果。 捉摸不透,为首的士兵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你们是哪里人?若是海外界的,到了巫咸国要收取路上的供奉。” 乐儿问:“怎么……我一路上用灵觉飞过来,这也要收供奉?” 士兵明显多了些?耐心:“不是。只是你脚下的这条路,是巫咸国用灵觉修出来的。山城修路不易,需要收取供奉。” 乐儿低头一瞧,整齐的青石板路。 哦吼,是过路费啊。 乐儿耸了耸肩,便?也顺势跟着巫芸称呼他们为神巫大人。 “神巫大人,我们……从海内林氏国来。” 林氏国是驺吾的故乡。乐儿看着他们的样子,眼力见估计没有比巫芸强多少,便?想先借借驺吾的光。 “小屁孩你胡说!”为首的士兵显然?已经耗尽了耐心,长刀舞到了乐儿的面前,“驺吾是林氏国的瑞兽,你、们、却和林氏国半点关系也没有!胆敢欺瞒神巫,其心可?诛!” 巫芸的膝盖已经软了下来,啪嗒跪倒在地,被?乐儿一把揪着后?衣领薅起来。巫芸拗不过祖宗,便?哆哆嗦嗦地站着。 “你们号称神巫,必定经过了考核,却连我也瞧不出一二,站在这巫咸国的城门前像狗一样乱吠,谁的心可?诛!” 那些?士兵本就有些?举棋不定,乐儿只消一喝,他们自然?就消解了气势。而后?又嘀嘀咕咕的,商量着应该怎样对待乐儿。 过了一会儿,为首的士兵扯起灿烂的假笑,搓着手?道:“上神,上神您这边请!是我们方?才有眼无珠,认不出上神!” 士兵招呼着把乐儿一行人放行入了城门,乐儿却见其中一个士兵悄悄跑开了,不知要去?哪里。 进了城,乐儿原以?为终于可?以?甩开这些?士兵了,却见他们仍紧跟着,便?问:“怎么,还?是要收供奉?” “不不!哪里敢!怎么会向上神收取供奉呢?只是怕城里的同事也像我这般有眼无珠,恐再叨扰了上神,还?是由?我为上神护航吧!” 跟屁虫真烦人!乐儿站定,眼神剜着士兵:“下去?,离开我。” “……是!” 终于不再跟着了。 乐儿回头一看,巫芸没有见过这样的入城办法,显然?已经懵了,捧着一手?的贝币不知道还?要交给谁。 “哎!醒醒!”乐儿摇着巫芸,巫芸回过神来,把贝币放回兜里,“祖宗,您吩咐!” 乐儿却没什么方?向,反问巫芸:“你一般上城,会去?做什么?” 巫芸答道:“除了上城找巫医,还?有参加考核,我会去?一家卖吃的小摊!那里的烤肉签子特别好吃!” 乐儿听着都?想流口水:“我也想吃!带我去?!” “好啊好啊!” 乐儿显然?已经忘了后?面跟着的一人一虎。姚雵还?能怎么办呢?也跟着去?呗! 一路上,乐儿又问:“巫芸,烤肉签子用不着什么灵觉吧?不需要缴纳供奉?” 巫芸摇头:“哪儿能啊!烤肉用的火,那是和上神祝融借的火种,自然?也需要供奉。况且,烤肉摊子摆在大街上,只要站在大街上,修路花费的供奉总也要收吧!” …… 行,只要有心收取,乐儿算是看明白了,巫咸国处处皆可?收取供奉! 到了烤肉摊子前,巫芸高声道:“老板!给我四?根肉签子!” “好嘞!” 摊子上的中年女子乐呵地在火炉上加上了八根肉签,不用说,另外四?根作为供奉。 乐儿见巫芸又在兜里翻找着贝币要付钱,定睛一看,这贝币和凡间的也是一样的嘛! 巫芸家里那样朴素了,怎么还?能让他破费呢?乐儿转过身后?,仰头,定定地望着姚雵。 “哥,付钱。” 姚雵好歹是虞城少主,这钱就由?他付了吧! 姚雵先过巫芸把贝币交给了摊子老板。 巫芸:“哎?阿兄,我付钱就好啊!” 乐儿在一旁道:“没事,你阿兄有钱,今天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通通都?由?你阿兄帮你买了!” “真哒!?” 姚雵刚想反驳,一句话?堵在喉咙,被?巫芸满怀期盼的这一喊生?生?给堵了回去?,吞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只得笑盈盈地看着巫芸: “乐儿说得对,想要多少,不用客气!” 乐儿没忍住哼笑了一声。 该!让人家一口一个阿兄地叫着还?没还?口,阿兄是这么好当的? 巫芸乐开了花,一口气点了好几十根肉签子,烤好的肉也塞了满满一嘴:“谢谢祖宗!谢谢阿兄!谢谢虎兄!你们也吃啊!” 乐儿离摊子最近,递给了姚雵一根,却不想他又伸手?要了一根:“驺吾的份呢?” “给给给!” 乐儿抓了一大把放在姚雵手?里,反正这钱最后?都?是他来付。 这边正吃着,那边街头就过来了几个戴着斗篷的人,看起来是比城门口士兵更高级别的神巫,他们到了烤肉摊子前面,为首的神巫笑呵呵地冲着乐儿道: “上神,怎么敢劳您破费呢?您这边请,我们还?有更好的招待您!” 乐儿看着他们,一个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至于吗? “我就想在这里吃烤肉签子,不想走。” 为首的那神巫道:“好,您要的东西,我们不会收取费用。” 一听这话?,乐儿转头看着烤肉摊的老板,老板原本乐呵呵的脸迅速垮了下来。 乐儿冲着神巫道:“我就要付钱,我又不是没钱,用得着你在这装大头吗?” 乐儿知道,按照巫咸国的尿性,如果不付钱给老板,老板怕还?是要上缴他们吃的肉签子的供奉的。那样就亏大了。 “是!只是,请上神不要拒绝,我们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宴席。” 乐儿转身看着巫芸,问他:“吃好了吗?” 巫芸塞得满满当当的嘴支吾了几声,发现说不清,便?点点头。 “吃饱了,我们去?玩点别的吧!” 临走前,姚雵和乐儿把肉签子的费用算得明明白白,到了还?不放心,问那老板:“够吗?” “够了够了!谢谢上神!” 乐儿和姚雵这才安心跟着神巫走。 乐儿来巫咸国也没什么头绪,看着不请自来的一伙神巫,乐儿也就将计就计,跟过去?看看会有什么把戏。 神巫带着他们到了一座阁楼,从外面望过去?,那阁楼自有一番气势,看起来就不像寻常地方?。 神巫抬起手?臂道:“上神,请。” 乐儿看着神巫,一个个穿得都?一样,问:“我怎么称呼你?” 神巫道:“回上神,我叫巫酒。” 巫酒?倒是个别致的名字。 神巫看出巫芸就是本地普普通通的城民,本想拦着他,乐儿说,巫芸是和他们一起的,这才放了巫芸进去?。 一进阁楼,入眼便?是三大桌的大鱼大肉,还?有从海外界搜罗来的各种山珍野味。 巫酒介绍着:“这边是为上神您准备的,还?有中间这一桌,是为您的小童准备的,那边的一桌,是为神兽驺吾准备的。” 小童?哪儿来的小童? 乐儿转过身去?,看见比自己高出一倍的“小童”:姚雵为着出远门,特地换了身不惹眼的灰白色的衣服,加上巫咸国的风俗免不了自动将凡间之人降一级看待,于是在巫酒眼里,姚雵便?成了乐儿的小童。 “他……” “算了,小童就小童吧,解释不清楚。” 姚雵满怀期待地挺直了身板,希望乐儿会帮他解释,听着“他”字出口却等来乐儿亲自帮他认领了小童的身份,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乐儿通过葱聋线解释道: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啦! 好一个客随主便?! 看着姚雵有口难辩的样子,乐儿心里一阵暗爽:小童,嘿嘿!小童! 不过,乐儿回想了一番,这巫咸国的办事效率着实厉害啊!从入了城门那个士兵跑掉开始算起,到乐儿进入这个阁楼,满打满算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已然?为乐儿一行量身定制好了一桌豪奢大宴,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什么是人巫能够享用的,也知道驺吾不吃活物?。 没有巫芸的份,也难怪刚才他们会拦着不让他进来。 乐儿看着这三大桌子的稀奇物?什,慢悠悠开了口:“这么多东西,怕是要收的供奉也不少吧?” 巫酒道:“上神说笑了,供奉本就是用来进献上神的,哪里还?有反着向上神收取供奉的道理,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乐儿道:“我是说,这三大桌子的东西,准备它的人,要缴纳不少供奉吧?” 巫酒呵呵笑着,没有作答。 乐儿问一旁的巫芸:“还?吃得下吗?” 巫芸眼睛瞪得老大,口水都?流出来了:“嗯!” “吃吧!想吃什么拿什么。” “谢谢祖宗!” 第84章 【海外】鸿门 我偏不做那杀人的傀儡!…… 巫芸没见过这?么多免费的珍奇美味,似乎因?此胃口?也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乐儿和姚雵就任由?他吃着。 “嘶……肉肉呢?” 巫酒环视着四周的地面,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肉肉?去哪儿啦?” 听见叫唤,从桌子底下跑出来圆滚滚的一只?小狗,巴巴地往巫酒身上蹭,巫酒把那狗抱起来,狗子的尾巴还是摇个不停。 “上神见笑了?,这?是阁楼主?人养的一只?狗,姓巫名肉,我?平时都叫它肉肉。” 乐儿没怎么搭理。只?见那巫酒怀里抱着的狗忽然朝着巫芸狂吠,被巫酒轻轻拍了?脑袋。 “没礼貌!来者都是客!” 乐儿一回头,看见巫酒闪过略显鄙夷的眼神看着巫芸,像是不满意这?几桌子好菜被巫芸这?样的人享用了?。 哼,刚刚这?狗狂吠,到底是狗的想法,还是巫酒的想法,还是阁楼主?人的想法呢? 巫酒很快收敛了?自己不慎泄露的神情,见乐儿和姚雵不怎么打算享用,又笑眯眯地问乐儿:“上神,是……不合胃口?吗?” 并不是,乐儿和姚雵方才在小摊前吃了?不少,已经是七分饱了?。 见乐儿不置可否,巫酒又说:“上神,若是如此,楼上的厢房还准备好了?其他贡品,请您随我?来。” 绵里藏针,乐儿倒要看看巫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巫酒放开了?狗,乐儿跟着巫酒上了?楼梯,往下一望,巫芸还在下面吃着东西。 她停住了?脚步,有些不放心让巫芸一个人。 姚雵道:“驺吾也在呢。” 巫酒见乐儿没有跟上来,又说:“请上神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您的朋友。” 乐儿这?才又迈上阶梯,看见二楼的景致和一楼截然不同。 这?里摆放的不是吃的,而是各种灵物的尸体?。 兽骨龙鞭,兰髓芝血,密密麻麻摆着,杀孽重得很。 这?场景乐儿没见过,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下意识的震惊被巫酒尽收眼底,巫酒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随即又笑意盈盈地说: “承蒙上神照拂,才让巫咸国?蓬荜生辉。这?些,都是上神们来这?里的随礼。”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了?。巫酒也想让乐儿掏掏底子。 天下哪里有免费的筵席,二楼这?儿不叫供奉,改称随礼了?。 乐儿偏不入套:“噢?都有哪些上神光顾啊?” “伏羲燧人、炎黄二帝,还有应龙神凤,多着呢!” 这?些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凡间海外无人不晓。 乐儿和姚雵跟着巫酒的指引又来到了?另一间厢房的门口?,巫酒没有即刻招呼他们进去,而是说:“上神,这?间厢房里的宝贝,怕是会吓着你的小童。” 巫酒是想让姚雵在门口?守着了?。 乐儿转身看着姚雵,那眼神在询问着:“你怕吗?” 姚雵转了?转眼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乐儿会意,把头歪向门里。 那就进吧。 乐儿和姚雵进了?这?间厢房,才知道巫酒所说的“会吓着”是什么意思。 这?里都是凡人的空皮囊,小小一间塞了?几十号人,剥得只?剩下皮,一张一张挂起来,人皮有了?灵觉的维持,看起来仍是栩栩如生,白里透红,吹弹可破。 乐儿打眼望去,个个长得标致。 乐儿看着这?些人皮,问巫酒:“这?些都是什么人?” 巫酒没有跟着进厢房,而是仍旧站在门口?:“好看的凡人。上神有兴趣吗?” 能?有什么兴趣? 不对?,巫酒这?话里少了?方才几分恭敬,多了?一丝戏谑。 乐儿猛地回过头,发现厢房门口?不知何?时布满了?血色大网,在血网的另一边,巫酒仍旧笑意盈盈,却显得阴森可怖: “上神若是没兴趣,索性就留在这?里,也变成一副好皮囊吧!” 巫酒说完,厢房的门一合,血色大网层层向他们包围过来。乐儿这?才发现,这?里死去的亡魂布成了?细密而强烈的一个法阵,在这?个法阵里,无论被包围之?人的灵觉是什么,法阵都能?找到相克之?法,让身处阵眼的人动弹不得。 乐儿化出粗壮的藤条,想要把血网撑住,立时就有金石出现,划断藤条。姚雵想用水将血网冲散,不想那血网突然生长出火舌,将水势消耗殆尽。 乐儿听见厢房外面的巫酒说:“区区一个杂神,不过沾染了?点海内的灵气?,便想在这?巫咸国?妄称上神?真是不知好歹!就在这?个法阵里,看清楚你真正?有几斤几两吧!” 势利眼! 眼见着血网越包越近,乐儿和姚雵后背一碰,顿时生出办法来。 乐儿仍旧用藤条划开血网,正?当金石锐器出现之?时,乐儿又发动了?祝融火,生生将那金石烧化,姚雵用风力助长了?火势,同时控制着血网上的水汽不侵蚀到乐儿的火焰。 木生金,火克金,风助火旺,水相冲。 只?消一会儿,血网没了?五行制衡保护,被乐儿烧出了?一个大口?子,火势猛冲厢房门,门被破开,把外面站着的巫酒打飞到一楼下去,砸坏了?一桌子好菜! 乐儿收了?灵觉,厢房里的人皮已经被烤化了。他们走出厢房,从二楼隔着栏杆往楼下望。巫酒被摔得半天起不来身,一旁戴着斗篷的神巫们一个个凑近了巫酒,仰头防御着乐儿。 “怎,怎么可能??人皮阵无人可破!这可是千万冤魂举起来的法阵!” 乐儿在楼上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人的灵觉是不可能?,可我?们是两个人。” 神巫们擦着眼睛,这?一次才终于?看清楚乐儿和姚雵的灵觉。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收一个和自己五行相克的人做自己的小童?” 乐儿一脸无辜道:“是你们说他是我?小童的,实际上……我?是被他管着的。” 神巫听得一头雾水:“凡人怎么可能管得了海外灵物?少骗人了?!” 姚雵环视了?一圈,一楼没有看到其他人。 姚雵问:“巫芸和驺吾呢?” 乐儿侧着身体?,一只?手忍不住地发抖,方才情急之?下她催动了?火灵觉,这?会儿她可不太?好受。 早知道先把丹木种下再进城了?。 巫酒冷笑道:“他们,当然也被我?清理了?!” 驺吾好歹是海内界的灵物,不可能?这?样轻易就被巫酒杀害,更有可能?是被他们困在了?什么地方。 可乐儿现在不太?敢再和他们耗下去,要速战速决。 姚雵看了?一圈这?座楼的格局,外方内圆,也不知道他们被藏在哪里。 “别找了?,你们以为侥幸冲破了?法阵逃出厢房,我?们就无可奈何?了?吗?巫咸国?几百年来在各界的地位,你以为外人是这?么好撼动的吗?” 巫酒起身,拍落了?身上的食物残渣,和其他神巫们组了?一个阵法,二楼里的兽骨龙鞭被他们呼之?即来:“也不看看巫咸国?都是谁保着的!” 那龙鞭兽骨游走着,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法器。乐儿也不想再和他们硬碰硬。若不是没有找到巫芸和驺吾,但凭她和姚雵,想要离开这?里还是比较容易的。 巫咸国?……是谁、保着的? 对?啊,乐儿差点忘了?,巫咸国?可都是十巫的狗腿子! 乐儿从自己身上摸出了?柏染留下来的柏树枝,心想这?若是神巫们人人都知道的降旨凭证,没道理她看不见东西啊? 当乐儿抽出柏树枝的时候,还没待她仔细研究,只?见那柏树枝自己像利剑一般飞了?出去,绿色的光芒乍起,即刻把那些兽骨龙鞭全都打了?下来,随后飘落在半空中。 “柏……柏树枝!” 那柏树枝虽然谈不上是独立完整的一件灵物,但乐儿没想到这?一次它自己会飞出去,看着飘在半空中闪烁着光芒的柏枝,乐儿好像能?看见柏染志得意满地向她炫耀的样子: “怎么样?乐儿,阿爹没吹牛吧?我?想要办到的事情,就没有办不到的!” 那时是柏染和乐儿吹牛打赌能?不能?拔到凤凰的羽毛,乐儿不信,过了?几天,柏染顶着一个鸡窝头,举着几根亮闪闪的凤凰尾羽,贱兮兮地和乐儿炫耀。 一楼的那几个神巫哪里还敢再化成什么阵法,一个个求爷爷告奶奶,哭求乐儿饶过他们的有眼无珠。 乐儿向半空中的柏树枝伸了?手,那柏树枝好像才满意地炫耀完似的,飘回了?乐儿的掌心。 乐儿拿着柏树枝,盯着上面的纹路看。之?前好几次,她也举着柏树枝,想要研究柏染到底是几个意思,但终究没有看出什么。 这?一次,乐儿又一次凝神探看,那细密如针的柏叶才终于?被乐儿瞧出字来。 “留在虞城,好好生活,往后的路全权由?你做主?。——柏染” 乐儿还怕是自己的幻觉,拿给姚雵看,确实也是这?几个字。 乐儿收起柏树枝,和姚雵下了?楼梯,对?着那几个神巫说:“还愣着干什么?巫芸和驺吾呢?” 他们这?才屁颠屁颠地把巫芸和驺吾在厢房中解救出来。巫芸吓得腿软,趴在驺吾的背上,一看见乐儿和姚雵,眼泪瞬间滚了?下来:“祖宗!他们可吓死我?了?呜呜呜啊啊啊!” 巫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全抹在驺吾的背上,事情终究是由?柏树枝出面解决了?,可是乐儿却高兴不起来。 既然这?柏树枝在巫咸国?有这?么强的号令,那柏染究竟有什么目的?自己和十巫到底有没有确切的联系? 神巫跪成一排,巫芸哭诉着,说方才吓得他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掉了?,越说越委屈,又往驺吾身上抹鼻涕眼泪。 乐儿无奈,问巫芸:“想不想报仇?” 巫芸这?才止住了?抽泣,问:“祖宗,要怎么做?” 乐儿走近巫芸,在一旁道:“那几个蠢货的学?识根本就不如你,你帮我?试他们一试,若你比赢了?,这?几个人就交给你处置。” 巫芸一听来了?劲头,他苦学?十年,自认为现在热火热灶,那些已经考过的神巫未必能?比自己优秀。 “祖宗,交给我?吧!” 乐儿又走到那几个跪着的神巫面前:“你说说,我?怎么就变成杂神了?呢?” 巫酒吓得七魂没了?俩:“上、上上神,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饶恕小人!” “该不会……学?过的东西都忘光了?吧?这?样,我?来出题,你们和巫芸一起回答,若是你们赢了?,我?这?次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巫芸赢了?,你们就自己把这?一身神巫的斗篷烧了?,再也别做神巫。” “……是!” “唔……出什么题呢?有了?,第一题,凡间涂山氏的风俗是什么?” 巫芸抢先答道:“翘首山巅待君归!是夏禹和女娇的故事,后世涂山氏的少年男女若是有心仪之?人,便会去山顶盼望,若是与心仪之?人灵犀相通,便可结为夫妻!” “还有还有!凡间的涂山氏对?应的是海外的青丘国?,所以他们的图腾是青丘狐!还有还有!他们盛产丝绸!” 话全都让巫芸抢了?去,这?边神巫人多,但鸦雀无声。 乐儿点着巫酒:“一题了?哦!连着三题没有赢,你们就算输给巫芸了?。” 巫芸摩拳擦掌:“祖宗,您快继续出题啊!” “第二题,三苗国?。” 巫芸喊着:“我?知道我?知道!尧舜禹相继征伐三苗,苗民弗用灵,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皇帝哀矜庶之?不辜,报虐以威,遏绝苗民,巫世在下。迁于?三危,世所不存!” “厉害!”乐儿拍手称赞,对?着几个神巫说,“最后一题了?哟!” 神巫有些懊恼,这?些车轱辘书呆子的记载,他们考完之?后就忘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题:谁建立了?这?座阁楼?” 这?题却难住了?巫芸:“这?是考题吗?” 只?见巫酒脱口?而出,转瞬却已心如死灰:“天神创建,十巫监管,挂名的阁主?,是巫彭大人。” 又是巫彭。 乐儿审视着巫酒的神情,他现在根本无心撒谎。 巫芸有些恼恨地拍着自己的脸:“怎么还是没学?到位啊!” 乐儿知道,这?一题,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寻常的神巫考题之?中。 这?几个神巫资质平平,若无上神的授意,他们哪里敢颐指气?使地对?待乐儿他们? 若这?阁楼的主?人没有上神的支持,哪里来的财力和权势去铺陈布满的龙筋兽骨和惨烈的人皮法阵? 在这?里,揽收着来自各界的所谓‘杂神’,引进来,关?在这?里敲骨吸髓,再为自己所用。这?些赤裸裸的恶心至极的敛财手法又怎么会出现在神巫的考卷上? 她知道,这?一题,只?有为这?里服务的神巫才能?答得上来。 乐儿道:“还知道什么,一气?儿都说了?吧。” 巫酒神色暗淡,从怀里取出一只?匕首。 他想干什么?还要造反? 乐儿和姚雵警惕着,合着驺吾把巫芸稳稳地护在身后。 却见巫酒举起匕首,刀尖朝内,狠狠地朝自己的心口?刺去!而后另一个神巫从巫酒身上拔出匕首,再往自己心口?刺去,接连几番,直到这?群神巫都在乐儿面前自尽。 乐儿反应过来了?,但也没多大意愿救他们,等他们自行解决完,乐儿走上前,巫酒还留着最后一口?气?。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阁楼华丽的穹顶,呢喃道:“回答了?上神,我?们却没法向巫彭大人交代了?。上神,我?们已向巫彭大人尽忠,往后的路,就多拜托上神费心了?……” 说完这?句话,巫酒的最后一丝气?力也断绝了?。 乐儿听了?巫酒的临行词,心里却颇不安宁。 往后什么路?向巫彭尽忠的路吗?拜托谁费心?拜托她吗? 巫酒只?看了?那柏树枝,就已然将乐儿归为巫彭的手下了?吗?没有其他可能?? 姚雵和驺吾紧紧地护着巫芸,驺吾挡住巫芸的眼睛,姚雵捂住他的耳朵。 “不要看。” 乐儿走上前扯下中间的桌布,盖在了?这?几人身上。 “没事了?。” 姚雵这?才松开巫芸,巫芸也是被吓着了?,眼神发直,无助地看着姚雵。 姚雵偏过头,问:“祖宗,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为了?宽慰巫芸,姚雵竟也学?起巫芸喊乐儿祖宗了?。 “走吧,乱糟糟的。” 姚雵朝巫芸说:“祖宗说了?,你爷爷需要好东西多补补身体?,我?们一路回去,你挑着些爷爷爱吃的,我?帮你买,好不好?” 巫芸怔怔地点头,一路上,巫芸指啥姚雵就买,乐儿没什么兴致,走得远远的,也不干涉他们相处了?。 买了?满满两大捧补身体?的好东西,束成两个大包裹交由?驺吾驮着。巫芸也渐渐走出了?阁楼的阴霾,脸上又添了?笑容。他们离开了?小城,回了?山腰的家里,一路上又是有说有笑。 乐儿走在前面,爬到了?半山腰,临近巫芸的家里,乐儿远远地望见家门口?乱糟糟的,心里一沉,赶忙飞奔过去。 巫芸像是家里被搜了?。 随后赶到的巫芸几人看到这?副场景,刚聚起的笑容又垮了?下去。 “爷爷!” 巫芸飞奔回家中,家里乱糟糟的,东西被洒了?一地,有些被拖到屋外。 老爷爷躲在床缝墙角处,衣衫被扯得残破不堪,手里抱着乐儿给的果树盆栽,那果树也被薅秃了?叶子。 老爷爷还醒着,只?是惊魂未定。乐儿和巫芸个子小不方便,姚雵就上前把老爷爷抱回床上,哄着他松开了?果树,乐儿上前去检查老爷爷的伤势。 拳打脚踢,多是皮肉挫伤。老爷爷躲在角落,藏着大半个身体?蜷成一团,这?才没有骨折。 乐儿化出了?一片大叶子卷成圆锥形,叶子上由?姚雵蓄满了?泉水。乐儿喂老爷爷喝了?几口?水压压惊,老爷爷才渐渐回过神来。 “上神,您回来啦?” 乐儿点着头,帮老爷爷复诊。估计是争执之?中消耗了?老爷爷不少的体?力,又有了?疼痛的刺激,心脉有些不稳。 乐儿用自愈术将老爷爷周身的皮肉挫伤都愈合起来,朝着盆栽打了?个响指,原先被薅秃叶子的盆栽又迅速长叶开花结果,乐儿把果实摘了?递到老爷爷面前。 “您现在太?虚弱了?,攒些力气?,小口?慢慢吃。” 老爷爷虚虚地点着头,看起来是好多了?。 巫芸从刚开始没敢插一句话,看到爷爷总算化险为夷,这?才抹着眼泪,捡起地上掉落一地的物件。驺吾也在屋外帮巫芸捡着东西。 老爷爷缓过一口?气?后,对?乐儿说:“上神,方才神巫又来抄家了?。他们想把果树收了?去,我?藏起来,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就笃定家里有还没收取供奉的东西,又打又砸。” “他们找到了?果树,我?不舍得,就去抢,他们两个打我?一个,我?打不起,就躲在床缝里,挨了?他们好一阵拳打脚踢。” “我?以为我?保不住果树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们像是收到了?什么签令,就匆匆离开了?。” 乐儿掐算着时间,应该和巫酒关?起他们是同时发生的。神巫他们既然能?够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准备好为他们量身定制筵席酒菜,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查出巫芸的家底情况。大概是等到巫酒见到了?柏树枝,知道事情不妙,这?才下令让他们撤回。 乐儿道:“都是我?考虑不周,让老爷爷受难了?。” 老爷爷却摇着头:“我?知道,一定是上神的帮助,他们这?才中途收手,上神,是您又救了?我?。” 乐儿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巫芸把家里都草草归置好了?,又来到爷爷床前,丧着一张脸。 “争不过的。”巫芸喃喃道。 乐儿没听清:“什么?” “没有钱没有权,什么都争不到,我?们就是这?样的贱命!” 巫芸说着说着发了?狠,眼眶通红:“没有钱,没有权,任凭普通人怎样考都考不过他们!我?是很笨吗?我?爷爷是不够博学?吗!都不是!他们那些个有钱有权的,就算没学?好,也能?够轻轻松松地考上神巫。” “我?呢,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学?,我?何?尝不知道这?里水很深,但是大家都是这?样考上去的,只?有这?一条路,我?能?选择不考吗?不考或者考不上,我?连爷爷都养不起!”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巫芸哭诉着,没一会儿就委顿下去,抱头痛哭。姚雵只?能?在一旁无声地安抚着他,但他知道,他没有办法为巫芸的痛苦减轻分毫。 “我?也知道他们有权势,可哪怕能?有一次公平呢?” 乐儿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巫咸国?专出神巫,号称能?够沟通天地,自比本国?为天下的树干,下能?聚凡人,上能?通神灵,可就这?样声名显赫的方国?,自己的城民却生活得这?样水深火热。 那些有权有势的神巫,都是这?树干里的蛀虫,仗着神巫的身份,到处聚资敛财,天天酒池肉林,虚腆着上神臂膀的身份,处处收取供奉。 这?些供奉有几成真的入了?所谓上神的口?袋,有几成被他们私下分了?去,那些得了?好处的上神到底有没有资格管理他们,这?些处处都是问题。利益盘根错节,共同织就成了?网罗在巫咸国?上空的一张血色大网,让他们逃不开,躲不掉,日复一日深陷其中,最终似草芥一般被丢弃或吞没。 巫酒的临行词句句在耳,别以为乐儿是什么巫咸国?敬畏的天选之?子,以为自己闲散神仙能?够置身事外,实际上早也已经被网罗其中,稍有不慎,也会变成那血色大网中的一支。 乐儿咬着后槽牙,看着那被砸坏的柜子狠狠一瞪。 “我?偏不做那杀人的傀儡!” 第85章 【海外】三不朽 那你还跟我杠什么?…… 老爷爷精神好多了。他吃着果子,苍老的下颌一上一下地咀嚼着,末了在手心吐出来一口,张开手掌,一颗和着血水的后槽牙就出来了。 他也没剩多少牙了。 老爷爷被神巫打了没有哭,这?会儿看?见自己手心的牙齿,一滴眼泪啪嗒从他浑浊垂下的眼睛中落了下来,落在手掌。 他好像这?才生出些?不甘和急切,抬起头,那蓄着眼泪的双眸饱含着锐利的期盼,他看?着乐儿,问: “上神,您救救巫芸,好吗?” 那双眼睛亮得晃眼,好像他平生的志气和不甘,到头来蹉跎淡去,却又在这?个?时候猛然聚起,却只是想哀求一下上神能够护佑他的孙儿。臼齿脱落,他没有多少年?华了。 他太苦了,好像临到了了才意识到,他这?大半生活得太苦,不想他的孙儿再重蹈他的覆辙。他看?着乐儿,像干裂的黄土地中涌出两?汪清泉,那也是仅剩的生机。 巫芸开悟得太早,太年?轻就看?清了这?残酷的现实。老爷爷知道,往后的巫芸,是要看?清楚他的面前是一条死路,仍旧踏上去。他会遇到更多的不平事,看?得更深,伤得更重。 老爷爷给不了巫芸什么,人微言轻的垂暮之年?,最?后一点希望,只能抓住乐儿,期望她能够帮帮他的孙儿。 老爷爷的愿望太炽烈,乐儿只能错开他的眼神,垂眸说了句: “我在凡间生活,此次过来,也只是我生活的那座城,供奉太多,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减轻些?供奉。” 乐儿沉默了许久,才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话:“我保证不了能为凡间城国?减轻供奉,也帮不了你们。” 巫咸国?是一场漩涡的中心。看?似远离漩涡的有虞氏仍受到波及,更别提就居住在漩涡中心的爷孙俩。乐儿当然可?以快人快言给了老爷爷一个?承诺去安慰他,但?身?处漩涡中心的人从来都不需要一根稻草的安慰。 还是直白些?讲,别再在希望和失望中反复磋磨。 巫芸说:“爷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可?与其往后一直受人庇护接济过活,那和阁楼里那些?狗仗人势的神巫有什么区别?祖宗,您不需要因此为难。” 巫芸看?开了,可?看?开的代价是往后不带希望生活,那种感觉,乐儿只觉得沉重,像每天坠着块大石头过日子。 “叫了我这?么多声祖宗,我却好像没有什么能够给你们的。” “没有啊?你救了我爷爷两?次,还有阿兄,帮我们买了好多东西,这?就是最?切实的帮助啊!比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上神强多了。” “祖宗,您有没有需要的东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唔……”乐儿想了想,“其实我这?一次来,也是想找到一个?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种一棵树下去。” “这?好办啊!祖宗,我知道一块地方,那里的景致,别提多美?了!” “哦?” 巫芸将乐儿姚雵带出了小屋,指着东南方向的群山,其中有一处山峰,被水汽阴云笼罩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彩色的光芒。 “祖宗,你看?那里!” 乐儿打眼一望,那景致远看?就令人心情愉悦。 巫芸说:“我每次烦躁了想静心背书 ,都会走远一些?,到那处山顶去背。” 乐儿问:“在那里种树,需要收什么供奉吗?” 巫芸却摇头:“那里是没什么人走的荒山,常有灵兽出没,神巫也不会专门去那里收供奉。而且,那里毗邻巫山,是巫咸国?和巫山神女相邻的地界,神巫不会到那些?和上神有争执的地方。” 那敢情好啊!乐儿问:“那你们就把?我给的果树种远一些??不就成了?” 巫芸却摇头:“我要照顾爷爷。自从爷爷病了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么远的山。到山顶的路都是我自己开辟的,荒废了一年?,恐怕那条上山的小路也被野草淹没了吧。” 乐儿说:“巫芸,骑在驺吾身?上,和我们再去一趟,好吗?” “好呀!” 驺吾甩了甩脑袋,带着三?人飞跃山峰,落在巫芸所说的那处山头。 驺吾一落地就打了好几个?喷嚏,姚雵笑言:“这?里湿气重,驺吾鼻子痒痒。” 湿气重好啊,好像平衡祝融火的火气,就是需要水汽丰沛的地方。 乐儿越看越觉得这座山头不错,视野广阔,山顶平坦。 她问姚雵:“哥,就把?树种在这?里,怎么样?” 他们原想边走边看?,出了神巫的事情之后直接飞到巫咸国?,却不想有缘撞见了这?么美?的地方。 山腰云海翻腾,云海之上,是橘红色的落日。 “那还等什么?太阳都快落山了。” 乐儿兴奋地化出自己的那棵丹木树苗,左比划右看?看?,本?来想立在山崖边,后来想想,还是留一块飞地出来,这?样等树苗长大了,还能够躺在树下看落日。 “就这?里了!” “呀……忘了带土锹。”巫芸左看右看,没有什么可?供挖掘的。 “用不着!”乐儿撸起袖子,“驺吾,帮我过来刨个?小坑!” 驺吾巴掌大的毛爪子一下一下挖着,不一会儿一个?浅坑就出来了。 巫芸问:“这?么小的坑,能种树吗?” “能,扒开草露出土就能。” 乐儿把?树苗放在了土坑之上,因为缺水有些?卷曲的丹木垂直浮在上空,根系有了这?里水汽的滋养,慢慢抽出更多的白色新?根,而后直直向土坑中扎下去。随后,接了地气的丹木有了滋养,叶子也不卷了,徐徐展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长大着。 乐儿好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忘掉那些?腌臜事,世间本?就是个?好地方!” 巫芸看?呆了:“长得好快,这?会儿功夫,比阿兄还要高了!” 乐儿右手一伸,化出一团烈火,无比畅快恣意。她卷了天上的云,把?云也烧了,像是要和太阳争辉。 “舒服!” 巫芸看?着天边的火烧云,道:“火……是祝融火!祖宗!我终于看?清您来自海内哪一脉了!” 乐儿耸了耸肩,道:“是吗?那你看?身?后的这?棵树,是什么树啊?” “赤茎圆叶,黄华赤实……是西北峚山丹木!”巫芸兴奋地说着,可?转头一想,“不对啊,书上说丹木没有神识,那祖宗这?是……” 乐儿说:“你不是想问怎么样才能把?知识记得又快又准吗?现在还想不想听了?” 巫芸有此一问的时候,还是满怀壮志想要考取神巫身?份的,一天下来看?到了神巫的不堪,倒好像这?个?问题的答案也随之无关紧要了。 “想听。就算不是为了考得神巫职位,我想成为博学的人,我想要知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道理,我想要知道我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想学,只是为了成为不迷惘的自己。” 巫芸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坚毅,完全没有了考不上神巫时的心浮气躁。乐儿知道,巫芸是真?的蜕变了。 很多人学知识,就像之前的巫芸,学了,但?没有全学,任由知识摊在那里,倒像是去伺候知识的人。考过了,也就不伺候了。 “等有时间了,多出去走走看?看?。考题上的知识终究只是文字。就像你知道丹木的样子,却没有见过有灵识的丹木。你知道祝融火的特性,却不知道它变成眼前景致的样子。听来的知识就像散沙,走出去,用自己的眼见学识同世间万物串联起来,让一盘散沙用你自己理解的方式串成缀满珍珠的五彩霞衣,知识才真?正是你的。” “嗯!我记住了!” 乐儿和巫芸讲述世间稀奇古怪的事,讲到兴奋时手脚并用,巫芸听得脸上也是九曲十八弯。姚雵只觉得有趣,带着驺吾在丹木旁边坐下,让驺吾当他的靠背。 即将落下的太阳,多温和啊! 姚雵侧身?枕着驺吾,看?着乐儿:“祖宗,神巫的考核理应由你来做。” 乐儿回头看?了姚雵一眼,他躺成一条,托着脑袋,微微笑着看?着乐儿,可?乐儿就是能够从那笑意中看?出些?挑衅。 “我若是考官,那你是什么?执笔的小童?” 姚雵坐了起来:“哪有小孩儿做考官,后面跟着大人做小童的道理?” “你是大人吗?” “我……至少比你大!” “切!那可?不一定,我爹告诉我是九岁,谁知道九年?以前他还折腾了多久?” “那……看?着就比你大,可?别当小童了吧?考官大人,我想当考场上管纪律的。” 乐儿一听脱口而出:“就你?九岁小孩都压不住,能镇得住考场上那些?牛鬼蛇神吗?” 乐儿和姚雵说着说着不知怎得就吵了起来,一会儿“说谁是小孩呢?”,一会儿“让驺吾当管纪律的还差不多。”,一会儿又争辩起当考生的标准是什么,听得巫芸和脑袋嗡嗡的。 驺吾默默起了身?,静悄悄来到巫芸身?边,和巫芸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祖、祖宗,太阳快落山了!” 乐儿和姚雵争执着,还不忘抽空回巫芸一句:“让驺吾带你回去!你祖宗和你阿兄都会飞!” “……哦!” 远离战场,驺吾趴了下来,巫芸爬了上去,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乐儿问:“好了现在清场了,你什么意思?就是不满意我在阁楼没有帮你澄清你不是小童这?件事呗,少主大人?” 夕阳斜下方打在他们的脸上,姚雵说:“也不是,小童……当着当着就习惯了。” “那你还跟我杠什么?” “唔……”姚雵眼睛游移着。 “说呀?” “因为我发现,你好像越来越不用看?人脸色了。” 姚雵说这?话并不生气,而是好奇地看?着乐儿。自从乐儿来到虞府,虽然对外剑拔弩张,但?好歹对姚雵还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什么事情,姚雵就因此和她疏远了。这?几个?月以来,乐儿主意越来越大,心好像也越来越踏实,不需要再小心地看?着姚雵的意思而进退了。 姚雵问:“你是不是,不害怕在虞城生活下去了?” …… 乐儿叉着腰的手垂了下来:“你,你问这?些?做什么?” “没什么啊,我就觉得你现在的状态特别好,好到我挺想逗你生气。” 乐儿松了一口气,她以为姚雵见她在海外玩得开,要把?她扔回海外不管她了。 乐儿走到丹木下面,抠了抠树皮:“我生气?我生气了你就高兴吗?” “算是被迫当上小童的一点消遣慰藉。” 乐儿转身?:“你还是和小童过不去了是吧!” 姚雵没回答,又只是笑笑。乐儿心里好像点了一把?火,冲着姚雵一步一步走过去,姚雵也识趣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我、我没说当小童不好啊。” 乐儿问:“你今天从哪里学来这?些?贱兮兮的样子?” 姚雵被乐儿逼到无路,一个?劲地往后退,眼看?就要临近悬崖边,眼珠一转,一个?脚滑便掉了下去。 “哎!” 乐儿被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几十根藤条无序地在地面上生长出来,却不知道往哪里兜。乐儿爬到悬崖边上,看?见姚雵御着风,在悬崖下十步的距离看?着她。 “你、”姚雵失足的那一刻太真?实了,乐儿这?才想起姚雵会飞,“你这?是做什么呀!” 乐儿又急又气,眼眶红红的,她不想哭,可?是这?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想跑出来。 姚雵心道不好,这?是玩脱了。连忙回到山顶。乐儿不想理他,自己回到树下坐着哭。 “我错了我错了,不玩了。” 姚雵只觉得乐儿的反应有趣,玩着玩着便失了分寸,现在好了,哄去吧! “我、我跟你学的呀!”姚雵病急乱投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妹平日里不就是喜欢言语挑衅别人吗?” 乐儿吼着:“可?我也从没挑衅过你啊!” 完蛋了,说多错多! “好好好,都是我不好,你说吧,怎样你才能消气?” 乐儿止了哭声,想了想:“要不,你把?我打赌输给你的三?次机会,让给我一次?” 乐儿眼睛湿湿地看?着姚雵。 …… 这?小脑瓜转得真?快! 姚雵还没想好那三?次要让乐儿做什么,这?就已经又输回去一个?了。 姚雵又被噎住一回,一闭眼很无奈地答应着:“好!” 姚雵刚答应完,乐儿立时恢复成没事人的样子,仿佛刚刚被气哭的事情不存在。 太阳沉下去了半个?头,橘红色的夕阳渐渐变成紫红色。 乐儿看?上去是被哄好了,姚雵也不再逗她玩了:“欸,种了树,你是不是就不会再不舒服了。” 乐儿却看?着夕阳摇摇头。 姚雵紧张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乐儿道:“愁得很。我怎么才知道我哥会这?么烦人啊……”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紫红色的夕阳也变成了冷冷的淡蓝色,山顶有些?暗。 乐儿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丹木树枝上应声燃起许多捧火焰,像开出的黄色花朵。整棵丹木看?上去就像一盏大烛台,把?山顶照亮。 山风吹过山顶,草地卷起波浪。 “虞城盐矿场的供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神巫找来了。” 乐儿不清楚那些?神巫权力之间的弯弯绕绕,只不过仗着柏染留下来的柏树枝,让乐儿两?次躲过了神巫找来的麻烦,那是不是也说明,这?根柏树枝的给的权力,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神巫了? 虽是如?此考虑,但?乐儿心中隐忧也越来越大。柏染没有与她提起过和巫彭之间的渊源,但?两?次化险为夷,统统都是借着巫彭的名?号。 她不得不考虑,她这?个?“梯子”,是不是最?终由巫彭掌控着?若真?到了那时候,她能够在巫彭面前留有选择的余地吗? 姚雵知道乐儿的担忧:“这?树枝上不是说,全权交由你选择,让你好好生活吗?也许只是我们想多了呢?巫酒死了,想要再在巫咸国?查出些?什么来,有些?难,也没必要。下一站我们去哪儿?” 一味在脑子里想象可?能的敌人,只会徒增烦恼,姚雵不愿乐儿陷入这?种无谓的忧愁中。 “活地图,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玩呢?” 乐儿思索着,看?着姚雵说:“我挺想知道,那些?独立于十巫权力之外的神明,是怎么做到独善其身?的?” “若是那些?神明能够独善其身?,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姚雵眼眸温柔:“可?以。” “你可?以只是你自己,不做其他人的臂膀爪牙。不做那合群生长的峚山丹木,天地广大,只选择你愿意留下的地方。” “别忘了,世上本?就没有有灵识的丹木,既然诞生出了你,你想怎么做,都将是创世之言。” 乐儿听得心里暖暖的,头发顺下来,像一只垂耳兔。 “在家里出发之前,你帮我沾好了那片碎陶片,记得吗?” 乐儿点点头。 “那是韶康写的。历年?来,凡人和神巫之间权力纷争不断,有些?视神明为洪水猛兽,可?是韶康说,万般皆可?为己用。就像柏染留给你的柏树枝,你大可?不必对它的效用敬而远之,给了你的,你就拿来化为己用。” “于弱者而言,权威是枷锁,于强者而言,权威只是一把?随身?利刃。” 丹木树上的火光随风摇曳着,乐儿沉默半晌:“我懂了。” “或许我应该想的,不是我不愿成为什么,而是,什么才是我想要的。不是一味躲避,而是利用它去主动争取。” “哥,我想留在虞城。” 姚雵没回答,躺卧在草坪上。 乐儿跪坐在姚雵身?旁,看?着姚雵微妙的神情:“你这?什么表情,好不好嘛?” 乐儿摇着姚雵:“说呀!神神秘秘的。” 姚雵顾左右而言它:“之前有一个?小孩,住在虞城,心却是在海外。” 他看?着头顶的火苗:“她以神明的身?份住在凡间,因此,若是有凡人挡了她的路,她的第一反应,是除掉这?块绊脚石。” “所以凡人都害怕她呀,离她远远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住在凡间了,却还是离那些?人的生活好远好远。她想要帮那些?弱小的凡人开荒种菜,到头来那些?凡人却说,他们消受不起。小孩也很困惑,觉得他们不领情……” “好了好了……用不着编一个?小孩的故事来点我。我知道了,我会用凡人的身?份住在虞城的,灵觉什么的,只是手段,不会用在标榜身?份和立场。以后考虑事情,也不会随意丢弃掉每一个?人。” 乐儿打断了姚雵的话,经过了巫芸的事情,她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因为那个?人想这?样做,而是被逼无奈,就像那五个?城东南闹事的人,只是受人利用。 姚雵却说:“不过,我也是刚刚才从荆伯那里学到,有些?人,就算知道他是受人利用,也应该除去。事情不是绝对的。所以……治理一座城,很复杂。” “一路上我都在想,衡量这?些?事情的标准是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是要明确自己心中最?终想要守护的存在。乐儿,我虽然游手好闲,但?是我挺喜欢虞城田间的风景的。若论最?纯粹的想法,我不想这?样一道风景被人破坏掉,我想守着它。” 乐儿道:“那我和你一起啊!管他虞城以后会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上的云团被风带着走。姚雵坐了起来,看?着乐儿,四周都暗了下来,没有天光,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座小小的山头。 姚雵忽然莫名?其妙问了一句:“为什么想跟着我?” “嗯?” 乐儿看?着四周,好像风从四面八方都涌了过来。 “不怕虞城的杂事困住你了吗?” 乐儿倒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唔……” “可?是我得帮你啊!” 姚雵依旧看?着她:“为什么?你遇到的事情,我好像却帮不了你。” “怎么会?我、我就是喜欢粘着你啊!就像、就像、你为什么总爱逗我生气呢?” 乐儿把?问题抛还给姚雵,倒把?他自己给整不会了。 他低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好,我不问了。” 乐儿不明所以:“你在想什么?周围的风都乱糟糟的。” 姚雵却像被乐儿看?出来,岔开了这?个?话题:“没什么,开心。下一站去哪儿?” “嘁,不说就不说。我本?来,是想去找那些?,遗世独立的神明,像吉神泰逢那一类的。” “那走啊,离月神祭还有一段日子呢。” 乐儿歪着头:“我以为你会想说,临走之前看?能怎么样帮帮巫芸爷孙俩。” 姚雵说:“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强求别人去做。跟在上神身?边的小童,不会想着对上神的决定和做法指手画脚。” “嗯哼?你这?么说,确实我会少一些?负罪感。”乐儿起身?,将通往山顶的小路用藤条扒开,通向巫芸的家,“不过,我想好要留给他什么了。” “走吧,我们去和巫芸告个?别,再把?驺吾接回来。” 姚雵抱起乐儿,乘着风,回到了巫芸的小屋前。 老爷爷已经睡了,巫芸还没睡,在门口守着驺吾。 “祖宗!阿兄!你们回来啦!” 巫芸跑上前去迎接:“怎么样?你们想办的事情顺利吗?” 乐儿道:“谢谢你,很顺利。为表谢意,我留了件礼物给你。” 巫芸眼睛亮亮的:“礼物?是什么?” 乐儿道:“你若是看?过世间的黑暗,心中还留存有纯洁的希望,巫咸国?,我支持你去闯。可?若有一天,你累了,不想再争了,就去种下树的那一座山头,在那里,没人会去打扰你们。” 乐儿的丹木扎了根,她能够感受到,在根系蔓延开来的地方,无形中化成了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不挡清风晨露,但?隔绝一切脏污的东西。 在她的能力之内,他们相识一场,算是留给巫芸作最?后的栖身?之所吧。 第86章 【海外】清流 你该叫我太姨奶!…… 姚雵和乐儿不想再打扰巫芸一家,就在?外?面巫山之中?找了一棵大树,在?上面过了一宿。隔天?一大清早,乐儿让驺吾驮着他?们往东边走。 “像吉神泰逢这一类的神灵,可遇不可求,我也?是纯粹过去碰个运气。”乐儿在?驺吾背上说着,一路上晴天?高照,想来是没有多大概率碰上神灵了。 乐儿话音刚落,四周就聚气浪潮一般的积雨云,乐儿问:“我就是这么?一说,你没必要这样不开心吧?都挡着驺吾的视线了。” 姚雵只觉得委屈:“我没有不开心啊?” 乐儿脑筋啪嗒一转:这云不是姚雵心情不好的缘故,那便?是…… “我的天?……”乐儿小声感叹着,“每次和你出门好像运气都好到炸了!” 驺吾飞落下来,停在?一面巨大的湖泊前。天?上聚着厚厚的云层,风一阵一阵,在?湖面上带起涟漪,不一会儿,从湖面的另一端落下一帘雨幕,把如镜的湖面砸出细密的雨坑,打眼望去,湖面就像披了一层素纱单衣。 “好大的一面湖!”姚雵感叹着,乐儿则化出了一只芭蕉叶子挡雨。 “这是哪儿啊?” “洞庭湖。” 乐儿化出另一面芭蕉叶子,帮驺吾挡雨,却见姚雵抬脚轻试了湖面,之后竟走到湖面上去了! …… “小心点,洞庭湖是有主人的。” “是吗?”姚雵在?湖上划着水,“可我刚刚问过了,它不抗拒我踩上来。” 哦~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和风啊水啊沟通的方式吗?乐儿不懂,朝着四下望去,不像是有神仙出没的样子。 “不对啊……阿爹和我说了,洞庭湖刮风下雨,神女就会出来,怎么?也?没看见呢?” 姚雵已经快跑到湖中?心去了,没听见乐儿嘀咕什么?,朝他?们喊:“乐儿!驺吾!上来玩吗?” 乐儿看着广阔的湖面,想象着自己踏上去之后的样子,打了一个寒战:“沉下去怎么?办?” 姚雵喊着:“不会沉!放心吧!” 乐儿还在?犹豫,驺吾一把衔住乐儿的后衣领,把她放到背上。 “驺吾!你干什么??”乐儿有些惊慌失措,两片挡雨的芭蕉叶子甩掉了,任由雨点淅淅沥沥落满全身。 驺吾等?乐儿抓好之后,踏上了湖面,如履平地一般,稳稳地把乐儿驮到湖面之上,乐儿却怕得咿呀乱叫,不敢睁眼。 “我早该想到,你俩平时这种事情不会少干,放我下来,我不会游泳我怕水啊啊啊!” 姚雵笑问:“真的要在?这里放你下来吗?” 乐儿这才睁眼往下一瞧:“已经是湖中?心了。” “不不不!”乐儿吓得揪紧了驺吾脖子上的毛:“我不下去了!” 姚雵让驺吾在?水面上划着走,乐儿只觉得位置变动很快:“慢点慢点!” “祖宗,相信我一回,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祖你妹!乐儿一咬牙睁眼坐了起来,看着脚下的湖水,甚至能够看见湖里的鱼。 她的脚底一阵酥麻。 “我抱你下来。”姚雵绕过驺吾,牵着乐儿就打算把她抱下来。 乐儿:“哥,有话好说,你可别这个时候撒手啊?” 乐儿离开了驺吾,现在?仅有的支撑全靠姚雵抱着。姚雵让乐儿的脚接触了湖面,湖水软软的,乐儿划拉了几下,怎么?也?踩不实。 “完了我要淹死了!” 姚雵却说:“稳一点!先别动,要不然水上的张力都被你搅没了。” 乐儿这才乖乖安静下来,脚掌不动了,好像确实能够感受到水面软软地将?她托起来。 “诶?” 眼看水面是将?乐儿托住了,姚雵把手一松,乐儿立时揪紧了姚雵的手臂。 乐儿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企鹅,松不得一点手。 姚雵只虚虚地托着乐儿,让她迈开步子,乐儿现在?好像全副的身心都用在?了对抗湖面上,一点精神都抽不开,姚雵说什么?便?做什么?。 姚雵在?身后颇玩味地看着她,感受着她的手紧紧地抓住她,忍着笑意。 原来要她听话是在?这样的场景啊。 “好了,站也?会站了,走也?会走了,那我就松手了?” “别啊!万一松手了就掉下去了呢?我又没有水灵觉!” 姚雵道:“我不是送给?你一串水晶手链了吗?戴着它,你就再也?不用怕水了。” 对啊,之前在?南海的时候,也?是水晶手链帮她过海的。 乐儿这才试着松了手,姚雵没忍住心里的想法作祟,晃了晃乐儿抓着的那只手。 “你!你别动!” 乐儿被姚雵这一晃,重心不稳,又死命地抓着姚雵。 姚雵:哈哈! 乐儿在姚雵和驺吾一左一右的护航之下,终于慢悠悠地开始学会水上走,洞庭湖水岸上的树林旁,有两位衣着华丽的女子挎着竹篮,竹篮上放着刚捡来的竹壳子,被声音吸引了过来,在树后面看着他们。 一位身着水蓝绸衣,一位身着淡粉长裙,头上戴的是时兴的鲜花。 蓝衣女子笑道:“姐,你瞧那小孩儿!快被她哥整惨了!” 粉裙女子却说:“我怎么?觉得,她被整了也?不生气呢?” “都骂骂咧咧的了,还不生气啊?” “若是真的生气,以这小孩子的性子,就不会还同意学水上走了。” “说得也?是。” “哎呀你瞧!那小孩摔跟头了!” “哈哈哈!” 乐儿还是觉得水面滑不溜的,虽然不像冰,但软软的比冰面更难掌控。乐儿摔了一屁股墩儿,正想和姚雵发作,就听见水岸上的树林里传来笑声。 该不会……真的遇到这洞庭湖的神女了吧? 乐儿没了要发作的怒气,站了起来,朝树林的方向看着。 两位女子小声道:“哎呀,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要出去看看吗?” “这两个人好玩,去瞧一眼。” 两位女子挎着竹篮,从树林中?走出来,姚雵他?们也?走回到岸边。 两个女子推推搡搡的,粉裙女子看着驺吾出神:“你说呀!” “说什么??我也?不会打招呼啊!” 终究还是乐儿先开了口:“请问……你们是这洞庭湖的神女吗?” 两位女子应声道: “是的,我叫娥皇,我的妹妹叫女英。” 姚雵一听,重新又多看了两眼眼前的女子。 娥皇问:“你们打哪儿来呀?下着雨呢,也?不怕浑身湿了。” 女英偷笑着,乐儿的衣服湿了半边,不是被雨淋湿的,而是刚刚滑了一跤,被湖水蕴湿的。 意识到两位神女好像在?笑自己,乐儿说:“我不怕弄湿衣服,我能烤干。” 说着,就周身散发出热气,整体看着,就像一个刚蒸熟的地瓜出了锅,全身都冒着水汽。 女英没忍住又笑出了声,问乐儿:“小孩儿,你脾气真好,我怎么?看都觉得是你哥在?捉弄你。” 乐儿回过头,见姚雵禁了声,不敢作答。 乐儿看着神女,说:“因为……我来洞庭湖之前刚刚捉弄过他?。洞庭湖都是水,我可玩不过他?。” 女英一阵坏笑,捂着嘴,一旁她的姐姐娥皇问:“水?你哥哥是水灵觉吗?” 乐儿点头:“是的。” 乐儿又看了两位神女手上都挎着一个竹篮,问:“这是做什么??” 娥皇答道:“快要月神祭了,都是我们之前的一些习惯,月神祭的时候,会编引华,吸引常羲神女,她看见了,就会实现我们一个愿望。” “引华……月神祭……” 乐儿记起来了,离开虞城之前,虞睿也?是在?编着引华。 月神祭乐儿之前没有听说过,应该只是虞城的习俗,却在?海外?的洞庭湖也?遇见了。 娥皇道:“你们不知道也?正常,这都是凡间一个小城的习俗。” 乐儿问:“是……虞城吗?” 两位神女有些惊讶:“小孩儿,你怎么?知道?” 乐儿看着姚雵,姚雵却有些不知所措:谁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祖宗。 乐儿道:“我们……是从虞城过来的。” 神女:“真的吗?你们……是有虞氏?” 乐儿不是有虞氏的,她转头看着姚雵,才见姚雵有些严肃拘谨地行了一礼:“有虞氏,虞舜重孙,我叫姚雵。” 两位神女这才又仔细地瞧了姚雵,女英道:“你该叫我太姨奶!这位是你的太奶奶!哎呀!这只胖老虎是驺吾!我怎么?才发现呢?” 女英没有往会遇到自己家人的方向想过,自然没留意在?一旁的居然是驺吾。娥皇之前看出了些苗头,但是不敢确定,几番试探下来,才确定他?们真的是从有虞氏过来的。 娥皇问:“虞城……现在?还好吗?” 姚雵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几代以来遭受了许多波折,他?只点了点头。 女英很兴奋,告诉娥皇:“姐!你这不是白问吗?若是虞城的人们过得不好,他?们会大老远跑来这里玩水吗?” 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就是虞城有了些小麻烦,他?们才歪打正着跑到这里来玩的。 女英蹲下看着乐儿:“你是小重孙女吗?” 乐儿却摇摇头:“我是……寄养在?虞城的。” 女英才不管乐儿寄养不寄养:“我都听见你叫他?哥哥了,我不管,你长得这么?可爱,我就叫你小重孙女了!” 娥皇在?一旁无奈:“快别吓到人家小孩儿!” 乐儿又问:“所以,你们是为了准备月神祭,才出现的吗?” 女英道:“是,也?不是!寻常人到了洞庭湖,我们姐俩也?是不喜欢出门见人的。就是看着你们好玩,才出来瞧一眼。诶!你们来洞庭湖,是专门来玩的,还是有什么?事情啊?” 乐儿斟酌着:“唔……我和、我和少主来这里,就是想见见神女,却不知道是有虞氏的先祖。” 女英揉着乐儿的脸:“怎么?个改口叫少主啦?显得生分!就叫哥!不许改!” “好……” 娥皇有些羞赧:“我们都成神女了……不敢当。我们只是有一天?醒来,就发现身处海外?界了。至于海外?界的山神大巫,我们是难以忝列其中?的,就是……生活在?这里的凡人罢了。” 乐儿道:“神女可太谦虚了,多少人慕名而来,就是想一睹洞庭湖遗世独立的两位神女的风采呢!” “说得好!”女英朝娥皇道,“姐,你就承认我们成神了吧!在?这里不愁吃不愁喝,每天?快活,多好啊!” 乐儿却问:“没有神巫回来找你们麻烦吗?” 女英说:“唔……从留在?洞庭湖以后,确实还没有遇见过,顶多偶尔看见一两个神巫从洞庭湖路过,对我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乐儿低下头:“真好呀……” 女英问:“小孩,是有神巫来找你的麻烦吗?” 乐儿答道:“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长话短说就是,虞城的神巫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我总觉得会被十巫从背后捅刀子,这种悬而未定的感觉,有些难受。” 女英问:“你们怕十巫?” 女英难以置信地又看向娥皇,娥皇问:“十巫只是十位传话的神巫,你怕他?们做什么??” 乐儿道:“之前是这样的,可……这些年?以来凡间乱得很,十巫也?就借势壮大了起来,还有,上神隐退了,现在?看来,还有没有上神能够凌驾于十巫之上,谁也?不知道,谁都确认不了。” 娥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就像我们不知为何会死后成洞庭湖的神女,若如此讲,现在?的秩序还真是复杂。” 女英道:“小重孙女,别怕!若是有神巫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就躲到这洞庭湖来,我们姐俩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神巫上门来找麻烦呢!” “好!” 乐儿看着女英篮子里的竹壳子,问:“你们在?捡竹壳子吗?我可以帮忙吗?” “当然!”女英往树林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下有好多脱落的竹壳子,就是制作引华的材料。” 女英一看乐儿,似是还想征求姚雵的意见,便?说:“大重孙子,一起走呗?” 姚雵哪里敢推辞:“是!” 乐儿:好耶!有太姨奶在?这,从来没见过我哥这么?乖! 乐儿的嘴可甜:“太姨奶,您都成神女了,为什么?还会向常羲许愿啊?” 柏染曾和她说,像羲和和常羲这样的神女,身在?大荒,是不管人间世事的。但虞城竟然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乐儿觉得奇怪。这样做了之后,引华真的能帮他?们沟通常羲,从而实现愿望吗? 女英道:“可能是因为,我们姐俩骨子里其实还是凡人吧,就算到了海外?界,有了些许沟通自然的灵觉,但人嘛,总是欲求不满的,比不得那些生下来就是神仙的,那才是真神,能做到无欲无求,自然也?就不需要再许愿啦!” 乐儿不解:“那……太姨奶会许什么?愿啊?” 女英笑道:“最?开始的几年?,姐姐放不下帝舜,总是奢求能够再见他?一面。后来时日久了,这种欲望也?渐渐被时间冲刷消散,到后来,月神祭我们就再也?不许这样的愿望了,而是另一些更切实的,比如说,想要洞庭湖的花开得多多的,想要姐俩一直美美的。” “那……常羲真的实现过你们的愿望吗?” 女英问:“看我们这一头鲜花,好看吗?” “好看!” 女英微微笑着,低着头:“其实也?不算是常羲帮我们实现的愿望,只不过有些愿望终究只是凡人的蹉跎空谈,有些愿望才是切实可行的。这么?多年?的月神祭,我们编了这么?多的引华,也?渐渐明白个道理?。” “向神许愿,往往是看清,妥协,放下。” 乐儿听得有些难过:“就算这样,你们还是愿意每年?月神祭向常羲许愿吗?” “当然!尽早看清,尽早放下,才能看见自己的更多可能。”女英悄悄附在?乐儿耳边说,“你别看我姐姐现在?样子美美的,最?早帝舜崩逝的那几年?,我姐姐一直以泪洗面,人都憔悴得生白发了。每年?编着引华,让她还保留着些许能够再见到帝舜的希望,不至于精神崩溃,再这样一年?一年?消磨时光,慢慢走出来,你看她现在?的样子,多美好!” 娥皇轻咳了一声:“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女英回头道:“哪有,我在?和小重孙女说你实在?是太漂亮了,又有气质,这样的人当我姐姐,让我占了大便?宜!” “就你嘴贫!” 乐儿暗自系上了葱聋线,方才女英和她讲的悄悄话,姚雵也?全都听见了。 他?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乐儿感受到了姚雵的不开心,又问女英:“太姨奶,那这样子做神仙也?太亏了吧?除了置身事外?,远离尘嚣,好像其实也?做不得什么?。若是凡人以后有机会当了神仙,也?想这样……” 乐儿放低了声音在?女英身旁耳语:“求而不可得,那不是很憋屈吗?” 乐儿和女英说着,便?到了竹林。 女英弯腰下去捡竹壳子,问乐儿:“那要看你怎么?想了。我相信,就算是能力最?高的上神,也?会有求而不可得的时候。要不然,常羲神女怎么?也?控制不了月亮的阴晴圆缺呢?” 这倒是乐儿从未想过的:“所以,越高级别的上神,除了能力越大,也?只是比别人更能够放得下吗?” “哎呀,我的小重孙女还挺有慧根的!”女英摸着乐儿的头,“你想啊,凡人的愿望,神仙一定很容易实现它,比如说许愿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实现之后凡人就满足了。” “凡人很渺小,愿望也?就渺小,容易实现。神仙伟大,那愿望也?一定伟大。伟大的愿望,是能难实现的,所以,不论是神仙还是凡人,都会有自己做不到的遗憾,学会放下,就很好了。” 女英举着一片竹壳子放在?乐儿眼前:“这些,是安慰自己用的。能够让自己心情舒坦。小重孙女,你有什么?烦恼,不妨也?做一个引华,待月神祭的时候放飞到天?上去,会舒服不少。” 乐儿的眼睛滴溜圆地转,随后把一片竹壳子放在?姚雵手上,再返回来悄悄跟女英说:“我最?大的烦恼是他?!” 相比女英和乐儿两个外?向的,娥皇和姚雵就显得内敛多了。 娥皇问姚雵:“现在?的有虞氏,和我在?的时候相比,有什么?不一样吗?” 姚雵不知道该怎么?和太奶奶说,说自夏启以后,有虞氏被夏后氏追杀吗?说有虞氏现在?还藏着夏后氏的后人吗? 娥皇道:“我就是问问,有什么?便?说什么?吧。也?是很久不知道有虞氏的情况了。” 姚雵点头称是:“有虞氏的土地……少了很多。” “哦……”似是意料之中?,娥皇并没有过多在?意,“那……虞城的城民,还好吗?” 说城民,姚雵倒是有些底气:“太奶奶放心,孙儿会把有虞氏的城民照顾好的。” 娥皇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什么?土地,势力,从你太爷爷的时候起,他?就没有过多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他?的城民过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你记住,说什么?千秋万代的霸业,人死以后,其实什么?也?不剩。但如果在?那个时候,能在?当时当刻,让你的城民过上好日子,才是实打实的功绩。” “是,姚雵记住了。” 姚雵和乐儿帮娥皇和女英捡了竹壳子,地上的竹壳子不够,驺吾还用自己硕大的身躯去蹭竹子,让更多的竹壳子掉下来。娥皇和女英捡到了满满两大篮子竹壳子,又见到了自己的两个重孙,十分开心。小辈也?无意过多叨扰,便?拜别了她们。 驺吾的背上,姚雵不怎么?说话。 乐儿:我就知道,一定又是在?想什么?。周围雾蒙蒙的。 乐儿通过葱聋线一喊:“着火啦!” 这才把姚雵从渺远的思?绪中?抽离回来。 “想什么?呢?” 姚雵道:“我在?想,如果引华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安慰,我能帮我爹做些什么?。” 乐儿想起来,临行之前,就算离月神祭还有好些日子,虞睿已经在?编织引华了:“城主?城主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吗?” 姚雵点点头:“之前,我爹编引华,也?只是仪式性地祈求虞城风调雨顺,可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月神祭就变成他?祈求私愿的节日了。” “十年?前,我娘眼睛突然不好了,医正怎么?看也?看不好,从那以后,我就常常能看见我爹眼里的愧疚。” 乐儿心想,扶英眼睛的问题,她当初一眼便?看出来了,是人为被人药瞎的,那这件事的隐情,姚雵和虞睿知不知晓呢? 乐儿试探着问:“夫人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啊?” 姚雵道:“据我所知,是我娘自己把它弄瞎的。” 什么??! 乐儿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未曾想过从姚雵口中?听到这样的结果。 她甚至想过虞睿,想过韶康,甚至阿四。 乐儿斟酌着:“夫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姚雵摇着头:“我爹和我娘都不曾告诉过我缘由,只是自那之后,面对我娘的双眼,我爹常常愧疚。或许是和他?有关,但我爹都这样愧疚了,每年?编织引华的数量越来越多,尤其是今年?,我怎么?还敢去问当年?的原因呢?” 驺吾飞跃山脉一路向北,虞城快到了。 第87章 【虞城】月神祭(1) 好好好,就你惯…… 虞府,清早,南院耳房。 扶英昨晚睡下时?,曾和虞睿说,月神祭和秋收快到了,韶康这几日也该从纶城回来了。 这话?被小圆听?见,便一直记着。 她也不知扶英偶然提到的事情,为何会在她的脑海里久久盘旋不去,是?事前也曾问过韶康什么?时?候回来的缘故,还是?这话?本身就对她有着什么?魔力? 秋季,日渐短,虞睿和扶英最近也起得愈发晚。小圆横竖睡不着,便在床上坐着。天微微擦亮,小圆把耳房的窗户打?开,让天光透一些进来。 小圆的窗前对着的,便是?前院中间的那棵桂花树。 她屈膝抱着腿,正望着窗前的桂花树出神。朦胧间,她看见桂花树的枝杈上有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 下人们也还没有起身干活。小圆怕惊醒扶英,没有走门?,而是?直接从自己耳房的窗户轻身跃了出去。 她来到桂花树下,见那闪闪发亮的东西,是?寄生在这桂花树上的,另一个品种的树枝。 那朦胧的亮光好?像在吸引她去攀折下来。小圆用力一折,树枝应声而落,她凑近了才看清楚,这是?一枝柏树枝。 直觉告诉她,这根树枝不同寻常。她四?下望了望,确定没有人瞧见之后,又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爬回耳房里。 小圆拿着这攀来的柏树枝端详着。自从攀折下来之后,柏树枝便失去了朦胧的光亮。小圆横竖瞧不出有什么?稀奇,正微微皱着眉,那柏树枝忽而喷洒出花粉,迷了小圆的眼睛。 柏树枝为小圆送来了一段场景,里面是?不知何年份的虞城,四?周寸草不生,黄土漫天,地面掀起热浪。 虞城的城民在那一任城主的带领下,从虞城北门?冲出来,横陈开来,每个人身上都画着什么?符咒。分不清是?遍地热浪的火气大,还是?这群城民的怒气更大。他?们一个个恶狠狠地盯着北方,手中拿的不是?刀枪,而是?木棍。 “嘿!吼!” 城民排列开来,口?中齐声喊着什么?咒语,随后手中木棍整齐有序地敲打?着地面,那声浪滔天,像是?在驱赶什么?。 是?外敌吗?不是?,这更像是?某种祛神仪式。 随后,画面流转到另一边,小圆看见了城民眼中恶狠狠盯着的。 她不知是?人是?神,更像是?一只?落魄的恶鬼,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穿着黑红色的衣服,看得出这衣服原先很华美,现?在却又脏又破。这人似是?也无暇顾及这些,头低垂着,赤着脚走在沙地上。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便龟裂开来,随后便是?虞城城民们应声有力的喝退。 那不知是?神是?鬼的女疯子被人群的声浪击退了几步,风沙骤起,她周身随着焚风燃起一团焰火,烧炙着她,可她却仿若无知无觉,只?有看见火势冲天的虞城城民更加众志成城地驱赶着她。 那一位城主在人群中高举着木杖,众志成城,那被驱赶的女子没有办法,只?能赤着血淋淋的双脚,往北边逃去。 驱赶完女子之后,虞城上下欢呼嗥叫,一片欢腾,积雨云聚拢过来,虞城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小圆不知道这折来的柏树枝为何要给她看这些画面,只?记得那女子环抱着自己,破烂的衣裳上绣着漂亮的花纹,花纹残缺不全。 也不知她之前是?怎样的贵女子,怎落得遭人驱逐的下场? 画面随着女子的黯然离开逐渐消散。小圆一睁眼,那拿在手上的柏树枝转而化作齑粉,好?似完成了它?的使命。 小圆还没想明白,忽然听?见虞府大门?传来响动,她心中警觉,下意识便想,是?韶康回来了吗? 小圆躲在窗后,听?声音却不是?韶康,而是?少主和乐儿。 他?们刚回虞府,路上还絮絮叨叨着什么?。小圆透过窗户一望,两人在前院分说着什么?,乐儿还没换下柏染绣给她的破烂衣裳。小圆仔细一瞧…… 乐儿这件衣服上的花样,和画面中被驱赶的女子如出一辙。 她想起画面中的虞城城主势在必得,欲驱之而后快的模样,不由得嘴角轻扬。 原来如此。 “瞧你这偷偷摸摸的样子,是?回家还是?入室盗窃啊?” “嘘!这不是?人都还没起床嘛!小点声!” 乐儿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我要回去补临走前那一觉,今天没有事情就别打?扰我睡觉了,少主大人。” “去吧去吧,我把你的那一份引华也编了就好了。” 两人各自回了房,小圆轻叹了一口?气,没见到预想中的那个人。 小圆在耳房中枯坐,等到后院又下人开始活动的声音,她才像在梦境中抽离回来。穿好?衣服,也该去服侍扶英了。 她听见虞睿骂了一声:“这孩子……告诉他?要在月神祭之前回来,今晚就是?月神祭了,若是?天黑之前没见到他?的影子,看我等他回来不收拾他?一顿!” 而后就是?一阵窸悉簌簌的声音,小圆知道,那是?虞睿和扶英在互相帮忙穿衣服。 只?要是?虞睿和扶英同时?醒的日子,小圆都识趣地一就呆在耳房中,就像主子醒了自己还没睡醒的样子。因为她知道,城主和夫人只?要都在,没有她上前伺候的份儿。 虞城近日悠闲,虞睿也就跟着扶英晚起。这几日以来,大白天都没有小圆什么?事情。只?待虞睿去了临华阁,小圆才走到扶英跟前去。前些天,扶英打?趣小圆说,年轻人就是?觉多,都让小圆不知道如何解释了。 这样的日子小圆过得挺知足。 虞睿扶着扶英去正堂吃早点,等到他?们的脚步声走出了们,小圆就从耳房中出来,帮夫人归置床铺,收拾房间。她不用担心这个时?候夫人会需要她。有时?候,小圆甚至觉得,她只?是?城主万不得已不在扶英身边时?的一个替代品。 近些天以来城主编制了许多个引华,全都堆在房间里,有些废弃不用的竹壳子乱糟糟地散落在地上,需要小圆去清扫。 有条不紊地收拾完了屋子,小圆这才出了南院。路过正厅虚虚行了一礼,便往后院走去。下人们的餐食全都在后院中用完,这时?候就不能磨蹭了。她需要在扶英用完早点之前,赶回到她身边服侍,因为等虞睿吃完早点之后,他?出了虞府,夫人身边就没有人服侍了。 小圆到了扶英身边,扶英才将?将?享用完毕。 扶英道:“昨晚,你没怎么?睡吧?” 小圆很好?奇,她的一举一动,扶英都知道。之前被问到的时?候,小圆只?觉得敬畏,恐惧,好?像什么?事情都躲不过扶英盲了的双眼,也曾小心翼翼,在腕上没有发出过一点声响,饶是?如此,隔天扶英还是?会知道。 久而久之,等扶英再问起她这样的话?时?,小圆只?觉得稀松平常,笑着回答道:“秋老虎,天气有点闷,就起来坐坐。” 扶英擦着嘴:“今晚便是?月神祭了,秋老虎会被赶走的。去叫少主起床吃饭。” 果然,扶英也知道少主和乐儿回来了,但就是?没和城主说。小圆知道,扶英有时?候,就喜欢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看虞睿着急忙慌的样子。她也曾问过扶英,有一回,扶英与她说: “他?太闷了,什么?事情都习惯藏着掖着,久了会伤身,让他?在这些小事上发发牢骚,才能顺顺气。而且。”扶英抿嘴笑着,“你不觉得城主在人前运筹帷幄,在小事上却被蒙在鼓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很有趣么??” 小圆可不敢应声称是?。只?不过那时?候就渐渐明白,夫人其实挺小孩子心性?的。 扶英想去叫姚雵起床,但这话?却不是?对小圆吩咐的,而是?其他?杂使的婢女。扶英发现?,小圆有时?候除了服侍她以外,其实有些抗拒去服侍其他?人。或者说,小圆对扶英其实冥冥之中形成了一种依赖,好?像只?有跟在扶英身边,小圆才觉得舒坦和理?所应当,若是?去服侍城主或者少主,她总是?有些拘谨。 扶英心想,这种依赖其实也不错,至少小圆现?在在虞城有了属于她的位置,安定下来,安于依赖,也不会多生事端。 杂使的婢女到了姚雵房门?前,小圆见少主在门?缝中探出了一个头,而后似藏着掖着走到了正厅,在扶英面前蹲下。 “娘,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啦?” 扶英道:“你们回来的声响都响得跟杀猪一样,我不知道才怪了。” 随后又俯下身去和姚雵讲悄悄话?:“你爹睡得实,还不知道你们回来了,骂骂咧咧出了门?。” 姚雵傻笑着:“娘,先不管爹。看我这次给你带回了什么??” 哟啊杨从身后捧来了一大束白色的菊花,沁着丝丝缕缕的芳香。扶英看不见,所以姚雵习惯给扶英带回有香味的花。 扶英结果那束花,用手触摸着:“哟 ,外面的菊花长得这么?大一朵呢?” 姚雵得意道:“那是?!我一路回来小心护着,娘,你把它?插在陶瓶里,能开好?久呢!” “知道啦!”扶英宠溺地应着,把花束交给了小圆,小圆再拿去归置在扶英房中。 扶英道:“我没有告诉你爹,等他?发现?你,说不定会把你骂一顿!” 姚雵答道:“不怕!我有法子让我爹服气!” 姚雵又从怀里拿出一只?编号的引华,放在扶英手中:“娘,你看。” 扶英摩梭着:“这不就是?一只?引华吗?这些天你爹编了好?多,全都在房里堆着,我都快成睡在引华库房里的了。” 姚雵低声道:“娘,这不是?普通的引华,是?我从太奶奶那里接来的。” 扶英:? “我们这次,路过洞庭湖,见到了太奶奶和太姨奶。您猜怎么?着,她们成了神,也还是?遵照虞城的习俗,在月神祭前夕也编引华呢!” 扶英点点头:“这倒是?能哄着你爹了。哎,乐儿呢?她还没睡够啊?” 姚雵起身,坐在桌子上吃着婢女刚送来的早点:“别提了,乐儿的起床气吓人得很。娘,以后我可不敢半路叫醒她了。索性?今日她也无事,由她睡着吧。” “好?好?好?,就你惯着她!” 第88章 【虞城】月神祭(2) 是不是只有她被…… 早饭后?,姚雵陪着扶英,把虞睿在房里编好的引华全都搬到前院去,最后?一道?工序,是用丝线把引华穿在一起。 “你此?次和?乐儿去巫咸国,情况如何了?” 姚雵回来以后?,半点没有提巫咸国发生得事情。扶英有些?担心,主动?提起,姚雵却只是笑笑。 扶英转身往身后?的小圆说?:“你出去玩吧。今天我有少主陪着。” “是。” 支走了小圆,扶英这才又说?:“不顺利吗?” “顺利,这段日子,神巫应该是不会再来找虞城的麻烦了。” 扶英问:“那就挑不顺利的讲给?我听。” “唔……”姚雵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他?不想那柏树枝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这是乐儿的隐忧,也是他?的隐忧。 “防住了一时,不知道?后?面他?们会怎样做。”姚雵把穿好的引华归置好,问扶英,“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我爹他?,为?什?么每年都要编这么多引华,是……他?心里愧疚吗?” 没有说?出口的问题,是、扶英的眼睛失明,和?虞睿有关系吗?所以虞睿这才满心愧疚? 姚雵想过,是阿爹太过疼爱母亲,所以当扶英双眼失明以后?,是虞睿太过自责的缘故,这才编这许多引华向上天祷告。 但姚雵这些?年越来越察觉出不对,虞睿对扶英的愧疚日益增长,没一点,都比上一年编出更?多的引华。特?别是今年知道?了这么多秘辛以后?,他?不得不去想,这桩桩件件之间,会不会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扶英一阵沉默,姚雵道?:“算了,我不问了。” 扶英将头虚虚地往乐儿的房间一撇,她知道?,乐儿醒着,也正在听。 “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是之前你知道?的事情少,解释起来复杂一些?,就一直没和?你说?明白。” “雵儿,你身上有风灵觉,对吧?” 姚雵不明所以:“对。” “那你闭上眼睛,去感受风的流向,能看到什?么吗?” 姚雵照做,只觉得虞府里的风把虞府的轮廓塑形出来,姚雵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够“看见”虞府。 “我看见……不,我不用眼睛也能看见家里的样子。所以,娘,其实你是能够看见的,是吗?” 扶英笑问:“那更?远些?的景色呢?观象台的人们现在在做什?么,你看得见吗?” 姚雵又闭上眼睛,这回他?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太远了。” 扶英解释道?:“这是你太依赖自己双眼的缘故了,所以,就算周围有微弱的流动?,带给?你远处的消息,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姚雵问:“所以,这就是……原因?吗?为?了看得更?远?” 扶英有些?感慨:“歪打正着吧……那一年,你的父亲彻底失去了灵觉,韶康看似被你父亲收为?麾下,实际上,他?掌控不了什?么。越心急,就越是焦虑。越焦虑,就巴不得把自己的眼睛长在韶康脑袋上,好时时刻刻知道?韶康在做什?么。” “看你父亲这样忧心,我总得帮他?啊。有一次外出去玩,我被风沙伤了眼,抹什?么药膏也是反反复复,眼睛包起来治伤的那些?天,我才发现,原来风灵觉要发挥最大的用处,是放弃自己的眼睛。” “所以就是你现在看的这样啦!” 扶英说?得轻松,可姚雵却觉得难以置信,世界这么美,真的有人会主动?弄瞎自己的眼睛吗? “所以,父亲觉得,是您为?了帮他?,为?了有一些?能够与韶康制衡的筹码,这才放弃了自己的眼睛。” 扶英点头:“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你,还有乐儿,不需要再靠我的风灵觉去知道?韶康想要做什?么,韶康也总算找到了可以自己奋斗的一条路出来,所以你阿爹今年才拼了命地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引华也才越编越多。” 姚雵久久没有反应过来,连手上穿着的引华也停了。扶英知道?,姚雵这是听了心里难受,问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所以现在,我由着他?去编引华,也是想让他?能够放下自己心中的愧疚,我没觉得现在有什?么不便的。” 扶英俯下身去悄悄和?姚雵说?:“比如现在,乐儿就趴在门后?面悄悄听着呢。” 扶英胸有成竹地笑着,姚雵过去拍了乐儿的房门,乐儿居然真的下一秒就开了门,眼神飘忽地看着姚雵。 “早啊哥。” “夫人,您起的好早!”乐儿略过姚雵,到前院和?扶英打招呼,“这么多引华,都是今晚要放飞的吗?” 扶英笑答:“是啊!乐儿还没见过吧?你叔叔编了这么多,自己现在却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 扶英眼睫轻眨,她看见了,虞睿现在和刚赶回来的韶康见了面,嘴里数落着自家儿子的不守时。 “乐儿,你愿意帮忙吗?把引华编好,说?不定待会儿你哥会少一些叔叔的数落。” 乐儿看向姚雵,见他?可怜兮兮地作揖,也求着乐儿帮他一把。 乐儿道?:“夫人,我也从神女那里带来了一只引华,可是我来的路上没想好许什?么愿。” 乐儿把自己的那只引华也穿在一起:“现在好像知道?了。我想祝夫人平安顺遂!” “好~谢谢乐儿。只不过,这称呼得改改呀,叫城主是叔叔,怎么到了我这儿,又叫夫人这么生分起来了?” 说?来也怪,虞睿和?扶英可以说?是一条心,同路人,可乐儿就是和?扶英怎么也熟络不起来。支吾着想要叫出两句婶婶,最后?还是扶英说?:“罢了罢了,逗你玩儿呢,什?么称呼顺口便叫什?么吧,咱不拘这些?亲疏远近的礼!” 乐儿这才松了口气:“夫人就是善解人意呢!” 扶英耳朵一动?,把乐儿招呼到身边来:“差不多了,你叔叔回来了。” 虞睿一路和?韶康有说?有笑,牵着他?的手进了虞府,嘴里还说?着自己没了韶康抽不开身,连串引华都快赶不及,一进了前院,自己数落一路的不守时的儿子明晃晃坐在前院里,手里正帮着虞睿编引华。 “臭小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屁都不放一个!” 姚雵委屈道?:“我们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还没起床呢,用不着敲锣打鼓地通传吧?” 虞睿作势撸起袖子,姚雵眼见情势不对,躲到了扶英身后?,和?乐儿挨着:“娘你快救救我!” “你站住,我看你一路上挺顺利啊,心都玩野了回到家里招呼都不给?我打一声,你知道?我在城南等你多久吗?!” 扶英知道?,虞睿不是真心想打姚雵,但是乱哄哄的也吵得她耳朵疼:“行?啦!自己太笨拙还怪起儿子了,你看看,自打回来,帮你编了多少引华!” 虞睿这才收了势:“以后?韶康在纶城,我已经做好老父亲的觉悟了,你就拿我净折腾吧!” 虞睿整理好衣服,走向韶康:“我们不和?孩子一般见识,来,韶康,我们去正堂坐坐。” 自从韶康接管纶城之后?,君亲臣敬,他?和?虞睿之间一派知恩和?谐的景象。可这么多年君臣下来,越谦和?,才越难以交心。 韶康环视了一周,问虞睿:“小圆姑娘呢?” 扶英说?:“我让她出去玩会儿,不要老是跟着我闷在虞府里。怎么?你们方才回来,没有遇见他?吗?” “这……我和?城主方才一起回来的,城主也没有遇见,是吧?” 韶康下意识地解释撇清,虚虚地戳破了这一层和?谐的泡沫。他?还是会怕城主和?夫人对他?起疑心。 扶英会意,微微点着头:“她怕是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你呢。” 虞睿不解:“夫人,这是何意啊?” 扶英道?:“昨晚入睡之前,我不是和?你提及过,说?估摸着韶康今天就会回来过节吗?小圆听了去,整宿都没睡着。我问她,还说?是屋子里太闷了。” 扶英突然提高了声量:“还躲着呢?我说?得不对吗?小圆?” 众人应声向大门望去,才见小圆觑着回了虞府:“夫人,您净拿我消遣。纶城主何时回来,也不关奴婢什?么事……” 这也是扶英近几日才发现的。自从韶康回了纶城,小圆服侍扶英的时候,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呆。起初扶英只以为?她没有休息好。几次过后?,扶英才察觉出不对来。 她和?虞睿偶尔提及韶康的近况,扶英总能听出,每每聊到这个话?题,耳房中仅有的一点响动?就会停止,像是专注着,在听他?们谈论韶康。 扶英不知道?小圆如此?关注韶康是何目的,说?起来,她却又不像之前那般,提及与韶康有关的事情便讳莫如深。扶英观察了许久,排除了他?们私下见面和?仍有联系的可能之后?,这才推及到私人情感上来。 时宜事易,之前扶英防着韶康和?乐儿私下会面,也是怕他?们有别的目的暗自勾连。如今各有各的归宿和?着落,小圆又对韶康的话?题如此?敏感,倒让扶英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排了。 她怕小圆这种莫名的情愫越存越浓烈,小圆就像一张白纸,之前被她的家人涂上了黑色,扶英养了她半年,眼看着色彩越来越多,扶英却不知该如何教会她进退和?克制。这种事情书打不打,可一旦越过了常人的界限,也是棘手的。 扶英问:“那你躲在大门口不进来,不是躲着别人,而是想着再偷会儿懒吗?” 小圆迎了上去:“夫人~小圆躲懒,已经知错了。” 扶英给?了小圆一个躲懒的台阶,她忙不迭就下来了。小圆不是会偷懒之人,这样急着躲过韶康的话?题,扶英倒是越发确定了。 “好~是我多想了。去帮乐儿他?们穿引华吧,这次偷懒,我就饶过你。” “夫人真好!”小圆朝正堂的虞睿和?韶康行?了礼,就再前院帮着忙活引华。 “这些?孩子!”虞睿笑骂,“也就夫人会由着他?们撒气了。我是管不来。” “韶康,纶城之事还顺利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韶康恭敬地呈上了自接管以来的账簿数目:“城主,您过目。秋收之后?,我会把纶城的盈余赋税运送回虞城。” 虞睿只虚虚看了几眼,便把账目还给?韶康:“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再交由我看。你现在是纶城主,已经不是虞城的庖正了,无需再动?辄与我汇报这些?。” “是。但韶康永远是城主您的手下,纶城也是有虞氏的地界国土。” “好了。不谈这些?虚的。真要论起来,谁是君,谁是臣,”虞睿摇头,“这些?谈多了,才真正伤感情。” “纶城的赋税,也不必交给?纶城。我知道?,你筹措对付斟鄩,需要物资。这些?税收,就当是我给?你的资助吧。” 韶康起身,朝虞睿跪下行?了大礼:“是!韶康谢城主!” 虞睿凑近,虚扶了韶康,道?:“若是筹措完毕,记得知会我一声,虞城也好安排。” “臣知道?。只是,自打臣当了纶城主以后?,才知晓城主的不易。反攻一事,一失足成千古恨,急不得。” 此?前韶康多少次对反攻斟鄩的事情着急,每次虞睿苦口婆心与他?说?着“急不得”,说?多了,连虞睿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有意拖延,怕说?得越多韶康越不相信。 现在可好,事教人一次就会,如今也在韶康口中听到“急不得”三个字了。倒让虞睿激动?得拍着韶康的手背,也不知自己在激动?些?什?么,斟酌了会儿,才挤出两个字: “很好。” 乐儿他?们把虞睿的引华整理得差不多了,虞睿发话?,让大家都往观象台动?身。 扶英问:“韶康,你的引华呢?没有带来吗?” “回夫人,事前回来,已经先?带到观象台那边了。” “那便好。” 虞睿上前扶着扶英,小圆默默退了出来。引华交由姚雵和?韶康拿着,小圆趁着大家都往外面走,寻了个空袭,轻轻拍了乐儿。 乐儿一回头,听小圆说?:“借一步说?话?,可好?” 乐儿浑身不自在。 她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把柄捏在小圆手上。 扶英察觉到了小圆和?乐儿还留在府里,却没阻止。 “乐儿姑娘,事前说?的,不知乐儿姑娘还记得吗?” 乐儿冷着脸:“什?么?” “我想要临华阁事务的记录,我想看。” …… 小圆解释道?:“乐儿姑娘不必忧心,我只是想多了解虞城,没有别的坏心思?。” 小圆把“坏”字说?得很重,好像这样说?,就能把偷看临华阁要务的罪责抹了去。 乐儿沉默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拒绝不掉。 “你这么笃信,我的事情被城主和?夫人知道?以后?,我就会因?此?陷入囹圄吗?” 若放在之前,乐儿眼睛一定会死死地盯着小圆,就算用气势,也要把潜在的威胁喝退。 可这一次,乐儿看着小圆,末了却自己把眼睛垂了下来。 因?为?校园那双眼睛,告诉她,这一次,行?不通了。 小圆微笑着,可那双眼睛似是能把乐儿看个对穿。 她凑近前,说?:“柏染大人,是棵大柏树吧?” “清早,他?传了信给?我,用一枝柏树枝。” 乐儿瞳孔一震。 看着乐儿的反应,小圆便知道?,她甚至不用把上午的幻境说?与她听,乐儿现在的心理防线已经分崩离析了。 柏染?他?怎么会和?小圆联系? 为?什?么会有柏树枝?难道?小圆才是柏染安插在虞城,听他?任命的神巫吗? 那她自己算什?么?彻彻底底的一枚棋子?任由人摆布的工具? 柏染和?巫彭的事情还没有捋清楚,再慌乱,她现在也只能对与此?有关的事情先?冷处理。她也没法和?姚雵说?及此?事。 既然现在的代价只是告诉小圆临华阁的事请…… “知道?了。” 乐儿说?完,朝虞府外面走去,小圆在她身后?道?,“等你休息够了,回到临华阁接管事情的头一天晚上,我在后?院等你。” 夜幕降临,观象台上聚集着上千城民,这些?日子大家把虞林里的竹子都薅秃了,做出了上万只引华,只待今晚月夜晴空,把引华放飞到天上,许下又一年的心愿。 虞城上下,就属虞睿的引华最华丽,针线穿起来,编织成一只凤凰的图案。 扶英没有说?错,上午还觉得闷热的天气,到了晚上,吹起了北风,月亮从云层中出现,正适合放飞引华。 乐儿到了姚雵身边,姚雵问:“你去哪儿啦?磨磨蹭蹭的。” 乐儿只摇了摇头。时辰一到,上万只引华应声飞起,奔向广阔的空中,像数千万只星星,游遍虞城上空。乘着月色,大家都在虔心许愿,期望常羲能够听到自己的心声。 姚雵问:“乐儿,许愿呀?” 乐儿兴致不高,闻言也学着大家把双手握紧,看着天上的月亮。 “常羲。每次听我阿爹讲起你,就说?你是个爱偷懒的神女。” “阿爹好像骗了我,我也不知你到底是勤快还是懒惰。若是能让你勤快一次……” “帮帮我吧。” 上万只引华凌空飞腾,观象台一片热闹祥和?的氛围。所有人都许着自己的愿望,好像大家都有着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她呢?是不是只有她被遗忘了。 第89章 【虞城】攻心 她一定藏着什么事。…… 月神祭之后的半个月,便是秋收动员。 历年秋季时有降雨,这?是时节所致,人巫也不能随意插手。若是秋收碰上了降雨,便要抓紧抢收。 为了调动城民们收割的积极性,防止有些城民偷粮藏粮,城主会在粮仓中释出一部?分储备,供给秋收中表现积极的城民,虞城也因此能够最大程度地收割保管好粮食。久而久之,秋收动员也就变成?了一个例节,传了下来。 在秋收的时节里,各家各户会根据关系的亲疏远近自愿组成?一个小团体,看哪些团体在公田上秋收干得最好,谁就能够获得每年的奖励。 月神祭后的这?天,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 乐儿回了临华阁。临华阁这?几天的事务,就是统计今年参与秋收动员的人数,再?根据人数预备相应的奖励。虞城秋收动员历来已久,已经?有了很成?熟的一套运行机制。就算乐儿不熟悉,四?事大夫也能够协调落实?好。所以?今年的秋收动员,乐儿更像是去观摩和学习的。 她对虞城的秋收很是好奇。以?往和柏染出去玩的时候,常常是抓到什么就吃什么,吃不完便扔掉。所以?乐儿从未有“抢收粮食”的概念。临华阁转了一圈,听了这?么多丰收的事迹,乐儿才觉得,凡间真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以?前乐儿以?为,凡间的人们只会一味地求神、祭神,向上求取。干旱了求雨,丰收时求晴,凡人渺小,几乎只靠神灵的接济度日。来到虞城未满一年,她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么自大。 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才是凡人。 乐儿手指略略扫过四?事大夫统计上来的秋收预计,小圆的那句话?却在脑海中复现出来。 她想要临华阁事务的记录。 乐儿手指一推,把记录合上了。 不止临华阁忙,虞城监狱里,秋收的时段会释放出部?分表现较好的犯人,也参与秋收。遇到天气不好抢收的时候,这?些犯人往往干活是最血性积极的。荆伯把挑选犯人的事情交给了姚雵。他的意味很明确,身?为未来的城主,姚雵必须学会辨别,哪些犯人紧急时刻是可以?用来上阵杀敌的,哪些则是双刃剑,背地里玩阴的会对主子出刀。 姚雵这?几日忙的没有一刻歇息。荆伯料到姚雵会在月神祭之前赶回来,特地提前将监牢里的犯人过筛了一遍,剩下的留给姚雵去挑。可是经?过荆伯筛选之后的犯人,往往才是最难看透的。面对面之时人心?隔着肚皮,不察觉到些最隐秘之处,往往不知道眼前的犯人究竟是人是鬼。 他之前会天真地想,如果自己拥有海外界的什么灵物,能照出隔着肚皮的人心?究竟是黑是红,那样监管不就省时方便多了。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姚雵明白,任你灵觉几何,人心?就是最难揣度的。便也不会再?去想那些讨巧的偏方了。 他这?一忙下来,就忘了乐儿最近的煎熬。 这?天晚上,小圆借着帮扶英炖梨汤的由头,在后院厨房等着乐儿。灶火里烧着干柴,哔哔啵啵的声响,掩盖住一些低声的耳语。 乐儿应时到了后院,小圆见她两?手空空,问:“没拿来吗?” “挑着简略提要拿来了,太多不好藏。” 乐儿从袖中抽出那一份提要,递给小圆。却在小圆正要接手的时候,乐儿又把手抽了回来。 “能给我看看你的柏树枝吗?” 小圆低眉浅笑:“怎么?你不信?” 那柏树枝早已化作粉末,小圆拿不出来。 乐儿也是那是被恐吓冲懵了头脑,回头细细想来,才发觉临去巫咸国之前,乐儿在虞府向那神巫展示过柏树枝,若小圆因此借机试探,也不无?可能。 小圆自若地熬着灶台上的梨汤:“若是不信,你现在敢不敢去问问城主,若是虞城又遭旱灾,起因是北方一位浑身?浴火神女?所为,你觉得,城主会对你说些什么?” 那柏树枝中的幻境并没有明确昭示那是虞城的那一年,小圆也是根据回忆推断。她今天外出特意去城北看了,那时候的虞城北门看起来比现在要崭新很多,那么,幻境中的景象应当是之前发生过的。 乐儿犹豫了,小圆抓住这?一时机:“怎么?还是不敢?我可以?说与你听。那位神女?难以?控制自身?火焰带给虞城的旱灾,被城主带着城民齐心?协力赶到北方去。那位神女?,身?上穿了一件黑红色的破烂衣裳。” “你从未在虞城显现出你的火灵觉,可初到虞城之时,你看起来对此并无?戒心。之前大羿和驺吾两?件事情,你我都?清楚,若是当时用了火灵觉,将更为见效,可你却不用。无戒心却故意不用,一定?是之前有人对你叮嘱过什么,是柏染大人吗?” 乐儿拿着提要的手倏地握紧。 小圆看出了乐儿的不安:“那便是了。柏染大人知道您的火灵觉将为虞城所不容,却仍旧把你留在了虞城。他明知道这?一身?份于你而言是死穴,却仍将这?一信息完整地告知于我。你觉得,柏染大人留了你我二人在这?虞城,究竟谁主谁次?” 乐儿拿着提要的手微微发抖,小圆又说:“想不想知道,那一位把神女?赶出城北的虞城城主,是什么模样?” 这?则是小圆的虚虚实?实?了。幻境中小圆并不认识那时虞城城主的那张脸,自然?也就不会是虞睿或姚雵。可小圆如此说,乐儿自然会把这位城主联想到姚雵身?上。 小圆搅动着锅里的梨汤:“看着我做什么?你觉得,虞城城主那张脸,是少主大人的脸比较好,还是纶城主的脸比较好呢?” 两?个都?不好! “你若因此害怕,从此离开虞城,那便应该是纶城主的脸,出现在虞城城主的一身?华服之上。可若你留在虞城,虞城后来的城主应当是现在的少主。至于你想不想让他举着刀剑将你赶出虞城,全凭你的选择。” 乐儿不敢再?细想下去,甩了手:“你少唬我!” 小圆仍旧不紧不慢:“嘘……你这?般大声,小心?现在就让夫人听见了。梨汤快熬好了。我也需趁热端给夫人。那提要,你还给不给我?” 小圆摊开手,那眼神如探囊取物。 这?一刻,乐儿好像没有选择。 她的声音有些藏不住的哽咽:“你要这?提要,去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看看。”小圆往小盏里乘着梨汤,“这?熬汤啊,就是要文火慢炖。若是猛火急灶,喝不成?梨汤不说,还会把存着火的灶台给烧塌了。” 若乐儿始终不愿受小圆摆布,宁可快刀斩乱麻,这?寄养着乐儿的虞府,还会平安无?事吗? 乐儿终究是把提要放在了灶台边上。 小圆拿了提要,往袖子里藏好,再?端着要给扶英的梨汤,转身?吩咐道:“锅里还有一点梨汤,秋日干燥,乐儿姑娘消消火气。哦对了,灶坑里还留有一些余火,请乐儿姑娘帮忙盯着,有你在,是最合适不过了。” 灶台烧出的余烬,将后厨旁的那棵大榕树枝叶熏得黢黑。 小圆走到前院,乐儿便听见她行了一礼,喊少主大人。 姚雵回来了? 她屏息,听着姚雵和小圆的对话?。 “小圆姑娘,这?是在忙什么?” “回少主,秋日干燥,奴婢为夫人熬了些梨汤润肺。” “有心?了。诶,看见乐儿回来过没有?” “乐儿姑娘?她回来了。可能是我熬的梨汤飘出了香味,她向我要了一些梨汤,现在还在后厨呢!” 坏菜,这?是要把姚雵引过来了。 乐儿赶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胡乱地搅弄这?锅底剩余的那点梨汤。 他现在还真像是小圆的提线木偶。 不多时,姚雵果然?到了后院:“哟,这?么贪嘴呢?” 乐儿神情还是有些不自然?,好在夜里光线暗,隐去了一些。 她闷闷地回嘴:“你管我?” 姚雵见乐儿在锅里胡乱地搅着,却没一口舀到嘴里。 “别搅了,就剩这?么点,要是没喝够,下次再?让小圆多煮一些就好了。” “不要,下次不喝了。” 这?语气有些古怪,是不是又赌什么气呢? 姚雵软了声音:“好啦,这?几天忙着秋收动员,我有些顾不过来你。等到正式开始秋收,那便闲下来了。到时候我和你组队,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乐儿现在没心?思管秋收,但还是就着话?头问了:“组什么队啊?” “就是秋收的小团体。秋收动员会有很多个项目的比赛,大家就会取长补短,把各自项目擅长的人组成?小团体,只要小团体赢得的项目多,就能获得更多的奖赏。” 姚雵兴致冲冲地说着可能的分配:“到时候,你负责树上摘果子,我负责水田里捞鱼,最后田里翻种烧火的时候交给你,还有……” “烧什么火?火都?烧到我自己身?上了!” 乐儿现在听不得一点“火”字,一听就炸毛,把勺子往锅里一摔,再?从水缸里舀了一桶水往灶坑里一泼,那仅剩的余火刺啦一声,冒出白色的水汽,之后便自己离开了。 姚雵留在原地,歪了歪头,才一天没有见乐儿,姚雵想不明白,她也不至于如此生气吧? 那天晚上,姚雵和乐儿各有各的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姚雵拿出了葱聋线,试探着问: “哥哥愚钝,能不能请乐儿大人明白示下,我是不是又哪里没做好呀?” 葱聋线传来姚雵的慰问,带着虔诚和小心?翼翼。不知为何,听了姚雵这?句话?,乐儿又哭成?个泪人。 葱聋线那一头半晌没有传来声响,就当姚雵以?为乐儿睡着了,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傍晚的事,对不起。组队的事情,秋收再?说。我想问,虞城历年来,是不是很忌惮火灵觉?” 姚雵无?形中那一根警觉的线骤然?绷紧。 那声音黯淡,更要命的是,乐儿主动和姚雵说了对不起?他知道,若是傍晚的那些吵闹,放在平常,根本是连道歉都?不用的。 她一定?藏着什么事。 第90章 【虞城】邪魔 城主,和我做个协定吧。…… “燧人氏一族用火,但众人皆视其为神明。若是有人以此威胁你?,不必过?分紧张。” 姚雵想?来想?去,能?令乐儿如此焦虑的,便也只能?是她梯子的身份了。 “没有。你?只管自己的位置小心?被?人抢了去。这几日忙,你?睡吧。” 乐儿取下了葱聋线,深呼吸一口气,从床上蹦下来。一改之前慌乱无措的模样。 小圆知道什么??她知道乐儿会用祝融火,她和柏染有联系。除此之外?,小圆还能?够威胁到乐儿什么?? 乐儿太过?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这才被?小圆捏到了痛处。可姚雵的话让她醍醐灌顶:火明明是最神圣的存在,怎么?就?和洪水猛兽混为一谈了? 刹那间,一个有些?冒进的念头?,在乐儿脑海中出现。 她是在怕小圆么??不,乐儿真正?害怕的,是让虞睿知道她梯子的身份。虞睿此人行事不定,为国为民是他,城府难窥也是他。乐儿最害怕的,恰恰是虞睿的不确定性。 若把?这死局的破解之法,从小圆转到虞睿身上…… 她到了墙角,取了之前自己留下的包裹,在里头?翻翻找找,翻出了一片大鱼鳍。 “乐儿,我?能?进来吗?” 门外?姚雵的声音响起,乐儿猛地收好那片大鱼鳍,转身走到门口,和姚雵隔墙相对。 “哥,有事吗?” 姚雵正?想?说些?什么?,眼眸低垂,忽而看见墙角门缝处,绿色的藤条正?慢慢收退。 门被?乐儿打开了,她神色如常,没有了方才在后院慌张失措的模样。 “进来吗?” 姚雵掩去了心?中的疑惑,踏入乐儿的房间,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你?……怎么?会突然提起火灵觉的事?” 乐儿给姚雵倒了杯水,把?盛满水的杯子在桌子上一推,递到姚雵面前,被?子里的水摇摇晃晃。 “哥,你?信任我?吗?” “当然。” 姚雵目光不曾离开乐儿,直觉很明显,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 “那……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 乐儿身体向?前一倾:“秋收动员,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不要过?多?反应,相信我?能?把?一切都处理好,我?要你?旁观,做得?到吗?” 她甚至已经不是询问姚雵“可不可以”,而是直接问他能?否做到。 姚雵没有即刻答应,而是问:“我?信你?不会做危害虞城的事,你?如此说,我?也暂不问你?遇到了什么?。我?只问你?,你?想?做成的事,有多?少把?握?” “七成。” 秋收动员人员复杂,有灵觉的除了他们,还有韶康。她没有确切把?握韶康会怎么?做。 姚雵又问:“那……最坏的打算,会是什么??” 乐儿顿了片刻:“我?会被?逐出虞城。” “我?该如何旁观,才是帮你??” “不要让其他人插手。” 姚雵沉默着,点了点头?:“事成之后,是不是你?的担心?,就?能?因此化解?” “是。” “好。”姚雵转着桌子上的水杯,“我?可以装作不知情,静待事情发生。可若是失控,你?必须允我?插手。” 乐儿点头?:“小事,我?会解决好的。” 隔日秋收正?式开始,大家聚集在公田处,等候城主发话。 天气晴好,麦田千里金黄,秋收祭礼形式简单,自韶康当了纶城主,祭礼的事情全都交给了姚雵。看着自己儿子一步步接替起来,虞睿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她把?扶英也接到公田中来,热闹祥和的氛围笼罩。 见城主兴致不错,有城民问:“城主,您今年参不参加比赛啊?” 虞睿答道:“我?和阿四,老项目,割麦子。” 虞睿有好几年没有参加秋收的比赛了。为了活跃秋收的氛围,之前也只是象征性地割一割麦子,就?交给其他人去热闹了。 今年虞睿难得?又参加了比赛,城民很是兴奋:“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活,割麦子的比赛,我?和我?儿子也参加!” 虞睿道:“那我?争取,不输给你?老人家?” 在一块方田上,列好了五支队伍,每队两个人,为首的那一个手持镰刀,后面的一个拖着篮筐。只待阿四锣声一响,他们就?开始收割麦子。 咣一声,五支队伍自方田一边开始收割,谁先到方天的另一端,把?麦子收得?又快又整齐,谁就?赢得?这一局。进度过?半,方田上的队伍明显拉开了距离。 在众人的吆喝声中,中间的队伍率先收割完全部麦子,举起镰刀示意。 “好!好!” “我?就?说,今年还得是这小子赢!” “这才第一场,早着呢!” 那边记录着赢下的人,这边另一块方田上,就?已经在排列下一场比赛的队伍了。 阿四在高台上分配着:“第三道,城主!还有我?。” “第四道,老三头?,和他的儿子!” 有城主参与的比赛自然是一大看点。阿四下场比赛,这敲锣的人就?换成了韶康。 扶英又小圆搀扶着,来到高台,小圆为扶英解说着场上的情况。 城主一队,是虞睿在前收割,阿四在一旁归置;老三头?一队,是他的儿子在前收割,老三头?在后归置。锣声敲响,场上一片激烈。 “夫人,城主真是正?当盛年啊!一点都不输给年轻小伙子!” 扶英笑道:“这才刚开始,瞧着吧,后面他就?该喊腰酸了。” “不会吧?” 扶英料想?果然没错,过?了半程,虞睿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被?一旁的老三头?儿子超过?。 “夫人,您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您真是料事如神!” “那有什么?料事如神,整日里不是在虞府就?是在临华阁,公田里都少去,城北铜矿场也少去,就?这个样子,怎么?比得?过?成天在公田里干活的人啊?” 小圆看着比赛结束后人群的欢呼声,道:“夫人,我?也想?试试,可是我?不知道会些?什么?。” 扶英道:“我?悄悄帮你?报了一场比赛,和我?。” “什么??”小圆一脸难以置信,“我?们、夫人,我?们可以比什么??” “麦子收割结束之后,要将麦秆编成绳结收起来。你?之前有编过?绳结,我?就?自作主张替你?也报了。你?可得?陪我?啊?” 小圆虽编过?绳结,可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现在她的手都生了。 “放心?,等到公田的麦子收割完,还要十来天呢。这些?日子,我?们多?练练。” 小圆既紧张又兴奋,她没有真正?地参与融入过?虞城的城民当中,这比赛对她而言是竞技,更是一场沉浸式体验。 “好,夫人,我?都听你?的。” 姚雵自举行完祭礼之后,便一直留意着乐儿的动向?。昨晚乐儿与他说过?的话,那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她口中的小事。 他一直预想?着在公田之中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刻现在热闹如常,连乐儿也一如既往,他实在猜不出。 他悄悄溜到乐儿身边,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虞睿刚比完赛,一场大汗淋漓,却很是畅快,汗湿了衣服,他和阿四离场,打算换一身衣服,收整收整,再回来。 扶英问小圆:“诶,城主和阿四的衣服,提前准备了没有?” “夫人放心?,公田边上的休息亭吊了帘帐,城主和阿四管家的衣服都在里面准备好了。您别说,自从少主建了这些?休息亭,在公田上做事情都方便多?了。” “这便好。” 兵丁护送着虞睿,在亭外?站岗,乐儿方才还是神游的状态,这会儿突然精神起来,尾随了过?去,却不近前,只守在二十步以外?的距离。 她在等。 没有人知道,她把?昨晚的那一片大鱼鳍,放在了阿四衣服里。 帷幕遮蔽着,没有人看得?见亭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见守在亭子旁的兵丁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纷纷提刀防御。那亭子里边蔓延开白色的烟雾,将兵丁全都驱赶到十步以外?。 “城主!” 他们听见阿四大喊。 公田上的比赛停了下来,大家都看见,一团白色的雾气,将亭子笼罩起来,除了阿四一声一声的叫喊,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扶英握着小圆的手:“好大一团气,是什么??” 小圆看着那五人高的云雾,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不知作何反应:“白、白色的云雾,城主还在里面呢!” 扶英感受着那一团云雾里的状况:一人跪坐,一人躺下,旁边还有一状似野兽的形状。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夫人!” 韶康看见了,眼中也是一片焦急,正?想?上前查看清楚,却被?姚雵一手抓住:“别冲动,看得?出是什么?吗?” 韶康之前私自豢养了肥卫,照理来讲也是识得?一些?灵物的。 “看不清,乐儿姑娘呢?” “她已经在前面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城主在那一团白色的云雾中生死未卜吗? 韶康正?想?着,和姚雵一起到前面去,帮助乐儿,一转头?,却看见姚雵的神情,似是知道这一幕会发生一样。 再看看乐儿,她也只是静待这云雾升起,没有一点要施行什么?灵觉的模样。 他问姚雵:“我?们怎么?办?” “等。不要轻举妄动。” 韶康心?中疑惑,但还是按下不表。他回头?去看扶英和小圆,那才是真的惊慌无措。 乐儿心?中暗自盘算着,等鱼鳍化身朱獳,将城主隔绝在内,那才是与他谈事情的时候。 朱獳不会害人性命,但于城主而言,它?的出现绝非好事。 它?像一只狐狸,背上长着鱼鳍,那是柏染之前抓来给她玩的。 “阿爹,这只狐狸会做什么??” “会恶作剧啊。”那时的柏染耐心?回答着,“若是凡间出现了这样一只朱獳,那会被?它?搅得?天翻地覆的。” 小小的乐儿那时问道:“不会啊,它?在我?手上挺乖的。” 柏染答道:“它?怕火,自然听你?的话。” 乐儿怕虞睿知道她梯子的身份,会暗自对她筹谋些?什么?。她太被?动了,只能?先下手为强。 虞城里出现了这样一只只会听她调遣的野兽,那虞睿只能?依赖她。如此一来,小圆手中的把?柄,如果再说破,她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乐儿不会搅弄虞城的风云,她只是想?让虞睿知道,不要轻易在她身上肖想?别的好处。 当朱獳将虞睿迷晕之际,她再趁虚而入,在虞睿的神识当中,做这一场大家都能?够相安无事的协议。 虞睿的神识已经开启,正?当乐儿想?要探入之时,亭子外?的百四厌恶骤然化成黑色,黑白色交织着,像是要把?亭子里的人彻底吞没。 乐儿看着这黑色的烟雾,愣住了。 这是什么?? 这不是她安排的! 她起身走近,在烟雾顶端,黑烟聚拢,化成狭长的人形,顶着巨大的黑色脑袋,脑袋中间裂出一条白线。 韶康仔细辨认着这黑色的怪物,末了道:“这像是……祙。” 姚雵问:“祙?是什么??” “山泽中的恶鬼。那一次,你?在虞林遇险,那群恶鬼之中,就?有祙的存在。” “怎么?会?” 姚雵想?过?乐儿会用一些?非常手段,也知道她现在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她居然会用之前伤害过?他的恶鬼,再一次用在城主身上吗? 这样太凶险了,姚雵是因为有驺吾才活了下来,虞睿有什么?? 姚雵腰上系着的讙尾挣动着,姚雵把?它?解了下来,那讙尾化成一只讙,朝亭子上空的祙撕咬扑杀着。 他和韶康正?欲上前,被?乐儿转身一个眼神喝退。 葱聋线传来乐儿冰冷的声音:“别过?来,太危险。” 事情超出了乐儿的掌控,虞睿的神识展开着,她必须速战速决。 原本,乐儿是想?将自己探入虞睿的神识中与他交谈,但乱成这样,乐儿转念一想?,趁此机会,也让他好好看一看,没有她的虞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有如探囊取物一般,乐儿探入虞睿的神识,再一把?将他拽出来。一个虚无的灵魂就?这样脱离了虞睿的躯体。 虞睿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自己,再看看试图把?他叫醒的阿四。身旁一只朱獳嘤嘤叫着,外?面一团乱。 没有人发现他现在的境况,只有乐儿一直定定地瞧着他。 “城主,邪祟出现,虞城要乱了。” “乐、乐儿,你?快驱除这邪祟啊!” 他看不明白,乐儿就?站在亭子外?,却什么?也不做。 “你?……” “城主,和我?做个协定吧。” 第91章 【虞城】迷雾 介意我陪你走走吗?…… 眼前的乐儿像魔物,话语里?透出诡异的戏谑感,这根本不是之前乐儿会?说的语气。 “我好像知道韶康之前为何那样做了。我现在当了庖正,我也变成了韶康。” “城主,我很乖的,只?要你乖乖听话,不要妄动,我是可以保虞城平安无事的。” “城主,我被人胁迫了。柏染将你算进去,也将我算进去了。若我们自相残杀,那还真变成柏染桌上的一盘菜了。” 乐儿的话虞睿听不清楚,他问:“你,你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我也希望你什么也别做,莫要有妄念,你我两相无事,只?此便可。城主,您可以答应我吗?” “乐儿,你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乐儿笑着,恶狠狠地,又很乖:“我这不就是在与你商量嘛!” “我不是韶康,别想拿捏我,您需要我,也甩不掉我。只?要我好好的,虞城也能好好的。” 虞睿听着乐儿的话,迷迷糊糊间失去了知觉,再一醒来,身旁围着一大?群人。 扶英问他:“有哪里?不舒服没有?” 他仍旧在公田的凉亭中,大?家停下了秋收比赛,都来询问虞睿的情况。 “我这是……” 扶英告诉他:“公田上出了邪祟,是乐儿把它们制服住的,也是她将你医治好的。你看看,还有哪处不适吗?” “邪祟?” “是啊,可吓人了,好在现在平安无事,大?家也放心了。”扶英握上虞睿的手?,捏了一把。 对,现在是在公田,还是秋收动员,就算有疑虑,他也不能在此时把事情搅大?了。 虞睿的脑袋昏昏沉沉,但还是由阿四搀扶起?来:“有惊无险,我也无大?碍。你们……继续主持秋收动员吧!莫搅扰了兴致。阿四,你快去办。” “是。” 城民们这才又在阿四的主持下继续秋收比赛。只?是,围在虞睿边上的,乐儿、姚雵、韶康、扶英和小?圆,都不肯走。 扶英说:“虞城不会?平白无故出现邪祟,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可看得出,这邪祟因何出现吗?” 大?家都不敢开口说第一句话,扶英又问:“乐儿,你说呢?” 方才乐儿和虞睿交谈完以后,把朱獳和祙都收下了。在外人眼中,也只?是把这两只?邪祟杀死了。 “朱獳如果现身,意味着虞城将有动荡。不过,我已将其制服,理?应无事。” 虞睿问:“那另一只?邪祟呢?” “祙是山中恶鬼……”乐儿虚虚地看了一眼韶康,她知道祙之前在虞林出现过,那时是韶康谋划的,乐儿这一次并没有安排恶鬼,那这祙…… 韶康跪下道:“祙确实在冬狩之时,在虞林出现过。但,那时它的出现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并不知虞城为何会?出现祙。” 扶英问:“那时是你的意料之外,那这一次又是谁的意料之外啊?” 扶英质问语气咄咄逼人,虞睿搭上扶英的手?,安慰着她,又说:“他们都还是孩子,别吓坏他们了。这样,小?圆,你陪着夫人在公田里?到处走走,散散心。韶康,阿四方才也吓得不轻,你帮忙张罗着,别让他太?辛苦。” 虞睿轻轻拍着扶英,扶英会?意,将无关的人都张罗走了,只?留下姚雵和乐儿。 “雵儿,我有些累了,你们送我回虞府去,可好?” 姚雵上前:“是,爹,我背您。” 虞睿摆摆手?:“不用不用,乐儿治过了,我这身子骨好着呢!” 三人离开公田,回到了虞府。姚雵将虞睿扶送回房间。 “雵儿,你去忙吧,秋收此等大?事,不能城主和少主都不在场。” “可是……” “有乐儿在,你怕什么?” 虞睿眼睛微眯着,乐儿跟在姚雵身后,没有看见虞睿对姚雵的暗示。 “好……” 姚雵出了房间,把门带上以后,乐儿才开口:“您没事吧?” “此话何意?”送走了姚雵,虞睿那演出来的体虚也没有了,利索地站起?来捋了捋自己的衣服,“人我都遣走了,你要与我商谈何事啊?” “我想过了,你我之间不能有任何算计,否则,我会?沦为下一个韶康。有人利用您的变化无常,拿了我的痛处,以此来要挟我。我解决不了她,便只?能先与您商议。” “稀奇事,神?巫都威胁不了你,在这虞城之内,还有让你如此棘手?的事情,逼得你非得先来警告我?” “马有失蹄,这道理?,城主您再清楚不过了。” 虞睿转着拇指上的玉琮:“我信你不会?危害虞城,否则,今天的事情,决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安无事。可我需要知道,是谁在威胁你?” “小?圆。” 这有些出乎虞睿的预料:“她一个柏染带来的亡国之后,与你一前一后来到虞城,怎会?与你……” 话未说完,虞睿自己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只?是难以相信。 乐儿微低着头:“想不到吧?我也没想过,这才疏于防范了。” 小?圆知道乐儿会?火灵觉的事情,是从?带她出虚无的时候就知道的,那时候,是柏染带着乐儿,主动暴露给小?圆看的。 虞睿清楚柏染,若谈有什么帮助恩惠,代?价一定?不轻。乐儿帮着虞城度过了多?少难关,柏染带过来的女儿,他又怎会?不谈代?价? “若要我信任你,你需证明,此事是柏染将你算计在内,而不是你与柏染的合谋。” 乐儿沉默了一会?儿:“证明不了,我现在也联系不上他,可我已经利用与他的关系做了许多?事情,在别人看来,我和他根本摆脱不了干系。我被他和小?圆套在这里?了,若是要破局,我只?能找你。” 虞睿问:“既是如此,若小?圆知道有一件事情能够让你如此焦急与我谈判,你就没想过,先杀了小?圆吗?” 乐儿猛地抬头,对上虞睿锐利质问的双眼: “若是与您谈不成,我自会?杀了她以绝后患。可毕竟关键在你我关系,杀了小?圆,难保柏染以后会?暗自安排小?方小?正过来,只?有你我的信任坚不可破,柏染才难以借人搅局。” “我说过,我本意不想对虞城造成伤害,我此举也是为了保虞城安定?,所以我也不会?轻易处置虞城的人。小?圆已经在虞城扎根了,以现在小?圆和夫人的关系,换做是您,会?去杀了她吗?” “您难道没有发现,小?圆在不知不觉间,和夫人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了吗?您从?来没想过,夫人会?因此动摇?” 虞睿神?色稍转凝重:“我知道。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夫人从?未糊涂过。” “我若答应你,虞城今后安全,便算是交由你负责。虞城今后若再出现邪祟祸乱一事,就不能怪我先怀疑你。” “也不必将你自己自比为韶康,韶康的根在斟鄩,你的根在虞城。” 乐儿听完一愣。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是不信任我,但你相信雵儿。我只?需确认,你和雵儿是一条心,那你就是我虞城的人。” 乐儿还未曾想过,虞睿会?把她当虞城“自己人”。 “如何确认?我证明不了我和柏染现在毫无关联,自然也证明不了我和少主是同一条心。” 虞睿笑道:“你已经证明了,不然,此等大?事,你怎会?对雵儿毫不设防?” 此话何意? “雵儿没走,一直在窗外听着呢。” 乐儿猛地一回头,看见窗外虚虚闪过的人影。 “现在,你是虞城的臂膀。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理?由去算计你。所以,我们之间是否可以真正彼此信任了?” 若论关系亲疏,从?中斡旋,乐儿还真比不过虞睿,今日明明是她摆了高调要来和虞睿协定?,末了,却?感觉是虞睿主导了他们二人的关系。 乐儿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今日有一件事,在我的预料之外。” “那只?祙。我今日只?安排了朱獳,却?不料搅进来恶鬼。我虽为你诊治驱除了邪祟,日后若城主有任何不适,还请告诉我。” “谢谢你。”虞睿一看此事谈妥,也换成可亲的尊长模样,“乐儿,若依你所言,你认为,这只?不知从?何而来的祙,会?不会?和柏染有关?” “柏染?” 方才乐儿情绪紧张,便一直站着。虞睿摆手?示意乐儿坐下,舒缓着氛围,道:“韶康既已承认冬狩之时,驱役一群恶鬼暗害雵儿,此事也已翻篇。他今日又提出,这只?祙,在冬狩之时也出现过,且不是他安排的。” “韶康现在没有必要刻意与一只?祙撇清关系,若他所说属实,有没有可能,是柏染所为?” 乐儿重新梳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今日我会?如此行事,是柏染向小?圆透露了我的痛处,这才逼我出手?。若如此想来,柏染也会?预知今日发生的事情,从?中安排。那冬狩之时,我和他来到虞林,少主便已遭遇不测了,难道这也与他有关吗?” 虞睿道:“从?结果上来看,正是因为你救了雵儿,这才如此顺利地在虞府住下,取得有利的地位。柏染虽少在虞城现身,但这些年来虞城发生何事,他都了如指掌。不管他那时清不清楚韶康的身份和与虞城的纠葛,那时他只?需借助恶鬼扑杀雵儿的契机,在恶鬼之中加入祙,等你与他来到虞林,知道了少主在虞林的位置,顺理?成章让你救回少主,也未可知啊?” 乐儿听得云里?雾里?:“他究竟是想谋划什么……” 虞睿道:“不管柏染所求为何,今日之事,我会?告诉夫人,若小?圆和柏染有联系,夫人不会?手?软。安心留在虞城,静观其变便可。” 虞睿也知道,此时不是与乐儿分说彻底的时候。既然乐儿急需这种要求,那虞睿就会?先满足她,再详谈后面的事。乐儿的事情了解清楚,那便要来料理?小?圆了。 乐儿拜别了城主,出了房门,看见小?圆正搀着扶英从?大?门进来。 暂时没有了后顾之忧,乐儿看小?圆的眼神?都坚定?了许多?。 “夫人,城主没事了,在房间里?休息呢。” 扶英听乐儿的语气,想是已与虞睿商议好了:“知道了,辛苦乐儿了。” 扶英对一旁小?圆道:“你出去玩会?儿,天黑再回来。” “是。” 小?圆出了虞府,方才乐儿看她的神?情,让她感觉,事情好像由不得她掌控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遇到了韶康。 “小?圆姑娘。” 小?圆正想着事情,被韶康叫回了神?:“纶城主,有事吗?” “若是方便,我想和你谈谈今天发生的事。” 小?圆后退了几步:“我不清楚。纶城主何不去和其他人商议?我只?是虞府一奴婢,能知道什么事?” 韶康道:“没办法,今日之事我毫不知情,却?仍旧被攀咬牵扯到冬狩时的前尘旧怨,这行事作风,难免让我想到你啊。” 小?圆有些急了:“冬狩之时我还不在虞城,今日攀咬你的明明是乐儿,你为何却?还算在我头上?” “我想不出乐儿这样做的缘故,所以又想到了你。” “你……你横竖与我过不去了是吧?” 韶康步步逼近:“看来,你没有否认啊。” …… “纶城主,我以为,我与你之间的恩怨已经结清楚了,不是吗?” 韶康细算了算:“是吗?难道结清楚以后,我们就见面不相识了?你我之间的交情,怕是不能如此武断地结清吧?” “你想如何?” 韶康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把短刃。 “你……我现在可是夫人的人,你擅自杀了我,夫人不会?放过你的!” 韶康转动着短刃,刀光晃了小?圆的眼睛。 小?圆把眼睛一闭,静静地等待着短刃落到她身上。 无事发生。 小?圆缓缓睁了眼,发现韶康把刀刃向内,刀柄递给了小?圆。 “我想邀请你和我组队,参加挖薯蓣的比赛。” 吓一大?跳,谁家好人邀请别人的方式这么吓人? “你这是做贼心虚,我又没想拿你怎么样。” 韶康等着小?圆接了他的短刃,小?圆却?有些迟疑:“我已经和夫人参加了编稻绳的比赛。” 韶康算算时间:“不妨事,这两场比赛不是同一天。之前我和阿四组队,可今天他被吓得腿软,和我说要休息几天。少主不用说,一定?是和乐儿姑娘组队,我就来找你了。” 小?圆上下瞟了韶康两眼,邀请人,也需要将邀请的顺序讲得这么清楚么?合着小?圆是韶康最后的备选? 小?圆眼睛低垂着,还是接过了韶康的短刃:“先说好了,我不懂挖薯蓣。” “不需要你会?,跟着我就行了。” 一路过来韶康踌躇着,还担心小?圆会?拒绝他。现在好了,小?圆答应了,韶康心里?还有些小?得意,连走路的步子都大?了些。 “我回虞府,你去哪儿?” 小?圆站在原地:“夫人把我支开了,我要多?逛一会?儿再回虞府。” 韶康想了想:“介意我陪你走走吗?” 小?圆摇摇头。 虞城大?街上,二人的步伐走散了,又重新走近起?来。 和虞睿商量完事情之后,乐儿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现在小?圆知道的事情对她已经暂时构不成威胁,但自己毕竟已经给了她临华阁的提要,她需推测出小?圆拿着提要究竟有何作用。 夜幕降临,她听见小?圆回了虞府,在扶英房里?待了一点时间以后,又走出来,直奔乐儿房间,敲了门。 乐儿将门打开,小?圆就站在外面,乐儿往对面一瞧,虞睿在南院里?,朝乐儿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 乐儿放小?圆进来,自己还没坐回去,就见小?圆咚的一下,朝自己磕了个头。 这又是玩哪一出? 第92章 【虞城】秋收(1) 小圆,谢乐儿姑娘…… “小圆,谢乐儿姑娘解困!” 小圆抬起头来,那眼神,挫败中带着殷切的感激,乐儿读不懂。 “今夜回来,城主和夫人?质问?我,是不是和柏染大人?有联系,我承认了。” 烛光照在他们?二人?的脸上,半阴半阳。 “乐儿姑娘,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当一个人?知晓了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时,即使她心?里是不愿意的,也只能去?做。” 小圆微笑着,眼底泪光闪闪,但?多了些狡黠和圆滑:“我多想此刻的时光停留得久一些,什么三苗,那对于?我来说都是上一辈子的记忆了。但?只要我骨子里流的是三苗国的血,这血脉相连,我就逃不掉。” 小圆有些疯癫地?笑起来:“你一定不明白?,我十分感激你能反抗,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帮我做了,虽然不知道这样?和谐的日子还能够维持多久,可是你知道吗?” 小圆站起来,走近乐儿:“这机会,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只代表你自己,我不行。你可以反抗柏染,我不行。若对柏染的指示连你也反抗不了,那我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大好局势被我搅弄。乐儿,我真的很感谢你。” 乐儿看不明白?小圆,她像是疯了,又像真的很虔诚地?在感谢她。 冰的锐利和火的炽热,在小圆的神情中交织,她的精神像被两股势力剧烈撕扯,又不约而同地?感激着乐儿的反抗。 她的眼眸中喷张着剧烈的渴望和无奈,她知道,她的内心?是想要留在虞城的,就这样?静静地?伺候在扶英身边,做一个小小侍女。这样?的愿景,对于?小圆来说,只有在她被权势遗忘在边缘的时候才?会昙花一现。 柏染的树枝对她来说,是她渴求已久的权势中心?,她站在那迷人?的权势漩涡边上凝望;也是她退避三舍的风浪源头,稍微走近一步,她便会被剧烈的漩涡卷走,陷入大人?们?之间?的斗争之中,失去?了自己,变成争权夺势的爪牙。 在她面前出现的柏树枝,提醒着她的身世,她无法永远地?只当一个单纯的虞府的婢女。树枝把?她往漩涡的中心?推了一把?,她想过回头,可她深知回不了头,直到乐儿猛烈的反击,又把?她拍回到漩涡的边缘。 只有这样?,她才?有理由继续观望,在漩涡中努力保全着自己。 小圆在乐儿面前又哭又笑,乐儿从未见过如此疯癫之人?。她或许浅浅地?意会了小圆的挣扎,可她毕竟不是小圆,永远无法身临其境地?感同身受。 “这么说,你的谋划落空了,你反倒来感谢我?” 小圆似喝醉了酒,陶醉地?回味着方才?城主和夫人?亲手撕碎了她迫不得已的图谋。 “就算是一把?刀,也有不想出鞘的时候,可这把?刀握在别人?手上,就由不得她自己了。” 小圆拿出了乐儿给她的秋收提要,扔回乐儿面前。 “不管以后如何,我希望你明白?,若我有选择,我一定会选择你。我是三苗国的救命稻草,而你,是我的救命稻草。” 小圆说着,又委屈得低下了头:“我还有和夫人?的比赛,也有和纶城主得比赛,明明虞城这么好,却不是我的归宿。” 听小圆在她面前“发疯”讲了这么多,或许小圆真的有她的身不由己,可乐儿现在无心?听她诉苦。 “所以呢?你现在来我这儿,说这么多又是为了什么?” 小圆坐在地?上,搓着自己的手:“城主和夫人?问?我,我告诉夫人?,我是被迫的,只有她听懂了,只有她懂我没?有说谎。” “她饶过了我,让我来和你讲明白?。乐儿,你听好,若我有办法能选择你,我一定站在你这边,如果我又没?有选择,又被别人?当刀子”小圆摇头,“我相信像今天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乐儿,我尽力保守你的秘密,因为今天你让我知道了,若是能够反抗,也全是有你的缘故。你真的很特?殊。” 又是这样?的话。 柏染前脚和她说以后的路任由她走,后脚就利用小圆设了一局给她。小圆前一天还把?她逼得走投无路,现在又在她面前感激说只有她能破局。 这又算什么?所有人?都说有自己的无奈,累积到一起,却全都交由乐儿去?扛吗? 乐儿冷着脸:“我无意知晓你有何苦衷。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如果觉得委屈,倒不如讲讲你要我拿临华阁的提要去?做什么?” 小圆却摇头:“我无法向你明说。可,算是我自己的一点挣扎,我可以告诉你,事情没?有结束,它还在一点一点发生。” —— 另一边,扶英听着乐儿房里的动静,一旁虞睿问?:“夫人?,当真要如此纵容小圆吗?她如此三番两次地搬弄是非,搅弄风云,为何不……” “乐儿下午不是和你说得很明白了吗?”扶英反问?,“杀了小圆,还会有小方小正,你能够阻止柏染派神巫再带一个人来虞府吗?你阻止不了。” “就算小圆是搅弄风云的那一人?,如今也只能养着她。况且,她是有心?向着虞城的,她并不纯粹是他人的爪牙。” “怎么说?” “刀有刀的想法,她本不愿出鞘。若杀了她,换成小方或者?小正来,一把?对我们?没?有感情的刀,那才?是真的防不胜防。” 扶英从窗边走回屋子里:“阿睿,你说,柏染究竟想要虞城的什么?” “明面上,他与我说过,他的夫人?被留在凡间?,要我想办法送她的夫人?回去?。” 扶英问?:“你见过他的夫人?吗?” 虞睿摇头:“我想过,或许这只是他的一个噱头。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是一个人?这么简单。” “那……反过来想,虞城能够给他什么?” 虞睿叹气:“这才?是难以预防的,没?人?知道柏染究竟在盘算什么。” “不过,韶康写的那片陶片,倒给了我许多启发。” 扶英问?:“你是想养着乐儿,去?……” “以神制神。乐儿的根在虞城,她向着雵儿。若柏染步步紧逼,虞城中最?有可能于?柏染的魔爪之中脱身的,便是同样?来自海外神界的乐儿。” “所以你和她谈妥了,你们?共同的敌人?,是柏染?” 虞睿摇头:“我们?没?有共同的敌人?,但?是有共同的立场。让她表明态度,让她将称为父亲的柏染视为敌人?,反倒不现实。” 烛光晃动,晃了柏染的眼,他有些晕,揉了揉眉心?。 “怎么了?” 虞睿安慰道:“没?事,可能今天事情太多了,有些累。” 接连几日,都是虞城的秋收动员。乐儿解决完了小圆的事情,终于?有心?思能看看公田里他们?都在玩些什么。 这一日是比试采收树上的果子,斧子和麦壳都有参与。姚雵借着乐儿是一棵树,连哄带骗地?劝她参加摘果子的比赛,临了却告诉她,可不能用灵觉把?树上的果子震下来,气的乐儿对着他大眼瞪小眼: “那你说,我还能有什么优势?我是猴子吗?” 姚雵忍着笑,问?:“树上过夜那么多次,难道不是吗?” 这是乐儿第一次参与秋收比赛,大家都很好奇,这位年纪轻轻就接替韶康当上虞城庖正的小孩,究竟还有多少种本事。 斧子问?她:“乐儿姑娘,你身板小,或许和牧正大人?说明白?了,给你安排一棵小点的树?” 斧子本是好心?,乐儿却不领情:“不用,多高的树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样?!” 一旁的麦壳又说:“乐儿姑娘,我们?可都是参与过军民同体的训练的,身法比去?年灵活了不少,这都是少主大人?的功绩。若是输了,记得找少主讨说法去?,可别说我们?欺负你哦!” 麦壳一贯争强好胜,乐儿被安排在了与他们?同一队,麦壳不免言语上要先争取一番了。 三人?被安排在三棵相同大小和产量的柿子树下,待阿四一声令下,比赛就开始计时。 乐儿在海外多多少少还是会借助藤条作为爬树的借力点,今天要完全摈弃灵觉去?爬树,乐儿第一脚蹬在树上,就一脚滑了下来,她不太适应。 岂有此理!她没?了灵觉还能爬不了树不成! 乐儿甩脱了草鞋,又往树上爬,这时斧子和麦壳都已经爬到树上,开始摘柿子了。 眼看开头便落了下来,乐儿后劲更?猛,适应了光脚爬树之后,乐儿还真像只猴子,灵活地?在树杈和树梢来回穿梭,借着身子小的长处,乐儿能爬到离果子更?近的地?方,树杈承载着乐儿和柿子一起弯了下来,看得树下关在的人?们?连连惊呼。 “乐儿姑娘也太猛了吧!” “要命!以后的秋收,虞府里又多了一个好手与我们?争了。” “看着好危险,哎呀!不敢看了,我怕她掉下来!” 乐儿自然掉不下来。她知道树杈的承重是多少,临到节点,她就识趣地?后退,爬到另一枝树杈上。 乐儿和麦壳斧子相比,还有个短处。乐儿手短,虽然能够爬到更?远的树梢,但?不见得就能够因此摘得更?多的柿子,所以她求多,不求摘完。随着阿四铜锣敲响,三人?都下了树,三篮柿子肉眼看上去?,也是相差无几。 乐儿心?道:“这田里干活的凡人?居然这么厉害?” 斧子:“乐儿姑娘年纪这么小就和我们?相差无几了,这要是再长两年,那还了得?” 阿四数了他们?各自篮子里的柿子,若论个数,是乐儿赢。若论重量,麦壳稍胜一筹。 乐儿爬树靠的是速度,第一次比赛没?有经验,她还以为数量多就能胜出呢。 乐儿问?:“四伯,那这怎么算啊?” 阿四笑眯眯回答:“乐儿姑娘,不好意思了,你排第二,麦壳排第一。” “好吧!” 乐儿嘟着嘴,有些不情愿,但?毕竟结果摆在这儿。下一年,若是她要取得胜利,那可就不能一味靠速度了。 差强人?意,乐儿回到姚雵身边,姚雵揉了揉乐儿的头:“你知道我上次爬树得了什么名次吗?” 乐儿摇头。 “我连树都没?爬上去?!” 噗呲! 行吧,看来乐儿得了第二名,都是这个组合破天荒的成绩了。 乐儿问?:“下午是什么比赛?” 姚雵答:“荷塘里摸莲藕,我上。” 姚雵靠近乐儿,问?:“你见过泥潭怪物吗?” 乐儿:? 到了下午,乐儿总算知道姚雵所说的泥潭怪物是什么。他水性好,能潜入荷塘里很久都不换气。 这样?做有利于?拔藕,但?有个不雅观的坏处。 别人?为着换气方便,都是尽量将自己的头浮出水面,靠着手摸莲藕,能够避免换气带来的时间?损耗。 姚雵则是仗着自己水性好,一头扎在荷塘里面,连着莲藕带出泥,搅动了荷塘里的泥土,等姚雵再浮出水面换气,便是全身上下都裹着泥巴。 “少主又变成泥潭怪物了!” “这谁能比得过?寻常人?不被泥巴糊住鼻孔嘴巴就万事大吉了!” 姚雵的速度出奇地?快,拔得头筹,拔出的莲藕也根根分明,少有断节。 只是,在等姚雵出荷塘这一会儿,乐儿确实有些不敢认,这浑身上下一般黑的人?,不说谁知道他是少主? 一旁斧子说:“乐儿姑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在虞城,出了荷塘这么黑的,铁定是少主,不会认错的!” “哈哈哈哈!” 大家都乐呵地?看着姚雵一身黑拔得头筹,乐儿也没?忍住笑了,被姚雵用手洒了一身泥点,又抹了乐儿一脸的泥。 “别搞!” 乐儿嫌弃地?把?准备好的擦洗麻布甩在姚雵身上,她才?不管什么同一队的人?帮忙准备清洗换衣服的规矩,滋溜一下就跑开了,到了一处没?有被人?搅弄过的清水池子边,把?姚雵抹在她脸上的泥洗干净。 一旁其他队的人?问?:“少主,以前是纶城主,现在乐儿姑娘好像也受不了你这样?,干脆下次稍微收手,让我们?也赢一回吧!” “去?!” 姚雵跑到乐儿洗脸的清水池,又嘭地?一下跳到池子里洗自己一身的污泥,池子里的水溅出来,又泼了乐儿半身。 “你!” 乐儿真想指名道姓地?出一口气,可还是掂量着他是虞城的少主,忍着没?骂出来,舀着池子里的水也往姚雵身上泼。 “你到底是来比赛的还是来玩我的!” 姚雵见好就收,立马示弱,小声道:“乐儿,祖宗,我错了错了!” 今天他们?的成绩还算不错,再过几天,便都是小圆参加的项目了。 第93章 【虞城】秋收(2) 总会遇到新的人。…… 割麦之后?,便是甩拍麦子,拿一个木桶,人站在木桶边上,拿起一摞麦子,往木桶的内边缘敲打,成熟的麦子经?过摔打,剥离了麦秆,一颗颗收集在木桶里,麦子晒干收起来,麦秆也摞在一边。 今日比的是编绳结。把光秃的麦秆草一绺一绺编织起来,便于储存,不?至散落一地。 小圆和扶英到了公田,城民也很是惊喜。 赤眉嫂问:“夫人,您也很久没有参加秋收了。” 说完,约莫是想?到自家?赤眉,抹了一把泪。 扶英道:“是啊,难得今年天气不?错,我想?着,与其日日闷在虞府,倒不?如出来走动走动,以前会的本事,我也不?愿落下你们太多啊。” 赤眉嫂问:“夫人,不?见城主,今年是谁和您组队呢?” 扶英把一直跟在自己侧后?方的小圆推了上来:“我的婢女,她?叫小圆。你们应当是见过她?的。只是这孩子胆怯,不?愿往人堆里扎。” 赤眉嫂凝神瞧了小圆,点点头:“是,春耕时见过,后?来也多有在路上遇见。” 扶英问:“赤眉嫂,我听?雵儿说了您家?里的情况,今年您可有参赛啊?” 赤眉嫂忙点头:“有的,多谢少?主挂念。往常……我都是和赤眉组队的。今年,多亏有这位姐姐愿意来陪我,我也不?孤单。” 赤眉嫂挽着那位姐姐的胳膊,正是东南倔老头的妻子。 “那便好。” 也许是这次的比赛项目温和,也许大家?都难得聚在一块儿,今天的这场比赛没有那么多你追我赶的呐喊,有的只是些?起哄增加氛围的惊讶声。 小圆除了自己要编绳结,还需留意扶英身旁的绳结,少?了的话,她?要帮忙补充。 大约这是小圆第一次参加这么多人的活动,刚开始她?还有些?紧张,熟悉了编绳结的流程之后?,她?只觉得,莫要拖了扶英的后?腿。扶英在她?身旁,让她?很安心,扶英永远是那样的有条不?紊,让她?紧张的心情舒缓不?少?。 编绳结的比赛还有个不?同于其他?比赛的点,他?们的嘴是歇着的,比赛的途中,还能聊天说话。他?们也不?认为这样的闲聊是扰乱比赛,相反,若是这样的闲聊就能拖垮自己的进度,他?们只会认为你还嫩,不?是老手。因?为平日里没有比赛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编绳结的,说说笑笑,在聊天中,就把活儿干完了。 不?管有没有发生前几日的事情,扶英今日都是要带小圆出来的。一味把她?养在虞府,太过拘着她?;由着她?自己在虞城乱走,又怕她?乱来。 扶英总得培养她?,一丝一缕地和虞城的人们发生牵绊,牵绊越多,无?形中束着她?的丝线也越多。她?知道,若是以这样的目的把小圆带出来,多少?是有些?不?顾小圆的处境的。若柏染那边把她?逼得越紧,这丝线拉扯着她?,只会更疼。 她?想?,小圆自己应当也已经?看明白了扶英今天带她?来比赛的意图,小圆没有抗拒。赤眉嫂和倔老头的妻子对?小圆很是好奇,小圆也答得有来有回,大家?都夸小圆又乖又机灵。 “夫人,这多像养了个女儿在身边啊,贴心!” 扶英笑答:“若说女儿,虞府可是养了两个女儿呢。” 倔老头的妻子却摇头:“乐儿姑娘可不?像女儿,像儿子,看她?能闯祸的程度,约莫和少?主不?相上下!夫人,您说呢?” “嗯。这么说来,还是小圆好。” 兴许是聊到兴头上,赤眉嫂少?看手里的活儿,倒被麦叶割了一道口子。 扶英看不?见,问:“怎么了?” “不?妨事,夫人,我可要快点编完了!” 还是赤眉嫂做事利索,她?第一个编完了绳结,拿到第一名。 “唉哟!”比赛完了,倔老头的妻子总算看不?过眼,拉着赤眉嫂的手,“要不?说你对?自己狠呢,这口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还是得注意着点!” 小圆看着赤眉嫂的手 ,拉了拉夫人的袖子:“夫人,我想?……” “去吧。” 小圆走到赤眉嫂身边,从衣服的口袋里翻找了一番,找出来了一个小瓶子,她?打开瓶盖,抹了里面的药膏,涂在赤眉嫂划的口子上面。 小圆很少?叫人,“婶子”一词倒是很难当着赤眉嫂的面叫出来,犹豫了一会儿,只说:“最好三天不?要碰水。” “谢谢,谢谢小圆姑娘!” 若换平常,这一道小口子,赤眉嫂哪有那个闲工夫专门捣些?草药敷上? 一来二?去,赤眉嫂二?人看小圆的眼神就更怜惜了:“这姑娘真好!” 倔老头的妻子对?赤眉嫂说:“我明年还要找你!往年我拉着我家?倔老头陪我参赛,没一次赢的!还是你厉害!” 赤眉嫂只点点头,赤眉在的时候,他?们一起编绳结,也从来没输过。 时过境迁了,之前在一起的人走了,总会遇到新?的人。 这会儿,韶康也来了。 倔老头的妻子问:“纶城主,您今年还参加虞城的比赛吗?” 韶康道:“自然,明日便有一场。” “挖薯蓣?” 韶康对?扶英说:“夫人,我邀请了小圆下午和我组队练习,您能不?能割爱,把小圆借我一天?” 韶康这会儿来要人是有自己的考量。之前一起住在虞府那会儿,韶康知道,城主和夫人是不?太愿意自己和小圆走得太近的。虽说现在情形不?一样了,可私下去和扶英要人,倒不?如这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来得成功率高?。 扶英是想?要小圆多出去的:“还怕我不?肯借你?你自去问小圆,这事儿,我不?做她?的主。” 韶康又看着小圆,说来也怪,问扶英要人,韶康说得出口。等到这会儿要当着大家?的面问小圆乐不?乐意,他?倒是有些?羞于启齿了。 “小、小圆姑娘,你说呢?” 倔老头的妻子打岔说:“纶城主,话不?兴这么问,显得没有诚意!我找赤眉嫂组队的时候,可是前前后?后?说了一堆好话呢!” 城民在一边瞎起哄,倒让韶康更不?知如何说了,拘束着,只敢偶尔抬眼悄悄小圆的反应。 小圆拉了扶英的袖子,扶英拍了拍她?的手:“去吧,阿四会送我回去。” 这还是第一次,在扶英亲自允许下,她?和韶康走近。 没有了之前偷偷摸摸的氛围,大庭广众之下,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夫人要回去了吗?真的就这样把我留在公田了? 她?和韶康甚至都没有练习过如何挖薯蓣,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跟着韶康走。薯蓣生长在虞林山坡上,韶康带她?走出了城,除了最开始是从虞林来到虞城,小圆还从未出过城。 她?像是一只警觉的小猫,一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薯蓣是野生的,为了秋收,临华阁把西坡的场子留出来供人练习,东坡的场子作为比赛场地。 除了短刃,韶康这次还带了绳子和背篓。他?把短刀让小圆拿了,自己把绳子捋顺。 “这是做什么?” 韶康停了下来,看着小圆一脸不?解的模样,说:“薯蓣长在陡峭山坡上,要靠绳子绑着树,自己爬上去。” 小圆一听?不?淡定了,她?以为挖薯蓣和挖土没什么差别,哪里想?到还要爬这么陡的山坡? “这、这么危险?” “不?危险,方法用对?了,如履平地。”韶康把绳子捋好了,居然带了两副。 小圆问:“我也要上去吗?这上面,看着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我脚下的路,不?也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吗?换成山坡,看见这么陡,现在才怕了?” 小圆犹豫了一番,便想?上前拿绳子,韶康一个错手躲过:“你力气小,我先帮你抛绳子。” 韶康往山坡上的树杈上绑了绳,又想?上前帮小圆绑好身体,被小圆躲了过去,后?退了两步。 韶康道:“也行,这一步你自己来。” 小圆接过绳子,等韶康把他?自己的绳子也抛好了,听?着韶康一步一步教?她?绑绳子。韶康只带了一个大背篓,背在他?自己的背上,小圆就拿着短刃轻装上阵,一步一步爬上了山坡。 她?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感觉,或许是她?惯来单打独斗,从不?冒险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更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在别人手上。小圆一步一步地爬上了坡,韶康很有耐心,他?根本就不?是想?来赢得比赛的,纯粹是为了体验。 这便是协作的感觉吗?又或者说,这就是抛开目标和结果,只注重过程的感觉?她?好像习惯了用结果来衡量自己的操作成功与否,今天也才慢慢发现,除了结果以外,还有这么多丰富的体验,她?之前从来都无?暇顾及。 她?顺着韶康的指引挖到了薯蓣,放在了韶康后?背的背篓里。 “你第一次爬坡,不?好负重,挖到了就交给我,明日正式比赛,大概也是这个流程。” 小圆点点头。韶康教?给她?找薯蓣的方法,上了手,现在她?自己也主动过去找薯蓣。半程来到了绳结的树杈,韶康问:“还敢往上爬吗?还是就在低一点的地方?” 小圆望着山顶:“再往上一点吧。” “你抱紧树杈。”小圆坐在了山坡横生出来的树杈上面,可不?知是不?是不?顺势的缘故,又或者是往下抱着树干,看着离地面这么高?,才后?知后?觉脚底一阵酥软,韶康解绳套的时候,小圆抱着树干还觉得不?安全,下意识抓了一把韶康。 她?现在离地足有二?十人高?,仅靠这一根树杈攀握着,小圆幻视着那一天的场景,父王把自己交给了柏染,柏染带她?走出虚无?,一睁眼,便是在高?高?的大柏树上。 那时她?还没有高?低的概念,只知道听?从柏染的意思?,顺着柏树向下爬,等落到了虞林地面,她?在虞林苦等了两天,就被虞睿带了回来。 那时的她?空有血肉,不?知害怕为何物,不?知自我为何人。 这一回,她?又居高?临下,坐在横生的枝杈上,才知自己也是贪生怕死的血肉凡躯。 韶康停下了解绳套:“也、也可以抓紧我,这树干有些?滑。” 小圆两腿夹着树杈,又抱上了韶康的手臂,这才觉得安全一些?。韶康解了小圆的绳套,小圆现在的安全可全在韶康手上握着。 也不?知是小圆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样的现状,还是已经?放心让韶康这样抓着她?的绳索,韶康帮小圆又往上套了一次绳,检查松紧后?,对?她?说:“可以了。” 韶康抛绳索要甩手臂,小圆就从抱手臂转成抱大腿,这会儿才慢慢松了手。 前天晚上她?为什么会答应韶康呢?她?也想?不?通。 他?们在虞林的西南坡,与此同时,举行完了今天的比赛,乐儿和韶康路过虞林北坡,前往流民村。 第94章 【虞城】世外 有些事情,终究是凡人之…… 流民村也喜获丰收,但人口少,地也少,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他?们更喜欢踏踏实实地干活,就没有像虞城那样组织秋收动?员。 黄土地上一排排忙碌的身影,粗布麻衣,铁刃石斧,他?们正用人力绘制出一副深秋时分最炽烈的图画。 “小鹖!我的刀磨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自从乐儿?救出小鹖之后,他?便鲜少再去虞城,踏踏实实地留在流民村,这几日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一阵清风扫过麦田,小鹖抬头一看,那阵风往当?伯家?的院子飘去。 “小鹖!我的刀呢?” “来了!” 小鹖认出了那阵风。他?把磨好的刀交还给田里劳作的人,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当?伯院子的方向。 姚雵和乐儿?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来流民村了。 当?伯年纪大,外出劳作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做,此刻他?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刚收上来的麦子。秋风扫过,院门口姚雵和乐儿?到了。 “是你们啊,快进来!” 姚雵今日是打算和当?伯商量事情?的,他?拿了些厚衣服和草药过来。 “当?伯,村子里一切都好吧?” 当?伯把扫麦子的笤帚放在一边:“好着呢!我们忙得过来,你不必太挂念。” 当?伯把他?们领到屋子里,发?现他?们今天都有些拘谨,当?伯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姚雵摇头:“当?伯,我想来问问您的看法。我和乐儿?商量着,看要不要把流民村合并进虞城里。” “虽说流民村现在的条件,能够勉强维持自给自足,可我想着,毕竟还是不如在虞城里有保障。这里地势偏僻,万一有些什么天灾,我担心我顾不过来。” 把流民村迁进虞城一事,是姚雵和乐儿?在巫咸国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想的问题。一来,姚雵一直还供着流民村的补给,譬如盐矿、厚衣服,这些流民村自己难以生产的,姚雵都想办法找给他?们。乐儿?接管了临华阁的事务之后,虽说实际上想往流民村供给东西?方便一些,可实际核算下来,若要事事周全,也是不小的支出。 二?来,流民村自保能力弱。没有城墙,没有兵丁,仗着地处荒郊才一直平安,可保不齐出现什么天灾人祸,那对于流民村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当?初姚雵头脑一热,接济了流民村,可随着自己也渐渐顶替起虞城的事务,才知道要保护好一方城民,考虑的绝不仅仅是温饱那样简单。 思来想去,他?和乐儿?都觉得,把流民村合并进虞城,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样一来,就得先来找当?伯商量。这一批流民村都是从各自的城国中流离失所?走?出来的,又?遭到了许多城国的驱逐,最终才在这里扎了根。当?伯最开始对于姚雵的接济一直是晦暗不明的态度,这不免让姚雵觉得,这件事最难过的一关,还是在当?伯这儿?。 当?伯闻言,问:“如果我们进了虞城,是以虞城城民的身份,还是以外城人的身份?” “自然是虞城城民。” 当?伯踱着步:“你说了不算。我们与?虞城城民无亲无故,毫无瓜葛,不被当?做奴隶就不错了。而且……” 当?伯顿了顿:“我们过怕了那些被人驱赶奴役的日子了。我们知道,被自己的城国放弃,再想要到另一个地方被人接纳,其中还有多少道难以看见的城墙。” 他?抬起头,看着姚雵:“我觉得我们在这里就挺好的。若是……若是少主觉得接济我们太困难,我们也是可以凭自身另谋出路的。” 姚雵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在这里的人有更稳定的保障……” “少主,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入了城,要和哪些人抢地方?要和哪些人分田地?如何?解释我们这些外城来的人,入了成不做奴隶,而是和他?们一样成为城民?” 当?伯掷地有声?的叩问,全是流民村当?年一步步走?来的路。 “再有,你怎样解释小鹖的存在?他?是被虞城城民审判烧死的人。若我们举村迁进虞城,当?初小鹖他?们两个人怎么办?是要放弃他?们,还是要让他?们隐姓埋名地在虞城生活?” 小鹖在虞城城民眼里已然是个死人了,他?为虞城所?不容,若是也要护着他?进虞城,会很难解释。 姚雵没有办法立时三刻和当伯讨论这些细节,但并不是说这一提议是他?的草率之举:“当?伯,只要您答应,这些我和乐儿?都会想办法。若一朝一夕处理不了这些事,给我时间,我都会安排妥当。” 在麦田里的小鹖偷偷溜出来,躲在当?伯家?窗户的外面,他?原想着和姚雵见一面,到了当?伯家?外面,把方才的争论听?得一清二?楚。 当?伯摇头:“我是个短视的人,看不了那么长远。现在村子里的人过得都很满足,我们也不想给虞城再添麻烦。少主,你今天提的这事,我不同意。” 当?伯会拒绝,在姚雵的预料之中。当伯对于这件事近乎抵触,这是姚雵想不明白的地方。 姚雵问:“您是不想再受任何?城主管辖了,是吗?” 当?伯背过身去,没有回答。 那一年饥荒,当?伯在有妫氏家?破人亡。他?当?年在有妫氏城民心中颇有威望,有妫氏城主信誓旦旦说会解决城民的饥荒问题,他?便在城主和城民之间几番斡旋,相信城主会帮助他?们渡过困难。可一拖再拖,城主最终的解决之道居然就是放弃这一群养不起的城民。 有妫氏城主宁可把粮食发?配给征来的奴隶,也不愿意给自己的城民。那时当伯还难以置信,跑去质问有妫氏城主,城主的话尤言在耳: “我算了笔账,养着你们,还不如养这些听?话的奴隶。你们和城里的奴隶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要靠我养着?可你们不知足,短了些什么就要叫唤,可比这些只会听?话办事的奴隶难缠多了,我为何还要养着你们?” 有用的保留,无用的剔除,这就是有妫氏城主的作风。城民之前的勤勤恳恳在他?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可稍微有一些不满和要求,便是不知足的僭越。 当?伯当?然知道,不是天底下所?有的城主都和有妫氏城主一样,他?也知道姚雵以后绝不会是这样的城主。可后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就像那时候,当?伯借着自己的威望,把这些忍受饥饿的人安抚下来,相信城主会保护他?们,放弃了争取和反抗,把自己连着他?们都交了出去,他?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如过街老鼠,被遗弃了,偷摸着,不要脸地讨生活? 哪里都不是当?伯的归属,他?也早已厌倦了信任落空后被发?派的日子,就这样在流民村过着没有城主的生活,自己做主,就算日子过得紧了点,对当?伯来说都是顶好的。 他?做着流民村的主,不敢再轻易把他?们交托给他?人。 “是我思虑不周详,当?伯不信任,是自然的。我会试着做一做虞城城民的工作,待到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来问当?伯。” 当?伯知道自己扫了姚雵的兴,但此时此刻,若要答应姚雵,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小姚,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知道。若流民村还有什么短缺,派人知会我一声?,或是找乐儿?,我们都会办妥的。” 姚雵和乐儿?出了当?伯的院子,远处麦田上一堆人眼巴巴地望着。 “是他?们吗?” “没错的!” “小姚!乐儿?!好久不见啊!” 麦田上劳作的人们向姚雵二?人打着招呼。他?们确实不像虞城的城民,或许是知道万事只能靠自己挣,他?们有再要紧的事,也不会荒了田地。相比而言,虞城的城民过得更随意。 “来啦!”姚雵领着乐儿?到了流民村的麦田,有了乐儿?的治理,流民村今年可比去年增收太多了,一个个忙都忙不过来,可脸上都是实打实的高?兴。 姚雵环视了一周,却没有看见小鹖。 “小鹖呢?” “奇怪了,他?刚才还在这里磨刀呢。” “不应该啊,小姚在这儿?,他?不是每次都冲在第一个来的吗?” “嗨呀!我看见了,喏,躲树后面了!小鹖!过来找你小姚哥啦!” 树后的小鹖闻言这才慢悠悠地出来,跑到姚雵身前,脸上是笑着的,可不比之前,他?连笑都难藏住心事。一旁的人起哄问:“今天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连小姚哥来了也让你开心不起来?” “不会是磨刀磨傻了吧?” “去!别?乱说!”小鹖阻止了起哄的人,可他?刚刚在当?伯屋子外听?到的意思,好像是自己阻碍了流民村的人合并入虞城。 他?是不是又?拖累姚雵了? “我……我还有刀要磨,小姚哥,乐儿?姑娘,我先去磨刀了!” 眼看自己藏不住事,小鹖找了个借口就跑开了。姚雵也觉得小鹖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可是没有细想,权当?他?也是不想落下自己手里的活儿?。 姚雵笑笑:“那我……我们两个闲人,又?帮不上什么忙,就不打扰你们干活了,改日农忙结束以后再来看你们。” 和当?伯的商议没有成功。乐儿?和姚雵回了虞城,快走?到虞府时,却见阿四着急忙慌地跑过来。 “少主,乐儿?姑娘,你们去哪儿?玩了,快过来看看,城主下午晕倒了,找了医正过来,到现在也没有醒!” 姚雵和乐儿?闻言迅速赶到虞府南院,床榻边扶英陪着,知道姚雵和乐儿?过来了,腾了位置。 扶英脸上愁眉莫展:“乐儿?,快给城主看看吧,之前他?有说过头晕,可休息一阵也就没事了。下午也说头晕,睡下之后,到现在都没有醒。医正只说是操劳过度。” 乐儿?走?近前,搭了虞睿的脉。之前那只在乐儿?意料之外出现的祙,乐儿?虽把它制服住了,可直觉一直告诉她没有那么简单。 虞睿脉息混乱,灵台不宁,之前乐儿?为情?势所?逼打开了虞睿的灵台与?他?沟通,按理说现在魂魄也该各自归位,可怎么脉象上看这么错乱? 乐儿?久久没有说话,扶英着急问:“怎么样啊?” 祙这一恶灵来自海内。可之前柏染带她游历四方,都是在海外界和凡间,海内界的灵物,她只是听?柏染说起,却也知之甚少。祙会给凡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乐儿?更是无从知晓。 “说呀!” 这一回,乐儿?没有底气能治好虞睿的病。犹豫间,虞睿便开始大汗淋漓,好像在梦中也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这……乐儿?,你想想办法!” 事急从权,乐儿?只能先对症下药,把虞睿先镇静下来。 她脸色凝重:“怕是不太好,灵台混乱。我找不到原因。” 扶英问:“是不是之前在公田里那件事情?的缘故?你怎么会找不到原因呢?” 扶英心里着急,说话的声?音就大了些,这话在乐儿?听?来,已然是质问了。 姚雵在一旁安抚扶英:“娘,您先别?急,会找到办法的。” 乐儿?道:“那只祙,我会想办法打听?清楚。目前我能做的,也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韶康和小圆结束了挖薯蓣的练习,闻讯也赶回虞府,见到昏睡不醒的虞睿。 扶英一见他?们过来,忙收敛好情?绪:“没事,就是累着了,休息休息便好。” 虞睿不能出事,至少现在局势未稳,韶康和小圆却都有前例映照,虞睿的状况,还是能瞒就瞒。 韶康却嗅出一丝不对劲,若城主只是累着了,何?须劳动?乐儿?诊治,若是没有大碍,为何?乐儿?看起来却不甚轻松? 韶康道:“城主没事便好,臣就不打扰城主休息了!” 虞睿的状况让韶康不免多想。韶康出了南院,回到自己后院的房间暂住。秋收之后,他?就要回纶城去。 小圆留在扶英身边,看着城主昏睡不醒的模样,她想到了什么,难以抑制地倒抽了几口气,以为无人发?觉,却被扶英发?现了。 扶英转过身来,问:“小圆,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小圆被问得心虚,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我、我也不知情?!” “那你怕什么?!”扶英喝问。 小圆匍匐跪地:“夫人!我确实不知情?!只是难免想到,想到……” “说!” “有些事情?,终究是凡人之力所?难为啊!” 凡人? 小圆刻意强调凡人的能力,可在场不是凡人的,便只有乐儿?,和她那个联系不上的父亲柏染。 此话一出,焦点全在乐儿?这边了。 乐儿?问小圆:“你是想说,城主这样,是神巫所?为吗?” 小圆不敢回答,乐儿?又?问:“再确切一些,你是想说,城主此番,也是柏染的意思?” “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乐儿?姑娘不要再猜测了!” 那只无形的手,终究绕过乐儿?,扼住了虞睿的咽喉吗? 对峙之时,虞睿醒转过来,只觉头痛欲裂。 扶英上前问:“阿睿,你怎么样?” 勉强喘了两口气,平息了头痛,虞睿答:“还好,死不了。” 扶英不信虞睿现在安慰似的鬼话,只听?乐儿?说:“城主放心,从脉象上看,您确实于性?命无忧。只是……您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为保无虞,您不宜再操劳政事了。” 此言一出,全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乐儿?补充道:“少主虽年少,但毕竟也对诸多虞城事务上手了。还有夫人坐镇,我的意思,或许可以尝试让少主接管虞城,由夫人辅佐勘正,也让城主能够好好休息。” 第95章 【虞城】骄虫 守好虞城,等我回来。…… 虞睿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我是老了吗?” 姚雵从未想过乐儿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他接替虞睿,闻言跪下?:“乐儿出?言无状,快人快语,父亲莫要王心里去!儿子?经验不足,万事还需仰仗父亲!” 乐儿知道这些话会触到在场每一个人敏感的神经。可若不在此?时?快刀斩乱麻,把姚雵推上去,难不成还要等这不知来由的祙把虞府搅个翻天覆地?之后,再?去谈争权夺势吗? 乐儿也起身,与姚雵并排跪下?:“我所言无关其他。城主也应该明白,在场的都听?见了,话都这样说?了,再?抉择不定,只会招致更大的动荡。若我能医好城主,少主将代行城主之权重新交由您手中便好。” 姚雵一直暗示乐儿不要再?说?下?去了,可乐儿视若无睹。 扶英问:“让出?了城主权力,你还会费心为城主医治吗?” 乐儿眼?神坚毅地?看着扶英:“您不应该问这样的话。您是不相?信您的儿子?会孝顺父亲,还是觉得城主这病是我所为?” “小?圆也在场,我也不怕说?给小?圆背后地?那只推手听?。若他存心想让虞城不得安宁,那就试试。” 扶英明白了。乐儿今天这些话,不是城主与少主之间的争夺,而是柏染和乐儿之间的争夺。柏染把擂台摆在了虞府,小?圆替柏染执一鼓槌,姚雵替乐儿执一鼓槌。若是相?让,这虞城指不定落入谁手。 小?圆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终究是人力不可为。虞城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单由扶英和虞睿所能掌控的了。 柏染已经伸手,扶英除了信任乐儿,没有别的帮手。 扶英抚上虞睿的手:“拟一封手令,城主抱恙,由少主代行城主权。” “阿娘!” 姚雵不愿。为何这样重要的事,会在今天三言两语草草决定?扶英知道姚雵不愿,可事已至此?,他要接受。 “有些事情不是准备得万无一失才能去做的!”扶英高声驳斥了姚雵,“阿娘和爹都相?信你,也相?信乐儿。担子?落在你肩上,你就不敢担了吗?” …… “是!儿子?领命!” 乐儿出?了南院,姚雵追上她:“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一事?” 乐儿面色凝重:“回房间说?,这么多耳朵听?着呢。” 乐儿进了自己房间,从包裹里取出?朱獳和祙的碎片。 她指着那片大鱼鳍:“这个,是朱獳,秋收那日我安排的,看着吓人,没有危害。” 她又指向一旁的黑色墨块:“这个,是祙,秋收那日凭空出?现,你冬狩那日遇险,恶鬼之中也有它的存在。” “当然,你也可以说?这全都是柏染所为。毕竟我全身上下?,包裹,人,全都是柏染带来的。” 姚雵问:“我爹的病,当真治不了吗?严重到你要当机立断让我代行城主之权?” 乐儿摇头:“不是治不了,而是不知道如何治,这需要时?间。柏染从未教过我祙是什么灵物,我只能慢慢找解药。” “但是从结果上看,让城主倒下?,就是柏染拿出?祙的目的。城主一倒,群龙无首,必生祸乱。与其等到时?候人尽皆知再?来商议,不如由我提议,将城主之权交于你,免去这中间许多麻烦。” “我虽然不知道柏染究竟要什么,但是他想让虞城乱,我就偏要先稳下?来。”乐儿自知今日之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也辜负了姚雵的信任,“我知道你有诸多疑虑,诸多质问,但事情到这一步,你必须扛起来。” “你想合并流民村,你想让城民过上好日子?,现在就可以着手去做了,不好吗?” 姚雵心神不定:“好,只是这样的事,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乐儿走到姚雵面前?,她知道姚雵心里很乱:“是我把你推上来的,我知道。你觉得我擅自做主,你觉得我行事冲动。但是,哥,我们不能只是一味地?防着别人来侵害了,你有理想,我还算有能力,现在也有这个契机,我们为何不主动打出?去呢?从此?刻起,去建立你心目中的虞城?” 姚雵低着头,他知道今晚的选择对每个人来说?都意义重大,或许他不能再?把时?间花在犹豫和担心上。 心目中的虞城……是啊,他不能只把心里的设想一味交给未来吧。 “乐儿,你听?我说?,你去找小?圆,问问她想要三苗复国,是不是非要依仗柏染不可,她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我们要让她想去说?出?来。秋收明天就结束了,我去找韶康,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 …… 北风乍起,寒冬来临。姚雵接任城主之权两月,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 白雪覆盖原野,昏暗的夜光下?,有二人燃着忽闪的焰火,在广袤的雪地?中踏出?一条线,披着大氅,雪花落在氅衣的皮毛上,晶莹又湿润。 当伯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等了许久,见远处的两点火光,当伯伸长?了脖子?,喟叹一声。 乐儿和姚雵到了流民村,大雪在当伯的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屋子里火光通明,聚着好多人。姚雵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走近屋子里去。 当伯屋子?里围着一圈人,人群正中,是没有一点气息的小?鹖。 他一步一步走近,握上小?鹖的手。尽管屋内燃起了火盆,但还是暖不了小?鹖冰冷僵硬的手。 姚雵声音发颤:“收到你们的消息我就赶过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伯艰难开口:“这几日小?鹖一直闷闷不乐,今日一早,有人见他往村外?走,还问他是不是要去找你。你现在事情多,流民村也少来了,这些我们都理解,当时?谁都只想到小?鹖可能是太想你了,想去找你,我们就没拦着。” “我今日在虞城,并未见到小?鹖。” 当伯应声:“是,他没往虞城走。等到天黑,我们还没见小?鹖回来在,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全村的人聚着火把往外?面找,终于在和虞城相?反的方向五十里地?,发现了他。” “五十里?!” “是啊……我们去了小?鹖的屋子?,里面都是空的,他是想走了,一去不回。今日雪很大,或许他是想走得远远的,走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 姚雵握着小?鹖发硬的手指,揉搓着,想要把他暖起来,想要把蜷曲掰直,可终究只是徒劳。 “为什么……” “找到小?鹖之后,他已经没了气息。我们将他背了回来,觉得,还是要去告诉你一声。算起来,他这两个月以来一直闷闷不乐的,只是当别人问起他,他总说?没事。” 姚雵想不明白。小?鹖的脸上接了冰霜,寒意把他的脸冻得发紫。手脚不自然地?蜷曲着,依旧是在雪地?里被?发现时?的姿势。 “是我没顾好他……” 冰冷的触觉通过双手传递进姚雵的身体,他止不住地?微微发颤。若是他近日想着抽空来看看他,若是多问问他有什么心事,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 可连日以来,虞睿病情反复,虞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处理不完的问题,他扪心自问,除了按时?送一些物资过来流民村,他确实忽略了小?鹖许多。 姚雵近乎执着地?想要把小?鹖的手搓热,乐儿看不过眼?,接过小?鹖被?姚雵握着的手,用?温暖的火焰把小?鹖一点一点地?揉搓开,四肢关节、脖子?,脸上的表情…… 乐儿道:“我和小?鹖接触得不多,但是在我印象里,他不是个会做傻事的人。” 一翻整理过后,小?鹖就像是安静地?沉睡着,在漫长?无尽的冬夜。 “乐儿,你能救救他吗?” 乐儿近日也是忙,除了临华阁的事请,还要照顾虞睿。她今日已经摸找到一些祙如何伤害人的线索了,不免就把全部的身心都用?在虞城和虞睿身上。 当伯道:“小?姚,莫要强求。你们过来的路上,我们几人一直在想,小?鹖为何会如此?,推算了一番,小?鹖最开始有不对劲的苗头的,还是上次秋收你们过来的时?候。” “秋收?” 姚雵回想着秋收时?来流民村,那时?还是小?鹖第一次没有主动过来找姚雵。但是他们从流民村回去之后,就惊闻虞睿生病,姚雵一时?大乱,也就没再?去多想想小?鹖当时?的不对劲。 当伯道:“我们几个回想一番,大概是我和你在这里商量迁入虞城的时?候,他就在外?面听?了。那时?候我问你,如果举村迁入虞城,小?鹖怎么办。大概是他听?到了吧。” “所以,他就一直认为是自己误了我想把大家迁入虞城的进度?” 当伯长?叹:“想来也只能是如此?了。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出?神,躲着人不见,平时?嘴上见人就说?个不停,渐渐的话也少了,还会发梦……半夜好多次我都能听?见小?鹖惊醒,可我每次问他,他都说?不记得了。” 出?神、躲人、发梦……乐儿回想起来,这不也是虞睿这些日子?以来的症状吗? “失魂症……” 姚雵问:“乐儿,你说?什么?” 乐儿在身上翻找着,才想起自己没有穿原来那件缀满宝石的破烂衣裳,又转念一想,往自己手臂划上一刀,血液流淌出?来,化?成一小?棵丹木,只有巴掌大小?。把它放在了小?鹖的手心。 “乐儿……你有办法救他?” 经过乐儿一番温暖着小?鹖的身体,他渐渐回温,丹木在他的手掌长?了根,根系似脉络一般扎进小?鹖的身体里,那上面的丹木树叶微微扇动,像蓬勃跳动的心脏,又像舒张收缩的肺叶。仔细一看,小?鹖的胸口竟微微上下?。 “他、他活过来了?” 乐儿摇头:“我只是尽力保存他的身体,他现在是个活死人的状态。不过,我可能要出?门一趟。” “哥,你听?我说?,小?鹖生前?的症状,和城主很像。是失魂症。若是要治此?病,需上幽都,把失散的魂魄找回来。” 姚雵问:“也就是说?,小?鹖和我爹,都能治好?” 乐儿握着姚雵的手:“我不能保证。但至少是一个办法。幽都那个地?方我没有去过,在海内界。小?鹖的身体拖不得,要尽快动身。” “我和你去。” 乐儿眼?眸低垂:“你现在代掌城主之权,不可贸然离城。可若是我一个人去,我怕找不到小?鹖,又或是,找到了小?鹖,他也不愿跟我走。” “柏染留给我的包裹中,有一只虫子?,名叫骄虫,一个身体长?了两个脑袋,我带着他,你便如随我同行,到时?候,若是小?鹖不愿意回来,我在找你。” “好。” 乐儿又嘱咐当伯:“小?鹖的身体务必保存好,不要有破损。” 姚雵和乐儿冒着风雪连夜回了虞府,乐儿取出?骄虫,把二人的血分别滴入骄虫两个口中,乐儿就上路了。 “守好虞城,等我回来。” 第96章 【海内】幽都 太冷了,太冷了………… 乐儿从未和柏染一起去?过海内,可南方祝融和偶然落入那?只旋龟的陷阱,这二者都是来自海内。 她后知后觉,或许自己已经偶然去?过海内界了,只是自己当时并?不知道。 幽都在北方,据柏染所说,那?里一切都是黑色的,伴随着无尽的冰冷,无尽的炽热。 她曾问柏染,万物生灵死后,是不是魂归虚无。柏染那?时说: “虚无是另一个境界,不在四界之?中。生灵死后,魂魄脱离身体,凡人肉眼看是虚无,有灵觉的人看则是一团漆黑。” “起初他们四处漂泊,之?后顺着幽都鬼差的指引来到海内,最终回归幽都。” 乐儿问他:“那?我们可以去?幽都看看吗?” “可以。不过幽都在海内界,若是想上去?,可以去?巫咸国,灵山顶上那?一扇丰沮玉门。” 乐儿觉得,柏染或许从带她游玩时就?已经在布着今天的局。她此去?幽都的路,像有一根丝线牵引着她。那?丝线的尽头,她仿佛听见柏染在说: “乐儿,来吧,你?是时候来海内看一看了。” 她又踏上了去?巫咸国的路。这一回,小城城门口的士兵很是识趣,见乐儿来了,没有阻拦。 乐儿站在门口,问:“这回不需要交供奉了吗?” 士兵答道:“上神?有令,您会再回来的。让我们不要阻拦。” 果然是这样吗? 乐儿入了城,巫咸国灵山顶上那?一扇门在云层中时隐时现。乐儿到了山顶,却见那?扇门似隔着一层膜,打不开?,进不去?。 乐儿低眉思索,拿出那?根柏树枝往门前一划,薄膜被柏树枝划开?,里面色彩晦明变化,虚虚实实。 她知道,后背的那?一只手?在推着她往前走,但是她没有选择。 门后是一个混沌的世?界,地非实地,云雨晦明。天光尚且明亮,但找不到太阳的方向。 乐儿朝北方飞去?,越往北走,天光越少?,直到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一人的光亮。 眼前是一座黑色的山,山门无人防守。火光映不亮四周的玄黑色,只显得乐儿周身的光芒更加突兀。 穿过一个深邃的山洞后,眼前的世?界明亮起来。乐儿抬头一看,月亮高悬。周围到处都是漆黑的人影在无序地飘动?。 她像一个怪物,闯入这个诡谲的世?界。这里的一切,乐儿都看不懂。 忽而天上皎洁的月光变成血红,红黑色的光线照射下来,乐儿眼前的世?界就?都有了色彩。 在她眼前漆黑飘动?的人影,原来都是色彩斑斓的人。 他们好像现在也才发现乐儿的存在,上下打量了乐儿一番,没有过多在意,继续做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都是人,乐儿上哪里去?找小鹖? 她拿出骄虫,往自己身体咬了一口,乐儿的双瞳显出两种?颜色。其中一只眼,通过骄虫,借给了姚雵。 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掌握了现在两个人共用?这一副身体。 姚雵通过葱聋线问:“这就?是幽都吗?” “应该没错,现在眼前看到的都是亡魂。可是,哥,我找不到小鹖。” 乐儿走进漫无目的的人群,仔细一看,这里的人都在循环往复地各自做着同样的事情,像生前的延续。 乐儿拉了一个耕地老人的手?臂,问:“老伯,这里新?来的人会在哪儿?” 老伯被乐儿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似是脱离了耕地的习惯以后,他整个人变得烦躁起来: “走开?!打扰我干活了!” 乐儿又喊了好几声,老伯听到了,像是听不懂。乐儿换了一个问法: “老伯,为什么要在这里耕地啊?” 这一回,老伯才像听明白了,不耐烦道:“不耕地,还能干什么?” “可是……您现在,没有地可以耕了啊?” 乐儿看着老伯站着的地面,他永远只能耕到眼前的一块地,人走之?后,土地就?会被其他的亡魂用?其它的办法毁坏掉,而且,老伯只是一味地翻土,他并?没有种?子。 “我……”乐儿的话让老伯难以回答,“我不知道,你?去?问城主,耕地以外的事情与我无关。” 乐儿甚至不知道这位老伯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无从得知他生前到底在哪一个城国。 挣开?了乐儿的手?,老伯又是重复无意义地耕着地。 看来从老伯这里是打听不出来什么了。乐儿又环顾了四周,有一个妇人手?上抱着一个婴孩,坐在路边哄着孩子睡。 乐儿走过去?,试探着问那?妇人:“阿婶,我能问问,新?来的人,要去?哪里找吗?” 这个妇人倒没有像老伯那?样迟钝,只是无甚感情地回了一句:“死都死了,你?找人做什么?” “我、我想把他找回去。” 妇人似是很不认同:“好不容易死透了,你?却又想把他救活,去?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凡间继续受罪吗?” 乐儿定睛一看,妇人和婴孩全?身都湿漉漉的,像是落水而死。 “他年纪太小了,不应该死的。” 妇人又问:“年纪小?能有我的孩子年纪小吗?趁早死了,省得在凡间遭罪的好。妹子,你?要是为那?故去?的人好,就?不要再找他了。” 那妇人湿透的衣服中隐约透露出遭遇鞭打的痕迹,伤口仍旧血淋淋。 乐儿正想离开?,那?妇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道:“慢着,如果是大人物,你?往山顶找找看,他们都在那?里。” 乐儿回答:“他不是大人物,是流民村的一个孩子。” 妇人嫌恶地摇了摇头:“那?还找他干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乐儿不再问了。一转身,乐儿后面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她盯着乐儿一直看,眼中似有恨意。 乐儿之?前没有见过柳叶,她并?不认识她。 柳叶幽幽地开?口问:“他是不是也把你?杀了?” “什么?” “虞城少?主,他是不是也把你?杀了?你?没用?了,挡了他的道,他就?把你?杀了。” 说着,柳叶竟诡谲地笑了起来。乐儿不明所以,在神?识中询问姚雵:“你?认得她吗?” 许久,乐儿才听见姚雵说:“她叫柳叶,我之?前和你?提起过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柳叶很兴奋,抓着乐儿的肩膀质问:“看吧!人命不过草芥,除了那?些王公权贵以外,剩下的人什么也不是!我知道你?,公田见过一眼,你?跟在少?主身边,神?气得很啊!” “你?活该!不是你?该得到的东西,强求就?是死!你?就?应该和我们一样,像一个爬虫一样或者,扭曲,蜷缩,直到死亡!” 乐儿的肩膀被柳叶抓得生疼,烈焰升起,打落了柳叶的手?。柳叶被火焰炙烤,吃痛地后退了几步。这火光不是幽都会有的东西,周围的人像被惊醒了,这才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往乐儿这边看。 柳叶难以置信地看着乐儿身上的火:“你?、你?不是这里的亡魂!那?你?来做什么?” 乐儿不知道柳叶生前遭遇了什么,也不想再去?探听她那?些歪理背后是怎样悲惨的一生。径直掠过了她,又在人群中找着小鹖的身影。 她听见柳叶在后面大喊:“带我走!我还想活!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乐儿听见姚雵在她脑海中说:“生前在荆伯那?里就?是屡教不改,没想到死后还是这样。” 乐儿答道:“这里的亡魂,都延续着生前的习惯。” 乐儿猛地一想,若是这样,那?小鹖应该在……雪地里? 乐儿环顾了四周,在她周身火光的映照下,对面的黑色山体中间有微微反光,应当是落雪。 乐儿往山上找过去?,才到山腰这里就?冷得可怕,簌簌的雪花飞落着天上的月亮又变成白色,这是幽都唯二白色的东西。 乐儿趟着雪地,高声呼喊着小鹖的名字,但话音被风雪冲散,什么回应都没有。 “小鹖——你?的小姚哥来带你?回去?了,你?在哪里呀?” 远处的雪地中,倒卧在雪地里的小鹖听到乐儿的叫喊,才微微挣动?起来。 他艰难地往乐儿那?边爬过去?,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放弃了挣扎,不再动?了。 乐儿一回头,看见白色的雪地中突兀的黑色小点,知道那?就?是小鹖,迈着及腰深的雪地赶到小鹖身边,用?火焰温暖着小鹖的身体。 乐儿问:“小鹖,你?在这里做什么?起来,我来带你?回去?!” 小鹖看着乐儿,只有她一个人,小鹖有些失落,道:“小姚哥……没来吗?” 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拖累人的东西,还要小姚哥费劲找过来吗?” 小鹖把自己的身体抱成一团,眼眸低垂。 乐儿道:“是小姚哥让我来找你?的。他在虞城脱不开?身,让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他现在也在看着你?呢!小鹖,他很担心你?。” 小鹖摇了摇头:“乐儿,你?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不必为了我,拖累了流民村迁入虞城的进度。” 果真是这样! 乐儿忙解释:“你?误会了!那?天小姚哥和当伯商议把流民村迁入虞城,是当伯不同意,这才搬出你?们二人的事情来搪塞。流民村不能并?入虞城,原因?不在你?!” 小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问:“你?别骗我。” “不骗你?……哎呀,你?等?等?,我让你?的小姚哥自己和你?说。” 乐儿闭了眼,在神?识中调试了一番,借着骄虫的能力,再一睁眼,异色的双瞳全?都变成蓝绿色。乐儿的神?情也变了,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小女孩模样。 小鹖见乐儿轻轻拍了拍小鹖的肩,这个力度,小鹖记得很清楚。 他猛地抬头,对上乐儿的眼睛,那?是小姚哥才会有的眼神?,看着他,轻柔又悲戚。 “认出我了,是吧?” 小鹖翕动?着嘴唇,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这些天忽视了你?,不知道你?心里竟这样难受。我很愧疚。” 小鹖又见他握着肩膀的手?向下,牵了小鹖冻僵的双手?: “太冷了,太冷了……” “能给小姚哥一次弥补的机会吗?让我来带你?回家?” 第97章 【海内】虞林 看吧,是你选择放弃了他…… 借着?乐儿的火焰,温暖自掌心传来。小鹖红着?眼眶: “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 姚雵摇摇头?:“没有,是你一直在帮我,从来都是。” “回家吧!” 乐儿化?出一片丹木叶子,只见小鹖点头?答应之后,魂灵便?化?为一缕黑影,装进丹木叶子里,叶片瞬间沉甸甸的。 小鹖是找回来了。乐儿想着?,这里或许还有虞睿的半缕残魂。山下那妇人说,王公贵族往山上?找。乐儿又继续往山顶上?走,雪地渐渐消失,山顶都是些沉睡着?的凡间人主。 乐儿扫视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昏睡不醒的虞睿,看样子,还做着?噩梦。 乐儿正要走近,忽而离虞睿五步距离以外多了一道?屏障,阻挡住乐儿的去路。乐儿站定一瞧,还真是那只祙在作?祟。 它笼罩住了虞睿,把他隔绝在这角落里,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不会醒的梦境。 那只祙晃动着?黑色的大肚子,虚影站在虞睿身上?,狭长?的眼睛映射着?虞睿所有恐惧的来源,投射到?黑色的大肚子上?。 乐儿盯着?那些虚虚投射出来的幻境,想找到?一些可能唤醒虞睿的蛛丝马迹。 那幻境之中,在虞睿身边围绕着?各式各样的人物:他们或为虚名,或为谋利,戴着?谄媚的假笑面具,腰背弓着?,手?却申得老长?。韶康和阿四护在虞睿身前,可他们的脸上?都被蒙上?了一层黑雾,让虞睿始终摸不清,看不透,不知那脸上?的黑雾之下,是和别人一样的谄媚面具,还是真诚实意的人。 忽有一人出现在虞睿背后,细长?如针的柏树叶片四散飞去,帮虞睿刺破了那些人的虚伪面具。虞睿回头?看去,身后的柏染脸上?却是吴悲无喜,眼睛半睁着?,不知是在看虞睿还是其他人。 乐儿盯着?那幻境中的柏染出神?看了一会儿,忽而那“柏染”好似注意到?了幻境之外的乐儿,眼睛一抬,嘴角轻挑,准确无误地看着?乐儿。 乐儿被柏染突然的锐利眼神?吓了一跳,忽而心里的某一到?防线骤然被撕开,黑色的祙顺着?裂口侵入进来。 “乐儿?乐儿!” 姚雵察觉到?不对?,可是喊不回乐儿的神?识。 乐儿被柏染那眼神?震慑,而后像有一只手?把她拽入祙设下的幻境。眼睛虚虚睁开以后,乐儿发?现自己站在虞林山上?。 天上?的雷电像根系一般蔓延开来,电光一闪一闪照亮着?漆黑的虞林。恍惚间,乐儿听见有人在喊她。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天就快下雨了,早点进城里去,就不用淋雨了。” 乐儿循声望去,是柏染在叫她。 她好像回到?了初到?虞城的那一天,柏染还是那时?的模样,在前方招手?等着?乐儿。 “阿爹?” 见乐儿半天没有跟上?来,柏染往回走,声音温软亲切:“又走不动了吧?还是阿爹背着?走吧!” 柏染蹲下来,握着?乐儿的手?搭上?他的肩,一如从前,轻巧地把乐儿背在背上?:“再走走就到?了,虞城里有阿爹的老朋友,还有一件宝贝。” 熟悉的感觉让乐儿思绪回落不少,她问:“什么宝贝?” 柏染依旧对?乐儿有问必答:“嗯……这么说吧,得到?了他,我们和阿娘,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突然,虞林深处飘来一阵毫无来由的飓风,柏染放下乐儿,朝着?飓风的方向行进着?,风势很大,柏染只能一步一步地挪。 乐儿见状,从地下催生出可供扶握的藤条:“阿爹,我来帮你!” 有了乐儿的帮忙,柏染很轻易地就来到?了飓风的中心。 柏染很高心,喘着?气对?乐儿说:“好巧,这宝贝自己找来了!” 乐儿顺着?柏染的指引往风口一瞧,那是一只白色的老虎。 幻境中的乐儿看着?驺吾只觉得眼熟,却回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柏染笑着?:“乐儿,借你的火用一用,烧了这只白虎,我们就能见到?阿娘了。” 疑惑间,乐儿遵循着?柏染的指引,催动祝融火,把眼前在风口沉睡的驺吾燃烧一番,待火焰散去,白虎不见了,变成?一个浑身伤痕的少年,因伤势过重不省人事。 不对?……不对?…… 眼前的柏染正想对?那少年做些什么,被乐儿拦了下来。 柏染道?:“乐儿,看见他胸前那一点光亮了吗?拿刀把他剖开,我们就能见到?阿娘了。” 乐儿死死地拽着?柏染握着?短刃的手?不愿松开,哭着?问:“为什么要杀他?我不要,我们会有别的办法找到?阿娘的!” 柏染却蹲了下来,解释道?:“乐儿,你不要被外表蒙蔽了,他身上?的水灵觉,会把你的火给浇灭的。他身上?的风,会把你的大树摧折了。如果?阿爹不这样做,你就活不了了。” “你是阿爹的女儿,阿爹自然要保护你。” 乐儿看着眼前昏睡的少年只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柏染又说:“你看,你的火,也把他烧得浑身是伤。把刀给阿爹吧,如果?你下不去手?,阿爹会帮你。” 姚雵的神?识被困在幻境中自己的身体里,清醒着?,却动弹不得。 若是这一刀真的砍下去,姚雵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 “好孩子,把刀给我吧。你不是也想快点见到?阿娘吗?” “……乐儿,快醒醒!” 隔着?动弹不得的身体,姚雵只能徒劳地喊着?,期望她能够听见,期望她能够醒来。 乐儿被柏染劝说着?,就快要松开自己的手?,忽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呼喊,把乐儿瞬间喊醒了过来。 借着?乐儿松动清醒的瞬间,姚雵发?现,他终于操控着?这副身体睁开了眼。 “阿爹,这不对?,我们走吧,我们不去虞城了!” 眼前的柏染脸色一变,没了慈爱模样,夺回短刃:“这由不得你。” “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你们之中只能选择一个!” 乐儿不由分说挡在那浑身是伤的少年面前:“为什么?我们不是要去见阿娘吗?为什么非要杀人不可?” 眼前的柏染笑意冰冷诡谲,这神?情让乐儿感到?陌生:“你可知,如果?要团聚,代价是什么?” 短刃往乐儿身上?挥砍过来,乐儿眼睛一闭,再一睁眼,手?腕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手?串化?成?几道?盘旋的水蛇,挡住柏染的短刃,水蛇却应声被砍断。 柏染的眼中忽然闪现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惊讶,而后看着?手?里的短刃,再看看眼前的乐儿,毫发?无损。 乐儿身后,浑身是伤的少年站了起来,与柏染剑拔弩张,乐儿挡在他们中间,不知应该怎样劝和。 “阿爹,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乱杀人的!” 看着?乐儿身后站起来的姚雵,柏染把短刃扔到?乐儿面前:“乐儿,你选吧,我和他,你选择谁?” 乐儿看着?身后的人很是眼熟,看着?他被自己的火焰烧灼的满身疤痕,又看着?寸步不退的阿爹,她不明白自己只是为了找到?阿娘,为何事情就会变成?这个两难的选择。 幻境中缺失的记忆让乐儿无法抉择,她只能试图走近柏染,期望阿爹能够回到?平日里和蔼可亲的模样,她害怕眼前这个冷冰冰的阿爹。 “阿爹,我不选,不要这样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乐儿走近柏染不过几步,身后的少年周身就被黑色吞没。柏染轻笑着?说: “看吧,是你选择放弃了他。” 不对?!为什么会这样?这不是她选择的! 她的阿爹也绝不是眼前这般冷漠无情的模样! 乐儿看着?眼前的柏染,他变得陌生,变得虚假。 忽而她的身后一组锐利的水刃划破黑色,姚雵于黑色中走出,褪去了满身伤痕,毫发?无损。 “乐儿,跟我回虞城。他不是你阿爹。” 乐儿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经意间脱口而出:“哥……” 幻境瞬间崩塌,柏染的身影被水流冲刷流散,乐儿猛地想起,自己这是被拽入了幻境。 眼前的柏染正模糊消散,乐儿听见他说:“幻境只会缔造你害怕的事情。记住了,往日亲和的阿爹,最终是被你亲自放弃的。” 乐儿看着?柏染消失殆尽,高喊着?:“阿爹!柏染!” 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 身后的姚雵拍了拍乐儿的肩:“不要多想,只是幻境。不过,我是真的。” “什么……”乐儿这才发?觉,幻境把骄虫带入的姚雵神?识单独化?成?了他的模样,不再局限在乐儿的身体。 乐儿后知后觉,如果?幻境中的姚雵是真的,那方才的柏染…… 乐儿看着?柏染消失的方向。 又是这样,擦肩而过,却又消失不见。 乐儿惊魂未定地捋着?刚才的经过:“如果?刚刚的柏染也是真的,那他是想在幻境中把你杀了!” 姚雵也是一阵后怕:“好在,你阻止了他。” 乐儿走上?前,察看姚雵的情况:“刚刚你好像被我烧伤了,怎么样?没事吧?” 姚雵却摇头?:“这只是幻境。只会映照出你害怕的事情,都是假的而已。” 乐儿清醒了过来,可眼前依旧是在虞林,他们还没有走出幻境。 “这幻境,到?底怎么走出去?我不是已经清醒了吗?” 姚雵道?:“乐儿,你方才是被拽入我爹的幻境里,这里,是他的幻境。” “那……城主他,应该是在虞城里?” 姚雵点头?:“走吧,我们进这里的虞城去看看。” 第98章 【海内】避之 你不是韶康的同伙?…… 乐儿和姚雵走到南城门?,见城门?进出防守森严,无论出入城门?都须经过搜身排查。姚雵走上前,被守城的兵丁厉声拦了下来。 “站住!后面排队去!” 乐儿和姚雵愣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里的人好像都不?认识他们。排队的城民脸上满是?被插队之后的嫌恶,兵丁则是?对他们一脸陌生和警惕。 “我……” 姚雵被喝得无语,他从小到大,进出虞城还从来没?有排过队,更没?有如此无礼的搜身。 乐儿拽了拽他的袖口,轻声说:“这里只是?幻境,受城主的认知变化而改变。或许幻境中的城主不?认识你,就?像我刚刚那?样。走吧,我们先排队。” 也罢,姚雵被乐儿带到队伍后面,经过漫长?的搜身审查之后,终于轮到了姚雵。 姚雵漫不?经心地抬手让他们检查。他这一副幻境化成的身体,难道?还能随身带什么危险物品不?成? 不?过一瞬,那?守城兵丁在?他腰上摸到一小块质地坚硬的方形物品,翻出来一看,不?由分说地把姚雵羁押了起来。 “做什么?” 兵丁斩钉截铁:“大胆城民,竟敢偷盗城主印玺!” 姚雵这才看清他们从自己腰上摸找出来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就?更冤了。他这两?个月是?暂代了城主之位拿到了虞睿的印玺,可自己只是?一缕神识跟着乐儿来到这里,怎么这副身体的身上也会?有这玩意儿啊! 乐儿上前与那?兵丁说:“这是?我们在?城门?口捡到的!” “一派胡言!你和这小子是?一伙儿的吧?全都抓起来,交由庖正?大人处置!” 他们尚不?清楚城中是?何状况,所以由兵丁直接押送入城见“庖正?大人”也不?失为一种快捷进入核心的选择。只见兵丁把他们押送到临华阁,主位上是?韶康。 兵丁禀报:“庖正?大人,抓到这两?个窃贼,他们盗用了城主印玺!” 韶康接过了兵丁手上的证物,细细端详一番后,问他们:“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看韶康的样子,他也不?认识他们。 姚雵学着乐儿,两?嘴皮一碰:“城门?口捡的。” 韶康当然不?信:“你可知,这几日为了找城主丢失的物件,都快把虞城上上下下翻个底朝天了,你居然和我说这是?在?城门?口捡的?” 但韶康并没?有对他们过多?责备,他收好了印玺:“算了,你们自去和城主辩驳,看看他相不?相信你们。” 韶康把姚雵二人押送到了虞府,见虞府的守备更是?森严,里里外外全是?护卫,就?连韶康进入虞府都要经过好几个人搜身。 护卫押着姚雵和乐儿到了正?堂,见虞睿在?主位上坐着,但整个人似乎又是?很拘谨地防备着,拿着墨色大氅把自己裹紧了,斜眼审视着姚雵。 虞睿声音滞涩:“是?你拿走了我的印玺?在?哪儿?还给?我!” 姚雵知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去了解现在?被困在?幻境中的虞睿是?什么状况:“它只是?碰巧在?我身上,而且玺印方才已经被韶康哥拿走了。” 虞睿听完更是?警觉:“你直呼韶康的名讳?你是?他什么人?” 未听姚雵辩解,虞睿又自顾自地说:“你和他是?一伙的!你们都想夺了我的位置!看吧!虎狼之心终究是?藏不?住了!” “来人!把他们都抓了,关起来!关起来!” 虞睿眼中惊惧,语气更是?歇斯底里起来,指着姚雵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但是?堂中的护卫却丝毫没?有动作?。 “你们、你们没?听见我的命令吗?把他们抓起来,处死!” 眼前这座虞府没?有半丝温情,处处可见诡异。阿四护在?虞睿身前,但他的神情木木的,像个假人,除了护住虞睿,其他什么也不?会?做。周围的护卫情状更是?个顶个的暗藏祸心。 姚雵试探着问:“爹,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雵儿啊!” 虞睿见护卫指挥不?动,在?正?位上后退蜷缩起来,浑身颤抖,摆手道?:“走开!你不?是?我儿子,你和韶康都不?是?,我没?有儿子!你也休想夺位!” 眼前的阿四起身,一直拍打安抚着虞睿。韶康不?知何时从前院进来,手里拿着从姚雵身上搜出来的玺印:“爹,您糊涂了,我们都是?您的儿子啊!” 虞睿像是?垂死挣扎:“我连妻室都没?有,何来的儿子?” 姚雵这才意识到,这里的虞府,没?有扶英。他往南院看去,那?里空空如也。 乐儿走近姚雵,低声道:“需想办法让城主想起你是?谁。” 韶康步步逼近,连正?堂上的护卫也都听他调遣:“印玺就?在?我手中,虞睿,你看清楚现在?谁才是?真正?的虞城城主!” 护卫正?要对城主不?利,姚雵挡在?虞睿身前,和韶康对峙。韶康也才像刚注意到姚雵和乐儿:“多?余的东西,这里没你的事!” 虞睿被阿四安抚着,忽而想到了什么:“我还有办法!” “柏染!找柏染!” 前边姚雵和韶康相持着,乐儿见从虞睿身后的屏风中走出一个柏染,随后墨绿色的藤条把虞睿层层叠叠束缚起来,虞睿安于束缚他的藤条给?他的安全感,自己就?算想挣脱,也挣脱不?得。 “柏染,你帮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柏染手上化出锐利的木刺,朝他们刺去。乐儿眼疾手快把姚雵拉到一边,木刺直冲着韶康而去,韶康避闪不?及,中刺倒地。 虞睿见韶康倒下,总算缓了一口气:“柏染,你帮帮我,把他的同?党也给?我除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虞睿显然是?把姚雵和乐儿视作?韶康的同?党。在?他的幻境里,没?有扶英和姚雵,更没?有乐儿,只有一个收养来的韶康和时不?时找上门?的柏染。虞睿没?有能力却疲于保住虞城城主的位置,只能仰赖柏染帮扶,终是?饮鸩止渴。 藤条把虞睿越裹越紧,柏染侧身,锐利的柏木刺就?全都对着姚雵。木刺飞冲过来,乐儿手上化了祝融火,在?姚雵身前升起一道?屏障,把木刺全烧成灰烬。 木刺冲势迅猛,乐儿虽挡住了木刺,不?由得倒退几步:“不?对劲,这股力量不?是?幻境该有的力道?,他是?真的柏染。” 柏染一见情势不?对,后退到虞睿身后,把虞睿拉出去挡住乐儿和姚雵。 乐儿左手握住虞睿身上密密麻麻的藤条,举手瞬间化为灰烬。姚雵控制住了虞睿,对乐儿说:“你去对付柏染,我想办法唤醒我爹。” 找了这么久,乐儿早就?想当面去问问柏染了。她循声追出虞府,正?堂中就?剩下虞睿姚雵和阿四。 阿四想把虞睿从姚雵手上松开,姚雵对阿四说:“四伯,你信我,我不?会?伤害他的。” 阿四犹豫了一会?儿,选择站在?虞睿身旁。虞睿一见连柏染都被赶走了,底气全无,双手抱着头,问:“为什么要逼我?你们这群恶人!” 姚雵轻声安抚着,把虞睿重新扶坐回正?位上,又去前院在?韶康手上抠出那?一枚印玺,交还到虞睿手上。虞睿的手哆哆嗦嗦的,姚雵让虞睿把玺印收好。 姚雵在?虞睿身前蹲下来:“我不?会?抢你的位置。你把虞城治理得很好,城民们都感激你。你的位置,谁来了也抢不?走。” 见玺印实?打实?握在?自己手上,虞睿终于开始镇定下来,对姚雵的话却不?甚认同?:“不?,我没?有能力,做什么事情都是?捉襟见肘。” 虞睿看了看姚雵,又看看前方倒地不?起得韶康:“你不?是?韶康的同?伙?你想要玺印吗?” 姚雵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 姚雵看了一眼守在?虞睿身后的阿四,道?:“您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够重新记起来。” 虞睿看着姚雵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任何想要侵犯的意图,相反,那?是?一种春风化水一样的柔和,虞睿虽然不?明白姚雵想要做什么,却不?至于像方才那?样抵抗。 “你很信任四伯吧?他刚刚一直在?保护你,你对他也很放心,不?会?防着他。” 虞睿不?明白为何姚雵对阿四的称呼那?样亲近,解释道?:“阿四很好,你想如何?” “你看,我在?这里,离你这么近,可四伯也不?会?防着我。那?就?说明,在?他眼里,我是?安全的,对您没?有危害。” 这里是?虞睿的幻境,所有的人物都是?虞睿潜意识里的反应。阿四变成了一个没?有主观意识,却只懂得保护虞睿的管家,对姚雵却不?设防,或许可以说明,现在?的虞睿虽然不?认识姚雵,但是?潜意识里对他是?信任的。这对姚雵来说或许是?一个可供引导虞睿去回想的突破口。 虞睿想了想:“可我不?认识你。” 虞睿盯着姚雵的眼睛一直看,那?双眼睛令他感觉十分熟悉,却像已经过了许久,经过时间的掩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您想想,虞府里,不?应该只有您和阿四,南院还住着一个人。” 虞睿顺着姚雵的指引往南院望去,那?里没?有人,半合着门?窗,微风轻轻把门?又推开一些,里面多?了个模糊的身影。 看不?清那?人的样子,虞睿又低下头来:“这里是?虞府……我、我是?什么时候成为城主的?” 姚雵道?:“十六年?前,大羿攻打虞城,您在?城外死守,那?时候,老城主突然病重,您临危受命,成为虞城城主。” 虞睿想起来了:“对……你记得比我清楚。” 姚雵继续说:“那?时大羿退了兵,您带着妻子住进虞府南院,她也才刚刚生下一个孩子。” “对,我有妻子,我还有个孩子……可是?他们哪里去了?” 姚雵问:“您看看我,十六年?过去了,您的孩子长?大了,能帮您分担政事了,记得吗?” 虞睿现在?思绪混乱:“不?,我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才一直忌惮韶康夺权,才因此求助柏染,应当是?这样……” “您不?是?没?有孩子,是?我之前不?懂事,只会?闯祸,徒增您的负担。” 说到这里,姚雵也才明白了幻境中的虞城,为什么没?有他的存在?。今年?之前,姚雵甚少过问虞城和临华阁的事情,只当万事都有虞睿和韶康顶着,再不?济还有阿四。 那?时他不?明白虞睿已经心力交瘁,不?仅空守自己已经耗尽空虚的灵觉,看着灵觉丰沛的韶康对于权力虎视眈眈,身旁扶英又因为担心他而眼盲。他看似能够与扶英诉说他的痛楚,实?际上,他又怎会?让扶英再因为他而担心,于是?只能一层一层让自己裹上坚硬的外壳,却缓解不?了自己心中的害怕。 秋收之时,或许那?只祙对虞睿的灵台造成了侵害,可姚雵现在?才看明白,只有当虞睿能够全权掌控虞城的时候,才能稍加弥补和安抚虞睿心中对于被夺权的恐惧。 虞睿虽然那?时候放心地把城主玺印交由姚雵,可自己对于权力的失控感,激发了他长?久潜藏于心中的那?份恐惧,又不?能诉说给?身边人听,久而久之,就?变成自己心中的一块不?能触及的病灶,再被柏染趁虚而入,造就?了现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 “不?需要再依赖柏染了,现在?您的儿子成长?了,足够支撑起虞城,您可以安心休息了。” 虞睿看着姚雵的眼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扶英失明之前,温柔地看着他,眼波流转的画面。 “对,你是?我们的孩子,你的眼睛像她。”虞睿渐渐相信了姚雵说的话,只是?还不?甚清明,他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雵。云卷云舒,行藏在?我。” 虞睿又认同?地点点头:“对,是?这个名字。当时夫人还因为取名和我争执了许久。” 随着虞睿神识的逐渐清明,虞城的幻境正?在?由外而内一点一点地崩塌。追出虞府的乐儿和柏染缠斗许久,柏染身上那?件火狐的袍子让他勉强能够挡住乐儿的火灵觉。他不?像要逃走,更像是?有意让乐儿发泄着这些日子以来对他的恨意。 “你到底在?筹划什么?” 眼前的柏染不?发一言,看着乐儿的神情清冷疏远。 柏染比乐儿更加熟悉在?幻境中的打斗。乐儿看着眼前的柏染,却抓不?到,摸不?清,看不?透。 “柏染!” 乐儿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了下来,背对着乐儿。 远处虞城的城墙正?在?崩塌。柏染的计策依赖于虞睿的神识,眼见虞睿也快醒转过来,他知道?,多?留无益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乐儿。 “记得我在?柏树枝上留给?你的话吗?” “我的女儿,她想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 横亘在?乐儿和柏染之间忽然化出来一大片柏叶聚成的绿幕,绿幕飘过之后,柏染就?消失不?见了。 虞城快崩塌到虞府了。乐儿不?再去想柏染,赶回虞府。虞睿昏过去了,阿四也不?见了,姚雵正?抱着虞睿,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乐儿迅速化出一片丹木叶子,往虞睿身上一挥,虞睿缺失的残魂就?附着在?叶片上,幻境也彻底崩塌。乐儿拉住姚雵的手,四周全都暗了下来。乐儿再一睁眼,自己又回到了幽都山顶。 虞睿在?山顶上的身影也不?见了,乐儿看着自己手上装着魂灵的两?片叶子,周围沉睡着的依旧都是?她不?认识的人主。 她在?神识中问:“哥,你在?吗?” “嗯。我没?事,好着呢。” 乐儿这才松了口气:“两?人都找回来了,我这就?回去。” 幽都仍旧是?一片灰蒙。乐儿不?知道?柏染是?不?是?还躲在?哪个角落看着她,不?过这些都已经不?值得她去纠结。柏染此番现身,印证了她此前种种推测,都是?正?确的。 她也终于确定了,柏染把她放在?虞城,是?他的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乐儿从山顶飞落,赤红色的火焰,就?像在?幽都开出一朵翩然飘落的花,山下无论是?浑浑噩噩的,抑或是?歇斯底里的魂灵,全都停了下来,望着乐儿散发出的光芒。 乐儿不?禁在?想,人死了以后,就?是?这样被困在?幽都巨大的牢笼之中,重复着无穷无尽的无意义吗? 难怪会?有死去的亡魂不?愿意魂归幽都,执意留在?凡间。幽都这环境若是?待久了,都会?让乐儿心神恍惚,更别说这些平凡魂灵了。 她站在?出山的洞口,回望了一眼,她这个突然闯进来的炽热光源,如今也要离开了。 像小鹖和虞睿这样的人,会?有他们来捞回去,可是?其他人呢?他们又是?谁的亲朋挚友,故去之后,徒增着在?生之人的思念。 他们的思念,或许也是?死去亡魂唯一的一点念想挣扎,却终究因相隔甚远,传不?进这昏黑幽暗的地府牢笼。 第99章 【虞城】新生 其实你比我更有胆气和魄…… 虞睿近日病后,就鲜少再出虞府。门口的护卫越来越频繁地听?见虞府里面的争执,起初护卫还劳师动众地闯进虞府,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日子久了?他们也明白?了?,那是虞睿发了?癔症。 这日,虞府护卫来报,城主又病了?。姚雵处理完虞城的事情,便匆忙赶回虞府。 南院吵闹不堪。虞睿的癔症越来越严重?,渐渐认不得人。姚雵踏进南院,只看见虞睿缩在墙角,头发、衣裳凌乱不堪。他的眼神像一把过刚而折的刀,阿四在他前面试图将虞睿劝回床榻上,可是全然无用?。 一开始,虞睿听?见扶英的安抚,还算能?见成效,在扶英的劝导和?乐儿的药用?之下,一到起病时刻,虞睿还能?够勉强被镇静入睡,现在却连医正都?靠近不了?。一次虞睿失手推倒了?扶英,至此之后,虞睿一旦察觉自己又有病发之势,首先做的就是让扶英赶紧离开。 姚雵赶到虞睿身边,和?阿四一起试图按住虞睿。虞睿反抗的力气出奇地大,在他眼里,看谁都?是心?怀不轨,包藏祸心?。城主发疯的事情不能?传出去,所以每次虞睿病发,就只能?仰赖姚雵和?阿四将他按住,再由医正施针强行镇定下来。 乐儿出城的这几日,连医正也快压不下虞睿的疯病。小圆看扶英如此心?焦,便和?扶英请示了?一番,说三?苗国有一种药,能?够镇神安眠,或许能?够拿给城主一试。 那天?晚上虞睿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又昏睡过去了?,扶英坐在虞睿榻边暗自流泪,被小圆看见了?,找出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苗药,放在扶英手上。 扶英问?:“这是什么??” “夫人,这是三?苗国的安神丸。乐儿姑娘不在,或许能?够用?这药先顶一顶。” 小圆怕扶英不相信,倒出了?几枚药丸,让扶英确认这几枚药丸都?是相同的气味之后,让扶英拿了?一颗,放入小圆的口中,又让扶英摸着小圆的喉咙,让她?确认药被小圆吞了?下去。 “夫人,您相信我一次,城主生病了?,我也很担忧。” 扶英知道,如果小圆不管虞睿,他这疯病也许就越来越严重?,根本用?不着再加一味毒药。小圆又如此心?诚,她?是真?心?实意想要让扶英少一些忧心?。 扶英摸着手里的药丸,自己也吃了?一颗。 “谢谢你,小圆。下次城主再发病,我就试一试。” 小圆道:“城主是贵人之相,相信乐儿姑娘能?够找到医治的方法的。” 小圆仅剩的安神丸本就不多,虞睿用?了?几次,很是受用?。药吞下去不过片刻就能?安静下来。几日过后,安神药用?完了?,兴许是没了?安神药的压制,虞睿起病更加频繁了?。 虞睿一直说他头疼。阿四和?姚雵不能?够硬来,怕再刺激到他。没了?药,从发病到安抚下来的过程就变得十分漫长。扶英看不见,也帮不上忙,只能?守在一旁等着阿四和?姚雵。 她?问?:“乐儿还没回来吗?” 姚雵忙中答道:“就快了?,事情已经办妥了?,就这两天?。” “爹,没事了?,你看看我,坏人都?被打跑了?,没有人伤害你,也没有人伤害虞城,我和?阿四都?在呢……” 虞睿偶尔能?够听?进去劝抚的话,只是近日头疼得狠了?,他的脑袋里像有一把锯子,锯得他心?神俱焚。 大冷的天?气,南院人人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 小圆一直陪着扶英,发现扶英手心?也全是汗。 医正说,再这么?撕心?裂肺地折腾几次,虞睿寿元就要枯竭了?。 当此时,乐儿终于风尘仆仆赶回了?虞城,二话不说直奔南院。众人见乐儿回来,心?就落下一半。 人力束缚不住虞睿,乐儿当机立断用?藤条先制住胡乱挣动的虞睿,再将装着虞睿残魂的那片丹木叶子放在虞睿额前。 她?探进虞睿灵台,而后和?一旁的姚雵说:“燥土焚风,来点水先润润。” 姚雵当即会意,联合乐儿将虞睿安抚下来。少了?抵抗,丹木中承载的亡轶残魂也终于重?新入主虞睿神识之中。乐儿再一番疏通气血,虞睿眼眸微阖,身体也软了?下来。 乐儿解了?藤条的束缚,姚雵抱住虞睿,将他稳稳地放回床上。 乐儿一路飞奔回来,现在才有空喘了?好几口气,告诉候着的医正:“你们上前诊诊,看情况如何。” 凡间医正医治的是□□。他们毕恭毕敬地伏身上前,摸上虞睿的脉搏。 扶英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攒紧拳头。小圆感?受到扶英握着她?的手力道大了?些,便拍了?拍扶英的脊背。 医正拱手道:“万幸,城主元气尚存,心?神各自归位,血气平和?,此番凶险算渡过去了!” 扶英听完长出一口气,腿都?快软下来了?。 姚雵道:“劳烦医正再开几副药为城主调理。” “这是自然!”有了?乐儿在,医正行礼退下。姚雵把扶英接回虞睿榻前。 扶英摸找握上虞睿的手,手心?触感?还是冰凉的。她?问?乐儿:“这便算治好了?吗?” “夫人稍安。”乐儿上前,往虞睿人中施了?一针,虞睿醒转过来,气息虚弱,好在眼神恢复了?平和?。 虞睿反握住扶英的手:“没事了?……又让夫人担心?了?。” 扶英摇头:“你好好的,我就不担心?。” 虞睿将将清醒,只记得自己病了?好久,却尚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了?。一旁乐儿道: “城主,身疾易养,心?病难医。还望城主以后能?宽松心?绪,方能?无虞。” 虞睿虚虚地点着头:“我会的。” 姚雵一直跪在虞睿身边:“爹,您放心?,儿子现在已经熟悉了?虞城的事务,虞城很好,家里也很好。” 姚雵和?乐儿在幻境中将虞睿残魂找回来的记忆一点一滴浮现在虞睿眼前,虞睿感?叹一番:“你长大了?。” “有你,有乐儿,阿爹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 虞睿扛了?半辈子,太?累了?,现在终于有人能?够接过他的担子,他终于可以真?正好好休息一番了?。 “不止呢。”姚雵轻声道,“还有阿娘在,她?也一直陪着你。” 虞睿看着扶英,她?的眼圈红红的。 “夫人,我还是太?胆小了?。我其实每天?都?在害怕,怕我守不好虞城,怕我稍微一软弱,就会家破城毁。我当了?城主之后,一直亏欠了?你。” 这是虞睿之前想说却因自己紧绷的神经不敢说出口的话,他的软弱,他的犹豫胆小,扶英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在安慰和?包容他。是扶英的安慰给了?虞睿直面困难的勇气,她?是他的盾,也是他深深扎在心?里的刺。 扶英笑笑:“看来是真?好了?,你终于又变回当城主之前的样子了?,会示弱,会胆小。” 虞睿笑道:“也会恐高。” 虞睿当上城主之前,时常会和?扶英出门踏青。扶英喜欢登高眺远,便拉着虞睿去爬山。扶英很喜欢站在悬崖边上,那里的风格外清爽,却吓惨了?虞睿,每次只能?紧紧地抱着扶英的胳膊。 只有真?正放下了?,才敢将自己的怯懦坦荡地说出来。 乐儿在一旁叮嘱道:“城主,您这是大病初愈,万事当以温养为先。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虞睿这边算处理好了?,小鹖那边也要赶紧去。 姚雵虽然放不下小鹖,但?毕竟虞睿也刚转危为安,他依旧是守在虞睿身边。 虞睿看出了?姚雵的在意:“还有事情没有办吗?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姚雵却摇头:“爹,我有件事情想同你商量。” 小鹖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姚雵没有处理好流民村和?虞城之间的关?系才造成的。若是要彻底让小鹖安心?下来,姚雵还需把流民村彻底安顿好。 “您还记得之前……小鹖那件事吗?” “记得。” “我在虞林北面,悄悄收养了?几十个流民,小鹖就是那流民村的人。我想将流民村合并入虞城,您觉得此事如何?” 之前小鹖在虞城被抓,还有虞睿和?姚雵观念不同的缘故。虞睿大病初愈,姚雵不敢贸然,只能?先来试探虞睿的看法。 虞睿道:“雵儿,我虽经常说你不谙世事,觉得你的想法天?真?,但?现在,阿爹想说,其实你比我更有胆气和?魄力。” “如果我今天?说不同意,你就不会把流民村并入虞城了?吗?” 姚雵默然。 “看吧,你心?中其实已经有坚定的想法了?,也一直在尝试落实。这两个月我虽然时昏时醒,但?也知道,虞城在你手上,稳稳当当。又有想法,又能?落实,还有乐儿帮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虞睿缓缓说来:“我之前对你的担心?,是实在害怕。我害怕一切,也拒绝一切可能?让虞城变动的事情。现在我把虞城交给了?你,做与不做,权衡利弊,都?是要你自己学会考量的本事。你可以和?爹娘商量,但?是要把爹娘的意见当作参考,万事还要自己拿定主意才行。” “流民村和?小鹖的事情,一直都?是你在经营,我不会再插话半句。” 姚雵抬头看着虞睿,他的父亲褪去了?连年以来看他时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眼中满是轻柔和?信任。 “去吧,去把小鹖和?流民村的事情处理妥当。” 说及此,姚雵才切实地感?受到,虞睿是真?的把虞城全权交给了?他,是对他近一年来成长磨砺的肯定。 沉甸甸的重?量担在他肩上,姚雵恭恭敬敬地跪拜了?虞睿:“请父亲放心?,保重?身体,儿子先退下了?。” 第100章 【虞城】欣荣 快过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姚雵走?后,南院剩下虞睿扶英和小圆,小圆方才一直在一旁站着,如今也是一样。 方才姚雵和虞睿谈论流民村的归属,小圆还?是第一次知道城外还?有流民村,听完不?免拘谨着,不?知道这算不?算虞府的秘密。 扶英知道小圆还?在原地,拍了拍一旁的床榻:“坐着吧。” 小圆听话,却只是坐在靠近扶英的地上。 扶英道:“这次多亏了你?的安神丸,为城主拖延了些时间,才最终保他平安。” 小圆低着头:“都?是乐儿姑娘医治得?当。” “我们都?知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也知道你?有你?的身不?由己。小圆,我和城主,都?真心想把你?当作自己人。” 扶英斟酌道:“若你?……不?愿只当一个婢女,也可以……” 小圆打断道:“夫人,小圆愿永远只是您的婢女,守在您身边。” “也好,都?依你?。你?知道的,我也不?会太累着你?,是怕你?跟我跟得?久了,觉得?委屈。若是你?能把虞城当作自己家里,也是整座城的福气。” 小圆伏身道:“小圆愿意永远追随夫人!” 那天,乐儿半夜来找小圆,和她谈论三苗国的事情。 小圆那时问她:“你?知道人死?后的魂灵,回归幽都?与隔绝于虚无的区别吗?” 乐儿摇头,小圆解释说:“幽都?里的魂灵,可以靠神巫带回来,他们还?能有回来的路。可身处虚无的魂灵,没有路。” 乐儿回想起自己那一次去虚无接小圆的时候。 小圆道:“能够去虚无的,只有你?。” 乐儿想了想:“所以,你?帮柏染又是为何?” “魂灵接回来了,承载魂灵的身体,又去哪里找呢?” “柏染答应帮你?重塑三苗国人的身体?” 小圆摇头:“不?是重塑,是借。” “借谁的?” 小圆不?语,乐儿立即想明白?了:“你?是想让虞城……” 小圆立刻嘘声:“那时我之前的想法,我现在放弃了这条路。” 乐儿又说:“原来如此,所以你?才缔造了虞城那场瘟疫。可我把病死?的人都?烧了,你?又没有身体可用了。” 小圆留着些话没有说出口,又说:“我把内情都?告诉了你?,你?会帮我吗?” 乐儿没有即刻答应,毕竟如果要复活整个三苗国,所需要的人数,那可是一整座城的数量。 “需要没有残破的身体,那也不?能是战死?之人……” 小圆道:“也不?一定是一整座城,最起码,把我的家人带回来。” 小圆放宽了她的条件,乐儿问:“若你?只想带回你?的家人,还?算好找。只是,你?家里人同意吗?” 小圆转了转眼睛:“现在他们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行,想要什么样的身体,你?自己去留意。” 有了那天乐儿这句话,小圆那颗没着落的心总算放了放。她细细回想起来,到?了虞城将近一年,其实?她也快忘了自己的父母是何模样,说句不?孝敬的,现在她留在虚无的父母家人,确实?不?比虞府里的人亲近。 她不?知道复活了自己的父母后又会遭遇什么,她贪恋现在的生活,便把进程一拖再拖。 她帮了城主,夫人待她就更亲近了,甚至是开始真正信任。这让她很是满足。扶英让她回去休息,她走?出了虞府,翻出袖子里藏着的东西。 秋收的时候,韶康用一小块木头,雕了一个镰刀的模型,给了小圆。 “镰刀?有什么说法吗?” “算是第一次和你?参与秋收的纪念。我一直觉得?你?像一把锋利的刀,却不?像短刃,想来想去,像镰刀。” 小圆把弄着手里的木头镰刀模型:“我在你?眼里,长这样?” “若是不?喜欢,你?就扔了。” 小圆没有扔,怕做成?手链或是项链太显眼,于是再袖子里专门?缝了个小袋子,用来装着它。 她问:“秋收之后,你?下次回虞城是什么时候?” “冬狩。再之后,就说不?定了。” 小圆问:“为什么?” 韶康笑答:“那时候我应该会很忙。” 小圆大?概猜得?出,如果韶康把纶城经营得?好,下一步就应该是剑指纶城了。 “我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看着韶康真正有了自己奔头,小圆也高兴。转着手里小小的镰刀模型,走?在虞府外面,看着虞城里各自奔忙的人,觉得?很踏实?。 她又低头看了地上的积雪,上一回看到?虞城的雪时,没见过这样厚而?松软的雪。她回想着为数不?多在三苗国的记忆,三苗国在南方,也是没有这样的雪。 她蹲下身去,用手划拉着地上的新雪。 她离虞府不?远,守门?的护卫问:“小圆姑娘,是想打雪仗了吗?” 小圆没有打过雪仗,护卫又说:“以前夫人最喜欢冬天打雪仗了。” 小圆想了想,在地上团了一个雪球,跑回虞府。 —— 小鹖仍旧躺在当伯屋子里,双手掌心生长出的丹木根系蔓延至他半边身子,他现在的一点生机全靠丹木荣养,根系穿进他的脉络中,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小鹖整个人透着树根的青黑色。 乐儿把装着小鹖魂灵的丹木叶子放在荣养他的树冠上,魂灵通过枝干根系回流进他的身体里,皮肤也渐渐褪去了青黑色。 这也是乐儿第一次尝试对一个完全死?去的凡人起死?回生。她看着小鹖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却是还?未清醒。 乐儿尝试把荣养他的根系撤回来,撤到?一半,看见小鹖脸上有些许痛苦的神情。 当伯在一旁问:“能活吗?” 小鹖现在的一点活气还?仰赖这棵丹木,乐儿不?敢贸然撤出。她只觉有些奇怪,探入小鹖的灵台,里面是一颗晶莹透明的空心琉璃珠子,重新回流进身体的灵魂想要回到?珠子里,却是被挡在了外面。 乐儿仔细看着那珠子,发现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她退出灵台,把小鹖浑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发现他的小腿处有几道划痕,尚未愈合。 当伯解释道:“背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替他擦洗身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估计他是在雪地里挣扎了许久,被石头划破了双脚。这要紧吗?” 虽都?是些浅表的擦伤,可这样一来,或许小鹖的灵魂重新入主身体的通路便阻隔了。乐儿算算时间:“我这一趟花了快十?天的时间吧?这十?天里,他的伤口一点也不?见好吗?” 当伯道:“前几天伤口微微泛出些血痕,我们都?很仔细地养着,后来的几天,伤口收干了,却是不?见愈合。” 乐儿引着小鹖身上那棵丹木的根系,通过脉络生长到?腿上的伤口旁,细微的根毛临近那深深浅浅的伤口,在肉眼中看起来只是些擦伤的伤口在探入的根系看来便是一道道裂谷深渊,由于是在雪地里冻伤划伤的缘故,那些裂谷一样的伤口上还?长着粗粝的冰川石矿,冻住了伤口表面的血肉,因此久久愈合不?了。 乐儿试图让那些根系温养着,去化?开伤口上的冰晶,却是烫了也不?行,冷了又化?不?开。 折腾了好一会儿,小鹖的额上沁出了点点汗珠,再一看,那温养他的丹木叶子也开始一点一点枯萎。 魂灵久久不?能控制回身体,小鹖身上仅剩的一点生机也在流逝。 乐儿看着眼前这些浅浅的擦伤发愁,难道就要因为这平时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伤口,功亏一篑吗? 相?持不?下时,姚雵也赶到?了。 姚雵来到?小鹖身边,看着他恢复了一些血色,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他身上的丹木掉了一片叶子。 他问:“如何了?” 乐儿不?知道怎么说,她现在也没底了。 “是……不?好吗?” 乐儿指着小鹖腿上的伤口,说:“身体有些破损,所以灵魂回不?去。我试过帮他愈合伤口,但是太过霸蛮的方式,小鹖现在根本承受不?住。” 乐儿眉眼微蹙,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而?且现在拖不?下去了。如果灵魂长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安放不?下,会彻底消散的。” 这也是那些不?愿去幽都?的亡魂,在人间游荡一段时间后,不?是成?为抢夺活人身体的恶鬼,便是消失不?见的原因。 姚雵问:“你?是说,你?想帮他,但你?的灵觉,他受不?住?那我呢?我能怎么帮他吗?” 说话间,那棵丹木又掉了一片叶子。 乐儿思绪飞速地转动着:“不?清楚,什么都?试一遍吧!” 她让姚雵也探入小鹖的灵台,那在主子外面四处乱涨的魂灵一见到?姚雵,都?停了下来。再顺着根系连接成?的通路,姚雵也看到?了那擦伤的伤口处深深开裂的沟壑和久久不?化?的冰川。 乐儿指着那冰川:“这个我烧不?化?,你?能试试吗?” 裂谷中的千年寒冰,把这里变成?又干又冷。姚雵蹲下身来殁了摸身边的呃一块冰晶,那冰晶瞬间软化?成?水,流进裂谷里。 “有门?!”乐儿看着那化?开的冰川,“不?要让水流进裂谷里,这些冰里都?是毒。你?把他聚到?天上,我就可以放火烧了。” 裂谷里的冰川化?到?一般,姚雵忽然打了个哆嗦。乐儿知道他是冷了,握着他的手帮他暖了暖。 冰化?成?水汇聚到?天上,这场景又像是回到?和葛山山神对抗的时候,不?过现在他们脚下站着的是小鹖的身体,一点点细微力道上的偏差都?可能让小鹖的身体进一步破损。多亏有了之前在葛山上的经验,二人配合得?当,终于把这裂谷冰川全都?去除掉。 “然后呢?” 乐儿看着裂谷一样的伤口:“还?记得?编草鞋的时候吗?我想用根系把这裂口缝上。” 那时在峚山,是他们第一次尝试灵觉相?融,效果是出奇的好。这回把编草鞋的经验用到?缝合伤口上,又是一番精细把握。裂谷被软化?的根系重新拉合,两片开裂的土地又重新碰到?一处。 这样一来,小鹖的伤口算是痊愈了。 二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脚下地动山摇。乐儿赶紧拉着姚雵退出小鹖的灵台,在榻边见小鹖有些不?安地挣动着,皮肤透红,发着热汗。 丹木的叶子落满床榻,根系也在一点一点枯萎断绝。 乐儿拍了拍姚雵的背:“别担心,灵魂重新接管身体,和丹木抢夺控制权。” 忽然,那丹木从根系烧出一团烈火,整棵树瞬间化?为灰烬。小鹖停下了不?安的挣动,又昏睡起来,脸色也恢复了活人血气。 乐儿牵着姚雵的手,搭在小鹖腕上:“你?现在去他的灵台看看,应该一切都?好。” 姚雵再一次进入,一睁眼,是一片冬雪初化?的草地,白?色的积雪露出些绿色的地表,风吹过来也是暖融融的。小鹖蜷腿蹲在草地上,看见姚雵过来,又有些拘谨地站了起来。 “小、小姚哥……” 姚雵二话不?说走?了过去,一把抱住小鹖:“没事了,都?过去了。” 小鹖虚虚抬着手,想回抱姚雵,却是不?敢:“对不?起。” 姚雵道:“之前那些不?好的事,统统都?忘掉。我会让你?冲洗站在虞城城民面前,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的外城细作。” 小鹖问:“流民村的秘密,说出去,不?要紧了吗?” 姚雵点头:“对,流民村的人都?真诚善良,也要让虞城的人们都?看见。之后再决定流民村的去留。是要留在这里,还?是举村迁入虞城,都?可以。” “他们……会不?会不?接受我?” “不?会。我都?会安排好。” 知道自己不?会成?为累赘,小鹖这才放下心来,紧紧抱着姚雵。 “醒过来吧,村里的人都?很担心你?呢!” “嗯!” …… 小鹖睁开眼,就见乐儿抱着手臂,有些嘟着嘴,站在一边。 “乐儿姑娘……” 乐儿佯装没好气问:“怎么?我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找你?,捞不?到?一句感谢呀?” “不?是不?是!” 小鹖猛地坐起来,磕到?了床沿。 他四下一望,除了乐儿,屋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乐儿道:“你?睡了好久才醒,天黑了,他们都?撑不?住,就先?回去睡觉了。” “……好。谢谢乐儿姑娘。” 小鹖刚醒,脑袋还?是有点空,不?知道现在是要干什么。在当伯屋子里躺了许久,他站起来,想回自己屋子里去。一推开门?,就见外面所有村民都?在外面等着小鹖,一旁亮起了篝火。 姚雵和乐儿化?开了院子里的积雪,院外雪花飘着,院子里却是一点雪花也没看见。姚雵在当伯院子上空遮了雪,院子里暖融融的。 “大?家……” 每个人眼睛都?亮亮的,欣喜于小鹖重获新生。这些天以来,村民轮流过来当伯家帮忙照看小鹖,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固执地和他说着话。 “你?小子!刀磨累了就说一声,我也会磨,用得?着躲那么远去吗!” 小鹖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后不?会了。” “快过来!大?家都?等着你?呢!” 小鹖又跑回人堆里,大?家对着篝火又唱又跳,还?取出了些过冬的腊肉,欢迎小鹖的新生。 下午医治完小鹖,姚雵又跑回城里去,他现在是两头忙。到?了晚上才又赶到?虞城,引入眼帘便是这喜气洋溢的一幕。 他倒是折腾不?动了,不?然还?真想参与进去也跳回舞。在外面找了棵大?树坐下休息,看着院子里的火雀跃着。 乐儿走?过来,也挨着姚雵坐在树下。 “开心了?” 姚雵伸手,一把搂住乐儿:“这次我就不?谢你?了,显得?生分。” 乐儿哼声:“明天临华阁还?一大?堆事等着处理呢,不?回去睡觉,也不?进去和大?家一起,坐在这儿受冻干看着呀?” “你?在这,我冻不?着。” 四周的风都?安静了下来,也是不?忍搅弄这一刻的美好。 乐儿坐着坐着就犯困,索性躺在姚雵腿上:“上一年虞城下雪,就是我捡到?你?的时候吧?” “真快,都?快满一年了。” 姚雵问:“虞城好吗?” 乐儿没有回答,而?是问他:“诶?上回我在雪地里捡到?你?,你?有没有谢谢我?” 姚雵也记不?清,随口道:“谢了。” “真的吗?不?算,你?那时候是谢柏染,不?是谢我。” 姚雵低垂着眉眼看着乐儿,看她对自己的乖张恣意。 “所以,你?打算让我怎么单独谢谢你??” 乐儿眼巴巴看着:“少?主大?人,可怎么办呀?” 这时候听见乐儿喊他少?主大?人,肯定憋着什么坏主意。 姚雵捏着乐儿的脸,笑问:“你?又想如何?” “哪有~怎么就是‘又’了。我在外面闯了好几天,腿都?快走?断了,到?了虞城又是马不?停蹄地捞人救人,现在又累又困,待会可走?不?回虞府了。” 乐儿委屈巴巴地看着姚雵,像是快被谁抛弃了似的。 姚雵别过脸去,不?去看乐儿的眼睛。别人扮委屈是希望得?到?垂怜,可乐儿对着他委屈,那就是:看见没有这是赤裸裸的明示快哄我哄不?好可真控制不?住要出大?事情了。 姚雵故意不?回应,乐儿又上手捣鼓着姚雵胸前的一小片衣料,隔着衣服揉搓得?酥酥麻麻。 “别乱碰!” 姚雵拿开了乐儿捣乱的手,乐儿不?乐意了,气鼓鼓地坐起来,正要发作,又被姚雵环着肩膀又按了回去:“睡,等会儿我抱你?回去。” 乐儿这才满意地笑笑:“这回想要你?背着。” “好~捧着都?行!” 说话间,终于院里的人注意到?了外面二人,一股脑全都?迎出来,不?由分说把在树下休息的两个人又驾到?院子里去:“你?们在这儿偷懒呢!我们在划拳,赢了吃肉,输了的人要跳一段舞!这大?好的时日,可不?许推辞!” 姚雵和乐儿又被迎回人群中间,轮番被邀请比试,姚雵虽累,也不?愿扫了大?家的兴,就这样陪着玩到?午夜。 一人提议:“划拳没意思!打雪仗吧!去院子外面!年前小鹖打雪仗赢了我,我可要赢回来!小姚和乐儿也跟着去!” 乐儿歪头:“还?来?!你?们精力也太旺盛了吧!” 那人道:“吃饱喝足,万事不?愁。可不?就有力没处使吗!” 乐儿咬了咬后槽牙:“好,你?等着!打雪仗我也没输过!” 乐儿正要出院子,被姚雵拉回来小声嘀咕:“你?真会打雪仗?他们打起雪仗可凶了!” 上回乐儿到?虞城,已经是冬雪初化?的时节了,就算后面倒春寒也一直没有时间参与打雪仗。之前都?是和柏染玩,人间的雪打起群仗来是什么滋味,乐儿还?真不?知道。 乐儿听完眼睛一亮:“那正好!你?挡我前面,我来扔雪球!” “什、什么?” 姚雵被乐儿推了出去当盾牌,自己躲在后面团了好几个雪球,奈何自己手小,许久没打雪仗连团球的手速都?慢下来了,姚雵在前面被人挨了好几球,虽然他们有节制,力度都?是轻的,姚雵还?是忍不?住问乐儿:“你?到?底行不?行?我都?快被雪埋了!” “来了!” 好在动作虽慢,乐儿却一投一个准,打退了不?少?:“再来再来!” 姚雵任由乐儿把他当盾牌挪来挪去:“你?不?是困了吗?” 乐儿忙中抽空:“打完就困!” 雪地上点点亮起的篝火,奔忙着打雪仗的人影,和在雪地中划出来的图画,让这个肃杀的寒冬,多了一处温暖的栖息地。 雪球抛在空中,划出一道亮丽的弧线,一转眼,黑夜变成?白?天,人间就又过了七年。 乐儿长高了,出落成?少?女模样,身形动作却依旧是七年前假小子模样。 她手上团着一个大?雪球:“谁再来?都?不?敢和我玩了吗?” 小鹖累得?大?喘气:“乐儿,打雪仗,这里已经没人玩得?过你?了,我投降!” “投降无效!”乐儿举着雪球又朝小鹖追了过去,把小鹖累得?边跑边喊:“小姚哥!救命啊!快管管乐儿吧!” “找他也没用!我在虞城累死?累活的,好不?容易歇假了,就要玩回来!” 乐儿举着雪球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回握住,雪散了下来。 “谁啊!”乐儿一回头,还?真是姚雵。 乐儿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啊呀!哥,我没玩够!” 姚雵的声音坚韧又和缓:“再玩下去,你?又得?到?幽都?捞人。” 七年前去幽都?可把乐儿累惨了,打完雪仗倒头就睡,连姚雵最后是抱着背着还?是捧着把她送回虞府的都?不?知道。 血亏! 乐儿嘟囔着:“好吧……”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姚雵:“少?主大?人,今日您也歇假?” 又来这儿憋着什么坏主意? 姚雵松开了乐儿的手:“少?来!这招现在不?管用了!” “……真的不?管用了吗?那你?干嘛躲开?” 姚雵抿着嘴,闭着眼睛,可还?是能感受到?乐儿想一只小猫一样在他身边绕来绕去。 乐儿看姚雵闭了眼,拿食指戳了戳姚雵的肩膀:“我想和你?出去玩会儿。” 乐儿指头小,姚雵被戳得?又痒又麻:“没时间啊。” 乐儿不?干了,抓着姚雵的手晃晃悠悠:“又没时间?除了我刚到?虞城的时候经常出去玩,这七年以来出去玩的时间屈指可数,我都?快在虞城憋坏了!” “互助院彻底落成?后,应该能歇一会儿。” “可不?许再骗人了!” “不?敢!” 第101章 【虞城】柳稊 春风化雪,柳枝新芽。…… 春风化雪,柳枝新?芽。 檐上雪水点点滴落,晴空一碧如?洗。 幽都之后,柏染再没了插手虞城的?动作。乐儿?不知他是终于?放弃了,还是只为暂时延缓。七年?时间,寒浞衰落,斟鄩老遒人势大,虞城富足,韶康蓄势待发,每个人都本着自己?希望的?未来前进。 这天是虞城城外最后一座互助院的?落成。当?年?虞睿对虞城的?愿景,而今即将由姚雵完全实现。 互助院大大小小分散在虞城各个人群聚集地?,其中的?物资共用且流通。最后一座互助院,是在城外虞林。 姚雵当?初把流民村并入虞城的?设想,最终采取了个折中的?办法。村址由最初偏远的?虞林外荒地?,迁至虞城城外的?虞林山脚。 流民村改为城外村,劳作方式由最初的?开荒垦地?变为依山而取,除了拉近虞城与城外村之间的?距离以外,两者唇齿相依。城外村变为虞城的?一站前线岗哨,虞城成为城外村坚实的?后盾。 姚雵把当?初小鹖的?事情像虞城城民坦白,城民也重新?接纳了小鹖,小鹖腿脚利索,成为城外村互助院的?院首,负责与城内其他互助院沟通调配物资。 小鹖穿着新?织的?草鞋进了城,他的?脸在现在的?虞城无人不知,过路的?城民见到他便?打招呼。小鹖都一一回应,最终入了一条小巷。 小巷里住着的?,是当?初时疫没了孩子的?那个妇人。当?初虞城想烧死?小鹖,因为小鹖和她死?去的?孩子很像,是她力排众议挡在小鹖身?前。如?今小鹖再度踏入虞城,认了那妇人做了干娘,每次进城就带些山货来看看她。 妇人新?得了小鹖这个儿?子,虽说?始终弥补不了当?初的?嗓子直通,但好在有了新?得盼头,处事也不像当?初那样极端了。 小鹖探视完干娘,就往虞府去。城外互助院今日落成仪式,也是整个虞城互助院连接体系完工的?落成仪式,是由他督办的?。一切准备就绪,他才到虞府去请姚雵一家子过去。 这些年?小鹖进出虞府频繁,护卫没有拦他。小鹖进了虞府,就见姚雵刚从自己?房间里出来。 “小鹖,来得这么早?” 现在天光也才刚刚大亮,小鹖便?操办好了。 小鹖环顾了四周,虞府的?人也才刚起。前院种了一圈的?花草,春日正?盛,正?是这些花争奇斗艳之时。 虞睿扶着扶英从南院出来,小鹖弯了下腰:“城主好,夫人好!” 虞睿点头示意:“小鹖,吃早饭没?一起啊?” 像是怕小鹖拒绝似的?,他的?肚子应声便?响起一阵咕咕叫。 姚雵笑道?:“走?吧,你的?肚子比你更想吃东西。” 他们入了座,小圆也不再是站在扶英身?边服侍,而是在桌子上也有了自己?的?位置。小鹖落座以后,问:“乐儿?姑娘呢?” 姚雵道?:“她昨晚睡得晚,我去叫醒她。” 小鹖正?想起身?跟去,被虞睿叫住:“你别去,乐儿?起床气大得很,只有她哥去叫醒才不会发脾气。我们吃我们的?。” 小鹖摸了摸脑袋:“是。” 姚雵到了乐儿?房门口。她还是习惯性?用藤条封住门。只是姚雵手指一碰,那些藤条便?自己?撤走?。姚雵把门推开,看见乐儿?果然还睡着,被子都掉到地?上去。 他上前拾起乐儿?的?被子,指尖绕着乐儿?长而卷的?头发:“起床了,今天要去城外村呢。” 乐儿?转了个身?,背朝姚雵继续睡。姚雵手臂绕过乐儿?的?脖子,把她捞了起来。 乐儿?睡眼?惺忪,哼了哼,还未睡够,被捞上来又往姚雵身?上挂。 “我没关门呢。” “嗯……” 乐儿?这才勉勉强强睁开了眼?,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抓了抓头发。 她打了个呵欠,转了转脖子,大概是睡觉不老实的?缘故,脖子咔咔响。 她走?着仿佛刚被驯化的?步伐来到正?厅,定睛一瞧:“哟,小鹖也在!” 四方形的?长桌,主位是虞睿,对面是乐儿?。小鹖和姚雵坐在左侧,扶英和小圆坐在右侧。没什么大事的?日子里,乐儿?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的?。 姚雵道?:“爹、娘,今日是最后一座互助院的?落成仪式,我想请你们一起去看。” 这是虞睿多年?来的?心愿,虞睿一定是会去的?。只是扶英就不一定了。她许久未曾出城了。 扶英清了清嗓子:“人多,娘就不去了。” 乐儿?喝着粥,随口一句:“韶康今日也会从纶城赶过来。” 她知道?,姚雵私心是想让虞睿和扶英一起去的?,只是如?果扶英拒绝,姚雵也不会强求她去。便?旁敲侧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些年?以来,虽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每次韶康从纶城回来,小圆总会多加留意,更是想着法儿?地?找借口离开扶英。久而久之,这两人就变成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话一出,扶英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圆。 “那便……也跟去看看。” 小圆抿了抿嘴,低下了头。乐儿见餐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吃,就抓了个饼起身?:“我也吃好了,走?吧!” “你慢点儿?吃!净跟你哥学了!” 虞睿闲了下来,平时除了和扶英吹风听雨以外,就是折腾府里这两个不老实的?。姚雵这些年?是稳重了许多,可这府里像是总要有个不省心的?,乐儿?到了姚雵当?初冬狩时的?年?纪,行为举止和当?初的?姚雵一模一样,急吼吼的?。 也不知是多养了个儿?子还是女儿?。 乐儿?挥着手先?出了虞府:“知道?了!” 姚雵和乐儿?先?到了城外,恰巧碰见韶康赶到。他轻巧跃下了马,和姚雵碰面,便?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虞城国力富足,纶城也有了和外城对抗的?底气。姚雵打算划虞城三成的?税收助韶康攻打斟鄩。 乐儿?撇了撇嘴,转身?去找当?伯。当?伯的?院子新?修在清水河旁,这样一来,倒免去了姚雵需要对城外村用水的?供给。 “当?伯,您又忙活什么呢?快歇着吧,这些活儿?交给年?轻人去做!” 当?伯乐呵呵地?:“若是做不动,那岂不就离死?不远了!” “瞎说?!” 当?伯往远处瞧了一眼?,见姚雵还在和韶康商量着什么。他见乐儿?来到他这边忙活,头也不见抬一个,索性?便?问:“小姚和纶城主商量事情,你不过去听啊?” 乐儿?敷衍道?:“左右就是商量起兵的?时间,用不着我。” 当?伯坐了下来,看乐儿?帮自己?劈柴:“你和韶康,还不对付呢?” 当?初韶康对姚雵动了杀心,这些年?以来,虽说?二人利益一致,韶康也无需再使什么阴招,和虞府重归于?好,可乐儿?一见韶康和姚雵走?那样近,心里还是会犯嘀咕。 “没什么不对付的?,他又没得罪我。” 当?伯笑道?:“快了,等纶城主成功回到斟鄩,你们再碰面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 乐儿?停了下来,问:“当?伯,‘快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前些天我哥告诉我,等互助院完全落成,就和我出去玩几圈。可眼?下看来,如?果我哥和韶康商量好起兵的?时间,他肯定是要坐镇虞城守着后方的?,仗一打起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了。” 当?伯问:“虞城的?日子过得久了,乐儿?姑娘是怀念当?初在外游荡的?日子了?” “算是吧,也不是说?现在的?日子不好,就是总觉得少了些畅快。” 当?伯话里有话:“若人主的?日子畅快了,城民的?日子可就苦了。” “诶,当?伯,我倒是有件事情想请教你。若是人主不必都是显赫的?氏族,而是交由有心之人手中,轮番而治,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所谓氏族显贵了?” 当?伯却是笑着摇头:“有心之人,你能保证他永远有一颗治世?为民的?恒心吗?若是不能保证,还不如?交给氏族去治理。” 乐儿?不解:“为何?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无法保证常人治世?恒心,也无法保证贵族为民之心,二者又有何区别?” 当?伯道?:“守得之人,当?比窃世?之人更为妥当?。譬如?虞城是有虞氏的?基业,历代城主,虽无法保证人人都为国为民,但终究为了保住祖宗基业,不会太过胡来。反之,你看看窃取夏后氏国都的?大羿,当?了城主之后整日沉迷于?狩猎,那斟鄩本就不是他的?,再失去也不会过于?痛心。我所说?常人治世?逊于?氏族,便?是如?此。” 乐儿?沉默着,未几感叹道?:“人活一世?,短短几十载尚且无法坚守一颗恒常之心,神明岁月永恒,奢求他们永远庇护凡人,又是为何?” 当?伯道?:“超常之人,便?是神。乐儿?姑娘神明之身?,却懂得凡人生存之不易,已然超凡脱俗了。若有一心只为拯救凡人的?神明,何至于?需要颛顼绝地?天通?” 说?话间,扶英他们也赶了过来,落成仪式由小鹖主持,今日一过,虞城互助院脉络完整,除了人主治城,以后也能有城民互助治城。 今日仪式热闹,乐儿?心中却有隐忧。 她问过姚雵,为何要如?此殚精竭虑,快马加鞭地?研究和落成互助院的?体系?徐徐图之不行吗? 姚雵回答:“凡间格局瞬息万变,今日我尚且能治理好虞城,明日呢?让他们把生活的?指望都寄托于?城主是个明君?那样只能治得了一时。” 第102章 【虞城】商议 水大无制,千里汪洋。…… “怕不止是明君之忧吧?” 姚雵神情有些不自然,岔开道:“现如今虞城景气,我还能?有什么忧虑?” 乐儿无甚情绪道:“韶康打?算今年择机出兵,你答应他了。” “……是。” 乐儿道:“所以你着?急建互助院,也是怕万一战事?开启,若是韶康在斟鄩久攻不下,你要为虞城的储备粮做考虑吧。” 姚雵道:“当初规划互助院的时候,互助院的仓储和虞城的仓储就是分而行之的两套体系。我可以拿虞城的仓储去资助韶康,但不会动互助院的。” 乐儿眉头微蹙:“韶康知不知道互助院的运行机制?” 姚雵摇头。 乐儿道:“若战事?开启,虞城现如今的仓储,够供给四个?月。若韶康起兵斟鄩,战事?至少也要两个?月,这还是将寒浞与斟鄩各势力内耗弱化之后的结果。” 姚雵沉思着?,半晌不搭话?。 他摩梭着?手掌,道:“乐儿,我最忧虑的,其实还不是战事?本身。若只是消耗战,虞城当然耗得起。” “可若有人趁机釜底抽薪……” 那一只无形的手始终悬空于?虞城上空,不知何时落下。 乐儿咬了咬后槽牙,神色暗淡:“我联系不上他。” 姚雵问:“你之前说,你去北方找过女魃,但是也未曾找到?” 那是几年前,柏染看似彻底销声匿迹之后,乐儿始终无法排除这个?忧患。她也不知道柏染最终目的为何,只能?先按照他曾说过的目的,去北方找所谓柏染的妻子,或是说乐儿口中的“阿娘”,或许就是黄帝女魃。 只是这女魃和应龙的传说到底时隔日久,现如今凡间谁都没有真正见过他们。乐儿向北山找过,却是连女魃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看到。 这事?不知为何就被小圆看出来?了,她来?找乐儿,向乐儿坦白了当初看到柏树枝中幻境的情景。 “我那时为了威慑你,只含糊说了,有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记得吗?” “嗯。” “幻境中那位神女不是你,与之对抗的虞城城主也不是现在的城主或少主,更不是韶康,那都是我当初为了诈你。实际上,那更有可能?是前任城主。” 小圆揣度着?,说:“你如果真的找不到那位女魃,或许可以去问问城主,幻境中所指的。很有可能?是之前的虞城。” 乐儿没想过小圆回过来?向她阐明这些信息,只道了声多谢。 小圆却笑着?摇头:“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乐儿找了虞睿,问了她历任城主有没有对抗过浑身御火的神女,虞睿听完却脸色一变。 “乐儿,为何突然问这些?” 虞睿面上笑着?,眼?角弯弯,却是提防的姿态。 乐儿问:“怎么?这是什么秘密吗?” 虞睿却否认:“不不,只是,你突然问起,我觉得有些突兀罢了。” “我想知道柏染到底想做什么。他这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倒让我更担心了。” 虞睿问:“他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他想去找你阿娘。” 乐儿眼?珠转动:“城主,你觉得柏染口中的‘我的阿娘’,是人,是神,还是事?情?” 虞睿被问得一时语塞,思索片刻:“在这件事?情上,柏染对你我的口径是一致的,他都是说,要去寻回他的爱人。” 乐儿试图摸清楚这里?面的思绪:“也即是说,我们都不知道这位‘爱人’‘阿娘’是何身份?” 虞睿摇头道:“他只与我说是一位被困凡间的神女。” 结合小圆所说柏树枝中的幻境,乐儿不免想到,那位黄帝女魃,也可以算是被困凡间的神女。 “城主,若是这位神女,就是女魃呢?” 虞睿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亲,也即是虞城地上一任城主,驱赶过女魃。” “后来?呢?” 虞睿却摇头:“从我记事?起,家里?人都鲜少提及这件事?,偶尔说起,也只是讳莫如深地告诫我,若是遇到了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不要与她纠缠,一定要把它赶到北方去,赶得远远的。我只知道,遇到女魃的那一次,虞城干旱了三年,举步维艰。” 乐儿眼?睛微眯:“所以说,若是虞城再次遇见一位浑身浴火的神女,你会立即将她赶出城去,是吗?” 虞睿点头:“也算是祖上传下来?的训诫。” 这便说得通了,为何柏染当初将乐儿带到虞城的时候会千叮万嘱不要再虞城暴露火灵觉,为何小圆所看见的幻境中的神女与乐儿如此相似。 可后来?的事?情乐儿又不明白了:“既是先城主见过女魃,那把她交给柏染就好了,为何还要柏染去找,为何您当初说什么待时机成熟?” 虞睿叹息道:“若是我父亲当初见到女魃的时候,还未曾认识柏染呢?” “我常常在想,既然我父亲当城主之时,他就认识柏染,那柏染为何当初要来虞城?为何要帮助我父亲止战?之战之后我父亲暴病亡故,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又摇头道:“可我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柏染只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虞城全城都需出力帮助他的契机,再多的,他就不肯说了。” 一张精心织就的大网,就快要浮现在乐儿眼?前了,可她始终看不清这张大网的全貌。 乐儿想了想:“又或者说,柏染现在的蛰伏,是他想等的时机未到?” “大概吧。” …… 后来?几年,虞城越来?越好,乐儿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浓,她似乎感觉到,随着?虞城日益兴盛,离柏染所谓的成熟的契机也越来?越近了。 以至于?虞城现在终于?有足够的能?力帮韶康去攻打?斟鄩,乐儿却高兴不起来?。 韶康很是兴奋地和姚雵商量着?具体的配合,每每这时候,乐儿就躲得远远的,好像躲得远了,她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韶康在城外和姚雵商量得差不多了,一侧头,就看见远处的乐儿恼火地劈着?柴。 “呃……乐儿姑娘,她还是不同意今年起兵吗?” 姚雵顺着?韶康的目光望了过去,乐儿就差把火气全都撒在柴堆上了,连一旁的当伯都忍不住躲了躲。 姚雵宽慰道:“没事?,她只是有些担心。” 韶康问:“看起来?你们好像为这件事?吵过架?” 姚雵抿了抿嘴:“不算吵架吧?” 只是每次提起这件事?,两人就都像没了嘴,又像是周围的空气都抽空了,想吵也吵不起来?。 韶康深呼吸一口气:“罢了,看你们为了这件事?这样闹别扭,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去找她聊聊。” 说着?韶康就朝乐儿的方向走了过去,姚雵想拦却是晚了:“诶?!” 韶康回头道:“没事?儿,我有分寸。” 可太有分寸了,韶康来?到乐儿跟前的头一件事?就是学着?她帮当伯劈柴。 在姚雵打?算合并流民村之时,韶康就耳闻过城外的这个?村子,只是村子里?的人韶康不算熟悉,顶多眼?熟当伯和小鹖。 韶康拿着?没劈的柴,问一旁的当伯:“当伯,少主和乐儿姑娘每次来?村子里?,都要帮您干活吗?” 当伯自然也了解过韶康,道:“我这张老脸,还算有些用处!却不敢也劳动纶城主。” 在城外村里?,韶康算是个?外人,比不上和姚雵乐儿那般熟络。当伯面上客客气气,说的话?却柔中带刺。韶康自然也听得出当伯客气的话?语里?头真正的意味,却不以为意。 “大约是没有在当伯这里?劈过柴,这现任的虞城庖正,总看不上上一任的。” 韶康乐呵地闲聊,却把乐儿本就压抑的怒火烧起来?了,随性把斧头一扔:“当伯,我算是理解您当初为什么不支持合并进虞城了。这还没进城,闲人闲话?就这么多,进了城那还得了?” 对面已经烧起来?了,当伯只是坐着?笑笑,不再搭话?。 “不得了,卸了任,我倒成别人口中的闲人了。” 乐儿也不看韶康:“不闲的人来?此劈柴作甚?” “来?请教?现任虞城庖正一件事?情。” 乐儿不问他是什么,她知道韶康也会自己?说。 “大事?由?城主和少主拍板,可若是涉及仓储之事?,难免还是要经庖正大人之手批复。这中间若是有隔阂,怕不利于?大局的谋划。我想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也认可我起兵?” 乐儿慵懒着?答:“直说我没有大局呗,哪里?需要我的认可。” 韶康碰了壁,也不气馁:“难道说,不论我想做什么事?,你都不同意吗?” 乐儿转过身,直视韶康:“不是不同意,只是万分警惕罢了。毕竟之前发?生过不好的回忆。” “那我便换一个?问法,我要如何做,才能?过你这警惕关?” 这话?问得好生无趣,乐儿俯下身去摞柴堆:“下辈子吧。” 不给面儿啊…… 韶康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柏染来?找过我,说虞城将有天?灾。我说与你知,你可能?信我三分?” 乐儿当即回头:“他来?找过你?什么时候?” “三天?前。” “说了什么?” “水大无制,千里?汪洋。” 乐儿后退了几步,低头思考着?这八个?字的含义。 韶康道:“我还没和少主商量好起兵的时间,是实在不知道他这八个?字的谶言什么时候会出现。你是他的女儿,或许你知道这八个?字的含义。” 乐儿抬头:“他为什么要找你?” 韶康倒是笑了:“因为他和你一样,坚信我会借机捣乱,觉得我还是想要城主的位置。” “可是,乐儿,现在我可算是最不想让虞城乱起来?的人了。虞城一乱,想要恢复又要好久的时间,我哪来?的实力再去起兵啊?” 乐儿望着?姚雵的方向,他正和虞睿扶英在一起。 “你没告诉少主?” 韶康道:“若是你方才和少主在一起,我就一块儿说了。只是少主忙着?互助院的事?情,今日仪式大家都欢喜,如果我又要借着?这喜庆之日和他商量虞城的仓储资源调配,又要和他讲天?灾的事?情,这不是添堵吗?” 乐儿听这话?皱了眉:“听你这意思,就算知道虞城会有天?灾,你还是会推进起兵的进程?” “有你在,或许两者可以做到不冲突吧?我这人,到底还是贪心的。” 乐儿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相信你。” 韶康拱手行礼:“那就请乐儿姑娘,多费心一二?了。到时若需要我出力,我定当全力。” 韶康恭敬行了礼,乐儿也拉不下脸专门去扶他,看着?他“人模狗样”的还不肯起身,像是非要乐儿和他说一句和解的话?才算达成目标,哪怕是客气。 乐儿抱着?手臂,道:“别僵在这儿了。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帮说了一句,也把小圆带出来?了。看样子,她在那边等你好久了呢。” 韶康这才起身,看着?小圆的方向,她果然巴巴地望着?这里?。 “多谢!” 韶康急匆匆走了,剩下乐儿还在帮当伯摞柴火。 当伯问:“马上就是雨季了,这是会发?大水的意思吗?” 乐儿答道:“嗯,看来?找时间,我还得去太华山抓几只肥卫来?备着?。” “要肥卫做什么?小姚能?处理好水灾的问题。” 乐儿答道:“当伯,您如今年岁渐长,想事?情也越发?简单了不是?是柏染想要造这场水灾,他当然知道我哥和韶康一样拥有水灵觉,他更知道我会用火。两尊大神摆在虞城,他再要发?水灾,那得请多大的神灵过来??” 当伯叹了口气:“你说这人是为了什么?” “韶康不是说了吗。看来?他是想要整个?虞城,想扶持一个?听他话?的人当城主。” 当伯又糊涂了:“既是如此,你是他的女儿,他扶持你岂不更直接?” 乐儿耷拉着?嘴角,一脸严肃:“那便是他知道,我在他想要完成的那件事?情上,一定不会听他的话?。” 韶康这回算是送给了乐儿一件投诚礼。乐儿也知道,多半是他现在的利益和柏染的要求不相合,他才会搬出乐儿来?堵回柏染。说到底,哪一方对他有利,他就会偏向哪里?。 第103章 【虞城】应龙 好乐儿,放过阿爹一回吧…… 都说春日里的雨水细润绵柔,可今年中原的雨水,大有?迅疾如刀之势,更像夏雨。 城西驻扎了好几方队的军马,个个蓄势昂扬,整装待发。为帅的那一人穿着锃亮的甲胄,骑在马背上,一挥刀,齐整的军队动身往斟鄩进发。 姚雵站在城西城墙之上,看那一人终于迈出了他想?要的这一步,眼前?乌云密雨,可地上的光线远比天上要亮。 细密的雨线打在姚雵的衣服上,蕴出了他衣服上本没?有?的一点深色。 今年的雨大大小小已经下?了一个月了,虞府前?院里的花朵盛开又凋零。 在他一旁,乐儿背靠着城墙,揣着手,道:“送完了人,我该去挖渠了。” 住虞城这么多年,就?算当上了虞城庖正,乐儿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去挖渠。雨水混着泥块枯枝,流进虞城大街一旁的干渠里,若不定?时?疏通,怕是会堵上。 乐儿挽着袖管,扛着铁锹,冒雨走在虞城大街上。她其实已经安排了人手专门疏通水渠,之所以自己还?扛着铁锹过来,是前?几天她发现,看着别人挖渠,她焦虑的情绪会好受一些。 乐儿杵着铁锹的一头,倚在上面。一旁就?是在通渠的斧子。他见乐儿盯着水渠发呆,忍不住问:“乐儿姑娘,你天天盯着这水渠,它也没?太堵着,雨也不会停,我也没?见你落过一回锹,这是为什么呀?” 乐儿颓丧地半睁着眼,雨滴划过她的睫毛:“为什么?今年的雨水怎么这么多啊?” 斧子道:“许是今年的什么祭礼冲撞了哪里的龙王?” 乐儿机械地摇着头:“不是祭礼冲撞,我是怕有?人买通了龙王。” 这倒触及到斧子的知识盲区了:“龙王……那可是不得了的神明?吧?还?能买通?” 乐儿随口道:“能啊,虞城祭礼的贡品,不也是一种买通神明?,从?而获得庇护的手段吗?” 一听这话,斧子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敢说这样的话。” 乐儿又盯着水渠发呆。自从?韶康和他讲水患的预言之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雨势不见大也不见停,乐儿就?成天望着雨提心?掉胆。 晚上乐儿回了虞府,和姚雵一起坐在檐下?看雨。姚雵见她愁眉莫展,打趣她问:“怎么?几场雨,倒把?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丹木吓着了?” 乐儿反问:“你若是有?这闲工夫打趣,倒是让这天晴上几天呀?” 晴不了。那天韶康与乐儿讲了柏染说的话之后,当天晚上她就?拉着姚雵商量。一个月前?刚下?雨的时?候,还?以为是节气雨,不是人巫的灵觉所能化开的。可一连下?了一个月,就?连姚雵都瞧出了这雨的不对劲。尝试用灵觉让天上的云团散开,却只是徒劳。 “我看,到时?候水患未到,我们?乐儿姑娘先要焦虑死了。” 乐儿砰的一拳打在姚雵肩上:“我焦虑?我要是只焦虑自己,下?雨了我就?躲得远远的,躲到北边去,让这雨永远也淋不着我。你倒好,自己不着急,全让我一人在这里看着雨挠头发。” 说完,乐儿又一个人蹲在席子上抱着手。姚雵揉了揉自己被锤的肩膀,凑过去问:“所以……你到底是怕水患,还?是怕柏染啊?” 乐儿嘟着嘴,望着前?院滴滴答答的雨点,思考了一会儿:“怕一个不好的预言,指向未知的未来,连防都不知道怎么防。诶?你怎么一点也不焦虑啊?” 姚雵无辜道:“我的那一份焦虑,全给你了。总不能……两个人一起在这里苦恼地抱头看雨吧?” 乐儿听完姚雵的话,长叹一声,两个人一个蜷曲着前?俯,一个舒展地后仰,仿佛两个世界。 韶康带着兵,正式打到了斟鄩脚下?。就?在军报传进虞城的这一天,淅淅沥沥的雨水终于不装了。大水猛灌,虞林半坡山林倾倒,雨水冲刷着地表,把?山脚汇聚成一个汪洋。公田上的麦苗被浸得看不见一点影子,虞城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街面变成了一条黄河,再怎么疏通的水渠也排不完这样的雨水。 天上划过一道闪电,立时?在那翻涌的黑色云层中出现一条长虫的身影,在乌云中时?隐时?现。它飘落在虞城的大街上,上面站着一人。 那长虫正要往虞府迈去,忽而前?方出现一个红色人影,在长虫身前?化出一道藤条支起来的火线,阻挡住这长虫的去路。 站在长虫身上的那个人悠然开了口,那声音像直接喊在每个人的心?上,清冽滞涩,雷雨声之大也阻隔不了一点。 “让开吧,乐儿。这是应龙,你阻止不了的。” 乐儿仰起头,终于看见了这个七年未曾现身的人。他站在龙首俯视一切,脸上没?有?半点之前?的温情。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柏染道:“虞城今日就要易主了。你让开,我不会伤你。” 说着,从?应龙后方又出现一个人,正是已经领兵前?往斟鄩的韶康。 这场面,早就?在乐儿意料之中了。她冷笑一声,从?虞城大街四周生长出千百棵粗壮的藤条,欲将应龙团团困住。 柏染从?应龙身上下?来,一步一步朝乐儿走近。乐儿化出的藤条在柏染手上变得十分温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穿着一身蓑衣,看着眼前?淋雨的乐儿: “你的草木灵觉与我同源,算起来还?是我教会你的。现在大水漫了虞城,你以为,但凭这几棵草,就?像困住我吗?” 他又朝乐儿走近了一步,斗笠上雨水汇聚成的线条横隔在他们?之间:“你的姚雵哥哥呢?水汽这么丰沛的日子,他居然让你这个怕水之人挡在他前?面吗?” 乐儿眼中有?些灰暗:“所以在很早的时?候,或许在我还?未拥有?灵识之时?,你就?想?谋划吞了虞城了。” 看着乐儿失魂落魄的样子,柏染忍不住褪去了清冽的声线,又化成当初作为阿爹时?的温软语气:“我只不过是想?让虞城换一个主人罢了。乐儿,跟我回家?吧,我还?需要你在帮我一个忙呢。” 乐儿没?有?应声,侧目看着柏染身后,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韶康朝她点了个头。 乐儿又问:“所以你一直通过小圆传递虞府的信息,又让韶康促成现在攻城的契机?” 柏染轻笑:“乐儿,你还?是学不会。我早就?教过你了,看人要准,做事要狠。你呢,看人是狠,做事却学不会赶尽杀绝。” 乐儿同意地点头:“若是如此?,那你也应当杀了我,否则,你猜我会不会报复你?” 柏染轻轻摇头:“你没?有?这个机会。” 刹那间,乐儿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柏染,撕扯开他身上的衣服,浑身湿透的乐儿周身忽然绽放出红色烈焰,将衣不蔽体的柏染烧得惨叫一声。 他身后的韶康看准时?机,将虞城大街上的雨水尽数引流到已经拓宽的地下?水渠,在那水渠地下?豢养着几十只太华山抓来的肥卫,雨水一入水渠,瞬间被肥卫吸干。 虞城上方的云层转着圈圈,化成一个雨水织就?起来的弹性大网,落下?来将应龙全身覆盖住。 柏染瞳孔皱缩,神情惊惧:“怎么会?这样大的水势,你不可能还?能够自如地运用火灵觉!” 乐儿手腕发力?,死死扼住柏染的咽喉,又通过火焰烧灼,让柏染痛苦大叫。 “你这么确定?,是因为我的‘阿娘’,遇到这样的水势,也是无能为力?吗?” 乐儿稍微松了手腕的力?道,让柏染能够发出声音:“你、你已经知道你的阿娘是谁了?” 乐儿却摇头:“你骗我,我是天地生化,哪里来的阿娘?当初黄帝女魃被应龙赶到北方去的时?候,你见过她被水患重?重?包围的狼狈之态吧?” 防火的畾鸟衣服被乐儿撕扯开,本就?怕火的柏染被火焰烧得哔啵作响,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虞城里的水患都有?序退开,难以置信地看着跟过来的韶康,才发现他与乐儿并肩站在一起。 “你骗我?”柏染随即反应过来,“难怪,难怪你半途折返,虞城却没?有?疑心?半分。” 韶康道:“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有?些话,没?有?跟你说。” 柏染失控地笑起来:“虞府那个丫头,对我也是话只说一半吧?我帮你们?夺城,我帮你们?实现愿望,你们?就?是这么做的?合着整个虞城的人都来骗我?” 这一个月以来,虞城看起来无事发生,就?像根本不知道虞城即将发生水患一样。柏染偶尔远远地观察,也只看见乐儿没?事就?在那里掘水渠。虞府的小圆过来禀报,也只说乐儿心?中焦虑,少主却只是笑她好好一个神怕水。 虞府的人合力?为柏染编织了一个假象,乐儿和少主心?生不快,只是偶尔通一通堵住的水渠。他让柏染误以为虞城防卫松懈,让韶康领兵前?去攻打斟鄩,又让他暗中折返,想?在虞城毫无防备之时?除了有?虞氏,这样一来整座虞城的资源全由韶康调配,何愁攻不下?因内斗积弱已久的斟鄩? 柏染确认了一千遍一万遍,想?过乐儿和有?虞氏会如何负隅顽抗,却没?有?想?过连韶康都心?向有?虞氏。 “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活该夏后氏被灭!” 乐儿彻底扼住了柏染的咽喉,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后方的应龙之时?暂时?被姚雵编织的水网困住了身子,它使劲一扭,水网也困不住他了。 柏染化成柏树挣脱了乐儿的束缚,只留下?被烧焦的柏叶随雨水冲刷四散。他逃到应龙背上,却被乐儿追赶上来。风雨再一次被应龙掀起,虞城上空一派水火不容的相峙局面。 看来今天虞城是吃不下?了。 一见局势不利,柏染想?走,却无法逃脱。他在凡间行动本就?受限,全然仰仗应龙。可应龙也是海外?灵物,在凡间灵觉受限,就?算当初黄帝蚩尤大战时?应龙声名显赫,放到现在时?局,乐儿未必不能与之相抗。 应龙又是被困在凡间无法重?回海外?的灵物,若柏染想?要逃回海外?界,势必要放弃应龙,可此?时?放下?应龙,无疑又给乐儿抓住他的时?机。 柏染看着下?方虞城水患尽数退去,自嘲一声:“好乐儿,放过阿爹一回吧?” 第104章 【虞城】后患 死了,烧成灰了。 “你又何曾放过我?” 乐儿将火焰编织成链条,与姚雵的水灵觉缠绕包裹起?来。柏染只知道用?汪洋之水克制住乐儿的火灵觉,却不知道姚雵早已帮乐儿设好了一个水汽织就起?来的防护罩,应龙对乐儿的攻势未靠近乐儿,就全都又姚雵先行化开。 应龙身躯庞大,乐儿就和姚雵一前一后限制住应龙的行动,在这空挡之际,乐儿一把上前用?火势猛攻柏染,柏染吃痛,从应龙身上坠了下来,又落入虞城大街上为他织就起?来的铜器牢笼。 柏染跌下去以?后,应龙在空中,顿时六神无?主?。他警惕地看着乐儿,乐儿却撤去了他周身的火:“回去吧,回南方?去。” 应龙却不答应,又嫌弃狂风骤雨,誓要?水淹虞城。 就现在! 乐儿和姚雵合力,在斟鄩方?向用?火气烧出一个低压槽,将应龙产生的水汽全都引道斟鄩的方?向。应龙没了柏染的指挥只顾猛冲,也?跟着狂风骤雨的狂流远离了虞城,往斟鄩方?向飞去。 虞城只剩下些残云和乱拍的雨点,乐儿回到虞城大街,看着被困在铜器牢笼中的柏染,让狱兵将他押送至监牢。 天字牢内,乐儿设了一个法阵,专门?用?来羁押柏染。柏染柏木之身困于铜铁之中,自始至终缄默不言。 城外的残局由姚雵去收拾,乐儿到了虞城监牢,看着浑身烧伤的柏染无?力挣脱牢笼,手指往铁栅栏上扣了一声。 柏染听到声响,只微微抬了头,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 “抓住了我,你满意了?” 乐儿在监牢外面备了些粮酒和果子?,坐下来道:“抓住你只是第一步,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柏染被烧断的头发?因?为剐蹭飘落下来,落在地上变成柏叶。他略过了乐儿的话,问她?:“你明明很怕水,我带着你的时候,你连下河都不敢,下雨也?要?找一片叶子?挡雨。而今怎么连应龙都不怕?” 乐儿抿了一口粮酒:“这不是拜你所赐,去南方?见了祝融一面,回来就调理好了。” 柏染却是摇头:“祝融都要?敬当初的应龙三分。就算应龙现在在凡间?,灵觉不如当初强盛时那样,也?决计不是你和两个人巫能够抵挡得住的。” 乐儿点头:“确实抵挡不住,所以?今天我对你必须速战速决。” 柏染侧了侧头:“能告诉我到底为何吗?女儿有这样的本事,做爹的难免要?过问一番。” 乐儿往后仰了仰:“你倒不如说,由你亲自培育出来的梯子?,你想知道这梯子?究竟能够做到何种地步,既耐得住火烤,又防得住水淹?” 柏染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事情,你不要?听外人在那里乱嚼舌根。” “那听谁的?要?叫我还听你的话吗?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讲讲你到底要?对虞城做什?么。” 柏染仍旧像是没有听见乐儿的话,转过头来,看见乐儿身旁的果子?,道:“能给我一个吗?被烧得有点渴。” 乐儿眼前忽然?闪过之前的一幕,在和柏染游山玩水的日子?里,她?怕柏染渴,矮小的身子?总是踮着脚,将多汁的果子?递到柏染面前。 而今她?拿起?一个果子?,随手向柏染抛过去,果子?穿过栅栏,落到脏兮兮的牢房地面,滚了几圈,停在柏染旁边。 柏染捡起?这个扔来的果子?,咬了一口:“你这几天浑身湿透,跑去修渠,是故意的?” 乐儿冷着脸,又扯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在阴暗的牢房里,神情都有三分像之前的虞睿:“你多了解我啊,知道我什?么时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知道我没有底气的时候都会做些什?么。” 柏染无?奈:“所以?你按照‘柏染女儿’的行为方?式,演了一遍忧心忡忡给我看,让我误以?为你对这一个月以?来的雨水天气很是忧愁,误以?为姚雵对这些雨水旁若无?事。但,既是演的,总有真?正做事的时候,可这一个月来我盯了虞城许久,没有看到你们有任何异样的举动啊?” 乐儿指了指地面:“你是不是忘了看这里的动静?” 柏染眼睛低垂,盯着地牢的灰色地面:“这里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乐儿没有告诉柏染。 一个月前,当乐儿和姚雵商议虞城可能到来的水患时,姚雵就想到,他养了许久的狱兵,或许能够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当初虞睿为了让姚雵历练,让他跟着车正姚荆在这虞城监牢熟悉监牢的运作。头两年,荆伯带姚雵看遍了监牢人物的千姿百态,让姚雵看清了人究竟能有多“恶”,此举的本意,原是虞睿看不惯姚雵当初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荆伯教会他一些残酷的现实。 姚雵看尽了百人千资,有一天忽然问荆伯:“你可曾想过监牢里的人能有什?么出路吗?” 荆伯那时未曾细想,只道除恶务尽,无?可救药的人斩杀掉,还能听话之人,让他们手脚绑上铁链,做戴着脚链的奴隶去干些苦力活就是了。 姚雵那时候没有回应荆伯,只是看着监狱里那些把自己收拾的齐齐整整的人,看他们闲暇时把囚禁自己的监牢尽力变成家的模样。 又过了些时日,姚雵告诉荆伯,这些还能够救回来的犯人,他想把他们组成一支狱兵,就养在监牢里。 起?初姚荆对于姚雵的提议将信将疑,之间?姚雵将那些仍有上进心的犯人归拢到一处,告诉他们,还可以?自救。 监牢默默经营了这些年,连临华阁的人都不知道监狱里秘密养了一支狱兵。一直下雨的这一个月以?来,在柏染的眼里,虞城的士兵、城民都无?甚大动作,可他不知道,虞城的监狱里已经扎好了几十捆防水的草墩子?,在乐儿盯着虞城大街干渠的时候,狱兵们也?额外挖通了几道排水的水渠,再?经由乐儿的藤蔓疏通,将抓来的肥卫全都塞到水渠里。 也?多亏了这些日子?雨水不断,才不至于让肥卫把虞城里的水都吸干。柏染低头看到的那些治水的城民,其中就有不少?乔装成的狱兵混入其中。合力引水通渠。 柏染想不通,摇了摇头:“算了,若我能料想到你们做了什?么,也?不至于被你抓来这大牢了。” 乐儿等?了半天,看着柏染丝毫没有想要?坦白的意思,绕着铜器监牢绑了一圈藤条,又回到正前方?,手里点了一把火。 “你再?不说,我可就留你无?用?了。” 柏染藏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看着乐儿:“你不会杀了我。当初你那么想我去虞城把你接走,你还是渴求父爱的。” 乐儿道:“我本可以?无?忧无?虑行走于天地之间?,不闻世事,不看人间?疾苦。可你非把我扔到这虎狼环伺的虞城之中,逼迫我为了生存去适应凡间?的规矩,抛开亲生与否,你这样子?,配叫爹吗?” 乐儿燃着火焰的手握上了藤条,围绕着铜铁囚牢的藤条迅速爬满火焰。柏染在囚牢里高喊:“乐儿!我也?为你考虑过了!若是你能听我的,现在我又何苦舍近求远做这个局!” 火光淹没了柏染,在囚牢外面,乐儿静静地看着火焰灼烧:“若想让我听你的,当初又何必把我培育出神识?是谁让我有了神识,却总想忽略我的意愿?你口中的为我考虑难道就只是让我像一棵无?知无?觉的丹木一样浑浑噩噩活着吗?” 铜铁囚牢里的柏染烧成了一团草木灰。乐儿熄了铁牢里的火,看着死透了的柏木灰烬,走出了监牢。大街上的狱兵还在合力扫水,风雨过境,虞城又是焕然?一新的模样。 乐儿回了虞府,见小圆在前院里侍弄着她?的花草。 她?抬头,却看见乐儿丧着个脸。 “乐儿?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 乐儿却摇了摇头,走到一朵花跟前,拭去花瓣上面的雨水:“顺利,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这一个月以?来,柏染隔三岔五就联系小圆,向她?打听虞府的情况,小圆不敢拂了柏染的意,就断章取义地汇报着,说少?主?和乐儿是何等?的不睦,连坐在一起?的氛围都不和谐。 这一个月来小圆却是提心吊胆,怕柏染看出小圆不忠于她?,怕自己落得两头空的情况。 小圆试探着问乐儿:“柏染他……” “死了,烧成灰了。”乐儿抖落了花瓣上的雨水,被压弯的枝头又扬了起?来,“花很好看。” 这些年,小圆多了个种花的乐趣,或许是当初和乐儿种下的那棵山茶花让她?找到了自己人生新的转机,或许是每每将盛开的花朵攀折带回给扶英看时,扶英脸上露出的笑容,小圆渐渐就跟花草亲近起?来。 她?又不想和扶英离的太远,就找了几个陶盆,把好看的花都种在院子?里。原先虞府前院光秃秃得只剩中间?一棵桂花树,现在也?被小圆拾兜成个小花园了。 小圆清了盆里淤积的雨水,又到后院去帮扶英拿下午的点心。雨就快停了,天空还是昏暗着,风也?还在呼啸。小圆拿了点心走出厨房,无?意间?瞥见后院那棵榕树随风摇晃的枝头,毫无?征兆地脑子?发?懵,愣愣地站着,看着那棵榕树出神。 那榕树上,原先被后厨的烟囱熏黑的叶子?,被这长久以?来的雨水冲刷了个干净,露出了原先叶片翠绿的模样,过犹不及的翠绿色,在昏黑的日光下,发?出点点荧光。 第105章 【虞城】蓄势 三苗国的新生,也是虞城…… 姚雵指挥完虞城城民?清扫风雨过境后混乱的?场面后,就到了监牢。他知道,乐儿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了柏染,时?隔日久再遇故人,她心里一定五味杂陈,又不好将她的?感受挑破开讲,于是就只悄悄远远地跟在后面。 天?字牢空旷,稍微一点声音都会放大回荡四周。姚雵躲在一旁,听着乐儿和柏染的?对话?,却不曾想到没?有问出柏染的?目的?,乐儿也不拖着,这样干净利索地就烧了柏染。 他看见乐儿在燃起的?铜铁监牢旁沉寂地坐着,直到火光一点点黯淡,直到监牢里的?柏染化成灰烬。 乐儿不再留恋,走出了监牢。之后一路姚雵远远地跟着,乐儿却一点也没?有发现。 他看见乐儿握了一朵小圆种的?花,同小圆说了些什么,就回了自?己屋子。后脚姚雵进?了虞府,小圆看见了,姚雵却也只让她噤声。 门口又是缠着一堆藤条。姚雵右手一碰木门,藤条就退散开去。他轻声进?了门,发现乐儿就在屋子里枯坐着。 发现姚雵进?来以后,乐儿才似如梦初醒:“外面都安置妥贴了?” “一切都好。” 姚雵还想说什么,没?走两步忽然腿上发软,整个人都要倾倒,乐儿眼疾手快催生出藤条扶住姚雵,又赶到他身边去:“哥,怎么了?” 姚雵缓了缓,站直了,藤条又撤开,乐儿扶他坐着。 “无事,有点累。” 乐儿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体内的?灵觉波动。 “让应龙拐个弯去斟鄩,还是有些勉强你了。” 早先韶康和姚雵便商量好了,韶康管地上的?水,姚雵管天?上的?水。应龙之水迅猛湍急,姚雵借力打力让应龙拐个弯去斟鄩,之后他看似无事,时?间久了才后知后觉已近脱力。 乐儿施了自?愈术,好歹让姚雵现在好受一些:“我刚刚脑子不在家,差点把?你给忘了。” 姚雵浅笑一声:“也就只有柏染来了,才会让你连我也忘了。” 乐儿淡淡道:“柏染死?了,我刚刚在监牢烧了他。” “我知道。” 乐儿抬头,迟疑了一会儿:“你刚刚就在一旁看着?” 姚雵嘴角轻扬,看着乐儿,不说话?。 “你……”乐儿推算了时?间,她刚刚回虞府的?脚程并不算快,“你跟在我后面,就、就这么看着我晃荡回来了?” “我要是不过来看你,恐怕你现在魂儿还没?回来呢。” 乐儿眉角微抬:“不说他了,死?都死?了。说说,你那新训练的?狱兵,用起来如何?” 姚雵轻巧地点头,看起来很满意:“还不错。他们是监牢里最后上进?心的?一拨人。如果这次狱兵能够整收有序,或许能够激励监牢里筛选下一批狱兵对象。” 乐儿道:“别人都只想到把?牢里的?犯人当奴隶一样使,还要不错眼地盯着,你倒大胆,敢让他们拿兵器。” 姚雵问:“去看看吗?只要给他们对未来的?希望和盼头,他们其实会更珍惜自?己拥有的?机会。” 乐儿低眉看着姚雵的?腿脚:“走得动吗?” “小瞧我?”姚雵站起来就往外边走,跟一阵风似的?,“就怕你跟不上!” 乐儿摇摇头,走到外面,看小圆正从后院回来:“小圆,我这儿有东西给你!” 小圆刚发现那些发着荧光的?榕树叶,神?情有些恍惚,却也回了乐儿:“什么?” 乐儿左掏掏右掏掏,在掌心凑齐了几颗花种子:“知道你喜欢种花,这是我前些天?在虞林瞧见的?,很好看的?花。整棵给你拔过来太累赘了,我看旁边有种子,就想着薅几颗给你。” 乐儿把?种子放在小圆手心:“我刚刚差点忘了这事。喏,你拿好,喜欢就种,不喜欢就扔了。我还有事要出门,先这样!” 乐儿说着就追姚雵去了。虞城大街的?洒扫还在收尾阶段,姚雵到了大街,那些狱兵一看见少主过来了,脸上都扬起笑容。 “少主!” 他们打着招呼,手上工作也没?闲着。知道姚雵就是当初提议培养狱兵的?人,知道是他的?信任才有了今天?他们走出监牢,发展自?身的?机会,所以在他们心里,姚雵的?位置还不是一般的?少主能比的?。说得夸张一些,姚雵在人道泯灭的?监牢中尝试着,种出了几颗忠心。 他们每十?人并成一排,协作扫开街上的?脏污,当比一般的?城民?更加有协作性。大宗的?清扫交给狱兵,虞城的?城民?就在一旁收尾,工作轻松了,虞城城民?也乐意让狱兵和他们一起干活。 乐儿赶了过来,看着一眨眼就恢复齐整的虞城大街:“哇,这效率,还真?是全民?皆兵啊!” 姚雵抹了抹鼻子:“不错吧!有这样的?虞城坐镇后方,加上应龙的?加持,这次韶康定能拿回斟鄩。” 大街上,麦壳和斧子赶了过来,二?人推推搡搡,在乐儿面前欲言又止。 乐儿问:“怎么了这是?嗓子被雨水淹了?” 斧子问:“乐儿,我们在争论。麦壳方才在别处,我与他说,你刚刚身上着了火,把?半个天?空全都染红了!麦壳不信,非说是我临场心怯看错了。我说我决没?有看错,乐儿,你说说,你刚刚是不是浑身着火,把?那条长?虫吓跑了?” 乐儿一拍脑门,尴尬地看了看身边的?姚雵,她这几年已经鲜少顾虑自?己身上的?火灵觉,这回为了抓柏染,乐儿顾不得那么多,在虞城大街上人人看着就用了火灵觉,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上一任城主号召虞城齐心协力赶跑了黄帝女魃,这份斗志仍旧在虞城城民?心中口口相传。此前几次,乐儿听他们谈论到火灵觉便异常兴奋,好像也摩拳擦掌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参加这样,以众凡人齐心赶跑神?明的?,举城振奋的?活动。 乐儿支支吾吾:“呃……是,我确实会一点点、御火之术。” 斧子兴奋地杵着一旁的?麦壳:“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有看错!乐儿真?的?会御火!” 一旁的?麦壳下巴掉得老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乐儿。城民?们见这里热闹,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麦壳嘴硬:“我没?亲眼看见,是不会相信的?。” 乐儿有些无措:“之前虞城不是发生过火情引发的?旱灾吗?我怕也被大家追着打,所以一直瞒着。” 姚雵凑过来,搂着乐儿的?肩。眼中满是鼓励和信任。 现在大家不会因?为你会火灵觉而排斥你了。 “怕被打……”斧子都快无语了,“乐儿,你方才的?样子多威风啊!三?两下就抓到坏人,赶跑了长?虫,那和之前引起虞城旱灾的?神?女能是一回事吗?” 一旁的?城民?应和道:“乐儿,你都在虞城这么多年了,大家从一开始就拿你当少主的?亲妹妹看,不会排斥你的?,而且,这些年你和少主合力把?虞城发展得这么好,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斧子点头道:“快快快!我们还想再看一遍!” 乐儿无奈笑着,让大家退出十?步开外。姚雵却在他身边不走。 “你烧不着我,我用不着走。” 或许姚雵此举是想让大家看看,乐儿的?火灵觉于虞府之人无害。乐儿也不想那么多道理了,随便姚雵粘着。 火焰在地上生长?开来,似藤蔓蜿蜒向?上,又在乐儿和姚雵上方聚集起来,变成一只翩翩起舞的?火鸟直冲云天?。姚雵响指一打,那火鸟身旁凝结的?水珠带着火焰四下嘣裂开,跟着散开的?火垂落下来,在本就灰暗的?天?空中化出一颗火红色的?柳树。 地上的?城民?抬头看着,目不转睛,而后连连惊叹这一副水火交织的?美景。 姚雵的?直觉没?错。现在的?乐儿已经在城民?心目中建立起稳固的?信任,她在这虞城中,再也不是个外人。大家对于她的?接纳和信任,让她再也无需任何提防或隐瞒。 这样的?景致,姚雵和乐儿无事便练习了许久,只当探讨他们之间的?灵觉能够协作运用到何种境地,自?然看惯了。她看了看四周:“诶,韶康呢?” 姚雵答道:“回斟鄩去了。方队驻扎在山坡,这会儿,轮到斟鄩城刮风下雨了。” 按照韶康和姚雵商定好的?计策,先出兵斟鄩,用虞城空虚的?假象引柏染“偷袭”。事先得知柏染会水淹虞城,所以他们打算引柏染准备淹城的?洪水改道去斟鄩,因?此,韶康看似领兵驻扎斟鄩城外擂鼓备战,实则找了个山坡按兵不动,静等柏染精心准备的?水患先清洗一波斟鄩。 此计凶险之处有三?,一是作为柏染在虞城的?耳目,小圆和柏染要瞒过柏染对虞城的?多番打听,好在小圆和柏染配合得当,柏染并未起疑; 二?是虽然韶康与姚雵的?灵觉都是水,却也难说能够抵挡得住神?巫柏染引来的?水,在这方面,乐儿还帮不上什么忙,好在几方合力,终究是让应龙改道去了斟鄩; 三?是用乐儿牵制住柏染,柏染毕竟多年不曾现身,乐儿对他的?记忆全都停留在七八年前,也不知这些年来柏染有什么新得变化,而这一点,乐儿倒赢得轻松。 是以现在柏染对虞城的?攻势,大多转化成韶康对斟鄩的?攻势。此番借力打力,韶康攻城当轻松不少。 韶康带着纶城和虞城组成的?军队,没?有扬起有虞氏的?旗帜,而是他原本的?夏后氏。夏后氏之于斟鄩,未战便已先胜三?分。此番韶康信心满满,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这一刻。 虞府中,小圆搓着乐儿给她的?几颗花种子,心里却颇不安宁。 荧光色的?叶片,让她回想起刚来虞城的?时?候。那时?在绿松石作坊与韶康合力治好他们的?病情后,是小圆第一次看见虞府后院的?榕树叶片泛出荧光。再一次,就是虞城疫病之后,发光的?叶片就更多了。 她清楚地知道发光的?叶片代表着什么。决定在虞府安定下来以后,她自?以为已经停止了自?己最开始的?计划,随着后厨的?烟囱把?后院的?榕树叶片熏黑,她以为这些发光的?叶片也会随之枯萎淡去,以为经过时?间的?冲刷,自?己之前对虞城的?那些不怀好意就能消失殆尽。 却不想,今年长?时?间的?大雨洗礼,把?榕树上那些被熏灰的?叶片冲刷了个干净,她才猛然发现,自?己原先的?计划一直没?有中断,那些发光的?叶片不减反增,几乎占满了整棵榕树。 小圆自?然也知道,当这整棵榕树全都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芒的?时?候,意味着什么。 是三?苗国的?新生,也是虞城的?死?亡。 她习惯了只当一个虞府婢女,每天?就在虞府里侍弄花草,陪着扶英。却不想就在原先控制着她的?柏染死?后,会以这样的?无意一瞥,重新郑重地提醒她,自?己本是三?苗国之后的?身份。 她知道,她可以一直佯装自?己只是虞府婢女,却忽视不了整个虞城会因?她原先的?计划即将全城葬送的?现实。 第106章 【虞城】分道 好啊!试试也不亏。…… 夜晚,乐儿抓回了藏在水渠里的肥卫,准备隔天亲自送回太华山去。有应龙过境,肥卫那一点能?够引起旱情的微不足道的灵觉也趋近于无。 她?轻扣了姚雵的房门。 姚雵前去将门打开,就见乐儿像一条鱼似的溜了进去。 “怎么了?”姚雵问。 乐儿示意姚雵把门关上,又?说:“我明天去送肥卫,打算顺路去另一个地方找一件东西?,可能?会费一些时间。” “找什么?” 柏染死了,乐儿方才在清理?柏染留给?她?的那个包裹,里面的东西?又?乱又?杂,乐儿清点了半天,对着几片薄如蝉翼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她?把那几片薄片摊开给?姚雵看:“皋涂山上有一只叫‘敏’的牛,那只牛头上长了一只又?大又?黑的眼睛,这几片东西?,是?从?它的牛角片下来的。” 姚雵捏了其中一片对着烛光看,问:“这个能?做什么?” 乐儿道:“我在想,或许可以找找医治夫人眼疾的灵药。” 姚雵眸光一闪:“你有办法?” 乐儿点点头:“之前总是?担心柏染的事情,我也没心思去钻研其他事情。这部,方才整理?包裹的时候,看见了这几片牛角,才想起这一桩事情来。只可惜包裹里剩下的这几片牛角不够药效,正好要把肥卫送回去,我顺路再?去一趟皋涂山看看,可能?要费些时日,你一个人守着虞城,可以吗?” 如果能?够让扶英复明,姚雵怎样做都可以。 “我怎么就一个人了?” 乐儿才察觉失言:“……对,瞧我这嘴,现在虞城有的是?人帮你,只不过现在韶康在攻打斟鄩,我有些不放心罢了。” 姚雵把牛角薄片放回桌上,问:“你是?说,你打算去找这只叫‘敏’的牛,在他的牛角上剜几片下来入药?野牛凶猛得很,你有把握吗?” 乐儿眼神飘忽:“唔……把它敲晕,应当不是?难事吧?难的是?找到它。皋涂山大得很,山上又?只有一只敏牛,所以才费时间。” 姚雵点点头:“若是?能?够拿到,自然是?欢喜的事,如果没办法找到,你也无需强求。” 乐儿应着:“放心吧,能?找它一次,就能?找它第?二次。” 后?面十天里,虞城收拾完了水患过境的乱象,又?恢复到井然有序之中。十天后?,乐儿回到虞城,悄悄到了临华阁去见顶替她?干活的姚雵,眼中是?藏不住的“有好事发生”。 姚雵匆匆处理?完事情,就推着乐儿回了虞府,丝滑地进了自己屋子,问:“如何?” 乐儿从?背后?掏出了一大只牛角,乌黑锃亮:“看!” 姚雵眼睛立时瞪得老圆:“这……你,你把它整只角都卸下来了?” 乐儿道:“我放回肥卫以后?,就去皋涂山,晃了两天都找不到敏牛,把我气得,正打算放火烧秃了这座山,忽然那里的山神就出现了,告诉我敏牛正在山脚湖边喝水。” “我远远地就看见它了,藤条裹了石头一击爆拳把它敲晕——我带了小刀去的!——但是?骑在它背上的时候,又?想到夫人的眼疾毕竟是?积年已久,指不定要多少疗程,来回跑又?太麻烦,趁它晕着,我就割了一只角下来。” 姚雵微眯着眼,乐儿说得轻巧,可他听着都觉得疼,小声倒吸了一口气:“那它……” “放心吧,我拿了它的,自然也要善待于它。在它还没醒的时候,我捣碎了些草药,敷在它的牛角上镇痛止血,不多时它的角就会长回来了。” 乐儿又?拿出小刀,把拿回来的牛角片成薄片。 姚雵问:“这个,要怎么用啊?” 乐儿道:“每天取几片,煮一煮,喝它的水。” “能?治好吗?” 乐儿却停下动作:“我也说不准,只知道有眼疾的都能?够找它治。” 姚雵迟疑道:“那……先不告诉我娘,等真的有药效了,再?告诉她?也不迟,不然万一希望落空,我怕……” 乐儿却也犯了难:“夫人对气味很敏感,这牛角带有膻腥味,她?一定会尝出来的。” “这……” 乐儿道:“不若俱实相?告。既然夫人当初有那样的勇气放弃自己的眼睛,相?信她?也不会是?对此事如此脆弱之人。更何况,此事全因你对夫人的孝心,她?会明白的。” 晚饭时,姚雵将敏牛角的事情说了出来,等着扶英的反应。 扶英依旧沉稳,只淡淡地笑着:“好啊!试试也不亏。” 倒是虞睿睁大了双眼:“雵儿,乐儿,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到底还是扶英管住了虞睿那颗躁动的心:“阿睿,孩子们都说了,可以试试,你冷静些。” 虞睿这才松口气,坐回到位子上:“哦……那,东西?呢?” 乐儿把装在小篮子里,片好的敏牛角端了上来。乍一看上去,像一堆风干的白色蝴蝶翅膀。 姚雵道:“不如,就让小圆保管着,让娘每日取几片煮水服用。” 小圆点头,正想起身把小篮子收好,就听见虞睿盖过了姚雵的声音道:“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让我来亲自收着,由我来为夫人煮水服用。” 姚雵无奈:“好好好,没人抢您的,您收好了!” 虞睿忧心扶英眼疾已久,得知有这样的机会,会有这样的举动丝毫不意外。若放在平时,小圆也只是?会笑着把小篮子交给?虞睿,暗自欢喜自己的活儿又?少了一件。只是?这几日她?藏着心事,再?被“剥夺了工作”,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这一份许久不曾感觉的失落情绪,她?藏得很深,在这可喜的氛围中,无人察觉。 扶英听这消息倒是?不喜不悲,她?早已习惯现在无光的生活,只是?也理?解家人为她?好的一份心,也就跟着他们乐呵。她?向小圆伸了手,问:“若是?能?够看见,我就亲自带你出去玩玩。” 姚雵打趣道:“功劳可不止小圆一份,娘只带小圆去,不管我们仨了?” 扶英反呛:“你之前和乐儿两人偷摸出去玩的时间还少了吗?” 姚雵扶额,这倒是?事实:“爹,这把我可帮不了你了。” 虞睿笑道:“若是?你娘能?够复明,我就算待在家里给?你娘当牛做马等她?游玩回家也愿意!” 扶英搂着身旁的小圆:“那可太好了!小圆,这几天抓紧想想,你想去哪里玩!” 小圆现在的心思可没在游玩上,闻言只得先扯起一个笑来应付着。现在大家都还没有发现后?院榕树的异样。若是?扶英复明了,她?首先肯定就是?要好好看看家人,再?就是?看看这个“阔别已久”的家。扶英的感官最是?敏锐,许多人无法察觉到的细枝末节,她?都能?准确地捕捉到。 小圆忍不住想着到那时的画面,如果扶英和自己走到后?院那棵榕树下,扶英问起那叶片怎么会发亮时…… 她?要装聋作哑吗?可在扶英面前装聋作哑一定是?下下策。小圆知道,以夫人的能?力,一定不需要费多少时日就能?够查出榕树叶子发亮的原因,到时候,小圆还能?在虞府待着吗? 小圆茫然无措的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敏牛角的事情,也在冥冥中推着她?一点一点去疏远这个家,毕竟事情是?她?之前犯下的,有今天的而结果也是?必然,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舍不舍得。 虞睿又?想起来,问:“对了,韶康那边的事情,进展如何了?” 姚雵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这才过了多久,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慢慢等吧。爹,这回你可比人家还着急。” 虞睿失笑:“人果然不能?太闲着。过几天我找大哥他们去。” 之前小圆跟着扶英他们上桌吃饭的时候,虞睿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就想让阿四也一起,谁料阿四笑眯眯地和虞睿请了个假,他和姚荆聊得来,知道饭点的时候虞睿只会粘着扶英,不需要他,就请愿让他去陪姚荆吃饭。 姚荆没有家人,也习惯了住在监牢,能?有个阿四这样的朋友与他交心,虞睿也觉得是?极好的事情,也就准了阿四这个意愿。 谁承想,虞睿把虞城完全交给?姚雵以后?,一闲下来,他需要阿四的时间倒是?少了许多,也默许了阿四可以随时去找姚荆,而他自己又?长时间在虞府粘着扶英,一来二去,虞睿倒是?和姚荆阿四他们少联系了。 扶英道:“你若真想找事情做,过几天虞城祈麦实,倒是?把你那生锈的本事偶尔捡回来些,你跟着我的时间事变多了,没看见雵儿和乐儿都快忙飞了吗?” 放在之前,但凡姚雵和乐儿能?有个出门玩的接口,二话不说便?回来找虞睿求放行。这次乐儿去放归肥卫,连找敏牛如此正当的出门借口,她?都只是?一个人去,姚雵不动声色继续守在虞城,等到东西?拿回来了,才让扶英二人知道。 他们知道虞城经营不易,都收起了之前贪玩的性子。可扶英却觉得,她?和虞睿又?不是?真的成废人了,哪有让小的忙得没有空闲赏花摘云,老的却整天商量去哪里玩的道理?? 姚雵和乐儿尚且听不出扶英话语里对虞睿的揶揄和暗示,虞睿自己倒是?听得个清楚明白,只得腆着脸呵呵笑着,问姚雵:“雵儿,要不,你和乐儿也抽空放个假,虞城我帮你们看着?” 姚雵眨巴了几下眼睛,脑子里飞速转过自己是?不是?又?哪里做错事了。 虞睿无奈,直得又?补充道:“没别的意思,你娘心疼你,想找机会让你也得空放松些。” 姚雵提溜着眼睛又?看向了旁边的乐儿,她?吃惯了虞府的饭食,这几天在外面吃了几顿野餐,反倒不适应了,这会儿顾不得他们在说什么,埋头干饭。 姚雵道:“等韶康那边的事情彻底安定下来,我再?休假吧。爹娘,还有小圆,如果你们想出去玩,尽兴去就是?。过几天祈麦实,许多事情都还布置着呢。” 第107章 【虞城】祈麦实(1) 怎么?你想退位…… 今年的祈麦实?祭礼,姚雵想?做些和往年不一样的。 年前,乐儿?在临华阁核算上一年的田地收成时,发现了?奇怪的一点,她明明把麦子果树生长的要点全都和城民?讲了?,而?且讲了?不止一遍,可这几年以来的收成涨幅不大?,和乐儿?预期的收成预测差距不小。 她想?过了?许多种可能的问题,流民?村变成城外村并入虞城以后?,对比了?他们之间?的收成差距,差得不止一点半点。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乐儿?特意在今年春季返青的时候花了?很长时间?跟着虞城城民?种地,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虞城公田上麦苗青葱,乐儿?让斧子跟她一起?去,斧子比乐儿?熟悉公田的情况。麦苗长势是不错,但是极不均匀。有的七八棵挤在一处,有的又只是散布剩下一棵独苗。 乐儿?看了?看那挤在一起?的苗,根都挤在一处,一看就?是当初育种分苗的时候没处理好。 她指着那成堆的的麦苗,问斧子:“这怎么种成这样?” 斧子歪了?歪头?:“分苗的时候偶尔有些疏忽,公田这么大?,我也没办法处处都留意啊。” 乐儿?没再说话,又走到那处稀疏的地方:“那这里呢?” 斧子道?:“有密就?有疏嘛。” 乐儿?扒开了?那稀疏的地方仅剩的一棵麦苗,连这都是棵差点长不出来的病苗。这里土层埋得太深了?,和它相邻的几棵麦苗都是被困死在土里的。 “这一片田是谁种的?” 斧子道?:“这里刚好是几家相邻的地,总归就?是东南那几户,具体的,我也分不太清。” 乐儿?道?:“分不太清,所以就?抓不到这一列是谁种下的,也就?含糊过去了?。” 斧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百密总有一疏嘛,麦苗种下去,剩下的交给?老天。” 乐儿?打眼望去:“我就?这样粗略一看,这片地的质量,可不止百密一疏啊,难怪收成少。” 斧子被说得有些不舒服,这片地毕竟是他负责监督的:“乐儿?,也不能只看这一时吧,这麦子从种子到收成,中间?要经过多少道?坎呢,几乎都是看天吃饭的,水多了?少了?,太阳毒了?阴了?,都会影响最后?收成的呀,老天不给?饭吃,自然收成就?少。” …… 乐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勉勉强强种着的麦苗:“有多少人是和你一样的想?法?” “什么?” “反正最后?都是看天吃饭,拼命在田里瞎折腾,大?水一冲就?没有了?。” 这句话,乐儿?听了?不止一次,起?初以为?只是大?家抱怨天灾毁田,可有了?城外村和虞城公田里的收成对比,乐儿?才知道?,这句话其中的利害一直被她忽略了?。 斧子听的不明所以,怔怔点头?:“嗯,不然呢?” 乐儿?听着这个回答烦躁地挠挠头?:“万一啊,万一有一年风调雨顺,结果被这歪七扭八种下去的麦子毁了?一半收成,可怎么办呢?” 斧子眼睛一转:“我们每年不都是在举行祭典祈求丰收吗?祈祷的时候心诚一些,神?明听到了?,就?会补足了?吧。” 乐儿?有蹲下去,仔细地看了?一遍那段不出苗的麦田,大?概是一铲子下去,土坑挖得深了?些,也没有回填,就?这样把麦子插下去,再附上一铲子土,这一带的麦苗就?被深埋了?。 乐儿?看得一股子无名火,大?概是同根同源,只觉得和这深埋的麦苗一样喘不过气,只得自己再深呼吸一口缓过劲来。 平时做事马马虎虎,等祭礼的时候心诚那一会儿?,就?能管用了??若是祭礼中间?出了?些什么岔子,到时候还要反过来怪城主灵觉不行了?? “所以……我和你们讲了?这么多道?理,种麦苗的时候埋两个指头?深,诸如这些,你们听完就?让让我的话随风飘走了?,是这样吧?” 斧子不明白今年乐儿?为?什么专抓着田里没种好的几棵麦苗不放,他觉得纠结这些是没有道?理的:“大?家都是这么种过来的呀?” 乐儿?点了?个头?,不再说了?,转身往公田外走出去。 斧子喊:“乐儿?,不是我没记住你的话,只是大?家都习惯了?这么劳作。” 乐儿?没有转身,挥了?挥手:“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她去了?城外村,小鹖带着大?家在虞林的半坡上开垦了?一片土,用来种田。 小鹖一见乐儿?过来,兴奋地说:“乐儿?,今天不忙了??” 小鹖往乐儿身后望了望,乐儿?说:“忙死了?,你别看了?,我哥没来。” 小鹖问:“是虞城又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城外村帮什么忙?” 乐儿?摇着手:“没有,都是些小事,只是小事才烦人。” 乐儿?心里烦,一看到城外村田里种的整整齐齐的麦子,心情总算舒展了?些。 她问小鹖:“这田里的麦子是谁种的呀?” 小鹖答:“大?家一起?种的呀,城外村大家都是帮忙一起干活的。” 乐儿?感?叹:“种得真好,怎么城里和城外的麦子两模两样的。诶,小鹖,你们安稳了?这么些年,就?没有某些人出现怠惰的情况吗?” 小鹖摇头?:“偶尔一两天不想?干活的时候是有的吧,只不过休息几天就?恢复了?。我们都是苦命日子过来的,知道?自己没那个命偷懒。” 乐儿?道?:“太对了?,舒服的日子过久了?,一懒懒一窝,骂都骂不醒。” 小鹖问:“城里的人干活偷懒了??” 乐儿?撇嘴:“可不是,麦子种得七歪八扭,一说起?来一大?堆理由搪塞过来。” 小鹖道?:“我可以……” “你别去,不是你的事情别瞎掺和。” 乐儿?不待小鹖说完便打断了?他。她知道?,小鹖是好心,想?要帮乐儿?他们分担一些,可乐儿?知道?,把流民?村迁移改成城外村已是各退一步,彼此不相扰才是最和谐的状态,如果有一天让城外村的人教虞城城民?怎么做事,更有甚者直接抢了?他们的地去种,那才是要天下大?乱。 小鹖看着乐儿?兴致不高,也就?没有再说下去。两人杵在半坡田旁边也不是个事儿?,小鹖就?说:“别在这站着了?,我屋里还有些茶叶,赏脸过去喝一杯,问题总要让自己舒服了?才想?得出来吧。” “少来,赏什么脸,我才是沾了?某人的光吧?” 两人都没有挑明,笑呵呵地就?去喝茶了?。一缕茶香入喉,那些烦心事看着都顺眼多了?。乐儿?看着杯里飘着的茶叶,说:“我也不纠结了?,反正现在虞城的收成还说得过去,无非是我自己看不过眼。” 小鹖道?:“才不是,饿到快死的时候,缺的那一捧麦子,就?能救活一个人呢!说来也是城主和少主待那些城民?宽和,万事有大?人顶着,他们自然也就?不用经历这些事情。” 乐儿?却是摇头?:“还不止这个问题。我和几个虞城城民?谈过,他们好像很依赖祭礼的祈祷和请求神?明庇护,虽说是会有一些山神?收了?供奉尽职尽责,但说到底还是自己没站起?来。” 弱者或许脆弱,可弱者当久了?,也是会仗弱行凶的,“反正我力量小,与其费这个劲纠正我,还不如去请上一方神?明。” 乐儿?每每听到这些话都会恨铁不成钢,可要是说多了?,反而?会收获“你强你不懂弱者的苦。”,乐儿?一个随心所欲的人,能当虞城的庖正已经是破了?天荒了?,再让她每天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她可又想?“放火”了?。 小鹖看着乐儿?又是一脸忧愁,道?:“说到神?明,乐儿?,你不也是神?明吗?能不能让山神?配合着演上一出戏呢?就?好像我们之前是无处安顿的流民?。自然没有神?明庇护,这才学会自力更生。” 乐儿?那混沌的脑子好像一下被小鹖这句话冲开了?,对啊,对付人,乐儿?不行,可要是对付神?明,更准确来说是对付一个自己供着的山神?,那还不简单? 乐儿?又细细思?考了?一番:“对……你说得对,危机感?也可以是制造出来的。” 乐儿?一口气喝光了?茶,夺门?而?出:“我去找你小姚哥商量这事,或许可行!” 小鹖看着乐儿?嗖的一下就?走了?,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诶?” 当天,乐儿?拉着姚雵的手就?往屋子里走,啪嗒关上了?门?,把一来二去全都讲清楚,那时,柏染还没有发动水患。 “若是这样,可就?要两手准备了?,又或许可以趁着可能到来的水患,给?城民?们上这一课呢?” 乐儿?却又犯了?难:“分寸要把握好,不然反而?伤了?你和城主在虞城里的声名。可总也不能让柏染恰到好处地去淹这个水吧?到时候会怎么样还说不定呢。” 姚雵思?索着,缓缓道?出:“或许……我可以学学我爹?” “怎么?你想?退位啊?” “不是,万一庇护他们的人,因为?柏染的水患没了?灵觉呢?更何况这水患本就?凶险,很有可能当初大?羿攻虞城的情况会再上演一遍。” 乐儿?一听瞬间?就?严肃了?:“少说这种话,我还在这呢,你的灵觉一定好好的。” 姚雵无奈:“我当然知道?。只是我爹当初怕自己守不住虞城,也是怕城民?知道?之后?会担惊受怕,这才收了?韶康,也对城民?隐瞒了?他灵觉受损,无法举行祭礼的事。” “也是这么些年都有惊无险,城民?们才有些许怠惰了?。若能再演上一遍,假装我的灵觉出了?问题,让城民?们知道?会有无人为?他们兜底的情况出现呢?只是要让他们居安思?危便罢了?。” 乐儿?想?过要直接去拜访庇佑着虞城的山神?,可想?来想?去,若是要山神?故意不庇护,城民?或许只会认为?是祭礼不够虔诚,说不定变本加厉。山神?受着这些城民?的香火,也没道?理让祂自砸饭碗吧? 认真想?了?姚雵的提议,乐儿?觉得这倒是个可行的方法。 乐儿?问:“那……什么时候做这事合适呢?” 姚雵道?:“灵觉受损的借口要依仗柏染来犯,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打算什么时候来,就?定在那之后?的第一场祭礼吧。” 是以,十天之后?的祈麦实?,乐儿?和姚雵要上演一番让大?家能够居安思?危的戏码。 乐儿?道?:“这事儿?要和城主和夫人说清楚了?,韶康那儿?也要说,毕竟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姚雵看着叮嘱再三的乐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知、道?、了?!” 乐儿?这才反应过来姚雵在咂么些什么,丢了?一团火:“还不是你这虞城的破事!害我整个人都不清爽了?。” 火焰落到姚雵身上却又消失了?,姚雵只能顺从地点点头?:“知道?知道?!都是虞城的不是,才让您费心了?!” 第108章 【虞城】祈麦实(2) 重新认识一下,…… 初夏之夜,闷热而恬静,没有那聒噪的虫鸣,只?有晦明的云层亦开亦合。 不知怎的,小圆今天横竖睡不着,干脆虚虚披了一件衣裳,到了前院晒月光。初夏的深夜依旧是凉,独身走在前院里,总有些抹不开的寂寞。 她在自己种的花前,乘着月光走走看看,露水凝结在花苞上,在月光下发出点?点?荧光。 看着这?晶莹的露珠,于花而言本是滋润,可小圆总忍不住想?到后院的那棵榕树。 夫人服了几次药,已经有朦胧的光感?了。是喜事,却平添她的忧愁。 她在前院中踱来踱去,想?消解掉满腹愁绪,却又不知不觉走到后院那棵榕树下。 三苗国的人都?被封在了虚无,小圆是依靠乐儿梯子的能?力才出来的,若是要解救全族的人,必须要有同?等的人数去置换出来。这?是她最初的计划,也是柏染和她的父亲告知她的计划。 这?些年以来,乐儿虽已经答应小圆,可以单独把她最亲近的人救出来,乐儿说可以单独带走他们的灵魂,之后寄存在人间?的容器里,不带肉身,这?样?代价小一些。 小圆迟迟没有推进这?件事,她知道,若是将?父母亲从虚无中救出来,他们本就怀着浓重的灭族之恨,一旦重返人间?,行事必是极端。 她没有想?好要怎样?劝自己的父母只?过好当下自己的日子,她也知道,她这?小辈本也无权这?样?劝说,毕竟直接背负着灭族家仇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她又从何?劝他们放下仇恨? 就是这?自己的一点?私念,她知道,大可不必说成?这?是为凡间?的和平,纯粹就是贪念虞城这?一点?侍花弄草的日子,让她屡次放下,故意忘却自己的来由。 她盯着树上发光的榕树叶,将?近九成?都?沾了荧光,迷茫雾化?了眼睛,把发光的榕树叶看成?了天上那点?点?繁星。 小圆轻叹一口气,垂下头来,却听见后面一声咳嗽。 她惊恐地迅速回头,以为是虞府里的人叶发现了这?里的隐秘,却不想?看见一个让她更加惊恐的人。 柏染。 朦胧的月光下,眼前的柏染也不再是之前轻装出行,到处云游时穿的模样?,而是披着一身的黑,把兜帽揭了下来。 “好久不见啊,小圆。” 柏染幽幽开口,小圆却只?听见话语中的阴森恐怖,是她当时骗过了柏染,才让他被乐儿抓住灼烧,可,乐儿不是说,柏染已经被她烧成?灰了吗? 小圆颤着腿后退了几步,绊到了后面的榕树根,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她慢慢往后爬,直到倚在榕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柏染,透过月光,才发现眼前的柏染竟是个虚影。 “你……你没有死?” 那人浸在黑暗中,月光都?照不亮他的面庞,他轻轻地笑着:“柏染死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巫彭。” 十巫之一的巫彭,这?名号无人不晓。小圆之前曾推测过柏染的背后有十巫的支持,却从未料到他自己竟就是十巫之一。 巫彭仰头,看着满树发光的榕树叶:“多美的叶子啊,多美的三苗国。再努力一下,是时候该让他们回来了。” 巫彭消失在了月色中,只?剩下跌坐在榕树下的小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隔天一早,小圆服侍扶英喝药时,失手撒了一地。 扶英察觉小圆状态不对,也未多想?,只?当是这?几日闷在虞府里闷坏了。自从扶英有了些许光感?之后,走路的习惯倒是受了些影响,之前摸黑走路都?能?来去自如,这?会儿倒是睁眼辨不清方向,总会磕磕碰碰,所以小圆和虞睿这?几天倒是费心?多了。 扶英告诉她:“不用总跟着我。这?模模糊糊的光感?虽会影响我走路的习惯,我把眼睛闭上就好了。不会摔。更何?况,还有城主在呢。” 见小圆不说话,扶英又问:“今日祈麦实,你自个儿出去,也看看热闹?” 扶英知道姚雵和乐儿今天回故意制造些麻烦出来,这?是他们事先和虞睿扶英交代好的,可小圆却不知情。扶英想?着,这?孩子与其闷在家里心?不在焉,不如出去撞一桩事情,兴许魂儿就跟着回来了。 小圆想?了想?,道了声是,就出了虞府。 她出了府,脚下却好像不听自己使唤。满脑子想?的都?是昨晚巫彭的那句话。她知道,那是在催促她尽快把剩下的叶子也点?亮,再去抓些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进是退,正想?着跟着去祭礼,让热闹的氛围为自己醒醒脑子,却看见越临近祭台,人们越是慌乱地观望着走来走去。 她看见一辆马车匆匆驶向虞府,车帘被风掀开,乐儿一晃而过的神情看上去很是焦急。 小圆不明所以,到祭台去一看,那里的人还久久未曾散去,个个脸上都?显着沉重。小圆抓了一人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人认出了她是夫人的贴身婢女,说:“少主他……晕过去了。” 小圆不可置信:“晕过去?怎么会?” “祭礼一开始,有人就看出少主很是疲累,祭礼中间更是中断了好几次,我们看见,他的那双手都?在抖。好在祭礼圆满完成?,少主走下祭台的时候,人就晕过去了。” 小圆问:“那乐儿姑娘呢?” 那人答道:“乐儿姑娘这?几日一直在巡视公田里的麦子,说麦子有些问题,祭礼的时候乐儿不在少主身边,有人说她是去看麦子了,匆匆赶来的时候,手上还抓着一把黄叶的麦子。” “少主怎么会晕过去呢?” “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有人说,少主自从与那带来水患的长虫搏斗之后,气力就明显不济了,唉,谁知道呢?” 小圆知道情况有些不妙,立即回了虞府,在她走后,祭台上站着麦壳,正招呼着大家重新聚集起来。 “来来来!大家听我说一句!” “今日祭礼虽说是完成?了,但大家也看见了,少主和乐儿姑娘为这?事付出了不少心?血。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台下有人答道:“是不是少主的灵觉出问题了?” 麦壳反呛:“问题是出在这?吗?请大家好好想?想?,这?几年大家的生活是不是过得越来越好了?” “是!” 自从有了互助院,城民家里短了什么,多了什么,都?能?够互补,手头也不像之前那般紧了。 “那我们有没有感?觉到越来越累呢?” 台下叽叽喳喳:“没啥感?觉。” 麦壳说:“那这?好日子是凭空变出来的吗?这?粮食是凭空多出来的吗?再想?想?前些日子的水患,不都?是少主他们在顶着?” “然后呢?粮食是不短缺了,我们当中有些干活的人,却越来越懒,麦子种下是歪着的,浇水是没轻没重的,除草是马马虎虎的,之后把丰收的重担全交由少主举行祭礼,他能?不累坏吗?” 台下的人不说话了,麦壳继续说:“我们知道,大家有些时候是会抱怨,今天腰酸,明天腿疼,那是日子过得滋润了,人被养娇气了。出门过家喝茶聊天的时候,你们腿会疼吗?少主能?说他腿疼就不举行祭礼了吗?” “我们要学会过好日子,首先就是要把日子好好过。虞府待我们好,若是事事让他们操心?,他们倒下了,谁还管我们?等着被掠成?奴隶发卖吧,到时候连疼都?喊不出!” 麦壳是乐儿事先安排好的。他不像斧子,做事情爱较真。乐儿把麦苗的事情和麦壳说了之后,他就已是愤愤不平了。乐儿自己说不出来这?样?子车轱辘的话,就只?好交给麦壳。不过她说了,麦壳脾气燥,让他说的时候有些分寸,过了就不好了。 那时,麦壳对乐儿说:“祭礼现场,你们能?有多乱就有多乱,最好是看起来很严重,之后把祭台交给我就好了!” 乐儿将?信将?疑:“你确定?” “瞧好了!” 于是今日,在祭台之上,麦壳说着说着便潸然泪下:“我早都?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乐儿在公田里都?转悠了好几次了,都?是看着麦苗愁眉不展,自己给地里拔拔草,可这?么多的田,他们哪里顾得过来啊,苗情差,神?明庇护索取的自然就多,本来少主挡住水患的时候内里就虚了,再这?么一折腾,能?不病倒吗?” 麦壳为人耿直,在城民们之中是出了名的。找他帮忙,他都?是说一不二。看到麦壳这?样?伤心?,就算此前没想?过这?种问题的人,难免也被他的哭声触得心?里发酸。 有人上前去安抚麦壳,麦壳只?是收了声,又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官,没道理让你们都?听我的话。我要去守着我那麦子,你们随意。” 看着麦壳走下祭台,往公田的方向走去,剩下的人寂静无声,散的散,不过好在,超了半数的人回家拿了锹子,也去了麦田里拾兜麦苗。 小圆没有听见麦壳那潸然没下的演讲,也不知这?是事先安排好的,直接回了虞府,看见人都?聚在姚雵的屋子里,由医正诊着脉,乐儿只?在旁边托着腮,一句话都?没讲。 医正诊了脉,退下开药。乐儿这?回忍不住了,见姚雵已经醒了,开骂道:“我以为你和我做戏,没想?到你来真的?要不是我接你的时候摸到你满身的汗,你还不打算告诉我是吧?” 姚雵只?得陪脸一笑:“假戏真做才是真嘛!” 乐儿无语,只?得握上他的腕子,又探入姚雵的灵台。 虞睿难得又是一脸严肃:“若是做事情这?样?不懂得节制自己,趁早把印玺还我。” 当初,乐儿和姚雵为着虞睿的身体,说只?是暂代城主之权。后来虞睿身体见好,看着姚雵大刀阔斧地改革虞城,他倒也没再拿回玺印,便算是退位了,接下来都?交由姚雵去做。 “儿子知错了。” 乐儿退出了姚雵的灵台,说:“自愈术还在,这?段时间?,你别?用灵觉了,有事让我去做就行。” 姚雵见不得大家都?围在他身边一脸严肃的样?子,下了床:“哎呀,就是早饭忘记吃了,虚了些,你们看,不都?好好的吗?都?散了散了!爹,娘的眼睛算是慢慢恢复了,恢复需要气力,这?几天您也别?让她受累。” 说着就把虞睿和扶英推出了房间?,连带小圆也自觉出了门。姚雵把门一合上,转身看着乐儿,堆起来的笑意没了大半。 他走到乐儿面前,给她倒了杯水:“韶康说,老遒人突然反水,选择帮寒浞,战事胶着,他需要补给。” 乐儿也才刚得知这?一消息:“再拖就入夏了,盛夏于行军一方不利。原先只?当会打两?三个月,现在看起来却是遥遥无期了。” 姚雵道:“韶康信中说,应龙的水患冲开了斟鄩的城门,却也冲散了城民对夏后氏念旧之心?,城民现在都?帮着寒浞抵挡。” 乐儿转了转杯子:“寒浞能?顶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放弃事神?转向事人,所以城民都?护着他。” “可这?样?一来,就要消耗虞城了。” 第109章 【虞城】唇齿 也为你带一束鲜花。喜欢…… 乐儿?对韶康的事总是心烦,在资助韶康这?件事情上颇小家子气,不像堂堂虞城的庖正,倒像个介意邻居过?来借东西的。 姚雵道:“你只拿临华阁中?的储备,先预备四成。” “四成?”乐儿?差点跳脚,“你可真大方。” 姚雵只不疾不徐说:“都开打?了,我们停不下来了。四成储备能助韶康回到斟鄩,皆大欢喜。” 乐儿?抿了抿嘴:“话说回来,那老遒人为?何会反水呢?” 姚雵挪步到床上,裹了床被子:“听说是那老遒人不满意韶康许诺他的东西,觉得跟着寒浞,比跟着韶康好。” 乐儿?问:“韶康许诺他什么了?” 姚雵微微摇头:“我不太确定,只是道听途说来的。说寒浞在一开始笃定要遵循颛顼绝地天通,不打?算供奉给山神一丝一毫以后,起初反对他的声音很大,都觉得不能得罪神明?。可寒浞不管那些反对的声音,一心扑在如何让斟鄩城民自?己立起来,这?些年的努力见?了成效,当初反对他的,都开始尝到了人治的甜头。” “韶康的意见?,还是那老一套,祭祀,祈求神明?护佑。那老遒人一合计,跟着韶康得到的,还不如跟在寒浞身后得到的多?。最要命的是,老遒人没有灵觉。” 姚雵说到这?就停了下来,乐儿?听得一知半解:“没有灵觉,然后呢?” “意味着如果?遵循韶康的事神管理体制,没有灵觉的老遒人,说的话永远比不上有灵觉的韶康。说得广泛些,没有灵觉的凡人在韶康那里,找不到出路。这?才是老遒人反水的核心原因。” 乐儿?思索半晌:“……是。可虞城就不会有这?样尖锐的矛盾,因为?互助院和临华阁并?行。” 乐儿?后知后觉:“所?以你在建立互助院的时候,早就料到了斟鄩城格局以后会发生的事?你在避免虞城冲到斟鄩城覆辙?” 姚雵摇头一笑:“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更何况,互助院的愿景最开始是由我爹提出来的,他那个时候提起互助院,为?的就只是在除了临华阁救济以外,遇到什么事情,街坊们能够有能力互帮互助,仅此而已。至于什么缓解人治和神治的矛盾,那都是巧合罢了。” 乐儿?拿手指梳了梳头发:“对……那是我们幸运,歪打?正着。可如果?斟鄩城现在的局势是这?样,就算以后韶康拿下斟鄩,不改变他原有的管理体制,也是很难服众了。哥,我们就算答应了帮他重回斟鄩,也不能任由他吸着虞城的血吧?” 姚雵对这?件事情也开始举棋不定:“再看看吧。” 乐儿?后知后觉才发现,姚雵坐在床上,把自?己用被子裹成了个球。 可现在是初夏时节。 “哥,你冷吗?” “嗯?可能着凉了吧。” 乐儿?摸了摸姚雵的额头,又搭上姚雵的脉:“要不你先睡会吧,别操心了,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乐儿?不由分说把姚雵按倒在床上,自?己帮姚雵带好了门。一转身,门外对面,三双眼睛直勾勾盯着。 “乐儿?,”虞睿指了指姚雵的屋子,“怎么样了?” 乐儿?道:“没事,我让哥先睡一觉,现在他也不宜出面,外面的事情我去善后。你们别担心。” 乐儿?刚走没几步,停下来,一回头,看见?扶英准确无误地看着自?己。 “夫人,您的眼睛……好了?” 扶英点点头。今天一早,扶英的眼力和之前朦胧的光感相比明?显好了不少,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完全看得清楚了。 虞睿眼睛瞪得老大:“夫人,你、你说真的?” 扶英刚想回答,看着虞睿胡子拉碴的,嫌弃得皱眉,揪着虞睿不修边幅的胡子:“修好,难看死了!” 虞睿欣喜得一把抱起扶英转圈圈,姚雵也没忍住打?开了门,探出头来。 “放下放下!让我好好看看儿?子!” 扶英走到姚雵屋子里去,乐儿?不再停留,出门去看公田的情况。 该说不说,乐儿?没想到原来麦壳的口才这?么好,或者说,麦壳这?张嘴本也不能用口才来衡量,全凭自?己的一片赤诚。 或许是刚刚才见?姚雵倒下,城民中?的氛围都有些严肃,见?乐儿?过?来了,也没有平日里热情打?招呼的样子。倒是只有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乐儿?。 乐儿?往公田上一瞧,麦苗的情况该说不说还是改善了一些,至少那些歪了的都被扶正了。 乐儿?半晌没说话,大家也不敢问。最后还是赤眉嫂走上前,问:“乐儿?,少主好些了吗?” 乐儿?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会儿才点点头:“好,都好。” 赤眉嫂握着乐儿的手坐了下来,语重心长道:“你和少主,都是太累了。我也和乡亲们说了,以后,就算没办法?分担,也绝不能给你们添乱。公田的事你也少操些心,我们都是世代种田过来的,能管好公田。” “是啊是啊……” 虞城城民最可爱的一点,调皮捣蛋的时候不少,可听得进人话,只要道理和他们说通了,他们行动起来,比那些传话的神巫还利索。 乐儿?又重重地点点头:“都好着,大家都好着呢!你们也别一脸严肃,告诉大家一件喜事,夫人的眼疾治好啦!” “真的?!” “那可太好了!” 麦壳问:“乐儿?,是你治好的吗?” 乐儿?道:“也不算吧,我去找了一味药,还有医正也调了些方子。” 麦壳又问:“是去海外界找的吗?危不危险啊?” 大家好像都对乐儿?去海外界的事情感兴趣,自?从知道乐儿?会火灵觉的事情以后,各种天方夜谭的说法?都传开了,甚至有说她是祝融女儿?的。 乐儿?挠了挠后脖子:“不危险,你们若是想听,我们去亭子里吧,别在这?晒着了。” “好!” …… 乐儿?本是想出来看看大家对祭礼的反应的,稀里糊涂和他们讲了一堆海外界的故事,他们也听得开心。虞府里,扶英恨不得把姚雵搓圆揉扁,亲了一通后,嘱咐他好好休息。在母亲的“盛情关怀”下,姚雵这?会儿?真的筋疲力尽了。 扶英出了门,四下望望:“诶?小圆呢?” 虞睿也晃了一圈,没找着人:“许是出去玩了吧?” 扶英道:“正好,你也陪我出门看看去!” 小圆得知扶英眼睛彻底好了之后,比欣喜先到来的是恐惧,趁着扶英和虞睿在姚雵屋子里,小圆静悄悄溜出了虞府。 她鬼使?神差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晃眼,便出了城门,来到城外村。 城外村离城门最近的地方有一棵树,小鹖专门在那树下搬了块石头,除了处理好互助院的调配以外,他平时就坐在树下,闲来磨磨刀子。 远远的,小鹖就瞧见?城门口一人不同寻常的打?扮,定睛一看,认出来是虞府的小圆。 小鹖站了起来,看小圆好像正四下张望着,小鹖觉得,夫人的贴身婢女应当不常出城门,便向小圆摇了摇手,看看有什么能帮到她的。 小圆朝小鹖走了过?来,二?人没说过?几回话,彼此都有些拘谨。小圆问:“你,你叫小鹖?” “是。” 小圆踟蹰了会儿?,道:“能带我去虞林找几味药材吗?” 小鹖乐意帮忙,却不会没头没尾地帮:“可以,你需要什么?” “参……参草。” 小鹖问:“参草是大补之物,小圆姑娘面色红润,可不能乱吃。” “不是我吃,是……是少主。” 一听是姚雵需要参草,小鹖立即警觉了起来:“少主?小姚哥?他为?什么需要参草?” 话都到这?里了,小圆只想把谎圆了:“少主他今早举行祈麦实祭礼,晕过?去了。送回虞府,医正说是连日操劳,内里空虚。眼下乐儿?、城主和夫人都陪着少主,着我来虞林找参草,要陈年的。” 小鹖往城门望过?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小圆知道他着急,又说:“这?事儿?虞府是打?算压下不说的。乐儿?只说让我来找你,说你知道哪里有。你就带我去找参草,好吗?” 小鹖立即放下磨刀石,拿了一把小锄头:“知道了,我们快些走。” 小鹖带小圆进了城外村,途径山下清水河,一路沿河往上向虞林山走去。城外村的人看见?小鹖带着小圆,也只是觉得不常见?。 到了没多?少人的山上,小圆这?才问小鹖:“城外村的人,是喝清水河的水吗?” 小鹖只顾埋头找参草,草草回答:“是。” 小圆又说:“我不认识参草,就不耽误你找了,我在此处等?你。” 小鹖应了声好,就往虞林深处找去。小圆见?小鹖走远,来到清水河旁,取出了团着的帕子,一打?开,里面好几颗绿松石。 她把绿松石投进了清水河里,绿松石或沉到水底,或跟着水流漂到下游的城外村。 小圆收好帕子,不多?时,小鹖就挖了满满一捆参草。 他把这?些参草拿给小圆,问:“这?些够吗?” 小圆道:“够了够了,我把这?些都拿给医正,医正知道如何入药。” 小鹖道:“你等?着,我去村里取个背篓,让你背回去。” 小鹖快速地跑了个来回,气儿?都还没喘匀,就帮着小圆把这?些参草装进背篓中?。 小圆道:“这?事情,还请你保密。” 小鹖道:“知道,我有分寸,不会说出去的。” 小鹖帮小圆背好背篓,又送她回到城门口。送别了小圆,小鹖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才又回到树下磨刀。 小圆进了城门,找了个荒芜的地方,连着背篓带着参草一起扔了,只身一人回到虞府。 她知道她这?样做不对,可她那一颗犹豫的心,终究是随着扶英的复明?定了下来。榕树收集的人数只差最后一步,小圆盘算着,正好就差城外村那几十口人。 该来的总会来。柏染变成了巫彭,她就更难逃其魔爪了。 小圆回了府已是傍晚。一回到耳房,不想里面竟摆着一束鲜花。 小圆拿起那一捧鲜花,不解地朝扶英走过?去,扶英说:“往常都是你带外面的花来给我,这?回我眼睛好了,也为?你带一束鲜花。喜欢吗?” 小圆看着手上那一束五颜六色的花,一行苦涩的清泪终究落了下来,滴在那一朵纯白的花蕊上。 第110章 【虞城】越有大旱(1) 还忙着呢?过…… 盛夏时节。天空湛蓝透亮,云层厚实洁白。 掀开干渠上的那层防护盖,虞城城中干渠由暗涵改为明渠。 清早浇灌,正午避暑,午后,褪去地热之时,城民便三三两两去井边打水,或去明渠边上泡脚。乐儿在虞城大街旁栽了?许多乘凉的果树,树下明渠流过,人们坐在树下泡着脚,偶尔会被砸中一颗树上的馈赠。 乐儿在大街上走着,手?里还盘算着临华阁的开支。一旁城民喊了?她两声,乐儿才听见。 “乐儿,还忙着呢?过来泡个脚吧!” 说忙也?不忙。天气炙热,连韶康攻打斟鄩的进?度都慢了?下来。三月过去,终于见这?战事有些快要打完的意思。昨日韶康传书?,希望虞城帮他最后一把。 乐儿把那书?信草草扔在临华阁,每次都说是最后一次,一连好几?次,乐儿都咂么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这?不,她刚又清点完虞城的仓储,虞城若要维持自身,实在不能再拿更多的了?。 听见有人喊她乘凉泡脚,本就想将这?破事丢到一边的乐儿飞速就跑了?过去,和大家坐在一起?,用脚拨弄着明渠里清澈的流水。 公田里的麦子长势正好,也?不缺雨水,自祈麦时过后,加上乐儿打算把收上来的麦子一半发到互助院,大家干活都是自动自觉。 那天晚上,姚雵提出一个想法,让乐儿越琢磨越是兴奋。 姚雵泡了?一壶松针露拿到城外村,叫上乐儿,二人坐在树下,透过稀松的树影看着天上繁星。 “你是说,你想学?寒浞?!” 姚雵正色道:“嗯……也?不算是学?,但是目标是一致的。若每年祭神的供奉能够削减一大半,虞城能做的事情?就多了?。” 乐儿喝了?一口松针露:“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乐儿道:“你就拿大禹治水来说,若是当初大禹没有神明帮助,譬如上次我们在海外遇到的那只旋龟,他能治好水吗?凡人离不开神明只要离不开,必然需要供奉和庇佑。” 姚雵沉默了?会儿,又说:“可我们传下来的童谣里,不是这?么说的呀,我们知道的故事,是神明不护佑,这?才招致黄河下游水患成灾,多少大巫祈求神明无果,这?才让大禹用人力去逡通河道,改道引流。” 乐儿只是摇头?:“我不信。大水漫过来多可怕啊,跑都来不及,会有那么多凡人不怕死挡在前面吗?大概这?童谣是凡人传下来的,为了?教?小?孩子勇敢一些,就隐去了?神明帮助的部分。” 姚雵也?不气馁:“我相信凡人的力量是无穷的。” 乐儿侧了?侧身:“诶,要不,等哪天休假,我带你去海内,亲自问问大禹?” 乐儿自己说着,又自己否定?了?:“算了?算了?,想出去玩这?事儿都提了?大半年了?,韶康又打个没完,什么时候才能休假啊……” 见乐儿一脸丧气,姚雵用手?指弹了?弹她的脑袋:“世上就没有打不完的仗。若是哪天韶康捷报传来,我拎着你就往城外走。再把驺吾叫回来一起?。” 姚雵越来越没有时间出城,前些年,便让驺吾自己乐意就跑出去玩,时常个把月不见它的影子。 “我都这?么大了?,又不像小?时候,你还想拎我?” 姚雵的眼眸在晴朗的夏夜里晦明流动着,悄悄在侧后方一直看着她,没有说话。 乐儿又问:“所以呢,你打算怎样取消掉对山神的祭祀啊?” 姚雵道:“先……把供奉的那部分祭品都发还给城民,祭礼照做,贡品随各家的意,想进?献给神明也?好,想自己留着也?罢。” 乐儿问:“你不怕山神找上门?” 姚雵道:“大事我来顶着,至于他想要供奉,自己挨家挨户去看看呀,不至于收了?人家的供奉,却连凡间都有些什么苦难都不知道吧?” “去!到时候山神要是发怒,都是我的事儿。” 姚雵又说:“要不……你把虞林山的山神挡在门外,自己做这?虞城的庇护神吧?” 乐儿不怀好意道:“哦——然后供奉回流到虞城,你想独吞?” 姚雵不接乐儿的茬:“供奉都记在庇护神名下,要私吞也?合该是你。” 乐儿颇玩味地点头?:“这?么说来我倒是有这?兴趣了?。连应龙过来都能在虞城拐个弯,区区一个地方山神,应该不在话下!” 姚雵嘴角轻提:“这便算是……成交了??” 自那以后,虽然姚雵鲜少再提起?这?事,可每当韶康频频来催要资助的时候,实在于临华阁无处可支的乐儿自然而然想到了?姚雵所说的那笔对山神的供奉。 事到临头?,乐儿也?觉得?这?个山神的供奉怎么能这?么贪?应龙来的时候不见半点山神的影子,收供奉的时候就来了?? 乐儿坐在树下拨弄着水,又想起?,虞城的这?些明渠,都是姚雵用灵觉化出来的水,要不然,今年如下之后没多少雨水,哪里来那么多的降水能够供城民纳凉? 想着想着,乐儿就又像探探城民的口风:“若是……虞城把对神明的贡品全都发到你们每一户的手?上,再由你们去进献给神明,你们觉得?如何?” 城民初听有些不知何故:“有什么不一样吗?” 乐儿想了?想:“唔……那样的话,神明会到你们每一户家里去,倾听你们的愿望,然后再收了?你们的供奉。这?样一来,或许神明就能记住你们的愿望和祈求了?呢?” 一人道:“那敢情?好啊!与其?让供奉全都一囫囵被神明收了?去,听听我的祈求再走,也?不迟吧?” 另一人道:“虞城这?么多人,若是让神明挨家挨户去听,神明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还不如不要你那三两供奉。” “这?就不对了?,我想供奉是我的事,至于你有没有耐心听我的祈求,选不选择收了?我的供奉,那就是神明的事情?了?。若是神明不打算事先我的愿望,那点供奉还不如我自己留着吃了?!” “啧啧啧!对神明都算得?这?样不留余地,他会护佑你吗?” 乐儿静静听着陈明之间的辩驳,对于要不要供奉发还给各家这?事多了?些不同角度的看法。正当乐儿还想听得?时候,明渠里的水突然断了?,在水滴干裂出好大一条裂缝。 城民不解:“这?……这?是怎么了??” 乐儿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以为姚雵的灵觉又出什么问题了?,可按下心来细想,若只是灵觉枯竭,土地不会干裂至此。乐儿再朝远处一望,街边那些耐旱的杂草都肉眼可见的干枯。 这?样熟悉的感觉,上次见到还是韶康把肥卫放出来的时候。 乐儿抓来的那几?只肥卫都放归太华山了?,自然不是这?几?只肥卫的事。地表迅速见干,不是凡间的常态,只能是海外灵物所为。乐儿穿上草鞋,匆匆赶回虞府,见姚雵也?着急忙慌地从虞府出来。 乐儿言简意赅:“有东西到了?虞城。” 姚雵道:“我先去保住公田里的水,这?时候旱不得?。” 二人分头?行动,乐儿去找出招致旱情?的来源,姚雵去公田保水。 乐儿飞至上空,虞城的旱情?清晰可见。地面龟裂的情?况自北向南,那灵物应当是在北边。 当此时,本在斟鄩城的韶康迟迟等不来虞城的补给,干脆自己快马加鞭赶回虞城,一进?城,就见到处处开裂的情?况。 韶康抓了?街上一个人问:“虞城怎么了??” “纶城主?不、不知道啊,就这?一瞬间的事,虞城就都干旱了?,我刚刚还坐在水渠边泡脚呢……” 韶康放开那城民,自己往城中走去,听一旁的人说,少主赶到了?公田,正在力保麦子不致干枯,韶康见状,也?立马转到去了?公田。 公田上,姚雵起?了?一个法阵,也?才堪堪保住公田里的土不致开裂。这?旱情?来势汹汹,公田外的土全都裂开的两指宽。肥卫的灵觉不至于这?样干旱,姚雵觉得?,这?次来的恐怕是尊大神。 韶康不由分说上前帮了?一把姚雵,姚雵正吃着劲,见韶康过来狠狠松了?口气:“你仗打完了??” 韶康道:“没呢,过来借兵的,这?是怎么了??” 姚雵道:“我也?不知道,乐儿去看情?况了?。” 乐儿赶到城北城门外,远处的山上已?经彻底枯死了?,可就这?情?况,乐儿愣是半点灵物的影子也?没见着。 正聊着山神的供奉,这?回真遇见事情?了?,乐儿又是半点山神的影子都没见着,能抓一个帮忙是一个,乐儿旱地里催生出丹木树苗,来不及找羊了?,乐儿找了?找一点棉絮充当羊毛,一把火烧到海外界去,立时把虞林山的山神薅到城北来。 那山神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乐儿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干什么吃的?平时供奉收了?那么多,真遇上事情?了?……” 乐儿也?不废话,一把把山神往北边推:“顶着!至少看看这?旱情?是怎么来的。” 这?几?年,虞城中有神巫的事情?渐渐在山神中传开,有神明还说那人和巫彭祝融都有关系,于是这?虞林山的山神这?回被薅过来了?,也?是战战兢兢,祂回过头?来看着乐儿,作揖道: “神巫大人,小?神只能管我这?样的灵觉能管的事情?,至于上次的应龙,和这?次的旱情?,那都远远超出我能力的范围了?,我实在是帮不了?忙啊!” 乐儿也?知道这?股旱情?不同寻常,便问:“依你看,这?是什么灵物所为?” 山神道:“大概……和应龙那样的、差不多。” 自皇帝战蚩尤和绝地天通之后,能与应龙并称的,乐儿立时想到了?黄帝女魃。 正好,女魃也?会招致旱情?。上一任虞城城主齐心协力才赶走了?女魃,这?会儿又来了?吗? 忽然间,从北方远处刮来一股火焰一般的热浪,直冲虞城而来,那山神吓得?干脆躲到乐儿身后去。 乐儿为防这?一股热浪扑向虞城,也?聚气一排火浪,由南至北欲抵消那股南下的热浪。二者的热浪相遇,在中间烧成一排火焰僵持不下。 那山神见状知道不对,匆匆对乐儿说了?几?句:“神巫大人,这?凡间收上来的供奉经由巫咸国的神巫收点过后,到我这?里的供奉实则不足一成,不说就只有这?一成,我也?实在无力对抗这?样大的神明,看着至少是个海内界的。我扛不住,留着也?是个拖累,就先走了?哈!” 说完,那山神便自己溜回了?海外。 待火焰散去以后,透过地表扭曲朦胧的热气,乐儿隐约看到远方站着一个身着红黑色服饰的女子。 魃。 第111章 【虞城】越有大旱(2) 今天之后,虞…… 小时候,在柏染的描述下?,乐儿曾不止一次的幻想过见到阿娘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 即使她现在已经知道了,黄帝女魃与自己并无任何关系,可当?她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乐儿还是能够感受到自己心中那?份微妙的躁动?。 或许是小时候一家人重逢的愿景太过美好,乐儿心中总有一处角落不愿被现实打扰。可当?如此针锋相对的现实摆在她面前,极致的割裂感穿梭于美妙的梦幻泡沫与无尽的燥土喧天之间,她只?觉得窒息与压抑。 眼前的女魃像一座废弃的城池,身上破旧的衣服像斑驳的断壁残垣,书写着她尘封于过去的辉煌。她和应龙一样,是被遗弃于凡间的神明,不得其所,漂泊着惶惶终日。 那?女魃似也认出乐儿身份的不寻常处,盯着她一直看,想要在乐儿身上看出些她熟识的人物来,却一直辨别不清。 女魃像一个在沙漠中孤独行走,渴求水源的独行旅客,可由于她自己本身的能力在凡间失控,她永远到不了属于自己的绿洲。 她漂泊许久,忽然看见能力与她相似的乐儿,看她有属于自己的一座城,看她坚定地因为女魃的到来守在那?座城的面前,可曾几何时,女魃也是这?样守护者属于她的城。 她在乐儿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既怜悯又忍不住心生妒忌。她看着乐儿在北城门外与自己分庭抗礼,那?是一份属于她曾经拥有过的神采。 凭什?么她要被遗弃,凭什?么现在的安宁抹去了她曾经的一份功绩,还要把她放逐于无人之境,稍微近些人烟就喊打喊杀? 她厌恶那?个曾经的自己,为了别人的胜负生死,不给现在的自己留任何一点余地。她把这?样的一份厌恶投射到与她相近的乐儿,看见乐儿对自己的防范书院,她只?想摧毁它。 若论燥火,就算现在的女魃不似当?年?,她也不认为,现在在人间能够找到一个和她不相上下?的人。她重新捡拾起自己曾经的那?份辉煌,朝乐儿猛攻过去。 一个放下?了自己曾经的操守和抱负,而另一个,才?刚开始学会理想和守护。在这?样的心理差异之下?,乐儿当?要比女魃打得更吃力一些。她还要守着自己身后?那?座城。 女魃放弃了熟知的攻守策略,对着乐儿一味近身猛火。乐儿躲不开,她只?能分毫不差地扛下?来,可这?些令女魃熟悉的操作,却让她烦躁。 “我不知你是谁,我也不想知道你与凡间这?座城有任何渊源。我只?看到你还能够脱身离开。你若想走,我会放你离开。” 对乐儿说的这?番话,她认为是对自己的一番救赎,但凡以前的她能为自己留下?三分余地,她不会如此痛苦。 乐儿道:“我也不想和你打,你若回到北边去,我也会让你离开。” 又是如此,又是一味地对她驱赶与放逐。刚开始时,女魃还担心自己在凡间失控的能力会给凡间造成慌乱,所以她也认可自己应该一直待在荒无人烟的北方?,不能伤害人间一丝一毫。可年?年?岁岁皆是如此,人间的喧腾淹没了她的孤寂,她这?才?开始犹疑,才?开始审视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合该为人所不容。 “不是我的错,为何都要赶我离开?那?我呢?谁来救我呢?!” 女魃情绪激动?,火势让乐儿快要招架不住。 提及救人,乐儿想到,之前柏染一味渴求的,不就是带她的阿娘回家吗? 乐儿试探着问:“你可认识柏染?他之前一直说想要救你离开凡间。” “不认识。” 女魃答得极快。在她被孤身放逐的日子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自己的过去,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她早已烂熟于心,根本没有一个叫柏染的人。 “世上就不会有想要救我回去的人。人人都在这?个四界格局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除了我和应龙,又有谁会去掀翻这?个给所有人带来利益的局势?” 战线越拖离虞城越近,这?样虞城的水源更加岌岌可危。乐儿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猛地发力一推,将女魃裹住藤条带远了些。女魃起初只?觉这?些藤条碍事,发现烧不化那?藤条诸侯,才?后?知后?觉对这?束缚着自己的藤条产生兴趣。 这?一拖费了乐儿好大的力气,好在女魃现在停止了动?作,才?给了乐儿一些缓冲的时机。 女魃抬头:“你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能力,我不会不认识你。” 乐儿喘着气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介绍自己。既然你不认识柏染,那?……你认识巫彭吗?” 这?名?字女魃倒有所反应:“休要提那?十巫,更别提那?巫彭!” “颛顼绝地天通之前他们没少为此奔走出力,为了能够为黄帝一支挣得在凡间的声名?,我信了巫彭的劝导,为了稳定凡间和应龙留在这?里?,却没有一个告诉我们实施绝地天通的具体时机,这?才?害我们滞留凡间。现在,他们恐怕早就因着绝地天通之后?的四界格局发达飞升了吧!” 乐儿试图在对抗间隙找到一点能够让女魃自动?撤退的方?法,她少有大战的经验,碰上女魃,根本无甚胜算。可一连几次试探,除了刺激得她更加疯狂意?外,乐儿获得的信息却少得可怜。 一连轮番的攻势下?来,乐儿的体力消耗巨大,可女魃看上去仍旧是那?样游刃有余。正当?乐儿心觉招架不住之时,虞睿和扶英穿着展架,带着虞城军民一体的城民和监牢中的狱兵,一字排开在北城门外,手上个个拿着兵器,没有兵器的,就拿着斧子锄头。 乐儿眼前一黑,她自己都快招架不住,这?些凡人带着刀子石斧过来能干什?么?! 虞城城民眼中却毫无一点惧色。这?样的场面,在他们的祖辈那?里?早已经历过一次。只?见虞睿擂响鼓声,所有人伴随着节奏在整齐划一—— “神北行!” “神北行!” “神北行!”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祈语,垒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又跟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往外推开,乐儿和女魃打得胶着,一齐被这祈语推出好远。 乐儿心下?一震。 她从未想过凡人齐心会有这?样强大的一股力量。她不认为城民能够有灵觉,更不认为凡人之躯竟能够对抗神明! 女魃好似对这?祈语反应极大,她难受地捂着耳朵,不得不再往后?退开。 “可恶!区区凡人!可恶!” 虞睿知道,这?祈语对乐儿或多或少也会产生一些影响。他停下?鼓声,高声喊道:“乐儿!回来!” 一人的声音淹没于广袤的大地之中,虞睿身旁的人墙一传十十传百,一起高声喊道:“乐儿!回来!” 乐儿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她想脱身,却发现不能离开。女魃的火灵觉现在是与乐儿的火灵觉两相抵消,若乐儿离开,那?女魃的火必然会灼烧整个虞城! 乐儿回头喊:“别管我!继续念!” 格局瞬息万变,就在虞睿停下?擂鼓的几息之间,女魃又蓄起反击之势。虞睿看情势不好,只?得继续擂鼓。 “神北行!神北行!” 整齐划一的人墙一步一步稳固地朝北推进,众人齐心又是一步一步地逼退带来旱灾和火情的女魃。 —— 另一边,公田之上,方?才?女魃的步步逼近让姚雵稳定公田麦苗的水源骤然吃力,公田边缘的土地又往里?面开裂着,他好不容易和韶康一起扛下?来,却又骤然觉得轻松不少。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转变?乐儿,她扛住女魃的威压了吗? 那?可是传说中黄帝麾下?的女将啊! 正在此时,小圆跑到公田上,气喘吁吁告诉姚雵:“夫人和城主带着城民一起去城北了!夫人她身体才?刚好,我怕……” 姚雵分心一瞬,韶康道:“这?里?有我顶着,你快去看!” 姚雵犹疑间,韶康又说:“我知道公田的重要性!就算把我榨干了我也护得住!城主没有灵觉,在那?里?太危险,你快去!” 姚雵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城北飞奔而去,韶康接过了姚雵的那?一份力,苦苦支撑。却见小圆站在他旁边,那?神情似曾相似。 那?一年?,韶康向城主说出绿松石作坊之事,小圆也有功劳之时,小圆应召过来跪在城主面前,也是这?样的神情。 心虚。 韶康努力喘息着,问:“你又做了什?么是不是?” 小圆听得浑身一激灵。 “果然……这?次做了什?么,会告诉我吗?是不是……后?院那?棵榕树,到时机了?” 韶康赶到虞城之时,见此情状,已暗自分析过多回。 其实,促成韶康此次回虞城的,还不止是援助迟迟未到。在回城的前一天晚上,他又梦见柏染。 明明是一个死人,却又出现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夏后?氏的旗帜,转眼却又变成有虞氏。韶康不知何故,直觉告诉他,要回虞城。 隐秘都被韶康道了出来,小圆只?觉得轻松。她缓缓道:“我把少主支走,就是想和你说,柏染没死,他其实是十巫之一的巫彭。” “他让我尽快完成人数的收集,今天的事情,不用想也知是他手笔。” 韶康轻叹道:“你还是脱身不开。” 韶康感叹着小圆的身不由己,小圆却反驳道:“你也一样。” 韶康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小圆不动?声色回答:“我这?才?看明白,这?座城里?,没有人躲得掉巫彭的安排。包括乐儿,也包括你。” “你说清楚了?!” 小圆道:“你要的援助不会再有了 ,今天之后?,虞城就是一座死城。” 韶康一听,撤下?了支撑着公田水源的手,公田肉眼可见的干枯起来。韶康一把掐住小圆的脖子:“你们想做什?么?” 小圆也不慌,眼神也是淡淡的:“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用绿松石荼毒虞城城民吗?染上那?种三苗蛊毒之后?,最开始人会失去神智,变成听话的行尸走肉,之后?灵魂和肉身会剥离开来,通过乐儿梯子的作用,将滞留在虚无的人们一个一个接回来,腾空后?的肉身,将会是三苗国人集体的新生。” 韶康气急,他没有想过小圆的谋划竟会牺牲这?么大,他一把掐紧了小圆的脖子,小圆立时说不出一句话,脸憋得通红。而后?,韶康飞速一想…… “你是说,他们会变成听话的行尸走肉?你有没有对我下?毒?” 小圆艰难地摇了摇头,韶康知道后?,松开了掐着小圆的手。 韶康现在缺的,不正是听话的兵吗? 第112章 【虞城】人祭(1) 只要放了他,做什…… 城北门外,女魃在乐儿的牵制下,又被神北行的祈语震慑得连连后退,正当虞城城民以为?,这又会是一次胜利的驱神保卫时,风云骤变,城北上空乌云压境,云层汇聚成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洞。 当此时,乐儿发现,她动不了了。 不知是开启了什么法阵,乐儿和女魃全都?挣脱不得。女魃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天地通路开启的前兆。 女魃冷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乐儿,这个法阵显然是针对乐儿的,现在的她痛苦万分,仿佛有千百只利刃划破身体。女魃听见乐儿痛苦的一声长鸣,忽而感觉自己身上轻松不少。 女魃朝城门望去,那法阵似是蔓延到了虞城城民,几声痛苦的哀嚎过后,女魃看?见那些城民纷纷应声倒地,连城主和城主夫人?也是如此。 她看?见乐儿挣扎之下,身后的土地撕裂开来,拔地而起生长出一棵直插云天的丹木巨树,那树顶穿过天上的大洞,电闪雷鸣。 四周暗了下来,女魃抬头一瞧,一位神巫从洞的那边缓缓降落,戴着兜帽,看?不清他的面庞。 这棵丹木耗尽了乐儿仅剩的力气?。那神巫绕过女魃,走到乐儿面前,右手抚上乐儿的面庞,乐儿费力地睁开双眼,忽而瞳孔一震。 看?清眼前人?,乐儿苦笑一声:“柏染……你没死?啊……” 柏染轻柔地拨开乐儿汗涔涔的一绺头发:“让你放阿爹一码,没想到我的女儿,心竟然这么狠。” 乐儿喘着气?:“若你真?身是一棵柏树,你绝无可能存活。” “我把我的女儿教得很聪明,现在应当猜得到我究竟是谁。” 乐儿道?:“巫彭。” 柏染轻笑着,赞赏地品味着乐儿。 “柏树是你神邸门前的镇宅,你借用?了柏树的身体游走四方。没错吧?” 柏染点头:“是。绝地天通后,十巫的身体离不开海内,只能以神识传递指令。可若以神识游走四方,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神魂消散。所以我重塑了门前柏树的血肉,借用?柏树能够沟通天地的灵觉,游走于海外。” 乐儿道?:“但是大柏树本身有局限,所以你也只能做到在海外和海内界行走自如,一旦到了凡间,柏树的身体还是会限制你的行动,所以你每次带我来凡间,都?只是短暂停留,一旦停留太久,柏树的本体就会收到毁坏。” 柏染点头:“柏树太次了,即使?是千万年?的柏树灵觉也只够维持如此。所以我一直在海外界寻找新?的材料。” “所以你找到了丹木。” “不止,丹木只是我考虑的范围之一。我试过成千上万种海外界的木材,做了废废了扔,那些柴火若放上一把火,百年?都?不会熄灭。丹木虽好,却因?天生没有神识,无法与我的灵魂相容。峚山上的丹木都?快被我砍光了,我都?没有做出能够开化神识和承载灵魂的容器,直到你的诞生。” 乐儿虽早已看?出了这样的现实,但当柏染亲口说?出真?相之时,乐儿的双眼仍旧失控地落寞。 “那你又何必演出一番父慈子孝的场面,又何必生造出我有一个母亲?你和女魃根本无甚交集,今天这个场面,才是你一开始培育木材的目的吧? 柏染的手顿了顿,轻声说?:“我是你父亲啊……我创造出了你。起初你的诞生只是个意?外,后来我渐渐被你的灵动可爱所打动,我原以为?你的诞生是来助我一臂之力的,直到……” “直到你发现,我被你强行相容的祝融火根本发挥不了真?正的作用?,若要发挥梯子真?正的力量,你难免要带我到祝融氏,或者带我到海外祝融那里?,这样的话,你对我精心编制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而我又是个倔脾气?,如果?让我知道?真?相,我必不会助你,所以你把我扔到凡间,又引着我去找祝融氏完善自己,再设下今日这个局?兜兜转转,你就是想炼好我,再把我献祭,你想重新?开启天地通路,是吧!” 乐儿条条说?中,可柏染自认,乐儿所说?也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可他又否认不得。 柏染后退了一步:“若你这么想,也是在我意?料之内。你生性刚直,容不得背叛。我就知道?,若我承认真?相,得到的就会是现在你对我的敌意?。可我没有想到,应龙攻虞城那天,我甚至还没有将真?相陈情告知的机会,就被我女儿一把火烧了。” “我不是你女儿!”乐儿怒吼着,“我只是被你利用?的工具,养我是为?了杀我,一个杀鸡取卵的屠夫,他对牲畜说?爱,荒谬至极!” 柏染被劈头盖脸吼着,也没有发怒,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妥善安置你。可有一点你要明白,若我对你这个意?外没有半分情谊,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世间恩怨环环相扣,解了一人?的怨,又会生发出新?的怨恨,到了此时,我也才看?开了。” 柏染又无力地看?着乐儿:“若你能如我的意?,现在也该是一家?三口重逢的团员场景,又怎会像如今针锋相对?” 乐儿不明白:“事到如今,你无需再假惺惺地扯什么一家人的谎言了。” 柏染却是摇头:“我对女魃是有情谊的,只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就因?为?绝地天通。” 说?及此,柏染又转身看着身后的女魃,而女魃只是别过脸去。 “我帮上神劝你留在凡间的时候,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我不知道?他们居然会放弃你和应龙,我在各方之间周旋了许久,可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和我说?,田地通路已然断绝,绝无再因个人而重启通路的可能。” “因?为?绝地天通,我的大部分灵觉也被禁锢于海内,可我没有放弃你,这些年?以来,我试过无数种方法,隔绝的通路每松动一点,我都?欣喜不已。从人?巫的灵觉能够沟通海内,再到海外的灵物能够现身凡间,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把你接回来,他们放弃了你,但是我不会。” “只可惜,柏树的身体到凡间已是极致,若以柏树的身体再靠近你,我会玩火自焚。因?此,我一直没有办法将信息告知于你。我不知道?重新?开启通路的筹谋要等多久,让你带着未知的希望生活,或是让你彻底死?心放下一切,我不知道?哪一种对你的伤害能够少一些。” 女魃将信将疑,她恨了这么久,可现在的情况摆在面前,柏染是真?的准备重启天地通路。 乐儿在她身后冷笑:“说?够了没有?还要上演你那深情戏码吗?你是要重启天地通路,好让四界的资源全都?化为?己用?,还是真?的只是想救一个被遗弃在凡间的神明?” 乐儿的话点醒了女魃,她的眼睛又重新?低垂下去。 乐儿道?:“你鲜少与我说?起巫咸国的事情,那里?隐藏着你的真?实目的,是对你无尽贪欲的筹划和建设,你怕我知道?了,撕破你深情的假面具?你敢不敢说?,你对巫咸国的那些筹谋,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柏染深呼吸一口气?:“我和你说?不明白。既然你不认我做父亲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最后再好言相劝一句,多看?看?你现在的境况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这座城。我知道?,你很喜欢虞城。” 乐儿的身体动弹不得,根本无从得知身后虞城的情况,闻言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再也听不见虞城人?的一点声响。 乐儿的心如坠深渊,她惶恐地喊着城主或是夫人?,喊着她知道?的每一个虞城城民的名字,却未得到一丝回应。 柏染站在她身边,冷淡地:“好好告个别吧,他们现在的灵识都?还在,今日之后,再无虞城。” “你想做什么?柏染,你献祭我一个还不够吗?虞城犯了什么错?” 柏染闻言古怪地看?着乐儿:“杀一个人?,需要他犯错吗?这么说?来,女魃犯了什么错?乐儿,你从前绝不说?这些无谓的空头之谈,在凡间待久了,人?也变傻了,竟也相信圣明治世那一套。” “小圆的家?人?要回来了,天地间阴阳平衡,有人?出来了,就总有人?要进去,至于是什么人?,无所谓。乐儿,你之前还对小圆多有防范,是什么时候对她放下戒心了呢?” 乐儿如梦初醒:“小圆……今日之事,也有她的一份?” 柏染轻舒一口气?:“看?来,你真?的是被飘渺的理想冲昏了头脑。也罢,多余的我就不说?了,你会亲眼见证这一切的。” 柏染又对女魃道?:“你就在此处,法阵即将开启,你就快回家?了。” 女魃顺从地点点头。柏染又推动了法阵的进程,那些倒地不起的城民一个个无意?识地站了起来,乐儿被困在法阵中动弹不得,她又被法阵榨干着灵觉,随着柏染开启法阵,那棵擎天的丹木燃起熊熊烈火,可恢复巫彭原身的柏染,再也不怕这些烈焰。 柏染打算推动下一步,当此时,从天而降的一抹亮白,直直地打在柏染身上,柏染的身体被洞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连连后退几步,一抬眼,发现是驺吾现身。 柏染轻喘:“我倒漏算了你。” 天上云团聚散,降落的大雨将丹木的火势控制减小了一些,姚雵于被城门口出现,直直盯着柏染。 柏染犹疑一瞬,又自己想明白了:“我算漏了你,以为?你会和他们一样,中了三苗国的蛊毒。大概是有驺吾护身,这些巫蛊灵觉对你不管用?。” “不过,结果?也是一样的。你是最妨碍不了我的人?。你手上没有一个筹码能与我抗衡,相反,这里?的每一个人?的生死?存亡,都?能够扼住你的咽喉。” 姚雵催动狂风四起,想要扰乱法阵继续进行,柏染见状却只是笑出声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别以为?赶走了应龙,你那一点人?巫的灵觉就能够拿我怎么样。休说?那时有乐儿帮你,现在你孤身一人?,而我又是以真?身降临凡间,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乐儿慌了,可她也知道?,姚雵一人?根本无法阻止柏染,只能徒增牺牲。 “柏染,你想做什么?放了他,既然他不会妨碍到你,你就把他放了!” 柏染看?着乐儿:“如果?放了他,以后你和他注定是要和我作对的,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乐儿现在根本无计可施:“阿爹,你放了他,求你了,只要放了他,做什么我都?答应!” 柏染扯起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包括助我开启法阵,让虞城城民全部葬送吗?你敢那样做吗?” 第113章 【虞城】人祭(2) 倒下来,别再挣扎…… 柏染的眼中早已?没?有亲情或仁慈。乐儿思量几分:“我可以。” 此言一出,柏染露出满意而欣慰的微笑:“乖。” 忽而强风压境,风力席卷着,誓将法阵中心的丹木连根拔起,细小的枝杈折断在空中,变成锐利的武器,柏染防范不及,把柏染身上豁出了?许多细小伤口。 反应过来后,柏染也不急于?反击:“哟,我以为?你的力气都用完了?。省着点用,容易死的。” 柏染扬手挡掉几根飞来的树枝,在乐儿耳边说:“你看,现在虞城少?主看架势是要?与?我不死不休了?,你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会怎样。若我不出手,你打算怎样劝他?” 乐儿道?:“你先把我放了?,我有办法。” 柏染轻笑:“对阿爹玩虚与?委蛇这套,不管用啊。我知道?你们手上有葱聋线,所以,不放你,才是妥当的做法。” 柏染又退开:“我不会把你的嘴堵上,在那之前,如果你能劝他放弃,自行离开,我绝不追他。” 柏染一个响指,呼号的狂风骤然受阻,巨大的应力反制到姚雵身上,他痛苦地跪了?下去,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柏染走上前,一挥指,姚雵的脚边突然胜出几支藤蔓锁住他的脚踝,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驺吾降落到姚雵身边,试图帮他咬开脚上的藤蔓,却?是徒劳无功。驺吾想冲上前撕咬柏染,却?被柏染一手挡开,重重摔在远处的地上,试了?几次,再也爬不起来。 “驺吾,你是仁兽,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本就不是你所长。” 柏染走到姚雵身边:“慢慢来,你总要?给我女儿一些?劝你离开的时间,要?不然草草死掉,我的女儿又要?怨我了?。” 乐儿和姚雵没?有说话,可是柏染知道?,他们现在一定通过葱聋线密谋些?什么。柏染干脆在姚雵身旁坐了?下来,陪他聊天。 “如果没?有我女儿,你在虞城可以死上好几回?,知道?为?什么吗?” 姚雵不语,柏染自顾自说着:“你的父亲没?有保城的能力,却?在我的庇护下苟延残喘,为?了?延续虞城的安稳接纳韶康,又碍于?局势权衡质押着他,久而久之,韶康必会挣脱你父亲的束缚,而你,作为?你父亲未来的依托,他若要?反,首先想到的就是除掉你。这是你的第?一种死法,在八年前,被我的女儿救了?下来。” “你心地善良,有驺吾保护着你,可身处人间的驺吾也是一把双刃剑,若有其他人主得?知在虞城有驺吾的存在,必定人人都想得?而为?己用。为?何?上次驺吾的出现还在尧舜禹几代明君之间,可近几十年来人间再无可统一中原的共主,一片混战之下,得?了?驺吾,很?大的概率,那个人就会是下一代明君共主。” “来虞城之前,我已?经知会了?中原其他人主,虞城出现仁兽驺吾的消息。驺吾已?被我打伤,他们得?了?消息就会赶过来,驺吾不会离开你,那么,为?了?彻底的到驺吾,他们会杀死宿主,这是你的第?二种死法。” “这七年来,你一直在与?神权相?抗,妄图学着寒浞彻底摆脱神权,让成城民的声音能够真正被人主听见。孩子,你如此天真草率的举动,无意间得?罪了?多少?神明,你数得?过来吗?这是你的第?三种死法。” “还有第?四种,”柏染突然高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现身?” 姚雵一转身,看见被城门口站着韶康。 柏染道?:“对于?犯过错的人太过仁慈,没?有斩草除根,这就是你的第?四种死法。” 对于?柏染长篇大论对姚雵说了?什么,韶康并没?有听清,他走上前,喊道?:“我现在还能和你做交易吗?巫彭大人?” 乐儿懊悔地咬着牙,她早就该除掉这个人。 柏染对韶康的提议十分感兴趣,他起身问:“说来听听。” 韶康道?:“我听说,现在虞城的城民被下了?蛊,有一个阶段,是可以控制他们的身体?” “没?错。” “这些?人借我十天,我带去攻打斟鄩。” 柏染问:“那我能够得?到什么?” 韶康道?:“取决于?你现在还想让我做什么。” 柏染看着城门口鬼鬼祟祟摸过去的小圆,高声道?:“这恐怕要?先问小圆,毕竟这些?人身上的蛊毒,目的是要?接回?小圆的家人。一旦肉身损毁,这些?人就用不了?了?。” 韶康回?过头,看小圆爬到了?夫人身边,正在试图唤醒扶英。听见柏染说的话,小圆朝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却不发一言。 韶康对柏染说:“用不着。我们之间的交易,还轮不到小圆插嘴。” 柏染点头:“这倒是大实话,我以为?你会给小圆一些?薄面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想了想:“你不像虞城少?主,做事情瞻前顾后,什么都想着要?保全。这样吧,给你一把刀,帮我杀了少主吧。若是我亲手杀的他,我女儿该不高兴了?!” 乐儿喝道?:“你敢!” 柏染取出了?一把匕首,扔到韶康面前:“杀了?少?主,就给你十天这些?人的控制权。” 韶康蹲下身去握着匕首,朝姚雵走近。 姚雵气急反笑:“说得?对,我确实当初不该心软留下你。” 韶康只淡淡地说:“你说错了?,是在你最想杀我的时候,你发现那时的虞城还离不开我。你和乐儿虽有灵觉,却?不知如何祭祀和管理?虞城。我活下来不是你的心软,是我筹谋得?当,命大。” 姚雵觉得?荒唐至极:“我还帮你筹谋起兵回?到斟鄩,这是什么烂好人的心肠,害人害己。” 韶康低下头:“你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现在的世道?。换一个天地,或许你真的会成为?尧舜禹之后又一代明君。” 乐儿用尽全力,奈何被法阵死死压住,无力痛呼:“柏染,你答应了?我的!” 柏染回?头,悠然道?:“我已?经撤了?藤条了?,你劝不走他,这也要?怪我吗?乖女儿,你也知道?,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抛下虞城一走了?之的。” 姚雵起身,就算只剩赤手空拳,他也会殊死搏斗。奈何之前对柏染的攻势已?经耗费了?他几乎所有体力,又怎会敌得?过珊珊赶来、体力充沛、手上还握着匕首的韶康?三两下之间,韶康左手扣住姚雵肩膀,右手就把刀送了?进去。 当此时,扶英刚好被小圆救醒过来,小圆立刻把扶英紧紧抱着,让她背对着此时的韶康和姚雵。 扶英挣开小圆,往身后一瞧,刚好看见韶康手上握着匕首送进姚雵的身体,血液溅了?韶康满手。 “雵儿!儿啊!” 扶英撕心裂肺,可小圆现在却?不能再让扶英在此伤春悲秋。她强势的拖着扶英往城门内走去,柏染看见了?,也只是默许小圆这样的行为?,这是他们本来就说好的条件。 韶康感觉到利刃刺进血肉里?的手感,感觉到手上的温热,他附在尚能站住的姚雵耳边,轻声说:“倒下来,别再挣扎,求你!” 而后,匕首猛地抽出,韶康脸上血点飞溅,姚雵失血脱离,再也站不住,软软倒了?下去。 乐儿感受到丝线绷断开来的感觉,再也受不住,一声痛呼。 “啊——!”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柏染充耳不闻,抬手示意韶康把匕首交还给他,韶康握着匕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又稳稳地双手奉上还给柏染。 柏染又虚虚望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姚雵,眼睛微微睁着,身体还在抽搐,嘴里?还时不时有鲜血咳出。 柏染知道?,这人是活不成了?。 柏染轻快笑着,对韶康道?:“等我把法阵打开,人你就可以带走了?。” 韶康道?:“你会遵守你的诺言吧?” 柏染点头:“当然!小圆说想救下夫人,刚刚我已?经默许她把人带走了?。” 柏染没?有说的是,至于?被带走的还想不想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城门内,小圆抱着脱力的扶英走了?好久,直到走回?虞府大门。她放下扶英,说:“夫人!夫人!我求了?神巫说要?保住你,夫人,我们逃走吧!别再待在虞城了?!” 扶英脸上一点血色都无,眼神也恢复了?一片死寂,她机械地扭过头看着小圆:“你走吧,我就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走了?。” 小圆握着扶英的肩膀,劝说道?:“夫人,是您教会了?我如何生活,是您教会了?我如何爱这个人间,离了?虞城,风花雪月仍在,我们不再管大人们之间的权力斗争了?,找个僻静的地方种花,看树梢自由飘动的风,不好吗?” 扶英虚着声音说:“雵儿,雵儿被韶康杀了?,阿睿,对,还有阿睿,小圆,你怎么只顾着救我,还有阿睿呢!我要?回?去救他!” 扶英说着便又要?往北城门走去,小圆眼看拉不住,大声道?:“城主也救不回?来了?!我能保住的只有您!别再回?去送死了?!” 扶英停下脚步,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圆。 “为?什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又是怎么死的?你如何能够救我?” “说话!” 扶英怒目圆睁,事已?至此,小圆只能据实相?告,扑通一声跪在扶英脚边。 “夫人,小圆对不起您!” 第114章 【虞城】人祭(3) 我不需要你救!滚…… “柏染传闻被烧死后,一天晚上,他变回巫彭,找到了我……” 小?圆声音止不住地颤动:“我太害怕了,夫人,之前有你们在支持我,我还能?够去和柏染斡旋,可是那?天晚上之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还活着的事实了!” “那?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绝望啊夫人!我看着你们在虞府里欢声笑语,却只有我看见,只有我知道柏染的手还是悬在我脑袋顶上。我不敢说出?来,我只能?按着他的指示去做啊!” 小?圆说着说着便痛哭起来,匍匐跪地,扶英又一把抓着小?圆的领子薅起来:“他让你去做什么?” 小?圆看和扶英:“最后一次,为整个虞城的城民下蛊,包括新并进来的城外村,那?样人数就足够巫彭开启万人祭了。” 扶英半天说不出?来话,末了还是艰难地挤出?来:“所以今天,所有人都昏厥过去,其实是你所为?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他们一起去死!”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巫彭来找我的时候,我恳求他,看在我帮他的份上,饶过夫人一命……” 扶英百思不解:“你有胆子去求他放了我,却没有胆子在今日之前告知我真相!小?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足够信任彼此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无话不谈了,你为什么还怕说给我听呢?你不信我会?帮你吗?” 小?圆道:“夫人,巫彭说了,若是此事在今天之前被虞府中的任何一人知晓,他第一个杀的,就是您啊!夫人……我可以赌上我自己的性?命,却不能?赌上您的性?命啊!” 扶英听完,怅惘许久,又气急反笑:“你以为你是在救我吗?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在为我好?吗!我会?因此而感动,跟着你远走高飞吗?这比直接杀了我更让我痛苦千倍万倍!” “是您说我可以向往自由,那?是我身不由己的生路中唯一的光亮。夫人,放下一切,放下仇怨,我们可以自由的!我不管三苗国,您也不再管有虞氏,从今往后我们只为了自己,不行吗?当初您为了保下有虞氏毁了自己的双目,没了出?府的自由,如今也不必在重蹈覆辙了!” 扶英听着小?圆的话只觉得荒谬:“小?圆,我真后悔当初心软养了你,更后悔教给你自由……你根本不懂得真正的自由。脚长?在我身上,若我自由,生死何惧?若我自由,我选择和虞府共存亡。若你相信自由,又缘何会?被巫彭三言两语牵制?你那?桩桩件件说出?的苦衷,不过是始终束缚在你心上的枷锁罢了。” 小?圆抹了把泪,冷静道:“夫人,您现?在如何恨毒了我不要紧,整个虞城我的能?力?之下,能?救的只有您一个,我求您了,快些走吧!” 扶英一把扯开小?圆拉着她的手,又用脚踹远了她:“我不需要你救!滚远点!” “夫人……” 小?圆被踹得生疼,这还是扶英第一次体罚小?圆,但小?圆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又起身前去追扶英,被扶英抡圆了一个巴掌又拍倒在地,小?圆被扇得头脑一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扶英又回了北城门,远处是倒下的姚雵。扶英又走回虞睿身边,把他抱起来,试图唤醒他,却只是徒劳。 柏染又看见扶英折返回来,这到时再他的意料之内。当初设下这个局的时候,他不怕虞睿,倒是从来也不敢说自己看透了扶英。好?在扶英当初眼盲,限制住了她的大部分行动,否则柏染要在虞城布局,简直难上加难。 柏染对一旁的韶康说:“看来小?圆还是没能?劝得住扶英啊!” 韶康一回头,看见扶英抱着虞睿,却没有看见小?圆的身影,神情有一瞬间?的慌乱,被柏染敏锐地捕捉到。 柏染悠然道:“你猜,在得知覆灭了虞城的罪魁,竟然是自己养了八年之久的贴身婢女,扶英会?不会?杀了她?” 韶康闻言看着柏染,柏染只是微微一笑:“对你的承诺作数,我也不会?拦着你去找人。” 韶康奔回了虞城内。柏染推算着时辰,是时候开启法阵了。他又回到被束缚着的乐儿?身边。 柏染道:“聊了这么久,我以为你会?想?尽办法在这期间?从中作梗,我还准备了许多后手,看来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女儿?啊!” 乐儿?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盯着柏染:“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说着,她身后的丹木竟自焚了起来,乐儿?这是想?要自我了断,也不给柏染半点开启天地通路的机会?。 柏染竟也不慌:“若是这么做,少主可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闻言乐儿?忽地中断了自焚,柏染成?竹在胸道:“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绝对不会自戕。这样玩火自焚,也是走投无路的时候仍要与我作对:你可以死,但我绝对不能?得逞。筹谋了这么久,我怎么又回不防着你这一手呢?” 乐儿?想?了片刻:“所以,你当初把我推给姚雵,是为了让我有了软肋?好?被你胁迫?” 柏染别开了脸:“你要这么想?,倒真的把我想?成?算无遗策了。我怎么会?有那?样的能?力?去左右你的心向着谁呢?我当初不敢贸然将计划讲与你听,就是怕你在不受我控制之后脱了缰,松了绳,那?我就真的控制不住你了。” “那?天在峚山之上,看见姚雵安慰你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了个主意。乐儿?,自打你诞生灵识以来,就是至情之人。一开始是忠于?你的父亲柏染,可我又不完全是柏染。当你心中把我和父亲的身份划开界限以后,我作为你的父亲柏染的身份失去作用,就牵制不住你了。” “当你又把情感的重心放在姚雵身上以后,我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掌控感,这意味着你又有了一个把柄在我手上,就算我的真实身份被你看穿,我也不怕控制不住你了,就像现?在这样。” 乐儿?只得无奈地轻轻摇头:“你在骗我,姚雵已经死了。” 柏染远远望着姚雵,道:“至少现?在还没断气。我如此说了,难道你还会?放任他死去吗?” 乐儿?眼神暗淡,一滴热泪如珠滚落:“我和虞城,从一开始就被你算计好?了,从一开始就在你靶心正中,这么多年来,还是躲不掉。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虞城呢?” 柏染道:“上任城主驱逐了女魃,我承认我内心对此事是有隔阂的。但更重要的是,虞城天生就是个权力?争夺的熔炉炉心。” “有虞氏祖上曾当过共主,又被夏后氏追杀,而今大羿寒浞相继窃夺了夏后氏都城,夏后氏后人明面上又下落不明。一个能?力?地位空有其表的城主,底下养着夏后氏和三苗国两方势力?,后来我又得知,虞城少主天生仁心,有仁兽驺吾伴随。” “三方势力?均有做凡间?共主的机会?,而我又把你——人人得而为己用的工具梯子安放在虞城,那?个时候你如初生牛犊,做事必定张扬,几方势力?在你搅和之下又能?有几日安生?我只需静观其变,不管最后胜出?是谁,都能?够为我所用。” 乐儿?道:“夫人心怀广阔,和城主一直在尽力?平衡几方势力?,我自认为,在你和应龙出?现?之前,虞城生机勃勃,大有未来。” 柏染道:“是,你们尽力?维持祥和蓬勃的景象,可那?样的关系脆弱得如万仗高塔摇摇欲坠,我只需吹一吹风,人心自然就散了。” “乐儿?,你相信姚雵描述的理想?凡间?。理想?很好?,可理想?一旦落地面对着赤裸裸的现?实,当情势不得不牺牲一人去保另一人,达不成?的理想?,就是原罪。人力?垒起的万丈高楼,但凡有一人动摇,瞬间?崩塌化?为灰齑。一个四分五裂的虞城,必定入我囊中。” 乐儿?闭上了眼,柏染不再说话,专心开启法阵。乐儿?的神识被柏染烧灼殆尽,化?回丹木之中,柏染操控着丹木,将虞城所有中蛊之人的灵魂聚集起来,汇聚在丹木树顶,树顶捅破了天,万人的灵魂又像源源不断的燃料,誓要将天地间?隔绝的锁链彻底熔断! 红色的天光蔓延在虞城的上空,韶康到了城内,看见路上没了气息的城民匆匆一扫而过。 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忽然在街上看到有一粉色裙摆,他目光一滞,迅速朝那?人影跑了过去。 他俯下身抱起:“小?圆,小?圆!快醒醒!” 小?圆半边脸被扶英扇得通红,一只耳朵流了血。在韶康的摇晃之下,脑袋虽然钝痛昏沉,但逐渐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韶康急切的眼神。 “纶城主,你这个时候,应该很忙才对啊……” 看见小?圆醒转过来,韶康心中压抑不住地欣喜:“别说话了,跟着我,我会?带你走!” 小?圆问:“夫人呢?” 韶康回答:“她守在城主尸身旁边,不肯走。” 小?圆眸光黯然:“我救不了她。” 忽然,在法阵推进下虞城颇有地动山摇之势,韶康抱起小?圆:“这里不能?再待了,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在那?里藏好?,等?着我,我会?来接你的。” 小?圆不知有没有在听韶康讲话,选择生或者选择死,抑或说,生死都由不得她。小?圆短暂地在虞府,在扶英的庇护之下尝到了自由自在的感觉,而今,她自己错误的选择,又亲手摧毁了她本想?彻底自由的机会?。 她再也没机会?感知到那?自由自在的风了。身体上的禁锢她可以忍受,心灵上,扶英刚刚已经把她打入了万丈囚牢深渊,扶英恨她,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对扶英造成?的伤害。往后是生是死,是虞府婢女抑或是三苗公主,她都注定永坠樊笼。 第115章 启地天通 我祝你从此自由,往后无忧。…… 那擎天的丹木携带万千亡魂,在虞城城北汇聚成一束通天的红色光焰,入眼皆是血红,那丹木捅破了?凡间的天,又迅猛地生长到海外?界破土而出?,又是一棵擎天巨树。 海外?界,在丹木生长出?的位置,也?有两个神?巫为丹木的生长护法,及此又生长到海外?界的天上,穿过?无尽海,延申至海内界。 三?界通路被丹木打通,凡间中原城国之间,人?人?可见虞城方向涌出?通天火光,再有一束红色直插云霄。 应龙不知蛰伏在何方,看见这?漫天大火眼神?一亮,迅速朝虞城飞去。 巫彭回过?神?,朝着一直静静等待的女魃伸出?手说:“回去吧,可以?回家了?。” 女魃呼吸急促,仿佛不确定这?一刻的真实?性。将将伸出?的手又缩回:“这?是上神?的旨意吗?” 女魃最后得知的关于神?界的消息,是上神?只留下十巫作为天地间的传话?筒。她不相信上神?会突然好心打开通路把他们接回去,故有此一问。 巫彭反问她:“你真的想问清这?个问题吗?在这?个时候?问清了?又会如何呢?” 女魃想了?想,又摇摇头。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如果巫彭说,他今天所为全然是自?己的意愿,从来没有上神?指示他这?么做,难道女魃听了?,会反对矫诏刻意留在凡间吗? 不会。 巫彭这?一反问,显然已经明白告知女魃,启地天通这?一事件的发生,打破了?上神?自?绝地天通以?来立下的四界规矩,不会是上神?旨意。她曾因努力促成这?规矩而留在凡间,结果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怨愤。她现在又在纠结这?一事件合不合规,又有何意义呢? 无论巫彭回答什么,她都不会放过?这?一难得回去的机会。 当此时,应龙也?飞了?过?来,绕着擎天的巨树缓缓飞升,直至消失在凡间的天空。 巫彭说:“你看,连应龙都回去了?。” 女魃不再犹疑,把手交给巫彭。随着渐渐飞升而上,她到了?海外?界,看见为丹木护法的两个神?巫,眼熟但一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朝巫彭和女魃行了?一礼,就又送他们飞升,穿过?一片水域,两人?到了?海内界。 海内界混沌,但混沌之中忽然多出?来一棵火树,火树的周围亦是两位神?巫护法。只是,丹木生长到这?里,似是已经耗费了?它全部的灵觉,它没有打破海内界的天。 巫彭说:“现在四界之中的灵物分配还未彻底打通,海内界还是空空如也?。” 女魃想了?想:“方才那两位神?巫,应当是巫谢和巫真吧?海内界混沌,我看不清前面这?两位神?巫是谁。” 巫彭点头:“他们是巫盼和巫姑。” 女魃心里默默数着:“五位……这?样大的事情,居然不是十巫全部出?面吗?” 巫彭平静地看着女魃,摇摇头:“十巫早就散了?。” “为何?” “你可知四界尘埃落定之后的变化?” 女魃道:“我不是很清楚。” “当初帝颛顼和上神?们的设想,是按照灵觉的高低划分出?四界,以?平定纷争,牵制各方势力,获取格局上的和平愿景。” “没有灵觉的生灵在第一界,又称凡间。拥有灵觉又有野心、有欲望的生灵在第二界,这?一界的天空之上是无尽海,所以?又称海外?界。穿过?了?无尽海,这?里的生灵拥有无边灵觉,却少有欲望,因在无尽海里,又称海内。再上一界,便是自?然。常羲、羲和,时间流转是至上灵觉,亦是最淡泊的所在,几乎可以?说,最上一界的神?明,灵觉无尽无穷,欲望和神?识却是贫瘠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故又称大荒。” 巫彭又解释道:“所以?,最有野心和贪欲的生灵最没有灵觉,灵觉最丰沛的神?明无欲无求,这?便是四界划分的规律。按照上神?商定下的分配,你和应龙的灵觉应当属于海内界,但是……” 巫彭没有再说下去,但是女魃也?听明白了?:“但是以?我们现在的欲求,对自?我的不满,对上神?的愤恨,我们不应该被划分在海内界,更?应该划分在凡间。” 巫彭点头:“当初定下四界的划分方法之后,上神?们发现,就算凡间的设定是没有灵觉的生物,可生活在这?一界的人?若没有一丝灵觉,那便彻底和其他三?界断了?联系。上神?们不愿断联,所以?留下了?少数有灵觉的凡人?。可这?些?人?的灵觉为了?实?施‘绝地天通’的法阵远远不够,必须仍要?有高灵觉的生灵到凡间分配和牵引,这?才是留你们再凡间的真正原因。” 女魃道:“你们担心若这两个高灵觉的生灵得知真相,会不愿意配合留在凡间,怕绝地天通后的凡间削弱了?他们的灵觉,所以?你们索性安排了两个本就在凡间征战的神?明,瞒着我们,劝我们留下,好实?施你们真正的愿景?” 巫彭看着女魃道:“是上神?,不是我,当初他们的这?项决议只有几位上神?知道,连十巫都被瞒着。若我当初得知真相,我觉不会眼见你在凡间受苦。” 巫彭着的一番话?说得有些?交浅言深,惹得女魃分不清巫彭现在的真实意图:“所以?今日?之事又是为何?” 巫彭低下了?头,重新整理了?一番情绪,道:“当初还没有实施绝地天通的时候,你我同在黄帝麾下,我和你有过?几次交谈,那时候……我暗自?心悦你,却没有等到与你陈情的那一天,便发生了?绝地天通的事。” “在那之后,我为你极力奔走过?,去求黄帝,去求各方上神?,请愿让你能够回来,却没有一位上神应答。他们说,神?明理应无情,这?是每一个高灵觉之人的自觉。为了一个人?而破坏了?好不容易定下的四界格局,事不明智地做法,也绝不是神明所为。” “刚开始,四界地格局尚未尘埃落定,上神?们还保有商量的余地,渐渐地,我们这?些?人?也?都没了?说话?的权力,变成只是上神?们传递治世旨意的传话?筒,救你回来的事情更?加遥遥无期了?。” “我心里不甘,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而结果,可是新的四界格局之下,就连我们十人?上下都受到严格的管控和阻碍。上神?们居住在大荒,人?格渐渐消失,变得不听、不看、不闻不问,我们也?逐渐主动活被迫地放弃了?自?我,变成只是为了?维持这?个格局上下于天的枢纽和工具。” 女魃听得漠然:“上神?不管世事了?,不听众生的祈愿,还是彻底消失了??” 巫彭道:“更?像是陷入了?一种无尽的沉睡,灵觉还在,却无法作用,变成像星辰日?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女魃又问:“那颛顼呢?当初绝地天通,在负责牵引凡间生灵的就是他了?,我听说他成神?了?,到了?海内,也?沉睡了?吗?” “他本就是凡人?,绝地天通之后,又怎么能真正像之前那样飞升成神?呢?我找过?了?,他变得和其他凡人?一样,死后魂入幽都,在幽都山上沉睡了?。” 女魃不理解:“他图什么?图一个死得彻底吗?” 说话?间,四界治安的格局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许多游弋在海外?界的生灵如今也?到了?海内界。 巫彭道:“我也?不理解。这?些?人?,佯称大义大爱,却往往牺牲其他人?的欲求,增加他们的苦痛。这?绝地天通的格局,限制了?欲求之人?所欲,荒废了?有能之人?所能,根本就是姑息停滞的做法!” 得知了?自?己被困凡间的来龙去脉之后,女魃又对现在的事情感到好奇,见巫彭对自?己还算坦诚,她又试着问:“那你又是怎么冲破上神?们一致才做成的绝地天通格局?那棵燃着火的丹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巫彭道:“此时我筹谋已久,从彻底得知求助上神?无望之后,我就在想办法,想把你从凡间带回来。我虽身为十巫,四界的格局之下,我的身体被困于海内,神?识能够游走到海外?界,一旦触及凡间,空有魂体的状态就会很痛苦。我在海内界的神?邸旁有一颗千年柏木,我把它化了?,充作自?己的肉身,以?此暗暗游走于海内外?之间,寻找开启通路的办法。” “树木固有充作巫觋上下于天的梯子,我找遍了?海外?界的树,发现西北峚山之上的丹木木材最为坚韧,可这?还不够,为了?破坏这?最坚固的法阵,自?然要?用到破坏力最强的灵识。我立刻想到了?你,可你当时在凡间,我根本获得不了?你的火灵觉,遂找了?替代,到海内界找成天无所事事的祝融要?了?一把火,他没有多想。” 女魃点点头:“我大概明白了?。” 巫彭把所有事情陈情道出?,心里瞬间轻松,他问女魃:“当初没能来得及说得出?口的陈情,到了?此时才又得了?机会,可世事变迁早已物是人?非。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愤,觉得上神?和他们的走狗都是无情无义之徒。我今天所说,也?只是想要?让你明白,我带你回海内的个中缘由。” 女魃顿了?顿,若不是今日?一事,她早已忘却了?当初和十巫曾共事过?的点滴。她知道和巫彭有过?几番照面,但巫彭在她心里却没有留下任何不寻常的印象。说到底,她很感激当初巫彭对她的情谊,把她带了?回来,但若论及情爱,一来时隔日?久,二来,他们之间本无情分。 “巫彭,我很感激你……” 此言一出?,巫彭即刻就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笑答:“我祝你从此自?由,往后无忧。” 说完,巫彭就渐渐淡出?了?女魃的视线。女魃还来不及问他还要?去做什么,以?后会有怎样的打算,巫彭就消失在她眼前。 重新获得原本灵觉的女魃,望着现在陌生的海内界,她一路走走停停。黄帝的神?识已经沉睡,当初共事的同僚或走或散,当初熟悉的家园朝夕变迁,她虽然回来了?,面对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若懊悔和怨愤已经不复存在,若当初的伤害已经渐渐消弭,她需要?思考,她往后要?做些?什么,却忽然猛地一惊:失去期盼和行动的神?明,最后不也?会和那些?沉睡过?去的神?明一样,逐渐消解了?自?己,或化为海内界的一朵浮云,或化为山川湖泊,或许她仍旧会降落,成为凡间的一把山火,燃尽自?己之后,烟消云散。 女魃,在凡间怨恨了?这?么多年,怨恨早已成为她的一切。若这?一切不再有意义,她想不出?,自?己这?一身灵觉,又可以?为什么而活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裳,又满足地笑笑。她知道,至少自?己现在不会消散成烟,她要?去为自?己置办一件新衣服,最好是染色的畾鸟羽毛织成的华彩锦缎,她要?把自?己重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第116章 【斟潯】时有养日(1) 你说我卑劣,…… 虞城城北,天上破的?那个洞口,一直有灵物顺着丹木下来。 韶康见撕裂天地最猛烈的?时刻过去之后,又?小心翼翼回到?城北。为了对付女魃,城里九成的?城民都跟随虞睿到?了城北,自然城北城民的?尸体最多。 他们倒下的?时候,还维持着与女魃对抗时一字摆开的?阵型,如今却个个倒伏在地。柏染说,会留这些人供他驱使,可面对这些纹丝不动的?人,他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驱使他们,更不确定柏染与他所说到?底几分真假。 忽然,他看见远处动了动。扶英在法阵开启之时护着虞睿趴下,如今风波过去,她又?一直坐着抱着虞睿,见韶康过来,也无甚情感。 韶康依旧习惯性地跪在城主和夫人脚边:“夫人,小圆在城内等?您。” 扶英问?:“虞城已经没有了,你现?在过来,是还想把?有虞氏全都赶尽杀绝吗?” 随着天上的?洞口不断开裂,扶英突然感觉自己身上虚无缥缈的?灵觉增强了一些。她看着怀里的?虞睿,明明他还有呼吸,更准确一些讲,明明整座虞城的?人都还有呼吸,他们更像是沉睡过去了。 韶康心里无甚头绪,忽而他眼?睛一瞥,看见虞睿腰上别着的?虞城印玺。 他又?朝姚雵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虞城印玺应该是在姚雵身上的?。不过这些细节对于韶康来说无甚紧要。或许是虞睿为了号令虞城城民,又?拿回了玺印。 …… 号令? 他伸手想要去拿走玺印,被扶英用手挡了回去:“你做什么??” 韶康顿了顿:“夫人,城主,得罪了。” 他想要伸手夺下印玺,或许着依旧是可以操控虞城城民的?物件。扶英不许,反手一推,强劲的?风力?突然把?韶康推出去好几米远。连躺在一旁的?人也收到?了波及。 天地通路开启,她的?灵觉也增强了。 韶康没想到?夫人竟还有这么?强的?能力?,他本?还不想这样不体面,但事到?如今,也无需再多顾虑了。韶康筑起一面水墙挡开扶英的?风势,从脚边人群中捡了一把?刀,朝扶英走近。扶英虽说灵觉增强,可她从未运用灵觉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自然势不如韶康。 有了防备,韶康轻而易举的?又?走回虞睿身边,正当想要手起刀落解除阻碍之时,突然感觉到?来自脚腕的?阻力?。他低头一瞧,阿四不知从什么?方向爬了过来,但他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只?是双手死死地束缚住韶康的?脚,不允许他再前进一步。 韶康是知道阿四的?性情的?。平时不温不火,可真到?生死攸关的?时候她的?本?能只?会效忠虞睿,韶康用刀划断了阿四的?手,又?上前,看着扶英;“或许小圆会怨我,但我必须这样做。” 说完之后,韶康手起刀落,扶英应声倒地。没有与之对抗的?风,韶康也收敛了自己的?灵觉。他蹲下去解开了别再虞睿腰间的?玺印,手捧印玺的?那一刻,他看见,原本?全都倒地不起的?虞城城民,全都虚虚地睁开眼?睛站了起来,面朝韶康。 上万虞城城民,现?在全都可以是他的?兵了。 他娴熟地整顿起队伍,刚开始这些没有意识地虞城城民好有些不听他的?号召,仿佛脚下有千斤重。韶康又?号令了一遍,发现?人群之中竟冲突起来。他朝着冲突地方向望过去,挑起冲突的?是清一色穿着黑色服饰的?人,但其中也有十?几个穿着各色平民服饰的?。 韶康知道,那是姚雵训的?狱兵,还有城外村的?几个人。韶康不知道为何这一队人突然有了反抗他的?意识,又?或许是狱兵他们原本?吃住都在监牢,那里本?就?相对隔绝,小圆的?蛊毒传到?那里的?概率小了。 韶康也不慌,他指挥着其他城民,把?那些狱兵团团包围起来,又?让他们举起手上的?石斧锄头猛砸下去,血肉模糊,彻底让这群狱兵再也不能动弹。平息之后,韶康正欲带着他们前往斟鄩,回头却又?看见一个逆行之人。 被韶康砍断手的?阿四,没有听从印玺的?命令,而是回到?了虞睿身边。或许他自始至终听从的?从来都不是城主的?身份,而是虞睿这个人。就?像这些突然不受控制的?狱兵,或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忠的?也是姚雵,让他们获得出狱机会的?人,而不是哪一个城主或少主。 韶康回到?城内,找了一块布,将小圆浑身遮起来,又?找了一匹马,带着小圆自城北出发,领着剩下的虞城城民直奔斟鄩。在布幕的?遮挡下,小圆被抱在马背上疾驰过城北,没有看见那早已倒在血泊之中的?扶英。 有了上万虞城城民作为军力?补充,斟鄩城对韶康来说有如探囊取物。斟鄩城民看见那些冲天的火光,才?知这不是简单的城国间的征伐。 未知的危险增强了斟鄩城中的抵抗意识,也凝聚了斟鄩城原本?松散的?人心。启地天通的?天相出现?之后,斟鄩城中原本?打算支持韶康入城复国的?元老?也开始犹豫起来。 韶康是有了充足的?兵力?,但以抽离人的灵魂制成傀儡变成一支万人大军的?形式,触动了斟鄩城城民心中的?底线。他们认为,若是放任韶康进来,他们也会变成和虞城城民一样的下场。 是以韶康虽然得了十?万兵力?,斟鄩城同样也变得难以攻破,大有鱼死网破之势。寒浞坐镇城中,这些年他力?求与神权彻底分离,但面对这样的?危机时刻,他身旁的?幕僚已经多次提议,以现?在的?局势,斟鄩单靠人力?是完全守不住的?。已是在暗示他接纳神明的?帮助了。 寒浞不置可否,披上战甲出了城门,马背上迎了韶康,喊话道: “不愧大禹的?后人,当年窃取了有虞氏的?城国,盗用了帝舜的?驺吾才?得来的?王位,如今他的?子孙也照猫画虎,窃了有虞氏一族,又?变成自家?的?了。” 寒浞看他马背上还坐着一女子,被布帘裹着:“怎么??杀了有虞氏劝阻,独独还抢走了虞府的?女儿回来吗?韶康,你可比大禹卑劣多了!” 韶康道:“我祖上是治水有功才?得来的?共主之位,不像某些人,只?会做些家?臣窃国的?蝇营狗苟!” “哈哈哈哈!”寒浞听完大笑不止。“折磨不是再说你自己?多年之前,你向虞城城主告罪忏悔,说曾谋划杀了虞城少主的?事迹,可都传遍了!你一个虞城的?庖正,难道算不得有虞氏的?家?臣么??”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当初大禹还三过家?门不入,能号令得整个中原一起治理水患,而今他的?后代,竟要靠把?人制成傀儡才?能驱使得动,你可得了半分人心?” 韶康也不生气:“总好过一些人,佯称崇拜我先祖能号令大家?齐心治水的?能力?,却把?误功劳全都算在凡人头上。先祖能齐人心不假,可化用神明为他所用也是真。传言夸大人力?而掩去神力?,你这个笨人竟然还当真了!寒浞,你这些年驱逐神权,可还有神明愿听你调遣?” 寒浞眼?神锐利,刀指韶康:“昔日大禹能拦得住洪水,今日我便也效仿他,拦一拦你这水患!所有人听我号令!治水患!除了夏后氏!” 两方兵力?正面猛攻。韶康也驱动了水灵觉,将压过来的?敌方兵力?一一冲散冲垮,可饶是这样,那些被冲垮的?敌方阵型又?迅速重组变阵,又?发起新一轮供给,当真比那些死土筑成的?堤坝还要难缠! 看起来,又?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热战。 战况比韶康预想的?还要激烈,他原想着有了虞城的?全部兵力?,三两天便能拿下斟鄩,可当真正驱使起来才?知道,这些没有魂灵的?傀儡,远远不如寒浞那些十?七大振,誓死守城的?城民。他们一个能顶韶康三四个。韶康见战况不对,夜幕降临,主动退了十?里地驻扎整顿。 那夜,在营帐中,韶康揭下了包在小圆身上的?布,小圆手脚原是被韶康绑着的?,连嘴上都被堵住了。 一日激战,韶康身上疲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又?半跪下来,取出了小圆口中赛德不跳,又?轻柔地将她的?手脚解绑。 烛光下,韶康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心狠?” 小圆不语。她被韶康绑来这斟鄩城外,却还记挂着虞城扶英的?生死。 久久没有停驾小圆的?回答,韶康又?清了清嗓子,似是哀求一般:“和我说说话吧,好不好?就?像虞城秋收时那样。” 小圆问?:“你打算将这些虞城城民如何处置?当耗材,让他们被斟鄩城的?人砍成三块五块,砍完为止?” 韶康别过了眼?睛:“我会留一些,让你的?家?人回来的?。” 小圆一字一句地质问?:“你现?在搭上的?不止是整个虞城的?人,更有整个三苗国,两方氏族未来的?生死存亡,让你这样挥霍,而你却还拿不下原本?就?属于夏后氏领土的?斟鄩?韶康,人心散了,强攻是无用的?。” 这话此计到?了韶康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战事本?就?不利,休息整顿的?时候还要被小圆这样挖苦,韶康问?:“怎么?没用?现?在天地之路已然开启,难道寒浞还能坚持他的?人治吗?就?算没有我,以后也会有中原其他城国觊觎寒浞治下的?斟鄩城。我若此时不取,要白白给了其他城国拿走我故土的?机会吗?” 小圆道:“我的?父亲与尧交战的?时候,原本?也可以不落得个族灭的?下场的?。三苗国素来把?握着万人祭蛊毒的?秘方,比挨个杀人献祭获得的?灵觉更加强大。可临到?死时,他们却没有用,你知道为什么?吗?” “杀了自己族人得来的?苟延残喘,终究也还是会死于自己族人手中。你杀了一直以来接济于你的?有虞氏,想获得他们的?力?量帮你回到?斟鄩,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就?算你杀了寒浞,顺利重新入主斟鄩,那些斟鄩城民知道你做过的?那些事以后,会听从你的?调遣吗?难道你能一直用灵觉,用武力?来治理吗?” “你闭嘴!”小圆越说越上劲,韶康也不再忍耐,重新堵住了小圆的?嘴,饶是这样,小圆的?眼?神依旧恶狠狠地剜着韶康,像是在嘲笑韶康失去人心的?无能。 韶康反问?道:“别忘了,虞城的?万人祭,是你下的?蛊毒。也是你,跑来告诉我虞城即将发生的?事情。若没有你,我还想不到?可以驱动虞城城民这一个办法呢!你说我卑劣,你又?能高尚到?哪里去?” 像是非要分出个输赢,韶康本?来不想说的?,而今也全部捅了出来:“夫人对你的?处处包容,到?头来却是养了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杀了她全家?,也害死了她自己。” 小圆眼?睛瞪得老?大。 “你没有听错,夫人已经死了,死于我的?刀光之下!三苗公主,你我同为卑劣之人,现?在就?好生止息,待我夺回斟鄩,自然能有你的?一个位置。” 小圆扯下了塞着的?布条,手脚已经被韶康解开,她抽出了韶康的?佩刀,往韶康身上挥砍下去。韶康却轻而易举地避开,夺了她手中的?刀,又?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我现?在还不想杀你,这是你现?在还能够活着喘气唯一的?理由。” 第117章 【斟潯】时有养日(2) “共主死了!…… 韶康力气大?,小圆被他推搡在地,失了大?半气力。她找了帐篷的?一个角落处团起坐下,看见韶康在帐篷里似还在忙活什么。 韶康知?道小圆在看他,说:“我劝你乖乖看着?就好了。” 韶康在帐篷的?地上画了一个阵法,随后又割伤了自己的?手腕,血水顺着?手腕留到地上的?阵眼里。 小圆虽然不是很懂得阵法,但这一看就是某种凶阵。 帐篷里的?烛光倏地变成黑紫色的?火焰,而后帐篷外忽然狂风四起,有一黑色的?气团透过帐篷顶部落到阵眼中来,虚虚化成一个黑色人影。 韶康开口,对那黑影道:“是时候了。” 那黑影幽幽开口:“我听说天地通路开启,虞城城民?都变成傀儡。” “是又如何?” “这虚无?飘渺的?身体不方便,你可为我找一副容身的?躯壳来。” 韶康有些犹疑,那黑影又说:“活不过来的?。我怨气太重,凡人的?身体只消一天就会被我腐蚀殆尽,你之前?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小圆听着?,他们?似乎之前?也见过,话语中很是相熟的?样子?。 韶康走到帐篷门口,吩咐士兵找个人过来。在此间隙,那黑影幽幽转身,看着?角落里团着?的?小圆,黑色的?面庞突然亮起两束锐利红光,吓得小圆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浑身更加紧缩起来。 韶康带了一个虞城人,领到帐中:“她是我的?人,你别吓她。” 说完推着?那个虞城人走到阵眼之中。那黑影触及凡人身躯,瞬间附身,那凡人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青黑。 黑影适应了会儿这副新身体,韶康说:“一日,速战速决。” “用?不着?你吩咐。” 那黑影附身成人后,又撇了小圆一眼,走出帐外。待那人离去之后,帐内的?烛光又恢复正常。 韶康在帐内坐着?,没有看小圆,只说:“这人你应该见过。” 小圆迅速在记忆中搜寻黑影的?碎片:“莫不是……当初被乐儿抓到又跑了的?那一个?” 那时小圆才刚到虞城,隔天虞府就出了这么一桩事,她不敢擅自动作,只得在耳房里暗自观察。她看见当那黑影挣脱讙尾逃走之后,韶康似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只是她不确定。 “他……真的?是大?羿?” 韶康语气有些沉:“这有什么可假的??” “大?羿不是当初把你的?……” 小圆回过神来,不敢再说下去,倒是韶康接了话:“继续往下说啊,大?羿当初不是篡夺我祖父王位之人吗?怎么还跟我勾结上了?” 小圆难以相信:“他是害你落魄至此的?人,你这些年居然还饲养着?他的?怨魂?” “这有什么不好?敌人的?敌人,便可以是自己的?盟友。我的?祖父被他篡了权,他自己全家又被寒浞毒杀,当此时,他就是杀寒浞最利的?一把刀,于我有利者,皆可入我囊中。” 小圆这些天来,才后知?后觉韶康的?可怕之处。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化敌为友,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手刃恩人。在他这里,没有什么情感是永恒的?存在。 听小圆又不说话,韶康问:“怎么?你怕了?” 当然怕,落到这样的?人手里,小圆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韶康漫不经?心安慰道:“不用?怕,你我皆是同路人。对于知?己,我惯来是惺惺相惜的?。” 大?羿出了韶康的?营帐,往斟鄩城而去。夜里昏暗,等?到了城下,斟鄩守城士兵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士兵高喊:“什么人?停下!” 城门之上忽然警觉,架起了一排弓箭手。大?羿只充耳不闻,箭矢疏疏落下,大?羿卷起黑烟一挡,箭矢全都偏离轨道落地,只他的?一只手流出了黑色的?血。 士兵见此情状吓坏了,可再多的?箭矢都伤不了眼前?这个怪人半分。士兵正想燃起烟火鸣鼓警示,大?羿忽然将自己的?魂灵抽出身体,飞上城门,将那些士兵全都煞得晕死过去。独独留下一个,说:“年轻人,帮你爷爷开个门吧?” 那年轻士兵吓得淋漓不止,哆嗦着?连连称是,下去开了城门。待城门打开,这小年轻也被大?羿煞晕过去,大?羿黑色的?魂魄似乎有损,又迅速回到躯壳之中,走进?了斟鄩城。 一路上,无?人拦得住他。他清楚地知?道寒浞寝殿所在,畅若无?阻地来到他跟前?,路上偶尔有些不怕死的?拦路,他耗费了一些怨气,这凡人身躯就更加残破了。 不过,这血淋淋的样子更合大羿的意。他血乎拉碴地走到寒浞面前?,寒浞早已听见寝殿外的动静,点了灯,又拿了一把刀缩在床上。 起初,寒浞看见这血人走进只觉得有些害怕,他不认识这一副躯壳的?面孔。 “大胆!什么人敢行刺斟鄩共主!” 寒浞拿着?刀对着?大?羿,大?羿诡异一笑:“自然是上一任斟鄩共主。” 寒浞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又是哪一个夏后氏后人,忽然身躯猛地一震:“你、你是!” 寒浞举着?刀的?手颤动不止,连连后退。大?羿又步步紧逼:“怎么?原来你会怕啊?” “你将我家人全部毒死做成肉酱的?时候怎么不害怕?我的?鸿儿才六岁,正是爱玩儿的?年纪,他多么信任你,你将毒肉拿给他的?时候,难道就想不到有今日吗?” “哈哈哈……”寒浞惊恐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大?羿,你我同为窃国之人,谈何信任?你夺了太康共主之位以后,每晚睡在这张床上之时,难道午夜梦回,没有想过夏后氏列祖列宗也会来索你的?命吗?!我不过是你现世的?报应!” 大?羿看着?自己的?左手,受伤的?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脱落。到此时,他也不着?急了:“休要拿我将你相提并论。王位争夺成王败寇,赢便赢了,输便输了。我夺了太康的?位置,念及最后一点君臣之礼,放了他的?后人出城去,此后若再行追杀,便不再论往日君臣。” “可你呢?借着?我对你的?信任,趁我出城之际将我家人毒杀殆尽,你这样的?恶毒心肠怎敢与我并论?我下榻这张床时每夜都心安理得,不像你,怕得连神鬼之事也忌于提起。” 寒浞在床上又瑟缩了一下。 “我说得有半点不对吗?你为我臣子?之时,我哪里听你提过要摒除神治?毒杀我一家夺得斟鄩之后,只怕你这卑劣又胆小之人夜夜不得安寝,才提起要彻底摒除神鬼之力施行人治。你若真心只为了让凡人获得权力,又何苦将斟鄩城门四界施下法术,让我这化为怨鬼之人不得靠近斟鄩半分?” 寒浞忽而惊跳起来:“对!你说的?都对!桩桩件件皆在你测算之中!可这又如何?这些年,我兢兢业业守在这个位置上,斟鄩城民?现在听从的?不是你!也不是夏后氏!而是我!他们?感念我能够倾听他们?的?诉求,感念我事人重于事神的?决策!” “而今天崩地漏,只有我才是这凡间唯一听从他们?诉求之人,天地通路开启,人间神界又是一片混战,他们?只会跟着?我生?,跟着?我死!这样忠君之人,即使韶康破了城,他也只能得到一座空城!” 大?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血肉腐烂,左手已?经?是白骨森森:“你以为自己堪比炎黄,并肩尧舜是吗?我才不管这么多,你要如何用?斟鄩城威胁韶康与他磋商,是你们?的?事情。我只管先把你杀了,斟鄩城、凡间抑或是神界今后何去何从,关我何事?” 见大?羿将欲下手杀他,寒浞喊道:“等?你这副身躯腐烂,在我的?阵法之下,你这恶鬼就会魂飞魄散……啊!!!” 不待寒浞说完,大?羿放弃了这副将要散架的?躯壳,不顾斟鄩城缉杀恶鬼的?法阵,从中抽离出来,黑色的?魂魄在寒浞眼前?风云搅弄,而后迅速朝寒浞猛扑过来,钻进?他的?身体,蚕食他的?肉身,刑杀他的?魂魄! 大?羿道:“那便也将你这魂魄抽出来,看看是黑是白,看看你这魂灵,会不会最终也死于你自己布下的?法阵之下!” 寒浞跪坐在床上,眼睛大?睁,眼白裸露,眼珠堪堪翻至上眼皮。大?羿钻入他肉身之后,寒浞便浑身卸了力,握着?的?刀自手边垂下,□□自心口开始变黑腐烂扩散,俨然一副死相。 而后自寒浞六窍升起两股黑烟,汇聚于顶端,一个慌乱要逃,一个死死将其困住。不久,在法阵的?作用?之下,两股黑烟燃起红色焰火,一齐魂飞魄散。 黎明将至,婢女?轻推殿门,手捧洗漱用?具进?来,映入眼帘便是寒浞最后那般死相。怨气自他的?心口不断翻腾,就算大?羿和他已?经?魂飞魄散,滞留在寒浞体内的?怨气犹如当初毒杀大?羿一家的?剧毒,将他的?血肉一点一点化为尸水。 婢女?看见寒浞眼睛大?睁,嘴巴大?开,跪在床上,心口可见裸露肋骨,在一旁还有一副已?然化为骷髅的?尸骨。她顿时砸了手上的?盘子?,惊叫着?逃离大?殿。 “共主死了!共主死了!” 空旷的?大?殿,宁静的?清晨,这句话炸响于斟鄩殿中,群臣纷纷聚首,看见寒浞的?惨状。 为首的?老遒人轻叹一口气:“人心要散了,往后挣扎皆是无?用?。罢了,没有根基的?人治,又谈何敌得过通路开启的?凡间?也该收拾收拾,奉新主入城了。” 第118章 【斟潯】时有养日(3) 我把她召回来…… 这天清早,韶康又陈兵城下,心中盘算着大羿得手的时机。他见城门?上无人值守,城门?又紧闭着,料想大羿已经?搅得让斟鄩城无暇顾及城门?了。 忽而城中有些许骚动,韶康循声望去,有人打开了城门?,为首的是个颇有威望之?人,他趋步走出城外,嘴里高喊:“恭迎夏后氏重?新入主斟鄩!” 韶康不想斟鄩城这么快就城门?大开,他疑心有诈,但那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韶康下了马,带着佩刀往城门?走去。 那人年过七旬,见韶康过来,先是看了看他腰间?,瞧见那一枚玉牌,这是斟鄩城的信物?。 “老朽困居斟鄩,日日盼望旧主,不想在?今日等来了!” 那人跪下身去,又捧出自己的一枚玉牌:“小少主,我是老遒人啊!” 韶康自从虞睿那里接过斟鄩玉牌之?后,便?尝试和老遒人取得联系,但都是凭玉牌信物?书信往来,韶康和老遒人却从未谋面?。 “寒浞呢?” 老遒人答道:“暴毙!” 不想韶康后退了两步,看着老遒人:“老遒人还真是随风倒的性子啊,一边旧主暴毙,另一边想也不想就对我城门?大开了?” 老遒人依旧跪着:“小少主说笑了,我生来便?是夏后氏家?臣,这些年来共主蒙难,我不过是留在?斟鄩,替家?主守城罢了!如今小少主能够归来,实乃幸事啊!” 韶康面?上不显,不是很想理会老遒人而今的奉承。他若真的忠心,早就与韶康里应外合,战事又怎会拖上这许久? 韶康问:“我如何能信你?投诚呢?昨天还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老遒人听完,右手一挥,城内士兵将斟鄩城中兵器尽数缴纳,堆积在?城门?外,老遒人又说:“城中余党已肃清完毕,军队武器全数上缴,负隅顽抗着一律监禁,恭候共主入城!” 看来还真是彻彻底底的投诚。韶康相信老遒人能够做到。若不是这一点,他又怎么会三易其主而不倒呢? 韶康又回到马上,挥刀下令:“入城!” 长军缓缓而动,老遒人自动避开主路,韶康策马进入虞城,在?他的后面?跟着一辆囚车,车门?用铁链锁死?,老遒人暗暗抬眼?一瞧,里面?关着的是一绑缚手脚的女子,用布裹着脸,想来那嘴也是被堵上的。长军尽数进入斟鄩,把守着各处干道,韶康进入斟鄩宫中,婢女侍卫全都跪着。老遒人跟着韶康到了主宫,为他打扫好正殿主位,又自动自觉跪到殿前。 韶康坐上诸位。说:“这样的场景,想来你?已经?很熟悉了吧!” 老遒人匍匐下身体?,不敢作答。 “别紧张啊,我这是在?夸你?老成谋国。往后几日斟鄩城该如何整顿,想来你?已是经?验老成了吧?” 老遒人五体?投地:“老奴但凭共主吩咐!” 韶康道:“肃清余党,恢复秩序的事情交由你?去做,几日能够完成?” 老遒人道:“共主放心,半月即可!” “嗯。” 老遒人支支吾吾,韶康问:“有事吗?” 老遒人道:“启禀共主,那……那囚车上之?人……应当……” 韶康道:“那位是共主夫人。” 老遒人心下一惊,哪有共主夫人是坐着囚车被绑来的?他虚虚开口:“不知……是何方氏族,老奴好着手布置。” “她自然是有虞氏之?后啊。有虞氏城主心善,我幸得他出手救济,又在?他的庇护和支持下得了纶城,之?后有虞氏与夏后氏为了缔结永世之?盟,虞城城主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我。” 老遒人听得冷汗涔涔,他虽然没有出过斟鄩,但外面?的事情他也并不是一概不知,虞城一日之?间?变成空城,陈兵城中的过半数仍是虞城城民制成的傀儡,虞城城主已然归西,老遒人也没有听过虞城有过公主,就算有,哪里来的两位? “两……两个?” 韶康道:“小女儿?病故了,剩下大女儿?。你?按照有虞氏公主的身份和共主夫人的规格,为她置办寝殿。” 老遒人不敢有疑:“是!” 韶康俯身上前:“只要忠心为我,恩人的情分?,韶康不会忘。恩公若是知道他的女儿?得此身份,便?也可安息了。” “诶?寒浞呢?” 老遒人道:“回禀共主,寒浞暴毙,老邱不敢擅作主张,他的尸身如今还在?……寝殿之?中。” 韶康让老遒人引路来到寝殿处。他虽出身夏后氏,对斟鄩城的格局却是全然陌生。到了寝殿,韶康看见寒浞和那被大羿俯身之人的惨状,脚步也不免顿了顿。 老遒人守在一旁,静待韶康吩咐。 虽刚死?不久,可死?状惨烈,加上正值夏至,寝殿之中散发出阵阵恶臭。韶康拿手晃了晃,吩咐说:“拉出去烧了吧,连带这整个寝殿一起砸了焚毁,一丝旧物?也不要留下。” …… 见老遒人没有动作,韶康问:“有问题吗?” “没、没有,老奴这就让人去做。只是,共主,您今晚宿在?何处啊?” 韶康道:“自然是夫人处。” 夜幕降临,韶康看着被拖出去焚尸的寒浞和大羿的傀儡,心中十分?畅快。小圆还被关在?囚车里,老遒人不敢擅自对关在?囚车里的夫人解绑,就只能原封不动地将小圆连着囚车送到共主夫人寝宫,怕小圆被晒死?了,老遒人又把囚车挪到阴凉处,还在?囚车之?上准备了一壶水。 韶康打开层层紧绕的铁链,一如既往地为小圆解绑,小圆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恢弘的斟鄩宫殿。 韶康说:“大气吧!比那小小的虞城和虞府好上太多了!我让老遒人将你?寝殿门?口置办了花坛,只要你?想种?花,种?上一大排!累了就交给下人去处理。” 小圆看见远处的火堆:“那是什么?” “死?人。” 小圆立即收回了视线,看懂脚边有一壶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干渴,她猛地举起那壶水一饮而尽,韶康看着喝水都喝得狼狈的小圆,问:“你?是信任我的,是吗?” 小圆喝水的动作瞬间?停滞,无措地看着韶康。 “你?问都不问就敢喝下我准备的水,你?不怕我在?里面?下毒,你?是信任我的,是吗?” 小圆这才后知后觉,回味了一番这水的味道,没有异味,又看了看壶底,没有异物?。 韶康喝道:“回答我!” 小圆被吓了一跳,看见韶康疯魔的样子,脑子里迅速回想着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信息,她试探着问道:“你?两次背叛了城主,而今自己身居高位,才知道不被信任、无人可信的可怕之?处了?” 韶康退了两步,摸着后脖颈,机械地说:“谁说我无人可信……” 可这话说得没有底气,被小圆一眼?看破:“你?看着冤冤相报,最终被一同烧死?的两人,才想起自己今后的路,怕也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拿回斟鄩以后,因为你?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以你?先于复国的欣喜而感知到的,是无尽的空虚和落寞,不是吗?” 韶康虚着声:“你?什么时候也学着虞城夫人阴阳怪气的腔调了……” 小圆摇头:“我对你?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如此,或许有过几年缓和,可针尖对麦芒,才是我们初遇时的模样。那时候你?可不怕我阴阳,而今不过说了两句,你?便?心虚至此吗?我没有学夫人说话,是你?自己心虚,才从我身上看到她的样子。” 韶康上前掐住小圆的脖子:“闭嘴!别再说了!” 小圆笑了起来:“你?瞧,又是这样。可是这一次,你?怎么连用力?都不敢?” “你?以为我不敢吗!” 小圆笑容更甚:“你?怕连我也死?了,你?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你?从小被养在?虞府,认识的人都在?虞城,而今虞城一朝覆灭,你?空有这偌大的斟鄩城,城中却没有一个是你?认识的。” 小圆找到了韶康的痛点,而今也不慌了,掰下韶康掐着她的手,径自下了囚车,走到寝殿之?前:“这是为我准备的寝殿吗?那我可要好好受用了。” 韶康依旧站在?囚车旁:“你?不想兴复三苗国了?” 小圆站住,低下了头:“你?想复便?复吧。如今光景,倒叫我不知如何面?对父母了。” 小圆抬脚往寝殿内走去,韶康又问:“那虞城夫人呢?” 小圆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韶康道:“大羿惨死?,我尚能布下阵法召回他的冤魂,你?若真舍不下夫人,我把她召回来陪着你?,可好?” 小圆心中兵荒马乱,夫人最后对她的态度历历在?目。她想见夫人,却不忍心以这样的方式与她相见。 韶康缓缓走来:“虞城城民仅剩不到半数,身体?完好者更是寥寥无几。我会守诺,将你?的家?人从虚无带出来。你?若想见城主夫人,我也可以帮你?找回来。” “只是,小圆,我的夫人,别再与我置气了,好么?我把你?的身份改成了虞城公主,是夫人生下的女儿?。开心吗?” 小圆难以置信:“你?怎么这样乱说话!” 韶康淡淡一笑:“不止呢,乐儿?也变成虞府公主,我编了个阖家?欢喜的故事,我待城主忠诚,也获得城主欢心,将他的两个女儿?许配给我。其他人都死?了,自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唯一活着的,可要配合我把这个谎一起圆了。” 小圆问:“乐儿?她……” “找不着,或许就是现在?望着虞城方向的那一棵擎天巨树吧。” 韶康嘴角笑意不减反增:“若你?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让你?真正的父母过来管教你?。我能够驱使得动大羿,自然也能够驱使你?父母。” “你?……”小圆对现在?的韶康感到全然陌生,“你?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韶康淡然:“乐儿?能有一个神巫作为他的阿爹,我贿赂攀上一两个神巫也不足为奇吧?” 第119章 【斟潯】昙花 千秋万代,永享中原之主…… 小圆不以为然:“你以为只要是?个神巫就能带回我的父母吗?没有乐儿,谁来都是?行不通的。况且,现在巫彭的目的已然达到,他抑或是?巫咸国的哪一个神巫,还?需理会你吗?” 韶康当?初能够获得肥卫、大?羿抑或是?别的来自神界的东西,都是?他的父亲或祖父仗着自己夏后氏的身份,在神巫那里求取来的。 柏染启地?天通之后就离开了,韶康本?想再利用?神巫的那些能力拴住小圆,想让小圆像听从?柏染一样?听从?于他,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好像所?有人的反应都超出了他的预想范围,他得到的东西越多,能拴住的东西却一点一点变少。 他看不得小圆这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那就去找乐儿!” 他拉上小圆就走,小圆反抗着,却挣脱不开,高喊道:“你敢吗!现在你不过才刚刚得了斟鄩,若此时回到虞城,你不怕那老遒人关了城门,自己当?霸王?” 韶康立时停住了。 小圆挣开了韶康的手:“你只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是?想抓住些什么。” 韶康恨这种?无力感,小圆轻描淡写地?就把他现在的心境全都讲了出来,还?是?那样?的漠然,就像随手处理掉身边的垃圾。 明明在虞城的时候,他们?最懂彼此,也最能够在艰难的时候帮助处理好对方的情?绪,怎么现在韶康这样?不知所?措,小圆反倒仗着了解他,落井下?石了呢? 小圆见?韶康的脊背垂了下?去,又说:“其实,你若真的想找回我的父母,也不必去虞城。乐儿之前?允诺过我,若是?找到了合适的容器,她就会帮我把他们?带回来。是?以,我这里还?保有两枝丹木枝条。便算是?通向虚无的钥匙。” 小圆把那枝条拿了出来,扔向韶康脚边:“只不过,若不是?乐儿或者少主,想催化丹木枝条,就需要付出许多灵觉,这些灵觉或许根本?不是?人巫所?能承受的。你口口声声想要拿我父母管住我,现在我把机会扔到你面前?了,你自己选吧。” 小圆把枝条扔出去以后,身上轻松不少。把选择权转移到韶康那里,小圆既没有了不想带父母回来的心理负担,又制住了她面前?这条乱吠的狗。 若他还?想带小圆的父母回来,那就要付上可能使他枯竭的灵觉,就像虞睿那样?。要么,就别再在她面前?表现出一副无所?不能又歇斯底里的模样?。 韶康俯身,捡了那两枝丹木枝条,淡淡道:“夫人早些休息吧,我今晚还?睡帐篷。” 说完,韶康就转身离开了。 赶走乱吠的狗,小圆又赶走了斟鄩城原本?服侍的人,把大?殿的门关上,找到这里能睡觉的床榻。 可是?这里的床榻太大?了,大?得让她没有安全感,她又想起虞府南院的耳房,空间虽小,但在那里,她十分放松。 躺在大?床上,她不敢熄灯。小圆横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扶英最后对她失望至极的模样?。不知过了多久,等小圆终于累极睡过去之后,忽然感觉有两个人在推搡着她。 她蓦地?睁开了眼,就看见?两个穿着虞城百姓衣服的人出现在她身边。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喊:“大?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那两个人也没有被小圆的喝骂吓退,而是?一直盯着小圆看。 “望秋……” 小圆对这名字十分耳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望秋……你长大?了!” 小圆猛地?一惊! 望秋,这是?她在三?苗国,父母为她取的名字! 那时候,柏染和乐儿到了虚无,小圆的父母从?人群中挑出了这个最小的女儿,精心将她打扮一番,在把她送到柏染手上之前?,父亲蹲下?来嘱咐她道: “记住,你是?三?苗国的公主,姓黎,名望秋。三?苗国的未来,现在就全都交到你手上了!” 那时小圆不过才十三?岁,点点头,就跟着柏染走了。 到了虞城,一切皆是?陌生的。她被分到了夫人身边,夫人也为她取了个名字,叫小圆,还?嘱咐她将三?苗国的行头全都收起来,打扮成虞府婢女的模样?。自此之后,渐渐地?,小圆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个婢女,黎望秋的名字,也被她抛诸脑后了。 而今旧时的名字再一次被提起,小圆看着眼前?人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再看这一身行头,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乐儿那两枝丹木枝条起的作用?,三?苗国主夫妇放弃了在虚无的肉身,以灵魂的形式附着在虞城城民这些傀儡上重生。 那这一定是韶康做的了。 韶康出了小圆寝殿后,不顾老遒人的劝阻,在殿外的空地?上支起行军帐篷。他握着两枝丹木枝条,在帐篷中用自己的灵觉催生它们?。 可这丹木枝条到底是?从?乐儿身上剥离下?来的,到底还?是?对韶康的灵觉有所?抗拒。韶康尽全力把它们?培育长大?,顾不得自己冷汗涔涔,顾不得自己浑身抽痛,顾不得自己几近力竭。 在小圆关起殿门却睡不着觉的时候,韶康在外面晕厥又醒过来,终于把那丹木培育成十岁小孩儿的高度。而后那丹木枝条上孕育出两朵黄色花苞,待花苞绽放,三?苗国主夫妇二人的灵魂就在凡间重现了。 那两朵灵魂飞出军帐,韶康强撑着掀开帐帘,看见?那魂灵自己挑选了两个虞城城民的肉身,魂灵进入容器,待适应了几番后,朝着小圆的殿中走去。 韶康再也支撑不住,放下?帘帐,倒在里面。 小圆看着眼前?的两人,理性告诉她,该叫两声阿爹阿娘了,可话到嘴边,她却始终说不出口。只见?三?苗国主夫妇欣喜万分,对着小圆又亲又抱。 三?苗国主说:“天无绝人之路,既让我们?一家在凡间重聚,匡复三?苗指日可待!望秋,你是?我们?三?苗国的大?功臣啊!” 小圆有些不自然地?笑笑:“能如?了爹娘地?愿,也算女儿尽孝了。” 母亲握着小圆的手,问:“乖女儿,这些年?,你可受苦了吧!” 小圆刚想书写什么,就被三?苗国主打断:“自然是?有些苦要受的。望秋,你做得好!” 三?苗国主又看了看小圆所?在的寝殿,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圆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自己变成了夏后氏城主夫人时,只见?三?苗国主喜出望外:“好啊!好!” 小圆不解,这夫人的身份又不是?她想要的,她问父亲喜从?何来,三?苗国主道: “此前?中原是?帝尧当?共主时,就把我们?划为南蛮,屡次南下?侵扰,以至于把我们?赶尽杀绝。三?苗和中原人从?来不共戴天,现在好了,你成为了共主夫人,这些中原人再也不敢说我们?是?蛮荒外族!” “待你与现今的中原共主生下?一子半女,我们?三?苗的血脉与中原人交融,一代代传下?去,那些中原人,就再也无法把我们?赶尽杀绝,待扶持这些孩儿习得我们?三?苗国的传统,那整个中原,就要成为我们?三?苗国的天下?了!” 小圆不想父亲会说出这般言语:“父亲,您要我与这中原共主生孩子吗?” 三?苗国主道:“这是?自然!你是?共主夫人,自然就可为共主诞下?孩儿啊!” 小圆反驳道:“可是?……可谓是?我和他并不是?……” 共主打断她的话:“望秋!你要珍惜你现在得来的身份!有你这样?的身份在,我们?距离匡复三?苗国又前?进了一大?步!不能再让三?苗被灭族的事情?再次上演了。爹娘会留下?来帮助你,你不用?怕现在的共主,万事,爹娘会帮你出主意。” 可这根本?就不是?怕不怕韶康的事情?,小圆和韶康现在关系僵在这里,好不容易小圆见?到了他们?的父母,可是?竟没有过问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只是?听到了共主夫人的身份,就想要再次让小圆帮他们?复国吗? “我不要!”小圆终于忍耐不住发了火,“我是?什么?我是?你们?的女儿吗?从?出了虚无的那一刻起,我就被你们?教育,说要背负起光复三?苗的使命,凭什么?三?苗国是?在我手上弄丢的吗?不是?我,是?你们?!” 母亲也对小圆说的话感到震惊:“望秋,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三?苗国的公主啊!” “我已经为这个氏族付出够多的了!就是?因为这一点血脉,我做了多少不由衷的事情?,我违背了自己多少回,放弃了自己多少次!而今你们?已经回来了,这光复三?苗的事情?,理应由你们?自己去办了!” 耳光应声而落,三?苗国主重重地?扇了小圆一巴掌:“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枉我们?当?初选你重返这凡间,若不是?背负着复国的使命,你到现在还?在那虚无里呢!现在说出想要推诿的话了,妄想!只要你活着一刻,身上流着三?苗国的血,复国的使命,你就永远也赖不掉!” 小圆摸着自己又热又痛的脸,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父亲,眼中满是?叛逆与恨意。她在虞城这些年?,城主和夫人可从?来没有如?此羞辱过她。 “若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在虚无里呢!若不是?我,你到现在还?是?那个亡国的罪人呢!还?敢来教训我了,来啊!只会仰仗自己女儿的失败者,你算个什么一方霸主!” 母亲拦在他们?二人之间:“本?是?团聚的欢喜时刻,怎么闹成这样?!” “你!”三?苗国主气急,指着小圆的手不住地?发抖,而后心脏猛地?一抽痛,整个人委顿在地?,母亲前?去搀扶,下?一刻也突感不适,二人双双倒在地?上。 小圆立刻消解了对抗的怒意,慌张地?跑了过来:“怎……怎么了?” 母亲忍着痛意:“难受,像是?,像是?要控制不住这副身体。” “怎么会……”小圆从?没见?过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父母,“你们?、你们?不是?已经从?虚无中出来了吗?怎么还?会遇到这种?情?况,我当?初也不会这样?啊!” 这话说完,小圆猛地?想到,她当?初重返凡间,是?带着自己原身的□□的。 “难道是?这身体不合适吗?” 小圆刚说完,就见?三?苗国主呕出一口鲜血,母亲试图接着他的血,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母亲断续道:“应该是?这种?蛊毒的弱点,刚好碰上这些肉身不服管的缘故……望秋,这些躯体是?怎么来的?” 小圆道:“我都是?按照你们?交给我的方法,用?绿松石慢慢感染他们?的呀?” 母亲喘着气:“那、那他们?临死前?呢?是?无知无觉,还?是?一直反抗?” 小圆道:“那时候,虞城城民都在驱逐女魃,是?在反抗吗?” “他们?……对抗神女,站在最前?线?” 小圆点头称是?,母亲道:“那大?概就是?如?此了。” 小圆急切问:“我应该怎么帮你们??” 母亲只是?摇摇头:“三?苗国的这种?蛊毒,将人的灵魂剥离出来,人的灵魂分为两种?,神识和神元。蛊毒剥离的只是?神识,留下?神元保持躯体存活下?去……” “若剥离的时候神识不反抗,那便不会惊动神元。而今看来……这些躯体的神元被神识扰动,虽然负责存储性格和记忆的神识不存在了,但神元被激活,仍在重复着身体主人之前?的举动,神元……在试图驱赶我们?的灵魂……” 小圆想不到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那怎么办?我去重新为你们?找两幅身体过来?” 母亲用?尽全力拉住想要离开的小圆:“没用?了……没用?了……这蛊毒阵法只能用?一次,一旦肉身不管用?,我们?的灵魂也会随抵抗而消散,到时候,这副身体会死亡,我们?的灵魂会无处可去……” 小圆道:“总会有办法的!现在不是?已经开启了天地?通路吗?海外界,甚至海内界,总会有保留灵魂的办法!” 小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面前?不断地?呕血抽出,母亲无奈地?摇头:“没有用?,就算有这样?的办法,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去找了。我们?本?就是?凡人的灵魂,不像那些神明,经不起三?番两次地?折腾的。更何况,这些身体神元反应激烈,不想我们?去占有他们?。” 突然,三?苗国主昏厥过去的神识强行清醒过来,他努力扭动着身子靠近小圆,颤巍巍的右手握住小圆的手臂,力气出奇地?大?,两只眼睛快聚不起光了,但还?是?死死地?盯着小圆: “答应我,留住三?苗的血脉……” 小圆不知怎么回答,三?苗国主提高了声响,硬生生在自己已经血乎拉碴的声带中挤出字来:“答应我!生下?孩子,延续三?苗国血脉!我们?已经快死了,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小圆偏头去看母亲,才发现她已经断气了。她还?来不及悲伤,就看见?父亲此刻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握着自己的手也不似刚才那样?有力,嘴里断断续续地?呕着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聚不起任何神采了。 这情?况,明明就是?要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小圆答应才肯瞑目。 “我……我答应你们?……” 小圆应承的话说得很小声,说得越来越没有底气。可三?苗国主还?是?听到了这句话,握着小圆的手垂下?,人就去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小圆和两具尸体。小圆甚至不知自己应该是?哭是?笑。她和家人好像就短暂地?团聚了一小会儿,好像连这仅有的团聚也闹得不甚愉快。他的家人爱自己的国家甚过于爱自己,小圆也不会去指摘他们?这样?的家国大?义。 只是?,父亲母亲,你们?就连临死都要这样?逼迫我,甚至都没有向我说过几句哄着我的软话,让我就这样?又背负起整个氏族吗? 小圆枯坐在原地?,一直等到外面天光大?亮。 韶康在营帐里晕厥过去,好不容易强撑着虚弱的身体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小圆的寝殿,想看看有了三?苗国主夫妇的支持,能不能让小圆听话一些。 他只是?想让小圆顺从?他一些,至少不要每次都说着伤他的话。至于什么三?苗,他也无心顾及。 撑着墙壁推开了殿门,外面的天光闯进大?殿里,照在小圆的脸上,照在已经凉透了的两具尸身上。 韶康那一刻呆住了,机械地?走到小圆跟前?:“怎么会这样?……” 小圆眼神黯淡,望着外面温暖的阳光:“虞城城民忠于虞城,无意变更为其他氏族。生是?虞城人,死是?虞城鬼。” 韶康本?想用?小圆父母来缓和与他的关系,却不想将他的父母害死:“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小圆……” 小圆站起身来,绕过了两具尸身,来到韶康面前?:“你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做你的夫人吗?” “昭告中原,我,三?苗国的公主,姓黎,名望秋,嫁与夏后氏共主姬韶康,自此以后,千秋万代,永享中原之主身份。” 阳光照在小圆眼眸,却照不出她眼睛的一丝光亮。她从?此放弃了小圆这个身份,连带着这个名字给与她的几分自由,尽数埋没于今日。 第120章 【虞城】残垣 接受它,什么也不要抵抗…… 虞城城北。 捅进姚雵身体?里的短刃偏了半寸,姚雵流了半身的血,却没?想到自己还有醒来的一天。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簌簌冷意?。驺吾站在一旁,舔舐着他的伤口,或许这就是他不会?疼的原因。 他撑着驺吾站了起来,看着四周,却只有倒下的人和无边的风沙。丹木的火焰灼烧着,所?见皆是红色。 他找不到乐儿,挣扎着爬起来,让驺吾留在乐儿身边。他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倒伏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连滚带爬的赶过去,抱起那副尸身:手?臂全被砍断,腿骨也折了,扭成不自然?的形状,身上处处可见深可见骨的坎痕,甚至有些血肉带着骨头翻出来,脸上是连火光也映不红的苍白。 姚雵轻轻抚上那人的伤口,试图将翻出的血肉再塞回去,但那肉身已?然?僵硬。他颤着手?抚摸着那人的面庞。 “小鹖……” 姚雵不知所?措,一转眼?,他看见不远处俨然?是当伯的尸体?,再就是一个个城外村的人,还有他还没?认全的那些狱兵。 姚雵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他看着这些尸体?,难受得就快喘不过气来。他忍着窒息感将他们全都规整好,一转眼?,就看见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 姚雵朝他们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摔了一跤,他爬了过去,那里是虞睿和扶英。 扶英的脖子被人横着划了一刀,倒下后血水流了一地,注入到干裂的土地里。原本躺在她怀里的虞睿被她送了手?,侧倒在一旁。 姚雵这回想说话,却是梗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等雵儿能管好虞城,我的眼?睛也好了,我和你爹还想出去玩一圈。” “阿娘,我现在已?经能管好虞城了。等你的眼?睛治好了,立刻就可以出门玩,我绝不拦着你们!” 他枯坐在二人身边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让空气流入自己胸腔。乐儿还没?有找到,现在还不是任由他悲痛的时候,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他又强撑着自己来到那棵丹木旁边。乐儿不见了,或许她被化成了这棵丹木。姚雵顾不得丹木满树的火,这些火像是没?有意?识,不像乐儿,姚雵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灼伤。 当他的手?触及丹木树干的那一刻,身上的水灵觉被丹木汲取,他抽不出手?,看着自己化出的水汽汇聚在丹木周围,不一会?儿,那些火焰落下,汇聚成一点红心,在地上化出乐儿的模样。 她刚从这棵丹木身上分化出来,浑身赤裸,只有左手?上的水晶珠串和蓝色湖泊项链还在。 姚雵立时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将她裹好。他的衣服被血液浸得黑红,姚雵想了会?儿,他必须回到虞府,为乐儿取那一身柏染原先织给她的衣服。 乐儿这些年渐渐长?大,原以为柏染留给他的那一身缀满宝石的衣服会?因为太小穿不了,没?想到那件衣服也像活物似的,随着乐儿的长?高而?变大。 那件衣服不怕乐儿的火焰,现在姚雵能想到的给乐儿的合身衣服,只有那一件了。 乐儿还没?醒,姚雵踉踉跄跄回到虞城,城北常年开工的矿石区如今没?有半点声响,那些开采工具还留在原地,静等着主人能再一次把?它们拿起。 姚雵走?过城北,来到城中,偌大的虞城,如今只剩下他一个身影在动。 大街上的明渠干涸,树下的石条还在等着人们来乘凉泡脚。互助院里一应物品都还在,只是被风沙蒙上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人来把?它们擦拭干净。 监牢的门开着,现在倒也是无需关上了。 姚雵踉跄着来到虞府,推开门,前院的花全都枯萎了。剩下的还是原模原样,却是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姚雵进了自己房间,给自己翻找出一件合身的衣服。韶康捅的那一刀,伤口还半开着,只是流不出血了。 他又来到乐儿的屋子,熟络地找出她那一件红衣服,衣服上的宝石还在。姚雵拿了衣服,走?出了虞府。 他甚至能够听到街上热闹的声响,再定睛一看却是荒芜。 一座空空如也的城。 姚雵慢慢走?回城北,来到乐儿身边,驺吾本想迎上他,却被姚雵的样子下了一跳,警惕地弓着背,和姚雵保持着距离。 姚雵将自己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血衣拿走?,又为她穿上原本的那件红衣。 穿好衣服以后,他就这样静静的抱着乐儿,等着她醒过来。 乐儿感觉做了一场大梦,睁开眼?,就看见姚雵抱着自己。 记忆一件件迅速回笼,乐儿吓了一跳,猛地起身,扯开姚雵身上的衣服,看见他胸前那个深深的刀口。乐儿甚至来不及问,就为姚雵又施了一次自愈术。 姚雵握着乐儿的手:“不疼。” 乐儿惊魂未定,眼?前全都是韶康把?刀捅进姚雵身体?里的画面:“你、你真的没?事吗?” 姚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能一遍遍重复着:“没?事。” 乐儿砰砰跳动的心脏回落了半分,正想前去查看虞城现在的情况,却被姚雵一把拉了回来:“不要去。” 乐儿安慰姚雵:“或许大家都没?事呢?” 乐儿还想走?,这回姚雵把?乐儿紧紧抱在怀里,嘴里呢喃着:“不要去,不要看。” 乐儿不动了,也抱着姚雵:“好,我不去,我不看。” 就这样抱了不知多久,乐儿能感受到姚雵的心沉沉的,周围满是压抑的气氛。他比自己更早苏醒过来,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乐儿只能看见远处的几?副尸身,不敢深想。 过了一会?儿,乐儿听见姚雵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帮我一个忙吧。” “你说?” “放一把?火,烧了虞城,什么都不要留下。” 乐儿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姚雵能提这样的话,那便是虞城的每个角落他都走?遍了。 走?遍了,却找不到半个活人。 见乐儿没?有答应,姚雵又颤着声挤出两个字:“求你。” 姚雵看着虞城剩下来没?有被带走?的这些尸体?,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帮他们入殓。只得哀求乐儿,让他们化成烟,安息,离开。 乐儿抱着姚雵,缓缓道?出:“好。” 眼?前的虞城骤然?升起滔天大火,城中往日,所?有的欢笑痛苦全都付之一炬,乐儿轻轻在姚雵耳边说:“你也不要回头看。” 她听见姚雵极力压抑自己啜泣的声音,感受到他浑身不可控的细微颤抖。 乐儿说:“既然?我们还活着,今日就不是虞城的结局。” 姚雵哑着嗓子:“谁让虞城今日经历如此大劫,我要让他们百倍奉还!” 驺吾乖乖地、远远地坐在一旁看着。他感受到了姚雵身上不寻常的气息,不敢靠近。 乐儿道?:“好。今日祸事来得太快,不留给我们反应的时间。我们要先弄清楚今日这一场祸事的全部因果,再一件一件慢慢算。” 可是姚雵一直紧绷着自己的心绪,他知道?,他现在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但他越是急躁,越没?有办法让自己神思清明。 他问乐儿:“答应你的旅行,我好像还没?有实现诺言呢。” 乐儿不知道?为什么姚雵现在会?提到旅行,但她也不问,顺着姚雵的话说:“那我们边走?边找清楚前因后果。现在天地通路开启了,能去好多地方呢。” 姚雵看到了刚才?驺吾眼?里对他的恐惧:“先把?驺吾送回他的家吧。” 乐儿问:“你不要他了吗?” 姚雵却是摇头:“是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乐儿转头看着驺吾,见他浑身警惕的模样,她心里也明白了。 仁兽驺吾,会?跟在怀有仁心之人身边。姚雵之前的良善,是驺吾一直跟随着他的原因。而?今虞城骤变,姚雵心中愤恨、杀意?,抑或是其他情愫,早已?掩盖了原本的仁心,驺吾现在怕他。 乐儿接着姚雵的话:“好啊,他的家在海内,北山林氏国。之前你只附在我身体?里跟着我去了幽都,海内的其他地方,你还没?看过呢。” 身后巨火滔天,姚雵抱着乐儿起来,乐儿想看看他,却被他扭过肩膀背对着他:“别看我。走?吧,不管去哪儿,先离开这儿。” 姚雵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个懦夫,他甚至无法直面虞城覆灭的现实。可是他没?有办法,再在虞城待上半刻,他心中的痛能够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可以痛,但不能现在死。既然?韶康心软偏离了那半寸,那他偷生留下来的这条命,往后就是背负着一整座虞城的血债而?活。血债未曾偿还,他还没?资格想着去死。 乐儿握着姚雵的手?,冰凉而?战栗。她只能握手?暖着他,带着他通过丹木,来到海外。 驺吾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当了他们的坐骑。乐儿找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让驺吾落了下去。 她心里也痛。自己的疏忽让柏染脱逃存活,不止姚雵现在无法面对,乐儿自己也无法面对。但姚雵现在已?经够痛了,正如他之前所?说,两个人一起忧愁,但总不能任由两个人一起忧愁得抱头看雨吧? 或许是乐儿对虞城不够亲近,使得她可以暂时摒除虞城覆灭的痛楚。乐儿知道?现在做任何事情都安慰不了姚雵,但她也知道?,姚雵现在正努力承受着这一切,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留下一口气后的用处。 痛楚就像一层层波涛,任它流经全身,接受它,什么也不要抵抗。待波涛过去,获得喘息,才?是自己奋起之时。 第121章 【海外】耳鼠 你带着驺吾走远一点。…… 这是一处静谧的山头?,鸟鸣声?和风吹树梢的声?音让人心里平静不少。 姚雵坐在树下,不怎么?说?话,眼?眶胀得通红。他?的头?疼得很,意识几近恍惚,只得暂在此处闭目养神。乐儿带着驺吾在一旁,驺吾一落地就垂着耳朵低着头?,乐儿只好把他?带远些,揉着驺吾的耳朵安慰他?。 乐儿想去找找解忧草,她?知道,解忧草并不能真正地化解忧愁,只会?让人暂时性地麻木、淡忘。可乐儿带着驺吾去找了大半圈,平时随处可见的解忧草现在却连影子都看不到。 “奇怪……没看见草也就算了,怎么?连常围在解忧草边上的绿蝶也没瞧见……” 乐儿望着这里的山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细细想来,原来是这里的植被都换了一副模样。乐儿记得此处原本绿草如茵,只会?长起一些未及膝盖的小花,现在这里的灌木却全都张牙舞爪的,大有要将正片林区覆盖吞噬的模样。 莫不是这些草还能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这样生长。 乐儿又骑着驺吾找了一圈,确信真的找不到了,只能灰溜溜地回来。 姚雵也在找乐儿。他?方才晃了一会?儿神,再醒过来乐儿和驺吾就不见了。吓得他?心跳都要漏了几拍。 姚雵快步赶到乐儿和驺吾身边,语气?急切:“你们去哪儿了?” 乐儿撇撇嘴:“我原本是想要去找些解忧草的,可是很奇怪,连一棵都找不到。” 姚雵猛喘了几下:“找解忧草做什么??别乱跑,这里的氛围不太对。空气?里有……我说?不上来。” 乐儿道:“我以为找到解忧草,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姚雵这才发现,自己情绪外溢,连乐儿都被他?影响了。 他?理了理乐儿乱糟糟的碎发:“不需要。你别乱跑,比什么?解忧草都管用。” 忽然,不远处的山头?惊起群鸟乱飞,打?破此处的宁静。 姚雵心头?猛地抓紧,强行按下自己糟糕的心绪。朝着群鸟乱飞的地方望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来,扰乱了那一处。 乐儿也注意到了,把驺吾护在身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群蹄飞踏的声?音,四?处逃窜到别的林区。乐儿催动藤条将三人带至树上观察,发现那边有一群人正在抓些什么?东西。 树林全都被推倒,根系被他?们连根拔起,掘地三尺,只为寻找一种什么?灵物。 姚雵问:“之前海外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乐儿摇头?:“海外界鲜少有人,巫觋之类的对山林之物亦取之有道,不会?这样竭泽而渔。” 姚雵思索着:“那我们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天地通路开启之后的变化了?或许我们能从中获得一些巫彭的消息。” 乐儿问:“你有主意了?” 姚雵示意乐儿将他?们放回树下,又脱了外衣虚虚披在驺吾身上,掩盖他?身上明?显的黑白色斑纹。 姚雵道:“我们混进去,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群人过境之处几乎寸草不生,他?们甚至放火或者灌水,就为了得到一种灵物。 先前的怪异之兆好像有了解释,山火过境,原有的植被都不见了,新长出来的植被全都像这群人一样龇牙咧嘴的。 这样奇怪的比喻闪过脑海,乐儿耳边忽然响起柏染曾经?说?过的话。 “这四?界的风景啊,倒是会?随人心的清浊改换样貌的。” 那时候乐儿看不起凡人,当然不相信:“人心算什么??难道人心能够撼动海外界分毫?他?们连上都上不来。” 那时候,柏染没有回应乐儿的执意,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而现在,乐儿好像也才明?白柏染那一笑是何含义。 乐儿远远地,看不清他?们正在追捕的灵物到底是什么?,等到走进一些,突然有只小小的灵物慌乱地蹦跳这向他?们跑过来,乐儿眼?疾手快地将它抱在怀里,不想立时有人追上来,看着抱着灵物的乐儿,指指点点,高声?喊道: “那只是我们先看到,我们抓的!” 乐儿脑筋一转,顺着他?们的话聊下去:“大哥,这……它身上也没有些你们的名字啊,是它主动撞到我怀里的。” 听见争执,对方一群人很快一起围了上来,约莫有七八个?人。那灵物害怕地把头?埋在乐儿的臂弯处。 乐儿见声?势浩大,主动服了软:“有话好好说嘛……” 为首的那人道:“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怎么?也能来到这里?” 乐儿听见“也”字,那就是说?,他?们有自己的门路上来,却不认为乐儿他们能和他们一样有资格来到海外。 乐儿道:“我是听说有门路过来抓这东西,就跟着上来了。” 那人不信:“我们可是有了神巫的许可的!” 乐儿嗤笑一声?:“现在倒是什么?人都可以上这海外界来,你说?有神巫许可,我是不信的。” 那人道:“抓耳鼠是要全数交予神巫的,你们擅自抓他?们去凡间售卖,就不怕神巫找你们吗?” 乐儿抓着怀里那灵物的耳朵仔细敲了敲,那灵物的耳朵像兔子一样长,模样确实老鼠的样子,有着长长的尾巴。是耳鼠没错。 乐儿悄悄靠近姚雵,在他?的耳边说?:“耳鼠能驱百毒,于凡间而言是味灵药。” “你们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听我们一句劝,这里不适合你们。把耳鼠还给?我们,就此离开吧!” 乐儿又把那耳鼠护在怀里:“大哥们,我们也想有你们这样的路子,赚几个?快钱。能把我们也介绍给?神巫吗?” 听这番话,他?们互相瞧了一眼?,都在嘲笑乐儿的无知:“可以啊!我们可是花了重金才见到神巫的,你们有钱吗?” 乐儿肚子和自己的口袋翻翻又找找,扯起一个?尴尬的笑容:“走得急,没带什么?钱,能先赊着吗?等见到了神巫,我们一定会?去拿钱孝敬。” “没钱还谈什么??别浪费我们的时间了!赶快把耳鼠放下!” 他?们几人将乐儿三人团团围住:“哟,还带了只老虎过来壮胆啊!你们是凡间的驯兽师吗?” 乐儿嘴皮子一碰:“是啊!这不是听说?海外的灵物好赚,能比凡间的野兽多挣好几倍的钱,这才冒险上来一试嘛!” 那人道:“你们什么?都不了解,就不要轻易上来了,小心这里的灵物一脚就能把你们踩死!” 乐儿陪着笑:“大哥,这耳鼠小小一只,就让我们带回去,也算到外界留的一个?纪念嘛。” “啰嗦!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上!” 七八个?人围攻乐儿他?们,乐儿耸了耸肩,之间下一秒,密致的水网将他?们紧紧缠绕住,瞬间为蹲在地,动弹不得。乐儿催起藤条将他?们捆成茧排成一列,手上抚摸着那耳鼠:“哟,对不住啊,绑得是紧了点儿。” 那七八个?人也才反应过来:“你们不是普通人?到底是谁?也是巫觋吗?” 乐儿道:“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点儿去见神巫的门路罢了。还有,你们抓这耳鼠,真的那么?赚钱吗?” 那人把头?一撇:“无可奉告!” 当此时,水幕从他?们脖颈处生发出来,覆上了他?们整张脸,让他?们尝尽极致的窒息感却又不至于憋死。 乐儿等了一会?儿,以为姚雵会?让他?们尝点苦头?,就放他?们说?话。可是等了好久,都没见姚雵想要放过他?们的意思。 乐儿看见姚雵望着他?们眼?神狠厉,小声?提醒说?:“哥,够了吧。” 姚雵这才撤了水幕,之间他?们一个?个?俯仰咳喘,脸被憋得通红。 乐儿又问:“这下可以说?了吧?” 为首的那人堪堪止了喘,皱着眉,恳切道:“不是我们吝啬不告知你们,实在是这活儿只能各地王族的人去赚,一旦被别的人知道了,神巫是会?处死他?们的,也会?处死泄密的人。” 乐儿想了想,还是不要在这里提起有虞氏的身份:“那……我暂且不问去见神巫的门路了,你们是怎么?通过抓耳鼠赚钱的,这一点总可以说?说?吧?” 那人支支吾吾了会?儿:“好吧!” “我们是几个?没能出道的人巫,也就是各城城主的叔伯兄弟。前几天听闻虞城献祭,天地通路开启,我们就趁着城空无人,会?点避火的小巧方,就这样到了海外界。其实在此之前,我们也是有联系过几回神巫的。” “神巫指示我们,如果?会?捕猎,可以赚点儿两界之间的买卖。我们几个?都是王公贵族,狩猎的事情从小就参加,想着闲来无事也赚点钱花花,就上来了。” “神巫告诉我们哪里有耳鼠,让我们去抓来,但?是不能直接带到凡间去卖,而是要全数交给?神巫,神巫会?给?我们一笔钱,之后神巫再带着这些抓来的耳鼠制成药材,翻好几倍的价格卖给?人间的城主们。” 乐儿问:“你们好歹也算半个?人巫,难道不知道海外界的灵物取之有道,不能这样赶尽杀绝吗?” 那人道:“猎杀得多,赚的也就多。你不抓,有的是下一批人赶来抓它们,横竖都会?被人抓走,这钱凭什么?被别人赚走啊?” 乐儿皱着眉:“如果?耳鼠都被你们抓完了,不就绝种了吗?再有人想要解毒,可就没机会?了。” 那人理直气?壮:“我就活这一世,哪儿管得了这么?多,再说?了,现在连绝地天通的秩序都被打?破了,未来是什么?样子,会?乱成什么?样,谁知道呢?我难道还要为几只耳鼠有没有后代考虑吗?” 乐儿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也想有这门路,还是悄悄告诉我,你们联系的神巫是谁,又是怎么?联系上的吧?” 那人摇头?:“不说?。” 下一刻,那人喉间像卡住了什么?东西,眼?睛瞪着,眼?白都憋出了红血丝,眼?珠子都快翻过去。 姚雵沉声?道:“再不说?,现在就死。” 一旁的人见这情状,连忙道:“是十巫!他?们守在那棵捅穿天地通路的神木旁边,只要跪在那神木旁边祷告,十巫就会?出现!” 乐儿问:“十个?人都在吗?” 他?摇头?:“我们只见到两个?,但?可以确定他?们是十巫当中的两个?人。” 乐儿看着姚雵,其实询问到这里,该了解的就都差不多了,再进一步的消息,他?们也不会?知道,拘着他?们也没多大意义。 姚雵侧身道:“你带着驺吾走远一点。” 乐儿问:“哥,你想做什么??” “既然都问出来了,留着他?们也没有用了。放走他?们,等着他?们跑到十巫那里告状吗?” 其中几人连连哀求:“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放了我们吧!” 那是乐儿第一次在姚雵的眼?中看到如此明?显的杀意。 为首的那个?人脸色已经?由红转黑,再耽搁一会?儿,就真的要被憋死了。 有多少次,都是虞府的人太过心善,才放走了那些作恶之人。 乐儿很清楚,姚雵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她?没有阻止姚雵,而是带着驺吾,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乐儿背对着那几人的所在,听到了几声?闷哼,而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姚雵手起刀落将他?们全都利落地处死之后,忽然肋间传来一过性的疼痛。他?以为是自愈术没了效果?,掀开衣服一看,伤口处却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他?揉了揉胸口,缓解了那一阵不适,而后将这几个?已死之人晾在原地,转身去找乐儿他?们。 驺吾不安地想要走远一些,姚雵见状,也主动离驺吾一段距离。乐儿抱着耳鼠,问:“这小家伙,放走吗?” 姚雵想起方才那一阵钻心的疼,隐隐不安:“既然它能解百毒,就先留着它吧。” 乐儿点点头?,在耳鼠腿上系了一根藤条,将耳鼠放在驺吾背上。大概是耳鼠也知道驺吾这大家伙没有危险,乖乖地再驺吾背上蹲着,还捋了捋自己长长的耳朵。驺吾觉得自己背上一阵刺挠,背上的皮抽抽了几下,身体?却是一动也不动。 乐儿看着耳鼠和驺吾觉得好玩,转过身去问姚雵:“哥,这像不像那一次我们垒了一大群刺猬在驺吾背上的时候?驺吾怕痒却更怕他?背上的小家伙摔了,只能忍着。” 那时候和乐儿在刺猬林,姚雵突发奇想抓了只刺猬放在驺吾背上,驺吾撇着耳朵,浑身汗毛都炸起来了,却是直挺挺地一直站着。乐儿看见了,也抓了一大群,在驺吾背上玩叠叠乐。 可是现在,姚雵却连驺吾都靠近不得。 姚雵没有回答。乐儿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却意识到现在好像提起任何之前的事情都只会?徒增哀伤。索性又问: “接下来,我们去见十巫吗?” 姚雵问:“你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助掩饰身份的物件?我们大概要装扮成刚才这些人的身份接近十巫。我怕十巫认出你,就不太好了。” 乐儿想了想:“有。一种四?脚蛇,名叫活师,我可以去抓几只过来。” 可话刚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只是……现在海外的环境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确定之前遇见过的地方,现在还有没有活师。” 一切好像都变了,乐儿之前引以为傲的活地图记忆力,现在因为环境巨变,她?也不敢自作担保了。以前以为海外界野性自由,可海外界的灵物现在也被来自凡间的人屠杀殆尽。 美好或苦痛,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第122章 【海外】活师 也不像贵族出身,倒像是…… 若在平日里,难得有游玩的机会,不消乐儿说,姚雵都会自高奋勇的跑在最前面。 可是今天,姚雵却没什么动作。 乐儿担心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太久了会出问题,总要千方百计地?先引着他想想别的。但提起?以?前的事情又不妥当,不如?刚才,突如?其来捕猎的二人,好歹能当他宣泄的一个窗口。 乐儿问他:“活师挺难抓的,在水里。能陪我去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抓得快。” 总要说一些和现在主要任务相关的,或许姚雵才能心安理得地?跟着乐儿去做这?些在现在看起?来不着调的事情。 姚雵看出了乐儿的心思:“走吧。” 他下意识地?想招呼驺吾一起?走,却不想驺吾绕开了他伸出的手,远远地?走在前面。 乐儿撇撇嘴:“懒货!不想驮我们,我们自己走!” 姚雵问:“远吗?” 乐儿答道?:“若是论活师最多的地?方,当属东边藟山的溪水。但是,活师也不是只?那里有,能见活水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我们只?往东走,一路上走走看看,抓到了也就回去了。” 乐儿带着姚雵来到溪水边,蹲下来就往水里瞧。姚雵看着溪水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哪里有四脚蛇?” “哦对,”乐儿也才反应过来,“没被我们抓到的时候,他们还不是四脚蛇的样子,圆圆的脑袋,后边有一条尾巴。” 姚雵:“……这?不是蝌蚪吗?” “活师确实和凡间的蝌蚪长得一样,但好歹生活在海外界,也算得个灵物。普通的蝌蚪长成□□青蛙,活师被抓到之后,却能根据人的意愿,乔装成想要的模样。只?不过怕火烧,一见到火,他们就会从?人身上下来,变成四脚蛇溜走了。” “原来如?此……” 两个人跟着驺吾趴在溪边看,不一会儿,姚雵却说:“这?里没有活师。” 乐儿不解:“为什么?” “这?溪水的源头,也遭人破坏了。不用过多久,这?条溪水就该断流了。” 乐儿不禁皱眉:“好好的海外界,倒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毁坏了。绝地?天通到底是在保护凡人,还是在保护海外界这?些不愿与人相争的灵物呢?” 姚雵感叹道?:“万物生灵总有它生存的边界,一旦被越界了,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败俱伤。” 他感知?着周围的水源:“往这?边走。”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惊讶于海外界竟然有这?么多凡间之人过来。还真?应了最初那一队人的话:自己不拿走,多的是人争先恐后地?掠夺这?里的资源。 乐儿纳闷了:“原来凡间有灵觉的人巫这?么多吗?我在凡间这?么些年,也没觉得有这?么多啊!” 姚雵解释道?:“通路开启,本就会强化凡人身上的灵觉。绝地?天通以?前,‘家为巫吏’,人人大?小都是个巫觋,且这?些刚获得灵觉的人,如?初生牛犊,自然敢拼敢闯,误以?为凭着一点灵觉,四界就可畅行无阻了。” “一些王公贵族,或许他们本身有些自己家族的灵觉血脉,但自己毕竟不是人主,为避免城主猜忌,就算有些灵觉,在确定?自己无法?继承城主之位以?后,会宣称自己无能,没有灵觉,以?此来打?消城主的猜忌。” “现在好了,除了凡间的土地?,还有海外界和么多广袤的无人之境。那些人复苏了自己沉寂多年的野心,就想争先过来,大?概是以?为占到了就是自己的国土了。” 他们像还没有变成四脚蛇的活师,一旦时机成熟,就会撕开弱小的伪装,露出锋利的爪牙。 乐儿问:“这?些山神怕是不愿吧……” 姚雵道?:“总有些不愿的,过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是一片人神混战了。凡人打?输了就会去凡间搜刮一顿自己的城民,然后上来继续打?。四界只?需一打?破,回到之前的乱世,不过是时间问题。” 乐儿之前只?当绝地?天通是件正确的事情,却也想象不出之前人神混战是何场面,现在倒是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 他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山涧,姚雵望着那尚且清澈的流水:“照此下去,凡间不止一座城池要消亡……” 嘴里说着,姚雵手上也没有闲着。在山涧聚起?了一团水涡,在水面拎出一个水球,晃到乐儿面前,乐儿定?睛一看,里面有十几只?活师。 姚雵问:“够吗?” “够了够了!”乐儿用手伸进?水球里抓了三只?,“用不了这?么多。” 姚雵又把那水球放回山涧,看着乐儿捏着一只?活师,让姚雵把手伸出来。 姚雵有些嫌弃地?接过了活师,那活师还在姚雵手上蠕动着,怪异的触感让姚雵忍不住偏头拿远一些。 乐儿知?道?姚雵不喜欢这?些黏不拉几的玩意儿,她也不喜欢。让他拿,只?不过看不得姚雵现在人模鬼样,半点人气也没有。接了活师,那嫌弃的样子倒还像个活人。 姚雵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乐儿把另一只?蝌蚪放在驺吾脑袋上,驺吾就安静不动了。乐儿拿着自己的一只?活师,说:“握着它,想象自己应当乔装成什么样,我嘛……就当是个会些草木灵觉的凡人就好了。” 说完,那活师在乐儿手心里消失不见,乐儿卷卷的褐色头发变成长直的青黑色,红衣服也变成墨绿,隐去了身上缀满的宝石。 乐儿瞧着自己的样子:“还凑合。” 姚雵想了想:“水灵觉太打?眼了,一看就知?道?是中原的氏族。那我就只?当个会刮风的人巫就好了。” 说着,姚雵手上的蝌蚪消失,身上的衣服也变成粗布麻衣。 乐儿还鲜少看见姚雵穿得这?么破落,笑道?:“凡间只?会些风灵觉的人巫,确实混得都不怎么样。” 乐儿转头问:“驺吾,你呢?” 驺吾撇了撇耳朵,变成一只?橘色小猫,嘴里还轻轻叼着耳鼠。 …… 猫抓老鼠,合理。 他们返程回到了那棵丹木的所在,却是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乐儿说:“我以?为这?里合该有许多人和神巫交易呢。” 姚雵站在丹木旁:“那几个人说了,要下跪祷告,才能见到神巫。” 乐儿看着丹木,眼睛都直了:“我?跪丹木?我?” 乐儿还没说完,就见姚雵和驺吾已经直条条利索地?跪下去了,四只?眼睛看着乐儿,仿佛在说,看你要磨蹭多久。 一想到要跪自己生发出来的这?玩意儿,乐儿浑身刺挠,但还是一咬牙,扑通就跪下了。等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反应,乐儿以?为被那几个人耍了,忽然从?上空顺着丹木飘下来两个穿着斗篷的巫觋。 其中一个神巫问:“你们来做什么?” 乐儿正想起?身,被神巫提高了声量:“跪着说。” 乐儿膝盖一软,自己的脊梁骨还没叫嚣着要硬挺就又委顿下去:“我们听说,能和神巫做交易挣些快钱,就过来试试了。” 两个神巫耳语了一番,又问乐儿:“谁告诉你们的?这?交易,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只?凡间那些贵族公子才做得。我看你们两个人身上的灵觉,也不像贵族出身,倒像是市井混混。” …… 早知?道?就留那个显贵的灵觉了。 要不说是混过了凡间的乐儿,现在做起?事情来一点也不毛躁了,好声解释道?:“我们是贵族出身,只?不过隔了好几代罢了,我们的灵觉也是很厉害的,你看,我们也能抓到耳鼠!” 那两人又商谈了一番,道?:“抓耳鼠的人已经够了,若让你们做些别的,你们可愿?” 乐儿道?:“愿意愿意!” 那神巫以?丹木为圆心,方圆五十步距离画了一个圆,又对乐儿说:“去这?个圆的边缘守着,不要让人靠近了。” 乐儿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们?守门?” 神巫道?:“不愿意吗?你们的灵觉一风一草,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最是灵敏,守门正合适。” 乐儿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又问:“能挣钱吗?” 神巫说:“别让人靠近,事情做完之后,保证你们得到的不会比那些抓灵物的人少。” “好嘞!”乐儿拉着姚雵的手远离了丹木,到了画着的圆的边缘,忽然那两个人巫都消失了。 乐儿正想往回望,被姚雵又转回去:“别看,他们只?是隐身了,那个地?方的气流仍是阻塞的。” 好家伙,风吹草动原来是用来监察圆心里的。大?概是现在的海外界人员复杂,两个神巫为避免商讨的事情走漏消息,还留心找人看顾着周围环境。 坐在圆周边缘,乐儿看见姚雵正屏息凝神听着什么,忍不住问:“你让我也听听呗。” 姚雵晃了晃小拇指,示意乐儿拿葱聋线去听。乐儿翻找一通,还好,之前用剩下的葱聋线,还系在她的破烂袖口处。乐儿把葱聋线一系,就听见那两个神巫的对话了。 “巫彭催得紧,要我们极力缉查巫罗的去向。” “怎么找?天地?通路已开启,巫罗逃到哪里都有可能。” “她走不远,逃走之前被巫彭打?伤了。” 乐儿听着巫罗这?名字也是十巫之一,看起?来,是这?十人之间有人叛逃了,而那巫罗的手里似乎捏着巫彭什么不得了的短处,惹得他让剩下的十巫极力追查。 “她之前人在西?北,要逃也只?能往东或者往南逃。巫彭说,他追到北山就不见其踪影了。” “你说她受伤走不远,会不会人还在北山?” “就算是这?样,北山那么大?,也不好找啊。” “让这?些抓灵物的人也去找啊,只?告诉他们有人不服管教坏了规矩,好处给够,还怕这?些人不会卖命吗?” 听着听着,乐儿和姚雵突然听不到声响了,乐儿想要动作却是被姚雵按住,通过葱聋线说:“别动,他们在靠近我们。” 原是这?两个神巫商量够了,用完了人,就想除之以?绝后患。神巫刚想出手,就被乐儿挡了回去,那两个神巫刚还想纳闷这?区区草木灵觉怎么有这?么大?的威力,就看见身后不断燃烧着的丹木也吐出火舌子将两个神巫掀翻。乐儿身上的活师被席卷而来的热浪吓到,变成四脚蛇利索地?爬走了。 “要暴露了,快走!往北!” 乐儿他们离开了丹木,往北山赶去。神巫回过身来,好似晃见了乐儿身上不寻常的气息,又往身后突然袭击他们的丹木一瞧,对另一个神巫说:“我方才怎么瞥见,那女孩儿,身上也有这?丹木的气息呢?别是我看错了吧?” 另一个说:“要不然这?丹木怎么会平白无故打?我们呢?还把时机把握得这?么好?” 他们思忖一番:“还是把这?消息告诉巫彭吧。” 第123章 【海外】巫罗 万物天生地养,至此重归…… 北山和中山相?比,最明显的环境区别就是,绿得发黑的叶子,和总有?遮不住的黄土地。 他们带着驺吾逃离了神巫,见?周围环境大改,后方也没有?神巫追来,才歇了脚。乐儿已经褪去了一身伪装,驺吾和姚雵身上的四脚蛇也已经爬走?。他们走?在北山山间,对巫罗可能在哪里毫无头?绪。 乐儿的一身红衣在北山很?是惹眼,但这里好像什么灵物也没有?。 乐儿一想到自己方才在那两个?神巫面前的怂样,懊悔地闭了眼。长这么大,让别人说跪就跪还是头?一次。 姚雵问:“怎么?你也体会到倒反天罡,世风日下的感觉了?” 经此一遭,姚雵总算活跃不少,看?起来还能和乐儿打趣了。 乐儿心里有?些高兴:“可不是么?要是跪巫山上那棵丹木也就算了,跪这一棵扦插过来的玩意儿,这不是逼着老子跪儿子么?” 姚雵没设防,笑意一闪而过,又被他抹去。 他问:“你了解巫罗吗?” 乐儿却无奈地摇头?:“估计柏染那时候怕说多错多被我发现了,十?巫的事情,他讲得很?少。” 姚雵叹了口气?:“那就难办了,十?巫那样搜查都找不到巫罗,单凭我们……” 话?还没说完,原本空无一物的路面上突然爬出上百条蛇,朝着乐儿他们蠕动过来。 那些蛇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支起蛇头?朝乐儿他们猛扑过来,源源不断。 乐儿用火驱散,可这蛇邪门得很?,火焰竟伤不了他们分毫!乐儿脑海里迅速筛选着海外界有?什么样的蛇不怕火,可这样子却对应不上,看?上去,这就是一堆普通的蛇。 乐儿只好先?用藤条将它们圈围起来,可这堵死的方法只能越赌越多,眼看?就要垒起一面蛇墙,姚雵想了个?办法:“你用藤条垒起一个?泄水渠,我看?看?能不能把它们都冲掉。 说办就办,乐儿将坐高右低重?新布置了藤条阻挡住他们,大水一冲,大部分蛇都被水流冲散引入地势低的地方,只有?少部分还扒在藤条上不肯被冲走?。且就这一会儿功夫,藤网上的蛇又变多了起来。 “藤上粗糙,可供它们依附的地方太多了。”姚雵握上乐儿的手,“记得小圆前院种的芦荟吗?” “那玩意儿?黏黏糊糊的……” 嫌弃归嫌弃,乐儿反应过来了姚雵的意图,将那片藤网用水性泄柔,试图将藤上汁液炼成和芦荟那样滑不可攀的作用。那些蛇打了滑,再用水力风势将其运走?,任后面有?多少源源不断过来的蛇,都过不了藤网这一关?。 “哈哈!”乐儿看?见?那些蛇被冲走?就觉得好笑,血盆大口的蛇没了依附,变成软趴趴的肉条,被流水带走?。原本看?不见?的水势,因为这些蛇能变成五颜六色的彩条被乐儿看?见?了。 蛇群退散,透过那稀疏的藤网,乐儿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乐儿撤了藤条,只见?那人身上衣服松垮而破烂,比乐儿身上这一件烂得多了。身上爬着好几条蛇,整个?人看?起来枯瘦无力。 那人幽幽开口:“梯子,你怎么往北山来了?” 一听?梯子这名号,乐儿瞬间警觉了起来:“你是谁?” 那人道:“怎么,我的衣服厮杀时被扯破了,看?不出斗篷的样子,你就猜不出我是何?人了?” 乐儿又打量了她一番:“有?这力量,又穿斗篷,该不会……你是巫罗?” 巫罗浅浅一笑:“猜对了。” 真?巧。 不,不是巧。这些蛇明明就是为了拦住他们两个?的。 乐儿问:“我听?说你叛出了十?巫,他们都在追杀你。” “是。” “看?样子你过得不好。不趁此机会逃走?却还是拦住了我们,你对我们有?诉求。” “是。” “你想做什么?” 巫罗脸色煞白:“这要看?你们,若选择远走?偷生,我不再拦住你们。若还想杀了巫彭,我这里倒有?一物。” 巫罗伸手拿出那东西,乐儿却是将信将疑。 巫罗说:“怎么,你连过来拿东西都怕吗?” 乐儿道:“不是怕,是没有?理由?相?信你。” 乐儿警惕着走?上前,巫罗说:“我没力气?折腾你们了。刚才那么多蛇,原是我灵觉开始散了。” 他们走?到巫罗面前,乐儿问:“为何??以现在的局势,你如果不叛出十?巫,且不说大荒,现在他们也应当是其余三界中最有?权势的存在了。” 巫罗道:“我知道巫彭养着你,当你还只是棵树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乐儿半信半疑,巫罗看?明白了:“看来巫彭没有同你讲过我们的事。” “最初巫彭想炼化出天地间的梯子时,我是第一个?知情的。私造天梯于十?巫规矩不合,他告诉我,这梯子原只是想要将凡间二位神明接上来的,并无它途。我知女魃应龙在凡间过得不好,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说起来,我还帮忙找过梯子的材料呢。只是过了许久,巫彭都没办法造出合适的梯子,这件事情就被搁置了。直到有一天,我去他秘密造梯子的地方找他,看?见?一棵小树。” “我原本是想恭喜他的,可是他的眼神,和最初对我说这提议的时候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或许是屡试屡败,让他执着于造出天地间最好的梯子,目的也从原来的接神明回来,变成想让自己在四界来去自由?,畅行无阻。” “他没有?说出他想法改变了,我也没有?戳破。因为这样的想法,在十?巫之中,是要被处死的。罪名是背叛上神旨意。” “我一直在留心着他,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正当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多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把你送去了凡间,造成了现在的结果。他知道我不会再次同意,索性就瞒着我,又策反了其他十?巫。” 巫罗摊开手上黑色的石头?:“十?巫负责于天地间传话?沟通,最怕出现离心结党的情况。于是在十?巫设立之初,上神就料到了会有?今天这样的状况。” 那石头?晶莹透黑,乐儿问:“这是什么?” “十?巫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负责互相?牵制。一旦发现十?巫中有?人叛离上神,用此物可以叩问至大荒的通路,借此请借神力,压制十?巫。” 巫罗把手伸长,示意乐儿收下,乐儿没有?接,而是问:“既有?此物,你自己为何?不去大荒请神?” 乐儿刚说完,巫罗身上原本乖乖盘着的蛇,突然朝巫罗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巫罗脸上毫无痛色,只无奈地笑着说:“都说人算不如天算,上神算到了要给我们每人手上一颗黑曜石,却算不过巫彭借着通往大荒的路程艰难,先?废了我一身灵觉。我侥幸从他手上脱逃,才知道竟被他下了毒。” “我逃到了此地,身上的疼痛与日俱增,至此我才后知后觉。这里为何?没有?灵物,是因我身上毒性发作,灵觉溃散,控制不住这些毒蛇。它们渐渐开始逃窜,这山上的灵物,都被我的蛇吓跑了。” 乐儿问:“巫彭在你身上下了毒,为何?还要让十?巫追杀你呢?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巫罗道:“他做事向来算无遗策。让十?巫追杀我,也是想借此机会让归顺于他的十?巫表忠心。若有?人在我和巫彭的立场之间犹疑,也动了想要请示上神的心思,他正好可以先?除之而后快。” “方才攻击你们的那堆蛇,是我控制不住,也可以说是我有?意为之。只有?了这黑曜石还不够,通往大荒的路曲折艰难,若没有?一定?要做成此事的雄心和毅力,是到不了大荒的。我放出这堆蛇来测试你们,看?看?你们能不能作为我托付这块黑曜石的对象。” “我养的毒蛇,单一灵觉伤不了他们分毫。通往大荒之路,也绝不是凭借一腔孤勇就可以上去的。大禹治水之前,遍访了海内外界,也去过昆仑山,上过大荒。当他通晓万物规律,有?了那样的眼界和见?识之后,治水之策才能成功。” “我已无力阻止巫彭。看?你们方才驱赶毒蛇的样子,很?像之前的大禹。”说着,巫罗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现在的局势下,还有?没有?颛顼大禹那样的人存在。我自认为可将此事托付于你,至于接或不接,全在于你。” 乐儿看?着巫罗伸向她的手,阳光下她掌心的那颗黑曜石仿佛在无尽黑夜中孕育着小小一点光芒。巫罗的手被灵蛇啃咬,已渐渐失了力气?,承着黑曜石的手掌难以抑制地颤抖。 巫罗递来的黑曜石,在她可见?白骨的手掌上慢慢滑落。就在这颗将要滑落下去的时候,乐儿下意识双手合捧,接过了那颗黑曜石。 巫罗见?黑曜石到了乐儿手中,眼中不知是悲是喜,问她:“你可是想好了?若论成功与否,我曾是最有?可能踏上大荒去寻求上神帮助的人,只可惜我势单力孤,现在就连其他人也都站在巫彭那一边,想要从他的罗网中突破,更是难上加难。单凭你们二人……” 乐儿回头?看?着姚雵,姚雵回答巫罗:“既然这颗黑曜石落到了我们手中,就没有?再推辞的道理了。请神巫放心。” 巫罗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乐儿问:“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巫罗摇头?:“万物天生地养,就让我安静在此回归天地之间吧。快些走?吧,莫让这些毒物再伤了你们。” 乐儿握着黑曜石,却也不知怎样做才可挽留这将死之人。乐儿回到了驺吾身边,却见?姚雵解开了驺吾身上绑着的耳鼠,对乐儿说:“驺吾怕这样的场面,你带他走?远一些,别让他瞧见?。” 乐儿点点头?,带着驺吾走?到看?不见?巫罗的地方。姚雵带着耳鼠来到巫罗身边,见?她身上已经深深浅浅地泛着青黑。 姚雵说:“这耳鼠,据说有?解百毒的功效,或许可以解你之毒。” 巫罗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黑血,说:“难道你以为,巫彭不知道会有?耳鼠这样的灵物存在吗?”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天上地下,凡一切能解毒的药,都奈何?不了巫彭下的毒半分。 巫罗跪了下来,姚雵扶着她,却缓解不了她半分痛苦。 她看?着自己渐渐流失的生命无奈一笑:“是我错了,我不应该太信任他们,更不应该等到自己将死的时候才恍然,自己祈愿维持的秩序原来这样脆弱……我早就应该像巫彭一样联结所有?可能站在我这边的人,而不是等到死了,才把责任又推到你们两个?身上。” 姚雵压低了声音:“至少现在,你的愿景不再是只身一人支持着了。我能问问,你是怎么发现自己中毒的吗?” 巫罗据实相?告:“起初只是偶感疼痛,我以为是打斗伤痛所致。可伤口却与疼痛此消彼长,忽有?一天口吐黑血,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我侥幸在巫彭手下逃脱,实则是他知道我活不长了,才放我离开罢了。” 巫罗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姚雵却只是摇头?:“我心中有?疑。” 谈话?间,巫罗身上的蛇悄声咬断了拴着耳鼠的绳子,姚雵发现却已是被耳鼠逃走?了。 他自己轻叹一口气?:“算了,若是留着它无用,也不必再拴着它了。” 巫罗身上的毒蛇更加肆无忌惮地啃噬着她。她艰难的扯起一个?微笑:“谢谢你想着为我解毒。快些走?吧,再晚,我真?的控制不住这些小家伙了。” 那毒蛇对着姚雵嘶嘶叫着,姚雵只得离巫罗远一些。巫罗使尽全力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挥着,让姚雵离开。 姚雵一步一步往后退,亲眼看?着巫罗被自己饲养的毒蛇吞噬。 第124章 【海内】清浊 情谊的消逝和磨灭是最令…… 姚雵不知道巫罗最后是什么样的想法,她的脸上满是安详的笑意。似乎很满意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回馈给她饲养了、陪伴了一辈子的蛇。 姚雵回到乐儿身边,走过来的一路上,一直在?思考巫罗最后的场景,那?是一种不可名?说的震撼。 乐儿并没有看?见巫罗最后的情况,见姚雵空着手回来,她问:“耳鼠呢?” “哦,耳鼠能解毒,我就拿给巫罗试试了。” “那?她怎么样?” 姚雵没有告诉乐儿实情:“她知道耳鼠怎样解毒,用过之后已?经缓过来一些,但灵觉尚未恢复过来,怕自己目标太?大拖累我们,就走了。” 乐儿摸着驺吾的脑袋:“但愿她能找到新的归宿。” 姚雵默默地点着头。那?样的结局,是不是巫罗满意的归宿呢? 姚雵一直埋头往前走,乐儿叫住他?:“哥,接下来我们该去哪儿?” 他?答道:“驺吾这几天快吓坏了,我们先送驺吾回家,去海内界。是不是应该往巫咸国的灵山山顶?” 乐儿摇头道:“之前绝地天通的时候,前往海内界的路就只有那?一条,可是现在?……” 乐儿抬头望着海外界的天空:“四界的界限已?经开始一点一点模糊。哥,你瞧,这天上,是不是还能看?见流动的水?” 姚雵抬眼一瞧,那?飘动的云层上空,隐约可见水纹的波痕。姚雵很确定,现在?海外界的上空是一片巨大的水体。 “是,之前来海外界的时候好?像从未见过。” 乐儿解释道:“这是横隔在?海外和海内两界的无尽海。本不应该显现出来的。现在?抬头就能瞧见,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身处何方,只要?能穿过这无尽海,就能到达海内界。” “巫彭一定把守在?灵山丰沮玉门之上。那?一条路,我们走不得。或许……” 姚雵明?白了:“可以的,我带着你和驺吾走,可以穿过无尽海。” 或许是姚雵的水灵觉已?经能够透过天上的水纹看?出这无尽海的深浅,又或者,他?知道自己必定是要?上海内界的,容不得自己再一次失败。 姚雵又凝神一看?:“水里有东西。” 乐儿看?不见那?么远的水体里有什么,便?问他?:“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都有,正在?慢慢沉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这回连乐儿都能看?见,天上飘下来许多灵物,他?们穿过无尽海来到海外,就像鱼儿重归大海,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后,便?在?海外界肆意横行。 乐儿道:“看?来是海内的灵物掉下来了。” 姚雵看?着掉落的灵物,原本不属于?这里的它们,才?到这里短短不过些许时辰,就把海外界搅得天翻地覆。 他?说:“既然这些灵物能够穿过无尽海来到这里,那?我们也能穿过无尽海到达海内。这样乱的局面,巫彭怕也无暇分?辨。” 乐儿点点头,心中却有担忧。无尽海,一听?这名?字就知道,那?会是无穷无尽的水。让乐儿穿过无尽海,就像是一颗火苗掉进大海里,随时都会有会被淹没熄灭的危险。 她知道,她既接过了巫罗的黑曜石,无论是出于?送驺吾回家,还是前往大荒的目的,她都必须跨过无尽海,可理智让她走,本能的惧怕还是牵制住了她的脚步。 姚雵看?出了乐儿的犹疑:“别怕,就当是在?天上飞,一样的。” 他?们到了一处山头,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姚雵托起一阵稳健而轻柔的风,慢慢向天上飞去。随着越飞越近,乐儿能够看?见蓝色的穹顶上潋滟的波纹。她双眼一闭,穿过了天与水的界限,再一睁开,驺吾让乐儿骑在?背上,周围幻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气泡泡,在?这个泡泡里,是无穷无尽新鲜的风。 驺吾用大脑袋撞了一下姚雵,又往回甩了一下脑袋。 姚雵试探着抬起手,这回驺吾没有抗拒,而是用大脑袋蹭了蹭姚雵的手。 “你是想让我骑在?你背上吗?” 驺吾低哼了一声,便?算是肯定了。姚雵又秃噜了几下驺吾的大脑袋:“谢谢你。” 二人都骑在?驺吾背上之后,驺吾纵身一跃,在?大泡泡的保护之下,飞跃在?无尽海之间。 乐儿心里的害怕逐渐打?消,她也终于?有精力?去看?看?无尽海里的情况。驺吾驮着他?们左躲右躲,原是为了闪避那?些慢慢沉入海底的灵物。他?们像一只只鲸鱼凋零陨落,不同的是,他?们并不会沉入海底,而是穿过无尽海,到了海外,就又会生龙活虎起来。 乐儿鲜少看?过这些灵物,看?起来,他?们应当是一直生活在海内界。 驺吾轻松地驮着他们跃出了水面,水面之上,显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孤岛,而那?孤岛之上,海内界的天空一直是昏沉而混沌。 二人下了驺吾的虎背,这座岛简单而荒凉,上面除了沙石,什么也没有。站在岛上往海里看去,仍有无数的灵物掉落海面,沉入海中。 可乐儿上次到海内界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情况。正当乐儿看?着这样的场面发愁的时候,忽有一人乘着两条巨龙,朝着他?们飞过来,身后是一抹又长又艳丽的火。 这配置很特别,乐儿一下就认出了他?。只见那?人也落在?岛上,从龙身上下来。 乐儿问:“火神祝融,好?巧,在?这里碰见你。” 祝融却笑呵呵地摇着头:“孩子,可不是巧,我知道你们会来,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乐儿只见过祝融一面,她不知道祝融缘何会等候多时。祝融解释道:“海内界要?崩塌了,在?此?间的灵物,要?么被自己尚未寂灭的贪欲拖进海里,掉到海外界,而后由着自己的贪欲滋长;要?么,就会彻底放弃自己的灵识,升至大荒,彻底做一个无知无觉的神明?。” “如果我此?时掉进海里,那?就再也回不来了。是以我只得一直守在?海内界等你上来。” 乐儿问:“火神有何事?” 祝融道:“上次见你一面,我就知道你实在?特殊。却因久居海内,我逐渐懒散,那?时只是帮了你一把,却没有深究那?时的一时兴起,会酿成现在?的局面。” 若不是祝融帮助乐儿习得了真正的祝融火,以她之前的能力?,丹木是穿不了三界的。 祝融又说:“我说这话不是指责埋怨,而是我自己突然意识到,我得为我之前的过错弥补一些。孩子,你会重新归置好?四界的秩序的,对吗?” 乐儿想了想:“我只是想阻止巫彭,不能让他?再乱来。至于?之后四界的秩序应当如何,我还没有想得那?样长远。” 祝融像个和蔼的长者:“或许,与你身后之人探讨一番,你们就会拿定主意了呢?” 祝融的神情像是已?经看?出了他?们之后会怎么做,只是,就连现在?的姚雵和乐儿都对未来之事迷茫无措,一个只见过乐儿一面的火神,又为何胸有成竹? 乐儿问:“火神,您为何如此?笃定?” 祝融说:“你身上有一块黑曜石,是巫罗给你的吧?” 乐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黑曜石,若祝融已?经能将未来洞察得如此?深远,看?出她身上有一块黑曜石,好?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是。我答应了她,帮她去大荒请示上神。” 祝融眨了眨眼,神情中似有感慨:“巫罗原是十巫中做事最计较的一个。在?她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你若能得到她托付黑曜石。必定是过了她那?一关的。” 乐儿道:“我对十巫的事情了解不多。” 祝融在?岛上用火淬炼岛上的沙子,化出三块石大头,又放到海里过了一遍水,自己坐在?其中一个石头上,又给了他?们两块石头。 “坐。既然有人特意不告诉你他?的过去,那?我还是有这个责任告诉你的。” 乐儿和姚雵坐在?石头上,驺吾则趴在?一边。 “绝地天通之前,十巫原是几位上神的使者,负责将上神的旨意传遍四界。那?时颛顼铁了心要?施行绝地天通,是获得了上神的肯定的。” “只不过那?样一来,上神们就会被划归至大荒,在?那?里,万物没有灵识,只会永恒地依照着原本的模样运转下去。说得明?白一点,颛顼的这个决定,是要?剥夺上神们的灵识。” 尽管已?经知道颛顼这一位人巫在?凡间的丰功伟绩,当乐儿听?到颛顼意图剥夺上神的灵识时,乐儿又一次感到震惊。灵觉最末的凡人,究竟是贪欲与野心的驱使,还是责任与信仰的敦促,才?会一次又一次挑战悬在?他?们头顶的神明?? 祝融看?着乐儿说:“孩子,对于?灵识被剥夺这件事,你的感触应该最深。若你没有了灵识,其实你和峚山上千万年?生长的丹木并无不同。他?们依照本能朝天上生长,却不会意识到此?间岁月的流逝。” 乐儿只要?想想自己若被剥夺了灵识,就只能当一棵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树,寂寞地生长在?荒山之上,想想都觉得难受。 乐儿问:“上神们……居然同意自己的灵识被剥夺吗?” 祝融答道:“是的。上神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灵觉,而他?们也明?白,如果他?们滥用自己的灵觉,世无宁日。此?事是颛顼的提议,也是上神们自己主动放弃。” “若是这样,十巫就没有作用了。” “这就是促成现在?十巫转变的一点。上神归于?大荒,但他?们身上无边的灵觉,却不能就此?荒废了。是以颛顼最初制定大荒界时,还是留了个借用上神灵觉的办法。” “走入大荒的人,要?明?白当初上神放弃自身灵识的本心。十巫之中,最先参透上神本心的,就是巫罗。最后参透的,就是巫彭。绝地天通之后,他?们只要?遵循上神本心,便?可借得上神的灵觉,又不至于?让自己灵识消散,并以此?来传达上神旨意,管理四界秩序。” 乐儿道:“所以,为了防止有人违背了最初的本心,十巫就定下了十颗黑曜石的作用,既是互相监督,也是警醒自己。” 祝融摇头:“制定黑曜石的,原本是上神们。当十巫参透了上神本心,借得上神灵觉之时,就会获得一块黑曜石。但互相监督的规矩,是巫罗提出来的。她身处十巫的位置,自然更明?白这位置的利害所在?。她敬仰上神放弃灵识的神圣,不允许任何人亵渎和毁坏。” 乐儿问:“这样限制自己举止的规矩,如果仅仅只是巫罗提出来的,那?剩下的人居然也同意?” 祝融道:“最开始参透上神本心的那?段时间,十巫心齐,也确实十分?忠心于?上神。他?们从跟在?十巫身边的时候,办事就十分?公允,人人都信服于?他?们。他?们内部的关系也密不可分?,提起这规矩的时候,其余九人,都在?笑巫罗过虑,他?们很轻易地就答应了,答应时也仅仅只是为了让巫罗宽心。” 乐儿道:“可今天的这一切,恰好?说明?巫罗是对的。他?们不可能永远保有初心,巫罗也只是颇有远见地看?到了他?们的未来。” 祝融不知想到什么,有些感慨:“情谊的消逝和磨灭是最令人痛心的。” 祝融解下了自己身上的一颗朱砂石,那?朱砂石在?祝融手心化作一颗空心火,递给了乐儿。 乐儿双手捧过那?空心火,火焰流窜到乐儿身上就消失不见了。 祝融说:“你我的火灵觉同根同源,既然十巫能够借得上神的灵觉,那?我的这一身灵觉,我想把它借与你。” 乐儿问:“为何?” 祝融道:“大概是两眼一睁,觉得自己活够了,又觉得自己曾经熟悉的世界已?经远去,我也想追随上神,两眼一闭,什么也不管了。但偏偏还是有一点责任心不敢轻易放下,才?在?这里等你过来。” “孩子,初见你的时候,我越看?越觉得顺心。你得了我的灵觉,也不必有负担,按照自己的意愿使用就行。只一点,你的本体是一棵树,虽说火生于?木,但你在?用的时候,还是要?节制一些,否则,会有引火烧身的危险。” 祝融说着,他?的身体和两龙坐骑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轻而透明?,逐渐飘离了这座岛,化作火焰,上升道海内界的天空,在?天上消失不见。 祝融交付完自己的一身灵觉之后,放弃了自己的灵识,也归于?大荒了。 投机者狂欢着坠落,悲观者黯淡地离场。 第125章 【海内】林氏国 生于兹,长于兹,守于…… 乐儿静静地立在岛上?,看着祝融消失的方向凝望了好久,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继承下来?的祝融火。 她?能够感觉自己身上?的力量变强,也能够感觉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获得了祝融火,乐儿似乎被推入到一条不可停歇,无法回头的路。她?接受了叩开大荒之路的黑曜石,接受了通往大荒需要的灵觉,若原本乐儿只是想要杀了巫彭,为虞城报仇,此时的她?,面前的路又不仅仅只是报仇那样简单了。 自从到了海外,驺吾内心?一直急切着。绕着姚雵和?乐儿又蹭又舔。 姚雵揉了揉驺吾的脑袋:“知?道?你想家了,这就带你回去。” 驺吾趴下了身子,等着姚雵和?乐儿坐上?来?。他们坐稳之后,驺吾又飞离了那座孤岛,朝着他自己的家乡——林氏国飞去。 乐儿只听过林氏国这个地名,却不知?道?林氏国是什?么样子。在前往林氏国的路上?,乐儿问姚雵:“哥,你知?道?驺吾跟着你之前是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吗?” 姚雵道?:“小?时候做梦梦见过一两回,那是一片广袤的林地,其?间生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灵物,但都?十?分和?谐。守着那一片林地的,就是驺吾这个族群。” 乐儿却疑惑:“驺吾也不擅长打架啊,让它们守着林地,能守得住么?” 姚雵也不确定:“梦里那片林地,是我见过的最神妙的地方。小?时候挨了阿爹的打,回到屋里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驺吾见我这样,就让我身临其?境在那片林地行走。身处其?间,身心?都?十?分放松,之后迷迷糊糊间就睡过去了。” 说话?间,驺吾已经飞跃无尽海到了另一片土地上?。还未落地,乐儿就感觉到这片土地的不同寻常。 这里的树木一片焦黄。 驺吾在这片林地落下,这里肃杀的氛围就更重了。驺吾看着眼前死气沉沉的森林,焦虑地转来?转去,像在说,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林氏国。 他们往森林深处走去,一路上?,他们见不到半点活物,更别提能再见到别的驺吾。偶尔看见的,还是死了多时,身上?饿得只剩皮包骨尸身的灵猿。 驺吾嗅了嗅那灵猿的尸体,而后肉眼可见地颓丧起来?。 姚雵道?:“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我梦里的场景不是这样的。” 驺吾在林地上?刨了一个坑,把那饿死的灵猿埋葬起来?。他哀嚎了一声,又跑回乐儿和?姚雵身边,白光一闪,他们就又来?到了驺吾制出的幻境。 幻境中,十?几只灵猿在树上?跑跳着,林木郁郁葱葱,耳边鸟叫声不绝于耳,三两只驺吾趴在林间空地上?,一个个白白胖胖,都?慵懒地熟睡着在晒太阳。 这里的狼虫虎豹全都?喝风饮露,全然没有?半分猛兽的模样。甚至还能看见灵猿跳下了树,帮豹子抓虱子的祥和?场景。 忽然地上?不同寻常的躁动打破了这里宁静的场面,这不是地龙翻身制造出的动静,更像是地龙在地里被人拎起来?左摔右打发出的声音。灵物们惶恐地四散奔逃,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随后天上?一束红光出现,那些?慌乱的灵物变得急躁,变得失智。 原本还在慵懒地享受着灵猿抓虱子服务的豹子,在天上?的红光闪过眼睛之后突然变了性,眼中发出瘆人的杀意,将那只灵猿撕咬起来?。若说第一口撕咬只是那豹子应激,那么尝过腥甜滋味后的豹子仿佛激起了它身上?沉睡许久的兽医,变得更加难以抑制起来?。 天上?那红光照得林木焦黄,他们逃的逃散的散,既要躲避猛兽扑杀,又要寻找新的栖居环境,短短不过几天时间,林氏国原本繁荣的生态消失殆尽,猛兽发狂跑到海边,实足坠海,灵猿找不到可以吃的,连露水都?变得辛辣苦涩,不过几日便死去。 驺吾向他们展示的,是他方才?在那死去的灵猿身上?了解到的过去。随着灵猿死亡,幻境到这里也中断了。驺吾焦急地在林中走来?走去,似是想要找到他的同伴们。 此时乐儿和?姚雵也才?反应过来?,无论是环境还是现实的林氏国,变动出现之后,他们还看不到任何一只驺吾的身影。 驺吾往根深的林区走去,乐儿和?姚雵也一直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乐儿发现这里的树叶没有?之前那样焦黄了。再往里走,渐渐地有?了一点生机。 林氏国深处,一群驺吾围成一圈,用自己不太匹配的灵觉尽力维持着仅存的生态。尚存的灵物被他们围在中间,惴惴不安地龟缩在这仅存的生存空间。 驺吾们身上缓缓散发出彩色的光芒,可他们黑白色的虎皮却渐渐暗淡无光,乐儿知?道?,若是这样的情?况没有?改变,终有?一天,这些驺吾也会耗尽他们身上的灵觉。到时候,林氏国就真的变成一片死地了。 驺吾回到了族群的队伍,自觉地像他们一样融入外围的圈中,也开始用他自身的灵觉,为这最后一片净土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驺吾们没有?走,没有?逃。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也会死守这里。他们不像海内界的那些?神灵,或被扰乱的心?智滋生出自己的贪欲坠入海内,或借着不忍亲见众生寂灭的接口撒手不管,溜到大荒。他们生于兹,长于兹,当然也守于兹。 乐儿和?姚雵也没有?干看着,他们尽力让这些林木活泛起来?,只要林木不死,林氏国的这些?灵物就总还有希望可以活。 姚雵知?道?,驺吾不会走了。 尽管他早早地就明白,自己现在的心?绪,根本不适合驺吾再跟着他,再强留也只会让驺吾越来?越惧怕他。但到了真正要离开驺吾的这一刻,姚雵的心?好似又被剜了一块。 要问姚雵见到驺吾的第一面是什?么时候,其?实姚雵自己也说不清。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贪玩掉进虞府的水缸里的时候,是一只与他差不多大小?的黑白色幼虎叼着他上?来?的。 从那以后,驺吾时不时就会在姚雵身边出现,最开始只是在姚雵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来?保护他,渐渐地姚雵知?道?有?驺吾的存在之后,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闷在被窝里,试着把驺吾叫出来?。 姚雵第一次主动找驺吾的时候,窝在漆黑的被子里,瞒过虞睿和?扶英假装已经熟睡,他甚至还不知?道?这只白虎究竟叫什?么名字,只是在心?里想着他的模样,而后轻声唤着“你在吗?”,五彩斑斓的光彩就浮现在姚雵面前,等光芒散去之后,姚雵的手就摸到这只圆滚滚又毛茸茸的家伙了。 后来?,姚雵学到了有?虞氏的过去,在图腾上?看见那只黑白相间的白虎模样之后,才?知?道?,一直跟着他的毛孩子,名叫驺吾。 他和?驺吾一直形影不离。虞睿和?扶英不允许姚雵做的事情?,有?驺吾陪着他一起做。虞睿和?扶英忙起来?对姚雵失于照顾的时候,有?驺吾陪着他解闷。 直到在虞城城北,姚雵第一次在驺吾的眼神中看到了他对自己的恐惧,他那时就明白,自己也要留不住他了。 他送驺吾回到了家乡林氏国,原以为他会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不想竟连这一方净土也遭受到了启地天通的牵连。姚雵怕驺吾在林氏国生活不下去,一路上?又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在看到他与族群其?他驺吾齐心?协力之后,姚雵才?稍稍放下了担忧。 驺吾从来?都?不是什?么需要被照顾的对象。在姚雵摸不清驺吾喜欢吃什?么之前,驺吾也会偷偷跑出去吃东西。不需要他时,他就静静地待着。给他一只蚂蚁,他也能自娱自乐,从来?不需要姚雵操心?。 而现在,驺吾知?道?了自己家乡的境况,他和?姚雵一对上?眼,都?明白了对方会做什?么。 姚雵要在这里把驺吾留下,但他不会对驺吾告别,只会静悄悄地离开。 而驺吾也感受到了离别之意。他看着姚雵渐渐远去,焦急地站起来?吼叫了一声。 姚雵问:“还有?什?么事没做吗?” 驺吾离开族群,又跑到姚雵面前,舔了舔姚雵的手背,驺吾又带着姚雵去到另一场幻境。 虞城城北。 姚雵一见这场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体会到窒息感。他站在原地,见驺吾朝着虞睿和?扶英的方向走去。 姚雵应当跟着驺吾走的,他知?道?驺吾这是要告诉他什?么事,可他现在的腿脚像绑了千斤重,挪不了一点,他不敢再一次见虞睿和?扶英死时的场景。 驺吾就快走到扶英身边,见姚雵没有?跟上?来?,又折返回去,又推又拽地把姚雵领到扶英身边。 扶英身前还是那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驺吾指了指扶英,姚雵还看不太明白。突然场面斗转,四周都?暗了下来?,姚雵看见扶英在前方走着,却行动迟缓。 这里的氛围很熟悉,可姚雵一时想不起来?。等到驺吾上?前推了扶英一把,扶英摔倒在地,又只会机械地爬起来?继续慢悠悠地走时,姚雵突然记起来?了这是在何处。 幽都?。 驺吾想要告诉姚雵,扶英并没有?中小?圆的毒,她?是被杀死的,不像虞城其?他人,她?的魂魄是会来?到幽都?的。 一整座虞城,只有?扶英还未魂飞魄散。只是看着幻境里的扶英,她?和?其?他归于幽都?的魂魄一样,没有?完整的神识。 驺吾上?前舔了姚雵几口,一直抬头看着他。 姚雵问:“你告诉我阿娘的魂魄还在,然后呢?我也没办法将她?复活。” 驺吾在幻境的地上?变幻出一棵冒火的丹木,火光照亮了幽都?,那些?灵魂齐刷刷看过来?,眼中映着火焰的光芒。 姚雵又问驺吾:“你是说,乐儿有?办法?” 驺吾轻轻哼着。姚雵又想了想,若驺吾想提醒他乐儿有?办法,应该会直接在幻境中把乐儿如何能救扶英的场面呈现出来?,可驺吾却没有?这样做。 “你是想说,不论生死,常怀希望?” 驺吾抬起了尾巴,尾巴尖轻轻一弯。 姚雵大概明白驺吾的意思了。姚雵之前完全陷入痛苦之中,他难以自控的杀意连驺吾都?对他退避三舍。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之后,驺吾又逐渐敢靠近姚雵,可他还是察觉到姚雵心?中的恨意,那是一种?足够连自己都?毁灭的恨。 驺吾知?道?,他陪在姚雵身边的日子,或许止于今日。可是在临别之时,驺吾向姚雵透露出扶英的魂魄尚存的消息,目的也不是为了让姚雵去救扶英,而是想告诉他,不要只剩下恨,要想着怎么活。 姚雵揉着驺吾的耳朵,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幻境结束,驺吾又回到了族群之中,目光仍旧追随者姚雵。 姚雵朝驺吾喊:“好好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 乐儿一直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只知?道?,驺吾又带姚雵看了一些?画面,之后姚雵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许多。 他们用灵觉改善着这一小?方天地的生态,应当够驺吾们守一阵子。他们也知?道?,不会真的把驺吾送回家之后就不管他了。今日一别,是为了来?日更好地相见。 第126章 【海内】落英 阿娘,我最近火气有些重…… 驺吾跟随着族群藏在林氏国深山之中?,努力保存着林氏国最后?一片净土。他?目送着姚雵和乐儿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 姚雵和乐儿走出林氏国,回到来时的那片海滩上,只见越来越多的灵物失足坠海,带着杀戾或哀嚎。 海水浑浊了起来。 姚雵褪去了顾影自怜的悲痛,望着苍茫的海,眼中?是细小绵延的悲愁。 他?问乐儿:“这些灵物掉到海外界,只怕是会招致海外界更大的祸乱吧?” 乐儿道:“神明若被自己的一己私欲拉下?界,成为?堕神,或者用凡间更通俗的称谓,他?们这是变成了魔。魔是超脱秩序的存在。” 姚雵又问:“海内界还剩多少像驺吾一样的神明呢?岁月静好的时候,他?们享有海内界的安详平和,一旦出事,有的高高挂起再也不闻世事,有的下?坠成魔为?祸一方,还守在自己最初的神位上的,还有多少?” 乐儿答不上来。柏染搅乱了四界格局,现在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姚雵长叹了一口气,望着海内界浑浊的天:“现在看来,急需解决的,远远不止是虞城一座城的生死恩怨,更关乎到每一个生灵。” 姚雵又自嘲了起来:“你看,我又在说大话?。泰逢那句话?还真说对了,责任、理想,是要和能力想匹配的,要不然只会招来灾祸。” 乐儿不以为?然:“他?这个缩头?乌龟,说的话?再有道理,能有什?么用?既然已经有人告诉我们前路怎么走,我们一条路走到黑就是了,大不了赔上一条命。” 姚雵看着乐儿,她气吼吼的样子如同快刀斩乱麻,把他?千缠万绕的愁绪一并?砍断。 “说得对。” 乐儿问他?:“所以我们下?一步要去哪儿?直接上大荒吗?” 大荒前路未明,按照巫罗的说法,不是每个人都轻易上得的。姚雵想了会儿,还是说:“你还记得幽都怎么走吗?” 乐儿点?点?头?:“去那里做什?么?” “驺吾提醒了我,我娘没有受到小圆蛊毒的侵害,她的魂魄,很有可?能在幽都,我想去找一找她。” 他?和家人之间,连一句离别的话?都没有。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乐儿道:“好,幽都在东北方。” 乐儿化出一些木材和藤条,编成一只小船:“驺吾留下?了,但我们可?以坐船去。” 她和姚雵登上了小船,不用船桨,姚雵会让水流推着他?们走。在船上,只见周围的海水越来越浑浊,带着泥土的黄色。而后?日光昏暗,一座玄黑色的石山就显现在眼前。 他?们上了岸,穿过狭小的山洞,再一次来到幽都。 与之前的幽都不同,现在这里连月亮也没有了,若不是乐儿点?燃了一把火,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乐儿道:“夫人应该在山上。” 这是姚雵第?一次亲自来到幽都,不同于上一次,他?感到的是无尽的湿冷。 他?们上了山,走到半山腰,就发现山顶有星星点?点?火光的痕迹,一闪一闪。他?们朝着那火光的方向走,走近时,那火光的源头?竟然是扶英。 她变成二八少女模样,在火光点?点?映衬之下?,眼眸明亮,穿着一身简便易行的服装,正跪坐着,摸找着身下?的石头?打火。 这里火石很多,但扶英就算打着了火,也没有可?供燃烧的木材,火光在点?亮的那一瞬间就又灭了。于是扶英为?了能看清楚,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打火。 乐儿站在原地,没有再走近。她交给了姚雵一团火焰,姚雵举着火焰走近扶英,扶英被那团火吸引,朝着姚雵的方向看过来。 起初扶英还没有认出姚雵,待姚雵喊了一声阿娘之后?,扶英生前的记忆迅速回笼。她丢下?了手上的火石,嘴唇翕动着。 “雵儿……” 看清真的是姚雵以后?,扶英的神情瞬间明媚起来:“真的是你!我在这里找了好久,想生一堆火,再找找看你和你阿爹在不在这里……” 姚雵一放手,那团在手心的火焰化成一朵飘动的火莲。姚雵紧紧地抱着扶英:“阿娘……都是我没用……” 扶英轻拍着姚雵安慰道:“不想之前的事情了。我们现在不是又团聚了吗?等找到你阿爹,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 姚雵哽咽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扶英解释虞睿已经魂飞魄散的事实。他?没有被下?蛊是因为?乐儿和驺吾,扶英没有被下?蛊是因为?小圆放过,虞睿就没有这样好的气运了。 姚雵道:“娘,不找阿爹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可?好?” 扶英不理解,松开抱着姚雵的手,看着他?泪光闪闪,问:“为?什么不找你阿爹了?” 姚雵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其实扶英也能够隐隐猜出其中的缘由了,她便不再追问,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 姚雵其实也不太确定。扶英的尸身已经不存了,他?只是觉得,既然找到了扶英,他?就不可?能再把她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此时乐儿也走了过来:“夫人,可?以出去的。” 扶英看了看乐儿,又留意到这一朵火莲,再看看姚雵的身体,他?和自己不一样,他?身上是有温度的。 扶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雵儿……你、你还活着,对不对?” 姚雵一个劲地点?着头?,扶英这才恍然,为?何?他?们能带有火种,原来不是幽都亡魂。 “太好了……太好了……” 扶英既高兴,又想到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虽说还有乐儿陪着他?,可?至亲都不在了。 “好好活下?去,不要试图为?虞城复仇,那样活着太难了。” 姚雵却?摇头?:“我活着,就是为?了找他?们一个一个算账的。韶康、小圆、巫彭,一个都跑不掉。” 扶英心情却?沉重起来:“孩子,知道你还活着,比那些仇人身死更让我高兴百倍!你明白吗?既然大憾已经铸成,跨过去!不要再受这个关坎拖累了,否则,你永生永世都没法放过自己的!” 姚雵握着扶英的手:“娘,我都明白,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我去做的。这不是放下?或者逃避就能越过的问题。虞城之后?,不止凡间,三界皆生灵涂炭,一路过来我都看在眼里,难道要让我全?都视而不见吗?您知道的,若我那样做,只能说明您的儿子真的死了。” 扶英又何?尝不知,她生养下?来的儿子,从小见不得别人受一点?苦,总是能帮一点?是一点?。只是现在就剩下?姚雵了,不是她信不过乐儿,只是要这两个孩子做着这样大的事情,太难了,也太苦了,她现在还帮不了他?们一点?。 “能够再一次见到您,我好像又活过来一次。” 乐儿低下?头?,塞给姚雵一片丹木叶子,就默默又走远了一些。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时刻多一分?或者少一分?,都改变不了现实。她不喜欢这种自伤自怜的重聚或离别场景。 姚雵试着想让氛围不再那样凝重,扯出一个笑容:“娘,跟我们走吧,不要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或许有一天,我们能够为?您重新找到一副身体,那样我们又能重新一起生活了。” 扶英对于生死之事不会执着,但她知道,现在答应姚雵,更多的是能让姚雵得到安慰。她怎么样无所谓,如果能让她的儿子好受一些,她愿意尝试各种事情,下?火海也愿意。 扶英道:“阿娘就在这儿,你来做主就好。” 她不再试图劝阻姚雵,若有些事情已经注定,陪伴支持,比选择重要。 “雵儿,若是前路已经确定,阿娘有些想法,想要告诉你。” “您说。” 扶英握着姚雵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索性现在四界都有了灵觉,你需用灵觉组织起一支忠于自己的队伍。” “外面的事情,他?乱任他?乱,但是你自己的规划和节奏不能尾外界所累。虞城最后?的那一刻,阿娘在想,虞府到底输给了别人什?么?” “是城国之间的实力吗?不对。在绝地天通的秩序之下?,有虞氏绝对是除了斟鄩城以外最强大的存在。是民心向背吗?这一点?,你也清楚。你阿爹之前对城民的用心,还有这几年你对虞城的耕耘,我们问心无愧。是韶康和小圆吗?如果仅仅是一两个人的异心和勾连就能够让整座虞城覆灭,那他?们绝对不会是主因。” 姚雵这几天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仅仅只是把虞城这一场归为?人祸,还没有去细究其中?缘由。 扶英道:“你的阿爹一直有一个痛点?,那就是同斟鄩城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灵觉。一切的被动,或许可?以从那时溯源。雵儿,虞城空谈理想,却?自己先行放弃了斧钺爪牙,这就不怪会有人觊觎这一块肥膏了。” 姚雵道:“可?之前的军民一体,我自认为?是能够很好地保护虞城的。” “不是这个问题!是灵觉!”扶英字字铿锵,“难道因为?绝地天通的秩序存在,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天真地认为?凡间全?都是些没有灵觉的平民百姓吗?难道以为?凡间的灵觉再也掀不起波浪,我们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绝地天通之前的日子会重蹈覆辙吗?是我们放弃了对于灵觉的主动求索,这才是我们失败的根由!” 姚雵从没有见过扶英会对一件事情如此偏颇地站在一边,他?只知道,此前虞府对于外界秩序的维持,一贯是中?庸的态度。 “您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囿于绝地天通规矩的束缚,而是要主动谋求更加强有力的灵觉去武装自己?” 扶英点?头?:“对。规则是强者制定,从来也只听从于强者。一旦我们沦为?弱势,哪里有什?么规则能够保护我们?雵儿,若你决意再去做些什?么,那就先忘掉所有的规则秩序,将这世间重新视作蛮荒原始的丛林,你也不是虞城的少主,从此以后?,拉帮结派的事情做得,仗势欺人的事情也做得。放下?自己原有的那些教养和身段,那些在现在的情况下?只会变成阻碍你的绊脚石。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明白吗?” 从来都是在虞睿和扶英那里受到规训和束缚,可?这一次,扶英亲自解开了姚雵作为?人主的枷锁。 姚雵知道,驺吾让他?去保有信念而活,而扶英,又教给他?重新长出獠牙和利爪。只有这样,信念有所依附,才能生长出强壮根系,才能破开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明白了,阿娘。” 既然有人先破除了进退有度的规矩,恣意妄为?才是现在的生存之道。 扶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就好。你还有乐儿,不愁前路不通。” 突然,姚雵感受到胸腔一阵锐痛,他?脱力俯下?身去,呕出了一口血。 扶英见这场面猛地一惊,却?被姚雵按了下?来:“阿娘,先帮我瞒着。” 姚雵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巫罗最后?对他?说过的话?,看着自己手上那一口黑血茫然无措。 扶英又紧紧地抱着姚雵,眼中?满是心疼:“没事的,没事的。” 姚雵缓过一震,抹掉了手心上的血,那种突如其来的呃不适感渐渐散去,姚雵只是笑笑:“阿娘,我最近火气有些重。” 扶英悄悄望了一眼乐儿,见她并?没有察觉。又按下?声音问姚雵:“要紧吗?为?什?么不和乐儿说?她也许会医治呢?” 姚雵不想告诉扶英,若自己这口血真的是他?心中?预想的那种原因,无药可?解。他?安慰道:“没事,我心里有数。乐儿这几天也不好受,先别给她添堵了。” 姚雵拿出了那片丹木叶子。之前和乐儿到过幽都,带回过小鹖和虞睿的魂灵,他?知道怎么操作。 “阿娘,我带你走。” 扶英轻柔地化成金色雾气,藏进丹木叶子之中?,那叶子化成了一朵粉红的落英。 小心翼翼地收好这片落英,姚雵回到乐儿身旁。此前乐儿一直坐在远处发呆,见姚雵过来手上捧着落英,说:“我方才想了想,如果我们能够走到最后?一步,仅仅把四界恢复成绝地天通时的原貌是不够的。” 第127章 【海内】桃姬 行了云雨之欢,之后就甩…… 姚雵看着乐儿,先前他只以为乐儿对于情感鲁钝,现在?却发现,这?样的心绪难能?可贵。好像不论发生何事,身处何方,乐儿都能?够以十足的理性去分析问题。 姚雵收好那一片落英:“颛顼制定绝地?天通之时,看出了?万物自身拥有灵觉的危害,也深知?当上神手握灵觉时,一瞬的动念都会招致灾祸。他想要消除这?种危害,想到?的方法是将合适的灵觉,控制在?合适的界限之内。” “凡间的欲念最旺盛,是以颛顼不敢让他们手握灵觉;上神趋于无情,颛顼也不敢让他们有情。无尽海内外可以保有灵觉,颛顼把它们划分成了?兽性的海外和理性的海内界。” 站在?幽都山头,四周皆暗淡无光,唯有他们身边那一朵火莲发出幽幽光亮,莲花瓣上下?翕动着,一呼一吸之间火光闪烁。站在?此处,他们仿佛又重回到?混沌无知?的世界之中,等待着,让那一朵仅有的火种照亮世界。 乐儿问姚雵:“你心中也有建树了?,是吗?” 姚雵道:“绝地?天通的弊端,在?于颛顼舍不得放弃灵觉的力量。他虽然划分了?四界,但还不忍心彻底隔绝。让凡间仍旧保有大?巫,让十巫仍旧能?够使?用上神灵觉。” “但是,欲望就像流水,它能?够撬开没一点微不可察的缝隙,而后水滴石穿地?侵蚀着四界原有的界限。这?样一来,十巫一旦能?够联系到?在?凡间的人巫,四界格局便形同虚设了?。” 乐儿补充道:“或许是那时候,他也不敢肯定自己剥夺凡间灵觉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所以在?绝地?天通之时,他为后人留下?了?修改的空间。但谈到?开口子?的特例,有一就有二?。一个水瓢若被穿了?一个洞,水早晚是会因为这?个微不可察的疏漏流光的。” “所以我们应当做的,是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 姚雵问她:“你可想好了?,若是要这?样做,梯子?最后是留不住的。当初巫彭在?签令上对你说,你可以随心所欲,或许,你也要学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乐儿不高兴了?:“留退路,之后呢?五百年?后周而复始,就会有下?一个虞城因此牺牲。你愿意?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再出现吗?” 姚雵料到?乐儿会反驳,私心里却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哥,自从离开凡间以后,我知?道,你现在?仅剩的一点顾虑全都留给了?我。你觉得我可以有退路,你觉得我可以不是虞城人,你觉得我不必像你一样背负仇怨。但是这?些顾虑,其实我统统都不需要。” “若像你说的,我生来自由。那你有没有想过,天地?本生不出我。我只是巫彭生拉硬造出来的,我到?了?在?虞城才有了?一个家。” 姚雵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犯下?的又一个错误,或许当初他不该想着去改变乐儿的想法,不应该同她说些什么和谐美好的蓝图愿景。他看着现在?的乐儿,又觉得是他把乐儿教坏了?,当初那样的脾气,可以称得上人挡杀人,现在?变得这?样不顾自己。 若是可以,他想让乐儿成为这?路途上的逃兵,把他丢下?就好了?。 把他丢下?之后,或许他就可以再无顾忌,为着自己心中的那一面蓝图和希冀,全力奔赴。 他又很欣慰,这?条路不是他孤身一人走。还有乐儿在?身边。至少,他的愿景感染到?了?她,也让她同自己一样,为了?那一份信仰而活。 姚雵索性躺了?下?来,把自己也包裹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好像只有在?这?里四下?皆空,允许他暂停下?来,想想那些或许已经离他远去的未来。 “好,其余顾虑不再去想。乐儿,你想好怎样才算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吗?” 乐儿在?他一旁坐下?,上空那一枝火莲的光影摇曳着打在?他们身上:“毁了?大?荒,合并海内外,再把幽都分离出来。” “幽都?为何?” 乐儿不紧不慢说来:“若凡间之人没有灵觉,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不是怕守不住一座城,不是怕再也无法反手微云覆手为雨。就算没有灵觉,凡间的争权夺利从来都不曾少过。” “是生离死别的遗憾。若有灵觉,凡人可以来到?幽都将亲人接回去。就像当初舍不得小鹖那样枉死,那时能?够将他接回来,是灵觉最有用的时候。至于其他,治水也好,疫病也罢,雪中送炭抑或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单靠人力亦能?为之,灵觉没了?就没了?,总好过时时担忧有人神混战的风险。” 姚雵闭着眼,脑海中之前的经历纷至沓来:“斩断联系……现在?四界渗漏如筛,关系错综堪比树根盘根错节,几乎每个人都能?是巫彭的爪牙。彻底斩断何其艰难。” 乐儿俯身道:“哥,一起去大荒吧。不去忧虑成与不成,就当是去大?荒玩一圈,顺道看看,侍奉月亮的常羲神女,是不是真如故事里讲的羞羞答答不给看。” 姚雵低下?了?头,无声地?浅笑:“不急。若要事情能?成,不能?只靠我们两个人的力量。那是鲁莽,不是勇气。贸然上大?荒,是对于自己和局势的盲目乐观。我们还需先摸清楚四界现在?的情况。” 姚雵伸出手,乐儿顺势将他拽起来。却在将要启程之时,那一朵火莲忽闪忽灭。 姚雵问:“这?是怎么了??” 乐儿感受着自己手上的火灵觉,说:“看来是被巫彭抓到?把柄了?。” 姚雵不明所以,乐儿解释道:“他大?概是知?道了?我在?巫山上种的那棵树。那里靠近巫咸国,他此时怕是守在?树下?等我呢。” 姚雵后背一凉:“若是他把树砍了?,你会怎么样?” 乐儿却笑了:“别担心,现在?四界未稳,砍了?树,通道就塌了?。他不敢。” 突然,火莲上摇摇欲坠的火焰有稳定下?来。 “看来有人在?巫山上守着。是巫芸吗?” 姚雵眉间忧虑凝重:“巫彭不会拿那棵丹木怎样,但巫芸是不知?道的。若巫彭借此机会挟持巫芸……” 这?才是巫彭真正的意?图。 乐儿思虑一番:“看来我们还是得过去一趟。” 他们离开了?幽都,乘着那只小船往西南方向赶去,却在?海上误入一阵迷雾之中,待姚雵把迷雾驱散,眼前赫然是一座山峰。 山脚海滩边,一位曼妙女子?正在?等着他们。 “前路凶险,二?位何不先进来坐坐?” 那女子?看起来并无恶意?。乐儿和姚雵登上了?岸,就见那女子?开口道:“这?里已是海内界的巫山,有两位故友让我切切在?此处拦着你们。” 乐儿看着那女子?的模样:“巫山……您是,桃姬神女吗?” 那女子?温婉一笑:“你听说过我?从何处听来?巫彭那里吗?” 乐儿记得,有一回她和柏染路过巫山乐儿见巫山群山婀娜,正想靠近欣赏一番,却被柏染罕见地?拒绝了?。 “那地?方……好是好,只是住着的神女不好惹。阿爹和她有过节,还是算了?吧。” 乐儿好几次追问过,他和巫山神女到?底有何过节,却只得到?一些含糊的回答。 “她这?人精得很,只有被她算计的份。” 那时乐儿越听越好奇:“阿爹,你也有被人算计的一天?” 只见柏染那时脸上像吃了?虫子?一样古怪:“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乐儿总觉得其中不简单:“她是你旧相好?” “去!别胡说!” 此后乐儿好几次旁敲侧击,从巫山问到?中原,都没见柏染松过一点口。渐渐地?,乐儿那阵兴奋劲儿过去之后,也就不问了?。 乐儿看着眼前的桃姬神女,确实是个可人模样:“他只与我说过和你有过节,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桃姬听完哈哈笑着:“他管这?叫过节?真是小家子?气。” 桃姬把乐儿和姚雵领到?她的神邸处,乐儿见一时半会是走不成了?,推拖道:“神女,我们要去海外,有件急事。” 桃姬道:“是担心住在?巫咸国半山腰的爷孙俩?这?你放心,那个小的现在?好着呢。被我接到?你栽的那棵树旁暂住,巫咸国的人还没那个胆子?过来。” 桃姬拿出了?一盘鲜果放在?他们面前:“还有急事吗?” 乐儿摇了?摇头,顺了?神女的意?留下?来。 桃姬接着方才的话头:“巫彭这?人想要从我这?里捞到?一些好处,被我看出来了?,我不肯。仅此而已,就被他说成是我算计了?。说起来,巫彭当初过来讨好我的时候,确实带劲!” 桃姬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这?表情又勾出乐儿的好奇心了?:“他真的和你相好过?” 桃姬很笃定地?点头:“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接近我,只是为了?获取巫山势力的支持,好作为他在?巫咸国的臂膀。哎!可是架不住他的手段,我便将计就计地?和他好了?几年?。那几年?,我确实过得滋润。” 桃姬和巫彭说起同一段往事来,简直是天壤之别。看着桃姬沉浸在?回忆之中微微一笑的模样,乐儿大?概也能?够猜得出三?分了?。 “神女,您是说,您当初看上了?巫彭有几分姿色,吊着他的胃口和他……行了?云雨之欢,之后就甩了?他了?,是这?样吗?” 桃姬眼前一亮:“你年?纪轻轻,懂的还真不少!巫彭平日里就教你这?些事情吗?” …… 乐儿被噎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连连摇头:“他应该羞于提起这?段往事。” “该!”桃姬得意?地?咬牙切齿,“不知?道他那张嘴惹得多少神明失策答应为他卖命,遇上我,那只能?算是针尖对麦芒,可算计不了?我一点!” 桃姬又温柔地?笑笑,看着乐儿:“孩子?,你别担心,我也大?概听说过了?,你从没出生就被他算计尽了?。你到?了?我这?儿,有我护着你,他不会轻易对你怎么样的。” 意?料之外的相助让乐儿受宠若惊:“神女,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要过来的?” “叫神女显得生分了?,算起来,你可以叫我太?姨奶,这?样就亲近多了?!” 桃姬说着,往厅堂后喊了?一声:“担心这?两个孩子?这?么久,是时候出来见见了?!” 话音刚落,从厅堂后又走出两位神女。 洞庭湖的娥皇和女英。 第128章 【海内】后路 如果我走不出来………… 女英早就按捺不住了,从厅堂后面飞奔过来,狠狠地?抱紧了乐儿?,又上下检查了一遍姚雵:“孩子,你们都还好吧?” 娥皇行事比女英稳重多了,来到姚雵身旁,牵着他的手?,看着女英絮絮叨叨地?讲着她们这?几天的经历。 “洞庭湖乱了,我们出门瞧了一眼,见?虞城地?方向有一棵冒火的树,动荡都是从那里开?始蔓延开?来的。我和姐姐立时觉得不好,知道天地?通路被那棵树撑开?,我们顺势去?虞城看了一眼。” 女英说着,又抑制不住情绪:“还好桃姬这?里没?有被波及,虞城没?了,洞庭湖也没?了,我们姐妹俩一路上别提多狼狈了!” 女英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连桃姬都看不过眼:“好了好了,连孩子都还没?哭,你怎么倒先哭上了!巫山虽没?有像洞庭湖那样的大湖,但山川河流,还是容得下你们几个人在?这?里生活的!” 女英又把眼泪一抹,对乐儿?和姚雵说:“对,桃姬是我们的好姐妹!我们向她说了这?些事情以后,她知道你们在?巫山边栽了一棵树,也留意了那里的情况。” “前几天,巫彭带着巫咸国的几个神巫,找到了那棵树的位置,见?一时半会儿?靠近不了那棵树,恰逢那个小男孩出门,被他们瞧见?了,把他抓了去?。” 乐儿?急了:“抓了去??不是说……” 女英连忙安慰道:“别急别急!眼见?那棵树的结界就快护不住那孩子,桃姬就捞了他一把,还现身和巫彭对峙了。巫彭是知道桃姬的能耐的,便也收手?了。” 乐儿?抿了抿嘴:“巫彭可不是会轻易收手?的性子。桃姬神女,您没?有把巫芸他们带上来吗?” 桃姬遗憾地?摇头:“他说他不能走。三年前他的爷爷去?世了。他想守着爷爷的坟。” 乐儿?低眉思索着:“现在?时局不稳,他留在?那里总归是个隐患。” 她回头对姚雵说:“哥,你在?这?里陪着太姨奶们,我去?一趟海外巫山。巫芸应该能听进我的话,我把他带上来先避避风头。” 姚雵点点头:“去?吧。快去?快回。” 姚雵没?有执意跟去?,一是他相信乐儿?有能力平安带回巫芸,二是,他现在?感觉不太好,去?了八成?也是个拖累。 桃姬在?一旁说:“海内外的巫山都是我管着的,我知道一条通往海外的近路。跟我来吧。” 桃姬带着乐儿?穿过一处山洞,洞外俨然就是海外界。 桃姬又说:“不用?担心巫咸国,我远远地?跟着你。” 乐儿?往巫山于巫咸国的边界走去?,远远的就看见?自己之前栽种的丹木已经长成?一棵苍天大树。她路过到了自己家的那棵树下,不想那丹木感知到了乐儿?回来,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乐儿?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遂留在?树下,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火灵觉又增强了些,丹木的树根也深深地?扎进土里,汲取了更多的水,以维持树冠上的火焰。 这?明显是比刚种下时的灵觉又增强了。 不一会儿?,乐儿?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的声响,一回头,便撞见?巫芸。 巫芸已经长成?可靠的大人模样了。看见?树下有人,他还愣了一会儿?,不过很?快辨认出了这?是乐儿?。 “祖宗……” “祖宗!真的是你!” “我看见?树着火了,还以为又是巫咸国的人来捣乱了,我就赶紧上来。” 乐儿?看着巫芸还算壮实的身板,也放心了许多:“我听说爷爷去?世了?” 提起爷爷,巫芸脸上没?有悲伤的神色:“是。多活的那些年,爷爷过得还算不错。三年前在?睡梦中过世的。我把他安葬另一处山头。从这?里也能看……” 巫芸想到什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祖宗,你送给我爷爷补身子的那棵树……我、我也种在?他坟头了。” 祖宗送的救命树变成?坟头树,巫芸想想都觉得不吉利。可是那时巫芸看着留下的树苗,鬼使神差地?就种在?坟边了。 乐儿?点点头,朝着巫芸指到一半的方向看去?,那矮小一些的山峰上,能够看到另一株丹木,不想松柏那样笔直,而是弯弯曲曲的,刚好给树底一些荫蔽:“挺好,还能遮荫。” 巫芸见?乐儿?没?有生气,也松了口气,却?发现来的只有乐儿?一人。 “祖宗,阿兄呢?” “没?跟过来。我是来带你到海内界避避风头的。这里虽说有些结界,但我现在?还没?有把我能一只保障你的安全。” 巫芸低着头,乐儿?又说:“听话。你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危险。” 巫芸问:“那我爷爷呢?” “巫咸国要?抓的是能够拿捏住我的把柄。我可以在?你爷爷的坟地?也设下一个结界,你跟我到海内。我想,巫咸国应当不会费那个心思去?挖死人骨头。那样对他们来说费力不讨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巫芸迟疑了一会,也同意了:“我和爷爷本就是祖宗救下的。自然不能是祖宗的拖累。” 乐儿?松了口气,如果巫芸同意跟她回到海内界,那么,暂时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巫芸牵制住她的了。 巫芸一直在?悄悄观察乐儿?的脸色。从刚刚见?到乐儿?的时候,巫芸欣喜万分?,可那欣喜很?快便被乐儿?脸上的疲惫之色消泄掉了。 巫芸发现,再?一次相见?,乐儿?也和他一样,长高了。但是精神气却?没?有之前的足了。 近日四界动荡,巫芸也是听说了一些传言和风声的。前几日巫山神女和巫彭对峙的时候,巫芸在?一遍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情况。他知道,巫咸国的人都在?利用?乐儿?。 他试探着问:“祖宗,多年不见?,我现在?有灵觉了,也能够为你分?担一些了。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乐儿?轻轻摇头:“好好活着,比说什么要?帮我更重要?。不能再?有人因为我的身份被牵连进去?了。” 巫芸看出了,必是有些事情困扰着乐儿?的:“祖宗,您不是会让顾虑拖慢您脚步之人。我知道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但看您现在?的状态,这?不是您。” 乐儿?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心中有个疑问。” 乐儿?看着巫芸道:“你的阿兄,原本是对理想那么饱有热情之人,这?些年来一提起对虞城的规划,简直跟不需要?睡觉似的。” “这?样对虞城倾注了这?么多的人,为何现在?会变得犹犹豫豫?先前他每走一步都要?问我的意见?,那不是真的在?问,只是担忧我的安全。我原想着,等他缓过那一阵最痛苦的灭城之痛以后,他性情大变也好,他对我有怨言也罢,总归可以缓过来,缓过来之后,就会想下一步的去?路。” “下一步的去?路现在?是有了,可他现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首先顾虑的是我?这?样一来,好像绊住他脚步的变成?了是我,我不想这?样。巫芸,这?究竟是我太无情了,还是他走不出灭城的打?击才导致的?” 巫芸在?乐儿?自立行间感受到了他们残酷的经历。灭城,还是灭了自己精心耕耘的一座城,巫芸能想象到姚雵心里的痛苦。他也知道,乐儿?并不是无情,而是她自己有足够的执行力,令她先行摒除去?情绪的干扰,而专注于现在?应该做的事。 “祖宗,或许您应该多给阿兄一些时间。他心思细腻,情绪对他的牵绊自然也重。” 乐儿?却?否认一般地?连连摇头:“我是怕他还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面出不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唉……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巫芸,我不怕和他一起死,我就怕他留着后手?想将?我推开?。” 巫芸问:“会不会是他害怕再?失去?些什么呢?比如,祖宗在?阿兄心里应当是很?重要?的存在?。他会不会是怕一味地?复仇,会将?你也拖入深渊?” 乐儿?也认为这?种考量很?有可能:“是!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都和他剖白过了,他也明白我不喜欢他将?我束之高阁,让我置身事外。可,若是彼此都明白是这?个情况之后,我又能怎么办呢?怪他太过担心我?怪他不愿让我奋不顾身?” 说话间,乐儿?和巫芸也走到了药剂等待他们的地?方。桃姬远远的就看见?乐儿?手?脚并用?地?和巫芸抱怨着些什么,脸上那叫一个气愤但无可奈何。 桃姬徐缓的声音缓和了这?扑面而来的冲突氛围:“乖孙,是什么事情惹你不高兴了?” 桃姬和娥皇女英互称姐妹,很?自然而然地?就加入了太姨奶地?备份序列,认了乐儿?和姚雵两?个曾孙。 乐儿?知道自己又激动了,收敛了声音:“没?什么,心火旺罢了。” 桃姬一眼看穿:“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你还拿他没?办法。只能走远一些,自己生闷气。把能认真听你话的朋友当自己抱怨的出气筒?” “抱怨?我没?有在?抱怨,我只是试图分?析这?究竟是为什么。” 桃姬止了话连连点头:“好好好,那你分?析出什么了吗?” 乐儿?看着桃姬,脑筋一转:“诶?太姨奶,您见?多识广,能不能也帮我分?析分?析?” 桃姬饶有兴致:“说来听听?” 乐儿?又是手?忙脚乱地?和桃姬描述了一通姚雵是如何地?反常,桃姬边听边引着乐儿?和巫芸走回通往海内的山洞。她听了一路,走到山洞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忽然神情凝重。 “乖孙,你是说,他对如何复仇不是很?急切,反倒一直忧心着你的退路?” 乐儿?又仔细地?捋了一遍姚雵最近对她的态度:“我觉得是这?样的。” 桃姬:“乖孙,假如,假如啊,你现在?知道了自己走不出这?山洞,会对你哥留些什么话?” 这?假设倒是清奇,直接把乐儿?的那些分?析全都冲刷掉了,眼前只剩下黑暗无尽的山洞。 “如果我走不出来……” “我会担心我哥以后该怎么办。” 桃姬点点头:“他不是退缩,他是很?认真地?在?给你考虑以后的路呢。” 乐儿?问:“什么意思?他走不出什么?” 第129章 【海内】真相 我怎么办?等着看你死吗…… 桃姬带着乐儿下海外以后,海内界的巫山就剩下娥皇女英和姚雵。 娥皇一直握着姚雵的手?,忽然,姚雵又握着娥皇的手?松开,在二人?面前跪下。 “雵儿,你这是做什么??” 没有痛苦流涕,也没有特别明显的心绪波动。姚雵只是很平静地向她?们告罪:“虞城……是在我的手?上弄丢的。我有罪。” 娥皇和女英心疼都还来不及,想?要?将姚雵扶起,姚雵却?制止了他?们。 娥皇蹲下身来:“没有人?想?责怪你。” 姚雵却?道?:“雵儿此举,是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若是……若以后发生什么?意?外,还请老祖宗能够照顾好乐儿。” 娥皇立时嗅出这话语里的不对劲:“雵儿……你是预见了什么?事情吗?” 姚雵摇头:“我的力量太弱小了,乐儿的身份又实在招摇。已经发生的事情暂且不论?,我必须要?保证乐儿的安全,至少,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可以依托的人?。幸好在这里遇见老祖宗,还能与巫彭相匹敌的桃姬神女。我知道?,这样做看上去很无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拜托老祖宗应承下来,但?我必须这样做。” 娥皇又握上姚雵的手?,只觉他?手?心冰凉:“都是一家人?,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只是,孩子,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们?” “现在还说?不得。” 在幽都遇见扶英的时候,其实扶英还告诉了姚雵一件事情。 那时,她?看着姚雵满手?的黑血,看到?了儿子脸上的无措,她?心中已经猜出大概了。扶英的语气一如既往地镇定,告诉他?:“雵儿,不用?害怕死亡。” “阿娘之前同你讲过,阿娘一族的灵觉是风。虽然风灵觉在凡间不如其他?,但?有一处优势,是其他?灵觉比拟不了的。” “那时阿娘的眼睛盲了,却?能够看得更远。你看看我,现在虽然身在幽都,但?是我和山脚下的那些人?相比,如何?” 姚雵看着眼前的扶英,除了身处幽都,浑身冰凉意?外,扶英的行为举止,思?维抑或是记忆,都与在虞城时一模一样。 “阿娘一如活着一般。” 扶英道?:“这就是了。孩子,若是心性足够坚定,拥有风灵觉的人?,视死如视生。阿娘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有心无力。想?要?完成的愿望很多,却?总被这一副凡人?的躯体拖累了。但?你要?记住,□□上的生死自有定数,世间风起云涌永不停歇,却?非人?力或神明可以测算。” 姚雵想?去相信,却?害怕这只是阿娘的安慰:“走到?绝处,真的可以逢生吗?” 扶英心绪移动,上方?的火莲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若阿娘真的死去,这火莲又为何对着阿娘点头呢?” “不是所有风灵觉的人?死后都能获得新生。风最害怕的,是固步自封。雵儿,永远不要?觉得自己走到?绝路。这是获得新生必须学会的心智。” 姚雵点了点头,扶英轻缓地抚摸着姚雵的肩膀:“带阿娘走出这里吧,等了好久,阿娘是时候去外面玩玩了。” 姚雵希望自己能够如阿娘所说?,拥有绝处逢生的能力,但?是他?现在要?做的,却?是需以最坏的打算为乐儿找好之后的去路。倘若他?真的可以逃脱死亡,再去谈以后的事。 娥皇知道?姚雵心中又顾虑,也不打算盘根究底问出来:“若是有顾虑,还是要?和乐儿说?清楚为好。单方?面为别人?考量,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 姚雵说?:“老祖宗,我想?不出很好的解决办法,又怕说?出来,只是多了一份忧心罢了。” 娥皇把姚雵扶起来,说?:“那时候,帝舜也忧心他?死之后,我们姐妹两个无人?照拂。所以早早地,他?就悄悄为我们找了他?信任之人?,又给了那人?一笔钱,告诉他?,若是帝舜撒手?人?寰,我们二人?就由他?照料。” “那时候,帝舜以为自己已经为我们谋得了一个好去处,心也就放下了。没有顾念地出外巡视,之后崩逝在苍梧之山。但?是那个时候,我们姐妹二人?根本不知道?他?为我们谋划的去处,就算后来知道?了,我们也是不愿意?被这样安排的。” 一想?到?之前的事,娥皇慨然一笑:“我一边哭,一边走在他?的灵柩前骂了三天三夜。他?是没有顾虑了,却?把我全然蒙在鼓里。你祖爷爷在出外巡视之前,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那个时候,我们姐妹两个一直在为他?找方?子,找巫医,他?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说?死了就随处埋了。” “若是我那时知道?,他?这一外出巡视就不打算会活着回来,说?什么?我都会跟着他?去。我需要的是他为我安排好后路吗?难道?没了他?,我们姐妹两个就活不成了吗?” 此时女英打岔道:“咳咳,阿姐,你那时候是真的……” “闭嘴!这不是重点!” 女英被娥皇呛了声,立时就不说?话了。 “孩子,我们看得出来,你在乐儿心里的位置不一般。你是她心中既特殊又重要的存在。维持这样的关系,若你觉得自己不能够再长长久久地陪伴她,你须得让她?知情。知道?真相以后的相处,和蒙在鼓里时候的相处,天差地别。” 姚雵问:“若是这样,彼此心里不会很沉重吗?” 娥皇摇头道?:“你若不告诉她?,等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天,你以为你心中可以藏起来的负担,最终就不会落到?她?身上去吗?若是彼此知道?了情况,就算找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互相分担了,也不会留遗憾。” “否则,就会像我这样,死也要?追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不经过我同意?,随意?安排我。” 女英又在一旁小声嘀咕:“哎!他?的安排都作废了,我们却?到?现在也找不到?他?,说?不上一句话。阿姐心中有好几?个问题想?要?问明白,却?是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看着姚雵出神,娥皇又拍了他?一下:“知道?了没有!趁着现在,你们还在桃姬这里,有什么?事情我们也能帮上忙,找机会,去和乐儿说?清楚自己的顾虑和想?法!” 姚雵应声道?:“我知道?了,老祖宗。” 就在此时,桃姬也带着乐儿和巫芸回到?了海内巫山。乐儿一个箭步猛冲过来,眼神狠厉地盯着姚雵,摆明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娥皇女英和桃姬对视了一眼,立时就明白了对方?现在的情况。 桃姬慢悠悠地说?:“若是要?吵架,出去吵个明白。别毁了我屋里的陈设。巫山也是容得下你们两个动动拳脚的。” 娥皇和女英自动退到?一边,乐儿上来就抓着姚雵的手?把他?拽出了门。一旁巫芸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迷茫地瞪着眼睛不知所措,被桃姬瞧见了,说?: “没见过?害怕了?” 巫芸虚虚的指着姚雵和乐儿的方?向,问:“看样子是很严重的事情,我们真的不需要?去劝一劝吗?” 桃姬道?:“越帮越忙。这种事情,大吵一架就好了,用?不着我们帮忙,我们要?顾虑的,是其他?事情。” 桃姬问娥皇和女英:“你们那乖孙有向你们透露什么?情况吗?” 娥皇道?:“只怕又是生离死别的事情。” 桃姬把乐儿的话一合计,无奈地撇撇头,若娥皇和自己都有同样的猜想?,此事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巫芸在一旁一头雾水:“什么?生离死别?” 桃姬转过身问巫芸:“小孩儿,我问你,你认识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相处方?式,你有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祖宗和阿兄……我上回见到?他?们已经是七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祖宗还是个小孩儿模样,只不过,阿兄很听她?的话。” 桃姬眨眨眼:“你认了乐儿当祖宗?那你以后该叫我们三个一声太祖。小重孙子,太祖问你,你所说?的很听话,是唯唯诺诺的听话,还是百依百顺地听话,还是不情不愿地听话?” “唔……” 巫芸想?了好久:“不情不愿但?是百依百顺,有时候还唯唯诺诺。” 桃姬听完若有所思?:“那现在呢?你方?才看他?们的样子,和七年前有什么?变化吗?” “祖宗应该没有变换,但?是阿兄,好像没有之前那样通透了。若是说?之前的态度是百依百顺,刚刚看上去好像有些无可奈何。” 娥皇和女英在一旁一直仔细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末了女英问:“桃姬,你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桃姬:“孙子开窍了,孙女没开窍。不慌,若是他?们之前谈不清楚,我再出面帮他?们一把。” 乐儿把姚雵拽出了桃姬的神邸,来到?巍峨陡峭的海内巫山。姚雵试图让乐儿松手?,却?让乐儿握得更紧,脚步一停,二话不说?就搭上姚雵的脉。 姚雵只得任由着乐儿搭脉,看着她?的眼神无奈又黯淡。 乐儿抬眼问他?:“你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吧?” 姚雵微微点了个头,便?算是承认了。 乐儿又是拉上他?就走:“先不去大荒了,我们去找解毒方?,趁着现在你还能动弹。” 姚雵反手?拉住了她?:“乐儿,没有解药。” 乐儿没有回头:“那就用?自愈术,要?么?,我再去一趟幽都把你捞回来,再不济,我现在就去巫咸国的阁楼上给你弄一副皮囊过来。” 姚雵反握住乐儿的手?,一步一步走近她?:“不是伤,所以自愈术不管用?。幽都已经去过一回了,我保证哪儿也不走,你也不必去幽都捞我。至于阁楼上那些空皮囊,丑得很,不必为了这么?丑的东西去自投罗网。” 乐儿猛地一回头,眼神拷问着姚雵:“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怎么?办?等着看你死吗?” 第130章 【海内】大雪 其实我还有个秘密,我对…… 乐儿的眼神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姚雵的心里,但是他不闪也不避,而是将乐儿拥入怀中。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不敢和你提起?。” 乐儿卸下了所有的力气。她现在还被这个人?紧紧抱着,一如这几年来,每天早上任由他将自己?叫醒时那样。 她贪恋和依赖这样的感觉。不是肌肤之亲,只?是隔着彼此的衣料,感受着从对方?传来的力道和暖意。 在虞城的时候,乐儿可以不是一个赖床的人?,她喜欢粘着姚雵,却?不肯明着说。直到?有一次,她发?现自己?在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时候,姚雵是默认可以由着她胡来的。 他们之间几乎很少主?动?拥抱彼此。只?会在开玩笑时,在环境局限之时,就是没有主?动?而明白地?拥抱过。 乐儿喉咙发?紧:“你别以为你现在这样,我就可以不生气了。你早该告诉我。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应该躲着巫彭从长?计议,不应该答应了巫罗计划着怎样上大荒,我应该直接找到?巫彭面前,管他要做什?么,让他先把你的毒解了。” 姚雵最怕乐儿这样做了。 “你知道我最开始得知这件事?情,是什?么感觉吗?” “我有想过是韶康,可是他完全没必要这样做。他那个时候若是有心让我死,根本不会偏开那半寸刀刃,也不用多余说那句让我不要再挣扎。那把刀是巫彭给他的,以巫彭缜密的性子,若要借刀杀人?,临走之前,他也会自己?补一刀的。” “他没有那样做,就是他知道,在韶康将刀刺进我身体里的那一刻,不论有没有一刀致命,我以后都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了。那时候我很怕,怕韶康也对你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忧心了许久,幸好你没事?。” “后来的一路上,我根本没有时间留给自己?伤春悲秋了。我听着你对于找巫彭复仇的规划,听着你对四界格局的看法,我很想同你一起?,但我知道,我大概没有机会参与了,可我不想将这样艰难的任务背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劝你适时放下,更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劝你放下,毕竟同样的事?情若落到?我头上,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做到?。我怕说多了,你会有所觉察,我自知是没有那样的能力管住你的。” 怀中的人?正细微地?颤抖着,这是姚雵不曾遇到?过的情况。他只?能试图将她抱得更紧,缓和着她的情绪。 “所以你兜兜转转将我骗来巫山,看到?太姨奶们的关切和嘘寒问暖,你自以为找到?可以将我托付之人?,你就可以放心了?我告诉你,我若此时想找巫彭算账,你们谁都拦不住我,就算玉石俱焚……” “我问过巫罗了,这种毒,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所以就算把巫彭绑来这里也是无用。这样的情况下,乐儿不会撇下姚雵去和巫彭算这无可挽回的账。 无药可解,乐儿再冲动?亦是无用。 乐儿这才知道,那一天,他明明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那几个凡人?杀死,却?要在将要离开巫罗的时候带着耳鼠回到?巫罗身边。 “所以你从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姚雵轻声回答:“没有,我是在幽都才确认的。我不知道我还有多久,所以不能贸然和你一起?上大荒。我死在半路不要紧,可不能让你踏入未知的危险。恰好有个借口让我们回到?巫山,乐儿,或许……到?此为止吧。跟着太姨奶们好好生活,她们会对你好的。” 乐儿的双手缓缓举起?,回抱着姚雵,看着远处的群山,无措而颤动?的眸光忽然稳了下来。 “你想得美。” 乐儿挣开了姚雵的怀抱:“答应巫罗的事?情还没办到?,也还没去找巫彭算账,再说了,你欠我说休假以后去外面玩的承诺,还没还完呢。你就想把我扔在这里,让太姨奶把我圈起?来?” 姚雵笑了,顾左右而言他,是乐儿在对一件事?情没有把握的时候,强行让自己?拿回掌控权而转移的话题。 “她们可圈不住你。想去哪儿玩?这件事?可以先办到?。” 乐儿虽然这么说着,但她也知道,现在不适合真的满世界乱跑,于是想了想桃姬能够庇护得住的范围:“想找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没有太姨奶,没有巫彭,也没有巫芸在的地?方?。” 姚雵双手捂上乐儿的眼睛:“好,我带你走。” 一如最开始带着乐儿到?流民村时一样,乐儿只?觉得双脚腾空,悠然一瞬之间稳稳落地?,再一睁眼,就远离了桃姬的神邸。 群山嶙峋,层峦叠嶂。湛蓝无边,一碧如洗。山不似山,像婀娜多姿的曼妙仙子。脚下绽放群芳,是花朵争相斗艳。 “哪里来的花?这时节,早就该没有了。” 姚雵站在她身后:“花草不过顺应时节而开。遮上几片云,浇上几滴雨,它们就能开给你看。” 乐儿问:“你操控得了海内界的天气?这里还是巫山吗?” “是巫山。我找了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不错吧?” 这样的氛围下,它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隐去了现实?中的急迫。 仿佛这里只?是梦境,在梦境里,一切皆可随心所欲。 乐儿想了想,为这一片绿茵添上一棵可以倚靠的树,它不必长?得笔直,更似游龙画凤恣意舒展。 他们一如往常坐在树下,望着天空发?呆。微风轻轻摇曳着树枝,斑驳的树影映在他们身上。 “早知道这里这么惬意,我死活都要把你从虞城中拖出来,建设属于我们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姚雵道:“好啊,我送你的水晶串,也能吞云吐雾,到?时在巫山边上你栽下的丹木那里,随你生造出来。” 乐儿撇了撇嘴:“哼,到?那时,我怕是懒得自己?做。” 到?那时,就不能你陪着我去做吗? “唔……那就游走海外,选一处心仪的地?方?,把丹木移栽到?那里,学?着老祖宗一样,守着那里,做个不闻世事?的快活神仙。” 乐儿想了想:“现在海外界这么乱,恐怕那处心仪的地?方?是在海内幽都。” 你若是死了,我应该会经常去幽都找你。若不能将你的魂灵带出幽都,我就在那里常住了。 姚雵道:“幽都只?有太阳,若是又你这么一棵冒火的树生长?在幽都,确实?是另一番奇特景象。” 天上的云层密聚起?来,变成灰蒙蒙的一层,找不到?一丁点蓝。 姚雵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着气流滑过鼻腔的速率,已经开始滞涩起?来了,一如这灰蒙蒙的天空。 摇晃的树梢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乐儿看着天空,这样厚的云层,怕是要下起?雨来。 “众神都不重视幽都。那只?是一处死魂灵的填埋场,不是四界需要幽都,而是无处遗弃的死魂灵需要一处乱葬岗。哥,若是真要躲起?来,幽都还真是个不错的好去处。” 姚雵懒散着声音回答:“活在乱葬岗吗?” 乐儿眼眶泛起?微微一圈红晕:“乱葬岗也只?是遭人?嫌弃,我将那里拾兜拾兜,有了光亮,那里安息着的魂灵或许就能活泛起?来了。如果凡间有人?想要联系死去的亲人?,我可以做那个帮他们联络的人??” “嗯……若是这样,将幽都般得离凡间近一些,不要在海内了,太远了……” 乐儿不是听不出姚雵的声音开始弱下去了。 可是她不想对这个信息做出反应。好像只?要不理会,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乐儿望着天:“好啊,到?时候你负责般幽都,最好将幽都做成一艘船,漂在无尽海里,不用花力气就能推着幽都走了。” …… 没有回应。 乐儿喉头紧了一下。 “哼,虞城少主?,一贯锦衣玉食的,让你做个苦力,你倒是不吱声了?” 乐儿坐了起?来,往旁边一瞧,姚雵喘得很艰难,右手一直揪着心口。 乐儿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了。这样的场面直接撕碎了这场美好。乐儿哆哆嗦嗦地?想要帮姚雵,可却?是全然没有办法。 “哥……哥……很难受吗?” 姚雵强行聚回一点神智,望着乐儿,忽然一串泪珠从眼尾落了下来。 他没想过这一刻来得这样突然。 沙哑的声音穿过滞涩的咽喉:“乐儿,其?实?我还有个秘密。”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说给你听,我现在想说出来了。” 天上雪花簌簌飞落,将周围的翠绿蒙上浅浅的一片白。地?上开出的小花,也渐渐被雪花压弯埋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喊你妹妹了。” “我知道我对你有别的私心,但我好像有不能这样做。” 姚雵浅浅一笑:“之前还一直心烦,怕你长?大后怎么办,我是不是就没有理由留住你了。现在好了,倒是再也不用顾虑这个问题了。” 乐儿颤着声问:“什?么?什?么私心……哥,你说明白一点……” 姚雵又喘了几声:“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就当我是在说胡话。今天之后,你就全都忘了吧……” 忽然,周围的落雪密集了起?来,誓要将周围肉眼可见的地?方?都涂成白色。他们的周围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乐儿怕姚雵冷着了,跪坐在他身边,将他身上的雪都拨开。 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扫掉姚雵身上的雪,忽然双手就停在了姚雵身上。 她不敢动?,强压着双手不要颤抖,静默了几瞬之后,乐儿看着周围一片白茫茫,却?连想要为姚雵生一堆火取暖的心思都没有了。 手掌下的身体,无声无息之中,已经没有了起?伏。 第131章 【海外】剖心 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一片空白,是乐儿当下唯一的感觉。 她好像不能理解眼前人为何成了这般模样。她去握他的手?,却是触手?冰凉。 乐儿想把姚雵抱起来,瘫软的身体却配合不了一点,乐儿尝试了几次,却都?失手?。 她看?着姚雵,眼中?满是倏忽不定的震颤:“哥,别赖床了,起来呀?” “起来了,这里凉……” 一如每天?姚雵把乐儿叫醒时那样,乐儿这一回轻声哄着,固执地?认为这样,就能够把姚雵喊醒。 自愈术不要命地?输给姚雵,却都?似泥牛入海。半点作用也不显现。乐儿彻底慌了神,焦急的呼吸声中?都?带着哭腔。她逼迫着自己强行镇定下来,用藤条轻柔地?将?姚雵扶起,再?背到自己肩上。 姚雵地?个?头比乐儿高出不少,这会儿乐儿似有无边的力气,稳稳地?将?姚雵背在肩上,看?着周围的方向?,又把他背回到桃姬神邸之中?。 回到桃姬神邸,乐儿稳稳地?将?姚雵放下。众人一看?见这场景都?紧张地?围了起来,乐儿无助道:“太姨奶……你们救救他!” 乐儿一路把姚雵背回来,在放下他的时候体位发生了改变,从姚雵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血液。姚雵脸色已经青灰,众人一看?这情?状,都?知道这已是回天?乏术,只是不曾料到事情?进展竟这样快。 桃姬默默叹了口气,看?着乐儿央求自己的模样,只得软了声音道:“乖孙,让他去吧。” 乐儿似是听不懂这几个?字,眼中?蓄着的泪还不肯掉下一滴来固执地?摇摇头:“去哪儿?他要去哪儿?太姨奶,你们怎么……你们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对吗?” 桃姬道:“我们也是听你说雵儿的反常之处以后,才刚刚推理出来其中?的缘由,却不想进展得这样快……乐儿,听我说,我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是你必须要迈过?去的一道坎。” 娥皇和女英跪在姚雵身侧,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掉嘴角的污血,神情?之中?满是怜惜:“这孩子受苦了……” 巫芸则愣在一旁,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才好。 “我不想听!你们怎么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他!你们怎么这样确定他一定活不成?他刚刚明明还好好的!你们不想救他,我来救!不用你们管!” 说着,乐儿就挣脱了桃姬地?手?,返回去又将?姚雵背上,离开了桃姬神邸。 “乐儿!” 娥皇拉住了桃姬的手?,悄声说:“别打扰她,我们悄悄看?着就好了。事情?来得突然,于情?于理,确实会这样难以接受的。” 桃姬听从了娥皇的话,只是远远地?看?顾着他们。乐儿背着姚雵,穿过?了方才桃姬带她来的小道,落到了海外界。海外界虽凶险,却是乐儿熟悉的地?方。乐儿背着姚雵,到了她种下的丹木树下,却是失足滑了一跤,背上的姚雵顺势滚了下来,嘴角又是一丝黑血。 乐儿迅速爬过?去查看?姚雵的情?况。她颤着手?想要抹掉姚雵嘴角的血,却因是侧卧位,乐儿怎么擦都?擦不完。她知道,这是他体内的毒彻底发作了,才会这样长久止不住血。 毒素侵蚀着姚雵的肺腑,非自愈术可?治。可?乐儿现在却只有这一种方法。顾不得其他,她想试着像当初挽救冻死的小鹖那样,用丹木的根茎穿过?姚雵的皮肉,先荣养这这副身体。 慌乱之间?,山间?飘来一阵风,乐儿头顶的丹木叶子莎莎作响,她抬头一看?,突然有了别的主意。 丹木……有什?么丹木能比乐儿亲手?种下的这一棵与她同出一脉的树苗更加有力量?乐儿走到那棵丹木树下,看?着七年前种下的小苗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巨树,斑驳的树皮记录着岁月的年轮。 乐儿右手?抚上丹木的树干,摩梭着龟裂的树皮,突然手?上一发力,这棵丹木的树干处突然破开一道口子,鲜红的汁液瞬间?迸发出来,乐儿只觉心?口一阵锐痛,当即撤手?蹲了下来。 她缓过?一阵,又重新爬了起来,继续撕开丹木的树干,鲜红的汁水汩汩流出。原本晴朗的海外巫山骤时乌云密布。 一旁观察着的桃姬他们看?到乐儿这样的举动,当即赶了过?来:“乐儿!你在做什?么?快停下!” 可?丹木受到威胁时,危急时刻引发的结界护体比平时强上百倍,就连桃姬一时也被阻挡在结界之外。乐儿额上汗珠密布,轻喘不止,却只是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桃姬:“不用你们管!” 下一刻,乐儿使出了全力,一气将?丹木的树干剖到底,如同撕扯开自己身上的血肉,乐儿抑制不住一声痛呼,随着树干被剖开,乐儿也倒在地?上。天?上忽然飘下了鹅毛大雪,穿过?结界,将?鲜红的汁液轻柔覆盖。 乐儿不敢放任自己失去意识。她又挣扎着爬起来,见丹木的树干已然剖开成型,乐儿又转身回去看姚雵,她已然没有多少力气,只得双手?环住姚雵,一点一点把他拖到丹木树荫下,又仔仔细细地再为他扫一遍身上的落雪。 “没事的,我可以把你救活的。你别怕。” 乐儿又盯着姚雵看?了许久,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而后周围爬满了藤条,轻柔地?将?姚雵托起,慢慢送入到丹木的树干里面?。丹木被扯开的伤口还未来得及愈合,又从中?生长出千万条细密的根系,刺入姚雵的皮肉当中?,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滋长,直至探查到他的心?脏处,在根系的荣养下,姚雵的心?脏又开始跳动起来。 可?乐儿知道,姚雵的情?况不比当时的小鹖,小鹖浑身无伤无毒,丹木自然可以维持他的身体。可入髓的毒药啃噬着姚雵的肺脏,表面?看?上去没有异常,实则那些根系一旦触及他的肺脏,同样会被毒液啃噬凋零。毒血亦损伤着荣养姚雵身体的这些根系。 如果要维持姚雵已无声息的身体,这些刺入的根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被侵蚀又重新生长,这同样耗费着乐儿的心力。 藤条将?被剖开的丹木树干密织着覆盖起来,将?姚雵的身体彻底封进树干之中?。等到再?也看?不见姚雵,乐儿眼前一黑,倒在柔软的雪地?之中?,周围的结界也随之被桃姬破开。 “乐儿!” 她们迅速地?赶到乐儿身边,抱起她,探入她的灵台察看?。万幸乐儿只是心?力交瘁晕倒。桃姬抱起乐儿,想要把她带回海内巫山疗养。 巫芸跟了过?来,对桃姬说:“我来背着祖宗吧。” 桃姬把乐儿交给巫芸背上,众人又护着乐儿回到海内。 只有海外界丹木天?上的雪花,久久不肯停歇。 乐儿没有昏过?去多久,就被惊醒过?来,一睁眼,她躺在桃姬的寝殿处,身上是柔软的丝被。 “醒了?” 桃姬和娥皇女英,还有巫芸一只守在乐儿身边,见她睁开了眼,都?围了上来。 乐儿问:“我哥呢?” 桃姬道:“你忘了?他睡着呢,睡在你种下的那棵丹木里。” 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噩梦清醒过?来,能够听见大家说姚雵平安无事。 噩梦是醒不过?来的。 乐儿一点也没有想起床的意思,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没了方向?。 桃姬又说:“我还以为你像他说的一样,真的能隔绝情?感的困扰呢。” “谁?” “娥皇方才同我说了,雵儿托我们一定照顾好你,说你有时候看?上去没心?没肺的,但心?是好的。让我们不要觉得你无情?。” “现在看?来,他一点也不了解你。” 乐儿又把头转过?来,看?着桃姬,不知为何一直在眼中?打转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太姨奶,我觉得好痛,浑身都?好痛,没有一点力气。为什?么会这样……虞城没了我都?没有这样痛过?。” 一旦开了口子,乐儿眼中?的泪再?也存不住了,连珠串一般夺眶而出。桃姬知道乐儿心?里痛,却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解释这样一种痛。 “乐儿这是长大了,内心?的情?感也丰富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不懂得这样的心?绪从何处生发,又能怎样排解,所以乐儿心?里难受。” 桃姬轻轻抚拍着乐儿,耐心?解释说:“乐儿习惯了依赖哥哥,不愿意他离开。所以一时不习惯。” 可?乐儿只是固执地?摇头:“不对,这不一样。这样的事情?我经历过?,当初阿爹把我扔在虞城的时候,我也难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我觉得我像快死了。” 桃姬听乐儿如此说,心?中?也有了几分揣测。她试着问乐儿:“好孩子,能和太姨奶说说,为什?么你觉得阿爹抛弃你,和哥哥离开你,你觉得这两件事不一样呢?” 乐儿一时说不上来,桃姬又问:“你喜欢和哥哥一起,比当初喜欢和阿爹一起生活更多,是不是?就是因为太喜欢了,舍不得放走,所以才这样痛?” “嗯……” “那乐儿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想把自己的哥哥分享给别人呢?” 乐儿想过?小鹖,可?是她知道小鹖和姚雵的关系,渐渐地?也就默认了让小鹖喊他小姚哥。 乐儿摇了摇头。 “不过?,夫人之前曾提过?想要给哥哥定亲,说有鬲氏的女儿小时候也喊姚雵哥哥……那时候,我不喜欢。” 桃姬问:“不想让他再?多一个?妹妹,只有你一个?妹妹便够了?” 乐儿点点头:“哥知道我不喜欢,就再?也没有提有鬲氏的女儿了。” 桃姬听完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哥可?能,不止把你当作妹妹,你也是一样,不只是把他当作哥哥,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乐儿毫无头绪:“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过?,她很快想到,姚雵最后的时刻,好像也在说着同样的事情?。 乐儿立时坐了起来,看?着桃姬,问:“他说过?不喜欢喊我妹妹,可?那时我没有来得及细想。太姨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我求求你了,哥好像也不愿意同我说个?明白……” 桃姬斟酌几番,耐不住乐儿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他对你是爱。只是他不敢把这份爱告诉你,因为他不确定你是不是同样也爱他。” “他知道,作为哥哥的身份,他绝不能够近水楼台地?去左右你的想法,干涉你的决定。所以他一直只是守着做你哥哥的底线,却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埋藏于心?,所以,你一直都?不知道。” “大概是到了最后的时刻,突然不知道怎样做是对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真实的情?况,所以才这样含糊地?说出来。想让你知道,又苦恼于现在让你知道了,会徒增你的愁绪。” 乐儿听着桃姬的解释,自己却混乱不堪。她现在捋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桃姬自己胡乱猜测的,更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和处理这样的情?绪。 她看?着桃姬,问:“太姨奶,你与我们见面?不过?这几天?,为何能这般笃定我们之间?的情?感?” 第132章 【海内】明晰 她当初怎会觉得这样的父…… 桃姬和蔼一笑:“因?为我是过来人啊。做哥哥的眼神,和做情人的眼神,太姨奶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情人……这样陌生的词汇,乐儿?此前?从未想过会与姚雵联系起来,却在他刚刚离开的时?候,得到了这样的形容。 乐儿?下意识地摇头,可连她自己现在也确定不了姚雵心中究竟是何曲折回肠的想法。 桃姬见她越想越乱,只得先安抚她说?:“不急在这一时?,慢慢地,或许有?一天,你自己也能看明白了。那个时?候,就不需要问别人,由?你自己去得出答案。” 乐儿?怔怔地点?头,才想起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回姚雵的性命。 乐儿?问桃姬:“太姨奶,您去过大荒吗?” 乐儿?眼中是对于未知?的幻想与渴求,希望那未至之境真的有?她现在需要的灵丹妙药。 桃姬轻轻摇头:“听说?过,但不曾去过。” “您知?道的大荒,是什么样的?” 桃姬道:“听人说?,也和海内差不多,但是住在那上面的灵物,或者说?神明,你很?难去和祂沟通。祂们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会忙活自己的事情。” 乐儿?仔细听着,这样的情况,怎么和幽都里那些未开化的亡魂差不多? 桃姬继续说?:“所以,外人就算上了大荒,对神明有?所求,也是没办法得到回应的。只有?十巫那样的人,才能知?晓神明的意思,并与祂们沟通。如果未曾去过大荒的人贸然上去,听说?会很?容易迷失自己。” 桃姬也不是要阻止乐儿?上大荒,只是看她现在的心绪不稳,怕她容易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决策。 乐儿?想了想,又说?:“太姨奶,您知?道现如今,还有?哪些人不愿与巫彭同流合污吗?” “唔……有?是有?,只不过现如今都是些零散势力,恐怕不能和他相?抗衡。” 乐儿?道:“您告诉我,我去找他们。从虞城一路过来的一路上,我和哥也看明白了,现在仅仅靠自己的力量,不说?扳不倒巫彭,反而只会是以卵击石。原本我还想着,能与哥哥兵分两路……” 乐儿?说?着说?着便沉默了。桃姬说?:“现在你在我这儿?,乐儿?,你看看,我们能够帮你什么?” 乐儿?眼珠一转,略带委屈地看着桃姬:“太姨奶,我需要借一借您的名?头,好不好?” 桃姬微眯了眼,乐儿?解释道:“若是以我现在的身份,我是什么?是巫彭造出来的工具,一个流亡逃难的天梯说?出来的话?,有?谁能够冒险信我?” “所以,我需要有?一个听起来能和巫彭大打一架的人做我的后盾,这样一来,或许我能更有?把握去说?服他们。” 桃姬道:“乐儿?,可以是可以,我和巫彭本来就不对付。只是,太姨奶要知?道,你去说?服他们,能做什么用?” 乐儿?把床上的丝被?展匀抚平,又在丝被?上画出一个蛛网:“太姨奶,你看,现在巫彭在三界的势力,就像一面巨大的蛛网,联结着所有?想要借天地通路开启分一杯羹的人。如果以我们一己之力扑上去,只会落入他早就铺设好的大网之中。” 乐儿?又在划着的蛛网上随意地点?了一些凹陷的小?坑:“可是,如果我们不自投罗网,而是在现有?的巫彭盘根错节的势力之下,找到一些不同于他的势力,不需要让他们做太多,只是在关键的时?候能够帮我们一把,就好像在合适的时?机下了一场大雨,雨点?打落在蛛网之上,只要能对巫彭的势力造成些许冲击,这时?候我们再一击而中,或许在这些雨点?的助力之下,我们更有?可能摧毁巫彭的这张大网。” 桃姬听明白了乐儿?的意图,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是一个可行的办法。可这最终对巫彭一击而中的力量,乐儿?,可不能让巫彭再有?喘息之机,要不然,这好不容易才聚集起来的一场大雨,就再也无法摧毁巫彭的这张蛛网了。” 乐儿?点?头道:“所以,除了联系上这些有?可能帮助我们的势力,我还是需要去一次大荒。毕竟,巫罗的意思,也是要我先获取上神的支持。” 桃姬道:“若是要借我的名?义,不如,直接由?我出面,去帮你谈成这些势力。” 乐儿?有?想过桃姬会帮她,可她没想过桃姬会主动帮她去联系这些人。毕竟这些势力散落于三界之中,一处一处费心去找,去游说?,也是需要耗费不少的精力的。 桃姬见乐儿?突然瞪大了眼,笑道:“怎么,我说?的话?,我答应的事情,你还不相?信啊?” 乐儿?连连摆手:“不,不是不相?信,只是……这未免太辛苦太姨奶了。” 桃姬道:“左右我在巫山之中也是闲来无事,巫彭最近搅扰得四处不宁,我也早就看不过眼了,只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由头去和他对着干,这才作罢。” “现在好了,我现在有?名?头了,我要帮我的乖孙们。打跑这个大坏蛋。” “太姨奶……” 桃姬见乐儿?懵懵的,忙哄着她说?:“太姨奶不能帮你上大荒,就只好在这些杂事上帮你啦!至于最难啃的活儿?,还是要你亲自去做的。” “只是……”桃姬又仔细想了想该怎么去游说?他们,“我要怎么和他们解释这个‘合适的时?机’呢?” 乐儿?道:“这好办。太姨奶,如果他们答应了,您就去海外巫山的那棵丹木那里,折一枝让他们种?下,让他们留意,一旦那棵种?下的丹木冒了火,就是合适的时?机。” 桃姬抿了抿嘴:“那我可就要将那棵丹木薅秃了。” 桃姬有?意地要逗一逗乐儿?,只见乐儿?眨了眨眼,说?:“太姨奶,若是我亲自去游说?,我会拔我自己的头发变成丹木树苗。现在我的头发是不会秃了,苦一苦那棵树,又丑不到我自己身上来,太姨奶随便薅去!” 桃姬听完挑了挑眉:“那……那棵丹木的丑样子,可就要被?你哥全看了去了。” …… 乐儿?挠了挠头,又舒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看见了,就当我大发慈悲,为他攒一攒以后调侃我的谈资好了。” 乐儿?拍了拍自己的脸,既然明确了怎么做,她可不能再赖在桃姬神邸的大床上了。 桃姬问:“乐儿?,不再多休息几?天吗?不急在这一时?的。” 乐儿?摇着头:“休息不了,我如果现在不做些什么,就浑身疼。” “你站住!毛毛躁躁的。”桃姬喊住了乐儿?,“你听好了,去大荒,只是去尽力一试,而不是孤注一掷,明白吗?一旦发现自己做不到,就回到我这儿?来,我们再另想办法。” 乐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个头。桃姬知?道,乐儿?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瞧你这个样子,也不怪雵儿?担心别人管不住你。” 提到了姚雵,乐儿?才算认真听了桃姬说?话?。 桃姬见乐儿?总算回了神,继续说?:“记清楚了,不要拼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如果不听话?,我就把海外那棵丹木铲了!” “别铲别铲,我保证听话?!” “他……说?了怕别人管不住我吗?” 桃姬认真回答:“是!他特意请求我们一定看好你。他最怕的事情,就是让你任由?自己胡来,没个节制。你要是真想让他放心,以后做事情冲动的时?候,多为自己想一想,多筹划几?步,知?道没有??” 乐儿?用力点?着头:“我记住了。” 看乐儿?现在的模样,桃姬才终于放心让乐儿?离开。 桃姬感叹道:“雵儿?啊,她为自己留了个念想,多亏了这个念想还拉着她,你放心吧,她能管好自己的。” 乐儿?朝着西北方向出发,先到了海外界的峚山上看了看,才发现这里的丹木全都被?砍光了,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树桩。 乐儿?没有?过多停留,找了一旁隐秘一些的山林停下查看。大概是巫彭知?道大事已成,丹木融合祝融火能够制成天梯一事尽人皆知?,为避免有?人效仿他再一次造出天梯,索性就将这峚山上的丹木全都砍了,断了别人想要离了他自立门户的念想。 她看着眼前?满山光秃秃的树桩,不禁想到当年和姚雵一起到峚山上找阿爹的时?候。那时?满山郁郁葱葱的丹木,却没有?一棵能知?晓她的心意。 她想起那时?从天而降的神巫,告诉她有?关她身世的事情,当时?觉得平常,而今回想起来,大概那位神巫也是巫彭事先安排好的,故意告诉乐儿?一些自己身世的线索,好引着她自己去找祝融氏,把当初融合不成功的火灵觉精进一番。 乐儿?看着这些树桩发呆。所以那个时?候,当姚雵在峚山山头安慰乐儿?时?,巫彭,又或者说?当时?她的父亲柏染,其实在那时?也与她现在一样,躲在一处静静地看着自己落入他早就设计已好的圈套之中,再引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样的局面吗? 何其自利之徒!她当初怎会觉得这样的父亲会爱她呢? 乐儿?厌恶地看着这些树桩,清楚地感知?着现在的欲念,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一定会把巫彭一点?一点?地撕碎在他精心罗织好的圈套面前?。 第133章 【海内】帝之下都 有些事,终究是我算…… 在乐儿的?记忆里,峚山再往西北方向走,就是?登上?大荒的?唯一路径。 那座神山叫昆仑,是?上?神在下界建造的?唯一一座神都?。 越接近西北之地,无尽海终于有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绵延不断的?高山,青白色的?纹路映着澄澈无暇的?蓝天。 恍惚间?,乐儿以为身处海外,又似重回凡间?。忽而远处群山之间?突兀的?轮廓映入她的?眼帘,不知哪位神明的?尸身在此处长眠,乐儿才确定,这里确实已经接近大荒界。 越过那一座广袤的?神明尸身,乐儿看见?那尸身化成?的?山脉手掌处握着一道黑色的?河流,河流蜿蜒曲折往东南方向奔腾。她往河流上?游看去,那群山环绕,高耸入云之处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木禾,虚虚望过去,那木禾通体金黄,直插云霄,尾端又有一串一串金色的?铜钱。 乐儿从未看过这样宏大的?景象,一时看得入迷,不想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差点摔进黑水河里。河岸边的?枯叶掉进黑水之中?,看似轻飘飘的?枯叶竟随河流沉入河底。 这不寻常的?一幕让乐儿联想到自己前往南海祝融国那一次,那海水也是?同样的?情况,触之即沉。 乐儿不敢贸然越过这条黑水河,等了一会儿,忽然身后有只?鹊鸟飞过,在黑水河的?上?空,竟也被拽入河底。那黑水河看似污浊,乐儿却还能看清那只?鹊鸟沉入水中?拼命挣扎的?身影,才过须臾便彻底不见?了踪迹。 乐儿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可看这情况,若是?要到达大荒,非要越过这条黑水河不可。只?是?这条黑水河自那木禾山脚发源,无论如何是?绕不过的?。 乐儿没想到靠近大荒的?第一步便犯了难。她不禁想到,若是?姚雵在这里…… 若是?他在这里,他一定能够看得出这黑水河沉底的?关窍,必不会使他们?卡在这里进退两难。 乐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站在黑水河岸边后退了两步,想要飞上?云端看看此处地形地整体面貌。到了半空中?,乐儿才看出那棵巨大的?木禾不是?树,是?一簇巨大的?麦穗,顶端在地面上?看是?一串串铜钱,可在天上?看,才看出那就是?饱满的?麦子。 这麦穗生长在巨大的?山峰之上?,山上?有各式建筑,乐儿远望还看不太清。只?看得出这座巨大的?山峰,山脚处水体环绕,又自山脚往四面八方流出六条河流,澄澈或浑浊,浑黄或漆黑,各有不同。 乐儿又往后看了看,这座神明尸身化成?的?山脉,身体下方实则是?一条长长的?蛇尾,化身成?绵延不绝的?昆仑山脉。黑水流经神明尸身的?右手,连接到那一座神山之上?,像镶嵌着黄色宝石的?巨大权杖。 六条河流天然地把通往大荒的?神山隔绝开来,闲杂人等若是?靠近,必会沉入河底。 乐儿又回到了河岸上?,摸索出巫罗给?的?黑曜石,想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乐儿右手紧握着石头?伸进黑水河的?上?空,随即感受到的?是?河面巨大的?引力,而后引力渐渐消失,又变成?了浅浅的?浮力。 乐儿自觉找到了关窍,这黑曜石看起来真的?能够帮她越过这条河。 她顾着研究那一块黑曜石,没有发觉方才左手手腕处那一串水晶链,隐隐发出晶莹的?蓝绿色光芒。 有了黑曜石的?鼓励,乐儿壮了壮自己的?胆子,举着石头?往黑水河面伸了一脚,那看似湍急的?河面上?,包裹着乐儿的?脚绽放出一朵向上?的?火莲,在乐儿看不见?的?火莲下方,亦有一朵冰莲绽开,朝着水下生长。 一上?一下两朵莲花共同托着乐儿的?脚,在黑水河面上?随着脚印开出一串莲花。乐儿走在黑水河上?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黑曜石,顾不得自己的?心七上?八下,一心只?想着往河对岸走去。 好在这里接近河水的?发源,河面并不算宽大。乐儿几十步走到了黑水河对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看方位,这里算是?那一座神山的?东北面。 不同于那具神明尸身化成?的?山峦上?的?荒芜,黑水河的?对岸生长着各种千奇百怪的?树木。其中?的?几棵树木似鹤立鸡群,在这一片树林中?最为显眼。 乐儿粗略地看了看,一棵其上?坠着红色玉石,一棵其上?坠着五彩珠宝,也有像神山上?那一簇麦子形状的?树木,可最显眼的?,合该是?一棵被烧秃了的?树。 乐儿走到那棵树下,只?觉得仅剩的?树桩上的纹路特别熟悉。仔细一看这棵被烧焦的?竟是?一棵柏树。 她不禁想起在巫咸国的时候,不止一人同她说过,巫彭的?神邸之前,也生长着一棵柏树。 这棵柏树通体只烧的剩一个树桩,乐儿仔细看着那被烧灼的?痕迹,有祝融火的?火焰纹路。 大柏树,柏染。 乐儿恍然。或许巫彭被困于此处,最开始只?能借着大柏树的躯壳游于海外,于是?她从拥有灵识时便唤的父亲柏染,真身应当就是?这一棵大柏树了。 一想到这里竟离巫彭的?神邸这样近,大事未成?,乐儿不敢久留朝着神山的?方向行?进。 离开了大柏树,在前往神山的?路上?,忽有一人叫住她:“好乐儿,你去哪里?” 这声音语气乐儿不用回头?也知。她再熟悉不过了。 乐儿缓缓转身,身后站着的?,是?六位神巫。 乐儿默默数着人数,一边斡旋,一边想着脱身的?办法。一来这里算作巫彭熟识之地,乐儿胜算不大;二来,乐儿此行?的?任务是?要上?大荒界,不能在此被他们?拖缓脚步。 “才六位,人还没来齐啊?” 乐儿边说边缓缓倒退,巫彭笑答:“剩下的?都?被解决了。” 乐儿看着巫彭和其他五人的?样子,衣衫略微不整,神态稍显疲惫,一看就是?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说不定在来抓她之前,才刚刚收拾完其他三位叛逃的?神巫。 巫彭问?:“我没想到你能走到这儿。你不是?最怕水了吗?” 乐儿道:“总有办法过来的?。” 巫彭又问?:“你那好哥哥呢?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怎么没有跟着你过来啊?哦——是?他来不了了吧?” 乐儿藏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巫彭养了她九年,自然是?知道乐儿的?脾性,说什么最能够惹怒她,最能够打乱她的?阵脚。 巫彭迈开了一步,看样子正打算防御,却见?乐儿松了神情。 乐儿气急,紧握的?拳止不住地颤抖。却最终自己咽下了这一口气。无他,临出发之前,她刚答应过,做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动了。 巫彭似乎也是?没有想过乐儿会放弃,无措了一瞬,只?听她说:“上?这种地方,自然我一人就够了。” 乐儿瞬间?在二者之间?生发出一道巨大的?火幕,遮挡住巫彭他们?的?视线,而后自己迅速朝着神山的?方向飞跃。 下一刻,火幕被巫彭划开,六人散开,想要将乐儿包抄起来,乐儿又在下方生发出几根粗藤条,或多或少阻挡住他们?包抄的?进度。 巫彭在正后方紧紧追着,乐儿问?他:“你盘算缜密,无人能出其右。今天这一幕,你合该在此处等我过来,怎么,没算到我能走到这里,打乱了你的?部署么?” 巫彭不语,只?是?从上?方化出一张巨大的?蛛网,自上?而下想要将乐儿网入其中?。乐儿想用祝融火破开,无奈那大网竟然耐得住火。明明神山就在眼前,可如今这场景,看上?去却离它这样远。 眼看巨网将要落下,六位神巫也即将围住她,索性一个急停,乐儿转守为攻,打得巫彭一拳开去。巫彭双臂交于胸前死死防住,后退了几步,却见?眼前乐儿任由大火吞噬了自己,巨网落下,砸穿了那团火焰,却是?什么也没有网到。 乐儿放弃了自己的?身体,化成?一团祝融火穿过巨网,六人包抄起来誓要将乐儿团团围住。乐儿左躲右闪,突然一阵猛烈的?飓风冲散了那六人的?阵型,乐儿得了空隙,猛地往神山飞去。 巫彭将要追赶,双脚脚踝却被地上?的?寒冰禁锢住一时,待到巫彭化开那坚冰,却见?乐儿离那神山咫尺之距。巫彭用尽全?力朝着乐儿打出一拳,那一拳速度之快,直接击中?那团火焰,火焰掉入包围着神山的?河水当中?,沉入河底。 巫彭往河里望了望,河水清澈,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旁巫抵问?:“这梯子怕水,掉进昆仑山下的?水中?,应当是?活不成?了吧?” 巫彭沉默须臾:“未必,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既然敢舍身化成?火焰冲向帝之下都?,那她应当已考虑过如何越过这道水。” “不会吧……刚刚明明是?这梯子情急之下的?反应,若不是?有那一阵妖风,她还掉不进这水里呢,这算她自寻死路吧?” 巫彭看着眼前潋滟的?波纹摇了摇头?:“有些事,终究是?我算不出来的?。就算知道她在这水里活得成?,有谁敢下去看看吗?” 另外五个神巫,试着把手伸到水面之上?,不约而同都?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想把他们?往水里拽,他们?抽回了手,个个摇头?: “之前还可以,现?在……怕是?连我们?也上?不去大荒了。巫彭,就此打住吧,那梯子走到了这里也算她的?极限了,真当是?个角色就能上?得了大荒不成??” 巫彭纵有心追赶,眼前这道水,也是?他越不过去的?。 “回去吧。” 第134章 【海内】成人礼 “如果真的是你,我愿…… 空心焰沉入水底,激起周围一层而?细密的泡泡。祝融火在?水下渐渐静下来,又化成乐儿的模样,她?闭着眼睛,沉睡着落入水底。 昏暗的水下,一只巨大的猛兽从?深处游过来,九个兽头像章鱼的触须,又似水螅的触角,忽而?一口巨大的獠牙张开?,将乐儿整个吞没。 眼前闪烁着模糊的光影,乐儿睁开?眼,见?四周宽敞而?明亮,她?站立在?虞城大街之上。 乐儿看着自己的手,又确定了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这里。 “怎么回事?我不应该在?去大荒的路上吗?” 乐儿尝试过让自己清醒过来,对?着自己又掐又打,可是除了让自己痛,半点?用处都没有。 大街上斧子见?状走过来,问她?:“乐儿,你怎么了?有蚊子咬你吗?” 乐儿看着眼前鲜活的人,分?明知道这只是假象。 若是真实?的斧子,他不会这样问。因为?斧子知道,乐儿身上带着驱虫的药草,每年夏天她?都会分?给虞城的城民。不存在?会有蚊子咬她?的情况。 乐儿还是回了话:“没有,就是人有些恍惚。我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 斧子道:“你前几天忙坏了,今天就别忙活了,早些回虞府去吧,少主肯定等着你呢。” “等我?为?什么?” 斧子看着眼前发懵的乐儿觉得好笑:“看来真是忙坏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斧子说完就走了。乐儿没有多想,正想抬手摧毁眼前的幻象,却?见?虞城城民一个个鲜活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看着虞城大街上,有人身负柴草前行,有人荷锄信步,还有几个小孩围成一圈玩游戏。 他们见?到乐儿,一个个都热情地打着招呼。犹似之前在?虞城那般。乐儿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时有些沉醉,却?强迫着自己清醒过来,认清自己现在?身处幻境之中。 她?收了手,没有摧毁他们。 既然?斧子说让自己快些回虞府,乐儿想着,或许那里能有逃脱这场幻境的办法。 虞府的护卫一如往常朝着乐儿行礼。可乐儿却?是踌躇在?虞府门口,惹得护卫都有些不知所措。 乐儿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是很想再去见?虞府中这些生造出来的假人,明知是假的,却?如同活人站在?自己面前,好没意思。 突然?,虞府里小圆跑了出来,见?乐儿愣在?门口,赶紧拽着她?进去:“乐儿,愣在?门口做什么?虞府里的人都等你好久了。” 看着小圆紧握自己的手,乐儿一瞬间有些惊诧。若放在?真实?的虞府之中,她?和小圆断不会有这般亲近的举动。她?们之间似一矛一盾,利益不相符合,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有所交往时若不是相逼迫,平日里也都是浅交。 何时这关系如同亲姐妹了? 乐儿由着小圆把她?拽进虞府,才看见?虞睿和扶英在?前院等着她?,扶英耳聪目明,和虞睿站在?一起和蔼可亲。 扶英道:“乐儿,快进来,再晚可就误了成人礼的时辰了!” 什么成人礼?何时扶英和虞睿会为?她?办成人礼? 只见?前院小圆培养的花儿开?得正盛,扶英接过下人端来的礼服,小圆在?前面拉着,扶英在?后面推着,把乐儿推进房间。 “什么?我不换这衣服!” 不由得乐儿辩驳,扶英和小圆连哄带骗地把她?送到屋子里。 “好好好,知道你不喜欢穿着繁复的衣服,可成人礼就只有这一次,要?好好办,不能马虎了!” 乐儿看着这衣服的样式:“这……这是少主规格的服制,我穿这个……合适吗?” 就算是成人礼,乐儿也没想过虞府会用少主的规格来为?她?置办。 扶英手上忙活着,又轻缓地回答乐儿:“你说呢?这么些年,你还不能算是有虞氏的女儿吗?” 小圆和扶英配合得当,先除了乐儿的旧衣服,随后礼服就披了上来,小圆扶着乐儿的肩膀转了一圈,扶英再把衣服系上,三两下就为?乐儿穿好了衣服。 扶英仔细地为?乐儿整理着仪容,一边说:“之前啊,我和城主商量过,看你在?虞府一天天长大,却?从?没有为?你置办过生辰宴。悄悄地问过你哥,他说你不喜欢这些仪式性的玩意儿,我们这才作罢。” “一年之前,我们算着你的年岁,想着今年你就该成人了,再不好好办一场成人礼,真说不过去。我们又跑去问你哥,你猜他怎么说,他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在?哪一天。” “他也知道,成人礼对?每一个人的成长而?言事关重大,不用我们敦促,他又怕你提前知道了会推辞,一直只旁敲侧击地想要?问出你的生辰,知道个大概的节气也是好的。” 扶英此话一出,乐儿倒有些印象。今年以来,她?总觉得姚雵对?她?讲的话中有话。什么“你怎么确定我比你大了七岁?”什么“像你这样独一无二的存在?,诞生之时一定天生异象。” 那时乐儿只觉得姚雵想与她?斗嘴,一时是想得出一些千年老树精的旁证来当下一次吵架的谈资,一时又想要?得到些哄骗着她?和好的甜言蜜语。加上今年以来虞城的事情多,总是吵着吵着就作罢。 只一次,乐儿同姚雵讲过,她?刚有灵识之时是在?中秋时节,具体?哪一天却?不得而?知。 乐儿回想着刚刚从虞城大街走来时的节气,应当是一年当中秋老虎的时候。 扶英说中了一些现实当中的对话,乐儿却?不是很惊讶。毕竟在?幻境中,被窃取记忆以使幻境更加真实?,是常有的事。乐儿没有拆穿,她?想看看这一场幻境究竟要拿她做什么。 扶英为?乐儿梳好了发髻,这样将头发束起来,乐儿不太习惯。她喜欢披散着头发,再不然?,就捡起一根草叶将头发绑成一束就好了。这样繁缛的发髻,都快把乐儿打扮得不像她?了。 乐儿有些嫌弃地扭着脖子,扶英嘱咐道:“成人礼没有结束之前,你可千万忍着点?儿,一会儿可要?在?发髻上加簪,才算仪式完成呢。” 乐儿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穿上礼服又束起头发,才发觉自己在?虞城,从?来都没有像这样融入过人间的习俗规矩。这些年来,她?更多的只是旁观和了解。 随后,扶英牵着乐儿的手走出了房间,来到正厅,正厅里,虞睿坐在?中间,庄严而?亲切。 此时,小圆悄悄上前,在?乐儿身边耳语:“乐儿,按照成人礼的规矩,是要?叩拜尊长的。可是城主说了,他也算不得你正式的尊长,所以待会儿拜与不拜,全在?于?你。” 乐儿还想着说些什么,不料阿四站在?虞睿身旁,已?经在?诵读着虞城成人礼的规程。他的话庄严而?神圣,字句之间,就能让人静心下来,聚神在?他营造出来的氛围之中。 “今,七十五年八月,虞城有女,灵资聪慧,勇谋有嘉……” 不止怎的,在?阿四的念词声中,乐儿头一次用了这样长的时间仔细端详着虞睿,看见?他久经世?事,更看见?她?之前从?未细想过的,一位城主身上的心量与仁慈。 若非如此,何能有虞城这些年的经营? “于?今日行成人礼,尊长在?前,拜——” 阿四说这话之时,实?际上有小手势示意着乐儿不必听他的话,可乐儿仍是跪拜下去了。这是乐儿第一次拜虞睿,也是第一次肯定他的经营谋略,知道他的不易,更是拜这几年在?他之下的虞城,让自己成长起来。 虞睿一看乐儿跪下,忙上前扶起她?,阿四这才匆匆忙忙地说着下一步的进程:“兴,加簪——” 虞睿上前说:“加簪一事不由我来。” 随后只见?虞睿退到一旁,从?后面屏风处走出来姚雵,双手捧着装了玉簪的盒子。 面前的姚雵神情无悲无喜,更多的是严肃。乐儿一看见?他,心中却?只有千万般不舍,双眼一直盯着他看,却?不敢说话,怕这一刻的幻境会因为?与现实?不符而?打破,她?情愿在?这一刻的假象里多停留一会儿。 姚雵捧着玉簪来到乐儿身前,看着她?有些想哭的模样,忽而?没了严肃,用簪把轻轻敲了一下乐儿的额头:“开?心点?儿,这是你的成人礼。” 乐儿被这一敲,破涕为?笑,想着若是真实?的场景,姚雵还真有可能这样做。 姚雵亲手为?她?簪发,而?后说:“这簪子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一直藏到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随着簪发完成,阿四在?一边喊:“礼成——” 看着眼前完成成人礼的乐儿,姚雵眼中除了欣喜,又多出了几分?愁绪。扶英招呼着虞睿、小圆和阿四先暂避到一旁,正厅之中只剩下乐儿和姚雵。 乐儿看出了姚雵眼中的哀愁,问他:“我的成人礼,你发什么愁啊?” 姚雵低头浅笑着:“在?想,你还能在?虞府住多久。” 就算心中的那一份理智一直告诫着她?,现在?只是在?幻境之中,眼前的姚雵也不是真实?的,但乐儿还是忍不住宽慰着打趣道:“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难不成过了成人礼,你还要?与我分?家不成?” “这可是你说的。” 姚雵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乐儿非得细细地去想这一份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虞府挺好的,我就想赖在?这儿。” 乐儿越说心里越没底气,她?看着眼前的姚雵,明明是幻境中造出来的,眼底的愁绪却?又像在?巫山时一样真实?。 鬼使神差地,乐儿嘟囔了一句:“你不想让我做你的妹妹吗?” 此言一处,姚雵眼中的愁绪散了大半,看着乐儿,说:“不应该是问我想不想,要?问你自己。” “你……挺好的呀。” 乐儿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彼此之间沉默了几瞬,只听姚雵道:“你不喜欢别人像你一样粘着我,对?吗?” 乐儿点?头。 “你不喜欢我像对?你好一样,也对?别人那样好,对?吗?” 乐儿又点?头。 “你甚至不喜欢别人对?我太过亲密的夸赞或是贬低,就连玩笑也不行,我的好坏只能让你来评价,我要?是在?外面挨打也得先经过你的同意,是不是?” 姚雵的情绪有些激动,乐儿只能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乐儿还是点?点?头:“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又不希望你的世?界变成孤身一人。” 姚雵忽然?松了口气:“乐儿,谢谢你告诉我答案。” 乐儿抬头看着姚雵,她?突然?分?不清眼前的姚雵是真是假。她?自知自己熟识姚雵,不比虞城其他人,只需要?稍微一点?破绽,她?都能分?辨得出眼前人的真伪。 可是眼前人,她?分?辨不出来。 她?忽然?有个奇怪的假想,看着眼前的姚雵想拼命地确认。 “哥……是你吗?” “真的是你吗?你……” 姚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乐儿明媚一笑:“出去吧,离开?这幻境。” 姚雵想把乐儿推开?,可是乐儿突然?握紧了姚雵的手臂不愿挪动一点?儿。 “如果真的是你,我愿意留在?这儿。” 第135章 【海内】开明兽 非他所愿,强求无用。…… 姚雵刚想拒绝,乐儿又说:“我?知道你的秘密。” “我?想……所以,让我?留在这儿,好吗?” 姚雵迟疑了一瞬,沉声道:“这里是假的,是幻境。你不应当沉溺在这里。这不是你的性格。” “你怎知我?不会?幻境是假,可你不假。你怎么确定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不止一次一起进?入过不同?的幻境,难道那些记忆都是假的吗?如果外面天崩地裂,我?们就守好这里的虞城,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 姚雵敛起温柔的神情?:“我?们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此时耽溺在这里,无异于对酿成这一切灾祸之人举手投降。无异于放弃了外面那些尚在挣扎的生灵。我?知道,其实没有?理由让你一个?人去?承担这些未来,但?至少,你不应该陷于此地。” “可是这里有?你。” “若是这样,我?亦是虚假。你了解我?,若是真实的我?,必不会让你耽于此地。若我?心软让你留下,同?意了让你困在这里的我?,还?会是真的我?吗?时年日久,当你再回溯今日,发现一切的美好都源于这个?虚假的挽留,你真的会开心吗?” 乐儿也说不出来。在这幻境中?初见姚雵的那一刻,她确实心中?有?过恍惚。可周围的不合理让她一次次地割裂又自我?弥补,实际上是对自己?的麻醉和欺骗。 若真的留在这里,等到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那一天,今日所见的美好,全都会变成痛苦的源泉。 姚雵见乐儿似是被他劝住了,软了声音相劝:“记着,你现在的目的是上大荒,在没有?到达大荒之前,所有?拖住你脚步的东西,包括我?,你都不必在意和怜惜。回到你最初时的模样,不必考虑太多。” “我?原先总认为你做事欠周到,现在我?需要再告诉你一件事,这里不是凡间,你不必再为凡间的规矩礼节束缚了。” 说完,姚雵放开了乐儿的手,一步一步往后退。乐儿眼前的虞府也在一点一点远离。她有?心想要追赶,却拦下了自己?的脚步。 姚雵教会了她有?情?,却在这里重新教会她无情?。 大厦将倾,柱石岂能弃民而逃? 姚雵站在远处,和虞府、一众虞城城民一起,望着乐儿的方?向招手。 荷担的老叟卸下担子:“乐儿,成人礼办好了,以后的路要好好走啊!” 乐儿闭了眼,再次睁开,眼前的幻境迅速坍缩。一切光源消逝于远处,黑暗之中?,她看见取代幻境光源的,是一只长者九个?脑袋的神兽。 那神兽长着九个?不同?的兽首,有?虎豹熊罴,也有?蜥蛇禽龟。 其中?的蜥首开口道:“留在这儿吧。众神或坠落或逃散,没有?道理让你承担这一切。我?会诚信为你规划一副理想之境,在这里,一切皆可如愿实现。” 乐儿摇头:“我?期望理想成真,却不是在此时此地。” “为何?到了大荒,或许一切皆是虚无呢?那你这样苦苦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乐儿想了一会儿:“求得心中?的一个?踏实。” “若我?不上大荒,我?会永远有?个?遗憾,若当初倾尽我?全力,事情?会不会和现在不同??若我?沉溺此处,我?会永远有?个?心结,眼前心悦之人,是真是假,是否真的归于安宁?若我?无视众生,我?会永远有?个?愧疚,我?学到了世间情?爱,却长久地辜负了它。若我?原谅造成这一切的人,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蜥首问:“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在众生与?姚雵之间做一个?选择。先前你对芸芸众生并无情?感,既然你的情?爱是由他滋养生发,你应该先于爱众生之前去?爱他。他已然身?故,我?亦有?此能力聚起他的魂魄留于此处伴你左右。如此,你若离开这里,是要放弃他吗?” 乐儿看着蜥首,慨然一笑:“非他所愿,强求无用。能放我?出去?吗?” 蜥首点点头,正要上前,乐儿问他:“您是镇守此地的神明吗?” 蜥首长开了嘴,吐出舌头将乐儿裹住:“吾名开明兽,镇守帝之下都。凡不得上神真谛着皆不可上。” 乐儿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她为了逃脱巫彭的追捕,落入昆仑帝都山脚水系之中?,被开明兽吞噬,想要利用幻境困住每一个?想上大荒之人。若乐儿真的选择留在幻境,就会被开明兽吞食消化,重新化为虚无了。 蜥首含着乐儿,将她吐出,长舌托举着她伸出水面,乐儿双眼一睁,自己?在一口井中?。 开明兽告诉她:“往上走,就是大荒了。” 井水不似那山脚水系有?向下的吸力。乐儿用藤条将自己?托举出井口,越过玉石雕砌城的井槛,发现自己?身?处半山腰。 乐儿循着山顶望去?,有?一道巨大的玉门,想是和那丰沮玉门一样,只要越过那道门,就能够上达大荒。 乐儿转身?朝着井口一望,那水面五彩四溢,像那绚丽美好的幻境一样。 她不愿去?想那幻境之中?的姚雵究竟是真是假,迈步往山顶攀登。 她逐渐登上山顶,昆仑山的全貌也逐渐展现在她眼前。山顶有?九扇玉门,门与?门之间互相拼合,像是在昆仑之虚山顶处戴上的一顶王冠,王冠中?央就是那一簇巨大的木禾。 每扇门的正下方?山腰有?九口玉井,井水通向山脚,山脚环山的水系向八方?发散。无论祈求上大荒之人从何处来,都要经过这几道关卡。而镇压于帝之下都水下的,才是那九个?头的开明兽。 乐儿往远处望去?,水系蜿蜒,西方?是凤凰神兽,北方?是方?才取道而来的几棵巨树,南方?是各种走兽,西方?则躺着巨大的神明尸身?,形成一座大山。 北方?巨树荫蔽而成的林木延伸到神明尸身?山脚,巨树的树冠也偏向那尸身?的方?向生长。站在帝之下都的山顶上望去?,才能看见那几棵巨树的树冠生长成披着斗篷的神巫模样,神巫围着神明尸身?静立着。 乐儿仔细一看,若以几位神巫为主体,那几棵巨树像是在神巫身?上套加上层层链条,似枷锁将他们束缚在此处,守候着倒下的神明尸身?。 这里无论是神明抑或其他,都是托举和守候帝之下都的工具。各司其职,各得其所,长久地坐落在这里。 乐儿好像才明白巫彭野心何来。若是对上神的虔诚不再,何必再虚守禁锢于此处。大概那造梯的初衷,是怜惜应龙和女魃,觉得自己?的境地与?他们别无二致,一个?想上来,一个?想下去?,都觉得自己?身?份错位。 乐儿不想去?深究巫彭开启天地通路的根由,转身?走近玉门之中?。只觉浑身?飘飘然,一脚踩空,确实漂浮在虚空之中?。 她看见常羲驾着月车在头顶划过,才知常羲根本?不会害羞。所有?神明在此处各司其职,不会疲累,永不停歇。 她忽而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应当走向何处,所求为何。她在大荒之中?兜兜转转,才知道为何与?上神原旨相通之人才能上来。 这里只有?过去?,若所图为私,这里的一切皆是虚无。 忽有?一群人身?着神巫斗篷朝她飘来,乐儿警惕地后退,却被宽慰道:“别怕,我?们不是巫咸国的神巫。” 为首的那一人不过与?她相当的年纪,身?上盘着许多蛇,做事却有?条不紊。只见乐儿衣袖处突然飞出那一块巫罗的黑曜石,落在那人掌心。他细细端详之后,才道:“跟我?来吧,这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乐儿跟着几人飞去?,落到一处山头,为首那人解释道:“这里是互人国。我?叫灵恝。你把我?们理解成大荒中?的巫咸国就行。” 灵恝带着那块黑曜石,走入互人国山中?,山间有?条河流,乐儿朝河里一看,只见河中?有?用半边身?子用力游泳的鱼,像偏瘫一样。 灵恝让乐儿在此处等候,他自己?则飞到山顶上。那山顶有?一条巨大的瀑布,乐儿猜想是这河流的源头。 灵恝将黑曜石投入瀑布之中?,黑曜石顺着河流飘来,化成这偏瘫的鱼,游到乐儿这边,又化成一条玄黑色的蛇。 灵恝从山顶赶回来,从河中?捞出这条玄蛇,只见这玄蛇离了岸,化成一个?人的模样。 乐儿惊讶地看着眼前人,这分明是巫罗。 巫罗施施然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乐儿,笑道:“你真的上来了,看来我?没有?看错人。” 乐儿问:“所以,你的意图是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的本?意,是想让我?帮你重生吗?” 巫罗笑着摇头:“互人国又名重生谷,想要复生的却不是我?们这些人,而是让颛顼重生。互人国人人皆诵读的一句咒语,叫——颛顼死即复生。” 乐儿不明白,巫罗又解释:“我?只是负责在下界中?,寻找能够让颛顼重生之人,说得再明白一点,我?想找的,是另一个?颛顼。只要把祂带来这里,继承了绝地天通的初衷,便是让颛顼重生了。” 乐儿问:“为何必须让颛顼重生?你的目的是维护绝地天通秩序的存在,可你既然是大荒界之人,下界是生是死,好像与?你关系并不大。我?是说,我?不理解您为何承接这一使命。” 巫罗笑答:“我?的使命,是让下一个?继承颛顼意志的人,理解我?的使命。我?和灵恝,会带你在大荒之中?转转,看过之后,若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第136章 【大荒】炎黄 最初是为止战,是为求生…… 巫罗右手一扬,眼前?的互人国淡然消失,他们漂浮于云海之中,无依无凭。 互人国一草一叶,雀跃跳动?的鱼,仿佛镜花水月,刹那无影。乐儿猛然间才明白,为何开明兽在送她上来时还要再问?上一句,万一发现?大荒是虚无时该怎么办。 巫罗见乐儿有些心神不宁,解释道?:“所见皆是真,所见皆虚无。这就是大荒。若你认为互人国真的存在在这里,你身处之处就可以?是互人国。若你对于眼前?事物起了疑心,它就会在你面前?瞬间崩塌。 乐儿问?:“那么,刚刚是你亲手抹去了互人国吗?你方才也是在互人国的溪水中重生的,不害怕自己也是一场虚无吗?” 巫罗答道?:“若有一颗恒常之心,身处大荒,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巫罗朝着眼前?的云彩挥挥手,远处云雾中突然现?出拔地而起的嶙峋高山,待云雾散去,乐儿才看清这座高山的模样。 巫罗问?她:“知道?眼前?是谁吗?” 那高山耸立云霄,似巍峨站立的伟人,一手持着长剑,一首指向远方。 “像是……一位首领。” 巫罗道?:“他是轩辕氏,也即是黄帝。死后意志存于大荒,化成这山峰的模样。” 巫罗又顺着黄帝指的方向又挥一掌,只见对面又生出一座高山,与他分庭抗礼。 乐儿看着这座高山的模样:“这是……神农氏?” “没错。” 神农氏颔首低眉,似是在朝拜黄帝。巫罗解释道?:“天地开化以?后,中原曾出现?这两位共主,他们曾掀起两族部落间的一场大战,战场落在阪泉之野。” 乐儿眼前?这两座山峰间的云彩,忽然化作千万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在两山之间不停地厮杀,消亡,再重新生发。 巫罗道?:“那一次,炎帝战罢,俯首称臣,退居南方。黄帝独大,却?不专权,融合了百余大小部族之间的旗帜,与炎帝一起,统一出了中原大部落。两族之间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直到炎帝的后裔,蚩尤出现?。” 炎帝化身成的那一座山峰逐渐远去,隐匿在时隐时现?的云层之中,取而代之的另一座高山,气势凶猛,两手持锤,一副武士模样。 “蚩尤不满于炎帝的臣服和退守,召集了南方三苗国一起,准备发兵黄帝。那一场战役,人神混战,几乎使得整个天地消亡。” 乐儿看见,黄帝的身后又出现?一座高山,有一条巨龙盘旋在那一座山峰之中,蓄势待发。在黄帝身后另一侧,则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化身成山峰的黄帝左手长剑举起,剑指蚩尤。 而蚩尤那一边,则聚集了各路虎豹熊罴与黄帝对垒。两方短刃相接,堆成地下一片血海尸山。就连站在一旁的乐儿他们,也感受到了这一场战争带来的波及。那冲击力非寻常一人之力可以?抵挡。 眼看自己就要被黄帝与蚩尤之战的余波伤及,乐儿用手一挡,才发觉周围雨过?天晴。抬眼一看,巫罗右手一挥,刚刚厮杀的两方现?如今安静地伫立着,仿佛只是一道?绝美的山和图景。 “乐儿,知道?这一场战役吗?” 乐儿答道?:“涿鹿之战,黄帝和蚩尤双方激战日久,誓要不死不休。引得神界诸神相帮,这才彻底镇压制服了蚩尤。但战况最激烈的冀州之野,黄帝损失了两员大将,应龙和女魃因力竭无法返回神邸,到后来绝地天通,他们就彻底被滞留于凡间。” 巫罗点头:“涿鹿之战,黄帝虽胜利,却?是惨胜。天地间因这两个部族的战争毁坏殆尽。黄帝那时候意识到,他无力再负担一次这样规模的战役,天地也承受不起这样的一次毁坏了。” “为了确保蚩尤再无反抗之力,他尸解了战败的蚩尤,驱赶屠杀了蚩尤麾下的苗民,可他杀不完,也永远不可能?杀完。涿鹿之战虽胜,却?留下了新的隐患。应龙和女魃的错位,苗民逃至南方,留下一片生灵涂炭。” 两座山峰之下的尸身堆得有半山高,尸身哀嚎扭曲着,仿佛仍在控诉战场的无情。 乐儿叹了口气:“黄帝已做到他能?够预感到的,最安全的善后。可,战不可避。蚩尤虽死,苗民仍在。受到冷落搁置的应龙和女魃也会随时反水。” 巫罗又用手一挥,眼前?场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分层的模样。 巫罗道:“颛顼同样预见了战不可避,和黄帝不同,黄帝规避了战争可能?发生的因素,颛顼缩小了战争可能?发生的规模。他以灵觉区分开不同的生灵,这样,就算战争再次爆发,逾越不了四界的界限,再怎样战,也只是一方小规模的战争,这样,即使战不可避,也不会造成天地毁坏的惨烈结果。” 乐儿道?:“所以?,绝地天通,最初是为止战,是为求生。” 巫罗道?:“这是十分冒进的想法,颛顼提出之时,却鲜少有人反对。就连当初战得最激烈的黄帝和蚩尤,肉身死后,魂魄成神,他们也一致赞同颛顼的提议,认为绝地天通必须施行?。” “其余生灵按灵觉和栖地划分即可。可成为神的这些首领们要安放于何处,他人却是不敢轻易定论。那时,颛顼来到黄帝面前?,提议将上神们泯灭人性,保留神性。” “泯灭人性,就是要将他们生前?的所有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蚩尤临死之前是永不屈服的,他不可能放下与黄帝的仇怨。” 乐儿不明白:“可……颛顼之时,涿鹿之战早已过?去百年,蚩尤誓死抵抗,意志成神,他又当如何?继续演化成上神之间的争斗吗?那样的话?,岂不是一场更加激烈的战争?” 巫罗道?:“黄帝死前?,将蚩尤身首异处。正因如此,蚩尤死后魂魄,神性和人性分离。要不然,若是完整的蚩尤成神,天地或将不存。” 乐儿道?:“所以?,蚩尤的人性被颛顼安放在凡间,神性留存于大荒之中。” 巫罗点头:“有了蚩尤的现?身说法,黄帝自己也知道?,他也要将自己的人性和神性分离开。这意味着,他也要将恩怨彻底留在过?去,抹除自己的一切记忆,留存不息的意志于大荒。黄帝这样做后,颛顼之后绝地天通的实施,才能?如此顺利。” “那……颛顼自己呢?” 巫罗道?:“他是提出绝地天通之人,自然也采取了这样的方式。绝地天通之后,颛顼归置四方,但他仍有预感,这新生的天地秩序,总有被毁坏的一天。乐儿,若是上神们如此齐心才办成的绝地天通,被人一朝毁坏,你能?想象之后的世界吗?” 乐儿望着天边上下浮动?的云彩:“新的恩怨,会引发新的战争,没有人神之分的节制,恩怨随着世代推移愈演愈烈,不死不休,不……连死亡也无法阻止战争,直至天地一起消亡。” 巫罗道?:“所以?,颛顼意志,需有人继承,有人监督,防止有朝一日,天地通路开启。” 乐儿看着巫罗:“‘颛顼死即复生’,之前?继承颛顼意志的人,是你。十巫之中的巫罗。可你辜负了他。” 巫罗慨然:“我失败了。当初巫彭与我提议造天梯,只为接回女魃和应龙。那时候,女魃和应龙身负强大灵觉却?滞留凡间,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引发战争不小的隐患。如果能?将两位神明接上来,回归到他们本?来的位置上去,我认为,是有利于四界稳定的。所以?默许了巫彭造天梯的做法。” “可你没想到,巫彭除了造天梯之外,还暗自下界,网罗了他所能?拉拢的所有不定因素:失国流亡的夏后氏少主韶康、三苗国后裔小圆、还有在海外界对于凡间虎视眈眈的灵物,甚至连女魃和应龙也加入了他们的阵营。一个庞大的敌对势力生成、壮大,加上天梯造成,最终酿成今日惨祸。” 乐儿淡然:“你失败了,所以?将黑曜石给?了我,想让我上大荒,让我看到天地通路开启后可能?发生的惨状,想让我继承颛顼意志,再一次施行?‘颛顼死即复生’的咒术。” 巫罗看着她,眼中似有恳求:“乐儿,你会答应我吗?” 乐儿抬眼开着巫罗:“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巫罗也不心急:“还没完。大荒之中,能?解答你疑惑的,不止炎黄蚩尤。” 巫罗右手一挥,乐儿脚下忽然现?出浩浩汤汤的洪水,誓要将山川吞没。 “这是……舜禹之时的那一场洪水。” 巫罗道?:“帝舜仁义之士,见不得众生苦难,所以?广求天下能?治水的能?人志士,那时候,他请求上苍,想破例逾越四界界限,借用神力平息水患。那时候十巫得知了他的请求,却?碍于天地通路开启的隐患,十分犹豫。想着若是人心齐,凡人之力亦可比肩神明,水患亦可平。见他心诚,我们让驺吾下界助他。有了驺吾以?后,帝舜也能?够更加团结四方的人力。” “可帝舜说,不能?将生死全押注于能?力微小的百姓身上,既然让凡间的人巫保有灵觉能?与十巫沟通,那他必须为凡间争取一点什么,就算是微小的海外灵物相助,也不至于让弱小的凡人独自承担这场水患。因此,我们又准许了让凡间的大巫能?够登上海外,寻求灵物助力。” 乐儿问?:“可……水患不是大禹平息的吗?” 第137章 【大荒】舜禹 他心有不甘。 巫罗点?头:“是。有了驺吾的感召,四方更加臣服于帝舜,自然为他?举荐了更多能人志士,大禹便是其中之一。可以?说,大禹是因驺吾的感召出现在帝舜身边的。” 脚下的洪水漫山,山坡之上,聚集了许许多多的凡人,他?们渺小如蝼蚁,却能齐心协力,用?草浆和石头绑成巨大的拦水大坝,沉入洪水之中,又用?绳索拼命牵引,想要稳固堤坝,借而?能有时间改变洪水的流向?。 他?们在一致的口?令声中做着相同的步伐。人心之齐,不亚于拥有灵觉的神明。乐儿?知道,那?能够挡住洪水的步伐,就?是后人称道的禹步。 巫罗道:“大禹知晓将洪水引流改道的做法,但他?聚不起人心。那?时他?听闻帝舜仁德引得神兽驺吾降临,心想契机已到,于是自荐抗洪。乐儿?,若你是帝舜,此时洪水滔天,听闻有一位名叫禹的部族首领拥有治水良方,却提出要借用?你手中的驺吾,你该如何?” 乐儿?思索道:“十巫能够让驺吾辅佐帝舜,应当也是信任于他?,知道他?一心只?为凡人谋生,不求其他?。而?帝舜既获得十巫信任,也自当肩负起妥善保管驺吾的职责。大禹此时向?帝舜提出借用?驺吾,不排除他?有别的用?途,可水患又迫在眉睫……” 乐儿?长叹:“当时当刻,若换做是我,恐怕也会借给他?。” 巫罗道:“有了驺吾的助力,大禹治水良方也终于得到众人的重视和认真对待,禹步有了用?武之地,众人齐心治水,再加上困于凡间的应龙也应驺吾的感召前来?相助,有了十巫的准许,大禹又上海外界,寻求能够遁地的旋龟相助,洪水才得以?平息。” “可是乐儿?,若你是帝舜,治水之后的大禹,你又当如何处置?” 脚下大地,洪水退却,众人围聚在大禹身边欢欣鼓舞,驺吾也还?伴随于大禹身侧。反观帝舜,虽亦是任人有功,却总归不比大禹更得人心。 乐儿?道:“此时的大禹赢得了人心,帝位,或可一夺。可大禹而?今是凡间功臣,帝舜也不好对大禹做些什么。或许……学?着之前的炎黄,分地而?治,也许可以?避免一场战争。” 巫罗道:“可,那?时的大禹不是炎帝,更像蚩尤。” 乐儿?明白了:“所以?有虞氏是在这?时被夏后氏赶下共主之位吗?” “是的。帝舜死后,大禹认为契机已到,联合众部族将有虞氏赶出斟鄩,自坐帝位。他?如何夺得的帝位,自己?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忌惮功臣,忌惮举荐,更忌惮有人功高盖主又夺了他?的位置。思来?想去?,给自己?的儿?子也粉饰成有功之臣,这?样,帝位就?顺利传给自己?的儿?子了。” “禹传启后,和有虞氏的联系隔了一代,做事就?不考虑先恩了。几次想把有虞氏屠杀殆尽。可这?家天下不过几代,太康失国,兜兜转转,韶康又在有虞氏手下。” 乐儿?道:“又是一样的关系,不得不依赖,又是一样的结局,夺取代之。” 巫罗问:“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什么意思?” 巫罗看着乐儿?,没有立刻回答,想等着乐儿?自己?反应过来?。 “柏染……这?也是他?做的局?” 巫罗道:“巫彭在下界的经营,比我预想中的更加长久。当初他?作为十巫,亲眼得见舜禹之间的帝位更迭。那?时,治水牺牲了不少凡人,已经取得了人祭开启的条件,若不是帝舜有意退让,绝地天通的松动,可就?不止是允许人巫上海外界那?样简单了。巫彭知道绝地天通松动的契机是什么,便也想如法炮制一次,在有虞氏,另外上演一次舜禹迭代。” 乐儿?眼眸颤动:“帝舜那?一次的危机是洪水,如法炮制,那?……有虞氏的危机是……” 巫罗道:“原本,巫彭所想的启动人祭的契机,应当是将水患置换成旱灾,把女魃引来?旱灾的罪名加到你的头上。再加上小圆的辅佐,这?样一来?,有虞氏豢养造成旱灾的元凶,人心就?会偏向?韶康这?边。” “可是阴差阳错,你和姚雵的经营,倒让虞城城民接纳了你。巫彭失了先机,便只?得将真的女魃引来?了。” 乐儿?恍然,半天说不出话:“所以?……我到虞城之时,原本就?是巫彭奔着覆灭有虞氏的目的而?去?的……我……可我到头来?还?是成了湮灭虞城的凶器。” 巫罗安慰道:“你也不必如此自责,最开始,你也只?是一颗任由?巫彭摆布的棋子,罪在于他?。” 乐儿?道:“我知道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挑中了我,是看出了我是最恨这?一切发生的人吧!” 巫罗道:“我要挑选的,是有一颗恒常之心的人,像天上太阳的焰火,久久不息。此事非常人可为,古往今来?,面对千秋万代之责任,有能者避之,无能者怨愤,鲜少有付诸行动者,更无能持恒心之人。” 巫罗斟酌着,说:“若论私心,先前在北山等你之时,我还不能确定你是我要找的人,可现在,我十分确定。” 乐儿?问:“为何?呵,我哥死了,你很高兴我唯一的退路也没有了,这?样我一定就?会奋不顾身了,是吧?” 巫罗沉默了。话很难听,但她确实如此想。 “你成功了。明白了这?么多世代的来?龙去?脉和恩恩怨怨,新怨叠加旧恨,全都归拢到我一人身上。最重要的,我在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跟在我哥身边这?么久,所以?你知道,我不会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你希望有人帮你绝地天通,又不想此人是无视天地生灵暴戾之徒。” 乐儿?看着周围混沌的大荒:“只?是……我来?都来?了,难道大荒只?能让我明白要走的路,却一点?也帮不了我吗?” 乐儿?不死心,又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于是半打趣地问巫罗:“说不定你与我说,有什么能够救活我哥的办法,我会更上心呢?” 巫罗浅笑道:“关于姚雵……有你想要的解答,却不在这?大荒,我无法助你。” 乐儿?愣了一瞬:“所以?……真的有办法,你知道有办法!能告诉我在哪里有我想要的解答吗?” 巫罗却摇头:“一切已成因果,无需按图索骥。只?是……我却有一件私事要托你办成。” “是什么?” 巫罗一招手,眼前又出现了一座山,却不是先前的首领模样,更像是东南的一座大山连绵起伏,云遮雾绕。 巫罗道:“这?是苍梧之野,葬着帝舜,帝舜成神后,泯灭人性?之前,托我一件事。” 巫罗带着乐儿?落到苍梧山上,苍梧山上浮现出当初帝舜化归大荒之前的场景。那?时巫罗来?找他?商量化归大荒的时间,却见帝舜心中焦虑,似还?有放不下的东西,晾着巫罗在一旁,自己?则来?回踱步,找不到一处安宁。 那?时,巫罗已等了帝舜好长一段时间,却始终不见他?化归大荒。自黄帝以?来?,所有成神之人,无一例外都遵循了自行分离人性?和神性?的先例,巫罗怕这?一先例被打破,会扰乱了四界秩序。于是问他?:“我见你有心事未了,不如告诉我,或许我能够帮你达成。” “当真?” “我……我死之前,自以?为为娥皇和女英安排好了一切,可不想,她们竟随我而?去?,我无法下大荒界,也寻不到她们二人的魂魄。巫罗大人,能帮我找找她们吗?” 巫罗放出身上的蛇,群蛇下界打听消息,不久便回来?,重新盘旋在巫罗身上,在巫罗耳边吐着信子。 巫罗道:“她们应当是在幽都。身死之人若不能成神,魂魄是要归入幽都的。” “幽都?不行不行,那?里太阴冷了,她们受不住的。” 巫罗打断了帝舜:“您已不是凡间人巫,按理来?说,身后之事,皆与您无关。何况,您的两位妃子的归处,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并非意外。或许,您应当尊重她们的选择呢?” 帝舜道:“是。话虽如此,可对于她们,我有过错。我听到了她们对我的控诉,若不能弥补,我心不安。” 巫罗叹了口?气:“这?就?是您久久不愿泯灭人性?的原因吧。帝舜,我的职责,原本是督促您化归大荒。既然……您有未竟之心愿,我或许能帮你办到,只?要您遵循四界秩序。” “您救救她们,至少,把她们从幽都接出来??她们二人自小养尊处优,若到那?浑浑噩噩之地,我心不忍。” 巫罗却说:“她们成不了神。凡人魂魄,又无肉身,就?算接出来?了,她们也是无处可去?的。” 帝舜问:“那?我呢?用?我一身神力,我不是成神了吗?若我可以?泯灭人性?,或许,也可散去?神性?,为她们求得一处安身之地呢?” 巫罗有些惊讶:“您想好了,若是连神性?都不存于大荒,您可就?真的从此消失了。” “我愿意的。” 巫罗斟酌了一会儿?,说:“若你愿意散去?一身神力,我倒是可以?借用?您的神力,在海外界,帮她们寻得一处地方。让她们像海外界的灵物一样,做两个海外界无忧无虑的神女,如何?” “如此甚好!” 巫罗又说:“只?是……该把她们放在哪儿?呢?” 帝舜道:“若是可以?选,能不能,将她们安置在洞庭湖?此前她们常说,想要去?南方大泽去?看看,我却始终没有完成她们的心愿。” 巫罗道:“自然可以?!” …… 乐儿?看着眼前巫罗显现出的当时的画面,才明白为何娥皇和女英会成为洞庭湖的神女。 “原来?如此,既然事情已经办妥了,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巫罗道:“事情虽办妥了,可帝舜还?有几句话让我传达,我却始终没有去?告诉她们。” 乐儿?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当个传话的,给太姨奶们带几句话?好啊,说吧!” 巫罗将帝舜想告诉娥皇女英的话告知乐儿?,乐儿?听完,久久不能平息。 “你会把话带到的吧?” 乐儿?缓缓点?头:“嗯。” “巫罗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 “帝舜彻底消失了。我不想求取什么虚无缥缈的因果,您能不能明白告诉我,我和我哥……或许,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巫罗想了想,只?告诉乐儿?:“他?心有不甘。” 第138章 【大荒】遗响 四海之大,任你重塑。…… 乐儿闭了眼?,无奈地摇头笑着:“一样的故弄玄虚。我现?在才看明白,原来你和巫彭一样精于算计。” 她看着巫罗,平静道:“我知?道你的企图。” “带我看炎黄蚩尤,是想让我明白,退回旧秩序的天下,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你在赌我的良心。带我看舜禹帝位之争,是想激起?我的愤恨,让我明白我自始至终都不是局外人,甚至是今日这场大祸的催化剂。让我带话给太姨奶,你这些年,是真的没有时间去?亲自告知?吗?” “托我带话,不过是想借帝舜的话让我明白,就算我能昧着良心,就算我忍得下当这个缩头乌龟,我也会过不了他?这一关。说什么不甘,分明是想让我难安。” 乐儿眼?中失了焦距,虽看着前方,却是在看自己的过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你兜兜转转说这么多,到底不过是想确保我再也推卸不了半分,也绝不会因一念之差走错半步。这样,你才真正能够放心将此?事交于我。巫彭的算计,是让我不明所以走入他?的牢笼,而你,是让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这样吧?” 巫罗低头浅笑:“是。” 乐儿淡淡道:“你放心吧,我会做到的。只是……你能允我做到何种?地步?” “怎么说?” “在幽都的时候,我哥和我商量过。那时我们一致认为,若要彻底根治,确保人神混战的惨状不再发生,一场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是必要之举。” 巫罗道:“若是这样,那便做吧。” 巫罗答应得轻巧,乐儿问:“你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若是彻底的绝地天通,大荒诸神、十巫,你我,或许都将不复存在。你是十巫之一,这样的变革,你不再想想?” 巫罗两手?摊开:“我早已死去?。若你不再需要我的支持,消失在大荒之中,不过在我一念之间。生死存亡之事,不在我斟酌的范围。我只要求结果。” 乐儿道:“我还有一问,关于下都昆仑,为何有那镇守四方的神明?” 巫罗答道:“那原本就是颛顼当时的权宜之计。颛顼施行绝地天通,却需要神巫们的帮忙。想让驴拉磨,总要给他?们点好处吧?那时神巫们帮助颛顼将四方灵觉、神权归于一体,前提条件,就是要让这些帮忙的神巫从中得到好处。若是绝地天通到最后祂们没有捞到一点好处,甚至赶尽杀绝,祂们凭什么帮颛顼?” 乐儿道:“所以……那时颛顼就已经知?道,他?施行的绝地天通,只完成?了一半?” “是。所以他?在大荒保留着互人国,灵恝,就是颛顼后人。未竟之业,一个颛顼死了,还有千万个颛顼继承他?的意志,直到绝地天通彻底完成?。” “下都那些神明,看似神圣高雅,彼此?却互相牵制。你所看到的昆仑山脉,本就是窫窳尸身化成?。那是旧时代的落幕。十巫据守其上,不过也是些贪恋旧时代的俗人罢了。” 乐儿忽然笑了:“我道是什么样的神明,那样高不可攀,原来下都也是禁锢这些神明的一个巨大牢笼罢了。” 巫罗道:“所谓十巫,其实和狱卒,无甚差别。” “明白了。既然是座牢笼,又是遗留下来的祸患,那便连人带囚牢一并毁了吧。” 乐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正想动身,却被巫罗留住:“那你呢?事成?之后,作为梯子,你又何去?何从?” 这是巫罗最大的担忧。乐儿有多大的心力去?完成?绝地天通,自然就又多大的隐患以后让她一人独大。这是巫罗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乐儿愣了一会儿,对着巫罗答道:“你知?道万物相生相克的道理?吗?” 说着乐儿便笑了:“祝融火太霸道,我本属木,烧着的火若是太旺了,就会连本体都焚毁殆尽。若是没有能够牵制我的人,无需等到自戕的那一天,我本来就长久不了。更何况,没有那一人的存在,长生亦是无趣。” 巫罗摇头:“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就连巫彭当初也是同样的借口,恕我不能信服。” 乐儿见巫罗拦住了她的去?路,道:“你已将大事全权托付于我,而今却又阻我去?路,你奈我何?” 巫罗听乐儿这么讲,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再一次重?蹈覆辙了。你说得对,若你真的有异心,我也无可奈何。” 乐儿道:“其实,你在下界死后,我哥与我谈起?过,你为何失败。生灵的贪欲不曾消减,自然需要长久的监督者?伴随,而不是寄希望于一蹴而就的永绝后患。换言之,若是要天地通路不再开启,就需要许许多多像你一样的监督者?,许许多多死而复生的颛顼,而不是寥寥数人。这样,才可将复燃的死灰扼杀在萌发之初。” 这番话对于巫罗而言,甚是新奇,她收敛了几分忌惮,谦虚问:“愿闻其详。” “如你所说,当初巫彭的计划,是想在虞城复刻一遍水患危机,想让我背负上旱灾的祸患源头,以引起?凡间势力之间的暴动。” “是。” 乐儿道:“可情况最终却没有如巫彭计划的那样进?行,以巫彭做事那样滴水不漏的风格,你认为,纰漏在何处?” 巫罗低头思索:“或许他?低估了你和姚雵?” 乐儿却摇头:“他?低估了虞城城民,甚至千万凡人的心肠。他?人的所作所为,每个人心中皆有一面明镜。好坏不在巫彭的计谋,而在朝夕相处中照鉴出来的人心。他?正是低估了这些人辨明是非的能力,误以为只是一群任人摆布的乌合之众,这才招致他?计划的偏颇。” “那又如何?他们力量弱小,最后,虞城还不是被巫彭覆灭了?” 乐儿道:“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其中的弯弯绕绕啊。他?们对于天地的认知?,始于自小口口相传的童谣,我听过,那首童谣之中,完全没有对于以往权力争夺的介绍,却完全沉浸在对于明君的歌颂之中。巫罗,神明可以泯灭人性存留神性,可不该误以为凡人的教导也是这般存天理?灭人欲,而将人性的黑暗束于高阁。” “他?们需要的是开民智,不止你我这些有能力的人,所有人皆可做颛顼。当那些平民百姓个个都明白人神混战的惨烈后果,知?道一个没有神力灵觉的凡间才是可供发展的一片沃土,到那时,我们就不会这么累了。” 巫罗问:“你要如何做?” 乐儿答道:“当初你作为十巫的监督者?,知?道手?握黑曜石叩开大荒寻求神明帮助,若让那些凡人人人手?中握有一块黑曜石呢?大荒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神明意志永存吗?与其让这些宝贵的神迹淹没于这虚无缥缈的大荒,不如打碎了祂,拉下神坛,剥离了灵觉,将大荒和凡间合二为一。让众人皆知?晓众神之争的过往,让人人传诵的童谣变成?镌刻神迹的指南。若人人都如你一般明事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让神明奠定下的天下随着岁月长河历久弥新,何愁这世间会重?蹈覆辙?” 巫罗久久回味着乐儿的这番话:“我好像明白了。乐儿,你真的不可估量。” 乐儿收起?了方才的口若悬河,踟蹰道:“自然是他?教会的我。” 巫罗慨然:“如此?,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四海之大,任你重?塑。” “我曾固步自封于景仰颛顼的功绩,认为凡是他?奠定下来的格局,我要遵循,保留,不敢逾越半分。却从来没有细想过他?当时那一句未竟之业究竟是何深意。我守着他?的半步残局撑到如今,才明白,一时一局的功绩,终将会被时间所埋没。就像人人称颂仓颉造字,燧人氏钻木取火,嫘祖养蚕缫丝,甚至于炎黄尧舜的治世之道,却不愿承认世间早已迭代,再惊艳的功绩,于今而言不过是件旧物。既然旧了,便也该腾挪出地方了。” 巫罗说着,身形竟逐渐透明,联通跟在他?身边的灵恝也是如此?,乐儿忙问:“巫罗,你去?哪儿?” 巫罗道:“既然这世间已不需要我,我自该跟随先?人步伐,归于寂灭。” 说完,眼?前巫罗和灵恝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茫茫大荒,之神下乐儿孤身一人。 乐儿心头猛然一惊,才感觉到大荒的肃然寂寞。 她又独自一人遍访了大荒遗迹,便览众神的过往,将祂们的意志牢牢记在自己心中。 此?地不可久留。大荒的每一处皆已踏遍,乐儿松了心神,放了一把火,之后放任自己直直地往下坠落,直到一股轻柔地风将她托起?,千万层云层深处,乐儿再睁眼?,才又回到昆仑山中。 上过大荒复又下界的人,于开明兽而言不再是需要鉴别的对象,而是彻彻底底让祂臣服的神明。开明兽跪在乐儿脚下,静听她的吩咐。 乐儿问他?:“开明兽,你害怕寂灭吗?” 开明兽答:“若怕寂灭,就不是神明了。” 这话简单,却颇有道理?。乐儿赞许地点点头,同他?说:“这里是帝之下都,可大荒就在刚刚不存于世了。留着这通往大荒的下都,好像也没什么用途。” 开明兽匍匐道:“我明白了。” 第139章 【海内】倾颓 自此,帝之下都,化为昆…… 开明兽熟知昆仑格局。由他带领,铲除这?个绝地天?通后的旧时遗留,当是最省力的选择。 开明兽拜别了乐儿,退下后,正想去履行清除下都的职责,不料几个兽头之间竟争执起来,滞住了他的脚步。 乐儿一直在?开明兽身后,默默地观察他的做法和反应。有此一幕,实是在?乐儿预料之中。 乐儿开口,声音清冷:“怎么?连你也要堕落下去了吗?” 开明兽兽头之间互相撕咬起来,鲜血淋漓。 “不!上神,我会执行我的使命!” “闭嘴吧!这?可不是简单的命令,这?是要我们寂灭,你自己想死可别拉上我们!” “你们别咬了,都是自己的躯体血肉!” …… 乐儿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还得我自己来。” 乐儿起身朝开明兽走去,那个不想寂灭的兽头似是感知到了临近的危险,狠下心将嘴下的另一个兽头撕咬开半边,那个被咬坏的兽头立时软了脖颈,垂软下去。一旁劝架的兽头见这?样的场面,也吓得不敢说话了,于是这?个兽头夺取了开明兽身体的控制权。 他摆出防御的姿势,恶狠狠地盯着?乐儿:“我们是神明的使者,却?也不是傻子,说去死便去死。丫头片子,你知道这?里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吗?” 乐儿看着?开明兽的四个兽爪:“看到了。这?座山下的水很?深。所以?拿你一试。” 那开明兽后退了两步:“你在?试探我?” 乐儿道:“我总要看看,困住巫彭的地方,他能够逃下界去,除了当时巫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以?外,想必就是你这?个狱卒藏私了。” “呸!什么狱卒?我可是堂堂镇守下都的开明兽!” 乐儿被那兽头喷到了一点唾沫星子,也不急躁,和缓地拭去身上的脏污:“你啊你,到底是镇守还是被镇压,以?为骗过了自己,就也能瞒得了别人吗?” 说话间,地表以?下已经?被乐儿生长出盘根错节地藤条,欲念一催,地面应声坍塌,连带着?开明兽也坠到早已空虚的地下大洞中去。一声激烈的水声荡出,开明兽又摔回山下水系之中。 乐儿催动祝融火跃到半空之中。这?开明兽可不是随便一摔就能了结的神兽。入了水,只?怕他会更加灵活。 地表以?下无序生长的藤条仍在?持续破坏着?下都的建筑。九井开始坍缩,上面九门也开始破碎。就在?这?时,西方据守的凤凰神鸟飞过下都,朝乐儿喷出炽热的火焰。乐儿把脸一撇,就当这?凤凰烈焰为自己洗礼一番。 见火焰无用,凤凰收了手,在?乐儿上空盘旋。这?时,开明兽也调整好了自己,再?次跃出水面之时,只?剩下四个兽头。 他看着?天?上的凤凰,二者就明白应当如何做。只?见开明兽从那坍缩的九井当中喷射出巨大的水柱,将乐儿围在?其中,又有往中间收拢包围的趋势。乐儿自知不能自投罗网,于是想朝上方突破,此时凤凰又在?上方扫射出一片巨大的火焰,火焰带着?热流席卷而下,虽不会对乐儿造成?伤害,冲击力却?也让乐儿突破不出。水柱立时围拢包围起乐儿。 开明兽道:“愚蠢的蜥首放过你一马,可你在?水下的情状,全都被我看在?眼里。怕水的灵物,就不要自诩上神发号施令了吧!” 毕竟是开明兽,其灵觉也是威慑四方的。乐儿心道不好,若那水柱拍下来,自己不死也会是个半残。她想从侧方突破,却?脚下一空。 开明兽道:“你会在?地下偷梁换柱,我这?个常年被镇压在?昆仑山下的,掘地的本事也不输旋龟!” 乐儿脚下没了助力,想要靠火焰托住自己,却?发现这?昆仑山竟被开明兽撕扯开来,天?罗地网,似也要让乐儿瞧瞧被镇压是什么滋味。水柱包围着?的外面,凤凰也没有歇着?,持续喷射出火焰扰乱乐儿的步伐。 开明兽得意大笑:“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了想要除掉我们的心思。颛顼尚且不能,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排山倒海的水火交融之势劈头盖脸朝乐儿砸下来,头顶蓝色的天?空瞬间被水火的颜色取代。乐儿想过这?里的水深,却?还是低估了盘踞在?这?里的势力,竟是连整座昆仑山都能受开明兽调动。这?样看来,开明兽尝到了甜头,已是自愿被镇压在?这?里,名?义上当一个显赫的上神看守,实际上其中几个兽头早就和巫彭串通一气。 眼看上方已经?看不到一点天?空,乐儿想要冲出去却?是没有助力。无绪之时,只?见左手的水晶珠串崩裂开来,盘旋在?乐儿周身,脚下触及的水面瞬间成冰。 这?水晶珠串的反应竟比乐儿还快。站在结实的冰面之上,她脑中忽然?冒过一个疯狂的想法。只?见乐儿右手盘旋出一条火龙,看着?眼前?的水晶珠子,下一刻,顺着那盘旋的火龙又生长出一条水龙,也轻盈的绕在乐儿右手手臂之上。 熟悉的感觉。 指尖轻颤,散落着?轻盈的霰。下一刻,火树银花破出冰面拔地而起,开明兽用水来镇压,她自有破除水遁的冰刃,聚集成?向上生长的枝杈,撑着?冰面,顶破上空。在?那冰刃化成的枝杈中,生长出火焰熊熊的叶片,旺盛地生长着?,也要跟上方那一只火鸟一决高下。开明兽眼见为乐儿设好的囚笼即将被顶破开来,又联合凤凰不要命地向下施压。 冰晶形成?的树干龟裂出丹木纹理,坚实的木质迸发出旺盛的生长力,似雨后春笋一样顶出地表。半山昆仑轰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这?一棵冰火共生的丹木,矗立在?天?地之间。 开明兽本就孤注一掷,此一番不成?,他自知大势已去。好在镇压他的囚牢已然?为乐儿所塌毁,他转身向远处奔逃,只?要离开这?里,潜入无尽海中,山高海阔,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束缚住他了。 凤凰也跟随着?而去,可他见开明兽即将遁入无尽海,这?茫茫大海,他一只?凤凰是坠不下去的。眼见开明兽没有半点想要顾及他的样子,凤凰用火链勾回了开明兽,开明兽破口大骂:“蠢鸟!你我就此作鸟兽散,或许还能博得一线生机,那丫头是个怪物,你看她生化出个什么玩意儿!哪有这?样子的树!” 半山昆仑化作高台,冰面上拔地而起蓝绿色冰晶树干和枝杈,冠幅长满橙红的叶片,放眼望去,连太阳也只?能躲在?它身后与之共辉。 乐儿坐上枝头,左手水晶珠串归位,右手仍是轻颤。她看到开明兽和凤凰在?远处,但?她此刻没有想要着?急处置他们的意愿。 这?样的一棵树这?样的配合度,这?样的默契感,若不是他在?,还能找到别的解释吗? 当然?是他。他们曾在?虞城大街上曾化出火色春柳,而今在?这?下都生长出这?棵火树银花。 枝叶冲破禁锢,雕镂玉砌的帝都破碎成?烟。 “你我就此好聚好散,我管你去哪儿!” 乐儿踩着?火莲,一步一步来到远处无尽海岸。塌毁了帝都,离开了火树,叶片炙烤着?树枝,又被树枝上融化的冰水侵蚀,刹那间,那火树银花融化了,化成?烟,化成?水,与塌毁的帝都一齐冲刷散开,变成?高台上的土。北方神树,也被余焰波及,自上而下燃烧起来。 自此,帝之下都,化为昆仑之虚。 凤凰见乐儿过来,放弃了和开明兽抱团,想要往天?边飞去,无奈身后卷起一场火龙卷,将原本就是火焰之身的凤凰牢牢吸附住,最后也只?能被火龙卷同化,成?为大火中的无名?一焰。 开明兽想要遁入无尽海,逃往海外界,可那无尽海的海水结了冰,将堪堪下水的开明兽冻住,动弹不得,冰层在?无尽海中心撑起了一座巨大的冰山,开明兽被禁锢在?冰山之中,随着?海水飘荡在?无尽海中。 身后吹来轻柔的风,将火焰的热浪散尽。 左手指缝之间透过几缕清风,分明的触感让乐儿忍不住微握起手掌,清风穿过她的掌心又溜走,留下几丝凉意绵延不绝。 开明兽和凤凰一化一囚,两个巨头倒下,帝都这?个窝点也没了,依附帝都而生的其他大小诸神散的散,死的死,再?也成?不了气候。 远处,身在?凡间的巫彭感知到了帝都的崩塌,其余六位神巫也知晓了,问巫彭当如何处置。 帝都是巫彭的囚牢,也是他的根基。如今帝都塌毁,如大树没了根系。他顿了顿,微微歪着?头。 “她去了大荒……” 一旁神巫见巫彭非但?不着?急,还颇有细斟慢品的意味,道:“这?时候就不要纠结那梯子去了哪里了,该想出个应对之策啊!巫彭,梯子是你造出来的,你该有制服她的办法吧!” 巫彭嘴角轻提,看着?着?急的神巫轻轻摇了摇头:“以?前?当然?是有。可是现在?,诸位,你们见过有谁能把帝都塌毁了的?我那些制服住她的伎俩,还能起作用吗?” 巫彭说着?竟兴奋起来,眼睛亮亮的,精气神十足。一旁神巫见状:“这?……巫彭,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梯子毁了帝都,你很?得意是不是?” 巫彭回过身来,收敛了笑意,道:“诸位莫急,就当她捣毁了制服住我们的枷锁,没了帝都那几个躺着?吸血的老?东西,多畅快啊!” 神巫们却?笑不出来。身后似有一把无形的利刃,正朝他们一步一步迫近。 第140章 【海内】前行 我会……重新找回你的。…… 无?尽海的浪潮一阵一阵拍打在乐儿脚边。她看着?左手的珠串,朝海中迈出了一步。 海水稳稳地将她托起,她想的没错。 乐儿一步一步走到海面之上,身后的昆仑之虚渐渐远去,她孑然一身行走在海上,海平面在乐儿视角尽头画了一个?圆,圆上是晶莹的天蓝,圆下是暗沉的海蓝,除此之外,也就几片云朵草草点缀,聊胜于无?了。 这样的场景,让她想起刚到虞城之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的那?个?梦。只不过那?场梦里是绿莹莹的草场,而?这里变成了汪洋大?海。 迷茫,漂泊无?依,是梦境中与现在重叠的感受。那?场梦里,以前有柏树,有跟在白?虎身后的人,不至于让她害怕走不出那?个?草场。 乐儿现在望着?四处海面,却是什么都没有。晴朗的日光晃了她的双眼,她站在海中,渐渐地迷失了方向,索性站在原地,任由脚边的海水漫过。 海风在她的耳边扑哧扑哧,咸咸的。 忽而?头顶上空飘来一片不大?的云朵,替她遮住了毒辣的日光,不偏不倚。 乐儿抬头望着?那?朵云,厚厚的云层压住了如光,旨在四周透出边缘的一周光芒。恍惚一瞬,她竟然觉得那?朵白?云很像驺吾。 想到这儿,乐儿会心一笑,又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 海外巫山上,大?雪自那?天之后未曾停歇,却在近日那?棵丹木烧起了火,引得桃姬担忧地下去察看。而?后她回?了海内,将这一情况告诉了娥皇女英,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焦急等待了两日,正当她们也想动身前往帝之下都之时?,乐儿回?来了。 她神情平静,去了桃姬神邸。三人围成一圈对乐儿又瞧又摸,生怕她们着?曾孙女儿掉了一根头发丝。 娥皇问:“如何?可有收获?没有也不要紧,回?来就好。” 乐儿正想说些什么,可娥皇不由得乐儿插话,从袖中掏出一支素玉簪子,递到乐儿手上。 “这是前些天桃姬去丹木下的雪地里拾到的,应当是你不小心掉下的簪子。” 素玉簪子…… 乐儿这一瞬连呼吸都忘了,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簪子。 娥皇以为乐儿这是失而?复得,忙宽慰她东西没有丢。可乐儿抬眼,红着?眼圈告诉娥皇:“太姨奶……是真?的……他是真?的……” 娥皇不明所?以,只得顺着?安抚道:“对,是真?的。” 乐儿摇了摇头:“我去大?荒之前,开明兽造了一场幻境困住我,幻境里是虞城,这簪子……之前我从未见?过,和幻境里我哥却说,这是为我的成人礼准备的,是他亲手打磨的……太姨奶,我先前只当自己愿意去相?信幻境中的他真?的是魂魄如梦,却不想能够真?的见?到这根簪子!” 娥皇在乐儿磕磕绊绊的述说中听?明白?了:“这簪子,是在那?雪地里捡的,或许,是雵儿一直藏着?,到那?里才掉出来,混在雪地里。这样说来,雵儿或许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见?他。” 乐儿猛地点头。开明兽的那?一场幻境,也许想要困住的不是乐儿,只是圆了姚雵仍觉得遗憾之事。 乐儿收了眼泪,握着?簪子,对娥皇说:“太姨奶,我在大?荒,见?到了帝舜,他有话要让我带给你们。” “帝舜?”娥皇和女英一听?,神情瞬间肃穆。 “他想说——” 帝舜在苍梧山中坐下,对着?巫罗踌躇着?想要说出口的话,挑挑拣拣,索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让巫罗能记起的就说与她们听?。 “让妹妹多?看着?姐姐,她姐姐心思重,有时?容易现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妹妹也是,大?大?咧咧的,平时?姐妹俩好着?,这些细微的情绪变化,妹妹却不见?得能够时?时?察觉。” “姐姐爱做糕点,也不知道在海外界生活还能不能拿到这些食材用具,若是想要自己做,小心着?些,别?伤到了手,还有,春日里去林地里折笋,别?忘了多?带几块厚一点的布包着?,免得笋上的容貌划破了手……” “还有啊……” 帝舜一说就停不下来,巫罗在一旁听?得青一阵红一阵,却没有打断。 “跟她们说一声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是我食盐,现在她们要来找我都找不见?。早知是这样,当初就不该瞒着?她们,应当明白?告诉。我知道她们有很多?问题,那?时?我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可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走到苍梧山就撑不住了,不是故意想要离开她们。” “惦记着?呢,当然是放心不下,不是说把她们交给我的心腹以后就完全放心了。若是可以多?陪着?她们,我也是愿意的。说到这里,既然走的人已经回?不来了,让她们索性就把我当成一个?负心汉,厌了弃了都可以,别?再惦记我了,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一点,让她们在心里要独立,不是说事事都让他们学会自己扛,而?是想让她们,特别?是姐姐知道,没有我,她们姐妹俩一样可以活得很精彩的。或许……可以让她们再伤心一阵吧,这一阵过了之后,姐妹俩过着?自己舒服的小日子,若是还有精力,就为自己划定一个?理想,有奔头的日子过着?才不赖……” “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们再不肯原谅我,那我也没办法了。反正她们又找不到我,以后随她们姐妹俩在背地里怎么编排数落我,都无?需再藏着?掖着?,算我大?人有大?量,特许她们说我坏话!” 巫罗没有想到生前备受敬仰的有虞氏君主帝舜私底下竟是这样一个?絮絮叨叨的性子,若不是巫罗要帮他带话,估计也没有缘分见?得这个?场面。巫罗甚至觉得现在在她眼前的不是帝王君主,而?只是小家里围着?妻子转悠的粘人丈夫。 巫罗是没经历过这些情情爱爱,刚听?帝舜讲这些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细细想来,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未了的牵挂,事无?巨细,都为她们姐妹俩想周全了。甚至还教她们怎样在心里把自己彻底剔除出去,没有负担、自由潇洒地去过自己的日子。 也许是这些话叫巫罗来讲实在是难以说出口,这才一拖再拖,等到看姐妹俩在洞庭湖当神女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巫□□脆就彻底按下不表了。 也亏得乐儿能够把这些话都记住了,一字不落地带回?给娥皇和女英,甚至连帝舜说这话的样子也给描述周全了。 娥皇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心中对他的质问一朝谜底解开,她倒是不止要如何安放这些心绪了,心里堵得慌,深呼吸了两口气,又无?奈地笑出来:“所?以他现在一个人在大荒吗?” 乐儿摇头:“他……消失了。他和巫罗做了一个交易,用他成神的代价,让你们能够安居于海外洞庭湖边,他就……彻底消失了。” 乐儿很难将这些真?相?说出来,上一刻她才在娥皇手中得知姚雵还存在着?的好消息,下一刻竟然要对她的太姨奶宣布帝舜消亡的信息。可她也知道,他们之间到现在,要的已经不是虚假善意的谎言,而?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彼此的消息。 娥皇呢喃:“所?以他最后的心愿是要让我们姐妹两个?放下他,好好生活。坏老头子……是~我们两个?现在好着?呢!你放心吧!就算没有你念叨,我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多?余担心!” 娥皇数落着?帝舜,尾音却是藏不住的轻颤。时?隔日久知道他的消息之后,娥皇心中酸楚,表面却还算平静。 女英在一旁时?时?观察着?姐姐,见?娥皇还算顶得住,又说:“我和姐姐这些年确实有个?理想,也是在那?一年乐儿和雵儿他们来到洞庭湖之后才有的想法?。我们在洞庭湖待久了,还不知道海外界到底有什么呢。我们姐妹两个?一直想出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可是嘴上说说,临到真?的要出远门,姐姐又懒了。” 乐儿道:“现在四处都不安稳,等风波过去,四界归宁,太姨奶们再去外头转悠吧。我和桃姬神女……” 乐儿一转头,看见?桃姬在一旁,两串眼泪突然就掉下来,看得乐儿摸不着?头脑。 “怎么啦?听?哭啦?” 桃姬用哭腔抱怨:“这帝舜也太坏了吧!连我都要惹哭,我这是干啥呀,娥皇都还没哭呢!我哭什么坟!” 娥皇只得又过来先安慰桃姬:“是是是,都是他的错,也是我们桃姬玲珑心肠,这才听?者落泪。哭错坟也不打紧,你都说过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诶,乐儿,你刚刚想说什么?” 乐儿也才回?过身来:“哦,我想和桃姬神女商量今后应对巫彭的策略……不急在这一时?。” 桃姬抹了脸,清了清嗓子:“乐儿,你说吧。这些天,我也确实联络到不少反对巫彭的,你上过大?荒,见?识自然比我们多?。要杀要剐的,我们都听?你安排。” 乐儿道:“恰恰相?反,既不能杀也不能剐。对于巫彭的处置不像对付昆仑山那?些遗老,祂们摧枯拉朽死了不要紧,巫彭现在的势力在海外和凡间,只怕是牵一发动全身,巫彭要杀,我们却更?应该顾及那?些无?辜受影响的生灵。” “我们的目的是要重新绝地天通,以换取四界安宁。所?以,铲除巫彭和剩余十巫是必要之举,可在这一步之上,尽量保全在这场大?祸之中无?辜受到波及的凡人和灵物,亦是重中之重。” 桃姬听?着?乐儿分析现在的局势,想到了什么,又说:“乐儿,这些事项我们都清楚了。倒是你,才刚从大?荒回?来,要不要再歇几日?巫山一直在下雪,你的那?棵丹木前几日又着?了火,甚至还燎了几片叶子,要紧吗?” 丹木前几日着?火,大?概是乐儿在和开明兽搏斗的缘故,灵觉波动太大?,丹木有些承受不住,就会烧掉几片叶子。那?时?看起来乐儿是完全压倒了开明兽和凤凰,摧毁了下都,实际上,若是战况再多?拖一阵,乐儿和开明兽谁先崩溃,还真?的不好说。 至于巫山的大?雪,应当是姚雵一直心情郁郁的缘故。 如何对付巫彭的这些事情确实不急在这一时?。乐儿耸了耸肩,宽慰桃姬道:“凡人换季还掉头发呢,我就烧了几片叶子而?已。” 说完乐儿便?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不过……我确实有些困了。太姨奶们,放我回?去丹木树下睡个?觉吧!” 桃姬她们没有留乐儿。从刚才开始,她看见?乐儿一直在摩梭着?那?支素玉簪子。到丹木树下睡觉,名为困倦,实则留恋。 乐儿到了海外界,看见?丹木矗立着?的山头一片银装素裹。乐儿在雪地里踩着?一排脚印,躺倒丹木树下,倚着?树干,望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奔波了这许久,乐儿这一躺,才真?正让自己放松下来,于是连声音也慵懒着?看着?天上一片白?茫茫:“哥,给个?面子,先别?下雪了呗?我会冷的。” 而?后竟真?的渐渐止住了雪花。乐儿又拿起那?支素玉簪子:“成人礼都办了,既然是大?人了,有些事情就可以回?答你了。” 乐儿轻轻摇了摇头:“你对我而?言,不是情人。” 乐儿能够感受到,身边的风静止了一瞬。 乐儿娓娓道来:“也不止是哥哥。是另一种,更?加复杂的关系,我说不上来。比亲人更?亲密,比爱人……更?敬重,也更?信任。好像只要想到你,我就很踏实。像大?雪压下枝头,我却很喜欢这种轻微的束缚感。” “所?以……我对你的称呼不会变,我依旧叫你哥哥。但是你也要明白?,你对我的爱,不是石沉大?海,而?是朽木终于要开花了。” “我会……重新找回?你的。等所?有的事情都了解之后,到那?时?……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积雨云未散去,积雪也不消融。乐儿说着?说着?就躺在树下睡着?了,迎面吹来的,却是暖和的春风,像轻轻为她盖了一床被子。 第141章 【斟潯】三年(1) 你放心,我死不了…… 三年后。 斟鄩宫。 殿外花圃的?鲜花枯萎了。 稚嫩的?脚丫挂着银镯铃铛,在空旷的?宫殿内踏出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一左一右两个?婢女在一旁护着:“小少主,当心些!” 小少主正蹒跚学步,咯咯笑着。突然,从宫殿外大步流星踏入殿中而来?的?身影,止住了他?的?脚步。正在学步的?小少主一分神,扑通一声坐到地上。 那来?势汹汹之人坐在殿中,看着婢女端上来?的?补药,一掌把药盏扫落地面:“拿这些没有用的?东西来?做什么?最好是?我被他?折磨的?气死了病死了,他?才觉得高枕无忧了吧!” 突如其来?药盏摔碎的?声音,使?得殿中的?婢女们齐声匍匐跪地,她们自然是?习惯了共主夫人每日发这大大小小的?火气,与共主争吵不?休。可正蹒跚学步的?小少主仍是?没有习惯这样的?噪声,猛地一惊,便大哭了起来?。 守在小少主身后的?婢女近前,用手掌轻轻拍打,抚慰着小少主,但是?不?敢出声。共主夫人听到小儿啼哭的?声音,起身走近,那两个?婢女见了,忙退回小少主身后去,头?朝地弓着腰,留下小儿一人啼哭。 小圆来?到小少主面前,抱一抱他?,想止住他?的?哭声:“不?哭了,不?哭了,是?阿娘不?好……” 三年前,小圆父母身故,当她决心以三苗国后人的?名义留在斟鄩城当这共主夫人的?时候,三苗国主身死之前的?字字真言化作了她此?后前行的?指引:与共主一同诞育后代?,将三苗国的?血脉植根于共主血脉当中,一代?一代?传下去,以此?作为三苗国最后的?复国希望。 小圆现今的?气息并不?柔缓,小少主非但没有得到安抚,反而哭得更凶了。小圆本就心烦,看着如何都哄不?好的?小少主,竟一把把他?推翻在地:“哭哭哭!你哭什么?你生来?就是?斟鄩少主的?身份,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位置,你哭还有理?了?” 一旁的?两个?婢女丝毫不?敢上去相劝分毫。小圆发了一通火以后,也?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小孩子置气,索性摆摆手:“你们带他?回去吧。” “是?。”两个?婢女如蒙大赦,抱着小少主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如果共主夫人没有让她们将小少主抱出去,她是?不?会伤害小少主,只会将怨气全都歇斯底里地发泄到周围的?人和物上。婢女们习以为常却每日都胆战心惊。夫人寝殿内的?陈设因为她的?砸毁换了一遍又一遍,是?以三年以来?,殿内陈设仍旧空旷。 身后传来?那个?端药婢女捡拾碎碗盏的?声音,小圆回头?一看,那婢女吓得瑟瑟缩回了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小圆来?到那个?婢女身边:“捡啊,怎么不?捡了?” “……是?。” 婢女伸出了手,捡起碎碗盏的?那一刻,小圆的?脚踩在婢女的?手上,婢女的?手被碎碗盏划破,却是?连痛呼都不?敢。 “我问你,这药盏,是?医正自己开出的?药方为我调理?,还是?共主的?命令?” “夫、夫人,婢子不?明白,药方自然是?医正开出的?,也?是?奉了共主的?旨意,说夫人产后身体?一直未见起色,吩咐医正要好生为夫人调理?医治。” 小圆脚下又施了些力气,附身靠婢女:“这么说,这补药中,也?有共主的?旨意在了?他?是?不?是?叮嘱你,一定要看着我亲自喝下去啊?” 婢女吃痛,捣蒜一般点着头?,声音中都带着几分啜泣:“共主说,夫人心情不?好,药……要哄着她喝下,病才能好。” 小圆的?脚在婢女手上坐碾右年,碎碗盏更加深入地刺进婢女的?手中,声音轻柔但诡谲:“他?说我得病了?可我没病啊,病的?是?他?。” “婢子真的?不?知道?……” 余光中,小圆瞥见自己脚下渍出一片血红,这才施施然抬起脚,慢声道?:“将这里收拾好,你就出去吧。” 婢女不?敢犹疑,顾不?得手上的?痛意,迅速将地上收拾好,小步匍匐走出了殿门?。而后,空旷的?寝殿中,又只剩下小圆孤身一人。 小圆长叹了一口气,席地坐在大殿正中。眼睛出神地看着地面,思绪已经不?知飘到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的?门?又开始吱呀作响,小圆厌烦地喊了一句:“又有什么事?没事别来?烦我!” 韶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殿中,看着坐在地上的?小圆,上去想要抱起她:“地上凉,别在地上坐。” 小圆看清来?人是?韶康以后,忽而就笑了起来?:“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吧?还有心思管我在地上坐?我死了,你才清净。” 韶康这些年以来的确过得艰难。夺回斟鄩城以后,内忧外患,城中有不?服管辖的?寒浞旧部,占了三四成的?分量,韶康又不?好赶尽杀绝,只好一边怀柔,一边寻找新的凝聚人心的方法。 斟鄩城外也?不?太平,自从天地通路被打破以后,中原旧有的秩序名存实亡所有人都想在天地通路开启的?契机去海外界捞一笔,丝毫不?把这个?曾经的中原共主身份看在眼里。 外面各氏族得了海外灵物的?些许助力,盯着斟鄩共主的?位置虎视眈眈。城外一众纷纷奉行旧制,事神大于事人。所有尚没有灵觉显化的?凡人,都沦为了他?们征伐开拓的?资产。 斟鄩城有了寒浞那几年的?事人自治经验,城民也?纷纷觉醒起来?,联合了寒浞旧部,借着城外现今的?势力倒逼韶康,想要让他?遵循寒浞旧制,以人为本抵御外敌。 韶康起初不?愿,他?在虞城之事,本就不?甚认同寒浞和后来?姚雵的?做法。加上他?成功复国,很大的?一部分助力是?启地天通之后的?趁乱反击,更何况巫彭现在还在他?的?身后,让他?事人,如断他?根基。 可日复一日席卷而来?的?冲突让韶康疲于奔命,他?不?得不?先妥协了寒浞旧部的?要求,让他?们能够凝聚起城中大多数人的?势力来?抵御外敌,可时年日久,巫彭能够允许他?一时的?权宜之计,却断不?会放任他?真的?用事人之法立足于中原共主之位,只因若是?如此?,无非告知中原其他?部族,事人之法永远可屹立于共主之位不?倒,那这样一来?,巫彭还靠什么在凡间培植势力? 矛盾不?可调和,终有一日会爆发。巫彭看出了韶康在其中左右逢迎,没有真的?把巫彭的?要求放在眼里。索性联合中原其余部族的?势力想要铲除寒浞旧部,威胁韶康,要么与他?里应外合,要么随着寒浞旧部一起覆灭。 虞城之后,没有忠于自己的?势力,是?韶康最大的?痛点。要么听从寒浞旧部,要么听从巫彭,可无论听从于谁,不?过都是?他?们的?牵线傀儡。 韶康不?想再受制于人了。 可偏偏连自己身边之人也?闹得他?不?得安宁。 “我怎么会想让你去死呢?是?你想多了。” 小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羁的?话:“没必要。琴瑟和鸣的?场面,不?会发生在像你我这样的?两人身上。不?用再费心思了,去管好外面的?事情吧。” 韶康冷下了脸,也?收回了想要搀扶小圆的?手,说:“我体?谅你父母双亡,我体?谅你生子辛苦,可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我要怎么坐才能让你满意?我就想要一个?对我好一些的?夫人竟这样困难吗?我原以为你是?能懂我的?。” “懂你?懂你什么?你现在风光回来?,已经不?是?当年的?丧家?之犬了,还需要我与你忆苦思甜,去回味那些伤春悲秋的?艰苦奋斗吗?共主,你未免也?太自恋了些!” 韶康问:“你是?真的?觉得我现在风光吗?你是?真的?一点也?看不?到我现在的?困苦吗?” 小圆上下扫了一眼韶康:“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不?是?甘愿为此?付出所有的?代?价,不?惜一切吗?现在反倒终于怜悯起自己了?晚了!” “自从杀了虞城少主,让整个?虞城人的?性命为你回斟鄩铺路开始,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你以为为什么斟鄩城宁可归于寒浞旧部也?不?愿直接臣服于你?你以为为什么斟鄩城外那些想要取你而代?之的?势力层出不?穷?都是?你起的?好头?啊!你为他?们打下了这么好的?榜样,连寒浞那样的?势力都可以取代?,何况你这个?根基未稳夏后氏旧人?放眼四方,有谁愿意替你去卖命?” 戳中了韶康的?痛点,韶康再也?按捺不?住了,抬手就像制止小圆的?话,手高高举起,双眼怒目圆睁,可巴掌还是?舍不?得落下,小圆看到那簌簌颤抖的?手掌,说:“说中了,想让人闭嘴?想打人了?你不?敢~这一巴掌打下去,你我就连表面夫妻也?无需做了。” 小圆双眼蓄满的?泪一朝落下,悲戚地看着韶康:“想你我这样的?人啊,都不?值得被爱。” “我现在,宁愿夫人当初心狠,将我赐死,免得我现在苟活于世,背着三苗国后裔的?身份,背着斟鄩共主的?身份,在这空旷无人的?大殿中日复一日,生不?如死。” “若是?能够回头?,或许我也?不?会像当初那样怕死了,巫彭将我杀了便杀了,让我背负这个?复国失败的?千古罪人,倒在夫人身下,都好过现在这样日日锥心。” 韶康抬起的?手又缓缓落下,想去擦拭小圆脸上的?眼泪,却被小圆躲开。 “你……你少想这些事了。一切无法从头?再来?,你现在还有予儿,孩子自然会爱自己的?母亲的?。” 说到这儿,小圆就更是?心寒了,偏偏冰冷到极点的?心,苦笑起来?却更加灿烂。 “予儿……他?先是?三苗国的?血脉,再是?夏后氏的?血脉,然后是?斟鄩少主的?身份,以后的?共主,抛开这些以后,才能是?我自己的?小孩……甚至,他?现在是?三苗国公主黎望秋的?孩子,关我区区虞城婢女小圆什么事?你没看见孩子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恨不?得退避三尺。” 小圆说着说着,又舒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你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你放心,我死不?了,我现在也?不?敢死。死了让我以何面貌去见我的?父母,以何面貌去见夫人呢?一想到死后还要面对这些,我就吓得不?敢死了。你放心吧。” 小圆自己站了起来?:“我也?不?在这地上坐着了,我回去躺着。你呢,自己去处理?好那些焦头?烂额的?事情吧,我是?再也?帮不?了你了。” 第142章 【斟潯】三年(2) 看在我这个侍药婢…… 韶康看着孑然一身?、一步一步自己回去躺下的小圆,心中酸楚却实在无言可以宽慰,只得说:“你?好好休息,不用想那么多,至少,还有我在爱着你?。” 小圆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又自顾走到床寝。 韶康回去了,他确实没有多出来的时间能让他好好解决小圆的心病。又吩咐下人:“每日为夫人熬的补药不能断。今日的婢女手划破了,再去夫人那里,夫人看了怕是又要心烦。把她换下来,找个地方先让她好好养着手,换个新?的婢女过去侍药吧。” 一旁的下人却是没有答话。韶康心疑,停住了脚步往回看,只见下人踟蹰道:“共主……现如今为夫人端药的婢女,实在是不好找……” 无人不知现今共主夫人性情暴戾,被小圆折磨出大殿的婢女够整个斟鄩宫换防三回了。 “那就去找,宫里没有想去的,就去宫外找,重金悬赏,我就不信没有一个能够讨得夫人欢心。” 下人只得应下。 突然,又有一人趋步上前来报:“共主,老遒人说有急事需找您商议!城民中似又有互斗之势!” —— 斟鄩城门。 城门口护卫守备森严,只因这几?年?来大小战事不断,就算在休战之时,他们也不敢松懈分毫。 唯独一类人,守卫不会多查便会放过。 妙龄女子。 共主发令,征兆天下玲珑心思?的女子入宫为婢,只要能解共主夫人几?分愁肠,便重重有赏。 彼时已在斟鄩宫中的婢女宁可求稳,也不愿为这阴晴不定的共主夫人冒险半步,是以自愿入夫人宫中的奉药婢女越来越少。 可宫外的女子却视入宫为婢为天赐良机,非是想要求得一个得取共主青眼的机会,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入宫为婢,当比在外漂泊要安全许多。 共主夫人的药昼夜两次要送入夫人宫中,若是遇上夫人心情不好,每日便要折损两个婢女,虽不至于送上性命,破了相的女子,共主自是不舍得再送给夫人差遣了。是以斟鄩宫几?乎每天都要从?应征的女子中筛选出两个备用。 前去应征婢女的多是凄苦之辈,身?上残衣片羽,乌压压站了一大堆,都分不清谁是谁。斟鄩城门的首位一听是前来遴选夫人宫中婢女的外来女子,只会全身?搜查一遍,便可放其进城了。 恰好乐儿也是这样进来的。 她进了城,才?知道原来号令中原的斟鄩城,城中竟也是如此的残破不堪,连当初互助院落成之后的虞城都比不上。 乐儿走在大街上,看着斟鄩城的城民一个个神?情紧张,都不想与人对视,只低着头忙活着自己的事情。看着这些外来的女子排成一列往王宫的方向走去,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不予理会。 乐儿看着斟鄩城中的状况,早年?治理虞城的经验,让她一眼就瞧出这里的不确定来。斟鄩城虽然表面看上去,平静,可彼此之间却是割裂的状态。有的高门大户显贵堪比小国城主,也有衣衫不整面黄肌瘦者在显贵门前乞讨。 那富的似是也看惯了者乞讨的场面,只当他们是几?只苍蝇,挥挥手,能赶走便赶走,若是赶不走,也就罢了。 乐儿又看到街道远处,支了一个草亭。亭中一群人虽是朴素打扮,但一看就知那几?人是里正一类的,虽没有显贵那般阔绰,但也是昂首挺胸,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那几?个在显贵家门口乞讨不到的人又跑去了他们那边,只见那其中一人道:“今天已经给过你?们吃的了!明?日再来!” 乞讨之人:“您行?行?好吧,那么两口吃的,实在难以果腹啊!” 那看似里正之人不乐意?了:“我说,要是你?一人吃饱了,就有二十人要被你?饿死?!我要是将这些都施舍给你?,我这官儿还做不做了!你?要是不愿意?,自去那些事神?的高门大户面前,看他们搭理不搭理你?!” 那乞讨之人说着说着,便晕了过去。 “哎!你?这人怎么还耍无赖呢?” 说着便叫几?个人把他抬到墙角处,又舀了碗水,和了些树皮汁液灌了下去。 “这下可死?不了,你?可别再赖我了。” 那显贵之人在街上晃晃悠悠,瞧见这里热闹了,也凑过来,对着亭子里的人笑道:“哎呀!都说是为了大家好,原来,也就只是吊着他们的一口气不死?罢了!笑死?人了!就这样的活法,倒还不如死?了干净!” “呸!你来这里显摆什么?你要是个正经人,把你?家里存的粮食都拿出来分给大家啊!自己扣扣嗖嗖,还在这里刷嘴皮子功夫,恶心!” “哈哈哈哈!”那显贵像是听到了什么弥天笑话“我为什么要将我家的粮食分给这些人?这些人与我又什么相干?大难临头各自飞,飞上枝头就成凤凰。这些飞不上枝头,成不了凤凰的人,趁早烂死?在地里,还能肥土,养养我这棵梧桐树!” “我你大爷!”亭子中的人摔了碗,撸着袖子就要打这显贵,这显贵的也不慌,径直凑上去:“来呀!连现如今的斟鄩共主都无奈我何,生怕我反了水支持外面的人,你?这一拳打下去,怕是连共主都要跪下来与我道歉才能了事!” 那人气急,闻言却也不敢真打了这显贵,只往一旁吐了一口唾沫:“呸!那帝之下都早就化成灰烬了,真正的凤鸟都不知所踪,你这只小麻雀还妄想成为凤凰?做梦去吧!” 那显贵举着手指指点?点?:“你?听听你?天听听,你?这连通路开启都显不出丝毫灵觉之人,你?去过昆仑山吗?你?知道帝之下都长什么样子吗?听到了个捕风捉影的谣言就奉为圭臬,活该你?这辈子都活不到出路!” “呵,你?是有出路,怕不是帮那凤鸟喝脚丫子水还要说好喝的出路吧!” 二人吵着吵着又有互殴之势,被巡城的士兵上前劝阻,这才?作罢。 乐儿跟着应征婢女的队伍,为首的领队看乐儿一直观察着别处,咳嗽了一声?:“别乱看。这些不是你?该知道的。” 乐儿收回了眼,跟着队伍来到宫殿门口。虽然刚入城时那些乱糟糟的氛围给乐儿的印象不高,但一看到这巍峨的斟鄩宫,乐儿才?确信,这里确实是中原共主居住的地方。连闲杂人等也一并清楚了,仿佛那乱糟糟的斟鄩城和着中间的宫殿并不相干。 领队吩咐道:“待会儿都机灵一点?,宫婢们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踏踏实实地做,入了斟鄩宫,就再也和尘俗这些饥饿纷争再无相干了。” 众人纷纷称是。 乐儿一贯是会瞧人眼色的,只是分愿不愿意?顺着别人的眼色去做事。宫婢出的几?道题,乐儿都顺利通过了,成为今日遴选的两人中的一个,被接到下人住的小屋。 又是侍药的时间,过了没一会儿,乐儿就看见方才?被喊去侍药的婢女肿着半边脸回来,双手不停地哆嗦着,把在场的婢女都下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被扇了脸的婢女现在暂时回到这里,同大家一起休整,也是传授一些经验,说说夫人动怒的地方是什么,这些还未去侍药的婢子好规避开来。 那婢子虚虚掩了自己肿痛的脸:“我没做什么,是共主何夫人吵架了,夫人拿我撒气,要不是共主制止了夫人,让我先出来,我还指不定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大家一听面面相觑,既是连什么都不做都有可能挨打,这可如何是好? 乐儿去沾湿了一块棉巾,让那婢子敷着脸,问她:“你?可听到共主和夫人争吵什么了?” 那婢子点?点?头又摇头:“他们好像不是因为事情吵起来的。夫人本就心情不好,只觉得这补药里有共主下的毒,一见到侍药的婢女心里就不畅快。” 一旁的另一个侍女道:“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一位共主能哄着自己的夫人到这种地步的,侍药婢女源源不断地往里送。若妨碍其他共主身?上,不说不再理会夫人吧,至少也不会一直这样上心,这夫人怎么还一点?都看不到共主的好呢?太?奇怪了。” 说着,门外进来一个宫婢:“明?早侍药,谁愿意?去?” 大家都不想当出头鸟,乐儿上前:“我去。” 夫人宫里,韶康心力交瘁,又舍不下真的放任小圆不管。偏越是缠着小圆,小圆越是想说些刺耳的话推他出去。 “看来,这共主之位,原本就应该是虞城少主的。你?寄生在有虞氏敲骨吸髓,也不过挣得在斟鄩苟延残喘这三年?。我虽没有出宫去,外面的风声?,我可一点?都没少听见啊。” 韶康一听便警觉起来:“你?从?何处听来?你?都听到些什么?现在外面的风声?鱼龙混杂,你?可不要被骗了去。” 小圆只觉得好笑:“昔日背负弑主之名的虞城庖正尚且能够在城民的闲言碎语中重新?挣得一番天地,而今我不过虚虚套了你?几?句话,你?便这样魂不守舍,看来外面真的是热闹得很?啊。” “不,我不是怕你?听到什么,我是怕你?被有心之人利用,现在斟鄩城两方势力相持不下,我实在斡旋不了,莫让你?也被卷进去了。” 小圆道:“说到底,你?就是没有虞城少主的那一份心里和见识。当初虞城不也是事人和事神?两手抓,表面上敬神?,实则做的事情全都是能让城民自己发展起来的。你?呢,学了人家一点?皮毛,以为在斟鄩城盖几?个亭子就一样了吗?” 韶康越听越心烦。他原本有意?学习之前姚雵在虞城的做法,可不知是哪里学得不像,竟把矛盾激发的更加严重。眼看小圆对他是一点?好话也没有,再呆下去也会让彼此心烦。韶康起身?道:“药还是要好好吃,我先回去了。” 小圆又遣散了宫里所有人,连小少主也不愿见了。一个人守在寂静黑暗的宫殿中,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又醒了过来,见外面天光微微亮起,又有婢女推门而入的声?音。 小圆沉着声?音道:“放下药盏就出去吧,我今天没力气,不打人。” 那婢子完全没有理会小圆的话,而是在一边置下药盏,将医正刚熬到的药用勺子轻轻舀起晾凉。 小圆又不耐烦了:“我说了,放下就走,别逼我扇你?。” 乐儿一边一遍一遍地舀着汤药,一边说:“良药苦口,夫人心中难免厌烦。只是这精心熬煮的良药,临到最后的药用,若解不了病榻前的半点?愁苦,当真像那前院里被束缚了花苞开不了的,白?白?枉费了。夫人,您忍心那花儿没开就凋谢了吗?” 小圆心中猛地一震,这分明?是她之前侍奉扶英喝药时说的话。那时扶英耍了点?小脾气,不愿意?喝药,小圆虽害怕她喝了药复明?以后自己的过往会被暴露,但还是柔着声?音劝她喝了。 这榻前的话,除了她和扶英,没有人会听到。她回过身?去,仔细地瞧了一眼侍药的婢女。 眉眼如旧。 “乐、乐儿?你?怎么在这里?” 小圆心中大惊,望着四处宫殿,却是空空如也。 乐儿仍旧是晾着药,平静地说:“我看了药方,确实是些滋补的药,也没有毒。你?精神?不好,现在药也凉得刚刚好,看在我这个侍药婢女的面子上,能不能喝了它?” 第143章 【斟潯】遰鸿雁(1) 让风成风,就是…… 小圆乍见旧人,心?中慌张,却见乐儿对她没有敌意,强行按捺住自?己躁动不已的心?跳,接过了乐儿的药盏。 乐儿问:“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以前在虞府,也没听说过你?有什?么病痛啊?” 小圆喝下了药,乐儿接过药盏,又顺手搭上了脉。 都是一些虚证,若是仔细调理?,当?不会拖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小圆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乐儿道:“为了什?么,很难猜吗?” 小圆不再?问了,想起刚刚乐儿劝药时?说的话,又问:“夫人她……” “自?然是被巫彭杀了。” 小圆刚振奋的心?又猛地?往下沉:“那……你?是怎么会说出那些话的……” “你?是想问,夫人死后,我有没有遇见她,她的魂魄安不安好吧?” 小圆不敢面对,低下头去,又轻轻点头。 乐儿收拾好药盏,将大殿门?口用藤条圈紧,坐在小圆面前:“夫人的灵魂在幽都,我和少主去把她接出来了。刚才那番话,也是夫人教给我的。” 小圆问:“所以,我可以认为,夫人现在还活着?吗?” 乐儿摇头:“和死人没有多大差别。” 门?窗已然锁紧,殿中却有一股穿堂风。 小圆没有察觉到?这股风的存在,只是神情?又委顿下去几分:“要杀要剐,你?随意吧,我都没有意见。” 乐儿问:“我去杀了那个刚刚学步的小少主,你?也没有意见吗?” 听到?予儿的消息,小圆抬眼瞧着?乐儿,又按下自?己那份不想拿出手的牵挂,没有答复。 “既然连这都没有意见,那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做什?么?是舍不得共主夫人的这个身份,还是舍不得三苗国主之女黎望秋的身份?” 小圆缓缓摇头:“我只是个死了活着?都无所谓的人罢了。” 乐儿学着?扶英的腔调,说:“若是成心?将自?己围困在一方角落,外面天高海阔,你?又怎么能看得见呢?” “夫人把你?教得极好,在虞城那时?,你?虽也是被束缚,可活得比现在自?由多了。” 站在乐儿身旁的,是扶英的魂魄虚影,只有乐儿能够瞧见。 扶英看着?眼前生不如死的小圆,有些生气道:“你?同她说,若是当?初因为她贪生怕死才毁掉的虞城,换来如今她这样的糟蹋,不如趁早死了上路。” 乐儿原话说了,不想小圆竟猛地?抬头,眼光锐利:“我不是贪生怕死!若只有我一人性命,我生死何足惜!我愿意为虞城送命!我只恨我背着?三苗国后裔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我做任何选择都不得自?由!这也是我永远都摆脱不掉的宿命!” 扶英又说:“你?不是已经生了小少主吗?还要为三苗国尽孝到?何时??看着?小少主登基够不够?还是要看着?小小少主登基你?才安心??” 小圆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乐儿平时?说话的语气,乐儿也不会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地?劝她。愣了半晌,小圆问:“你?这劝解人的本事,一定?是夫人。你?在虞府本就和夫人相交不多,何能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她?她现在一定?在这里对不对?” 小圆说完这句话,扶英就在乐儿身旁又隐匿去了。 乐儿道:“她确实在这儿。可现在的你?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也不想见你?。刚刚那些话,确实是夫人说的,我代为转达,你?可知她是何深意?” 小圆又低下头去:“小少主……我……我的任务完成了?” 乐儿道:“你?仔细想想,既然你?已经将三苗国的血脉融进如今中原共主一族的血脉之中,岂不是早就将三苗国传下去了吗?你?还要怎么样?非要在南方重建一个三苗国才肯罢休吗?” “不……不,你?是说,其实我可以走,可以不管这里的事情??” 乐儿没有说话,可那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束缚住小圆自?由身的,本就是她自?己不肯饶恕自?己的结果。 乐儿道:“去外面,或许你?能遇见夫人,这就全凭你?们之间的机缘了。” “我要如何做?” 乐儿看着?这偌大的宫殿,说:“听闻韶康现在很是在意你?啊。” 小圆道:“他不过也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许对过往愧疚的宽慰罢了。不像你?和少主,是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的真心?。” 乐儿听见小圆评价她和姚雵,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在我这个外人看来,韶康为你?做的可远不止如此,他是真心想让你开心起来的。” 小圆茫然摇头:“可是他现在的爱,我不需要了。” “再帮我做一件事情吧,做到?了,我就帮你?脱身。” 小圆问:“你?不杀我?你?是想让我帮你?杀了韶康吗?我虽不爱他,但也不会杀他。” “杀他的事情?自?然有我亲自?来做,不劳你?费心?。我要你?做的,是帮他稳定?斟鄩城的局势。帮城民一头。” “至于杀你?,当?初也是我能力不够,才让你?再?一次受到?巫彭的威胁。我不杀你,但不代表我认为你?无辜。” 小圆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他做了那样的事,你?还要帮他稳定?斟鄩局势?我以为,外面的风声都是你?和巫彭争斗搅闹出来的。” 这些年,巫彭在凡间地?盛世越来越大,可乐儿却像是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巫彭如何搜索都找不到?乐儿,可凡间反对巫彭的声音却是日益壮大。巫彭有心?顺藤摸瓜找到?反对声势的源头,却总是离奇断开。 “何出此言啊?我可听说,你?这几年,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小圆摇头:“也是近几个月才固步自?封而已,早些年,我也是什?么事情?都会知道一些的。大概是心?力交瘁,觉得枉费那么多的生命,才换来现如今这副摇摇欲坠的局面,自?己看不破,这才不闻世事了。” “更何况,以外面那事人一派的主张和风格,不知道的以为是寒浞旧部,明眼人早就看出来了,寒浞生前都没有这么多信众,死后却全都扛着?他的旗帜出来鸣不平?若不是我见过你?和少主在虞城的处事风格,我还真信了。佯装寒浞旧部之人,其下不就是你?和少主吗?” 乐儿没有否认,小圆不解:“我不明白,你?们为何要披着?寒浞旧部的外衣?少主有驺吾在身边,以他有虞氏的名义,不比寒浞的名头要好用得多吗?” 乐儿手指不自?觉地?掐进肉里,脸上却无甚神色:“你?好像忘了,当?初是你?,用城主和夫人的名义,把少主引到?城北去的。” 小圆这才支支吾吾:“韶康同我说了,他……刺向少主的刀刃偏了半寸,以你?的能力,有办法将少主救活的。” “呵……”乐儿忽然笑了,“这么笃定?我能救活吗?我都不敢保证的事情?,你?们自?己做下的事,以为能扔给我善后,以为他一定?能全须全尾安然无恙,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在我面前提起他吧?” 乐儿的语气突然锐利起来,小圆觉得不对:“怎么回事……少主他……” 乐儿半合眼眸,轻描淡写回答:“死了。” 小圆突然浑身发冷,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僵着?姿势眼睛却慌乱地?转着?。 乐儿缓了两口气,试图找回和缓的声线问她:“我在来的路上,看见斟鄩大街上有许多亭子,看起来还在施粥?” 小圆不敢再?直视乐儿,那僵着?的身体只得微微挣动着?点头回应,苦笑道:“韶康是想学虞城的互助院,可斟鄩城哪里有那么多的粮食可以供互助院的?不都是被那些求神的搜刮了去?做做样子罢了。” “那……以你?的看法,你?觉得韶康站在城民一边的概率,会是多少?” 小圆想了想:“他被寒浞旧部绑住了。他没有来自?虞城旧部的支持,老遒人也是个滑头的,说是支持夏后氏归来,其实就是和寒浞旧部一边的。寒浞旧部追奉寒浞事人之举,韶康想选也没得选。” 小圆说到?这里,自?己也明白了,看来斟鄩城外的寒浞旧部,和城内真正的寒浞旧部并?无联系。也即是说,乐儿此番过来,就是要探清楚斟鄩城中的局势的。 乐儿大概把事情?摸清楚了,又说:“你?虽在虞城的时?候没有正式的职位,可一直跟在城主和夫人身边耳濡目染,也该学会几步虚虚实实的做法吧?接下来,帮韶康稳固寒浞旧部的势力。我走之后,侍药婢女之中会有来自?斟鄩事神派的权贵买通之人来刺杀你?,你?自?己小心?些,怎么做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小圆问:“我明白,又不明白,为何你?要兜这样一大圈之后才除掉韶康?” 乐儿边说边收拾:“韶康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中原多少举棋不定?者都在看斟鄩这边的动向。我要是上来就杀了韶康,那才是天下大乱。有虞氏的家风,也不会允许我为报私仇搅得天地?不宁。更何况,杀了韶康,岂不是昭告中原事人一派失势,让那些中间派全都倒向巫彭?” “你?放心?,此事做与不做全在于你?,我不是来逼迫你?的,我只是来让你?选的。” 小圆沉默了一会儿:“我选择帮你?,就当?是为虞城赎罪。就算最后没有自?由身,我也愿意。” 乐儿点点头:“别想那些没有的,只要能活到?最后,什?么都有。” 乐儿想了想,还是开口:“还有,我觉得夫人……也不是真的恨透了你?。言语之间,我觉得她还是觉得你?能过得好。多抬头看看天空吧,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也能重逢。” 这番话的分量,如久旱逢甘霖,小圆登时?抑制不住情?绪,眼泪像珠串一般涌出,却颤着?手很快地?拭去。 她看出乐儿要离开了,忙伸着?手让她停下:“乐儿!” 乐儿放下了药盏,又安静地?等着?。 小圆一边抹着?自?己控制不住的眼泪,一边组织着?想说出的话:“我不知道少主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之前去找过夫人,问过她,是不是世间情?感?,一定?是泾渭分明,若两者之爱无法兼顾,当?舍下那一方的爱。” 乐儿自?以为能够听明白这其中的说法,却不敢擅自?确定?,微微歪着?头:“什?么意思?” 小圆收拾好了情?绪:“大概是……有鬲氏来访虞城的那一次,你?不是不喜欢有鬲氏之女在少主面前提起他们儿时?相处之事吗?那次本来是城主和夫人要为少主议亲。那天夜里,少主来找夫人,说出他心?中的困惑。一来,是说他现在对于有鬲氏之女,已经如对陌生人一般无二。二来,他说……” “他好像已经分不清兄长职责与夫君之责,到?底是何差别。” “那是夫人头一次确定?少主对你?的情?感?,或者说,夫人早就疑心?许久,就是想趁着?有鬲氏之女来虞的这个契机,探清楚你?和少主之间的关系。夫人听到?了少主这个疑问,才总算解了自?己心?中疑惑。” “夫人那时?对少主说,感?情?之事本就不能划分而论,就像同样感?受的风,有人称之春风送暖,有人称之秋风送爽,那是人根据时?节把它划定?春秋,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顶多一个缠绵,一个洒脱。只一点,凡人迎接春秋之风,不过都是渴望和喜爱。让风成风,就是最好的状态,无需纠结春秋之分。” “乐儿,自?那以后,少主就再?也没有议过亲了,你?对此也从不起疑吗?” 乐儿此前只知道姚雵对她多情?,只恨自?己愚钝,竟那样晚才也明晰自?己心?中情?感?。却不想连城主和夫人,甚至小圆都对这样一份情?感?心?照不宣。 但凡有一方阻拦或捅破,她和姚雵的相处当?不会如此长久。 听完其中过往,乐儿久久无法忘怀。 “谢谢你?,告诉我之前的事。我明白了,只是明白得晚了些。” 乐儿又长舒了几口气,之后便打?碎了药盏,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 小圆吓了一跳:“乐儿,你?做什?么?” 乐儿说:“做戏做足了,你?要现把我送回去呀?共主夫人。” 斟鄩城中势力混杂了来自?各方的眼线。自?然也有巫彭那一方的。乐儿此一番来当?马前卒,还是要隐匿好自?己的身份。 小圆会意,收拾了一番自?己颓然的模样,又变成歇斯底里的样子,指着?乐儿道:“滚出去!你?们就是一个个都巴不得我过得不好!滚出去!” 乐儿应声拿了碎药盏出了殿门?。按照规矩,乐儿会先回婢女房中修养至痊愈,然后斟鄩宫会放一笔钱,送这些被共主夫人打?骂之人出宫谋生。 第144章 【斟潯】遰鸿雁(2) 你要陪着我,一…… 三日后。 手伤痊愈的乐儿,得了出宫去的一袋钱,跟着几个也刚痊愈的宫女,出了宫门。 一人叹气道:“唉,原以为能够留在斟鄩宫,以后就?高枕无忧了。没想到那位共主夫人这样可怕,我差点以为要死在里面!” “可不是嘛!现在虽说小?命保住了,也得到一笔谋生的钱,可现在天下这么乱,去哪里才?能挣得到出路呀?” 离了斟鄩宫,走在斟鄩大?街上,几个饿得发昏的拾荒者?,看着他?们手里的那袋钱,就?好像看到美?味珍馐一般。 几人默默捂好了自己的钱袋子,急着一起走,脚步不自觉加快。 那群人不像人,像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群,被他?们盯上以后,可就?没有那么容易甩开?了。 一人小?声道:“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人好像越来越多了,还跟着我们,不会出事吧?” 大?街亭中的人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之处,可他?默许了拾荒者?自谋生路。 乐儿道:“不着急,也别走太快,只要还在斟鄩城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呀?” 乐儿没有回答。她们这些人本就?是韶康为了照顾小?圆才?特地召来的。若是明?晃晃地在斟鄩城中出了事,以后还有谁敢来应征? 巡城的兵丁在后面一路跟着她们,乐儿告诉同行的几人:“在斟鄩城不用怕,出了斟鄩城,才?该防。” 一人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怎么样也得出城呀!” 几人商量着一起出城,乐儿也就?跟着她们一起出去。巡城的兵丁把他?们送出称以后就?折返了。 出了城,一人长出了一口气,见里面那些如狼似虎的拾荒者?并没有跟上来,道:“看来没事了,我先行一步,告辞!” 却有人拉住了她:“嘘……你看那前面!” 那人往前方密林处一看,才?知道林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她吓得不敢多走一步。 “怎么办……要回城去吗?” “回城做什么呀!我要回家啊!我拿这些钱,就?是为了要回家求神的……” 自从?天地通路打破之后,许多凡人将自己家中积蓄拿出,为的就?是能够求得一神半灵的青眼,以为一旦得到神明?庇佑,只需虔心侍奉神灵,自然比勤勤恳恳的劳作发展得快。 殊不知,许多都只是热脸贴冷屁股的一厢情愿罢了。 可前方林中之人虎视眈眈,她们也不敢冒险继续走,只得踟蹰在原地,进退两难。 “也……也从?来没听说过那些进了宫拿钱的女子,出了城会遭打劫呀!怎么就?我们这么倒霉!” 出了斟鄩城,再走远一些,这些人的死活还有多少人关心?大?家从?来都只是看到了她们手上的钱,至于?人去了哪儿是死是活,没人想听。是以她们的下落,也从?来都没有人传出来。 乐儿叹了口气:“相信我的话,就?跟紧我,我带你们走。” “你是谁?你不也只是穷得去宫里拿钱的人,说什么大?话!我们大?家的命可不是让你来玩的。” 乐儿没有纠缠,自己先走了:“不相信就?留在原地吧,我不勉强你们。” 林中之人多是得了些“地方小?神”庇护的,有了些许灵觉,便可以做些刀上生意发横财。他?们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近的乐儿,原本磨刀霍霍,却被自己侍奉的神灵喊住了脚步:“蠢货!那是个不能惹的!躲好!” 于?是林中这些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乐儿安全地走过林间小?道。后面几人看到乐儿确实安全,也想跟上去。奈何她们之间相距确实有些距离,林中匪徒看到已经?放走了一个,更加对后面的来着垂涎三尺。 “上神,这几个,能抓吧!” 自从?帝之下都毁坏以来,连上神的称呼都贬值了,随便一个灵物乔装打扮一番,遇见什么也不懂的凡人,都可以自称上神,一次来夸大?自己的灵觉。 “可以,这几个都是草包。” 她们快步想跟上乐儿,不想林中匪徒更快一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把他?们团团包围。 “小?妮子们,这是想去哪儿啊?” 乐儿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几个女子起初还紧握着自己手里的一袋钱,看到他?们亮起长刀以后,其他?人为了性命都痛快交了钱,那个想拿钱回家事神的,却还紧紧握着自己的钱袋。 匪徒拿了她们的钱袋,看见那一人还坚持着:“哟,来了个不怕死的!” 那女子说:“我有钱!我有钱!我也想侍奉神明?!让我也加入吧!我会虔心侍奉的!” 说着就?把钱袋子双手捧上,那匪徒想拿却又被她收走:“我不是给你的!我是想给上神的!你敢私吞了上神的供奉吗?” 这话确实踩到了匪徒的软处,悻悻然收回了手:“好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稳稳我的上神,还愿不愿意收你这个信徒。” 女子连声称好,只是那小?神本就?狐假虎威,奴役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勉强能够糊弄住凡人收割钱财罢了,又怎么会收一个弱女子作为信徒,一点用处也没有。 “呃……上神说了,不打算收你,但是钱,你要留下。” 说着匪徒就?又想去夺那女子手里的钱袋子,哪知那女子死吃了熊心豹子胆,硬是不给,仗着灵活的身段还溜走了。 “呸!侍奉神明?的钱也敢昧下,你嫌活得太长了吧!” “臭婊子!敢骂我!我今日就?……”那帮匪徒举着砍刀朝着溜走的女子扑杀过来,女子心中一慌,跌倒在地,却以为是匪徒身边的神明?在帮助他?们,瞪着腿连连往后退,嘴上却仍不饶: “我不是输给你们,我只是输给没有上神为我撑腰!” 砍刀挥下来的那一刻,一阵飓风刮过,把几个匪徒吹出好几丈远。这不同寻常的风力连他?们身边跟着的灵物都害怕得躲起来,匪徒见状,爬起来茫然四顾。 “谁!哪位、哪位上神?小?的愿意改道信奉您!” 女子身后,乐儿一步一步走回来,众人听见她不明?所以地低声说了一句:“这样执迷不悟的人,我以为你不会出手相救了呢。” 女子看见走到自己身后的乐儿,心中镇定不少。乐儿朝着几个匪徒喊:“我今天不想开?荤,都散了吧。” 匪徒们的后盾都逃了,见乐儿也确实是个不好惹的,就?都识相四散逃开?了。几个女子又聚到乐儿身边,刮目相看,带着几分虔敬。 女子起身:“你……你是上神,还是有上神相帮?” 乐儿没有回答,只说:“拿着钱,回家好好干活,别想着巴结那些上神就?能一步登天了。” 另外几个听话走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女子,有些不情愿:“你不能自己得道升天了。就?断了别人的后路呀。喂,我把这袋钱给你,也把我介绍给你的上神呗!” 冥顽不化。这人救了也是白救。 乐儿白了一眼,忽而心思一转,看着那女子。 “你当真想侍奉神明??” “比真金还真!” “唔……我此番入斟鄩宫,是带着上神给的任务,准备去刺杀共主夫人的。只可惜我失败了,没有完成山神交给的任务,这个机会,你做不做?只要完成了,上神就?会收你。” 女子狠狠地点头,又转念一想:“可是……我也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乐儿看着女子头上被小?圆用药盏砸出来的疤,抬头抹去:“你摸摸看。没了伤痕,你就?还能试着进去一次。” 那女子摸了摸额头,果然疤痕都消失了,这下,她就?更加相信跟在乐儿身边的是一位强大?的上神了:“果真!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乐儿找了找自己身上,拿出一颗药丸:“你拿好,这药叫醉生梦死,放在共主夫人的药盏里,端过去,明?白吧?” 女子收下药丸,眼中满是坚毅和兴奋:“嗯!这袋钱,请上神收好!” 乐儿接过了女子手中的钱袋子,看着那女子又折返回去,进入城中。一阵风吹过乐儿的发梢。 乐儿轻轻一笑:“这点子真好。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坏了?我喜欢。” 女子折返入宫,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回,她更加顺利地回到宫中,在几天后又轮到侍奉共主夫人服药。 醉生梦死放入药盏之中,小?圆为了不暴露乐儿来过,这几天还是维持着疯癫样子。只不过为了有精力能够完成乐儿交代的事,偶尔也会服下些补药。 那女子将药盏端进殿中的那一刻,小?圆敏锐地察觉到这碗汤药中的不寻常之处。 醉生梦死是为祙,虞城的老朋友了。 小?圆看了那女子一眼,就?知这位是乐儿口中那位权贵买通的婢女。 看着那端来的藏着祙魔的补药,小?圆算算时辰,太阳下山,也该是韶康每日来看望她的时候了。她一狠心,将补药一口闷了下去。女子以为任务完成,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共主夫人委顿在地,昏倒之前,还打碎了药盏,口中高喊着“来人啊!” 韶康刚刚走到夫人宫门口,听见这不寻常的声音,大?跨步赶入殿中,就?见小?圆昏厥,旁边还站着一个侍药婢女。 “小?圆?小?圆!”韶康抱起小?圆,“来人啊!将这个侍药婢女关起来!” 韶康为小?圆请来了医正,医正一把脉却是皱眉,请示韶康道:“共主,这药被下了一味毒,却不知是什么毒。夫人乃三苗国公主,精通蛊毒,当比臣更了解。为今之计,臣只得先将夫人针灸扎醒,看看夫人自己有何看法?。” “快做!” 银针入体,小?圆很快醒转过来。韶康悬着的心起起落落,抱着小?圆轻声哄道:“小?圆,医正说你中毒了,你自己最有经?验了,看看可知道是什么毒,如何解?” 小?圆感受着入体的祙魔,大?概是被乐儿调教过,还算可以驾驭。小?圆佯装虚弱,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看着韶康,道:“世间因果皆是命。哈哈哈……你也知道这味毒药是什么。” 小?圆催动经?脉,将祙魔逼出体外,几须臾后,又力竭让祙魔回到了身体里。不过这一瞬之间,也足够让韶康看清楚了。 黑色的身躯,狭长的眼睛,韶康瞳孔大?震:“怎么会……” 昔日在虞林之中放倒姚雵的祙魔,在秋收礼上侵入虞睿身体的祙魔。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如今,是侵入了小?圆的身体里。 “巫彭……是他?……”韶康喃喃着,如遭雷击,“一定是他?!他?见我不愿倒向他?那一边,就?对你下手,想逼我就?范!” 小?圆抚上韶康的手:“你错过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小?圆……” 小?圆道:“你现在的根基是寒浞旧部?,抵抗巫彭,才?能有真正的出路。你也知道,以为听从?巫彭,最后会落得个什么样的结果。虞城的惨痛教训还不够吗!” 韶康慌乱道:“可是……可是我要如何救你?” “你若是因为我,又屈服于?巫彭,我现在就?死给你看!你信我,三苗国的巫蛊之术,能、让我除掉这祙魔的。巫彭又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保证,如果你决心与?巫彭为敌,我就?好好陪在你身边,好好喝药……” 小?圆松了口,韶康很想立刻答应下来,让她安心,却又不敢。他?现在势单力薄,怎么敢真的向巫彭宣战。 “可是……小?圆,凡人的力量实在太弱小?了,打不过神明?。” 小?圆道:“可你也从?来没有真正信赖过凡人啊。你看虞城少主,大?概,是真的想替那些凡人某出路,才?能凝聚起那么强大?的人心吧!要不是巫彭做局,那一次,凡人之力也能够将女魃赶跑了。” 韶康还在犹豫,小?圆闭了眼:“算了,懦弱之辈……”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小?圆,别放弃!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小?圆又施施然睁开?了眼:“好啊,我们,先试着扶持寒浞旧部?,学学虞城的路子。那几年你在纶城,我也见过少主和乐儿治理虞城时的模样,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韶康点着头,她太害怕小?圆就?此放弃了。有了一个盼头,他?说什么也要让小?圆有坚持下去的理由。而小?圆也恰恰是看清楚了韶康心中的恐惧,才?想起用这个法?子威胁他?,扶持事人一派的势力。 巫彭企图用祙魔毒害共主夫人,以期借此威胁和控制斟鄩共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斟鄩城,也在各大?中原城国之间流传。因为此,共主震怒,稳定下了共主夫人的病情,誓要与?巫彭讨要说法?。 共主夫人被巫彭下毒一事,传到事人一派的耳朵里,引起群情激愤。传到事神一派的耳朵里,也要暗自掂量着会不会也被偷家。斟鄩城一时事人一派壮大?起来。 传到巫彭耳朵里,真可谓是无妄之灾了:“我什么时候派人去毒那三苗国后人了?他?韶康脑子是坏了吗?我这样做图他?什么?” 一旁神巫安抚道:“算了,将错就?错吧,也该给他?个教训了,要不然,这小?子总是吊着我们。” “将错就?错?”巫彭气不打一处来,“我到现在还好声好气地想要说服他?,不就?是看在他?中原共主的身份对整个中原的号召力吗?得了他?的助力,能省下多少事情来控制中原?一个将错就?错,我对他?这么些年的隐忍劝诫就?都白费了!” 神巫又想了想:“不过……此事也确实蹊跷,怎么会有祙魔去袭击共主夫人呢?共主那反应也不像是假的。再说了,怎么会短短一段时间,就?穿得人尽皆知的?还都是事人一派在暗自发力。哎巫彭,你说会不会是那棵丹木搞的鬼?” 巫彭冷静下来:“不知道。只是我们近几次势力扩张都莫名其妙受阻,难说这其中不会是她在运作。找又找不到,海内渐渐凋零了,海外的巫山,又被桃姬拒之门外,我实在找不到她。加派人手搜查吧,一有什么可疑风声,全都报给我。” 两个月后,斟鄩传出消息,共主夫人不敌祙魔折磨,已然薨逝。共主昭示天下,誓要与?巫彭不死不休。消息一出,整个中原事人一派纷纷揭竿而起,遥遥响应斟鄩共主的诏令。一时之间,凡间竟多出了好几十?棵散落各地的丹木。 “神巫!巫彭!好多棵丹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斟鄩内线的消息!说共主身边出现了一位红衣女子,据说就?是梯子!” 巫彭眼皮直跳,他?知道,那是她的乖女儿在等着他?呢。 “你终于?……肯现身了。” 第145章 【斟潯】时有养夜(1) 你凭什么和我…… 三日前。 夫人宫里,一改往常的寂寥无人氛围。婢女、医正跪了一地。 韶康轻柔地将小圆抱起来:“小圆,醒醒,起来喝药了。” 床榻上的小圆形容枯槁,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华丽繁复的衣袍被褥,压得小圆更加喘不过?气。也许是人之?将死,小圆也终于乐意和韶康好?好?说话了。 “我……好?累,不想再坚持下去了。你就当,我命里没这个?福气,只?能陪你到?这儿了。以后也不要?怕,记住……你中原共主的身份。” 韶康整理着她的碎发,轻声哄着:“嗯?我们不想其他了。再辛苦一次,喝了这碗药就睡下,好?不好??” 小圆撇开了韶康递来的勺子,无力地笑?起来:“其实像现在这样?,我很开心。算来,当初虞城一难,其实也是我去怂恿的你。可是我却总是将夫人的死怪在你头上,你没有驳我,总是受着我的气,我都知道的。” 韶康拿着药勺的手不稳,洒落了几滴药,又利索地将沾湿的地方拭去。那模样?,失魂落魄的,浑没有共主该有的样?子。 “就算一直被你骂,我也甘愿。你……真?的不愿意再多陪陪我吗?” 小圆伸了手,韶康赶忙握住。她看着韶康,眼中是难得的柔情:“我希望,将来终有一天,你能得偿所愿。为我们的予儿,谋得一个?太平天下,让他不再需要?受我们的来时苦,快快乐乐地生活。” 韶康没有回答小圆的希冀,而是说:“小圆,你听我说。乐儿会解祙魔的毒,她失踪了这么些年,外面的寒浞旧部不减反增,那些人的派头和虞城的一模一样?,说不定她就藏在其中。我去外面找找她,看她愿不愿意来救你。” 小圆却摇头:“她哪里是那么容易能被你说动的?别说你现在根本不知她的下落,就算和她面对面,别忘了,在她眼中,我们皆是罪人,哪有求她来相救的道理?不必再折腾了,我死后,放我出宫,让我自由,好?不好??” 韶康话到?嘴边,仍是不肯应下。 小圆呼吸急促,呛咳了几声:“难道……我们之?间?,若不相互胁迫,就真?的一点也妥协不了吗?” 韶康摩梭着她冰凉的手,不忍心地摇了摇头:“出宫去了,你就真?的能开心吗?” 那眼神中似有洞穿万物的本事。小圆也不敢多盯着看。猛地一咳,咳出一口血来,惹得韶康慌忙拿帕子拭去:“好?,好?,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我听你的。” 韶康答应了小圆,自那日之?后,二人竟如走入垂暮的老夫老妻,说话都体己不少。 小圆疼得昏昏沉沉,清醒的时候,一想到?些什么,就会多嘱咐韶康几句。 “我死后,棺材不要?钉得太死,我怕黑,也怕一个?人关着。” “葬礼就草草办了吧。眼下斟鄩局势不稳,若我的死能够与你有些助力,你尽管拿我的死随意编排,就当是我帮你的最?后一次。” “都是我在絮絮叨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韶康这几日都陪在小圆身边,小圆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那句不威胁就不妥协,倒成了警示和约束住他们的一方良药。 “那你答应我,出宫以后,一定要?开心,好?吗?” 小圆扯起一个?明媚的笑?:“你也多保重。” “韶康,一直以来,谢谢你。” 白色的柳絮飘满斟鄩。载着共主夫人灵柩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韶康站在城墙之?上远眺,眼中又多了几分死寂,与之?割裂的是,他的身后,寒浞旧部团结一心,揭竿而起。一方是事神一派的规矩无度,竟连共主夫人也敢毒杀,一方是忍饥挨饿的事人一派,在四面楚歌中举步维艰,两相冲突之?下,群情激愤,他们誓要?为共主夫人报仇雪恨。 斟鄩事发之?后,中原各部本就蠢蠢欲动的事人一派纷纷响应,无论大小部族领地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一棵燃着火的丹木,他们削砍丹木的树枝,以之?为炬,扬言只?要?丹木之?火不灭,牛鬼蛇神为之?奈何! 韶康在夜色下看着远处聚集起来的点点星火,落到?他的眸中,似乎也为他死寂的眼中寻得一点光亮。 “若是你真?的获得自由,可能与我报个?平安?” 明亮的火光中,韶康背后,乐儿出现了。 她双手环抱着,声色冷淡:“看不出昔日背弃恩主的韶康,竟会是个?痴情之?人。” 韶康没有过?多意外之?色,甚至没有立即转身去看乐儿,反而像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来啦……” 乐儿对韶康这般反应不甚理解,微皱了皱眉:“你知道我会来?” 韶康如酒后初醒,转过?身来,背后是点点荧光:“我希望你会来。” “为何?” 韶康道:“这就意味着,小圆真?的是去追寻自由去了。” 乐儿不是很想看见韶康这副欣喜模样?,扭了扭脖子:“关小圆何事?骗天骗地的本事没有消退,现在你还学会自欺欺人了?” 韶康却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最?后那几天,我看出来了。小圆还能活,她只?是想借假死出宫去,不想再被我困在这儿了。几年意志消沉之?人突然又有了出宫离去的想法,让我不得不联想到?旧人到?访。” “这三年来我也努力过?了,若是仍留她在身边,都不用等?到?下一个?三年,她真?的会在斟鄩宫中香消玉殒。与其这样?,不如现在成全了她。”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讲情爱故事的。怪恶心。” 乐儿冷了脸,望着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对韶康道:“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然后我把你杀了。要?么,你出去和巫彭打,赚个?死得其所。” 韶康微微一笑?:“好?歹认识这么多年,上来就喊打喊杀,这般不念旧情么?也不学学你哥。” 乐儿右手暗自握紧了拳:“你是说,让我学学我那个?心软屡次放过?你,最?后被你一刀杀死的好?哥哥?” 韶康木着脸,看着乐儿似乎仍在辨明话里的真?伪:“雵……少主他……死了?” 乐儿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韶康难以置信地摇头:“不……我很确定那一刀并不会致命!我有心要?放他走的!” “那你就没有想过?巫彭会在刀上下毒吗?这么多年,巫彭前前后后拉拢你这么多次,多少次你面对他的时候,看着他如此费心与你交涉,而你对此事也没有丝毫怀疑过?吗?一旦查出来你当初违抗他的命令放过?少主,他能对你这样??” “下……下毒……” 乐儿越说越激动:“你以为,以你那拙劣的伎俩,真?能够在巫彭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你以为,我哥真?的如此侥幸,倒下后没有被巫彭补上一刀?你以为,自己的那点小聪明终于想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于是暗自庆幸,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撒着虞城人的血,铺就出一条血路助你登上这共主之?位吗?” “韶康,要?么说你自欺欺人呢?就这样?,你还妄想着我会帮小圆潜逃出宫,再帮她治好?巫彭下的祙魔吗?” 韶康一厢情愿地摇着头,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你只?是在吓唬我,你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小圆被你救出去了!若是少主真?的死了,以你的性格绝不会隐忍三年,你早就提着刀砍下我的头拿去祭奠虞城上万亡魂了!” 乐儿似是听到?了什么滑稽荒唐之?语,一时竟想不出为何有人能够这样?,靠笃定自己的想象来回避自己的过?错。 “你以为是为什么?不信我会突然转了性子,不信我不会提着刀立刻砍了你的头?你的命值多少钱?不过?是你如今身处的地位保住了你的命,要?不然,你连城外村人的性命都不值!” “我不草草杀你,不过?是我哥教会我,不可视凡人性命如粪土。若非如此,我管他斟鄩易主天地覆灭,你早该在幽都山下跪在有虞氏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了。朽木不可雕,当初我哥怎么偏帮你这混账东西!” 韶康这才颓然坐下:“所以……雵儿他……真?的是被我杀死了……” 寒风吹过?斟鄩城墙,漫漫长?夜,似乎永远不会复明。 韶康问:“你想怎样?处置我?” 乐儿收敛了怒意:“我很不愿意和你这样?的人谈合作,但看在凡人生死的份上,我希望你能同我一起对抗巫彭。” 韶康道:“只?一点,我同你合作之?后,我把命赔给少主,能换你绕过?我的予儿一命吗?” 乐儿嗔笑?道:“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商量。整个?虞城,连城外村都无一人幸存,你凭什么和我谈放过?你的孩子?” 韶康看着眼前点点火光,模糊成无数的光圈:“横竖……我是逃不出你的掌心了。” 乐儿仰头看着漫漫长?夜,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不过?,为了凡间?稳定,斟鄩城日后仍旧是夏后氏的地盘,这一点,不会再变。” 韶康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一行情泪自眸中落下:“如此……悉听尊便!” 乐儿道:“过?不了多久,巫彭就会听到?消息,说我与你一同出现在斟鄩城墙之?上。巫彭四处找不到?我的人,局势又对他不利,他这热锅上的蚂蚁,听到?了有机会抓到?我的消息,一定会过?来看看真?假。到?时候,你就用那比城墙还厚的脸皮,还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帮我拖住他。” 韶康问:“你想,做什么?” 乐儿看了看斟鄩宫的格局,道:“拖到?天亮便好?。天亮之?前,不要?让他离开斟鄩城。” 第146章 【斟潯】时有养夜(2) 足够和你一起…… 巫彭领着剩下的六位十巫,伙同海外界众灵物一齐到了斟鄩。不同的是,周围一点火光都没有,黑压压像一座死城。 “不是说那梯子在斟鄩现身了吗?现在这样?,八成是有诈。” 巫彭道?:“我知道?有诈,她?肯定在此处等?着我呢。我要是退缩不来,又怎么能捉到她??再拖下去,你们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若是斟鄩城被梯子占得了先机,我们再想夺回就难了。” 巫彭让六个十巫镇守在斟鄩城外,自己迈入斟鄩城,守卫见一个杀一个,直接到了宫中,看见韶康颓然坐在地上。 巫彭往四处看了看,却没有发现乐儿的影子。 “人呢?” 韶康锐利的目光瞪着巫彭:“你还?敢来?” 巫彭不耐烦解释道?:“我没有杀小圆。事已至此,你爱信不信。好心提醒你,小圆应当是被乐儿杀死的。她?既然已经来过你这儿了,又留着你一条命见我,他把你当作什么,你很清楚吧?” 韶康冷笑两声,站起来:“若不是你,小圆又怎么会离开我?你杀没杀小圆,还?重要吗?” 巫彭上前?揪住韶康的衣领:“我劝你识相一点,配合我抓到乐儿,我还?能保你不死。” 韶康一点也?不理会巫彭的恐吓,反而感慨地问他:“你说说,为什么我已经当了中原共主了,你也?已经重启天地通路,几乎所?有神灵都听从你的号令,就算这样?,我们两个却还?是输了呢?” 巫彭抓住韶康衣领的手往上,直接扼住了他的咽喉:“输什么?只要抓到她?,天下就是你我二人的了!现在没有神明会帮她?,只要是人,只要想往上爬过好日子,就连那些神明,不就跟狗一样?听话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韶康呛咳几声:“若不是……四方动荡,你鞭长莫及遏制不住动乱根源,你今日又怎么会冒险来我这里,急于想抓住乐儿?你实话实说,她?这些年培植的势力,是不是搅得你夜不能寐了?” “承认吧,越是现在这样?的局势,你越不敢杀我。只要我一死,你手下跟着你的狗,哪一个不是追名逐利的?共主之位空置了!继续做你的狗,和冒一时风险求得万人之上,进而像我一样?获得与你谈判的机会。你猜,他们会选哪一个?” “又或者,你现在就把我杀了,看看你自己坐不坐得稳这个位置?” 巫彭这才?感觉自己冒险过来斟鄩真的冲动了,松开了韶康的脖子,问:“她?来斟鄩,又不杀你,她?想做什么?” 韶康有些得意?:“你把她?从小瞒到大,从不让她?猜出你的真实目的。现在也?该换换位置,猜一猜她?愿意?为你,设下多?大的一个局呢?” 巫彭越想越慌:“不好,怕是调虎离山!” 巫彭想赶回巫咸国?,斟鄩城北却突然燃起冲天火光,肉眼可见几个巫彭带过来的灵物被祝融火焚烧殆尽。 韶康记着乐儿天亮之前?不能放走?巫彭的叮嘱,道?:“现在在凡间,除了她?,还?有谁能动得了你的那些狗?你不去看看?” 眼前?火光确实是祝融火不假。能用到如此境地的,也?确实是灵觉极高之人。巫彭叫上守在城南的神巫一起过去,到了那里却只见残火和遍地焦尸,忽得城南又是一阵火光冲天。 神巫忙问:“梯子这是想忙死我们?” 巫彭心中一团乱麻:“不对?……不对?!不管梯子了!我们回巫咸国?!” 神巫问:“那韶康呢?带又不能带走?,真的要把他放弃在这里吗?” 若巫彭真的放下韶康不管,韶康的结局可想而知。留不住巫彭的韶康,只会被乐儿杀死。可巫彭偏偏又舍不得韶康这个共主的身份能带给他的号召力。想带走?韶康,可一个不在斟鄩城坐镇的共主,又和死去的寒浞大羿有什么区别? 巫彭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问一旁的神巫:“你觉得,梯子现在在斟鄩城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神巫想了想:“如今能用祝融火到如此境地的,除了梯子,我想不出第二个。” 巫彭道?:“走?,回斟鄩宫,守着韶康按兵不动,看她?到底出不出现。” 密林中,却有一队城民仔细地留意?着巫彭的动向?,待到确认了巫彭将要回斟鄩宫时,他们悄悄退去。 斟鄩城内外四方聚集着大大小小好几队凡人,他们自自己的部族中相聚而来,每任手上都留有两三枝从自己部族中生长出来的丹木书上攀折下来的树枝,只带十巫分?散时,声东击西?,挑薄弱的一支下手除掉,又隐匿到别的地方去。 几队人马相聚时利用丹木本身的火光,众人拾柴,便可营造出是灵觉颇高之人才?能做下的威势。 每支队伍,带队之人手上都绑有一根葱聋线,是以能够及时地传递十巫在斟鄩城中的动向?。 “他们全都聚集到斟鄩宫中去了,大家迅速移动到原定的位置上去!” 巫彭回到斟鄩宫,越想心里越慌,索性将韶康绑了起来。 韶康见到巫彭去而复返,原以为自己拖不住巫彭已然失败,来不及懊悔却又见他原封不动地回来,心中疑虑大增。想了一会儿,却又如醍醐灌顶,狰狞地大笑起来。 巫彭看着癫狂不已的韶康,背后的冷汗不由得他细想便爬满脊梁。巫彭眉头紧锁,走?到韶康面前?:“你笑什么?” 韶康笑到力竭,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疑惑不解的巫彭:“我原以为,她?是真的有求于我,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拖住你的。却不曾想,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做什么,我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让你舍不下了。” “巫彭,你太贪了,你什么都要,她?就是看出了你的这一点,才?把我留在这里的。她需要我做的,仅仅只是让我不要妄动,便可引你入彀。” 巫彭更加确信了而今他身处陷阱之中,一旁的神巫空有慌乱却不知应如何设防,登上斟鄩城高台,看着昏暗的四周逐渐亮起的点点火光,看着东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一轮太阳,他们后知后觉,现在才?开始看明白。 “太阴……地空……这是,通向?虚无的阵法!” 神巫连滚带爬地跑回巫彭身边,报告了这一消息,巫彭听见确实大喊:“不可能!她?根本就不在这儿!就算在这里,她?一个人又怎么能启动如此庞大复杂的阵法?” 神巫解释道?:“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四面八方,无一处缺漏!” 当晨起太阳的光芒洒落斟鄩城时,斟鄩城骤然变成阵眼中心,四周阵法发出耀眼强光,不似丹木,却仍旧可见丹木冲天的火光。巫彭看着四周亮起的呃阵法光芒,这也?才?明白神巫口中的四面八方无一缺漏是何意?。 当机立断,巫彭道?:“趁现在阵法还?未完全成型,梯子也?不在这儿,我们往西?北方突破!要快!” 若是真的被阵法拖入虚无,巫彭死守着韶康也?没有任何用处。他果断放弃了韶康,带着十巫往西?北角突破。却见原本处巽位的风斗转至西?北,孟浪将巫彭几人冲散。 狂风过后,西?北处一抹亮眼的呃红色出现,缓缓靠近巫彭。 乐儿悠悠开口:“阿爹,好久不见啊。” 巫彭再三确认眼前?的确是乐儿,又糊涂了:“你本来就在斟鄩城?” 乐儿却摇头:“刚刚去了趟巫咸国?,你不在,我就顺手毁了。” 说是顺手,乐儿这一躺也?是紧赶慢赶。趁着巫彭离开巫咸国?时就要着手入城,和巫芸一起将巫咸国?如堤坝之于蚁穴一般将其溃散。又去了小城阁楼将其中的腐败付之一炬。 她?知道?韶康可以拖住巫彭,但她?需要在天亮之前?赶回斟鄩城也?是事实。斟鄩城的阵眼是凡人们手执丹木树枝,以人力汇聚起来形成的阵法,他们无需人祭,借用丹木的力量,自然可以发挥其巨大的威力。只是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老成的巫彭,自然仍需乐儿来操持阵法。 乐儿说得轻松,巫彭却是冷笑:“若真的顺手,你又怎会这样?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已近力竭?” 乐儿脸上无悲无喜,答道?:“足够和你一起毁灭了。” 巫彭执着地赌着乐儿不会与他同归于尽:“你不应该这样?做。” “为何?” 巫彭道?:“你几次三番在我手上逃脱,难道?只是要像现在这样?,与我同归于尽吗?好乐儿,那样?也?太不值当了。” 乐儿缓缓点头:“可是阿爹,我身边所?有值得的人,也?都不在了呀。你空口一句想让我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却又一件一件剥掉我所?珍视的,让我还?能怎么活?” 东边的太阳已完全脱离的大地的束缚。强光之下,又有几处阵眼被点亮。巫彭看着新出现的几个阵眼,质问道?:“你疯了?!” 乐儿反问:“既然你可以用人祭开启天地通路,我将它重新关闭,怎么就疯了?” 巫彭问:“就这样?恨吗?恨到甘愿让自己千刀万剐,灰飞烟灭,也?要毁灭我?乐儿,你可以不管这些的,世间生死与你无干,何必自陷囹圄?” 乐儿残笑:“谁让我生来错位呢?现在也?仅仅是修正错误罢了。” 第147章 绝地天通 她也不属于这里。…… 四周星火扩散,骤然一片火海。 乌云层层叠加,遮蔽了天上的?日光。天地倒悬。 结束吧,让一切都彻底结束。 如果你在听我心中?所想,当也希望如此?。 —— “就?是现在!看准风向的?源头!朝风源撤!” 安排阵法的?人们看准了时?机,在风向的?庇护之下撤离了阵法,不至于让自己?引火烧身。等到他们纷纷往安全的?地方汇集之后,才看清这个阵法的?全貌: 整个斟鄩城像一朵巨大的?盛放的?火莲,在风力的?作用之下缓缓合上了火焰的?花瓣,把巫彭一行人牢牢地困在了火莲中?心。 火莲地上方出现了一个深邃而漆黑的?大洞,缓缓垂坠下来,将这样一朵巨大的?火莲迅速吞没,而后,从斟鄩成的?四面八方裂开无数道深沟,天地晦暗,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人群中?有人问:“再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 一人答道:“不会。只要看着上方的?黑洞,把原本不属于凡间的?东西全都带走,凡间就?会归于宁静了。” “那她呢?” “她也不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海内迅速萧条,剩下漂泊流浪的?幽都岛屿,幽都前方也生成了一个深渊,连带着把海水和整个幽都都席卷进去。 海外界的?巫山,那一棵葬着姚雵的?丹木也燃起熊熊大火。桃姬眼睁睁看着,却是有心无力。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结果,那就?放手去做吧。” —— 大火徜徉,烧了七天七夜。多年后,焦土经?春风化雨带出新生,一切归于平静。 小圆找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在那里盖了小小的?一间木头房子,在房子的?周围种了许多艳丽的?鲜花。推门而出,正好是一阵柔缓的?春风抚摸花朵。 小圆莞尔一笑:“夫人,我种的?花,很好看吧!” 她用面纱遮住了半边脸,站在高?地,远远地看见山脚村庄处有兵丁在巡查,于是遮掩了脸,又回到木屋子里去。 山脚的?兵丁打?听到闪耀还有一户人家,于是上山查看,他们手里捏着一张画像,看见门口琳琅的?鲜花,更加笃定了要敲门查验的?念头。 门开了。小圆遮着半边脸探了出来。 “军爷,有什?么事吗?” 那在前头的?军爷看见小圆遮遮掩掩,但?语气却不强硬:“斟鄩共主的?命令,说是要各城国配合搜查共主母亲的?下落,请这位娘子配合。” 小圆轻轻地点了点头,有些犹疑地放开了遮掩着的?手,一阵清风拂面,把她的?面纱吹开,原来面纱之下,遮着一块硕大的?火疤。 兵丁期限还有些生疑,看见小圆脸上的?火疤之后,瞬间也明?白了小圆为何一开始遮遮掩掩。那年中?原大火,有多少?平明?在火海中?死里逃生,都是大家不愿意再次去面对的?过?往。 兵丁举着画像,只见画像上的?共主之母形貌昳丽,珠圆玉润,可眼前的?夫人却清瘦不堪,毫无贵人气质。便也道了声谢,离开了山腰。 小圆暗自松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这些年以来,她的?予儿渐渐长大,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自己?的?母亲仍可能?活着的?消息,不惜派兵一遍一遍地找。 可是小圆太害怕了,她不想再回去,不想再被冠以任何部族血脉的?名头。她宁愿清贫度日,只在半山坡种种花,吹着暖风,再和山脚的?人们一起去公田里干活。 —— 至于天地通路…… 也许是那七日的?火光烧灼得?太过?痛苦,大火过?后,看见回复往日宁静的?凡间,大家都一支选择闭口不提,也都默认了凡间不该有神明?插手的?公理。 没有人再提过?往,更没有人提起十巫和梯子。 凡间土地之下,漆黑的?九幽之中?,一座巨大的?幽都静静地坐落在黄土之中?。连之前漆黑的?还随都被染成黄色。 乐儿在一片漆黑中?挣开了眼。待她确认了自己?仍有意识时?,先于激动而来的?,是事情还未了结的?害怕。 她怕巫彭也依旧存有意识。 漆黑的?上空从弧线了星星点点的?光明?,微量的?火光将四周照亮,却是在一个山洞之中?。乐儿看着眼前的?场景有说不出来的?熟悉,却始终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 突然,乐儿的?后方一阵刺挠,她猛地回过?头一看,原来是一条毛茸茸的?虎尾划过?她的?脖子。 吉神泰逢。 泰逢仍旧在家里擦着他的桌子水杯,见乐儿醒了,呵呵笑着:“没死就?好!” 乐儿不明?所以,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记得?我吧?” 乐儿答道:“吉神泰逢。” 泰逢点点头:“那就?想想上一次见我的?时?候,你们都做了什?么?” 乐儿看着泰逢反复捣鼓着的水杯,说:“喝了茶。” “对咯!就?是这杯茶的?缘故,你才出现在这里。” 乐儿捋着脑子里混乱的?时?间线,忽然眼睛一亮问:“那……他呢?他也喝了!” 泰逢仍旧是不慌不忙:“不急……他也还活着,只是……” 细弱的?微风萦绕在乐儿指尖。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转身一看,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泰逢说:“你在凡间启动了那样的?一场阵法,又分解了自己?原身的?丹木,所以在凡间,作为丹木,你已经?死去了。剩下来的?,是作为凡人的?乐儿。也就?是说,你现在,没有灵觉。” 乐儿问:“我成凡人了?” 泰逢道:“是也不是。巫山上的?丹木已经?烧成一个树桩子,幸好根系仍就?活着。如果那树桩子能?够重新发芽,你也能?重获灵觉。至于你哥,原有的?肉身是救不活了。” 泰逢举起杯子:“可你和他之间的?魂灵被我绑在了一起。若丹木得?生,你们自会在凡间相遇。若丹木死去,你们一同魂入幽都。” 乐儿还不甚理解泰逢这句话究竟有何深意。只道能?够确定姚雵还存在着,也能?和自己?一起,也就?宽了一半的?心。 “那我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我哥?” 泰逢摊开手:“时?运流年,这我可就?说不准了。” 乐儿轻声叹了口气:“却是没想到当年在你这里,还留了这样一条后路。” 泰逢道:“不是你们留的?,是有人拜托与我。” …… 乐儿想不明?白。 泰逢见乐儿始终想不明?白,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当年,先一步到我这里的?,是你阿爹。他求了我一件事,让你不再孤单。那时?他与我说了你和你哥的?事情,我总要先亲自看看你们合不合适,再做定夺。” 乐儿似懂非懂:“所以现在我和我哥都还存在着,是因为……因为柏染那时?候向你许的?愿?” 泰逢点头:“你仔细想想,当初你们向我许的?愿,可不是关于你们自己?的?。” 当初……当初是姚雵苦恼于自己?不能?够保护好流民村,所以许的?愿望是希望流民村的?大家都能?够平安。 乐儿问:“所以,我哥的?愿望,实现了吗?” 泰逢斟酌了一会儿:“都活着,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活着。” —— 海外巫山上,丹木树旁,巫芸在旁边盖了一座木房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守着。半山腰上,一只蓄着白胡子的?褐色当康到处囤积着山里野果,他带着野果来到一处山洞里,洞顶飞来一只鹖鸟,衔枝作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