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失真》 第1章 项链 ◎一个朋友。◎ 《谎言失真》 文/半阳入川 Vol.1DryValley 卷一:天外来物 被打破的镜子浸满了鲜血,少女长发凌乱,满脸伤痕,身前的水龙头在滴水。 “嗒……” “嗒……” “嗒……” 水滴一点点将血迹晕开,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碎镜,森冷的视线仿佛可以透过镜片,看到隐藏在另一边的人。 “是不是你?” “不必问我,你心里有答案。”- 十月,长夏市,卓灵高中。 “跟你讲,我们班新转来一个女的,跟那谁长的一模一样。” “跟谁?” “还能是谁?” 这段对话被路过女卫生间的席留璎听到。 留着直黑长发的她缓缓驻足,眼皮慢速抬起,朝卫生间内投去淡漠一眼。 “就跳楼那个啊。可能是双胞胎。” “她叫什么?” “不知道。” 两位女学生边聊边出卫生间,走廊里一阵穿堂风掀过,吹起席留璎颊边的发丝。 她特意等到她们走出时才抬步,佯装出只是路过的假象,眼神没收。女学生因她掠过身影而抬头,两人对视上,眼里迅速闪过惊意,不由得后退半步。 席留璎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抱着怀中一叠没有拆封的全新教科书,走过去了。 女学生惊魂未定,捂着胸口,同伴问她怎么了,她不答,只是心有余悸,看席留璎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去,她不会听见了吧,我刚刚说的那个转学生,就是她。” “啊?!” 上课铃在席留璎迈入高三七班教室那一刻响起。 在同学们的注视中,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神色平静,老师恰好在她落座后走入教室,宣布课堂小测的消息。 那时候席留璎正拿黑色皮筋绑头发,绑完了,把教科书都塞进抽屉,拿出草稿本,计算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题目。 计算时尽管已经非常专注地在想解法,却还是察觉到同学们投来的目光。 目光无痕,但于她而言,却是十分灼热。 物理老师走出教室接了个电话,原本安静的教室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跟那谁长得一模一样。” “她也姓席,她们俩是一家的吧?” “可那谁没说过她有个双胞胎妹妹。” 他们讨论的声音不算小,席留璎抬起头,望向声源。几个男生女生见她看过来,凑在一起的脑袋立刻分开,纷纷埋头苦写。 物理老师咳着嗽回到教室,边咳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你们也能讲话,什么话讲不完?这个声音就不断溜儿,有几个人写完了?” 她收眼,把答案写上,放笔。 物理老师走下来挨个儿检查做题情况。 同桌正在草稿纸上涂涂写写,额前的刘海抖得厉害,时不时偷瞄马上就要走到这边来的物理老师。 席留璎看一眼老师,再看同桌的草稿纸。 计算过程很乱,还没写出答案。 这两眼功夫,老师已经走到她们这一组,拿起前排人的草稿纸看。 耳边忽然传来“唰”的一声。 看过去。 草稿纸被同桌写破,她鼻梁上的眼镜往鼻尖滑动一厘米。 席留璎没有犹豫,立即扯走同桌的草稿本,把自己的交换给她。 同桌错愕地看向她,与此同时,物理老师来了,拿起桌面上本属于席留璎的草稿本。 席留璎若无其事地把同桌的草稿本翻到上面她写过计算过程的那一页。 物理老师边看边点头,对同桌说:“嗯,思路很清晰,答案也是对的,看来你最近有好好反思上次月考犯的错误。” 草稿本被放下,物理老师拿起席留璎手上的本子。他先是“啧”一声,随后看了眼席留璎:“新来的?” 她点头。 老师什么也没说,把草稿本还给她,走到后一排。 同桌紧紧攥着笔,叹出一口气。 下课后,席留璎闷头收拾桌面与抽屉。她正忙活着,同桌将她的草稿本缓缓推回来,伴随着一句弱弱的:“谢谢你。” “不用谢,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微笑着回。 同桌慌张地看了看她:“我们只做一年的同桌,名字什么的不太重要吧。” “那我以后怎么叫你呢?” 同桌说不出话了。她支支吾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席留璎根本听不清的字眼,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同学,你看上去很怕我诶。”席留璎放轻了声音,“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当然怕了!”教室后面忽然有女生说道。 席留璎看过去。 那女生“蹭”地站起来,椅子脚与地板激烈摩擦,大步走到同桌身后把她拽起来,对席留璎说:“我们班刚死了一个人,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换谁坐在你旁边都会害怕吧!” “……” 一瞬间,班级里原本因为下课而活跃的气氛凝固住了。 在教室后面玩篮球的男生停下,在位置上聊八卦的女生看过来,接水回来的人站在门口。 席留璎正被无数道审视的目光注视着。 /:. 她眨眨眼,鸦羽般浓密的睫毛扑闪。 女生咽了口口水,同桌紧紧抓着女生的手臂。 席留璎从位置上站起,她们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 “很抱歉吓到大家了。”她说,“但你们说的那个死掉的人——” 有女生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她确实是我的双胞胎姐姐。”苦笑一下,“大家的猜测没有错。” 后排男生小声说:“真是双胞胎啊?” 她循声看去,男生立刻闭了嘴,拉上自己的朋友匆忙逃出教室。 转回来,教室里的人还在警惕地看她,她所站的地方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圆圈,似乎有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她与高三七班的学生们。 席留璎环视他们每一个人,与她对视过的人都快速移开了目光,等她看向别人时,又再次看向她。 “……” 正要再次开口,教室门忽然被人叩响。 大家都看去。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七班的教室里再次鸦雀无声,只因靠在他们教室前门上的那个男生。 他高瘦,顶着一张极其俊朗的脸。 额间绑着白色绷带,敲门的手正在落下,上午独有的温和阳光铺在他宽阔的肩膀,手臂落下后顺势插进了校裤口袋,犀利的视线只达、直达她的眼底。 漂亮的皮囊毋庸置疑,他的皮肤比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要白、嫩,让人第一眼觉得他并不像本国人。五官立体到具有很强的攻击性,挺凶,却都不及他那双深邃双眼中所带着的阴郁。 这种阴郁的气质很特别。 席留璎的心脏莫名抽动一下。 继而,因为他额头上那条绷带而微乎其微地眯了眯眼。 能感受到这个男生对七班的学生来说很有威慑力,他一出现,整个班的氛围都变得不寻常。 她站在教室正中间,直视这个男生长达十秒钟。 十秒钟后,他开口:“转学生,跟我去领一下校服。” 席留璎动身,男生也动身,在走廊上等她出来后一起离开七班。 她经过一扇扇打开的窗户时,侧脸,看里面人的反应。 他们都在看,三十余道视线在追随。 她在最后一个窗户旁收眼,目光投到走在她前面的男生身上。 小头宽肩窄腰长腿。 校服穿得还算整齐,衬衫扎进裤子而外面套的针织背心不扎,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以及一块价格不菲的腕表。 “……” 校服储藏室在教学楼顶楼,男生用钥匙开门,一打开就有灰尘飞出来,席留璎用手捂嘴,另一手挥去面前的飞尘,而男生没有管,径直走进。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跟着进去,进去时他已经在弯腰翻找校服,背着身问:“你穿多大码?” 她一愣。 进来时明明没有脚步声,他竟然不回头就知道她进来了。 “有影子,我看得见。”他仿佛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说道。 “……” 席留璎放下手,说:“L。” 男生找出一套L码的校服,起身,转回来递给她。 她没有接。 只是盯着他胸前一条项链看。 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越来越快,阳光从敞开的门投进昏暗的储藏室,粉尘在缓慢飘动,她脑子里杂乱的想法在碰撞,呼吸变得急促,抬眼,看他时,看见他自额间绷带里流下去的一滴汗。 储藏室里很闷热。 “……” 也许是因为弯腰替她找校服,项链才会从他的衬衫里掉出来。 领口第一颗纽扣他没有扣,项链是从那里掉出来的。 席留璎没有直接开口问,心脏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项链因为他轻轻的呼吸而上下伏动,底部的雪花形挂坠一下,一下,反射阳光,一下,一下,刺到她的眼睛。 “……” “转学生。”他低沉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她极力抑制住自己想要直接拿起那条项链来看的冲动,紧紧盯着那挂坠,抬头看他,他回看她的眼神很平静。 几秒后,他再度出声:“要上课了。” “……” 席留璎仍站在原地没有动。 于是男生直接越过她往外走,还提醒她把门关上就好,会自动锁。 额间也淌下一滴汗,在男生即将迈出储藏室那一刻幡然醒悟,猛地转身:“同学,请等一下。” 男生顿住。 她呼吸乱,抱紧了怀中的校服,努力保持冷静,挤出一个笑:“方便问问,你身上那条项链是哪儿来的吗?” 他缓缓侧身,与她对视,周身铺满阳光,莫名充满神性,偏偏那双眼睛仍然幽暗晦涩,像深渊。 “一个朋友送的。”答。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哈哈哈哈! 第2章 短发女生 ◎“郁、钧、漠。”◎ 他答完便走了。 余席留璎一人在原地凌乱着。 回教室时她魂不守舍,几次踩空楼梯,走到七班教室后门又是踩着上课铃推开门。 然而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生。 短发女生正在附身往最后一排的课桌抽屉里塞信封,听见开门声,立刻警觉地直起身背过去,将身后的一切挡住,瞪大了眼睛与席留璎对视。 “……” 空气中漫过尴尬的气息。 “对不起同学!我走错了!”她说道,抓住门把手就要关门离开—— 女生喊住她:“等等!” 她回身。 短发女生还是瞪大眼睛看她,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她看,甚至还眨了好几次眼,似乎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背后掀过一阵冰凉的风。 “你是几班的?”短发女生问,她扶住身后课桌的边缘,紧紧扣住,用力到手背骨头凸起。 小动作被席留璎看得清清楚楚。 “啊,我是高三七班的。”她答。 短发女生眼光闪了闪,席留璎刚想说话,女生的目光就从她身上移开,往上看,随后结结巴巴道:“钧、钧漠?” 她见女生眼里闪过慌乱,随即感受到背后袭来暖意。 一阵浓郁的檀木香包裹住了她。 男生低沉富有颗粒感的声线滑过她的耳朵,近在咫尺,使席留璎的后脖颈与手臂上瞬间起了鸡皮疙瘩:“体育课不去,在我位置上做什么?” 她侧头。 男生比她高出许多,席留璎只能看见他胸口那一块身体。 他的校服穿得不规整,领口上的两颗扣子都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项链。 “……” 是他。 席留璎移脚,和他拉开距离,抬头,望进他眼里。 男生的目光极其淡,漆黑的瞳孔看不出情绪,如同深渊,捉摸不透又危机四伏。 “没什么,我喝口水,你怎么回来了?”短发女生的声音将席留璎的注意力拉回。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迟到一会儿了。 于是想从男生右边的空隙溜过去。 不成想,他看出她想走,往右边挪,恰好挡住她的去路。 席留璎迅速转向左边。 男生同时朝左边一靠。 “……” 她焦急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轻推他的手臂,怀里几套校服一包接着一包,“啪”地掉在地上。 “……” 席留璎在心里暗骂,蹲下捡衣服。 男生也俯下身,两人的脑袋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没法顾及额头上轻微的疼痛,席留璎眼疾手快抓走他帮她捡起的校服,揣在怀里,越过他狂奔离开。 经过他那刻,席留璎还隐约听见了一声轻笑。 飞奔回到自己班教室,生物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尽快坐回位置。 桌子上多了一堆作业本,同桌说是班主任给她拿的,席留璎边拿纸巾擦汗边应了声好。 课上了几分钟,她的心脏还是跳得很猛。 一整节课没什么心思听。 总算熬到下课,席留璎在给每一本教科书写自己的名字。看似在写名字,实际上满脑子都是那个男生,还有他身上的项链。 转着笔。 第一次看见那男生靠在教室前门上的样子,第一次与他对视,她的心脏曾用力抽动过一秒。 那种抽动的疼痛感,席留璎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足一月前她刚刚感受过。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她的心脏如何突然剧烈抽动,如何在一秒内深深地疼到骨髓里,如何叫她痛到直接跪倒在地上。 事后才知道,那一秒钟,那同一秒钟,姐姐正从这所学校,这所卓灵高中的顶楼,一跃而下,活活摔死。 她闭了闭眼,放下笔,扶到心口。 此时心脏正有力地跳动。 而一胞同胎的另颗心脏已经死亡- 午饭,席留璎一个人占着一整张饭桌,孤零零、眼巴巴地看着前面那张挤满了女生的饭桌。 她们手臂碰着手臂,明明已经到了无法正常吃饭的地步,却都不愿意来和她一起坐。 席留璎叹了口气。 吃饭没心情。 一手拿筷子,一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翻动餐盘里的菜,将自己不爱吃的葱都挑出去。 食堂入口处传来喧闹的声音,高三一班至高三五班的学生进入食堂。 卓灵高中午饭安排按班分批进行,席留璎转来的这周,恰好轮到这五个班级在第二批吃饭。 席留璎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他。 他个子高,身段修挺,在人群中很扎眼,可以立刻捕捉到。 身边跟着两三个公子哥模样的男生,笑嘻嘻地同他讲话,而他不笑,只是插着兜走,神情淡淡,目视前方。 席留璎的视线忽然被挡住。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端着餐盘坐到她跟前。 她疑惑停筷。 眼睛男生:“我是七班的班长,早上请了假不在。你拿到校服了吗?我托朋友帮忙来着。” 男生长得白白净净,声音也清透。 席留璎笑了笑:“拿到了,谢谢你。” 班长点头:“我位置就在你后面,平时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好。”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问,“你是打算和我一起吃吗?” “嗯。”班长说,眼睛往七班女生那桌扫了扫,“不好意思,我们班女生是八卦了点儿,但她们人是可以的,现在也不是在故意排挤你,只是之前我们班——” “死了一个人。”她神色平静地接。 班长顿了顿,继续道:“啊,是的。” 席留璎放下筷子,嘴里还在嚼东西,手叠在一起,注视班长的表情,咽下去后不紧不慢道:“她是我亲姐姐,我们是双胞胎。” 原以为班长也会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但他没有,只是直直地回看她,没有一点害怕:“猜到了,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注视他两秒,扯出一个淡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玉米。 某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席留璎和班长都往声源看,食堂里大部分人也被吸引。 又是他。 他的朋友在起哄,一名短发女生正端着餐盘站在他们饭桌旁边,背对席留璎,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其他男生起哄、笑,被起哄的他脸上没有神情。 “那是郁钧漠。”班长说,“他是我朋友,也是我们学校的红人。现在他大概又被表白了吧。” 席留璎收回眼,看班长:“不是的。” “嗯?” “我觉得没有女生会端着餐盘表白,所以她可能只是在问,能不能和他一起吃饭吧。” 班长微皱眉,看那边的情况。 短发女生被拒绝了,悻悻地离开,走时恰好经过他们这边,送来一阵熟悉的清香。 席留璎闻到了,眼皮抬起一些。 原来是同一个女生呢。 那么上午她是在往他课桌里塞情书,或者小礼物吧。 短发女生走过去后,班长恍然大悟:“你好厉害,怎么猜到的?” 席留璎笑:“我也不知道。” “我们学校很多女生喜欢他。” “那我姐姐呢?” 班长顿了顿:“应该也是吧。” 席留璎敛眼,思忖片刻,说:“他长得好看,这挺正常的。” 班长讶然:“你觉得他长得帅?” 席留璎停下筷子,抬眼看班长。 班长表情有些八卦,也有些隐隐的期待,在她抬眼看向他后,脸上的情绪又敛去一些,变得不太自然。 她笑,缓和氛围:“只是客观评价啦,难道他那种长相在你们男生眼里不算好看吗?” 班长一愣,也笑:“哦,我只是有点儿惊讶,你说得这么坦然,很多女生都不好意思承认。你和你姐姐好不一样啊。” 席留璎因为这句话若有所思:“你和我姐姐熟吗?” 班长:“不太熟。” 她点头,接着问:“他叫什么?” “谁?” “那个帅哥,名字是哪几个字?” “抑郁的郁,金匀钧,水莫漠。” 席留璎不由自主地重复着他所说的:“金匀钧,水莫漠……”目光看向郁钧漠,樱唇翕动:“郁、钧、漠。” 郁钧漠正在听自己的同伴说话,而她出神地咀嚼着他的名字。 一秒钟,他像是听见了席留璎的喃喃自语,竟然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四目相对。 第3章 艺术初选 ◎青苹果汁。◎ 午饭后是午休时间,班里人都在睡觉。 席留璎没有午睡的习惯,趴在桌上,在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写下姐姐的名字、郁钧漠的名字,还有班长的名字:康济。 一,郁钧漠是学校的万人迷。 二,郁钧漠和康济是朋友。 三,姐姐和郁钧漠的关系…… 她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个小爱心,再加上个问号。 “……” 心烦意乱。 席留璎将这张纸撕下来,折叠塞进裤袋,埋头靠进臂弯。 闭眼。 眼前就出现一个场景。 转学前,高中教室。大家都在自习,班主任忽然冲进来,喊了她出去谈话。 紧接着,她马不停蹄请假出校,回到家,便看见原来属于姐姐的房间被装饰成了灵堂模样,一屋子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掩面哭泣,气压很低。 她托着沉重的双脚慢慢走进去,不敢相信眼前这幕。 母亲靠在父亲肩上啜泣,怀里抱着装有姐姐骨灰的骨灰盒。 那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甚至都不是她在电视剧里见过的那种大大的骨灰盒,是个两只手轻松捧住的小盒子。 里面竟然就装着她的姐姐。 席留璎记得,自己听到噩耗时双腿的无力,回家路上雷雨交加的天气。 更记得,她将自己锁进房间想一个人静静,却看见房间里许多属于姐姐的旧物。 一瞬间,犹如海浪席卷而来的,崩溃、绝望、歇斯底里。 她的姐姐,生前是个很文静温柔、热爱伤害,有梦想并愿意为之努力的人。 卓灵高中给席家的理由却是:自杀跳楼。 那样的姐姐不会自杀! 席留璎愤恨地想。 这所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 挨到放学,空气中弥漫着席留璎不熟悉的、专属于北方秋季的气息。她一个人慢慢走在学生群中,身边都是三五结对的学生。 大家有说有笑,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没写完,有人在拿着卷子讨论题目。 她低着头走路,心里装着事。 “漠,晚上打球不?”一个男生的声音穿破学生们的杂音,直直撞进她耳内。 同时,风送来一阵檀木香。 席留璎垂看地面的眼睛往上睁一些,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 郁钧漠的声音传来:“有事儿。” 男生大声说:“哎呀,你都好久不和我们约球了,你不在,三中那帮孙子逮着我们薅啊!可劲儿薅!” 席留璎保持慢走速度,拿出从班主任那里“解封”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郁钧漠声音有些不耐烦了:“说了晚上有事儿。” 男生“哎呀”一句:“那一块儿吃个饭的时间总有吧?你爸总不可能带你去局上见人。” 郁钧漠一时半会儿没应声。 席留璎仍在朝前走,低头回复母亲发来的转学问候。 信息发出去,就听到身后人冰冷的一句:“你是想死么。” “……” 席留璎把手机收进口袋内,加快了步伐,离郁钧漠一行人越来越远,也没听到男生最后的答复。 学校出去走两条街有一家便利店,学生少,她想着买些速食回家应付,便走进去。 拐过一道货架就看见个穿着卓灵高中校服的男生在挑东西,她看了眼,收眼,又迅速转回去看他。 男生拿下一瓶青苹果汁,侧身,看见她。 “……” 他胸前那条项链反射着便利店内的灯光,十分显眼。 “转学生?”他说。 席留璎看他,愣了下,随后笑道:“是你,郁钧漠同学。” 郁钧漠波澜不惊的眼里总算有些情绪:“哦,你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在学校大名鼎鼎,很难不知道吧。”她拿下一瓶相同的青苹果汁,越过他,去冰柜挑速食,笑了笑,“去那边啦。” 郁钧漠在原地停两秒,走去结账。 付一瓶果汁钱用不了多少时间,席留璎随便拿了几袋速食,赶在他付钱之前站到了他旁边。 他拿手机扫码,腕表露出来。 她看到,目光移,落在两人面前的青苹果汁上。 “滴”一声,扫码成功。 他拿过青苹果汁,席留璎将东西放到台面上,郁钧漠低声说了句“走了”。 她回:“好,再见。” 走时他乜她一眼,她用余光看见- 掏钥匙进入别墅,关上门,随手将买来的速食放在钥匙架旁,换鞋,起身,拿走塑料袋,才看见钥匙架旁边被盖下去的一个相框。 眼神暗了暗,踌躇片刻,还是伸手把相框翻了过来,端端正正地摆好。 照片上有三人,姐姐,爷爷,奶奶。 祖孙三人是在别墅的院子里照的相,爷爷奶奶坐在秋千上,姐姐站在两位老人背后,左手牵爷爷,右手牵奶奶,脸上笑意淡淡。 姐妹俩10岁那年,姐姐席离芝从江浦市搬到长夏市来与爷爷奶奶一起住。 从那之后,席留璎只能在春节假期或元旦假期与姐姐见面,其余时候,姐妹俩习惯每周打一次视频通话。 她把鞋放进鞋柜,离开玄关,进入姐姐生前住过的房间写作业。 这座别墅曾经经历过一场火灾,大火过后,几乎所有原来的生活痕迹都被烧光,席离芝的房间也不例外。 搬进来前席留璎托人装修过,现在这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卧室内只是简单放了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和一张床。 长夏市的教学进度比江浦市稍慢一些,席留璎很快写完了作业,正准备去切点水果吃,放在作业本旁边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 新好友提示:我是康济。 她通过了康济的好友申请,紧接着被拉进一个名叫“曼陀罗全球粉丝后援会”的群聊。 「康济:欢迎新同学!」 稀稀拉拉几个人跟着康济发了几个欢迎的表情包,就没有后话了。 席留璎点进康济的头像。 「席留璎:为什么是曼陀罗?」 「康济:因为咱们班主任讲课很慢,又喜欢拖堂,还喜欢唠叨。」 席留璎笑了一下。 切了盘水果回来,班群里多了好几条消息,大多数人在讨论一周后的“卓灵”艺术节。 有人说要趁机逃课出去玩,有人说一定要认识认识学校名人,毕竟只剩下一年了。 学校名人…… 大概就是郁钧漠那类人。 班群的消息还在弹出,康济的私信来一条新消息。 「康济:有兴趣参加艺术节吗?拿奖的人都有奖学金。」 她打字回复。 「席留璎:我没什么才艺诶。」 「康济:你姐以前拿过银奖呢,那是我们班第一个艺术节奖项。」 「席留璎:这样子呀。」 「康济:帮帮忙呗,我们班人均才艺废,同学们都不想报,老班给我下压力了。艺术节拿奖含金量可高了,如果你能拿奖的话,全班都能加德育分!」 “……”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靠椅背,青苹果汁被她立在书桌上。 傍晚的阳光照射在它顶端,细微的空气颗粒在光束下缓慢漂浮。 姐姐喜欢喝青苹果汁。 而郁钧漠偏偏拿了瓶青苹果汁。 如果参加艺术节,是不是就有机会认识一下这个男生,以找到一些线索。 想到这里,她重新抓起手机。 「席留璎:那我参加吧。」 发完消息就起身,去储藏室找出一架尘封已久的大提琴。 上一次摸琴已经是初中的时候了。虽然这几年还有在课余时间断断续续拉过,但比起那段时间还是生疏了很多。 奶奶原先是大提琴演奏家,席留璎记得妈妈同她说过,小时候抓阄时,奶奶特意在各种道具里加上了琴弦,许愿两个宝贝孙女能有一个抓到它。 姐姐是率先抓到琴弦的,那时席留璎还在起跑线发愣,抬头望着大人们傻笑。 奶奶激动地鼓掌,抱起姐姐举高高。那时,席留璎还屁颠屁颠在地上爬,继续冲大人们傻笑。 不仅奶奶的工作和音乐有关,席留璎的外婆也是音乐方面的工作者,是一所音乐学院的钢琴课教授。 所以席家两姐妹从小就与各种西洋乐器打交道,席留璎小时候的时光,基本是和乐器一起度过的。 手机仍然在跳出新消息,大家对于“卓灵”艺术节的讨论如火如荼。 席留璎又向康济请教了一些有关艺术节的事情,把大提琴从里到外擦干净,架在客厅中央的三角钢琴旁,开始练习- 几天后,午休。 席留璎正在翻看从家里带来的提琴谱,后背被人碰了碰。 她转头。 康济悄悄对她说:“你选好曲子了吗?下午就要去初选了。” 席留璎点点头。 康济:“加油,我们班这次艺术节能不能拿奖就看你了。” “今天班主任课上不是还报了三个人吗?” “他们是校乐队的,不算班级奖。” 席留璎:“……” “去年运动会我们班是垫底,上学期篮球赛拿的是倒数第二,九月份第一次月考我们是倒数第三。”康济掰着指头数。 席留璎尴尬一笑。 康济继续说:“所以你一定要带我们班杀出重围啊!席留璎同学!” 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她的肩膀。 席留璎缓慢转回去,看着面前的谱子,若有所思。 下午第一节 课上完,席留璎被校艺术团的人通知去礼堂参加初选。 她是最后一个被通知的,背着提琴包从前门走入学校礼堂时,里面已经坐了许多人。 席留璎进门后,大部分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好多多看见她时,视线就不由自主凝住了。 但她本人的视线只凝在坐在首排、被众星捧月的短发女生身上。 席留璎眯了眯眼。 短发女生的脑袋正在转来转去,头发来回晃荡,正和身旁的女生们交谈,脸上带着漂亮的笑容。 她把卓灵的校服穿得一丝不苟,外套规规矩矩套在衬衫外,衬衫的扣子全部扣上了,胸前整齐别着校牌和学生会工作牌。 猝不及防,席留璎身后的门忽然被风带上,发出“砰”的巨响! 那边一堆女生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席留璎与她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短发女生嘴角的笑意缓缓僵住。 就因为这个微表情,女生们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朝席留璎投来打量、审视的视线。 礼堂里瞬间噤若寒蝉。 只有目光在说话。 “……” 席留璎孤身站在门旁。 女生们在微妙的氛围中散开,都坐回自己的位置。 然后席留璎就看见短发女生两侧的两位男生。 礼堂观众席首排,只坐了他们三个人。短发女生坐在首排正中央,像一位权利至高无上的女王,两侧的男生是她的左膀右臂,身处副位,却都浑身上下散发上位者的从容与漠然。 短发女生左侧坐着郁钧漠。 他叠着腿坐,低头,锋利的五官被隐在头发之下,手扶太阳穴,在闭目养神,悠闲而慵懒。 短发女生右边的男生她没见过。 他比郁钧漠瘦些,精瘦,脸颊瘦到凹进去,猴子一般,正单手把玩着手中的魔方。 席留璎端详这两个男生的半分钟时间里,短发女生礼貌地冲她颔首示意,意思叫她赶紧过来落座。 于是她动身了,与此同时,那猴子般精瘦的男生朝她投来不轻不重的一眼,而后目光凝住。 “……” 礼堂静得出奇。 席留璎仍在走。 男生的视线就追随着她,一直盯着她,直到她走过首排,往台阶上走时,他才收眼神。 席留璎走到后面,只坐了一个人的一排,扳下最靠边的座位坐下。 她终于明白,那天郁钧漠出现在七班教室时,学生们都下意识噤声的原因。 他是身处高位的统治者。 全员到齐,短发女生站起来宣布人员到齐,艺术节初选开始。 “第一位,高三九班的……”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上台,坐到钢琴前开始弹奏。 席留璎听出这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琴声响起后礼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男生弹奏,而郁钧漠似乎不感兴趣,甚至都没有往台上男生那边看一眼。 短发女生一直在拿笔记录,时不时凑过去同他交谈。 他连背影都看得出来是爱搭不理。 心情似乎不太好呢。 席留璎支着下巴看他们,心想。 短发女生的身体倾向郁钧漠,而后者的身体倾向另一边,呈防御姿势。 似乎……不太喜欢她呢。 席留璎想。 她正要收回眼,打算看看自己的谱子,郁钧漠忽然抬头,转过来,像是心有灵犀一般,精准地与她对视上。 席留璎心一跳。 紧接着,郁钧漠的动作牵动短发女生的注意力,她也转头朝她看过来。 席留璎翻谱页的手指顿住。 三人相视几秒。 以席留璎大方友好的微笑回应结束。 第4章 合作伙伴 ◎我只和最好的人合奏。◎ “你在看郁钧漠吗?”身旁一个女生倏然说。 席留璎看向身旁对她说话的女生。 女生长着圆圆的脸,和席留璎隔了一个空位。她笑着说:“你好漂亮啊,我是八班的,你什么节目?” 席留璎:“大提琴。” 圆圆脸有些惊讶:“大提琴?那你有机会和郁钧漠合奏诶。” “嗯?” “郁钧漠钢琴弹得很好的,本来沈一狄本来要和他合奏小提琴,但她手伤还没好,就得再找一个。但是好像没人报小提琴,报古筝的倒挺多的,大提琴更少了,可能就你一个。” “沈一狄?” “就坐他旁边那个呀,你不认识吗?沈一狄是学生会会长,也是艺术团团长,郁钧漠是副会长。” “噢。” 台上弹钢琴的男生结束了。 两人的对话暂停。 席留璎看到郁钧漠微微摇了摇头,沈一狄便在纸上划了划,高声冲后头说:“下一个,高三七班,席留璎。” 圆圆脸女生给她加油,她往前走时回了句谢谢。 在台上坐下,郁钧漠抬了头。 沈一狄眉心微皱转着笔,似乎心情有些烦:“开始。” 架好大提琴,行云流水拉了一首。 优雅收尾站起身时,礼堂鸦雀无声。等她准备离开大提琴时,观众席忽然有人喊了句:“厉害啊!” 席留璎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观众席,发现是圆圆脸女生。 她正激动地鼓着掌,随后,整个礼堂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郁钧漠慢条斯理地鼓掌,沈一狄面带微笑,笑意不达眼底,修长的手指夹着水笔,直视着她,也在鼓掌。 席留璎下台,回到原来位置。 圆圆脸女生兴奋地对她说:“你肯定能被选上合奏的!拉得真好啊!” 她笑笑:“我其实更想上独立节目。” “你不想和郁钧漠合奏吗?” 摇了摇头。 圆圆脸觉得这简直暴殄天物:“他可是郁钧漠!郁钧漠啊!” “他怎么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我们学校是私立高中,上头卓灵集团的董事长就是郁钧漠他爸!而且他长这么帅,你跟他合奏多赚啊,往年的艺术节都没人有机会和他上同个节目的。” 圆圆脸话及郁钧漠时滔滔不绝,说他平时在学校不论做什么出格的事老师都能视而不见,不论多大的事他都有能力压下去,是卓灵高中名副其实的太子。 席留璎听得认真。 “还有。”圆圆脸的语气忽然神秘起来,“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有个女生因为他……” 附近有人看过来了。 圆圆脸的话因此戛然而止,她看看周围人的目光,假笑一下,声音压的更小:“反正就是出事了,出大事了,但他还是能好好地来上学,除了被竞赛班退掉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损失,还在最厉害的一班待着,艺术节居然也能参加。他心态是真强,要是换作我,根本没脸再来学校,会被唾沫淹死的。” 席留璎静静注视圆圆脸片刻,语气淡下去:“原来是这样啊,我前几天刚转来,不太了解。” 圆圆脸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转学生,怪不得我没见过你。卓灵的美女特别少,能排上号也就沈一狄了,听说之前七班那个……啊,七班有个女生也很漂亮,好多男生喜欢她,不过我没见过……你能和她们俩一块儿算进前三!” 席留璎笑回:“你也很漂亮!” 圆圆脸笑起来像个小肉团,她心花怒放:“哎呀……谢谢你……” 所有节目表演完,艺术团成员讨论出了初选结果,沈一狄举名单高声宣布通过初选的节目名称与节目演员。 有人遗憾落选,失落地离开礼堂,有人擦边入选,抓着同伴的胳膊高兴地上蹿下跳。 圆圆脸的名字被报到,她可以表演一个单独的中国舞节目。她激动地拥抱住席留璎,说赶紧把自己的好运传送给她。 整个名单报完,席留璎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圆圆脸“啊”了一声:“怎么会没有你呢?” 沈一狄的声音盖过圆圆脸的:“没有被选中的同学不要灰心,这次艺术节大部分名额我们拨给了高三同学,高一高二的同学可以明年继续加油。现在入选的同学可以来抽签选择上台顺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席留璎身上:“高三七班的席留璎同学,你过来一下。” 席留璎感到意外,走过去,来到沈一狄面前时,郁钧漠坐着看她。 “你的琴拉得很好。”沈一狄说。 席留璎:“谢谢。” 沈一狄:“钧漠说你可以和他合奏。你愿意么?” 她勾唇,礼貌地笑着:“抱歉,我不太愿意。” 在场的大家都愣了。 沈一狄反应最快:“那就不强求你了。” 话刚落,郁钧漠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而他只垂眼看席留璎。居高临下的目光让席留璎有些不舒服,她毫不示弱地回视着。 他双手插兜,声线懒洋洋的:“你拉得最好。” “抱歉,我觉得你弹得应该不是最好。”席留璎眸光温和,“我只和最好的人合奏。” 毫不掩饰锋芒的对话。 学生们来回看他们两人。 郁钧漠目光里的情绪深一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如此冒犯的一句话竟然没有让他动脾气,明明不管从外形还是身份看来,他都应该是个不好惹的有权有势者。 再加上圆圆脸女生说的那些话。 他在学校惹过很多事,老师不管,所以学生就会避,大概也没人敢像她这样直言不讳。 席留璎想到这里,回视郁钧漠的目光更加犀利、不退让。 男生的目光仍旧淡漠,慵懒,带着审视,视线有攻击性,扫视她。 礼堂里没人敢吭声,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局势,连沈一狄都不敢开口。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席留璎友好地抬了抬眉,带着自己的谱夹往礼堂前门走。 手刚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响起郁钧漠抬高的声音:“我也只和最厉害的人合奏。” 她脚步顿住。 唇角勾起仅一秒,压下去,转身。 “诶,这话我爱听。”她笑,“那今天放学之后我们合一下试试,怎么样?” 郁钧漠没有应,却淡淡勾了唇。 席留璎开门出去- 刚推开七班教室门,里面骤然爆发出尖叫与欢呼。 席留璎被结结实实地吓到,康济从最后一排冲过来恭喜她:“你被选上了!太牛了!” 席留璎不太适应同学们突如其来的友好,她下意识看向平时总喜欢说她小话的一些男生女生,他们脸上竟也带着欣慰的笑容,看向她的目光柔和了不少,于是也冲康济笑。 晚自习,七班因为席留璎入选艺术节非常浮躁,来和席留璎搭话的人变多了,但大家大多挤在康济身边,他问一句,才附和一句。 直到班主任走进教室,七班才恢复安静。老师妙语连珠地骂了一通,在讲台桌前坐下。 被选上了她自然也高兴,能融入班级更应该高兴。 这样才能更好地隐藏。 更好地狩猎。 她将作业本翻过去一页。 这一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塞了张纸条。她将纸条打开,发现是她同桌隽秀的字迹:听说你要和郁合奏? 郁,指的是郁钧漠吗? 席留璎侧头看了看同桌。 她正在专注做作业,察觉到席留璎的目光,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咳嗽了一下。 席留璎在纸条上写下:是的! 推过去给同桌,同桌写上两行字,又推回来给她:别多想,我提醒你只是为了还你之前帮我应付老师的人情。我建议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席留璎回:为什么? 同桌写: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席留璎:谁呢? 纸条递过去,同桌看见这句话,立刻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自己的笔袋,不再理会席留璎了。 席留璎戳戳同桌的手臂,重新撕了张纸给她,却被同桌再次收走。 问不出名堂,席留璎放弃了,叹气。 放学后,同桌收拾得很快,席留璎来不及拉住她再问些什么,她就跑出了教室。 “……” 算了,反正还有半年时间。 她不急,事情总会慢慢查出来的。 席留璎往教室外走。 刚拐出教室就撞上了一个人。 沈一狄。 她主动朝沈一狄挥了挥手。 沈一狄看见她了,愣一下,冲她笑了笑,和自己的同伴挽着手离开。 席留璎看着沈一狄离去的背影,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 肩头忽然被人拍了拍。 转头,康济笑嘻嘻的:“自己一个人回去?” “是的呢,班长。” “你在看谁啊?”他顺她目光看,“沈一狄啊,她怎么了?” “今天初选的负责人是她,跟她说过几句话,就打个招呼。”席留璎继续往前走,康济跟在旁边。 “我跟她也认识,我们俩和郁钧漠都是同一所初中的。”他说。 席留璎问:“郁钧漠有女朋友么?” 康济一愣:“突然问这个?” “嗯,随口问问。你说很多女生喜欢他,应该是没有?” “曾经有。”康济答。 夕阳余晖之下,席留璎再次停。 两人站在教学楼主楼梯上面,阳光洒在她的后脖颈、康济的脸庞。 “怎么了?”康济问。 “没什么。”席留璎耸肩,笑了笑。走下楼梯,康济依旧跟着,到楼梯最底部时手机振动,来消息了。 她当着康济的面点开新朋友申请。 郁钧漠三个大字同时出现在他们眼前。 康济看着席留璎面无表情地通过好友申请,那边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不一会儿就发来一条消息: 「郁钧漠:一楼音乐教室。」 席留璎回复OK,关上手机。 “他约我见面。”她说,“你要一个人回去了诶,班长。” 第5章 明媚与阴暗 ◎席留璎觉得他真的是个神经病。◎ 两人对立在夕阳之下,她的发丝包裹着金光,他的眼睛倒映出金黄光点,周遭无数学生去去往往。 康济看她的眼神变得严肃些。 他说:“我劝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席留璎:“?” 身边人掠过引起的微风掀动她的发丝,康济和席留璎对视的视线内蕴藏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语,他不表露,她也不猜。 “注意安全。”康济只留这四字。 “……” 席留璎看着康济走掉了。 他的背影耐人寻味,但她没有停留太久。 进音乐教室,敞开的窗户漏进金黄夕阳,郁钧漠在练琴,练习曲弹得流畅,她进来时他没有停下。 她放下琴包,耐心等他练完。 乐曲声结束时夕阳落下去了,蓝调时刻,音乐教室内的香薰散发淡淡的清香,但她更在意他身上的那股檀木香。 郁钧漠看她:“怎么不架琴?” 从进来到现在就一直靠在门边看他弹琴,此刻应声抬步,缓缓走到钢琴旁边,手搭琴盖,视线落项链上:“你的琴弹得真好啊,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弹得最好的一个。” “因为你只和最好的人合奏。”他回。 “没错。”她笑,“我们合合看吧。” 她转身去架大提琴。 合奏一小时,两人配合空前默契,乐声缠绕得有来有往。 结束。 “我们真有缘分呢,郁钧漠同学。”她的手撑在弦上,看他,“合奏这么顺利,还都喜欢喝青苹果汁。哦,还有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我姐姐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这就是你姐的。”他答。 “……” 对看。 沉默长达一分钟。 “她是你的女朋友。”她轻声道。 “前任。”他不慌不忙地纠正。 “……” 她绷紧了呼吸。 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弄得很恼火。 “那你怎么会不认识我?”她耐着性子问,“看到我这张脸,不会想起她吗?” 郁钧漠的语气风淡云轻:“哦,现在认识了。” 这让她想起刚转学那天在女卫外面听到的对话。 ——“就跳楼那个啊。可能是双胞胎。” ——“她叫什么?” ——“没记。” 愤怒迅速燃烧起来。 他作为姐姐的前任,面对她的死,态度竟然如此平静淡漠。 他竟然可以如此不当回事! 把琴靠到一旁去,大步上前揪住郁钧漠的衣领! 他直接被她从琴凳上扯起来! 她红眼瞪他,气得胸脯大幅度起伏,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挥起拳头就要捶在他脸上,郁钧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开! 连着踉跄好几步! “你是来这里复仇的,能不能冷静做事儿?”他冷声问。 她站直了,喘着气。 他松了松被攥皱的衬衫领口,淡着脸,站在钢琴旁,开始解项链。 她看着他解,他解下后扔给她,她稳稳当当地接住。 项链还留有他身体的余温。 席留璎愤恨地将项链握紧,任凭雪花吊坠的尖角刺痛她的掌心。 他拿走琴谱,盖琴盖,走到她面前:“妹妹,希望合作愉快。” 合作? 愉快? “滚!”她推他一把。 郁钧漠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愠,她上前抓住他的后颈头发,毫不怀疑地用力向下一扯! 他吃痛,推开她! 两人倏然分开! 他捂着后脑勺喘气,她的后腰撞到了琴架,缓一秒立刻再次上前要揍他,却被他一把掐住脖子! “掐死我!”她喊,“你掐死我啊!” 郁钧漠没有照做。 阴郁的目光来回落进她的双眼,掐住她脖子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是刚好将她牵制住。 他低下头,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她眼睛里除了红就是怒,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近距离对视,鼻息缠绕在一起,如同他们天作之合的乐声,他们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出击。 “灵芝不止一次和我提过,她的妹妹很聪明。”他冰冷道,“席留璎,好好利用你的聪明。” 灵芝…… 姐姐的小名。 她吐一口口水在他脸上! 郁钧漠猛地甩开她! 她摔到地上! 人倒下时也直接把琴架撞倒,琴谱白花花地散落到地上,膝盖处突来剧烈痛感。 她勉强站起来,喘气,郁钧漠站在那儿,不动,只从上而下冰冷地俯视她,眼睛里充满了恼怒。 他从口袋拿纸巾擦掉脸上的唾沫,大步流星朝门走,走时用力撞开她的肩膀! 她被撞得向后趔趄。 郁钧漠摔门而出:“哐!” “……” 席留璎气喘吁吁,呼吸有些困难,捂着胸口瘫坐到钢琴琴凳上,摊开自己的手心。 项链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一条纯银项链,吊坠是一朵八角雪花,雪花花瓣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玻璃球体,里面有许多斑驳的纹路。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纹路…… 不解,但没心去想那么多,胸口大幅度起伏。 席留璎蜷起手心,将项链握得比刚才还要紧。 用袖子擦去额间的粘湿。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你是来这里复仇的,能不能冷静做事儿?” “……” 太冲动了…… 她刚才太冲动了。 不可以这样,她对自己说- 第二天,下午的体育课,七班学生们换上运动服集中在室内体育场。 运动服上装为长袖,下装为短裤。席留璎换上短裤后才发现,膝盖上的伤没有处理。 擦破的地方依旧擦破,流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还有许多淤青。 她叹了声,现在也来不及去拿创可贴,直接这样走出了换衣间。 席留璎跟着七班女生穿过体育场去器材室拿篮球,快到时,体育场门口掀起一阵喧闹。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一班的学生成群结队出现在那里,郁钧漠被一名与他差不多高大的男生搂着肩,不远处跟着沈一狄与她的伙伴。 “我靠,我们这节课和一班一起上吗?” “大饱眼福啊,可以看帅哥了。” “小心被发现哦。” “我就偷偷看,欣赏一下帅哥也不行呀。” 七班女生窸窸窣窣地小声说着话,席留璎进入器材室拿完篮球,跟女生们一起排队站到体育老师面前。 一班的队伍就在他们旁边,他们上的是排球课。 郁钧漠头上的绷带还没有解。 她看到时就开始后悔,昨天晚上就应该直接对他额头下手,打他伤处,不然自己也不会自损八百。 他穿运动服,倒将绷带生生衬成了发带,身形板正,一截小腿露在短裤外,肌肉线条流畅。 沈一狄在他旁边。 她头发短,在脑后扎个小揪揪,漂亮,清纯,手乖巧背在身后,抬着头悄悄和他讲话,神情有些忧虑。 他始终目视前方,脸都不侧一下。 课堂还剩十分钟时老师放大家自由活动,七班队伍散开,三五成群去器材室还球,席留璎在队伍最后面。 一班的人在组队打排球赛,沈一狄坐在球网中间观战,郁钧漠坐她不远处,几个男生在和他交谈。 他的兴致始终不高,双腿张开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地板,百无聊赖。 忽然,一股香气闯进他鼻腔。 他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愣了愣,侧过脸,看到席留璎已经走了过去。 他微微皱眉。 她的腿匀直又雪白,膝盖上暗红色的血痂非常晃眼。 目光追随她的背影。 手缓缓抬起,捏住整个右耳使劲揉了揉。 一个星期前刚打的耳骨洞很快开始疼痛,发热、肿胀,郁钧漠拾起地上属于他的排球,无视朋友正在说话,边抛球,边从沈一狄面前经过。 “钧漠。”她站起来。 他停下。 “你的耳朵好像肿起来了。” 淡淡道:“哦。” “我带了药膏和医用棉签,你快去处理一下吧。”沈一狄从运动裤口袋拿出东西,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 郁钧漠低头看一眼,沉声:“谢谢。” 沈一狄注视郁钧漠走向器材室,欣慰地叹了叹气,转身和小姐妹发疯。 七班的人从器材室鱼贯而出,席留璎站在门口等大家都放好后才进去,刚把篮球放进篮筐,就听到背后传来关门声。 她猛地转身。 郁钧漠抱臂倚在门上,歪头看她。 席留璎往后退了一步,撞到篮筐,铁质篮筐发出丁玲哐当的声响,里面的篮球骨碌碌滚动。 阳光投射在郁钧漠身上,照亮他的半边脸。见她的动作,他眉心一皱,歪头,慢吞吞地开口:“昨天也没见你这么怕我。” 席留璎扶着篮筐站直身子。 下意识的动作太蠢了,她想。 郁钧漠反手锁了门,席留璎秀眉微拧,警觉地盯着他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自己,直到距离她只有半米。 他深褐色的瞳孔往下一转,席留璎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见他在注视自己敞开的运动服领口。 “喂!”她气愤地推了他一把。 郁钧漠波澜不惊,把排球扔进排球筐,视线上移,直视她:“项链戴上了啊,挺衬你的。” 席留璎冷冷道:“这本来就是我姐姐的东西。” 他应一声,蹲下来,拧开药膏,挤出一点在食指指节上,把药膏涂在她的血痂周围。 “?” 眉心始终皱。 郁钧漠帮她涂完药膏,起身,抓过她的手腕,把药膏塞在她手心:“不要涂在血痂上,涂周围,不然会软化成脓。” 器材室里很热,阳光直射,席留璎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室内温度高,郁钧漠身上檀木的香味就显得更加浓郁了。 她往旁走一步:“你不用讨好我。” “别这么自以为是。”他抱臂,“你谁啊我讨好你?” “那你现在是在犯病么?” “在道歉,看不出来?蠢。” “你才蠢!”席留璎气恼地回,郁钧漠笑了声,可表情没变化:“我道歉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和我道个歉?扯平。” “是你活该被我揍。”她说。 原以为他会呛她,但他却瘪嘴点了点头。 席留璎觉得他真的是个神经病。 她要走。 “你现在可以闹脾气,但合奏的事情不能拒绝。”郁钧漠的话让她停下,“这次艺术节校董都会来看,节目单已经报上去了,不能改,不然艺术团和学生会都难做。觉得我再恶心你这口气也得咽下。” 席留璎转身看他,他的表情恢复了初见时那样的平淡,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没把昨晚的争执放在心上。 她盯他几秒,忽然发现他的右耳在流血。 “这玩意儿还是留给你自己吧,”她把东西扔回去给他,他敏捷接住,“你耳朵流血了。” 开门走了。 出器材室时下课铃刚好打响,一班的大部分人往这边走来,他们要归还排球。 七班的人慢吞吞地往体育馆门口移动。 席留璎汇入七班人群,体育馆门小,学生挤在一起,移动速度缓慢。她低着头走路,几分钟后,听到郁、沈两人在她后面的交谈: “钧漠,你的耳洞好些了吗?” “嗯。” “你总是忘记随身带处理的东西。” “嗯,谢了。” 顺着人群出体育馆,席留璎刚走到馆外空地上,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声音模糊。 她停下,转头,身边的人都走过去,人群逐渐吐出个沈一狄来。 她笑着走近她,身边有许多女生。 沈一狄抓住她的手:“看来我没有记错你的名字,席留璎,留下的留,王字旁的璎,意思是像玉一样的石头,对吧?” 席留璎很意外:“是。”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现在,”沈一狄低头看了眼腕表,“上课还有八分钟,我很快的,可以吗?” 席留璎点头。 沈一狄让她的同伴们先回教室,把她拉到体育馆旁边的自行车棚下,笑着说:“这样就晒不到太阳了。” 席留璎也用同样和善的笑回应她:“你好贴心,找我什么事?” “就是……上次你走错教室的事情。”沈一狄挠挠鼻尖,“都是女生嘛,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喜欢钧漠吧……我当时在塞情书,很明显吧?” “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嗯……我也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做个万一的准备,还是来和你说一声比较好,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噢。”沈一狄笑,“你想不想来艺术团?你大提琴拉得很好,可以先加入弦乐团,之后再升团长,进艺术团工作。” “我知道你刚转来,卓灵有些事不太了解。在我们学校艺术团和学生会差不多的,平时可以加德育分。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走后门,免选拔进弦乐团。” 席留璎:“哦……这样啊。” 沈一狄话中的拉拢之意很明显,席留璎微笑着,佯装思索:“嗯……但我可能更想把精力放学习上。沈同学,谢谢你的好意,马上上课了,我们班楼层高,先走啦,谢谢你!” 冲她挥手,小跑着离开,余沈一狄独身站着。 起风了。 沈一狄看着席留璎小跑上教学楼的背影,目光变得饶有兴趣,踱着步,走出自行车棚。 阳光开始照到她脸上。 一半明媚,一半阴暗。 手还是背在身后,校服外套被风鼓动,颊边发丝也动。 真是和她姐姐…… 不,比她姐姐还要漂亮很多。 第6章 卡夫卡 ◎我触及什么,什么就破碎。◎ 沈一狄回到一班教室,她的朋友们都围过来,嫌弃地说:“一狄,你人也太好了,还找七班那女的干嘛呀。” 沈一狄余光看了看坐在最末排的郁钧漠。 他正翘着脚晃椅子,身边也围一群男生,他们在讨论艺术节之后的全市高中排球联赛。 郁钧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沈一狄对朋友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 上课,学生们都回到自己位置上,沈一狄托着腮回想刚刚郁钧漠的那个笑。 他只有在谈到排球时才会笑。 “……” 黑板前老师讲课的声音从沈一狄的左耳进,再从她的右耳出。 她眼前浮现起郁钧漠的另一个笑。 礼堂,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席留璎露出的那个淡笑。 以她对郁钧漠的了解,他那个笑里有兴趣和欣赏,试探和伪装。 后面两个感情对她不重要,重要且起威胁的是前面两个。 沈一狄握紧了手中的笔,用力翻过教科书书页- 「郁钧漠:明天开始每晚在音乐教室排练,把晚自习请掉。」 放学后拿到手机,席留璎边走边回消息:我一三五都要去奉宁市滑冰,那边的场地好。 这段话还没打完,郁钧漠又发了条过来。 「郁钧漠:可以么?」 打字的手指逐渐停下,悬在屏幕上方,席留璎看着不断跳动的光标。 “……” 她把输入框内的文字发出去。 不一会儿,他回过来。 「郁钧漠:请假。」 毫不客气的一句话。 她微微有些气愤,用力敲字。 「席留璎:你想害我直说,省级体竞队预备役,你要我请假?」 「席留璎:没法请。」 「郁钧漠:排完我送你。」 “?” 奉宁虽然和长夏市紧紧连接着,但高铁也需要四十分钟左右,自驾的话,打底需要一个半小时,来回就将近三个小时。 卓灵高中下午放学时间是五点半,算上吃饭时间,排练一般在六点开始,他们约好每次排练至少两小时,这样就只能八点左右从学校出发。 而从卓灵开车到高速口需要半个小时,奉宁的高速口再到训练冰场还要二十分钟。 “……” 紧接着,手机又振动一下。 「郁钧漠:就这样。」 “……” 很不容商量- 翌日。 排练结束,两人一起出校门时已经有辆黑色的布加迪停在卓灵校门口,他从裤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解锁,席留璎缓缓停下。 郁钧漠走出去几步,回头:“怎么?” 席留璎:“你有驾照?” 他轻蔑扯嘴角:“你坐了不就知道。”说完就不管她了,径自坐进车,发动。 席留璎在外面站了会儿,还是坐了进去。 他亲自把她送到奉宁,她训练三小时结束后从场馆出来,发现布加迪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上车,他再亲自送她回长夏市。车停到小别墅门前,他在她解安全带时看了眼她家门牌号,说:“台恩路……你家这是长夏老别墅区啊。” 席留璎没理,开门下车。 车门下降,郁钧漠继续道:“我拿这几晚时间换你认真和我合奏,排练的时候不要再问其他事。” 她站在晚风当中,手里提着装有冰鞋的背包。 “行么?”他微微探身过来看她的脸。 席留璎仍是没有理。 车门关上,他看了她一会儿,讥讽:“哑巴了?” 她刚想骂人,郁钧漠就像是知道她下一步会这样,轰动油门开走了,留下一屁股车尾气给她。 “……” 这天晚上她失眠了。 早自习康济来收她作业时,对她快垂到嘴角的黑眼圈表示非常震惊,建议她去看看医生。 席留璎抓住所有休息时间补觉,整天都昏昏沉沉的,双腿无力,去餐厅路上险些撞到好几个学生,她一边小声说着抱歉,一边竭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还是撞到了人,她始终低着头走路,头顶到那人坚硬的胸膛时,痛感麻麻地传来,席留璎连忙往后退,鞋尖踢到什么东西,那东西飞速滑出好远。 “对不起!” 被撞到的人没有回应,抬头,才发现竟是郁钧漠。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冷冰冰道:“希望你晚上排练不要是这种状态。” 席留璎毫不示弱:“还不是因为你!” 她用力推开他朝前走,郁钧漠也没说什么,两人在走廊上渐行渐远。 但席留璎走出几步就没再往前,她蹲下捡起地上的校牌,回头喊:“郁——” “……” 不对。 校牌上的名字是“郁耀清”。 郁钧漠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席留璎看着校牌上的名字,眯眯眼。 高二年段的午餐铃打响,她赶紧把校牌揣进裤兜,冲向餐厅。 午饭,席留璎端着餐盘坐到康济面前。 把校牌放到他餐盘旁边:“郁耀清是不是郁钧漠的谁?” “你怎么知道?”他讶然。 “郁这个姓挺少见的。” “郁耀清是郁钧漠的弟弟。” “他还有弟弟?” 席留璎拿起校牌,端详上面的字。 高三二班,郁耀清。 “郁钧漠是迟了一年上学,才会和我们同届的。”康济说,“他是95年的。”. 95年,比她大两岁呢。 难怪已经拿到驾照了。 她说:“你对他们很了解吧?” 康济狐疑地瞥她:“你想……” “郁钧漠曾经也算是我‘姐夫’,不是吗?”席留璎眉眼带笑,撑着脸说。 康济的表情僵住了,他目光躲闪,压低声音:“你问他的?” 席留璎不置可否,吃饭。 康济很迟疑:“席留璎,你有点不一样了。” 她一愣:“什么?” “还是你原来就这样?”康济追问。 席留璎眯了眯眼,撑着脸离康济近了些,细细地端详、观察着康济因她靠近而微微抽搐的嘴角,余光瞥见郁钧漠的脸似乎转向了她这边。 她扯起唇角笑了笑:“这样,你告诉我郁钧漠和我姐姐的事,我就让你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的,怎么样?” 康济拿着筷子的指尖泛了白:“虽然我和他是朋友,但家里经济情况有差距,只能说是可以互相帮忙的关系,没那么铁。” “……”席留璎收起托腮的手,靠回椅背,“经济情况?他家背景很硬?” “岂止很硬。” 她扬眉。 “郁家的两个儿子都不好惹,你惹不起,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为了你姐姐去接近他们,也不要查他们。”康济的眼神真诚,“我说认真的。你现在已经知道你姐和郁钧漠在一起过,就到此为止吧,不要再问下去了。” 她噘嘴,若有所思。 轻轻撩起眼皮,往郁钧漠方向看去。他在关注她这边,短暂同她交汇目光后,平静地转了回去。 他同桌的男生们在说笑,不远处坐着沈一狄同她的伙伴们。男生们仍然是聊得热火朝天,郁钧漠仍是他们当中最冷淡的一个,正漫不经心地听着、应着。 “好。”席留璎拿起餐盘准备走。 康济连忙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跟上她:“那个,昨天体育课我看你腿上有伤,买药了吗?” 她顿了顿,想起闷热的器材室,蹲下来的郁钧漠,膝盖软软的触感,缓缓说:“有的,谢谢你。” 康济摸了摸后脖颈:“那就好,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那里还有些外涂的药。” “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出了食堂。 “漠。” “?” “看谁啊?”坐在郁钧漠正对面的卢合问。 郁钧漠收目光:“没什么。” “席留璎啊?”卢合笑,同桌的其他男生也跟着笑。 郁钧漠扫去一记眼刀,男生们不约而同敛起笑,但卢合没有:“她是你前任的妹妹吧?听七班人说她刚来那天他们都快被吓死了……” 郁钧漠没说话,敛眼,右手缓慢转动左手的腕表。 “太瘆人了,刚死过的人忽然又出现,换谁不害怕啊,七班现在没人敢理她。倒是你那初中同学,姓康的那个小白脸儿,他好像这几天都和她一块儿吃饭吧?他想追她啊?”卢合说。 郁钧漠还在转动腕表,没有搭话,同桌的男生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渐渐地不再吃饭,观察着他的脸色。 “不过看着……”卢合探出脑袋去看席留璎离去的背影,脸上泛起笑,“屁股够翘,身材不错啊……” 郁钧漠的起身毫无征兆,餐盘抄起来没有犹豫就猛地往卢合头上盖! “哐!” 餐盘狠狠砸在卢合头上,他惨叫一声,剩菜飞溅,餐盘哐当当砸落到地面,整个食堂的学生都往这边看,同桌的男生们全都在事情发生的下一秒站起来。 郁钧漠面无表情,挪正腕表位置,插着兜扬长而去。 这件事在卓灵引起了三天的讨论。 郁钧漠没有被老师叫去谈话,原因是卢合没有告状- 下午,全年段公开课,卓灵高中请来专家为学生分享高考心得,动员学生们的学习热情。 席留璎坐在康济旁边,没有心思听专家到底讲了什么,始终把玩着手中属于郁耀清的校牌。 “郁耀清是郁钧漠的弟弟,他们怎么都不一起回家?”席留璎用手肘碰了碰康济。 “他们不住在一起,郁钧漠一个人住。” “为什么?” “郁家传统,只要过了十八岁就给套房子搬出去住。” “那他们关系好吗?” “席留璎,你不要再问我关于他们的问题了,好吗?”康济转过来,面对她,“我说了——” “我惹不起他们。”席留璎接着他的话说。 “对,是的。” 席留璎叹气,把校牌塞进裤袋,趴在桌上。 康济看着她许久,还是又提醒她:“真的,你听我的。” 席留璎用上目线看向康济,康济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我要邀请一位同学上台,有谁自愿做个示范?”专家的声音总算是清晰地传进席留璎耳朵。 一班那边有女生大声喊:“沈一狄!老师!沈一狄要示范!” 同时有男生不甘示弱:“那肯定得是我们太子爷啊!郁钧漠!上!” 两拨人开始比谁的嗓门更大,似乎这样就可以坑到朋友,赢得胜利,喊到后面就变成了有节奏的:“郁钧漠!沈一狄!郁钧漠!沈一狄!” 郁钧漠八风不动地坐着,身边的男生不断推搡着他的肩膀,他无动于衷。 沈一狄坐在他正前方,脸已经红透,她的同伴也在起哄她,她双手掩面。 “……” 席留璎撑着脑袋半靠在桌面,觉得很无聊,手指一下一下轻搭后脑勺。 学生之间的起哄场面一时间没法控制,专家讲师只好将两人一起叫上台。 沈一狄红着脸和郁钧漠一前一后上台,专家给他们一人一张曾被人写过的试卷,让他们用记号笔大大地写下自己想鼓励别人的话,折成纸飞机,邀请全体高三学生也这样做。 大家兴致缺缺地叫衰,还以为是什么刺激的游戏,全都蔫儿在位置上,等班干部下发试卷。 席留璎在康济发来试卷时才直起身,她想了想,拔开笔,写下: 祝你幸福。 端详几秒,又把句号涂黑,画成一个胖乎乎的卡通感叹号。 她把试卷折成纸飞机,折好后身边的同学也都折好了,专家让大家集体起立。 “我数三二一,在郁同学飞出纸飞机后,大家也将自己手中的纸飞机飞给你想鼓励的人吧!” 学生们都站起来。 “好,现在倒计时!” “三!” 席留璎慢吞吞起身。 “二!” 郁钧漠举起了手臂,沈一狄刻意关注他朝向的方向。 席留璎撇了撇嘴,心想这个游戏不太适合她,老师应该要考虑到高三也会有转学生,她还没认识几个人呢。 她叹了一声。 “一!” 郁钧漠使劲将纸飞机扔了出去! 纸飞机从他手中脱出的同一秒,高三学生们爆发出欢呼声,一瞬间,整个阶梯教室里飞出无数架雪白的纸飞机。 “啊!高考去死吧!我要回家!” “考试题题会,门门儿高分!” “我要上夏大!” 席留璎被大家的欢呼声吓到,下意识捂住耳朵,手中的纸飞机摇曳着落到地面上。 她蹲下,钻到桌子底去捡自己的纸飞机,康济喊了声她的名字,但阶梯教室里太吵,席留璎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专心去找自己的纸飞机。 可是落到地上的纸飞机实在太多,大家的折法雷同,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纸飞机。 席留璎放弃了,随手抓了一只捏在手里,站起身,脑袋猛地撞到桌沿。 本想着会有痛感传来,她感受到的却只有柔软。抬头,见是康济拿手臂挡住了桌沿,对她说:“小心点儿。” 她被他扶起来:“谢谢你。” 席留璎坐回位置上,展开自己捡到的纸飞机。 字迹遒劲潇洒,大概是男生写的,里面的话却与字的风格完全不同: 我触及什么,什么就破碎。 那就让我拥抱全世界。 一眼就认出第一句是卡夫卡的文字,她蹙起眉,四处张望着看会是谁写下这样一句话。 周围的同学们都异常兴奋,有继续飞纸飞机的,也有拆开纸飞机看的。 她默默将纸飞机塞进口袋,想道,这和她写的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席留璎希望世界幸福,而这只纸飞机的主人希望世界毁灭。 是个很悲观的人呢。 第7章 姐夫 ◎与其止损,不如沦陷。◎ “郁耀清!放学打球去呗?” 席留璎在顺着人群走出阶梯教室时,听见身后的男生喊出这句话。 她朝男生看向的人望去,见几步之外站着一个男生,上身是件潮牌黑T恤,只下身穿了校裤。 就是她在礼堂见到的那个,像猴子一样瘦的男生。 原来他就是郁耀清。 郁耀清看过来:“行啊。” 席留璎和人群一道走出阶梯教室,她身后的男生立刻跑到郁耀清身边,两人一道走。 男生说:“但是没有你哥的话,我们的胜算不大,要不要叫他也来?” 郁耀清没好气地说:“我在也没有?” 男生连忙讨好他:“有有有,当然有了,耀爷你在才最好了,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远了。 席留璎的手塞在外套口袋里,指腹抚摸着校牌上,思绪很远。 她看了眼腕表,在心里计算时间。 算了,牺牲吃晚饭的时间去会会这个郁耀清。如果是个比郁钧漠好处理的角色,不如从他下手。 放学,她一路小跑到室外篮球场。那里已经聚集着一小群人,有刚结束体育课的班级懒散地往教学楼走,也有和席留璎一样要去看这场比赛的学生。 她跑进围观的人群,手里紧紧攥着郁耀清的校牌,气喘吁吁躲在三个结伴的女生后面,伸长了脖子往球场里张望。 郁耀清已经到了,和同队男生正在换球服,他脱掉T恤,露出精瘦的上半身,女生们一阵尖叫。 他显然因为受到女生们的关注而有些得意,冲同队的男生们坏笑着,套上一件白色背心,再穿上卓灵专属篮球服,淡紫色与黄色相间。 席留璎看见郁耀清穿这件球服,莫名想起了郁钧漠。 郁钧漠穿运动服时的样子,和他穿校服时不一样。 校服,他穿得像离经叛道的孽障被强行锁在观音的慈悲牌阵中,而运动服,他又穿得青衫落拓,光风霁月。 “不是说郁钧漠会来的吗?” 女生之间的讨论让席留璎回过神。 和郁耀清一帮人对打的男生们来了,两队男生之间氛围很奇特,有些紧张,但表面上又和和气气的。 “不知道啊,要不是郁钧漠我才不来呢,晚饭都没吃!” “走了走了,看样子是真的没有他。” “谁传的谣言啊?好烦。” 席留璎前面那三个结伴的女生说着话离开篮球场,也有不少女生跟着她们走了,等郁耀清喝完水,戴完发带预备开始比赛,才发现观众早已少了一半。 也就是这样,他与席留璎对上了眼。 郁耀清看见她纯属是因为她这个人站在学生群中间实在太过抢眼,身边人很少,不结伴,孤零零站着,大家都在无形中站得离她远,她个子高挑,身形清瘦,皮肤又特别白。 他觉得她简直漂亮到了一种极端,站在那儿自己就能发光,发质极好,皮肤极好,背薄得如纸一般,敛着眼时像兔,很乖,睁着眼时像狐狸,很魅。 他眯起眼。 席留璎只是与他对视了一秒钟,就移开了目光,视线在篮球场中的男生们之间游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郁耀清当即扔掉了手中的篮球,朝席留璎走去。男生们原本都做好了开始比赛的准备,见郁耀清逐渐远离赛场,都愣住了。 他走到席留璎面前,弯下腰,与她的脸持平:“嗨。” 席留璎看向他。 郁耀清说:“给我你的手机号,可以不?” 席留璎盯了郁耀清几秒,说道:“同学,你知道郁耀清同学是哪一位吗?” 她展开手掌,手心里躺着郁耀清的校牌:“我捡到了他的校牌,听说他在这里打球。” 郁耀清一皱眉,皱眉的同时却依旧在笑,他直起身,拿走她手上的校牌,顶开别针,又递给她:“帮我戴上吧。” 席留璎还没问出口,他紧接着说:“我就是郁耀清。” 整个球场的人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在教学楼上眺望席留璎动向的康济看见了,一步步靠近球场的郁钧漠,也看见了。 席留璎从郁耀清手上拿起校牌时,郁钧漠的步子停了下来。 她的表情冷下来,把校牌的别针顶回去,扔在郁耀清身上:“流氓。” 转身就走。 郁耀清因为她的举动更来劲了,懒洋洋地移步挡住席留璎的路:“喂,如果你不给我你的手机号,我没法保证会不会有更流氓的事发生。” 席留璎当即瞪向他。 教学楼上的康济飞奔下楼,篮球场外的郁钧漠脚底生风,后者踏入篮球场的那刻,郁耀清正要抬手去碰席留璎的头。 郁钧漠厉声喝道:“席留璎!” 所有人往郁钧漠那边看去,许多还没走的女生激动了起来。 郁耀清在看见郁钧漠时,眼里的情绪即刻一变,仅一秒钟,他又笑了出来。 席留璎敏捷地捉住他的这一轻微变化,皱眉。 “哥?”郁耀清收回手,“你怎么来了?” 郁钧漠的表情冷到了极点,无视那些对他的出现而感到震惊的学生,只看席留璎:“排练时间你在这儿干什么?” 郁耀清笑:“原来这位美女是我哥的演奏搭档啊,唐突了。” 席留璎谁都没有回应,白了郁耀清一眼,径自越过郁钧漠走开。 郁钧漠在席留璎走过去后用冷淡的目光上下扫视郁耀清,冷声:“比赛加油。” 他插着兜走出篮球场,听见身后的郁耀清喊:“排练辛苦啊!” 郁钧漠没回。 席留璎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但根本比不上郁钧漠,他迅速追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甩开他:“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还没到排练时间。” “为什么去球场?” “你管很宽啊!” 席留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紧张自己的弟弟。 不可置疑的是自己面前这个男生非常聪明,他一下就猜到她转来卓灵是为了复仇,虽然她没有承认,但她可以确定他在心里已经这样认定。 是怕她对弟弟下手? 天空阴沉沉的,孕育着一团团深灰色的乌云,即将要下大雨了,风也大,两人的校服外套都在大幅度鼓动,席留璎的长发缠绕着她的身体。 他们就直接在操场上争执,动作又大又明显,许多在教学楼上的同学都看见了,席留璎不想让自己处在被动的环境之下,没等郁钧漠继续呛她就大步走开,他再次拽她手腕,力气之大让她在软趴趴的草坪上没有站稳,被拽过去之后直接摔到他身上。 操场外围有在看的学生,因这个动作而起哄。 康济站在教学楼二楼走廊,手紧紧抠住扶手。 “你有病啊!” 她立刻推开他! 郁钧漠被推得后退半步,语气很冲:“捡了校牌不去交失物招领,非去篮球场亲自找人,你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果然,被她猜中了。 但席留璎不想理他,又推他一把,趁他没缓过来快速往操场外跑。 郁钧漠第三次抓住她,这次他没有再允许她挣脱,抓得她手腕好疼,她皱紧了眉被迫与他近距离对看,他眼睛里满是愠意:“回答我!” 她也气得不行,只要看见他她就生气,几天来遵守规定硬是好声好气地和他合奏,保证排练的效率,现在索性破罐破摔了,喊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我还答什么!” 他眼里怒气更盛。 两人过近的距离让更多人注意到他们,篮球场、教学楼、操场外围的学生有些驻足观看,有些一步三回头,都在看。 康济收了手,转身上楼,不再看。 郁钧漠沉重的呼吸围绕在她脖颈间,他被她吐唾沫那次都没有这样生气过,他将她拽得更近,两人互相瞪着对方,目光之间的空气仿佛燃烧出熊熊火焰,双方都不避不退。 剑拔弩张。 “你跟我姐姐好过,她死了你什么作为都没有,这账我都还没有跟你算。”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没资格冲我吼!滚蛋!” 奋力挣扎! 奈何郁钧漠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抽不开手,只能用眼睛一遍遍将他千刀万剐。 他充满戾气的双眼来回瞪看她的双眼,深褐色的眼瞳此刻漆黑到了一种极致,在隐藏着杀机。 可席留璎直面这股杀机,无所畏惧。 眼神间的博弈长达一分多钟,最后郁钧漠毫不客气地甩开她,席留璎猛地脱力,往后踉跄几步勉强站稳。 风越来越大,站在篮球场边和操场边观看这场对弈的学生们离开了许多,只留教学楼上越来越聚集的学生。 席留璎背风,大风吹起她的长发,包裹她半个身体,发尾一下下扫到郁钧漠的手臂,他迎着风,头发被全部吹起来,露出额头,额头上未解的绷带,压低的眉毛。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转身就走。 “我可以帮你复仇。” 步子停。 头发向后扬着,席留璎看到郁耀清正抱着篮球站在围观学生群中间,高瘦个子,和他哥一样鹤立鸡群。 “条件,不和郁耀清来往。” 空气中传来潮湿的气味。 暴雨马上就要来了。 太多人在看了,艺术节初选之后,就有人在猜测他们两人的关系,加上餐厅砸人事件,现在的情况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今天这件事一定会发酵得更大,她已经和他撇不开关系了。 “……” 与其止损,不如沦陷。 深渊,她要拉郁钧漠一起跳。 她转身。 他看向她的双眼暗下去,变得和诡谲云涌的天气一样难以捉摸:“同意?” 眯着眼端详他。 回答:“不同意。” 郁钧漠的眉心缓缓皱起,目光愈发狠戾,胸膛轻微起伏。 他动情绪了。 “我姐姐是自杀啊,姐夫,”她轻笑,“我找谁复仇?” 他眯起眼。 天空开始落雨点。 雨很快就越来越大,所有在室外的学生都快速跑到建筑物里躲着,偌大的操场上很快只剩他们两人。 郁钧漠大步离开了操场。 她回头看他,雨大,很快将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前方,看不清他的背影。 大雨滂沱,雷声闷响。 这场暴雨之后,寒潮即将降临。 第8章 混蛋 ◎但故事的最后,你还是说了拜拜。◎ 长夏市持续阴雨多天,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在乐曲中。 他们在音乐教室里排练,两人都很投入,以至于沈一狄敲门时没有人听见。 沈一狄直接闯入教室,音乐戛然而止。 “钧漠,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有接。”沈一狄感到很抱歉,但她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边说边往音乐教室最后面走,“轮到你们的节目走台了。” 她弯下腰,在座位上找什么东西。 郁钧漠率先起身出去,席留璎整理琴包废了些时间,期间沈一狄始终弯腰在找东西,她走时还问她要不要一块儿走,沈一狄答你先去。 晚六点,艺术节正式开始。 吵闹的后台,有人在补妆,有人在上台下台,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喊节目的顺序。 唯独席留璎和郁钧漠定着,沉默地看着面前断弦的大提琴,与混乱的场面格格不入。 “学校有备用琴吗?”她问郁钧漠。 他乜她:“我不是道具组的。” “那你问问沈一狄,她肯定知道的。”席留璎说,扯开舞台帷幕往外看。 黑压压的观众席最前面,郁钧漠的父亲——卓灵的老总,正坐在第一排,春光满面。 还有两个节目就轮到他们。 郁钧漠无动于衷:“沈一狄也不是道具组的。” “她不是团长吗?这次的活动不都是她在负责吗?” 郁钧漠慢吞吞地从口袋拿出手机,滑动联系人列表,点开与沈一狄的对话框。她的状态显示忙碌,还挂了一条状态叫大家尽量不给她打电话。 他收起手机:“她忙着。” 席留璎用上目线看他:“这原本是你的节目,你爸不是在看着吗?你不想在家人面前表现得好一些吗?” 他在整个后台的喧闹声中沉静地看了她三秒,挑眉道:“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她反问。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我以为你只想着给你们班拿奖。” “两者都有。”席留璎说,“你快问啊!” 他似乎对自己节目出事故一点都不担心,反而乐在其中,在她百般催促之下才不情不愿拿起手机,给沈一狄拨去了电话。 沈一狄回话说没有音准的备用琴。 “……” “台上还有一架钢琴。”郁钧漠说。 席留璎抬起头,与郁钧漠对视。 他的表情仍旧平静。 男生从自己的谱夹中抽出几张钢琴谱,是他弹奏部分的协奏。 递给她。 席留璎震惊地睁大眼- 沈一狄在后台总控室,台上的主持人报出郁钧漠的名字后,许多男生叫起来,而后面紧跟着的名字不是沈一狄而是席留璎时,她看见观众席有许多学生开始交头接耳。 她说:“灯光师准备。” 舞台灯光暗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走出来。仅仅是出现剪影,却已经在学生中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漠哥好帅啊!”有男生喊。 立刻有女生开始议论: “这是郁钧漠?太子吗?” “不是他怎么还能上艺术节的?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我靠谁要看他节目啊,好晦气,死渣男。” “唰”一声!灯光忽然变亮! 席留璎与郁钧漠并肩前行,两人信步走到舞台中间。 大提琴没有跟着他们上来,沈一狄皱起眉,立刻往工作群发消息问。 许多人都将视线锁定在席留璎身上,学生们立刻躁动了起来,有人在问她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这么美的,有人疑惑为什么和郁钧漠合奏的不是原定的沈一狄,有人认出席留璎就是操场上和郁钧漠吵架的女生,也有人看呆了。 郁钧漠上台前摘下了绷带,头发全部用发胶梳到脑后,五官锋利英朗,身形笔挺,新中式风格的黑西装却用了铆钉点缀。 席留璎挽着低发髻,身穿黑鎏金拖地长裙,旗袍形制将她的腰臀比展现到了最完美的形状,正面看一点皮肤都没有露,却非常性感又矜贵。 她向观众鞠躬,在郁钧漠坐下后,走到另一架钢琴前,裙子上星星点点的碎钻亮片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晃眼,亮眼,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哇……” “好美。” “不是提琴和钢琴合奏吗?怎么变成双钢了。” 沈一狄死死盯着台上的席留璎。 后台总控室在舞台侧上方,有扇窗户,刚好看到整个舞台与半个观众席。 郁钧漠这架钢琴背对着她,而席留璎那架钢琴正对着她,她能清楚地看见两人的所有动作。 只见郁钧漠放好谱子,伸手,席留璎即刻默契地望向他,两人的目光交汇,他的手在钢琴上有节奏地敲动。 一。 二。 三。 男女两人瞬间同时开始演奏,双钢发出震耳欲聋的乐声,气势恢宏的传统乐曲最高潮部分响彻在整个多功能厅中! 郁钧漠的琴声浑厚有力,主持着主声部,而席留璎的琴声高扬轻巧,高音最能抓住人的耳朵,她在用快速的轮指音为他辅助! 完美代替了大提琴的短弦! 全场瞬间! 沈一狄的心脏跳得快了些。 在她视角里,席留璎的手指舞动得非常快,键盘犹如湍急的水流,而席留璎修长灵活的手指就像飞速游曳的鱼。 沈一狄双手撑在桌面,呼吸急促起来。 两道琴音如同穿梭在丛林中迅猛的游蛇,交织着身体,时而是席留璎作主声部,时而是郁钧漠作和声部,所有人都被这变幻莫测的音乐吸引去了注意力,随着一阵出自席留璎之手的变奏,郁钧漠的琴声戛然而止。 席留璎独奏。 她游刃有余地弹奏着,两首古典乐曲的交替处理得非常自然,在场的音乐生们彻底坐不住了,有一个男声开始跟着乐声唱起来,紧接着就有第二个声音加入,第三个,第四个…… 大合唱…… 随着干脆利落的收尾,音乐结束了,欢呼声、鼓掌声、尖叫声,和根本分不清大家究竟是在喊郁钧漠还是席留璎名字的叫声,全都混杂在一起。 然而,台上的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抬手放上琴键。 《晴天》响起! 学生们爆发前所未有的激动,后排打开手电筒开始挥舞,紧接着,一排又一排,从后往前,手电筒越来越多,挥舞的方向逐渐一致: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我怎么看不见。” ……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要多久,我才能在你身边。”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 “拜拜。” 震音。 彻底收尾。 艺术节在学生们的集体合唱中落幕,郁钧漠和席留璎一齐站起,鞠躬致谢。 “我靠牛啊!” “能不能弹点儿其他的流行啊!” “爽翻啦!” 主持人上台讲结束语,两人转过身下台。 “喔……”观众席在席留璎转身那刻出声。 沈一狄再次紧皱眉,才发现席留璎这件礼服竟是大露背,漂亮的后背线条在转身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展现在大家面前。 肤色雪白,肤质细腻,蜂腰最靠近臀部处,还有一颗黑色的圆痣。 性感,诱人。 席留璎走在郁钧漠身边,他的手摆动在她的手旁边,交错,重合,主持人的声音还在沈一狄耳边响,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席留璎身上。 被她所注视着的人,在走下舞台的那一秒,忽然转过头,竟然直勾勾地朝她投来一眼。 沈一狄瞳孔紧缩。 一秒。 只有一秒。 席留璎收眼,和郁钧漠一起走下台,星光熠熠的长裙隐入黑暗。 沈一狄咬紧了牙- 后台。 席留璎把琴谱还给郁钧漠,牵着长裙裙摆走出拥挤的准备室,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 还在下着雨,她站在屋檐下,雨丝飘到身上,密密麻麻的凉意。 倏地,肩头覆上一层柔软的面料。 她回头。 郁钧漠只穿衬衫和西装裤,插着兜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也没有啊。” “……”她曲臂,用指尖轻抚他的西装外套,“你怎么出来了?” “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琴是怎么坏的?” “什么?” “琴是怎么坏的。”郁钧漠转过来面对她,走近一步,低头睥睨,“谁敢剪你的琴。” “我怎么知道?”她扭头反问。 郁钧漠不说话了,盯着她。 她仰头回盯,丝毫不示弱。 “……” “钧漠!” 两人同时看去,沈一狄站在门边,手扒着门框,另一手上拿着相机。 她的眼睛先在郁钧漠身上落三秒,再转向席留璎,最后看她肩上的外套。 “……我想和你合影。”沈一狄说。 郁钧漠点头,插着兜跟她走回去。 所有节目结束,统计分数,不出意外,她和郁钧漠拿了金奖。 颁奖仪式后全部演员上台拍大合照,她把外套还他,郁钧漠不接:“你不是冷么?” “我不冷。” “你鼻尖都冻红了。” “……” 多少双眼睛看着,她扔也不是,穿也不是,就只好把外套挂在臂弯上。 大合照拍完有一些女生来找郁钧漠单独合影,他都好脾气地答应,席留璎站在一边倒变成了摄影师,不停地为郁钧漠与他的“粉丝”拍照。 不管谁站身边,郁钧漠永远都是同个表情,不,应该说是面无表情,手就懒散地插在裤兜内。 和他合完影的女学生拉着自己的伙伴跑走了,郁钧漠抬手打断下一个要询问他合影的学生,说:“席留璎,过来。” “?” “跟我拍照。”他说。 “……” 席留璎看看站在旁边等待合影的其他学生,再看看郁钧漠,不知道他搞什么鬼,笑了笑:“先给大家拍吧。” “你过来。”他又说。 “……” 有好心的学生过来替她接过相机,席留璎走去郁钧漠身边,把外套狠狠往他怀中一塞。这回他倒是接了,还笑,她翻他白眼,瞬间,相机闪光灯亮,一张照片就被拍下来。 他们同时朝摄影的学生看。 学生尴尬地笑了笑:“我手滑了……你们再来一张吧!” 席留璎举剪刀手,郁钧漠朝她的方向倾斜身体,比着反V。 “……” “拍好啦。”学生看着照片感叹,“好配啊,又帅又美……” “同学。”她打断学生,走去接过相机,笑,“给我吧。” 她示意一直在旁边等待的女学生上前和郁钧漠合照。 女学生不情不愿地走去。 举起相机,在取景器里看到郁钧漠得意的笑。 “……” 抬起头,看他。 他的坏笑更甚。 ……混蛋。 【作者有话说】 文中出现歌词均出自周杰伦《晴天》。 第9章 钳子 ◎“我好像要有新嫂子了?”◎ 学生退场,郁耀清在人群中,不急不慢地滑动手机,看他的朋友们不断给他弹消息,都来问他哥到底怎么回事,问他有没有席留璎的联系方式。 他挨个儿骂回去,走出多功能厅前,正巧看见舞台上合影的席留璎和郁钧漠。 接着就在舞台人群中找沈一狄,没几下就找着了,她躲在帷幕旁,身边是艺术团的成员,正在滔滔不绝地和她说话,而她只看着和席留璎一起合影的郁钧漠。 郁耀清眯眼。 ……有趣。 与他同时看见这一幕的还有他周围的学生,他们立刻开始猜测席留璎与郁钧漠的关系,议论郁钧漠是不是又要谈女朋友了。 郁耀清边走便回想起那天在篮球场。 他问郁钧漠怎么来了。 郁钧漠没有理他,只是一直看着席留璎。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对他展露了视若无睹。 郁耀清笑了声。 有好戏看了- 午饭,郁耀清特意和兄弟打过招呼,端着餐盘坐到郁钧漠旁边:“哥,你的搭档哪个班的?我好多兄弟都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同桌的其他男生都瞪大了眼,而郁钧漠八风不动,继续吃饭:“七班的转学生。” 他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向郁耀清:“席离芝妹妹。” “席离芝的妹妹?”郁耀清大声说。 他的声音吸引了一些学生往他们这边看,郁钧漠平时在班里关系最铁的男生,周朔,拿筷子敲了敲郁耀清的餐盘。 郁耀清连忙捂住嘴:“难怪我看她这么眼熟!你还是喜欢这一款?” 郁钧漠不答话。 “少说点儿,弟弟,当心一会儿被揍。”周朔说,而后转移话题,“漠,你爸昨天看着挺高兴的。” 郁钧漠意兴阑珊地点点头,筷子一撂,靠向椅背。 “不是说要气气你们家老头么?我看你练挺刻苦啊,每天放学都拉着七班那姑娘排练。还是说,是她拉着你?”周朔说着,眼睛忽然看向他背后,睁大些。 郁钧漠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个时间点,高一六班至高一十班的学生会进入餐厅。 周朔和郁耀清坐一边,他们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席留璎。 她身边多了几个女生,围着她说话。 显然艺术节之后她的人缘变好了。 女孩们朝他们四人这张桌走来。 周朔照样和郁钧漠说话,郁耀清开启了新的话题,讲十班那帮男生在篮球赛上犯规的恶臭行为,其余男生附和他,而郁钧漠只是似听非听。 男生这桌对面,沈一狄坐在一帮一班女生中间,牙齿咬着筷子尖。 “……原来是你临时发挥的?” “太厉害了吧!” “你当时怎么不报钢琴啊?” 席留璎笑着说:“钢琴很久没练了,手生。” “瞎说吧。” “你明明弹得很好。” “没有明年了,唉,你要是早点转过来就好了。” 席留璎没有回应这一句。 “那你的琴就那样坏了吗?” 沈一狄的神经在这句话响起后达到最紧绷的状态,她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算是吧,修好要好多钱呢。”席留璎慢条斯理地说,她撩了撩碎发,随意地朝正在经过的这张桌扫了一眼。 当即和沈一狄对上眼。 她依旧在走,保持原来的速度,而沈一狄莫名被她漠然的眼神牵着走,等席留璎彻底走过去后,她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 “是我拉着她练的。”郁钧漠接周朔的问题,“她想给七班拿奖。” 周朔来兴趣了,除了席留璎的姐姐席离芝,还没哪个女生在郁钧漠心里有这样的地位,能被他这样偏爱,身体倾向前,八卦道:“你真看上她了?你真就喜欢她们那张脸啊?” 他不答。 “……我去。”像是看出什么,周朔收回身,“她可不好惹,她那眼神儿和她姐完全不一样,兄弟你悠着点儿。” 郁钧漠也来兴趣了,他说:“首先,回你上半句,我可什么都没说,别瞎传。其次,她跟她姐姐,哪儿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周朔说,“你别看她性格好像很好,对谁说话都很热情,看看她刚刚讲话的样子,啧,笑起来比她姐要命多了,可是眼神最里面……” 周朔故作神秘,伸出两根手指,对对自己的眼,再对郁钧漠的眼,最后并拢手掌往脖子上一划,煞有介事道:“好像有杀意。” 郁钧漠勾唇,起身,弹了周朔一个脑瓜崩:“你想多了。” 他端餐盘离开。 他走时恰好碰上同方向走去餐桌的席留璎一群人,她走在最前面,步伐和郁钧漠几乎重合。 一桌的男生都在看。 郁耀清挤周朔肩膀:“朔哥,我好像要有新嫂子了?” 周朔还他一个脑瓜崩。 郁耀清:“喂!”- 放学,席留璎收拾书包时听见门口有人喊她。 沈一狄在教室后门,七班的人一看见她就开始议论。 “沈一狄来找席留璎!” “她俩怎么认识的?” “沈一狄怎么不认识,席留璎选拔都是她和郁钧漠通过的。” “但艺术节都过了,现在讲的肯定是私事不是公事了呀……” “你快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女生们停止议论,席留璎的目光在那边停留几秒后,冷淡地收回去,拉好书包拉链,朝沈一狄走。 跟她对上视线,沈一狄就笑了:“留璎。” “一狄!”席留璎灿烂一笑,“有什么事吗?” 沈一狄笑着递给她一张拍立得相片:“艺术节的照片我没有给你。” 席留璎接。 是两张她和郁钧漠的合照。一张钧漠的表情平淡,另一张,他在笑。 “两张都给我吗?” “女孩子嘛,你先挑好看的。”沈一狄说,“你挑剩下的我给钧漠。” “其实我都不太想要。”席留璎说,把相片还给沈一狄,抱歉地勾了勾唇,“你都给郁钧漠吧。” “……”沈一狄愣了愣,“你不留个纪念吗?” 她摇了摇头,淡笑。 “我还有件事儿。”沈一狄把相片收进口袋,“下个周末你有空吗?我的小姨马上要出国留学,她很喜欢古典乐,我想给她办一场送别音乐会,你能来吗?” 席留璎看她。 沈一狄微笑着。 她的五官虽然不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别有韵味,挺清纯,皮肤又白又嫩,头发漆黑有光泽,保养得很好,整个人清冷脱俗。 “……” 和姐姐是完全截然不同的类型,不是郁钧漠喜欢的款。难怪他平时都不大搭理她。 “可以吗,留璎?”沈一狄握住她的手,撒娇般晃了晃,“你不要拒绝我了嘛,上次你都拒绝过我一次了。” “好吧,”她微微叹气,“那还是和郁钧漠合奏吗?” 沈一狄迟疑两秒:“我还没问他去不去呢,你想和他合奏也可以呀。” “我不太想。”席留璎笑笑。 “那你是答应我了吧?”沈一狄高兴了,拿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好啊。” 通过好友申请,沈一狄离开。 席留璎看着她渐去的背影,思绪像此刻丝丝缕缕的细雨一样,飘忽至艺术节彩排那一天。 正拉上琴包的拉链,郁钧漠已经开门走了,沈一狄还俯身在音乐教室找东西。 拉上拉链,席留璎站起身:“一狄,你好了吗?要不我们一起过去吧。” 沈一狄还在找,声音闷闷的:“我可能还要一会儿,你先去吧。” 席留璎在原地站几秒,走了。 彩排结束就已经放学了,席留璎去餐厅买好晚饭,走到音乐教室门口时,看见里面有个人影,立刻停住。 她背靠在门边墙壁,往里面看。 一个短发女生站在她的大提琴旁。 ……是沈一狄。 席留璎转回去,靠着,缓缓打开从餐厅买来的紫菜包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沈一狄从音乐教室出来时她躲在旁边的空自习室内,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她才出去,进音乐教室,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全都原封未动。 大提琴是好的,钢琴也是好的。 “……” 当天结束排练后,她和郁钧漠一道走出音乐教室。 因为是周四,他不用开车送她去奉宁市,两人并排走着,一路无言。 雨淅淅沥沥,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全世界就只剩雨声。 夜晚没有学生的学校寂静得出奇,冷风一下下灌进席留璎的领口,她把外套衣领翻起来,拉链拉到底。 直到快走出教学楼,席留璎在雨幕前停下,犹豫着。 郁钧漠从书包里拿出黑伞,拆的过程中看她一眼,说:“没带伞啊。” “……”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雨幕,大步流星,直直地往前走。 檀木香气很快就追过来了,黑伞笼罩住她的那一刻,全世界似乎都暗了一个度,连雨声都在变小,而郁钧漠胸腔内的心跳声变大了,她听得好清楚。 席留璎缓缓停下。 他跟着她停下。 她抬头看他。 他也低头看她,眼里没情绪。 席留璎看着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有一些蛛丝马迹她捕捉到,但暂时无法确认。这些线索都围绕着姐姐与面前这个讨人厌的男生。 她不懂姐姐喜欢他什么。 于是,她问:“以前我姐姐没带伞的时候,你也会像这样照顾她吗?” 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浸湿了,几绺发丝粘在皮肤上,头发和皮肤黑白分明,雨在她的脸上显得皮肤更加清透细嫩,如同白瓷般漂亮。 郁钧漠移开眼:“会。” “你喜欢她什么?” “……漂亮,成绩好。” “就这些?” “你想听什么?” 席留璎伸手抹去从头顶流下的水,窝着火:“不是我想听什么,应该是你想要我听到什么。你不是很会吊女生么?” “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谣言。”他淡声回,“我没吊过。” “……” 那不然那么多暗恋他的人哪儿来的?如果他不刻意放出信号,怎么会有人一直宁愿单恋。 绝无可能。 席留璎走出郁钧漠的伞,叫他不要跟上。 他就真的没有跟上,目送她在雨幕里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 回家前她去了趟台恩路的五金店,买下一把足以剪断大提琴琴弦的钳子。 进家,没有立刻去洗澡,钳子放在餐桌上,她在桌前坐下。 整理这段时间得到的线索,思考: 沈一狄初中就认识了郁钧漠与康济,也许已经默默暗恋郁钧漠好几年。而郁钧漠的前任是姐姐,她们姐妹俩拥有同一张脸。 以康济可以喊郁钧漠帮忙带她去领新校服的关系来看,沈一狄跟郁钧漠大概还是比较熟的。 她会知道姐姐与郁钧漠的关系吗? 席留璎拿起钳子。 转学第一天她撞见沈一狄时,她看她的眼神那样震惊。 所以沈一狄是知道的吧,也是认识姐姐的吧。她那样喜欢、关注着郁钧漠,不可能察觉不到他身边多了个人,也不可能对席留璎的出现那样震惊。 她慢速转动钳子,端详着它的构造。 长发蓄着雨水,不间断地往地板上滴水。 “……” 沈一狄站在她的琴旁,是想毁掉她的琴,让她在舞台上出丑吗?可是这个节目原本是郁钧漠的,她忍心让她心爱的郁钧漠在父亲面前失误吗? 她让钳子的嘴张开到最大程度,手柄处的弹簧发出撕拉声。 唯一的可能只有…… 沈一狄是想过那样做的,只不过在犹豫。 她猛地放手,钳子大力咬合! “啪!” “……” 别墅再度陷入沉寂。 窗外雨声稀稀落落,伴随着闷闷雷声。 她离开餐桌,把钳子收进书包。 那么就推沈一狄一把。 第10章 乐姬 ◎下雪了。◎ 出校门时混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路况,却发现一辆祖母绿色大G停在马路对面,怪隐蔽的一个树丛后面。 驾驶位的人皮肤白五官硬,盯着她看,他手上腕表正反光,一辆车驶来它亮起,一辆车驶过它暗下去。 她皱了皱眉,收手机,走过去。 站到副驾车窗前,车窗即刻降下,郁钧漠的俊脸露出来:“站着干什么?” “你还送?” “你练多久我就送多久。” “当司机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他说,目光闪了闪,“有人来了,上车。” 席留璎刚想说你怕什么,转头就看见沈一狄,身边围着好多女生,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车窗。”她说,背过身,立刻从口袋拿出手机,低头看。 沈一狄那群人很快走到席留璎身边,那时郁钧漠已经眼疾手快地将车窗升上去。 那场景,就像是席留璎站在一辆没有人的车边看手机。 “留璎!”沈一狄看见她了,惊喜地喊出来,“你在等人吗?” 席留璎抬头,淡笑:“哈喽一狄。我在看导航,还不太认识路呢。” “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让我家司机送你。” 沈一狄旁边挽着她手臂的女生拉她一下,她看去,女生冲她眨眨眼:“一狄,你不是说送我们去台球馆的吗?一辆车应该坐不下这么多人吧。” 席留璎看那女生,认出她是高三一班的柯蕊,平时和沈一狄最要好。 柯蕊轻蔑地回看她,站在沈一狄身边表情恃宠而骄。 “……” “我可以让我妈妈的司机来接你。”沈一狄对席留璎说。 柯蕊的脸绷起来。 席留璎笑道:“谢谢你一狄,不过我还是想自己走,不走的话就会一直不认识了。” 沈一狄了然:“那好吧,我们走了!” “拜拜~” 她轻轻挥手送走这群莺莺燕燕。 等她们走远,没有人再刻意回头看她,席留璎才开门上车。 “看来你还是挺怕让你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对吗?”她戏谑。 车内散发着檀木香薰的气味。 郁钧漠靠在驾驶位,单手搭方向盘,手上的腕表换了款式,但仍是同一牌子。 他慢悠悠地说:“朋友?” “哦,她不认识你的车,所以其实算不上朋友?” 他启动汽车,开方向灯,“滴滴滴”声响,淡淡道:“我又不止这一辆。” “……” 车子行驶到了大路上,特意绕过学生最多的那条路走。 进入冬季后天色暗得很快,他们开到大路上时,整条路的路灯都亮起来。 “你不太喜欢她。”她说。 “每天被自己不喜欢的类型纠缠,用朋友的身份道德绑架,你也会不喜欢她的。” “学校里关于你和她的八卦还挺多的,经常听到有人在议论你们。”席留璎平平地说,“你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你是想问我和你姐公开没有,是不是。”他用同样没有波澜的语气回答。 “是。” “没公开,所以一直被她缠。” “你不喜欢她还答应合影。” “我不想把关系撕破罢了。” 席留璎若有所思地点头:“你和姐姐没有公开,所以沈一狄不知道你们的事?” 绿灯还剩十秒,郁钧漠却停了车。任凭后面车辆狂按喇叭,他还是拉了手刹。 他偏过头看她:“有些事你可以敞开问,不用在我这儿旁敲侧击,反而显得拙劣。” 她立刻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毫不客气反呛:“一个原本够聪明的人这样说了,就显得自大,愚蠢,幼稚!” 郁钧漠转过头,扶着方向盘笑出声。 她不想理他了。 有些问题不问他她照样可以知道! 席留璎直接解开安全带:“我要下车。” “这儿是红绿灯。” 十秒过去,绿灯变成红灯。 她果断开门,门开到一半,郁钧漠忽然放下手刹,一脚油门开出去,右转,吓得她连忙关上门:“你神经病啊!” “现在是下班高峰期,去高速口只能打车,你看能打到车吗?”他不紧不慢地说。 “郁钧漠!” “在呢。”他笑。 “我真不知道姐姐看上你什么!”她怒道。 “系安全带。” 她骂骂咧咧地系上- 周六这天天气特别冷,风大,席留璎不适应长夏的冬天来得如此快,穿了件夹克衫出门又被冷回去,换上毛呢大衣,围上围巾,才勉强能御寒。 沈一狄家在静庭,是个别墅小区,处于长夏市富人区,住在这儿的人非富即贵。 席留璎刚到74号院子门前,就听见里面很喧闹,别墅里人影晃动。 郁耀清来给她开的门:“嗨!” 她站在门外先是愣了,郁耀清笑着和她解释:“沈家和我们家是邻居,这种场合,我当然也在啦,嫂子。” 席留璎一惊,小声说:“你不要乱喊啊。” 郁耀清嬉皮笑脸带她进门,没再说什么。 只见满屋子的气球彩带,猫猫狗狗在地毯上、沙发上打闹,满目琳琅的饭菜、零食、酒水,灯光是暖色调,客厅正中央一个小圆台,台上一架施坦威。 这里大概有十几号人,面熟的只有郁耀清,以及一两个总是在沈一狄身边跟着的女生,剩余的都是面生的,同龄人多,也有几个看上去已经工作了的哥哥姐姐。 沈一狄跪在沙发上贴最后一个字母气球,看见她进来,便热情地同她挥手打招呼:“留璎!” 席留璎招招手:“一狄。” 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接受两只拉布拉多的联合攻击,她认出他应该是一班的男生,她对他有些印象,大概是总和郁钧漠一起玩的那些男生之一。 他手上的狗零食摇摇欲坠,看见她时意外又兴奋地喊了声:“诶,是你——靠!” 男生被拉布拉多扑倒了。 他这么一喊,其他人注意力都过来了。 在场女生全都打扮得靓丽明艳,男生也各有各的风格,斯文的,运动风的,阳光的都有,在郁耀清将她带进来时不约而同将视线投过来,脸上的笑意停顿一秒后又融化。 整个别墅华丽、疯狂、热闹。 沈一狄贴好气球就从沙发上下来,走到席留璎身边为大家介绍:“介绍一下啊,这是席留璎,咱们今晚的第二个主角。掌声欢迎大演奏家!” 大家鼓起掌来,那几个总是在沈一狄身边的女生都站在一起,柯蕊亦在其中,朝她投来不屑的眼神,没有鼓掌。 席留璎换了鞋,脱掉大衣交给家佣,被沈一狄带到沙发上坐着。 沈一狄扭头对郁耀清说:“钧漠给你来电话了吗?接到我小姨没有?” 郁耀清抓走茶几上被埋没在零食堆下的手机:“我去……所有人一级戒备!他们已经到门口了!” 全场哗然。 席留璎在同时动身、准备藏身的大伙中间非常局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茫然地望向四周,没留神儿,被沈一狄猛地拽起来,躲到厨房橱柜旁。 男生笑着开始往窗帘后躲,女生大喊“喂你们这些不帮忙收拾一下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手挽着手躲到没人的房间里。 席留璎不明所以地蹲在沈一狄对面,她冲她竖一根手指,意思是不要出声:“这是个惊喜,小姨不知道。” 她说完,伸长手臂关掉了客厅的灯。 眼前立刻黑下来。沈一狄身上的气味弥漫在她鼻腔。 两分钟后,玄关处传来输密码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响,门打开了。 光漏进来一束,恰好照亮了席留璎胸前不断摇晃的—— 雪花项链。 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门口先一步进来的郁钧漠看见了。 她被门缝漏进来的光闪到眼睛,也看见了衣服里掉出来的项链,她抓住它塞回去,但早已来不及—— 沈一狄也看见了。 席留璎兀自将项链塞回衣服内,心脏跳的有些快,而沈一狄始终呆呆地望着她胸前。 郁钧漠关上了门。 光没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听见沈一狄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进入别墅的两个人的轻微脚步声。 郁钧漠将人带到客厅中央。 其余人都大气不敢出,按照原计划,他们走到客厅中央时,应该由离开关最近的沈一狄突然打开灯,所有人跳出来,完成惊喜。 但好几分钟过去,沈一狄都没有动静。 寂静之中,沈一狄的小姨乐呵呵道:“喂,你们这群小屁孩儿,给我准备什么惊喜啊?还不能看?” 席留璎在黑暗中与沈一狄对视。 她的头发从躲到这里开始就是乱的,现在心态乱了,整个人的状态就更乱,目光无措、震惊、难以相信、复杂,甚至还有惧怕,而席留璎的心跳慢慢趋于平静。 最后灯是郁钧漠开的,彩带是郁耀清扔的,鲜花是别人送出去的,沈一狄站在沙发边失魂落魄。 她失神地看着大家为小姨插上蜡烛,看着小姨许愿,怂恿她吹灭蜡烛,然后开始分蛋糕、玩彩带气球。 全程心不在焉。 沈一狄的朋友小姨大多都认识,只有席留璎是个生面孔。 年轻漂亮的女人走到她面前,从郁耀清那里了解到她是个弹古典曲的好手,便邀请席留璎为她弹上一曲。 席留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圆台,成年的在喝酒,没成年的在吃东西、喝饮料,小姨目光和蔼又饶有兴趣地看她。 她弹她最喜欢的李斯特。 席留璎弹时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都在认真欣赏。 她的长发如瀑布一般披在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打底衫与牛仔裤,肩宽腰细,臀欲腿长,坐在那儿恬静又美好,流水般的音乐从她指尖流出。 曲子弹完,小姨喜出望外,让席留璎再来几首。她紧接着又弹了肖邦和舒伯特,小姨高兴的不得了,拿着手机来加席留璎的联系方式。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加上联系方式,小姨觉得自己找到人生中第一个知音,拉着席留璎喝酒,郁耀清一直在劝,说席留璎还没成年,不能喝酒,剩下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哥哥姐姐都在看热闹,时不时附和着小姨,说喝几杯没什么关系。 席留璎被喝醉的小姨搂着肩,酒杯就蹭在她唇边,身边一堆人起哄她喝一口,她勉强地笑着说:“姐姐,我再给你弹几首,把这杯酒抵了,好吗?” 小姨哪里肯呢,自己酒喝上头了就喜欢让别人喝,她死活不肯让步,身体摇摇晃晃,连带着席留璎也在晃,两个人一块儿晃,沙发上一堆人守着她俩,生怕倒到地上去。 沈一狄站在角落,身边围着她的好姐妹们,始终没有好脸色。 这一切发生时,郁钧漠拿一杯可乐,玻璃杯里有冰块,倚在墙旁,视线始终看沙发那边,手上轻晃玻璃杯,冰块发出声音,他却没有任何声音。 “不行不行,姨真的醉了。”郁耀清拉起小姨的手臂,席留璎肩上的重量终于被抽走,“沈一狄你来管管啊!” 沈一狄这才不紧不慢、不情不愿的走过去,和郁耀清一起把小姨架起来,席留璎因此脱力摔在地毯上,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捞了她一把。 长发摇晃,发尾扫过眼镜男生的手臂,她皱着眉,回眸对男生道谢。 眼镜男生眼睛看直了。 郁钧漠终于在此刻动身。 他将杯子递给一直守候在客厅旁边的家佣,大步走上地毯,俯身拉住席留璎的手臂。 她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把她扶起来,扶回沙发,顺势坐在她旁边,恰好隔绝了她与眼镜男生。 席留璎坐稳后又朝他看了一眼,他短促地回看她两秒,身子向后靠到沙发背,手搭在上面。 就这对视的两秒,目光交流: ——“原来你也在。” ——“不然呢?” 郁钧漠的臂展很长,单手张开就能拢住一个人,此刻,他独独将手臂架在席留璎背后,淡淡注视和她讲话的人。 另一边,小姨大喊着“我没醉”,被沈一狄和另一女生架上二楼休息去了。 沈一狄的姐妹们在落地窗旁的榻榻米上聊天,郁耀清跟男生扎堆玩桌上足球,声音特大特吵。 沈一狄本人还困在楼上,隐约能听见他俩哄人睡觉的声音。 大家表面在各玩各的,男生与男生聊,女生与女生聊,谈八卦,玩游戏。 但男生的注意力都有意无意地在席留璎这边,而女生的视线,也会若即若离朝郁钧漠身上投。 小姨走了,沈一狄这个东道主也跟着走,聚会没了主心骨,第二根主心骨郁钧漠看上去并不打算管,于是柯蕊站出来: “留璎,你钢琴弹得太好了,能不能再给我们欣赏欣赏啊?” 席留璎正和沙发上的人聊天,柯蕊走过来时,大家都抬起头看她,话题被迫停止。 她眨了眨眼,缓缓起身,笑:“当然可以。” “可以听流行吗?”有人问。 她点头,坐到施坦威旁。 一首,两首,三首。 大家摇头晃脑地跟着唱,还有人喝酒上头,抱着旁边人哭诉。 三首,四首,五首。 跟唱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逐渐习惯了席留璎的琴声,开始不约而同地做自己的事。 她几次想从台上下来,可柯蕊还是把她推上去,说:“大家都没听够呢,免费的音乐会谁不想听啊,给我们一次白嫖的机会吧!” 席留璎便又弹了好多首。 情形就莫名其妙变成了,一群富家公子小姐在别墅里喝酒玩乐开趴,一个被请来的“乐姬”在为他们提供背景音乐。 席留璎是感受得出来的,但这场子是沈一狄的,建议是沈一狄的朋友提的,她拂谁的面,拒谁的话,都不合适。 于是就这样弹着,弹着,弹到手指疼了,手臂酸了,琴声便停下来。 所有人如梦初醒地朝她看去。 她正活动手腕休息,柯蕊收了笑,预备走去和她讲话,始终坐着的郁钧漠站起来了。 柯蕊停住。 “下雪了。”他说,看向窗外。 有人不信:“现在才几号啊,怎么可能下雪。” 郁钧漠不答,只是走到落地窗前。大家的视线追随他,自然而然就看见了窗外飘起的雪。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走,此起彼伏的“真的下雪了”、“哇今年的雪来得好早”、“快拍照啊设备呢”。 席留璎呆呆地坐在琴凳上,身边的人都站起来,她在人影中窥见窗外洋洋洒洒的雪,一时间怔住了。 雪。 她缓缓站起来。 竟然是雪。 ……第一次见雪。 有人拉开门冲进庭院,大家纷纷跟出去,柯蕊也被小姐妹拉出去拍照。 席留璎还站在原地,怔怔地看雪。 忽然有人轻敲她的头。 “不出去看看?南方人。”郁钧漠说。 她回神,看他,说:“谢谢。” 他抬眉做回应:“在我跟前凶神恶煞的,怎么刚刚憋不出话了。” 她不答。 家佣走过来,站在他们二人旁边,臂弯挂着他们俩的外套。席留璎道声谢,接过自己的大衣披上。 沈一狄从楼上下来,见客厅空空如也,问他们:“人都去哪儿了?” 她身后的女生指向窗外那群聚在泳池边拍照的人们:“那儿呢,原来下雪了,不然我说他们刚在楼下鬼叫什么。” 沈一狄过来挽住席留璎的手,把她拉到庭院:“你肯定还没看过雪吧?快来!” 郁钧漠在后面慢腾腾跟着。 泳池边缘,沈一狄她把手机交给他:“钧漠,能帮我们拍张合影吗?” 他点头,接手机。 “耶——” 沈一狄比剪刀手,席留璎被她紧紧挽着,也比了剪刀手,淡淡地笑。 拍完,沈一狄冲去郁钧漠身边看效果,说好漂亮拍得真好,说钧漠你好厉害啊,他懒洋洋地把手机塞回沈一狄怀中,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时候有男生走到席留璎旁边,拘谨问:“可以和你留个影吗?” 泳池水映出来的光波光粼粼,打在席留璎脸上,她美得惊心动魄。 她说:“当然可以啊。” 沈一狄举起手机:“那你们俩看我!三、二、一……” 即将按下拍摄键一瞬间,郁钧漠单手将沈一狄的手机拨下去,顺势将手机拿过来,点开相册:“沈一狄,你和席留璎刚刚那张很丑,你俩再拍一次。” 沈一狄愣:“什么?” “很丑。”他重复。 “……” 沈一狄撅着嘴把眼镜男生推走,重新摆出刚刚那个姿势,挽住席留璎。 重新拍照后沈一狄被人拉去合影。 席留璎落了单,她微皱眉,裹紧了大衣。 好冷。 泳池边,下雪的晚上,好冷。 旁边的郁钧漠接了个电话,背过身去。 她站在泳池边,眯着眼看几步之外女生们摆出一个个或可爱或高冷的姿势,拍单人照也拍多人照,男生们耐心地伺候着。 实在太冷了,风很大,席留璎裹着大衣也还是觉得很冷,转身往回走,拿手机准备和沈一狄发条消息打个招呼。 刚点开对话框,她突然感受到背后一股力量,被狠狠地撞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扑通落进身后的泳池中! 第11章 战争 ◎借刀杀人你应该懂。◎ 立刻有人尖叫起来! 水花四溅! 泳池边的人纷纷往后退,远离事故发生点。正在打电话的郁钧漠猛地回身,只见席留璎的大衣漂浮在水面上,她在泳池里拼命挣扎。 冰冷的泳池水迅速浸湿她全身,衣服厚重,她不断往上游,衣服又不断将她往下拉,越扑水越无力,越无力越下沉:“我……我不会……游……” “你们愣着干嘛啊!下去救人啊!” “肯定很冷……” “天呐,太可怕了……” 有人在害怕,有人在尖叫,有人脱下衣服放进水里让席留璎抓,奈何她越扑越远,逐渐移到了泳池中心,喝了不知道多少水,水面逐渐漫过她的肩膀、脖子、脸…… 大家在尖叫害怕的时候,有个人忽然跳进了水中。 又是一阵惊呼:“郁钧漠!” 沈一狄大喊:“钧漠!你不会游泳下去干嘛!”- 卧室里,席留璎脱掉了所有衣服,身上裹着一条浴巾,浴巾外裹着棉被,沈一狄在帮她擦头发。 郁耀清站在门边,给她端来一杯热水:“我哥在换衣服,我去给他送。” 席留璎点了点头,嘴唇仍旧发紫。 郁耀清出去了。 “对不起,留璎,我没想到你会掉下去的。”沈一狄在席留璎被救上来那刻吓哭了,抽泣着,“早知道就拉你去草坪上拍照了,去什么泳池啊……” 席留璎出声,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这不是你的错,一狄。” 之后房间里再没声音,席留璎沉默地喝热水,沈一狄边呜咽边替她擦头发,擦完了,她说声“我去拿吹风机”,走出房间。 彻底安静下来。 席留璎观察着这个房间的陈设。 所有的布置色调偏粉,淡粉色的床上三件套,精致的梳妆台,浅紫色的沙发,白色书桌椅和台灯,书桌上还放了本小说,卡夫卡的《城堡》。 书很新,但有被翻过的痕迹。 衣柜开了一条缝,看得见里面挂了很多女孩子的衣裙。 牌子,郁钧漠常穿的那个。 席留璎做了个深呼吸。 被子上有香味,是沈一狄身上的味道。 她想起那只纸飞机。 沈一狄读卡夫卡。 纸飞机是她写的? “……” 席留璎把热水喝完,听见走廊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为是郁耀清或是沈一狄回来了,把杯子放下。 “钧漠,为什么你的项链在她身上?” “你今晚想干什么?” 动作僵住。 “你先回答我!” “那是她姐姐的东西,我物归原主。” “她转学来什么目的你不知道吗?” 郁钧漠的声音没有了。 她捧着还有余温的水杯,静静地坐着。 半分钟后,沈一狄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是来报复的!” “……” 席留璎朝卧室门看去,有一条缝开着,沈一狄出去时没把门关好。 “钧漠,我是为你好,整个卓灵都知道你和席离芝的事情,你觉得她会不知道吗?她会觉得你是无辜的吗?艺术节初选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一直躲着我,甚至不回复我的信息!你跟她排练也就算了,为什么现在结束了你还要和她纠缠?” “你今晚想干什么?” “她跟她姐姐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接近你肯定是因为席离芝,你以后能不能离她远一点儿?我不想你已经被她姐姐牵连过,再被她牵连!” 郁钧漠只是重复:“你今晚想干什么?” “你不要问我了!你到底有没有想好?如果再跟席留璎纠缠,干爸会怎样对你,你心里比我更有数!” “你今晚想干什么!”他厉声道。 席留璎微微睁大了眼。 郁钧漠竟然生气了。 他的语气已经严厉到极致,难以想象此刻他的表情有多可怕。 沈一狄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被他吓到,缓缓出声:“不是我。” “那能是谁?” “我不知道!这只是个意外,下雪了,地很滑,谁让她非要站在泳池旁边?” “沈一狄。”他的声线森冷。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为了她不相信我!” “哥,你俩在这儿干啥呢?”郁耀清的声音传来,把郁钧漠接下来要说的话截住,片刻的宁静后,房间门被叩响。 席留璎轻轻说:“请进。” 门推开,他进来时接着说:“来看人。” 他换上了一件全新的套头卫衣,深色的,头发还半湿,袖子挽到臂弯处,手搭在门把手上,与席留璎视线短暂交汇时,眼里的戾气还没完全消退。 沈一狄没进来,郁耀清半个身子在门内,疑惑地问她怎么了,她不答,只说去看看小姨,把吹风机交给郁耀清,出去了。 “啊?我帮她吹?我不会吹啊!”郁耀清喊,可沈一狄已然大步离开。 “……” “那个,吹风机给我吧。”席留璎把水杯放下,刚要掀开被子起床,郁钧漠走过来摁住她的肩膀。 “坐着。”他说,转身伸手要吹风机。 郁耀清看看席留璎,再看看郁钧漠:“你们……我要不去叫个女生来吧……哥你会吗?你别把她头发卷进去了……算了我还是去——” “我会。”郁钧漠打断他。 她讶然,抬起眼。 郁耀清犹犹豫豫地把吹风机给他,站在门边,郁钧漠插上吹风机在她床边坐下,娴熟地将她的头发全部撩到脑后,开始为她吹头发。 “……” 席留璎背对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郁耀清没呆多久就出去了。 房间门开着,剩他们两个人。 郁钧漠的手指在她发间缓缓游走,他吹头发的动作很熟练,知道不应该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会烫到头皮,也知道女生的头发长,要用手指梳开,他的指尖一下一下碰到她的头,蜻蜓点水,弄得席留璎总是起鸡皮疙瘩。 所以她轻轻搭了搭他的手臂。 吹风机关了。 “怎么?” 她转过去,头发半干,没有看他:“我还是自己来吧。” “你暖和了吗?” “嗯。” 郁钧漠起身,把吹风机给她。 她刚要打开开关,忽然发觉房子里为什么这么安静,又放下,问:“其他人呢?都走了吗?” “嗯。” “你以前是给姐姐吹过头发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的?” “如果我说我以前留过长发,你信吗?”他笑。 席留璎就差翻他白眼了,不看他,两人沉默一会儿,她又轻声问:“沈一狄是对我姐姐有偏见吧?” 他站在床边,叹气:“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试探我干什么?大可以说得明白些。” “……” 席留璎发现她一次次的旁敲侧击都被他瓦解,一次次的伪装都被他戳穿,每次在他面前,她都感觉自己是透明的。 “怎么看出来的?” “你先选择了嫁祸沈一狄。卓灵的术科教室必须由预约使用的学生录入人脸,所以我们的排练教室只有我们俩能解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能进,那就是艺术团团长。彩排那天沈一狄在里面单独呆了很久,其他时候都是你和我在,上场前提琴弦断了,你觉得一个正常人会先怀疑你我还是沈一狄?” 他语气很淡:“因为你知道沈一狄喜欢我,想通过嫁祸,试探她会是什么反应——因为我当着她的面对你展示过很多次兴趣,现在的你,和你姐姐当初的处境一样。” “……” “你成功了,提琴弦不是她剪的,她却有最大的嫌疑,她从坏掉的琴弦和我们上场前的临时改变意识到你在嫁祸她了,因此她反击,今天先是刁难你,一直让你弹琴,又是推你下水,这些都是她的反击。” “你怎么知道弦是我剪的?” “五金店。” 席留璎低头。 “你一直跟我。” “嗯,你淋了一路的雨。” “……” “今天让我弹琴的是柯蕊,推我下水的,应该也不是沈一狄。” “借刀杀人你应该懂。” “……”- 落水的事周一就在学校里传开了。 高三一班的女生们足足讨论了一周,被同班调皮男生听去,一传十,十传百,第二周事情传进了七班。 原本是传席留璎失足落水,后来传成了:席留璎落水是为了让郁钧漠救她,引起他的注意。 最后不知道谁在其中推波助澜、添油加醋,传成了沈一狄故意推席留璎下水。 周三午休,郁钧漠给席留璎送完东西,他离开七班教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席留璎桌面上那塑料袋里的感冒灵,以及塑料袋旁边,那瓶装着炖梨汤的保温杯。 很快,几乎全段都知道了两件事。 一,郁钧漠对席留璎青眼有加。 二,沈一狄推席留璎落水。 她想,要不是郁钧漠这周开始每天都亲自来给她送东西,每天都不重样,第一件事情也许不会传得那么快。 上课前班主任将她叫过去,先是关心她感冒怎么样了,再是提点她要提起精神,不要因为身体影响学习,马上就要进行本学期第二次月考,是她转学过来的第一场大型考试,一定要好好准备。 席留璎听着,点头着,应着。 “月考之后,有个高中排球联赛,主办地点今年轮到咱们学校。”班主任口风一转,“每年都会出一两个学生,去做采访,老师觉得你形象不错,你愿不愿意?” “我口才不好,老师。” 班主任“哎”了声:“不是你被采访,是你采访别人,稿子到时候有专人帮你写,你只用照着念,这样总会?” 席留璎没吭声,班主任帮她理了理头发:“小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就该上电视嘛,对不对?我好不容易给咱们班挣来这个机会。” 她看着班主任,班主任即刻敲定结果。 就这样再次被无法商量地推上风口浪尖。为什么是风口浪尖,因为席留璎在出办公室前,听到班主任接了个电话。 这次联赛被采访的对象是内定的,是郁家的两个儿子,郁钧漠,郁耀清。 那就代表着沈一狄一定会争取。 放学,席留璎收到郁钧漠的信息,让她等一会儿。在人少的路口等了十几分钟,她看见郁钧漠的祖母绿来了。 车上,她让他先熄火。 “怎么?” “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 “不爱吃?” “……你在故意引战。” 他笑了声:“沈一狄和你的战争?” 席留璎直接开门下车。车门她没有立刻关,郁钧漠在主驾看着她,她在车外,背后的长发被风吹着。 “我们以后在学校就当不认识吧。”她说,“我不会再问你有关姐姐的事,也不会对你发脾气,你不用再花费晚上的时间送我去训练,这就当是你救了我、我还给你的人情。” “我们两清了。” 说完,关上车门。 转身走时,他降下车窗:“你不问我还能问谁?谁都不敢告诉你有关你姐姐的事。” “……” 她停下来。 “你姐姐出事当天,台恩路发生过火灾,烧的就是你家吧。” “……” “她从10岁就在长夏生活,你江浦的家里有多少她的东西?” “……” “她九月出事,十月你就转学过来,人物关系网你弄清楚了吗?” 席留璎闭上眼,痛苦地皱起眉。 郁钧漠说的句句在理,句句都如同锋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狠狠刺入她的身体,将她扎得七窍流血。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了,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充斥着十字路口红绿灯催人走路的警报声、人的交谈声,风声、鸟叫声,远处火车的轰鸣,空气中干涩的气味…… 没有一样是她熟悉的。 这是姐姐生活七年的城市。 卓灵高中没有她生活过的痕迹,台恩路的别墅里也没有,席留璎能拿到的唯一属于姐姐的东西,只有此刻深藏于衣服内、紧紧与心脏相贴的项链。 “……” 还有身后的…… 郁钧漠。 可是这个人实在太过危险。 他第一个看穿她转学的目的,就那样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如果她承认,他说出去怎么办? 薄情寡义,谈起前任的死亡风淡云轻,这样的人她没有办法相信他。 所以要离他远些,再远些,及时斩断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 席留璎毅然决然地离开,没有回头。 身后的车子和人都没有再留她。 祖母绿驶离这条街。 藏匿于发廊招牌后的柯蕊缓缓走出来,收起一直在拍摄的手机。 第12章 同类人 ◎你是个足够聪明的人,刚好,我也是。◎ 视频在翌日送到沈一狄眼前。 她看完,将柯蕊的手机还去,双手捂面,坐在位置上生闷气。 上课铃响,班级里出去的人纷纷回来,沈一狄期待地放下手,恰巧看见郁钧漠抱着排球从前门走进。 他穿着卓灵高中紫黄相间的运动服,额头上的绷带换了新的,已经不再经常有淡淡血迹,头发被汗浸湿,风风火火地经过她的位置,在最末排坐下,排球随手滚到教室最后面。 沈一狄翻开这节课的书。 她的朋友赶在上课铃结束前一秒跑进教室,沈一狄第二次抬头,朋友在她耳边低语一个名字,快速走开。 “……” 沈一狄不动声色地捏紧手中书页。 下课后,七班后门出现一个女生。 席留璎正在给同桌讲题,有人喊她,让她出去见人。 “你先把这部分的过程写了,我回来看。”席留璎放下笔,转身,看见后门站着的柯蕊。 她微蹙眉:“是一狄找我有事吗?” “没错。”柯蕊双手抱臂,两人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下午放学她想约你在实验园见面。” 席留璎看她居高临下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微乎其微的弧度:“好。” 柯蕊晃着她的高马尾离开。 一班教室,沈一狄的位置仍旧围着许多女生,女生们笑嘻嘻地聊着天,而她心不在焉地转着笔,右脚不停上下抖动,直到柯蕊走入教室才停下来。 柯蕊给她使了个眼神。 沈一狄这才放心下来,她拿水杯起身:“我们去接水吧。” 女生们都说好,陪她出教室。 最末排,郁钧漠把正在看的书放下,余光追随沈一狄那群人,直到看不见才收眼。 前桌周朔转过来:“漠,听说排球联赛你要上采访?” “嗯。” “能不能带人上?我想让我爸妈在学校官网看见我一次啊,给卓灵打了三年球,就没输过,这样都上不了首页,唉。” 郁钧漠掀眼皮看他:“可以。” 周朔喜上眉梢:“真假?” “放学跟我去个地方,我就带你上。”他勾着淡淡的笑。 “嗨,就这,我当然答应啊,你哪次约我我不去的?”周朔很爽快- 席留璎慢腾腾地回到位置,同桌已经写好解题过程,物理试卷放在她桌上。她拿起来,边转笔边看解题思路,用红笔标注错处后递还给同桌。 “对了,你之前是不是在艺术团工作?” 同桌愣了愣:“高二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退团了。” “哦……”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之前团长问过我要不要进,我拒绝了。”席留璎笑笑,“现在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 “……”同桌扶眼镜,迟疑开口,“我听别人说,你在沈一狄家落水不是意外。” 席留璎看她。 同桌用眼神询问。 她没有回应,只是笑了笑,继续给她讲题。 秋冬的太阳落得快,最后一节课还没上完天空就已经半黑。班主任赶在放学铃响之前冲进班级,交代了一些事情。 “还有,大家放学之后不要在校园逗留,尤其是女孩子,最好家长来接或者结伴同行,学校附近最近不太平,大家注意自己的安全。” 席留璎收拾着书包,面无表情。 她去了趟厕所,特意等久了些,回来时班里只剩值日生。 拿上书包去沈一狄约她的地点,走入这片树丛高立的“实验园”,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实验园里没有灯,一片漆黑,她只能用手机的手电筒照明,边等边给沈一狄发消息。 「席留璎:我已经在实验园了。」 “我来了我来了!”沈一狄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望去,沈一狄的手电晃了她眼睛,她下意识用手去挡。 “哎呀哎呀对不起!”沈一狄连忙把手电盖下去,冲到她旁边,“眼睛没事儿吧?” “没事。”席留璎放下手,笑。 “带你看个东西。”沈一狄拉她的手,深入实验园,来到一处花丛前,示意席留璎蹲下来看,她蹲下去才看清是一朵昙花,花盆放在墙边。 “你今天约我是为了看这个?” “对啊,今天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次昙花开放了,不过,可能要等到八点多才能开,你等得住吗?”沈一狄看了看手机时间。 “……” 是她多虑了吗?席留璎想。 “昙花一现。”喃喃道。 沈一狄说:“嗯,可难得了,现在天气这么冷,前几天我来看的时候发现它快开了,想着一定要让你看一次,我的其他朋友今年都已经看过了。” 朋友…… 席留璎眼神向下。 “那康济也看过了?”她说。 “嗯。”沈一狄淡笑,“钧漠的话……我不太敢单独带他来看,怕我自己乱阵脚。” 她静静地看着沈一狄,看她原先嫩白的耳根慢慢转红。 “一狄,你有多喜欢他?” “很喜欢……” “康济说郁钧漠之前谈过女朋友的,你知道这事吗?” “啊?”沈一狄看她,“真的?” 她观察着沈一狄的表情,说:“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康济是这么说的。” 沈一狄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向昙花的目光有些失落:“真的吗……那我得去问问了。” 两个女生蹲在这盆昙花面前,席留璎安静,而沈一狄转移了话题,滔滔不绝和她讲这朵昙花是高一的时候种下的,多亏她一直静心养护,才能每年开花时间都能看到昙花一现。 “你们班最近忙吗?” “怎么了?” “你知道的,我们班老师事情特别多。”沈一狄沮丧道,“从明天开始我们每天放学都要多留一小时,专门用来做测试。” “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照顾它吗?”席留璎问。 “可以吗?”沈一狄睁大了眼睛。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席留璎想。 她微笑,点点头:“当然可以啊,只要每天放学过来给它浇水施肥吗?” 沈一狄高兴了,握住她的双手:“对对对,太感谢了!具体其他的操作我可以发给你!” 席留璎仍旧回以淡淡的微笑。 聊着聊着,沈一狄看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 两个女生聚精会神地盯着昙花。 夜很黑,风很轻,实验园很安静。 昙花在等待半小时后终于开放。 沈一狄牵着她的手离开实验园,仍旧在非常兴奋地聊自己的事,即便耳边闲不下来,席留璎还是听见了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转过去,沈一狄因此不再说话。 席留璎盯着黑漆漆的实验园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我听到一些声音。” “是风吗?” 她转回去:“也许吧。” “太晚了,你坐我家的车回去吧?你家住哪里呀?”沈一狄晃着她的手。 席留璎说:“真不巧,我今天要去奉宁训练,不回家。” “训练?什么训练?” “我在争取入选省队。” 沈一狄瞪大了眼睛:“我去……” 席留璎调皮地笑了笑。 “坐高铁去吗?” “我有司机的啊。” “你好厉害啊,要参加冬奥会吗?” “我想的。” “天呐你藏得也太深了吧,这太值得炫耀了!”- 之后连续一个星期,席留璎都会在放学后去趟实验园,为昙花浇水施肥,并拍照发给沈一狄。 每次她都会回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这个星期她在学校经常和郁钧漠迎面碰上,只不过每次都当不认识,两人心照不宣。 第二个星期,周二晚上,是排球联赛采访的选拔。 几天的午休时间、大课间、放学时间,班主任都会留她二十分钟,监督她练习读稿子,直到选拔这天,班主任听完她的阅读,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咬字清晰,语速正好,还很流畅,人嘛又长得这么漂亮,第一肯定是你的!” 席留璎乖巧地笑:“谢谢老师。” 班主任送她到选拔教室门口便走了,她拿着稿子在门口踱来踱去,等面试官叫到她名字后才放下。 半小时考核结束,席留璎如释重负地走出选拔教室,恰好和一个长发女生擦肩而过。 她转头就只看见女生的背影。 蹙眉。 女生身上的气味好熟悉。 她辨认出那是佛手柑的气味。 未作过久停留。 教室外等着的仅剩三人,她是倒数第四个,在此之前,竟然没看到沈一狄过来选拔。 “……” 席留璎打开手电,轻车熟路地离开教学楼,在漆黑的夜中走入实验园,直走进树林身处,蹲到昙花花盆旁。 她把手机放旁边,浇水,施肥,拍照发给沈一狄,再起身准备离开。 刚转身,就看到面前一块黑影。 呼吸停滞。 那黑影看上去像是个成年男人,正缓缓朝她靠近。 席留璎的心跳逐渐加快,紧握着手机与书包背带。 没有带手电筒,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灯光即便拉到最大也没办法吓唬住这个黑影,她谨慎地呼吸着,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背上的书包抵到墙。 “……” 黑影也在谨慎地靠近她。 “……” 听见那人双脚猛地踩上枯叶堆的那一刻,席留璎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瞬间,整个实验园陷入完全黑暗,她看不清那黑影,黑影的脚步声也同时消失。 谁也看不见谁了。 “……” 她的心跳已经很快,竭力保持冷静,呼吸得越来越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摸到一袋硬邦邦的肥料,用尽全身力气提起来。 这过程她花了大概十几秒。 十几秒内,那黑影似乎也适应了面前的黑暗,踩碎枯叶堆的声音重现,步步紧逼向她。 席留璎紧张得喉头发干。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想到现在这一种。 双手捧起肥料,黑影的脚步声离她非常近时,一咬牙,用力将肥料扔了出去! 一声闷响!一声哀嚎! 击中了! 她撒腿就往旁边跑,跑的过程中不忘打开手电筒,拼了命地往树林外面跑,不敢往身后看,卯足了劲儿冲,身后那人被砸中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朝她追来。 树林里弯弯绕绕没有灯,好在这一个星期以来她将地形摸得比较清楚,一路畅通无阻,几乎要跑出树林时,她眼前猛地出现一张人脸! “啊!” 她连连后退,看清那是个中年男人,留着长长的胡子,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 “……” 她想到一个星期前班主任的嘱咐,开始指尖颤抖,立刻朝旁边跑,流浪汉嘶叫着追她,她拼了命地跑,腿不受控制地发抖,跑步很快就因为害怕而没了力气。 “啪!” 一个跟头摔倒在枯叶堆中! 背后冒冷汗,她感到绝望的同时竭尽全力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时听见一声有力的:“席留璎!” 她下意识停下,却马上想起身后还有个追她的人,软着腿想跑,却浑身无力,再度向前摔去—— 落入一个怀抱。 檀木香。 “……” “郁钧漠。”她头不敢抬,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快跑!学校里进人了!” 他当即将她拉起来,两人一起往实验园外跑,一路跑到有路灯的地方,席留璎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 郁钧漠回头确认:“没跟来。” 低头看她的情况,她早已满头大汗,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呼吸很急促,劫后余生的大喘气。 “……” 他蹲下来。 她低着头,头发将脸全部遮住,手握成拳搁在大腿上,仍在喘气。 “他没跟来。”郁钧漠轻声说,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背,为她顺气。 “……你怎么会在那里?” “我也养了一样东西。”他说。 “……” “还好吗?” “不太好。”带了哭腔。 郁钧漠看着她,收回手。 “还能走吗?”又问。 好一会儿她才答:“试试。” 这回哭腔就消失了。 “……” 他拉她起身,刚站起来一秒她就整个人软下去,他结结实实地兜住她,才没一起摔在地上。 “我背你。”郁钧漠说,在她面前蹲下,侧头,笑,“让我背么?” 席留璎抬起头,头发胡乱地粘在脸上,看到路灯下他毛茸茸的头发,宽阔的后背以及线条好看的侧脸。 她缓缓直起身,上了他的背。 他毫不费劲地将她背起来,慢慢往校门走。 “明知道有圈套为什么还跳进去?”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个足够聪明的人,刚好,我也是。” 她抱着他的脖子,头埋在自己臂弯内,眼泪盈在眼眶内,没有掉下去。 他走得很稳,双手握成拳头夹在她双腿下,背得不费力,背上的人也很舒服。 她轻声说:“沈一狄有问题。” “终于跟我说敞亮话了。”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你还是害怕的。” 席留璎从臂弯抬起头:“什么?” “你让我直接掐死你,你不清楚我的驾照是怎么来的,却还是坐了我的车,还有你总是淋雨,明明包里有伞却不撑。”他语气淡,语速慢,“这不是寻死是什么?” “……” 席留璎重新靠回去。 “是,姐姐出事了,我也不想活。”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是今天才发觉,我其实没那么想死。” 之后郁钧漠便不再说话了。 不知道他背她走了多久,精神高度紧绷过后,她发觉自己昏昏沉沉的,很困,靠在他肩上,闻见好浓的檀木香,就特别想睡。 仍是硬撑着没睡着,挨到他背她走出学校,在车前放她下来。 她这回是能站稳了。 路灯下,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总是能看透我的想法?” 郁钧漠的手还在扶着她,低头注视她,若有所思想了想:“可能,我们是同类人。” “郁钧漠,你又救了我一次。”她坐上车后这样说。 他如往常一般发动车子,看左后视镜,打开转向灯,大手转动方向盘,驶离校门口时,用轻松的语气说:“所以你快想想怎么还我人情吧。” 席留璎别过头,看窗外。 抿唇。 第13章 佛手柑 ◎陪我演一出戏。◎ 「郁钧漠:如果睡不着,可以给我打电话。」 到家后手机收到这一条消息。 席留璎洗完了澡才看见这条消息,裹着被子躺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乱乱的思绪交织,她将手机扔到床上。 房间暗着,只有手机发出荧荧微光。 第二天的早会上,学校就通报了这件事,近期封闭实验园,联系警方合作排查,告诫学生必须在放学后立刻回家。 早会结束,席留璎跟着班级队伍回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一班的队伍,沈一狄看见她就迎了上来:“留璎!” 她抬头。 沈一狄焦急地握住她的手,上下查看,说:“你昨天有没有遇到危险啊?” 柯蕊一群人在几步之外等沈一狄,她板着脸,双手抱臂靠在楼梯扶手。 席留璎抿着唇笑,摇了摇头。 “那就好,真是吓死我了。”沈一狄抚了抚胸口,“那我先走了啊!” 她挥挥手。 她们赶在一班队尾上楼之前融进队尾,郁钧漠就在队尾,他漫不经心地朝席留璎投来一眼。 二人平淡对视一秒,各自若无其事地瞥开。 康济、同桌前段日子都曾注意到她放学时总是逗留,早会说过这件事之后,他们和七班的一些人也来问候。 “……” 课堂上班主任也提过一嘴,她坐在位置上,感受到同学们频频朝她投来的目光。 这一回,终于不再是打量、凝视,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忧和欣慰。 席留璎的胸脯轻轻起伏着。 这周的周四周五将进行月考,整个卓灵高中都在紧张的备考当中,学习气氛在周三达到最顶峰,学生间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考试持续两天,周五下午,最后一门课的交卷铃打响,学校有如冰块融化,活人气一班接着一班蔓延,走廊上男生追逐打闹着,欢呼即将到来的周末和排球联赛。 但席留璎还不能松懈。 她从考场赶回教室,拿上采访稿又要赶到教师办公室,推门进去—— 看见沈一狄站在里面。 两人对视。 沈一狄眼里闪过一阵难以置信。 “……” “留璎来了啊,进来。”老师从沈一狄身后探出头,冲席留璎笑了笑- “太好了,我正愁没有认识的人和我一起呢。”沈一狄挽着席留璎的胳膊从办公室出来,语气雀跃。 “我选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呀?”席留璎问。 “噢……我是提前去过了,因为我们班老师不是要留堂嘛。”沈一狄说。 “你们班就你一个人选拔吗?” “嗯……是的。” 席留璎点头。 两人并肩出校门,一辆卡宴停在门口,是沈家的车。 沈一狄说:“我送你吧。” 席留璎摇头:“不用麻烦啦。” “哎呀你怎么总是拒绝我。”沈一狄晃她的手,“你就让我送你一次吧,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席留璎看她,然后就从她背后的车窗上看到郁钧漠的倒影。 沈一狄也看见了。 她放开席留璎的手:“钧漠,你怎么在这儿?” “看了部戏。”他说,插兜站在席留璎身后。 “看戏?这儿?” “嗯。”他尾调上扬。 席留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没忍住,别过头压下嘴角。 沈一狄仍然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郁钧漠耸肩。 沈一狄眨了眨眼:“好吧。钧漠,你怎么回去?我让司机送你吧。” “不用。”郁钧漠说,“我跟席留璎还有点私人的话要说,你先回吧。” “什么?”沈一狄怔住。 席留璎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是低头看沈一狄,观察她的反应。 “哦……哦,”沈一狄低下头,踌躇须臾,转身上了车,降下车窗,“那明天见哦,留璎。” 席留璎轻轻挥手。 卡宴开走。 “……”她转向他,“看她演戏很有趣?” “不有趣吗?”他问。 席留璎轻叹:“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你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一直陪她演下去,最后处于下风的一定会是你,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她望向卡宴离开的方向,说:“我会翻身的。” 只不过时候未到。 这场戏还要演很久很久。 “走吧,送你回家。”郁钧漠插着兜,闲庭信步穿过马路,祖母绿停在一处隐蔽的树丛后面,他解车锁。 席留璎坐上去。 回台恩路仍旧一路安静,连续考了两天试,又马不停蹄地去老师那里练采访稿,她实在是累了,很快就靠着座背睡去- 月考成绩在考试三天后公布,席留璎站在七班人中间,和大家一块儿看排名榜,旁边是康济。 从下往上依次找名字,身边许多人找到自己名字后走开,又换上新的一批,而席留璎始终站着,康济也始终在她身边。 年段第三十名,找到了郁耀清。 再往上,第十九名,沈一狄。 “……” 席留璎屏住了呼吸,康济也很紧张,两人的肩膀无意识地搭在一起。 “沈一狄上次考多少?”席留璎偏头。 康济:“八。” 视线继续往上滑。 第十三名,柯蕊。 “……” 第七名,康济。 康济已经看见她的名次了,叫了声“我靠”,围在席留璎身边的七班人也紧接着看见了。 第四名,郁钧漠。 第二名,席留璎。 “……” 她的眼睛定住。 席留璎考了全段第二的事情很快传遍整个高三,大家不约而同将席留璎、沈一狄的成绩和落水事件联系在一起,各种猜测像地鼠一样冒出来。 成绩公布过去多天,沈一狄仍然因为传言闷闷不乐。 课间,柯蕊帮她接了水,她接过水杯时眼泪就掉下来。 几分钟后柯蕊出现在七班后门,喊席留璎出去。 她起身时康济拉住了她。 他同步起身,看她,眼里有情绪。 她抚了抚康济的手臂,躲开他的手。 “什么事?”席留璎走到柯蕊面前。 走廊适时掀来一阵风,吹起两人差不多长度的长发,往席留璎这边送来柯蕊身上的香气。 席留璎轻轻深呼吸。 是佛手柑啊。 “一狄很难过,我希望你可以去安慰一下她。”柯蕊说,“你在她家落水只是个意外,她被很多人议论。” 席留璎交臂于胸前,唇角勾起。 她和柯蕊差不多高,甚至还要比她高一些,敛着眼看人时眼里一丁点情绪都没有,平静,没有波澜,直勾勾地盯,总有丝丝寒意从里透出来。 “……” 柯蕊不喜欢席留璎,但她承认她非常漂亮,非常非常漂亮。脸又白又小,装满了精致的五官,即便眼下有极淡的黑眼圈和小雀斑,也还是漂亮到带了攻击性,像只狐狸一样,大眼睛透着精明劲儿,很不好糊弄。 尤其是敛眼看人时,特别有压迫感。 她的气势因此消减大半:“你、你说话啊。” “就这一件事?” “应该吧。” “你不是她最好的朋友吗?你安慰她,也没有用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一狄那里排行第几。”席留璎轻声说,缓和了自己的气势,“是仅次于你,还是跟你差很远。” 柯蕊看她。 “看来是仅次于你咯?”席留璎笑。 柯蕊再度别开眼:“我不知道。” “那我就放心了。” 柯蕊疑惑地看她,席留璎回以微笑。 两人下到二楼,也就是一班所在的楼层,席留璎有意往公示栏看了眼。 公示栏公布了联赛记者的人选,她和沈一狄的证件照和名字都贴在上面,旁边贴着这次月考的成绩排名。 席留璎收眼,跟着柯蕊进入一班教室- 席留璎去安慰沈一狄的事从一班开始传出,几天后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柯蕊的做法卓有成效,关于落水的谣言逐渐消停,沈一狄的心情也终于变好。 因为总是被沈一狄这个学生会会长带着玩,席留璎逐渐被七班女生接纳,平时上体育课、做课间操、吃饭,大家都会和她一起。 一直到排球周来临前的那个周五,郁钧漠都没有和她碰上面。即便是偶尔碰上面了,他竟然也履行她所说的,在大家面前装作不认识。 周五放学,席留璎和一群七班女生走出校门,大家各自挥手告别,有家长来接的,有坐公交的,也有结伴回家的。 席留璎独自步行回家。 刚拐进一条学生稀少的小路,身后有人鸣笛。 她转身。 祖母绿开到她面前,车窗降下。 “上车。”郁钧漠说。 她确认周围没有卓灵的学生才上车。 “有什么事吗?” 车子平匀地行驶。 “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的人情?” “你想要什么?” 十字路口,红灯。 他停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下轻叩。 “陪我演一出戏。”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14章 人情 ◎“漠队在追她。”◎ 排球联赛周在细雪中开始。 卓灵室内体育馆打了暖气,来自各高中的排球运动员穿着不同颜色的球服,集中在这里进行赛前熟悉场地的活动。 先摸场地的是男排,下周才是女排,所以当老师领着席留璎和沈一狄进入场馆,男生们都投来了目光。 他们不约而同在沈一狄那里短暂停留,瞪直了眼睛看席留璎。 她扎着高马尾,不留一丝碎发,穿卓灵冬季校服,绀紫色冲锋衣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几乎白到发光,五官小巧立体,正在认真听老师介绍到时候要进行采访的大致位置和流程,专注的神情非常吸引人。 沈一狄因为这段时间的传言精神状态不佳,站在席留璎旁边蔫蔫儿的,相比之下,她便显得有些暗淡。 老师讲完流程后,带两个姑娘去和各学校男排教练认识,还要和内定的被采访人碰个面,对一下台词。 到时候是全程直播。 “郁钧漠和郁耀清呢?不在?”老师拉住一个卓灵男排队的男生问。 男生点点头:“他们几个去买水喝了。” 老师松开他:“那行,他们明天再说,找别的学校先对。” 几个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男生站在俩姑娘面前特拘谨,采访问题和采访词都很简单,却花了两小时才把所有学校的采访搞定。 老师笑着打男生们的趣:“你们这样以后怎么办才好?” 好几个男生很不好意思。 回去时,席留璎被一名穿着长夏一中排球服的男生叫住。 老师当即扔过去眼刀,男生不好意思地做了个请求的手势,老师摇了摇头,拉着沈一狄走了。 “留璎。” 沈一狄担忧地看她。 她摇了摇头。 沈一狄被老师拉走了。 “同学,我叫凌誉,是一中的,可以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吗?”男生说。 席留璎刚想拒绝,一名卓灵男排队的男生飞快地跑过来,使劲儿拍了下凌誉的后颈,在他耳边说:“你疯了!这是郁钧漠的人!” 凌誉看了她一眼。 她没听见卓灵男生说的什么,狐狸眼好奇又疑惑地看着他。他扯扯嘴角,拿手推开卓灵男生:“方便吗?” “不好意思。” “你有男朋友?” “没有,但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抱歉,比赛加油。” 她说完就打算走,凌誉还是不依不饶,加快脚步绕到她面前:“就是加个联系方式,平时不会打扰你的!我是一中男排的队长,成绩也蛮好的,我化学特别厉害!” 席留璎一愣,不知道他从哪儿已经打听来她化学是弱项,转过头看了眼那卓灵的男生。 男生吓一跳,一溜烟跑走,她叹一声,心想给他联系方式不加就好了,在这儿被堵着还要接受整个场馆的注视,便从口袋拿出手机。 凌誉脸上有了笑。 这时候,体育馆门口走进一队人,席留璎因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看过去。 约莫六七个穿卓灵排球服的男生,成群结队走过来。 郁钧漠在他们最前面,排球服内穿了件黑色打底长袖,臂弯挂了条东西,依旧是冷峻慵懒的眼神儿,身形修挺,身边的男生嬉皮笑脸和他讲话,他似听非听,看到席留璎时眼神变柔了,刚想抬眉和她招呼,下一秒视线就落她身前的凌誉身上,眉头便皱。 凌誉刚要扫席留璎的联系方式码,两人同时听见一道沉沉的声音:“席留璎。” 凌誉转过去,郁钧漠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眼睛、身体都往席留璎那儿走,走近了,他身边的男生跟她打了个招呼:“嗨!我叫周朔!郁钧漠的哥们儿,在沈一狄家我们见过的。” 原来是那个被拉布拉多攻击的男生,他的长相挺干净,怪面善。席留璎点头,回:“你好。” 周朔笑了笑,随后鄙夷地看一眼凌誉,自来熟地揽住他脖子,借口聊天把人拽走。 郁钧漠来到她面前,她才发现他臂弯挂着条白色的短围巾。 “不冷?”他说。 席留璎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他直接覆上她手背,皱眉:“冰成这样。” 她没有把手抽走。 凌誉看见,其他男生也看见。 他帮她围上围巾,把最底部刺绣装饰翻出来放在外面,轻轻拍了拍,让它更服帖。 她低头,见是一颗小樱桃。 席留璎微微睁大眼,抬头看他,刚想开口,他轻轻摇头,幅度很小,视线直勾勾盯她嘴唇:“不要拒绝,那男生看着呢,你不是烦他么?” 她机械地闭上嘴,他因此笑了笑。 “……” 郁钧漠极少笑,但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原来这就是你要我还的人情。”她轻声说。 郁钧漠俯下身,与她平视:“要演一段时间。” 她没回答。 他直起身,双手进裤兜,垂眼:“我爸因为艺术节的表演很高兴,但我并不打算让他这么有面儿。” 席留璎抬起眼,看进他带笑的眼睛里。她知道他这笑是装给别人看的,一眼望到底,最深处反而是冰凉的淡漠。 “卓灵抓早恋很严,但你放心,老师会纵容我。”郁钧漠继续低声说,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但最后会让我爸知道,你能接受么?” 她别开眼:“能。” “那就,”他走近她,帮她理了理围巾,“合作愉快。” 席留璎皱起眉重又看向他,他冲她轻轻挑了挑眉。 体育馆另一边,凌誉被卓灵的男排围着聊天,他根本没心情听他们在讲什么,在男生们聊比赛聊得火热时,插一嘴:“那个女生不是没有男朋友么?” 卓灵男生集体看过去,有人说:“那是漠队的人。” “啥意思?” “漠队在追她。” “她叫什么?” “席留璎,名字特别吧?不过你别想了,我们队长铁了心要追她,全校都知道,可张扬了,天天给她送东西,她也照单全收,估计也对漠队有意思。” 凌誉没说话,大步走出男生堆:“席留璎同学!” 她回头,郁钧漠也同步看向凌誉,后者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说:“我还是很想认识你,也想和他共同竞争,可以吗?” 她怔住。 还没想出要给什么回答,郁钧漠就已经率先做出反应。他不紧不慢地伸手臂揽住凌誉的脖子,把他带走:“可以啊,我们刚好抽到和你们学校对打,谁赢了谁就可以追她,怎样?” 她注视着他揽着凌誉往体育馆里走。 凌誉可怜兮兮地回头看她,她不作任何回应。 整个场馆里球鞋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无数个排球不断落到地上又弹起,男生们向队友吆喝,送球的送球,接球的接球,特别吵。 而郁钧漠把凌誉的头扳回去,在他耳边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回视她- 出体育馆,席留璎把围巾裹得更严实些。 她确实怕冷,尤其是本来生长在南方的人忽然来到北方,这入骨却干燥的冬天让她很不适应。 手指摸到那颗凸出的刺绣樱桃,步子缓缓停下来。 “……” 樱桃。 她的小名。 他竟然知道么? ……可能是姐姐说的吧- 隔天,排球赛正式开始。 上午的比赛是衡谷高中对战长夏三中,下午是卓灵高中对长夏一中。 整个体育馆人满为患,各高中学生穿着不同校服,按学校坐,一块一块,各自盘踞着自己的领地,很嘈杂,乱中有序,广播在播放热场音乐。 席留璎从场馆志愿者那里拿了瓶水,一边拧瓶盖,一边往记者席走。高马尾摇晃在脑后,记者牌在她胸前一前一后摆动,她路过的地方,就有学生们目光的驻留。 她坐下后,沈一狄对她笑了笑。 她们身边是一架摄影机,用来直播比赛。沈一狄腿上放着采访稿,她正在反复练习采访词。 席留璎往观众席上张望,看见了郁耀清和他的同学,康济坐在七班中间,柯蕊和她的朋友们坐在一起。 他们也看到她,前两人朝她挥挥手,柯蕊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没看见郁钧漠坐在哪儿。 席留璎转回去,专注于自己的采访稿。 十点整,男排队员出现在入口处,人均一米九的大高个男生有序入场,全场欢呼。 衡谷与三中的比赛非常激烈,全场学生的心都被咬得极死的比分牵动着,男排比赛暴力又干脆,每一个杀球都看得酣畅淋漓。 最后衡谷队晋级。 席留璎手上第一位被采访者是衡谷队的队长,沈一狄负责三中队。 第一次采访比她想象中顺利。上午比赛落幕,不管是本校还是外校的学生都可以去卓灵的餐厅就餐,学生三五成群,从观众席下来往馆外移动。 她回到位置上整理采访稿,采访一轮过后口干舌燥,去拿水喝时却发现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好几瓶水,已经分不清哪一瓶是属于她的。 席留璎皱眉。 志愿者也都去吃饭了,要喝水估计只能自己去校内便利店买了。 “诶我靠,有帅哥!” “他是卓灵的郁钧漠。” “他找谁啊?” 她闻声转身,只见源源不断往体育馆门口移动的人群中,郁钧漠正在缓缓朝她走来。 逆行。 帅气,高大,显眼。 她才注意到,他将绷带拆下来了,整张俊气的脸露出,眉眼显得更加浓,帅得更加摄人心魂。 收拾东西的动作渐渐停下,而关注到郁钧漠的女生们也在看着他,他目标明确,径直来到她面前。 “吃饭去。”郁钧漠递给她一个保温杯,新的,“温的,冷不冷?” 沈一狄愣在旁边。 席留璎看了眼沈一狄。 还是接过了保温杯。 他拿手指勾了勾席留璎胸前的记者牌,笑道:“怪像样的,席大记者,下午要被你采访了。” 她又看沈一狄:“卓灵是一狄采。” 沈一狄什么反应都没有,仍然愣着。 “哦。”郁钧漠兴致显然降了,他伸手摸了摸席留璎的头,“走吧。” 她仍然回头看眼沈一狄,后者难以置信地回看她,而郁钧漠这个当事人插着兜站在席留璎背后,手指勾她的马尾玩儿。 看上去亲密得不得了。 “一狄。”席留璎刚开口,沈一狄便撞开她的肩膀,快步走远。 郁钧漠扶了她。 “……” “吃饭去。”他拉她。 她把记者牌卸下来,走在他旁边:“这样真的能气到郁总吗?” “嗯。”他走得缓慢,“他很讨厌学生早恋,尤其是我。” “那我们会被约谈吧。” “会的,我全责,你不用管。”- 下午比赛一点开始。 席留璎到时沈一狄已经在位置上了,见她过来,直接背过身去不理她。 “……” 她与沈一狄隔了一个位置坐,拿着稿子小声顺词。 康济和七班男生经过她时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抬起头回应,因此瞥见个有些脸熟的人。 凌誉和他的队友正在场地边热身,视线一直往她这儿瞟,见她看过来,他招了招手。 她轻轻颔首。 一中男排队服是白色,卓灵的是桔梗紫色。广播宣布完学校名字,卓灵队的男生们排队进场,浩浩荡荡十几号人。 深色的队服把气势压得很足,男生们走过来时,观众席上的卓灵学生都在尖叫欢呼,齐声喊: “卓灵男排!杀死比赛!卓灵男排!杀死比赛!” 郁钧漠是队长,走在最前面,在场边放下矿泉水和毛巾,转过去,懒洋洋地同队友说话,背对着她,她才看见他背后的球衣号码:6。 “……” “郁钧漠之前不是1号吗?他换号了。” “不管几号,他都能打得好。” 郁钧漠确实打得好,他是主攻,开赛就气势汹汹,给了一中一记暴扣,却被凌誉挡了回去。 他在场内踱步,观察对面传球的情况,专注,眉毛不自觉地微皱,目光敏锐。 看惯了他平时那副又慢又懒的模样,现在倒不习惯他认真的样子了。 席留璎看得出神,卓灵与一中的比赛比上午场还要激烈,比分胶着,一中每上一分,卓灵就紧追一分。 观众席所有人的脑袋都追着场上唯一的排球,往左,往右,再往左,往右。 一中的主攻狠狠发球,卓灵的自由人郁耀清力挽狂澜,救起这个球,郁钧漠立刻凌空跳起,挥起手臂来了个暴力的扣杀! 卓灵反超! 卓灵的学生猛地爆发出欢呼! 男排队员们脸上终于有了笑,互相撞肩拥抱,教练过去和他们围成一圈,勾肩搭背,发出兴奋的怒吼。 席留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她和沈一狄同步收拾东西,前去采访。 郁钧漠在喝水,沈一狄缓缓走到他面前,先是自己面对镜头说几句,再把话筒举到他面前。 他喝完水,把一旁擦汗的周朔揽过来,两个男生勾肩搭背,一齐站在摄影师的取景框内。 沈一狄开始问问题,全程没有看郁钧漠一眼。 他亦是如此,答得意兴阑珊。 关注点始终在不远处、正在采访凌誉的席留璎身上。 沈一狄没把该问的问题问完就直接掐断了采访,大步流星离开场馆。 那时席留璎还在采访凌誉,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看去,见是沈一狄跑出了体育馆,一边跑还一边抹眼泪。 她平静地看着,手上还举着话筒,凌誉还在面对镜头说话。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柯蕊从观众席上冲下来,跟着沈一狄跑出去。 “……” 她不紧不慢地听凌誉讲完,扯出一个营业性微笑,转身,以最好的状态面对镜头:“好的,非常感谢一中男排队队长凌誉同学的回答。我是来自卓灵高中的记者席留璎,期待长夏一中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能有更优秀的表现!让我们拭目以待!” 说完,摄像机关闭。 她松懈,疲惫地收起笑容。 凌誉说:“你讲的真好。” 淡淡回:“谢谢。” 她没有折返记者席,直接小跑出馆。 许多人都在看她。 她刚跑出去就在门口和柯蕊打了个照面,两人同时睁大眼睛,敏捷地收住脚。 “柯蕊。” 柯蕊看她几秒,扬起手,果断给了她一巴掌:“啪!” 第15章 万众瞩目 ◎太张扬了,太亲密了。◎ 她被扇得别过脸去。 “……” 柯蕊气得胸脯起伏,她厉声问:“你明知道一狄喜欢郁钧漠!” 席留璎呼吸着,左脸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缓缓转回脸,抬眼,没有说话。 “你真不要脸。”柯蕊恶狠狠地说。 她怒气冲天地走进体育馆,席留璎被撞到一边,靠到墙上。 敛着眼,脸上仍疼,但表情极其淡漠,在柯蕊身上佛手柑的气味彻底消散后,直起身,满脸平静地走出体育馆。 没有去找沈一狄,也没有找郁钧漠,而是回七班教室。 同桌名叫曾怡禾,她没去看排球赛,而是留在教室里写物理试卷。听见席留璎进入教室的声音,转过头,看清楚她脸上的红印时,惊讶地睁大了眼。 “你、你怎么了?” 席留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平静地回:“没事。” “是有人打了你吧?”曾怡禾皱眉,“这印子这么深,下手可真狠。” “……” 席留璎沉默地拿出自己的水杯,用冰凉的外壳贴自己的脸上,给肿起来的地方降温。 “谁打你了?”曾怡禾仍问。 她仍不答。 “留璎?”曾怡禾轻喊她的名字。 她还是不回答,只是坐在位置上,用冰冷的水杯抵在自己左脸。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曾怡禾问:“是沈一狄吗?” 席留璎这才慢慢回看她。 曾怡禾叹了口气,转回去。 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到可以听见远处体育馆内,学生们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比赛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而七班教室内,空气紧张得如同凝固住的冰块。 天气很冷。 风很大,大力吹动教室的窗帘。 “不是她。”席留璎淡声说。 曾怡禾担忧地看着她。 她笑了笑,把水杯拿下来:“现在有好一些吗?还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了。”- 几天后的决赛,卓灵要和衡谷争夺冠亚。 席留璎仍然和沈一狄隔着一个位置坐在记者席上,两人像是不认识,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多天没有一起玩,女生中间开始传出她们不和的言论,席留璎经常在碰到一班女生时听见她们背后的暗骂。七班女生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还是会在回到教室后安慰她几句。 衡谷中学实力不容小觑。决赛一开始,全场的紧张程度就达到整个排球联赛最顶峰。所有人全神贯注、屏气敛声,看着排球被两队队员传来传去。 一次次格挡,一次次暴力的扣杀,比分你追我赶。 中场休息时,卓灵落后两分。 卓灵队队员们互相鼓励,拍拍彼此的肩膀,每个人都在喝水、擦汗。教练紧急上场和队员们部署,观众席上的卓灵学生们也在紧张地讨论。 郁钧漠站在男排队员中间,插着腰听教练说话,他脸上全是汗,很累,胸膛起伏得厉害。 教练讲完放大家去休息,他点头,喘着气走开,脸上的汗懒得拿毛巾擦,就直接拿手抹,放下手那刻汗珠从他指尖滑落,他站的地方立刻如同局部降雨,唰啦啦带下来好多水。 席留璎在记者席上如坐针毡,焦虑地不停转笔。 下半场在休息几分钟后开始。 衡谷队发了个球,却走偏了路,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排球直冲向郁钧漠,刚好砸到他的脸! 观众席立刻发出不满的声音,裁判尖锐的哨声响起来,郁钧漠被砸得往后连退好几步。 队员们立刻去看他的情况。 他摆了摆手。 “别砸脸啊,砸丑了怎么办。” 有几个女生说。 小插曲之后,所有人仍旧看得心脏抓紧,呼吸都不敢出,整个场馆安静得出奇,两队传球时场内寂静到像是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某队得分了才敢出声音。 卓灵队在十分钟内将比分追平。 观众席上卓灵的学生们蠢蠢欲动,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期待的表情。 席留璎转笔的速度加快。 衡谷队在比分追平之后,连续给了卓灵队许多角度刁钻的球,却都被救起、反扣。 两对男生都警惕的地看着对方,在场内谨慎踱步,眼睛死死盯着排球。 最后一个决胜球突如其来,周朔作为卓灵队的另一位主攻手,腾空跃起,做了一个扣球的假动作,衡谷队员下意识跟着他跳起,准备扣球却扑了个空,郁钧漠紧接着跃入空中,有力的手臂扬起,来了一记不容反击的绝杀! 配合默契! 衡谷的自由人没有救起球! 那一瞬间,卓灵所有学生都“唰”地从位置上站起来,掌声如雷! 席留璎心里的那块大石猛地落下,她放下了笔,心里全都是汗。 掌声持续,卓灵队员们互相拥抱,怒吼着叫嚣他们的胜利,衡谷的队员虽然沮丧,但也为卓灵队鼓掌喝彩。 席留璎缓缓从记者席站起来,整理衣服,准备出发去给队员们做采访。 一旁跟拍她与沈一狄的摄影师也做好了准备,采访即将开始,但男生们仍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们冲观众席挥手示意。 郁钧漠在疯狂给自己灌水,整瓶水一口气全部喝完,捏扁瓶子扔掉,弯腰又去纸箱里捞了一瓶,喝一半,盖上瓶盖,在所有队员都忙着跟观众耍帅的时候,朝记者席过来了。 体育馆逐渐安静下来,席留璎听见她身后第一排坐着的几个女生很紧张地小声议论: “我靠他过来了,他要干嘛啊……” “好帅……暴汗也这么帅……” “快闭嘴啊他真的过来了!” 沈一狄正和摄影师交代,要拍她最好看的左脸,因为全场的忽然安静而注意到走过来的郁钧漠,视线追随着他移动,眼神警惕。 席留璎站着,手中拿采访稿,心脏不知为什么跳得有些快。 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全场太安静了,她自己的心跳声显得尤其清晰。 咚。 咚。 咚。 伴随着郁钧漠的步步靠近,他的步伐与她的心跳声竟然完全重合。 荒谬。 他拿着水瓶,里边的水在晃,往前,往后,往前,往后。 观众席上,柯蕊黑着脸,刚刚赢球的兴奋荡然无存。周围的卓灵学生全站着,注视着郁钧漠,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席留璎,最后球鞋一摩擦,“jiu”一声响,他停在她面前。 整个馆的学生在看,排球运动员在看,教练、摄影师全都在看。 郁钧漠弯下腰,手撑着膝盖,水瓶里的水剧烈地晃动着。他第一次,自下而上,用上目线看着一个女生,完全臣服于她的姿态,嘴角有隐隐的笑意。 席留璎来回看着他的两只眼睛,呼吸有些乱了。 “我要晕了……” “不是老弟,他要干啥?表白?” “赢了球就表白,这情节我熟啊!” 她拿着采访稿的手出了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太近了。 太张扬了,太亲密了。 “他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用极轻的声音说,只有两人能听见,檀木香浓郁,包裹住她的整个人,整个大脑、整个心脏,“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在说啥!我求一副千里耳!” “郁钧漠从没这么对过谁吧?这是联赛啊!外校的都在看!” “谁来给我上呼吸机……” 郁钧漠冲她挑了下眉:“好吗?” “……” 席留璎缓缓点头。 她立刻听见有人起哄了,有一个就有第二个,紧接着就有掌声,男生怒吼着郁钧漠的名字,女生转来转去询问自己左右两边的小伙伴: “表白吗?” “她是答应了吗?!” “我靠?!太子玩儿这么大?!” “这女生是他在艺术节上合奏的那个吧?” “郎才女貌……” “不是吧,当时就有人猜他们俩,不会真的是真的吧……” 排山倒海的嘈杂人声,万众瞩目,郁钧漠满意地笑了,笑的幅度比以往任何一个笑容都要大,是那种势在必得、如愿以偿的笑。 他边笑边直起身,靠近一步,席留璎喊了一句他的名字,想后退,却不及他的动作快——单手揽住她的肩膀,蜻蜓点水地抱了抱她,很快放开。 全场瞬间尖叫! 席留璎的心跳更快了,而他的心跳也因为刚运动完,还没有平复,两颗心脏交错跳动,在靠近的那一秒重合,随后立刻分开。 尖叫和掌声一直持续。 沈一狄站在旁边,握紧了拳头。 凌誉在观众席上站了起来,皱紧眉,而柯蕊直接气到坐下。 七班所有人都看呆了,一班学生一半在看戏,一半在唏嘘。 “……” 郁钧漠身上的檀木香几乎要把她的意识冲散,席留璎的呼吸变得困难,失神地站在原地,而他低头观察她的表情。 姐姐…… 你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第16章 假戏真做 ◎“今晚住我家,同意么?”◎ 休息室,男生们在换衣服,郁钧漠进来时大家全都发出“喔”的声音,拍他的肩膀,揽他的脖子,问他稳不稳,他笑而不答。 大家心照不宣,鼓掌,起哄。 郁钧漠走到自己柜子前,摘护腕时郁耀清进来了,拿肩膀顶了顶他,说赶紧去采访。 郁钧漠应了句,郁耀清站在他旁边没走,他很疑惑地移过去一眼。 郁耀清指着他耳朵:“哥,你这儿出血了。” 他立刻去镜子前。黑色耳骨钉卡在血块中,右耳的上半部分已经肿起来了。 估计是因为比赛时砸到他脸上的球。 他抽纸巾擦掉血块,没有处理的工具,便想着采访结束回教室搞,紧接着就想到,席留璎看见这血没。 纸巾扔进垃圾桶。 出去时记者席上只剩沈一狄一人,席留璎已经站在场边采访衡谷的队员,她对着摄影机讲话,脸上带着笑。 郁钧漠往前走了几步,手上还拿着刚刚那瓶水,水面仍旧在晃。他不知道怎么就停了下来,靠在墙边,注视着席留璎。 她对镜头讲话,转回来,他这边就能看见她的脸了,他看见她的马尾扬起来,往回甩时有几绺到了肩膀前,她把话筒递给衡谷队长,微仰头,专注地看着他讲话。 那眼神儿,他第一次见。 “漠。” 郁钧漠眉心一抬,侧头。 周朔拍他肩膀,顺着他原来看的方向望,笑:“我还是那个问题,你真喜欢?是真心的?” 他往前走,周朔搭在他肩膀的手掉下去,郁钧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去采访了。” 摄影机关上,衡谷队长跟席留璎握了握手:“希望以后还有机会见面,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她答应了。 拍照时引起了衡谷男排队员们的注意,他们跑过来说也想和美女合照,席留璎也好脾气地答应了,站在衡谷男生们的正中间留了合照。 拍完之后男生们就散了,席留璎和摄影师一道往回走,边走边整理手中的采访稿,恰巧经过长夏一中所在的观众席位,听见有些男生在说: “卓灵那个郁钧漠也太抓紧了,知道她多招人,就赶在你前面把人拿下了。” “唉,风头都给他一人出了,凌誉,别灰心,还有那么多姑娘呢,没必要吊一棵树上。” 她走着,男生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如释重负地叹了声,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球鞋。 郁钧漠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席留璎吃痛又吃惊,捂住额头抬眼看他,他说:“累了?” 体育馆好多视线都在他们身上。 “你没去采访吗?” “沈一狄说我的采访给你了,”郁钧漠说,“但看你好像挺累,就算了?” 席留璎用指腹揉着被弹到的部位,嘟囔:“平时总板着张脸,演戏倒跟真的一样,你以后干脆考表演得了。” “什么?”他笑道。 “没什么!”她放下手,越过他,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生生拉回原来的地方,她微恼,他垂眼笑着,“卓灵排球周没有下午的课,跟我出去吃一顿?” “于公还是于私?”她问。 “于私吧。”他还是笑着,“赢球了队里会组局,我懒得去。” “我不喜欢当恶人角色。” “可你现在已经是了啊。”郁钧漠把她手拿下来,她恼怒地抽走,他耸了耸肩。 席留璎毫不客气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走。 “所以答不答应?”他在她身后喊道,更多人往他们这边看,她把采访稿遮在脸上,走得更快了。 他在她回记者席时敛起了笑- 郁钧漠定的是家东北菜馆,一进包间,菜就已经布好,都是特产美食。 两人面对面坐下。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在帮她盛饭,席留璎双手交叉架在桌面,手顶着下巴,他把碗递过来,她接,说了声谢谢。 “很快学校会找上我们,你只要一口咬死是我单方面逼迫你,其他你都不用管。” “当初和姐姐也是这样吗?” “不是。” 席留璎拿筷子,看着自动转动的桌盘,上面缓慢移动的菜都非常诱人,可她没有吃的欲望。 其实在郁钧漠提出帮他这桩“忙”时,她就已经预料到后果。 她现在与沈一狄经营的好朋友关系会破裂,她的名声会变坏,身边所有友好的人会渐渐离她远去,会变得孤立无援,可能还会背上处分。 但这些她全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她因此得到了许多线索。 种种迹象表明,姐姐当初可能被沈一狄欺负过,还可能不只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从而出现心理问题,导致自杀。 “……” 当时说是还人情,其实是互相利用。 他利用她激怒父亲,她利用他引导沈一狄出手,让她和她身边的人露出破绽。 席留璎麻木地吃着饭。 然而,这些线索来得都太顺利了,不禁让她怀疑,挑衅父亲这个原因,不是郁钧漠的真实目的。 他为什么,总是故意将她与沈一狄放在对立面。 “……” 那就比比谁的演技更好,谁的手段更狠。 “今天周五,我送你去训练吧。” “好。” 吃完饭郁钧漠送她去奉宁市,照旧等三四个小时,大晚上又开回长夏。 台恩路,席留璎靠在副驾睡着,身上披郁钧漠的校服外套。 她睡得沉。车里开了暖气,脸颊白里透红,整个身子缩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头发极乱。 他看了她片刻,将熄火的车子重新启动起来,席留璎嗓子里发出呜咽,换了个姿势靠,继续睡。 “……” 郁钧漠把车子熄火了。 几分钟后,车离开了台恩路。 “……” “席留璎。” “……” “席、留、璎。” 她挪了挪脑袋,胸口起伏,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道:“到了?” “今晚住我家,同意么?” “嗯?”席留璎清醒了些,往窗外看,确实是不熟悉的建筑,又清醒了一分,“你家?” 她掀掉他的外套:“郁钧漠!”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郁钧漠自顾自说道,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如果我对你做了什么,你随时可以报警,整栋别墅都有监控。” “你爸爸妈妈不在家?”她故意问。 “他们不住这儿。” 席留璎观察着他的脸色。 他仍然八风不动,游刃有余。 她的手指缓缓移动到安全带扣上,“嗒”一声。 郁钧漠抬眼看她。 “走吧。”她扬了扬眉。 他家在名叫“熙春桃源”的小区内,22号独栋别墅,装修轻奢,进门玄关处只有郁钧漠平时常穿的几双鞋,一双男拖。 “为什么没有和家人住一起?”席留璎换鞋,郁钧漠给她一双客拖。 “成年时候我爸送了我这套房子,让我不要打扰他们睡觉。” 她笑了声。 “笑什么。” “康济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都有答案了问我干什么。”他语气低下去一些,“其他房间都没收拾,今晚你先睡我那儿,我睡客厅,锁门随意。” 郁钧漠说着,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问她要不要,她还在观察别墅的陈设,说了句不用,继而往他这儿走,手搭在岛台上,撑脸:“你生日什么时候?” 郁钧漠喝水动作顿:“怎么?” “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 “很吉利的日子。姐姐去年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想刺激沈一狄?等到我生日,高考都结束了。” “说嘛。” 他把杯子洗了,放回橱柜:“蛋糕。” “蛋糕?” “嗯。”他接着说,“我房间内带卫生间,没拆的洗漱用品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都有。有换洗的衣服吗?没有的话,我出去帮你买几件,附近有24小时营业的商场。” 她的训练包内其实是有的,但她铁了心要把这场假戏演成真的,便说:“没有。” “那你先去洗,我去买。” “我们不一起去吗?”她喊住走向玄关的他,他侧身看她,“贴身的衣服……” 他才反应过来,愣在那儿。 “忘记这茬了。”郁钧漠背过身,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一起吧。”- 采购结束再回到22号就已经过了零点,她困得不行,拿上自己的东西进入郁钧漠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后,叹气。 没事的,席留璎。 为了复仇,什么都可以做的。 小时候不是没和男生接触过,席家人多,表哥表弟一大堆。 高一时经父母介绍认识了一个男生,跟着其他朋友去他房间玩过VR游戏,最亲密最越界的,也就是她那天玩睡着了,在人家床上补了个午觉。 但像现在这样,在才认识一个月的男生房间里过夜,是没有的。 他的房间陈设简单,深色系的床上三件套与窗帘,一张摆满学习用品的书桌,椅背上挂着一件卓灵的排球服,球号还是1。 “……” 窗帘旁边有一架监控摄像机,却没插上电源。席留璎松了口气,双手合十,默念好几遍“对不起”,锁上门,开始在他房间里找东西。 书桌是最先被翻的那个,抽屉里有ipad,头戴式耳机,几本学习资料和文学著作。 席留璎把书抽出来。 卡夫卡的《城堡》。 “……” 书已经很旧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原来读卡夫卡的,是郁钧漠。 不是沈一狄。 她轻轻呼吸着,把书放回原处,因此看见下面压住的一张试卷。 席留璎蹙眉,将它抽出来。 呼吸急促些。 卷首俊秀的字迹,属于姐姐: 高二(7)班,席离芝。 科目英语,150分的卷子姐姐拿了146分。 席留璎缓缓坐到郁钧漠床沿,指尖微颤,呼吸缓慢,抚摸着卷子上姐姐的笔迹。 真可笑。 所有姐姐活过的痕迹,她竟然只能在郁钧漠这里看到、摸到、感知到。 他竟然还收着姐姐的月考试卷。 “……” 顺手放在郁钧漠书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席留璎如梦初醒缓过神,把试卷放回原位,合上抽屉,开手机。 「康济:你在郁钧漠家?」 第17章 色戒 ◎“樱桃?”他轻喊。◎ 「席留璎:为什么这么觉得?」 「康济:原来你不在啊,我刚和耀清他们吃饭出来,感觉好像看到你和钧漠在同一辆车上。」 「席留璎:四只眼睛也看错?」 加上一个俏皮的表情包。 康济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叫她早点睡。 一夜安宁。 郁钧漠房间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席留璎早上差点没起来,出门时看见饭桌上已经放好早餐。他坐着边看电视边吃,见她出来,抬了抬眉。 “东北的早茶吗?” 韭菜盒子,疙瘩汤,豆腐脑,烧麦。 他应:“吃的惯吗?吃不惯,给你点别的。” “我平时去学校前也都吃这些。”她回。 电视里在放《色戒》,正好放到麦太太与易先生第一次吃饭那里,汤唯的口红沾上了玻璃杯。 “……” 她没想到郁钧漠口味如此重,大早上起来就看这部争议颇大的电影。 但她刚坐下,郁钧漠就暂停了电影。 “怎么停掉?” “你不是没成年么。”他淡淡道。 “……” 兀自吃着,两人都安静。 “你看过这个吗?”他忽然开口。 “嗯?”席留璎一愣,“没看过,但知道情节。” “那你觉得易默成爱王佳芝么?” 她把烧麦放下来:“我觉得他爱,不然他不会和王佳芝一起去看钻戒,那么谨慎的人还在大街上搂着她一起走。” 郁钧漠看向她。 “你呢?”问。 韭菜盒子在他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喝豆腐脑,嘴里没东西了,才说:“我不知道,没看完。”- 祖母石绿的大G在早自习前五分钟停在卓灵高中大门旁的停车位上,许多在校门口买早餐的学生看见,纷纷投来目光。 郁钧漠率先下车,学生们看清他的脸时,人语渐起。 他绕过车身的同时副驾驶车门打开,席留璎下车。 校门口的学生几乎都看见她了。 她下车时长发荡起,扫到过来扶她下车的郁钧漠手臂上。清晨白晃晃的光芒照在她姣好无暇的脸上,气质迷人。 他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提在手上,两人并肩走入校门。 更为戏剧性的是,席、郁两人走进校门时,沈家的车也到了,她和柯蕊一起从车上下来,恰好看见他们二人。 席留璎仍然和郁钧漠同速度走,回头看了眼站在车旁黑着脸的柯蕊,和正在勾头发的沈一狄。她一抬头就和席留璎对上视线,瞬间绷紧了表情。 席留璎看着她,郁钧漠则握住了她的手腕,低声说:“往前看。” “……” 冰凉的右手腕正逐渐被他温暖的掌心传递温度,他们走在飘着细雪的校园里,旁人都在看。 在他们的角度,他们就像是真的紧紧牵住了手。 “……” 他点头手心柔软,温暖,宽大,轻易包住她的手腕。 好多人在看。 ……姐姐,是这样的吗? 当时的你,是什么心情呢?- 午饭前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席留璎因为生理期没有参与老师临时组织的长跑训练,被许多人喊回教室帮忙拿水杯。 “留璎。”康济跑过来,“也帮我拿一下吧。” 她点头,刚要走,康济拉住她:“你昨天真的没有去郁钧漠家吧。” “怎么了吗?” “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席留璎笑了笑:“康济,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紧张?郁钧漠是什么不好的人吗?” “我想你应该早就问到你姐姐当初经历的事情了?”康济说,“当时都在传……她因为郁钧漠得了病。” 她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失控。 康济显然是看出来了:“千万注意安全。” “……” 老师在喊他归队,康济跑走了。 她留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失神地走回教室,帮同学们拿好水杯,送到操场。 她站在跑道边看大家跑步,脑子里很乱,非常乱,目光始终追随着康济跑步的身影,一圈又一圈。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转身就走,甚至都没等老师喊集合。走得飞快,冲上二楼,到一班时,已经有男生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她,就往里面大喊一句:“郁钧漠!你女朋友来找了!” 迎面走来许多准备去吃午饭的学生,她步子也不放慢,撞到了好多人。 沈一狄和柯蕊,还有她们那帮小团体在郁钧漠前面出来,和她擦肩而过,柯蕊撞了她的肩膀。 席留璎跌到走廊扶手上,这才放慢了速度。这幕恰好被走出教室的郁钧漠看见,他立刻过来帮她挡住人流。 “没事吧?” “……” 她低着头,呼吸乱。 他察觉出来她的不对劲了:“你怎么了?” 她还是低头,握紧了拳头。 冷静,席留璎,冷静! “……” 郁钧漠弯下腰,与她平视。 几句话的功夫走廊里学生已经少掉大半,他看她。 她回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看见他眼睛里倒映出她的样子,湛蓝的天空,白云,还有教学楼建筑。 她头一次觉得他的眼睛挺好看的。 “……” “樱桃?”他轻喊。 “……” 这个称呼,从小到大都是她的定心丸,不论是从谁的嘴里喊出来。 席留璎的心脏因为这个称呼猛地抽动了一下,呼吸逐渐平稳。 她暗自调整着情绪,摇头:“没事,我们去吃饭吧。” 要转身,他拉住她:“你脸怎么了?” 席留璎躲,他直接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去。脸上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但在上午的光照下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轻放开她:“柯蕊打的?” 竟然一下子就猜到。 不是因为被打了委屈要哭,也不是因为姐姐的事情要哭,是她要让郁钧漠去解决柯蕊,从而激化她与沈一狄之间的矛盾。 她要让沈一狄亲自对她下手。 所以眼睛越来越红,看着郁钧漠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就是一个劲掉眼泪,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表情她看不清,只知道他用指腹帮她抹掉了眼泪。 “我知道了。” 他带她去餐厅吃饭。 那天她通红的眼眶被沈一狄与柯蕊尽收眼底。 几乎整个年段都在关注他们的八卦,有关注过郁钧漠与席离芝恋情的人激情发表他们对这件事的看法,于是便有更多人知道,郁钧漠正在和已故前任的亲妹妹恋爱。 多疯狂的事情啊。 和这些八卦一起流传的还有几张偷拍视角的图片。传到席留璎那里时,照片已经被七班所有人传阅。 她本人是最后一个,而曾怡禾大概是倒数第二个知道的。 曾怡禾把手机给席留璎看:“这是你吗?和郁钧漠吗?” 她没有接手机,淡淡道:“你都看见了,还能不是么。” 曾怡禾喃喃地说:“天呐,九张照片都是……谁偷拍你们啊,当自己狗仔么。” 听曾怡禾说,照片拍的是祖母石绿色的大G,场景是在熙春桃源22号别墅门口,画质清晰到可以看清她与他坐在车内。 第一张,他帮她盖衣服。 第二张,他在看手机,脸是亮的,她在睡觉,脸是暗的。 第三张,他拿手机拍她。 第四张,她醒了,两人在交谈。 第五张,她正在解安全带。 第六张,他们下了车,往22号走。 第七张,两人都站在门口。 第八张,门开了,她先进去,他在她身后撑着门,她整个身子被他全部挡住。 第九张,郁钧漠在关门,不知道为什么回头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黑夜中,他如同一条护主的杜宾犬,压迫又凶狠。 “……” 她明白了。 郁钧漠那天之所以要她留在他家过夜,是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们。 “……” 曾怡禾担忧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回应曾怡禾一个安抚的笑容,拿书包走了。 刚走到后门,面前倏然出现一个人。 康济看她的眼神带了责备,手机亮在她眼前:“这就是你说的‘看错’?” “……” 见她不回答,康济关掉手机,暴力拽走她,两人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正上楼的郁钧漠。 他看见他们时瞳孔骤缩。 “康济。”声音很淡,“你在干什么。” 康济不由得后退半步,但手仍旧紧紧拽着席留璎。 郁钧漠走上来,和他们站在同一水平线,居高临下看着康济。 “……” 康济不放手。 “……” 席留璎挣脱掉康济的手。 后者看她。 而郁钧漠没有看她,死死盯着康济,直到席留璎将他拉走,直到两个男生的视线无法对上。 一楼。 “照片你看到了吧。”他说。 “你昨天就知道有人在跟踪我们吗?” “嗯。” 两人并肩往校门走。 “学校快找上我们了吧。” “再嚣张些。”他答,“要委屈你一段时间。有想要什么吗?我还。” “没关系,要还你人情,帮忙帮到底。”- 学生间的议论仍在继续。 中午去餐厅路上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她,都会议论她。 许多人加她,发短信直接骂她,也有夸她厉害的,许多男生问她要不要也留宿他家,多少钱一晚等等。 一个人没有加,一条没有回复。 谩骂、诋毁、造谣,排山倒海地朝席留璎袭来,她不再被七班女生们带着一起玩。 开始有人说,她艺术节是故意把沈一狄挤下去才和郁钧漠一起表演。 说,她当记者是用关系走了后门。 说,她不仅勾引自己姐姐的前任,勾引七班班长康济,还勾引别校的男排队员,尤其是一中排球队的队长凌誉。 她再度孤身一人。 体育课、做实验单独一组,艺术课或是公开课需要组团游戏或比赛,没有人找她一起。 但上下学、吃饭,总有郁钧漠陪着。 每周都有新的偷拍照片在学生中间流传,有时是他们放学后一起去吃小吃,有时是他们周末在高尔夫球场、滑雪场的身影。 即便知道这是在逢场作戏,也是为姐姐复仇的必经之路,但长这么大从未接受过如此明显的恶意,所以席留璎心里是不好受的。 排球周结束的第二个星期,雪下得越来越大,已经大到盖住了学生们上学、吃饭的必经之路,所以大课间被用来铲雪。 席留璎还是第一次铲雪,七班排着队到楼下时,一班已经在了,男女生没几个人在认真铲雪,搓雪球、打雪仗、堆雪人的比比皆是,还有拿自带的ccd拍照的——沈一狄就是这类。 她看了一圈,没看见郁钧漠。 一班的班主任在旁边没有管,甚至用手机记录学生,学生们还拉上老师一起玩。 欢声笑语。 其乐融融。 七班排着队进自己班的扫雪公区,席留璎跟着曾怡禾拿了推雪板,学着大家的样子铲雪。 曾怡禾耐心教她铲雪的技巧,大家都带着帽子,雪下得好大,洋洋洒洒,虽然学习之余难得的活动是铲雪这种体力活,学生们却还是乐在其中,玩得很开心。 席留璎费力铲出一条小路出来,喘着气,嘴里哈出来的气缠绕在眼前,她抬起头,直视天上飘忽下来的雪。 雪。 就那样在喧闹中静静地看了很久。 一班班主任接了个电话,走上教学楼。老师的身影消失之后,七班一名低马尾女生停止铲雪,不远处正在给沈一狄拍照的柯蕊心灵感应般转过来,两人短促对视。 然后。 “喂,席留璎!” 她看去。 低马尾女生站在不远处,手搭在推雪板把手上,冲她喝道:“杵那儿干啥呢?别告诉我你赏雪啊?” 旁边的其他女生都朝她投来白眼。 “就是啊,还有这么多雪!” “你到底在干啥?咱们下来不是给你南方人看雪的!上课之前我们要铲完这么多!” “……” 曾怡禾刚要和她们理论,席留璎抬手拉住她。 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和她们说清楚?” “我不想自证。”席留璎说,直接走开了。 “喂!” “席留璎!” 低马尾直接扔了推雪板,大步踏过雪堆,冲过来扯了席留璎一把,强迫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喊:“能不能别偷懒?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太子妃了吧?这么金贵呢?” 席留璎挣开她的手。 她淡淡回视低马尾瞪向她的眼睛。 “瞪我干啥?”低马尾毫不示弱。 七班的其他人都看。 一班玩雪的人也纷纷停下。 沈一狄不再拍照,看向这边。 柯蕊也不紧不慢投去目光。 席留璎什么话都没说,仍是走了。 曾怡禾跟在她旁边。 “我操!”低马尾女生大骂一句。 她环顾四周,见雪堆旁有颗结了冰的石头,果断捡起来,抡圆手臂要朝席留璎掷去—— 另一只更加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她! 低马尾手上的石头掉落。 席留璎听见声响,回头。 只见郁钧漠扔掉了推雪板,东西跌进雪堆就立刻消失,他表情紧绷,一只手抓着低马尾的小臂,另一只手攥起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拎起来,低马尾脚尖离地。 “诶!钧漠!”周朔立刻丢掉推雪板走过去,拉郁钧漠的手,“女生啊。” 旁人都吓坏了。 郁钧漠根本不搭理周朔,双眼狠戾,一手拎着低马尾,另一手大力推开周朔,他摔在雪堆中。 大步走到柯蕊面前。 柯蕊周围的女生全都逃窜。 沈一狄拉住了柯蕊胳膊。 “看她。”郁钧漠把低马尾送到柯蕊面前,逼迫两人近距离对视。前者虽然身体不动,但早已回握住沈一狄的手,紧紧抓着她,后者则大口喘气。 对视五秒。 他猛地松开低马尾,她踉跄几步,被一班女生扶住。 郁钧漠靠近柯蕊。 沈一狄挡在柯蕊面前:“郁钧漠你发什么疯?” 他阴沉注视柯蕊长达十秒钟。 十秒内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敛声。 “柯蕊,收起你的歪心思,”郁钧漠冷冷道,“再有下次,被收拾的就不是你的走狗,是你本人。” 第18章 真相一角 ◎“我那时候是真讨厌你。”她说。◎ 中年男人站在二楼走廊,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郁钧漠转身,大步跨过雪堆,拉着席留璎走入教学楼。 曾怡禾小跑着跟上。 三个人到二楼时,男人不紧不慢地推了推眼镜,侧过身,看着郁钧漠带席留璎上来。 少年定在楼梯口。 “……” 席留璎感觉到郁钧漠拉她手腕的力度在慢慢加重,她怔愣看向男人。 后面跟上来的曾怡禾还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背,她朝前踉跄,郁钧漠死死拽住她。 男人看郁钧漠的目光和郁钧漠看柯蕊的一样阴沉,半框眼镜后的双眼老态龙钟却充斥着精明。 满脸皱纹,但风度翩翩,气质雅痞。 是卓灵集团的老总,郁京侑。 郁钧漠的父亲- 他们被带到校长室训话。 郁京侑坐在校长室的真皮沙发上,校长给他倒了茶。 她与郁钧漠站在郁京侑对面。 男人身穿三件套式西装,外套搁置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他与席留璎想象中的北方男人形象完全不同,倒颇有江南一带生意人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很有腔调,总是不紧不慢。 校长正妙语连珠地训斥他们,话里行间充斥对她的鄙夷,对郁钧漠隐晦的赞捧,期间郁京侑始终面无表情地品茶,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 却没有一次抬眼看过他们。 校长训完了,赔上笑脸,请郁京侑也说两句。 郁京侑不疾不徐放下腿,茶杯搁在茶几上,再度靠回去,直视席留璎:“你是江浦转来的?”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但声音浑厚,甚至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达眼底,莫名让人看着发怵。 郁钧漠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 “是的,郁总。”她答。 “你姐姐之前在这里读过书,她跳楼了。” 她没想到郁京侑竟然这样开门见山。 中年男人的表情仍然平淡,带着隐约笑意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语气冰冷。 他话及她至亲之人的死亡时,竟然可以这样轻描淡写。 校长听出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僵住。 “……” 席留璎轻轻呼吸,咬着牙说:“是的。” “很抱歉,请节哀。”郁京侑接着平静地说,“但非常有趣的是,你和你姐姐先后和我儿子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席留璎同学,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 “是我逼她的。”郁钧漠回答。 “我问你了么郁钧漠。”郁京侑眼睛不离席留璎,声音抬高一些。 郁钧漠毫不示弱,用同样高的音量回:“是我追她的,追得很猛,一直骚扰她,她不得已才答应我。” 郁京侑站起来。 校长吓得也立刻站起来:“郁总。” 郁京侑大步走到郁钧漠面前,父子俩身高差不多,距离很近,鼻息大概都能缠绕到对方脸上。 一老一少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老总看着郁钧漠,话却对席留璎说:“席留璎同学,我要你的答案。” “我是自愿的。” 郁钧漠难以置信,猛转头,看她。 他的表情全都被郁京侑捕捉。 席留璎看校长,校长的表情很僵,再看郁京侑,他仍在看郁钧漠,最后目光定在郁钧漠眼睛里。 她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 两人被罚写检讨,停课一周,回家反省。 没提要不要叫家长。 教导主任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训,再由班主任把各自学生带回去训。 “你说你啥都好,怎么会想着谈恋爱呢?郁钧漠那孩子确实也条件好,之前咱们班有人说你跟他互相补课,效果也不错,我就没说你,但也不能早恋啊。” 班主任苦口婆心,席留璎低着头站在她面前。老师巴拉巴拉扯了些大道理,她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老师说什么“你姐姐也跟你一样,怎么就跟同一个男孩儿杠上了呢”,席留璎才抬了头。 班主任:“哟,讲到郁钧漠你就来劲儿了,刚刚讲的都听了没?” 她点头。 老师接着又苦口婆心讲了她的未来,郁钧漠的未来,以后要怎样调整学习与生活,等等。 半小时后,老师讲得口干舌燥,终于放席留璎走了。 她背身出去,关上门之前听见班主任正在嘟囔:“都啥破事儿啊,姐姐网恋,妹妹早恋,还是同一个男孩儿……” “……” 网恋……吗? 办公室门把手脱了手。 席留璎站在门外,空荡荡的走廊风很大,刺骨,凛冽,几乎要将她的脸颊生生划破。 原来是网恋。 所以,姐姐得病是谣言吧? 席留璎回到空无一人的教室,坐在自己位置上。漆黑的教室,她连灯都不开,电脑屏幕发出蓝色幽光。 紧绷的人终于放松下来,双手掩面,担忧害怕过后情绪反噬,肩膀颤抖着。 不知在教室里坐了多久- 不用想,他们被叫到校长室、被停课的事大概几天内就能传遍学校。 席留璎的没有一刻是消停的,曾怡禾常给她发消息,康济时来几条问候,但更多是问她和郁钧漠在一起的原因。 于是她卸掉了app。 通讯录里面只有郁钧漠,因为他的账号就是他的手机号。尝试过联系他,但发短信不回,打电话显示忙碌。 她因此想起刚来卓灵时,第一次见他,他打着绷带。 他家里大概是打他了,控制他了。 一周,她没有任何社交活动,周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出门散心,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熙春桃源那条街。 她抬头看那熟悉的中式牌匾。 原想碰碰运气。 席留璎站到22号门前,按响门铃。 但郁钧漠真的来开门了。 穿着家居服的他站在门后,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疤看得她眉心紧皱。看见她,他有些惊讶,哑声道:“你……” 她看到他的伤便愣住,又因为许久不见,开口时有些尴尬:“打不通你电话,我想看看你怎么样了……不是,那个,你去过医院了吗?” “不用去医院。”他撂话,把门开了,插着兜往里走,“喝点儿什么?” “没什么心情喝。”席留璎进别墅,熟稔地换鞋,关门,郁钧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就是不主动说,就要等他问。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要那样说?”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淡淡地笑了笑。 郁钧漠的眉心微皱。 “因为我比较有良心。” 他来回看她的两只眼睛。 仍然保持插兜的姿势,不防备。 “你要这样玩儿?” “我没有在玩。”席留璎坐到沙发上,仰视他,“只是帮忙帮到底。” “这可不是我让你帮的忙。” “放心吧,我不觉得我有什么损失。” “……”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传闻。”郁钧漠靠近她,插着兜俯视,说,“我把你姐弄得病了,在你姐之前,我和很多女生暧昧不清。我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差,喜欢跟学校外的人鬼混。我不算好人,要继续跟我纠缠,你得不到什么好处。” “我也不算好人啊。”席留璎语气轻松,“实话告诉你,我之所以剪掉琴弦,不只是为了嫁祸沈一狄试探她,还为了让你在台上出丑。” “……” “我那时候是真讨厌你。”她说。 没说现在,他也没有问。 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须臾,他笑道:“真有意思。” “你应该明白你说什么,做什么,在我这儿都是透明的。”他提醒她。 她笑了笑。 “好像我的做法让你很意外?或者说,挺紧张的?” “没有。” “那不就完了,以后的麻烦就放在以后去解决。” “……” 各自心里都有欲望在暗暗滋长,欺骗、猜忌、利用,在此刻同时发芽。 两个同样聪明又谨慎的人,都没有擅自出招,而是耐心周旋。 郁钧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绕过沙发,从茶几下拿出医药箱:“过来,帮我戴耳钉。” 席留璎跟着坐到他旁边。 他用纸巾擦干净耳钉,交给她。 席留璎深吸一口气,凑近些。 屏气敛声,身上还残留从外面进来的凉气,指尖也凉,捏住他的右耳,冰凉的、青葱般娇嫩的指尖与肿胀的、发烫的耳廓碰在一起。 那根细耳钉在他耳洞内探寻,痒,麻,带着轻微的疼痛。 两人膝盖紧贴,席留璎因为怎么也穿不过去而叹了一声,气息绕到他脖颈上。 郁钧漠坦然放在腿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布料皱起来,他往她那儿看,脑袋便会动,她拍了下他肩膀让他别动。 “……” 别墅落地窗外,仍然白雪皑皑,雪正在缓缓降下去,别墅里,除去两人轻微的、交织的呼吸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郁钧漠喉结动了动。 随着一股突如其来的疼痛,耳钉穿过去了,席留璎松了口气,让他给她拿棉签,他照做,她仔细地替他擦掉流出来的脓水与血,纸巾扔进垃圾桶,对他说:“好了。” 她移了移身子,贴着的膝盖分开,温热褪去。 他看她。 她也回看他。 清澈的和晦暗的眼神碰撞着,许久,许久,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谁都不肯先移开眼。 谁都不轻易提刚刚那段暗藏锋芒的对话,也不提过去的一周里,彼此都遭受了怎样的暴力。 席留璎率先收眼,靠到沙发上,打开appstore下载软件:“最近大家在讨论我们的事吧?” “不知道。” 在她预料之中,刚登上去,连接22号的网络,就有上千条信息接踵而至,无数个头像争先恐后弹到她眼前。 把手机放到一边,任凭它不断振动,不断弹窗,不断发出接收新信息的铃声。 “你这几天都没和别人联系?” “只给你打过电话,你都没有接。” 他没应,她便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明天你去上课吗?” “不想去。” “那就可以不去啊。” “嗯。” “我也可以这样吗?” “你可以试试。” 席留璎想了想:“我还是去吧。” “你想我复课吗?”他问。 她站起身:“我的答案可以改变你的决定么?” 他不太在乎地耸了耸肩:“可能?” “走了。”席留璎说- 周一复课,席留璎在全班人的注视下走入教室。 刚走到位置上,康济就站了起来。 “出来。”他说。 “……” 席留璎放下书包跟他出去。 空自习室内。 “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我信息?” “登号就会看到那些骂我的人。” “你跟郁钧漠到底怎么回事儿?只要你跟我说实话,我就去和老师说清楚,帮你讨回公道。”康济说,“你是被他逼的对不对?联赛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不太情愿。” 席留璎摇头:“我没有不情愿。” “你说什么?”康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替他确认:“我是自愿的。” “我不相信你会和你姐姐的前男友谈恋爱。”康济严肃地说,她头一次见他板着脸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睛很冷,“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万一我就是呢?” 康济目光闪了下。 “康济?” 他移开眼:“我觉得你不是。” “可我就是。” “郁钧漠教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没有。” “就是他!”他拔高了音量,“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和你姐姐有关系的人,但你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出来了,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惹郁钧漠?现在好了,你被他拉下水了发现没!” “……” 康济叉着腰在空自习室内踱来踱去。 “是你不想告诉我的,康济,我只能去问别人。” “你为什么非得要问?” “我想知道姐姐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学生除了学习还能干什么?” “你要是觉得郁钧漠危险而你自己足够安全,那为什么一开始你刻意回避!” “我只是不想引火上身。” /:. “那你现在也别管我啊!” 一句紧接着一句,两人对话的速度极快,看向对方的眼睛都带着很重的情绪。 “你是席离芝的妹妹。” “那又怎么样?别告诉我你这个班长这么讲义气!连同学的妹妹你也有责任管!” 康济怒道:“席留璎!” 他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将两人距离猛地拉近,声音微颤:“你姐姐已经出事儿了,你不能再有事儿,离郁钧漠远一点儿,算我求你,行不行?” 席留璎绷紧了表情挣脱,他抓她更紧! “……” “你现在还是不肯和我说实话么?”她说。 康济不解地皱起眉。 她用力挣开他,从冲锋衣内兜里拿出一张照片,举到他眼前。 “……” 康济的气势骤减,怔怔地看着照片。 席留璎的胸口因为气愤而大幅度起伏着,她竭力平稳呼吸,握紧拳头,咬紧唇,靠到讲桌上。 “我帮你拿水杯的时候看见的,放在你书包夹层里,看得出来你很珍视这张照片。”她轻声说,“康济,我本来以为我们已经算得上朋友了,这个学校里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但原来第一个骗我的人,是你。” “是你啊,康济。”她喃喃重复。 康济一时间手足无措。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一米远左右的距离,像是条深渊那样无法跨越。 照片的暴露让康济傻住了,他说不出一句话,过去整周脑子里想的千百种帮她免罪的方法,在这一瞬间全都灰飞烟灭,话到喉头变成了哽咽:“留璎……” 她的手指捏在照片边缘,止不住颤抖,连同声音,也颤得厉害:“这照片上的男生是谁?为什么你们三个会一起合影?” 照片规格很小,上面有三个人,席离芝在最左,康济在中间,右边是一位高高瘦瘦的男生,他张开右臂揽住康济,手搭在席离芝的肩膀上。 康济搞怪地做鬼脸,一手捏席离芝的脸,一手揪高瘦男生的头发,席离芝的手抓住了康济的领口,故作生气表情。 很亲密的一张合照。 三人的关系昭然若揭。 “……” “不说我去问郁钧漠。”她冷冰冰道。 康济看她,她冷淡回视。 踌躇片刻,他败下阵来:“这个男生是我朋友,他已经不在卓灵读书了。” “为什么不在卓灵读书了?” “因为……他生病了。” 眼镜快滑到鼻尖,他伸手推眼镜,低头,叹气,表情像是正在不得已开启一只尘封已久的宝盒,他不忍将里面的事实展开,因为就如同展开他已经愈合的伤疤。 “……” 席留璎把照片塞到他手中,动作粗暴,康济没来得及拿稳,照片掉到地上。 她走了,门大开,冷风肆意卷入教室。康济缓缓蹲下去捡起照片,展平边缘的褶皱。 第19章 亡命徒 ◎“漠哥漠哥!你的小情人又来啦!”◎ 她回教室坐下,才发现自己抽屉里折好的试卷都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桌面很干净。 曾怡禾正在专注背英语单词。 “谢谢。”她小声说。 曾怡禾放下书:“你还好吗?” “我很好。” 康济踩着早自习铃进教室,大家不约而同小心观察着他们二人,席留璎淡着脸把所有空白试卷都写上自己的名字,再拿书出来背单词,旁若无人。 一整天都没有和康济说话,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 放学刚拿到手机,郁钧漠的消息就弹了过来。 「郁钧漠:校门口等你。」 「郁钧漠:跟我去吃饭。」 她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仍旧是独自一人走在学生人流当中,有些失神,边走边能感受到周围的学生看她。 刚开始时还会看回去,不习惯,觉得不自在,但久而久之她也学会了假装看不见。 后背忽然被人狠狠一撞! 她朝前跌去,手臂被人拉住,同时看见身旁站着的康济,还有快步簇拥着沈一狄向前的一群一班女生。 “……” 席留璎甩开康济,板着脸走开。 他追上她:“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她走得更快。 康济寸步不离,一边苍白地解释着,一边被她甩掉了又跟紧,直到两人在学生们的注视中走到校门口,看见倚在车旁的郁钧漠时,康济才停下。 席留璎没看见他,窝着火朝前走,等看见郁钧漠的球鞋才意识到,却早已来不及避开,他一把将人拉到跟前,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复课怎么样?还跟得上吗?” 那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分别多天的小情侣在亲密地问候。 女生撅着嘴赌气,男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在哄。 “……” 但在康济眼里不是这样的。 郁钧漠虽然在和席留璎说话,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席留璎回答时也不移目光,冰冷地用眼神给他警告。 几句话功夫,郁钧漠松开席留璎,为她开门,为她遮住车顶,看着她坐进去,为她系安全带,再为她关上车门。 一切都在康济眼中。 他紧握着拳。 郁钧漠关上车门,最后朝康济这儿落风淡云轻的一眼,绕过车坐上主驾。 车开走了,康济落寞地独身站立- “你跟康济闹矛盾了。”郁钧漠开着车说。 席留璎靠着,看车窗外街景:“我们今天去吃什么。” “中餐。”他仍问,“你跟康济怎么了。” “他和我姐姐是朋友,这你知道么?” “你现在才知道啊。” “你也没想到康济会瞒我?” “嗯。” “……” 她叹气,车在红灯前停下,正巧被她看见街边橱窗前立着两位销售,在张贴圣诞节的装饰贴纸。 喃喃道:“好快,圣诞节都要到了。” 郁钧漠侧头:“你以前都怎么过?” “和姐姐一起。”她低下头,“所以今年我不打算过了。” 他“哦”了声。 红灯结束,车子又开出去。 餐馆位于长夏市CBD地带、城市标志性建筑的高层,他把整个餐馆都包了下来,所有厨师、侍应生都只为他们服务。 郁钧漠在点菜,她无心思考这些,全权交给他,撑着脸,透过玻璃看大楼下方长夏市的夜景。 车水马龙,灯红酒绿。 算得上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但远不及国际都市江浦市。 郁钧漠是个对自己生活水平质量有讲究的人,和他父亲一样,拿腔作调,所以光点菜就点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里她不骄不躁,看完了夜景就看手机,和人发消息,他和侍应生交代他想要的菜里面要有什么样的做法,细致到甚至刀法。 侍应生飞快记录。 席留璎托着腮单手打字,眼睛垂着,随口说了句:“你上次也点了这么久吗?” 郁钧漠放下菜单,侍应生离开。 他说:“你饿了?” “没有,就问问。”语气淡。 “和谁聊天?” “同学。” “卓灵的?” “不是。” “以前的同学啊。” “算是吧。” 她发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向下盖到桌面,把桌上的菜单拉过来看:“你都点了什么?” 她细细翻看他刚点的,却越看越奇怪。 熏鱼,八宝鸭,糖醋小排,水晶虾仁。阳春面,排骨年糕,蝴蝶酥…… “……” “怎么都是江浦市的地方菜?”她把菜单翻来覆去,才发现这家餐馆就是一家浦帮菜私房菜馆。 她抬头看郁钧漠,他轻抬眉。 “谢谢。”小声说。 “这个寒假,欧洲有所大学和卓灵合作,我们班发了冬令营报名表,你想不想去?” “寒假什么时候?” “可能放假没几天就去,一直到过年前吧。” “我的选择又改变不了你的决定。”席留璎不太在乎,“问我干什么。” 郁钧漠看着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动桌面,心里想的是康济与姐姐的事,还有照片上那个男生。 为什么他退学了,为什么生病了,为什么提到那男生时康济很受伤的样子。 一定发生了什么。 就算什么也没发生,她也要去会会这个男生。再怎么说,他也曾经是姐姐的朋友。 “谁说你改变不了。”郁钧漠说,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抬起眼,与他对视上,“你想去我们就一起去,你不想去,我就不去了。” “……” “这是要选拔的吧?” “总共三十个人,看期末考排名,前十五名看个人意愿,剩下名额自己报名,通过学校专门考试才能去。” 她靠椅背,直视着郁钧漠。 他也直勾勾地回视她。 “全段就三十个名额,竞争很激烈呢。”她说,“你想去吗?” “看你。” “你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带你去散散心呗。” “那就去吧。”席留璎坐直了,侍应生走来为他们布菜,一道道菜端上来时都是她熟悉的,“为了报答你今天为了安慰我,带我来吃家乡菜。” 郁钧漠勾起唇淡笑- 年段最好的班级总是有更优质的消息,所以当冬令营的通知在七班下发时,一班那边已经过了学生填表阶段。 曾怡禾看着报名表,踌躇。 “你英语好,可以去试试。”席留璎说,“我看你平时看的书也都是欧洲作家,你很喜欢那边的文化吧?” 曾怡禾看向她手中的报名表:“你也想去吗?” “郁钧漠想去。”她说。 这句话意思很简单也很明显,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讲,座位旁边的人都听见。 大家纷纷投来目光。 席留璎拿着报名表出教室,去了一班,刚出现在后门,还没来得及喊人叫郁钧漠出来,男生们就跟猴子一样大呼小叫起来。 “漠哥漠哥!你的小情人又来啦!” 拿着报名表在外面等了半分钟,郁钧漠出来。 他拉着她到走廊边,两人沐浴在冬天难得晴朗的阳光下,一高一矮,俊男靓女,他短发翻动,她长发飘飘,发尾时不时扫到他的手臂,两人都在低头看报名表。 坐在窗边的沈一狄看得咬牙切齿。 郁钧漠的手指搭在她的报名表上,在看她的信息填得对不对。 手指缓缓在纸上擦过,一行行看下去,一个个字确认,席留璎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风吹动她的发丝。 岁月静好。 “这儿怎么没填?”他指着紧急联系人一栏。 “爷爷奶奶都被我爸接到江浦市去了,我在长夏没有亲人。”她说,“所以我来找你。这里能不能填你的电话?” “你教练呢?” “她老人家队里事情那么多,没空管欧洲的事情。我想填你,可不可以?” 他侧头看她。 她用上目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郁钧漠看了她一会儿,拿走她手上的笔,写上电话号码。 席留璎冲他笑。 “送你上楼。”他看了眼腕表,“还有五分钟。” “可——” “我来得及。”他打断。 二人并肩走,在楼梯口席留璎猛地被人撞到,郁钧漠眼疾手快接住她,两个女生手上的东西都掉地上了。 郁钧漠要帮她蹲下去捡。 但撞到她的是柯蕊。 于是席留璎立刻拉住郁钧漠,自己俯身捡。 就看见地上一堆书本中间,那张贴有柯蕊证件照的冬令营报名表。 柯蕊看都没看她,迅速捡起自己的报名表,撞开她的肩膀快步走开。 “……” 两人都回头看柯蕊的背影,她的长发扬在走廊里,扬进了一班后门。 一路往楼上走,他插着兜懒洋洋地跟在旁边,楼梯上有时候会冲下来几个打闹的男生,郁钧漠淡着脸把她拉到身边,用身体挡着。 “……”她拨了拨头发,“你复课之后,还好吗?” “一切正常。” “那你爸爸还会……” “他出国谈生意了。” 席留璎拉住他,两人站在楼梯间内。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在上而他在下,她轻轻拨开他的头发,查看他的伤势。 微凉的指尖蜻蜓点水地触碰他的皮肤,两个人的头发都在缓缓随风飘动,两颗心脏的跳动声都清清楚楚。 “好很多了。”她说。 路过的学生看他们,看几眼再若无其事地经过,经过后再回头看,和自己的伙伴讨论。 郁钧漠仰视她须臾,把她的手拉下来。 放学,郁钧漠被男生约去打球。 馆内打着暖气,席留璎独身坐在观众席,托着腮看他们打球,百无聊赖,冲锋衣外套放在一边。 她的两条腿叠在一起,悬空的那只脚尖轻轻晃,长发铺满纤瘦的背,阳光透过体育馆玻璃铺满她的长发,发丝裹着金光,坐在那儿敛着眼,安静,美丽,圣洁。 半场结束,男生们喝水、擦汗,周朔站去郁钧漠旁边,见他一边喝水,一边看观众席上的席留璎,拍他肩膀:“和她姐姐有什么不一样?” 郁钧漠看他,推开人:“走开。” “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周朔笑。 郁钧漠直接把喝空的水瓶扔周朔身上,周朔下意识去接,水瓶掉地上,他喊一声,郁钧漠就已经走出去了,朝着席留璎的方向。 “等累了吗?”他插上兜,眼睛朝旁边楼下瞥了一眼,又收回去看她,“头发都炸毛了,你。” 席留璎因此呛他:“你那个兜不插上会怎样吗?” “……” 郁钧漠笑出声了,蹲下来,仰视她:“谁惹你了?” “康济啊。”她放下腿,伸直了放松,“你什么时候好?今天我们吃什么?” “半小时,带你去吃西餐怎么样?” “我都可以。” “你要是坐累了就出去走走。书包放这儿我帮你拿。” 席留璎依言出去了。 体育馆门口旁边就是自行车棚,夕阳洒在门外空地上,席留璎刚伸着懒腰走出去,就听到一道撒娇的声音: “蕊蕊,你就再帮帮我嘛。” “……” 席留璎轻声往外走,看清自行车棚里站着两个差不多高的女生,一长发一短发。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欧洲。”柯蕊低着头说,“一狄,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啊。” “我觉得我应该考不上。”沈一狄语气沮丧下来,“等我回来我请你去呗?过完年我请你去欧洲旅游。” 席留璎靠到墙壁上。 风轻轻吹动她的裤腿。 “一狄……我……我可以帮你补短板科目,选拔还没得很呢,我们还来得及。” “蕊蕊~求求你了~郁钧漠也去的,我真的好想和他一起去!” “……” 席留璎闭上眼,感受风,感受阳光,感受冬日特有的枯叶堆的气味,感受夹杂着柯蕊身上佛手柑香味的干涩空气。 唇角慢慢勾起来。 第20章 螳螂捕蝉 ◎他谈一百个我也要是第一百零一个!◎ 自行车棚上藤蔓缠绕,到冬天时就只剩下枯藤,一点绿色都没有了,十分萧败。藤蔓延伸至上,爬到体育馆侧边的玻璃墙上,遮住了些许阳光。 郁钧漠俯视的脸上光影斑驳。 楼下女孩们的交谈一览无遗,他面无表情地提起席留璎的书包,另只手擦一把额上的汗,和朋友们挥手。 “漠儿你这就走了啊。” “小情人等着呢不是吗?” “吃好玩好……睡好啊!” 男生贱兮兮地喊,郁钧漠当即甩过去一根中指,头也不回地离开体育馆。 他刚走出馆大门就和沈一狄撞上。 沈一狄先是吓了一跳,抓紧了身旁柯蕊的手,在他打算直接走开不理她时,挡在他面前:“钧漠,我有话和你说。” 他乜过去漠然一眼。 沈一狄仍坚持站着:“单独。” 郁钧漠把手上席留璎书包提起来,示意沈一狄。 “我知道你们会一起走,但请你分点时间给我。”沈一狄倔强地站着,偏了偏头对柯蕊说,“蕊蕊,司机会先送你回家,不用等我。” 柯蕊先走了。 自行车棚。 “你是不是又□□爸打了?” 郁钧漠不太耐烦地单手插兜,背上一只书包手上一只,居高临下看她,眼神儿慵懒淡漠:“不用跟我开场白,如果你要讲席留璎,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沈一狄握紧了拳,“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不然呢?” “可你前后跟她们姐妹俩都——!” 他扬起眉:“怎么?都怎么?” 沈一狄烦躁地别开脸,“都纠缠得不清不楚,全校都在议论你们!” “那关你什么事?” “我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我担心她是来报复你的!你很危险!” 郁钧漠缓缓弯下腰,像捕到猎物后细细端详再准备下口的猛兽,即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却森冷,叫人不寒而栗。 “危险?我?” 沈一狄因为他的靠近而阵脚大乱,呼吸急促起来,皱着眉,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应他幽深的眼睛:“对!” 郁钧漠扯出一个轻蔑的笑,直起身,信步越过沈一狄时撂话:“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郁钧漠!”沈一狄转身喊,小跑着追上他,挡在他面前,“席留璎她就是个疯子,艺术节比赛她的琴坏掉了,你知道是谁弄的吗?是她自己剪了琴弦!她从那时候就想害你了!一个能从毁自己到毁别人的人能是什么正常人?更何况她姐姐还在我们学校死掉了,她转学来就是报复的,她就是个亡命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近她的圈套!” 郁钧漠叹了口气。 “我求你了,钧漠,你跟她分手行不行?趁她还没对你动手,赶紧走行不行!”沈一狄拉住他的手腕,哀求道,“郁钧漠,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受伤,我想康济和耀清也都不会愿意的。” “康济。”郁钧漠边说边点头,挣开沈一狄,“你还提康济?他当初不和我们来往的原因你心里最清楚了吧,现在还拿他来求情,你搞不搞笑。” 沈一狄目光闪烁:“你什么意思?” 他不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天色已经暗下去许多,风也变凉了,他答应席留璎只会再打半小时球,现在在沈一狄身上浪费了几分钟,她也许会打电话来问。 果不其然,裤袋振动起来。他拿出手机,接电话:“樱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你出来了吗?” 电话里席留璎的声音沈一狄听得清清楚楚,甚至郁钧漠一边回她还一边把通话音量按大,听到那头女声:“那我在校门口等你,车里有多的衣服吗?好冷啊。” “有,我备了一件。”他说。 电话挂断。 “你也听见了,她现在很冷,我需要去把她弄进车里,再帮她添一件衣服暖和。”郁钧漠冰冷地说,“不要妨碍我的事。” 沈一狄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冰冷的晚风吹起她的头发和校服衣摆,身体凉,心里也凉- 第二天,午餐时间,一班教室。 柯蕊没有去吃饭,独自坐在位置上,手上拿着冬令营报名表。 她闭上眼,双手捂面。 长长地叹了口气。 忽然,身后传来东西掉地上的声音,柯蕊猛地起身,手向后撑到桌面,看见在郁钧漠位置旁边的席留璎。 两人尴尬对视。 “我来给他送东西。”她解释。 柯蕊很不自在地理了理乱掉的头发,把桌上的报名表收进抽屉,快步从前门出去。 席留璎捡起掉下去的郁钧漠的书,靠在一班后门注视柯蕊越走越远,微微歪头,手背在身后,脸恬淡,眼神却玩味。 柯蕊消失在走廊里后她也动身折返,走进高三教学楼与高二教学楼相通的走廊,一转头就能看见对面走廊上疾走的人。 她们几乎是平行着往高二教学楼走,穿过整条走廊,建筑将柯蕊吞噬,几秒钟后又把她吐出来,朝着高一教学楼前进。 期间她始终保持与柯蕊并进速度,稍微比她慢一些,叫她无法注意到这边的她。 走进高一教学楼,再下到一楼,扭头看时,柯蕊脸上表情绷得很紧。两人走的小路逐渐汇聚,小路汇成大路时柯蕊看见了她,震惊地停了下来。 “你怎么——?” “我也去吃饭啊。”席留璎人畜无害地笑了笑,率先挪步进入餐厅。 “……” 餐厅门口,郁钧漠在等她。 两人汇合后就并肩进入餐厅。 学生很多,柯蕊始终走在席、郁两人后面,被身后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推着走,排上队时恰好和他们俩隔了一个人,说话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买的那些衣服都很合身,我想带到欧洲去穿。” “好。” “那到时候能用你家那个相机帮我拍照吗?” “可以啊。” “你学过摄影吧?” “嗯,不会把你拍丑的。” 席留璎滔滔不绝地和郁钧漠聊寒假去欧洲的事,郁钧漠站她后面,她就转过来和他讲话,笑着讲,他每一句都应,时不时抓住她的肩膀,把人转过去,让她跟着队伍前进一步。 “……” 他们讨论欧洲哪里会很好玩,在那边会和许多外国人一起交流学习,和来自不同国家的人玩游戏,冬令营期间学习积分靠前的人还可以拿奖学金。 听得柯蕊心快痒死了。 打完饭菜坐到沈一狄旁边,柯蕊兴致不高。 沈一狄正和其他女生有说有笑,柯蕊坐下好一会儿才看见她:“蕊蕊,怎么来得这么晚?” 柯蕊摇了摇头。 午饭完几个女生一起回教室,在教室后门,柯蕊拉住沈一狄。 两人面对面在走廊里。 “一狄。”柯蕊说,“冬令营……我还是很想去。” 沈一狄脸上的笑容敛住:“什么?” “我不能把名额让给你。” “可是我英语很烂,我肯定考不上的!蕊蕊,我真的很需要你这个名额。”沈一狄抓住她的肩膀,“我求你了,你想去欧洲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啊,我不都说了我请你去嘛!” “让你请我总是不太好。”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一狄,”柯蕊说,“郁钧漠已经和席留璎在一起了,你总不能强求他们分开,或者……算了,不说这个。你那天和他谈,他的态度不是不好吗?为什么要热脸贴冷屁股呢?” “你……” “这个世界上的男生有很多,但是沈一狄只有一个。”柯蕊扶住有些魂不守舍的沈一狄,“因为我是你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沉沦伤心,我不想你失去自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值得……” “当初郁钧漠和席留璎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敢相信,哭了三天三夜甚至都不来学校,旷课,逃课。在那之前你从来不做这些,成绩一直在年段前五,可是那之后呢?你每天都去找席离芝的麻烦,成绩都掉成什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值得!”沈一狄推开柯蕊,苦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不就是应该什么事都支持我!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柯蕊看她的样子,几乎心痛到快哭出来,“你也许不知道,我早替你教训过席留璎了。” “那又怎么样?”沈一狄说,“你出气有什么用?我没出气呀柯蕊!” 柯蕊愕然:“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郁钧漠对我有多重要……我不能放开他!他谈多少个我都不能放弃你知不知道?他谈一百个我也要是第一百零一个!” 柯蕊不解,惊愕,最后无力,缓缓摇着头:“一狄,你疯了。” 这句话点醒梦中人,沈一狄反应过来,急忙拉住要走的柯蕊:“蕊蕊,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说你。” 柯蕊不语。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就这一次,蕊蕊,就这一次名额你让给我吧,我真的考不上的……就跟上次记者的名额一样,你不是也无所谓的吗?” 柯蕊甩开她! “你还敢提那一次,沈一狄。”柯蕊红了眼,“选拔记者我花了多少心思在上面你最知道了,可是你还是为了郁钧漠把那个名额抢走!在你心里朋友就没有他重要是吗?” 沈一狄错愕,拉住她:“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也很重要!我……对不起,对不起蕊蕊我不该……” 柯蕊仍旧甩开她,走得决绝。 沈一狄无力地靠在走廊扶手边,迎着风落泪。 旁边的女卫生间内。 席留璎表情平淡,不慌不忙走出去,从哭得失神的沈一狄身后无声经过。 第21章 圣诞节 ◎那就再把戏演得夸张一些。◎ 地址:长夏市,依浦路,圣阳疗养院。患者信息:茅以泷,17岁,2014年4月28日确诊入院。 “……”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餐桌上方开一盏昏暗的小灯。手机摆在面前,屏幕上只有对面发来的一条消息,白底黑字写着这些信息。 “疗、养、院。”席留璎喃喃细语,手里把玩着上次买来的钳子,“精神病患者么。” 她像玩握力器那样一下一下玩着钳子,金属的互相碰撞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扔掉钳子,走入卫生间。 满满一浴缸的冰水等候多时,席留璎迈进去,咬着牙躺下- “病假?”班主任狐疑地看着她,“过去测一□□温。” “校医已经帮我测过了,老师。” 班主任仍然怀疑,拿手机发消息问校医,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给席留璎批了假单:“你哥哥来接你吗?” “对。”席留璎接过假单,“谢谢老师。” 拿到手机,席留璎缓缓走出办公室,刚关上门就看见从七班教室跑出来的康济。 他喘着气到她跟前:“曾怡禾说你发烧了?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席留璎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走过去了,康济知道她会这样,追上去:“我送你去校门口吧,你家里有人接你的吧?” “康济。”她哑着嗓子开口,“现在是上课时间,你直接跑出来会让老师很麻烦,也让我很麻烦。你还嫌我们俩的流言不够多吗?” 多的,非常多。 她复课以来舆论从来都没有消减,反而比停课那段时间更变本加厉。 眼神、言语,无形中的孤立都在反噬着席留璎,不仅是亲身实地感受同学们的漠视,还有手机上的谩骂。 骂她和已故姐姐的前任在一起是不要脸、不知廉耻,和多个男生暧昧不清是公交车。 说她的成绩都是抄来的,作业都是郁钧漠帮忙写的,没有任何实力。 说她的脸做了医美,她的身体做了填充,从头到脚都是个假人,根本不是天生丽质。 她曾一条条认真翻看,对大家骂人的话术感到神奇,想着自己哪天想骂人了,也要学学这种骂人方式。 从强忍接受到乐在其中,她也花费了一些时间。 康济怔怔地看着她。 席留璎咳着嗽走开了。 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等在那里。她开门进车,主驾上的年轻男人探过来摸她的额头,摸到满手滚烫,语气轻松地说:“真拼啊你。” “走吧。”她又咳嗽一声,娴熟地从车里摸出一只口罩带上,“直接去疗养院。” “假单给我看看。”男人在打方向盘,席留璎没多想,直接拿在手上给他看,他扫一眼,“这不是请了两天么。” “那是保险起见请了两天。”席留璎说,“你不会不带我去吧?” “等你烧退了我们就去,而且今天不是平安夜么。” “说得好听。”她嘟囔道。 “哥陪你过圣诞节啊。” “只怕到时候你又会被一个电话叫走去加班。” 他不说话了。 席留璎耸了耸肩,转头看窗外。 圣诞已经是十二月底,街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不过还算是个晴朗的天儿,雪白晃晃的,叫她无法太久注视室外。 虽然嘴上是那样说,但她内心还是期待可以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的。 因为外婆是英国人,家里就有过圣诞节和感恩节的习俗。 比起感恩节,席留璎更喜欢过圣诞节,因为一家人会互相交换礼物,而每年给家人挑选礼物、自己拆礼物的环节是她的最爱。 往年每年都在江浦市过圣诞,姐姐搬去长夏后,她会和姐姐连着视频通话,一起看大家拆礼物。 那时候家里和院子里都会有一颗挂满礼物的圣诞树,晚上关了灯,树上的灯带就会像星光,甚至会亮得人睡不着觉。 “但其实是你开心得睡不着吧?”席离芝那时候这样评价。 “……” 本来席留璎是打算直接逼迫哥哥送她去疗养院的,但没想到自己昨天玩过火了,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卧室里。 她缓缓坐起来,长发落下去。 “哥?” 没人回应。 于是看手机,果然收到了哥哥发来的加班消息,他还附上了好几个道歉表情包,说明天晚上给她做一顿大餐。 “……” 席留璎叹了口气。 其实没有哥哥她也不是不能去。 起床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咳嗽流鼻涕,等收拾好了准备出门,手机弹出郁钧漠的消息。 「郁钧漠:你怎么回的家?」 「郁钧漠:烧成那样。」 「郁钧漠:我马上到。」 “……” 计划失败。 席留璎连忙把外衣全都脱掉,换上睡衣时房外传来她极其熟悉的锁车音。 他到了。 席留璎把窗帘扒开一条缝,见郁钧漠已经提着两手东西穿过院子。 她连忙把卧室灯打开,把沙发上哥哥遗留的男性东西都塞进衣柜里,上锁。 紧接着玄关门铃响。 她咳嗽几声,裹条毯子在身上。 开门,他带着一身雪意。脸露出来,一和她对视就笑了:“嗨,小病人。” 郁钧漠肩膀有雪,身上散发着冷气,风尘仆仆的。她因为“小病人”这个称呼伸手捶了他一下,他笑,她因为脑袋还是很沉而把头靠在门上。 刚想叫他进门,他身子就往旁边挪,身后一棵圣诞树骤然出现在她眼中。 席留璎睁大了眼睛,手无意识松开了门,唇张开,往外走了几步。 圣诞树被郁钧漠放在她家门前的院子里,飘飘洒洒的雪中,树上挂满了礼物和圆球灯,和她以前在家里过圣诞时用的圣诞树几乎没有区别。 席留璎难以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看向郁钧漠。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说:“可以邀请你一起过圣诞吗?” “什么?”愣着。 “圣诞节。”他重复。 席留璎怔怔的,看他了好久,才移开身子,说:“请进。” “你退烧了吗?” “嗯。” “药呢?” “吃过了。” “你自己打车回来的吗?” “嗯。” 他忽然往她脑门弹了弹。 “干嘛!很痛!”她喊起来,“你就这样对待小病人?” 郁钧漠笑出声:“你也知道自己是小病人,要回家你不去找我,还自己打车,要不是康济和我说我都不知道你生病了。” 她揉着前额,小声:“别提康济了。” “晚饭吃过了么?” “还没。”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会做饭?” “这儿。”他把购物袋打开给她看,琳琅满目的蔬菜鱼肉水果,成色都很好,看上去特别新鲜。 “很厉害的样子。” 说完就想起在浦帮菜馆那次,他和侍应生交代刀法和做法,颇为认真的表情。 席留璎笑了笑:“大厨做什么我吃什么呗。”- 圣诞树放在院子里,上面所有礼物盒都被拆下来搬进别墅。 “你一个人把树搬过来的吗?” “嗯。” “骗人吧,郁钧漠。” “你都识破了还问我。” 她真的跟他斗嘴斗累了,不想弯弯绕绕,索性单刀直入,伸长手臂从一旁的礼物盒堆里随便拿了一个,摆到两人面前:“盒子看上去挺小的,让我猜猜,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郁钧漠看着她。 “你说个范围吧。” “说了不就没意思了。” “世界上的礼物这么多,我猜到明天早上也猜不完。” 郁钧漠笑了下:“首饰。” “你这等于告诉我了!”她喊道,“你应该说,是blingbling的东西,那我不仅可以猜首饰,还可以猜是灯,或者是带钻石的衣服鞋子之类的!” 喊完就后悔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了,他从没说自己有过圣诞的习惯,也没说要和她一起过,却毫无征兆给她带来了这么多东西。 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哥哥答应她又无奈失约的时候,郁钧漠稳稳当当接住她落空的期待。 这种感觉让她忘记了在他面前是要伪装的,装成与他是友达以上、恋爱未满的对象,装成一个清醒自立,不会为任何事情动情绪的人。 他回看她的眼神里也有惊讶,大概是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觉得很新奇。 所以席留璎愣了几秒,尴尬地别开脸。 “你猜是什么首饰。”他说。 席留璎不说话了,安静了好久,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转回去,试探地问:“项链?” 郁钧漠摇头。 “耳钉。”她指了指他耳朵那个黑色耳钉,“可是我还没有耳洞。” “想打吗?改天带你去打?” “疼吗?” “有点儿吧。” “你是不是特别怕疼?上次帮你穿耳钉的时候,我看你特别紧张。” 郁钧漠看了她几秒,移开眼:“没有。” “我都看见了,你握紧了拳头。” “没有。” “你有。” “……” “之后你带我去打吧,好吗?”席留璎收回身子,手放在礼物盒的蝴蝶结上,“姐姐小时候打过耳洞,那时候一个耳洞只要五块钱,但我怕疼就没打。” “你怕疼?” “小时候怕,现在不怕。”席留璎耸了耸肩,“学花滑的人怕疼,开玩笑。” 语气颇为得意,郁钧漠觉得她那时像只小狐狸般露出了傲娇的表情,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别扯话题,拆礼物。” “那还能是什么。”席留璎边说边拆蝴蝶结,“不是项链,不是耳饰,那肯定是手链了啊。” 她把丝带全部拆下来,小心翼翼地拆开礼物盒。蓝丝绒的首饰盒,正中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条纯银手链。 两个挂坠,正中间都镶嵌了一颗钻石。形状,樱桃和灵芝。 “……” 手链上映着圣诞树灯带的光,席留璎有那么一瞬间的心空,睫毛颤了颤,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捏住那颗小灵芝,指腹来回摩挲着它,心里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郁钧漠在看她。 她的胸口轻微起伏着,别墅很安静,他没有问她喜不喜欢这个礼物,只是静静等待她的回复。 “郁钧漠,”她轻轻地开口,“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 “因为你很想你姐姐。” “……”轻轻呼吸,“那你想她吗?” 郁钧漠没有立刻回答。 别墅里好安静,好像安静到能听见室外落雪的声音。 可明明雪落没有声音。 “我不知道。” “问你什么你都说不知道。” 他没有回呛。 轻轻摩挲着手链上的小灵芝,对姐姐的思念在此刻忽然全都翻涌而上。她曾全力把这种情绪压在心脏最深处,可郁钧漠送一个手链的功夫,就把她费心劳神建造起来的城墙轻松打破。 席留璎紧紧握住手链,像第一次紧紧握住雪花项链那样,任凭冰凉的银饰冻到她的掌心,也用力握着。 好像这样能握住虚无缥缈的姐姐的手。 她低着头,把脸埋在双膝之间。 郁钧漠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脊背,轻拍。 她连忙平复心情,抬起头,抽纸巾擤鼻涕,在郁钧漠面前毫无形象地擤鼻涕。他就一直看着她。 纸巾团扔掉,把手链递出去:“你帮我戴吧。” 他照做,低头认真为她戴手链。 “郁钧漠。”她轻轻开口。 “嗯?” “你其实没有真正喜欢过姐姐吧。” “什么?” “你根本说不出来姐姐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不可能说不出来的。”席留璎说,晃了晃手链,“可能你还不懂什么叫喜欢,就稀里糊涂和她在一起了。” “你烧糊涂了。” “我没烧,早就退烧了。” “那你有真正喜欢的人么?”他反问。 这句话让席留璎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个会耍聪明的人,但郁钧漠也不傻,他们两个彼此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表面经营的“情侣”关系下,他们清白得比窗外的雪还要纯净。 所以保持目前的关系,他们各有所图。她图的是沈一狄的按捺不住,却不知道他图什么。 席留璎下意识地抓紧了睡衣衣角。 他这个从一开始就认定她复仇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校长室的“自愿”是故意的,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所有回答都是话中有话。 不能玩脱了。 “你啊。”她故意说。 那就再把戏演得夸张一些,让他打消犹存的怀疑与认定。 “你说认真的。” “我是说真的。” 对视。 气氛开始凝固住了。 郁钧漠眯起眼,审视着她。 “那我确实要考虑一下当初,”他俯身靠近她,“我是不是真的在喜欢你姐姐了。” 第22章 草莓蛋糕 ◎他笑着拉住她:“请你吃草莓蛋糕。”◎ 席留璎下意识后退。 “……” 他的眼神向下,漆黑浑圆的眼珠里藏着玩味,深沉晦涩,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情绪。 “你鼻尖上原来有颗痣啊。”语气轻描淡写,却莫名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席留璎因此伸手推开他,别开眼:“你送了我礼物,过几天我也给你一个。” 郁钧漠轻笑,坐了回去:“好啊,我很期待。” 那天晚上他没有留很久,倒是她的哥哥,一点多她睡下了,才隐约听见玄关处开门锁的声音。 席留璎辗转反侧,睡得不深。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就有些肿,出房间时哥哥在厨房做饭,她揉着眼睛坐到餐桌边,客厅里中央放着的钢琴脚边都是拆掉的礼物,还有些没拆掉的都堆在墙边,墙边立着一架大提琴。 “昨天那个男生来过了吧。” “嗯。” “还给你搬了这么大一棵树。” “我也没想到。” 他把早餐端过来放在她面前,拉椅子坐下。 兄妹俩面对面吃早饭。 这是席离芝过世后第一个圣诞节的早晨,屋子里冷冷清清,家具清一色,颜色单调,没有生气,窗外飘着雪。 吃饭的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谈论圣诞节交换礼物的事情,也没有提及席离芝。 吃完早饭,两人开车前往圣阳疗养院。到地方才发现大门口立着一块“拆迁中”的牌子。 席留璎踮起脚往里面望,生锈铁大门里面的设施看上去确实是医院的样子,但草坪已经很久没人修剪过,荒草丛生,建筑楼体发霉,玻璃窗甚至打碎没人修。 “……” “你打听来的怎么会有错呢?”席留璎问身旁的人。 他眉头微皱,拨出去一个电话,和电话那头的人沟通片刻。电话挂断,他拉上席留璎的手腕:“走吧,情报出错了。” “怎么会?哥!”席留璎被他拽上车,在他帮系安全带时,急切地说,“你的人怎么会搞错?” “是,我的人不会弄错,那就说明有人故意放出错误信息。”他关上席留璎这侧的车门。 回台恩路,一路上席留璎都很烦躁。 “别不开心了,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你来这边都没吃上浦菜吧?” 胸口起伏,看窗外:“吃过一次,郁钧漠带我去过。” “他还挺有心。”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飞机,和爸飞澳洲。” “……” 翌日,学校。 昨夜仍旧没有睡好,心里装着太多事,所以早自习时她的脑袋一沉一沉,几次差点砸到桌面。 曾怡禾:“我去便利店帮你买风油精吧?这么困吗?” 席留璎晃了晃脑袋,说不用。 她的状态后桌的康济都看得见,他眼神暗了暗,起身去和正在边背书边巡逻的纪律委员说了几句,替下他,站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经过两个学生会检查,康济用身体挡住整个门框,倚在那儿背书。 教室内,席留璎的脑袋终于搭到了桌面,曾怡禾看一眼门口的学生会检查,趁机将席留璎手上的书立起来,把她的上身挡在书后。 康济仍在专注地背书,学生会检查看了他两眼,走过去了。 早自习就这样过去,席留璎在下课铃响时惊醒,手上的书“啪”一下掉下去。 “我睡着了吗?” 曾怡禾笑,轻轻说:“还要多谢班长,他刚好站在门口背书,挡住了学生会,他们看不见你。” “……” 席留璎侧脸看了看身后,康济正在整理同学们交过来的冬令营报名表。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接水前给康济留了句:“谢谢。” 他讶然抬头,目光追随她走出教室。连忙收拾好所有报名表,嘱咐曾怡禾帮忙交给老师,抓走自己的水杯追上去。 “留璎!”康济追上她,席留璎乜他一眼,他讨好地说,“你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她走到饮水机前,拧开水杯盖,“我只是不明白,你是我姐姐的朋友,这种事有什么好瞒的?” 康济站在她旁边,也拧开水杯盖接水,说道:“我怕提到灵芝你会难受。” 她自嘲地笑了笑。 灵芝。 席留璎缓缓呼吸着,注视着剔透的水注入水杯,咕噜噜的声音由大变小。 茅以泷大概是个重要的人,有人故意放出假消息让她找不到他,她又不可能直接问康济,否则就会暴露自己复仇的计划。 她关上水龙头。 最后一颗水滴摇摇欲坠地晃下去,滴入她的水杯,涟漪荡开,慢慢趋于平静。 是康济吗? 茅以泷会是他故意隐瞒的原因吗? 还是沈一狄? 亦或者是……郁钧漠? 昨晚困惑她的问题重又绕上心头,席留璎心烦意乱地晃了晃脑袋,拧上水杯盖。康济也接好了水,跟她并肩走:“你这算是原谅我了吗?” 刚要答,楼梯间倚着的一个人忽然开口,把他们俩都吓了一跳:“原谅什么。” 席留璎停下来,郁钧漠放下交于胸前的双臂,把她拉过去,康济站在原地。 “原谅他什么?”他低头问她。 专属于郁钧漠的檀木香味包裹住席留璎,她抬头看他,抬头的一瞬间,两人的鼻尖相蹭。 心海像是坠入一颗石子,“咚”一声,清透的声音回荡,久久回荡,和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席留璎微睁大眼,鸦睫连颤,立刻把郁钧漠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拉下去:“你怎么在这里。” “上来看看你在干嘛。”郁钧漠语气散漫,不轻不重扫了康济一眼,后者不太自在,接着看腕表,“结果在跟别人——” 故意拉长尾调。 席留璎微微皱眉,把他拉到一边:“你干嘛?” “是我问你要干嘛吧。”他说。 “我就去接个水,跟他说了两句话。” 说完席留璎才反应过来。 她怎么就开始跟他解释了。 她别开眼:“你赶紧下去吧,马上上课了。” 他抬眉毛,点了点头,下楼,走下去又上来,席留璎看他,他走到她跟前低头:“元旦你有安排吗?” “怎么了?”她说,而后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些淤青,蹙眉,视线细细在他脸上游走。 嘴角有一处破了,颧骨处也有淡淡的淤青。 “跟我出去玩怎么样?”他说。 席留璎的视线从他脸上回到他眼睛里,说:“郁总回国了吗?” “什么?”郁钧漠愣了愣,“他回不回国,和你跟不跟我出去搭不上边儿。” “……”她看向别处。 茅以泷的事也许可以在完全取得郁钧漠的信任之后向他打听打听,至于沈一狄那边,敌不动我就不动,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面前这个人搞定。 回答:“好。” 郁钧漠笑了- 日子按部就班。 曾怡禾每天早自习都会背单词,康济每天都会和席留璎打招呼,郁钧漠每天放学都会在校门口等她一起走,照例在每周一三五送她往返奉宁市训练。 平时他打球她会陪着,他受伤她会为他处理,在餐厅吃饭会一起坐,周末有空就会约着出去玩,有不会的题目会互相补习。 柯蕊和沈一狄还在闹别扭,一个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再盲从,不再被当枪使,上次班内测进步五名。另一个还执迷不悟,每天患得患失,精神萎靡,身边还是有很多女生围着,最近与她最要好的女生变成了一班的另一个女生。 平淡的日子里唯一的变数,是她有几次单独回家时,总是在路上遇到喝醉的壮汉与青年。 一开始她没有在意,第一次碰到了,第二次就刻意绕开他们。 但多次下来,席留璎发现他们好像在找她单独回家的规律。 这规律和郁钧漠有关。 只要他有空送她回去,那群男人就不会出现,只要他不在,她回家时就总会遇到。 这件事,她没太放在心上。台恩路虽然是老城区,但附近就有一所派出所,那群男人屈服于派出所的淫威,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元旦放假这天,天空飘着雪。 席留璎把冲锋衣的帽子戴起来,但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时,眼睫毛上仍然沾上了雪。 郁钧漠照例在校门口等她。 他站在一群男生中间谈笑风生,高挑,瘦,肩膀宽,穿冲锋衣像模特,脖子上系了条某周末他们一起去商场买下的围巾。 席留璎在人群中,脚步越来越慢。 她发现郁钧漠和以前似乎有些不同了。他像一条蜕皮过的蛇,褪下了她初见他时身上那层晦暗没有光泽的保护膜,露出一身色泽亮丽的鳞片。 他从前和他那帮朋友在一起时,总是最安静、最冷淡的一个,别人说什么他都没心思认真听,敷衍,不太耐烦。现在却和他们有说有笑。 “今天什么事情让你心情这么好?”她走进男生中间,手勾着书包带子,眼睛却不由自主被几步外一女生手上拿着的草莓蛋糕吸引,“……” 郁钧漠转过身,男生们都起哄,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当电灯泡了,跟她打过招呼后勾肩搭背离开。 他弯下腰,她的注意力因此从蛋糕回到他身上。 郁钧漠用指节帮她刮掉睫毛上的雪:“来了。” 他脸上又有莫名其妙的伤,有淡淡的淤青新添在他的眼周。 郁钧漠比她高太多,她只能仰视他,这样子的时候她的长发总会全部落到脑后,整张脸在他眼里一览无遗。她当做没看见他脸上那些伤,说:“我们去哪里玩?” “过去你就知道了。” 滑雪场。 郁钧漠飞也似的从颤颤巍巍的席留璎身边掠过,滑雪板刮起一片碎雪,她露在头盔外的头发飘起来。 “郁钧漠!你这个混蛋!我停不下来了!啊!救我!”她大声喊。 滑雪板完全不受她双腿控制,一个劲儿地往下冲。整个滑雪场只有他们两人,郁钧漠玩得不亦乐乎,滑在前面时还不忘回头看她的笑话。 “郁!钧!漠!”她喊得更大声,“我都说了我不要来了!啊啊啊啊啊!” 他忽然刹车在她正前方停下,她大喊着让开,他却在下一秒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 两人摇晃几下,她靠着郁钧漠站稳。劫后余生,气急败坏,连着捶了他好几下。 他笑疯了。 “我要走了!”她恼道。 他笑着拉住她:“请你吃草莓蛋糕。” 她一愣。 “上次不是教过你了,重心要放前腿,身体往外侧转。”他拉着她的胳膊,在做示范,而她还沉浸在“草莓蛋糕”里,心跳不由自主因这四个字加快了些。 “……” 席留璎轻轻挣脱开郁钧漠的手,频频眨眼看向一边。 这是怎么回事。 郁钧漠还在教她怎么刹车,滔滔不绝,而她迎着冷风,鼻尖冻得通红,嘴出着热气,看向别处,逼自己冷静下来。 “你在听么席樱桃。”他忽然说。 “嗯?”她转头。 郁钧漠看着她。 “啊,我在听。”她笑了笑,“后腿要往前踢板,脚尖抬起来,做推板动作,对吗?” “……”郁钧漠扬了扬眉毛,“一心二用倒挺厉害。” “那边来了两个人。”席留璎刚才就注意到了那一男一女,“这滑雪场不是你家的吗?” 郁钧漠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见那男女之后眼神先是定住,微眯眼,唇角缓缓勾起来,拉住她的手臂:“原来是老朋友。” “什么?” “去见见我的朋友?” 第23章 新年 ◎“新年快乐,郁钧漠。”◎ 郁钧漠的女生朋友名叫向清规,是个滑雪高手。 她腾跃到空中又旋转好几圈落地时,席留璎看呆了。 向清规看出她感兴趣,就开始手把手教她。 郁钧漠和他的另一个朋友,祝明礼,站在旁边看她们,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讲话,讲的是别的事情,眼睛却都不离她们,各看各的,讲完话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笑声传到她们这边,席留璎刚好踉踉跄跄地摔了个嘴啃雪,本来就平衡不好脚上两条滑雪板,被他们这么一笑,转过头去看见郁钧漠笑得特欢,来火了,一边爬起来,一边冲他大喊一句: “郁钧漠!不许笑——啊!” 她话还没说完,刚站起来又摔下去,连她身边的向清规也忍不住笑了,边笑边拉她起来:“别理他们两个傻狗。” 向清规个子很高,甚至席留璎已经有172,她比席留璎还要再高上几公分。修长高挑,该有肉的地方却依旧有肉,身材高级,长相也高级。 席留璎气呼呼地被向清规扶起来,身子虚虚地靠着她,转头指着郁钧漠说:“不许笑了!” 郁钧漠还是笑,原来交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往前一动,非常顺滑且帅气地滑到她身边,“唰”一下收脚定住,碎雪弹起又落下,他朝她扬了扬眉毛。 挑衅。 席留璎气不打一出来,闹小脾气推了他一把,没想到没推动,他笑得更欢了,甚至很无赖,她眼睛睁大了些,又气又惊讶,于是加大了力度使劲儿推他一把。 结果就是,郁钧漠不设防地往后倒,向清规没拉住她:“诶!” 她往前一跌,两人同时摔倒在雪地里,碎雪四溅,向清规发出“我靠”一声,席留璎结结实实地压在了郁钧漠手臂上。 “……”向清规愣在那儿。 祝明礼见状,立刻熟稔地滑过来捞走了向清规。两人走时祝明礼在笑,清规在捂嘴,不知道祝明礼在她耳边贴着说了什么,两人滑走了。 席留璎抬起半个身子,手撑在郁钧漠手臂旁边,他的脸,他的气味,他的呼吸全都近在咫尺。 他皮肤白且薄,冰天雪地里冻得鼻尖微红,便在锋利的五官中窥见一些少年气息。 她扑闪着睫毛看了他几秒钟,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而有些快,手撑了下地,要起来。 郁钧漠喊住她:“你想看星星吗?” “嗯?” “躺着能看。” 席留璎一愣,他在下,她在上,发觉他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样,便立刻看向别处:“你朋友都在呢。” 他无赖地说:“害羞?不是吧。” 她拍了他一下。 “算了,你先坐着,一个人难起,等我帮你。”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就躺在那儿拍了许多照片,随后把手机递给她,意思让她帮忙拿着,自己先起来,再把席留璎拉起来,动作极其自然地弯下腰帮她拍掉衣服上的雪。 他正帮她拍着呢,跟她说看看刚刚拍的星空照,席留璎解锁他的手机,进相册,看照片,说了句确实很好看,发给我吧,他应,然后席留璎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之前两人在熙春桃源被拍,有一张照片是她在睡觉,郁钧漠在拍她。 便说:“你之前是不是拍我了?” 他直起身,弯腰太久,喘了口气,一只手还扶着她胳膊,一只手插在腰上:“要看么?你那时候睡觉流口水了,像小鱼吐泡泡。” “你!”席留璎瞪他,郁钧漠笑,她反唇相讥,“混蛋啊。”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郁钧漠没什么反应。 滑完雪之后四个人一起去吃火锅,吃完饭席留璎提出一起跨年。 江边人很多,席留璎和向清规站一起玩仙女棒。郁钧漠在和祝明礼聊天,时不时往她这儿扫一眼,如果烟花燃尽了就过来帮她点上新的一根。 席留璎双手拿着仙女棒,在空中写字。 “Ganodermalucidum。”向清规看着她写,念出来,“灵芝?” “这是我姐姐的名字。”她笑。 向清规:“叫席灵芝?” 她摇摇头,说:“是席离芝。” 看着快速燃尽的烟花,眼神暗下去一些,喃喃重复:“席离芝。” “所以灵芝是小名?” “嗯。” “那你也有小名咯。” “樱桃。”她笑道,“可以叫我樱桃。” 向清规刚想说话,旁边的一对情侣忽然燃放一筒烟花,突然窜上去的烟花把她吓了一跳。 于是郁钧漠和祝明礼看过来。 他们走过来。 祝明礼问:“没事吧?” 向清规摇了摇头,理理头发。 郁钧漠眼神询问席留璎:你呢? 她愣了愣,眨眼,没料到他也会问她。挤出一个笑,摇摇头。 于是两男生继续聊天,不知道什么话这么多讲不完,祝明礼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郁钧漠边听边笑,咧着嘴笑。 是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容。 席留璎看得认真了些。 他似乎和这两个朋友在一起,笑容才真了些,而且整个人的感觉也不像以前那样紧绷,放松了,小动作多,微表情也多,身上再也不是异于同龄人的成熟与阴沉,少年意气一丝一缕从他身上漫出来。 祝明礼和向清规都和郁钧漠一样大,在首都上大学。在同岁朋友都在上大学的时候,郁钧漠却还在读高中。 他心里会有多少落差呢? 她这样想着,收回目光,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六岁开始吧,读初中的时候他们家搬到东北去了,逢年过节才能回江浦见一面,要不是我和阿礼考到首都,估计我们真会断了联系。”向清规说,“哦对,我也有小名,你可以叫我月亮。清规是月亮的别名。” “月亮。”席留璎轻轻重复了一遍,“你的名字好好听。” “你的也很特别啊。”向清规回,“听钧漠说,你也是江浦人吗?” “也?”席留璎皱了皱眉,“你们都是江浦人?郁钧漠也是?” “对啊,他没和你说过?” 席留璎摇头。 这时,第一束烟花试探性地升起来,打断了席留璎与向清规的对话,也打断了男生之间的聊天,四人同时扭头看向夜空中,周围人群有人举起手机拍。 郁钧漠在这间隙中走到她身旁,清规的注意力被祝明礼身后走过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吸引走,拉着祝明礼给她买。 视野伸入一只手,打了个响指,郁钧漠说:“你和月亮聊什么?” 短短相处了几小时,席留璎就感觉得出祝明礼和向清规都是很好的人,自来熟,热情,和郁钧漠感情很好,亲密,自然而然,两个男生都喊清规的小名。 “没什么。”她喃喃道,抬起头看他,对视上那一秒,夜空又绽开一朵烟花,“原来你是江浦人啊,郁钧漠。” 郁钧漠低着头看她,她能清晰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烟花的模样、她的模样。她继续说:“你从来没跟我说。” “感觉自己都算半个长夏人了,没必要说。”郁钧漠看向别处,“时间太久,我已经不会讲江浦话了。而且我说了你也不太会信吧。” “怎么会不信?” 他没应,竟然抬着眉毛撅了下嘴,什么都没说。 那表情竟然有些可爱,席留璎看见了,笑了声,他转回来,要拿手指弹她额头,她敏捷地躲开,他的手僵在空中,随后因此哂笑。 烟花在距离零点还有一分钟时,接二连三升上夜空,绚烂的夜景让向清规兴奋起来,她拉着祝明礼帮她拍照。 夜空如同郁钧漠送席留璎的那个首饰盒,深蓝色的天鹅绒,神秘又梦幻,烟花噼里啪啦地绽放在其中,看得人眼花缭乱,心脏同步剧烈跳动着。 她忽然想起了姐姐。 元旦和春节是姐姐鲜少会回江浦的时候。 今年是没有姐姐的第一个元旦。 “樱桃,给你这个!”向清规把席留璎的思绪拉回来,她塞给她一大把仙女棒,“祝明礼!点火!” 席留璎还来不及反应,手上的仙女棒就已经被祝明礼点燃。火光一下子窜上来,眼前是热烈燃烧的仙女棒,头顶是耀眼炫目的烟花,耳边是向清规的笑和烟花爆炸声。 “樱桃。”郁钧漠喊她。 她抬起眼,见他正拿手机对准她:“笑一下。” 席留璎的心跳停了一秒。 这一秒钟,她的世界里似乎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只有郁钧漠。 他举着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相机,她眼睛微微睁大,记得这个相机曾躺在布加迪车内,却不记得什么时候在他身上过。 郁钧漠露出以前从未表露过的表情,想引导她笑而夸张地咧着嘴笑,她愣在那儿,感觉远处似乎掀过来一阵冷得刺骨、来势汹汹的风,伴随着人们齐声的高喊: “倒计时!三!” 席留璎的心跳声愈发清晰。 咚。 咚。 咚。 “二!” 向清规在兴奋地尖叫:“啊!祝明礼!” “一!” 她不由自主地弯起嘴唇。 这种时候,仇恨、猜忌、伪装、谎言,全都消失殆尽。 郁钧漠抓拍到了,他放下相机冲她笑,边笑边走近她。 祝明礼与人们一齐大声喊:“新年快乐!” 向清规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个小礼炮,绽放在祝明礼的头顶:“祝明礼!生日快乐!!!” 烟花秀在零点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席留璎耳边骤然爆发出尖叫、欢呼,人们的喊声,夜空边的风声,向清规大喊“祝明礼奔二快乐”,烟花窜入空中的“啾”,烟花爆炸在空中的“嘣”! 漫天火树银花,璀璨夺目,她的世界充斥着绚烂的灯光,风吹起她的长发,掀到眼睛上来,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视界内的郁钧漠。 他已站到她跟前,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抬头看他。 郁钧漠低下头,让她能清楚地在喧闹的人群中,听见他的声音。 沉沉地对她说,只对她说:“席留璎,新年快乐。” 她笑,回:“新年快乐,郁钧漠。” 第24章 真心 ◎我们的爱坚不可摧,只有你是我的软肋◎ 第二天,元旦,一月一日,席留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昨晚看完烟花秀,为庆祝祝明礼二十大寿,向清规拉着她和郁钧漠转第三场,去KTV把屋顶唱到翻,又吃了烤鸭配啤酒。 席留璎第一次喝酒,喝了一口就觉得又辣又呛,郁钧漠说别喝了,向清规笑说你帮她分担点儿,祝明礼说钧漠不爱喝酒,她便说再试试,喝了两口后把酒瓶推给郁钧漠:“你说得对。” “……” 她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最上方的头像就是郁钧漠,几分钟前发来的语音,大概是掐准了她起床的时间。 他还从来没给她发过语音。 席留璎点开他的十几秒语音,披上睡衣下床,拿到洗手间边听边洗漱。 “你起了吧,刚给月亮和阿礼送机回来,给你买了草莓蛋糕,吃不吃?” 他的声音通过语音录制发送过来,又和电话里不太一样,磁性,低沉,周围带着些杂音,感同身受他在正常运动着、生活着,从自己的生活里分出了十几秒,专属给她。 这种感觉很奇妙。 她按下录制键,也发过去一段语音:“你过来吧,正好我把圣诞礼物补给你。” 没过多久他就到了。 今天仍下雪,气温特别低,他站在门口,只穿着大衣,还是那种没有纽扣的款式,衣服前面就咧开穿着。 让他进门,从他手上接过蛋糕袋子,抬头看他。 鼻尖和耳根都冻得通红,原提着袋子的那只手也红,胸膛均匀地起伏,呼出白汽,身上有冷意,再靠近些就有从体内透出的暖意,还有凛冽的檀木香。 她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对郁钧漠说:“你先坐会儿,热水放这里你自己喝,我去拿东西。” 郁钧漠边脱外衣边看着她转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纸盒。 个头还不小,都快赶得上她的整个上半身了。 他放下水杯,热水的温度蔓延他的全身,走过去帮她接过东西,放到茶几上,席留璎跑去关掉客厅的灯,再拉上窗帘,房子瞬间陷入黑暗。 “要这样有仪式感么?” “你不喜欢有腔调的生活吗?”她反问,坐到沙发上。 郁钧漠笑。 她让他拆开纸盒。 他摇头,让她拆。 “为什么?我想看你的反应,我拆的话就没有惊喜了啊。”她说。 “还是你拆吧。”郁钧漠说。 他从来不喜欢拆礼物。 十三岁之前,他喜欢拆礼物,因为礼盒里面永远会有向清规和祝明礼送给他的限量版排球、带有球星签名的球衣,或是某张难抢的球票。 十三岁来到长夏市之后,他不再喜欢拆礼物。准确的说,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生活里再没有惊喜和礼物。 所以他不再期待拆开礼物时会看见什么,更不会去想,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席留璎叹了口气,开始解纸盒上方的丝带,她纤细白皙的修长手指游离在柔软的丝绸间,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清哪个事物更加美丽。 丝带落下去,纸盒四面落下。 蓝色小夜灯亮在两人面前。 “……” 郁钧漠问她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你猜啊。”席留璎笑道。 他们并肩坐在地毯上,她托着腮歪着头看他,波光粼粼的蓝色灯光打在她侧脸,氛围暧昧。 “够用心吧?” 郁钧漠说嗯,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玻璃小夜灯上的蓝光,流光溢彩,玻璃映射出的光让整个海浪造型看上去像会真的流动起来一般。 “你真会送礼物。”他喃喃道。 席留璎扬眉,回:“你也很会啊。” 那天午夜,郁钧漠的社交账号破天荒更新了一条动态。 隔天卓灵高中所有拥有郁钧漠账号的人都开始谈论这件事,来回传送这条只有一张图片、没有配文的动态。 谁都看得出来也许是席留璎送给他的礼物,可谁都没法站出来保证,这一定是席留璎送的—— 一盏玻璃工艺的夜灯,灯光是流光溢彩、梦幻神秘的蓝色调,形状是海浪,下面铺了一层即可以看做沙砾也可以看做是冰粒的底,最为上挑的那一波海浪采用的是类似“鲁伯特之泪”的造型。 鲁伯特之泪,在爱情里寓意是:我们的爱坚不可摧,但只有你是我的软肋,为了你我可以抵抗全世界,而全世界,只有你能让我破碎。 这条动态他没有屏蔽任何人,发的时间是凌晨零点零六分,尾数是六,和他更改后的球号一样。 也是席留璎的生日,六月六。 节后复课,这件事仍然被学生们火热讨论。 沈一狄一整天的课都听不进去,余光内最末排的郁钧漠是掀起风暴的人,也是风暴中心,却始终泰然自若,而且看上去心情特别好。 她知道郁钧漠喜欢海洋,这原来是她引以为傲的小秘密,因为就连康济和郁耀清都不知道。 曾经有一次郁耀清托她去熙春桃源帮忙拿东西,也是郁钧漠准许的,天知道那一次她有多高兴,又有多紧张。 下午时她进入22号,郁钧漠家没人,窗帘都拉着,她拿了东西,溜进郁钧漠的卧室看了下,就发现他卧室的墙壁上用夜光材料画出了海底的场景——只要一到晚上,就有如沉睡在海洋世界。 他喜欢海洋。 沈一狄原以为只有她知道。 初中时他们每次去郁钧漠家玩,他总是把自己的卧室锁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然而席留璎仅仅和他认识了两个月,他就允许她进入他的卧室,他的私人空间。 她从初中就开始暗恋郁钧漠,他每次和郁耀清闹小矛盾,都是她第一时间为他们调节,他被父母打骂,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给他发信息安慰,他最喜欢什么,她知道,他最讨厌什么,她更知道。 五年,她喜欢了他整整五年。 可席留璎只用了六十天。 极度的愤怒过后是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朝沈一狄袭来的悲伤,她恍恍惚惚地想起艺术节时,她与席留璎对视的那一眼。 沈一狄自嘲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抓起教科书的一页撕下来,揉成纸团,紧紧攥在手中。 好啊,真好。 这么多年,席留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挑衅到、触碰到她底线的人。 比她那个姐姐还要可耻。 沈一狄怨愤地想。 她当即站起,风风火火地走出一班。最近与她最要好的女生,邢安楠,立刻追上去:“一狄,你去哪儿?” 沈一狄因为她喊,忽然停下来,邢安楠没刹住,撞到她身上,两个女生一齐从楼梯口摔下去:“啊!” 楼梯下走上来的人结结实实将她们两个接住,把她们扶稳之后,再次插上兜,若无其事地走了。 “钧漠!”沈一狄惊魂未定,但还是反应得快,追上他,“你等一下。” 郁钧漠往旁走,她也跟到旁边:“你元旦和席留璎出去玩了是吗?” 他像是没看到她那样,径直绕过她走进教室,沈一狄站在教室门外,冷风刮着她的耳朵。 “……” “一狄。”邢安楠安慰道。 沈一狄呼吸急促,攥紧了拳头,愤恨地快速转身,很快跑上楼,邢安楠始终跟在身后。 两人一口气爬上顶层,沈一狄火气冲冲地冲到七班后门:“席留璎!出来!” 里面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席留璎皱着眉转头看见她,康济适时站起来,赶在席留璎前面先一步出去堵住了沈一狄。 “你喊什么?”康济厉声问。 沈一狄毫不示弱:“滚开!跟你没关系!” 一些学生愣着,一些学生开始猜测,席留璎放下笔,站起身时被曾怡禾拉住手。 她回头。 曾怡禾冲她摇了摇头。 “……” 席留璎抚了抚她的手,还是出去了。 “找我有什么事?”她说。 康济根本不给她出去和沈一狄对峙的机会,左手迅速拉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身后拽,右手抵住教室后门门框,将两个女生隔开。 “康济。”沈一狄瞪着他。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康济冷冰冰地说,“第一个是泷子,第二个是灵芝,现在是席留璎。沈一狄你有完没完?” 这句话他说得轻,其余围观学生听不清楚,但他们三个听得清清楚楚。 席留璎从来没听康济用这么冰冷的语气和人说话,平日里他待人总是和和气气,开得起玩笑,摆得出班长的威严,也能和七班的所有人玩到一起。 “……”她轻轻推康济,想和沈一狄说话,不料康济根本不允许她出现在沈一狄眼前,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席留璎抽开手,索性转身回到座位上。 身后,沈一狄在大喊她的名字,康济直接粗暴地将人拽走,用力关上后门:“砰!” 七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学生噤若寒蝉。 “……” 席留璎坐在位置上,若无其事,好像碎语没有在七班学生之间开始传出,好像沈一狄要找麻烦的人不是她,继续拿起笔,淡着脸,算刚刚没算完的题目。 沈一狄,从中作梗的人果然是你。 是你害怕,心虚,不让人找到茅以泷,不让人知道茅以泷究竟得了什么病,又因为什么而患上了精神病! 席留璎写字的力度在渐渐加深。 都是你。 全都是你。 沈一狄。 “啪”一声,自动铅笔的笔芯被她写断。 席留璎恍神,慢慢放下了笔- 这天,放学铃一打席留璎就抓起书包大步走出了教室,康济喊不住她,就跟上来:“你要去找沈一狄吗?” “没有。”她语速快,走得也飞快,挤过一个个慢吞吞下楼的学生,很快就下到二楼。 沈一狄碰巧就从一班后门走出来。 看见她,先是眼里情绪多了些,再看到她身后的康济,情绪又淡下去,拉着邢安楠大步离开了。 周朔跟在她们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三四个男生,席留璎看郁钧漠没跟他们一起,走上前:“郁钧漠在里面吗?” 周朔看见她,扬了扬眉:“找郁钧漠?他下午没上完课就走了啊,你不知道?” 席留璎渐渐皱起眉。 一边打电话一边出校门,把身后一直跟着的康济甩掉。忙音许久,郁钧漠都没有接电话,她静立在校门口不断流动的人群中。 风越来越冷,她的手越来越凉。 拨出去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席留璎放下手机,捏紧了衣角。 她没有郁耀清的电话,如果要联系郁耀清,她必须给康济打电话。 但这不可能。 所以席留璎在校门口等了很久很久,等得天全黑,等得风变大,等得校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都没等到。 一直给郁钧漠打电话,电话没人接就再打,不停地打,一边打一边到郁钧漠平时放学会去的地方——市体育馆、他父母家静庭、火锅店等等,还去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都没有找到。 熙春桃源22号门口,席留璎累得坐在别墅门口的阶梯上,头发凌乱,手无力地耷拉在膝盖上,手机亮着屏拿在手上,屏幕停留在拨号界面,已经拨出去几十个给不同人的未接电话。 她喘着气,把书包卸下,放在旁边,靠着22号别墅门廊的柱子,双眼无神,再次给郁钧漠打电话。 忙音传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长出茧子了,烦躁地皱起眉,心里压抑着怒火,挂断电话再打,没接,再打,就这样一直循环往复。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席留璎抱紧了自己,手快冻僵了,点开和郁钧漠的对话框,按住说话:“你去哪里了?” 语音发出去,手机放下,眼前出现一双球鞋。 她有些不敢相信,缓缓顺着他的腿往上看。 看清楚他拿在手上的冲锋衣外套,沾着血迹的衣服,背着路灯光的脑袋,乱糟糟的头发,满是伤的脸。 “……”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等,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狼狈的样子,胸膛起伏得厉害,额间满是汗,血和汗混在一起,脏兮兮的,有些错愕地望着她。 席留璎慢慢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她咬紧了唇,走近他,把他脸上的伤都看得清清楚楚。 期间他就始终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手机呢?” 郁钧漠抬起手,手机和外套一起被捏在他手里。 “拿在手上当砖头吗?要走不会和我说一声吗!”她冲他喊,用力推他一把,“什么也不说就玩消失!耍我好玩吗?!” 他连着被她推了好几下,连连后退,她步步逼近,一直推,一直骂,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折返回去抓起自己的书包,气哄哄撞开他的肩膀。 郁钧漠一把拉住她。 她恼道:“放手!” “背后的伤我看不见。”他轻轻说,“得你帮我。” 席留璎要甩开他的手,郁钧漠抓得很紧,看着她,头发被汗浸湿了,很狼狈,看向她时眼睛暗暗的。 “……” “错了。”他轻轻拉了她一下,“以后不这样了,行不?” 第25章 红绳与童话 ◎以后不要再受伤了,郁钧漠。◎ 他这算是在撒娇吗? 席留璎想。 客厅里,郁钧漠脱得只剩最后一件单薄的短袖,席留璎坐在他背后,随着他往上卷衣服的动作,看清楚他精瘦的公狗腰,带着薄薄腹肌和背肌的上半身,还有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 她用棉棒沾取药物,一边吹气一边为他上药,郁钧漠紧握着拳忍耐疼痛。 “为什么要打架?” “不好和你说。” “你总有理由。” 她轻轻为他贴好创可贴,郁钧漠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放下去,转过去,注视她收拾医药箱。 “樱桃。” “别叫我。”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跟人打架你还委屈上了。” 她怄着气整理医药箱,每一个动作都因为恼火而力道加重,重重扣上医药箱,再重重把医药箱放入茶几抽屉,郁钧漠拉她时她用力甩开他。 她一言不发,表情绷着,起身,要走,郁钧漠也跟着她站起来。 “……” 她拿上自己的衣服,大步流星走向玄关,换拖鞋,穿鞋,郁钧漠就跟在后面,在她的手搭上门把手时,郁钧漠终于再次开口:“席留璎。” 拉住她的手腕,扯着她,把她拉回去:“你等一下再走。” “干什么?” 他把她拉到跟前,把两个人身体间的距离控制得很好,拉着她两只手腕,弯下腰,轻轻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低声说:“借我靠一下,好累。” “……” 时至此刻,她的心跳因为郁钧漠的举动慢慢加快,别墅里陷入沉寂,能听见的就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她不太稳的呼吸,暖空调缓缓出风的声音。 “……” 后知后觉的,理智在寂静中找回。 她惊觉自己刚刚的紧张、在意、生气,竟然全都为郁钧漠而生。 “……” 不对,席留璎,这样是不对的。 你不能对他产生这些情绪。 他是郁钧漠啊,是姐姐的前任。 是你要利用的人。 你不可以,在他身上产生任何,任何,真正的情绪。 不可以。 两只手腕被盈盈握住,他没有逾矩,将礼貌的距离控制得很好。 席留璎握紧了拳,在五秒后抽开自己的手,没有看他:“队里今晚有个会,快到时间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回去。” 郁钧漠拿了件卫衣套上,跟着她走出22号,还是在路口帮她叫了车,站门口看着她坐上去。 她在车窗里看他,他轻轻挥手- 一月的长夏市每天银装素裹,期末考来临在即,卓灵高中的学生们暂时收起了玩心和八卦心,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 席留璎感觉最近大家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少了,餐厅里、路上,大家嘴里谈论的更多是题目。 郁钧漠身上的伤渐渐好了,他脸上不再新添伤疤,开始不再在校门口等她放学,则是直接站在七班教室后门等。 老师看见了,也不会过问郁钧漠和席留璎的关系。这两个学生虽然干着招摇过市的事情,但实在出于集团老总的脾气阴晴不定,终究没人敢置喙。 这天放学,室外洋洋洒洒飘着雪,郁钧漠围一条深色围巾,低着头打电话,站后门等席留璎收拾书包。 她收拾好了走出去,他一边继续讲电话一边熟稔地替她提上书包,席留璎从他手上接过伞,两人并肩下楼。 他没讲两句就挂了电话。 “祝明礼吗?” “嗯,他们俩说春节想再来这边玩一趟。” “那挺好的。” “但我让他们别来了。” 席留璎一顿:“为什么?” “不能分心啊,他俩在这儿旅游,你怎么办?” 席留璎没什么反应,两人走出教学楼,她撑起伞,郁钧漠接过伞,把两个人都牢牢撑住。 “想吃日料吗?” 走出去时雪因为大风飘进伞里,她眯起眼躲,下意识往郁钧漠那边挤,他将伞微微偏向她那侧,挡住了飘进来的雪。 “我都可以。”她轻轻说。 “你好像对吃的没什么要求?”郁钧漠说,“每次都是我安排。” “可能吧。”她的心思不在食物上,漫不经心地答。 日料店。 郁钧漠接了个电话,表情有些严肃,起身时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他推开包间的门出去。 点的日料还没上,席留璎跪坐在蒲团上看手机。 看着看着,忽然听到隔壁包间的声音有些熟悉。她低垂的眼抬起一些,关掉手机,轻轻搁在桌上。 “邢安楠,你找的那些人到底行不行啊?你看席留璎头发有掉一根儿吗?”沈一狄气急败坏。 邢安楠的声音小一些,席留璎必须要背靠包间的墙壁才能听清楚:“好像是郁钧漠……去堵了他们……” 席留璎的眼睛睁大一些。 “难怪他最近身上老是有伤。”沈一狄咬着牙说,“你马上让那些人不要再盯了,不然郁钧漠还会找他们的麻烦,到时候他又要和他们打架受伤。” “那你打算怎么办?” “真贱啊,席留璎……算了,下学期再说吧,我快被期末考搞疯了,没空收拾她。” “你就这么想去冬令营?”邢安楠问。 “废话。”沈一狄没好气,“不管以什么方式我都要考进前十五。我必须要去冬令营。” 席留璎不慌不忙坐直身,重新跪坐到蒲团上。 隔壁的声音小下去了,隐约听见沈一狄问邢安楠吃好了没。 邢安楠:“我吃好了,但这家日料的水果很新鲜,一狄,这是你最爱吃的梨呢,不再吃一些?” 沈一狄烦躁地回:“不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声,隔壁包间门被推开。 两个女生交谈着走远。 “……” 几分钟后,郁钧漠回到包间。 看她没看手机,就那样干坐着,在门口顿了顿,关上门后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发呆呢。” 她摇了摇头,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对他说:“伸手。” 郁钧漠照做。 她为他带上一条红绳。 “……” “这是外婆为我编的,小时候训练总是受伤,红绳可以保佑我健康平安。”她敛着眼说,“以后不要再受伤了郁钧漠,平平安安的,少和别人起冲突,也和郁总和和气气的。”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淡淡回应着他的目光。 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暧昧与微妙,直到侍应生进来为他们布菜,包间里才有了些声音。 第一次,和郁钧漠面对面吃饭她这样坐立不安,吃的每一口饭都像在嚼蜡,喝的每一口汤都像喝白水,尝不出任何味道。 于是席留璎决定找点事做。 “你知道康济和我姐姐的事吗?” “知道不多。” “和我讲讲吧。” “他们高一同班,还和另一个男生玩得好,军训的时候沈一狄和我们提了一嘴说康济不跟我们玩了,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久而久之我们就分成了两拨,不过康济还是会偶尔和我们往来。分开的最大原因还是不在同个班。” “我知道另一个男生,他叫茅以泷,我看过他们三个的照片。”席留璎敛着眼说,“他们很要好,合照很亲密。” “对,茅以泷,他高二的时候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了?” “生病了。” “什么病?” “听说是精神病吧,不太清楚,从那之后康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也不和我们来往了。” 席留璎注视着面前的刺身,握住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呼吸轻轻的。 “那就只剩姐姐和康济两个人。” “所以那时候流言很多,关于我和你姐,关于康济和你姐。” “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呢。”她淡淡笑了笑,抬起头,看郁钧漠,“所以这半个月来,你弄清楚了吗?” “什么?” “你弄清楚是真喜欢姐姐了吗?” “……” 郁钧漠来回看她的两只眼睛,来回看,没有立刻答。 她就静静等待。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风将雪吹得很斜很斜,像一条条白色刀片,将黑夜割成无数碎片。 “弄清楚了。”他说,抬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 心里的重石落地。 她点了点头- 大雪纷飞,期末考持续三天结束。 学生们都在教室里搬书,粉尘到处飞,有人在疯狂校对期末试卷答案,有人在抢扫帚打扫自己的位置,有人大声喊哪些试卷可以扔掉了。 席留璎处在混乱之中,淡淡地把要扔掉的书和试卷都摞在一起,放在桌面上,把抽屉清空,重要的东西装进书包。 椅子推进去,她闷头将一大摞废书废试卷抱在怀里,和曾怡禾告别,步伐极其缓慢地走出七班教室。 没走几步身边就掀过来一阵香气。 专属于郁钧漠的檀木香。 下一秒,手里的重量忽然消失。 他把东西接过去了。 “你怎么来了?”她走在他身边,两人并排下楼,“你都整理好了吗?” “嗯。”他说,瞥她一眼,“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少,围巾拿去。” 席留璎踮脚,把他脖子上的围巾拆下来,给自己围上。满满的郁钧漠气息,暖暖的,香香的,让她脑袋晕晕的。 “……” 她暗自调整着呼吸。 两人走到二楼时,她有意往一班教室里看了一眼。里面正“战火纷飞”,学期结束让学生们异常兴奋,男生们在扔试卷打仗,女生尖叫起来骂他们,一片混乱。 他们从这片“销烟”旁走过。 “很重吧?分我一半吧。”席留璎说。 郁钧漠说不用,停下来,示意她从他的包里拿出伞帮他撑。她拉开他的书包拉链,在里面发现一盒草莓蛋糕。 她震惊极了。 拿出伞和草莓蛋糕,拉上书包拉链,愣愣地站在他面前,他看她傻掉了的表情,勾着唇笑。 “考完试奖励一下自己啊。”他说。 这一幕被恰好从后门出来的沈一狄看见。她立刻拉下脸,不顾身边邢安楠的叫喊,直接抱着一摞书往前冲,故意狠狠撞开席留璎的后肩! 她猛地往前趔趄! 郁钧漠下意识伸手拉她,手上的书和试卷瞬间同时掉落,“刷啦啦”,白花花一大片试卷顷刻散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教科书不偏不倚砸到了席留璎的脚后跟。 “嘶。”她出声。 沈一狄低着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好像始作俑者不是她一样,抱书快步离开,邢安楠狼狈地抱着自己的东西跟上,消失在二楼。 席留璎僵立在原地,脚后跟慢慢蔓延痛意,郁钧漠过来问她怎么样,她摇了摇头。两人蹲在地上捡打湿的书和试卷。 把弄脏了的东西全都捡起来,她望沈一狄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几天后,期末考的成绩与排名公布。 她和郁钧漠都稳稳当当地呆在前五名,她仍是第二名,郁钧漠上升到了第三名,康济和柯蕊都前进了两三个名次,而沈一狄成功挤到第十五名,刚好踩线。 窗外飘着很大的雪,可见度大概只有两三米,雪大到院子里郁钧漠种下的圣诞树都快被淹没了。 她在家里,挂断哥哥打来的电话。 餐桌上,并排摆放一张脏污的纸片,一张冬令营营员证。 她垂眸注视这两样东西,手上握着着钳子,仍旧是一下,一下,把玩着握手处的弹簧。 圣诞树的枝丫不堪风雪终于弯下腰去,撒下一簇厚雪时,席留璎从餐桌前站起- 彩虹巷。 静水疗养庄园。 这几天一直大雪,总算等到个阴天能够出门,席留璎在下午三点独自乘车前往庄园。 天色阴沉,有风,没有雪也没有雨,冷得刺骨,她下车时头发就立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一手裹大衣,一手提果篮,顶着冷风走入疗养大厅,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席留璎捋捋头发,向前台问来茅以泷的病房号,登记来访记录。 做这一切时,一楼路过席留璎的精神病人们有些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有些指着她胡言乱语,被护工带走,有些就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席留璎签完字就去找病房。 茅以泷的病房在五楼,顶层,乘电梯上去,发现这层的病房比一楼病房设施要好很多,而且都是独立病房。 看来茅以泷的家庭条件不差,家里人也上心。 一个一个病房号看过去,最终在511停下来。 病房门开着,她站到门口,听见里面的男护工在说:“……这本你都听过很多遍了,我们今天换一本吧?” 没听到茅以泷的回应,席留璎往病房里面看,看见护工坐在病床旁,她站的位置只能看见床上人半个身子,他似乎摇了摇头。 席留璎敲响门。 护工看过来,她颔首与他打招呼,缓缓走进去,茅以泷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的呼吸重了些。 茅以泷是个很瘦弱的男生,瘦得两颊凹陷,两眼下都有淤青的黑眼圈,看向她的眼神一开始是呆滞,随后护工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告诉他席留璎是谁,他的眼神便有神了些。 护工朝她点点头,意思是可以进来了。 席留璎轻轻走到茅以泷床边,坐下来,水果篮放到他床头柜上。 茅以泷的被子掖得很紧很整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很安静。 “茅以泷同学,你好。”席留璎温和地开口。 茅以泷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扭过头,看窗外。 “方便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她问护工。 男护工似乎求之不得,立刻站起,把故事书塞进茅以泷手中,对她说:“这样他情绪会稳定些,有什么情况立刻喊我。” “好,谢谢。” 护工出去了,门虚掩着。 病房内安静,窗外风大了些,院子里的树正在剧烈摇晃。 席留璎拆开水果篮取出一只梨,拿起床头柜边摆放的水果刀。 “听康济说你喜欢吃梨,”她边削边说,“沈一狄也喜欢吃梨,真巧。” 茅以泷猛地转头看她。 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看他,手上削皮的动作没停,见茅以泷表情生硬又奇怪。 心下了然,不说话,沉默地将梨子削好,递给茅以泷,水果刀顺手放在果篮旁。 茅以泷接了,梨握在手里,盯着席留璎看。 席留璎拿纸巾擦手:“这家水果铺在长夏很有名,我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买到一篮,你快尝尝这梨甜不甜。” 茅以泷的眼神不离开她,咬了一口。确实好吃,他继续吃下去。 席留璎目光落在他手上的故事书上,轻声说:“我来给你念,好吗?” 茅以泷把书递给她。 席留璎拿着故事书翻了下,问茅以泷刚刚听到哪儿了,茅以泷边吃梨子边说,她根据他说的翻到那一页。 她照着故事书上的字念起童话故事,茅以泷听得摇头晃脑,梨子吃完了,被他放到床头柜上。 这本童话是俄国作家写的,双语书。故事讲述了两位公主。 美丽的国度,国王有两个女儿。 高贵的大公主爱上了假扮成邻国王子的赌徒,与他结婚后,大公主发现自己被骗了,想要逃离却被赌徒囚禁,下落不明。 大公主的妹妹,小公主,为寻找姐姐的下落,以身作饵,接近赌徒。在一系列的相处中,赌徒爱上了她,她却也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赌徒。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 小公主利用赌徒对自己的爱找到了姐姐被囚禁的地方,却发现姐姐并不在那里。赌徒告诉她,大公主早已与自己的弟弟,年轻有为的牧师远走高飞,而小公主最后因为欺骗、利用赌徒,被残忍杀害。 席留璎念完故事,沉默须臾,把书合上,对茅以泷说:“这是一本恐怖童话,你的品味真独特。” 她来回翻看了一下书,一边站起来,绕过病床,准备把书放到窗边书桌上,一边顺手翻开扉页。 “……” 席留璎的脚步顿住。 扉页上有属于席离芝的字迹。 席离芝祝茅以泷圣诞快乐,落款日期是2013年12月24日,茅以泷确诊精神病、入院之前。 与此同时,她听到病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警觉地回头,见茅以泷手中拿着刀,刀尖正冲她而来,他大喊着: “去死吧!!!” 第26章 摊牌 ◎游戏才刚刚开始。◎ 嗒。 嗒。 嗒。 液体滴到地板上的声音。 席留璎缓缓睁开眼睛,往声源处看,只见鲜红的血液正在缓慢地往地砖上落,一颗又一颗血珠,地砖洁白,而血珠醒目。 “……” 她胸口起伏着,拿不住手中的童话书,书本“啪”一下落到地上。 视线再往上移,一双修长却用力到能看见骨节的手,竟然生生握住了那把水果刀! “郁钧漠。”她喃喃道,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空手接住那水果刀。 郁钧漠一手握着刀,鲜血仍在源源不断地滴下去。 他白皙的手指间流出一道道红得触目惊心的血流。另一只手撑着茅以泷的肩膀,两人之间氛围剑拔弩张,她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茅以泷面色狰狞,全然没有刚才听故事那样乖巧的模样,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怒吼一声,将水果刀使劲儿拔出来,迅速又用力地插进了郁钧漠的腹部! 席留璎尖叫一声,这时候门外看守的男护工冲进病房,眼见茅以泷将水果刀再次拔出,要第二次往郁钧漠那儿捅! 男陪护在喊,茅以泷也在喊,病房外逐渐聚拢人群,大家在担心地观察里面的动静,有人在捂嘴,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在怂恿别人也进来帮忙。 他们喊什么,说什么,席留璎什么都听不清楚。她只知道郁钧漠那时已经弯下了腰,眉心皱起来,疼得呲着牙,手心和腹部正汩汩流出鲜血。 他竟然为她挡了一刀。 病房里又冲进来三四个高大的男护工,扑向茅以泷,后者却敏捷地躲开他们,叫嚣着冲向郁钧漠,身形之迅速,力度之大,再次往他腹部狠狠捅了一记! 席留璎那时候什么也顾不得了,她几步冲过去,抓住郁钧漠的手臂将他使劲儿往后拉,而后不顾一切地狠狠踹茅以泷一脚! 茅以泷向后摔倒! 水果刀从他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男护工们眼疾手快地扑上去压制住发疯的茅以泷。 她站在原地看男陪护粗暴地钳制住茅以泷,这个疯子趴在地上,还在用最下流最污秽的词语辱骂她,她呼吸得急促,脑子一团乱,返回去查看郁钧漠的情况。 他瘫坐在墙边,手捂着腹部被捅的地方,那里正鲜血如注,皮绽肉开,眼睛却始终盯着她看。 以一种现在不好好看她以后就再也看不到的眼神。 她跪在他身旁,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手交缠在一起,捂住他的伤口。 他的手背冰凉,可他的血却滚烫。 病房又冲进来几个人,合力把茅以泷绑到床上去,他仍在叫骂,清楚地喊出她的名字,让她知道他诅咒的人就是她。 席留璎听得心脏一颤又一颤- 郁钧漠进手术室时是晚上,席留璎一个人坐在病房外,低着头,手上属于他的血迹还留着,握着自己的手机,浑身冒冷汗。 仅剩的理智就是先通知他的家人和朋友。 第一个电话,给郁耀清,他已经在赶来的路上;第二个电话给向清规,她与祝明礼买了最快的航班过来;第三个电话,给康济。 她放下手机十几分钟后,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有人正匆忙往这边跑,脚步声听得她头昏脑胀。 “席留璎!”康济喊道,跑到她身边,“钧漠怎么样?” 她神情恍惚,摇了摇头。 康济蹲下来看她的表情,见她额头满是汗,便从口袋拿纸巾给她,席留璎没接,康济便兀自擦她手上的血:“没事的,钧漠会挺过去的。” “……” 她有许多话要问康济,关于茅以泷的病,关于茅以泷骂她那些话的原因。 可话到喉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东西哽在喉咙里。 席留璎感觉身体很冷很冷,打颤,唯一的支点就是手机,捏到指尖发白,连同脸色一样没有血色。 她闭上眼。 康济坐到了她身边,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在安抚她:“我陪你。” 几分钟后郁耀清到了,过来也一样焦急,一样询问了郁钧漠的情况,甚至有些发疯地让席留璎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态度强硬,摇着她肩膀问她。 她的头发被他弄乱,康济让他冷静些。 郁耀清叉着腰,站在墙边生闷气。 三人之间陷入沉默,手术室的灯在白得晃眼的走廊里,像郁钧漠的血那样触目惊心。 接近凌晨十二点,郁钧漠被推出手术室。席留璎和康济同时立刻起身,医生在找家属,郁耀清上去和他谈。 医生问家长呢,郁耀清说在来的路上。 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席留璎跟着,看见郁钧漠躺在白色的医用被子下,脸色和被子一样苍白。 一点儿生气都没有,安静,虚弱。 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想到这里腿就软了,病床还在前进,而她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直接往下倒,康济喊了声她名字,郁耀清和医生都往这边看过来,康济接住了她,她撑着他手臂站稳,鼻尖开始后知后觉地泛酸。 病房里,郁钧漠还在睡,穿着病号服,手背上吊着水,左手腕上那条红绳有些暗暗的痕迹,是他的血迹。 他的脸无血色,唇也无血色,整个人就像一具尸体,到处都凉。 席留璎碰过一次他的手就不敢再碰了,靠在墙边,康济陪着她,郁耀清在和她说,从静水疗养庄园送到最近这个医院耽搁了时间,失血过多休克了,但手术成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具体情况要等人醒了再说。 听到“静水”两字,康济迅速转头看她,可她只是静静听郁耀清说完,麻木地点头。 几分钟的沉默。 康济看了她好久,她视若无睹,只是盯着病床上的郁钧漠看。 与他相处的场景一帧帧从眼前闪过,放电影一般。 打球时的郁钧漠,冲进篮球场找她的郁钧漠,众目睽睽中弯下腰只看向她的郁钧漠,送给她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的郁钧漠,滑雪时的郁钧漠,烟花下冲她笑的郁钧漠。 冲她晃晃红绳的郁钧漠。 康济不再看她了,问她要不要喝点水,她摇头。问她吃过饭了吗,她没回答,只是走出病房,坐到外边走廊椅子上。 不锈钢质的椅子,冰冷着她的身体,也冰冷她的心。 郁耀清在里面守着郁钧漠,康济跟了出来,去走廊的直饮机那儿接了杯温水,回来,坐在她身边,把温热的纸杯放进她手心。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纸杯缓缓冒上的热气。 康济靠到椅背,滑手机,在打字,键盘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估计他在通知郁钧漠一班的男生朋友们,便说:“让他们晚点来,行吗?” 键盘音消失。 她说了郁钧漠出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疲惫又无力,侧头与康济对视,他眼里闪过一阵情绪,她捕捉到那是心疼与不解,胸口起伏了一下,转回去,看地板,看了很久很久,脑子在想事情。 康济关掉了手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纸杯口透出的热气缓缓消散了,手中的水已经凉掉,席留璎的声音沉重地打破寂静:“茅以泷的病多久了?” “你们为什么去那儿?”康济反问。 “郁钧漠是茅以泷捅的。” 康济整个人僵住。 她继续说:“他本来想捅的是我,郁钧漠帮我挡的刀。” “……” “告诉我,康济,”席留璎沉声说,破罐破摔了,“茅以泷的病多久了?沈一狄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是不是?” “你——” “是,我猜到了。” 她愁容满面,几乎是在恳求康济了:“沈一狄欺负过茅以泷对不对?康济,你告诉我吧,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为什么你要揪着沈一狄不放呢?”他说,“你和钧漠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为了激她?因为她艺术节弄坏了你的琴?” 席留璎觉得好笑。 但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见她不回答,康济转移话题:“你们以后不要去找泷子了,他的病很严重。” “茅以泷退学后你就再也不和郁钧漠他们三个来往了。”席留璎看向他眼神很淡,除了悲凉,什么感情也没有,“那天沈一狄来找我,你和她发生了争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有过节。” 康济移开目光。 她追着说:“你最知道了,康济,你都知道,姐姐和沈一狄之间发生了什么,茅以泷和她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你还不肯跟我说?” “郁钧漠都这样了你还要查吗?” “他都这样了你还不告诉我吗?” “……” “康济!” “我不想说!”他压着嗓喊。 席留璎立刻进入下一个话题:“好,那咱们换个问题,沈一狄的事情你避而不谈,那我们就谈我和姐姐的事。” “茅以泷说该死的人是我。他说,逼死姐姐的是我,姐姐讨厌我,厌恶我,甚至恨我,”她说得很快,颤抖着深呼吸,似乎说得越快她的情绪就可以平复,“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其实我可以不相信他,可是……” 她皱起眉,痛苦万分地说:“我没法怀疑。” 因为事关姐姐,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明白姐姐心里苦楚的人。 从第一次分别的那刻开始。 姐姐和爷爷奶奶在人生地不熟的长夏市独自生活,而她却可以在繁华的江浦市,在一大家子的呵护中长大。 从那时候开始,席留璎就知道,她这辈子都亏欠席离芝。 更知道,席离芝心里的怨。 她对姐姐有太多愧疚,以至于一直以来的强装、回避被人无情戳破,她都没法再为自己辩解。 康济依旧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而她回头,低垂着眼看手中冒热气的纸杯。鼻尖越来越酸,想哭,想声嘶力竭,可她始终忍耐着,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指尖仍在颤。 “她不讨厌你。”康济干巴巴地接。 她抬头,将脑袋靠在椅背,一截脖颈露出来,抬头就能看见头顶白花花的白炽灯,晃得人眼酸,可她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哭而眼酸,还是真的只是被光刺到了眼睛。 视线移动,走廊尽头的电梯处出现人影,席留璎缓缓坐直身子,康济顺着她目光看去。 向清规和祝明礼到了,他们一脸焦急地跑过来,席留璎站起来,康济也站起来。 向清规一把抓住席留璎的双手:“樱桃!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席留璎愣了下,没想到她一上来就先问自己,答:“没有。” “钧漠呢?” “手术成功了,但还没醒。”她看向病房。 祝明礼扫了席留璎一眼,推门进去,向清规也松开她,走进去,病房门关上。 走廊再度陷入沉静,天花板垂下来的红色数字时钟显示,刚好凌晨一点半。 席留璎把纸杯里凉掉的水一饮而尽,不再与康济废话,起身进入病房- 探视完郁钧漠,祝明礼出来和席留璎提出轮班。 她摇了摇头,让他们去订好的酒店休息,她守着他,郁耀清不同意,理由是他是直系亲属,向清规也不同意,理由是她一个女孩子撑不住这么久不休息。 祝明礼看着她,眼神与之前看她的不一样,有些戒备,有些审视。 席留璎也明白他这么看她的原因,始终不敢回应他的目光。 最后谁也没走,都在病房里,都沉默,时不时有人咳嗽一声,有人看两眼手机。 凌晨四点多,郁耀清和康济撑不住了,到沙发上坐着睡,向清规也靠到了祝明礼肩膀,眼神有些迷离,席留璎腾了自己在沙发上的位置给她睡,她最后躺在了祝明礼腿上。 席留璎坐到病床旁的那张椅子上。 五点,祝明礼打了个哈欠,他手肘抵着头,外套盖在向清规身上,手放在她肩膀,脑袋一沉一沉。 而席留璎仍旧醒着。 她困,饿,累,想哭,想大声尖叫,想发泄,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谜团想解开,可这些都远不比郁钧漠能醒来、醒来时能看见有人守着他重要。 她想到初见时他脑袋上打的绷带,停课时他身上的伤,他眼底的疲惫和无力,想到他总是带伤的那几天,想到那夜他和人打架打得满脸是伤,看向她时暗淡的视线。 他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要守着他。 六点,祝明礼睡着了。 病房里只有席留璎一人醒着,其余人都在平匀地呼吸,她用尽所有意志力强撑着没有睡,手握着郁钧漠的手,把他没输液的那只手捂热,再捂输液的那只手,来回握着,脑子里反复想事,开心伤心的事情都想,逼迫自己不要睡过去。 七点,医院里面开始传出人声。 席留璎的眼皮已经重到再也控制不住,她捏着郁钧漠包纱布那只手,手撑脸闭目。 迷迷糊糊之间听见病房外小孩子的哭声,家长哄孩子的声音,护士在推着推车走来走去,医生在交谈。 病房内,郁耀清挪了挪身子,碰到了康济,两人的衣料磨擦在一起,向清规哼唧了一声。 随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快要进入睡眠,昏昏沉沉,唯一能感知到的就是手心属于郁钧漠的温度以及纱布粗糙的触感。 恍惚中听见风声从窗户漏进来,还有由远及近的一阵脚步声,很局促,交错在一起,听上去大概两三个人…… “咔哒”一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席留璎醒了,祝明礼也醒了,同时往病房门口看。 沈一狄,后面跟着周朔。 她的心一下子沉了。 她松开郁钧漠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腾出位置给沈一狄和周朔。 沈一狄微张着嘴,眉心微蹙,一脸担忧与难以置信,走到郁钧漠床边,见他仍然毫无生气的模样,不知所措地站着,来回看他身子,不知从哪里抓住他。 她站在一边,见沈一狄这副样子,心里竟然泛上一阵酸涩与疼痛。 是钻心的疼,震撼的颤,心慌,心凉,从头到脚都凉,就这一瞬间,她人生第一次想逃。 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纵然沈一狄有千般不是,但她至少没有伤害过自己喜欢的人。 而她,却让郁钧漠受伤好多次。 学花滑,摔倒,流血,席留璎没有想过逃;学大提琴,弦弹断,绷到手上,划破皮肤留下至今消不掉的疤痕,她没想过逃;被全校骂,一打开手机就收到成千上万条骂她的信息,她没想过逃;茅以泷拿着刀冲向她,捅向郁钧漠,她更没想过逃。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整个病房内,最没有资格呆在这里关心郁钧漠的人。 席留璎不禁咬紧了牙,抬头与祝明礼对上眼,见他皱着眉望自己,眼神闪烁了下,随后看向沈一狄,发现她正眼睛红红的盯着自己。 对上视线那刻沈一狄的眼神即刻变了,她走过来,沙发上的祝明礼动了动,席留璎看见了,他想出声制止,她给他一个眼神,随后被沈一狄拉出去。 门关上,沈一狄与她对面而立,眼里是悲伤与愤怒,两人都看着对方,眼神交错,却没有人先开口,来来往往的许多病人与家属在经过时会看她们一眼。 “啪!” 沈一狄毫无征兆地扇了她一巴掌。 路过的人立刻停下来,用手捂嘴,停顿一秒又赶紧走了。席留璎的脸被扇得别过去,火辣辣的痛感在她脸颊上漫开。 “……” “你不觉得你是个乌云吗?”沈一狄说道,“自从你来长夏,他就没好过!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非得这样你才满意?!” 席留璎依旧别着脸,没说话。 “你带他去精神病院干什么?那是精神病院!”沈一狄喊道,“那里的人都不正常,你还非要带他去!这一切都怪你!” 病房门打开,祝明礼走出来,对着沈一狄:“喂。” 沈一狄愤怒地看向他。 祝明礼冷冰冰道:“这儿都是人,什么事你不能去安静的地方说?” 沈一狄喊:“你谁?凭什么管我!” 祝明礼不理她,直接扯着沈一狄的胳膊把她往楼梯间拉,还回头让席留璎跟着,不管沈一狄一路挣扎一路骂,他始终沉着脸。 楼梯间,他一把将沈一狄扔进去,席留璎也进去,祝明礼毫不客气地“砰”一声关上门! 医院走廊里的喧嚣被隔绝,楼梯间窗户开着,冷风嗖嗖进来,吹动两个姑娘的发丝。 沈一狄低声骂了句,随后看席留璎,见她不反应,推她一把:“你哑巴了?说话啊!给我理由啊!” 席留璎被她推得往后一步,胸口起伏,抬起头,看着沈一狄,以一种非常平静的眼神。 “还是说你聋了?听不懂人——” “啪!” 席留璎面不改色地还给她一个巴掌! 沈一狄被扇懵了,别过脸,眼睛瞪得大大的,转过来,怒目而视:“你——” “啪!” 刚刚是左脸,现在是右脸! “你!” 沈一狄怒喊,用手捂着脸,举起手要打她,席留璎一把抓住她的那只手,往她背后拧,沈一狄立刻哀叫,她顺势放手,趁沈一狄吃痛揪住她衣领,把人逼到墙壁! “刚才你打我,我认,确实是我害了郁钧漠。”席留璎冷冷地说,“但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一把掐住沈一狄的脖子! “第一个耳光,是为你暗示柯蕊在你家推我落水,别问我为什么知道!别想狡辩!”她看出沈一狄想反驳,手上用了些劲,“第二个,是为我姐姐,还有茅以泷!” 席留璎的眼睛发狠也发红,眼神冷到了几点,声音也冷,她现在恨不得把沈一狄碎尸万段,而沈一狄看向她的眼神有害怕。 她继续道:“沈一狄,今天你打我,就是我和你的账算清楚了,以后我会慢慢和你算我姐姐和茅以泷的账,你干的所有腌臜事儿我都会查到底,你要想找人弄我,或者亲自弄我,我都敞开大门欢迎你!” 席留璎猛地松开沈一狄! 沈一狄立刻弯下腰去,剧烈咳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面若冰霜:“游戏才刚刚开始,一狄,希望你好好和我玩儿,遵守游戏规则,别动郁钧漠,也别动康济。如果动任何无辜的人,我会随时送你下地狱!” 她开门出去,剩沈一狄仍在里面咳嗽,咳嗽声传遍整个空荡的楼梯间,咳到眼泪都出来,咳到喉咙出血刺痛,她跪到地上,脑子里都是席留璎刚刚说的那句话: ——“以后我会慢慢和你算我姐姐和茅以泷的账。” 茅以泷? 沈一狄瞪大了眼睛,心开始慌。 席留璎去的精神病院竟然是茅以泷所在的那一所!她竟然已经查到了茅以泷那儿! 什么时候开始查的?一开始就怀疑她了? 沈一狄的心脏跳得很快,越来越快,手越来越凉,她踉跄着站起来,扶着墙,回想起刚才席留璎看着她的目光,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席留璎是狐狸眼,长得也像狐狸。 而她看向她的眼神第一回 这么像一头正蛰伏在荒原之中,守株待兔,准备千钧一发扑向猎物的狐狸…… 无情地撕咬猎物,贪婪地蚕食鲸吞。 甚至还有杀戮的快感。 沈一狄忽然笑起来,笑出声:“送我下地狱?” 她揉了揉被掐疼的脖子,心想:下地狱的只会是你,席留璎- 楼梯间外,席留璎一开门就看见倚在墙边的祝明礼。 他见她,就直起身,手插在兜里,和郁钧漠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愣:“你一直在?” 意思就是,你都听见了? 祝明礼点头,低声道:“钧漠醒了。” 她立刻快步往病房去。 郁钧漠床边围满了人,还有医生和护士,席留璎进门时开门声已经吸引了大部分人,郁耀清和康济都往这边看了一下,很快又转回去。 她进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祝明礼险些撞到她。 “怎么了?”祝明礼问。 她犹豫着,抿了抿唇:“你先进去吧。” 祝明礼不解,往里面的向清规那儿看了一眼,清规没看他,在看席留璎,说:“樱桃,快进来。” 席留璎恍惚地抬头看她,向清规冲她轻轻笑了笑。 “……” 她慢慢走进去。 病床被完全围住,随着她走进去的动作,站在床尾的康济挪了挪身子。 席留璎还没走到病床旁,就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了他。 只有一张脸,四目相对,他的手还被护士弄着,可眼神不离她,她越走越近,康济让开一步,她才得以看见他的肩膀、手臂、上半身,直至整个身体。 她胸口一伏,心里的巨石落下去,“咚”一声落入心海,荡起涟漪,一圈又一圈,奇妙的感觉在蔓延。是一整夜疲惫的回报,紧绷的神经,自责的情绪,复杂的感情,在这一秒钟,在他柔和的目光里,全部得到释放。 眼泪瞬间掉下。 第27章 停止沉沦 ◎“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结束了。”◎ 她的眼泪掉下去时,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郁钧漠在看她,她极其缓慢地后退,后退,一步,两步…… 迅速转身,跑出病房。 “樱桃!你去哪儿!”向清规喊。 席留璎没有坐电梯,一路冲下楼梯到一楼,边抹眼泪边疯狂地往前跑。 外面漫天飞雪,她跑得越来越快,雪花一簌簌砸在脸上,眼泪夺眶而出,一口气跑出医院,弯下腰,站在路灯下大喘气。 撕心裂肺地喊出来:“啊——!” 无力地扶着路灯跪到地上,长发散落半身,她哭得浑身颤抖,从内到外都凉,上气不接下气,心口像匕首刺进去那般,牵动全身骨肉的剧烈疼痛,她跪在路灯下,狼狈,痛苦,任凭头发垂到地面,不管不顾,哭到咳嗽,哭到干呕,眼泪没有停息,天气太冷了,沾在脸上的结成了霜,又被再次涌出的融化。 那一刻,只有天地知道。 知道她的心被挖成了几块。 知道她在爱也在恨。 后来她一路走回台恩路。 刚一进门就倒在玄关,昏迷一夜。 第二天被警察撬门进入时,才幽幽转醒。向清规因为联系不上她报了警,现在她被向清规安顿在卧室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手被她紧紧牵着,床边站两三个警察,正在安慰她。 她听着,麻木地点头。 警察走后,向清规告诉她郁钧漠已经转到了市中心的医院,很想她去见他。 她仍然是如同一具木偶,望着天花板,什么表情都没有,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落进枕头,而她没有悲怆的表情。 “……” 向清规长叹一声:“樱桃,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她动了动眼睛,看向眼睛泛红的清规,注视她须臾,缓缓坐直身子,清规把她扶起来:“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席留璎摇了摇头,轻声说:“清规,你回去陪他吧。” “钧漠有阿礼陪着。”向清规怜爱地顺了顺她颊边的碎发,“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她不只是自责。 席留璎低下头,抽出被向清规握住的手,说:“谢谢你,但我需要时间消化。我很好,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向清规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努了努,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紧紧拥抱她,离开了。 玄关门关上,别墅陷入沉静,席留璎恍惚地坐在床上,无神地望着前方,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去,她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 姐姐,你更加用力地怨我吧,恨我吧,在那个世界狠狠诅咒我吧。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爸妈送去爷爷奶奶身边,不会在最需要父母的青春期离开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家人围绕宠爱,自己却远在天边,被区别对待。 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不会来长夏,不会遇见郁钧漠,不会喜欢上他,就不会被沈一狄欺负,被大家孤立,不会产生心理问题,更不会想不开。 你会在席家平安长大,长成亭亭玉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小姐,无数男人会拜倒在你裙下,你会继承席家的所有财产,成为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席留璎捂住脸,终于哭出了声。 对不起。 对不起…… 她想姐姐恨她,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她开始。可她又不愿意姐姐恨她,因为她很爱姐姐,她希望姐姐过得快活幸福,一胞双胎的姐妹俩本应该相亲相爱。 席留璎很矛盾,所以很痛苦。 她侧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抹掉了仍是流出来,闭上眼还是会流出来。 “……” 她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郁钧漠被捅得瘫坐到地上,奄奄一息地捂着伤口,无助地看向她的样子。 沈一狄说得对。 她就是个贱人。 她不仅害死了自己的姐姐,还要喜欢上姐姐曾经喜欢过的人,甚至还伤害了他。 “……” 但沈一狄也罪该万死。 席留璎缓缓睁开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等一切结束了,她会去找姐姐。 把自己的悔,自己的爱,全部托盘而出- 欧洲冬令营郁钧漠没法参加,席留璎也主动和老师提出了退出。挂断电话那刻,手机来了信息。 「哥:你哥驾到!」 「哥:想不想哥,马上就到你家。」 “……” 席留璎关上手机,坐在餐桌前沉默。 几分钟后玄关传来门铃响,她起身去开门,冷风灌进来,穿着病号服那人站在门口时,她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 “自己跑出来的吗?” 郁钧漠侧了侧身,身后露出一辆车。车子停在她家庭院外,祝明礼坐在驾驶位,朝她颔首。 “我们需要谈谈。”他说,不等她反应就往门内走,她后退,他走入别墅反手关上门。 席留璎背靠墙,郁钧漠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用身体和墙壁将她禁锢。 他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套,身上药味有些重,混在檀木香里。手背有淤青,一看就是拔掉针管逃出医院的,祝明礼还是共犯。 “谈什么。”她说。 “为什么逃跑?” “你为什么会去静水?” “你在自责吗?”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郁钧漠侵略性的视线在她脸上慢慢游走,从嘴唇看到眼睛,笑了笑:“反客为主啊席留璎。” 席留璎别开脸,紧紧咬着唇。 “累吗?”他轻声问。 她一怔,看他:“什么?” “调查、谋划、布局、报复,累吗?” “……”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还逞强什么?都和沈一狄摊牌了还要在我这儿装吗?” “……” “我可以帮你,”他轻声说,“帮你复仇。不要再单枪匹马了,席留璎,我想你有个后盾。” 哈…… 原来他一直都没动摇过。 席留璎想用感情钝化郁钧漠的想法,自己都快把假戏演成真的了,他却仍然清醒。 他最心知肚明,从始至终都认定她的复仇计划。 她在内心嘲笑着自己的无能。 所以郁钧漠,你对我也有真情吗?知道我是在报复,在利用你,也心甘情愿被我欺瞒吗? “……” 不…… 席留璎,你怎么能这么想! 你怎么能想要别人的真情! 他是姐姐喜欢的人啊…… 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沦下去了。 想到这里,席留璎一把推开郁钧漠,他往后趔趄,看向她的目光很不解。 她冷冷地说:“我不需要后盾。” “……” “我没有逃跑,也没有自责,被茅以泷捅是你自己要挡在我前面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席留璎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天会去静水,原因你最好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让我知道!否则我会连你和沈一狄一起收拾!” 郁钧漠看向她的视线先是困惑,变到不可思议,再变得晦暗深沉,最后暗淡下去,没有任何光。 “你在我这儿的利用价值已经到头了,郁钧漠。”她的双眼漠然又狠戾,“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可以结束了,你以后不要挡着我的路。” 几步迈出去,打开大门,冷风狂号着灌进来:“现在,你可以走了。” 他站着没有动。 “走。”她声音更低些。 他还是没有动。 “需要我说滚你才走吗?” “……” 郁钧漠走了,坐上祝明礼的车,脸上表情始终紧绷。 车开走了。 席留璎站在门内,冷风不停往脖子里灌,她喘着气,仰起头,眼泪从两边眼角滚落- 新年过得很平淡。 哥哥在大年三十仍然要加班,他的工作很忙。对此他表示很抱歉,答应席留璎帮她要来了一样东西。 几天后,席留璎登门拜访曾怡禾,送给她一本中世纪手记本。 曾怡禾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手中的手记本封面图案中古庄重,有着极其鲜明的中世纪欧洲风格,轴对称的花纹上镶满了宝石。 席留璎见过曾怡禾有一本仿制中世纪手记本形制的笔记本,用来记背英语单词,以及一些欧洲国家的语言,例如意大利语、法语等。 “生日快乐。”她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日?” “你的社交账号里有设置。”席留璎说,“怡禾,谢谢你还愿意和我说话,你和大家不一样。” “你怎么弄到的这个?” “我外婆是英国人。” 曾怡禾邀请席留璎进家坐了会儿,跟她分享自己在欧洲的所见所闻,讲得不亦乐乎,她就始终安静地做倾听者,面带淡淡的微笑。 从曾怡禾那里得知,沈一狄也没有去冬令营,名额移给了其他人。 黄昏,离开曾家,回台恩路的路上她一个人走。 大街小巷都充满了过年的气息,每个路灯上都挂了红灯笼,每家店的橱窗都贴了窗花。 白雪皑皑的长夏被点点红色装饰点缀,这些颜色就像绽放在雪地里的梅花,叫人看了心情倍好。 但席留璎却怎样都无法被这喜庆的节日氛围感染。 自从上次把郁钧漠撵出去后,她的生活突然失去了很多人,向清规、祝明礼和郁耀清都不再与她联系。 剩下的联系人,除去总是不着家的哥哥,就只剩曾怡禾和康济,后者和她的关系还不太明朗。 所以沈一狄最近的情况她无从得知,上次加上的联系方式也在摊牌之后被单删。 之后的沈一狄会怎样做,席留璎尚不清楚。这个人的行事风格她还未摸透,还得走一步看一步。 她低着头走路,靴子踩进雪里,留下一个个圆柱形的小洞。 还挺有意思的。 席留璎就这样在这块雪地里踩出了许多小洞。 “席留璎?” 突然一道男声。 她猛地抬头。 凌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迟疑道:“你是卓灵的席留璎吗?” 她怔在那儿,见凌誉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被她踩出一个个小洞的雪地,便不自在地抓紧了袖口:“我是。” 凌誉回看她:“你还记得我吧?” 席留璎点点头。 “听说,你和郁钧漠分手了。”凌誉走近她一些,她下意识后退,“那现在你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了吗?” 哈,消息传得真快。 席留璎未做他想,加上了凌誉的账号后便快步离开这条街。 十字路口,布加迪停在隐蔽处,窗户开着,后视镜反射出驾驶位那人阴沉的脸。 他注视着后视镜内的席留璎越走越近,赶在她过来之前,将车窗缓缓升上去。 Volume2:Desert 第28章 隐于暗处 ◎我们已经分手了。◎ Vol.2Desert 卷二:腐烂樱桃 血淋淋的匕首插在碎镜缝隙中,少女大口喘着气,猛地把匕首拔出! “唰啦啦!” 碎片砸落! 她缓缓后退,右手垂下,匕首刀尖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刀刃,不断下滑,接二连三垂落到地面,逐渐汇成血泊。 “嗒……” “嗒……” “嗒……” 满脸是血,疲惫地掀起眼皮,望向镜子留下的窟窿中,正对着她站立的另一位少女。 一样的面庞,一样鲜血淋漓的脸,一样阴鸷的双眼。 “杀了我。” “不要急,还没到时候。”- 寒假一眨眼就消逝,新学期伊始,迎接卓灵学子们的是开学摸底考。 在那之前,卓灵高中学校官网更新了一条通讯。 席留璎夺冠全国花滑冠军赛、入围全国花滑锦标赛,官网首页放了她的宽幅照片。 女生戴着金牌怀抱花束,面带微笑与教练合影,通讯稿大标题配文: 热烈祝贺卓灵学子夺冠!我校与有荣焉! 摸底考那天万里无云,地上还有残雪,阳光照在雪上,刺眼又明媚。 席留璎在位置上收拾着自己的试卷和书本,曾怡禾在和她聊刚才的化学考试。 她漫不经心地边听边收拾,听到几个自己没写过的答案,手上收拾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你刚说什么?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D吗?”她抬头,和曾怡禾对视上,后者的眼睛不容置疑,于是道,“……我填错了。” “没关系,那题也才五分。” “倒数第二题答案是氧化钠?” “班长是这么说的。” 席留璎低下头:“又算错了。” 曾怡禾沉默了一会儿:“你化学是弱项,之后我给你补补?” 席留璎摇了摇头,笑:“你也有自己的事情,我会多问老师的。” 曾怡禾犹豫了一下,点头,搬着自己的书去教室后面放。 两天后摸底考成绩公布。 席留璎看见自己的名次因为化学降低到了年段第七,而沈一狄的名次竟然上升到了第九。 没有看见郁钧漠的名字。 他缺考了。 她从看成绩的人群中挤出去,一抬头,看见了周朔。 他也看见了她,和她打招呼:“嗨。” 席留璎颔首回应,要走,周朔喊住她:“等一下。” 停。 周朔:“钧漠没来上课,你知道为啥吗?” “我不知道,我们已经分手了。”她淡淡回。 周朔震惊地睁大了眼:“啥时候的事儿?” “寒假。” 席留璎上楼去了。 阳光盈满楼梯间,暖暖地照在席留璎身上。她从容不迫地上楼梯,内心平静如水。 她向来自认为是个消化能力很强的人,不论何人不论何事,只要及时抽身,只要有足够时间,她都可以轻松翻篇。 所以当返校遇见周朔,从他口中再度听到郁钧漠的名字,她很平静。 但是,郁钧漠竟然没和周朔讲么? “……” 她上楼的时候,肩膀被楼上下来的一群女生轻碰,身体微微侧开,席留璎顺势看向那些女生。 看见了沈一狄。 她仍旧被女生们簇拥,不过恰好因为被围在里圈,没看见她。蹭到她肩膀的是邢安楠。 女生们跑到公示栏前看成绩。 席留璎缓缓抬腿上楼,隐约听见楼下女生们在恭喜沈一狄成绩进步。 很快,她与郁钧漠“分手”的消息在年段里传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多了许多,持续一段时间后,大家也因为高三的高强度学习渐渐淡忘了这件事。 紧接着就是许多隐藏在暗处的、蠢蠢欲动的男生,像初春绿芽一般,接二连三冒出来,开始对她释放信号。 时而在校门口蹲她,邀请她吃东西或送她回家,时而在她桌子里塞些小礼物,时而为她抢到学生之间时兴的小吃,亲自为她送来,以获取一次单独聊天的机会。 不是男生当面送的东西席留璎会收,但从不回应,所有收到的都统一放在同个盒子里,不会再看第二眼。 凌誉也和这些男生一样,自从加上席留璎的联系方式,他每天都会给她发早晚安问候,时而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即便她一条都没有回复,他仍是每天坚持。 出乎她的意料,沈一狄竟然始终安分守己,收起了所有歪心思,没有借人之手或是亲自找她的麻烦,甚至连路上遇到,都会装作不认识。 也许是因为郁钧漠自从新学期开学就没来过学校,最大的干扰因素消失,沈一狄似乎全身心投入到了学习当中。 二月下旬,一模考试。 沈一狄跻身年段前五。 这已经是新学期的第二次大型考试。 天气逐渐转暖,屋顶、树枝、灌木、地面上的残雪逐渐融化。 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再次看排名放榜,沈一狄的大名写在数字“5”后面,而席留璎三字在数字“10”后面。 她平静地接受着自己的退步。 看完成绩,她匿在人群中,等到沈一狄那群人过来看成绩,等到她们看完成绩,等到她们去旁边的卫生间上厕所,才悄悄动身。 她进去时女生们都呆在各自隔间内,席留璎随便选了间进去,刚上锁,就听见有人出来了。 紧接着,其他几个女生也出来了,卫生间里脚步声错杂。 “一狄,你这次考的这么好,你妈妈总能帮你请那个钢琴家来开音乐会了吧?”邢安楠说。 沈一狄的声音美滋滋的:“当然啦,到时候你们都去,来看我表演!” 水龙头被人打开,她们一边洗手一边闲聊。 “你今天的头发好顺啊,换了护发素吗?推荐给我吧。” “刚才老师课上讲的我还有几个题不会,回去你教教我呗。” “天呐你的手指怎么变成这样了,回教室我给你一卷护指胶带。” “安楠,我才发现你最近真的瘦了好多,平时午饭都没看见你,你最近在减肥吗?” 邢安楠:“没有。” “她最近都没什么胃口。”沈一狄接话,“安楠,我已经让我家的营养师给你配方了,过几天我把配方单带来给你,你记得严格按照上面的去吃,胃口会调回去的。” “……好。” 席留璎一直待到她们都走了才打开隔间的门。 午餐铃响,老师喊了下课,七班学生开始各自缓慢移动。 整个班级毫无生气,就算是最能让人精神起来的吃饭这事,都不能消化学习施加给同学们的压力。 曾怡禾收拾桌面,见席留璎不动,问:“你不去吃饭吗?” “不太饿。”席留璎在写化学试卷,“你去吃吧。” 曾怡禾走了。 教室里剩余的几个动作慢的同学也走出了教室,席留璎仍在专心写题。 等那几个同学走远,她立刻把笔放在桌上,走出七班教室,直直下楼,在一班教室后门停下。 靠在后门,没有进去,注视着教室里那个孤单又瘦削的背影,正在抓耳挠腮地写作业。 席留璎看了几分钟就走了。 放学,她仍旧是独自一人回家,身边仍旧是许多成双成对、三五成群的学生。 走到校门口,注意到有许多学生围在一处,注意力就投过去,发现是校门正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店。 就这样短暂的停顿,席留璎就被一个男生堵住了去路:“席留璎同学。” 男生看着她的表情很受宠若惊,眼神直勾勾的,像是没见过女生一样。 她心下烦躁,却还是礼貌:“你好。” 男生结结巴巴:“可、可以和你一起走走吗?” “不可以。”她说,快步走开了。 男生紧追上来:“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看你总是一个人回家,很多女孩子都结伴走,你这样不太安全。” 席留璎一边走一边说:“我家离学校很近。” 男生跟在她旁边:“近吗?你家不是在台恩路吗?那里和学校隔了四五条街呢。” 席留璎停下来,蹙眉看向男生。 她停下的动作太突然,男生走出去半步又折回来,见她正眼看着他,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脖颈,耳根微红:“怎么了吗?” “不要再跟着我了。”冷淡回。 男生回复了她什么,她没在意听,眼神只追随着他背后开过去的一辆极其眼熟的卡宴——沈家的车。 席留璎眯起眼。 那车并不往平时驶离的方向走。 男生还在说话,她无心理会,直接走向卡宴开往的方向,同时拿出手机,点开导航。 她走得很快,以至于男生突然拽住她的手腕问她“我刚刚说的你有在听吗”时,惊叫一声,大幅度抽开手。 男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席留璎连眨眼睛,手僵在半空。 “你没事吧?”男生问。 她立刻往卡宴开走的方向看去。 车已经消失在大路上。 “……” 席留璎很烦躁,但又不能冲男生发脾气,只冷声重复:“请不要再跟着我。”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开,男生仍旧不依不饶:“我给你留过纸条,今天放学在校门口左手边第一个灌木丛旁边等你,虽然你赴约了我很高兴,也很荣幸可以得到你的青睐毕竟很多男生都在追你,但我不理解你现在为什么这么急着走——” 席留璎觉得非常荒谬,边走边说:“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灌木丛旁边!不是赴你的约!” 男生愣了,步子顿了顿,立刻拉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拽回去。 她惊慌失措地甩开他,被迫停下:“同学!请你自重!不要再碰我了!” 男生表情不解:“为什么?” 不等她回复,男生急哄哄地继续说:“席同学,上周在餐厅你明明看了我一眼,前天我给你送去的零食,包装纸我在你们班垃圾桶看到了,这些你都接受了,所以今天我才会在门口等你,你现在为什么要装作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她越听越荒唐。 她根本都不认识这个男生。他送了什么零食她也不知道,同班的谁也许吃了同款,把包装扔进了垃圾桶。 席留璎不想解释,只是警告:“我不认识你,你说的这些都只是巧合,我对你没意思,不要再碰我,也不要再跟着我,更不要再跟踪我回家,否则我只能报警处理。” 男生更加困惑,眉头紧锁:“这怎么就扯到报警了呢?席同学,你不要故作矜持了好不好?明明两情相悦为什么要弄得这么不体面呢?你承认喜欢我很难吗?” 这句话让路上的其他学生纷纷将视线投过来。许多人认出了席留璎,开始与同伴窃窃私语。 席留璎看看旁人,再看看男生,索性直接拿出手机报警。 “诶!” 男生喊起来,欲直接夺过她的手机,手刚刚伸出去,就被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席留璎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落。惊讶抬头,只见自己与男生之间不知什么时候横亘了另一个男生,背后的校服用刺绣写着长夏二中的字母缩写。 “女生如果不愿意,搭讪就是性骚扰。”凌誉的手紧紧地、毫不客气地掐着男生的手,居高临下地望着男生。 第29章 邂逅 ◎只要她想做,不论多难都能做。◎ 男生用力挣开凌誉:“你谁啊!” “你大爷。”他冷冰冰地说,转身,看向呆在原地的席留璎,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整理情绪,对男生说,“同学,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完全完全不喜欢你,以后更不会有喜欢你的可能,我现在不想谈恋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经过凌誉时对他说了句谢谢。 凌誉没有跟上来,那男生还想追着席留璎说些什么,被凌誉堵住。 她心烦意乱地离开。 回到家后,收到凌誉的信息。 「凌誉:今天总算是见到你了。」 「凌誉:之前我给你发的信息都有看到吗?」 “……” 关手机,躺在床上。 在想沈一狄。 她要弄清楚沈一狄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所以接连好几天,她都等到所有人离开教室去吃饭,再去到一班。 总能看见邢安楠在里面奋笔疾书。 久而久之,她明白了。 冬雪彻底融化,长夏市迎来初春第一个晴天。沈一狄向往的那场音乐会即将拉开帷幕。 由于是非公开的私人音乐会,邀请函很难搞到,席留璎因为这事儿废了些心思,一心难两用,所以在某次班内随堂计时练习中犯了低级错误。 化学老师在课后喊了她去谈话。 她站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苦口婆心教育她,但根本没听进去几句。说来说去,无非就是说她开学以来化学成绩直线下滑,上课也总是心不在焉。 半小时后,老师拿起水杯喝一口,问:“好了,你回去吧,顺便帮我给班长捎句话……” 老师说完,她“嗯”一声。 回到教室,没有人因为她的走入抬头。这节课是自习课,大家都在刷题。 走到康济面前。 “老师让你收一模的化学答题卡,明天课前交给他。”说完她就打算转身坐下,康济抬头,小声喊住她。 席留璎坐下,身子侧着,淡淡看他。 康济从书本里拿出夹着的一封邀请函,给她:“沈一狄给我的,她请我们几个去看,我不感兴趣,你要不要?这个艺术家挺有名,沈家请了很久,她的钢琴造诣很高,挺适合你的。” 是音乐会的邀请函。 她抬眼看康济。 他用同样淡的目光回看她。 席留璎双指指尖夹住邀请函,放入自己的外套口袋。 这时候有人开始动,拿着书转过去向后桌问题目,说话的声音渐渐起来。 她趁这时候轻声对康济说:“你现在不怕我总揪着沈一狄了?” “这是两码事,如果你不感兴趣,就还给我吧。”康济边写题边说。 席留璎没有应,问题目的同学转回去了,她也同步转回去,拿起笔,平静地开始刷题。 邀请函上写了,音乐会正式开始的地点在静庭附近一所剧院,时间在两周后的周六晚上- 周五放学,席留璎怀里抱着一本老师推荐的化学刷题册,仍然和结对走的学生们格格不入,长发用皮筋低绑在背后。 身后传来一群男生的说话声。 她下意识往旁边让路,然后那群男生经过她走过去。 席留璎听见个熟悉的声音,脚步变慢。等男生们全部走过去,只留给她背影后,她才看过去。 “周六晚上你有事儿啊?我们都好久没聚了,最近学习很累啊,你要不把你爸的局推掉吧?” 仍旧在往前慢走,看见那群男生中的郁耀清。 “不是我爸的局,如果是我爸的局当然推掉跟你们了啊,这不是推不了嘛。”郁耀清笑着说,“周天我请你们吃烧烤怎么样?够不够兄弟?” “够够够!太够了!” 她看着男生们远去,郁耀清在他们中间笑得很开心。 放在衣兜内的手机振了振,席留璎拿出来看,是凌誉来了新消息。 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被一杯冰美式占据大部分。 「凌誉:你们学校这边新开的咖啡店挺不错的,你有试过吗?」 “……” 咖啡店内,凌誉看着手机。消息发出去已经十多分钟,对话框对面的席留璎依旧没有回复。 他认命般放下手机,叹了声。 在排队等单的卓灵学生很多,他坐的不是店里最惹眼的位置,却仍然有许多女学生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看。 从他进入咖啡店一直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卓灵的女生来向他要过联系方式,他都没有给。 凌誉知道自己外形不差,条件更不差。 长夏一中在长夏市各大高中里排名算靠前,虽算不上重点高中,但也并非容易考上。 加上他家境好,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是老师的宠儿,还是威风凛凛的校排球队长,男生堆里的老大。 在一中,他的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如果周五和谁在球场起了冲突,不需要过个周末再解决事儿,他能在周五晚上就把人查出来,背景、资料、人脉查得彻彻底底,周六就报复回去。 他能干青春期男孩最下流的事儿,能做风流浪子,也能做翩翩公子,玩人、处事,都有自己一套方式。 他喜欢秩序之外的人和事,不喜欢主动送上门的,用手段的,所以每次有女生主动献殷勤,他都不会回应。 直到遇见席留璎。 排球联赛时他就看中席留璎眼底那不好惹的劲儿。她看人,总是在友好里多分锋利,清醒,自制,有股韧劲儿和冲劲儿,仿佛世间任何灾难都打不倒她。只要她想做,不论多难都能做,不论什么事,她都可以做成。 那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也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就是席留璎那种,一看就不好糊弄,又不爱理人的女生。 所以一旦遇见就想牢牢抓住。 他慢慢喝着冰美式,侧脸看店外学生走来走去。 窗外车来车往,人群流动,无数穿着卓灵校服的学生在走动,他们穿同样的衣服,有同样疲惫的表情,同样微弓的背。 千篇一律。 凌誉一口气把冰美式喝完了,拿上自己的东西起身,经过许多人,到店门口时他正要搭上门把手,它却同时被另一只纤细的手搭住。 清脆悦耳的风铃声响起,咖啡店里人、声、气味都很杂,但凌誉的注意力就只在一人身上。 白皙的手腕上戴一根黑色皮筋,席留璎一手撑门,一手拿书,一边低头看题一边走入咖啡店。 她的长发铺在上半身,漆黑、顺滑,有光泽,发尾微卷。 这场邂逅降临得很突然。 同秒之内,她推开门进店,他愣在原地,两人擦肩而过。 他眼睁睁看着席留璎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门关上了,风铃在摇曳,她留下一阵好闻的清香,排到等单的卓灵学生队伍最后面,别在耳后的碎发落到肩上。 “……” 席留璎把题目算出来了,她拿笔在题册上写步骤,身旁来了个人。 “席留璎同学。”凌誉说。 她抬起头,望进他隐带期待的双眼。 他说:“好巧。” 她微微睁大眼:“是你。” “你记得我?” “嗯,谢谢你那天替我解围。”她微笑了一下,笔夹在手指间,把题册抱在怀里,不再看。 “哦……你最近有看社交账号吗?” “有的,怎么了?” “我给你发过信息,你没有回,是没看到吗?” “可能……”席留璎低头拿出手机,有些慌乱地在解锁,“我的消息太多了,可能遗漏了你的,抱歉。” 凌誉拦住她的动作:“没关系,我知道你挺忙的。那个,你是要买咖啡吧?” 她收起手机,点点头。 “我有会员,可以满减,用我的卡吧?”凌誉把书包卸一半,翻了好一会儿找出咖啡店的会员卡,给她看。 “哦,不用了……” “没关系的。”他说。 “真的不——”话说一半,忽然有个人撞了她一下,她往凌誉那边踉跄,他绅士地抚住她的肩膀。 撞到席留璎的侍应生连声道歉,但咖啡已经洒到了她衣服上。 “没关系,您去忙吧。”她说,从口袋拿出纸巾,轻轻擦着。 侍应生很抱歉:“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赔偿的!您加一下我们经理的电话吧?” “真的没关系。”席留璎笑笑,边擦边说。 侍应生大概是个新来的,竟然也就虎头虎脑地点了点头,蹲下去收拾地上的残局。 这支小插曲让咖啡店内的人们注意到这边来,有学生认出席留璎,也有认出凌誉的,见他们站在一起,就开始谈论。 见席留璎一直在擦衣服上的污渍,凌誉说:“你要不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这里我帮你排队。” 席留璎抱歉地回:“谢谢,麻烦了,确实有点不好处理。” 她走去了洗手间。 勉强将咖啡污渍弄得淡了些,从洗手间出来,席留璎看见凌誉已经排到了队伍前面,站在第二个。 她快步过去:“谢谢你,我——” 下一秒,凌誉前面的人点完了单,接单的侍应生也许因为人太多而有些烦躁,催促凌誉赶紧上前,她要出口的话就被堵在喉咙里。 凌誉转头看她:“要喝什么?” “还是我自己——” “同学麻烦你快点。” “……”她说,“冰美式吧。” 凌誉扬了扬眉,把卡递给侍应生:“来一杯冰美式。” “凌誉,我自己付。”她上前,站到他旁边,刚要把手机递出去,侍应生已经抢在她前面把凌誉的卡拿走了。 “……” 他们点完单就要走到旁边等,凌誉拿回卡,边走边对她笑:“我请你喝。” “谢谢,但我还是现在转还给你。”席留璎说,向凌誉转去一笔账。 两人的对话框内终于第一次出现席留璎的头像。 凌誉看着她。 她淡笑回应,取了冰美式就走,出门时凌誉替她开门,撑着门等她安全走出去才放下,跟着她走出咖啡店。 “再见。”凌誉说。 席留璎点点头,和他告别,再次道谢,低头看化学题册,往家的方向走。 他们分道扬镳,凌誉边走边回头看她,看了三次,她都在走路的同时看题目。他伸长手臂,满足地伸了个懒腰,拿手机给朋友拨了个电话,没有再回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凌誉身后,席留璎的视线慢慢从手中的题册游走到身侧汽车的后视镜上,窥探他远去时的所有动态,确认凌誉不会再回头看她后,不慌不忙地经过身旁这辆车,收起了题册- 静庭74号,别墅灯火通明,客厅窗帘虚掩,从内透出温暖室内光,沈一狄的影子在窗帘上若隐若现,宛转优美的小提琴声从74号悠悠传出。 席留璎换了身套头卫衣,棒球帽,长发压在帽下,长靴,从头到脚纯黑色行头,光着腿。 丝丝冷风袭入身体,虽有些冷,但在时下不冷不热的天气里还怪舒服的。她站在路灯下,靠着,双手抱臂,手里的手机在振动。 凌誉正给她发消息:我到家了,你到了吗?到家了的话发个信息吧,你一个人不太安全。 她压了压帽檐,耳边环绕74号内传出的《一步之遥》,转身走入黑暗,手指触动屏幕给凌誉回了消息:到了。 走到静庭小区门口,看到那辆熟悉的卡宴。席留璎估计是等接沈一狄去剧院彩排的,她把卫衣的帽子扣上,双手入兜,将自己伪装成路人,悠闲地路过了这辆车。 她一边往剧院的方向走,一边从衣兜拿出康济送她的音乐会邀请函,徐徐端详着上面的信息,注意到了之前没看见的一行小字:持函者可携带一位男/女伴入场。 “……” 席留璎步子放缓,把邀请函塞回衣兜,前方大概还有几百米就是要举行音乐会的剧院,那里正隐约传出乐声。 她走得不疾不徐,思考着。 郁耀清说周六有事,大概是要赴沈一狄这场音乐会的约。 “……” 既然持函者可以携带一位男/女伴入场,那沈一狄的男伴会是郁耀清吗?还是郁钧漠? 后者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排除其他因素,沈一狄要好的男生也就只有郁耀清。 席留璎想到这里,再次拿出手机,给凌誉去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 第30章 初恋 ◎一步之遥。◎ 周六这天下了细蒙蒙的小雨,无风,雨缠缠绵绵地扒住人们的伞面。 晚七点,剧院。 她到时凌誉已经在门口等。 低盘发,法式绒面短西装,下穿同色同料伞裙,走到淋不到雨的屋檐下,不紧不慢地将伞放下去,动作轻缓优雅,收伞,合伞,再将伞递给一旁候着的工作人员,面带微笑道谢。 全程凌誉都盯着看,看直了眼,以至于她已经看到他了,他愣了好几秒才走上前,理理大衣,将手臂伸过去供她挽。 这是场烛光音乐会,舞台摆放在蜡烛中间,全场所有的光源都由电子蜡烛发出,舞台周围摆有酒水、甜点供听众品尝。 他们入场时已经有许多人在,舞台上场务正在为交响乐队摆放大型乐器。 席留璎一眼就看到站在最里圈的沈一狄。两人往里走时,她的视线始终锁定那站在一起的几人。 沈一狄理所应当地站在大家中间,左手边是邢安楠,右手边是她那小姐妹团里最为核心的另两个女生,沙子蕙、贝瑜,她们旁边各跟着一位面生的男生,应该是她们的男伴。 没看见郁耀清的身影,大概是还没到。 “能问问你为什么选我么?”凌誉附身在她耳边道,她的注意力这才拉回来。 声音轻轻的,回:“因为我没有其他异性朋友。” 凌誉看她。 她知道他在看她,刻意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拉着凌誉站到沈一狄一伙人附近的酒桌旁。 侍应生适时为他们二人送上香槟,两人拒绝,侍应生便知趣地为他们更换了果汁。 刚接过果汁,沈一狄那帮人就看过来了,当事人表情凝固,邢安楠睁大了眼睛,沙子蕙与贝瑜对视一眼,看了看沈一狄,最后将鄙夷不屑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席留璎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只是细细整理自己的裙摆,和凌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一狄穿着香槟色的小礼裙,肩膀披着GUCCI的披肩,化了精致的妆容,一身行头温婉又妩媚,却面色铁青,僵直地站在最里圈的酒桌旁。 沙子蕙、贝瑜在说小话,不用猜就知道她们在疑惑为什么席留璎会出现在这里,邢安楠往席留璎这边看了一眼,恰巧被她捕捉,她淡淡回看她,邢安楠心虚地移开眼。 她平静地收回视线。 “你和她们认识吗?”凌誉问。 她点了点头:“她们是一班的。” “那个穿礼服的女生是沈家的吧,这音乐会她妈妈磨了挺久的,圈内人都知道,阵仗弄得很大。”凌誉往沈一狄方向看了看,将大衣脱下,递给收外套的侍应生,“但看上去没那么娇纵啊。” 席留璎微蹙眉:“怎么说?” “黎凝本来一直在欧洲活动,十年没来国内,为了自己女儿请动这尊大佛,沈家几乎烧光人脉,”凌誉些许惊讶,“你不知道吗?” 黎凝就是这场音乐会的主人公。 席留璎怎么会不知道这号人物,她敛着眼,道:“是,我不太关注这些事。” 于是凌誉开始细心为她讲解这场音乐会背后的故事,说沈氏夫妇曾多次拒绝沈一狄的请求,沈一狄曾大哭大闹、不吃不喝,就为了能和黎凝合奏一曲。 席留璎平静地接收着这些信息,说话间,演奏厅内来了更多人。人们期待着音乐会的开始,人声渐起,淹没了凌誉在她耳边的低语,却没能淹没郁耀清的声音: “沈一狄,你没叫我哥来?” 她看去,郁耀清独身站在沈一狄旁边,和她讲话,一边讲一边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饮料,扭头观望环境,猝不及防与她对视上。 郁耀清愣了那么一秒,随后冲她颔首示意,她回以相同礼貌。 七点半,黎凝穿着ElieSaab高定微笑入场,听众掌声如雷。 艺术家鞠躬致谢,坐到定制施坦威前,指挥大手一扬,交响乐队与黎凝的演奏同时开始。 古典乐简朴庄严,整首乐曲的主角是钢琴,就像这场音乐会的主人公是黎凝,交响乐队在为她伴奏、和声,她陶醉、投注感情、释放,每根手指触碰琴键,每节音符牵动观众们的心。 凌誉听得认真投入,甚至拿手机出来拍摄了一小段。 沈一狄那边,除了郁耀清表情有些平淡,甚至百无聊赖,其余人都如痴如醉。 席留璎心如止水,酒桌上放着音乐会节目单,她一边喝果汁,一边拿起来看。 倒数第二个节目是《一步之遥》,沈一狄将会上台与黎凝合奏。再下面,最后一个节目没写曲目,反而标着星号,有一行小字注释: 神秘嘉宾加盟,敬请期待。 她放下节目单。 八点半,中场休息。 席留璎借口去卫生间,放酒杯,凌誉说我陪你去吧。 手指摁住他搭在桌沿的手腕,碎发因扭头与凌誉说话而落下去,垂在颊边:“你帮我看包吧。” 说这话时淡笑,凌誉低头看她,灯光昏暗暧昧,她这一笑便又叫他看呆了,愣头愣脑答了句“好”,她就从他身旁走过去了。 剧院外的雨比来时大许多,她抱着双臂站立门边,屋檐不间断往下滴水,电话里传来哥哥助理的声音,给她汇报着茅以泷人物关系网。 她颊边碎发仍在,敛着眼看地面积蓄而起的小水洼,雨点落下去激起圈圈涟漪,每一个涟漪荡开,就有一个新人物的名字传进她耳朵。 “好,我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给哥哥发去问候与感谢的消息,关上手机,转身问候在剧院门旁的工作人员:“你好,请问卫生间在哪个方向?” 工作人员为她指了个方向。 “谢谢。” 这座剧院是长夏市规模最大的,内部路径设计得弯弯绕绕,席留璎走了十多分钟才找到一扇可以推开的门,进入一条圆形环廊。 环廊内部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穿梭,经过一间间房间。她停下来,尝试着进入其中一间房间。 是间化妆室。 正要褪身出去,却瞧见化妆桌前的椅子上挂了条GUCCI披肩。 “……” 她无声地关上门,继续沿着环廊往前走,穿过扇扇一模一样的门,都是化妆室,在环廊尽头看到了卫生间标识。 快走到尽头,步子却缓缓停下。 “你不要……在这里……” 席留璎敛着的眼睁大些,看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在她左手边,环廊最深处的化妆室,门上贴有“黎凝”名字,留了一小条门缝。 女人轻唤着男人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椅子猛地倒在地上,接着是东西落地的声音,女人慌乱地低喊,高跟鞋脚步声杂乱。 她听了十秒钟,走去了卫生间。 出来到洗手台前洗手时,黎凝边打电话边理头发,走进来,两人对视。 席留璎盯着黎凝看,黎凝回看她,还在讲电话:“……所以你是来不了了?” 两人的动线都继续,但两道视线就在一秒内迅速碰撞出火花。 “行吧,挂了。” 黎凝打完了电话也理好了头发,收手机走进隔间,而她同时打开了水龙头,挤上洗手液,仔细地按摩着自己的手。 准备冲掉手上的洗手液,黎凝打开隔间的门走出来,来到她身边洗手。席留璎洗完手、抽手纸擦手、扔纸、转身离开,过程中始终垂眼低眉,没有再看黎凝一眼。 在她将要走出卫生间时,黎凝喊住了她:“小姑娘。” 席留璎停下,转身。 “你昨天是不是在这边的乐器室拉过琴?还记得我吗?”黎凝关上水龙头,抽了纸擦手,笑着朝她走来,“我们还说过话呢。” 席留璎弯了弯唇:“我当然知道您。” 黎凝讶然:“那你刚刚怎么——?” 席留璎说:“我怕打扰到您。” “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我又不像那些明星有狂热粉丝,你要是和我打招呼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黎凝很自来熟,性格爽快,“你是不是一狄的同学啊,看上去你们年纪差不多?来我音乐会的孩子基本上都是一狄的朋友。” “我们是同校同学。”她答。 黎凝两眼放光:“那太好了!小美女,是这样的,本来今晚我有个朋友会来一起表演,但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这节目单都打好了,改节目容易出舞台事故,我昨天听你琴拉得不错,不如你来救个场?” 席留璎微微睁大眼,指着自己:“我吗?” “我昨天听你拉得特别好,你这形象……”黎凝上下打量她,“年轻真好啊,长得这么漂亮,衣服穿得也刚好,不用化妆可以直接上台!” 不容席留璎拒绝,黎凝将她推进环廊最深处的房间,她自己的化妆室。 化妆室的沙发上坐着个年轻男人,席留璎刚被推进去就和他对视上,男人原先在看手机,身上的衬衫有些凌乱。 “你怎么还没走?”黎凝扯了条毯子扔到男人身上,遮住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好意思啊,见笑了,这是我助理。” 把她摁在化妆镜前,压低声音冲男人喊:“赶紧去把大提琴的谱子拿过来给我!在嘉宾化妆室!” 男人扯下挂在身上的毯子,插着兜吊儿郎当地出去了,关门前还回头看了眼镜中的席留璎。 她与他对视。 男人关上了门。 黎凝在为她搭配头饰,在镜子里看席留璎:“你长得真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席留璎。挽留的留,王字旁的璎。”乖巧地回答,“姐姐,我没有和你们合过,万一不行怎么办?” “视奏你会吧?” “还可以。” “那就试试,音乐就是要即兴!要刺激!才好玩!”黎凝选了一顶礼帽为她戴上,左看右看,很满意,“等会儿谱子拿过来你可以先在乐器室练练,最后一个节目一狄也会上,你们俩一起表演,可以吧?” 席留璎点头。 黎凝为准备下半场表演要换衣服,让她先行去乐器室练琴,助理一会儿会把谱子送过去给她。 出化妆室,走过这一列房间,折出环廊,轻车熟路地拐过几个弯后进入乐器室。 乐器室内摆放着黎凝团队的各种备用乐器,她坐到大提琴面前,熟稔地试音。 没几分钟男助理就送来了乐谱,他进来时衬衫已经穿得整齐,将乐谱放在她面前的谱架上,她头也不太抬,道声谢,男助理的视线在她身上凝固。 五秒,他关上了乐器室的门- 凌誉见席留璎迟迟不回,给她发消息:下半场快开始了,去哪儿了?找不到路吗? 这时,黎凝换上一套女式西装上台,听众掌声雷动。乐队与指挥也换上了相同风格的衣服,开启音乐会的下半场。 下半场不再是传统古典曲,而是将西洋乐器与摇滚乐队元素相融合,整个剧院的氛围都被带动起来,黎凝单手弹奏时朝听众席扬手,示意大家从酒桌旁起身。 最外圈的听众率先起身,跟随着乐队鼓手的鼓点开始鼓掌,接着牵带一圈又一圈听众起身,大家站在各自位置上摇晃。 里圈沈一狄一群人玩得很开心,是氛围最为浓厚的一处,几个高中生拉着手,蹦蹦跳跳。 凌誉在他们附近,有些焦虑,转前转后,没见到席留璎的身影。 两首曲子结束,凌誉离开酒桌,直接给席留璎拨电话。 他快步经过一个个情绪高涨站立的人,听手机里传出的忙音,向工作人员问来卫生间方向,电话显示对方未接通。 再拨出去,走得更快,在剧院里绕弯,自己也迷了路,电话一直打,席留璎一直没接。 凌誉绕得晕头转向,走了一圈,莫名其妙绕回了演奏厅,他满头大汗,站在最外圈后面,刚想再给席留璎打电话,却发现她站在最左边的帷幕后面,抱着一架大提琴,造型夸张的礼帽很惹眼,正低头打字。 他皱了皱眉,抹掉额头的细汗,手机振动一下,拿起来看。 「席留璎:被拉过来表演了,抱歉,刚刚一直在练习,没听到你的电话。」 他松了口气。 「凌誉:看到你在帷幕后面了,没迷路就好,可以听你表演啦。」 他关上手机,缓慢走入人群,回到自己的位置。 已经是倒数第三个节目,一些人坐回去了,一些人仍然情绪高涨,凌誉坐回位置还在喘气,台上人员结束这一首乐曲,大家鼓掌。 黎凝从钢琴前起身,拿起指挥身旁的话筒,温柔的声线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演奏厅:“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这首曲子,我想送给德森医疗集团沈董的千金,沈一狄小姐。” 她扬手,沈一狄拿着小提琴从舞台左侧上台,听众给予掌声,里圈几个高中生最为卖力,沈一狄面带微笑鞠躬致谢,与黎凝拥抱,各自归位。 《一步之遥》在演奏厅内响起。 凌誉的心跳逐渐被这首经久不衰的经典探戈平复,沈一狄拉琴确实不错,这一点他略有耳闻,但他更期待接下来席留璎的表现。 他把手机举到胸前,低低的,偷偷拍站在帷幕后面露出一点点帽檐的席留璎。 怪可爱的。 躲在后面,马上要出场,却露出帽檐,个子不矮但身体薄得像张纸,站在大提琴旁边像只手办。 《一步之遥》有多久,凌誉就拍了席留璎多久。 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他却觉得她迷人到了极点,抓着琴的手指,微翘的裙摆,纤细的脚踝,都让他着迷。 一曲结束,听众的掌声与里圈沈一狄朋友们的欢呼将凌誉的注意力拉回来,他收起手机。 乐队稍作调整,黎凝起身与沈一狄握手,没有再拿话筒,而是直接站到舞台中间,请站在帷幕后的席留璎出来。 她拿着齐人高的大提琴走出帷幕。 凌誉但笑不语,沙子蕙、贝瑜一脸震惊,邢安楠抓紧了手中的酒杯。 而郁耀清,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无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饶有兴趣地注视席留璎走到舞台中间。 听众们在为欢迎席留璎鼓掌,礼帽几乎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本来就长得好看,这会儿遮住了半张脸,眉眼若隐若现,反而添了分神秘。 黎凝扶住她的肩膀,带着沈一狄,三人一齐鞠躬示意。 沈一狄愣在那儿,黎凝和席留璎鞠完躬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僵立着,直勾勾地盯着席留璎看。 “……” 席留璎坐到沈一狄旁边,架好大提琴。礼帽遮住了她大部分视线,所以看不见沈一狄究竟是什么表情,却能看到最里圈那几人瞠目结舌的样子。 心下平静,跟着指挥一声令下,拉响自己手中的大提琴,拉响《VivaLaVida》。 多年后的凌誉仍不会忘记十七岁的这个雨夜,他最喜欢的女孩在与世界级演奏家同台表演。 她拉琴时仿佛舞台上所有的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琴声比任何人的都要好听,她被遮住的那上半张脸比任何漂亮的脸蛋都要性感。 经历半生风雨的他,每当回想起这个雨夜,沉寂已久的心脏总能再次悸动。 是他的初恋,他的勇敢与冲动,他会穷极一生去悼念的青春。 可惜,这个瞬间唯一的遗憾是—— 他初恋的初恋,并不是他。 第31章 意外 ◎我没有办法那样死去了。◎ “不愧是黎凝啊,能把古典乐和摇滚乐结合在同场音乐会里的,国内她是第一人。” “最后一个节目的神秘嘉宾竟然是个孩子,我是真没想到。” “那小姑娘拉得真好,人也漂亮。” 退场时有人在评价,凌誉拿着席留璎的包在门口等她,听到这些话时,他的唇角始终勾起。 手机振动,席留璎给他来了条消息:我这边还需要一会儿,要不你先回去吗? 「凌誉:等你。」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凌誉,手中的手机就被人猛地打到地上! “席留璎!”沈一狄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把她逼到墙角,“你就这么喜欢抢人风头!” 她的后脑勺和后背狠狠撞到墙壁,紧咬牙承受疼痛,衣领被沈一狄攥得极紧,窒息的感觉缓缓禁锢住她的大脑,眼前上着妆的靓丽脸蛋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笑了笑:“对,我就是专门要抢你的风头。” 沈一狄紧绷的呼吸绕在她脸上,愤怒到要将席留璎整个人都提起来。 她猛地抓住沈一狄的手腕将她扯开!直接推着她压到另一侧的墙壁上! 沈一狄吃痛! “我是不是和席离芝一样可恨?”她问,“沈一狄,你是不是想让我从卓灵消失,好让你干过的那些烂事彻底埋进土里谁也没法再翻出来?” “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你当然不会,一个和席离芝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你都不怕,你还会怕什么。” 沈一狄的目光像是要把她杀掉:“我查过你的家底,你做这些事你家里人不知道吧?如果我把你的事说出去,你外公的位置保得住吗?你爸妈你哥哥的工作还能留吗!” “愚蠢。”她蔑笑,“把柄都被捏在别人手里了,还想着威胁。” “我蠢你也聪明不到哪儿去。”沈一狄眼里的戾气消下去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你都把控得住?所有人都被你玩得团团转?” 沈一狄满眼是恨,撑着墙壁站直,步步逼近她。 在沈一狄毫无预兆扬起手臂时,席留璎不慌不忙、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落下来的手! “不要冲动,一狄。” 名字被她这样亲密地喊出来,沈一狄目光闪烁,用力甩开她的手,另一手伸出去要掐住席留璎的脖子。 “喂,你们干嘛呢。”一道男声。 两个女生都看过去。 只见长长的环廊那头走进来一个高瘦的男人,由于背着光只能看清身形。 席留璎认出了他的衬衫与西装裤。 是黎凝的助理。 她趁沈一狄还蒙圈在认人时俯身捡起自己的手机,越过沈一狄往环廊外走,与男人擦肩而过,他抓住她的手腕。 她立刻甩开:“你干什么?” “这么敏感。”男人笑,“黎凝还有事儿找你,先别走。” 他说完,转向沈一狄:“沈小姐,你家的车已经到剧院外了。” 沈一狄踩着小高跟撞开席留璎的肩膀,气势汹汹地走出环廊。 “还有什么事?”席留璎双手抱臂。 “黎凝在化妆室,跟我来。”男人插兜走在她前面,席留璎远远地跟在后,他打开环廊最深处的一扇门,房间内的光透出来。 男人靠在门上,对里面的人抬眉示意了一下。再看她,席留璎看了他一眼,经过他走进房间。 但房间里哪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看到空荡荡的房间时,她脑袋“轰”一声,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马上折身要出去,却被男人一把抓住肩膀撞到沙发上! 男人猛兽般扑上来,后腿一勾就将房间门关上!开始扯她的上衣外套! 席留璎奋力用手推他,可到底是个未成年的女生,力量差距太大,她撕裂了声带尖叫,男人为了压制她用膝盖压她的小腹。 女生最脆弱的地方,小腹一阵钻心的疼。 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麻利地抽掉西装裤上的皮带,折起来塞进她的嘴,叫她没办法喊人。 席留璎的嘴被皮带堵住,难受得要呕吐,手无力地护在胸前。 男人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外套扒开,露出里面的衬衫,衬衫被他暴力地撕开! 席留璎在衬衫被撕开的时候彻底绝望了。她想求救,却只能从喉头发出声音,双腿拼命扑腾,男人却已经低头,在她身上胡作非为,手疯狂到处摸。 她浑身颤抖,全身都因为男人的触碰起鸡皮疙瘩。 房间的门关着的,窗户也关着。刚才和沈一狄说话的功夫,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环廊最里面这间房间传不出声音,不会有人来到这里,发现一个被欺负的她。 她早该想到的,在听到黎凝奇怪的声响,在她被带进化妆室与这个男人对视的那一眼,在男人来给她送乐谱时,她就该对身前这个男人保持警惕!可是她一心扑在沈一狄身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怎样激怒沈一狄报复沈一狄这件事上! 环廊里安静得出奇,她绝望到竟然希望沈一狄还没走远,可以听见里面的动静过来救她。 可这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凌誉等不到她给她打电话,或者进来找她。 可剧院设计得太巧妙,容易迷路,这里又太隐蔽,他能找进来时估计她已经被糟蹋了。 男人把她翻过去,席留璎的眼泪快出来了,她趁着这个节骨眼把皮带拿下去,翻身,拼尽全力用手推开男人,却完全无济于事。 他的力气太大了,席留璎从没想过原来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她的奋力挣扎激怒了男人,他愤怒地扇了她一巴掌! 大脑“嗡”一声,她的侧脸火辣辣地疼,立刻开始耳鸣,缓过来也不知道花了几分钟,等理智找回来时男人的手已经探进她的裙摆! “!!!” 席留璎再度挣扎,男人挥起拳头在她脸上狠狠砸了一拳! 她哀嚎一声,没办法再挣扎了,因为小腹被男人用力跪住,痛到快要晕厥,她不得已侧过身子,蜷缩着捂住小腹。 男人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翻正,又给她一巴掌! “让你看!让你偷听!” 她被扇得差点晕过去,大脑有那么一刻的空白,被迫别过脸,不知道恍惚了多久,缓过来时男人拉开了裤链。 席留璎完全失去了挣扎的能力,男人欺身压下来时她只能紧紧弓着身子捂住小腹,实在太疼了,脸颊被揍的地方在发热。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 不知道今夜过后会怎么样。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想到了席离芝。 姐姐,如果我是这种死法,会不会对你公平一点。 会不会能够平衡这么多年,你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的不公,会不会能够平衡你心里对我的怨和恨。 如果可以,那我死而无憾。 她这样想着,反而坦然了。 如同一具木偶,不再挣扎,任凭处置。 但预想中的疼痛、暴力都没有降临。 恍惚间听见男人的哀嚎,听见有人落在地上的闷响,听见拳头一下下砸在人身上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眼睛。 白晃晃的天花板和电灯,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是重影,耳朵里听见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全身上下最清楚的感知只有鼻腔闻到的气味。 干爽又香甜的,檀木的气味…… “……” 姐姐,对不起。 好像有人来救我了。 我没有办法那样死去了- 康济冲进病房时满头大汗,看见满病房的人,他们在他破门而入时纷纷回头。 人们散落在病房里,向清规守在病床旁,祝明礼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凌誉拿着席留璎的包站在祝明礼对面,低着头看病床上的人。 没见喊他来的郁耀清。 更没见救下席留璎的郁钧漠。 康济的脚像灌了铅那样重,一步,一步,慢慢走进,走近病床,看见躺在床上的席留璎。 她因为惊吓过度在昏睡,神色平静,脸上有极其醒目的巴掌印,太阳穴、眼周、颧骨留着深深的淤青,瘦削的手臂插着针,整个人比平时都要苍白一个度。 病号服下的上身很瘦,锁骨处一个又一个粉红的吮痕,有如梅花绽放在雪地里。 康济扶住墙。 他太害怕见到席留璎这个样子了,她这个样子和当初席离芝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你是康济?”祝明礼拉住他的胳膊,扶住快失去重心的康济。 康济点头:“你是祝明礼吧,钧漠的朋友?” 祝明礼没有回应,康济看向床边的向清规。他知道郁钧漠有两个从小就认识的铁朋友,知道是一男一女,也知道他们来长夏玩过,估摸着就是面前这两位了。 向清规用眼神与康济确认。 祝明礼拉了张椅子给康济坐,他颤颤巍巍地坐下去,不再敢看席留璎,只是问:“郁钧漠和郁耀清呢?” 无人回应- 医院地下停车场。 兄弟俩互殴,各自都被揍到鼻青脸肿,郁钧漠自己腹部的伤口还没好全,被郁耀清一踹一打就疼,却依旧不管不顾,闷头挥拳打人! 直到祝明礼和凌誉冲下来,拉开两人,双方才堪堪停下。 郁钧漠愤怒到了极点,指着郁耀清的面门,说话声响彻整个停车场:“那畜牲现在在哪儿?” 郁耀清不答,他怒火中烧,两人怒目相视。 “说话!”他吼道。 郁耀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喘着气被凌誉拦腰抱住,不正面回应:“警察押着。” “我说你亲爱的黎凝姐。”他冷冰冰地回。 “打女人你是不是男人?!” “我说要打她了吗?她对象把人整成那样我不能问她的错?”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们没关系了!” “你支的招?”郁钧漠冷笑,被祝明礼死死拽着,不管,不理,依旧往前走,走不过去就直接反手将祝明礼推出去,两步迈到郁耀清面前,凌誉警惕地看他,手伸出去无力地挡他,他一把抓起郁耀清衣领,兄弟俩脸贴脸,都挂彩,都愤怒,气氛剑拔弩张。 “不管她分没分我都会找她算账,你撺掇的,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跟你掰扯清楚。席留璎如果有什么事你死都不够!” 转身走了,祝明礼跟在他身边说话劝他,他走得飞快,背影都看得出来愤怒至极,即便身上伤口拉扯也抵不住他大步流星。 郁耀清喊道:“你要弄她我就弄死你!” 停下来。 转身,又走过来,正准备抬手揍他,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 “……” 凌誉紧紧抱着郁耀清的腰。 郁钧漠放下手,拿手机,接电话。 是向清规打来的:“樱桃醒了。” 当即转身,走到一半又听她说:“她让医生给她安排血检,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 “我知道了。”冷冷地回,挂电话,手机随手扔给祝明礼,趁祝明礼分神去接他手机时,几步冲到郁耀清面前! 凌誉鬼使神差地松了手。 一拳狠狠揍在郁耀清脸上! 郁耀清倒地! 祝明礼立刻过来拽郁钧漠,用最大力气把他拉住,郁耀清趴在地上,皱着眉挣扎了一下,嘴角流出血。 郁钧漠站着,头不低,脸不动,仅仅是垂眼看他,面色阴沉:“你这回手伸太长了。” 凌誉站在旁边,听郁钧漠说话听得云里雾里,郁耀清喘着气,歪歪扭扭站起来,嘴角扯起笑:“是吗?郁钧漠?” 郁钧漠目光闪烁。 郁耀清继续笑,露出口腔内沾血的牙齿,格外狰狞骇人:“真的是我手伸长了?” 郁钧漠冷冷地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兄弟俩就这样对视,长达整整一分钟的对视。 停车场传来尖锐的一声鸣笛,回荡在车库内,郁钧漠往回走。郁耀清拿手粗暴地抹掉嘴边的血,喘气,从口袋掏手机打电话。 凌誉疑惑地看着郁耀清,后者破口大骂:“看屁啊!” 于是凌誉走向他。 郁耀清没理他,叉着腰等电话那头的人接,等来的却是忙音,他大骂一句粗口,就差把手机摔在地上。 凌誉走近他:“郁钧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亲爱的黎凝姐?什么叫你撺掇的局?” 驶来一辆保时捷Macan,停在郁耀清身旁,他看都不看凌誉,直接开门上车。 凌誉喊:“郁耀清!” Macan开走了- 电梯里,郁钧漠后知后觉感觉到腹部的疼痛,捂住伤口,内脏还没痊愈,疼得眼前眩晕,抓住祝明礼的手臂站稳,祝明礼让他回家躺着,他说不用,祝明礼不同意。 “你别管。”斩钉截铁,语气不容反驳。 祝明礼看他,叹了声:“你怎么这么固执?你不放心我办事吗?你这身体能给她做主吗?” “不是不放心。”郁钧漠感觉额头和背后因为疼痛出了冷汗,还是咬着牙说,“这事儿我必须亲自办。” “……”祝明礼说,“行。” 进病房第一时间没看到她,病床前全是人,向清规,康济,警察,医护人员。 郁钧漠看到这么多穿着白大褂的人,心立刻揪紧了,加快了步伐,警察一把拦住他。 他往后退,祝明礼从始至终都扶着他,泄了气,但仍旧怒火中烧,忍耐着,靠到一边。 警察问他身份,他犹豫几秒,轻轻回:“同学。” 与此同时,病房又冲进来一个人。 年轻的男人,高瘦,皮肤白,长相英俊,像日本男演员三浦春马。 在场所有人都不认识他。男人要去看席留璎,却被警察挡住询问身份,他答:“家属。” 郁钧漠身子一僵。 “哪种家属?” “我是她哥哥。” 警察放男人过去看人。 祝明礼扶着郁钧漠在旁边坐下,他愣着神,盯着那男人看。 护士为席留璎抽血完成,她哥哥叉着腰站在病床边听医生和他说话,皱着眉听,时不时点头,始终看着病床上的席留璎。 郁钧漠看不见病床上的她。 她可能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起身,躲开祝明礼要扶他的手,无声走出病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血检结果。 警察屏退所有人和席留璎谈话,一帮人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等,郁钧漠始终低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沉默。 向清规陪着他,在他耳边说安慰他的话,祝明礼靠在墙上。康济坐在郁钧漠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得碎碎念。凌誉叉着腰在几米外打电话。 走廊里住院部的人经过,小孩大人穿梭,医患交谈,人群在流动,只有他们这帮人凝固着。 郁钧漠始终不说话,时不时摸一把头发,摸一把脸,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席留璎的哥哥也不说话。 时间流逝。 “你是她男朋友?”男人冷不丁打破了沉默,话音落,所有人都看向他。 除了郁钧漠。 他盯着地板,汗从额头滴下去,闭了闭眼,沉声:“不是。” “不是。”男人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火药味很重的一句话。 向清规、祝明礼、康济同时看向男人,再看郁钧漠。 郁钧漠没有回答,反问:“你在长夏多久了?” “还轮不到你问。”男人答。 郁钧漠抓了抓头发,不反驳。 男人又道:“你猜刚刚警察让我们走,她拉我,和我说了什么?” 他沉默。 “她让我别告诉家里。” 心停一拍。 “她在乎你,不然席家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沈家和你们家。” 郁钧漠抬眼看他。 男人眼神很冷,很淡:“我不是她亲哥。” “我有两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人,她们两个出事都跟你脱不了关系,我现在很想揍你。”男人继续道,语气冷淡,带着微微的抖,有怒意,但没有发泄,“她为什么要求血检你该明白吧?” “明白。” 康济看向郁钧漠,发现他的背似乎塌下去好多。 警察开门出来,男人起身去和警察交流。 黎凝和她的“助理”,还有沈一狄仍在警局,目前情况明了,但具体的还要等血检出来再说。 警察走了。 男人进入病房,关上门。 郁钧漠记着男人关于血检那句话,拿手机拨给郁耀清,那边没接听,再拨,没接,继续拨,还是没接,连续拨五六个都没接,站起来,到康济面前,让他打给郁耀清,他打了,依旧没接。 接着给家里司机打电话,仍是没接。抬步自己去找,向清规拦住他:“你要去找郁耀清吗?” 郁钧漠停下,不答,胸膛起伏。 向清规:“你找他有用吗郁钧漠?冷静一点,先等血检结果出来再说。” “他这次真的过火了。”大步流星走开。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郁钧漠不再停,风风火火地走了,向清规跟在他后面,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他置若罔闻地走。 向清规追不上,推了把祝明礼。 后者没动。 “需要他自己解决。”祝明礼道。 “他们俩杀起来你也不管?”向清规气急败坏,“你知道他们会斗成什么样!”- 黑色布加迪在前往机场的高架桥上飞速行驶,他咬紧后槽牙飙车,后视镜内始终看见一辆红色的帕加尼——祝明礼的车。 在车道上穿梭,两辆跑车的引擎声震天动地,来往车辆都纷纷为来势汹汹的他们让道。 祝明礼在后面发狠,鸣笛轰他,郁钧漠都当听不见,不停加码,加码! 开得越来越快! 车内蓝牙连着电话,跟不同的人通电话,查郁耀清的定位,一边查一边绕道将祝明礼甩掉。 距离机场还有五百米时郁钧漠跟住了护送郁耀清的Macan。 同时,血检结果出来了,被向清规发到他手机里。 席留璎的血液里没有药物。 但经过警方全面排查,在演奏厅现场发现了未拆封的兴奋药物。 彻底爆发。 布加迪急刹! 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响彻整条空旷的大路! Macan被他逼停! 司机想要倒车绕过布加迪,但郁钧漠已经迈下车,外套被风吹开,迎着风,阴沉着脸,朝着Macan的车头走。 郁耀清在车内喊:“开啊!你撞死他都没关系!我给你兜着成不成!” 司机吓得哆哆嗦嗦,不敢踩油门:“这可是少爷……” 郁钧漠扯开Macan后座车门! 郁耀清解开安全带从另一边摔下去,嘴里还在骂:“少爷个屁啊!你这废物!” 郁耀清跌跌撞撞地在路上跑,郁钧漠大步流星,几步就跟上他,拎着人的后颈将他摔在地上! 郁耀清哀叫,还没爬起来就被郁钧漠摁在地上打,一连挨了三拳! 闷声揍人,身后郁家司机在打电话,嘴里喊的是先生和太太,郁耀清扯着嗓子喊:“爸!妈!救我!我——啊!” 郁耀清还没说完话,又挨一拳! 嘴巴立刻出血,眼睛挨到拳头,眼前瞬间冒金星,头无力地往下垂,身体软绵绵的,手还倔强地拉住郁钧漠的外套袖子。 “你给她下药?郁耀清?” 给第五拳! 郁耀清嘴里喷出血:“我没有……” 不继续问,后槽牙咬紧,表情绷着,继续揍! 第六拳,第七拳! 郁耀清被揍到失去意识,郁钧漠将他扔到地上,拳头上满是郁耀清的血,汗在额头,浸湿头发,腹部一阵一阵抽搐的疼,不管,喘气,听见郁家司机打完电话了,转身,见司机冲过来抱住他的腿,嘴里喊着:“少爷!别打了!” 他不耐烦,一脚将人踹开一米远! 仰起头喘气,怒火憋在心里,额头淌下汗,缓了会儿,蹲下去,拎起正在发抖的郁家司机,把他拽到脸前,正要说话,听见一阵熟悉的引擎声,抬头看。 祝明礼的车来了,一路开,开到郁钧漠身边,停下。 他骂骂咧咧地从车上下来,指着郁钧漠骂,他即刻站起,懒得听被骂了什么,松开司机,司机摔到地上,充耳不闻祝明礼对他的骂,用脚踢了下瘫在地上、毫无生气的郁耀清。 祝明礼的骂声停止。 郁钧漠冒着火往回走,祝明礼闷头将郁耀清扯上自己的车。 回医院。 得知警察已经查监控发现携带兴奋药物进场所的是沈一狄。 不是郁耀清。 脑子嗡一声,感觉世界停滞,站在走廊里,拳头上的血早已凝固,腹部疼,呼吸很重。 向清规、康济在走廊里,看他,凌誉不知去向。 郁钧漠不知道该看谁。 最想看的人在病房里,门紧紧关着。 第32章 棋子 ◎心脏被割成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 沈一狄和黎凝的“助理”被扣在警局,不出几天沈家就把女儿捞了出来。 事情结束后,黎凝即刻飞回欧洲,郁耀清被郁家安排住院,郁钧漠被郁氏夫妇关进家里,不给任何通讯设备,请家庭医生来照顾他的伤势。 祝明礼和向清规为郁钧漠求情,但郁氏夫妇谁也不见,他们只好飞回首都。 郁家本想来找席留璎兴师问罪,但席谈蔺挡下了一切。他腾出一个下午去和郁京侑谈话,仅仅半小时就将事情解决了,郁京侑放弃追究。 席留璎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因为原先就是运动员,身体素质抗住了伤害,恢复得很好,却错过了锦标赛。 锦标赛是她能否入选省体竞队的关键节点,却因为这一出失去了比赛机会。教练得知她的遭遇,强制她在家里养好身体和情绪后再继续训练,入选省体竞队的事情暂时不谈。 因此,她住院时闷闷不乐,出院后仍然整天茶饭不思。 席谈蔺推掉了所有工作陪她。 “沈一狄竟然想到你马上就要去参加锦标赛,拿兴奋剂摆了你一道。”席谈蔺端着菜坐到餐桌前,“来,吃饭,你喜欢的排骨年糕。” 她沉默地拿起筷子,看着色香味俱全的排骨年糕,没食欲,慢慢地说:“其实我猜到她也许会给我下兴奋剂,但我没想到她真的有那个胆量。” “事实证明其实她还是不敢。” 这句话她没搭。 “那个追你特猛的小子,一中的那个,我出去买菜碰见他好几次。”席谈蔺说,“还有你们班的班长,他们都特别想见你,都帮你拒了。” “谢谢哥。”她说,放下筷子,“我真的没胃口,你先吃吧。” 她离开餐桌,进卧室。 关上门就顺着门坐下去,抱住自己,低下头。 “……” 如果救下她的人不是他,为了她与弟弟大打出手的人不是他,因为她被爸妈关进家里不许与外界联系的人不是他,也许席留璎不会像现在这样矛盾。 她很痛苦,非常痛苦。 强行翻篇,却又死灰复燃,怎么会不痛苦- 二月底的百日誓师之前,席留璎复课了。席谈蔺在她复课第二天飞往美洲谈工作。 她一复课就是八卦的中心,似乎谈论她是卓灵学生经久不衰的娱乐项目。 他们津津乐道她与各种男生的桃色猜测,以在窒息的学习生活里获得一些喘息的机会。 有猜测就有流言。 有流言就有造谣。 一开始不知道是谁传郁耀清不来上课是被打了,之后就有知情人说是被郁钧漠打了。 后来有人发现席留璎脖子上有吻痕,好久都消不掉,就传郁耀清和席留璎搞上了,郁钧漠忘不掉前任,为爱大打出手。 还有更离谱的,传席留璎爱的不是郁钧漠,爱的是郁耀清,和郁耀清地下恋,郁耀清不想当见不得人的情人,就去和郁钧漠宣战。 席留璎的私信每天都在被人轰炸,甚至有人扒出她其他社交平台的账号,私信问她到底怎么回事,问她郁耀清厉害还是郁钧漠厉害,问哪个更爽。 在这样的骚扰下,席留璎沉下心学习,在一次次校内模拟考中名次屡升,她把短板化学补上,在百日誓师前重回巅峰,考到了年段第一。 刚开始时,七班的人还会跟风议论席留璎,直到她闷声考了第一之后,开始站在席留璎这边。 每当有人对她评头论足,七班个别学生还会还嘴,路上遇到公然鄙视席留璎的,也会偷偷鄙视回去- 百日誓师,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的郁耀清勉强来参加了。 他脖子上戴着颈托,手上打了石膏,排在学生中间,大家对他嘘寒问暖,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都笑而不答。 主持老师宣布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席留璎拿着讲稿走上去。 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她看。 没有崇拜好奇,全都是打量。 她绑着精神的高马尾,美丽如旧,初春温和的阳光照亮白瓷般的皮肤,上挑机灵的狐狸眼,鼻尖的小痣,脖子上淡淡的红痕,还有拿着讲稿的手背上,被琴弦刮到而留下的疤痕。 是她的美丽,她的伤疤,她的勋章。 长相性感妩媚却不俗,矜贵纯真但风情,也就是这样一个耀眼的人,被流言蜚语纠缠,被腥风血雨沉没,可眼里仍然有韧劲。 不输,不垮,不倒。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七班的席留璎,很荣幸能作为学生代表站在这里发言。” 没有掌声。 “不占用大家的时间,所以我仅对三件事做出祝福。第一,祝在座的同学们都可以在高考中取得理想的成绩,不负韶华,不负自我。” 很套路的一句话,但响起了掌声,学生们接受这一点祝福。 谁不想高考考好呢? “第二,不论今夏结果与否,希望大家都能享受高考后这个最疯狂的假期,在此,我提前预祝大家暑假快乐。” 这一句话出来,更多掌声响起。 谁不是每天盼望着高考后的暑假呢? “第三,”席留璎神情极淡,看着手中长篇大论的发言稿,说,“我实名举报,高三一班沈一狄同学多次考试作弊,作业由同班同学邢安楠代写。” 学生群哗然! 一班队伍里的学生们立刻转头看向沈一狄,当事人脸色煞白。 “还有高一九班李鹏运,高二三班孙军浩,高二六班贺明志,高三二班卓尊,高三十班陈连。” 这一长串名字报出来,全场愣住。 台上老师才反应过来,起身要去阻止席留璎,结果经过卓灵高中的校长时,被校长叫住。 校长神情严肃:“听她讲完。” 席留璎继续说:“以上几位男同学,从去年十一月份开始,一直到昨天,都在不同时间给我各种社交平台私信发送涉黄骚扰信息,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 台下几千学生全都疯狂! 学生会在学生中间走动,维持秩序,各班班主任揪出被席留璎报到名字的人,在质问。 乱成一团! 而席留璎不紧不慢地折起手中的纸,清脆的折纸声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校园,随即而来的是她温和的声线: “两起事件证据确凿,已经取证交予相关部门。祝你们好运。”- 百日誓师,杀鸡儆猴。 从那之后,席留璎的私信彻底清净。 大会结束,老师找她约谈,校长亲自出面解决这件事,被她举报的男生家长一个接一个找她私下和解,席留璎都没有同意。 沈氏夫妇也是和解家长的一份子,他们在校长室百般讨好、笑靥谄媚,席留璎就平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监控录下的作弊证据在校长的电脑上循环播放,看着邢安楠低头站在旁边,看着沈一狄难堪的表情。 她脸上完全挂不住,拼命给自己的父母使眼色,让他们不要再讨好席留璎了,可沈氏夫妇那里会理呢,音乐会事件郁家和席家的交锋圈内皆知,连郁家都摆不平的家族,沈家何德何能招惹得起? 所以除了讨好,别无他法。 席留璎没有让步。 沈一狄和邢安楠领了作弊处分。 她对校长的公正处理表示感谢,率先走出校长室,回教室路上几乎被所有学生侧目,进七班教室前,被康济拉住。 “我有事和你谈。”他说。 席留璎跟着他进入空自习室。 “我给你发消息,怎么都不回啊?”康济说。 她坐在空自习室最前排,很疲惫:“不想回。” 康济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他说,“音乐会是我让你去的,我没想到会发生那些事儿。” 席留璎摇头:“你只是给了我邀请函,不用说对不起。” “不,不仅仅是给了你邀请函那么简单。”康济说,“是我故意给你去的机会。我想让你搞沈一狄。” 她缓缓抬起头,看他。 “对不起,留璎,我一直在利用你。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我做的事并不是在为灵芝复仇,反而伤害了你,伤害了灵芝最在乎的妹妹,辜负了她的期望。” 呼吸不由得沉重起来,她极其缓慢地撑着桌面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康济。 “当时灵芝和郁钧漠的事情被曝光之后,沈一狄带着她的朋友欺负灵芝,具体做了什么我不清楚,我是在泷子被沈一狄造谣退学后才反应过来的,但已经来不及。”康济说得很慢,“我去问灵芝的时候她都说没关系,泷子那时候家里刚出事,所以我没有放在心上,导致后来灵芝……” 她紧紧皱着眉,走出位置,走到康济面前,抓住他的袖子。 康济低下头,不再敢看她:“我知道我不能再错下去,不能再伤害你,所以我现在把全部都告诉你。” “你刚转学来那天,早上我是去帮泷子转院,他原先在圣阳疗养院养病。找郁钧漠带你领校服是故意的,因为……我想借你的手报复郁钧漠,再报复沈一狄。” 席留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紧紧抓住了康济校服袖子下的手臂,用力将指甲抠进他的皮肤。 康济表情吃痛,但没有避开,仍低头,继续说:“我成功了,你注意到郁钧漠和灵芝有一层前任关系,你开始接近他,也发现了沈一狄和灵芝的关系,对她展开报复。” “我们三个的照片是我故意让你发现的,我想让你去找泷子,调查出沈一狄对泷子做出的事情……我想让你同时为他们俩复仇。”康济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但我没想到泷子会伤害郁钧漠,他出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动作,我怕你的重心放在郁钧漠身上,所以就策划了音乐会这一出。” “沈一狄很重视音乐会,我想你肯定也知道,如果我让你去了,你一定会想办法和沈一狄作对,至少毁掉她所想要的东西,至少让她对你警惕,也算是一种报复。” “对不起,我很贪心,也很贱,不仅骗你还利用你,甚至伤害了你。” 席留璎猛地放开他,后退,手撑到桌面。她的胸口起伏着,努力消化自己听到的一切。 许久,许久,空自习室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窗外时不时的鸟叫和风声。 窗帘被风吹动,席留璎的发丝也动,她的手指用力扣住桌沿,指尖泛白。 “那你当初为什么让我离郁钧漠远一点儿?” 康济声音沉重:“我……在赌,我赌你会在我要你远离郁钧漠之后,对他产生更大的怀疑。” 她气笑了:“你赌对了。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眉毛不自觉皱得很紧,心空。 “难怪,”她回想初见康济,经历的桩桩件件,喃喃道,“放在夹层里的照片那么重要,怎么会那么巧就被我看到。” 康济不再说话。 席留璎倚在桌沿,低下头,呼吸都好困难,她无法立刻接受眼前的事实,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控局都是个笑话。 一直以为她才是布局的那个人。 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是个棋子。 席留璎自嘲地笑了声。康济说了那么多,她都可以翻篇,她都可以原谅,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报仇服务,她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为什么康济要告诉她,他辜负了姐姐的期望,为什么要说她是姐姐最在乎的妹妹。 莫大的痛苦如同潮水向她席卷而来,席留璎呜咽一声,蹲到地上,捂住耳朵,紧紧抱着自己的头。 脑海一瞬间涌入无数声音。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在江浦坐享荣华富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姐姐?!” ——“她不讨厌你。” ——“灵芝不止一次和我提过,她的妹妹很聪明。” ——“该死的人是你!席留璎!你这个贱人!你不配灵芝对你那么好!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你姐姐在这里过得有多痛苦!” ——“我做的事并不是在为灵芝复仇,反而伤害了你,伤害了灵芝最在乎的妹妹,辜负了她的期望。” ——“惺惺作态的小人!你赶紧去死吧席留璎!你会下地狱的!” 为什么…… 她感觉自己被浪潮卷进了海洋中心,巨大的漩涡将她快速吞噬,冰冷的海水将她淹没,她在不断下坠,下坠,窒息感逼得她被迫大口呼吸,吸进来的却全都是咸得厉害的海水。 姐姐,对不起。 我错了。 心脏被割成一块又一块,鲜血淋漓。 真想现在就一头撞死,好赔给姐姐一条命,从此两不相欠,不用再这样痛苦。 「一晚上多少钱啊席同学?」 「喂,郁钧漠技术怎么样?要不要来哥哥这里比比?」 「看看腿。」 「有没有果照。」 「跟你亲姐前任谈恋爱要不要脸啊。」 「太子爷玩过多少女生了,你也不想自己得病,跟你姐姐一样吧?所以来找我啊,给你地址,今晚不见不散哈。」 「你家有那么穷吗?沦落到要你姐妹俩给太子爷献身赚钱吗?好可怜。」 一只手忽然抚上她的背,她瞬间浑身发麻,像竖起了满背的刺,尖叫一声用力甩开他,站起来,下意识用双手护在胸前,头发凌乱地粘在脸上。 康济错愕地看着她,见她惊慌的样子,立刻解释:“对不起,我是想安慰一下你。” 席留璎喘着气,震惊自己条件反射反应竟然如此大,放下手,撑在桌面,捋了捋头发,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留璎。”康济再次道。 她说不出“没关系”,也说不出其他任何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很久。 “以后不要和我说有关姐姐的事情了。”艰难地开口。 康济不解地看着她,她不回应他的目光,步履蹒跚地走出空自习室,留给他一个无助的背影。 她走出空自习室,走入风中,风将她的校服外套吹得贴在躯体上,康济才发现,她好瘦好瘦。 比第一次见她时瘦了太多。 那整天她都萎靡不振。 沈一狄没有来找她的麻烦,听说她和她的那群小姐妹在一班被歧视了,平时与沈一狄要好的其他一班女生都不再理她,沈一狄哭了一上午,下午时请假回家了。 七班愿意搭理席留璎的人变得更多了,但她不太愿意搭理他们,放学时有女生邀请她一起走,席留璎淡笑着拒绝了。 她背书包走出教室,康济担忧的目光在追随她,曾怡禾则是直接跟了上来:“留璎,学校对面新开的那家咖啡店很火爆,你陪我去吃甜点好不好?” 席留璎刚要拒绝,曾怡禾拉住了她的手:“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她久久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见她不说话,曾怡禾又道:“难过不要憋着,发泄出来吧,和我说说吧。” 席留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怡禾,但我觉得学会面对才能更强大。” 她走了。 校门口,凌誉穿着一中校服,站在一群卓灵学生中间很扎眼,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迎上来,上下左右查看她的情况:“你还好吗?” 席留璎点点头。 “你一直没有回我的消息,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没有看手机啊?” “抱歉。” 凌誉摇头:“不用道歉。” 席留璎站在风中看了他一会儿,风吹动她的长发与凌誉敞开的校服外套,他外套里面穿着的POLO衫领子在翻。 她说:“你以后可以每天都来接我吗?” 凌誉愣住了:“什么?” 她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我说,你以后每天放学都来接我,可以吗?” 第33章 管佳音 ◎容光焕发、如获新生。◎ 凌誉看了她一会儿,说:“你现在还喜欢郁钧漠吗?” 她回得很快:“说实话还没有完全放下,你愿意陪我吗?”- 天气在逐渐转暖,卓灵学生们脱下冲锋衣,换上春季的黄紫相间外套,内穿白衬衫。 一周后,沈一狄仍请假,没来学校。 曾怡禾拉着席留璎一起去餐厅吃饭,几个女生坐在一桌,边吃饭边吐槽过几天又要模考的事。 席留璎坐在女生中间,没什么表情,不参与话题,只是吃饭。 “留璎,你最近化学成绩提上来了,是刷题吗?”曾怡禾问她。 她点了点头。 “那还得是有天赋,自己多刷题就能进步。”坐在曾怡禾对面的女生柳慕诗说,“像我,从高一就开始补化学,现在还是徘徊在及格线。” 席留璎没有应话,听女孩们开启下一个话题。 “诶,慕诗,再跟我们讲讲一班的八卦吧。” “对啊,我想听沈一狄她们四个的事儿,听说她们凭一己之力孤立全班呢。” 女生们笑起来。 柳慕诗耸了耸肩:“我跟沈一狄不熟,跟沙子蕙也就是个普通初中同学,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了。” “之前不是还有个女生跟她们一起玩嘛,叫什么来着?姓柯的。” “柯蕊,我记得,我跟她有分在同一个考场过。那时候她和沈一狄还玩得好呢,每场考试休息她都来找柯蕊,拉她去找郁钧漠——” 戛然而止。 女生们看向席留璎。 曾怡禾使眼色说换话题换话题。 于是柳慕诗便说:“那个,这次模考怎么分考场谁知道?是按成绩还是随机分?” 立刻有人接话:“我记得好像是按——” “拉柯蕊去看郁钧漠,然后呢?”席留璎冷不丁打断。 “……” 女生们面面相觑。 她放下筷子,笑:“我没事,你们说吧,我也挺感兴趣的。” 于是女生接着说:“我要是有这样的朋友,我肯定直接说不想去,要复习。天天拉别人去找自己发小,又不是别人的发小,别人也有自己想干的事啊,挺无语的。” “那为什么柯蕊还和沈一狄玩?” “听说是……柯蕊家里经济情况不怎样,一班的人家境都挺好,没人带她玩,只有沈一狄愿意。” 席留璎不动声色抬眉。 曾怡禾寒假和她话及冬令营的趣事时,曾提过一嘴,柯蕊拿了数额最高的奖学金。 所以柯蕊那么坚持要去欧洲冬令营,是为了那边的奖学金。 女孩们接着聊沈一狄和她的小姐妹,说如果不是席留璎举报沈一狄,她们还真看不出来沈一狄是那种人。 这顿饭席留璎竟然吃得挺愉快的。 从餐厅回教室,柳慕诗问席留璎能不能推荐给她一些化学刷题册,她说好,女生们鱼贯而入七班教室。 放学铃响,大家都在收拾书包,有人敲了敲教室后门。 是沙子蕙和贝瑜。 她们喊柳慕诗出去。 柳慕诗有些忐忑地出去了。 曾怡禾整理时总是隔几秒就往后门方向看几眼,席留璎注意到,问了句:“担心她?” “我怎么能不担心,”曾怡禾满面愁容,“沈一狄的性格我最知道了,她身边的人也不是什么好货。” 席留璎拉上书包拉链,要走,曾怡禾叫住她。转身,曾怡禾站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 “你来卓灵是为了帮席离芝报复,对不对?”曾怡禾说得极小声,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刚转学来那天我就猜到了,一直没有说。” 席留璎背上书包,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啊?” 曾怡禾愣了。 她挥了挥手,走出教室,曾怡禾一直看着她,看她的长发因为走动而扬起来,看她经过教室后门那交谈的三个女生,看她不经意与沙子蕙对视一眼。 “……” 校门口,席留璎小跑冲向凌誉。 他收起手机,把手上一直提着的奶茶给她:“温的。” “谢谢。” “今天还是老地方,老时间?” 她插上吸管,双手捧着温热的奶茶,咬住吸管,道:“嗯。” 咖啡店,他们面对而坐。 刚开业的新鲜感过去,咖啡店里安静了许多,店内仍有许多卓灵学生,但大多数点完咖啡就走,个别会像席留璎和凌誉一样,找位置坐下学习。 两人中间的桌上摆着习题。 凌誉抓耳挠腮在写英语题,手边还是一杯冰美式。她转着笔,平静地阅读化学大题题干。 咖啡店门口人来人往,玻璃门被推开又自动关上,风铃声响起无数次。 一直学到晚上九点多,校门口再度人满为患,卓灵高中有留下上晚自习的学生从校门鱼贯而出,咖啡店内涌入第二波学生。 凌誉终于忍不住了,扔了笔,抱住头:“啊!” 一些人看过来,一些人习以为常。凌誉喊完就抱住杯子,将冰美式一饮而尽。席留璎八风不动,将自己算出来的答案写上去,把笔芯按回去,收东西:“走吧。” 出咖啡店,凌誉问:“你学这么久都不会发疯吗?” 席留璎把喝空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手插进外套衣兜内:“还好吧。” 凌誉撅了撅嘴,边点头边给她竖大拇指,两人迎着初春微凉的风并排走,她的长发向后扬,露出骨相皮相都极好的整张脸,带着十几岁少女特有的清纯与稚嫩。 发丝有淡淡的清香,凌誉双手交叉托着自己的后脑勺,走在她旁边,途径的路人总会多看他们两个一眼,心里就很舒服。 到十字路口,要分别,凌誉按往常那样陪席留璎等红灯,待她过完马路后自己再过另一边的。 两人站在一起,她插着兜,低头看地面,敛着眼的侧脸瘦削却好看。 “你这周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不开心的事儿?” 她抬眼:“还好。” 这一抬眼视线就定格,凌誉在耳边继续说的话听不见了,周遭的混乱人声也变模糊了,只盯着斑马线对面。 那时候还是红灯,席留璎站着的这侧人群越来越聚集,学生都在等着过马路。 凌誉说的话没得到回应,皱眉看她,发现她在看对面,就顺方向望去。 于是在快速略过的一个个车影间隙,看清楚那人的脸。 ——郁钧漠。 “……” 席留璎几乎快忘记上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什么样了。如今出现在她眼前的他,和最后一面他的模样实在太不同了。 没有乱糟糟的头发,没有因为受伤而疲惫的表情,没有暗淡的眼神,站在因学习而疲惫的人群当中,格格不入,意气风发,身形颀长挺括,眉眼更加浓郁立体,下颌线更加锋利,脸庞更加瘦削,气质更加生人勿近。 孤独而强大的气场。 三月初的长夏凉风刮面,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潮牌连帽卫衣,白皙的一截脖子裸露在外。 一辆又一辆车快速从他面前驶过,白色车灯一闪又一闪,他冷峻的脸、淡漠的眼神,一次又一次被照亮。 容光焕发,如获新生。 他臂弯上挽着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臂,席留璎缓缓将视线移过去,看见那高挑丰腴的女生化着浓妆,大波浪卷发,红唇潋滟,正低头玩手机,心不在焉的,与身边的郁钧漠形成的很鲜明的对比—— 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洞隐浊微,隔着一条马路,直勾勾地落在凌誉身上。 那女生她不认识。 但凌誉认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管佳音。” 席留璎侧了侧头,因为他喊出的这个名字而找回自己的清醒。 在这个节骨眼上,绿灯跳转,人群移动,席留璎身前身后的人群带动风,吹动她的长发,发丝掀到脸颊上,挡住她一部分视线,心脏一下又一下剧烈地跳动着,双眼直直地注视着郁钧漠闲云野鹤地穿过马路,身边是管佳音。 两人不论身高、长相都势均力敌,静态时像海报,动起来便如同电影慢镜头。 郁钧漠和管佳音就像没看见他们一样,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走过去了。 就这样走过去了,擦肩而过。 席留璎的心跳在郁钧漠消失在自己视野中那刻,停顿了一下,随后,一阵疼痛感袭来,从腹部延伸至肋骨,再从肋骨攀爬到心脏,漫过冰凉的绝望,再上升到大脑,头皮一阵发麻。 “……” 风在吹,人群在走,绿灯秒数在倒数。 凌誉在她尚未没反应过来时,忽然拉住她的手腕,步伐极其坚定又快速地拉着她过马路,几步就走到了对面的红绿灯下。 随着一阵急促的警告音,视线周围的绿光再度变成红光,人群静止。 凌誉松开了她的手,同一秒,她的大脑迅速反应,说了句“再见”,拔腿就走,在一条直线上与郁钧漠背道而驰,越来越远。 她始终没有转头再看,自然就没看见郁钧漠与她擦肩时,朝凌誉投去的冷淡又极具压迫性的一眼。 也没看见他回头望向她的一眼。 第34章 沙子蕙 ◎她本来就对他有感觉。◎ 郁钧漠出关了。 第二天他就来学校了,和他一起回归的还有沈一狄,两人刚好赶上这周五的模考。 上午的考试结束,席留璎和曾怡禾一行人在餐厅吃饭。柳慕诗闷闷不乐,吃饭时女孩们在讨论上午考试的题目,她一句话都没搭,看上去心事重重。 午饭后,学生们在教室里,有人在打盹休息,有人在抓住一切时间复习应付下午的考试,柳慕诗和曾怡禾换了位置,来找席留璎请教化学题目。 讲着讲着,在打盹的同学忽然抬起头:“喂,讲题的那两个能不能出去讲?有人要休息啊。” 席留璎和柳慕诗看了眼那男生,起身出教室,站在走廊里讲题目。 柳慕诗听得认真,席留璎讲题很有引导性,可以让人主动思考,每一个步骤都是柳慕诗被引导着说出,她再把过程写下,由柳慕诗算,最后结果算出来和老师的答案对得上,柳慕诗震惊:“我去。” “怎么了?” “居然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席留璎笑,把笔芯按回去:“说明你是可以学好的,只不过方法问题,还有其他题不会吗?” 柳慕诗摇了摇头,接过笔和题本,有些踌躇开口:“留璎,这些算法都是郁钧漠教你的吗?” 她微抬眉:“为什么这么说?” “郁钧漠的化学一直很好,他经常考单科段一。” “他没给我补过化学。” “那……是凌誉教你的吗?” 席留璎的手搭上走廊扶手,视线徐徐审视柳慕诗有些不自然的脸。柳慕诗被她看得嘴角抽搐,别开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席留璎勾唇,手放下来,“你怎么知道凌誉最近在给我补化学?” “我昨天看到你和他在咖啡店里一起学习了,就……随口一问。”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是一中的排球队长,而且我有很多同学都读一中。” “哦。”席留璎说,从口袋拿纸巾,“你先进去吧,我上个厕所。” 柳慕诗点点头,回教室。 她转身进卫生间,再出来时门口倚着个人。 “……” “她段位太低了。”郁钧漠说。 他直起身,插着兜,慢条斯理走到她面前,不低头,睥睨着她,她抬眼不示弱地回看他。 “没有我这段时间,你过得不错嘛。”郁钧漠说,“皮肤变好了,头发也长了,就是瘦了些,凌誉没带你吃好吃的?” 毫不掩饰的讽刺之意。 她看着他。 手指死死掐住腿根,情绪牵动着她的大脑,她想问他为什么那天会在剧院,为什么会救下她,为什么要和他疼爱的弟弟打架。 想问他那样做之后有没有后悔,想问他,对她是真情吗,还有真情吗,有真情的话为什么身边多了其他人。 但最终一句都没问出口。 “已经被沈一狄摆了一道,不要再被她摆第二道。”他说,“如果你现在还说需要我,我就还站你这边,条件是和凌誉断干净。” “做梦。”她撂两个字,走了。 郁钧漠一个人被晾在走廊里。 风吹着他的外套与衬衫。 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在睡觉,她一个人坐着,靠着,背有些弓,什么知识点都不看,什么题目都不写,就干坐着。 她不知道郁钧漠哪儿来的自信和她谈条件,要她远离凌誉。 明明他身边也多了个管佳音。 真把自己当太子爷了。 下午场考完,席留璎回到教室。 刚才的考试她满脑子都是郁钧漠和她说的话,题目都没有写完,这次模考的名次大概会降。 所以收拾东西的时候心不在焉,没注意到平时总是和朋友一起出校门的柳慕诗今天一个人先离开了教室。 凌誉仍是提了杯温奶茶等她,两人仍是在咖啡店互相补习到九点多。 起身离开时凌誉在看手机,她没有学习完看手机消遣的习惯,出咖啡店后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而后凌誉停步。 她看他。 凌誉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把手机给她:“你看一下吧。” 她接过。 手机屏幕上是管佳音的社交账号,两分钟前她发了条动态,九宫格,配文是“海浪”emoji,定位是长夏市CBD地带、城市标志建筑。 席留璎当即就看清楚小图模式下这些图的主角是谁,她眯起眼,点进去。 这场聚会在建筑顶楼的露天泳池进行,大致有十几号人,都是富家公子小姐,管佳音穿着火辣泳衣坐在池边,湿发,端着酒杯,动态里有她的单人照也有和小姐妹的合照。 九张图片,有十几个人的大合照、食物照片,泳池角度的长夏市夜景,管佳音本人还有和朋友的合照,最后一张,是她和郁钧漠的合照。 他穿着紧身游泳服,双手向后搭在泳池边,管佳音靠在他肩膀,两人合照动作极其亲密,俊男靓女,她笑得明媚而他淡淡勾着唇角,有种游刃有余的慵懒。 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仍戴着她送的红绳。 “……” 发丝被吹动,席留璎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凌誉:“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那天我们遇到郁钧漠和管佳音,你眼睛都看直了。”凌誉把手机溜进裤兜,“你真的很喜欢他吧,是你的初恋吗?” 席留璎停下来。 凌誉跟着她停下,低头看她。 严格来说,她和郁钧漠没有在谈恋爱,一切都是在为复仇铺路,在利用,在引蛇出洞,在借刀杀人。 但。 他确实是第一个让她动心的人。 是她浓墨重彩又触不可及的初恋。 “……” 她抬头看凌誉:“是。” 和凌誉对视的时候她幡然醒悟。 现在和凌誉保持的关系也算是一种利用。 利用完了郁钧漠还要利用凌誉吗? 她叩问自己。 “……” 她有太多身不由己,但等事情结束,等这些被利用的人反应过来之后,她又该怎么解释她的身不由己。 简直罪孽深重。 席留璎低下头,说:“郁钧漠救过我三次,如果换作你,你也很难对他剥离感情吧。” 凌誉答得挺快:“如果对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会分清楚。” 一句话点醒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郁钧漠无法割舍的感情大部分来源于他救过她三次,但其实不是。 她本来就对他有感觉。 “……” 长发被吹得凌乱,她咬着唇看向别处,脑里在播放管佳音那条动态里的九张照片,一张张播放,最后只剩下一张,他们的合照,定格住,越来越大,最后画面停在红绳上。 他为什么不摘。 为什么允许管佳音发关于他的动态,为什么还要把红绳露出来叫她看到,为什么要玩弄她的心态。 席留璎紧紧咬着唇,努力把负面情绪吞下去。她叹了声,说:“我在努力了。” 凌誉说:“我知道,看出来了,这种伤害需要时间来抚平,我会一直陪你的。” 看他。 想道,算了,罪孽深重就深重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席留璎努力将郁钧漠这事儿抛之脑后,找了个话题和凌誉聊,边聊边走到十字路口。 又到要分别的时候,在等红绿灯,席留璎忽然猛地想起了柳慕诗。 她今天好像是一个人先出了校门。 又想起柳慕诗中午问她的那句话。 转头,四下观察。 “……” 红灯转为绿灯,凌誉看她。 她没有走,而是说:“我看到我们班同学了,你先走吧,我想和她说说话。” 凌誉愣了愣。 席留璎微笑:“到家了会给你发消息。” 他点头。 凌誉走后,席留璎插着兜走到红绿灯几米外的公交站牌后,这里有许多学生在等公交。 她走到躲在两个高大男生身后的柳慕诗面前:“慕诗。” 柳慕诗吓一跳,睁大了眼睛。 席留璎神色平静。 “留、留璎,你怎么在这儿?” “我刚在那边看到你了,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她笑笑,“我记得你好像没有参加晚自习?” “啊……我这个星期才留的……你回家都是走路的吧?我要挤公交来着……”柳慕诗口不择言道,“啊,我等的车来了。” 席留璎扭头,不远处确实驶来一辆101路公交车,柳慕诗和她告别,和一群学生挤上车。 她站在公交站,抬头看车内的柳慕诗,后者刷完卡往车尾走,找到位置坐下后和她挥了挥手. 101路公交车开走。 席留璎望着车离开的背影,回想郁钧漠中午对她说的话。 “……” 她拿出手机,给席谈蔺拨电话。 对面秒接:“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哥。” 眼神晦暗,看着101路公交车拐了个弯,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当中。 “帮我查个人。”- 模考成绩在周一放榜。 郁钧漠刚杀回卓灵就坐上第一宝座,而她的名字在第五名。 “太子厉害啊,他落了那么多课一回来就考第一?” “说不定也和沈一狄一样呢,谁知道多少水分,学校是他家的,他想作弊谁能拦得住。” 曾怡禾挽着她的手臂,努力找自己的名字。她率先看见了:“十二,总分597,怡禾。” “我考这么好!”曾怡禾叫了声。 席留璎笑,曾怡禾挽着她高高兴兴地回教室,走到楼梯口时撞见从一楼上到二楼来的郁钧漠。 今天天气有些热,他的外套挂在手腕上,单穿衬衫,袖子挽到臂弯,左手腕上的腕表与红绳显眼。身后跟着周朔,后者正因他的回归兴高采烈,一直说话,他在听,时不时投过去一眼回应。 “你好久没和我们打球了,现在体育课老班都给我们自由活动,下节跟我们打球去啊?”周朔说着,不经意看见了她们。 郁钧漠顺他视线方向看过来,和席留璎对视。 “……” 一秒钟,两人双双移开视线,就像根本不认识那样。席留璎的发尾扫到郁钧漠臂弯处的袖口,他左手腕红绳上的小挂坠蹭到她的手背。 擦身而过。 曾怡禾回头看了郁钧漠一眼,周朔也回头看了席留璎一眼。 曾怡禾:“你们……” “是你想的那样。”席留璎说。 “漠,你和她——” 周朔话还没说完,郁钧漠就打断了他:“体育课我没法上,要先去老班那里补领前几次考试的试卷,午休陪你去打。” 他们在二楼的公示栏前驻足看成绩,两个女生上楼。 席留璎敛着眼,本无意听他们的对话,但风好巧不巧就把他们的声音送入耳朵。 她叹了声。 曾怡禾在看她的表情,她平静地冲她笑了笑,上楼的步子迈大些。 经过走廊,进入教室前她看了眼教学楼外面。有一群男生正往体育馆走,最前面的就是周朔,他蹦蹦跳跳的,倒着走,和身后的兄弟说话,手上垫着排球。 男生们后面,不远不近走着沈一狄一群女生,沙子蕙在和她说话,贝瑜跟在旁边搭腔,邢安楠低着头走在最末。 七班这节课是自习课。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大家都在写题,席留璎撑着脑袋看题干,曾怡禾边算数学题边抠头皮,康济在从头开始背《出师表》。 她看完题干,正要开始写步骤,后门忽然被人打开,柳慕诗走进来。 席留璎注视她坐回自己位置。 曾怡禾凑在她耳边道:“她是不是哭了?眼睛有点红啊。” “嗯。”她答。 课后曾怡禾一群人立刻围上柳慕诗的位置,席留璎慢腾腾地跟过去。 “慕诗你没事吧?” “一次考差不算什么的,你下次再考回来嘛。” 席留璎从口袋拿出纸巾给柳慕诗,后者红着眼看了看她,接过纸巾拭泪。 她蹲下去,手搭在柳慕诗桌沿:“你最大的短板是英语和化学,现在化学已经上去了,英语我也可以帮你补补。” 曾怡禾接话:“别忘了留璎有四分之一英国血统呢。” 女孩们纷纷搭腔。 柳慕诗红眼看着席留璎,后者冲她轻轻笑,温柔的样子让人心暖。她一瘪嘴,抱住了席留璎,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午餐铃响,女孩们一起去餐厅。 “你接下来都要参加晚自习的话,”席留璎问,“我们什么时候补课好?” 柳慕诗挽着她的手臂,支支吾吾的:“嗯……我也不知道。” “那只好牺牲一下午休时间了,因为我放学之后要找凌誉帮我补化学,他每天都要早退从一中过来陪我,我不能放他鸽子。”席留璎算着时间,“或者我们周末恶补……哦,还有个办法。” “留璎。” “自习课和午休都拿来补课怎么样?这样周末就可以休息,把学习塞在工作日总比在休息日好些。” “留璎……” “怎么了?” 柳慕诗停下来。 前面的几个女生已经走出去了,她们两个停在原地,她垂眼看柳慕诗,后者踌躇片刻,终于扭扭捏捏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其实不是因为成绩哭的。” 席留璎静静地听她讲。 “其实……我根本没有参加晚自习,你上周五在公交站看到我,不是巧合,是……沙子蕙让我跟踪你。” 柳慕诗抓紧了她的手臂,前面女孩们已经越走越远,她们谈笑的声音这边听不清了,于是柳慕诗说得大声了些:“因为我和你们讲了她们四个的事儿,沙子蕙知道了,就威胁我,如果我不把你和凌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们,她们就……” “就什么?” “她们就会告诉沈一狄,沈一狄就会去告诉郁钧漠,让学校把我开除!” “……” 席留璎的胸口微微起伏,她回握柳慕诗的手,她说得已经带情绪,靠在她肩头啜泣:“我不能被退学,好不容易考上卓灵,全家人都为我骄傲,卓灵的学费又这么贵,我爸妈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卓灵,留璎我真的不能被退学……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她轻拍柳慕诗的后背。 两人太久没跟上来,前面的女孩们终于发现,她们往这边跑,席留璎低声提醒柳慕诗,她抬起头,用袖子抹掉眼泪。 “慕诗,哎呀,你看我这次也考差了,咱们俩一起努力嘛。” “高考还没得很呢,你现在开始补短板完全来得及。” “吃完饭我请你吃甜品吧?便利店新进了一款红丝绒蛋糕,心情差的时候吃甜品不会发胖!” 柳慕诗被安慰得破涕为笑。 席留璎站在女孩们后面,她们围着柳慕诗安慰,转移她的注意力,为她擦眼泪,逗她笑,而柳慕诗独独和席留璎对视。 “沙子蕙为什么要你那样做?” “我不清楚,她没告诉我原因。感觉她们在针对你,留璎,你要小心啊。”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席留璎和柳慕诗一起端着餐盘往座位上走,经过沈一狄、沙子蕙、贝瑜和邢安楠的座位时,后三人在看她,沈一狄仍然低头吃饭。 视线锁定沙子蕙,不轻不重地朝她撂了一眼。 沙子蕙夹起的青菜掉下去。 第35章 对峙 ◎Desert,沙漠。◎ 午休时间,席留璎抱着一叠整理好的英语练习卷,走路生风,身后跟着柳慕诗。 边走边说:“这几天学校开放使用自习室,我们现在才抢,估计没几间是空的了。” 柳慕诗说:“留璎,真的超级感谢你。” 她笑:“这有什么。” 两人先是在七班教室这一层找空的自习室,不意外地发现每个教室都有人占据,或用来背书,或用来睡觉休息,也有人和她俩一样,两两互相讲题。 顶层都没空教室,更别谈下面几层。席留璎果断选择直接下到一楼去找教室。 一楼没有班级,自习室仅有三间,剩余的就是术科教室。 她熟稔地在走廊里穿梭,柳慕诗小跑着跟在身后。 运气不好,三间自习室都被人占据了,席留璎无声关上门,无奈地望向柳慕诗。两人对视,瘪嘴。 “术科教室会有人吗?”她问,走向之前与郁钧漠排练的教室。 柳慕诗:“术科教室不是要预约才能用吗?” “碰碰运气呢,之前我申请过,说不定还没删除我的面容。” 手搭上音乐教室的门把手,忽的听见门内传来模糊的交谈声,眉头立刻皱。 “叫什么……管佳音……” “……一中吗?” 眉心舒展,面容解锁系统识别她的人脸,“滴”一声,门开了。 柳慕诗喜出望外,席留璎推门进入。 音乐教室里坐着四个女生。 沙子蕙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她警惕地看着席留璎,视线移到她身后的柳慕诗,表情便缓和,勾起唇,蔑笑,“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白眼儿狼么。” 柳慕诗看见教室里几个人瞬间脸色煞白,紧张地抓住了席留璎的外套衣摆。 沈一狄、贝瑜和邢安楠都看过来,前两者没什么表情,邢安楠满面愁容。 “刚好讲到你们呢。” 沙子蕙走出座位,双手抱臂,傲慢地一步步接近她们,席留璎八风不动地直视她靠近,柳慕诗整个人躲在她身后。 沙子蕙在席留璎跟前停下。两个女生身高相仿,足以平视。 一个张扬挑衅,一个平淡如水。 “来得正好,我们来聊聊?”她说。 席留璎把手中的卷子向后抵在柳慕诗身上,后者接住,她走近沙子蕙一步,平静地说:“聊什么?” “你们七班的人,对我们的事儿挺上心啊。” “作弊这么有趣的事情谁能不上心,只能说,”席留璎越过沙子蕙,视线投向沈一狄,再看邢安楠,“你们的手段太幼稚。” 沙子蕙拔高了声音:“席留璎,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又是谁呢。”她表情仍旧淡,目光收回到沙子蕙身上,“威胁同学,让柳慕诗跟踪我,你什么居心?” 柳慕诗拉了拉她的手。 席留璎没理会,只是抬高声音:“慕诗。” “啊,啊?” “你去找找一楼自习室有没有空出来的,没有的话直接回教室。”她盯着沙子蕙说这话,“下午的自习课我们再来。” 柳慕诗逃窜出门。 人刚走,沙子蕙就推了她一把:“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黎凝老师的音乐会是一狄家人请办的,你非要抢风头,你是什么居心!” 席留璎回得很快:“沙子蕙我和你好像也没什么正面冲突吧,你确定要为了令尊的前途这么拼命巴结领导的女儿?你觉得沈一狄在德森有多少话语权,足够干涉员工的晋升问题?” 沈一狄腾地站起。 邢安楠听呆,贝瑜觉得不可思议,捂住了嘴。 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和行事最根本的动机就被这样赤裸裸地揭露,沙子蕙脸色大变,她上前一步抓住席留璎的衣领:“你胡说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席留璎问,看向后面的沈一狄,“还是说,我的情报有误,作为德森唯一的千金,你确实有这个权利?” 沙子蕙的脸渐渐气红,她面红耳赤地警告一句:“席留璎!” “那不完蛋了。”席留璎抓住沙子蕙的手,用力将她甩开,沙子蕙失意地跌到一旁的课桌上,头发甩动,她继续说,“沈一狄,沙子蕙这么向着你,你不在你爸耳边吹风给沙叔叔谋划个好位置,岂不是辜负了好朋友对你的一片苦心?” 沈一狄大步流星地走向席留璎,瞪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稳如泰山,甚至对沈一狄笑了笑。 “你过分了席留璎。”沈一狄被她的态度激怒,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俩的事私下解决,你不要牵扯其他人,也不要再查我朋友的任何信息!你这是犯法!” “犯法?哪儿犯法?”她听笑了,“是德森的业务见不得人。” 歪头看已经气愤到红了眼的沙子蕙:“还是令尊的工作掺了水?” “我想不通啊沈一狄,只是查了查你们的员工,怎么就犯法了?”看回沈一狄,“犯法的是你吧,有胆量带兴奋剂嫁祸我,没胆量单独和我斗么?” 沈一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她的眼神几乎是想把她杀掉,拳头攥得极紧。 音乐教室内气氛剑拔弩张,除了席留璎仍旧泰然自若,所有女生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她继续说,语气平淡:“沙子蕙,你该庆幸你的艺术团团长最近忙着搞我,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忘了做。这间教室属于我的面容她还来不及删,不然……” 侧身靠到沙子蕙那张课桌桌沿,笑道:“你今天也不会知道沈一狄一直在利用你——” “席留璎!” 沈一狄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而大喊,话音刚落,沙子蕙拔腿冲出教室,在门口抹了把眼泪。 贝瑜看看沈一狄,又看看跑出去的沙子蕙,犹豫几秒,跟着跑了出去。 邢安楠终于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 席留璎双手插进衣兜,倚在桌沿,嘴角勾着淡淡笑意,看沈一狄气急败坏的模样:“还有其他话要说吗?没有的话,我要帮我的同学补英语了。” “这间教室你没有预约,不能用。”沈一狄苍白地说。 席留璎笑起来,沈一狄脸色扭曲地看着她笑。 邢安楠扶着的课椅忽然倒下去,“哐当”一声巨响,吸引席、沈两人的注意力。 她连忙把课椅扶起来,忐忑不安地看向她们。 于是席留璎往邢安楠脸上撂过去一眼:“知道为什么你们作弊会被发现吗?” 邢安楠不敢与她对视,刚对上视线一秒就别开了眼,不回答。 不慌不忙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已经干透的、存有脏污痕迹的小纸片,走到邢安楠跟前。 邢安楠的睫毛在颤抖。 她把纸片对折,塞到邢安楠的外套口袋内,要在人耳边说话,沈一狄忽然大步走来扯开她:“你够了!” 她往后踉跄两步,手撑桌面站稳,心里终于掠过一阵恼意。胸口轻微起伏一趟,重又插兜,对邢安楠说:“回去好好看看吧,这是上学期期末考沈一狄送我的礼物。” 沈一狄眼神突变,她直接伸进邢安楠的衣兜拿出那张小纸片,展开来看。 小纸片上满满当当写了邢安楠在期末考时传给她的选择题答案。 “……” 沈一狄的大脑快速运转。 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被席留璎抓到的把柄。 见她好一会儿都想不出来,席留璎轻飘飘地提醒:“是你非要撞我一下,好巧不巧送了我一个礼物。这事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自己。” 她不紧不慢拉起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把领子立起来,手进兜:“你真是蠢得可爱。” 沈一狄听得浑身冰凉。 是期末考结束,她撞了席留璎那次……她口袋里的纸片飞出去了! 沈一狄怒目切齿,用力将纸片揉成一团,攥在手里,声音微颤:“安楠,你先回教室,我要和她单独谈。” 邢安楠走了。 席留璎低着头,看自己的鞋,轻轻晃脚尖,悠闲非常。沈一狄走近她,把纸片团扔在她身上。 她不恼,看着纸团落到地上,骨碌碌地滚回到沈一狄脚边。 扬了扬眉,慢悠悠地说:“沈一狄,你的物理不太好,但你该知道有力就会有反作用力。就像你扔向我的这个纸团会回弹到你自己脚边,你做的所有亏心事,最后都会报复回你自己身上。” 沈一狄没有低头,满脸寒意,看着她的视线狠辣又阴森。 “你和康济早就闹掰了,你却还是给了他音乐会邀请函。”席留璎抬起头,懒散地望进沈一狄充满恨意与怒意的双眼,“想借刀杀人,你的段位还不够。” “那你不还是被我摆了一道!” 她笑:“之前我就和你说过,无论你是想找人搞我还是亲自搞我,我都敞开大门欢迎你。失去入选省队的机会对我来说是损失,但在为我姐姐复仇面前。” 直起身,与沈一狄站立在同一水平面,便比她高了,垂眼看人,眼内眸光暗下去,冰凉,淡漠,一如说话的声线:“这些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 沈一狄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过你现在应该自顾不暇了吧。”席留璎说,“毕竟郁钧漠身边出现了一个新人。你要做他的第一百零二个女友吗?” 说完就折身向教室门走,沈一狄骤然反应:“我说柯蕊为什么会和我说那些话!原来是你席留璎!是你在动摇她!” 席留璎什么都没回应,径自离开音乐教室,走时顺带关上了门:“砰!” 听不见身后沈一狄还有没有在喊,在骂,她走得越来越快。 教室里的沈一狄失神地瘫坐到课椅上,手紧紧扒住椅背,指尖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回想席留璎刚才说的话,和桩桩件件事情逐一匹配、联系。 “……” 她红着眼,愤恨地看向教室门。 教室里静悄悄的。 沈一狄握紧了拳- 回到教室路上,午休的下课铃响起来,席留璎拨着长发,踏着铃声走入七班教室。 柳慕诗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过来,压低声音说:“留璎,沈一狄有没有为难你啊?” “没有。”她坐回自己位置,“抱歉,中午没能给你讲题,下午自习课我们效率需要高一些。” 柳慕诗蹲到她课桌旁边:“我……” 曾怡禾看过来。 “不用说谢谢。”她平静地收拾桌面,“我不是因为帮你出气才那样做。” “……”柳慕诗抿了抿唇,“但还是要谢谢你,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好吗?” 席留璎笑:“凌誉会给我带,不用麻烦。” 上课铃响,老师夹着试卷走进教室,柳慕诗溜回了自己位置。 曾怡禾凑过来问怎么了,席留璎摇摇头,答没事。 放学后,席留璎很快走出教室。 校门口凌誉已经在等。 但他今天有些不一样。 头发剪短了些,校服穿得也比平时齐整,外套不像往常那样咧着,而是和她一样,把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子立起。 席留璎远远地就察觉出不同,走到他面前时,凌誉冲她笑了笑。 “今天能休息一天嘛。”凌誉说,“带你去吃西餐好吗?” 她愣了愣:“为什么?” 他笑而不语,转身在前面带路。 她跟在后面,走出学生群才看到校门口停了辆黑色宾利,凌誉为她开车门,她迟疑一秒,躬身坐进去。 凌家司机通过车内后视镜与她打招呼。 席留璎颔首回应。 去西餐厅的路上她有些心不在焉,凌誉和她聊起四月份一中会组织学生去江浦研学的事情,她才缓过神。 “去江浦研学?” “对,你家。” “……”她看向窗外,喃喃道,“高三了还会有研学吗。” “听说卓灵也是有的。”凌誉接。 “这样吗。”席留璎声音轻,拿起手机,“我问问我同学。” 点开与曾怡禾的对话框,发出去消息,退出,看见动态圈符号上有一个小红点,点进去。 新动态显示郁钧漠的头像。 “……”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几秒,还是点了进去。 郁钧漠在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只有一张图片,没有配文,和他发她送他小夜灯那条动态的待遇相同。 不同的是…… 这张照片里面出现了人。 席留璎点开大图。 布置精致的餐桌,西餐,三分熟淌着血的牛排,摆放整齐的刀叉,还有桌对面一看就属于女孩的纤细手腕。 手腕上戴着条银手链,无名指上有枚女戒。 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双指放大。女戒表面镌刻一串英文单词:DESERT。 Desert,沙漠。 郁钧漠。 第36章 郁耀清 ◎因为喜欢我才喜欢全世界。◎ 西餐厅,音乐诙谐有情调。 凌誉坐在她对面为她切牛排,笑着在讲这周末他要去聚会的事,问她要不要也去,想带她去见见朋友。 席留璎心猿意马,没听见他的话,没有回复。 于是凌誉叹了声,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用指节轻叩桌子将她的注意拉回来:“在想什么?” 她一恍神:“嗯?” “怎么了?”凌誉低声问。 席留璎看着凌誉。 西餐厅距离卓灵高中不远,所以这里有许多放学后来吃饭的卓灵学生。 他们二人十分惹眼,俊男靓女走到哪儿都是视线中心,更不用说还是流言缠身的席留璎。 她坐在暖光色调的灯光下,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低低扎在脑后,脸颊边有碎发,皮肤白如雪,睫毛又密又长,比刚到长夏时瘦了很多,脸上棱角分明了些,优越的骨相露出,让她原本就偏风情娇媚的狐系长相显得更加有攻击性了。 对面的凌誉也是个浓眉大眼的传统本国周正长相,两人坐在一起很养眼,他替她切牛排,她敛着眼等待,两人时不时说一句话,很平常,很低调,不掩饰亲密关系。 “没什么。”她轻轻答,接过牛排,“谢谢,我给你加餐了水果,圣女果,你喜欢的。” 凌誉“嗯”了声:“你还记得我刚问你什么吗?” 席留璎看他,想了想:“周末要去见你的哪些朋友?” “基本上都是一中的朋友,还有几个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你要是觉得尴尬,我可以多叫点卓灵的人。” “不用了。”她切牛排,“按你的安排来,不用考虑我。” 安静了一会儿,她在吃牛排,凌誉在切自己的那份。十几分钟后,侍应生上一盘水果拼盘,圣女果摆成玫瑰花形状放在盘子中央。 她注意到这形状,动作缓停。 与水果拼盘一起来到的还有一辆小餐车,席留璎看过去时凌誉拿起了手机,她的注意力全在那辆餐车上的巨大花束上,没看见他正在记录她。 这小小的动静引起了许多在场卓灵学生的关注,女生捂住了嘴,男生在看热闹,有人像凌誉一样举起了手机,细小的讨论声出现在音乐声中。 席留璎听到,微蹙眉。 侍应生微笑着对她说:“席小姐,这是凌先生为您准备的惊喜。” 用黑色的包装纸包裹,不是鲜花,是凌誉亲自制作,用扭扭棒做成的一共99朵鲜红的永生玫瑰花束,不会枯萎,不会消失。 “……” 花束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黑色天鹅绒工艺。她转头看向凌誉,凌誉示意她去拿。 席留璎没动,侍应生帮她拿起首饰盒,打开放到她面前——项链,吊坠是个钥匙。 她看凌誉。 凌誉把外套拉链拉下去,里面的POLO衫领子咧开,锁骨处多出了一条项链,从他咧开的领口可以看见,吊坠是个锁。 “喜欢惊喜吗?”凌誉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首饰盒中拿起项链,举到灯光下看。 看了好一会儿。 凌誉就一直看着她。 她把吊坠放在手心,链条垂下去,递过去给他:“帮我戴吧。” 凌誉放下手机,走到她身后,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项链被戴到脖子上,与雪花吊坠项链叠在一起,一条长,一条短,不影响彼此还相映成趣。 “好看,衬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你送个礼物?”她扭过头,两人鼻尖相蹭,凌誉迟疑地往后一退,而她神色不变。 他眨了眨眼,说:“好啊。” 出西餐厅,席留璎的书包由凌誉提着,两人并肩走,路上好多人都看他们,而他们目不斜视。 走到一家奢侈品牌服装店,席留璎在橱窗前停下。 凌誉顺她视线看去。 橱窗模特身上穿当季新品,夹克外套上有铆钉点缀,在灯光照耀下显得璀璨而叛逆。 “你想给我买这个?”凌誉低头问她。 席留璎盯着看。 凌誉就静静等她答复。 她看了会儿,拉着他走:“这个牌子不太适合你,我哥常穿的那牌子风格更好,我带你去。” 凌誉说好,两人离开橱窗,站在红绿灯前等待。 她身边的人心情很好,他插着有线耳机,分给她一半,两人听着同一首歌。 春天的晚风中能闻到新芽与泥土的气味。 席留璎看着不断变小的红色数字,红灯跳转绿灯,凌誉反应比她快,拉着她的手腕走入人群,而她在走到马路中间时,忽然想起了三月初那次,再见郁钧漠。 那时候她的身边也是凌誉,也是这样的十字路口,红绿灯下,拥挤却有序的人群。 于是在走到对面街道、凌誉习惯性让她走在内侧时,扭头去回望刚刚路过的那家店,视线穿过橱窗,落到橱窗旁边那面墙壁上巨大的模特海报。 管佳音在那里。 不是衣装模特,是首饰模特,巨大的海报将她的脸放大了无数倍,皮肤无暇,五官精致,非常扛得住近距离镜头。 她美得摄人心魂,长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双耳带有品牌春季新品耳饰,锁骨也带着新品项链。 “……” 席留璎收回视线。 心跳平稳,却越来越慢。 郁钧漠的动态与管佳音的海报在第二天引起了各学校学生的讨论,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周末,属于凌誉的聚餐如常进行。 席留璎去了。 她化着淡妆,散着长发,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女人味,漂亮,亲和,和同龄的女生不同,身上香味淡淡,回答问题、参与聊天都始终柔声细语,让在场所有男生都为她着迷,却又碍于她现在的身份,无法对她施展泡妞的能力。 凌誉坐她身侧,胳膊搭在她椅背上,无形中的肢体语言在宣示主权。 她接受凌誉送的项链无疑是一种接受,让凌誉心里那道难以跨越的高墙矮了几寸。 聚会上,包括凌誉在内的成年男生们都喝了酒,席留璎被劝过酒,凌誉全部为她挡了下来。 所以当聚会接近尾声时,凌誉已经有些微醺,他握住了她的手和肩膀,无意识地贴着她,身上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上。 他和友人笑聊,时不时提到她,她便微笑应对,但其实一直兴致缺缺。 聚会结束后有男生提出去唱K。 她坐在灯光缭乱的包厢内,置身事外,看男生们唱歌、玩骰子、喝酒。 几个男生很快喝嗨了,这时候也临近零点,席留璎凑在凌誉耳边说,该走了,他恍恍惚惚地抱住她。 她下意识双手护在胸前。 凌誉身上酒气有些重,但也有清新的名牌男士香水味,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迷糊地说,他好喜欢她。 真的真的很喜欢她。 “……” 其余男生都喝得酩酊大醉,在沙发上躺得东倒西歪。 没人注意到他们俩。 她抽出一只手,在凌誉背后轻拍他,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她身上,在她肩头呢喃许多情话。 凌晨十二点半,席留璎用凌誉手机拨通了凌家司机的电话,司机派来几辆车,送其他男生各回各家。 宾利上,凌誉靠着她的肩,手握着她的,仍然在断断续续说着情话。 司机听见了,笑着说席小姐,见笑了。 席留璎礼貌地笑回,没关系。 到凌誉家门口。 她从车窗往外看。 也是和熙春桃源22号相似的独栋别墅,司机帮她打开后座车门,把凌誉架出去,席留璎拿上凌誉的外套下车,关车门。 “凌总和太太是不许喝酒的,所以只能送到这里来。”司机说,“席小姐,时间不早了,您在外面稍等一会儿,我把小誉放进去就送您回家。” 司机把不省人事的凌誉抗进屋子,席留璎拿着他的东西跟在后面,也进了别墅。 凌誉被司机放在沙发上,他四仰八叉地哼哼起来,席留璎把他的外套放在旁边,司机直起身喘气:“您怎么进来了?” 席留璎淡笑:“我想,留下来照顾他。” “您一个人?”司机讶道。 她点头。 司机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鞠躬,离开别墅。 她在玄关送走司机,目送宾利开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掩上门,不关不锁,回到客厅。 凌誉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她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递他嘴边:“凌誉,解解渴。” “留璎……”他喃喃道。 “嗯?” 席留璎坐在沙发旁,凌誉躺着,手摸索着去握她的:“什么时候答应做我女朋友……” “你想什么时候?” “当然……越快越好。” 她笑了笑:“那我是不是要先了解一下你的圈子和你的朋友?” 凌誉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浑浊的目光与她的对上,扶着她肩膀坐起来:“你今晚不是见了?” “我不知道原来郁耀清和你认识。” 凌誉晃了晃脑袋:“对,他跟我认识的。” “认识多久?” “高一……打球认识的。” 席留璎安静了,细细看着他。 凌誉在下,她在上,他始终迷瞪地看她,过一会儿,双手缓缓捧住她的脸:“哈……真想亲你。” 她没动,他的手垂下去握住她放在双膝上的手。 脸越凑越近,嘴唇即将相触。 千钧一发之际,席留璎将手中的玻璃杯抵到凌誉唇前,即刻松手,他还算清醒,用手接住才没让杯子掉落,同时她起身,绕到凌誉身后,摁着他肩膀靠到沙发背。 “排球联赛的时候,你知道郁钧漠在追我吗?” “不知道。” “郁耀清没告诉你?” 凌誉不答了。 “不诚实的话,可没法做我男朋友。”她伏在他耳边轻轻道。 “好吧好吧。”凌誉转过头,杯子还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去握她的,“其实我知道……我问过耀清的,他说我想追就追,和郁钧漠公平竞争呗。而且郁钧漠渣……他和你姐谈过……还追你,比我过分。” 手被他握着,他手心滚烫。 她垂睫看他迷茫的脸。 凌誉长得周正,自身条件和家庭条件都好,身边不少莺莺燕燕。 刚开始时,她还能经常看见他回复女孩们发来的暧昧信息,但慢慢的,他不再回复,到现在他和所有异性都断了联系。 只关注她。 一中放学时间和卓灵一样,为了放学能接她,凌誉每天都会早退赶来。 带她吃晚饭,陪她逛街,给她准备惊喜礼物,带她进入自己的圈子,见自己的朋友。 一切都在正轨上。 在旁人看来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利用。 她和郁钧漠刚“分手”,凌誉就找上了她。原以为是郁钧漠告知了身边人,凌誉才顺藤摸瓜知道了消息,可连周朔都不知道的事,凌誉却率先知道。 和郁钧漠断关系后,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三人,向清规、祝明礼、郁耀清,是最先和席留璎断联的。 向、祝二人不可能与凌誉认识。 所以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郁耀清。 今晚一套话,果真如此。 凌誉和郁耀清认识。 他却从来没和她提过。 如果是出于避嫌,毕竟郁耀清是郁钧漠的弟弟,在她面前提前任的弟弟总归尴尬。 但最大的疑点是,郁耀清竟然让凌誉与自己的哥哥公平竞争? 表面看上去兄友弟恭,却在停车场大打出手,郁钧漠甚至把郁耀清打得住进医院一个月。 还有很早很早之前她听到的…… ——“那一块儿吃个饭的时间总有吧?你爸总不可能带你去局上见人。” ——“你是想死么。” ——“周六晚上你有事儿啊?我们都好久没聚了,最近学习很累啊,你要不把你爸的局推掉吧?” ——“不是我爸的局,如果是我爸的局当然推掉跟你们了啊,这不是推不了嘛。”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抽走被凌誉握住的手,搭在他肩膀。 “凌誉,有多喜欢我?” “在你那儿多喜欢算喜欢?” 这个问题问住她了。 久久看着凌誉的样子,他仰着头眯眼昏睡,时不时睁眼看她一下,非常累却不肯睡,想和她说话,神志却不清。 她喃喃道:“可以拥抱全世界。” “什么?” “因为喜欢我才喜欢全世界,因为喜欢我才可以接受这个世界,接受所有黑暗。那种喜欢,对我来说才是喜欢。” 凌誉听不懂,囫囵吞枣:“我可以。” “那你这么喜欢我,当初我拒绝你,你难过吗?” “难过。” “我和郁钧漠在一起,难过吗?” “难过,生气。” “我和他分手,开心吗?” “开心。” “我向你靠,是什么心情?” “……”凌誉揉了揉太阳穴,“不应该是我向你靠吗?” 她笑了笑:“好像是。”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耀清,我还真没那个胆量去找你。” “什么?” “嗯?” “郁耀清和你说什么?” 席留璎搭在凌誉肩膀上的手指蜷了蜷,眉心不自觉蹙紧一些。 凌誉皱了下眉:“你今晚怎么老问他?” “因为他是我前任的弟弟。”她轻声说,“而你竟然和他认识,我一点都不知道。凌誉,你说我是该知道,还是不该知道?” 意思就是,是你刻意不告诉我,还是郁耀清不让你告诉我? 言外之意,醉酒的凌誉当然分辨不出来,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什么该不该知道……我的事,你还有不知道的么?” “嗯,没有了。”她拍拍凌誉的肩膀,要脱身,被他一把拉住,紧紧拉住,听他道,“席留璎,做我女朋友吧,我认真的。” 别墅陷入一分钟沉寂。 她回握他的手,轻拍,安抚着他,没有回答。几分钟后,凌誉靠在沙发背上睡着了。 扶凌誉躺好,给他盖被子,空调调到适合的温度,茶几上放好醒酒药和提醒他的字条,关灯,换好鞋推门出去,却正面撞上一个人。 她一惊,后退半步。 来者是名女生。 她看见席留璎也诧异万分,梳着高高的马尾辫,长相清纯甜美。 “……” 席留璎顿在玄关,别墅外的路灯投射光芒进屋子,半扇门遮住一半光线,她恰好处在阴影当中,只露出右眼与女生对视。 而女生完全站在光中。 她显然非常难堪,低下头去没说话,却不打算走,定在门外。 席留璎观察她,目光缓慢,把人从头看到脚,虽然没有恶意,但在别人看来这一套下来就像是正宫的审视。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两分钟,她身子微微动,侧开身:“进去吧,他睡着,好好照顾。” 女生讶异抬头。 没再看女生,越过她,提前叫来的网约车已经停在别墅门口,女生回头看她坐上去。 第37章 软肋 ◎因为你是我的软肋。◎ 翌日,学校,自习课。 学生们各自做自己的事。 几个偷带手机的发现新出现的八卦,脑袋围成一圈在小声讨论。 他们距离席留璎位置不远,她在写题目时能听见他们的谈论中出现她的名字,便知道新传出的八卦是关于什么的了。 康济也听得见,他让他们别吵了。 没人理他。 席留璎置若罔闻,将手头的题目写完,转过去对康济道:“有话问,出来。” 康济跟她出教室,几个看八卦贴的学生视线追随他们的身影。 进无人的自习室,席留璎气呼呼地先坐下,康济站在她位置旁。 她主动找他实在难得,所以康济很热情:“怎么了?” “凌誉和郁耀清是朋友这事你知道么?” 康济一愣:“他们认识?” 哈。 席留璎嗤笑。 她站起,在康济面前踱来踱去。 “觉得奇怪?”康济问。 “郁耀清和郁钧漠关系好吗?” “挺好的。” “有多好。”她停下,看康济。 康济想了想:“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郁钧漠不是郁家亲生的吧。” 康济瞳孔骤缩,他皱起眉,看她的视线异常严肃:“什么意思?” “我的猜测而已。”她说。 这回轮到康济在教室内踱步,他眉头紧锁,咀嚼着席留璎的那句话。 她就看着他走来走去。 兄弟俩的五官实在是没有一处相似,郁钧漠虽然气质与郁京侑有些相似,但长相着实天差地远。 “我住院那会儿他们俩打架了。”席留璎缓声开口,“打得很激烈吗?” “是,两个人都挂彩,后来你哥来了,郁钧漠去找郁耀清,又打了一次,回来他拳头上全是血。”康济答。 “……” 手扶住桌沿。 康济还想说什么,刚张口,教室门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两人看过去。 “……” 康济过去开门。 门刚开他就猛地被拉出去,席留璎站起来,下一秒,人高马大的郁钧漠低头走进,她下意识后退,他反手关门,上锁。 “你干什么。”她说。 康济在外面敲门。 郁钧漠脸色阴沉,步步逼近,走得飞快,校服外套灌风敞开,她步步后退,后靠到课桌上,微微喘气,他直逼上来,手撑到桌面将她禁锢在怀里! “你干什么!” 他不答,只是看着她,双眼森寒。 气氛因为郁钧漠的骤然闯入变得紧张,她呼吸谨慎,见他的视线落在她锁骨处,她不敢轻举妄动,注视着他缓缓抬起手,拾起凌誉送给她的那条项链。 她立刻打走他的手! 一句话都没说,推开他就往门口走,康济仍在外面敲门,渐渐变成拍门,还在喊他们俩的名字。 “你昨天在他家过夜了?”郁钧漠在她身后高声说。 她头都不回:“关你什么事!” 去拧门把手,却发现根本拧不动! 她猛地转身,郁钧漠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抵在门上! 他猛地俯身,两人面庞极近。 “过夜没有?” 他的嗓音低沉,头一次压嗓这么严重,她来回看着他两只眼睛,双手奋力挣扎,无济于事。 “跟你没关系!” “不说你就一直呆在这儿!” “你发什么疯!”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康济在门外听见了他们的争执,大声喊:“留璎你没事儿吧?我马上去找老师!” “不用!”她高声回,“回教室!” 郁钧漠眼里的戾气弱下去一分。 门外的康济没了声音。 席留璎咬紧了唇挣扎,奈何他实在攥得太紧,弄得她手腕非常疼,手链死死压住她的皮肉,樱桃与灵芝挂坠几乎完全嵌进去。 她吃痛:“你弄疼我了郁钧漠!” 他松开了些力气,她一下子松懈,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他往后退两步。 “你非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她声音颤抖,“我过夜了,我们发生你想的那件事了,满意了吗!” 郁钧漠冲上来再次将她抵住! 她皱着眉撞到门! 他看上去已经愤怒到了极点,眼睛憋得通红,表情紧绷,呼吸在颤也在控制,和她对看的视线晦暗又阴狠。 两双眼睛之间的对峙长达一分多钟。 “你讲真的。” “真的!” 他瞬间泄气,额头抵住她的,左手缓缓握住她的脖颈,呼吸彼此缠绕。 她的心已经完全凉了,看着他左手腕上的那条红绳,闭了闭眼,轻声说:“所以你把红绳还给我。” 脖颈上的手抽离,落在左肩。 “这是我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 他低下头,额头靠在她的左肩。 两个人都在颤抖,她被他搞得快疯了,强忍着眼泪,紧紧咬着唇,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他,任凭他靠着她沉默。 反正推开也没有任何意义。 “郁钧漠我不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立场问我这个问题,我只是想你帮我把门打开。”席留璎平静好心绪,说,“把门打开。” “为什么。”他很快接。 “告诉你就会开门是吗?”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两情相悦。” “我不信!”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她皱着眉看他这副样子,不敢相信也不理解,他说的每句话都在强迫,都让人产生逆反心理,可他的表情却分明是央求。 “我不信。”他咬着牙说。 她回得快而冷静:“你爱信不信。” 郁钧漠松开了她。 眼里有泪光,咬合肌明显,表情脱了力,身体也无力,倒着走往后退,撞到讲台桌。 “哐”一声。 注视着他,浑身紧绷。 “开门。”她说。 郁钧漠垂头,头发一簇簇往下翻落,摸了一把脸,靠在讲台上毫无生气,两条长腿无力地撑着地面,脊背沉下去,似乎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着,挺不直了。 “把门开了,郁钧漠。”她仍旧说。 “我告诉你我和郁耀清到底什么情况,你答应我和凌誉分开。” 她不解地蹙眉,斜了斜脑袋。 “你猜的没错。”他说,“郁耀清才是亲生的。” 话语重击在她大脑,“嗡”一声。 耳鸣声随之而来,她扶着门站直,惊愕地回看郁钧漠,后者双眼无光。 “音乐会是他暗示沈一狄去办的,兴奋剂也是他提醒的,他要搞你,借了沈一狄的手,沈一狄再借康济的手,把你引过去。”喉结滚动,他眼里泪光息下去,“所以我才来得及救你。” “郁耀清为什么针对我?”她脑子转的很快。 郁钧漠起身,喘气,呼吸得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双脚灌铅了那样,走向她,冰凉的手掌微颤着抚上她的脸,喉结滚动,哑着嗓说:“因为你是我的软肋。” 愁绪积蓄在紧皱的眉间,她困惑,难以相信,爱恨交加,说不出任何话,心脏抽动。 两人额头再次相抵,她的呼吸彻底乱了,竭力克制着,而他的手覆住她后脖颈,鼻尖蹭在一起。 郁钧漠闭上眼。 “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刚才只是气话。” “……” “告诉我,席留璎。” 握在后脖颈的手力度加重,冰凉的触感漫进皮肤。 她做着深呼吸,等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沉着地开口:“郁钧漠,你疯了。” 话音刚落他就抬起头,错愕地盯着她。 她平静到不能再平静,心里能装着的已经不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他与管佳音在泳池边的合照,他发的动态,管佳音手指上刻有“DESERT”的女戒。 以至于不能理解郁钧漠所说所做。 他眼里的光彻底灭。 松开她,往后退一步,立着,双眼无神俯视她,五秒。 五秒后,他扳开她的肩膀,解锁自习室的指纹锁,摔门出去。 “……” 风灌进教室,吹动席留璎垂在右肩的发丝,她静静独立许久,也不知道站了多长时间,直到右眼滑下一滴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泪。 方才幡然醒悟。 手指抹掉眼泪,呼吸重回躯体。 出自习室时康济不在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她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走回教室的路上一直在流泪,却面无表情。不是她想哭的,也知道自己没理由哭,身体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浑身都颤抖,最后直接根本走不了路,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顺着墙壁滑下去,头抵墙壁跪坐在走廊里,心脏一下又一下抽动疼痛,疼得她好像要窒息了,手脚都冰凉。 路过的某班老师发现了崩溃的她,将她带回七班班主任办公室。 老师们问她什么都答不出来,所以被误认为是高三压力太大,特批她回家休息一天。 所以那天凌誉跑空了,她也忘记和他说。 手机连续接收凌誉的消息,席留璎躺在床上放空,眼泪流干了,整个人陷在被褥中,瘦成一长条。 玄关处传来解锁声。 席谈蔺在一分钟后进入她的房间。 她看过去。 他坐到床边,细细看着她的样子,从头看到脚,温热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揽进怀里。 于是眼泪终于又掉下去。 靠在哥哥怀中落泪,什么声音都没有。 席谈蔺帮她延长假期,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放学后,在哥哥外出采购生活消耗品时,她接通凌誉打来的电话。 “你终于接电话了。”对面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去你家看看你吗?” “嗯。”三天里她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再次出声嗓子里卡着痰,也沙哑,她清清嗓子,说,“你来吧。” 半小时后凌誉敲响了门。 她拿了条薄毯披在睡衣外,为他开了门。 凌誉穿着一中的校服就来了,他看见她的那刻眼睛就睁大,手上提着给她带的东西,双手不知所措地想触碰她,却不敢碰。 三天内她看上去瘦了十斤。 席留璎不想抬眼看他,低着头为他拿出一双客拖,转身进屋:“进来吧。” 凌誉换鞋进去,关门。 她为凌誉倒了杯温水,在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后,将杯子递给他,他接,然后坐到沙发上。 长发从肩膀垂下去,她淡淡地把发丝捋回去。 “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点头。 “对不起,那个女生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来找我。”凌誉说。 抬起眼睑,看向他。 他眼中满是自责与抱歉。 原来他以为她这个状态是因为他。 “……” 那就让他这样误会着吧。 “没关系。”席留璎顺着他的话说,“我已经调理好了。” “我发誓以后觉得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对我有意思的那些女生我全都断干净了,只有你一个。”凌誉坐得离她近些,试探地握住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于是他真正完全包住她的手,“对不起。” 她没吭声,只是看着他。 凌誉根本受不了她用那样弱不禁风的身体,用那样破碎的目光看着他,他满眼心疼,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手在后背轻拍,柔声说:“我错了,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我说过会陪你度过低谷,就一定会做到。” 轻轻应了一声。 “我绝对不会,像郁钧漠那样伤害你。” 那个名字重重地敲碎她费劲力气重新组装的勇气。 席留璎痛苦地闭上眼。 第38章 贝瑜 ◎所以我要从梦中醒来。◎ 隔天复课,柳慕诗和曾怡禾都来问她的情况,席留璎已经调整好状态,微笑着说回家休息过就好多了,就是学习压力有些大。 唯一知道实情的康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席留璎抓住过机会,问他当时听到了多少,什么时候走的。 康济答什么都没听到。 席留璎就当他是在说实话。 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街道上光秃秃的树上全都冒出新芽,嫩绿色带来风中专属于仲春的气息,长夏市开遍了樱花。 卓灵安排了一场又一场校内模考,再加上市内省内的统一模考,学生们每天都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和疲惫的身子两点一线。 席留璎每天坐凌誉的车回台恩路,都能经过那家挂有管佳音巨大海报的奢侈品店。她不会刻意去看,总是在经过时偶尔瞥一眼。 康济每天都在努力学习,不再关心她与郁钧漠之间的事。 曾怡禾和柳慕诗每天都和她一起吃饭,三个人逐渐变得形影不离,是学校里的好搭子。 沈一狄安分了很长时间,没有找席留璎的麻烦。 沙子蕙请过长假回家休息,再回到学校时已经不再与沈一狄为伍,贝瑜当中间人劝说过很多次,但沙子蕙去意已决,常常独来独往,四.人帮变成了三人。 郁耀清一如既往喜欢打篮球,总是拉着几个不学习的男生在上课期间打球,老师管不住,同学不在意,他本人成绩却稳稳当当保持在年段三十几名。 至于郁钧漠…… 各高中之间关于席留璎与郁钧漠的谈论渐渐少了,管佳音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郁钧漠旁边。 一次偶然网上冲浪,席留璎浏览到了管佳音的ig。 管佳音从初中就开始做平面模特,早在ig积累了海内外粉丝,在同龄模特中一骑绝尘。 她几乎隔两天就会更新ig,每条ig中都有郁钧漠的身影。 两人的关系昭然若揭,但评论区有粉丝问起时,管佳音都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心脏沉寂许久,她的状态在一个月的和平里变好许多,席谈蔺因此放心投入工作,飞回美洲。 训练即将在四月研学结束回来后继续,她要全面冲刺争取夺冠,拿下省体竞队的名额。 研学开始之前,长夏市各大高中组织了一场联考。 正式考试的前一天放出了考场分布,全段学生随机分配。 席留璎被柳慕诗拉着站在教室前面找自己的名字。 柳慕诗个子矮,前面挤了一堆同样看考场的学生,脚尖都掂酸了也看不着几个字。而席留璎个子高,一眼看见自己在第一考场,接着帮柳慕诗找。 “慕诗,你在第九考场。”她说。 柳慕诗蔫儿了,从人堆里挤出去,满脸疲惫:“累死了,幸好你眼尖个子高。” 两人出教室去看考场。 先是去看了在二楼的第一考场,再哼哧哼哧爬到三楼去看第九考场的座位表。 看到自己的名字和贝瑜的名字就隔了一个位置,柳慕诗瘪嘴:“什么运气啊,说不定还会碰到沈一狄过来找她。” 席留璎什么也没说。 当晚,她在校外自习室内学习。 正浏览着管佳音的ig,凌誉推开自习室房间门,提着买来的水果回到桌旁。 她适时关上手机屏幕,他坐到她身边,水果都放到她面前。 “批好了吗,”他凑近,手臂极自然地撑到她身后,将她虚抱在怀中,脸贴着她的,冰冰软软的触感,“席老师?” 席留璎没有推开他。 “还是之前那个问题。” 她把英语习题本推回去给凌誉,给他讲他阅读题的问题。 凌誉收手臂,拿回本子边听边看。 讲完口干舌燥,就拿橙子吃,他截住她的手,眼不离题目,帮她将橙子皮剥开,顶出橙子肉出来,放她手心,才去拿纸巾擦手,认真改起答案来。 “……” 以前她给他补英语,半小时他都难坐住,总是时不时找借口去厕所打游戏或是打电话,打的电话都是写完之后要和谁、去哪里组局。 现在他的耐力比席留璎还强,她写累了提议要不休息会儿,他会安排好一切给她,吃的喝的娱乐的,之后再自己去研究题目,研究完了问她休息好没,才开始重新一轮。 她能感受到凌誉的变化。 他比以前更上进更认真,确实做到他所承诺的,和所有异性断绝任何往来,心里身边都只有她一个人。 “研学我们学校坐飞机去,你们学校是么?” “嗯。” 凌誉写着题目,头不抬,手仍在划关键词句,问她,“你应该坐不惯经济舱吧。” 她没答,在吃橙子。 “你跟学校提交申请吧,机票和酒店我帮你订另外的。”凌誉改完答案,笔一放,“你看现在对了没?” 她把橙子皮扔进桌旁垃圾桶内,没有回复凌誉说订机酒的事,看他改写的答案:“这回对了。” 一小时后,席留璎靠椅背在看手机,化学试卷放在桌上,上面的错题她都写完了,试卷空白处花花绿绿,全是凌誉给她做的注解。 凌誉抓着头发在写英语语法填空,她出神地翻看管佳音的ig关注列表、粉丝列表,每条ig下面的评论,企图找到一些有关沈一狄的蛛丝马迹。 却根本找不到。 “……” 不应该啊。 沈一狄难道不会把郁钧漠身边存在的女生都赶尽杀绝? 像席离芝,像她。 “写完了。”凌誉的声音将席留璎的注意力拉回来,她关手机,去看题目,他叹出一口气,显然是学得有些疲惫,靠在位置上,拉她手去玩,她平静地接受,给他批完题目,疲惫地活动了一下手部筋骨,“走吧,今天学得够久了。” “给什么奖励?”他笑问。 好吧,其实凌誉的本质还是一样的。 能让他学习的必要条件是她。 “想吃什么我请客。”她说。 “都吃一晚上了。” 从晚饭的牛排,到学习时的水果。 “……” 她实在是学得有些过于疲惫,脑子昏昏的,自习室空间小,两个人待着散发热气就很暖和,暖到她呼吸都不畅,需要出门呼吸下冷冽的新鲜空气。 席留璎:“今天没和朋友约吗?” “你不是不让。” 她确实说过这件事。 他把这当成了禁令。 “那就先欠着吧,我有点累,过几天补给你。”席留璎说,收东西进包,站起来,凌誉拉她的手跟她出去。 两人出门那刻,头发都被风吹起。 她刚要感慨今晚的风有些凉,手臂忽一受力,人就被揽住,凌誉的手掌覆上她后脑勺,身前一暖。 她睁大眼。 “……” 风小了些。 “凌誉?” 他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侧脸紧紧贴住她的,她听见他细细的呼吸声——在闻她的发香。 “……” 两分钟后,两人分开。 “就这个奖励。”凌誉笑道。 席留璎看着他。 他问:“怎么了?” 她摇头,什么都没说。站在风中呼吸,轻轻地呼吸着,马上要到四月了,真正的春天即将降临,算算时间,她来长夏竟然也有半年了。 恍惚地说:“只有两个月了。” 凌誉看她,她会看他。 他忽然笑了笑:“是啊,只有两个月了。” 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席留璎移开了目光,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闭着眼时就感觉到凌誉拉了她的手。 整个人被往前牵,睁眼,车门已经打开,凌誉的手护着她脑袋,她不经意往对面人行道瞥了一眼。 就这样一眼,她身体僵住。 但也仅仅只有两秒钟。 两秒钟后,她坐上副驾,凌誉替她关门,她扭着头透过车窗看那两人。 管佳音穿得火辣,好身材一览无余,站在穿一身黑的郁钧漠身边。 她手上有两个冰淇淋,仰着头在同他讲话,眉眼间有嗔怪的意思,而他双手插兜背对她,手提属于管佳音的小包包,微侧脸,抬高的颧骨好明显。 是叫人看了一眼就知道两人是情侣关系,而女生在闹,男生在笑,笑得极宠溺。 “嗒”一声,驾驶位车门开。 席留璎不留痕迹地收眼神,开始拉安全带,扣好后凌誉就坐了进来。 车子驶离这一条街,副驾驶的席留璎与站在甜品店门口的郁钧漠擦肩而过。 一道道路灯光掠过,一下下照亮昏暗的车内。车载蓝牙在放Oasis乐队的《Don'tLookBackinAnger》,凌誉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 “SoIstartarevolutionfrommybed.” 所以我要从梦中醒来。 “'CauseyousaidthebrainsIhadwenttomyhead.” 因为你们说我的思想已经冲昏了我的头脑。 席留璎意兴阑珊地靠着,想睡觉,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Stepoutsidesummertime'sinbloom.” 外面夏日的花香馥郁。 “Standupbesidethefireplace.” 仿佛站在温暖的炉火旁。 “Takethatlookfromoffyourface.” 别摆着你那副臭脸。 听到这里她把音乐调小一些,凌誉看过来,喉咙里还在哼唱,说:“困?” “机酒你不用帮我订,我跟学校走。”她说,闭了闭眼,“你们跟我们同一天去么?” “应该是。” “嗯。” “那刚好,早上我接你去机场。” “好。” 台恩路,跑车在66号别墅前停。 本来是席留璎站在车外冲凌誉挥手告别,目送跑车驶离,但凌誉开出去一段路又折返。 她还在原地,看他下车,几步迈过来,双手握住她肩膀,以一种坚定又紧张的眼神看她:“高考结束就在一起,好不好?” 席留璎抬头看他。 须臾寂静。 没什么不好答应的,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他表达的亲密她不曾拒绝,如果还要拉扯反而露馅。 席留璎要沈一狄对她放下顾虑,把所有火力都转移到管佳音身上,打散她的“墙”,夺走她所有的“刀”,要她走出“围城”,亲自对管佳音出手抓住她的把柄,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她听见自己轻轻地说:“好。” 凌誉的表情放松了,笑了,同她道晚安,往车子那边回走,走出两步,折回来,重新握住她的肩膀,在她额上落下轻轻一吻。 蜻蜓点水。 连嘴唇的潮湿都没有,仅仅是皮肤短促相触。 席留璎没有任何反应,在凌誉上车从驾驶位车窗向她投来最后一眼时,微笑了一下。 跑车驶离台恩路。 她站在原地注视车子消失的地方。 晚上十点多的台恩路很安静,路灯下的小飞虫互相啄咬,投射在小花园草地里的影子斑驳。 席留璎深深呼吸。 手机振动,是席谈蔺来电。 她转身走入黑暗,接起电话。 “贝瑜和邢安楠的背调,还有之前跟你拍你的那个男生也查清楚了,特助一会儿会打包发你。” “好,谢谢哥。” 【作者有话说】 本章出现的所有歌词均来自Oasis的《Don'tLookBackinAnger》。 第39章 清白 ◎我知道我是清白的就可以。◎ 联考持续三天。 第二天,上午的理综考完。 席留璎顺人流走出考场,身边的人有在讨论这刚刚结束的理综题目,也有在讲下午外语考试的。 她一个人抱着资料,不结伴不交谈,直到走上顶楼进入七班,柳慕诗哭嚎着扑到她身上时,淡淡的脸上才有了些情绪。 “留璎!”柳慕诗绝望地呐喊,“你告诉我选择最后一题是不是D?为什么他们都选B啊!” “我……选了D。” “啊!”柳慕诗松开了她,瘫倒在座位上,生不如死,“我完了,哈哈哈哈哈,我已经死了,你们不要管我了……” 曾怡禾和席留璎对视一眼。 “你还是先应付好下午的英语吧。”曾怡禾拍了拍柳慕诗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于是午休席留璎紧急帮柳慕诗讲了几个她一直不太熟练的语法,柳慕诗听得头大,一脸痛苦但还是强撑着听完了。 结束铃响,整栋楼的学生都开始动。人头攒动,大家都在从教室出发,往自己的考场走。 柳慕诗最后表情悲壮地握着席留璎的双手,作法自己能吸收英语精气,曾怡禾在旁边数落她:“你快点儿吧,留璎还要从顶楼到二楼呢,人家不花时间吗?” 席留璎但笑不语,柳慕诗嘴上说着“知道了知道了”,最后捏捏她的手心:“英语之神,请您庇佑我!” 因为在这里花费了些许时间,三人出教室去各自考场时,走廊上的学生已经少去不少。 她们分道扬镳。 席留璎刚走到三楼,被一个身形匆匆的女生撞到肩膀,没留神,手中的资料和夹在资料上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 女生的东西也因此掉在了地上,她的长马尾遮脸,急慌慌地蹲下去捡自己的东西,动作非常麻利,捡走自己的东西,站起来,也没说对不起就跑走了。 席留璎这才蹲下去捡,一边捡一边看向女生离开的背影。 “……” 啊,是熟人呢。 贝瑜走入考场,找自己的座位时看见了就和她隔一个位置的柳慕诗。认出她就是席留璎的同班同学,贝瑜抿了抿唇,快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柳慕诗没看见她,正紧张地边抖腿边看单词表,闭着眼睛疯狂背记。 贝瑜翻开自己的英语书。 同时,席留璎下到二楼的第一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支看上去有些陌生的笔。 “……” 她拿起来,端详着那支笔。 席留璎有一支一模一样的笔,但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显然不是她自己的。 也许是和贝瑜相撞的时候拿错了。 当即起身,出考场,上楼。 第九考场,席留璎越过贝瑜的位置径直走向抓狂背语法的柳慕诗,轻轻弹了弹她的脑门。 柳慕诗睁眼,惊喜道:“留璎?你怎么来我这儿了?不是快开始考试了吗?” 席留璎淡笑:“我记得中午有个语法给你讲错了,过来纠正一下。” 她站在柳慕诗位置旁边,长发从肩膀落下去,弯腰看桌面上的书。 两人讲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前面的贝瑜耳朵里,贝瑜抓着英语书的页角,面前是记满了笔记的单词表,耐心在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考试开始前两分钟,贝瑜捂住耳朵终于看进去了一点儿。席留璎经柳慕诗提醒才意识到时间,飞快地和她告别,跑出了第九考场。 “诶同学你笔掉了!”有人喊。 但席留璎没停下。 疾冲回第一考场门口,额头沁出了密汗。第一考场的监考老师在展示密封试卷袋,她敲门喊报告。 监考老师皱眉看她:“马上要开始考试了你怎么才来?快点儿。” 席留璎一边说谢谢老师,一边跑回自己座位,气喘吁吁地坐下。 考试铃在她抹去额头的汗时打响,监考老师下发试卷和答题卡,她的呼吸逐渐平复。 发完试卷考场便安静下来,大家都在专注答题,除去监考老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考场里就只剩下沙沙沙的写字音。 英语对席留璎来说易如反掌,她答得很悠闲,听力也写得毫不费力。 所以最后写完作文放下笔时,抬头看一眼时间,还留有四十分钟检查。 她撑着脑袋浏览自己的答题卡,时不时补上写得太快太草的几个字母,无声阅读自己的作文。 四十分钟就这样度过。 交卷铃响起,监考老师却没有动,站在讲台旁,看手机。 学生们都安静地等待着,十五秒交卷铃响完,监考老师放下手机,严肃地说:“我们接到举报,有人在外语考试里作弊,现在需要你们坐在位置上什么都不要动,把答题卡和试卷反扣在桌上,把你们带入考场的所有考试笔都放在桌面上,手放在桌下,快!” 学生们看来看去,虽然不解但都照做。 席留璎按照监考老师说的,把考试笔都放到桌上,答题卡和试卷反扣,手放到桌下。 监考老师收走大家的试卷和答题卡后,挨个儿检查大家的考试笔,把笔壳拧开看里面有没有藏东西,看得非常仔细。 老师看的时候还有不怕死的学生伸长了脖子也想看,被老师用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瞪回去。 检查到席留璎时,老师看了一眼她的脸,拿起她桌上的涂卡笔和作答笔:“你就带了两支笔?一个橡皮。” “嗯。” 话音刚落,第一考场的门忽然被人打开,教导主任的脸露出来。 他先是和监考老师打招呼,再把目光落在席留璎身上:“席留璎,你出来。” 监考老师:“怎么了?” 教导主任:“这个学生你先检查完,没问题我就带走了,有事儿。” 监考老师点点头,确认席留璎的笔没有任何问题后,她起身出考场,一路走向门口时,整个考场的考生都看着她。 那天,发生两起举报。 第一,高三七班的席留璎与外校男生早恋,经常一同出入甚至有留宿的情况。 第二,高三一班的贝瑜在外语考试中携带藏有英语资料的考试笔进入考场,构成作弊。 联考结束后,这两件事像一颗炸弹落入沉寂已久的水面,爆出通天高的水花,让卓灵学生压抑许久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无数个私信聊天框、群聊开始讨论。 而当事人之一席留璎,在周末时被班主任带去医院做检查。 她们去的是公立医院的妇科,那天有同在医院看病的卓灵学生遇着席留璎与七班班主任,立刻将偷拍照片传开,于是关于席留璎是否和她姐姐席离芝同样得了妇科病的猜测在学生中间炸开了花。 「我去真的太劲爆了,这女的怎么玩这么花啊。」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勾搭了太子之后都得了病,懂得都懂好吧。」 「所以太子不搭理她是因为她有病不想被传染?」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那病就是太子给她的呢?惨的是那个外校男生好吧。」 这些言论发出去时席留璎正在诊室里接受妇科医生的检查,她躺在床上,表情平静,心里也平静,帘子外等待的班主任却急得团团转,走来走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检查完毕,医生和席留璎从帘子后出来,班主任立刻询问:“怎么样医生?” 医生狐疑地看了看班主任:“孩子没有问题,健康得很,也没有过性行为。非说人家得了病,我看这孩子乖得很嘞,不会做那种事儿的。” 席留璎静静地立着。 班主任脸上挂不住了,尴尬地应着,说没事儿就好,赶紧拉着席留璎出去了。 从四层坐电梯到二层,走在嘈杂的医院走廊,班主任苦口婆心地教育她:“都说了不要早恋不要早恋,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赶紧和那个男生断开联系,马上要高考了,你成绩好脑瓜也灵通,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真想谈恋爱再忍忍,考完就谁都不会管你了。” “老师也不想你在高考前背处分,说实话我不想让手下任何一个学生履历上有污点,校方也是不愿意的,惩罚再重也不会轻易下处分,除非是和考试作弊违纪有关的,而且你这次被举报也没有实质性证据,我们联系了一中那边的老师,那孩子不承认,所以我们就一致决定只给处罚不给处分。事不过三,以后可不能再动歪心思了,知道不?” 席留璎手上拿着检查单,始终低头听老师教育,她讲完了,点头。 直到听见一道熟悉的女声,才抬头,向周围张望。 那声音分明是沈一狄的声音。 席留璎停在人流中,班主任接了个电话,边往前走边打电话,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一直在找沈一狄。 找了很久没找着,反而看见了管佳音。 蹙眉。 管佳音手上拿着一张单子,身边跟着两三个朋友,她的手扶着后腰,友人将她护在圈子里,她笑着在同友人交流。 席留璎视线一直追随她,见她摁电梯去往她们刚刚下来的楼层。 四层,妇产科。 妇产科。 “……” 她感觉心里有座墙忽然轰然倒下。 席留璎感觉自己的手以很快的速度凉掉了,她站在原地,动不了,抬不动脚也喊不出管佳音的名字,就看着她被友人簇拥着进入人挤人的电梯。 身后的班主任终于发现她没跟上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置若罔闻,在电梯门要合上的那一刻,管佳音抬起了头。 两人间隔五六米远,在人来人往的空隙中,短促地对视上。 随后电梯门闭合。 班主任走到她身边,拉了一把她的手,席留璎失神地被老师拽走。 周一回到学校。 曾怡禾和柳慕诗立刻来问她周末去妇产科是怎么回事,席留璎便知道自己去医院的事儿已经大面积传开。 她如实回答。 柳慕诗气急败坏地说:“等我放学拿到手机一定要和那些造谣的人说清楚!到底是谁传你的谣言啊!烦死了!” 曾怡禾附和:“真求他们积点儿口德吧。” 席留璎把写完的五千字检讨写上自己的班级与姓名,两份,一份要给班主任,一份要给教导主任,叠放在一起,起身,对柳慕诗说:“你不用去和他们较劲。” “可是这关乎你的名声啊,我也不希望你这样被人编排,明明莫须有的罪名凭什么扣到你头上?”柳慕诗跟着站起来,心疼地看着她。 席留璎摇头,淡淡笑:“只要我清楚我是清白的就可以。” 说完就出教室交检讨去了。 柳慕诗看她离去的背影,对曾怡禾说:“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曾怡禾叹了口气:“不知道啊。” 三个女生的对话,后桌康济全都听见,他在柳慕诗和曾怡禾都坐回自己位置后起身出了教室。 一班,沈一狄正在和邢安楠说话,康济出现在后门:“沈一狄。” 她转头。 康济脸色阴沉:“出来。” 邢安楠要陪她,沈一狄把她按在座位上。出教室,两人走到无人的走廊折角,沈一狄双手抱臂:“什么事儿?” 康济问:“你举报席留璎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是你举报的。” “证据?” “你以前也这样举报过泷子!” 沈一狄放下手,走近康济一步,瞪着他:“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康济,茅以泷闯女厕是事实。” “你知道他不是有意的!” “你们这些男高中生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以为我不清楚吗!如果我不举报万一以后有女生受到伤害呢?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他又担不担得起!”沈一狄厉声说,“我真的受够你每次都要和我说茅以泷,他进女厕所就是事实!监控都拍到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这样说起来你还挺大义凛然的,喜欢保护女生是吧?”康济也抬高了声音,“你带节奏造谣灵芝有妇科病,所有女生都避着她走,孤立她,背地里骂她,都是拜你编排她造谣她!” “你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那你有泷子骚扰女生的证据吗?你不就是仗着是郁叔的干女儿,就把泷子赶走了?你不就是为了保那个喜欢你的男生!你就是嫉妒本来应该围着你转的人有了别人!” “够了!”沈一狄大喊,推康济一把,“我今天和你说清楚。首先,我根本不知道何伦喜欢我,其次,茅以泷进女厕监控拍到了留有记录,最后!” 她上前一步抓住康济的衣领,两人怒目相视:“席离芝得病不是我传的。” 康济大力甩开她! “油盐不进。”他愤恨地说,“你现在对付席留璎的手段,和当初欺负灵芝的手段一模一样,你就不怕被席留璎搞死!” 沈一狄回得很快,语气冰冷:“谁死还不一定!她和外校男生苟且也是事实吧,你难道没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一起走?你没看过她留宿别人家的照片?” “是你一直找人跟踪她偷拍她。” “我说过了,康济,没有证据的事儿不要乱说,我没有跟踪她也没有偷拍她,这个世界上比我关注她的人多了去了。” 康济气得双眼发红,沈一狄的胸口起伏着,向后靠,撑墙,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大步走向沈一狄,后者眼里闪过一秒的惧怕。康济距离她半米不到,两人对视的空间内仿若燃起销烟。 “我警告你,沈一狄,如果你再对席留璎做小动作,我不会放过你。” 走廊掀过一阵风。 上课铃响。 沈一狄嗤笑:“你大可以试试。” 第40章 锁链 ◎两对情侣。◎ 沈一狄大步流星走开,回到一班教室。邢安楠问她有没有事,她回没事。 老师抱着试卷走入教室,班长带头起立,沈一狄跟着起立,在向老师鞠躬问好时回头,视线先在最末排郁钧漠的空位置落一秒,再在半米外贝瑜的空位置上落一秒。 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坐下。 与此同时,同楼层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内,席留璎关上了办公室门。 “好巧啊,你也来交检讨。”笑道。 贝瑜后退,手后撑办公桌桌沿:“你关门干什么?已经上课了。” “自然是因为我想和你聊聊啊。”席留璎反手上锁,看了眼腕表,“据我所知,主任这节有课,还是何伦他们班的课呢。” 听到“何伦”二字,贝瑜瞳孔一缩。 “果然是你的熟人呢。”席留璎抱臂,“要不你给我说说他的事儿?他有多喜欢沈一狄?给她卖命多久了?” 贝瑜视线躲闪:“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点儿你听得懂的吧。”席留璎扬了扬眉毛,背靠到门,“外语考试前你和我撞到一起,就是奉沈一狄之命把那支笔塞给我吧?” 贝瑜不说话,也不看她。 “你们怎么这么蠢啊,手段太幼稚了。”她笑说,“随随便便拿支笔就想嫁祸。” 不等贝瑜狡辩,接着说:“我以为沙子蕙为沈一狄做事被我揭穿的时候,你就该看清楚局势了。” 弯腰,仰视贝瑜:“你们都是沈一狄的刀,她在借刀杀人,她想不留痕迹达到目的,懂不懂?” 贝瑜有些慌乱地看着她。 “她的第一个刀,是柯蕊。”重又直起身,语气轻松,“我在她家落水,还有之前学校附近很乱那段时间,老师早会说在实验园遇险的人,就是我。这两件事都是是柯蕊的手笔。你应该知道她。” “不过她算是你们几个里面最聪明的人了,及时止损很早,自然之后的这些事情都与她无关,我也不会像反将你一军一样,让她损失。”放下手,拍了拍外套袖口的灰尘,“可惜了你和邢安楠呀,是沈一狄四把刀里面最惨的两把,你们都因为她背了处分和检讨,发现了吗?” 贝瑜皱起了眉。 她仿佛能看到贝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在核对桩桩件件沈一狄交代她们几个做的事情。 “沈一狄的朋友都是流动的,最稳定的只有郁耀清和郁钧漠。”席留璎把外套拉链拉上,“沈一狄是郁家的干女儿,你猜校长会不会在高考前把她的处分销掉?贝瑜,第一次为了朋友嫁祸别人什么感觉?” “被最喜欢的朋友利用是什么感觉?因为朋友背了处分她却一点事都没有,又是什么感觉?” “……” “贝瑜。” 再次被喊到名字,贝瑜浑身战栗。 她已经被席留璎说得脸色发白。 “这应该是你听得懂的事了吧?告诉我呗,到底什么感觉?”她笑着问,“手生,紧张,还是心虚害怕?” 贝瑜紧紧蹙着眉,指尖泛白,手指抠进办公桌,留下浅浅的指甲印,眼角微红。 席留璎的视线徐徐游离在她脸上,把她窘迫无措的模样从头到脚都观察一遍,直起身,双手插进衣兜。 “如果不想我收拾沈一狄的时候顺带也把你收拾了,就趁早脱身。”她说,“不然……” 她走近贝瑜,后者吓得浑身僵直,死死盯着她,她冷淡地俯视着她,两个女生的身体越靠越近,席留璎的左手撑到贝瑜的右手后面,将交在主任备课本上的五千字检讨叠放得更整齐一些。 “你自己看着办吧。” 甜甜地笑起来,盯贝瑜的眼睛,缓缓抽身,等她额头上那滴细汗终于滑下去,才一步一步慢慢后退,最后解门锁,开门离开。 贝瑜憋在胸中的一口气猛地喘出去,大口呼吸着,后怕地捂住胸口。 这节课下课后,贝瑜失魂落魄地回到教室。沈一狄和邢安楠立刻来安慰她,坐在她座位旁边说话。 她们说的什么贝瑜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都是席留璎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播放。 是的,她被沈一狄迷了心窍。 她家底不殷实,算是一班家境比较差的了。 一班这个大神云集的班级,有成绩好的,也有家境好的,大家有靠成绩实力进入一班的,比如柯蕊、邢安楠,也有靠钞票进来的,比如周朔,还有靠人脉进来的,就是郁钧漠、沈一狄这类。 而她和沙子蕙只是碰巧运气好被分在了一班,自己也争气,每次考试名次都能稳在前三十,不然早被一班剔除。 像一班这种金字塔塔尖的尖子班,内部肯定会有歧视链。大家的成绩差不多,那就只能在家境上攀比。 她们几个被一班其他女生看不起,而女生头头沈一狄却带着她们玩,谁会不感激,谁会不想为她做点儿什么? 贝瑜双手掩面。 邢安楠愣了:“瑜瑜,你还好吗?” 她很不好。 她要怎么办,要怎么做到全身而退? 她的爸爸现在是卓灵的保安,在那之前,爸爸因为身体原因找不到工作,家里就靠妈妈一个人支撑。 和沈一狄一起玩后,她就给爸爸谋了个职位。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每天上下学她都避着保安室走,生怕同学认出保安就是她爸爸,家长会也只敢让妈妈参加。 她要是不和沈一狄玩了,爸爸工作怎么办?家里怎么办?妈妈又要怎么办? 贝瑜不敢想。 所以只能一直哭,一直哭。 哭到第二节 上课,老师进教室才停止- 早恋风波在研学开始时被强行遏制下来。学生们的重心放在了即将出省游玩上,席留璎得以耳根清净。 周六,出发这天早上,席留璎还在家里吃早饭,凌誉的电话就过来了:“我在你家门口,好了吗?” “我还在吃早饭。”席留璎走到窗户旁,掀开窗帘看见外面的宾利,“你和司机叔叔进来坐会儿吧,航班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凌誉声音带了些欣喜:“真的?” 一秒后,他又说:“我还是在车里等你吧,没事的。” 席留璎也没再邀请。 吃完早饭坐上宾利,两人在后座,席留璎很困,这段时间她一直睡不好,脑袋一沉一沉,困得不行,但始终睡不着。 她靠在座背闭目养神,脑袋再次垂下去,她反应过来,要抬头时,凌誉忽然护住了她的头。 他把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就这样靠着他躺了一路,从台恩路到机场,四十分钟车程,虽然姿势舒服,但仍旧没有睡着。 机场几乎全都是穿校服的学生,卓灵的紫黄校服成一片,一中的蓝白校服成一片,司机推着两人的行李走入机场,帮凌誉处理完托运业务后,恭敬鞠躬离开。 脚扎实地站到地上后,席留璎算是清醒了一些,但还昏昏沉沉,凌誉看出她实在困,带她去了VIP休息室。 她坐在沙发上睡,凌誉坐在沙发扶手上,让她靠着,亲昵地帮她把垂下去的发丝勾到耳后。 休息室外,郁钧漠和管佳音在一起。他们也和席、凌两人一样,一个穿卓灵校服,一个穿一中校服,在登机前始终站在一块儿。 管佳音在低头玩手机,郁钧漠也在低头玩手机,但他的登机行李箱给管佳音坐着,人站在行李箱旁,鞋顶住滚轮,保证她不会摔倒。 两对“情侣”,一个在学生背后,一个在学生面前。 一样是舆论的中心,一样的亲密- 三小时,飞机落地江浦市。 席留璎走下飞机的那刻感觉很恍惚。 跟着班级队伍去坐大巴车,一路上听曾怡禾和柳慕诗对江浦的沿路风景、建筑发出惊叹,她们缠着她问各种有关江浦的问题,她都好脾气地认真解答。 大巴车开入位于江浦郊区的宣垦山,一路蜿蜒向上,越往山腰开,学生们就越能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中窥见度假酒店的建筑,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大巴车在酒店大门口停下。 席留璎下车,望向酒店大楼顶层的烫金大字。 “看什么呢?”曾怡禾在她站在原地愣住的时候帮她领来行李箱,顺着席留璎的视线向上看,读出这度假酒店的名字,“席蔻。” 接着转头对也在看酒店外观的柳慕诗说:“我听康济说席蔻是江浦度假酒店的头部,学校下血本了啊,住这么好的酒店。” 席留璎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跟着他们往酒店里面走。 整个度假酒店设施高端,建筑设计风格贴合江浦位于江南、作为经济中心的特点,学生们排着队进入酒店大厅,工作人员穿着清一色的工作制服对他们微笑、鞠躬。 因为席留璎是转学生,学号是全班最后一个,房间又是按照学号分配同性两两一间,她就恰好被分到了单人间,和大家都不是同一楼层。 电梯里,柳慕诗和曾怡禾所在的14层到了,出去时柳慕诗拉了拉席留璎的手:“我们晚上找你串门!” 席留璎说好。 电梯门关上,倒映出她恬淡的脸。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闻着电梯间内淡淡的,熟悉的,沉香气味,慢慢地,随着电梯的平匀上升和沉香的抚慰作用,困意再次浮现。 原以为会一直平匀上升到18层,电梯却在16层停了下来。 席留璎仍低着头,眼睛半睁半眯间看见一个男生走进来。 “……” 电梯门关上。 席留璎缓缓抬头,在面对着自己的电梯门倒影中与郁钧漠对视。 她别过脸。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按楼层,只是靠自己行李箱站着。 席留璎抓紧了行李箱把手。 她无法克制地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气,无法克制地联想到去妇产科、扶着后腰的管佳音。 他们是发生了吗? 心里感到酸涩的同时,又愤恨,他有什么资格装得那么深情,那样轻松地玩弄她的感情,牵动她的情绪,叫她对他朝思暮想? 她已经因为他难眠很久很久了。 这个人渣。 席留璎咬紧牙,隐忍地闭了闭眼。 上升到18层的几秒内他们都没说话,门开,席留璎站着等他先出去,没成想他也站着没动。 不管是电梯里面还是电梯外面的楼道都安静得出奇,电梯门开了又关,两人都没动。等门再次打开,席留璎果断迈步。 她走出去了,郁钧漠慢腾腾地跟出来。 房间在1822,要走好长一段路。学校给订的不是可以看见宣垦山山景的高价度假房间,是普通房间。她需要走过正方形回形走廊的两条边才能到达1822。 走时行李箱滚轮滚过地毯,发出闷响,身后那人的行李箱也发出相同的声音。 一前一后,两道滚轮声交错。 “……” 席留璎加快步伐,走到1822前,把房卡按到门把手上。 郁钧漠从她背后走过。 “滴”一声,门开了。 她快速折身进房间,关门。 甚至没有来得及插房卡通电,就站在漆黑的房间里,感受到自己眼底薄薄的湿意,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插卡通电,手机来了消息。 「凌誉:你到酒店了吗?」 「凌誉:你们下午有安排吗?」 席留璎坐在床尾,疲惫地躺倒,回复:没安排,大家在各自房间休息。 「凌誉:我给你买了安神助眠的下午茶,现在给你送过去。」 她蹙眉。 「席留璎:下午我想补觉,你跑一趟好麻烦,别来了。」 过了半分钟那边回过来。 「凌誉:好,你先休息。」 「凌誉:晚上可以一起吃吗?」 「席留璎:好。」 放下手机,她迅速脱掉外套钻进被窝。实在太困了。 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是惊醒的,一身汗,被子上、衣服上都是。 她立刻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呼吸有些急促,揉了揉眼,却发现脸上有泪。 房间里昏暗,看一眼手机,已经五点多了。 曾怡禾和柳慕诗都给她发了消息,说来找她敲门没人理,发信息也不回,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回没事,只是睡了一觉。 她们回复,五点半下楼吃晚饭。 凌誉也给她发了消息,问她醒了吗。 她回刚醒。 然后一个电话直接打过来。 席留璎重新躺回去,接起电话。 “睡得还好吗?” “嗯。”她哑哑地回,“不过可能要放你鸽子了,晚上我想回家一趟,临时决定。” 凌誉沉默几秒,说:“没事儿,之后还有很多时间。你们酒店在哪里?回家方便吗?我去接你吧。” “方便的。”她说,“你忙你自己的事吧,我挂了。” “……好。”凌誉赶在挂之前又补,“你把酒店定位发我一个好吗?”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扣在被面。 刚才那个梦,梦到了姐姐。 不知道是不是回到江浦的原因,姐姐葬在江浦,也许是冥冥之中感受到她回来了,给她托了梦。 梦里是她们小时候还一起生活的时候,席留璎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看只有六岁的姐妹俩在家中庭院荡秋千。 阳光明媚,秋千在湖边,风很凉爽,整个画面却模糊,像蒙了一层纱。荡着荡着,席离芝忽然跑下秋千,喊她去追。 席留璎看着六岁的自己一边笑一边尖叫,嘴里喊着姐姐等等我,冲出去追席离芝,两个小女孩在草坪上追逐,跑得很快。 她想喊住她们,让她们跑慢点跑稳点,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好小跑着跟上她们。 她们跑进了橡树林,在两排种植得整整齐齐的橡树中间穿梭,席离芝笑着躲来躲去,站在树后面对席留璎做鬼脸,席留璎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抓姐姐。 两个小女孩玩得很开心。 然而当她们跑出橡树林,沿着两排橡树中间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跑,跑啊跑,直到小路莫名变成了锁链,小路尽头则忽然变成了悬崖。 小席留璎被锁链猛地扼住脖子,而小席离芝还在跑,看不见脚下的变化。 席留璎大喊:“姐姐!” 小席离芝猛地掉下去! 她听见小小的自己发出尖锐的尖叫,叫得她耳鸣,她瞬间头痛欲裂,跪到地上捂住了耳朵,却还是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在尖叫,叫得撕心裂肺,仿若声带即刻就要炸裂。 席留璎被叫得浑身发疼,她爬到被锁链扼住、拼命挣扎的小席留璎旁边,让她不要叫了,她却听不见任何。 小席留璎一边尖叫一边哭,号啕大哭,眼泪像瀑布一样从双眼流出来,席留璎惊恐地发现那不是普通的无色眼泪,是红色的眼泪,从小席留璎的眼睛里流出去,触目惊心的两道红痕。 这些眼泪从小席留璎的脸颊滑到锁链上,竟然融化了锁链,让她得以释放,她泪流满面,哭得肝肠寸断,顺着小路往席离芝掉下去的地方爬。 她看着小小的她很快爬到悬崖边,自己也跟过去,然后在小路尽头看到一个漆黑的天坑,席离芝的尸体躺在正中间。 小席留璎和她是同时看见的,她发出悲痛欲绝的一声:“姐姐!” 于是席留璎猛地睁开眼。 第41章 卡门 ◎爱情是只不羁的鸟,谁能捕捉。◎ 她在床上平复了很久很久。 回复曾怡禾和柳慕诗不去吃饭了,她们问那你在哪里吃饭,她回复:回家吃。 席留璎换了身衣服,一路避开卓灵学生走出酒店。 酒店后门已经有一辆劳斯莱斯在等她,见她出来,司机连忙下车,撑着一把长柄黑伞跑过来,把她撑住,毕恭毕敬鞠躬,颔首,以示敬意。 “好久不见,谭叔。”她淡淡地回。 谭叔直起身,看着她:“您瘦了很多。” 席留璎扯了个笑:“还拜托谭叔不要和长辈们提我今晚回去。” 谭叔:“是。” 她坐上车,劳斯莱斯从另一条偏僻的盘山公路驶下宣垦山。 到达诚园,席留璎自己撑着伞下车,抬头望向庄园内那座金碧堂皇的建筑。 建筑灯火通明,周围的树木隐匿在黑夜里,影影绰绰,随着风雨发出簌簌声,如同魂灵的嘶喊。 “……” 席留璎步伐沉重,迈入诚园。 大门打开,入眼就是她梦里那两排种植得井井有序的橡树,此刻因为黑了天下了雨,橡树林显得有些神秘又可怖。 两排橡树中间一条小路,通往别墅。她没有进别墅,而是踩着黑暗,穿过草坪,徒步走到别墅后面那片墓园,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块犹为崭新的墓碑面前。 谭叔很心细,知道她回去却不告诉家里长辈,就一定是去墓园,特地点亮了这块墓碑旁的灯。 她着黑色长裙,戴黑色礼帽,撑黑伞,沉默地站在席离芝的墓前。 雨淅淅沥沥,风轻轻吹动她的裙摆,隐约能听见几十米外的别墅里传出管风琴的乐声,伴随着几道歌声。 大概是外婆在唱歌,她总是有在晚饭后为一家人献唱的习惯。 “……” 席留璎从长裙兜内拿出纸巾,也不管长裙的裙摆会沾到地上的积雨,蹲下去,用纸巾把墓碑上的遗照擦干净,再用伞撑住。 席离芝的脸在她眼中清晰了。 管风琴的乐声变了。 外婆开始弹奏《卡门》。 “……” 席留璎缓缓伸出手,呼吸很轻,在管风琴乐声和雨声中摸到席离芝的脸。 冰凉,坚硬。 她触碰一下就不敢再碰了,收回手,重新站直,垂眼看着这块墓园里年纪最轻的墓碑。 外婆的歌声穿透橡树林,穿透几十米的距离,穿透越来越磅礴的雨,传进她耳内: “爱情是只不羁的鸟,去无影,去无踪,谁能捕捉?” “若它拒你于千里,任你万唤难回转。威逼也好,乞求也罢,全属徒劳,有人喋喋不休,有人默默无语,那沉默的人儿,不吐一言,却令我心喜。” 席留璎闭上眼。 外婆的美声吟唱闯入耳朵。 她一手握紧了伞柄,另一手攥紧裙摆。 再听不下去,再停留不了。 转身大步离开墓园。 墓碑骤然失去伞的庇护,席离芝的照片再度被雨滴覆盖,几秒之内,她年轻美丽的脸庞再度模糊。 席留璎大步流星撑着伞离开了诚园,坐进车,仰靠在后座。 双眼无神,面无表情地靠着- 回到酒店,八点左右光景,凌誉给她发消息,问方不方便找她。 席留璎回方便。 五分钟,1822房门被敲响。 席留璎去开了门。 凌誉站在门外,笑:“给你买了安神助眠的宵夜。” 他手里提的是江浦市著名中医院连锁小吃店“养心殿”的包装袋,她一眼就认出来。 养心殿的东西好,爱吃的人多,还不支持线上点单,必须要现场点。 今天还是周末,可想而知凌誉可能排了很久的队。 她看向他的肩膀。 没有雨迹。 “……” “进来吧。”她侧身。 “不了。”凌誉说,“你不是刚被举报吗,我进去不太好,免得生是非。” 他把养心殿的包装袋给席留璎提住,“你收到,吃好,就可以了。” “晚安,祝你好眠。”凌誉冲她摇了摇手,“走了。” 她走出房间,凌誉回头看她一眼:“回去吧。” 席留璎站在门边和他挥手。 凌誉进电梯后她才关门回房间。 养心殿的包装袋放在桌上,席留璎干坐着注视着它许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那晚她从不更新的动态多了一条,时间掐了零点零分。图片拍了养心殿的食物和特色包装袋,配文:谢谢- 隔天,参观江浦大学,听了几个教授的讲座,晚上回到席蔻已经是六点半。 所有人饥肠辘辘,一到餐厅就开始狼吞虎咽。 吃完饭,老师在班群里布置了研学作业,席留璎和曾怡禾、柳慕诗一起到酒店休息厅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写作业。 不一会儿也有其他班的人来这里写作业,有女生认出席留璎,细细小小的议论声响起。 她们说的什么,席留璎隐约能听见些,左不过是在聊她的成绩,总和她纠缠的男生,曾怡禾和柳慕诗怎么还和她玩,诸如此类。 柳慕诗也听见了,放下笔就要和她们理论,席留璎摁住她的手腕,柳慕诗看她,她摇了摇头。 柳慕诗气鼓鼓地又拿起笔。 几分钟后,女生们的声音骤然小下去,席留璎再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而休息厅内同时出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 她抬起头。 正前方,距离她只有几米远,郁钧漠孤身一人,正在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眉心微蹙。 郁钧漠在看着她,越走越近,她写字的动作减缓,在他距离她只有一米的距离时低下头继续写字,心里却莫名期待,他可以直接停在她面前。 她希望他是为她而来。 休息厅内其他卓灵学生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不约而同地讲注意力投向这边,期待着郁钧漠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席留璎说话。 席留璎与郁钧漠这对恋人在一起得高调疯狂,分开得莫名其妙,现在又各有了伴,多少人等着看他们的热闹。 眼看着郁钧漠马上就要在席留璎面前停下,后者终于再次鼓起勇气抬头,而他却一眼都没有再看她。 一瞬间,在她抬头的一瞬间。 擦肩而过。 他掀起一阵微风。 她的发丝因此动,心跳停一秒。 与此同时,郁钧漠的声音不偏不倚、掷地有声地在她耳后响起来,那样清楚:“佳音。” “……” “钧漠。”管佳音笑着回,“你们学校订的酒店比我们的高端多了。” 郁钧漠回的什么她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休息厅有两个出口,郁钧漠从正对她的口进入,再带着管佳音从她背对的口走出去。 只知道她刚才的抬头、她被他无视的过程,所有人目睹。 “……” 席留璎低下头,握紧了笔。 结果几秒后她听到了一道让她头大的声音,来自凌誉:“哟,好巧。” 她立刻转头。 只见那狭窄的入口通道里,管佳音与凌誉面对而立,郁钧漠在她前面,席留璎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楚看见凌誉的表情。 他比郁钧漠矮一些,微仰视,手里还提着养心殿的包装袋,虎视眈眈。 她离着几米远都能闻到火药味。 席留璎即刻撂笔起身。 她走到凌誉跟前了他都不看她,反而将视线从郁钧漠移到管佳音身上,轻飘飘道:“怎么在卓灵的酒店看见你?” 手提住养心殿的袋子,鼻腔袭来管佳音身上极其浓郁的香水味,闻出那是一种铃兰香为后调的香水,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凌誉的手臂,但他不松手。 郁钧漠的眼神落在她的手上。 管佳音笑眯眯回:“来找男朋友啊,你不是也来找女朋友吗?” “暂时没转正。”凌誉回得快,继而看向郁钧漠,“不过快了。” 席留璎抿唇,生硬地从凌誉手里抢走养心殿袋子,低声说:“跟我进——” “哦。”郁钧漠低沉的,有力的,微带沙哑的声音打断她的低语,故意咬字很重地回复凌誉,“那就祝你们——” 他看向低着头的席留璎,眼神意味深长:“天、长、地、久。” “……” 不等凌誉回复,她抬了头,笑着回他:“借你吉言。” 拉着凌誉走了,朝着上楼电梯的方向,而不是休息厅。 【作者有话说】 “爱情是只不羁的鸟,去无影,去无踪,谁能捕捉?” “若它拒你于千里,任你万唤难回转。威逼也好,乞求也罢,全属徒劳,有人喋喋不休,有人默默无语,那沉默的人儿,不吐一言,却令我心喜。” ——均出自乔治比才歌剧《卡门》。 第42章 铃兰 ◎从没放下过郁钧漠是不是。◎ 窗外大雨倾盆,正是江浦的梅雨季。席留璎拽着凌誉坐上电梯后才意识到自己把他带上楼了。 休息厅内的卓灵学生大概都看见。 “……” 电梯内,她松开了凌誉。 站在原地,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还好吗?”凌誉问。 她点了点头,轻轻呼吸着:“一会儿你从另一边的电梯下去吧,不会有人看见你。” “这栋楼还有另一边的电梯?” “嗯。” “你怎么知道?” “昨天瞎逛的时候发现的。” 凌誉看了她几秒,语气有些低迷:“你还是……对他有感觉,是么?” 席留璎转头看他。 对视。 “没有。”她转回去,平淡地说,“只是看到他会烦而已。” 凌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点儿事儿想和你聊,方便么?” 席留璎抬头,从电梯门倒影里与凌誉对视。看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是感情方面的事情。 她刚想回答“可以”,电梯门就缓缓打开,两人一齐往门外看去。 沈一狄站在外面。 席留璎的脸色顷刻阴沉。 沈一狄看到她的那刻就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手伸长了去按一旁的电梯按钮,电梯门便因为她的动作要关上。 席留璎一把挡在电梯门上,门又打开了,她大步走出去,沈一狄警惕地看着她,后退。 凌誉不明所以,跟着她出来。 她走出去时直盯着沈一狄看,后者因此乱了阵脚,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半米时席留璎忽然转向右,长发发尾扫过沈一狄的肩膀。 走过去了。 “……” 同时回答凌誉:“可以。” 沈一狄皱眉,看向她的背影,跟上她的凌誉也回头不解地看了沈一狄一眼。 两人走远了。 “……” 沈一狄进入电梯,下到一层。 电梯门开,门外站着郁钧漠和管佳音。 两人正有说有笑,郁钧漠看见电梯内的沈一狄时就敛起了笑。 沈一狄愣住。 “钧漠?”她说,“你不是说你在房间吗?” 郁钧漠侧身让管佳音进电梯,他再进去,同时将沈一狄顺势挤了出去。 在电梯内站定后,他高大的身子让电梯都变小了许多,挡住上方的灯,空间比外面暗一度,毫无波澜地答:“骗你的。” “我有事——” 话没说完,郁钧漠就伸手摁下关门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刻,沈一狄后半截话落地:“——和你说。” 电梯升上去了。 “……” 沈一狄握紧了拳头。 楼上,18层。 席留璎提着养心殿的袋子站在1822房门前,凌誉与她面对面。 “什么事?” “找个方便的地方说吧。” 她点点头,准备带凌誉从另一个电梯下去,两人并排走。 身后,郁钧漠和管佳音从电梯出来,看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两人。 “……” 走廊另一边的电梯内,席留璎摁下数字“1”,凌誉拿走了她手上的袋子。到一层,席留璎带他进一条弯弯绕绕的回廊。 穿过回廊一根根木质柱子,几乎每根柱子两旁都挂有风铃,清风徐徐,铃声清脆,还下着大雨,雨滴溅进地砖。 席留璎在前面走得飞快,自己也没意识到,不知是因为刚才与郁钧漠简单互呛的缘故,还是看见沈一狄心烦意乱,她的头发因为走得快而扬起,香气带到身后跟着的凌誉鼻间。 他的步伐渐渐慢下来。 前方的少女仍在飞速前进,长发飘逸,穿着宽松的校服,迎着风走反而让校服紧紧贴住了身体,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灌了风的外套扬在手边。 凌誉回想起刚才她对郁钧漠说的那句:“借你吉言。” “……” 席留璎推开茶室的推拉门,回头,见他站在几米之外,斜了斜脑袋,在凌誉眼里就像一只疑惑的小狐狸,灵动而可爱。 他笑了笑,跟上去,说:“还有这种世外桃源。” 席留璎关上茶室的门,两人面对面坐下。坐下后凌誉帮她拆养心殿的外送盒,她看着他,注意到他下巴上竟然有道伤。 皱眉,仔细端详。 看上去是前不久留下的。 “你下巴怎么了?” 凌誉抬眉:“我爸揍的。” 说着把打开的外送盒整齐摆放到她面前。 “……”她看着他为她拆开一次性筷子,“发生什么事了?” 凌誉把筷子给她,双手叠放在一起,背懒懒地弓着,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我爸妈的事儿。” 她立刻猜到是什么事,他们这个圈子里的父母矛盾还能有什么事儿,左不过是要离婚,财产纠纷。说:“到什么程度。” 凌誉再次扬眉,笑,在心里感叹她的敏捷和聪明:“马上要开庭,我妈什么都准备好了,我爸忽然撤诉。” 席留璎刚要说话,忽觉事态不对。 “……” 动作缓慢,放下手中的筷子。 从叠腿坐的姿势转变到靠坐,左手的拇指与食指轻轻互相摩挲,视线细细描摹凌誉的脸。 她从未在凌誉面前提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他一上来就确定她能给他解决方案? 那就说明他在查她。 她佯装思索片刻:“所以你是站阿姨那边,和叔叔起了冲突,才会受伤。凌誉,既然要打仗,就要抓敌人的弱点,硬碰硬怎么行?” 凌誉静静注视她,看她唇角勾着淡淡的笑,自己也笑,越过茶桌捏她脸:“你真可爱。” “照我说的做。”她拿掉他的手。 凌誉边点头边笑,下巴冲茶桌上的养心殿食物点了点:“趁热吃。” 席留璎不应他,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医药箱。 凌誉微睁大眼看她熟稔的动线,等她走到他身边,把医药箱放在茶桌上,拿出消毒棉签、药膏、创可贴等东西时,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医药箱?你来过?” 她拿出一根棉签,“咔”折断,碘伏从一端缓缓流到另一端,另一手托住凌誉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她,俯视着他,棉签轻轻在他伤口涂抹,凌誉发出“嘶”的声音。 “对啊。”声音轻,像室外已经变小的毛毛细雨,轻飘飘的,扒在窗户上,也扒在凌誉心里,让人痒,“我来过。” 凌誉仰头看着她。 她在专注地帮他消毒伤口,长长的漆黑的睫毛时不时眨动,皮肤没有一丝瑕疵,没有青春期女生会有的痘痘或痘印,很白,很细嫩,但气色不太好。 身上散发淡淡的沉香气味,和这家酒店到处的气味一样,长发全部勾到耳后,铺在她瘦削的背上,有一绺悬在颊边,凌誉没忍住,帮她把头发勾回去。 因此席留璎看了他一眼。 电光火石的对视,凌誉的心脏开始砰砰砰地跳,越来越快。 茶室安静,唯一的声音就是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屋檐蓄了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把雨滴声送进来,也把轻轻的风声送进来。 然后凌誉就上当了:“席蔻是不是你家的产业?” 席留璎放下酒精棉签,收回托他下巴的手,手撑在茶桌桌沿,看他:“你早就查我了,还问我干什么?” 她用带着恼意的眼神看他,凌誉立刻察觉,坐直了身子,拉她手腕:“那个,不是,你听我说,我就是比较好奇——” 席留璎抽开手。 凌誉眼神即刻变。 她把药膏和创可贴放入凌誉落空的手心,在他蒙圈的时候转身合上医药箱,快步把东西归位,往茶室门口走:“养心殿你自己留着吃吧,另外,席蔻这事儿不要说出去。” “留璎!”凌誉立刻踢开椅子追,几步跟上来拉她,席留璎蹙眉甩开他的手,他撒娇,“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 “我觉得我现在需要冷静一下。”她语气冷淡,“不要跟着我。” 她离开茶室,凌誉没有跟过来。 很快穿过回廊,上楼,电梯到18层,门开了,往走廊里走,然后看见从郁钧漠房间出来的郁耀清。 “……” 她停下来。 郁耀清也看见她了。 从音乐会之后她就没怎么和郁耀清当面遇到,在学校里也只是远远看见过他的身影。 “席留璎?好巧。”郁耀清的语气揶揄,“你跟我哥住同一层啊。” 她回想到郁钧漠和她说的,黎凝的音乐会是郁耀清一手策划。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郁耀清因为他才去搞她……他们两个什么仇什么怨? “巧。”她勾唇,手进衣兜,“找你哥聊天吗?” 她的语气太过轻松,郁耀清的眉心以微乎其微的角度皱了起来,旁人也许注意不到,但她注意到了,朝他抬了抬眉。 郁耀清也用同样轻松悠闲的语气回:“是啊,找他聊聊。” 话音落,他眼睛往她胸前的项链看了一眼:“我哥送你的项链还没摘?” 她低头看了眼项链,笑:“我姐姐的东西。” 郁耀清抬眉,点头。 “我先回去了。” “好。” 经过郁耀清身边时闻见他身上极其清淡的檀木香,参杂着酒店里的沉香,还有一些晚饭饭菜的气味,还有…… 一丝丝的……铁锈味? 席留璎不动声色,脚步很慢,越过郁耀清后回头看他,他仍站在原地,仍靠着墙壁,拿出了手机在打字,她的视线落在他的手指上,敏锐地发现他正在打字的拇指上有一抹红。 她回头继续往前走,从衣兜拿出房卡,进入1822。 关上门,边思索边坐到床尾。 手机在振动,凌誉给她弹了很多条消息,她直接把手机关机。 躺倒,把玩着胸口的项链。 郁耀清和郁钧漠不是亲兄弟,就假设他是真心喜欢她,前者会因为想让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不爽,来陷害她?陷害她之后呢?让凌誉来追她,让郁钧漠难受? “……” 席留璎静静地听着手机时不时发出振动声,每隔一分多钟就会发出长振动,是凌誉在给她打电话。 她闭上眼。 算了。 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与她没有关系。 “……” 沉默的几分钟,席留璎从床上起来。走去开门,动作之迅速,决定之坚决,让她开门之后立刻往郁钧漠的房间走,没有任何犹豫。 这层不会有别人,她走得很快,像在回廊里走时那样快,到郁钧漠门前时,手抬起来准备敲门。 里面却听到神似沈一狄的声音:“这样呢?还疼吗?” 手悬在半空。 “……” 她放下手。 呼吸着,微微颤抖着。 管佳音已经在照顾他了。 她苦涩,自嘲,短促地笑了声,折回1822,关上了门- 昨晚没有写完作业,所以康济在整理作业时发现没有席留璎的名字。交给老师之前他看了眼站在曾怡禾身边昏昏欲睡的席留璎。 她闭眼靠在曾怡禾背上,在补觉。 康济转回去,把作业交给班主任:“老师,都齐了。” 班主任随便扫了眼,大概估摸了下作业数量:“哦,行,你拿回去同学之间两两一组互相批改,改完了你把全班成绩给我。” “好的老师。”康济说。 “留璎,你最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柳慕诗摸了摸席留璎的额头,“没发烧,那就是认床咯?” 曾怡禾给她使个眼色让她别打扰,柳慕诗撇了撇嘴。 第二天的研学活动是参观江浦师范大学。坐上车后柳慕诗和前排女生激烈讨论这所她们比较心仪的学校,曾怡禾在听歌,席留璎在补觉。 几分钟后大巴车启动,柳慕诗坐回来,跟她俩报告:“一中今天也去江师大。” 席留璎缓缓睁开眼。 柳慕诗看到了,就说:“留璎,幸好你们昨天走得快,你们刚走老师就过来看我们了,不然你又要被罚了。” 她看柳慕诗,说:“那真是万幸。” 柳慕诗不再说话了,缠着曾怡禾分她一只耳机一起听,席留璎调整位置找到个舒适的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四十几分钟车程从宣垦山到江师大,卓灵的校车和一中的校车都停在江师大的停车场,席留璎一下来就看到凌誉站在七班这辆大巴不远处,伸长脑袋张望寻找她的身影。 她装作没看见他,和曾怡禾、柳慕诗一起下车,一起排队,一起进入江师大,全程没给凌誉一个正眼。 早上先是集体去听了一位江师大教授的讲座,中午大家都在江师大食堂吃饭,席留璎和曾怡禾、柳慕诗一起坐。 不出意外,凌誉端着餐盘走到她旁边,问:“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柳慕诗皱眉,像赶苍蝇那样挥了挥手:“你快走吧,我们班主任就在附近,被她看到留璎要被罚的。” 凌誉置若罔闻,看席留璎:“我们聊聊,好吗?我知道错了。” 曾怡禾与柳慕诗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看向席留璎,后者正不慌不忙吃着饭,不回应。 凌誉见席留璎不说话,直接坐到她旁边:“那咱们四个一起吃。” 两个女生再次对视一眼,曾怡禾看看凌誉又看看席留璎,柳慕诗四处张望看班主任在哪里,确认老师目前不会过来后,给曾怡禾去一个“这电灯泡也是轮到我来当了”的眼神。 她们不约而同低下头,管自己吃饭。 席留璎却在这时撂了筷子:“凌誉。” 他连忙说:“在呢。” “中午找个地方聊,不要打扰我和我的朋友。”她淡淡看着他。 曾怡禾和柳慕诗抬起了头。 凌誉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端着餐盘走开了。席留璎再次拿起筷子吃饭,柳慕诗和曾怡禾对视第三眼,前者小心翼翼开口:“你俩闹矛盾啦?” 席留璎:“吃饭。” 柳慕诗立刻说:“好的。” 曾怡禾抿了抿唇。 午饭后,卓灵学生集中在多功能厅休息。凌誉给她发消息,约她在多功能厅旁的自习室见面。 她在学生们都睡着后起身离开。 同时,楼上多功能厅,一班学生在这里午休。沈一狄在班主任出去打电话时,离开自己的座位。 郁钧漠回头,看她走出去。 自习室。 席留璎抱臂听凌誉跟她解释,他讲了一大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最后凌誉讲得口干舌燥说好想喝水,她才起身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给他买了瓶矿泉水。 凌誉仰头一饮而尽,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你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席留璎叹了口气。 他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扔掉了空水瓶! “哐当!” 声音在空荡的自习室内回响! 席留璎讶然。 也许是昨晚和今早的冷暴力让凌誉烦躁,也可能是刚才他说得激动真诚而她却异常冷静,无动于衷,凌誉眼里的情绪在她叹气后立刻转变。 “你到底想怎样?”凌誉额头上有汗,握住她的肩膀,开始发泄情绪,“还是说我怎么做都有错?” 席留璎蹙眉,放下了手。 凌誉抓着她,两人同步趔趄,他咽了口口水:“回复女生的消息有错,学习学累了出去玩有错,连我想了解一下你的家庭也有错是吗?” 她说:“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凌誉压低声音喊,“我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女生这样低声下气过!” 她仍然平静,拿开凌誉放在她身上的手。凌誉眼里闪过一阵错愕,不敢相信,退后半步。 刚要说话,他边摇头边自嘲地笑起来:“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尝试喜欢我,对不对?” 席留璎原先是想安抚他的,他说出这句话后,她仅存的一点耐心都快没有了,于是看向别处。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彻底让凌誉因她跌宕起伏的心凉了半截,他破罐破摔,倒是冷静了些:“从来都没放下过郁钧漠是不是?” 她不答。 不想答,懒得答。 凌誉总是这样,把郁钧漠挂在嘴边,正是因为忌惮所以在意,总以为矛盾是因为她放不下郁钧漠,他总是多疑,不自信,所以席留璎根本不想解释。 郁钧漠这三字让她魂牵梦萦、日夜入梦,也让她烦躁,头大,恼火。 她的平淡让凌誉终于爆发,他喊道:“席留璎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看不出来郁钧漠想害你吗?你继续在乎他只会死在他手上!” “……” 席留璎终于正眼看向凌誉。 后者因为这个正眼开始笑,双眼泛红,她不太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于是一直看着他,而他看向任何地方都不再看她,低头,抹了一把脸,倚到自习桌桌沿,双手撑在膝盖上,还在苦笑。 “什么意思?”她问。 “我不知道。”凌誉秒回。 “你刚刚说的什么意思?”席留璎走上前,站到凌誉面前,膝盖顶着他的膝盖,“郁钧漠要害我什么意思!” “你现在亲我我就告诉你。”凌誉抬起头,双眼比刚才更红,“亲我。” 席留璎诧异地看着他,要后退,被他一把揽住腰,带进双腿之间,她警戒地双手抵住凌誉的肩膀:“你别发疯。” “亲我。”他固执地说,眼睛越来越红,“我要你证明是真喜欢我。” “这里有监控的凌誉!” “亲我!” 席留璎绷紧了脸抵住凌誉的肩膀,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可他覆在腰间的手在施力,两人无声之中在对抗。 “不可以。”她说。 “那就没有答案了。”凌誉轻声说,松开她,整个人泄了气一般,手重新撑回自己的膝盖,别着脸,喉结滚动。 席留璎还站在他双腿之间,看凌誉的咬合肌凸起又消下去,知道他在生气,在难过,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 她必须问到,除了凌誉她没法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个答案。 于是席留璎放轻了声音,说:“叔叔阿姨的事情怎么样了?” 凌誉看她一眼,又别过脸,不说话。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捏捏他:“你不觉得你担心太多了吗,凌誉?” 他终于转过脸正眼看她。 “提到郁钧漠才肯看我,回应我,是我担心太多还是你心里有鬼。”凌誉声音沙哑。 “我心里可没鬼,本来想回你的话,”席留璎柔声说,继续轻轻捏他的肩膀,“结果你忽然一下子发好大的脾气。” 凌誉来回看她的两只眼睛。 她看出来他已经在慢慢消气,在试探她说的话是不是在哄他,在给台阶下。于是就淡淡地笑了笑:“别生气啦。” 凌誉做了个深呼吸,手揽过她的腰抱住她,侧脸靠着她的锁骨。席留璎微皱眉,但还是接受这个拥抱,手轻拍他的肩膀。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吓到你了吗?” “还好吧。”席留璎说。 “我真不是故意查你的,我就是……很想了解你而已,我认真考虑过我们的以后的。”凌誉说,抱她更紧。 席留璎拍他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说:“那你以后好好保护我。” “嗯。”凌誉说,“对不起,音乐会那次没能好好保护你,反倒是让郁钧漠……算了,我不提他了。” 席留璎的呼吸紧绷起来。 “好。” 等凌誉的情绪稳定下来,也快到午休结束的时间,两人走出自习室,分道扬镳。席留璎回多功能厅前去了趟卫生间,出来洗手时看见了走入卫生间的沈一狄。 两人的对视在擦肩而过的一秒内发生,沈一狄很快越过她走过去,像是不认识她那样,进入了隔间。 “……” 席留璎的鼻腔残留沈一狄身上那一缕淡淡的铃兰香。 铃兰香。 管佳音的味道啊,她想。 第43章 太阳 ◎我相信你,我希望没有赌错。◎ 沈一狄开始行动了。 因此席留璎下午的心情很好,柳慕诗误以为原因是她和凌誉和好了,缠着她问怎么和好的,席留璎简单几句搪塞过去。 五点半大巴车正式返程,席留璎上车时收到凌誉的消息:晚饭一起吃好吗?我在会中饭店约到位置了。 会中饭店,江浦最古老也最著名的饭店,从晚清时期就建成的传统大饭店,位于浦江外滩,位置非常难订,靠窗能看到外滩夜景的位置至少需要提前一个星期预订。 席留璎看向窗外在排队等上大巴的凌誉,他也在往她这边看,对视上就朝她笑了笑。 她回以一个同样的笑。 「席留璎:好。」 晚上回去先洗了个澡。 手机在充电,凌誉五分钟前给她弹了条消息,屏幕亮起,雪花项链、凌誉送的项链还有银手链都摘下放在手机旁边。 洗完出来,发尾还湿着,她拿毛巾擦着发尾,去回复凌誉的消息,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滴到手机屏幕上,文字变得模糊。 回复完消息,席留璎把毛巾放一边,戴手链,再戴项链,背后的搭扣刚扣好,浴室的电灯忽然“哔”一声,陷入黑暗。 “……” 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席留璎按动开关,灯还是没反应,于是她拿起手机准备出去插拔房卡试试。 插拔房卡也没有用,整个房间仍旧一片漆黑。 她先是问了曾怡禾和柳慕诗,她们的房间有没有同样的情况。 「柳慕诗:没有哇。」 「曾怡禾:你怕黑吗?害怕的话来我们这里吧。」 「席留璎:没有,我没事,只是想问是不是单独的情况,别担心,我会联系酒店的。」 快到和凌誉约定的点,她没时间处理停电这件事,拿着手机先去穿鞋,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手机撑墙,一手在穿鞋,两条项链在胸前轻晃,交错的影子在旁边的墙壁上倒映出来,左右晃荡。 手机屏幕是房间内唯一的光源了,手指勾住鞋后跟把鞋穿好,不经意看向墙壁上的影子。 动作停下来,身体僵直保持原样。 席留璎的眉心微微皱起。 颈前的两条项链因为她俯身穿鞋的动作垂了下来,一长一短两条项链交错着,手机屏幕的光很强,墙面上投射出项链吊坠的影子,从模糊到清晰,再从清晰到模糊,交相辉映的两个灰色影子,在白净的墙壁上很扎眼。 整个房间都黑暗,唯独这一个光源。她望着那交错纵横的影子,摇曳的幅度越来越小,逐渐趋于平稳。 而后瞳孔震惊猛缩! 雪花吊坠中间那颗球体里面的斑驳设计,竟然经过光的投射,映照出一串单词来! 那竟然是个单词! “……” 呼吸开始重。 “……” 竭力保持冷静,身体一动都不敢动,死死盯着那影子,将一个个字母全部辨认出来,“c、o、n……h……” “不对……”她感到浑身冰凉,闭了闭眼,重新辨认,“不是英文……” 是俄文。 她不认识俄文。 心里像是有一道响雷猛地劈下! 指尖开始颤抖。 她不知道为什么姐姐的项链里会藏有这么一个俄文单词。 以她对姐姐的了解,绝不是巧合。 即刻把雪花项链拆下来,出门,到电梯前疯狂按向下按钮,很快电梯门打开,进去,摁数字“16”,电梯门关上,她看到电梯门倒影中她苍白的脸色。 闭了闭眼,在无尽的心慌中找回一丁点儿理智,给凌誉回了条消息:你等我二十分钟,抱歉。 接着给康济打电话。 消息发出去电梯也到了16层,她大步流星走出去,雪花项链攥在手中,她一边看房间号,一边焦急地等待康济接电话。 康济没有接! 她急,走得越来越快,再打,他仍旧没接,再打,还是不接,接着就打给曾怡禾,曾怡禾接了。 “你知道康济在哪个房间吗?” “康济?我不知道啊。” “……好。” 她果断挂掉电话,随便停在一个房间前面,用力拍门。 里面的男生大喊一声谁啊,席留璎没回,嗓子发不出声音,手撑墙,后知后觉开始冒冷汗,心跳很快,她的直觉,她的敏锐,还有她对姐姐的了解让她意识到了一些事,她要找康济求证确认! 房间里的男生裸着上半身就来开了门,见是她站在门外,惊恐地大喊一声,立刻关上门。 “……” 她抚了抚额,听见里面的人在喊:“我靠这层不是只有男的吗!” 皱着眉,抹掉额头上流下的汗,一手撑墙,一手继续敲门,想解释,却发不出一个字音。 几分钟后男生穿上上衣再次开门,脸上飞起红晕,说:“席、席留璎同学,你找谁呀?” “你……”她咽口水,艰难从嗓子眼挤出沙哑的声音,“你知道康济在哪个房间吗?” 男生睁大眼:“你找他?找他干嘛?” “他在哪个房间!”她拔高声音。 男生慌乱:“在右边,右边隔两个房间就是他房间,1635好像。” 席留璎立刻往1635走,身后的男生在和他的室友说话,在她叩响1635的房门时,男生又探出头来:“席留璎同学,能不能给个手机号啊?” 席留璎很想让他滚,扶额靠在墙壁上,腿快站不住了,全软,手连续敲着康济的房间门。 “康济!开门!”她大喊。 要手机号的男生被她吓得缩回去。 门开了,康济站在门后。 见到她就震惊,她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把他眼睛看直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你……” 席留璎有气无力:“你房间有别人吗?” 康济上下看她:“没、没有,怎么了?找我有事?” “有事。”她说。 “那我们去楼下大厅说?” “在这儿说。” 康济踌躇几秒,侧身让她进去。 席留璎刚迈开步伐腿就软了,走进一步整个人往地上倒,康济低呼一声接住她,她紧紧地攀住他的手臂站稳。 康济把门虚掩。 “关上。”她说。 “啊?这样不好吧。”康济说。 “关上。”她重复,坐到椅子上,总算找到支点,手死死扣住椅子把手。 康济去把门关严实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认识俄文吗?”她说这话时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凌誉来电话了,她皱着眉没有接,“茅以泷读俄国童话,你认识俄文吗?” “我……认识一点点吧,跟着泷子学过皮毛。”康济满脸不解,看她手机屏幕显示有人来电,指了指她的手机,“有人给你来电话了。” “别管。”席留璎说,“你去把灯关了。” “什么?” “把灯关了!”她喊。 康济只好照做。 房间陷入黑暗,席留璎接起凌誉的电话,告诉他再等二十分钟,不等他回复就挂断,打开手机手电筒,把项链里那串单词照出来给康济看。 康济和她的反应一样,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 “这是什么单词?” “这项链是灵芝的吧?我见她戴过。” “对,你快认!” “Солнце。”康济说,“这个单词是Солнце。” “什么意思!” “太阳。”康济声音带着颤抖,被她的样子吓到,也被项链里的秘密吓到,“Солнце是太阳的意思。” 席留璎放下手机和项链。 她低着头,心跳得很快,康济走去把房间内的电灯开了,凌誉又来了电话,她任凭手机振动,就一直低着头,额头沁出密汗。 “太阳……”喃喃自语,“你知道姐姐认识什么名字里有太阳,或者和太阳同音的人吗?” 康济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到床尾,和她面对面:“我……我想想。” 席留璎点头,把康济倒来的水一饮而尽,纸杯捏瘪。凌誉的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他又打来电话。 她解锁屏幕,给凌誉去消息:临时有事,别打电话。 “太阳……”康济皱着眉想,“我想不到谁是……一定是人吗?” “我不知道!”席留璎呼吸很困难,“我只能从人开始想……” “有没有可能不是名字,是这个人喜欢太阳元素?书包上挂了什么太阳挂件,或者有贴纸?”康济在绞尽脑汁。 席留璎沉默。 她始终心慌,心乱,双手都攥得很紧。 “如果是人的话,我只知道一个。”康济缓缓道,席留璎抬起眼,看他,“郁耀清的小名是阳阳。” “郁耀清?”她重复,“郁耀清和姐姐有来往吗?” 康济摇头。 席留璎竭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腿仍旧是软的,康济扶了她一把,她缓缓扶着墙往门口挪。 郁耀清…… 一定是郁耀清吗? 她撑着墙停下来,靠住。 感觉自己像漂浮在太平洋上的孤舟,风雨无情地将她掀翻、浸湿,让她不断挣扎、不断跌宕。 手脚都冰凉。 她要去问郁耀清,还是去问郁钧漠? 一个是姐姐的前任,知道姐姐的事,却是她不能再见面的失眠源泉,是凌誉口中想害她的人;一个可能是姐姐项链里的秘密,也是郁钧漠口中针对她的人。 “……” “你还好吗?”康济问。 席留璎点了点头,走出1635。 康济撑着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席留璎靠着墙做深呼吸,让自己平复、冷静,缓慢地沿着墙走,走进电梯。 回到18层,她的双脚像灌了铅那样沉重,一步,一步,走到1822门前,她把头靠在门上。 头开始疼。 几分钟过去,1830房门被打开。 席留璎抬头和郁钧漠对视。 “……” 他站在门后,头发半湿,穿件黑色T恤,脖子上两张创可贴,眼神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她一言不发地走入他的房间,郁钧漠因她的靠近而退后,手松开门把手,她把他逼到墙边,门顺势关。 “……” “郁耀清,和姐姐,认识吗?”她沙哑地说。 郁钧漠,我求你。 我在两个可能都会害我的人里选了你,我求你,一定要是那个对的选择。 我相信你,我希望没有赌错。 房间里只开了洗手间的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瘦削的侧脸,头发遮住他的眉眼,席留璎看不清楚他眼底的情绪,额前的湿发在滴水。 郁钧漠喉结滚动。 “不认识。”低声说。 席留璎的呼吸那瞬间通畅,猛地喘出一口气,往后趔趄,目光闪烁。 他看着她,眼底情绪仍模糊。 慢慢地,慢慢地退后,直到靠到墙壁,仰起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从眼角滑落。 终于,终于。 终于撑不住了。 憋着声音哭,她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只小动物那样,一手攥着项链,一手攥着手机,手机另一头凌誉还在给她发消息,每隔几分钟就会振动。 好难啊,姐姐,我好累。 我好想直接去死,去找你。 她哭得越来越猛,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越来越困难,抬手咬住自己的手腕,顺着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眼泪汹涌,哭得根本收不住。 我好想你。 你的项链里藏着的到底是谁,可不可以托梦告诉我。 手机从手中滑落,“咚”一声掉到地毯上,席留璎双手捂住脸,大口喘气,大口呼吸,眼泪止不住地流,说不出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泪水从她的两边眼角落下去,落进头发里,手无力地垂下,低头,眼泪立刻像连串的珍珠落到裤子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嘴里,尝到咸味。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你跳楼的原因是不是也有一部分是我? 你要惩罚我,要让我在为你复仇的路上感受你的痛苦吗? 心脏好疼好疼,头好疼好疼,手攥得也好疼好疼。 然后她面前的人忽然蹲下来,她整个人忽然被紧紧地抱住。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哭得更厉害,席留璎无力地推开他,他却将她抱得更加紧,手掌覆住她的后脑勺,几乎将她融进他的身体。 他身上的檀木香好浓,身体好暖和,而她浑身冰凉,双手瘫软地垂在他的臂弯,他的脑袋靠在她的颈窝,另一手在她身后轻拍。 她哭出声了。 你…… 你为什么要安慰我。 我又为什么会在你面前崩溃。 我理应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可以崩溃的。我理应是,不该在任何人面前暴露弱点的。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到他的T恤袖子,郁钧漠一声不吭地抱着她,陪着她,安慰着她,他的侧脸毫不在乎地蹭着她糊满泪水的侧脸。 管佳音像我这样哭的时候,你也会紧紧地抱住她,轻轻拍她,安慰她吗?你会说安慰的话吗?还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她? 你说的软肋,我可以相信吗? 席留璎痛苦地想着。 不,她不可以这样去索求。 郁钧漠是姐姐的前任啊,她怎么能想要郁钧漠的真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哭到没力气,没力气抬手,背靠墙壁,头靠他的身体,瘫坐着,缓慢地呼吸。 郁钧漠始终没有说话,慢慢抚摸她的头发。 “樱桃。”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答应我,不要去找郁耀清。” 席留璎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他抽身,双手捧住她的脸,让两人对视。她在模糊的泪帘中终于看清楚了他的双眼。 那是一双充满了情绪的眼睛。 是她从未见过的,郁钧漠的眼睛。 此刻的他这样含情,这样缱绻,叫她的心脏为之一震,即刻找回清醒。 她推开了他。 郁钧漠往后倒。 席留璎咳嗽一声,后撑墙,慢慢地站直,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与涕,靠着墙俯视郁钧漠。 他在仰视她。 无声对视。 她要走,他立刻起身挡住她的去路。 “不要去找郁耀清。”他说,“他跟席离芝没关系。” 席留璎推开他。 他继续拉住她的手腕:“我不想你受伤。” 她甩开,一言不发,按下门把手走出去,郁钧漠追上她。 走廊里,凌誉站在1822门前,因她出门的声音抬起头,两人对视。 席留璎身体僵停。 郁钧漠撞上了她。 凌誉在下一秒看到他。 “……” 第44章 真相 ◎又爱又恨的人,进退两难的爱。◎ 席留璎知道自己百口莫辩。 凌誉浑身湿透,头发是湿的,外套也是湿的,他今天穿得很帅气,但此刻极其狼狈,用“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她,再看郁钧漠。 走廊里静得出奇。 凌誉勾起唇嗤笑了下。 他转身就走,席留璎没力气追他,靠在1830门边无力地喊了声他的名字,凌誉没听见。 凌誉走得飞快,几步就走到电梯边,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郁钧漠在看她。 她面无表情,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做任何事,行尸走肉般抬起脚,开始给凌誉拨电话,边拨电话边离开1830,往1822走。 郁钧漠还在后面看着她。 那晚席留璎房间的灯还是没通知酒店处理,她浑身冰冷,一夜未眠,给凌誉发消息被拉黑,给他打电话从不接通到直接被拒接,最后对方关机。 隔天,研学的第三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和青紫的黑眼圈出现在一层大厅,曾怡禾和柳慕诗震惊地看着她。 “留璎你怎么了?”柳慕诗扶住她,曾怡禾在观察她的脸色,“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从第一天状态就很差。” 曾怡禾:“我帮你跟老师请假吧,你这状态根本没办法出门。” 席留璎摇头,扯谎:“我就是有点受寒和失眠,加上快来生理期了,情绪不太稳定,没事的。” “你研学之后要恢复训练了吧?既要应付高考还要训练,每天这样肯定压力又大身体又吃不消。”柳慕诗担忧地说,“太辛苦了。” 席留璎淡淡笑了一下。 曾怡禾还是说要帮她请假,席留璎拒绝,说自己可以的。 不远处的康济也在关注这边的动静,他看到了席留璎的肿眼睛,就猜到她昨夜一定在因为项链的事难过。 最后席留璎还是和大家一起去了第三天研学要参观的大学——江浦医科大学。 选理科的班级会有许多对选医学专业感兴趣的学生,所以七班在江医大很兴奋,许多人早上就把医大主要的学院参观完了。 中午,江医大餐厅。 席留璎敛着眼,端餐盘坐到曾怡禾对面,柳慕诗帮她盛了米饭和热汤,刚坐下,刚要抬头同她说话,眼神就凝住。 席留璎转头。 她诧异地发现身旁立着的沈一狄眼睛有泛红,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勺子,紧接着,沈一狄咬紧了嘴唇,生硬地把她拽起来! 曾怡禾瞪大了眼睛,柳慕诗大叫一声,站起来:“喂!沈一狄你干嘛!” 餐厅许多人看过来。 席留璎的第六感告诉她,一定是和郁钧漠有关的事情,不然沈一狄不会是这个反应。 所以任由沈一狄把她粗暴地拽出餐厅,曾怡禾和柳慕诗追出来,她对她们摇了摇头。 两人停在餐厅门口。 “怎么办啊,要不要告诉老师?”柳慕诗焦急,踮起脚看沈一狄与席留璎离开的背影。 曾怡禾皱着眉:“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 “我觉得沈一狄状态不对劲。” “我们去告诉老师吧!” “不行。”曾怡禾说,“你想想沈一狄是什么人,告诉曼陀罗有用吗?最后告到主任那里,主任还是会帮沈一狄的。” 柳慕诗:“那这么办啊?” 曾怡禾叹气:“留璎应该有办法对付她的。” 席留璎在半路甩掉沈一狄的手,后者红着眼惊异看她,她说:“有什么事直说!” 在自然光下,她看清楚沈一狄眼底的红与潮湿,确认她是哭了。 沈一狄咬着唇,眼睛很红,胸口起伏,走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半米,近到鼻息缠绕到对方的脖颈。 然后沈一狄毫无预兆地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啪!” 不等席留璎反应,她迅速抓住她的衣领,哭着喊:“你知不知道你把郁钧漠害死了!” 侧脸火辣辣地疼,席留璎错愕地回看沈一狄,她的眼泪流下去了,满脸交织悲怮与愤恨。 这是她第一次在沈一狄脸上见到这种情绪,她顾不上自己泛疼的脸,只反复咀嚼她刚刚喊出来的话。 “什么意思沈一狄,”她轻轻说,“郁钧漠怎么了。” “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我能确定的是那和平时的他们完全不一样!我不敢相信我听到的!他们提到什么……野种,什么消失,什么的,钧漠说他可以明天就滚出去什么的……我听不懂!”沈一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又害怕又愤慨,“他们还提到你,说你在查……你在查什么?你告诉我你在查什么!你为什么一次次拉他下水!你一直在害他!” 席留璎看着沈一狄焦急抓狂的样子,大脑在飞速运转。 她保持冷静,抓下沈一狄的手:“你先把你听到的事情告诉我。” 沈一狄狼狈地伸手抹掉眼泪- 房间内,兄弟俩一站一坐。 郁耀清坐在床尾,疑惑地看着郁钧漠,后者双手插兜,靠在墙上,俯视他。 “你示弱的时候可少诶,我亲爱的哥哥?”郁耀清把正在播放的电视暂停,遥控器随手一扔,揶揄地看他。 郁钧漠没表情,淡声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不会在你眼前碍着你,如果你需要我明天就可以滚。” “就为了席留璎?” “嗯。” 郁耀清笑了笑:“你觉得她会查不到我?” 接:“你有能耐让她查不到你。” 郁耀清站起来,走到郁钧漠面前,两人距离极近,鼻息缠绕在一起,他审视着郁钧漠,眼神傲慢,有杀意。 “要是你没说到做到呢?” “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郁耀清嗤笑。 郁钧漠知道他不信,仍旧平淡:“她可能会查到你,但我可以让她查不到你,不用你出手干预。席离芝这件事就到沈一狄为止。席留璎不犯你,你也不要像音乐会那次一样伤害她。” 郁耀清眯眼,缓缓地观察郁钧漠的神色。 空气弥漫着危险。 郁钧漠表情很坦然。 郁耀清扬眉,退后,坐回到床尾:“听上去是个不亏的条件?” “岂止不亏。”郁钧漠答,“你不仅没了眼中钉,也没了唯一一个威胁,你从小就有的东西没人再和你抢,高考你考零分日后都能生存。” 郁耀清爽快地鼓掌,为郁钧漠的认输、自己的胜利鼓掌:“好!好啊!英雄大义!” 郁钧漠垂眼。 “那你是不是应该表达一下诚意?”郁耀清又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说,“比如说,给我磕个头,或者让我揍一顿?” 郁钧漠抬眼看他。 郁耀清猖狂,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手出裤兜,扶着一旁的桌子,极其缓慢地跪下去右腿,紧接着又跪下去左腿。 原以为会听到膝盖骨磕到地面的清脆声音,他耳际却安安静静的。 房间内铺了厚软的地毯。 郁钧漠看着地面。 郁耀清的笑声毫不吝啬地在房间内响起来,响彻在郁钧漠的大脑里,不断放大,不断回荡。 他笑得眼泪横飞,蹲下去和郁钧漠平视,抬起他的下巴。 “你也有今天啊?郁钧漠,你也有今天啊!”郁耀清拍拍郁钧漠的脸,笑得猖狂,“没想到你还会为了一个女人跪在我面前!” “你再装?再傲?再看不起我呢?!”郁耀清大声喊出来,语气变得暴戾,用力抓住郁钧漠后脑的头发! 他被迫仰头! “还不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席留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看着她面前哭得崩溃的沈一狄。 沈一狄不再把愤怒发泄在她身上,抓着她的手,躬身,哭得直不起腰。 她复述的一切在脑内反复播放,席留璎终于明白昨天郁钧漠看她的那道眼神,他说的话,他注视着她的样子,他为什么没有叫住她,就看着她回1822。 原来他当时就做好了准备。 投降的准备。 一切都清楚了。 耳边再听不见沈一狄的哭,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感觉世界在这瞬间静止。 她能理解沈一狄在崩溃什么。 沈一狄捧在心尖儿上的、崇拜着的、仰慕着的、触不可及的郁钧漠,她全心全意喜欢着的郁钧漠,她视之为珍宝的郁钧漠。 昨晚却为了席留璎下跪,跪在他的弟弟面前,被嘲笑,被唾弃,被羞辱,一声不吭。 她怎么会不恨她,不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席留璎痛苦地闭上眼。 她全都明白了。 杀死席离芝的凶手不只一个。 先是席留璎自己,她的父母,再到沈一狄。最后的最后,最至关重要的、最十恶不赦的,是郁耀清。 终于弄清楚事情的全部真相。 “……” 她了解席离芝。 冰雪聪明如姐姐,怎么可能任凭自己被郁耀清欺骗、利用。 姐姐一定对他是有感情的。 不然不会把他当成秘密藏在贴身佩戴的项链里。 席留璎仍被沈一狄拽着,沈一狄整个人的重心都挂在她身上,校服外套被拉得变形。 “不是你啊……”席留璎失神,自言自语重复,声音飘忽,“最擅长借刀杀人的不是你,是郁耀清啊……” 沈一狄还在哭,她松开了席留璎,蹲在地上,双手掩面。 许多经过的人在看。 她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现在可以确定最终的凶手是郁耀清,郁耀清因为要除掉郁钧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独占家里的财产,所以利用了席离芝,利用了沈一狄。 席留璎无力地垂眼看向蹲在地上的沈一狄。 有路人过来看沈一狄的情况,问她怎么了,她只顾着哭没回答,就来问席留璎。 席留璎说:“她心情不好。” “那你要帮忙照顾一下,是同学吧?都穿一样的校服。”路人说。 席留璎点点头。 她蹲下去,把沈一狄扯起来。 沈一狄也就被她扯着,席留璎和路人道谢,带沈一狄去了他们中午要午休的多功能厅。 关上门,沈一狄瘫坐到座位上。 席留璎和她一样万念俱灰,她看着沈一狄痛哭的样子,竟然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也许是昨晚都流尽了。 她靠在墙上,双眼暗淡。 沈一狄,你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一直引以为傲的友情,其实是在利用你,伤害你最在乎的人。 她仰头,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真是…… 又爱又恨的人。 进退两难的爱。 好疼啊。 心口开始疼了。 沈一狄,你会不会也和我当初知道康济在利用我的时候一样,觉得一直以来所做的,都像个笑话。 席留璎苦笑。 被利用、被欺骗的苦楚,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的悲痛,她没想过,有一天,能真正与她感同身受这两种感情的人,会是沈一狄。 竟然会是沈一狄。 她笑,一直笑。 而沈一狄一直哭。 第45章 初吻 ◎青涩,疯狂,不计后果。◎ 下午沈一狄借口身体不舒服,提早回了酒店。 从江医大返程的路上,席留璎脸色很差,戴着口罩,像一具躯壳。因此柳慕诗和曾怡禾很担心。 柳慕诗扒开席留璎的口罩,心疼地看她脸上的巴掌印,把口罩放回去:“留璎,沈一狄欺负你了对不对?你看你这脸上印子这么重!” 席留璎摇摇头:“没有。” 曾怡禾和柳慕诗面面相觑。 柳慕诗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 直到研学结束,席留璎没有和任何人接触,郁钧漠、凌誉、沈一狄、郁耀清,一个都没有。 她用这几天想清楚了,如何收拾沈一狄,又要如何收拾郁耀清。 她要沈一狄为之骄傲的东西都流失,要她失去最想得到的,要她没有未来。 而郁耀清…… 他和沈一狄不一样。 任何东西都撼动不了他的心,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冰冷,坚固,击不破,打不碎,水滴石穿需要很久很久。 所以席留璎决定要他的命。 一招致命。 四月份,桃红柳绿间,生机盎然。 席留璎恢复了队内正常的训练模式,在卓灵高中申请了退学,把所有时间都投入训练,冲刺入选省体竞队,明年复读,回江浦市高考。 她的离开很突然。 在教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柳慕诗哭得稀里哗啦,站在她位置旁边,说不出话。而曾怡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收拾,时不时帮她递几本书。 那个午休教室里没几个人在学习,大家氛围沉默。 席留璎走前拥抱了柳慕诗和曾怡禾,也给康济投去了一个示意的目光。 出卓灵校门时,她有意看了眼保安室门口公示的工作人员表。原先贝姓保安叔叔的证件照被撤下来,换成了一位光头男人,姓李。 心下了然,满意地走出校门。 从那之后,她不再每天都在学校里与郁钧漠装陌生人,不再刷管佳音的ig,也不再听到同学们对她的谈论。 康济恢复了与她的线上聊天,偶尔和她谈及沈一狄的情况。 因此她时不时知道沈一狄在学校里的动静。沈一狄自从听到郁钧漠和郁耀清的对话后,似乎真正安分下来了,没有找管佳音的麻烦,也没有把郁家兄弟俩的秘密说出去。她和所有卓灵学生一样,全身心投入在学习当中。 听说沈一狄要考首都医科大,日后继承父母衣钵,接管德森集团。 两个月时光飞速,日子和平单调。 六月六,高考前一天,席留璎的生日。 这天席谈蔺推掉了工作从美洲飞回来给了她一个惊喜,席留璎那时候正刷着牙呢,打开门看到哥哥抱着一束巨大的花出现在门口,惊讶到牙刷差点儿掉在地上。 18岁的生日,席留璎收到许多人的祝福。曾怡禾给她准备了一套化妆品,柳慕诗送她一副玉手镯,康济送一只高奢品牌的新品手提包。 席谈蔺送了件紫色晚礼服,高级定制,缎面,流光溢彩,吊带上有“To Cherry's18”字样的刺绣。 那天晚上席留璎很早就睡下了。 破天荒入睡很快,就做了一个梦。 梦到席离芝。 席离芝在梦里祝她生日快乐,说自己为她准备了礼物,就在别墅的小院子里,要她好好找找。 席留璎因此惊醒。 她坐起来,头发凌乱,双手撑在腿边,在床上静坐。空调缓缓出着风,她扭头望向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路灯光透过窗帘漏进一些进房间。 起身,穿拖鞋,随便地拨了拨长发,白瓷般细嫩的指尖穿过漆黑的发丝,表情淡,穿着吊带与短裤,一双长腿匀直。 她蹑手蹑脚出房间,再轻声进入储藏室,找出工具,踮着脚无声走到玄关。 摁下门把手,开门,室外清新的气味猛地灌进房子,席留璎额前的碎发被开门掀起气流吹动。 她的瞳孔在接收到路灯光的那一瞬间缩小,聚焦,随后立刻瞪大,猛地大口呼吸。 郁钧漠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 他显然没想到这么晚她会来开门,直愣愣地看着她。 “……” 席留璎张唇,难以置信。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研学的时候,江浦市,席蔻度假酒店,1830房间内。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见到他的那刻脑内瞬间涌入许多场景,许多话语,她无法克制地想到他与郁耀清的事情。 “……” “你怎么在这里?” “还没睡啊。” 同时开口,同时惊讶看向对方。 又同时移开视线。 “你过生日。” “睡不着。” 再次同时开口。 再次对视。 “……” 夏夜凉爽,街道寂静。 唯一在动的就是席留璎的头发,郁钧漠的T恤,还有路灯下扑腾的飞虫。 她轻轻关上了门,说:“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我哥睡了。” 带他到庭院里的秋千上坐着,并排坐,他把手中始终提着的袋子递给她,轻声说:“18岁生日快乐。” 席留璎说了谢谢,把袋子搁在一边,看他。 他穿的是白色T恤,裤子也是白色,头发长了,脸瘦了,左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红绳。 庭院昏暗,他们仅靠栅栏外的路灯光辨别彼此的脸。 席留璎收回目光,看一眼手机:“你明天还要考试,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刚来就要赶我走吗?”郁钧漠问。 她关掉手机。 “我不赶你走。”轻轻回,“但十二点前一定要回家,可以吗?” “你刚出来拿着铁锹,是要种东西?”他没有回她,反问。 席留璎抬起眼,看向庭院里那棵圣诞树。历经冬天、春天,现在到夏天,圣诞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被她照顾得很好。 “挖东西。”她如实回答,“姐姐托梦给我,说有礼物埋在院子里,要我自己来找。” “没说在哪里?” “没说。” “那你就直接出来找。” “挖翻天我也要找到。” “如果没有呢?” “那就是没有了。” 郁钧漠看她。 她回看他。 想到许多事。 想到,姐姐喜欢的人原来是郁耀清,不是他。 想到,郁钧漠在剧院救下她,他大力扯走她身上的男人,把不省人事的她抱起来。 想到,管佳音动态与ig里发过的每一个他。逛街吃冰淇淋的他,在镜子前试穿新衣服的他,KTV缭乱灯光下的他,泳池边的他,高尔夫球场的他。 “……” “郁钧漠。”她低头,轻轻唤。 “嗯。”他轻轻应。 “我之前看到管佳音去妇产科检查。”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 这句话暗示着的意思,她想他能听出来的。果不其然,他说:“你觉得我们有吗?” 是的。 是这样的郁钧漠,没有变。 他仍旧能从她一句拐着好几个弯的话里,听出她的意思。他仍旧,是那个和她最同频的人。 所以她心里软软的,反问:“有吗?” 郁钧漠摇头,说:“没有。” “我没有和管佳音谈恋爱,没有和她发生任何亲密关系,也没有喜欢过别人。”他直视着她,说得很轻,仿佛不愿意吵醒这庭院内的每一种植物,“我只喜欢过一个人。” 席留璎在等他的答案。 他晦暗的眼睛又像她崩溃痛哭的那晚一样了,缠绵,深情,有些迷离,旖旎又温柔。 “席留璎,我只喜欢过你。” 她的世界在此刻安静了。 安静到只装得下郁钧漠的呼吸与心跳。她听见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呼吸。 咚。 咚。 咚。 “现在呢?” “现在……”他看她的眼睛好漂亮,她第一次觉得他的眼睛好好看,瞳孔好纯粹,睫毛好密,他的喉结滚动,“还喜欢,很喜欢……非常喜欢。” 她抿起唇。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回想起先前和席谈蔺的某次谈话。 “你喜欢他什么?” 席留璎没答。 “樱桃,你拎得清一些,想想你跟之前他在一块儿开不开心?你们这段关系是不是健康的。”席谈蔺耐着性子讲,“这些你想过吗?” “他救过我三次。” “那你就要以身相许?” 席留璎摇头:“我们很像,思维方式像,我想到的东西他立刻能同时想到,跟住我的节奏。好几次,他都看穿了我的想法。” “然后?” “元旦的时候我认识了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开朗,热情,很会照顾人,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我想有这么好的朋友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做朋友和做男朋友不一样。” “我知道。”席留璎耐心地说,“哥,你听我说完。” “他和别的女生在一起什么样我不知道,但至少在和我还有和他的女性朋友在一起,他会帮我们打饭、倒果汁,烫的东西都放他那边,上菜的空隙也留在他身边。” “我跟他出去玩过很多次,他的手机壳里永远会夹现金,遇到乞讨的人或者是不会用支付码的老人,他会用现金帮他们,地上有垃圾他会捡起来,遇到拉车的老人他会帮忙去推。” “他读卡夫卡,和卡夫卡一样悲观,在学校被造谣、被议论,大家都觉得他是个人渣,但其实他什么都没做。这种环境下他没长歪,我觉得他太厉害了。” “哥,可能你看到的都是他的算计,他的手段,他为了自己生存利用别人。可他只是为了生存而已,他连生存都那么难。” 话说完,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你被他PUA了你发现吗?”席谈蔺说,“你在为他伤害你利用你这件事开脱,你也不需要心疼他同情他。” 席留璎仍是摇头。 “我没有。姐姐这件事里面他没错,他是迫不得已。这件事之外他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我相信他的底色是好的。” “他对你的好都建立在要取得你的信任,要利用你的基础上。” “是。”她承认,“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只是想要抓住当下。就现在,现在我喜欢他就够了。” “你能确保自己不陷进去?” “可以。” “……” “你会受伤。” “嗯,没关系。” 席谈蔺看她。 她平静地看回去,慢慢地,慢慢地,勾起唇角,对哥哥绽开一个微笑。 席谈蔺有些烦躁地移开眼神,说:“算了,我管不了你,但你要记得保护好自己,有危险立刻联系我。” 席留璎低头:“谢谢你,哥。” 思绪收回。 席留璎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看他。 几秒后,毫不犹豫地捧住他的脸,闭眼吻住他。 郁钧漠的身体瞬间僵直。 她没有接吻的经验,只是简单地用唇碰了碰他的唇,随后褪身,鼻尖蹭过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指尖微凉,她褪身出来和他近距离对视,气息缠绕在一起。 “……” 听见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席留璎睫毛连着眨了好几下,打算低头第二次触碰他时,郁钧漠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揽住她的后脑勺。 真正开始接吻。 他摁着她的脑袋将人往自己这边送,舌尖轻触她的唇瓣,两人学着影视主角那样,身体相贴,彼此碾磨。 她的手臂揽过他脖颈,他的掌心扣住她的腰,慌乱的呼吸在交织,寂静的庭院内响起轻轻密密的啄吻声。 抓紧他的衣领,在郁钧漠生涩地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睁开了眼,却发现他也正睁眼看着她。 他退出去,额头与她相抵,张着唇呼吸。 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情欲。 短促对视三秒,他的手覆盖住了她的眼睛。瞬间眼前漆黑,他再度吻上来时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唇部的柔软触感尤为震撼,席留璎紧紧攥住他的衣服。 心跳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接吻的时候感觉感受不到心跳了。 耳朵里是他的呼吸,鼻腔内是他的檀木香,眼睛被他捂住,嘴唇被他轻轻吮吸、舔舐。 初吻这天,他穿着一身白闯入她黑暗的夜晚,是她的18岁生日,是高考前一天。 是万籁寂静,而他们的心跳震耳欲聋,是夏夜凉爽,而他们的情感滚烫。 初吻,对席留璎来说…… 是青涩、疯狂,不计后果。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均已成年。 第46章 在一起 ◎郁钧漠我们在一起。◎ 十一点四十左右,郁钧漠离开了台恩路。她站在院子里目送他,而他一步三回头。 他走后,她的心跳才渐渐找回,跳得极快,几乎要跳出体外了,脸和耳根也滚烫。 第二天,高考。 席留璎特地定了八点左右的闹钟,醒来给大家发送考祝福,曾怡禾、柳慕诗、康济,还有被她设置成置顶的郁钧漠。 发完祝福,她再次倒头就睡。 高考持续三天,期间郁钧漠没有联系她,专心备考。高考结束的那晚,郁钧漠来找她。 “我想和你说一些事。”他站在台阶下说,而她站在台阶上,两人足以平视。 她说好。 两人在66号门前的阶梯上坐着,肩膀碰肩膀,她的长发铺在上半身,抱着腿,听郁钧漠像讲故事那样讲他的过去。 从有记忆以来,他在家里就是被佣人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的。郁耀清吃下午茶时,他只能吃他吃不下的那部分,郁耀清玩腻了的玩具最后会到他手上,而他没有玩腻就丢掉的权利,所以他的房间几乎等于郁耀清手中废物的储藏室。 所以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是父母亲生,是哥哥,要让着弟弟,是这个家里的外人,没有资格提要求。 听着听着,席留璎靠到他肩上。 事情的转变在六岁那年。 郁京侑带着两个儿子搬离郁家老宅,自立门户,郁钧漠因此遇到了此生挚友,向清规和祝明礼。 也是他们俩,让他逐渐找回自己,找回了独立意识,于是他开始反抗、叛逆,因此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被郁京侑拉进地下室暴揍,没有一天身上是不挂彩的,学校里的学生都避着他走。 他说,刚上初中时为了跟郁京侑作对,他留了很长的头发。 席留璎听到这里,抬了头:“原来你之前说你留过长发,不是开玩笑的。” 她眼底潮湿,望向他时有泪光,他看到了,笑,说:“所以我会扎头发,也会编辫子,手艺还不错。” 他这样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她在心里说:郁钧漠,你其实可以不用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也不用以开玩笑的语气和我说的,这不好笑。 初一他们搬来了长夏市,他和朋友分开后就换了个人。准确来说,六岁前他是一个人,六岁到十三岁是一个人,十三岁后又是另一个人。 他经历了三个阶段,承受了两次痛不欲生的洗礼,得以成为现在她面前的他。 他讲,在长夏市没读多久,他就被学校劝退,休学一年。初二认识了沈一狄,自那之后她就成了他的跟班,他奉父母之命每天上下学都和她一起走。 他讲,初三认识了康济,他们四个形影不离,和郁耀清在外人面前兄友弟恭,回家后照样每天都想掐死对方。 他讲,上高中后康济分班离他们很远,康济认识了茅以泷和席离芝,渐渐和他们没了话题,沈一狄因此很生气。 他讲,高二时他去了竞赛班,沈一狄举报茅以泷擅闯女厕骚扰女生,茅以泷被退学,同时茅家突发变故,母亲和祖父母前后脚过世,只留一个聋哑人父亲开计程车为生,茅以泷得了精神病,他现在住的疗养院是康济在安排、帮忙。 他讲,高二结束时他忽然被举报早恋,对象是席离芝,但来不及处理事情就被郁京侑关进地下室,一关就是两星期,出来后他见了席离芝一面,第二天,席离芝跳楼自杀。 “……” “这就是全部过程。”郁钧漠说,“当时你转学来,见到你的第一秒,我就在利用你。骗你,利用你,想用你找出当时造谣举报我的人,把你拉进我这片沼泽,让你被所有人骂,让你难过,让你痛苦……”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有点没勇气说下去了,低了头。 “我……”踌躇片刻,他再度开口,而她立刻打断他,“郁钧漠。” “?” “我们在一起吧。”她说。 他的眼睛睁大了些,怔怔的。 “郁钧漠我们在一起。”重复。 “可是我——” 她什么都不想再听,动身很快,抱住他,吻上他,叫他不要再说下去。 “……” 月光下,夏风里,席留璎和他接人生中的第四个吻,唇瓣辗转,鼻梁相蹭,她身上的淡香与他身上的檀木香融合,长发落在他肩膀、手臂。 一吻结束,她褪身,喘气看他。 看到他眼底的泪光时,睫羽震颤,席留璎有些不知所措,手从他脸上落下,却被他敏捷地接住。 下秒,他的泪滑下去。 同时唇瓣再次相触。 第五个吻。 淡咸的眼泪流进他们纠缠的唇齿,席留璎的腰和背都被他紧紧抱住,膝盖碰在一起,她吻得投入,他在进攻而她防守,温柔地接住他的所有,肩膀被吻得耸起来- 翌日晚,康济给她发消息,邀请她参加班级的毕业聚餐。 手机因收到消息而亮屏,照亮黑暗小巷的墙壁,两道人影互相纠缠。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振动声让郁钧漠烦躁,也让席留璎不专心。 他的手探进席留璎的衣兜。 因这个动作,顺势轻推他胸膛,二人分离,她的脸热极了,靠在他肩上喘气,而郁钧漠淡着脸抱她,在她背后操作她的手机。 关机振动声响起,她不解,从他肩头起来,他顺势捏住她的脸颊:“席留璎。” “嗯?” 喊全名了,有些不妙。 “专心。” 席留璎微睁大眼。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住她。 这一回比刚才的更加霸道,更加不容拒绝。 郁钧漠呼吸很重很乱,席留璎被他亲得下意识抗拒,可身体被他紧紧禁锢,他一只手就捆住她两只手腕,抵在胸膛上,另一只手抱她后脑勺,舌尖一下一下舔舐她唇瓣。 “张嘴。” 她皱眉照做。 他立刻开始进攻,纠缠,吸咬。 夜空星星点点,巷子外人声鼎沸,刚结束的学生们几乎全都出街,家长、学生、孩子、摊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畅快的笑意。 “嘶!”感觉到一阵疼痛,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内弥漫开,席留璎猛地抽离,频频眨眼。看他,荒唐道,“你咬我?” 郁钧漠很无赖地勾了下唇角。 席留璎拍了他肩膀一下。 他抬手替她抹掉下唇瓣上的血珠:“过几天方便和管佳音见一面吗?” 她侧过脸,看别处,不敢看他,脸红耳根也红,声音微哑:“嗯?” “嗯?”他学她的语气,笑。 “见她……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哦……过几天是几天?” “大概十几号吧,主要看你。” 她的状态还在刚才那个带血的吻里面,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有没有训练。” “那就挑个不训练的日子,反正管佳音都有空,她最近没有行程,在休假。”他拍拍她的腰,手顺势往下,牵住她的,往巷子外走,“去吃饭。” 由他牵着,出小巷。 走出小巷,频频有人看她,还有几个人在笑她,席留璎就觉得不对劲。 她让郁钧漠停下来,点开自拍看自己的脸。 “……” 好家伙,满脸通红,就差告诉别人她刚刚和人亲热完。 收起手机,手往郁钧漠身上拍:“都怪你!” 他笑:“怎么?” “逛街逛得好好的干嘛突然把我拉进巷子里……”她用手背给自己的脸降温,懊恼地说。 他仍旧笑。 郁钧漠开车带她去了一家位于低山腰处、能看到海与沙滩的露天西餐厅。 下车时他背上了车内备着的那只相机。 餐桌前面对而坐,他为她切牛排,她托着腮看他切,想起他的动态发过一张吃牛排的照片,那是三分熟的牛排,便问:“郁钧漠,为什么喜欢吃三分熟的牛排啊?” “那你为什么喜欢吃?”他反问。 席留璎撅嘴,目光落到他手下的三分熟牛排,说:“外婆喜欢吃,我跟着她吃习惯了。” “其实我是吸血鬼转世。”他一本正经地说,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席留璎说他好无聊,他耸了耸肩。 吃饭时郁钧漠说了些他和管佳音的事情,最主要是解释了妇产科的事。席留璎相信他,所以他说时不打岔,就是安静地听,等他说完了,才应一句:“我知道的。” 不是“我知道了”,而是“我知道的”,这简单四字蕴含太多意思,但最多也就最重就是她对他的信任与理解。 于是郁钧漠就笑,懂她,也欣慰,拿起装有果汁的酒杯和她碰杯。 “jiang~”席留璎在碰杯时说。 但郁钧漠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完,他告诉她有些更重要的事,他想让她们两个女孩子亲自沟通。 席留璎点头。 快吃完时,海上忽然升起一束烟花,毫无预兆爆炸在半空中,恰好在席留璎的位置上能看见全部。 她被吓一跳,立刻被吸引注意力。 烟花璀璨却转瞬即逝,夜空被蹿上去的光芒一下一下地照亮,她仰着头惊喜地看,眼里全都是光,忍不住拿手机去拍。 海滩上有许多高考完的学生也在看,在拍,他们兴奋地喊着—— “江大!录取我吧!” “暑假我要玩遍全国!” “那我要玩遍欧洲!” “终于他妈的结束了!啊!!!” “狗屁考试!狗屁高中!都去死吧!” 她的情绪被他们牵动,仿佛自己也是这场酣畅淋漓的夏天中的一员。山上风大,肆意吹动她的长发,夜晚很凉快,很舒服,她心情很好。 “樱桃。” 她循声回头。 郁钧漠举着相机,镜头正对她,她转过来时他不急着摁快门,而是等她反应。 见她一时间愣住,便说:“笑一下。” 和他在跨年那天说的话一样。 ——“樱桃。” ——“笑一下。” 她大大方方地比耶,笑得极灿烂,在一朵最大、最绚烂的烟花绽开之时,闪光灯闪烁。 拍好照片,郁钧漠坐到她这边来,从后搂着她,两人看烟花,看下面海滩上奔跑的少男少女,笑着和他说话,他低头应她。 烟花当头,星光闪烁,让人感觉未来好像很长,好像一眼望不到头,好像光芒比黑暗多。 她靠在他身上,扭头捧住他半边脸,在烟花下与他接最温柔、最缠绵、最深情的吻- 席留璎真正意识到自己在进入一段真正的、光明正大的、纯粹的恋爱,是晚上郁钧漠送她回家,她在副驾拔开安全带的时候。 以前她坐在他的副驾,拔开安全带要离开时总是很果断,不留念,但此刻她一点都不想走。 郁钧漠在主驾看着她。 他长得本来就帅,车内灯光暗,全靠挡风玻璃外的路灯光看清脸,就显得很有氛围,盯着她看时眼神又很柔,席留璎被他盯得脸热,看向别处。 于是他牵她的手,让她看回去。 席留璎无奈,看他。 “舍不得的话,明天再见面。”郁钧漠笑着说。 “明天不行了,我肯定一觉睡到中午,下午要去毕业聚会,晚上,”她眨了眨眼,“要去找凌誉,给他送点东西。” 郁钧漠板起脸。 她乐了。 “笑什么。”他松开她的手。 席留璎边笑边去握他的手,他乜她,不给她握,然后她就不握了。 郁钧漠:“……” 她笑得更欢。 “我是想和他讲清楚。”席留璎哄他,牵住他的手,紧紧握住,“那你明天送我去找他好不好?用不了多久的,结束我们去吃晚饭。” 郁钧漠看她。 席留璎笑起来。 他叹了声,拔开自己的安全带:“下车吧,我送你到门口。” 她下车。 进院子,一路牵着手,她来回晃他的手,走到66号门前,席留璎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足以平视,手仍牵着。 “我要进去啦。”她轻轻说。 郁钧漠不说话,只看着她。 “你还有话要说吗?”她刮他的鼻梁,“如果犹豫的话,那就抱一下吧。” 他仍无声,手揽过她的腰,紧紧相拥,头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呼吸,闻她的发香,她的体香。 然后终于辨认出那是沉香的味道。 “……” “明天我送你。” 分别时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她说好,在他颊边轻轻落吻,转身进门。 门关上,席留璎背靠门滑下去,蹲在地上,脸热得不行,心跳有些快,抬手,用手背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她叹了口气。 第47章 同居 ◎“郁钧漠,我们同居好不好?”◎ 高三七班的聚餐地点由康济定,他定在长夏市西郊的一处野营公园。 五点快六点的时候太阳还未落,天色将暗未暗,恰好是蓝调时刻,许多化了妆的女生在拍照,男生有些在玩足球,有些在帮忙搭烧烤架。 席留璎坐康济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曾怡禾和柳慕诗还在路上,但一直跟她连着电话,听到他们这边的欢笑声,柳慕诗兴奋极了:“留璎我们马上到啦!先挂了!” 有会做饭的同学在负责烧烤,不会烧烤的同学就负责帮忙运送美食,女生拍照,男生吆喝她们来吃,席留璎接到席谈蔺的电话时,那群女生才慢腾腾地往帐篷这边走,嘴上说着“知道了这不来了吗这么急干嘛”。 她与她们擦肩而过,走到远离帐篷的安静的地方:“哥,你说。” “凌誉的父母公司是分开的,法人各自是夫妻俩自己,他妈妈那边没问题,他爸那边,逃了1000多万。” “知道了,谢谢哥。” 她冷静地关上手机,迎着风,长发被掀起来,走回帐篷。 彼时帐篷里面坐满了人,烧烤已经上桌,香味很浓,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聊天。 坐回康济旁边,才发现曾怡禾和柳慕诗都来了,她们拉着椅子到她身边。 柳慕诗眼尖,指着她下唇:“你嘴巴破了,好大一块痂啊。” “……” 席留璎脸一热,别开眼:“噢,我拿东西的时候磕到了。” 柳慕诗点点头。 席间大家在聊高考,聊志愿怎么填,聊暑假要去哪里玩,席留璎意兴阑珊地听,曾怡禾和柳慕诗在讨论假期一起出去玩的事情,问她要不要也去。 席留璎抱歉地笑了笑:“我的训练排得很满,恐怕没时间。” 柳慕诗惋惜地看着她,挽住她的手臂:“啊,留璎,我们要分开了,呜呜呜呜……” 曾怡禾撇着嘴看柳慕诗,后者假哭着呢,和她对视上,做了个鬼脸,曾怡禾失笑。 有人聊到了学校里的八卦,比如十班的某男生终于给暗恋三年的九班女生安排了一场空前盛大的告白,比如六班的两个女生在一起了,四班的一对情侣刚考完就一起飞到国外去旅游了。 诸如此类。 最后终于聊到一班。 聊到郁钧漠。 席留璎手上这一瓶汽水喝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易拉罐掉进塑料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讲郁钧漠的男生还没意识到,等她从箱子里捞出一罐百威,特意晃了几下才单手打开,开罐声和气泡声同时在桌上炸开,泡沫流到她手上,那男生才看过来。 连带整张桌在听郁钧漠八卦的人都看过来。 这是桌上开的第一罐啤酒。 席留璎喝一口,许多人都小心翼翼地盯她,想看她喝完什么反应,她泰然自若,面不改色,轻轻将易拉罐放回桌上。 罐子碰到木桌面,“嗒”一声。 而后掀起眼皮,淡淡往讲八卦的男生那里撂一眼,轻飘飘的,但眼神里有“你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的意思。 大家不约而同都没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然后男生转变了话题。 席留璎就不看他了,一边听他讲一班其他人的八卦,一边打开手机。 几分钟前郁钧漠给她发了消息。 天色暗,她的手机屏幕没有刻意调暗,所以亮度吸引了旁边柳慕诗的注意力,她也不是有意要看,就因为太亮往这边看了眼,结果就看到聊天框最上方三个醒目的字:郁钧漠。 席留璎淡着脸在回复他的消息。 柳慕诗瞪大了眼。 她屏住呼吸移开目光,男生在讲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 等席留璎回完消息,柳慕诗在心里纠结了好久,最后她还是凑到了席留璎耳边:“留璎,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席留璎侧脸:“你说。” “我刚刚过来就看到……你原来戴的是两条项链,现在就只剩一条了。”柳慕诗指指她的胸前。 她今天穿的是件V领短T,下穿紧身牛仔裤,所以胸前的项链很明显,叫人一眼就看到。 低头看了眼,说:“哦,是的。” 凌誉送她的那一条已经卸下,只留姐姐的雪花项链。 “你……和凌誉分手了呀。”柳慕诗小心翼翼地说。 “嗯。”答得坦然,“其实根本没在一起过。” “那就是一直在暧昧期咯。” “也算不上吧。” 柳慕诗撅了撅嘴:“那你和……” 名字呼之欲出,刻意没有说出来,让席留璎笑了笑,答得更加坦然:“在一起了。” 天大的八卦,柳慕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大,压低声音:“啥时候啥时候?” “高考结束那天。” 柳慕诗惊呼一声,害羞地捂住了脸,康济和曾怡禾同时投去不解的眼神,桌上讲八卦、听八卦的人也看过来,席留璎在笑,柳慕诗手放下后发现大家都在看她,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等大家的注意力回去后,柳慕诗继续问:“为啥啊?” 耸肩,答:“还喜欢呗。” 柳慕诗掐人中,靠到椅背。 席留璎被她的反应逗笑了。 大家聊的很开心,吃完烧烤之后班干部又组织了游戏,席留璎没怎么吃,要留肚子和郁钧漠一起吃晚饭,看时间,快到六点半,她提前离开。 康济、曾怡禾和柳慕诗跟出来送她,郁钧漠的车已经在公园外等她。 走到公园大门口,她转身:“就送到这儿吧。” 柳慕诗眼泪汪汪,拥抱她:“一定保持联系啊,暑假不能一起旅游,但我们也会约你出去玩的。” 曾怡禾也抱了抱她。 康济则是和她互相点头致意,三人目送她走到黑色布加迪旁,副驾车门缓缓上升。 曾怡禾皱了皱眉:“那辆车怎么这么眼熟?” 康济也认出来了:“郁钧漠的车。” 曾怡禾:“啊?!” 柳慕诗用“老弟你还得练”的眼神看向震惊的曾怡禾,拍了拍她的肩膀,摇着头往回走:“唉,怡禾啊。” 车上。 “玩得还可以吗?” 郁钧漠在打方向盘。 “还好吧。” 她靠着,捏了捏眉心。 凌誉已经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要联系上他只能通过管佳音,是郁钧漠帮忙传的话。 和管佳音素未谋面,她却已经帮了她一个忙。 布加迪停在长夏市商业街一家新开的Lounge前面。席留璎在车内看。 Lounge是凌母为庆祝凌誉高考顺利结束置办的,以凌誉的名义开张的酒吧。 郁钧漠看着她下车。 她在车门降下去时弯腰和他挥手,他皱眉,探身过来:“衣服领口有点儿大,注意。” 席留璎睁大了眼,站直身。 他笑了笑。 “……” 她开始脸热,迅速转身,走入Lounge。 Lounge里流淌暧昧轻快的纯音乐,不少年轻人在这里喝酒,席留璎进入酒吧时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侍应生把她带到包厢内。 凌誉坐在里面,手放在桌上,手指不断敲动桌面,旁边是一杯特调鸡尾酒。 听见有人进来,转头,看见是她,立刻眯眼,眼睛里的情绪立刻变。 但不动声色,有公子哥的风范。 席留璎在他对面坐下,侍应生问她要喝什么,她答不用,于是侍应生倒了杯热水给她,她说谢谢。 凌誉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 “看来你已经和郁钧漠复合了。”他说,“都能让管佳音联系我。” 不等她应,接着说:“你觉得这样羞辱别人很好玩儿是吗?” 席留璎摇头。 凌誉不耐烦地看向别处。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凌誉低头看。 从左到右,分别是放在精致包装袋里的项链、装有钞票的信封,和一封密封文件。 他蔑笑出声,抓起项链,随便看一眼,扔进垃圾桶:“狗屁承诺。” 席留璎看着他皱眉将面前的特调鸡尾酒一饮而尽。 他喝得太急,酒水顺着他脖颈流到喉结、锁骨,再流进衣服里面。 她淡淡地看着他:“对不起。” “我为了你把所有女生都删光了,”凌誉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你呢?你跟郁钧漠在干什么?从头到尾都在联系是不是!” “我为了跟你在会中饭店好好吃个饭,砸了多少钱给你截到一个能看到浦江的位置!结果他妈那时候你和郁钧漠在一块儿!我被你耍得团团转!席留璎你贱不贱?啊?你贱不贱啊!” 骂她的话她照单全收,表情波澜不惊:“我就是这样的人,凌誉,你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报复?”凌誉气极反笑,“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要了你,杀了你呢!” 她心如止水:“可以。” 凌誉的眼睛因为愤怒瞪着,因为她的回答而怔愣,一秒,大声笑起来。笑了半分钟,他忽然抬手掩面,胸膛快速起伏。 包厢内只有流水般的音乐声。 席留璎垂着眼,礼貌地没有看他失态的样子。等他平复了一些之后,轻声说:“信封里的钱,和你请我吃饭、给我买礼物花费的数值是一样的,可能你对这个无所谓,但这个文件袋,请你务必收下,你妈妈很需要。” 在凌誉反应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席留璎起身,走出Lounge。 走得平静而坚决,把这几个月他给她的所有深情,尽数还清,把他给她创造的所有价值、她对他的所有歉意,尽数回报。 夜色很浓。 Lounge外,布加迪在原地等。 她坐进车。 “有为难你吗?”他问。 她摇头。 “那去吃饭吧。”郁钧漠启动车。 晚饭吃的是之前他带她来过的浦帮菜馆,这一回他没有包馆,带她进的是贵宾包厢,现场点餐,厨师现场做菜,她可以坐在桌边看厨师做菜的全过程。 圆桌,两人各自占据一边。 她兴致始终不高,包厢里播放着轻音乐,托着腮看厨师做菜,没什么表情,但即使是没什么表情也美得动人心魄。 她一直看厨师,郁钧漠就一直看她。直到厨师做完菜,侍应生为他们布好菜,所有人都退出包间,郁钧漠才开口:“怎么了?” 席留璎恍惚抬眼:“嗯?” 他用眼神询问。 “哦。”她拨了拨头发,手伸进包里找皮筋,“没什么,就是有点困,吃完饭会好点。” 没找到皮筋,她下意识皱眉,郁钧漠看到了,从自己手上拿下来一根黑色皮筋,转过去给她。 她有些惊讶,拿起来:“你怎么会有?” 他淡笑,起身为她盛汤:“以前留下的习惯,现在有你了,这个习惯就找回来了。” “……” 她咀嚼着这句话,越咀嚼越觉得暧昧,亲密,扎头发时就感到自己耳根有些热,扎好头发后撩撩颊边碎发,同时郁钧漠为她盛的汤也好了,他转过来给她。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两人开诚布公地谈管佳音与凌誉,把所有事情都说开。 吃晚饭已经是八点多了,郁钧漠牵着她出餐馆,遥控钥匙解锁布加迪,跑车发出声音。 然后席留璎停下。 他也跟着停。 她抬头看着他,碎发被风吹起来。 “郁钧漠,我们同居好不好?” 第48章 礼物 ◎他是这个世界的礼物。◎ 他看她。 “又不是没住过你家。”席留璎晃他的手,“我哥已经出国工作了,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那我每天去找你。” “我想和你住一起。” “你哥知道我们的事吗?” “嗯。” “那你要住我家他知道么?” “我会和他说的。” 他低头看着她。 她撅了撅唇,和他撒娇。 然后郁钧漠别开眼,笑,受不了她这样子,答应了。 当晚席留璎就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住进熙春桃源22号。 这里是她很熟悉的地方,上次来时他为她拿出来的拖鞋还在玄关鞋柜里放着。 行李箱由他拉进他的卧室。 “你别睡客卧。”她拉住走出房间的郁钧漠,“一起睡吧。” 郁钧漠看她的目光里有诧异,情绪复杂,最后只是笑了笑:“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 席留璎说:“我相信你啊。” 之后她在卧室里整理东西,郁钧漠去客厅接了个电话,她一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讲电话声,一边把自己的衣服都拿出来,展开,铺在他的床上,再转身打开他的衣柜。 扑面而来浓郁的檀木香。 “……” 她做了个深呼吸。 拿出衣柜里的衣架,把自己的衣服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顺带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柜,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关上衣柜门。 把行李箱合上推到墙边,郁钧漠也打完电话了,他去厨房倒水喝,她从卧室出来,他问有没有想吃宵夜。 “我还饱。”她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 之前来时她对这里的所有东西都不太感兴趣,没心思去观察属于他的生活痕迹,但现在不同了。 她发现他家的装修风格很简单,颜色单一,发现电视旁的墙内嵌入了乐高展柜,他拼了许多乐高,茶几上还有一摊没拼完的乐高。 郁钧漠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到她旁边。 她喝水,忽然想起之前在他卧室内发现过席离芝的月考试卷,就问:“你当时怎么会收着姐姐的月考试卷?” 郁钧漠眼睛暗下去一些:“为了不露破绽,让你更信我,所以跟康济要了一张。” “你猜到我会翻你的房间了?” “如果我是你,我会那样做。” 席留璎点头,喝水。 郁钧漠在看她的表情,她发现了,捏了一下他的脸:“不要担心,我不觉得有什么。” 他真的像一只没有人要的小狗,总是试探,很渴望别人的偏爱和保护。 既然他想要那她就给他。 席留璎放下水杯,握住他的双手:“郁钧漠,你好好听我说的话。” “既然我们现在在一起了,就代表我不在乎你骗我利用我的事,我也不会像你亲生的爸爸妈妈那样抛弃你,更不会像郁总和郁太太那样不相信你的话,请你好好爱自己,多出的让我来补足,好好享受恋爱,好吗?” 郁钧漠看她。 她微笑。 然后他倾身抱住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抱得好紧,抱了好久,席留璎抬着头,轻拍他的后背。 这晚他们一起睡,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日,席留璎被雨声吵醒,她闭着眼烦躁,淡淡的起床气上来,习惯性伸手摸枕边的手机要看时间,却摸到了一只不属于她的手。 才想起来,这是在郁钧漠家,不是自己家。 “……” 他没反应,睡得很深。 席留璎小心翼翼避开郁钧漠放在她脖子下面的手臂,开手机看现在是八点多。 关手机,翻过身,眼睛半眯半睁地看睡着的郁钧漠。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睡得很安静,浓黑的睫毛长长的,鼻上有痘印,脸颊皮肤白又嫩。 席留璎久久地盯着他鼻梁上的痘印看,用眼睛默默数他脸上有几颗她以前不知道的小痣。 也许是她的鼻息太不稳,郁钧漠轻皱眉,没醒,呼吸,被她枕着的那条手臂一曲,搂她更紧些。 席留璎屏气敛声地被他揽进怀里,他从侧睡转成正睡,搭在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滑落到枕头上。 “……” 片刻没有动,就这样看着他睡觉。 随后,她无声地伸出手,将他眉骨到鼻梁、嘴唇到下巴的侧脸轮廓在空中描摹一遍。 一遍又一遍。 淅淅沥沥的雨声,空调轻微出风的声音,郁钧漠平稳的呼吸,构成这个平淡而美好的清晨。 席留璎忽然非常希望,时间就这样停在当下。 就停在当下吧。 她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再醒时是听见房间外隐约的说话声,这会儿起床气没上来,没感觉到旁边的人,心里觉得有些空,缓缓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落。 在床上沉默坐了三分钟,外面说话声没了,随即房门被轻轻打开,她与郁钧漠对视。 他走过来,她自然地伸手,他便一下子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双腿夹住他的腰,脑袋搁他肩膀上,闭着眼延续睡意。 他一只手抱她,另一只手随便甩甩被子,让它勉强贴床,然后抱她出房间。 出去后她有意看了下客厅,没有人,房子里就他们两个,那就说明刚才的说话声是郁钧漠在打电话。 “你和谁讲电话呢?”她嗓子哑。 “阿礼。”他答,侧了侧脸,吻她脸颊,“早餐已经买来了,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再眯一会儿。”她说得极轻。 她是真的累和困,因为昨晚和他一起睡的缘故,腰被他抱着,后颈都是他的气息,睡得紧张,早上被雨声吵醒,再睡又睡不深。 郁钧漠应了句“好”,他应时她感受到他喉结的滚动和胸腔的振动,他走到沙发上靠坐,扯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她就着他的身体继续睡。 这一睡就是两小时。 醒过来时还在郁钧漠身上,头动,他的手立刻抱住她:“醒了?” “……腿麻了。”她说。 郁钧漠笑她:“哪边?” “左腿。”席留璎从他身上起来,皱着眉,郁钧漠的手伸过来,趁她不注意掐了她一下,她大叫,“啊!” 他把她放在沙发上,笑着逃走了。 “郁钧漠!!!” 她要追上去揍他,奈何腿麻得根本动不了,他逃到厨房去,手撑在岛台上,笑她笑得直不起腰,她用手指他,眼睛里有杀意:“你完了!” “干掉我就没人给你做饭了啊。”郁钧漠围上围裙,开始洗菜。 席留璎痛苦地窝在沙发上等麻劲过去了,没穿拖鞋就跑到郁钧漠旁边,他正在洗花椰菜,她用拳头连捶他好几下。 “赶紧穿鞋。”郁钧漠笑着说。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等着吃就可以,有想吃的么?” 席留璎在倒水,想了想说:“想吃……排骨年糕!江浦的地方菜,你会做吗?” 郁钧漠开冰箱,上下看了看:“有排骨也有年糕,你把菜谱发过来给我。” 她笑,端着水杯回沙发上,拿手机给席谈蔺打电话。 席谈蔺接起后她一边听那边报做法,一边从茶几抽屉里找出纸笔在写,郁钧漠洗着菜时不时回头看她一下,嘴角勾着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笑。 席留璎记完了,电话挂断,把做法单拿过来给他看,郁钧漠看过后心里就有数了,说:“你去歇着吧。” “那怎么可以,”她伸手指挑挑他的下巴,“我陪你。” 郁钧漠说行。 于是他在厨房里忙活,洗菜切菜,她就坐在岛台上和他说话。 “你之前说带我打耳洞。” “今晚带你去?” “那还是过几天吧,今晚太仓促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席留璎说这话时双手下意识捏住了自己的耳垂,接着看向郁钧漠的耳朵,数他耳朵上有几个耳钉,“你右耳打了五个耳洞诶,左耳三个,总共八个,有什么寓意吗?” “没,喜欢就打了。” “听说高位和耳骨耳蜗都很疼的,睡觉怎么办啊?” “仰着睡。” “我们晚上去趟商场怎么样?给你买点衣服,你衣柜里衣服只有黑白灰,我要给你买其他颜色的,去去死气。” “黑白灰是死气,其他颜色是什么气?” “烟火气啊。” 郁钧漠失笑。 她和他聊天,说什么他都应,双脚晃悠着,手撑在腿旁,等锅里散出排骨年糕的香味时,跳下岛台去他旁边看,发出惊叹,问各种问题。 他做饭做了四十分钟左右,做完就快一点钟了,席留璎盛好两碗饭,碗筷在餐桌上摆齐,郁钧漠在脱围裙。 她去厨房洗手,刚转身忽然被他揽进怀里,下一秒双脚离地,惊呼着,然后稳稳当当坐到了岛台上。 他手臂撑在她身旁。 “怎么了?” “好累啊。” “嗯?” “嗯?”他又学她的语气。 “那充个电。”她抱住他。 抱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之前也是在岛台这里,她问郁钧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姐姐给他送了什么礼物。 想到这里放开了他,问:“你的生日不是八月十五号对不对?” 郁钧漠呼吸一滞。 “姐姐也没有送蛋糕作为生日礼物,对不对?” 从喉头滚出一个低沉的:“嗯。” “那是什么时候?”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 “怎么了?” “我要给你过生日呀。” 他看她的眼睛黯淡一些,呼吸变得有些重。席留璎察觉,意识到他敏感这个话题,刚要安慰他,唇张开的同一秒,脖子忽然被他轻轻掐住。 他吻她。 郁钧漠的手摁在她大腿上,一边吻一边将她的腿掰开,人站在双腿中间,进一步深吻。 席留璎的心跳因为这个毫无准备的吻变快了些,他们两个的呼吸都因为接吻变得急促,他攻势极猛,和她接过几次吻就越来越熟练,越来越有技巧,以至于啄吻声在寂静的别墅内很响,听得她一阵发麻。 呼吸声此起彼伏,两人唇舌交缠,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越吻越不想分离,在郁钧漠要抽离的时候甚至还追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吻,双腿夹住了他的腰,于是更激烈的吻落下来,掐住她脖子上的手游离到腰间,再缓缓探进她的睡衣,带着薄茧的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 腰际的触感牵动她的全身,脚尖不由得蜷起,肩膀也不由得耸起来,长发散落在她上身和他的手臂。 她确实对他有感觉,很有感觉。 都是爱是看感觉的,在她还不知道被郁钧漠什么地方吸引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早对他有了感觉。 然而荒谬的是,席留璎以为自己在知道真相、知道郁钧漠在利用她之后会厌恶他,会抵触他的所有。 她竟然没有,一点都没有。 反而因为他的经历更加爱他。 和郁钧漠正式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她给席谈蔺打过电话。 “你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开心。” “是,我没有很开心,”她低下头,蜷缩在被窝里,房间黑暗,“我好难过。”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难过吗?不是因为我全心全意喜欢的人,一开始就想着利用我,引诱我走进他布好的陷阱里,不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对我不坦诚,是因为,我明明已经知道了这些,我本应该讨厌他远离他,可我还是心疼他原来的经历,我觉得他有苦衷,我还喜欢他,甚至比以前更喜欢了。” “但我太理性了,在我这里,继续喜欢、更深入的喜欢,不是一定要和永远在一起这事挂钩,我尽管不希望他淡出我的生活,不希望和他分开,我还是会选择结束这段关系。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两个人我都留不住,第一个是姐姐,第二个是他。但我亏欠姐姐太多了,双生子只留一个活着,我接受不了,我想为了姐姐去死,可郁钧漠还活着。” “你能明白吗,哥?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席谈蔺沉默,没有回应。 她皱起眉,痛苦地皱起眉,自问自答道:“……你不明白。” 席谈蔺说:“你喜欢他什么呢?你不觉得他出现在你生活中之后,你哭得比笑还多吗?” “是啊,”她扯起一个无力的笑,“我喜欢他什么,在知道真相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是知道之后,我觉得他这个人太不容易了,能接受这个世界,已经是他对自己和别人最大的善意了。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会很沉默,那种沉默让我感觉他好像早就死过很多遍了,整个人就像一具躯壳。他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停下来盯着一朵花看好久。” “我不想他那样死气,我想让他活过来。”席留璎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断断续续地说,“……他不是个好人,但他绝对算不上坏人。他没有任何后盾啊,从小到大只有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在那样的家庭里成长起来,没想着去报复其他人……他是这个世界的礼物啊。” 席谈蔺那边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只撂了:“那祝你幸福,妹妹。” 电话挂断。 是哥哥先挂的。 他从来没有挂过她的电话。 席留璎知道自己让哥哥失望伤心了,手机扔在被面,躺下去。 好痛,为什么爱会这样痛。 早知道有今天,就不动心了。 两人的心跳交错,彼此都被对方的身体所吸引,吻得难舍难分,他的呼吸好重,她听到了,于是抱他更紧,指尖插入他的头发,他的吻从唇游离到脸颊、耳垂、耳后,最后吻上她的脖颈。 脖颈上温热潮湿的触感突如其来,席留璎下意识从喉头发出呜咽,于是他停下来了。 郁钧漠看她几秒钟,找回了理智,抽身,低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席留璎摇头:“没有。” 他叹了声,轻轻抱住她,她用侧脸轻轻蹭着他的,在安慰。 于是他愿意说了:“其实你已经给过我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 她昨晚洗澡用的是他家的沐浴露,却仍然盖不掉她本身的味道。身上的气味像是他的镇定剂,郁钧漠做着深呼吸,情绪稳定下来,闭上眼,把她紧紧抱进自己的身体。 “11月22号,那天是星期日,你来了我家。” “?” 他埋在她的颈窝。 “……” 1995年11月22日凌晨,夜色弥漫,茫茫大雪,港湾波澜壮阔,摩尔曼斯克某处,一名男孩出生,其父亲为庆祝儿子降生写下一首诗。 1997年,江浦市,襁褓中的男孩与诗歌一起被放在某福利院门口。 翌日清晨,护工发现了男孩,准备为他起名时请人来翻译了那首俄文诗。 俄文诗最末尾的两个单词снежнаяпусыня,意思是“一片雪原”。 钧,取自俄文诗作者的中文姓氏。 漠,取自最后一个俄文单词,пусыня,意为沙漠。 第49章 爱神维纳斯 ◎吃小猫的醋。◎ 所以房号是22。 席留璎从他怀中出来,观察他片刻,捧住他的脸:“难怪长的这么好看,原来你是二分之一混血。” 手指划过他的鼻梁:“鼻子这么高。” 捏住他的脸颊:“皮肤这么嫩这么白,跟女孩子一样。” 再拍拍他柔软的发顶,他的头发在刚才的吻中被她弄乱了,她顺手帮他顺了顺,手下到他耳朵,轻轻捏了捏他没有耳洞的耳垂边边:“长的这么高,头发还这么多。” 突发奇想:“那你会不会三十岁就秃顶啊?发际线会不会上移?” 郁钧漠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岛台上抱下来:“吃饭吧。” “干嘛,生气啊。” “没有,我去趟厕所。” 郁钧漠走去了卫生间,她清楚看到他微红的耳根。 莫名其妙意识到什么。 然后自己的脸也渐渐烫了起来。 席留璎晃了晃脑袋,拍拍自己的脸颊,走到餐桌前,想起饭还没盛,走到厨房,打开碗柜拿出两个碗,打饭,他的饭量多一些,她的少些,端着碗快速回到餐桌旁,结果发现饭盛过了。 “……” 把饭倒回去,坐下。 心跳还快。 半小时后郁钧漠出来了。 她干坐在餐桌旁,乖巧地像在面试,手放在膝盖上,他出来时两人面面相觑。 郁钧漠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 “吃、吃饭吧。”席留璎尴尬地笑了笑。 郁钧漠挪过来坐下,咳嗽一声:“你刚说,晚上要去商场么?” “嗯。”她低头吃饭。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你喜欢小动物么?” 席留璎抬头:“你……” “一起养一只,好不好?” 她想了想。 “养小猫吧。”再次低头吃饭,夹了块排骨年糕到他碗里,把话题扯回去,“你刚刚……是……” 郁钧漠看她。 她仍旧低头,咬着筷子,尽量措辞听上去坦然:“生理反应吗?” “……” 郁钧漠又咳嗽一声。 “你对这些有多少涉猎?” “怎么了?” “关系到我和你说多少。” “……” 太尴尬了,早知道就不开口问了。 席留璎抿紧了唇,往死里咬筷子,另一只手从扶碗姿势转变成扶额,在手掌下躲着,懊恼。 郁钧漠轻笑。 她猛地抬头,脸红透了:“干嘛!” 他说:“你好可爱。” 席留璎动作极快地把桌上所有菜都往他碗里夹了一遍,他碗中立刻堆起一座小山,她羞愤道:“撑不死你!” 郁钧漠还是笑:“你自己要问的。” “我以后都不会碰你鼻子,捏你脸动你头发了。” 说完就低头吃饭,再也不看他。 他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分钟后她听到他轻声开口,用很无奈的语气说:“是耳朵,笨蛋啊你。” “……” 席留璎捂住了脸。 郁钧漠给她夹了菜。 下午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挑的是部喜剧电影,窗帘掩着,空调被她调到19度,全身裹着毯子,茶几上放着郁钧漠给她洗好的杨梅,一边笑一边看。 他的腿给她枕着,在打游戏,时不时手伸去接她吐出来的杨梅核。 看着看着,郁钧漠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席留璎听到了提示音,下一刻他点开了消息,因为她听到了周朔发来的语音:“生日趴你必须来啊,大家都来,小爷的成人礼敢缺席你就死定了。哦,还有,上回我看上的那表能不能给我买啊?漠哥~” 席留璎直起身,看他。 他也看她,扬了扬手机:“带你去?” “什么时候?” “七月底。” “好。”躺回去。 电影仍在放,郁钧漠不再打游戏了,手机放在旁边和她一起看,左手在玩她的头发,右手在玩她的耳垂。 时间就这样淌过。 吃完晚饭,连下几天的雨停了,室外潮湿凉爽,她穿宽松的T恤与短裤,修长匀直的腿裸露,戴了顶黑色鸭舌帽,遮住半张脸。 出门散步消食始终牵着手,她走时会习惯性晃他的手,有时候会伸进他的袖口去捏捏他的肱二头肌,他都任由她玩弄。 在商场采买,她给郁钧漠挑了几件颜色鲜艳的T恤,郁钧漠给她买了双专用的合脚的拖鞋,添置一些睡衣、贴身衣物,牙刷牙杯等生活用品。 结账时她站在衣库外等他,靠在墙上看手机,回复曾怡禾和柳慕诗给她发来的消息。 「柳慕诗:我去,刚刚有人说好像在XX商场看见你和郁钧漠了。」 「柳慕诗拍了拍席留璎。」 席留璎因此抬头,打算看看周围有没有她面熟的人,结果就看到郁钧漠旁边多了个她不认识的女生。 郁钧漠的手还在收拾东西入购物袋,那女生抬头和他讲话,他的动作定住。 席留璎放下了手机,双手抱臂。 他听女生讲话时表情坦然,但眉心微皱着,直到女生拿出手机亮出扫码界面,他把购物袋提起来,抬手挡了挡女生的手机,说了两个字,往席留璎这边来。 那女生的表情瞬间垮,目光追随他走向她,然后和席留璎猝不及防对视。 女生脸上的表情尴尬起来,但席留璎冲她友好地笑了笑,像是认识已久的好朋友那样,在郁钧漠牵起她的手、拉她离开时,挥了挥手,在说再见。 对于这个小插曲,她什么也没说,郁钧漠也没主动提,两个人牵着手出商场。 商场旁边的星巴克内,沙子蕙的目光追随他们,直到他们走到布加迪旁,才缓缓收眼。 同桌的友人问:“看什么呢?” 沙子蕙摇了摇头。 但友人已经认出郁钧漠了,往店外张望着:“诶,那个男生……好眼熟啊,是你们学校那个校草吧?” 沙子蕙愣:“校草?” 原来别校的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吗? 友人语气肯定地接:“不是吗?不是也胜似校草了,长得这么帅,很多女生追吧?” “嗯。” “旁边那个是他女伴么?” “应该是女朋友。”沙子蕙声音轻了些,手缓缓转动咖啡杯。 “像他那种长相和家庭,她能在他身边呆多久啊。”友人揶揄道,“少爷大概一个月就玩儿腻了吧。” 沙子蕙不再搭话,喝了一口咖啡,友人开启了新话题,她似听非听,转头往店外看。 布加迪旁边,席留璎低头在看手机,郁钧漠解锁超跑,车门旋转上升,他动作亲昵地拍了拍她的后腰,她不抬头,还看手机,坐进车,等她坐进去了郁钧漠才动身,绕过车头。 副驾车窗开着,里面坐着的人露出侧脸,手机屏幕照亮她的下半张脸。 看着那张脸,沙子蕙在心里驳回了友人的观点。 她莫名觉得,席留璎会和郁钧漠在一起很久很久- 晚九点到家,郁钧漠走在前,提着小猫的东西和他们买来的生活用品,席留璎走在后,抱着新成员——2个月大的银虎斑缅因,一路逗它玩。 他开门,撑着门让她和小猫进屋,帮她把新拖鞋放在地上,问:“想好名字了吗?” “嗯?”她没在认真听,勾勾小猫的下巴,“你好乖啊,叫一声我听听?” “樱桃。” “嗯?” “给它取个名字。” 席留璎换上拖鞋后兀自往客厅走,把小猫放在沙发上,拿起一旁的乐高玩具逗它玩:“还没想好呢,你想想吧。” 郁钧漠不吭声了,在收拾买来的东西,属于卫生间的他给摆进去,新的衣服全部拿到阳台去泡水,小猫的猫窝、猫爬架、猫粮和玩具等,都靠墙放在客厅里。 他忙活这些时席留璎一直在和小猫玩,直到她说:“它好像困了。” 郁钧漠把猫帐篷支起来,说:“那把它抱过来。” 她走来,把小猫放入猫帐篷。 蹲在猫帐篷旁,用手指继续逗它,脸上带着笑,发丝落在肩头。 郁钧漠站着叉腰看她逗猫,沉默。 几分钟后,席留璎忽然腾空而起。 “诶!” 郁钧漠把她抱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往卫生间去。席留璎不明所以,背对着他,他的手抱在她的大腿根,她像一尊石墩那样被他抱进了卫生间。 被放下,她不知怎么就自动站起来,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反手关门,把她抱到洗手台上,双手撑在她腿边,微皱眉。 “猫还在外面呢,它爬出去怎么办?” “你竟然第一时间先问猫。”郁钧漠沉着脸说,“席樱桃你从进宠物店那刻开始就没理过我了。” 席留璎失笑:“你吃小猫的醋?” 他伸手捏住她的脸,她的嘴唇被他捏得嘟起来:“想好怎么哄我没?” 席留璎皱眉把他的手拉下来,故意说:“没想好。” 他扬眉毛。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养小动物是你提的,我一开始可没有这个想法。” 郁钧漠耷拉着脸。 “你怎么一谈恋爱就变了个人,我可记得刚认识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超级凶的。” “你比我更凶,见第三面就揍我,吐我口水。” “还不是你故意激怒我?” “那你也不能吐我口水吧。” 席留璎笑得颤抖,郁钧漠给她一个白眼,看向别处,但手还撑着。 她握住他撑在洗手台上的手:“今天有人在商场看见我们了。” “我很见不得人?”语气有些冲了。 “没有啊,在想沈一狄会什么时候知道。” “周朔生日趴她就会知道。” “哦,说到这个。”席留璎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扶着他从洗手台上下来,“你送我的鞋子还没穿过呢,到时候我穿那双好不好?” “不然你还想穿谁送你的。” 拍了他一下:“别生气了。” 郁钧漠别开眼。 席留璎仰头看他,在想办法。 “郁钧漠,你有腹肌吧?” 他疑惑地转过来。 上钩了。 她一笑:“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手就拉住他的衣摆,慢慢往上掀。 “没门儿。”把她的手打掉。 “你不会没有吧。” “激将法没用。” “谁跟你激将法了,我就是随口一问,要是有的话为什么不给看?我要数数是六块还是八块。” “……”他铁了心要和她拉扯,“我没想过你这么开放,中午先是问我生理反应,现在又要看腹肌,下一步是什么,看胸肌?还是拔我皮带?” “说不定呢。”她毫不示弱,说得轻松,耸了耸肩,笑得狡黠。 “……” 她伸出食指,隔着衣料开始在他腹部乱戳:“是这里吗?” “……” “还是这里?” 第一下戳的时候他的腹部还柔软,第二下手感就不一样了。 席留璎看着他,他不看她,看别的地方,却暗自在腹部用劲,绷出腹肌给她戳,在她戳第四下的时候抓住她的手。 “这就没了。”她佯装失望,“怎么才四块。” “你适可而止。”他隐忍地说。 席留璎离他近一些,几乎身体贴身体了,仰头,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好几下:“哎呀我相信你有腹肌的,只不过之前练过了现在没掉了,还能练回来的,对不对?” “……” 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头,看她。 她绽开一个特别灿烂的笑。 他拿下她的手,一提衣领,T恤被他脱下来。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 漂亮的薄肌一览无余地展示在她眼前,公狗腰,六块腹肌整整齐齐,从上到下错落着大小深浅都不一的疤痕,下穿的黑色牛仔裤边缘露出两厘米的CK内裤边,性感极了。 “……” “有几块?”手臂撑回洗手台,把她圈住,问。 “……” 她一时间不说话。 以为她是害羞了,郁钧漠低头去看她的表情。 锁骨下一条最长的疤痕覆上冰凉的触感,郁钧漠才从脑热状态冷静下来。 “樱桃。” 她置若罔闻。手指从上到下轻轻摸他身上的那些疤,一直往下,摸到小腹左侧最新的伤疤——他为她挡下茅以泷的刀留的疤。 “……” 没来得及哄,她就一下子抱住了他。肌肤相贴,她抱着他的腰,头贴着他的锁骨,不说话了。 玩、脱、了。 哈。 郁钧漠俯身回抱她,轻声安慰:“都过去了。” 席留璎抬起头:“得多疼啊,郁钧漠。” “……”他打算转移她的注意力,“你给猫起好名字了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的脸颊重又贴住他的身子,“刚才还没,现在有了。” “叫什么。” “维纳斯……怎么样?” “?” “是爱神的意思。” “好。”他低声说,揉她的头发,“你洗澡吧,我出去了。” 刚要走就被她拉住手臂。 席留璎踌躇了片刻,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 这个动作的暗示意味很明显了。 郁钧漠有些怔愣地看向她。 “……” 他折身回来,搂住她的腰,让她柔软的小腹和自己硬实的腰腹紧紧相贴,捧着她的头和她接吻,她的后腰碰到洗手台边缘,由他的手掌垫着。 满脑子都是啄吻声,喘息声,她轻微的呜咽。 浴室的玻璃门慢慢变得模糊,水汽因为两人身上的热气而产生,整个卫生间内都是檀木和沉香融合的味道。 这个吻比中午的还要干柴烈火,郁钧漠的那一处顶到她,他却根本不打算隔开两人的距离,铁了心要她亲自灭火。 席留璎的T恤在激烈的吻中斜了,两人喘息的间隙中,额头相抵,热气缠绕,带着情欲的眼睛对视,衣服里面的锁骨和肩带他都看的一清二楚。 对视不过五秒又开始吻,手掌探进T恤,薄茧摩挲光滑的肌肤,席留璎仰着头,郁钧漠在吮吸她的脖颈,种下一颗颗粉红的草莓。 “郁……” “……” “郁钧漠……硌……” 她羞得浑身在燃烧,在他开始舔吻她的脖颈时哑着嗓子说话,但他充耳不闻,甚至咬了她一口,让她发出低低的惊呼,让她有一秒的害怕,却没办法逃脱他的桎梏。 在她再次推他的时候,郁钧漠从她颈窝里抬起头,一手撑洗手台一手抱她,恋恋不舍地轻吻她的脸颊,声音沙哑:“现在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 “生理反应,是什么样的。” “我……” “现在你赶紧出去。” “嗯?” 他放开了她,她才得以发现他忍得额头上都出了细汗,额前的头发湿着,不知所措道:“郁钧漠……怎么会这样……我不该撩拨你的……” 郁钧漠表情很紧绷:“快出去。” 席留璎感觉她再不走下一秒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连忙逃出他的怀抱,快步出卫生间。 郁钧漠关了门,上锁。 “……” 她呼吸好乱,摸摸自己的唇。 都被亲肿了。 晕晕乎乎地走到沙发上坐着,看着猫帐篷里支起半个身子挠帐篷的维纳斯。 维纳斯…… 爱神的意思。 天啊…… 席留璎掩面。 第50章 鸢尾花 ◎爱和吉祥。◎ 长风沛雨,艳阳明月,夏日的炎热在贯穿清晨傍晚的蝉鸣当中到达顶峰。 人和时间都按部就班地前进,熙春桃源22号院子里的植物越来越葱郁,草坪颜色鲜艳夺目。 自那次之后,席留璎再没敢轻易撩拨郁钧漠,他也没再主动提过这件事。 两人每天的安排都差不多。 早晨一般是郁钧漠先醒,因为席留璎有起床气,刚起来还会没有胃口吃饭,他会先起床弄好早午饭和开胃的茶,等她醒后边哄边把她弄清醒。 下午是最热的时候,出门也是躲进空调间。如果席留璎有训练,郁钧漠会送她去奉宁,如果她没有训练,那就在家各做各的事,或者一起看电视、玩VR游戏、拼乐高,逗逗维纳斯。 晚上,过晚饭,如果下雨那就继续待家里,没下雨就带上维纳斯出门散步消食。 中旬,卓灵高中的毕业典礼。 卓灵的传统是男西装女礼服,所以在毕业典礼前几天,席留璎陪郁钧漠去西服店量了尺寸。 郁钧漠自己原来是有一套高定西服的,但已经是初三毕业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他才一米八出头,现在都蹿到一米九了。 西服店在三天后送来成品。 席留璎皱着眉研究领带该怎么打时,郁钧漠的额头顶着她的头顶,说:“你真不去?” “我有什么好去的,我早就不是,”换了话锋,“我本来也不算卓灵的学生。” “去看我领奖发言也不要。” “撒什么娇。”她笑。 “那有用么?” 席留璎总算是帮他打好领带了,帮他整理好前领,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束了你会在校门口看到我的。” 因此席留璎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走上礼堂舞台时身姿挺拔,引学生侧目,合身的西服勾勒出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侧脸瘦削,眼睛冷淡,却仍旧帅气逼人。 不知道他发言时必须要微微俯身才能够到拔到最高处的话筒,单手插兜,修长的手指扶着话筒,舞台灯光打在他脸上,眉骨投下阴影。 不知道他在发言的最后,风淡云轻地说道:“大家都知道下一个环节是授予优秀毕业生。被授予名单里有我的名字,请校方重新物色比我优秀的学生,把我的资格剔除。谢谢大家,我的发言结束。” 不知道此言一出,坐在前排的沈一狄握紧了座位扶手,指尖泛白。不知道台下学生因此哗然,他在唏嘘声中走下舞台。不知道老师拉住下台的他训斥,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有多平静。 不知道授予荣誉时老师还是点到了郁钧漠的名字,不知道他没有上去,不知道沈一狄、郁耀清都坐在首排,衣服上都被校长戴上了胸花,名额仅为三个的优秀毕业生里,只有郁钧漠没有胸花。 对此他习以为常,但周朔还是来安慰了他,在他被周朔搂肩走出校门时,看见人群中的席留璎。 郁钧漠才真正心里有所触动。 低盘发,缎面礼裙,身上披着西装外套,站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里极其惹眼。 “我靠……”周朔缓缓放开了郁钧漠的肩膀,“她……” 许多卓灵学生和周朔同时看见了盛装出席的席留璎,大家纷纷投来目光。 而郁钧漠只是撂一句“走了”,大步朝她走去。 越走越近,席留璎的笑就越来越漂亮,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把怀里的花束递给他:“郁钧漠,毕业快乐。” 他根本都不懂花,只知道她送的是一束以紫色为主色的花束,和她的礼裙一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看她,看花,再看她。 他们周围人来人往。 郁钧漠俯身抱住了她。 这一幕被和邢安楠一起走出校门的沈一狄看到,她惊愕地停下来。邢安楠也因此停下,看见了校门口人群中相拥的那两人。 邢安楠捂住了嘴,看向沈一狄。 沈一狄的呼吸开始乱。 直到他们坐上布加迪,她仍停留在原地,胸口起伏。 “这是什么花?” 车内,空调刚开,席留璎说:“鸢尾,花语是爱和吉祥。” “紫色的……”郁钧漠看花束的眼神有些暗,说,“为什么送紫色的?” “和我的裙子搭呀。”席留璎把西装外套咧开给他看,“我哥送我的。” “那你今天穿我送的高跟鞋了。” “没有,我一路走过来的,高跟鞋很累,所以只穿了平时穿的鞋子。”她俯身过去离他近些,“留在周朔的生日穿,那种场合更合适。” 郁钧漠“嗯”了声,凑过来要亲她,她躲开了。 他皱眉。 “回家再说吧。”她笑了笑- 在车里躲郁钧漠的结果就是回家被他摁着亲。 鸢尾花束掉到地上去,花瓣散落,脚步交错,维纳斯因为他们弄出的声响在叫,不停地挠猫窝,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气喘吁吁地结束,他在她脖颈上种下三颗新鲜的草莓。席留璎胸口起伏,吊带下的光景迷人,但郁钧漠有分寸,没有再继续,揽着她的腰最后温存。 “好了……你今天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她推开他,看他的眼睛,“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摇头。 “可你的状态不对,郁钧漠。” “真没事儿,只是没想到你会送我花,第一次收到花。” 她指指玄关地上的花束:“那你就那样对它?” 他失笑,点头说好,放开她,走去把花束捡起来:“晚上出去买个花瓶插起来吧,顺便,带你去打耳洞?” “嗯?”席留璎随手理了理乱发,在沙发上坐下,“打耳洞啊。” “嗯。”郁钧漠走过来,花束放在茶几上,又抱她,“因为我觉得你今天这一套少点儿什么。” 指了指胸前的雪花项链:“项链有了。”再指手腕上的手链:“手链也有了。”视线向上,停留在她耳朵上:“缺对耳饰。” 席留璎眯了眯眼:“你真的好粘人,郁钧漠,跟小狗一样怎么回事,你干脆改名叫郁小狗好了。家里没开空调,你别抱着我了,很热。” “那我去开起来你可以给我抱了吗?” “……” “维纳斯还没吃午饭,你去给它弄。” “哦。” 他把裤兜里的手机随手搁在茶几上,起身去了,席留璎喊了声维纳斯,维纳斯就跑过来抓她的脚。把小猫抱在腿上,她开始拆头发。 “不要急哦,爸爸给你弄吃的了哦。”她轻声哄,拆完头发,皮筋和发卡都放到茶几上,空出一只手去挠挠维纳斯的肚皮,维纳斯发出满足的叫声。 郁钧漠在厨房,因为这句话转头。 看见的就是席留璎散着微卷的头发,低头笑着和维纳斯说话,说的什么他听不清,只知道她被他亲得微肿的唇在动,侧脸温柔而风情,缎面的吊带礼裙表面流动光芒。 “……” 盯着她看了很久,用视线描摹她的身体轮廓。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 席留璎看过去,屏保弹窗跳出一个名字:沈一狄。 “……” 她收回眼神,靠到沙发背,维纳斯躺在腹部,轻轻踩着她的小腹。 郁钧漠弄好了维纳斯的食物,食盆放地上,走来,把维纳斯从她小腹提起来抓到地上去,席留璎看他。 他坐到她身边,扫一眼亮屏的手机。 “沈一狄找你。”她轻声提醒。 郁钧漠没有拿手机回复,靠过来抓住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再给我抱一会儿吧樱桃。” “……” “你有事。”席留璎轻声说。 他不答。 抱的是腰,头靠在她锁骨处,毛茸茸的头发蹭到她的皮肤,柔软,浑身散发着热气。 客厅里的空调已经把温度降下来了,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平静的呼吸,维纳斯大口吃饭的声音。 她轻轻顺郁钧漠的头发,他静静地抱着她,什么话都不说,就抱着。 太明显了。 茶几上的手机又开始振动。 这一回是长振动了,有节奏的振动,带动茶几玻璃也在振动,郁钧漠不接也不看是谁,连维纳斯都停了下来。 “你接一下吧。”她说。 郁钧漠烦躁地起身,抓起手机去阳台打电话。 席留璎则转进卧室去换衣服,刚才礼裙都被郁钧漠弄皱了,经过维纳斯时,小猫抬起头看她,她冲它扬了扬眉毛。 阳台。 郁钧漠单手插兜,接起电话后不率先说话,直到对面沈一狄先小心翼翼开口:“钧漠?” 才出声:“有事?” “我在校门口看到你和席留璎了。” “然后呢。” “你和她复合了。” “嗯。” 沈一狄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喜欢她,你可以和她谈恋爱,我也不会告诉干爸干妈,但你们不会长久的。” 他沉默。 “你和耀清的事情席留璎都知道了,你骗了她,你觉得她那种睚眦必报的人会放过你吗?” 郁钧漠皱了下眉毛,思考片刻,顺着她的话讲:“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但我要你想清楚,在她知道你和耀清真实关系的情况下——” 他打断她:“我问的是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一狄顿了顿,“研学的时候,你们俩吵架门没有关紧。” 郁钧漠绷紧了全身,做了个深呼吸:“所以你那时候就告诉她了是吗。” “我没有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了,我不知道以什么方式,也许是查了你们。” 郁钧漠不答话。 沈一狄那边安静了几秒,接着刚才的话讲:“席留璎那么聪明,那么有手段,她在报复所有和她姐姐相关的人,你逃不过的,更何况她刚转来的时候,因为和你在一起,她被骂被孤立,你忘了吗?”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认为她和你在一起的目的不纯,你已经进她的圈套!”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什么?” 郁钧漠挂断了电话。 手机还拿在手上,手臂撑在阳台栏杆,下午一点钟的太阳火辣辣地照在他身上,脖颈一阵麻麻的热,只穿一件衬衫,背后因为站在外面太热而出了很多汗,衬衫后面被浸湿一大片。 他呼吸着,粗重地呼吸着,低下头,把脖颈完全暴露在太阳下。 手机又在振动。 沈一狄给他发了多条消息。 「沈一狄:作为一个女生,站在女生的视角我是接受不了因为和一个男生在一起,要遭受那么大的恶意的,所以她绝对不是真心。」 「沈一狄:既然你知道她的目的不纯,为什么还要和她复合?」 「沈一狄:你好好想想好不好?不要陷进去让自己受伤,我说认真的,我不想看你因为她难过,你难过我就会难过。」 郁钧漠在外面打电话用了五分钟,独自站着烦躁用了二十分钟,等再返回客厅,他的衬衫已经湿透,头发上全都是汗。 席留璎那时已经换了睡衣,在看柳慕诗传给她的照片,来自各个账号,各种角度拍摄,她站在校门口捧花等待,郁钧漠出校门看见她,她把花束送给他,两人紧紧相拥的照片。 听到阳台推门的声音,她放下手机。郁钧漠进来了,满头大汗,反手关上阳台的门后直接往卫生间走,对她说:“我去洗个澡,流很多汗。” 她来不及回答,卫生间的门就被关上。 郁钧漠靠在门后,手机搁洗手台。 她竟然那么早就知道了吗? 在他和她坦白之前? 她知道了多少? 她知道他曾跪在郁耀清面前吗? 她知道他曾被郁耀清羞辱嘲笑吗? 郁钧漠不敢想,如果她知道的话,如果…… 他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还有…… 她会和沈一狄想的一样吗? 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想到,为什么因为她主动吻了他、主动说在一起就真的和她在一起,跟个傻子一样。 为什么不考虑得再慎重一点儿,为什么因为欲望就这么轻率地和她在一起。 郁钧漠觉得自己是个垃圾。 可他真的想要被她爱。 就像几十分钟前那样,她为他而来,穿得那样好看,买了花,一路走去卓灵。 路上会很热吧,穿得那么正式,捧着花,会一路上都被人行注目礼吧。 她送他花时喊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被她喊得那样好听,她用那样认真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他。 他没有办法拒绝那样一双眼睛。 他没有办法……拒绝席留璎。 【作者有话说】 “长风沛雨,艳阳明月”出自史铁生《比如摇滚与写作》。 第51章 裂缝 ◎跟我在一起,后悔吗?◎ 脑子很乱,很烦,洗完澡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换洗的衣服进卫生间。 家里没有浴袍,只有浴巾。 “……” “樱桃。”他哑着嗓喊。 “怎么啦。”她过来了,在门后。 “衣服没拿进来。” “你等一下。” 她走远了。 “……” 郁钧漠看着氤氲水汽的镜子内的自己,烦躁地摸一把脸。 门外,席留璎在卧室里给郁钧漠找衣服。他不穿睡衣,平时就穿T恤和宽松运动短裤睡觉,于是先拿了T恤和短裤,出卧室,蓦然想起他是不是也没拿内裤。 “……” 折返,拉开那个她从未打开过的抽屉。 虽然说那天故意撩拨他时已经领略过男生的生理反应,她也是个早熟的人,再加上家里有哥哥的缘故,对这些并不敏感,她小时候也帮哥哥拿过。 但…… 席留璎耳根热。 是郁钧漠啊,他跟哥哥怎么能一样。 拉开抽屉,看到摆放整齐的—— “你拿衣服和裤子过来就可以。”浴室那边传来郁钧漠的声音。 “哦、哦。”顺势合上抽屉,快步去卫生间门旁,敲了敲。 他打开一点缝,里面的热气和水汽都透出来,她把衣服递进去。 门又关上。 席留璎叹了口气。 维纳斯跑到她脚边。 她把它抱起来:“维纳斯,他好像有心事诶,你感觉到了吗?” 维纳斯奶声奶气地叫了一下。 “赞同我是吗?”抱着维纳斯回到沙发上,把它放在双腿之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乐高积木,“连你也感觉到了,这么明显,还不告诉我。” 话音刚落,浴室门打开。 郁钧漠湿着头发走出来。 “马上吹头发郁钧漠,不要等它自然干,空调间里自然风干容易头痛的。”席留璎扭头说。 他看了她一眼,说好。 绕过沙发去阳台放脏衣服。 “……” 她放下维纳斯,进卫生间,拿出吹风机,站在门边时郁钧漠已经从阳台回客厅,看她手里的吹风机,说:“我自己来吧。” 如果换作平时,他像今天一样特别粘她的时候会让她帮他吹的。 “我帮你吹。” “你陪维纳斯玩吧。” “我帮你吹!” 他看她。 “你到底怎么了?是因为毕业典礼发生了什么事吗?”席留璎放下吹风机,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不告诉我的话今天明天后天都不理你了。” 维纳斯跟着叫了两声,好像在附和她。 “……”他低头看她,“樱桃,跟我在一起,后悔吗?” 她睁大眼:“为什么这么觉得?” 他就看着她,头发上的水滴到T恤上。 “不后悔。”她捧住他的脸亲了亲,被他推开,“干嘛!” “我裤子没穿。” “……” 他走去卧室穿内裤了。 席留璎看了眼维纳斯。 维纳斯看她,歪了歪头。 郁钧漠穿完裤子出来,席留璎盘腿坐在沙发上,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来坐在她旁边。 “闭眼。” 他依话。 “好了现在可以睁眼了。” 席留璎的手举着,一条项链挂在她指间,垂下来时来回摆荡。 礼物出现得毫无预兆,郁钧漠睁大眼看那条摇晃着的银色锁骨链,她的笑脸就在项链后面,饶有兴趣地看他的反应。 他说不出一句话。 不由自主把手伸出去握住锁骨链,席留璎把项链放进他掌心,说:“想不到吧?” 他看她。 她笑:“你再仔细看看。” 他低头,锁骨链链身由字母组成,从左到右,一个个字母辨认出来。 “……” 郁钧漠呼吸着。 пусыня——沙漠。 是他。 他再抬眼。 她扬了扬眉,示意他再看。 可他的眼睛怎么都移不开她。 “你先看项链好不好?”席留璎无奈。 郁钧漠才又低头。 锁骨链吊坠是海浪形状,最高处的海浪中间镶一颗钻石,和她送的小夜灯上的海浪造型相似。 “我帮你戴。”席留璎伸手。 他把锁骨链放她手里,她表情认真将搭扣打开,在她为他戴项链时手掌抚上她的腰,后脖颈一阵凉意。 戴好了。 她褪身看戴上的效果,问他喜欢吗,他回喜欢,问他惊不惊喜,开不开心,他回非常开心。 “心情好一些了吗?连维纳斯都知道你心情不好,你不想说的话,那就算了咯,我这个女朋友要做的呢,就是让你开心一些,从不好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她说,后半句有点像在自言自语,“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定要说出来,对吧。” “帮你吹头发,过来。”把他拉起来,带到卫生间。 帮他吹头发时他就一直盯着她看,一张湿发的帅脸用有些破碎又深情的视线盯着她看了很久,席留璎是真招架不住,给他吹完头发就要逃,被他拉住。 卫生间里都是他洗发露的气味。 “对不起。”他说。 她露出疑惑的眼神时,他是想说原因的,但怎么也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凝到喉头就变成又一句的“对不起”。 郁钧漠知道自己自私。 他知道他太想要她陪他、爱他、温暖他,以至于没办法立刻直接提出分手,或以其他理由分手。 如果不是沈一狄那通电话,他也许还没这么快认清自己丑恶的嘴脸。 可他…… 他实在做不到远离她。 世界上总共有七十五亿人类,其中总共有三个人,因为他是郁钧漠而对他好。 她是三分之一。 “……” 再给他一些时间吧,他会做到的,能做到主动离开,不再给她带来伤害。 “……” 席留璎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踮脚抱住他,揉揉他的后脑勺:“郁钧漠,我没有因为之前和你在一起觉得受伤,我们各有所图,想得到就要有失去,这是很正常的事。” “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吗?”她轻笑,“因为我有读心术。”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且我来长夏之前就已经做好这些准备了,不要自责。” “别小瞧我啊,我抗压能力哪有这么差,从小被教练骂到大的,队里竞争那么激烈,我也没放弃过,学校里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事。” “你以后要是再说这些我可就不哄你了哦。” “……”他回抱她,“知道了。” “哦,对了,”抽身,指他的耳朵,“刚刚给你吹头发的时候就发现了,耳洞在流脓。” 郁钧漠抬了下眉,转身面对镜子,看了看:“确实。” 席留璎出去了:“过来弄一下吧。” “我在这儿弄,那边没镜子。” 她在客厅里停住。 他注意到,一边摘耳钉一边看她,用眼神问她怎么了。 她慢吞吞地折回来,手扒在门旁:“我不想打耳洞了,你不要带我去打了。” 拆下耳钉放洗手台上,看她,心里想什么原因,看一眼镜子,对着镜子把耳洞里的脓挤出来,用棉签擦掉,消毒,再戴耳钉,戴耳钉时从镜子里看她,发现她没有看镜子里的他,而是看他本人。 明明在她的角度,看镜子里的他动作更顺。 “……” 反应过来了。 她不愿意面对镜子,镜子会让她看到一张和死去姐姐一模一样的脸。 戴好耳钉,揉揉她的脸:“好,你不想打我们就不打了。”- 翌日晚,郁钧漠驱车送席留璎去和管佳音约饭。 目送她走进餐厅,郁钧漠熄火,靠在座背上沉思。 餐厅包厢内,管佳音已经在等了。 席留璎进去先是看见那熟悉的大波浪卷发,再走近,管佳音靠着,叠腿坐,在给友人发语音。 “嗨。”席留璎轻轻说。 管佳音抬头,一张妖艳却明媚的脸出现,冲她绽开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嗨,留璎。” 席留璎坐下。 “你好漂亮啊。”管佳音说。 她笑回:“你也是。” “想吃什么?”管佳音把菜单推去给她,席留璎笑着摇了摇头,“你挑吧,钧漠说你身体比较敏感,应该有些东西不能吃,我没什么忌口。” 管佳音欣然接受,开始点菜。 很快侍应生就来上了菜,给她们一人一杯温水。 饭桌上管佳音开门见山,直接和她谈起那次她去妇产科的原因:“是老毛病犯了,去例行检查,我每三个月就会去一次。” 管佳音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病历单,推到席留璎面前。 “对不起。”席留璎没有把她的病历拿起来看,沉声,“我不该那样想你。” “当时那种情况下,有那种想法很正常。”管佳音说。 “如果郁钧漠知道你那时候还是在乎他紧张他的,应该就能睡个好觉了,”她喝一口温水,“他之前睡觉要靠褪黑素,几乎已经是依赖的程度。” “……” 席留璎有注意到,郁钧漠床头柜里放了很多药,她拿起来看过,确实有两三瓶褪黑素,他全都吃完了。 她还问过他,他只是草草揭过,说是普通的失眠,学业压力导致的。 “……”她轻轻呼吸,“钧漠和我说过一些你们的事,也是逢场作戏、互相合作,但我不太明白他要我们见面谈的原因。” 管佳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和他合作的条件,是沈一狄。” 席留璎错愕抬头。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管佳音温柔地笑着:“你和沈一狄的事情,钧漠都和我说了。我这个病就是因为沈一狄得的,初中的时候……” 她将自己初中的遭遇告诉席留璎。 席留璎听得呼吸颤抖,手紧紧握住水杯。 至此她才明白。 明白他那段时间必须要和管佳音在一块儿,要公开他们俩的亲密联系。 想到这里她想起那枚刻有DESERT字样的女戒,看向管佳音的手。 她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首饰都没戴。 “……” 终于明白,为什么郁钧漠说有些事情他不好讲,要她们亲自面谈。 作为一名男性,他拥有伤害管佳音最深的性别,他没有立场替管佳音说,更没有资格转述她的遭遇。 “……” 席留璎心痛,也觉得荒唐。 沈一狄竟比她想象中还要过分。 “我会帮你联系长夏最厉害的妇产科医生,希望可以帮到你。”席留璎说。 管佳音大方接受,对她表示感谢。 “我对自己的懦弱感到抱歉。”管佳音说,“一开始我被这件事影响太大了,请长假不去学校,家里人都因为我的事被影响,我妈生病,我爸破产,经济状况一落千丈,我一边偷偷打工一边读书。前两年我们家所有人状态都很差,我还差点得抑郁症。我知道我的债不该你去帮我讨,我做模特也是想有更多的人脉和资源,有曝光度,也想自己报复她,可是沈家的资本摆在那儿,像我这种人,根本没法做到复仇。” := 席留璎看着她,鼻腔酸涩。 伸出手,握住管佳音的手:“你很好,佳音,我好高兴能和你这样坐下来谈心,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最有力的把柄。” “我也要谢谢你,谢谢郁钧漠。”管佳音回握她的手,“如果不是你们推着我走,我不会有勇气、有能力给自己讨回公道。” 席留璎给她一个抚慰的笑。 “关于沈一狄,我能帮你做的,还有什么?” “不是帮我,佳音,是帮你自己。”- 回到车内,席留璎问他饿吗,他说还好,下午茶吃得晚,现在还饱着。 然后跑车启动,驶离这条路。一路上他们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说情人之间会说的话,牵牵手什么的。 回到家也一样,没什么区别。 但席留璎那晚失眠了。 她想问他是早就知道管佳音这件事,还是调查了才知道。 想问席离芝得病的流言是不是空穴来风,如果不是,那会不会是沈一狄所为。 可一旦问出去就会变成信任问题,变成因果问题,裂缝只要出现就难以愈合,她现在不想让他们的关系变成那样。 她想要纯粹一些。 这个当下,她要纯粹的关系。 第52章 婚纱 ◎我的尺寸你光看怎么准。◎ 所以一直没有问,只是和管佳音保持联系,帮她寻找、保留当年犹存的一些证据。 六月下旬,高考出分。 郁钧漠超常发挥,总分706分。 曾怡禾和柳慕诗也考得不错,考出了三年来最好的成绩;康济的成绩和三模时差不多,正常发挥;沈一狄稳上她想上的首医大;郁耀清发挥失常了,只考了五百出头,但他并不在乎,仍旧成天往外跑,和各种人组局。 郁钧漠在出成绩后被叫回郁家谈话。家里的意思是让他出国。 回去时是深夜,他尽管已经动作很轻,但关上门的那刻,还是吵醒了窝在沙发上等他等睡着了的席留璎。 客厅里开着空调,她裹着薄毯,撑身坐起来,他走过去坐到她身边:“怎么在这儿睡了。” “你回来了。”她呢喃。 “嗯。”轻吻她的额头,“抱你回卧室睡。”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她虽然个子不矮但在他面前仍旧娇小,缩在他怀里,像小猫。 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席留璎拉住他的手腕:“他们怎么说?” 他俯身亲她:“澡没洗,你很困,明天告诉你好吗?” 她点了点头,手一松,睡过去。 翌日她问起来。 “首大或者江大吧。”他在做饭,“这两所学校的商院都好。” 她说那挺好的,打开电视看电影。 郁钧漠沉默地站在厨房里,正在打鸡蛋,打着打着,停下来。 “……” 胸膛起伏着。 七月底,周朔的生日趴。 席留璎从卧室拿了礼裙出来,到客厅,郁钧漠正站在全身镜前捣鼓他的领带,她哂笑,礼裙随手放到沙发上,走去帮他弄。 他低头看着她。 她这次不再是低盘发,散着长发,发尾微卷,没有化妆也漂亮得扣人心弦。 如果换作普通的女生,这种场合一定会化妆,但席留璎难以做到。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酸涩,不由得在她额头上轻轻落吻:“樱桃,你很美。” “谢谢。”她帮他打好了领带,用手指抚平,“你也很帅。” 她转身要走,他搂住她的腰,把人带回到身前,注视着她。 一个月过去了,他仍旧没能做到和她提分手。三十多天辗转反侧,他打不过自己的自私。 这三十多天,她没有和他提起席离芝,一次都没有,他们就和最普通的情侣一样生活着,仿佛彼此之间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从来不存在。 郁钧漠知道,但凡有一方提起了那些事,他们就等于走到了结束,可能不会立刻结束,但一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他不敢提,她也没有提,各自心照不宣,小心谨慎地维持着这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卧室衣柜最底层有一只盒子,你去帮我拿过来好不好?”轻声说。 她点了点头,转出他的怀抱,发尾带走了她身上的沉香气味。 “……” 一分钟她回来了,捧着一个长方形盒子,放到地上:“好重啊,你干嘛不自己拿。”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皱眉,蹲在地上打开盒子。 瞪大了眼睛。 郁钧漠提起盒子里的红色礼服,把她拉起来,把裙子放在她身上比对。 全程蒙圈。 “你……” “正好。”他说。 “你什么时候订的?” “月初的时候。”他把红色的礼服送进她怀中,“这个颜色是请他们服装品牌的色彩顾问做的,深樱桃红。”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她茫然地接住裙子,难以置信却惊喜地看着他。 “看出来的。” “难怪你经常一直盯着我看又不说话!”席留璎低头看了看裙子,是抹胸露背的款式,“可是我有听到你和周朔聊天,他是有女朋友的,我穿红色太喧宾夺主了。” “所以我还有一套。” “?” 郁钧漠转进卧室,又拿出一只正方形的盒子,放在沙发上打开,把裙子提起来展示给她看。 挂脖式白色鱼尾纱裙,和红礼裙是同一家高定品牌。 “……” 席留璎笑,扶了扶额:“你干嘛啊。” 她进卧室穿上,尺寸竟然刚刚好,出来时郁钧漠看她的眼神都直,她笑,拉着他站到全身镜面前,刻意不看自己的脸,只看两人的衣着。 一黑一白,一对璧人。 “……” “郁钧漠,好像婚纱。”她轻声说。 “嗯。”他用同样轻的声音回,倾身过来抱住她。他的一截小臂就是她整条肩膀,她比他矮了十几厘米,他一倾身就能挡住她的所有视线。 因为晚上肯定会见到郁耀清和沈一狄,心里不太踏实,所以就想抱着她安定情绪,她似乎也明白他的不安,双手在他背后轻拍。 晚六点,他们上了游轮。 海上风很大,六点太阳也不落,傍晚的海面很美,甲板上有许多浓妆淡抹的靓女在抓紧和夕阳海景合照。 沈一狄也在其中。 游轮规模很大,人很多,只有十来个席留璎脸熟的,基本上是卓灵的学生,大多数来自一班。 周朔在和上船的人打招呼,郁钧漠是牵着她的手上甲板的,他在人群中看见他们俩,喊了声:“漠!终于来了!” 这一声喊得让所有认识郁钧漠的人都朝他们看来。有些人已经在毕业典礼结束时见过校门口相拥的他们,脸上的表情就比较平淡,但有些人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捂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立刻和友人谈论,有人看傻了。 郁钧漠牵着她走到周朔面前,和周朔拍肩示意,席留璎礼貌地笑着,周朔和她握了握手。 周朔身边站着一位穿红裙的女生,长相很大气,披着卷发,和席留璎招手:“嗨,我叫姚惜。” “嗨。”她笑回,自报家门,“席留璎。” 七点半晚宴才会正式开始,于是郁钧漠简单和一些认识的人聊了几句,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听。 途中看到了沈一狄和邢安楠,沙子蕙和贝瑜也在,只不过她们两人没有和沈一狄一起,还看到了柯蕊。 以及不可能会缺席的,郁耀清。 周朔的女朋友姚惜很健谈,她大概已经从周朔那里知道席留璎跟这里的人都不太熟,就一直和她讲话,怕她不自在。 游轮趴将持续三天,他们要在游轮上度过两夜。跟人们打过照面后郁钧漠带她去房间安顿,周朔给他们安排在同一间房。 一进房间她就坐到床沿,提起裙摆轻轻揉自己的后脚跟和脚踝,郁钧漠脱掉西装外套挂起来,游轮上的侍应生已经提早把他们的行李送进房间。 “郁钧漠,幸好我们没穿红色那条。”她说,揉完右脚再揉左脚。 “嗯。”他走过来,单膝向下蹲在她面前,轻轻抬起她的脚,脱去高跟鞋,帮她按摩脚后跟,“跟姚惜还聊得来吗?” “她好外向。”手撑在床沿,轻轻笑,眼神柔柔地看他的样子,唤,“郁钧漠。” 他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你对我真好。” “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答。 “……” 看了他好一会儿,把脚抽回去。 站起来,把他拉起,捧住他的脸轻吻他的唇角。 房间里有玫瑰调的香氛,房间外的走廊里流淌着曲调浪漫的轻音乐,氛围刚好。 她闭上眼吻他,他的手很快覆上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勺,浅尝辄止的边缘吻逐渐转变成真正的接吻,身体紧贴,背后他掌心的温度通过单薄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温暖而柔软。 吻逐渐深入,她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檀木香,呼吸沉重,因为太急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要抽身询问,被她一扯衣领拉至身前,结果没有站稳,两个人一齐倒到床上。 床垫弹动。 郁钧漠撑着臂看她。 对视的时候两人都想到这一个月来,因为一些人一些事的介入,保持着心照不宣,感情保留了三十余天没有释放。 像酒精,闻上去刺鼻,但有些人偏偏喜欢这种刺激神经的气味,让人上头,一闻就爽。 也一点即燃。 灯光微暗,暧昧缱绻,她长发如瀑,脸颊微红,不施粉黛却明媚动人,平日里灵动的狐狸眼变得有些迷离。 她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扯下来,郁钧漠下意识绷紧了身。 “我是真的喜欢你。”她轻声说,他回看她的目光旖旎而缠绵,涌动着情欲,还有些不解,她搂住他的脖子,靠近他的耳朵。 这里是他最敏感的地方。 她轻咬他的耳垂边缘,滚烫的呼吸缠在他耳朵上,颤抖着,带了哭腔:“不要和我分手,郁钧漠。” 他浑身为之一震。 清楚听到他咽了口口水。 不等他回应,再度闭眼吻上他。 他被迫承受着她的进攻,头一次是她为攻他为守。 整个房间随着游轮的晃动而摇晃,楼下人们聚集在一起的大声谈话模糊地传上来,她好像还听见了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风穿过窗户缝的呜呜声,房间外走廊里的轻音乐切换了下一首。 他们的呼吸都很热,她一边吻一边解开郁钧漠领口的三颗扣子,衬衫乱得不成样子,领带也早就松了,挂在脖子上晃。 等他的身体裸露一大半时她攀上他的肩膀,微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一下又一下触碰他的皮肤。 席留璎感觉到他起反应了。 所以郁钧漠松开了她。 他原先吻时整个人都贴着她,现在支起一条腿跪在床上,双臂仍撑着,额头抵着她的,吻她的眼睛和脸颊。 她的唇已经被亲肿,呼吸重,胸口起伏,喘着气说:“我的尺寸……你光看怎么这么准。” “我用比例估算的。”他嗓子已经哑了,竭力忍耐着身体里燃烧的火焰。 她笑了下:“不愧是高考数学满分哦?” 他要起身走,她再度把他扯下来,不由分说地吻住他,他被她弄得边皱眉边吻,腿始终都没有敢再放下去。 “郁钧漠……”她的胸口大幅度起伏,喘着说,“尺寸光看怎么能准……你可以,可以……” “你疯了?”他秒懂她说什么,掐住她的脸,故作威胁,“在这种时候?” 她拿走他的手,手肘撑起来吻他。 “……” 郁钧漠猛地将她从床上扯起来! 紧紧相拥,两人脚步交错,地上的高跟鞋被踢开,她的后背撞到墙壁。 他真正被她撩拨到了,冲动被挑起来了,手在她腰间游走,从后腰一路顺着脊骨摸到后脖颈,她被这触感弄得一激灵。 两人激吻,舌尖互相缠绕、舔舐,啃咬彼此的唇瓣,他的手指拉住她颈后挂脖丝带打成的蝴蝶结。 一扯。 掉。 “……” 呼吸声都重,她背后是冰凉的墙壁,身前是炽热的他,被紧紧禁锢。 裙子落下去了,堆在腰间。 “……” 半小时,是他忍耐的极限。 她伏在他肩上大口喘气呼吸,接吻接得爆发全身的激素,肾上腺素飙升,热得厉害,两人之间一点距离都没有,裙子和衬衫都被弄皱了,相拥时清晰感受到他的欲望攀升到了极点,特别硌,比上次还要硌。 他的胸膛和她胸脯的起伏一样汹涌,抵着她的额头,帮她把挂脖丝带系回去,搂腰,吸她皮肤的气味,哑声:“我们不分手。” “嗯……”她开口声音还是颤,带了些哭腔,“不要离……” “不走。”他打断,亲她。 【作者有话说】 沙漠奶盖。只能说这么多了。 第53章 我爱你 ◎“席留璎,我爱你。”◎ 温存几分钟,他把自己关进了卫生间。 房间里一片狼藉,地毯被他们的脚步弄斜了,领带掉在地上,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 席留璎靠着墙壁平复呼吸,接着弯腰把地毯扶正,捡起领带放床上,坐到床沿把高跟鞋穿上。 然后躺下去,被子卷起来盖住腰腹,手搭上额头,闭上眼,深呼吸。 在今天之前郁钧漠和她接吻都是安安分分的,没有她的允许之前绝不会乱摸乱碰,更不用提更深入的那一步。 好几次,她摸到他最难耐的时候,是握紧了拳头亲她的。 刚才,他真正摸到了她的尺寸。 两人都很有意识地没在对方身上留下难以消除的痕迹,请侍应生来帮忙熨烫好衣服后再出房间,他们就和刚上游轮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加紧了些。 周朔的生日宴极其热闹,甲板上海风疯狂地吹刮,摇滚乐队在露天舞台热场子,音响声音震耳欲聋,年轻男女贴身热舞。 大家都聚集在甲板上听歌劲舞,郁钧漠带她去见刚上船时没见过的一些人。 都是长夏上层圈里的富哥富姐,席留璎社交游刃有余,礼貌得体,许多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直到姚惜过来找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楼上的沙龙玩。 郁钧漠亲了亲她的发顶:“玩得开心点儿。” “你也是。”她说,他点头应。 松开他的手臂,跟姚惜走了。 二层的会客沙龙,下沉的沙发区坐了好几个漂亮的女生。姚惜带她上来时女生们正在谈笑,沙发中间的小桌上摆着大家的酒。 姚惜给大家介绍席留璎,两人坐进沙发。 “你男朋友是郁钧漠?”穿黑裙的女生叫翁韵霏,她拨了拨头发,撑着下巴,眼神戏谑,“活久见,他竟然也能谈恋爱,圈子里的人之前都以为他和周朔是一对儿呢。” 姚惜给了翁韵霏一个白眼。 看上去关系不错。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个半月。”席留璎答,转而将话题引到姚惜身上,“姚惜,你和周朔呢?” 姚惜拿叉子戳了块冰镇西瓜吃,说:“半年,今天刚好180天。” “咱们这船上的少爷,能够到郁钧漠那家庭那脸蛋的特别少,够不到的身边女人都不少,勉强够到的身边女人就跟线面一样会繁殖,他本人倒是身边一直只有一个。你好眼生啊,以前没见过你,怎么认识的?”翁韵霏仍旧问席留璎。 “他身边那个,是谁呢?”她淡淡地回问,不正面回答。 翁韵霏直起身子往楼下张望了一下:“喏,现在跟他说着话呢,穿粉色裙子那个。” 女生们都顺着翁韵霏指的方向看去。席留璎也看,只见一群随着音乐摇摆跳舞的人群之外,郁钧漠站在一张酒桌旁,单手插兜,看乐队表演,沈一狄在他旁边,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速度快,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话。 席留璎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表情如何。她淡着脸转回去,在座女生有些拿起酒杯喝一口,有些戳一块水果吃,有些默不作声,但彼此目交心通,观察着她的脸色。 “我知道她,沈一狄,郁钧漠发小。”席留璎佯装对此有些在意,敛眼说,“他们应该只是朋友关系吧。” 这句话,包装出郁钧漠对她有所保留,她掌握郁钧漠的人际还有漏缺,两人虽然在一起一个月多了,却没有完全敞开心扉的假象。 这就有意思了。 于是翁韵霏看她的眼神就变得别有意味:“据我所知,好像不太是。” 席留璎睁大眼看她。 “他没给你说啊。”翁韵霏哂笑,喝酒。 氛围即刻微妙。 姚惜见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是吗?我听周朔说他们只是发小和邻居,郁钧漠弟弟也是从小跟他们一起玩的。” 席留璎看了姚惜一眼,后者冲她笑了笑。 翁韵霏把酒杯放下,靠到沙发背上:“是么。” 姚惜皱着眉摆了摆手,拍拍席留璎的手背,对翁韵霏说:“郁钧漠还是很要她的,周朔上个月刚和他说请他来,他就问能不能带女朋友,如果带的话有多少女生在,我在不在,我在的话能不能照顾一下他女朋友。” 这是席留璎没想到的。 姚惜这番话彻底把翁韵霏毫不掩饰的挑事风向打了回去,后者翘起二郎腿,闷头喝酒。 席留璎看姚惜,后者用肩膀撞了撞她,低声说:“你还是防着点儿吧,我跟沈一狄打过交道。” “什么时候?” “我是衡谷的,高二的时候有场小提琴比赛,我和她对上。”姚惜声音压得更低,“小动作可多。” 席留璎点头。 “诶,你应该和郁钧漠弟弟认识的吧,”姚惜吃水果,边嚼边说,“他人怎么样?经常听周朔提到他。” “挺活泼开朗的。” 姚惜一边嚼嘴里的水果一边转头往楼下看,郁耀清站在人群最前面,一把开了香槟,大力挥舞着酒瓶洒向身后的人群,表情张狂,人群被他带动气氛,舞动得更加热烈。 姚惜转回去,西瓜咽下了:“确实是,活泼开朗。” “比他哥玩得花多了。”翁韵霏这会儿又接话了,“不过没他哥那级别的脸,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多。” “不多么?”姚惜漫不经心搭话,又戳了一颗蓝莓,“我知道的就已经十几个了,上个月大概玩了五六个?” 搁在小桌上的手机振动,姚惜看了眼,不耐烦地“啧”一声,起身:“你们先聊啊,我接个电话。” 姚惜走了。 席留璎不说话,就坐着,翁韵霏仍旧看她的脸色变化,见她不为所动,翘着的脚尖轻轻晃,说:“我们这个圈子里他们那种家庭的男生,手上女人都跟流水一样。” 翁韵霏话里行间都是对席留璎不熟悉郁钧漠圈子的嘲讽,看她表情平静,竟然还坐得住,有些不解,也有意外,于是继续拱火:“我们一直以为沈一狄……是叫沈一狄吧?” 席留璎看她。 翁韵霏娇嗔地笑了笑:“我们一直以为沈一狄是他的正宫女朋友呢,毕竟能呆那么久的除了真女友也难是其他身份,其他的……大概都只是玩玩儿,当个伴儿。” “那么你说的其他人,还有谁?”席留璎不骄不躁。 翁韵霏耸肩,摊手:“不知道咯,听说在你之前有一个,长得特别漂亮,卓灵好多男生都想要她,最后是怎么样来着……被玩儿死了吧?” 话音刚落,楼梯处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女生们都循声望去。 郁耀清满头大汗跑上来,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前襟被酒浸湿了,贴在胸膛上,隐隐透出肤色。 一些女生别开了眼。 翁韵霏嫌弃地皱了皱眉。 “诶,美女们,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啊,”郁耀清笑道,“嫂子你也在?” “……” 翁韵霏语噎。 席留璎没回他。 姚惜打完电话了,回来看见站在沙发外的郁耀清:“诶,你……” “惜姐姐。”郁耀清笑道。 姚惜立刻脸色大变,耳后飞上红晕:“瞎喊什么,你衣服湿了啊。” “对,”郁耀清低头看了看,“我迷路了,你能带我去找房间不?” “当然可以。”姚惜走出下沉沙发区,“你们先玩儿啊,我失陪一下。” 两人上楼去了。 席留璎收视线,再看向翁韵霏时她已经不是刚才那悠闲的姿态与模样了,低头在喝酒。 她看着她:“被玩儿死了,后来呢?” 翁韵霏差点儿呛到,酒从她唇边流下,她猛地放下酒杯开始剧烈咳嗽。 身边的女生吓坏了,连忙拍翁韵霏的后背,其余女生连续抽纸巾去擦翁韵霏的裙子。 席留璎:“……” 她抽了两张纸巾,坐近些,擦掉翁韵霏嘴角的水渍:“抱歉。” 翁韵霏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没、没事。”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粉底液都遮不住她涨红的脸,翁韵霏抚着胸口喘气:“后、后来嘛,我也不知道了。” 这个话题戛然而止,因为翁韵霏上楼换裙子去了。 席留璎坐在一群完全不认识的女生中间,只能干听她们聊天,她们也会礼貌性带着她,但她们聊的话题实在是…… 要么就是计划着今晚要抓住哪位公子哥的心,从此实现人生转变,要么就是打算用一夜春宵换取高额钞票。 席留璎听不下去了,假装接电话离开沙龙,走到人少的观景台。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脑内不断重复播放翁韵霏说的那句话。 ——“听说在你之前有一个,长得特别漂亮,卓灵好多男生都想要她,最后是怎么样来着……被玩儿死了吧?” 她深呼吸。 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游轮驶离港湾二十海里,手机没有一点信号,海寂静无边,黑暗而神秘。 是个非常适合下手的时候。 那么今晚会动手的人是谁呢。 沈一狄? 还是郁耀清。 这样想着,眉间无意识地凝着惆怅的情绪,小腹处忽然覆上热意,背后贴来一个人。 她侧头,他把脑袋搁在她的左肩。 “喝了多少酒啊郁钧漠。”轻声说,左手覆上他的脸颊,“你好烫。” 身后的人喃喃道:“只是有点晕。” 两人站在人烟稀少的观景台上,郁钧漠用侧脸轻蹭她的颈窝,声音低沉,和她说话。 “江大的商学院在全国排名挺靠前的,还可以陪你复读。”他有些站不稳,抱着她前后晃,“我去跟江大申请,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出国。” 席留璎皱眉。 “出国?” “嗯。” “你家里让你出国。” “嗯。” 原来他说志愿填在首都大学是骗她的。 “你到底喝了多少?还记得么?” “我没醉,就是有点晕,站不稳而已。” “你们喝的什么?” “香槟。” 香槟度数并不高。 她想到之前祝明礼提过郁钧漠不爱喝酒,估计酒量是真不太行。 “回房间吧。”她说,要转身。 他不动,一手抱着她,一手从西装裤里摸出手机,拨给周朔:“喂。” “怎么了小漠漠?” “滚。” 他说着,席留璎转身撑住他沉重的身子,嗅他身上的气味,说:“有酒气啊郁钧漠。” 郁钧漠在和周朔打电话,不抱她了,手臂撑在观景台栏杆上:“你过来观景台,我站不住了,她扛不动我。” “……” 挂断电话,他双手撑在栏杆上,她被他禁锢在怀里。 周朔很快过来了,他倒是清醒得很,和席留璎笑了笑,她投去怪罪的目光,他吐了吐舌,扛着郁钧漠跌跌撞撞上楼,她在旁边帮忙扶着。 三人消失在四层,甲板上的沈一狄收回眼神。 邢安楠在她旁边安静地听乐队演奏,正在唱大热歌曲,人群在跟唱,她耳边嘈杂,但内心沉静。 四层,周朔把郁钧漠放倒在床上。 席留璎头发都乱了,跟周朔道谢,说零点的时候她会去楼下给他庆生的,很抱歉,周朔笑了笑说没关系,关上房间门。 “……” 她走到床边,把郁钧漠的外套脱掉。他沉得很,被她拉起来后就瘫在她身上,一直说话,说情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你可以自己洗澡吗?” “可以。” 她刚要说好,他忽然坐直了:“不行,还没到零点,周朔要生日,我得到。” 说着就要站起来,被她摁回去。 “一个小时你醒的了酒么?” “嗯。” 他笑了一下:“樱桃。” “嗯?” “亲。” “你臭臭的,我不亲。” “亲。” “不行。” “亲。” “我喜欢你。” “?”唇线抿直,“不亲。” “亲。” “不。” “亲!” “那我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把额头靠到她肩上,粗重呼吸,思考须臾,说:“你很好。” “没了?” “好包括很多的。” “那包括什么?” “就,所有优点。” 心痒了一下。 他抬起头:“我不臭,就喝了一点儿。” 她摸摸他的脸:“那你酒量是真的差。” 他确实不臭,只有淡淡的酒气和身上原来就浓的檀木香。 “……” 他的唇过来时席留璎接受了。 无声而温和。 房间里比刚才很安静,走廊里的纯音乐仍然温柔,楼下人声轻而乐队演奏声响。 分开后,他抱她。 “席留璎,我爱你。” “……” “我爱你。” “……” “我爱你。” “好,我知道了。”- 接近零点时席留璎从房间出去。 关好门,她一边整理裙子和头发一边在走廊里走,高跟鞋踩着地毯声音闷闷的。 顺好头发后她不经意往他们隔壁房间的门看了眼,然后停住。 门挂上写着郁耀清的名字。 郁钧漠的身份还没有公之于众,周朔把他们兄弟俩安排在相邻房间属于正常。 席留璎停留了一会儿。 走廊静悄悄的,她停下来就再没有脚步声,轻音乐和楼下人们的吵闹不影响她辨别。郁耀清房间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房门紧闭。 她离开走廊。 到甲板上时距离零点还有十几分钟,在二楼和她见过面的那些女生都在,姚惜见她来了就挽住她的手臂:“总算是来了,郁钧漠真倒了?” 席留璎无奈地笑了笑,姚惜立刻心领神会,拉着她挤到人群最内圈,周朔旁边立了几个人,都是长夏有头有脸的富家少爷,他们认得席留璎,纷纷大方地同她打招呼。 她回以礼貌的微笑。 郁耀清、沈一狄都在现场,沙子蕙和贝瑜在女生堆里,竟然和翁韵霏聊上了。她们看上去还没有特别熟稔,却聊得高兴,贝瑜甚至捂住嘴笑,翁韵霏举酒杯,几个女生碰杯。 收回目光,姚惜递给她一杯香槟:“你会喝酒的吧?” “会。”她答,接过酒杯,立刻喝了一口。 轻皱眉,喝了一口就不太想喝了。 时间越接近零点,人群就越,周朔关系最好的一个圆寸头发男生冲到舞台上去抢走了主唱的话筒:“还有两分钟就到咱们周大少爷的18岁生日了!大家嗨起来啊!” 周朔捧场地吹了个口哨。 音乐在零点时到达顶峰,人群猛地爆发出欢呼声,无数人在喊周朔的名字,无数人在欢呼尖叫,无数人把酒杯碰在一起,酒水四溅,甲板上热闹非凡,人声几乎可以掀起海浪。 海上放起烟花,空中的爆炸突如其来,姚惜下意识抖了抖肩膀,捂耳朵,席留璎仰头看去,烟花正在一朵接着一朵升入天空,满目火树银花,照亮了黑暗波澜的海面。 几个公子哥在烟花绽放的时候把周朔抬起来往上抛,欢呼着,喊叫着,姚惜因此大喊,喊得什么席留璎听不清,只知道她语气嗔怪。 圆寸男生拿了瓶香槟,冲下舞台,同时姚惜拦住男生们,把周朔弄下来,周朔高兴地直接搂住姚惜的脖子和她接吻。 大家喊叫起来,一阵起哄,男生们的口哨夹在女生们的尖叫里,圆寸男生大幅度摇晃香槟,“嘭”一声扯开木塞,香槟冲出酒瓶,酒水从天而降,人们都兴奋到了极点。 席留璎处在喧嚣中间。 姚惜在被周朔吻,少爷们在纷纷鼓掌、拍照、起哄,贝瑜、沙子蕙在拍合照,沈一狄在与邢安楠碰杯,郁耀清搂着自己的朋友,醉醺醺的,在大放厥词。 场面持续热到两点钟。 席留璎全程兴致不高,但有人来和她交谈都会回,姚惜被周朔吻得口红都花了,在少爷们勾肩搭背说要去打台球时,拉着她到卫生间去补妆。 “真是的……我都说过不要在外面亲热……” 姚惜对着镜子补口红和粉底,席留璎帮她拿小包包,背靠墙壁看着她。 姚惜从镜子里看她:“你们俩呢?郁钧漠会不会在外面亲你?” “不会。”她答,“但今天不是情况特殊嘛,说明周朔很爱你呀。” 姚惜笑了,把口红旋回去,盖好,席留璎把包给她,说:“我看甲板上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你们应该还要再玩会儿吧?” “怎么,要走啊,放心不下楼上那位?”姚惜语气调侃。 她笑,点点头。 “行,你去吧,我和阿朔说一声,他也不会在意的。”姚惜挽住她的手臂,两人并肩出卫生间,“明天会有快艇把一些人送回去,但你们俩得留下,陪我和阿朔玩。” “好。” 台球室在三层娱乐层,两人走上二层,经过早些时候她们呆过的沙龙,看见两个侍应生在这里打扫卫生。沙发和地板都一片狼藉,男女交欢的气味直冲进鼻腔。 “……” 席留璎只是短促扫了一眼,就看到那被扔在地上的套。 姚惜“哟”一声:“不知道是哪位朋友成功了呢。” 说完转头看席留璎:“当然咱们两个是不一样的,咱们是正正经经谈恋爱来的。” 席留璎没接这句话,只是笑笑敷衍过去,两人继续往楼上走,大家基本都在三层,这里有咖啡厅、KTV还有台球室等等娱乐项目。 姚惜和她告别,席留璎继续上四层。 高跟鞋踩得实在有些累了,她上楼时扶着把手,心想明天要坐电梯上下了。到四层,耳根终于清净。 她缓步穿梭在走廊,越走近自己的房间就越疲惫,低头扶着墙壁走。 直到肩膀忽然被一个人猛地撞开,她恍惚回头,看见翁韵霏一边拉着自己礼裙的拉链一边飞速地走,回眸时长发纷飞,和她惊愕地对视。 裙摆摇曳,她都能看见翁韵霏修长白皙的整条腿,还有开叉裙露出的一点点内裤边。 翁韵霏迅速转头,小跑着走了。 “……” 转身继续往前走。 没走出几步就倏然停下。 看到她和郁钧漠的房间门大开。 第54章 弦外之音 ◎你占有欲好强哦。◎ 她进入房间,关上门。 郁钧漠坐在床沿,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衬衫开了五个扣子。 “……” 房间里仍旧散发玫瑰调的香氛,混着些许郁钧漠那边的酒气。 “醒酒了吗。”她走到床边,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 郁钧漠缓缓抬起头,看她:“嗯。” “几点了?”他问。 “两点多。” “我先去洗澡了。”她说,找出自己的换洗衣服,走去卫生间。 “樱桃。”他喊。 停,转过去看他。 他仍坐在床沿,胸膛微微起伏。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她说。 “没有。” “那我去洗澡啦。” “周朔他们在干什么?” 又停。 “在楼下打台球。” 他站起身,走近。 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已经比几小时前清醒多了,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把人圈进怀里:“想你了。” “……” 密密的吻落到脖颈上,席留璎轻轻推他,说要去洗澡了,身上全都是香槟,他不管,当没听见,推着她到墙边,夺走她手里的衣服反手扔到床上,一只手抓住她两手手腕相交举过头顶。 “你喝酒了,喝了多少?” “不多,没有晕也没有难受。” “他们劝的?” “我自己喝的……你别……” 他从颈窝抬头,鼻尖蹭过她下颌:“别怎么?” “……”她挣扎了一下,奈何他抓得紧,腰又被搂着,动弹不得,“别咬。” 郁钧漠勾了勾唇,含住她的唇瓣。吻了一会儿他皱眉抽身,轻捏她的脸:“喝多了,不专心。” 她别开脸:“我没喝多。” “那证明给我看。”- 这天晚上他们和往常一样相拥入睡,郁钧漠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抱腰,呼吸在她的后颈缠绕。 席留璎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醒。 醒过来时郁钧漠不在,但给她留了消息,让她醒了就给他打电话。 席留璎把手机搁回床头柜,坐起来,干坐着,长发缠住上半身。 跟侍应生问来郁钧漠的去向,到茶餐厅,周朔、姚惜和郁钧漠在同一张桌,姚惜远远就看见她了,朝她招手。 郁钧漠微皱眉转头,看到她,立刻起身迎过来,低头:“不是说给我打电话么?怎么自己过来了。” 席留璎牵住他的手,笑了笑:“我猜你应该和朋友在玩,不想打扰你。” “这怎么能叫打扰——” “诶!来了啊!”周朔打断了郁钧漠的话,“坐坐坐。” 席留璎坐到姚惜对面。 四个人一起吃午饭,姚惜在和她讲下午的安排,说想和席留璎一起拍照,讲得眉飞色舞,讲露天泳池那边很出片,讲她想要什么风格的照片。 席留璎就始终看着她,边微笑边听。郁钧漠和周朔不说话,安静地听她们聊天。 “你有带泳衣的吧?” 席留璎一愣:“没有诶。” 姚惜说:“那也没事,船上有卖的,到时候让郁钧漠给你买一件。” 郁钧漠转头看她,笑。 她淡淡勾了勾唇角。 周朔时不时看看郁钧漠,再看看姚惜,笑。姚惜会听见,然后就会拍一下周朔的大腿。 看得出来两人感情很好。 午饭结束,姚惜说让席留璎回去准备准备,打扮得漂亮点,她点头。 两对情侣分开走,姚惜和周朔要去送午饭后离船的客人,郁钧漠牵着她的手,问要不要去顶层日光浴场玩玩。 席留璎摇头。 “有点困,我想回去睡一会儿。” “困?”郁钧漠看她,“昨晚没睡好。” “嗯。” “行,咱们回去。” “你不和你的朋友玩吗?” “他们有的是人陪。” 他们回房间睡了半小时的午觉,醒来时席留璎懵懵的,坐在床沿,郁钧漠站着,在帮她理睡乱的头发,她把脸靠在他身上。 “还没睡够呢。”他轻声说,亲亲她的发顶,“快到姚惜和你约的时间了。” 席留璎这才睁眼。 他牵她下楼,两人到甲板露天泳池。日头火辣,泳池水面波光粼粼,晃的人眼睛疼。 周朔已经在水里,和自己的朋友玩水上排球,姚惜在阳伞下的躺椅上坐着,正擦防晒。 席留璎这才想起来没擦防晒。 “郁钧漠。” “嗯。”他站在商店旁,在买泳裤和沙滩裤,“有看中的泳衣款式么。” “不是,我还没擦防晒。”席留璎随意扫了眼商店里悬挂的泳衣款式,“怎么都是三点式?” 他看她一眼,接过商店老板拿过来的裤子,说:“你好——” “我问问姚惜有没有多的泳衣吧。”她打断,拉他胳膊,“她没有的话我就不穿了,反正也不会游泳。” 把他拉走,说:“你先下水吧,我去找姚惜。” 郁钧漠应,在她脸颊上留一口,走了。 走向姚惜时看到她一脸“哇塞你们太有节目了”,说:“你们果然热恋期,这样也好亲一下。” 席留璎坐下来:“你有多带泳衣吗?那边卖的都太……咳,不是我的风格。” 姚惜笑她:“那你觉得我的风格就是保守的吗?” “……” “怎么这么可爱啊你,”姚惜旋上防晒霜盖子,“算了,不逗你了,我呢确实还有一件,带了两条以防万一,那条确实比较保守,但我穿胸那里有点儿大。” 她上下打量她的身材:“不过……给你应该正好,你的三围真漂亮啊。” 席留璎眨眨眼。 她跟姚惜去楼上换好泳衣,姚惜问她拍照不化妆吗,她答不习惯,姚惜耸耸肩说天生丽质就是好,她笑回你也很漂亮啊。 姚惜挽着她的手臂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泳池里玩排球的男生都看过来。 “那也没有到素颜就随随便便秒杀一大片的程度。”姚惜叹道,“你就是这种级别,懂么?” 看她没什么反应,姚惜又说:“你该不会不知道自己好看吧,从小到大没人夸过你漂亮吗?” 席留璎没搭话,因为她发现她们两个走下来时,泳池里的男生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她们。 周朔和郁钧漠是光明正大在看自己女朋友,其他男生也看,但躲在他们两个后面看,眼神直勾勾的。 “……” 席留璎看向别处,身边的姚惜在就容貌焦虑发表自己的看法,挽着她绕过泳池坐到阳伞下,问她要不要擦防晒。 她点了点头,说谢谢。 于是姚惜就开始帮她擦,席留璎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撩起后颈的碎发让姚惜擦得方便些。 泳池里郁钧漠还在看她,打球打得漫不经心,周朔喊了他一声,才如梦初醒回神,接了一个球起来。 她穿的这条泳衣其实也算不上多保守,在楼上和姚惜提出时,姚惜暴殄天物地喊起来:“这已经算我穿过最保守的泳衣了,你看我自己穿的都是三点式!跟男朋友一起游泳就是越性感越好嘛!” “……” 姚惜帮她擦完防晒霜,两人走到泳池边,前者很快就下了水,席留璎站在岸边有些踌躇。 想到之前被人推下水,就有一阵窒息感上来,看到水面就不再敢往前。 “……” 郁钧漠过来了,伸手:“我接着你。” 她蹲下,手撑住他的肩膀,他把她抱下去。一碰到水她就不由自主搂紧了他的脖子:“你别放我下去……” 郁钧漠笑:“好好好。” 水池分浅水区和深水区,浅水区只有一米五,但席留璎还是不想让郁钧漠放她下来,像只考拉挂在他身上,他哄她给拿个游泳圈,她搂得更紧。 周朔喊:“哎哟郁钧漠,没有你咱们这队都要输了!赶紧过来啊!” 郁钧漠侧脸亲她:“要下来么?” 摇头。 于是他高声回周朔:“平时打球不是非要和我比谁更牛么?今天风头给你。” 席留璎和姚惜都笑,后者看她实在怕就先和泳池里其他女生玩,还时不时拿手机拍她害怕的样子,席留璎抛过去一个嗔怪的眼神,姚惜拍得更欢了。 郁钧漠颠了颠她,把她抱得更高些,说:“回去之后我去学游泳,再教你,好不好?这样就不怕了。”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学?” “大多数都是男教练。” 席留璎扬眉:“人家是专业的,而且不会只有我一个女学员。” 郁钧漠语气斩钉截铁:“不行。” “你占有欲好强哦。” “对。”他语气淡,“现在我很想把你带回房间,不让他们看。” 走到泳池边,把她放到岸上,腿还在水里,手臂环住她看了她好一会儿,帮她把湿发勾到耳后,别开眼:“靠。” “怎么了?” “想回去。” “排球都拉不住你啦。” 他不答话,不看她了,但手掌还在摩挲她的腰,扭头在看水池中间男生们打排球,喉结滚动。 “你去玩吧,我找姚惜拍照,”席留璎拍拍他,“不下水了。” 他点头:“如果还想下水和我说,过来接你。” “好。” 他走开了,席留璎起身,绕着泳池边走到姚惜那边:“姚惜,我帮你拍照吧,好吗?” “好啊!” 姚惜正在调试相机,身旁许多女生都化了精致的妆,穿着性感的三点式泳衣。姚惜调好相机伸手递给席留璎,席留璎在岸上帮女生们拍照,她们后面的男生正大呼小叫着传球。 女生们或拍单人照,或拍双人合照,她一直耐心陪着,听大家的要求,都满足,都做到,女生们都夸她拍得好。 姚惜把相机要过去跟女生们看刚才拍的,席留璎就坐在岸边看她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姚惜说我也帮你拍一张咯,看我,她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咔嚓”一声响。 姚惜看取景框:“美死了美死了你看——” 相机翻转给她看,席留璎猝不及防看到那张照片里自己的脸,条件反射,迅速别开脸。 “……” 只是瞥到一眼,但足以把她击溃。 席留璎的呼吸不由自主重起来,她别着脸,胸口起伏,脑海不断重复刚才看到的那张脸。 “留璎,你快看啊,我拍的超级好的!”姚惜走近她,席留璎腾地站起来,姚惜吓一跳。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她扯走阳伞躺椅上叠放的一条浴巾,裹住自己,快步离开了泳池。 姚惜和女生们面面相觑。 “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姚惜转头要喊郁钧漠,结果人已经不在泳池里,就问周朔:“郁钧漠呢?留璎身体好像不舒服。” 周朔忙着接球,跳起来扣过去一个球,对方队没接到,他大声吼了一句:“我靠不愧是我!牛啊!” “……”- 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地走,走去哪儿了她也不知道,漫无目的,最后走不动了,顺着墙坐下去。 席留璎浑身都是湿的,裹着浴巾,但水珠还是从身体流到地面。她双手捂面,呼吸急促。 烦躁得不行,感觉自己心脏有些疼,捂住胸口,闭着眼,身上开始冒冷汗。 眼前一帧帧画面在走,她痛苦地皱紧了眉,想到姐姐,想到骨灰盒,想到墓碑上的黑白遗照,想到那场下着大雨的葬礼。 全都在看到自己的脸那刻全部涌入脑海,像几米高的海啸巨浪,毫不留情地朝她砸下来,把她卷进深海漩涡。 “……” 忽然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席留璎额头上全是冷汗,睁眼。 邢安楠把一罐软糖递到她面前。 “……” 她神色平淡,说:“这个软糖可以缓解焦虑。” 席留璎不解地看向她。 “没想到会是我来吧。”邢安楠语气平静,把软糖放在她手心,“如果沈一狄看见我们两个这样坐在一起,她估计会疯掉的。” 沈一狄…… 席留璎找回了一些意识,握紧手中的软糖瓶子,在几秒内明白了邢安楠的弦外之音。 呼吸仍然沉重,席留璎手撑地站起来,邢安楠扶了她一把,她靠着墙站立,与邢安楠面对而立。 “观察一下翁韵霏吧。”邢安楠说,抽走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我只能说这么多。” 邢安楠走远了。 第55章 预言 ◎不是妻管严,是老婆奴。◎ 她回到泳池边时姚惜正在焦急地打电话,周朔已经上岸,在她身边,低头和她说话,像在安慰她。 姚惜看到她立刻松了口气,披着浴巾小跑到她面前:“留璎你还好吧?刚刚是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儿,去缓了一下。”席留璎说,“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真吓死我了。”姚惜说,“郁钧漠一直找你找不到,你快给他回个电话吧。” 席留璎应,这才发现自己手机不在身边,去躺椅那边找,手机不见了。 周朔立刻说:“我给他打。” 说着就拨出去电话,忙音响了一阵,周朔皱眉拿下手机:“他没接啊,不会去总控室了吧——” “在那里。”席留璎说。 周朔和姚惜顺着席留璎的视线看去,看到郁钧漠裸着上身,沙滩裤都干了,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走到席留璎面前。 低头看着她,全身上下都看一遍,确认她没问题后才沙哑地说了句:“去哪儿了?” “去静了静。”她说。 郁钧漠牵住她的手,把人拉走时给周朔和姚惜撂一句:“走了,晚上见。” “晚上在顶层别忘了啊!” “嗯。” 被他拉着走,整个泳池里的人在看他们,席留璎低着头,看到郁钧漠另一只手上两部手机,有一部是她的。 松了口气。 房间里。 郁钧漠在帮她吹头发,她已经洗过澡,换了宽松舒适的T恤,短裤,坐在床沿,拉着他的沙滩裤裤带,给他打蝴蝶结,打好了又拆开,拆开又重新打,反反复复。 他从进来就一直不说话,要说话也是惜字如金。 吹风机被关掉的那刻席留璎就开口:“对不起。” 他看她,她抿了抿唇:“下次有事马上告诉你好吗?今天……有点突然,我也有点急。” “……” 他呼吸,吹风机搁床头柜,说:“不用道歉,我没有生气,不是你的错。下次可以直接拒绝,不用为了不想扫别人的兴就非答应。” “姚惜是周朔的女朋友,周朔是你的朋友,我们是客人他们是主人——诶!” 他忽然把她抱起来。 “你干嘛?” 不说话,抱着她绕过床,把她放到置物台上,坐稳后席留璎的手从他的肩膀慢慢滑至胸肌,搭在那里。 “你身材好好哦。”她情不自禁说,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肌,“怎么会是软的。” “因为我没用力。”他低沉道,“所以是因为我才答应拍照的吗。” “嗯。” “下次不需要强求自己。” “知道了呐。”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 摇头。 他点头,撑在她身旁的手要抽走,席留璎用腿夹住他的腰,他微睁大眼,猛地被她带回身前。 “我裤子脏的。”他无奈道。 “晚上还是要再洗一次澡的呀,没关系。”她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你今天是不是因为我都没有好好玩球?” “没有。” “就是有啊。” “那你补偿我。”顺着她话讲。 她想了想:“你下午说想干什么来着?” 郁钧漠的表情这才放松些,唇角漾了丝丝笑意,歪头看她:“想把你带回来亲到窒息。” 他这样直截了当地讲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拍他,他笑,搂她腰,一只手掌就能覆盖住整个腰,大腿内侧碾磨公狗腰,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晦涩的眼睛变得迷离充满情欲的时候,他的脸贴到她的脸,唇瓣即将相触,席留璎说:“你快用力,我想戳一下。” “?” “这里。”指指胸肌。 “……”郁钧漠眯眼,退半个身位,“不是说要补偿我吗,怎么变成我伺候你了。” “快点咯。” 他叹一声,照做。 席留璎感觉发现了新大陆,上面戳戳下面戳戳,又让他把肱二头肌和腹肌绷起来,戳戳摸摸,感叹手感真的好好。 “玩儿够了没。”他声音微哑。 “去洗澡吧郁钧漠,马上要跟大家一起吃晚饭了。”她揉揉他的脸。 “?” 所以饭桌上郁钧漠脸色不好。 席留璎倒是神采奕奕,和姚惜挨着坐,饶有兴趣地和她聊天,椅背上挂着郁钧漠的右臂,那右臂就随意地搭着,手垂下去,莫名看着和它的主人一样没精打采。 这是张长桌,周朔坐主位,姚惜坐他右手边,依次过去是席留璎、郁钧漠,郁钧漠旁边一直到桌子边缘坐了三位男生。 对面,正对姚惜的是圆寸男生,和另一位少爷挨着坐,隔一个空位,剩余的是周朔相熟的三位富家小姐。 也就是,郁钧漠正对着的位置是空的,留给郁耀清坐。 席留璎在听姚惜和她讲话的同时观察这整张桌的布局,左手被郁钧漠牵着,他百无聊赖,左耳在听身边男生讲话,右手在玩她的手指。 一桌人基本都到齐了,郁耀清还没来。 和他们同样坐长桌吃饭的另两桌客人,是一帮还留在船上、和周朔关系不错的人,其中就有沈一狄、邢安楠、沙子蕙和贝瑜,翁韵霏坐在贝瑜旁边、沈一狄对面。 那桌全是女生,还有第三桌,全是男生,也都是周朔关系不错但不至于坐主桌的朋友。这两桌的主位没人坐,每桌十二人。 “……” 翁韵霏。 邢安楠的话里意思是,她跟沈一狄有点儿联系? “……” 所以在会客沙龙故意说了那番话,来为难她啊。 席留璎盯着翁韵霏看了三秒,若无其事转回去。 估计一会儿饭吃到中途周朔会去其他两桌招呼,想到这里,姚惜在她耳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周朔毫不客气的一句话:“六点都过了郁耀清还不来?架子比他哥还大。” “他哥现在妻管严着呢,怎么敢晚到啊?”圆寸男生调侃,周朔大声笑,拍拍圆寸男生的肩膀表示赞同。 郁钧漠看了他们一眼:“我倒是想她管我。” 圆寸男生和周朔醍醐灌顶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是妻管严,是老婆奴啊!兄弟你有这觉悟!” 席留璎拍了郁钧漠一下,后者不理她,她就把身体靠到姚惜那儿:“那我就是惜惜奴啦,怎么敢迟到姚小姐的饭局呀?” 姚惜笑,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圆寸男生和周朔在笑,郁钧漠捏了她手指一下,她看他,后者淡笑,转头给自己左边的男生回话。 一桌人又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儿,席留璎探身去郁钧漠那边,拍拍他。 他淡淡转过来:“干嘛。” 她笑他挂脸的样子:“还气呢?” 郁钧漠不说话。 “那你别牵我。”她说。 “别玩儿我了行么席留璎?”他掐她的脸,她喊痛,他就松手,乜她,“你就知道我会顺着你。” “因为你是老婆奴啊。”她轻笑。 郁钧漠乜她。 席留璎快被他吃瘪的样子乐死了,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捏捏他,他不想理她,转回去了。她要把手抽走,他别着脸紧紧拉住。 六点二十五分,郁耀清才姗姗来迟,一面道歉一面拉开椅子入座。 郁钧漠靠在座位上,双腿大喇喇咧开,闲云野鹤,手还和席留璎牵着,在郁耀清坐下冲他喊句“哥”,冲席留璎喊句“嫂”时,不冷不热地应一声。 周朔:“迟到先罚酒五杯啊!” 郁耀清:“行行行。” 姚惜直了直腰:“三杯吧。” 周朔:“诶咦——” 郁耀清:“嫂子大义!救我狗命!” 周朔:“?” 周朔还来不及继续拱火,郁耀清就起身敬周朔和姚惜,闷头喝下了三杯酒。 周朔:“郁耀清你这样耍赖了!” 郁耀清把酒杯放下,嬉皮笑脸的:“嫂子都发话了朔哥~” 姚惜笑。 周朔没办法,摆摆手让他坐下去,一旁候着的侍应生适时对对讲机讲话,很快,一排侍应生端着菜到桌边布菜。 席间,周朔和郁耀清有来有往battle酒量,圆寸男生在拱火,拿手机拍他俩拼酒的样子,姚惜扶着周朔的手臂说“少喝点儿一会儿我扛不动你”,周朔不理她,喝得摇摇晃晃的,甩开她的手,满脸通红,指着郁耀清面门:“再来!” 姚惜翻白眼,不理周朔了,拿酒杯起身,对席留璎说:“我去招呼一下那边的。” 席留璎点头。 姚惜走了。 郁钧漠靠坐,仰头,表情平静,唇角勾极淡的笑意,看郁耀清和周朔对吹。 两个人疯到一块儿去,圆寸男生拍完视频也加入了他们,还招呼郁钧漠加入,他摆了摆手,指指身边的席留璎,双手合十致歉。 圆寸男生大喊:“哎呀美女你就让他陪我喝点儿嘛,一会儿我找人把他送回去就得了!” 席留璎笑着摇摇头:“他酒量不好,喝不过你的。” 郁钧漠直起身:“谁说的。” 完蛋。 席留璎拉住他:“没有没有,你酒量很好,超级好。” 郁钧漠开始倒酒,冲圆寸男生喊:“来,屈潭我敬你。” 屈谭:“哎哎哎漠少!不合适不合适!我敬你才是!” 同桌的几个富家公子和小姐在笑。 郁钧漠从位置上站起来,和屈谭遥遥碰杯,仰头一口把酒闷进肚。 席留璎扒拉他胳膊:“你别……” “干嘛。”他看她,她抬着头说让他坐下冷静冷静,他捏她的脸,而后俯身在她唇上亲一口,“啵”一声特别响。 “……” “诶哟!”屈谭大叫,“你这样不行啊!你得补偿我这个单身狗!罚一杯!” 郁钧漠很爽快地答应了,给自己满上一杯,席留璎想把他手上的酒杯拿走,他一挥手,躲开,一饮而尽。 “……” 席留璎话比脑子快的代价就是,郁钧漠这天晚上又喝醉了。 屈谭让几个保镖把郁钧漠架回房间,他靠在床头,席留璎跟保镖们道谢,关上门,房间陷入沉静。 “郁钧漠。”她抱臂走回床边,警告道,“你要是明天还喝成这样我不管你了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她拉到身边:“别不管我。” “……” “郁钧漠。” “到。” 她笑。 “你看过哈利波特吧。” “嗯。” “特里劳妮教授做过一个预言,说一张桌上坐满了十三个人时,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会遭遇不幸。” “嗯。” 席留璎看着他。 刚才第一个站起来的人是谁。 是为了表达迟到歉意,站起来自罚三杯的郁耀清。 “嗯。”她重复,喃喃自语。 郁耀清会遭遇不幸的。 放心吧。 她摸了摸郁钧漠的脑袋。 我会让他给你让位。 “樱桃你别不管我。”他说。 又扯回去了。 “我没有不管你啊,是你今天不听我的。” “是你下午先逗我的。” 席留璎笑。 “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能不管我。” “我知道了。” “嗯。”他点头。 搁在床头上的手机亮屏,显示姚惜来电,席留璎把郁钧漠放倒在床上,被子盖住他的腰腹,接电话:“喂惜惜。” 姚惜说话声闷闷的:“留璎你能……下来一趟吗……我一个人搞不定这么多个酒鬼……靠……” “我来了我来了。”她连忙道。 把郁钧漠安顿好,确保他暂时会安分呆在床上,出房间,把门关严实了,快步上到顶层。 其余两客桌人都走光了,主桌上一片狼藉,郁耀清不省人事地瘫在椅子上,仰着头,不知道嘴里在说什么,屈谭站在椅子上,酒杯当话筒,在控诉家族企业对他的压榨,周朔软趴趴地靠在姚惜身上。 席留璎快步走去,和姚惜两个人合力把周朔放倒在椅子上,周朔拉着姚惜的手,说:“惜惜我要抱着你睡……” 姚惜像甩狗皮膏药那样把周朔甩开,周朔哼唧道:“哎呀……” “保镖呢?侍应生呢?”席留璎环顾四周,“都不在?” “扛那桌的男生去了,还没回来。”姚惜看一眼手机,“又两点了……一群疯男人。” 席留璎陪姚惜坐到保镖和男侍应生都回来,保镖架走屈谭,几个男侍应生分别把郁耀清和周朔抬起来,哼哧哼哧搞到四楼,中途周朔还说要拉着郁耀清继续喝,郁耀清赞成,两人逃跑,侍应生费好大劲把两人抓回来。 把两个人都弄回各自房间,已经快三点了,姚惜和席留璎站在郁耀清的床尾,姚惜说:“就只有他没人照顾。” “我叫个侍应生来吧。”席留璎说着,开手机,却被姚惜按住,“不用,人家有上班时段的,没法随叫随到。我来叫人,你回去吧,郁钧漠还得你照顾。” 席留璎早就筋疲力尽,心里还惦记着给郁钧漠弄一瓶解酒饮料回去,没多想,和姚惜告别:“有事联系我,我就在隔壁。” “好。” 出房间,问路过的侍应生要一瓶饮料,回到房间。 郁钧漠已经坐起来了。 “醒了多少了?”她快步过去,饮料随手放床头柜,看他的表情,“郁钧漠?” “清醒了。”他说。 “真清醒还是假清醒啊?”她问。 “刚做了个梦。”郁钧漠抬头,席留璎看他眼睛确实是清醒了些,“梦到我们分手了。” 她俯身去拿饮料:“不分手。” “真的?” “真的。”她拧瓶盖,想了想,不拧了,递给郁钧漠,“帮我开。” 他笑,接过去给她开了,递给她。 “你自己喝。”她推回去给他。 他喝了两口,盖子拧回去,搂她的腰,脸凑过来想亲。 席留璎轻推,说很累很困。 郁钧漠又退回去。 “明天,明天睡醒了给你亲个够。”她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他放她去洗澡了- 隔天,她仍旧睡到中午才起床。 这回郁钧漠没有走,她醒来时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他看她一眼:“醒了。” “几点了?” “十点多。” “什么时候吃午饭啊。” “还没说,估计都睡着呢。” 她下床去洗漱。 一进卫生间,看到牙杯里已经放满水,牙刷架在牙杯上,挤好了牙膏。 笑。 洗漱完她换了件宽松的背心吊衫,下穿短裤,出卫生间,郁钧漠仍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她拨头发,用手指顺头发上的结,走到行李箱旁边拿了双袜子,坐到沙发上穿。 郁钧漠还在打游戏。 她穿好袜子,拿手机。 姚惜还没给她发消息,昨晚加上了同桌吃饭的那几个小姐的联系方式,她一边顺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水在喝,一边浏览她们新发的动态。 两人各做各的事,大概十几分钟过去,她把水杯放回桌上,又拆一颗糖吃。 郁钧漠的手机发出战斗胜利的音效,他把手机搁一边,看她:“这水我喝过了。” “嗯?”她仍在看手机,“没关系啊。” “没关系?”他重复。 “嗯啊。”她心不在焉地应,点开富家小姐动态发出的照片,“诶你看这里风景不错——” 手机被夺走。 郁钧漠没看,扔到身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探过身含住她的唇瓣。 她先是下意识推他,但他拉着她的脚踝把她带进怀中,然后搂着她的腰坐起来,变成了她在上他在下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手先是摸大腿,再探进吊衫,拇指轻摁她的肋骨,她皱眉,嘴里的糖就被他的舌头卷过去,他即刻加深这个吻。 “……” 糖被他咬碎咽下,吻从唇游离到颈部,含住她颈间的软肉吮吸,轻微的疼痛传来,双手抵住他的肩膀,用气音说:“轻点,郁钧漠……” 他起身把她压在身下,手摸到背后。费了点儿功夫解掉扣子,吊衫里面的扯出来,大手一挥扔到床上。 “等一下……” 她仰头,喉咙里不由自主发出声音,他听得浑身紧绷,起身,看她几秒,领子一提就把T恤脱了。 “你……” 他一声不吭,俯身,亲她,弄她,浑身滚烫,欲望到达极点,在脱上衣的时候就升旗了,顶在她的小腹,毫不吝啬自己对她的渴望,在她脖子和胸口留下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这一次是真正的没有收敛,他疯狂而她接受,几次用眼神确认下一步,她都答应。 十一点半的阳光炽热,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她晒到不多,因为基本都被他挡住了,相拥激吻时她都摸到他背上的汗。 “你把窗帘拉上……好晒……” 他大臂一扬,“唰”一下拉上窗帘,房间瞬间陷入昏暗。 空调19度,缓缓出着风,她搂着他的脖子接吻,忘我地泡在爱和欲望里,他在摸腿,大腿内侧磨他的腰和裤带,喉头时不时出声音。 都不说话,都认真,双方心里脑里都只有对方。 直到房门被人敲响。 她猛地睁眼,吻没有停,在她身上的那只手也没有停,却见郁钧漠眼睛是睁着的,她睁眼那刻和他对视上。 还在吻她,吻她的同时看她,眼神幽深而欲,在她腿上那只手抬上来,捂住她的眼睛,攻势猛地变强。 “!” 门又被敲响。 “郁钧漠,带你心肝儿出来吃饭了,给你发消息没回,干啥呢?”周朔的声音。 她推他,他把她压得更紧,呼吸和接吻声变大,掐住她的脖子。 席留璎皱起眉。 “郁钧漠?”周朔又敲了敲门。 “嘶。” 他太凶了,动作太重把她弄疼了,还有他的呼吸太重,感觉下一秒就要临门一脚入洞。 什么都看不见,最清楚的就是皮肤上软软濡濡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炽热呼吸。 她的心真正慌起来。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门。 取而代之的是被她压在身下的手机开始振动。 她“嗯”两声让他去接电话,要他放开她,郁钧漠充耳不闻,把她的眼睛捂得更紧,开始咬她。 哪儿都咬。 手机振动了两次。 在振动第三次时她用膝盖猛地顶开他,他吃痛,松开她,她才得以说话,却喘不上来气:“电话……” 大口呼吸,感觉自己缺氧了,躺着,胸口起伏,吊衫凌乱,头发也凌乱。 手伸到她腿下摸出自己正在振动的手机,郁钧漠接起来。 “祖宗,总算是接电话了,上来吃饭啊,就等你俩了。”周朔说,“赶紧的啊。” 他沉声说:“不来了。” “啊?什么意——” 电话挂断。 双臂撑在她身旁,看她呼吸的样子,眼睛里浸泡着男人对女人的欲望,两腿之间的小帐篷顶得高高的。 席留璎说不出话,唇肿了,疼,还发烫,因此用力捶了他一下,他也在喘气,把她抱起来,紧紧抱着,舌尖蜻蜓点水地舔吻她的脖颈、耳垂。 “……” 恋恋不舍地闻她的头发,她还在气喘吁吁,他在她颈窝埋了半分钟终于抬头。 “有没有渴。”声音哑。 她靠在他身上,埋着头,瓮声瓮气道:“渴。” 他长臂一伸,给她弄了杯水,席留璎坐在他腿上喝水。 她的上半身已经到处长满红色的印记,还有很多处淡淡的咬痕。 喝完水,她才有点儿精力说话:“凶死了,郁钧漠。”不等他说话又问:“为什么不去吃饭了?我饿了。” “你这样子见不了人——” “你也知道见不了人!” 郁钧漠笑,笑得很好看,她捧着水杯,看他,因为他太好看了所以没忍住又去亲了他一口,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 “还敢撩拨我。” “我不同意你敢么。” 他笑:“不敢。” 席留璎在这一点上是很信任他的,只要她说一个“不”字他立刻会停下,刚才的所有都是她的纵容。 他去卫生间时席留璎换了件T恤穿,把胸口和锁骨上的吻痕都盖住了,但脖子上的盖不住,想到郁钧漠压着她的肋骨咬她的场景就来气,想到今天因为他不能穿喜欢的吊衫更来气,跑到卫生间门边大喊:“都怪你!我今天很想穿吊衫的!” 话音刚落,卫生间门“哗”地打开。 郁钧漠裸着上半身站在里面。 她一愣,后退半步。 他脸上全是水。 “水管坏了吗?”她问。 “没有。”哑声答,搂她过去亲一下,“我也要怪你,这么勾我,快忍坏了。” 他放开她去穿上衣。 席留璎:“……” 第56章 腐烂樱桃 ◎你真觉得你姐最恨的人是我吗?◎ 午饭两人是单独解决的,再睡了个午觉。 席留璎仍旧是睡不醒,被郁钧漠说像猪,她软绵绵地打了他一下,闭着眼坐在床上,郁钧漠蹲着给她穿袜子。 “今天擦不擦防晒?” 给她穿好袜子,站起来,低头看她。 席留璎仍闭眼,说:“外面是不是很晒。” 郁钧漠看一眼窗外:“还好。” 她睁眼推开他:“郁钧漠你要撒谎也打打草稿吧,中午那太阳晒你几分钟就浑身是汗,下午肯定更晒。” 郁钧漠:“……” “我不出门了,惜惜没约我。”她起身坐到沙发上,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就窝在那里。 郁钧漠也窝过来,把她的腿搬到自己身上,手机一横进入游戏:“那我也不出去了。” 下午确实太晒了,大家都没去露天的项目玩,有些人在台球馆,有些人去室内的游泳池,还有人去顶层的影院看电影。 傍晚太阳落下去后,他们上到顶层和周朔一帮人碰面。 这回聚会的人多数是一班的了,大家都在露天的沙发上聊天,聊的是各自都填了什么志愿、去哪里毕业旅行了,又有谁计划着还没出去,向别人取经的。 郁钧漠牵着席留璎上去时,一班许多人都看了沈一狄一眼。 大家都知道席留璎当全校的面举报了沈一狄和邢安楠作弊,两人是公开的不对付,席留璎现在又成了沈一狄发小的女友,氛围一度微妙。 但周朔一点儿都不觉得,反而脸酸酸的,说:“哎哟最腻歪的人终于来了啊。” 姚惜在他怀里,满面春光,皮肤发亮,捧着果汁喝,朝席留璎招了招手。 她也招了招手。 两人进入沙发区。 翁韵霏也参与了这场属于一班的聚会,大概是姚惜带她来的。 席留璎坐到翁韵霏旁边,和她颔首示意,翁韵霏眼神有些躲闪。 隔着一个位置的姚惜一眼就看到席留璎脖子上的吻痕,拍了拍周朔让他看,他看到了,又“哎哟”一声。 引得众人都看向席留璎,然后都心照不宣地移开眼神。 郁钧漠这个始作俑者表情依旧风淡云轻,像是这事儿不是他干的一样,手在她背后搭着。 坐在他们对面沙发上的沈一狄面色铁青,一直扭着头和邢安楠说话,没有看他们这边。 “咱们一班当初都没有办毕业典礼,今天刚好借朔哥的风聚了,真好。”一个戴眼镜男生说。 周朔冲他挑眉。 郁钧漠跟她说那是一班班长,常年稳居年段第一的角色,高考发挥失常了,比三模少了十几分,不然长夏市的状元不会落到他头上。 席留璎挠了挠他下巴:“你很厉害的郁钧漠,不要妄自菲薄。” 他因为她的话扭头看向她。 而席留璎因为挠下巴这个动作太自然亲密,下意识做出后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她不该这样做,在郁钧漠把她的手抓去的时候抽走了手。 “干什么。”他说。 “没什么,”她干巴巴道,“我忘了。” “忘什么。” “没什么……”她皱着眉把他的脸推过去,叫他不要再用特别专注又充满情绪的眼睛看她了,“别看我了。” 他们的小动作无声,交流也很轻,大家都在聊天,没人注意到,只有离得最近的翁韵霏有听见,她扭过头和姚惜说话。 于是右脸就完全露出来了,席留璎在听郁钧漠和她低声讲话时看翁韵霏,看到她右脸泛红,即便化了淡妆也没遮住,颧骨处贴了创可贴。 “……” 她转回去,专心听郁钧漠说话。 一群人在顶层吹海风、聊天,呆了两个小时,途中沈一狄离开过一个多小时。 八点左右,侍应生搬来烧烤架和食材,周朔起身说要给大家露一手。 大家都捧场,席留璎挤挤郁钧漠的肩膀,他乜她:“他要出风头。” “那也要去帮忙啊。”她把他推起来,郁钧漠不紧不慢地“唉”了声,插兜,慢吞吞地走到周朔旁边帮忙去了。 席留璎和姚惜对视一笑。 烧烤在半小时后烤出来,周朔拿着一串羊肉送到姚惜那边,她咬了一口,表情难堪:“yue,好咸。” “咸吗?”周朔自己咬了口,“……呕。” 席留璎要被他俩笑死了,扶着果汁的吸管笑,姚惜在佯装生气打周朔的肩膀,命令他去重新烤。 周朔开了瓶啤酒,气泡漫上瓶口,流到他手背上:“烧烤就得配啤酒啊,来来来男生都喝啊,给我个面子,班长先来打个样!” 班长爽快地站起来,直接对瓶吹完一整瓶,呲牙咧嘴地把空酒瓶放到桌上。 一班许多男生吹起口哨,有人连上蓝牙音箱放音乐,海风放肆吹起女生们的头发。 席留璎看向站在烧烤架后的郁钧漠。 他专注在弄烧烤,单手插兜,敛着眼,穿件宽松的灰色潮T,很悠闲,站得慵懒,很帅,白烟漫上去萦绕在他身体旁,没有关注沙发这边怂恿喝酒的局面。 她窝在沙发上听姚惜毫不客气地大骂周朔,周朔在和男生们疯,嬉皮笑脸地过来,俯身亲了姚惜一口,说老婆别生气了。 女生都尖叫,席留璎惊喜地睁大眼,姚惜捂脸笑,躲进翁韵霏的怀抱,后者起哄鼓掌。 郁钧漠因为女生们集体尖叫而看过去。 沈一狄在这时候回到沙发区,席留璎的注意力被她牵走,他看到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 候在一旁的侍应生得他眼色,在他走开时接手烧烤架上的活,郁钧漠拿着放了几串烧烤的盘子走到沙发区,席留璎和沈一狄抬头看了他,他把盘子放桌上,同时插着兜的那只手伸出来揉了揉席留璎的后脑勺。 “尝尝这个。”他拿了一串烤猪肉给她,她就着他的手咬一口,双眼放光,“好吃!郁钧漠!” 他勾唇,纸巾包住手拿部分给她自己拿着,然后靠到沙发背上看手机。 沈一狄移开了目光。 随后,郁钧漠的手机振了振。 他点开这一个月来都没有点开的聊天框,三十几条未读消息瞬间已读。 「沈一狄:出来和我当面聊聊吧。」 郁钧漠掀起眼皮看她一眼。 沈一狄表情有些别扭,但毫不避嫌地直视着他。 郁钧漠放下手机,移开目光。 沈一狄起身走了。 席留璎看着她走,把吃完的串丢进垃圾桶,郁钧漠开了罐汽水,递过去给她。 她接,说:“你今晚也喝这个。” 他点头。 十分钟后。 安静些的走廊里,沈一狄靠在墙上,听到脚步声就抱起手臂,预感走廊入口处的光线会因为郁钧漠的走近而变暗。 没有。 没有变暗。 沈一狄眯眼,随即看到一双匀直白皙的,属于女孩子的腿。 她抬头,看到席留璎。 “……” 席留璎的视线从她抱臂的手逐渐上移,与她对视。 “没想到是我。”她淡淡地说出沈一狄的心声。 沈一狄怛然失色,仅一秒回复平静,看向别处:“我要回去了。” 席留璎不紧不慢移步挡住她的去路:“让翁韵霏在郁钧漠喝醉的时候趁虚而入,这种做法竟然会是你沈一狄想出来的?” 沈一狄瞪向她。 因为这个眼神,席留璎轻抬眉毛:“看来我猜对了呢?” “哦,对了,我还没恭喜你被首医大录取。”她勾了勾唇,“未来的沈医生,祝贺你。” 沈一狄愤慨地说:“别挡我的路。” “话还没说完。”席留璎慢条斯理,“沈医生,以后就业了,可不要留这么长的指甲,既积蓄细菌对患者不好,还会在你给别人一个耳光的时候,留下痕迹。” “……” 沈一狄:“别血口喷人,你有证据么?你看见了?” 席留璎眼神冰冷地注视她须臾,来回踱步:“翁韵霏替你做事反而被你惩罚,我想她大概也不懂自己哪里做错了,所以这几天都没来找你询问下一步该做什么。” 沈一狄警惕地追随着她移动的身体,眼神愤怒,眼眶越来越红。 “那天晚上她从我们房间逃出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我第一晚和她聊天的时候,她还是个狗仗人势咄咄逼人的角色。”席留璎停下,走近沈一狄,“那时候你就给了她好处,让她替你做事,要她不论以什么方式都要把我从郁钧漠身边逼走。” “可是她却用了一种你最想不到的方法,你发怒了,因为你认为这件事只有你可以和郁钧漠做,所以你惩罚了她。” 沈一狄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她只能苍白地说听不懂她在讲什么,推开她要走,席留璎再度挡住她的去路。 “滚开!”沈一狄怒喊。 席留璎神色仍旧平静:“还是那句话,沈一狄,你尽管再让别人做你的走狗,尽管把自己藏起来,我永远都可以找到你,搞死你,给我姐姐报仇。” “你姐姐?”沈一狄嗤笑,“给你姐姐报仇?” 席留璎冷冷地看着她。 沈一狄笑着说:“你以为你姐是什么纯粹的好人?” “至少她没有像你一样去霸凌别人,让一个还在读初中的女孩子被凌辱,从此她的人生毁于一旦,落下永久病根。” 沈一狄正要反驳,唇张开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神变了,后退半步。 “终于想起来了。”席留璎叹了一声,“真讽刺,被你欺负过的人一辈子都把你的名字咽进肚子里,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整日整夜因为你睡不着,你却连欺负过谁都不记得了。” 沈一狄扶住走廊墙壁。 “她的一生都和你分不开了。等着她把你曝光吧,沈大小姐,你的继承权会毁在她手上,”席留璎说,“我以为从研学的时候开始,你知道了郁耀清利用你的真相,就会收敛一点。但你没有,依旧死性不改。那就不要怪我做得太绝。”语气轻飘飘,说完全句:“沈一狄,你最好拼尽全力,用你最大的能耐和我斗。” 她转身离开。 “你姐死有余辜!”沈一狄压低嗓子喊,“是她背叛我在先!” 她猛地回身,看向沈一狄的目光骤然变阴鸷,后者不由得眼神躲闪。 沈一狄站直,手不再扶墙壁,微抬下巴:“席留璎,你口口声声说要给你姐报仇,可你真觉得你姐最恨的人是我吗?” 席留璎目光闪烁。 “真清高啊……”沈一狄笑,“伤害席离芝最深的还不是你?还有你爸妈!如果你爸妈没把她扔在长夏她会心理出问题么?” 呼吸开始颤抖。 “你知道你姐高一的时候就抽烟酗酒么?你知道她经常进出酒吧一周里有三天喝到半夜才回家么?”沈一狄看席留璎惊愕的表情笑得更加讥讽,“她腿上还有纹身。” 沈一狄靠近她,席留璎不退,两人距离极近,沈一狄用气音挑衅地对她说:“纹的一串英文,猜是什么?” “……” “Rottingcherry。” “……” 席留璎握紧了拳头,指甲狠狠抠进皮肤。 Rottingcherry。 腐烂的樱桃。 “……” “她在学校里抽烟被抓过很多次,酗酒到上着课都必须借口上厕所出去喝,高二那年运动会她当你们班的举牌,穿的短裙,纹身被老师发现。”沈一狄居高临下,欣赏着席留璎难得占据下风的表情,“因为这些事她被下过很多处分,你猜她为什么没被退学?” “……” “因为是我去跟郁钧漠爸爸,也就是我的干爸求的情。” 席留璎瞳孔骤缩。 沈一狄边点头边说:“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席离芝当过一阵朋友,她算是我第一个用真心交的朋友,结果最后她背叛了我。” “你!”席留璎猛地抓住沈一狄的衣领,“你现在都知道是郁耀清故意挑拨!你知道是他在利用你了!” “知道又怎样!”沈一狄任由她拽着自己,喊,“我不欠她的,之后那些事情都是她自作自受!她活该!这一切非要追究到底还不是因为你!” “她没有背叛你!她没有跟郁钧漠在一起过!一切都是郁耀清布的局!”席留璎浑身凉了,“我姐姐到底有没有得病……有没有!” 冷静与抓狂的角色交换,席留璎的心态真正被沈一狄搅乱了,她红着眼瞪看沈一狄,几乎是在乞求了,乞求一个答案。 沈一狄看着她,极其冷漠,唇角慢慢勾起个轻蔑的笑:“有。” 席留璎松开了她。 后退,盯着她,慢慢后退,果断转身走了。 她不去沙发区了,也没有回房间,没有和郁钧漠说,到甲板上,坐一张长椅,手机搁在旁边,海风暴烈,发丝飞舞。 不知道沉默地坐了多久,手机振动了很多次。郁钧漠没找来,但她估计他会找她的,所以坐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 她拿了手机起身,大步流星折返进船舱,先是在二层转一圈,见着几个有一面之缘的人,再去三层娱乐层。 去过台球室,去过电子游戏室,也去过射箭俱乐部。KTV里的音乐震天响,席留璎穿过一间间灯光缭乱的包厢,挨个儿往门里面看,看到许多不是他们这帮人的游客,有腆着大肚子搂美女的老总,也有看男模跳舞的富婆。 席留璎走得快,但不急,很稳,终于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里看到了在喝酒的郁耀清。 她开门进去。 包厢里开着温度极低的空调,一个她没见过的女孩穿着明黄色的流苏吊带裙,郁耀清站在沙发上,两人之间没距离,他搂着女孩的腰,随着音乐扭动腰肢,在席留璎开门进来的那一刻同时愣住。 一包厢的人都看她。 郁耀清的脸在一瞬间沉下去,放开女孩,抓了抓前发,一边往席留璎那儿走,一边对其他人笑说:“这我嫂子。” 其他人就恍然大悟,继续喝酒,唱歌,听歌,郁耀清走到她跟前。 音乐震耳欲聋,有人在摇骰子,喝酒,喊数字,席留璎心下烦躁,直接关掉点歌机。 包厢内一瞬间陷入沉寂。 所有人看向她。 郁耀清脸上挂不住了,但仍旧笑:“嫂子你有啥事儿?” 席留璎面色阴沉:“我有话问你。” 郁耀清摸了一把脸,叉腰,想了一会儿,挥手让其他人出去。 人们发出扫兴的声音,纷纷站起,绕过席留璎出房间,最后一个人关上了门。 郁耀清把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和骰杯拨到一边,坐到桌上,拿一瓶还有半瓶的啤酒,一饮而尽:“说吧,什么事儿。” “阳、阳。”她轻声道。 郁耀清看她。 “不明白为什么我知道这个名字?”她斜了斜脑袋。 郁耀清愣了下,笑:“怎么会,我哥肯定会和你说啊。” 席留璎缓缓摇头。 “你要和我说什么啊?” “席离芝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小名?” “什么?”郁耀清微皱眉,“席离芝,好耳熟的名字,我——” “你的棋子。”她打断。 “……” 郁耀清站起来,表情终于正经,皱了皱眉:“席离芝是我哥的前任啊,你姐,跟我有什么关系?” 装,再装。 席留璎呼吸着,终于动步,走到他跟前,两人之间半米距离都不到,郁耀清低头看着她,眼里是不解。 她毫无预兆地扬起手,果断而迅速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啪!” “……” 郁耀清被扇得别过脸。 席留璎上前一步,红着眼抓住他的衣领,死死攥住! “郁耀清你不会真的以为所有人在你的游戏里被玩的团团转吧?我姐姐不拆穿你是因为她纵容你!” 他顶了顶腮,转回来,不费吹灰之力挣脱开,随手一推将她推出一米远! 席留璎猛地后撞到墙壁上! “发什么疯。”阴沉沉地说,捂了捂被她打到的那半张脸,“臭娘们力气还挺大。” “你知道自己能力不如郁钧漠所以对他赶尽杀绝,知道沈一狄满心满眼扑在他身上容易被你教唆,也知道她以前就干过伤害女孩的事所以选了她做替罪羊。”席留璎靠在墙壁上,喘着气说,“黎凝的音乐会你就想用她的男助理毁掉我,你以为我会因为这种事就不再查下去吗!你做梦!” 她快步起身,大步冲过去抄起一只空酒瓶,不假思索往墙壁上一摔! “哐!” 碎玻璃四溅! 酒瓶留下尖锐的棱角。 席留璎双眼通红,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燃烧。 郁耀清警惕地看着她。 毫不犹豫扬起手臂,拿着碎酒瓶,照着郁耀清的头颅狠狠砸下去! 第57章 分手 ◎“我们分手吧。”◎ 酒瓶落地! “啪!” 彻底裂成碎片。 她被压制在沙发上,郁耀清骑在她腰间,双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席留璎看到他眼里的淡漠,看到这层淡漠背后的狠厉与杀意,窒息感随着他手掌的施力而漫上大脑。 “……” 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用仅存的意识奋力挣扎,膝盖抬起踢他的后背,手指竭力掰开他掐住她脖子的手掌。 郁耀清加重力度的同时缓缓附身,伏在她耳边:“送你去见姐姐,怎么样?” 眼前开始冒金星,郁耀清逐渐咧开的猖狂嚣张而丑恶的笑脸在她视线里模糊,视界边缘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缓慢浮上来,耳鸣声越来越大,盖住了隔壁包厢的音乐。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凉。 “……” 意识即将消逝时,脖颈上的力度骤然消失。 顷刻,眼前的一切都回来,耳边的一切都播放,血液一瞬间流回全身,她被猛地甩到地上! 额角磕到矮桌边缘! 痛感和死里逃生的眩晕感同时在一秒内冲进她的大脑,开始剧烈咳嗽,咳到眼泪流出来,干呕,捂着胸口干呕,随后手背滴到什么温热的东西。 额角流下来的血。 喘着气,听到郁耀清掸手的声音,他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好装的,不过我答应过郁钧漠,不会动你。” 她发丝凌乱,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顺手拿了两块碎玻璃。 “所以赶紧滚吧,”郁耀清笑,双手插兜,“嫂子,希望你出去之后咱们还能和和气气的。” 气喘吁吁,从牙缝里挤出:“做梦。” 瞄准他的面门,抡直了手臂将碎片掷过去! “——靠!” 玻璃片飞速与郁耀清的左眼相擦而过! 他立刻捂眼弯腰,席留璎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用手中剩下的玻璃片抵住郁耀清的脖子! 毫不犹豫地往下刺! 郁耀清反应也很快,敏捷躲开她的碎片,立刻反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反剪在背后! 剧烈的疼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叫出来。 “真不知道你这么为他卖命是为什么。”郁耀清贴住她的身体,“他一无所有,现在是,以后更是,帮着他还不如跟了我呢……” 他的侧脸磨过来,席留璎厌恶地别开脸,他抽出一只手猛地把她的脸掰回去! “你这张脸,和你姐姐一模一样。”侧脸相贴,郁耀清酒气熏天,席留璎屏住呼吸,“还是第一次在这张脸上没有看到谄媚,反而看到了杀意啊……好有意思。” 她忽然勾腿狠踹他裆部! 郁耀清叫了声,手上的力度松懈,她立刻灵活地抽身,从后箍住他的脖子,碎片抵在他脖子上! “你去死吧。”她喘着气说。 郁耀清一弯腰把她摔在沙发上! 下一秒再次被掐脖! “你一个女人还想杀我。”郁耀清被她激怒了,这次不再保留力气,双眼杀红,发狠,铁了心要直接掐死她,“太轻敌,太没有自知之明。” 席留璎出于本能挣扎着,郁耀清单手掐她,另一只手从裤兜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开免提,放在她耳边,说:“正好,今晚一起解决你们俩,也让你看看郁钧漠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有多漂亮!” 郁耀清骑到她身上,压制住她,粗暴地撕她的衣服,而她用尽浑身解数护着衣服,两人对视之间的空气弥漫销烟。 电话在三十秒后接通。 郁耀清猛地放开她! 她松了口气,躺着喘气。 郁耀清也在喘气,说:“郁钧漠,来,听听现在我的马子是哪一位。” “说话。”他拍席留璎的脸。 她不说话,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通话忽然停止,忙音“嘟嘟嘟”传来。 “哇塞。”郁耀清扔掉手机,再度掐住席留璎的脖子,“你男朋友要来救你了,准备好,看看他给我低头的样子。” 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猛地附身继续大力扯她的衣服,把整个人都提起来! 席留璎根本抵不过他爆发的力气,躺回沙发时突然给了他一拳! 趁他别过脸反应时抬膝盖猛踹他下身命门! “!” 立刻翻身滚下沙发!抓走自己的手机,一边摁下紧急通话按钮,一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要跑出包厢! 郁耀清迈下沙发,长臂一伸就勾住她的后领将人猛摔在沙发上! 手机弹飞,砸到地上:“啪!”- 厚重而沉闷的KTV音□□过隔音墙传来,有一个包厢在唱极其欢快的歌。 “砰!” 门被撞开! 他那时正骑在她身上,她的脸上被扇得红一块紫一块,手臂仍紧紧护着衣服,凌乱但无损。 郁耀清:“啊,终于来了——” 一个响亮的耳光! 郁耀清被人猛地扯起来! 席留璎同时从窒息感中缓过来,曲起身子剧烈干呕、咳嗽,预想里会听到郁钧漠的声音,传进耳朵的却是一道尖锐的女声:“你这个畜生!” 她蜷缩在沙发上,眼前景象模糊,只能看到是一男一女扭打在一起。 “你说过对我是真心的!我呸!你特么连你哥对象都不放过!” “臭婊子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等着坐牢吧!” 姚惜根本打不过郁耀清,她很快和席留璎一样被压制在墙边,郁耀清的腿顶在她双腿之间,给了她一巴掌,把人直接扇到地上! 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抹了抹唇角,喃喃道:“该死,忘了今晚还有一个。” 转身后席留璎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衣衫不整,头发全乱,蓬头垢面,她正抄起桌上又一只酒瓶准备砸他,包厢里又冲进来两个人。 郁钧漠一进来就直冲郁耀清,正对他面门给了狠狠一拳! 郁耀清向后倒地! 周朔反应没那么快,看到地上呻吟的姚惜时就傻住了,同时郁钧漠蹲下去,连续给了郁耀清两拳! “哐!哐!” 席留璎听得浑身发颤,她放下酒瓶,晃晃悠悠地往郁钧漠那边走,周朔一个箭步冲过来拉住她,声音带着颤抖:“你过去干啥!” “他会打死他的。”她轻声道。 挣开周朔,筋疲力尽地喊一声:“郁钧漠。” 他充耳不闻,提着郁耀清的领子把死狗一样的人拎起来,摁在墙上揍! 一下,两下,三下! 郁耀清毫无还手之力,刚才凶神恶煞压制两个女人的猖狂荡然无存,现在像只羔羊一般任人宰割。 周朔扯了把席留璎,她向后跌坐到沙发上,周朔走去拉郁钧漠。 缓了几秒,脑子里都是郁钧漠的拳头落在郁耀清身上的声音,郁耀清吐血到地上的声音,周朔劝架高喊郁钧漠名字的声音。 “……” 她撑着沙发垫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姚惜身边,把她扶起来,靠到墙壁上。 同时周朔拉开了郁钧漠和郁耀清。 郁耀清顺着墙壁滑下去,晕倒在地上。 郁钧漠喘着气,她在昏暗缭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什么表情,眼前很模糊,看不太清,只知道他泄气般后退,趔趄两步,转身,拿起沙发上她的手机。 看屏幕。 席留璎沉重缓慢地呼吸着。 周朔站在郁耀清面前垂头注视他,从背影就看出来他阴沉的心情,他拿手机开始打电话,同时郁钧漠把她的手机放进裤兜,走过来,站到她面前。 她扶着不省人事的姚惜,抬头望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 “……” 郁钧漠蹲下来,与她平视。 周朔在喊保镖过来,几句话交代完所有事情,挂电话,转身对郁钧漠说:“我先把他锁房间里关着,其他事情等俩姑娘缓过来再说,可以吧。” 郁钧漠还盯着她看,冷冷地答:“没问题。” 下一秒他很粗暴地把她拽起来,打横抱起,大步流星走出包厢- 房间里。 席留璎坐在床沿,周朔的随行医生给她做检查。 额角绑上了绷带,全身上下共有十几处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医生帮她处理过后又开了些稳定情绪和缓解焦虑的药,向一旁阴着脸站立的郁钧漠行礼,无声退出房间。 门关上,郁钧漠把兜里的手机摸出来,放在她旁边,走到沙发边坐下。 她看到十几个康济的未接来电,还有二十几条未读消息。 解锁屏保,康济的最后一条消息在一分钟前发过来:看到回复看到回复看到回复啊! “……” 「席留璎:我没事了。」 关上手机。 她沉默地坐着。 “不打算解释么。”郁钧漠沙哑道。 “解释什么。”明知故问。 “为什么遇到危险第一个联系康济,不联系我,为什么你的紧急联系人是康济不是我。” 来不及回答,康济的电话打过来。 “……” 席留璎接起来:“喂。” 康济语气焦急:“终于接电话了,你现在人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她低头:“已经没事了,别担心。” “我差点儿报警了。”康济说,“你在哪儿?” “我在海上。”她轻声道。 尽管背对郁钧漠也能感觉到他投过来的滚烫的眼神,几乎要把她烧穿。 “海上?” “参加一个聚会,遇到了不好的人,担心出事就打给你了,但现在已经安全了,很抱歉。” “哦,这样啊。”康济说,“你没事就好。” “嗯,很晚了你休息吧,谢谢。”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房间再度陷入沉静。 她今晚这么做是想要和郁钧漠提分手的。 在去找郁耀清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把紧急联系人从哥哥设置成康济,如果能和郁耀清同归于尽那最好,如果不能那就让康济报警,之后的事情交给警察去处理,郁钧漠要是问起来,就拿翁韵霏进入他们房间又衣衫不整地出来做理由,提分手,从此撇清关系。 她实在是找不到办法去报复郁耀清。 查过郁氏,是盘踞在江浦半世纪之久的商业望族,掌管着一个巨大的财团以及旗下数个子公司。 郁京侑是郁氏的养子,逃来长夏市估计也是因为家族内部斗争太厉害,除了逃跑别无他法,多年不和家族有利益瓜葛倒也活在了世外桃源,郁耀清又是郁氏夫妇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长夏市这边的财产和人脉日后会全部交到郁耀清手上。 他的前途势不可挡,没有软肋。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他同归于尽,这样就可以让他给姐姐赔命,自己也可以解脱。 可是…… 可是刚才在包厢里,郁钧漠满脸都是郁耀清吐出来的血,他蹲下来和她对视的时候,她忽然没有那么想死了。 她不想和他分手。 她不想……生活里再也没有他。 即便他一无所有。 即便他利用她欺骗她。 想到这里席留璎起身,缓缓走向他。衣服和头发还乱着,手臂上都是伤,涂满了药膏,整个人看上去即刻就会破碎,但每一步还是那样坚定有力。 郁钧漠的手撑在张开的膝盖上,抬着头,注视她走向自己。他脸上的血迹早就干了,拳头上也有血,他没心情去处理这些,脑子很乱,很沉。 她在他跟前站定,右眼无声地滑下去一滴泪。 手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很烫,她的手很凉。 “……” 席留璎俯下身吻住他。 同时左眼也滑下去一滴泪。 “……” 他的回应很温柔,手覆上她的手背,她心里有无边的悲怮,有无边的身不由己和进退两难,吻时嘴唇颤抖,辗转时泪不断流,泪水流进两人的嘴,她哭得止不住,到最后嘴唇颤得太厉害了,没法再与他相触,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呼吸困难。 然后他起身,抱住她。 她伏在他胸膛哭,从喉头挤出不知道几句“对不起”。 他用力地抱她,手掌护住她的后脑勺,一声不吭。 这是第二次在郁钧漠面前哭。 凌晨两点,席留璎坐在床上,情绪已经稳定一些了,郁钧漠坐在她对面,她什么都没说,就光流泪,眼泪流下去,他就用指腹帮她拭去。 他也什么都没说,不再提紧急联系人的事,只是陪着她,一遍遍拭去她的泪。 凌晨三点,郁钧漠出房间。 一晚上都没再回去。 早上八点多席留璎就醒了,她昨晚是哭累了睡着的,睡得很不安稳。 八点半她在甲板上找到郁钧漠。 他坐在昨晚她坐的那张长椅上,手机搁在一边,在看海,脸上和手上血迹犹存。 她走到他面前。 海风气味咸咸的,郁钧漠极其缓慢地抬头,仰视她,她的长发在扬,肆无忌惮地扬,眼睛肿到很难完全睁开去看他。 相视无言。 她在他身边坐下:“一晚上都没有睡吗?” 答:“睡不着。” “郁耀清……怎么样了?” “还关着,周朔在问他和姚惜的事。” “所以是情人。” “是。” 她不明白为什么姚惜要那样做。 明明她和周朔感情很好。 但现在她自顾不暇,叹了声,眉间盈满了悲痛,看向他。 他在看着波澜壮阔的海面。 他们各自心里都清楚这段感情多来之不易,多支离破碎。 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无条件信任着对方,但一旦真正的事故发生,就会牵连出更多事故,感情会立刻分崩离析。 “分手吧。”他说。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 “我们分手吧。”他转过来看她。 第58章 结局 ◎结束了。◎ 游轮傍晚靠了岸。 她不知道周朔和姚惜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郁耀清怎么样了,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熙春桃源22号收拾行李的。 那晚他给足了她体面,不知道开车去了哪里,放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收拾。 收拾完了,给她叫了辆车送回去。 回到台恩路66号,面对死气沉沉的家具,席留璎恍惚地站着。 一开门没有维纳斯扑过来迎接,没有沙发上专属于她的薄毯,没有阳台上并排挂着的她和郁钧漠的衣服,没有檀木的气味。 什么都没有。 没有。 精神上颓废了半个月,但照样按照行程表去训练,每次都力不从心,天天被教练训。 三餐都靠外送解决,但经常训练完不吃饭光喝酒,账单花销最大的就是酒。 一经分手断联很快,郁钧漠在她生活里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账号置顶被她撤下,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把打车钱转给他,他没收,系统显示的一句话: 「对方24小时未接收转账,已退回账户。」 他也不常发动态,她不知道这七天里面他是什么状态,有没有和她一样- 八月中,天气已经凉爽起来了。 席留璎没有开空调,室内开电扇足以,她躺在沙发上睡觉,薄毯盖在腰腹,手自然垂下搭地板,一旁的茶几上立几瓶喝空的啤酒罐。 手机连续的振动声把她吵醒。 皱眉,曲腿,翻了个身没理会。紧接着手机开始长振动。 有人打电话来。 烦躁,闭着眼摸手机,摸了好几下没摸着,睁眼,撑起身子找,在沙发垫中间找到差点掉下去的手机。 屏幕显示康济来电。 “喂。”喉咙里有东西黏住,发声又哑又干,她清了清嗓子,听到康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焦急,“泷子不见了。” 腾地坐起。 一丝困意都没有了,蓦然清醒,反应了一会儿,翻身穿拖鞋,快步走入卧室,边走边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怀疑是沈一狄!” “她没有必要带走茅以泷。” “她之前就干过这种事!圣阳疗养院是德森的私立!” “德森最近的新闻你看了没?”她快速翻出衣柜里的薄外套披上,通话开外放,穿袜子,“沈一狄这个暑假一直在公司实习,她下周就要在德森新产品新闻发布会上做汇报,这种节骨眼上她不可能动手!” “那还能是谁!”康济急了,“我现在在静水查监控,你快来!” “二十分钟。”席留璎穿好袜子,电话被康济掐断,她抓起手机就快速冲到玄关穿鞋,“唰”地打开门。 然后僵住。 维纳斯叫了一声,扑过来抓她的脚腕,而她的手还在门把手上,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太阳还有一半没落下去,铺在院子里那高瘦的人背后,把他的头发裹成金黄色。 相视无言。 “你家院门开着,维纳斯就跑进去了。”郁钧漠看了眼维纳斯,“它想你。”说着把手里提着的猫包拉链拉上,背起来:“你出门有事?” “……” 席留璎低头看一眼维纳斯。 它在不停地叫,不停地挠她的腿,圆溜溜的眼睛直视着她,想她抱一抱它。 拳头握了握,她关上门,蹲下去抱起维纳斯。它立刻用爪子轻挠她的手臂,一下又一下舔她,用脸蹭她。 “……” “有多想我呢?”她对维纳斯说。小猫正用耳背蹭她的脸,发出软软的叫声。她说话声音轻,不知道郁钧漠站在几米之外有没有听见,她没有看他,却用余光看到他低了一下头。 席留璎和维纳斯玩了五分钟,抱着猫起身,把猫放在郁钧漠怀里:“我还有事。” “什么事。” 迈出去的脚步顿一秒,继续往院外走。 “我知道茅以泷在哪儿。” 脚步猛刹。 郁钧漠抱着猫转回来面对她,而她皱紧了眉,心里立刻预感——她的猜测是对的。 果真是郁耀清的手笔。 “他在哪儿。” “郁耀清的陷阱,你去了必死无疑。” “茅以泷在哪儿。” “能把维纳斯放你这儿养几天么?过几天我有事要处理,顾不上它。” “告诉我茅以泷在哪儿!” 眼神愤懑。 “……” 他始终舒展的眉毛和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维纳斯在他怀中扭动,似乎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有些不安地叫出声。 “所以你今天来我这儿是打算用维纳斯堵我?”席留璎走近他一步,仰头,“郁钧漠,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他冷淡地回应着她的目光。 胸口起伏,她平静情绪,说:“告诉我茅以泷在哪里,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第五次。” “抱歉。”郁钧漠把维纳斯装入猫包,拉上拉链,“我无可奉告。” 她转身就走,但没先到下一秒郁钧漠就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扛到肩上! 手机一瞬间从手中脱落,砸到地面! “郁钧漠!” 他一声不吭扛着她大步流星走进门廊,熟稔输入门锁密码,也就是席留璎和席离芝的生日,她震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仍旧不理她,任凭她怎样奋力挣扎都没法从他身上下来,他走入一层客卧,将她粗暴地扔在床上!猫包也一齐丢下! 席留璎立刻从床上爬起来! “郁钧漠你要干什么!” 他动作极快,赶在她跑到卧室门前“砰”一声关上门! 她用力按拧门把手,无济于事! “郁钧漠!”高声喊,来火了,“放我出去!混蛋你放我出去!” 外面人没有回应,卧室门从外被反锁,脚步声渐远。席留璎立刻跑到窗边,开窗,却发现窗户外的防盗窗都被上了锁。 维纳斯在猫包里闹,焦虑地叫着,她扒住窗户,喊郁钧漠的名字,看他从门廊走入庭院,再从庭院出去,反手关上院门,走进那一片晃眼的黄昏光芒当中,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郁钧漠!!!”她撕裂了嗓子喊。 他消失在台恩路郁郁葱葱的树影里。 布加迪的轰鸣声在一分钟后响彻整条街,她抓着防盗窗,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车驶离台恩路。 “……” 她转身,看向正在疯狂咬、挠猫包的维纳斯。它被两人的举动牵动了情绪,也抓了狂,急切地想要从猫包里出去。 席留璎把它放出来。 维纳斯立刻跑到门边挠门。 她无力地坐到床边。 她明白郁钧漠是不想让她走进郁耀清的陷阱,他是要独自去面对这场祸。 这场以茅以泷为饵,以席留璎和郁钧漠为目标,以康济和沈一狄为刀,以郁耀清为主谋的祸。 席留璎低下头,手指插进发缝,绞尽脑汁想两全的办法。 维纳斯爪子挠门的声音清晰可闻,急切频繁又刺耳,她皱紧了眉,心里乱得很,心跳快得很。 “……” 她开着窗等了一小时,也试过喊人,想有个什么过路人经过,就喊一句帮忙把她弄出去,可偏偏台恩路本来就是长夏市的老别墅区,没什么人居住,更没不会有人会路过。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蝉鸣四起,维纳斯在这一小时内平静下来了,蜷缩在门边舔毛。 她起身开始在卧室里翻箱倒柜,这客卧平时没人住,没有任何日常用品,就只有一床一桌一衣柜。 但好在她还是在桌底找到了一枚发卡,立刻去捣鼓门锁,弄了一阵没弄开,终于心态崩了,“啪”地扔掉发卡,踹门一脚:“砰!” 维纳斯叫了声,逃窜到桌角,警戒地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席留璎心里烦躁得要死,越烦躁越难冷静,脑子里不断播放沈一狄研学时给她复述的兄弟俩谈判那场景,再回想郁耀清在KTV包厢和她互揍时说的那些话,越想越坐不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最后她盯上了桌上一瓶未拆封的水- 长夏市城郊,西山。 山腰,一处隐蔽的山庄。 别墅大堂,郁钧漠脸上挂彩,几个人高马大的保镖站在他四周,两条胳膊都被人拉着,跪在郁耀清面前。 “何必这样呢,你跟我认个错,磕个头,事儿不就办完了么?可你非要把自己脸毁了身子也毁了,这些伤要好上十天半月,被人看见,传出去,对咱们家名声不好。” 郁耀清坐着,玩转手中的匕首,锋利的刀刃反复反射大堂灯光。在他旁边,茅以泷以同样姿势被三个保镖压制,面色苍白而惶恐,嘴里念念有词。 郁钧漠把嘴里的血吐掉:“揍了我,解气了,就把人送回疗养院。” “我凭什么听你的?” “康济会报警。” “我还怕被人抓进去?” 郁钧漠自下而上看着郁耀清,眼神毫无波澜,后者双眼狠戾却盈着笑,手中的匕首始终转。 “那还戴什么手套,”郁钧漠说,眼神从他的手移至双脚,“穿什么鞋套?” 匕首停转,被握住。 郁耀清放下二郎腿,起身,在场所有保镖都恭敬地用眼神追随着他,随时听从安排。 他一步一步缓慢走到郁钧漠面前,他站着而郁钧漠跪着。郁耀清低头注视他几秒,用匕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两人一高一矮对视。 “如果我现在用这刀刮烂你的脸,这个世界上会有几个人替你鸣不平。”他侧了侧脸,端详着郁钧漠的脸,“就是这张脸……我每天都想让它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郁钧漠别开脸。 郁耀清面不改色地在他左脸划下一道! 左脸立刻同时发生痛感和热觉,浓稠的液体从最疼的地方开始出,缓缓向下流。 郁钧漠冷冷地看向郁耀清。 大堂死一般寂静,有出声的只有茅以泷,还有别墅外山林里时不时掠过的飞鸟的啸叫。 郁耀清回看他的眼神冷若冰霜,再次用含血的刀尖抬起郁钧漠的脸,刀尖上的血立刻凉了,沾上他下巴时一阵冰凉触感。 伤口处的血顺着脸颊流下去,在下颌短暂停留,滴到郁耀清的手套上。 “我知道你也很想杀我,但我们不还是兄友弟恭了这么多年?如果你不把无关的人扯进来,让我这么难做,可能以后我还会给你一笔钱,你就可以去国外安安分分地过好你窝囊的一辈子。”郁耀清弯下腰,与郁钧漠平视,“今天我就先解决了你,再去解决席留璎,送你们俩一起去见席离芝,如何?你们三个在下面好好叙个旧,你去告诉席离芝,你是怎样把她捧在心尖儿上的妹妹玩得团团转,叫她那么痛苦的,怎么样?” 郁钧漠眼神深一分。 茅以泷在听见“席离芝”三字时忽然开始剧烈挣扎,三个保镖死死压制住他,茅以泷瞪红了眼。 郁耀清回头朝他投去鄙夷一眼。 “烦啊。”郁耀清直起身,坐回去,继续玩匕首,“动手吧。” 保镖颔首,脱掉西装外套,郁钧漠看了行动的保镖一眼,再看郁耀清,不紧不慢说:“郁耀清,这所房子里的东西和人都不会沾上你的DNA。” 保镖顿住。 郁耀清抬眼看他,不再转刀。 “那么我的尸体会沾上谁的DNA?” 一片寂静,保镖面面相觑。 茅以泷安静了。 “愣着干什么,动手啊,你们要真进局子了我还捞不了你们?”郁耀清说,“动手,不把他脑浆揍出来今晚别想拿钱。” 保镖把西装外套往地上一扔。 郁钧漠盯郁耀清。 郁耀清也毫不示弱地回看他,保镖的拳头快落在郁钧漠太阳穴上时他没有躲,而是继续说话,声音抬高些:“你爸妈在警局的那位人脉前天被查。” 保镖的手停在半空。 郁耀清眼里的情绪变。 “是不是想知道还有另一个人脉能不能用?”郁钧漠气息很稳,嘴角流着血,还有淤青,是他刚到别墅时郁耀清留下的痕迹,“不能。” “谁会信你的话,”郁耀清无所谓地说,重新开始转刀,“动手,快点儿。” 保镖和同伴交流目光。 “快点儿啊!”郁耀清收刀,怒喊。 “……” 郁钧漠看着郁耀清从强装镇定到实在坐不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匕首亮在保镖面前:“你动不动手?” 保镖毕恭毕敬地低头:“很抱歉我恕不能从命。” 他们同伴之间互相交换着“这就是个小屁孩”的眼神,不约而同放开了茅以泷与郁钧漠。 “喂!” 就这一瞬间,在保镖们纷纷离开的瞬间,郁钧漠脱开压制,大步追向同时挣脱桎梏、跌跌撞撞跑向大堂门口的茅以泷。 郁耀清反应很快,立刻挡住郁钧漠,和他扭打在一起! 保镖们很快都出了大堂,坐上停在门外的车。发动机的声音一辆接一辆响起来,车灯晃得人眼睛睁不开,郁耀清抬手遮眼,适时吃了郁钧漠一拳! 他被揍得眼冒金星,匕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落地,再放下手时,所有车都在往外开。 郁耀清震惊地看那些车开走。 “喂!你们也带我走啊!”茅以泷站在门口,朝车队挥手。 郁钧漠用手背抹一把嘴角的血,不再理会傻站在原地的郁耀清,转身抓住茅以泷的后脖颈,动作粗暴却果断,把人扯到布加迪旁边,正要开车门—— “啊!”茅以泷大叫。 郁钧漠警惕,迅速转身,只见他面前站着个捂住耳朵的茅以泷,再前面站着个举起匕首正要往下刺的郁耀清—— 他杀红了眼,看上去非常冲动,如果他不把茅以泷推开那么匕首将直接刺进茅以泷的眼睛! 郁钧漠来不及多想,扯着茅以泷的右臂一把将人拉开! 下秒右肩猛然传来剧痛! “……” 呼吸。 郁钧漠抬眼看向满脸难以置信的郁耀清。他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所做出的举动。 愣两秒,郁耀清猛地拔出匕首! 茅以泷失声惨叫,三人同时看见郁钧漠右肩上的血随着匕首的脱离溅出去! 郁耀清落荒而逃,郁钧漠绷紧了表情看他逃跑,痛得眼前冒金光,顺着车身滑坐到地上,茅以泷跟着他蹲下去,皱眉看他的右肩汩汩流出血,手足无措。 山里的风特别大,夏夜的蝉在疯狂鸣叫,夜空遍布星星。 这原本应该是个宁静美好的夏夜。 骤然一声震天动地的急刹:“咔!” 山里回音缭绕,飞鸟因此被惊动,漆黑的树林中猛地飞出一群鸟来,扑棱着翅膀飞入夜空,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影,像撕破了黑夜一道口子。 随即而来的是一声闷响:“嘭!” 有人被撞倒在地! 郁钧漠额间的冷汗流下去。 室外不再黑暗,有车来了,开着大灯,几乎完全照亮别墅房前这块空地,甚至照亮半边天。 “啊!!!”女人的尖叫声。 茅以泷被猛地吓一跳,捂住耳朵,蹲在郁钧漠身边,喉咙发出呜咽。 布加迪挡住了把黑夜照成白昼的远光灯,透了几道到郁钧漠身上。脑袋缓缓后靠到车身,又滑下一滴冷汗。 伴随着女人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哭喊,郁钧漠闭上了眼。 结束了。 终于。 第59章 血檀 ◎植物人,苏醒几率10%。◎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席留璎赶到时看见走廊里一站一坐着一对夫妻。 是郁京侑和他的太太萧祯缇。 萧祯缇正坐着哭,身上、手上全都是属于儿子的血,郁京侑的外套披在她肩膀。男人的手搭在妻子肩头,眉心紧皱,满面愁容。 “……” 他们没看到她。 席留璎折身下楼。 楼下,她进去时医生恰好退出诊室,郁钧漠坐在病床床沿。 席留璎关上门。 他裸着上半身,右肩绑了绷带,在她走进房间时始终看着她,看着她脚步沉重而缓慢地靠近自己,走进他双腿之间,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带伤的左脸。 “……” 沉默须臾,她哑声开口:“是你。” “不是。”他秒答。 “是你。”她也立刻回他,他看她的目光里浮现一分不解,眉心微皱,而她把手落到他左肩上,“姐姐的刀是你。” 郁钧漠瞳孔缩。 “康济已经把茅以泷送回静水了,他受了惊吓,不肯睡觉,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席留璎轻捏郁钧漠的肩膀,恍惚道,“你要不要猜猜他和康济都说了什么。” “……” 万籁俱寂,她连郁钧漠的呼吸声都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也紧绷,就长久地和他对视着,对视到眼底浮起一层潮湿。 “姐姐告诉过你我会来长夏。” “……” “是她策划的反杀。” “……”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姐姐要我把她承受的一切都承受一遍,她告诉过你要怎样做对不对?” 郁钧漠站起来,她抬头看他,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没错,我早就猜到了,我早就猜到郁耀清才是伤害姐姐的真凶。”她继续说,眼泪继续落,看到他的眼睛开始泛红,“他利用了姐姐去嫁祸你,才不是沈一狄,才、才不……不……不只是沈一狄……” 她低下头,用手背抹眼泪,但抹掉了眼泪还是源源不断流出来,肩膀忍不住颤抖。 低下头掩面哭泣,紧紧咬着唇。 以至于没看见郁钧漠咬着牙别开脸,眼底也起了潮湿。 郁耀清的手术结果在两小时后出。 车祸,剧烈撞击导致脑出血。 植物人,苏醒几率10%。 席留璎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而走廊尽头,萧祯缇的哭声正在整条长廊里回荡。 远远地看到走廊那头一帮人沉重的背影,沈董在帮郁京侑听医生说话,沈太太和沈一狄一起搀扶悲痛欲绝的萧祯缇。 郁钧漠倚在墙边,已经穿上了T恤,衣服上还带血,低着头。 萧祯缇哭得浑身都软,所有力气都在沈太太和沈一狄身上,这个外表矜贵优雅的贵妇此刻已经崩溃至极,以泪洗面,她扑到郁钧漠身上,抓住他的衣领,撕破了嗓子哭喊:“是你!是你害了我儿子!” 郁钧漠沉着脸,任凭萧祯缇拉拽他的衣服,人被拉得踉跄,也不说话,不给任何反应,直到萧祯缇毫无预兆地抬起手,在沈一狄喊了句“干妈”时,“啪”给了他一个耳光! “……” 他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别着脸,右脸被扇出一个巴掌印,侧脸的咬合肌很明显,脖颈浮现青筋。 沈董和沈太太脸上满是惊愕,不敢相信听见什么又看见了什么,郁京侑立刻迈来拉住萧祯缇,伏在她耳边,嘴唇动的快,在说话。 可萧祯缇一把推开了郁京侑,上前一步握住郁钧漠的脖颈,仍旧哭喊:“是你说阳阳去了西山山庄,故意勾我跟你一块儿去!都是你!你这狗娘生的杂种!我呸!当初领你回来真是我眼瞎!” 郁京侑低喝一句,萧祯缇同时甩开沈太太和沈一狄,前者花容失色,被沈董接住抱怀里,沈一狄往后跌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另一条长椅上,而郁钧漠被萧祯缇推到墙边,毫无反应,面无表情,被哭红了眼、满腔恨意的萧祯缇往死里掐脖! 席留璎在此刻动身。 她大步流星地往他那儿走,走得飞快,长发全部都扬到脑后,一边走一边抹去眼角的泪,视线内的场景变换,郁京侑和医生都上前拉萧祯缇的手臂,前者在快速且小声同她说话,身后沈家三人都看傻了,沈一狄算是反应最快的那个,在席留璎距离萧祯缇只有两米远时腾地站起来! “席留璎你为什么在这儿?” 她这么一说,郁京侑的注意力就到席留璎那儿了,男人错愕地看向她,而郁钧漠同时也看过来。她没看他,眼睛直盯发了疯一样的萧祯缇,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将人大力甩开,大喊:“够了!” 郁钧漠同时被她拉到身后,趔趄一步,她鼻腔掠过带着血的檀木味。 萧祯缇的情绪因为她的突然出现被强行遏制了,含着眼泪问:“你是谁?” 郁京侑握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萧祯缇眼里的情绪变了变,随后破涕为笑:“原来是江浦来的那姑娘……” 郁钧漠拉了她一把,她立刻侧头吼他:“别动!” “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敢耍花招敢算计我们了,原来攀上高枝儿了!狗崽子我告诉你!席家再牛,手也伸不进我们郁家来!” 萧祯缇手指席留璎身后的郁钧漠面门骂,她把他的手腕握得很紧,冷冷地看着发疯的萧祯缇。 “谁说伸不进。”席留璎冰冷地说。 郁钧漠看她。 所有人都看她。 “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如果你,还有你的丈夫,”席留璎看一眼郁京侑,“还要继续欺负郁钧漠的话——” 萧祯缇愤恨的眼神看上去是想把她和郁钧漠都杀掉,而郁京侑站得腰板直,在她投来冷如刀刃的目光时,下意识往旁看了看,才再看向她。 “就别想再站在这里。”她补完。 话音落就转身,拉着郁钧漠走,他就被她拉着走,身后的人喊什么,说什么,问什么,都不管不顾。 她带着他直进电梯,按下到一楼的电梯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两人在门内倒影中对视。 “……” 席留璎松开了他的手。 他看她。 她别开脸,胸口还在起伏。 一直沉默到电梯下降至一楼,门开了,席留璎刚要出去,看见门外站着个沈一狄。 脸苍白但又有些踌躇的沈一狄。 “……” 席留璎还是出去,别开肩不碰沈一狄,掠过她被她拉住手腕:“席留璎。” 郁钧漠跟在她身后,也停。 “我们谈谈。” “谈什么。”她秒回,“谈我要不要放过你?今天你终于怕了是吗?” 沈一狄一时间哑口无言,张着唇,两唇瓣之间有缝,愣愣地看着她,两秒后看了眼她身后的郁钧漠,再看她。 “我知道郁耀清的事儿是你策划的。”沈一狄握她手腕的力度加重些,压低声音,“本来我是想和你谈这个,但既然你要这样……” 席留璎眯眼,看她。 郁钧漠警告地说了句:“沈一狄。” “我会去报警。”沈一狄靠近席留璎一些,与她耳语,“到时候你家所有人的工作都别想要了,要破罐破摔,那就看谁更不怕疼。” 沈一狄后退,与她拉开距离,她仍盯着她看,沈一狄放开她的手,看一眼郁钧漠,走开了。 短发在她颊边扬,郁钧漠又喊沈一狄一句,拔高了音量,听得出来带了情绪,但席留璎知道他现在肯定脑子早就无法思考,在她出现的那刻就无法思考了,喊沈一狄也只是徒劳,于是截住他:“你不问我怎么出来的?” 郁钧漠看回她,默两秒,说:“假装起火?” 席留璎苦笑,看他,红着眼:“是。” 他无声地看着她的红眼睛。 “植物人。”她轻声说,“他变成植物人了,他再也不会欺负你了。” 郁钧漠胸膛起伏了一下。 席留璎走近他,抬头那刻眼泪掉下去,然后踮脚,轻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我们赢了,郁钧漠。” 在她喊他名字那刻他浑身一颤。 她用侧脸贴住他贴上绷带的左脸,手臂把他圈的越来越紧,把力放在他的左肩上,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檀木,想到康济转述她的茅以泷说的那些话,想到姐姐,想到郁钧漠,想到来长夏这几个月她经历的桩桩件件,心里的凉逐渐扩大,扩大到浑身都凉,最后真的忍不了了,痛苦地皱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想爱他,想要他有灿烂的未来,她想让他年轻有为,让他坐在王的宝座上接受所有人的仰视,想要抚平他童年所有的伤痛,想要他被爱成一个不卑微的人。 她不喜欢被人利用被人骗,但她却不得不利用和欺骗着他人,一开始她是打算报复郁钧漠的。她睚眦必报,蛇蝎心肠,会报复所有害过姐姐的人,从沈一狄到郁耀清,也会报复所有利用过她的人,从康济到郁钧漠。 但现在她真的做不到。 好痛苦。 好疲惫。 心力交瘁。 爱恨交加。 郁钧漠用完好的左手回抱她的背,轻拍着她,安抚着她,她埋在他肩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出声音,呜咽,模糊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心就一次次因为她喊他的名字而破碎,又在她抱紧他时一次次重造。 他把她按的很紧,揉进自己的身体。呼吸着,用下巴勾她的后肩,喉结抵在她的肩膀上,再度鼓起勇气,说时声音颤抖:“提分手不是因为康济……” 她哭得更凶。 他咬牙,不再说话,低下头,依偎着她的肩膀。 不是因为吃醋。 是想保护你…… 现在没有危险了,我想和你复合。 可是,我说不出口。 你爱我的样子好像很痛苦。 第60章 我的樱桃 ◎一定好好活下去,一定记得我。◎ 网约车从医院驶出,席留璎靠着坐,哭得浑身无力,看着窗外,脸上泪迹干了。 他在操作手机,时不时接到一些人的电话,都是来问他郁耀清的事的,他划掉好几个没接,说:“你家还能住吗?给你订酒店吧。” “能住。”哑着嗓说,“眯会儿。” “……好。” 听到他关手机的声,她闭上眼。 这回竟然睡着了,等再醒来,她已经躺在卧室里。 坐起,找到手机,开屏。 「郁钧漠:看你很累,睡得很熟,就没叫醒你。今天之后换门锁密码吧。」 “……” 没回,关手机。 坐在床上叹气。 等沈一狄报警等了三天,没等来警方的传唤查案,反而等来了康济。 那时候是正午,维纳斯被席留璎关在猫包里,她正在看手机,浏览这几天来德森集团在官号上发布的公告,反复看之前和郁钧漠的聊天记录——这三天她都没有和他联系。 康济来时带了许多东西给她,有水果,有午饭,说:“你这几天都吃外送吧?对身体不好。给你打包了家里阿姨做的家常菜。” 席留璎请他进门:“谢谢。” 两人在沙发上面对而坐,她给康济倒了杯常温水。 她不发话,康济也没开口,两人就干坐着,他喝一口水,看着她。 她的精神状态并没有因为郁耀清终于被了结而变好,脸瘦到微凹,皮肤白皙却干巴,没有以前灵动有朝气,但好在五官出众,即使到清瘦的程度,却也能落得个病美人的样子。 病怏怏,面色差,仿佛下一秒就会立刻晕倒,眉眼间满是忧愁。 “你瘦了很多。”他轻声说。 她敛着眼轻笑,毫无生气,回:“是和刚来长夏的时候比吗?” “是。”康济说,“那时候你脸上还有脸颊肉。” “姐姐也喜欢说脸颊肉这个词。”她恍惚,抓过薄毯裹住自己。 康济不搭话,两人之间又默了会儿,席留璎想起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都吃外送?” “这个……”康济踌躇几秒,“你和郁钧漠同居过吧?毕业聚会的时候你就没去烧烤,我就猜你不会做饭。你和他在一块儿那段时间,都是他给你做饭吧。” “……”席留璎终于看他,“你怎么知道……” 后半句她没说完,康济接了:“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 席留璎别开脸,看落地窗外,却猛地被刺眼的阳光晃到眼睛,立刻向下看,而后眼睛泛酸,眼眶内立刻覆上一层水雾。 她小心地呼吸着。 这三天来,不,是和郁钧漠确认关系以来她都很煎熬,还恋爱时和他相处会把那些矛盾的情绪抛之脑后,因为她只想纯粹地和他谈个恋爱。 分手后情绪终于反噬她,把她放在火上烤,又把她扔进冰天雪地,让她身心俱疲痛苦不堪,从内到外都伤痕累累。 分开半月,气味还没散吗? 席留璎抿紧了唇把情绪吞下去,再转回康济那边表情已经平静:“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我吗?” 康济摇头,从裤兜内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席留璎面前。 透明袋内躺着一枚TF卡。 “……” 席留璎有所预感,看向康济。 他点头:“灵芝留下的东西。” “……” 指尖颤抖,伸手臂把透明袋拿起来,端详着袋中的TF卡。 “藏在泷子手表表带里。”康济轻声说,“帮他洗澡的时候摘下来了,掉在地上摔出来才发现。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先读了卡,里面有灵芝的录音。” “你听过了吗?”指尖泛白。 “没听完。”康济低下头,“不敢听完。” “康济。”席留璎把透明袋揉皱了,紧紧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你应该知道郁耀清出事了?” 康济看她:“嗯。” “沈一狄说要报警抓我,可我等了三天警察都没来,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不太清楚细节,但有听说沈一狄要报警这事儿,大张旗鼓,弄得圈子里人都知道了郁耀清出事不是意外是你故意策划,最后她没报成功好像是沈叔拦下来了……你觉得会是德森马上就要让沈一狄亮相媒体的原因吗?” 席留璎思考了一下:“不只是。” “不只是?”康济重复。 “没错。”她说,“沈家不敢擅自插手郁家这件事,因为郁耀清确实就是他妈妈撞的,这种丑事要报警,一定会传开,传开了郁家老巢那边会怎样?” 康济明白了。 又沉默须臾,席留璎摊开手心。 掌心安安静静躺着TF卡。 “说实话我也不敢听。”她喃喃道。 “你必须听。”康济说,“是灵芝留给你的,专门给你。” 她抬眼看他。 康济补:“开头就喊了你的名字。”- 阳光洒满庭院草地,晃得人眼睛酸,席留璎独自窝在沙发角落,手机已经读取TF卡内唯一一条视频。 正午的温度还是有些高,空调出着风,手机放在茶几上,她用薄毯裹紧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点击了播放键。 视频黑漆漆一片,等了五秒,有杂音,是那种ccd相机录制视频的音质,模糊,第六秒出声音:“樱桃。” 她的眼泪在听见姐姐声音的那秒猛出。 “没想到我会给你留这个吧?” “怎么说呢,现在我在卓灵顶楼。九月的江浦不会这么冷,风好大啊,长夏从九月就开始冷了。” “你肯定没见过长夏的雪,长夏最早十月底会下雪,最晚……有可能十一月中旬么?我也忘记了,经常是泷子和康济提醒我要加衣服,在认识他俩之前,爷爷奶奶总是会忘记和我说,往年都是发现下雪了,才又折回去重新加衣服,等再出门坐公交,我就会迟到。” “你也肯定没听过长夏的老师怎样骂人,虽然很凶,但是口音很有趣,每次我迟到被抓到教室外站着被骂,没有在江浦那样觉得难堪。” 席留璎把脑袋靠在手臂上,一边落泪,一边听姐姐讲自己从十岁到十七岁在长夏市的生活和经历,讲自己每次与她视频时酸涩的心情、又爱又恨的矛盾情绪,讲她是在高二那年产生了自杀的想法。 薄毯紧紧攥在手心。 姐姐说,自己第一次寻死,是郁耀清撞见了,他拉住了她的手,因此他手臂脱臼,落下了永久病根。 说,第二次遇见他是在一个雨天,有人撞倒了她,是郁耀清帮她把东西捡起来,送给她一把伞。 说,她为了郁耀清报名卓灵艺术节,她的舞蹈成功引起了郁耀清的注意。 她说,郁耀清那天夸她美,带她偷偷溜出学校吃夜宵,两人彻夜长谈。 她说,她在艺术节过后好久都没有见到他,却总是和郁耀清的哥哥碰面,他哥哥看向她的眼神好凶,她不喜欢他的哥哥。 她说,因为认识郁耀清结识了一个女生,叫做沈一狄,是卓灵学生会的主席,也是郁耀清的发小,是她来长夏以后第一个同性朋友。 她说,她们俩很快就形影不离,沈一狄带来了很多她原先的朋友与她认识,她第一次感受到女生之间友谊的美好。 她说,茅以泷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偷偷告诉了她,问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怪类。 她说,茅以泷在男厕门口给暗恋男生表白的场景被走错的沈一狄撞见,之后茅以泷被举报进女厕骚扰女生,被骚扰对象是沈一狄。 她说,茅以泷被退学,康济很生气,断绝和沈一狄的往来,因此她和康济小吵过一架,她觉得泷子不会骚扰女生,沈一狄也不会故意举报,一定存有误会,康济说她太天真太容易相信别人。 她说,她其实一点都不天真,从席家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天真,她只是不想猜测自己的朋友。 她说,从那之后,沈一狄不再和她一起玩了,她身边的女生都逐渐远离,茅以泷病了,没法和她正常讲话,她唯一的朋友只剩下康济。 她说,哦,还有个郁耀清呢。 她说,她再次见到郁耀清,是在距离郁家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康济带她来这里吃她与茅以泷曾经吃过的那家餐厅,发现了巷子里奄奄一息的郁耀清。她冲上去查看他的伤势,得知是他哥哥打的。 她说,郁耀清把和哥哥的争执全都告诉她,她不理解却又愤慨,支开康济,把郁耀清带到便利店处理伤口。 她说,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因为郁耀清盯着她的眼睛太亮,说她好漂亮的语气太轻,夸她人好的声音太温柔。 她说,周末过后她去找郁钧漠算账却没找着人。 她说,郁耀清知道那件事后,找她谈话,叫她不要插手。 她说,又是一个月多月没见着郁耀清,很快就要放寒假了,好想在放假前见他一面。 她说,期末考时见到郁耀清了,他身上又添了新伤。 她说,考试结束后郁耀清来找她,在她手心写下一串号码,告诉她,假期一定要和他保持联系。 “后来我看到康济通讯录里郁钧漠的手机号就是郁耀清给我的那一串。我不敢挑明我们两人的暧昧,怕只要问了就会失去,所以我就继续糊涂下去,却没想到会变成后面这个样子。” “樱桃。” 席留璎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展。 “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他不是真心的,还要骗自己。” “……” “我是不是很蠢。” 姐姐轻笑了一下。 “但我本来就没想过要活过十八岁,我被送来长夏就是因为十岁那场病让我几乎要听不见,眼睛也快要看不见……外公和爸妈不会要一个残疾人做他们的女儿。” “我好恨你,为什么十岁的时候生病的不是你偏偏是我,我也想在江浦生活,我不想在长夏过四季,长夏根本没有夏天,只有长的要死的冬天。” “我讨厌冬天,我很怕冷,我不喜欢雪。” 席留璎低下头,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抖,浑身都抖。 “可我又没办法完全恨你,和你每周的视频通话都是我继续生活的希望,我盼着见到你,我想听你逗笑我,我想知道你在学校的生活,我更想看到爸爸妈妈还有外公外婆通过你的视频来看一看我。” “每年过节回去我很乐意和你玩,我喜欢你身上的朝气,我想要你一直这样朝气,你有好多朋友,大家都围着你转,大家都用笑眼看着你,我好骄傲这样的人是我的妹妹,是我席离芝的妹妹。” 席留璎哭出声了。 “可我心里还有另一个自己,她想让我也活成你那样,她想毁掉你让我取而代之。” 姐姐的声音始终平静,温柔,说话的同时视频里还有风声。 “我做不到……我不想让你消失,更不可能让我独活。我们本来就是双生子,可是我要食言了……我真的有点撑不下去了,与其这样每天自己和自己打架,不如做个了断。” 席留璎死死咬着唇,躺到沙发上,浑身无力,眼泪还在流。 终于明白康济为什么说不敢听。 “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你走一遍我走过的路,让你经历我经历的所有,就当扯平了,就当你身上同时存在我们两个人的灵魂……” 姐姐在笑,她似乎站起来了,因为风声骤然变大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樱桃,顶楼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卓灵,风好大,好冷……” “……” “我像个怪物吧,恨你,想和你一起活却又想死,又没法完全恨你……”席离芝长叹一声,这叹气不像是无奈,像是解脱。 她沉默了五秒钟。 视频里是越来越疯狂的风声。 “……”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记得我。” 她又深吸一口气,用气音说: “我的……” “小樱桃。” “啪”一声,录音结束了。 别墅骤然寂静。 “……” 席留璎猛地回神。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恍惚地看向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视频已自动停播,眼泪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滑落。 “嘭”一声躺回沙发。 泪从两边眼角滑下去,落进头发。 “……” 哭到全身开始抽搐,她紧紧攥住薄毯一角,蜷缩着,时不时抽搐,心脏被剥开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淌着血,不仅是她的也是姐姐的,这冰冷而无情的血淌过她身体的每一寸,叫她浑身冰凉,叫她为之战栗。 血缘牵起的纽带让姐姐爱她又恨她,她何尝不也是那样。 她爱姐姐吗? 非常爱,可以为她放弃自己的一切,为她报仇,为她舍弃自己的生命。 她恨姐姐吗? 也有一丝恨意。恨她为什么要设局让她走入这场以身为饵的凌迟,恨她为什么不多留下些线索,恨她让她爱上一个不能爱的人。 “……” 席留璎哭到快晕厥。 姐姐。 我好想你。 我也想看你被我逗笑的样子。 我也想听你讲你在学校的故事。 我喜欢把你介绍给我的每一位朋友,我喜欢他们对你的夸赞,喜欢他们总说羡慕我有个你这样好的姐姐。 你这样好,为什么会消失。 我不想你消失。 我也想要双生子一辈子都在一起。 对不起。 “……” 不知不觉哭睡过去。 过了许久,她忽然惊醒。 眼角窝了许多颗粒,是泪水风干的产物。 席留璎抬手把眼角的颗粒抹掉,看一眼手机,显示凌晨三点。 手机按回去。 十几秒后,又重新打开手机,进通讯录。手指滑动联系人列表,目光扫过一个个人名,两字的,三字的,缓缓停下来。 现在是凌晨三点,打过去应该也不会接。这样想着,就点了他的名字,拨通电话。 那边秒接。 在她意料之外。 “……” 开了免提,侧躺着,面对手机:“……喂。” “睡不着吗。”他轻声回。 “不是。”她闭着眼说。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想见面吗?” 席留璎缓睁眼:“……嗯?” 第61章 亲爱的 ◎敏感禁忌的心事。◎ “想不想。” “如果我说想,你也不会立刻出现在我眼前啊。” “密码改了吗?” “什么?” 玄关处忽然传来输密码的声音。 席留璎立刻坐起来,薄毯从身上落下,长发发尾在荡。 “滴滴滴——门已开,欢迎回家。” 她张开唇呼吸。 门被缓缓打开,室外的光漏进来,一道细长的影子走进,电话还通着,他的声音同时通过手机,又让她亲耳听到:“我想你了。” 席留璎呆坐在沙发上。 郁钧漠挂断了电话,关门,屋里再次陷入昏暗,他换了鞋走进屋。她看着他走进来,黑影高高瘦瘦,从模糊到清晰,走到她面前,蹲下同她平视。 “……” “你怎么会……” “因为我想你了。” 她把腿放下去,和他面对面。 黑暗中,他借着落地窗外漏进来的光看她。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 她低了低头,再抬头看他:“我今天拿到了姐姐的录音。” 他眉心微抬。 “她说你好凶,不喜欢你。” “那你呢。” “我……”来回看他的双眼,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郑重,“你……对我很好。” 他回:“因为你很好。” 对视,相视无言。 房子里非常安静。 须臾。 “郁钧漠——” “痛苦吗?” 一愣:“什么?” 他正色重复:“和我在一起会痛苦吗?” “……” 痛苦的。 非常痛苦。 “不。” “真的么?” 假的。 “真的。” “你确定。” 不确定。 “确定。” “……” 他不说话了,避开目光。 “……” 她看他,从眼睛看到耳朵,从眉毛看到脖颈,然后看到她送他的项链反射室外的月白微光。 于是抬手,轻抚他的右脸,那里的巴掌印早就消了,再度感受到他脸上细腻皮肤的触感,她的心跳开始快。 缓慢地凑过去,鼻尖相触,鼻侧相磨。 接吻。 缓慢而温柔的吻,他的身子僵了一秒,然后回应她,抬左手覆她的后脑勺,吻着吻着舌尖便探进来,他起身了,拉着她的手臂也让她起身,薄毯掉下去,轻声落在沙发上。 腰被他的左手拉过去,圈住,紧紧圈住,渐渐亲出声响,明明只分开半个月却好像分开了一年,两人心底的情绪都积满,吻越来越激烈。 休息间隙额头相抵,她忍着眼泪没让落,但开口已经带哭腔:“我们复……” “好。”他立刻接,后半截话音被堵进吻里,他含住她的下唇瓣,呼吸急促,一边轻咬,一边把她放倒在沙发上,欺身压制。 这晚他留宿。 因为他在所以睡得还行,早上冷不丁心悸醒了一下,第一个感觉是舒服:脖子下终于又有人用手臂给她枕,腰间终于又有人用手掌覆住,温暖而柔软。 她翻身动,他闭着眼但也下意识动作,在她抱住他脖子那刻揽住她的肩膀。 之后真正醒来是因为感觉有点热了,席留璎闭着眼去摸空调遥控器,没摸着,反而摸着自己背后平摊在床面的郁钧漠的手。 他因此出声:“怎么了。” “你热吗?” “……” 他不声响了。 席留璎抬身看他,他居然秒睡。 “……” 再看眼空调,发现显示屏息下去了,没有显示温度。 半小时后已经热到没法相拥入睡,也没法盖被子,两人都被热醒。 郁钧漠起床去了内卫,她还坐在床上发懵,长发杂乱无章铺着上身。他刷着牙走出卫生间,靠在门边边刷牙边看她。 家里没有男生的衣服,昨晚席留璎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一件席谈蔺没收拾走的裤子,他洗完澡给他换上,所以他现在裸着上半身,上身的肌肉漂亮而标准,悠闲倚门的模样很帅气。 她朝他微笑了一下。 他抬眉回应。 在卫生间里一起洗漱,过去时她的牙杯已经灌满水,牙刷也挤好牙膏,她刷牙时他洗脸,她洗脸时他就靠在旁边陪着,问她早午餐想吃什么。 “出去吃吧。”她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旋开面霜盖子,取一些抹到脸上。 “可以。”他应,在操作手机,“等会儿你收拾一下回我那儿住吧,你这儿空调坏了,一楼那房间要装修,维纳斯的东西也都还在我那儿。” 她抹完面霜,转身看他。 看了会儿,走近,捧住他的脸,他立刻收手机,揽住她的腰要亲,结果她说:“郁钧漠,你长得真好看。” “……” 他褪身,眯眼:“全身上下能栓住你的是不是就这张脸?” 她笑着摇头:“没有啊,谁说的。”在他唇角亲了亲:“我们去吃什么?” 他看她的眼睛有些暗,眼里有一触即发的欲望,躁动,看她须臾,别开脸,手刚要松开她的腰,人就猛地贴住他。 他现在是空裆,从昨晚躺床上之后就燥热难耐,更别提现在刚起床,她还要紧贴他,亲他,姑娘还只穿件丝绸睡裙,面料滑的很。 “……” 郁钧漠第一次在接吻的时候推开她。席留璎不明所以,手还搭在他脖子上:“怎么了?” “没什么。”哑声回,手从她腰间抽离,撑到洗手台上,“你换衣服,我们出门。” “你干嘛推我。”她捶他。 郁钧漠佯装伤口疼,席留璎阵脚大乱:“啊!对不起!痛不痛?” 他呲着牙看她。 “啊。”她一下子慌了,眼睛频繁眨,手足无措,看看他的表情再看看他的伤处,“怎么办,我家没有医药箱,我打120吧……” 看她慌张地摸自己的手机,发现落在床上,就伸进他裤兜摸他的手机,他抬手阻止她,她蹙着眉抬头望向他时眼里带了嗔怪。 啧。 她纤细的手腕在他手里盈盈一握。 他低头看她,看她为自己紧张的表情,看了十几秒,她的表情从焦急慌乱转为不解,在她开口问“怎么了”时,别开眼。 不由自主笑了笑。 啊。 怎么这么爽。 看她为他紧张的表情怎么这么爽? 而席留璎误解了他这个笑,反而反应过来:“郁钧漠我打的明明是左肩!你再装!” 她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走出去换衣服了,卫生间留他一个人。 “樱桃。”这一声挽留完全不起作用,外面人不再理他。他渐渐敛起笑,站着平静好一会儿,最后拿手抹了把脸,叹气。 出去时席留璎已经换好衣服。RalphLauren上衣,修身又显瘦,下穿短裙,左腿架床沿在穿袜子,双腿长而直。 看他出来,她不理,兀自穿好袜子,拿了手机就要出房间,郁钧漠连忙喊住她:“行李呢。” 她没回头,边看手机边走出去:“不带了。” 几步就追上她,站到她面前堵路:“还气吗。” 她放下手机,仰头看他:“对,还生气,你以后不要拿你的伤口和我开玩笑。” 他瘪了瘪嘴,笑,俯身揽她的腰,在她脸颊轻轻亲一下:“知道了……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什么?”她表情狐疑。 拉起她的手,伸到左耳耳后。 她的眼睛睁大了,因为指尖触摸到一些突起:“……纹身吗?” 他用眼神默认,继续捏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触摸那尚未痊愈的纹身,她看着他,在辨认摸到的东西:“c,h,e,r,r,y。” 他把它拼完整,伏在她耳边,轻声念出来:“Cherry。” “……” 他带着她的手指还在摸,“CHerry”下行还有一串单词,稍短一些,只有五个字母,她这一回没有念,却是郁钧漠在念:“c,h,e,r,i,e。” 席留璎反应了几秒钟,大脑快速检索小时候外婆教她学过的一些法语皮毛,笨拙地拼凑在一起,不太熟练地喊出来:“CHérie。” CHérie,在法语当中是对女性表达“亲爱的”、“宝贝”一类的爱语。 席留璎的耳朵瞬间发热。 她缩回了手指,褪身看他,他眼里都是蜜,带着淡淡的笑。 “什么时候纹的?”问。 “你猜。” 她踮脚吻他。 接了个一分钟的吻,抽身时都喘气。 席留璎低下头。 要叫她怎样才能从这场刻骨铭心的爱里面,不拖一点泥,不带一滴水地撤退? 她冷静了一下,抬头:“右边有吗?” 他挑了下眉,她立刻踮脚要去摸,他抱着她的腰俯下身,让她安心稳定地站在地上,然后就摸到了触感。 是颗小樱桃。 “都文了我呀郁钧漠。”她笑,“行吧,原谅你刚才在卫生间的行为。” 拍拍他的肩膀:“去换衣服吧。” “嗯。” 凝视他去卧室的背影,席留璎想,他最敏感也最禁忌的地方就是耳朵,可他却在耳朵上打了许多耳洞,还把她纹在了耳后。 她可以这样理解吗。 她已经成为他最敏感也最禁忌的心事了吗- 中午在新开的一家Brunch吃饭,郁钧漠订的。 面对而坐,席留璎在看手机,郁钧漠在打电话,联系装修公司和维修工。 她翘着二郎腿,脚背一下下无意识地蹭他的小腿肚。 真没有撩拨的意思,连眼睛都没有看他,纯属觉得这样挺舒服的,专注在刷视频,时不时往曾怡禾和柳慕诗都在的三人小群里丢一个,三个人一起笑,直到郁钧漠打完电话,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弹了弹她的袜子以示警告,才回过神。 注意力从手机转移到他那儿,侍应生恰好在这时来上菜,郁钧漠盯着她,眼神侵略,还握着她的脚踝,她看一眼侍应生,猛地抽回了脚。 侍应生上完菜就走了。 郁钧漠拿叉子,帮她卷意面,同时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托腮看他的动作。 餐厅位于玻璃房内,长夏市的八月中旬气温已经不太高了,席留璎穿件针织短袖都不热,玻璃房透进太阳光,不冷不热,恰好中和了门口漏进来的凉风。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浦?”郁钧漠把意面卷好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 “谢谢。”接过碟子,思考片刻,“可能开学前回去么?我也不知道。” “这么晚。”他说,“到时候我在你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你放学想去我那儿行,想回家也行,怎么样。” 席留璎没吭声,只是借吃意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关于以后的事,她不想多谈。 她只想……现在再贪心一点,再和他纯粹地在一起一段时间。 “……” 席留璎低头吃面。 她是因为喜欢他才放弃的。 也是因为喜欢他,才没忍住为他顶撞萧祯缇,没忍住抱他,没忍住打电话给他,没忍住找他复合。 所以时间可不可以过得慢一些。 第62章 离开 ◎不敢确认,她会不会一直爱着他。◎ BrunCH很好吃,但这顿饭席留璎吃得不安稳。 一是郁钧漠总和她谈以后,她心里不好受,吃东西便就味如嚼蜡。二是餐厅里大多数都是小年轻,好多小网红来探店打卡,似乎许多人都认出她来,投在她身上的目光许多,甚至有人直接抬手机拍她。 长夏市地方小,谁有了什么八卦过个几天就能在圈子里传出去,更别说是那种有人故意传播的。 所以想都不用想这些目光都拜沈一狄所赐,席留璎平静地放下叉子,敛着眼嚼。 吃完饭郁钧漠起身去结账,她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边撩头发一边把椅子推进桌子,路过某张桌子时不经意往那张桌上的人看一眼,走出去两步,在发尾荡回背后时定身。 “……” 郁钧漠还站在前台结账,单手操作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兜里,餐厅里有些女生看他好几眼。 她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另一个男生的背影,逐渐由模糊变为清晰,在背影终于完全清晰,她也想起这是个什么人时,身后那张桌原坐着的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反应快,但她反应更快,立刻折身,长发在空中荡,赶在何伦压低帽子假装路人准备离开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何伦从帽檐下露出一双丑陋的眼睛,扫她一眼。 “终于啊。”她说。 何伦大力甩掉她的手,猛推她一把! 她脱力摔到桌沿,旁腰狠狠撞到桌角,一阵钝痛。 她这边发出了很大的声响,餐厅里大多数人看过来,郁钧漠也即刻反应。 何伦往玻璃房门口跑时他就已经挪步了,手机滑进裤兜,双手插兜站在何伦面前,一米九的大高个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 席留璎看着郁钧漠阴沉地垂眼看着何伦,何伦在他面前停了一秒,立刻从他右手边转出去,他不急着拦,等何伦走出半个身位时才抬手,转身,毫不费力揪住他的后衣领,大步流星拽着人走出餐厅。 席留璎皱了皱眉,跟上去。 “郁钧漠!” 她跑出餐厅时就看到郁钧漠阴戾的侧脸,何伦的手护着头,在连声求饶:“哥哥哥,我错了!” 跑上去分开两人,对郁钧漠说:“别冲动。” “你腰撞到了?”他问。 “我没事。”她拉住他的手腕,转过去面对何伦,“相机交出来!” 何伦眼神飘忽,看了看她身后的郁钧漠,再看看她,又猛地推她一把,她向后跌进郁钧漠的怀抱! 何伦拔腿就跑! “特么——”他低说一句,帮她站稳就打算追上去,席留璎拉住他,“等一下郁钧漠!” 她看着何伦的背影越跑越远,消失在七弯八扭的街道中。久久地看着,人都早没影了还在看,心里在想,茅以泷因为什么喜欢上这个何伦。 思考片刻,把这个想法放一边,转回去说:“是那群网红上传了照片,沈一狄看到我们了。” “你要自己做,对吗。” 她放开了他的手,点头。 他叹了声,牵她:“好,那我不干扰你,现在跟我去买药,你的腰有多疼?” “不太疼的。” “再骗我。” 下午回熙春桃源之前去附近的商场买了几件贴身内衣裤,其余什么都没带去。 郁钧漠已经查看过她的伤势,撞出了一些淡淡的淤青。他要回静庭和郁氏夫妇谈事,告诉她不要乱动,好好躺着等他回来一块儿吃饭。 “钧漠。” 他要走时轻轻喊住他。 看着他抬眉折回来,她抬头:“一切都会好的。” “嗯。”用额头贴了贴她的,转身走了。 玄关门一关上,席留璎就爬起来,拨电话给康济。 两人谈了何伦的事,她从康济那里大概知道一些何伦和茅以泷、何伦和沈一狄之间的事。 挂电话前,康济问:“你怎么打算?” “茅以泷和姐姐的账我会一起算。”席留璎说,看窗外,发现天色暗下去了,从沙发上起来,“何伦和沈一狄抱团,反而给我省事。” “你的意思是……” “之后你就知道了,等着看戏吧。” 她挂断电话。 室外已经开始飘雨,落地窗上密密麻麻地覆上雨滴,席留璎进卧室拿了件薄外套披上,拿上伞,出门。 计程车到静庭门口时已经下起了倾盆大雨,席留璎没有受邀所以进不去大门,只好站在门口等,撑着伞等,她没给郁钧漠发消息说在这里等,只是想给他个惊喜。 但一直等到天全黑了,也没等到那辆布加迪从地下车库开上地面。 席留璎反复开手机看时间,刚到是五点多,现在已经六点半,郁钧漠也没给她发消息。 “……”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席氏盛名在外,虽然郁氏也是江浦市排得上号的商业望族,但和席家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郁京侑这个跑来长夏的逃兵,无权无势空有财富,断不敢碰有她撑腰的郁钧漠。 但要是他们破罐破摔拼了命,席留璎也没有办法护住他。 在原地踱步,手机开了息息了开,快到七点的时候,地下车库传来声响。 她看过去。 一辆库里南驶上地面。 席留璎看着那辆车在自己五米之外,车灯晃到她的眼睛,但不抬手遮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心里莫名有种预感,那该是郁家的车。 果不其然,库里南在开出三米之后缓缓停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下去,席留璎隔着白花花的雨幕与萧祯缇对视。 一个坐在车内,侧目但不侧脸,眼神毫不遮掩地透出傲慢与对她的厌恶。她的美丽没让岁月蹉跎,脸上有皱纹却也美得摄人心魄,如同盘踞在潮湿雨林中的毒蛇。 一个则独立雨中,腰板挺拔,回视毒蛇的眼神就如准备捕猎的狐狸,红瞳赤狐,年轻姣好的面容绵里藏针,不好糊弄,也不怒自威。 萧祯缇看了她五秒钟,毫无波澜地收回眼神,车窗升上去遮住她的脸。 库里南开走了。 席留璎即刻皱眉。 她给郁钧漠拨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没接。 又拨第二个,仍旧没接。 “……” 她就站着等。 八点钟,布加迪开上来了。 席留璎那时候坐在保安亭里面,已经等得发冷,只穿了件薄外套,腿还露着,看到他的车开上来就起身,结果腿软险些摔倒,保安扶了她一把。 她撑伞走出去。 布加迪停下了。 她快步走过去,同时郁钧漠从车上下来,她用伞撑住他,抬头看他的表情。 他看上去很累,眼睛都没什么力气睁开了,但看向她时眼里还有意外,抱住她时胳膊还是很有力。 “……” 她反应一下,轻拍他的后背:“我在,郁钧漠。” “嗯。”- 这晚他睡得很不好,她感觉得出来。所以早上她趁着没有训练行程,特意起得比他早一些,窝进厨房。 他起床已经十一点多。 那时客厅里铺满了柔和的阳光,席留璎刚下下去一把意面,锅里的油炸出来,她下意识大叫一声,窝在沙发上打盹的维纳斯也被吓到,惊醒了,站在沙发扶手上观望厨房这边的动静,喵喵连叫。 她捂住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示意维纳斯安静些,转回去把锅盖当护盾,离得远远的,用筷子尖在锅里搅拌。 郁钧漠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惊动维纳斯,就倚在卧室门边看着他们。 餐桌上已经放了她做好的食物,不是家常菜,是西餐,有沙拉,有三明治,也有牛排,两个人的位子面前都放了杯还在冒气泡的车厘子苏打。 她煮这一锅意面花了许多功夫,时不时拿起包装袋看上面的做法操作,怕被油溅到,却又怕锅里的面糊掉,一会儿躲得远远的,一会儿拿着锅盖防御,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看锅里的东西。 姑娘穿着丝绸睡裙,披着她平时盖的那条薄毯,头发随意低低扎在脑后,颊边落下去一绺发丝,侧脸很可爱。 “……” 郁钧漠低头,摸了摸脸。 厨房里散发出番茄意面的香味,她花了二十分钟把意面做好了,盛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松一口气。 他在这时候走过去。 她看到他,维纳斯也看到他,叫着跑过去,他手臂一伸把她捞进怀里,皱眉,低下头,脸埋进她的颈窝。 席留璎因他这动作愣住。 维纳斯在下面挠他们的腿,挠了一会儿,没人理它,就跑回沙发上窝着。 “钧漠?”她的手僵着,缓缓回抱住他的腰身,“你还困吗?” “没有。”他瓮声瓮气地回,做深呼吸,闻她的气味。 “我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中餐太难了,我想先试试西餐,做了和昨天我们吃的一样的……我第一次做,你别嫌弃。”她要推开他,想让他看看桌上的食物,可他却把她抱得更紧,于是终于声音放轻,“怎么了?” 他用脸轻蹭她的脖颈,头发弄得她好痒,席留璎缩了缩,他抬起头,双手捧着她的脸。 她得以看清他的眼睛微微红了。 “感动哭了啊。”笑。 他又抱住她。 “好了。”柔声说,拍他的后背,被他抱得太紧了,头被迫抬着,头发都落到背后去,遮住他的手背。 他抱她好久好久,两人的心跳在交错,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樱桃。” “嗯。” “你以后会离开我吗。” “……” 席留璎默片刻,摇了摇头- 午饭完席留璎躺在沙发上逗维纳斯,郁钧漠在厨房收拾碗筷,电视在放《北京遇上西雅图》。 洗好碗,维纳斯也不粘着席留璎了,他问她想不想吃水果,她说那弄点芒果吧。 他把芒果切块装盘,给她弄个叉子放旁边,端到她怀里,她叉了第一块先给他吃。 “甜吗?” “没味道。”咽下去。 她真信了,把果盘还给他:“那我不吃了。” “甜。” “骗我。” 他失笑,在她身边坐下,叉芒果给她吃,她贴着他坐,曲着腿,沙发旁有风扇,就这样一边看电影一边吃水果,吹着轻轻的风,时不时看几眼手机。 郁钧漠在喂她吃水果的时候很想时间就这样暂停下来,暂停在这一刻。 他们就这样平淡地过日子,她在他身边,爱着他,对他好,她不会想着离开他,他对她没有隐瞒,也不会总是因为一些事担惊受怕,只想和她做一对最普通的恋人,花费大好的青春。 可是…… 芒果吃完了,她每次饭后一吃完东西就想躺下来,他把盘子放茶几上,抽张纸给她擦嘴,然后她在他腿上躺下来,开始玩手机。 郁钧漠知道当下的他们不可能做那样的恋人。 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席留璎对他的情感是真是假,掺了多少真又有多少假,他这个人和她要做的那些事比起来又有多少重量。 他心里都有数。 他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人爱的。郁京侑和萧祯缇那里是这样,向清规和祝明礼那里是这样,到席留璎这里,仍是这样。 一个长久感受不到爱的人,忽然被爱包裹住,会惊慌失措,会不知所措。 所以郁钧漠一直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他什么,他该怎么回馈她对他的好,也一直不敢确认,她会不会一直爱着他。 他知道她总有一天会回江浦,郁家和席家天壤之别,她家里同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她以后会不会厌烦他爱上别人…… 这些都算往远了讲。 往近讲,就席留璎而言。 她会不会在报复完要报复的人后,就离开他。 郁钧漠不知道。 郁钧漠不敢想。 所以就打算不去想。 所以一开始就试图用养一只小动物来拴着她,他想就算她不爱他了,那也总会爱宠物吧,总会因为宠物心软吧。 可是郁耀清在西山设局那天,他想用维纳斯堵住她时,她立刻看出了他的计划。 她看上去好像也没那么爱维纳斯。 那就更没可能爱他了。 于是怀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把她关起来,至少确保她的安全,然后只身去找郁耀清。 刚才看到从未下过厨的她笨手笨脚为他准备早午餐的时候,他又想到在医院她对萧祯缇和郁京侑说的话,又想到每一个她肯定他的瞬间。 他忽然动摇了。 他企图奢望,企图说服自己,她有没有可能从未那样想呢,她有没有可能,就是全心全意爱着他呢。 刚才问她的那句会不会离开,几乎花费他所有勇气。 如果可以,他想许愿。 许愿她不要走,不要离开,不要抛下他一个人。 可是他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次生日,更别提许愿。就算许过愿,也总是事与愿违。 第63章 牙印 ◎同流合污。◎ “郁钧漠。”她轻声唤。 他低头看她。 “你想不想去海边?” “突然想去?” “你想不想去嘛。” “你想去就走。” 席留璎坐起来,他帮她把碎发捋到耳后,她说:“我问的是你的意愿,你好好想想。” 又是这样。 她又要这样。 郁钧漠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很想和你爱到地老天荒。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想把你关起来,锁起来,谁都找不到,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也走不掉。 郁钧漠承认自己内心其实阴暗变态到了一种地步,他和郁耀清其实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亲兄弟。 他一旦对什么东西有了占有欲,就喜欢看他们破碎的样子。 小时候喜欢的玩具是这样,他玩腻了就喜欢摔碎它,初中抽的烟是这样,抽完了他不会直接把烟头扔掉,偏要踩个稀巴烂才肯罢休。 席留璎也是这样。 他想看她为他流泪,为他生气,为他抓狂,为他变成一个疯子。 “我想亲你。”他没头没脑地说。 “嗯?” “可不可以?” “这还要问——” 他猛地把她拉过去吻住,疯狂地吻住,动作过于粗暴以至于她察觉到了不对劲,要推他,他抱得更紧,把她整个人提到自己腿上,箍住她的脚腕,再握住她的腰,堵着她接吻。 “唔!” 她在挣扎,可他停不下来了,咬她的唇瓣,把她咬出血来再把她的血卷到自己口腔内。 辗转至她的脖颈,撩走长发狠狠吮吸,吸出一个又一个红痕,然后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喘息,小腹开始紧绷。 “你怎么了……郁钧漠!” 她被他咬,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他像个疯子一样咬她的耳垂、耳朵,咬她的脸颊,然后起身把她抱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上。 手撑在她身旁继续咬,吻,一句也不回她的问,最后终于把她弄生气了。 “郁钧漠你抽风啊!”她一把推开他,“我问你你干嘛不回答?” 看她紧蹙的眉心,看她眼里的嗔怪,看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朵,还有起了一些青筋的脖颈。 郁钧漠喘着气,心里痒。 但更爽。 晃晃脑袋逼自己清醒,冷静,往后退,靠到墙壁。 她坐在洗手台上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对啊。 你该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 一直以来大家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肯定也不会是例外的。 喘着气,眼睛热,别开眼。 对,就是这样的。 没有错。 他看着别处,喉结滚动。 但是席留璎从洗手台上下来了。 他不敢看她。 在心里喊,让她不要过来。 让她不要拉住他的手,不要轻声细语问他怎么了,不要说她知道他心情不好,不要说安慰他的话。 不要这样对他好。 他会害怕抓不住。 想到这里就眼泪就框不住了。 特么的就一颗颗往下落。 郁钧漠对自己说,她在看啊。 别特么哭。 还是不是个爷们儿。 但怎么都收不住。 拿手背擦,狼狈地擦,心痛的要死,纠结矛盾的要死。 “郁钧漠。” 她一字一顿喊他的名字。 他仍旧不看她,不碰她,拳头握得紧紧的。 “你回静庭听到了什么?” 不应。 她把他的脸扳过去强行对视:“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胸膛大幅起伏。 她用指腹抹掉他的泪。 郁钧漠低下头。 他现在太丑了,太狼狈了,不想给她看。 忽然左锁骨处扑上来一阵毛茸茸的感觉,下秒就是疼,非常疼。 郁钧漠第一反应要推人,意识到是席留璎在咬他时就没动作,硬是强忍着让她咬。 “……” 她的牙齿深深陷进他的皮肤,痛到他眼前都眩晕了一下,视野重新清楚时她起身了,皱眉,她把他拉过去面对镜子,他清清楚楚看到自己斜了的衣领下,左锁骨处多了两道鲜红的牙印。 不解,转头看她。 “怕我吗?” “什么?” “觉不觉得我这样很可怕!” 他看了她几秒,说:“不觉得。” “那就好了。”她把他转回来,两人对视,“我刚刚也不觉得你那样很可怕。” “……” 是因为那个眼神吗。 是因为,她看出他的心里话了吗。 “世界上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其中一个就是我。”席留璎说,“怪物不止你一个,咱们就继续同流合污下去,行不行?别自暴自弃行不行?” ——“知道为什么没人要你么?你这样子谁敢养你?” 小时候他破坏玩具时,萧祯缇勃然大怒,曾这样说。 ——“怪物。” 家里圈养的金丝雀死掉时,举家悲怮为其设墓,只有他无动于衷,郁耀清曾这样说。 ——“席家那姑娘是真心喜欢你么?你觉得你们能在一起多久?她知道你以前的事,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会喜欢你?” 昨晚,郁京侑曾这样说。 郁钧漠抽一记鼻子,抽了纸巾擦鼻涕和眼泪,洗手,把自己彻底弄干净后转过去看着她。 “那如果我说我想把你关起来,”一步步靠近她,她没有后退,他就推着她后退,“关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没人能救你,你也逃不出去,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会折磨你,折磨到你想死却又死不掉,那样的我你也要同流合污吗。” 席留璎说:“我的手段会比你更狠。” “……” 郁钧漠放开了她,眯眼。 “永远不要怀疑自己,郁钧漠,不要在乎别人的想法。”席留璎说。 话音刚落,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抓住他的衣领吻上去。 脚步错乱,他后退到洗手台,她进攻很猛,也把他的嘴唇咬破了,咬得比他刚才还要用力,大颗大颗的血珠卷进口腔,铁锈味蔓延,席留璎呛了一下。 就这一下,被他找到空隙,他站起来反攻,推着她撞到墙上,后脑勺被他的手掌垫住,但睡裙被掀起来,手掌探进去,毫不客气地按压肋骨,按得她有些疼。 于是就发狠了咬他。 两人猛地分开。 气喘吁吁地对视着。 郁钧漠抬手背抹走下唇瓣上的血,她的肋骨则隐隐作痛。 都有点疯。 他因为想确认她的心意而疯,而她却因为爱恨交加而疯。 她要他知道她会坚定站在他这一边,却又恨他为什么和她一样是个自怨自艾的人。 那就共同沉沦。 记得半年前,在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操场上白刷刷的雨幕里,他们面对而立。她那时的想法就是拉郁钧漠一起跳进深渊。 现在亦是。 “姐姐才是咱们这场戏真正的布局人。”她上前一步抱住他后脖颈,把人往下拽,“你早该知道我和她没有多少区别的。她如果黑暗,我也清白不了多少。” “……” 郁钧漠失声笑了。 席留璎放开了他。 “好。”他揽了一把她的腰,“那咱们就这样勾结下去,做一丘之貉。” 席留璎点头,手指抚摸他锁骨上的牙印,血已经渗出来许多,凝固,她轻声问:“痛吗?” “嗯。” “那就够你记很久了。”她轻轻拍了拍牙印旁边的皮肤,“连同我的话,我的人,一起,刻进你身体里。” “樱桃,我想去海边。”他说。 “好啊。”她对他能表达自己的意愿而高兴,淡笑,“我们去。” 他闭眼亲她脸,掌心摩挲着她的腰,想,这下是真离不开她了。如果她要走,那么他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会把她捆回身边- 他们去的很是时候,坐上游艇出海恰好看到了海豚。 第一只海豚跳出海面时席留璎还坐在栏杆边擦防晒霜,郁钧漠在旁调试相机,看到海豚之后她就惊叫:“郁钧漠你看!” 他就扭头看。 一只又一只海豚接二连三跃出海面,水面波光粼粼,像丝绸那样柔软。 她边擦防晒霜边跑出去。 因为搬进熙春桃源没带自己的衣服,出门就穿郁钧漠的衣服。宽大的短袖T恤在她身上变成了中袖。 她光腿,穿热裤,拖鞋,衣摆因为海风猎猎作响,郁钧漠余光看着她走出去时手上还在装镜头,还在旋呢,忽然听到她一声叫,猛地转头看到她在栏杆口那儿,没穿救生衣,下面就是海,人往下摔,拖鞋都飞出去,立刻撂相机起身,伸长了手捞她的手臂。 “……” 摔倒和救援发生在同一瞬间,她在他捞她时另一只手攀他的手臂,得以站起。 心跳后知后觉变快了,抓着他手臂,心有余悸,头发缠在他身上,两人一起看她的一只拖鞋浮在海面上。 “……” “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 他上下替她查看,发现右腿小腿外侧还是有点蹭破了皮,被艇上木板蹭到的,没有流血。 “鞋……”她扭头看他。 “一会儿让人下去帮你拿。”他说,单手拉她手腕,转身拿座位上的相机,挂脖子上,“你先去穿救生衣。” 把她交给艇上的救生员,自己也穿救生衣,继续旋镜头,旋好了她就穿好了救生衣,牵着她到栏杆边上看海豚,寸步不离,手不敢松了,始终牵着,单手举相机帮她和海豚合影。 “我也帮你拍好不好?”她撩走眼前乱飞的长发,说。 “我没拍照的习惯。”身体倚在栏杆上,后仰,还在拍她,她手伸过来挡住镜头,“你跟管佳音在一起那段时间不是拍了很多张照片吗?我看那些照片里你动作表情都挺好的,又骗我?” 放下相机。 “没有,都是管佳音教我的。” “快点啦,相机给我。” 他把相机带从身上卸下,给她。 她极少玩相机,以前拍照都是朋友帮拍,学业和训练繁忙更没什么时间出游,所以一开始不会操作,郁钧漠耐心地教她,告诉她各个按键代表什么。 “好了我会了。”她说,举起相机,低头看着屏幕,“你快摆姿势呀,等会儿海豚都走了。” 郁钧漠靠在栏杆上,微低头,面无表情,反手比了个剪刀手。 “笑一下。” 于是就僵笑。 “不对,你怎么不看镜头。”席留璎放下相机,“你不要看我,看镜头。” 郁钧漠失笑:“知道了。” 再次举起相机:“一,二,三。” 快门按下,刚好郁钧漠额前的头发被海风吹起来,他因此眯眼,一张抓拍就这样留下,席留璎放下相机看成片,他走过来。 “怎么样?” 出海穿的是件白色衬衣,里面是白色的背心,干净而清爽,中和了他原本攻击性的长相,很有少年气,很有朝气。 “我男朋友帅的呢。”喃喃道。 他笑。 “再来几张吧。”再次举相机,“你看海面好不好,或者抬头晒太阳,自然一点。” 她说的他都照做。 十分钟下来给郁钧漠拍了好多照片,她坐在艇内美滋滋地看给他拍的照片,一边看一边犯花痴说他好帅,他在和艇上的厨师沟通晚饭,听到她喊的话,就回头冲她笑。 晚饭时温度就比下午低一些,他脱衬衣给她披着,席留璎仍在看相机,一张张照片翻看,翻到喜欢的就翻转相机给他看,问他好看吗,他答好看,问他自己技术好吧,他说好。 终于明白以前为什么总有朋友拉着她出去拍照,原来乐趣在这里,对相机的兴趣太过以至于没心思吃饭,郁钧漠就时不时用叉子叉一些食物直接塞她嘴里,有时候是牛排,有时候是意面,有时候是切块的可颂。 他在看手机,看了会儿接到个电话,背靠过去打电话:“……师傅您说。” 听那头讲话,微皱眉:“太旧了没配件?长夏没有么……那从奉宁运过来是要再多一天做是么。” 席留璎看他:“空调吗?” 他点头。 没太在意,反正他会帮她处理好的,继续翻照片,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郁钧漠给她拍的海景照。 条件反射地看向别处,相机举开。 “……” 她定身。 耳边是海浪的声音,郁钧漠讲电话的声音,还有游艇螺旋桨扫过海水的声音。她安安静静地定了几秒,随后深吸一口气。 把相机拿回眼前,正眼看照片里的自己。 他把她拍得很美。 随海风扬起的长发,肆无忌惮飘扬,她因为阳光太刺眼而拿手掌挡住,半边脸落阴影,另半边脸落阳光,还有丝丝缕缕光从指缝漏出,洒在阴影那半张脸上,不施粉黛却仍旧美丽,笑得很甜,很自然,视线不看镜头。 “……” 看的好像是镜头后的他。 席留璎往前翻。 海景照大概有三十几张,每一张都漂亮,构图完美,有拍到海豚和海面,也有专注于人像的,放大只拍脸的,人物在中间的,侧脸,正脸,背影,都有,大部分是抓拍,不是抓拍的摆拍她表情也很灿烂。 再往前,是她坐在艇内擦防晒霜的照片。敛着眼,一侧长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手正在脖颈上,指尖还有没擦匀的白色防晒霜。 席留璎继续按动左侧按键。 很多她,全都是她,大多数是在家里的照片,她都没有看镜头。 背影,她在厨房倒水,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看电影,和维纳斯玩耍,帮他拼乐高,站在卫生间里脱衣服准备洗澡,衣柜前绞尽脑汁选衣服。 还有侧影,打开冰箱找吃的,咬着吸管喝酸奶,在庭院里浇花,仰躺着睡觉,吃水果,在阳台挂衣服,追着维纳斯,让维纳斯追她。 “……” 郁钧漠的镜头下,她似乎很有生命力,仅仅是待在家里的照片,却平淡又珍贵,仅仅在保存冰冷机器里,却莫名有一种温暖,从机器传到她的指尖,一路向上,卷进她心脏。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记录了她多少,她翻照片的手速变快,走马观花地看,发现这部相机里几乎全都是她的照片。 除了今天她给他拍的照片,全是她。 他打完电话了,手机关掉搁桌上,喝了口汽水。 她因此把相机放下,眼睛有些涩,看他:“你怎么拍了那么多我?” 郁钧漠先是愣,随后表情舒展:“你都看了。” “嗯,你把我拍的好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 她心里的感觉很奇怪。 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和自己。 “我想出去吹风。”她说。 他起身,牵住她的手,两人到船头,她的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海面,长发被吹到耳后。 “钧漠。” “嗯。” “你为什么喜欢海?” “我向小时候那个福利院打听过我爸妈,我爸是俄国留学生,喜欢写诗,在报刊上发表过几首。”郁钧漠说,说时语气平淡,“比较幸运,他上过的期刊现在还在做,外网可以查得到,还把早年那些纸质的文章都放进官网了,我有查到他。” 席留璎听着。 他继续说:“他叫钧汉海,在期刊上发表的第一首诗是送给我妈的,歌颂的是海洋,生命起源的地方。”看她:“我妈喜欢海,所以我试着从海里面找她的痕迹,久而久之,我也喜欢上了海。” 她握着他的力气紧一些:“爸爸要是知道你现在爱读卡夫卡,应该挺高兴的吧,毕竟你沿承了他对文学的热爱。” “……” 郁钧漠皱眉:“你怎么知道我读过卡夫卡?” “那节公开课,你的纸飞机飞到我手上啦。”淡笑,“你猜猜我当时写了什么在纸飞机里?” 他转头。 看她许久,说:“猜不到。” “好可惜,你没拿到我的。”席留璎说,“不过幸好我现在在你身边,而不是只有我的纸飞机在你身边。” 郁钧漠扬眉。 席留璎没再说,挽住他的手臂。 她看海,他看她。 把她挽在臂弯的手拉下去,十指相扣:“樱桃,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席留璎恍惚,感觉他话里有深意,看他,他说:“康济有和我说过。在你们班聚会那晚,他给我发了长消息,和我说了些你的心事。” “……” “你姐姐爱你,”他声音轻,“我跟她最多的接触,就是去办公室交检讨时见过一面。见第二面,是她把她的项链交给我,告诉我,过几天她的妹妹会来长夏。” 席留璎握他的力度加重。 “当时我不懂什么意思,直到第二天传来她跳楼的消息,我才意识到,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报复郁耀清,在布局。你不敢看镜子,不敢看照片里你自己的脸,是因为你怕从自己脸上看到你姐姐的样子,对吗?因为她的过世你很自责。” 她的眼睛更涩了。 “我也很自责。” 席留璎皱起眉,不解。 “我怪自己为什么前一天晚上不早点儿读出她话里的意思,那样就可以阻止她离开。” “……” “康济也一样,茅以泷住院后他就变了个人,变得我不认识他了,直到席离芝离开。我第一次见他崩溃的样子。”郁钧漠拉她,让两人面对面,低头看她,“所以我们都没有忘记她,和你一样。” “你姐姐当时跟我提及你,说话会变温柔,眼睛里也会放光,从她的话里面我感觉得到你是个很美好的人。” “席离芝爱你,樱桃,她爱你和你爱她一样深刻,不要觉得她恨你,不要觉得她去世你有责任。” 她沉默片刻。 “钧漠,好像大家都在安慰我,但姐姐生前没有人这样和她说,如果大家都能安慰她的话,她就不会自杀。我们是双生子,应该同时被人爱,同时被人恨。” “我不确定自己究竟算不算得上了解她,如果我足够了解她,足够关心她,就可以阻止她轻生。”席留璎眼里变得潮湿,“她的遗物我只能从别人那里拿到,连她最后时刻的样子都没有见到。我真的觉得我是个很不合格的妹妹。” 郁钧漠把她揽进怀中,她靠在他的左肩,嘴瘪着,想哭。 “只要你一直记得她,她就永远没有离开。”他说,“像我妈妈,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是什么性格,什么长相,什么职业,但我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她孕育了我,她的痕迹就一直种在我心里。” “既然是双生子,那就带着她那一份好好生活。”他轻声说,拍着她的后肩。 席留璎回抱住郁钧漠的腰身,鼻梁抵住他锁骨上的牙印。 海风在吹,两人的衣摆和头发都在扬,两颗心用同样的频率有力地跳动着。 她在心里说: 谢谢你,郁钧漠。 但,对不起。 第64章 捕鼠板 ◎发布会风波。◎ 席留璎留在郁钧漠锁骨上的牙印在几天后消掉了,没剩一点痕迹。 这天是德森集团召开新闻发布会的日子。长夏市医学圈权高位重的泰斗都在台下坐着,各集团、各医院的大腕互相交谈,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摄影机,无数家媒体翘首以盼沈氏唯一千金、德森未来掌权人沈一狄的首次公开演讲。 作为德森最大股份拥有者的卓灵集团董事长郁京侑,其妻子萧祯缇、长子郁钧漠也坐在台下。 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精致干练,个个都是医学界的能人名士。 德森集团大楼对面,商务大厦一层的一家咖啡店内,靠窗桌上铺满阳光。 席留璎的面前有一杯意式浓缩,一部平板,一人占据一桌,喝咖啡,平板播放德森发布会的直播。 发布会将进行两小时,沈一狄压轴出场。摄影机在发布会主持人刚上场时就不停闪动,白光明灭速度极快,快门声不绝于耳。 “……” 席留璎放下咖啡杯,看手机。 康济两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 「康济:发布会开始了。」 没有回复,关手机搁桌上,闲云野鹤,时不时看街景,看街上忙忙碌碌的行人,品极苦的咖啡面不改色。 阳光彻底从桌面撤退时,发布会接近尾声,一杯咖啡也喝到见底,席留璎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她在外仍穿的是郁钧漠的T恤,他衣服颜色单一,现在身上这件是她给他买的,他平时常穿的那个牌子,饱和度很浓的绿,少有的鲜艳颜色。 十一点半,沈一狄身穿利落飒爽的女士西装,短发扎成低马尾,脸颊一丝碎发都没有,踩着现场媒体的欢呼与台下大佬们的掌声走上台。 “尊敬的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上午好,我是沈一狄。” 掌声如雷。 “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莅临本次发布会。” 沈一狄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进席留璎的耳朵。 她的声音条件不错,在与席留璎对峙时常显得凶神恶煞、咄咄逼人,到了这种大场面,反而显得落落大方。 席留璎斜了斜脸。 如果沈一狄仍然是席离芝的朋友,没有做伤害她和管佳音的那些事,也许席留璎会和她成为好朋友。 在某些方面她欣赏沈一狄。 沈一狄开始就自己暑期在集团实习的经历,对德森集团目前的发展和改进做出自己的看法,逻辑通畅,讲话流利,面对台下一众医学界精英发言仍不紧不慢,充满自信。 咖啡喝完了,席留璎关掉平板起身。 “最后,我想用一条视频来为大家介绍德森即将上市的新产品,请看大屏幕。”沈一狄说,转头向幕后工作人员示意,视频即将播放。 “这支视频是我本人在——” “求你了……求你了我退学可以吗!我不会再在你眼前碍着你!你放过我沈一狄!” 沈一狄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转头看大屏幕,台下所有人都在视频出来的那刻愣住,媒体在迟疑几秒后疯狂拍摄,快门声瞬间如宣泄的大雨响彻整个场馆! 坐在第一排的沈董和沈太太坐直了身子。郁京侑和萧祯缇对视一眼,狐疑地继续看大屏。 视频中的女孩看上去是初中生的年纪,身上都是伤,跪在地上哀求,她的手拉着另一个女孩的脚踝。 那脚踝纤细,穿着干净的白鞋和白袜子,被女孩这么一拉就沾染上了血污。白鞋子往后退,女孩的手从脚踝脱落。 受伤的女孩满脸是血、汗、泪,看不清她的长相。女孩哭喊:“你不要让那个人来找我了!我求求你!我可以把一切给你!我可以退学,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摄影机的闪光灯频率极快,闪得人眼睛都快瞎掉。台上的沈一狄还在震惊地看大屏,看着视频镜头逐渐往上,拍到长夏市馨德女高的制服裙摆,她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冲幕后工作人员疯狂使眼色。 工作人员也同样因为这个意外乱了阵脚,好多人堆在总控电脑前操作,却因为太过慌张、人多手杂而没能及时关掉视频。 沈董立刻给特助使眼色,四个特助兵分三路,两个冲出场馆联系人追查视频调换事件,一个特助到后台撞开所有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则冲上台,握住懵逼的沈一狄的肩膀,把她带下台。 视频在播放到沈一狄的脸时被掐断。 沈太太披着披肩,手捂心口。 早都来不及了,全场的媒体都拍到了沈一狄在视频中的脸。 各路记者见沈一狄要下台,立刻蜂拥而上,把台面围得水泄不通。 沈家和郁家带着通讯耳机的保镖立刻冲进场,赶在记者把矛头指向沈董和沈太太之前,把他们结结实实地围住,快速撤离现场。 郁钧漠八风不动地坐在位置上。 郁京侑的特助和郁家保镖同时赶到,特助在他身边耳语几句,男人便牵着萧祯缇的手把她拉起来,萧祯缇回头看一眼郁钧漠示意他起身,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三人在保镖们的保护下撤离现场。 幕后在看直播的人们,柯蕊、沙子蕙、贝瑜、邢安楠、管佳音,曾怡禾、柳慕诗,以及康济,都震惊到说不出话。 沈一狄在特助和挤进人群的保镖的帮助下冲出了人墙,她还没缓过神,只知道自己好像要完了,耳鸣着,头脑混沌着,无法思考,身边所有记者犀利的问话都听不见,全身的重量都在特助那儿,走路踉踉跄跄。 走到场馆门口时,有记者猛地挤进来,话筒都递到她嘴边,她才听清楚那记者在说什么:“请问沈小姐,视频中播放的内容是您在实施校园霸凌吗?可以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我……”沈一狄懵着,“不是……” 记者被保镖大力推出去,撞到了一个人,那人结结实实地扶住了记者,记者凌乱地向她道谢,而沈一狄把那人的声线听得清清楚楚:“没事。” 沈一狄猛地转头! 和戴口罩席留璎对视上! 电光火石的对视在一秒内发生,她被特助和保镖推着走,脸上粘着凌乱的发丝,而席留璎戴着口罩,手里还扶着摔倒的记者,一双眼凉薄到了极点。 人在走,各自眼神却像捕鼠板和被黏住的老鼠,纠缠在一起,死死盯住对方。 老鼠在疯狂挣扎,怎么也逃脱不了,而捕鼠板结结实实地躺在地上,稳定而强大- 席留璎在走出德森大楼大门的那刻被一名特助拦住。 她抬头看向他。 “小姐,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心下冷静,开口更是冰凉:“如果是要见你们小姐,恕我不能从命。” “是沈董要见您。”特助毕恭毕敬地说,没有上手强硬带走她,而是极其礼貌地伸手指明方向,请她自己走。 席留璎顺着特助手掌方向看去。 指向一层最靠里的电梯门。 直达顶楼董事长办公室的专梯。 席留璎颔首。 特助立刻在前面领路,席留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 顶楼,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门边站两个保镖,在席留璎进门时恭敬鞠躬,她颔首回应。 本以为她会看到沈董、沈太太和沈一狄三人,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沈英纵双腿叠坐,脸上没有任何焦虑神情,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见她进来便放下茶盏,起身:“席小姐。” 他伸手欲与她相握。 席留璎动,中年男人的视线便跟住她的手臂,看着她缓缓抬臂,最后环住自己。 “……” 沈英纵干笑一声,收回手,示意:“请坐。” “我就不坐了,谢谢您的款待,沈董。”席留璎微笑,“找我有什么事?” “席小姐,是一狄哪里做的不好,惹您不高兴了吗?”沈英纵干脆站着和她谈,双手插在西装裤内。 笑而不语。 “您和郁家两个孩子打过交道,那些事儿我们这些做生意圈子里的都知道。冒昧问问,我家一狄怎样做才能让您消气?” “一狄挺好的。” 沈英纵愣了愣,赔笑:“您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都会改正的。” 席留璎的手指缓慢摩挲臂侧皮肤。 她一个刚成年的孩子,面对已经经风历雨、年过半百的男人,毫无惧怕之意,反而稳如泰山,笑了笑:“沈董找我到底要谈什么事啊。” 沈英纵盯她片刻,点了点头:“既然您不肯让步,那也不要怪我不客气。” 他指指茶几上放着的一份文件:“何伦,一狄的同校同学,他手上所有偷拍你和钧漠的照片和视频都已经被取走,但只有今天在会上公布的那支视频还有备份。” “柯蕊、沙子蕙、贝瑜、邢安楠,一狄和我提过她们,几个孩子高中三年玩得越来越熟,却在你转学去卓灵之后先后疏远一狄。”沈英纵的表情阴下去,“孩子,这点儿小伎俩,我看得一清二楚,你不止是从一狄考试作弊开始才针对她。” “时至今日,在一狄第一次在媒体面前公开露面,你调包了她整合的产品介绍视频,毁掉我们整个发布会。”沈英纵走出茶几,慢步至她跟前,两人半米距离,“席小姐,是得了你外公的令要压死德森,还是你个人恩怨?” “令爱身边的同性朋友您都一清二楚啊。”席留璎必须要抬头才能与沈英纵对视,无暇的双眼和皱纹遍布的双眼对视,前者平淡如水,“可唯独落下一个。” 沈英纵皱眉。 “您还是多关心关心一狄吧。”席留璎放下手,背到身后,表情纯良,眼里带着不达眼底的笑,“表面装得父慈女孝,视她为掌上明珠,背地里不还是只把女儿当成联姻工具,用她巴结郁家。长夏市是郁董事长的地盘,德森只有得到了卓灵的支持,您以后的事业才会平步青云。” 沈英纵的眉心皱得越来越紧。 “至于何伦,他跟拍我和郁钧漠是受沈一狄指使,我只是取回了属于我自己和郁钧漠的隐私。您该庆幸我没有直接把他和您女儿告上法庭,否则到时候你德森全部财产投进去都不够赔我一个零头。” “还有,您和您太太真的有认真参与沈一狄的成长吗?”席留璎问,“如果有,她今天不会长成这种性格,她的朋友不会疏远她,她也不会让何伦去干违法的事。与其要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不如说,是你夫妇亲手造成。” “午饭时间都过了,沈董您应该也饿了吧?记得好好吃饭。”她扫一眼他办公桌上放置的胃药药瓶,“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 席留璎转身离开。 沈英纵:“……” 走出德森大楼之后她没有回熙春桃源,走在街上,迎着风,长发飘扬,划掉屏保上来自郁钧漠的八个未接电话通知,点进社交账号。 康济、曾怡禾和柳慕诗都给她发了消息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一个都没有回复,关上手机,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左转,再走,平静地走,然后在一条小巷巷口停下。 侧脸往里看。 何伦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低头藏在巷子里。席留璎投掷眼刀,何伦鬼鬼祟祟地接住她的眼神,一压帽檐,往小巷深处走去。 她折身离开,在十字路口右转时,听到身后小巷内传来人的哀嚎,还有一群人拳打脚踢的声音。 同时接起来自康济的电话,她越走越远,身后何伦被群殴的声响渐渐听不见:“喂,康济。” “留璎,今天这事儿……” “我给茅以泷爸爸找了一个可靠的工作,”她面不改色地打断,“明天要交接,我把信息发给你,你去帮忙接应一下。” “啊?什么时候?”康济懵了。 “看信息吧。”她说完就挂电话,把新工作的信息发给康济。 信息显示成功发出,席留璎打了辆计程车,坐上车时告诉司机去海湾。车子驶离这条街时手机振动,接到郁钧漠的第九个电话。 她看了眼,把手机调静音,搁在一边。 从市中心去海湾花费一个半小时,期间郁钧漠给她拨过很多电话,无数条消息,她都懒得看,在海湾的烧烤摊点了一整箱啤酒,付完钱后就把手机关机了。 啤酒一瓶瓶灌下去,灌得很快,脑子里回放整个事件的始末,眼前闪过一个个她亲手处理的人。 一开始是柯蕊。 后来是沙子蕙,再到贝瑜。 她依次将沈一狄的刀夺走,最后发现了郁耀清,这个真正推动事件的人。让姐姐用生命终结他的恶毒,让她日夜为之咬牙切齿。 是他,欺骗她的姐姐。 是他,凌辱她的爱人。 他以姐姐为刀,要屠郁钧漠,导致后面一连串的利用发生,姐姐不得已以郁钧漠为刀,郁钧漠再以她为刀反杀,她成为利用链最底端的人。 作恶多端的郁耀清。 天生坏种。 可最后她却没能亲手了结他。 真是可恨。 想到这里时已经四点多了,她酒量算可以,一箱啤酒干不倒她,于是开手机又付了一箱,烧烤摊老板的女儿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劝她一个人不要喝这么多,一会儿有没有人接她回家。 席留璎点头。 于是成功买下第二箱啤酒。 她想过报复康济,报复他一开始对她的隐瞒和利用,因为她从小就学不会吃瘪,被欺负了立刻就会欺负回去,绝不会让自己受半点儿委屈。 睚眦必报,果断而狠辣。 也想过报复郁钧漠。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和他相处,她越来越爱他,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所以她放弃报复从未伤害过席离芝的人。 世上没有非黑即白,席留璎厌恶自己内心那一块阴暗的角落,多年来曾试过用其余部分的阳光照亮它,让它的范围越来越小。 可自从姐姐离世,那一块阴影越来越大,长势嚣张,在听到姐姐录音那一刻,听到姐姐承认自己也有过和她一样的想法时,席留璎不知道该痛苦还是该释怀。 太矛盾了。 她想和郁钧漠谈七年恋爱然后结婚,生下一个长得像他也像她的宝宝,看着宝宝长大成人,看着宝宝结婚生子,再和郁钧漠白头偕老。 那天在游艇上失足摔倒,脚下就是海,如果她不反向攀住郁钧漠的手臂,以那时候的情形来看她是会掉下去的。 没穿救生衣,就和她的拖鞋一样掉进海中,她不会游泳,很快就会溺水而亡。 可那时候她偏偏攀住了郁钧漠的手臂。 下意识求生,下意识想活。 这才是……让她最痛苦的。 席留璎的眼泪流下去,仰头把一整瓶啤酒一口气喝完。 脑袋晕乎乎的,她全身酸软无力,趴在桌上。 听到烧烤店里忙碌的老板在叫号,听到沙滩上围坐在一起弹吉他的少年们在唱歌,听到海浪在卷上沙滩,海风很咸,席留璎分不清嘴里的咸味是来自她的眼泪,还是来自风。 “……” 喝到意识几乎完全丧失,她跑了几趟厕所也不知道了。最后一趟跌出,手撑在洗手台呕吐,感觉吐到胆汁都要出来了,胃钻心的疼。 她晕晕乎乎地开水,把呕吐物冲下去,一路踉跄往回走,却看到烧烤店老板的女儿正拿着她的手机在讲电话。 心里骂一声,加快了步伐,和厌烦同时浮现的情绪是疑惑。 她去厕所前明明把手机揣兜里了。 不对。 晃脑袋让自己清醒。 是第六次去厕所的时候把手机揣兜里的。 “……” 还是第九次? 好像是第十二次吧。 想着想着,她离桌子越来越近。 眼前忽然一黑,失去意识倒地前,听到了最后两道声音。 “……诶你是?” “她男朋友。” 第65章 海东青 ◎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熙春桃源22号别墅亮灯,郁钧漠背着烂醉如泥的席留璎进屋,用脚勾门。 维纳斯跑过来,喵喵叫。 “嗯……郁钧漠……是不是到家了。” “对。闻到维纳斯的味道了?” “不是……” 他没穿拖鞋,背着她一路进卧室,维纳斯就一路跟。他小心地将她放下来,姑娘全身瘫软躺在床上。 郁钧漠坐到床沿,挥手让维纳斯走。小猫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还真的慢腾腾地走回了客厅。 背她回来倒是顺利,一路上哼唧不断,但肢体算听话,没有乱动也没在车里呕吐。 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拨走。 “……是你的味道。”她把话说完,皱眉,“我好渴,我要喝水……” “我去给你倒水,你在这里不要动。”郁钧漠起身去厨房。 在厨房倒了水,端水杯去卧室,走几步又折回去,在水中加入蜂蜜,搅匀了回卧室。 床上的人不见了。 内卫传来呕吐的声音,他连忙放下水杯冲进内卫。席留璎站在洗手台前呕吐,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她却一直干呕。 郁钧漠稳住她的身体,拍后背为她顺气:“吐出来就好了。” “你别!”她皱眉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我……吐的样子很丑……” 郁钧漠失笑:“那我还说我哭的样子很丑呢,都被你看光了。” 席留璎吐完了,身体摇晃,根本站不稳,他连忙抓着她手臂,她竟然还知道捧了水漱口,抽纸巾擦嘴。 “我的水呢?” 他抱住她的肩身把她带回床边,她靠在他怀里喝蜂蜜水,把水全喝完了,郁钧漠就把她弄到床上,给她脱袜子。 “嗯……”她呢喃,“郁钧漠……” “怎么了。” “你……” 他把她两只袜子都脱下来,她撑着身子坐起,腿挂到他的腿上,眼神涣散,手指戳他的脸:“你……” “……” “骗我。” “骗你什么?” “你骗我要去首大或者江大!”她带了哭腔,眼睛一瞬间就红,“你明明是要出国的,你一直骗我!” 郁钧漠一怔。 抽纸巾为她擦眼泪,不说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就一直瞒着对不对?”席留璎大哭,抓着他的衣领,“骗子!混蛋!”额头顶到郁钧漠身上,哭着重复:“混蛋。” “我的错。”他低头帮她擦眼泪,看她哭的样子有些心疼,“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好不好?我已经给江大提交了申请,以我的成绩大概率是没问题的。” 她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刚想把她放上床,她又喊:“郁钧漠。” “嗯,我在这里。” 她笑了笑,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叫叫你。” 说完,睁眼,眼睫毛眨动的频率很慢,用手捧住他的脸,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耳垂,冰得郁钧漠战栗了一下。 她含住他的喉结。 “……” 口腔温暖又潮湿,舌尖顶在坚硬的喉结上,郁钧漠攥紧拳头,从头皮一路到尾骨瞬间起鸡皮疙瘩。 把她推开。 就立刻开始闹,哭,大声哭,头向后倒在他臂弯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嘴里含糊不清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哭。 “好好好给你亲。”他无奈,把她后仰的头抬回去。 于是席留璎不哭了,抱住他的后脖颈,开始给他吸草莓。 房子里安静极了,卧室点着昏黄的灯,除去维纳斯舔毛的轻响,就只有席留璎吻他脖子的吮吸声,还有他强忍的哑吟。 “好了……樱桃,你好了没……” 她起身,吻喉结另一边的脖颈,身体在他腿上动,郁钧漠的拳头握得更紧,甚至需要咬牙忍耐。 给他脖颈种下好几颗鲜红的草莓,席留璎才罢休,躺回郁钧漠的臂弯,双腿曲起缩在他腿上,傻笑:“真好看,像梅花。” 他低头看她。 她伸长手,揉他的脸:“你也好看。” 强忍着身体里越烧越旺的欲望,郁钧漠把逐渐安静下来的她塞进被窝。 去内卫扯一张洗脸巾,热水泡湿,折回床边把她转过去,为她擦背。来来回回跑内卫几趟,把她全身都擦一遍,然后进去,没有锁门,留了一点门缝。 洗澡,用冷水冲刷自己体内的烈火,浴室门因为他的温度起雾,喘息着,手撑门,胸膛起伏,手掌挪动,把水雾抹掉一些。 “……” 把淋浴头放回去,水停。郁钧漠用手掌抹去所有水雾,在玻璃门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紧绷的表情,满脖子的红痕,看到左锁骨消失殆尽的牙印,腰腹处的疤。 “……” 出去时席留璎还在睡,他站在衣柜前套衣服,她就一直翻身。郁钧漠套好衣服,走过去看她的情况。 她眉头紧锁,睡得很不安稳,额间有细细的汗。他就拿纸巾帮她擦掉,上床,进被窝,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直到她的呼吸平静下来了,才停。 干瞪眼一晚上没睡着- 醒来时是下午。 席留璎头痛欲裂。 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地冲入大脑。 她伸手去摸郁钧漠,没摸着,被窝里只有她一个人。 缓缓坐起来。 房间里开着风扇,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长发披在身上,哑着嗓子喊了声:“郁钧漠。” 客厅立刻响起脚步声,他进房间,看她的样子,边走进来边抬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席留璎伸手要抱,他坐到床沿,单手环住她的腰,她埋进他的颈窝。 摇了摇头。 “我去给你弄点儿养胃的粥,你昨天都喝吐了。”郁钧漠轻拍她的后腰,“头痛吗?身体酸不酸?” 头痛的,身体酸的,尤其有些地方还隐隐作痛。她没说话,往他怀里蹭,没有让他抽身去给她做粥的意思,于是他直接将她抱起来,出卧室,进厨房,单手托臀,另一只手开始弄粥。 席留璎还没完全清醒,被他抱着延续睡意。 粥在一小时后熬好,那时候是四点多。 她裹着毯子,坐沙发上喝粥,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插着兜站窗前接电话。一边喝粥一边看他的背影,脑子和身子都很疲惫,有点宕机,但有一个想法慢慢油生。 喝完粥他也打完电话了,她扔掉毯子起身去洗手间漱口,他收起手机拿走她放在茶几上的碗,去厨房洗掉。 两人动线不交叉,不交流,等席留璎漱完口出来他刚好把碗放进消毒柜。 然后郁钧漠问她要不要吃水果。 冰箱里有杨梅、荔枝和小番茄,她答要吃荔枝,要吃冰的,他应一声,在那儿挑荔枝,而她去洗澡。 洗完澡换了条T恤,依旧是郁钧漠的。 他早已洗好荔枝,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打字回消息。 席留璎的发尾有些湿,坐过去时他看了一眼,在她拿起荔枝吃的时候撂手机,抽纸巾帮她擦发尾。 “挺甜的。”她说,拿了颗塞他嘴里,他摇头,不喜欢吃荔枝。 一手搭在她大腿,一手替她擦发尾。 洗完澡她身上都是他家沐浴露的气味,郁钧漠边擦边看她,她敛着眼在吃荔枝,嘴巴塞得鼓鼓的,闭着眼在嚼荔枝肉,看上去还很困。 于是问:“你还困吗?” 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揽她的腰把人拽进怀里,恰好她把荔枝核抿出来,他伸手,她把核吐在他手里。 “有一点吧。”席留璎轻轻说,在他把核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翻身跨坐到他腿上,“昨晚我都说了做了什么?” “看不出来吗?”他哂笑,抬头,露出整条红痕累累的脖子。 “……”席留璎轻戳,“我亲的啊。” “那还能是维纳斯么?”手掐她腰间,她下意识惊呼,双手扶住他的双肩,郁钧漠一瞬间疼痛,呲牙。 “又按到你了?”她连忙抬手,嗔怪,“叫你掐我!” 他笑得很无赖。 “看来我喝醉了是女中豪杰,把你便宜占得完完全全。”席留璎说。 郁钧漠没回,看她片刻,说:“沈一狄这事儿结束了,接下去你打算——” “郁钧漠。”打断。 “嗯?” “我可不可以……”俯下身,整个人贴到他身上,在他耳边说,“再多占你一点便宜?” “什么意思。” 她直起身:“你说什么意思?” 他眼里的情绪变了。 细细地用视线描摹她的脸。 扯开T恤领子,露出干净的左锁骨:“你再给我添一道。” “……” 席留璎起身要走,被他一把捞回来,宽大手掌扣住她的后脖颈,她感受到他指尖的薄茧在摩挲她的皮肤。 身前的人声音紧绷:“原来你不是这个意思?” “……” 鼻尖互相磨,呼吸慢了,一个吻就自然而然地发生。 他双手掐住她的腰,立刻撬开她的唇与齿,腰就软了,他从靠坐姿势直起身,往更深处进攻,微凉的舌尖在她的舌间游离。 一吻结束。 席留璎喘着气看他,郁钧漠回看她的眼神变晦暗,带着顾虑和欲望。 “郁钧漠。” 她轻声唤,轻轻的吻落在他眼睑和唇角,再抬头俯视他,胸口因为在重重呼吸而起伏,脖颈侧还有发尾滴下去残余的水滴,他抬手帮她抹掉:“嗯。” “我主动的已经够多了,这种事情你可以主动一下吗?” 四目相对。 “……” 他没有回答,而是再度吻住她,进行更急促更欲的吻,唇舌交织,呼吸缠绕,柔软的掌心摁住她的腰和肋骨。 她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他这么猛烈的吻。也许是她说的话真的让他乱了阵脚,只能用接吻来掩饰。 想到这里她推开了他。 再次四目相对。 “我没在开玩笑。”她喘着气说,“我说真的。” 他也在喘气,盯着她看,眼睛暗沉而饱含冲动,看得出来他在竭力抑制,但又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席留璎相信他会招架不住的。 正好的年纪,干柴烈火的恋爱。 果不其然,他抱她起身,大步走向卧室,将她放倒在床上,撑着臂俯视她,替她捋去碎发。 “你真的确定。”哑着嗓子问。 “我确定。” 下一秒,他忽然从床上起来。 席留璎看着他离开,问他干嘛。 他冷脸回,买套。 “……”- 席留璎不会忘记十八岁的初次。 她又爱又恨的人给了她难忘的经历。 她记得郁钧漠买完东西回来先去洗了澡,记得她一个人在床上等待时心脏快跳出胸腔,记得那天下午两人都太热了,空调是她喜欢的19度,记得刚开始时是四点半,结束时六点多,记得郁钧漠身上让她神魂颠倒的檀木香,记得他的右肩膀还没完全好,撑在她身体旁时因为用力渗出血,记得他被汗浸湿的头发、脊背与手臂,她不管抓哪里都打滑。 她做好了准备,知道疼,知道眼前会变得模糊,知道那一处的感觉牵动全身,知道嗓子会哑会控制不住喊他的名字。 “你……不要喊我……”他哑着嗓说,在尝试,“这样疼吗?” 席留璎因为紧张、疼痛和羞怯,额间布满了细细的汗珠,看他时视线模糊,说不出话。 “这样呢?” 她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了,觉得好羞耻,那种浅尝辄止、反复徘徊的感觉她不想去形容,浑身都在烧,所以回答不了,什么话都说不了。 “你不说我不知道会不会疼。” 她答不出来,不想讲这个话题,推了他一下,转移他的注意力:“为什么不要喊你?” 郁钧漠把她抱紧些,耳边传来他隐忍的声音:“因为我怕收不住。” “……” 她尚未反应过来,忽然一记钻心彻骨的疼痛。 下意识大喊:“郁钧漠!” 他浑身一震。 不听他的结果就是他真收不住了。 刚开始时他似乎没有用尽全部力气,脸和耳根都通红,身体烫得吓人。她和他一样紧张,竭力用吻安抚他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回吻她,伏在她耳边,低沉而温柔的情话让她头皮发麻,永远永远刻于心脏。 后来他们渐入佳境,席留璎没有吝啬自己的声音,喊得他后背和手臂都起鸡皮疙瘩,她摸到了。 速度随着氛围的攀升变快。 席留璎喊了一句。 他没有停。 两人贴得更紧,他发上的汗流下去坠进床单,紧绷的呼吸绕在她的耳际。 十指在他背后抓出惊心触目的红痕,像鸟类羽翼的骨骼,赋予他一副难以抹灭的翅膀,叫他像翱翔天际的海东青,一直一直都那样飞下去,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头发压到……”她喘说。 他取下手腕上的皮筋,帮她把头发扎起来,低头亲她的脸和耳朵。 “郁……” 话说不完。 她没法说话。 他不吭声,还亲她,亲到脖颈,轻咬一口。 酥酥麻麻的痛感与快感猛地袭来,一瞬间眼神失焦,哈出极长一段音,抱着他肩膀的手落下去,被他接住,放回原位。 “咬我。” 她无法思考和行动,身体很软。 他给了一记重力,重复:“咬我,席留璎。” “……” 撑起身子,冲他左锁骨恶狠狠地咬下去,抓着他的手臂和脖子,咬得极其用力,往死里咬,咬得极深,直到尝到他的血味,才“噗”一声躺回去。 床垫弹动,她眼前模糊一片,生理性眼泪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眨好几下眼睛去看他。 他全身有汗,前额的头发湿着,汗从额头淌到下颚,再淌到脖颈、锁骨,最后融进他右肩的绷带里,然后表情狰狞了一下,看她的眼神侵略性加深。 氛围因此到达顶峰。 “……” 耳鬓厮磨。 水乳交融。 严丝合缝。 颠鸾倒凤。 “……” 结束的那刻她如释重负。 不仅是身体,还有情绪。 她像一摊烂泥躺在床上,头发散乱,身上都是汗。 脸被他亲,手无力地放在床上,他抱着她的背把她拎起来,脑袋耷拉着,长发在空中荡,丧失一切行动能力,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他把她侧身端起来了。 进浴室,淋浴头开。 “……” 脑袋晕乎乎的,还没从刚才那场景里缓过来,她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他,听见他在她耳边用气音说:“我还没和你说过这个……” “嗯?”她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 他吻她的脸。 “我爱你。” “……” 她没意识了- 再醒来已经躺在床上。 席留璎缓了会儿,这时候精力和意识都找回一些。她身上衣服穿得好好的,身后的人也穿了衣服,抱着她熟睡,搭在她腰间的胳膊比平时沉许多。 看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多。 “……” 小心翼翼从他怀里出去,他没醒,睡得极沉。 她撑着快要散架的身子穿外衣。 在雨落下来的时候关上了22号的门。 第66章 绝望的爱 ◎紫色鸢尾花的另一种花语。◎ 出门没有带伞,就带了部手机,淋着雨,一路徒步走到郁耀清所在的医院。 ICU门口站着五六个人高马大的保镖,她无法靠近,就只远远地看了会儿,随后毅然决然转身上楼。 爬楼梯到医院顶楼天台。 暴雨倾盆,席留璎的头发很快被淋成一绺一绺,上衣紧紧贴住身体。 医院灯火通明,但安静得出奇。 席留璎走到天台边缘,站上去。 在这个高度,长夏市的夜景一览无余。因为下着雨,雾气重,鳞次栉比的高楼只能看得见两三栋。 她看见城市标志建筑楼体上的霓虹灯,灯光穿透力极强。 那是郁钧漠带她去吃家乡菜的地方。 还看见卓灵高中图书馆顶端的书本式雕塑,看见德森大楼顶层的直升机停机坪上的灯带,看见商业大厦楼体上的滑动字幕:我在长夏很想你。 风好大,雨好猛。 席留璎闭上眼。 姐姐,你那时候也是这样,感受着顶楼的风的吧。 长发完全被雨浸湿,笨重地粘在她身上,席留璎握紧了拳,把手机扔到身后的地上。 睁眼,看脚下。 终于要结束了。 姐姐,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 “……” 席留璎告诉自己不能再拖。 即便郁钧漠睡得很沉,但他一定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 她叹出长长一口气,胸口起伏。 鞋尖一点一点往外挪。 扔在地上的手机振动亮屏,席留璎看过去。屏幕显示郁钧漠来电,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 “……” 她闭眼扭头,不再看。 …… “席留璎?” 沈一狄站在天台门内,手上拿着还没打开的伞,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席留璎转身看她。 “你要干什么?”她撑开伞走过去,席留璎摇了摇头,“你不要靠近我。” 她停下了。 两个女生隔着雨幕对视。 “我没想过你席留璎会有这么一天。”她语气淡,“你都已经报复过我,报复过郁耀清了,你是最后的赢家,我不懂为什么你这样做。” 看着席留璎许久,继续说:“真奇怪,以前你和我作对的时候我多想你一秒钟就消失在世界上。我做过许多亲手杀死你的梦,可现在你站在这上面要跳楼寻死,我却只想把你劝下来。” 席留璎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就不怕我卷土重来,毁掉你家人和你的一切来报复你吗?” “沈一狄你别说话。” “我要说!”她拔高了音量,“席留璎你是个胆小鬼!想一死了之?想把烂摊子留给谁收拾?你想过你家人吗?你想过郁钧漠吗?” 她眼睛也热了,湿了,看席留璎那堕落的模样真是恨铁不成钢。她沈一狄的对手不该是这样的。 她点头说:“没错,你和郁钧漠在一起我恨不得把你撕碎!可是我看到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高兴,那么幸福,如果你可以让他一直这样下去我宁愿永远不说破我的感情!” 席留璎哭了,她看到她脸上滑下的泪。 她原先不明白为什么郁钧漠那么喜欢席留璎。席留璎甚至是席离芝的亲妹妹,在因郁钧漠的渣男行为纠结的时候,也为自己逃不出喜欢他的牢笼而难过。 她见过他得意,也见过他失意。 曾经他被郁京侑打得最惨最落魄的时候,是她沈一狄,帮他买了药送进他家。 曾经他因为考上年段第一,风光地站在领奖台上被通报表扬,是她沈一狄,拿着同样漂亮的奖状站在他身旁。 曾经他被赶出家门,潮湿巷子里他脸上有血迹,昏暗灯光下他有隐约的泪光,是她沈一狄,帮他拭去。 她见过他恨人的模样,果决心狠。 沈一狄想到这里,呼吸一滞。 她曾幻想过成百上千次,郁钧漠爱一个人的模样,会是怎样。郁钧漠如果爱的是她,又会是怎样。 后来知道郁钧漠的身世,沈一狄终于知道了原因——为什么他总是被郁京侑殴打,总是经常被赶出家门,总是和郁耀清打架,为什么他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 直到她亲眼见证郁钧漠和席留璎在一起的模样。 卓灵校门口,他拥抱席留璎的背影,周朔生日派对,他牵着席留璎的手……他看向席留璎的每一道眼神都带着光,带着蜜,整个人如同新生,变成一个沈一狄完全不认识的郁钧漠。 现在她明白。 哪有那么多理由,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和自己爱的人相爱,是件很幸福的事。 在见证他恨人的模样之后,她终于也见证了他爱人的模样,他被人爱的模样。 那样的他,比原来的他更要耀眼。 于是沈一狄不纠结了。 她放下郁钧漠了,她要为自己了。 “席留璎,你以为一条模糊的视频就可以锤我霸凌,让我的前途全都葬送吗?”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可以不承认那支视频里的人是我,我可以说那视频是造假的!我怎样都可以糊弄过去!” 席留璎的泪与雨融在一起了,破涕为笑,一边哭一边笑。 “沈一狄。”她听到席留璎轻声喊她的名字,“谢谢你。” “席——” “何伦。”席留璎打断她,“他不仅骗了茅以泷,也骗了你。他说喜欢你是骗你的,为的就是某一天可以用他手里那条你和管佳音的视频来威胁你。” “什么?”她心脏一抽。 席留璎逐渐后退。 “我从没觉得赢过,从我姐姐死掉那天开始,我就已经不是我。” 话音落,席留璎毫不犹豫地向后一倒! 心跳在那刻停拍,她用尽全力大喊:“席留璎!” 丢掉伞,冲到天台边缘,瞪圆了眼看着席留璎从十五层高楼下坠,她甚至可以看到席留璎回视她的眼睛! “嘭!”一声闷响! 她猛闭眼。 “……” 雨噼里啪啦的。 “……” 极其缓慢睁眼。 十五楼下地面,席留璎躺在血泊中,长发凌乱,身上穿着郁钧漠的T恤,她认出来那是他喜欢穿的牌子,两条雪白匀直的长腿此刻像木偶人的腿,别扭地摆放着,与鲜红的血迹形成了对比,触目惊心。 沈一狄的心跳回来了,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手指紧紧抠住天台边缘的墙皮- 沈一狄猛地惊醒。 她在家里,不在医院顶楼,睁眼就看到天花板。 胸口快速起伏,张着唇呼吸。 她坐起来。 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在亮屏,不断出弹窗,沈一狄撩了撩头发,俯身去拿手机。 凌晨一点五十分。 她点开聊天通知。 「我去,有大瓜。」 「市中心医院有人跳楼了!」 「好像是我们学校的啊啊啊啊。」 沈一狄皱紧眉,手指快速往下滑,查看大家发在群里的消息。 有人讨论,有人转发聊天记录,沈一狄点开聊天记录看。 应该是医院护士之间的聊天记录。 「有人跳楼了。」 「真的假的。」 「从住院部十五楼跳下去的,刚好落在车顶上,是个小姑娘。」 「现在在抢救了,中途有树木缓冲,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沈一狄呼吸颤抖。 关掉手机,赤脚下床,在床边来回踱步好几圈,最后拿手机,打电话给郁钧漠。 没接。 继续拨第二个,第三个,还是不接。 “……” 沈一狄坐到床边。 凌晨两点了。 她攥着手机,浑身僵硬,坐立不安,看到群里源源不断弹出的消息,她的手越来越凉,就和梦里的感觉一样。 她一闭眼就能回想起刚才那个梦。 为什么会这么巧。 偏偏是今夜,偏偏是医院,偏偏是十五楼。 凌晨两点十四,沈一狄再次给郁钧漠拨电话。 这回他接了。 沈一狄坐直身:“喂,钧漠。” 对面无声。 “席留璎在哪儿你知道吗?” 依旧无声。 “钧漠?”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嗓子很哑,“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 耳边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沈一狄放下手机。 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穿拖鞋出卧室。 十几分钟,司机送她到了市中心医院。沈一狄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穿着拖鞋,一路狂奔进住院部,逮着个护士就问:“你们这儿刚才跳楼的那个女生在哪个手术室?” 那时候是快凌晨两点半。 护士问她是那女生的什么人。 沈一狄怔住,放开了护士。 她低了低头:“她同学。” 护士告诉她手术室的位置,沈一狄又一路狂奔到手术室,却在门外走廊上看见一群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都是家属,中年女人哭得崩溃,靠在中年男人的怀里,两人穿着都朴素甚至简陋。 直觉告诉沈一狄手术室里躺着的不是席留璎。 她定在走廊里,心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缓缓后退,踉跄,最后跌坐到地上。 与此同时,席留璎已经坐上准备离开长夏市的飞机。 什么行李都没有带,手上拿着身份证和机票,手机在通话,和远在江浦的母亲通话。 电话号码是母亲的,但与席留璎讲话的是席谈蔺和母亲的主治医生,席留璎靠在位置上,浑身湿透,一边听医生向她汇报母亲的病情,一边抬手抹泪。 凌晨三点整,飞机起飞。 清晨六点半,席留璎带着满身疲惫和肩头的露水,快步走入诚园。 草坪上工作的工人看到她被几名保镖送进来,大吃一惊,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颔首弯腰以示敬意。 这位平易近人、活泼开朗的席小姐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们招手问候,而是板着脸加快了步伐。 同一时间的长夏市。 茅以泷刚刚睁眼,管佳音已经坐在化妆镜前,曾怡禾和柳慕诗正在熟睡,沙子蕙刚从酒吧嗨完回家,贝瑜正起床,周朔在和友人喝酒聊天,惊叹自己竟然喝了个通宵,凌誉在和新女友滚床单,郁耀清安静地睡在ICU里,沈一狄重新上床入睡,辗转反侧,康济刚挂断和郁钧漠的电话,愁绪积在眉心。 郁钧漠坐在布加迪内,沉默着。定位到席留璎的手机GPS已经不在长夏,心里就有预感。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 在他真的放下顾虑,终于相信被她爱时。 还是发生了。 摸一把脸,开手机。 八十余条消息,三十余个电话。 没人回应。 他给自己订去江浦的机票。 上午十点郁钧漠落地江浦。 给席留璎打电话,疯狂打,从机场去诚园的路上一直打,对面不接也一直打。 人到了诚园,门口不让进。 他说:“告诉你们小姐,我会在这里一直等,麻烦她抽时间和我谈谈。” 消息是传进席留璎耳朵里了,她当时正坐在昏迷不醒的母亲床边,各种心情交织在大脑里。 没有去见郁钧漠。 所以郁钧漠收到的回复便是: “您还是请回吧。” 照顾母亲睡下,席留璎屏退所有人,环臂独自站在房间窗前。 母亲的房间正对着那成排种植的橡树,树木郁郁葱葱,诚园草坪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工人,在为草坪和树木做护理。 叹气。 没想到她最后还是回到了江浦,这样突然,这样毫无准备。 她在长夏留下过十八岁的痕迹,浓墨重彩,处心积虑,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那座名为长夏的城市,一年四季当中时间最短的却是夏天。 时至今日她终于重归故土,江浦,一年四季中只有冬天最短的城市。 身后的母亲咳嗽几声。 席留璎转过去看她。 她咳完就继续睡去了,安安静静。 “……” 放下手臂。 席留璎不知道那天郁钧漠在她走后几分钟就因为没摸到她而惊醒,不知道他满别墅找不到她的身影,不知道他打她电话快把手机打爆,不知道他一直开车找她,不知道他前一晚几乎没睡,后一晚刚做完才睡了四小时就又起床,不知道他一顿饭都没吃,在诚园门口坐了一天一夜,没等到她。 郁钧漠也不知道那天席留璎确实走上了医院十五楼,不知道她站在天台犹豫了多久,落了多少泪,不知道她看到他打来电话有过犹豫,有过挣扎,不知道她最终还是因为手机屏幕上出现“妈妈”两字走下天台边缘,不知道她在听到母亲病情噩耗时腿软跌坐在地上,泪和雨交融。 眼泪莫名其妙汹涌地出来,她扶着窗棂,捂面无声哭泣,肩膀颤抖。 江浦天气极好,阳光明媚,透过窗户照射在席留璎身上,不像长夏的阳光那样温和,反而火辣,叫人无法一直处于阳光之下。 但她没有躲进阴影,就站在阳光下哭,泪如潮水,哭得心脏都抽搐,泪珠晶莹剔透。 今天之后,即使到了冬天眼泪不会再凝成霜。此刻,她的泪却仍像一颗颗冰粒,清脆厚重,直直坠向窗棂。 郁钧漠,不要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不要原谅我没给你过20岁的生日,不要原谅我没做到对你的承诺,不要原谅我对你的欺骗和利用。 这条路上我唯一能舍弃的人只有你,我唯一不想再有牵绊的人,只有你。 幸好,你对花和花语一窍不通。 你不会知道,紫色鸢尾花的花语除了爱和吉祥,还有另一种意思。 ——绝望的爱。 其实我说过我爱你了。 比你更早些。 Volume3:Oasis 第67章 未婚夫 ◎压得她无法呼吸,长达七年。◎ Vol.3Oasis 卷三:堕落天使 “呲——!” 匕首被刺进少女的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她瞪圆了眼,扔掉匕首。 缓缓后退,跌坐在地上。 心口插着刀的少女表情僵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发出闷响。 她颤抖着滑下去一滴血泪,听见那地上的人瓮声瓮气,却莫名语气解脱: “……你终于杀死我了。”- “近日,已故要员闻人雍先生的葬礼将在其私人宅邸进行。闻人雍生前曾在商界、政界及公益领域贡献显著,各界人士纷纷前往吊唁,日后家属将公开举办追悼会。” 诚园,墓园。 时序仲秋,墓园周围枯黄落叶遍布,风低低卷动枯叶,满目萧瑟。 人群黑压压一片,庄重肃穆。 齐温禄站在人群第二排,身旁是父母,他们正低头小声交谈。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把在场熟悉的或不熟悉的人都看了一遍。 吊唁的人来自各领域,大部分是商界、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江浦市有四大家族。席氏从政,齐氏从商,顾氏从事金融,杭氏从娱,四大姓背后牵扯出许多藕断丝连的利益网。 作为四大巨头之首,席氏背后的一家之主过世,其他三大姓的核心人物今天理应都在场。 齐温禄听到自己的父母停止了谈论,他也随之从那些惺惺作态的人脸上收回眼神,看向第一排走出去的一位年轻女人。 女人二十岁出头,身形窈窕,一身黑色行头。圆顶礼帽,西装裙,皮手套,高跟鞋,在一片寂静当中,捧着一束永生樱花花束,走上前,蹲下,把花束放在闻人雍的墓碑前。 她背对齐温禄,但他却能从她的背影判断出她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齐温禄太了解她了。她现在一定敛着眼,一定面无表情,一定暗自咬紧了牙,一定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女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折身返回,齐温禄和人群得以同时看清楚她露在礼帽下的下半张脸。 礼帽遮住了女人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只露出了嘴唇。唇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走到闻人雍的女儿也就是她本人的母亲面前时微抬头,人们看清她的整张脸。 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脸颊瘦削甚至凹进去一些,但整个人却仍旧漂亮,有种病怏怏的美。疲惫,气色差,气质却清冷淡雅,高贵而内敛。 齐温禄轻叹一声。 女人和自己的父亲一起扶着母亲,后者正流泪,被丈夫和女儿扶到墓前,站了不过半分钟就没忍住哭出声,倒在丈夫怀里哭泣。 强行忍耐的哭声终于牵动众人情绪,许多来自公益领域、得闻人雍帮助的人率先低下了头,紧接着就是商政两界知名人士的互相安慰,最后,是齐氏、顾氏和杭氏的人上前安慰席家家属。 齐温禄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年轻女人将她母亲的手交给他的母亲,而后默默退出人群,独自安静离开,走到不远处另一块墓碑前。 他跟上去。 站到她身边时看她一眼,随后轻声道:“你不用憋着。” 席留璎垂眼看着席离芝的墓碑,没有抬头看他。 他们身后的人群在隐忍,墓园里的树木在摇曳,枯叶因风而起,发出呜咽,发出哭嚎。 席留璎的胸口起伏,淡淡道:“你哥什么时候回来。” “中午十二点落地,一点就能赶到。”齐温禄看她,“抱歉,他不是有意不来参加——” “我明白。”她打断他,仍低着头,“这几天,可能要麻烦你们应付一下媒体,爸爸和哥哥要处理后事,妈妈……她身体吃不消的。” 席留璎抬起头,与齐温禄对视:“拜托你们,我不想麻烦齐叔叔和阿姨。” “份内的事。”齐温禄点头。 席留璎轻轻颔首,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穿着黑色,身上也笼罩着灰暗,说话、动作、走路都有气无力,死气沉沉,经过齐温禄身边时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臂。 就连隔着皮手套,齐温禄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凉。席留璎走过去后,他回头看她的背影。 还是那样纤细,那样好看。 但没有从前挺拔。 好像有一座山压在她身上。 压得她无法呼吸,长达七年。 这七年席家过得很艰难。 席留璎的外婆Cecilia因病过世,母亲也身体抱恙,外公闻人雍因此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 席留璎复读高三,为陪伴外公、母亲放弃花滑,选择进修艺术。 席家股市不景气,集团后继无人,只有一个和席家没血缘关系的席谈蔺在帮衬着。 所以闻人雍临终托孤,将席留璎托付给了齐氏长孙,也就是齐温禄的亲哥哥,以此来拯救席氏商业帝国这条搁浅的巨鲸- 一点钟,席留璎刚照顾母亲睡下,房门就被人轻轻叩响。她帮母亲掖好被角,走出房间,外面已经候着一个低眉垂眼的女佣。 “什么事。” 她已经把皮手套和礼帽脱下,此刻露出了盘着低盘发的圆脑袋。一头柔顺丝滑的金发,皮肤仍旧白皙无暇,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小姐,齐公子已经到了,在和先生谈话。” 席留璎轻皱眉,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说:“帮我把那双粗跟拖鞋拿过来。” 女佣颔首:“好的。” 她转进自己房间,把西装裙换下,穿上居家的睡衣,披件长款线衫,换好后从试衣间出去,拖鞋已经被摆放在门口。她穿上,然后裹紧自己出房间。 到楼下小客厅,人还站在楼梯上就看到里面坐着几个男人。 她的父亲,席儒。 她的叔叔,齐振。 她的哥哥,席谈蔺。 她的朋友,齐温禄。 以及她的未婚夫,齐温禄的亲哥,齐温裕。 她走路无声,但齐温裕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男人们的谈话因为齐温裕注意力分散而暂停,几人都顺着齐温裕的视线看过来,落在她身上。 席留璎笑着走下楼梯,进客厅:“齐叔叔,您来了。”接着再和其他人颔首打招呼:“爸爸,哥哥。” 席儒和齐振用同样和蔼的眼神看着她,笑眯眯的。这两位是年轻时生意场上的战友,情同手足,连带着子女也关系很密,席留璎和齐温裕现在又有了婚约,更是亲上加亲。 齐振让齐温裕去和席留璎说说话,席谈蔺低着头,不做反应,齐温禄看自己哥哥脸色,齐温裕则起身:“席伯,那我就失陪了,借走樱桃几分钟。” 席儒摆手让他快去。 齐温裕拉住她的手腕,低头问她:“去花房走走?” 他一句话功夫两人就出了小客厅,席留璎摇了摇头:“外面冷。” 齐温裕比她大六岁,齐家没有女儿,他和齐温禄都待她如亲妹妹。 席留璎其实和齐温禄更熟悉,因为他和哥哥同岁又关系紧密。齐温禄和席谈蔺小时候都是皮猴儿性格,从小狼狈为奸,两人时不时也带她干出格的事,被大人罚过很多次。 所以席留璎和齐温禄是真朋友,和齐温裕呢,由于年龄差距,总是有那么些微妙的距离在。席留璎自己是没什么感觉的,把齐温裕当亲哥看,殊不知他并不这么想。 上大学后她没有停留在过往,而是继续向前走,在国内顶尖艺术学府进修大提琴,许多异性追求她。 其中有个男生,各方面条件都不错,非常热情,穷追不舍,死缠烂打,在席留璎打算答应他试试的时候,却发现他同时还在追求另一个音乐系的女生。 这事席留璎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齐温裕在放学时间的校门口堵住男生,从小性格温和的他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与人对峙。 那时候席留璎才知道男生脚踏两条船,才知道了齐温裕的心意。 直到毕业,她都没有谈恋爱。 大学毕业典礼,齐温裕带着花来见她,问她可不可以接受和他交往试试。 当时她23岁,齐温裕29岁. 29岁的齐温裕没有谈过恋爱。 席留璎是他的初恋。 现在她25岁,齐温裕31岁。 他已经是齐泰集团的CEO,协助齐振让齐泰超越了席蔻,成为江浦市第一大财团。 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温文尔雅,还特别爱她,凡事都以她为先,席家上下都对他知根知底。 所以闻人雍才会同意将席留璎交给齐温裕。他确实是良配。 席留璎也这样认为。 不然她不会在二十三岁那年,答应跟前那个满身铺着阳光,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 “那去你房间?”齐温裕手往下,牵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冰。” 席留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牵手上楼,背后小客厅内几人一直追随他们的背影。 席儒笑着说:“是不是挺般配的?” 齐振:“樱桃小时候我就觉得她该做我儿媳妇的。” 席儒不笑了。 齐振反而哈哈大笑。 席谈蔺和齐温禄对视一眼。 前者翻了他一个白眼。 齐温禄:“?” 楼上,席留璎房间。 门关上,冷气彻底隔绝,齐温裕从她衣柜里又拿了件马甲,帮她穿。席留璎就站着任凭他摆弄,有些困,有些累,等齐温裕帮她穿好了才抬头冲他淡淡笑一笑。 齐温裕看着她。 下一秒揽过她的腰身,头埋进她颈窝。 席留璎仰着头,轻轻回抱住齐温裕,手掌轻拍他的后背:“温裕哥,出差辛苦了。” 齐温裕在吸她身上的香气,手掌揉她的后脑勺:“抱歉,外公的葬礼我没赶到,给我弥补你的机会好吗?” “没关系的。齐温禄和你说了吗?” “说了。” “那就没事。” “这是两码事,樱桃。” 齐温裕直起身,手还在她腰间,低头看着她,双眼含情:“帮你处理那些事是我应该做的。” 席留璎还想说什么,就被他俯身飞速亲了一下唇角。于是她没说出拒绝的话,齐温裕再度抱住她:“再给我抱一会儿吧,好久没见你了,很想你。” “……” 她被他圈紧些,肩膀耸起来,闻到齐温裕身上非常温和的茶叶香。 齐温裕不抽烟,年轻的时候会为了应酬喝酒,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后就很少喝酒了,改喝茶,所以身上有很浓的茶叶香,让人闻着很安心。 “晚上可以和我单独吃个饭吗?” “嗯……得看妈妈的情况。” “好,为难的话就给我打电话。周末安排了一场沙龙,跟我去骑马吧,你好久没出门运动了。” 席留璎从他怀抱中挣脱。 他松开她,揉了揉她的头:“公司还有点事要处理,得走了。” 她跟他一起出房间,下楼经过小客厅,齐振恰好也起身准备与席儒告别,两人一齐出现,席儒朝他们投来调侃的眼神,说:“你这小子怎么春光满面的。” “席伯,您别打趣我了。”齐温裕说,手交在身前,“和樱桃也好久没见了。” “行行行,我这个老头不插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席儒转向齐振,“赶紧走吧你,赖在这还要干嘛?顺走我的茶叶?” “正有此意。”齐振说。 大人们仰头大笑,席儒大方把新拿到的上好茶叶送给齐振。 席留璎走在席谈蔺身侧,在别墅门口一起送走齐家父子三人。 三人上车离开后,席儒敛起笑容。席谈蔺立刻察觉,下意识地往席留璎身前挪了挪,挡住她半个身子,她也同时因为哥哥的动作看向脸色不太好的席儒。 “阿蔺,上楼看看你妈妈睡得怎么样。”席儒转身往屋内走,看了席留璎一眼,“樱桃,你上楼,和我谈谈。” 席儒走在前,席谈蔺和席留璎走在后,三人一起上楼时各怀心事。 席谈蔺在三楼停下,她跟着席儒继续往楼上走时,他看了她一眼,她回以安抚的目光。 席谈蔺进了母亲的房间。 她跟着席儒上四楼,进书房。 “樱桃,坐。” “谢谢爸爸。” 父女俩面对面坐下,席儒给她倒了一杯茶,她道谢,然后边喝茶边看席儒打开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席留璎放下茶杯。 “你要让我怎么办?”席儒叹道,“你跟之前郁家那个男孩子还没断干净吗?” 席留璎微微睁大眼。 “觉得奇怪?”席儒收回手,靠椅背,“你自己看看你外公的遗嘱,到底怎么写的。” 她把文件拉过去。 白纸黑字,最后交代她婚事的那一段里面,写着的不是齐温裕的名字。 看清那三字时,瞳孔猛缩。 竟然是……郁钧漠的名字。 第68章 笼中雀 ◎郁钧漠对她来说是最特别的存在。◎ “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在我们召开追悼会之前处理掉。”席儒说。 席留璎应声说好,离开书房。 她回到自己房间,脚步有些悬,坐到床沿,发愣。 死都想不到为什么遗嘱上出现的名字是郁钧漠不是齐温裕。 死都想不到外公是怎样认识郁钧漠的。什么时候认识的,他们之间有什么来往,为什么会熟到外公足以把她交给他。 席留璎一概不知。 那么大概席家其他人也不会了解。 “……” 她看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两点多。 席儒让她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外公的遗嘱会公之于众,这是他的遗愿,那就摆明了席家不可能有人有篡改遗嘱的权利,那么她除了嫁给郁钧漠别无选择。 席留璎低下头,手垂在腿间。 她的左手还戴着那串银手链。 抬起左手,右手细细摩挲银手链上已经有磨损的小灵芝挂坠。 七年,她一直没有摘下。 倒不是因为还喜欢他,只是因为,这是一件能把她和姐姐拴在一起的东西。 齐温裕问过她,她把有关郁钧漠的一切全盘托出,他们的事整个席家也都知道,大家一致认为席留璎在郁钧漠那儿受了很多伤害。 不然去一趟长夏回来,不可能瘦了憔悴了这么多。 每个人都对郁钧漠没有好印象。 可现在外公却要让她嫁给郁钧漠! 席留璎在房间里沉默地思考一刻钟,三点多的时候房门被敲响。 两长三短,是席谈蔺。 她苦恼地揉了揉眉心,说:“进。” 席谈蔺进房间,看她:“我给妈喂过药了,她又睡了。” “好。”她回。 席谈蔺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肩膀:“爸和你说什么?” “外公的遗嘱……”她深吸一口气,“他提到了郁钧漠。” 席谈蔺放下握住她的手,眼里是震惊:“什么?” 席留璎极其烦躁地撩了撩头发:“不是温裕哥,是他。” “怎么会?” “我不知道。” “遗嘱要公开的,是不是搞错了?” “我不知道,哥,你不要急。” 席谈蔺叉着腰在房里踱步,而席留璎一直低着头,手撑在腿上。 “齐家会因为这个和我们离心的……恒郁算什么?外公老糊涂了?” 这回轮到席谈蔺眉头紧锁,伸手揉眉心,兄妹俩如出一辙的焦虑。 从小学花滑是为了完成妈妈未能完成的梦想,这七年为了陪伴外公和妈妈放弃了花滑,她高中干的那些事一定会在日后影响她的花滑事业,还不如及时止损。 所以她对市场不熟悉。 “他现在在恒郁吗?”抓到关键信息,抬头。 席谈蔺停止踱步,叉着腰,看她,眼里情绪复杂。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对,在恒郁,恒郁科技市场部总经理。” 席留璎愣了那么半分钟。 他已经打进郁家老巢恒郁集团内部了,甚至在恒郁集团旗下第一大分支机构——恒郁科技,身居高位。 他已经脱离郁京侑和萧祯缇的掌控了,真的不再是笼中雀,而是海东青。 “……” 郁氏也是江浦市榜上有名的商界望族,但和四大姓比起来还是有所差距。 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因为他能成长到现在这个位置而欣慰,为自己当初的决定而庆幸,又因为他出现在闻人雍遗嘱中而烦躁、疑惑。 郁钧漠对她来说,是这七年翻出来就会苦涩的,是想到就会既幸福又痛苦的,是一种最特别的存在。 她的心告诉她,她对郁钧漠和齐温裕不一样。 十八岁对郁钧漠的喜欢,和二十五岁对齐温裕的爱,不一样。 一个带给她冲动,疯狂,另一个则怎样都兜得住她,能做她的天地- 六点,席留璎去看了母亲一次。 她已经醒了,在由女佣帮忙穿衣服,母亲想和席儒一起用晚饭,精神状态看上去还可以,于是席留璎出门,坐上了齐温裕派来接她的车。 晚饭在她喜欢的西餐厅。 齐温裕点的都是她爱吃的,但其实他自己是吃不惯西餐的,他是个中餐胃,而且从小胃就不太好,消化不了西餐,每次和她约会吃完西餐后回去都要吃药,或者闹上一阵子才消停。 “温裕哥,下次我想吃中餐,行吗?”她看着他为自己拌冷面,说。 “吃不惯了?”齐温裕抬头看她,额间有淡淡的抬头纹。 齐温裕的五官比较显小,不太看得出来他已经过而立之年。斯斯文文,白白净净,骨相浓而皮相淡,淡到一种极致就变成了媚与艳,气质文雅,像青竹,也像清酒。 “没有。” 他弄好了,递过来给她。 “谢谢。”她拿起叉子,“我就是想换换口味。” “可以。”齐温裕说,“你喜欢就都可以。” 饭桌上谈了些结婚的事情,大多数时候是齐温裕问她婚礼的安排,席留璎不太想谈,一谈就会想到遗嘱,所以就扯开话题,和他谈周末骑马玩的事。 “我好久没骑了,应该会生疏。” “那提早带你去熟悉一下。”齐温裕看她,递张纸巾给她,“嘴角有东西。” 席留璎接过纸巾擦嘴:“明天吗?你周五不是有例会。” “推了陪你。” “那不行。”她擦完嘴把纸巾放一边,“我等你开完会吧。” 齐温裕笑她是席监工。 席留璎耸了耸肩。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了,说了许多话,晚饭后牵手散步消食,齐温裕还带她去看了刚装修好交房的婚房。 婚房位于江浦市CBD,顶奢小区宜和府,大平层,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整个江浦的夜景,也看得见浦江,最好的视角。 席留璎站在阳台上,齐温裕在她背后抱着她的腰:“你说不喜欢别墅,一开始我还不理解,后来看到这样的风景,忽然就明白了。” 站在高处,俯瞰繁华的城市。 是一种强者心态。 席留璎握着齐温裕交于她腰间的双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心里在想遗嘱。 现在第一件要事就是弄清楚郁钧漠和外公的关系。那么不可避免的是,她要和郁钧漠见面。 席留璎的胸口轻轻起伏。 站在阳台上看了会儿夜景,齐温裕在她耳边说着情话,说这一个月好想她,和她打电话都恨不得立刻飞回来见她,抱抱她,席留璎笑着应,心里软软的。 这位她从小就视为大哥的人,总是在孩子帮里当领袖、榜样,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齐家所有人寄予厚望的长孙,肩上落着重任,从小就刻苦,不像她和齐温禄,小时候没心没肺。 圈子里有句玩笑话,生子当如齐温裕。 而这样一个人,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偶尔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说着说着气氛就升温,齐温裕的脸磨过来,下巴被他扳过去。 席留璎闭上眼和他接吻。 他今天的吻不太温柔。 可能是分开太久了,太想她了,齐温裕边吻边把她压到阳台墙上去,让她张嘴,让她伸舌头,让她搂住他的脖子。 席留璎都照做。 乌云压制着月亮,没让月光落在人间,天空灰暗,风起云涌,孕育着一股暗流。 分开后席留璎喘着气,呼吸变得重一些,头发被弄乱了。 齐温裕接了个工作的电话,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在讲电话。还得多亏了这个电话,不然她现在没时间喘气。 靠在墙壁上拆头发,长发如瀑布散落,她敛着眼用指尖梳头发,等齐温裕打完电话了,她的头发也梳好了。 皮筋圈到手腕上,齐温裕走过来,她抬头:“怎么了?” “抱歉,明天不能陪你练骑马了。”他帮她把头发勾到耳后,“我让小禄陪你?你跟他一起玩得应该尽兴。” “嗯。”席留璎笑说,“好细心啊,温裕哥。” 齐温裕也笑:“什么时候能改改?” “什么?” “对温裕哥的称呼。” “我已经叫习惯了。” “太生疏了,樱桃。” “那叫什么。” 齐温裕想了想,在她耳边说两个字。 席留璎心里咯噔一下,在他褪身看她的眼睛时躲闪开目光:“这不是还没结婚吗,我不要,不习惯。” “……好。”齐温裕说,“那就不改了,以后再说。” 他总是这样顺着她。 被齐温裕牵出婚房时,席留璎这样想。 他总是这样温柔,像水一样,她投入水面掀起的所有涟漪都会被他抚平,最后永远会归于平静,掀不起一丝波澜。 席留璎想,如果是姐姐的话,她会喜欢这种生活。 她现在已经不想着死了,她想活成姐姐的样子,把她的痕迹永远永远留住。 齐温裕送她回诚园。 她站在诚园别墅门口朝他挥手,他坐在后座冲她颔首,说明天她骑完马就去接她。 目送车子驶出诚园庭院,席留璎拿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很快,另一辆车停到她面前。驾驶位的人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颔首。 “谭叔,这么晚还叫您过来,很抱歉。”席留璎回了一个点头。 谭叔连忙道:“这有什么,是我该做的。”他打开车后座门,席留璎坐进去。 车在二十分钟后停在恒科大厦下。 席留璎下车,抬头。 大厦总共100层,她看向大厦80层还亮着的那一间房间。整座大厦零星亮灯,但那间房间灯光最亮,规模也最大。 席留璎走入恒科大厦。 前台的小姐面带微笑,告诉她公司已经下班了,请她明天再来。 席留璎回以同样的微笑,摇了摇头,说:“麻烦您致电市场部郁总,告诉他,有个老朋友找他。”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但非常抱歉,现在是下班时间了,漠总不在下班时间接待客人。”前台小姐拿出纸笔给她,“您留一下联系方式吧。” “谢谢。”席留璎没有接,“还是麻烦你打个电话,他会见我的。” 前台小姐愣了愣,看她穿着确实大有来头,把纸笔收回去,给楼上打了个电话。 楼上果然答应了。 前台带席留璎进去,乘坐专梯直达总经理办公室。 电梯门开,席留璎站在办公室门前,抬头看那门牌。 烫金的门牌,方方正正的印刷体: 市场部总经理,郁钧漠。 “……” 深吸一口气,说:“敲门吧。” 前台小姐叩响房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小姐帮她打开门,席留璎走进后,门就被关上。 办公室不是一进门就能看见内部的设计,她的高跟鞋踩在木制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嗒。” 看见门口两盆植物。 “嗒。” 看见办公室中间的接客沙发,真皮,高级灰,茶几上放着一些文件。 “嗒。” 看见宽敞办公桌上的电脑,电脑后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席留璎的呼吸在看清楚他的脸那刻瞬间紧绷,脚步停下。 郁钧漠同时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不过十米不到的距离,却隔着七年光阴。 时间在目光交汇那刻停滞,然后瞬间将她拉回十八岁那年夏天。 眼前棱角已然分明的男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晦暗的男生逐渐重合。 “……” 席留璎的呼吸慢下来。 她的眼神下一秒落在他左手腕那极其显眼的红绳上。 “来了啊。”郁钧漠放下笔,从椅子上起身,袖子落下去,遮住了红绳,“老、朋、友。” 第69章 两相欠 ◎“席小姐当年对我是真心吗?”◎ 会客沙发,面对面坐下,郁钧漠给她倒了杯热水,席留璎双手捧着纸杯,杯中还冒着热气。 “我和你外公的关系。”他低沉地重复她上一秒说过的话,“幕僚?棋友?” 席留璎抬眼看他。 他现在的样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和她记忆里的他几乎是两个人。 他穿西装的样子她不是没见过,短头发的样子不是没见过,但她从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肢体语言,这么游刃有余的眼神。 席留璎收回眼,看着手中纸杯。 看来他过得挺好。 那就挺好的。 “你经常和我外公下棋吗?” “一星期一次。” “下什么棋?” “什么棋都下,他最喜欢围棋。” 她不为所动,握纸杯的指尖用力些:“他最喜欢国际象棋。” “他最喜欢围棋。”郁钧漠不紧不慢驳回,叠腿坐,喝了一口咖啡。 席留璎再度看他的眼睛,他也直勾勾地回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 “你知道他有让我们结婚的想法吗?” “知道。”郁钧漠仍然保持靠坐姿势,右手转动左手腕上的红绳。 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但确实让席留璎避开了目光。她看向别处,扯了扯左手袖子,遮住自己手腕上的手链。 “我和他提的。”他淡淡道。 席留璎猛地看回去,目光犀利。 速回:“我现在有男朋友,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我知道。” “郁总。”她接的语速很快。 “席小姐。”他接的速度也很快,放下腿,直起身,“我和闻人先生提出这个建议,是我们有东西要交易。” 席留璎来回瞪看他两只眼睛。 “你席家帮我坐上CEO的位置,我帮你们让席蔻起死回生。”郁钧漠的手撑到膝盖上,“一举两得,谁也不亏,闻人先生的意思和我一样。” “抱歉,你能做到的齐温裕也能做到,他已经是齐泰的实权控制人。”席留璎放下纸杯,纸杯底磕到茶几玻璃,发出轻微的“嗒”一声,表明了她微恼的态度。 郁钧漠缓缓摇头,重新靠回去。 “你对齐家来说有什么可用的地方?就凭齐温裕爱你?”他语气慢条斯理,“但席小姐应该知道爱是世界上最假的东西。” 这句话意有所指。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是在讥讽她当初不告而别抛弃他的行为。 “齐家凭什么要无条件救一个已经激不起任何水花的席蔻。”男人说话仍旧平静,看她的眼睛也淡,凉薄,“除了吞并,我想不出别的。” 席留璎站起来。 他稳如泰山,仰头看恼羞成怒的她。 “所以这么一个激不起水花的席蔻,就可以帮你上位吗?”胸口起伏。 “没错。”他也站起来,手插兜。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看到的那一秒就觉得灼目,立刻别开眼。 “对恒郁来说,席蔻还是高不可攀的巅峰,至于齐泰。”郁钧漠停顿,看她因为听见他没有后话而看向他,唇角勾起她没有察觉的弧度,“他们永远会被踩在脚下。” 席留璎眯起眼。 他怎么会是她认识的郁钧漠。 尽管是她帮助他走上现在的位置,是她给了他现在的生活,但她所熟知的郁钧漠不会这样说话的。 他让她感到非常陌生。 但他话里却给了席蔻一个价值。 这个价值让她心里有所触动。 这七年所有人都在唱衰席蔻,闻人雍还在世时她就经常听到他与席儒的对话,听到席儒被外公痛斥。 就连齐温裕也是这样,他常在话里行间提到席蔻正在日渐衰退,她明明心里有数,不需要他提醒,可他总是会讲,好像他在替齐家表明他们会伸出援助之手的态度,高高在上。 “你就没想着吞并?”反问。 “我说过会帮席蔻起死回生。” “那你恒郁不想站到席蔻原来的位置上吗?” “所以这就是我和闻人先生交易的东西。”郁钧漠走近她,她不退,“席蔻会重回巅峰,而恒郁永远不会越界。” “我凭什么相信你?”没好气地回。 “就凭当初本来就是我欠你在先。”他拔高了声音。 终于,终于谈到这里了。 郁钧漠与席留璎只有半米距离,他低头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恼意,而她毫不示弱地回视。 “事情结束后我们就离婚,从此两不相欠。”郁钧漠抬眉毛,“这样,你总可以相信我了?” 席留璎睫毛颤了颤。 他捕捉到,始终平静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澜。唇角弯,给她一个轻蔑的笑:“但如果你还对我有感情,不离婚也可以。因为……” 席留璎感到荒唐。 她觉得她当年那样的行为之后,郁钧漠一定会记恨她的,不可能还喜欢她的。 “我还喜欢你。”他说完。 呼吸在进入这间办公室以来第一次通畅,席留璎腿有些软,后退半步逼自己站稳。 握紧了拳头,看地面,余光看到郁钧漠在看她。 “……”呼吸,“郁总还真是……深情。”咽口水:“抱歉,我现在,有爱人。” “那比较可惜,你要伤他的心了。”郁钧漠说这话居然很轻松。 席留璎不再看他了,抓紧衣摆。 “那我换个问法吧。”他走出会客沙发,一边走回办公桌,一边说,“席小姐当年对我是真心吗?” 他问的这样自然,就像在问她今晚吃饭了没有,吃得怎么样。 “……” 席留璎觉得情形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该这样失态,处于下位,她不该任人摆布,却无力挣扎。 可事实摆在眼前。 天道好轮回,她也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一天。 席留璎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毫无准备地和郁钧漠重逢,讨厌自己落魄的样子被他看到,讨厌还要继续与他纠缠! 她明明已经做好步入新生活的准备,完全放下了从前,她想带着姐姐的影子活下去,可为什么命运又要将旧人强行缠进她的未来里! “……” 反正只要让郁钧漠离开她的生活,其他什么,席蔻被齐泰收购,都比现在这种感觉好! 至少她清楚齐温裕是个怎样的人,就算席蔻于齐家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至少她能毫无负担地过日子,而且她相信外公的选择。 所以席留璎咬着牙说:“不是。” 郁钧漠放下手中的文件,转过来看着她。 大厦外忽然闪过一道白光,突然,刺眼,伴随着是一声震天动地的响雷。 刚才风起云涌的天空终于酝酿出结果,接连落下两三道无声的闪电。 然后大雨毫无征兆地开始下。 席留璎在雨声中,掷地有声地告诉郁钧漠:“你利用欺骗我在先,我报复玩弄你在后,我们一直都两不相欠。” 郁钧漠眼里的情绪变得深邃,尖锐,最后慢慢变得狠戾。 席留璎心里踏实了。 对,是这样的郁钧漠。 她所熟知的郁钧漠。 她初次交锋的郁钧漠。 不爱她的郁钧漠。 “我不需要你和外公交易来还人情。”席留璎继续冷静道,“郁钧漠,就当今天我们没有见过。遗嘱我会想办法,改掉也好,不公开也好,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也不要告诉别人和我外公的交情。我们好聚好散。” 踩着高跟鞋“哒哒哒”离开,“砰”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天空又落下一道白光,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响雷,连续响彻天地,暴雨加剧倾泄- 这晚她睡得不好。 翌日早上起晚了些,醒来时已经过了诚园用早饭的时间。 席留璎坐起来,发了一会儿懵。 拿手机,看到齐温禄给她发了几条消息,控诉她睡过头放他鸽子,催她赶紧起床。 手指往下滑,点进和齐温裕的聊天框。六点半是他固定起床时间,三十二分他给她发了条“早安”。 席留璎回他一个早安,这才回复齐温禄: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到达齐家马场是上午十点左右。 昨天下过暴雨,草场潮湿,这天的天气也不是很好,虽然不下雨了,但仍旧阴沉,阴沉的同时空气中还氤氲着滚烫的水汽。 是江浦市的秋老虎。 席留璎换好骑装,走到自己的小白马面前,拍拍它的脸:“天使,好久不见你啦。” 名唤“天使”的小白马蹭了蹭她的手心,马尾在屁股后拍来拍去。 翻身上马,驯马师牵着她的马走入草场,她看见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正骑着马快速越过障碍物。 她骑着天使在旁边静静等待。 齐温禄骑了两圈才注意到她,他一拉缰绳让马慢下来,慢慢靠近她。 席留璎夹腿,天使就靠近齐温禄的黑马。 他眯了眯眼:“你昨天没睡好?” “有一点。” “打起精神啊,”齐温禄让马转向,转头前冲她笑了笑,“嫂子。” 席留璎心一跳,喊:“齐温禄!” 他大笑,骑着马飞奔出去。 齐温禄带着席留璎重新复习了一遍以前学过的马术,两人时而比赛,时而并肩而行,在马背上聊天,什么都聊,聊小时候,聊席谈蔺,聊齐温裕泡过的姑娘,聊追过席留璎的小伙子,就是不再聊她和齐温裕的婚事。 席留璎知道齐温禄是不想让她伤心。 谈到婚事就会想起闻人雍的逝世。如果他不这么早走,这桩婚事会更让两家人喜闻乐见,说不定老人家还能享一享曾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 午饭时和齐温裕打了个视频。 看见她的黑眼圈他立刻神色凝固,说:“午饭吃的什么?” “马场这边的饭呀。”手机架在水瓶前面,她托着腮看屏幕里的齐温裕,“你中午吃什么?” 齐温裕:“你给我看一下。” 席留璎把手机摄像头调转,把碗里的食物拍给齐温裕看。他看了一眼脸色就沉,随后道:“齐温禄。” 被哥哥喊全名,埋头苦吃的齐温禄浑身一震,他腮帮子鼓鼓的,茫然抬头与席留璎对视。 他眼睛里在说:完了。 席留璎:? 齐温禄:救我。 手机架回去,摄像头转回来,齐温禄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笑嘻嘻地凑到席留璎旁边,进入镜头:“嗨,哥。” 齐温裕仍旧沉脸:“你明知道她昨晚睡不好,还没给她安排安神助眠的东西吃?” 齐温禄咽一口口水。 席留璎赶紧打圆场,笑着说:“温裕哥,是我不喜欢吃那些东西,才让人做这些的,跟齐温禄没关系呀。” 齐温裕:“你少护着他。” “……” 他两人从小到大互相打掩护的时候可多了,齐温裕一眼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直接挂了视频通话。 席留璎和齐温禄面面相觑。 “你男朋友怎么这么难搞?”齐温禄反问她。 席留璎瞪大眼,拍他一下:“诶,我已经给你打过掩护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 “喂,席留璎。”齐温禄看着她起身离开,“喂!不行啊!你得帮我啊!” 她置若罔闻,走进马厩给天使喂午饭去了。 齐温禄脑袋耷拉下去。 下午出了太阳,席留璎脸上盖了顶帽子,躺在阳伞下的躺椅上补觉,齐温禄把爱马牵到草坪上,在和马玩。 温暖的阳光,秋天枯燥的草场,马儿时不时喘息的声音,齐温禄越来越远的喊声,交织在一起。 她眯了半小时就起床,摘下脸上的帽子坐起来,金色的长发落下去。 席留璎低头。 阳光下她头发发根的分叉很明显,像星星散布。她顺着头发。 就坐在躺椅上发愣,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还那样温暖,草场还飘来熟悉的气味。 “樱桃。” 她抬头,竟然看见齐温裕。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还穿着工作时总穿的三件式西装,席留璎从躺椅上站起,齐温裕就走到她面前了。 他微笑,抚了抚她的手臂:“复习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席留璎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怎么来了?下午不是有例会吗?” “提早结束了。”齐温裕说,抬头往远处看,皱眉,“齐温禄自己玩去了?” “我和他说想睡一会儿的。”席留璎挽住他的手臂,“我上马跑给你看看怎样?” 齐温裕点头。 让人把天使牵出来,她轻巧上马,连马镫都没有踩,上马后安抚地拍了拍天使:“要跑给温裕哥看,好好表现哦。” 天使甩马尾。 她直起身,在马上冲下面的齐温裕笑了笑,腿夹马腹:“驾。” 天使跑入草坪。 她御马有度,骑得很漂亮,让天使灵活地越过各种障碍物,两圈跑下来完全轻轻松松,驾轻就熟。 齐温裕鼓掌。 “把我的弓拿过来。”席留璎对马场工作人员说。 “这个也练了?”齐温裕走到天使旁边,天使摆开头。 “你看着。”拿到自己的弓,箭筒背在身上,夹马腹,天使冲了出去。 白马一圈又一圈地快跑,一次次经过箭靶席留璎都没有动作,而是逐渐加快天使的速度。 金发美女,白马奔腾,好一副酣畅淋漓的场景。 齐温禄终于不知道从草场哪个犄角旮旯鬼混回来了,牵着他的黑马走到齐温裕身边,马场的人把马牵走,齐温裕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怎么忽然要射箭?”齐温禄用手遮阳,眯眼看场内的席留璎。 她的马尾辫随着天使跑步的动作一下一下打在背上,在跑到第六圈的时候,她伸手到背后箭筒中取了一支箭,搭在弓上。 “她喜欢。”齐温裕答,“很久没看她这样了,让她多发泄发泄。” 逐渐把弓拉满,快速移动的马背上她临危不惧,神色严肃。第七圈,天使的速度已经非常快,她算准了距离,毫不犹豫放手射箭! “咻——啪!” 正中靶心! 席留璎笑了,左手放下抓住了缰绳,右手还拿着弓,转头找齐温裕的身影,头发飘扬,笑容恣意。 她对上齐温裕带笑的眼睛,刚想冲他喊一句,忽然身体腾空而起! 在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失重,听到齐温裕和齐温禄同时大喊她的名字,下一秒,重重从马背上摔下去! “……” 弓从手中脱落。 天使跑走了。 第70章 承诺 ◎我爱你,你爱我,我们才结婚。◎ 坠马,左手骨折。 齐温裕先带她去了医院,处理好之后回诚园。 席留璎坐在自己房间的沙发上,母亲闻人樱正眉头紧锁,由一名女佣扶着,站在她面前,看家庭医生在处理她右手上的擦伤。 房间门开着,齐温裕在走廊里和席儒道歉,两人的对话,闻人樱和席留璎都听得清清楚楚。 席儒向来把席留璎视作掌上明珠,小时候她有一点点擦破皮,席儒都会找陪她玩的佣人要一个说法。轻则扣三月工资,重则直接解雇。 刚回到江浦那段时间席留璎满心都被母亲的病塞满,等母亲的病好转一些之后,她就又想起了在长夏市的过往,想起姐姐。 她自杀过三次,都没成功。 所以席家非常紧张席留璎的安危。 今天她摔下马只是左手骨折,那么明天呢,下一次呢,万一出了其他什么情况,齐温裕根本担待不起。 听着走廊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席留璎和母亲对视。 两人都听得出来,此刻席儒虽然还保持着体面,但和齐温裕对话时,话里行间毫不掩饰对他的责怪。 闻人樱叹了声,走过来坐在席留璎身边。家庭医生帮她换好药,绑上绷带,提着医药箱退出房间,掩上门,隔绝了席儒与齐温裕的对话。 “妈妈,您今天胃口还好吗?”席留璎问。 闻人樱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有空问我呢。我好得很,今天吃了不少东西,也没闹肚子,放心吧。” “您看过外公遗嘱了吗?” “怎么了?” 席留璎低了低头:“他……想让我和恒郁的郁钧漠结婚。” 闻人樱意外:“不是小裕?” “您原来也不知道。”她叹气,“我不明白外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搞错了?” 闻人樱沉默片刻。 “你外公做的决定,在咱们家向来没人可以改变。”闻人樱握住她的手,“他什么时候错过?” 席留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荒唐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妈。”她声音里带了颤,“我怎么能和别人结婚……我怎么能?这要温裕哥怎么办?” 闻人樱回视她的双眼还是很温柔,充斥着母亲对女儿的怜爱,但听到她的话后,她眼里也带了些不一样的情绪。 “樱桃。”妈妈的声音轻下来,“你是真心喜欢小裕的吗?” 席留璎抿唇。 “嗯。” 闻人樱看着她。 母女俩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席留璎看着妈妈,看见她几次动唇,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有人敲门。 她抬头:“进。” 齐温裕开了一点门缝,两人对视。闻人樱转头,齐温裕和她问好:“伯母。” 闻人樱站起来,女佣适时扶住她,她笑道:“小裕,快进来。” 齐温裕轻声走入房间,闻人樱安慰他:“这事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席伯伯是一时气上头了,你别往心里去。” “伯母。”齐温裕敛着眼,“是我的错,很抱歉,明天开始我会每天来看望樱桃,找最好的医生帮她康复,还请你们不要嫌弃我打扰。” “怎么会!”闻人樱说,“你能来当然最好不过了,樱桃还想你陪她呢。好了,你们年轻人聊,我先出去了。” 齐温裕送闻人樱出房间:“伯母慢走。” “温裕哥。”她轻唤。 齐温裕折回来。 她示意他坐她旁边。 齐温裕坐下。 “你不要自责。”她用右手握住齐温裕的手,“你知道我爸的,他就那样,他其实没有其他意思的。” 齐温裕帮她把头发勾到耳后:“你不要安慰我了,应该是我安慰你才对。” 席留璎看他有些落寞的表情,心里不太好受。想起刚才妈妈问她的问题,她沉默地看着齐温裕,看了好久。 她对他有感情。谈了两年,中间没分开过,也没争吵过,两个人就谈细水流长的恋爱。 席留璎觉得这样挺好的。 “抱抱。”她说。 齐温裕倾身揽住她,手摩挲着她脑后的头发。 也是因为从没过矛盾,她不敢和他提遗嘱里的内容,怕他失落,怕他难过。 “温裕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齐泰以后会收购席蔻吗?” 齐温裕没立刻答,而是放开她,看她。她问的这样直接,是真的全心全意信任着他的,完全不设防。 “怎么问这个问题?” “我虽然对这些不太了解,但我知道以席蔻现在的情况,我和你结婚,只会连累你的事业。” 齐温裕皱眉。 “我不觉得是连累。”他说,“结婚不是因为你是否能给我的事业添砖加瓦,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所以我们才结婚。” 她心里掀过一阵既欣慰又苦涩的感觉,轻轻呼吸:“真的吗?” “真的。” 席留璎不说话了。 齐温裕留下和席家一家人一起用晚饭,饭桌上席儒说话话锋也变和蔼些,齐温裕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晚饭过后,齐温裕要处理工作上的事,先行告别,席家一家人站在别墅门口送他走,席留璎陪到了诚园大门口。 上车前,齐温裕在她唇角落一吻,揉揉她的脑袋:“明天我再来。” 席留璎点头,目送他上车、离开。 裹着线衫,缓步走回别墅。 女佣问她要不要坐代步车回别墅,席留璎摇了摇头。 她就想走走。 女佣陪着她走,穿过偌大的草坪,穿过两排整整齐齐的橡树,从庄园门口走进别墅。 席留璎落了一身冰凉,进别墅后候在门口的另一名女佣为她拿来一件刚烘干好的毛衣,她换上后,上楼去了席儒的书房。 “爸爸。”她关门。 席儒正低头看文件,没抬头:“樱桃来了,什么事?” 席留璎走到他办公桌前,坐下,帮父亲换一杯热茶,再给自己倒一杯。 席儒笑着说谢谢。 “想和您聊聊,我结婚的事。” “哦?”席儒放下文件,“你和小裕说明白了?” 席留璎喝茶的动作一顿。 撩起眼皮,怔愣。 “什么?” “今天你故意摔下马,用受伤来堵齐家的嘴,做得不错。” “您在说什么?”席留璎放下茶杯,心脏揪起,“今天的事情是意外,不是我故意的!您之前说让我自己解决,不是去和恒郁那边说清楚……而是和温裕哥说清楚吗?” “难道你想让你外公的遗嘱作假不成?” “我们可以不公开遗嘱的!” “这是你外公的遗愿,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我们还能不讲信用么?” “这跟讲不讲信用没有关系!” 她被父亲漠然的态度弄得激动起来,从椅子上站起,蹙紧了眉。 “席留璎!”席儒低喝,“你失态了。” 她手撑桌沿,艰难地咽一口口水。 深呼吸,逼自己冷静,找回名门闺秀的风度,直起身,声音带了颤抖:“所以您一直忌惮齐泰,对不对?” 席儒不说话,严肃地看着她。 “原来您就是在害怕,害怕席蔻会被齐泰吞并,您怕自己日后在生意场上没有说话的地方,所以宁愿选择恒郁。”席留璎目光无力,注视面前从小把自己宠到大的父亲,“那我呢?” 席儒仍旧不答。 于是她眼睛热。 “我以后怎么办?”眼前覆上一层水雾,“我不想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席儒不紧不慢喝一口茶:“你不是挺喜欢恒郁那小伙子的么,从长夏回来之后你不是天天念叨他。” “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席留璎感觉心里的墙塌了,不敢相信父亲竟然根本不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眼里,只看得见关系利害,“爸爸,我只要见到他,就会想起长夏的一切。我好不容易要忘记了,您为什么还要逼我想起来?” 强忍着眼泪。 此刻她竟然这样觉得心痛,曾经最宠爱她的父亲毫不在乎她日后幸福与否,让她变得孤立无援。 席儒冷静地说:“生为我的女儿,你应该承担这些。当初我允许你去长夏调查你姐姐的死因,你答应过我,以后的人生就全权交给我安排。席留璎,你不要忘了你给我的承诺。” 心彻底凉。 七年前她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 她承诺闹出任何事她都自己承担后果,不让家里帮她收拾烂摊子,家里放她去的条件就是她日后要完全以家族利益为重,不会有自己做主的自由。 但回到江浦之后,妈妈重病时家里形势严峻,一家人一条心对抗病魔,对抗生意场上的风雨,席留璎再度被包着糖衣的炮弹欺骗。 她几次自杀,席儒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次都是席儒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席留璎还以为,那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实则不然。 他是个商人,对于他来说,女儿可以是商品,是交易的条件,只要能让他得到利益。 所以席离芝死的时候,席儒擅作主张,没有向卓灵讨个说法。 所以席蔻集团经济危机的时候,席留璎是席儒拯救事业的工具。 她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沿出神。 她有什么资格和席儒谈条件,承诺已经做出去了,再伤心她也要履行。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永远不会幸福了,还给姐姐一个破烂人生,和她曾经破烂的十七年相抵- 第二天齐温裕来陪她的时候,席留璎没有见他,借口身体不舒服。 她受伤了,周末的马场聚会也没有去。 第三天,依旧躲着齐温裕,借口出门了。第四天,不再找借口,不给理由,就是不见。 手机已经收到许多齐温裕的消息和未接电话,甚至还有齐温禄的,她都没有回复。 连着下了四天雨。第五天,距离举办闻人雍的公开追悼会还有一天,还是细雨绵绵,阴风阵阵。 席儒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因为齐温裕莫名其妙被她拒绝的事已经传到席儒那里,齐温裕甚至想通过席儒联系她。 在追悼会召开、公布遗嘱之前,她必须和齐温裕说实话。 第五天晚上,席留璎给齐温裕拨电话。 他秒接:“樱桃。” 她不说话,他立刻追问:“这几天怎么了?” “温裕哥。”声音哑,“我想和你聊一些事。” 齐温裕二话不说就答应。 席留璎约他在席蔻总部大楼见面。 大楼外下着雨,席留璎左手还打石膏,右手还绑绷带,坐在大楼一层的咖啡厅内,面前是一杯意式浓缩。 她把咖啡喝到一半时,齐温裕风尘仆仆地赶到,他的特助收走伞,男人大步流星地走来,在她对面坐下。 席留璎靠坐:“你冷吗?冷的话我让人开暖空调。” 齐温裕摇头,说:“你还好吗?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情不好还是怎么了?不愿意见我。” 一连串问题,席留璎不答任何,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唇角勾着,眼睛却无法抑制流露出悲伤。 齐温裕当然察觉得出来:“出什么事了?” “温裕哥。”敛眼轻轻唤,心里想着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这么喊他,“抱歉。”抬眼:“我骗了你。” 齐温裕怔住。 “我和你说我放下了初恋是假的。”席留璎不再看他,“我还喜欢他,前几天我刚和他见过面。” 他安静片刻。 “恒郁的郁钧漠,是吗?”齐温裕声音干涩,“什么时候见的。” “你回来那天晚上,你送我回——” “好。”他打断她。 雨势变大。 席留璎看向他。 齐温裕看着地面,喉结动,西装肩膀上还有一两颗没干的水珠。 沉默半晌,雨已经很大了。 “你是不是有苦衷。” 席留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缓慢喝了一口咖啡压情绪。 “没有。”她答,“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介意。”齐温裕秒回。 她愣。 齐温裕抬头正视她,重复:“我不介意。” “……” “婚继续结,我会帮你忘掉他。” 睫毛扑闪,桌下的拳头紧攥,抓紧了自己的衣服,指甲抠进掌心。 “我介意。”她深吸一口气,“我做不到爱着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结婚,这对你对我都不好。” “所以你要和他结婚吗?”齐温裕声音抬高些,“他能给你什么?他护得住你吗?他能给你兜事吗?你接触的那些人他连人家助理都联系不上!这样的男人跟垃圾有什么区别?” “齐温裕。”席留璎保持冷静,喊他的名字时很用力,“和你在一起这两年,我一直有跟他来往,外公也知道他,而且欣赏他,他们经常一起下棋。” “我不信。” “后天的追悼会,我们会公开外公的遗嘱,到时候你不信也会信。” 大雨磅礴,咖啡厅窗户紧闭,但风仍旧呜噫呜噫地传进来。 齐温裕的肩膀近乎塌下去了,表面看不出来情绪波动,但他垂在双腿中间的手在抖,指尖抖得厉害。 男人低着头,面前的热水一口未动。他爱喝茶,咖啡厅没有茶,席留璎就给他备了热水。他来时杯中还冒着热气,现在已经凉掉了。 “那你有没有爱过我。”他抬起头,眼睛红着,“真心爱过,有没有。” 席留璎深呼吸。 轻声说:“有。” “齐温裕,我爱过你。”她终于眼眶发热。 齐温裕的眉头舒展,看了她几秒,果断起身,快步流星,离开了咖啡厅。 席留璎在他身影离开门口那一秒钟猛地喘出一口气,随后大口呼吸。憋了许久,眼泪从眼眶滑下去,啪嗒,落在穿着的毛衣上,渗进去。 她闭上眼,又是一滴泪滑落。 胸口不断起伏,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想哭,左手很痛,心碎了凉了,指尖抖得和齐温裕刚才一样厉害。 独自坐了半小时。 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拨了个电话。 手机颤颤巍巍举到耳边,那一头忙音持续十几秒,一道男声传来:“喂。”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话。” “你还喜欢我的话。” 第71章 准女婿 ◎“在挑婚戒,要不要来看看款式。”◎ “轰隆——” 响雷劈下,谭叔站在席留璎身旁,她在席蔻大楼门内,抬头看狂风暴雨。 紫电黑夜,暴雨像瀑布一样唰唰唰落下。上身单穿厚毛衣,下面穿的还是皮裙,裸着腿,冷得牙齿打颤。 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得到回复。 所以席留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灰意冷。 身后这栋大楼是她父亲的毕生心血,是她母亲嫁妆做启动资金的产业,是她外公烧人脉帮忙经营的。 两代人的努力,铸就了席蔻。 是她小时候的骄傲,也是她享受荣华富贵的资本,更是她的后盾。 她现在要怎么办。 席留璎无力地站着。 “谭叔,您去开车过来吧。”她轻声说,谭叔应声,打伞走入雨幕。 席留璎靠到大门上,敛眼,看地面上积起的小水洼一圈又一圈荡开涟漪,倒映出灰暗天空,倒映出高楼大厦。 倒映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随后,倒影被锃亮的皮鞋踩碎。 她缓缓抬眼。 视野变暗,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亲自为她撑伞。黑伞笼罩住她整个身体,她猝不及防望进他深不可测的双眼里。 刚才通话的人忽然出现在面前,席留璎无意识地睁大了眼:“你……” “刚好在附近谈生意,看到你在。”郁钧漠说,“就过来见一下你。” “……”她站直身子,冷得发抖,“你想说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打着石膏的左臂,“我的话,还算数。” 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他们身后传来车轮滚过雨地的声音,郁钧漠转头,席留璎越过他的肩身看去,谭叔把车开过来了,打伞下车。 “需要我送你回去么?”他转回来。 “郁钧漠。”她冻到说话都哆嗦,“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还喜欢你?” “……嗯。”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坦然说出这句话的,席留璎都觉得自己现在很尴尬,前脚刚给他放过狠话,后脚又来寻求他的帮助,觍着脸,还被他表白。 真的很奇怪。 “不知道。”郁钧漠耸了耸肩。 谭叔站在他们不远处,等待席留璎的吩咐。她站着想了会儿,抬头:“带我去你那里可以吗?” “我那儿。”他重复。 席留璎点头- 郁钧漠家竟然在宜和府。 他输密码进屋,房子里的灯应声亮起,暖空调立刻开。 席留璎喘出一口气,总算是暖和下来了。 他俯身给她拿了双棉拖。 “谢谢。”她换上。 缓慢地进屋,环视四周,有些不自在,郁钧漠走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送到她手上。 “谢谢。”说。 右手捧住,暖意传进手心。 他家的装修风格很简单,完全看得出来是独居男人的家,色调基本为深色。 席留璎捧着水杯坐到沙发上。 郁钧漠转进卧室给她拿了条薄毯:“盖腿上。”她刚要说谢谢,他看了她一眼:“不用。” “……” 抿唇,乖乖把毯子盖在腿上,喝水。 他把西装外套脱在沙发背上,马甲背心也脱掉,一边解手腕上的表,一边看她喝水。 客厅里亮着微黄的灯光,色调舒适。落地窗玻璃外一道道水流淌下去,他家在22层,能俯瞰浦江江景,外滩那一列建筑的霓虹灯透过厚重的雨雾,勉强能看得清模糊轮廓。 水喝完了,郁钧漠的腕表也拆下去了,搁在茶几上,他扯领带时她正把水杯放过去,问一句:“还冷吗。” “好多了。”答。 点头,领带拆了随手放在外套上。 房子安静须臾。 “维纳斯呢?”手搭在腿间,毯子触感柔软细腻,微扬眉看向他。 “哦,”郁钧漠解衬衫头两颗扣子,“前几天生病了,在医院里,这阵子我很忙,顾不上它。” 席留璎慢慢点头。 还好,还活着。 “在哪个医院?你没空的话,我可以去接它。”她说。 他的手撑在大腿上,视线缓慢描摹她的脸,她平静地回视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走近,右手抚上她的侧脸,让她抬头仰视他。 他的掌心很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抹掉她脸上残存的泪痕。 心跳不由得加快些,自下而上看进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情绪。 “席留璎。”唇一张一合,声音比七年前低沉许多,有力,坚定,仍旧好听,“你就这样对我呼之即来,招之即去,我还特么的就听了你的话,真可笑。” 她不说话。 “你真深情。”他的食指与拇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喃喃道,“当年你有没有也为我流过这么多眼泪。” 她任凭他一遍又一遍用眼睛记住她现在的样子,不说任何话,没任何动作。 郁钧漠放下手:“后天的追悼会我代表恒郁去,顺便见见你爸妈。” 席留璎还看他的眼睛。 “以准女婿的身份。”他把话说完。 她说好。 沉默半晌,郁钧漠坐回去,和她隔了半米距离。两人时不时看对方,但手上都不做事,目光时而交汇,时而错开。 “你之前是住老宅吧。”她打破了沉默,“最近刚搬出来?” “你怎么知道。” “宜和府去年才完工。” “嗯。” “在恒郁,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她点头,双手交错在一起,不断摩挲,摩挲,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又间隔了太久,最陌生也最熟悉,最舒服也最尴尬。 她不想提起那段让双方都身心俱疲的过往。既然现在再次遇见,既然又要在一起了,那就先应付以后的事。过去的事,席留璎要翻页。 她就姑且先当郁钧漠说的是实话,他是真心还喜欢她的。那么她大概在做郁钧漠妻子这段时间,会一直自责内疚,一直觉得亏欠他。 何尝不也是一种报复。 长长叹了一口气,起身,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那我先回去了。” 他跟着起身,语气毫无波澜:“送你。” “不用了。”她折过身,他低着头走路,两人一下子撞上,她低呼,额头撞到他头顶,连连后退,手捂住被撞到的地方。 他抬眉也抬头。 “……” 微睁大眼,连着眨好几下眼睛。 然后把手放下去,说:“我家的司机会来接我的。” 他不做反应了,定住脚步。 她颔首示意。 在玄关换完鞋,席留璎直起身。 郁钧漠还站在客厅里,和她隔着几步距离,双手插在西装裤裤兜内,一双长腿很直,宽肩窄腰。 身材还是一如既往好。 客厅天花板的顶灯从他头顶投下,高高的眉骨遮住光线,在两眼窝形成了阴影。 因此,席留璎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的寒意。 她觉得有些陌生。 “我走了,晚安。”迟疑地说。 男人点了点头,从喉头滚出两个和他周身气息同样冰冷的两字: “晚安。”- 公开追悼会那天,葬礼上在的人都在,还来了更多公众人物,各家媒体、记者逮着席家人采访。 席留璎不喜欢被采访,所以追悼会正式开始前她一直没有露面,同样穿着一身黑,坐在休息室里,面对镜子,不看手机,盯着镜面里的自己看。 她现在已经可以直视这张和席离芝一模一样的脸了。 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 侧头,见齐温禄穿着黑西装,从头到脚都是黑色,气喘吁吁的,看到她时就皱眉,“砰”一声关上门。 “我知道现在和你说这事不合适,但是,”齐温禄语速很快,走进休息室,他的手撑到桌沿,“你把我哥甩了?” 席留璎站起:“不是甩……是……” “背叛。”齐温禄喉结滚动,“你疯了席留璎?” 她张着唇,百口莫辩。 索性闭嘴不说话了。 “那小子今天会来吧?”齐温禄叉腰,咬牙切齿,“结束之后告诉他,我要和他谈谈。” 说完转身就走,打开门,门把手“哐”一声砸在墙壁上。 “……” 席留璎坐回镜子前。 不断深呼吸,不断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追悼会正式开始时她才露面。 席儒站在台上宣读悼词,闻人樱和席留璎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悼词宣读完毕,由闻人樱上台宣读遗嘱。 闻人雍一辈子清廉公正,为公益事业付出了很多,遗嘱宣读到要将一部分遗产捐给贫困地区时,在场许多人都发出了泣声。 接着宣布遗产分配。 席蔻集团董事长之位将交予女婿席儒,闻人雍名下的地产、房产全部赠予独女闻人樱,部分子公司业务将逐步由闻人樱主理,名下席蔻集团40%的股权转让给外孙女席留璎。 全场哗然。 席留璎震惊地望向台上的母亲。 她看到的遗嘱内容不是这样的,当时她看到股权转让接收方是席儒。 闻人樱神色不改,没有管台下的反应,没有管座位上按捺不住的席儒,而是继续平静地往下念:“闻人雍故人持有的剩余席蔻集团20%股份,将赠与外孙女席留璎的未婚夫郁钧漠先生。” 那天全场记者媒体瞠目结舌。 齐温裕和齐温禄早就知道了结果,不为所动,而齐振及其太太难以置信,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追悼会结束后,席谈蔺第一个站起来,护送闻人樱下台,带闻人樱和席留璎先行离开,各家媒体堵着席儒还有齐振问两姓联姻的事情。 摄影机闪光灯“咔咔咔”地响,席留璎低着头,头发丝晃在脸颊边,由保镖围着,快步离开了现场。 由于场面失控,席谈蔺直接让人把母女俩带上回诚园的商务车,先把她们送了回去。 席留璎也就没能和郁钧漠碰上面。 到家之后她就拉住了闻人樱:“妈,怎么回事?” 闻人樱没有理她,只是借口身体不舒服,让女佣扶她去休息。 席留璎被晾在客厅里。 她焦虑地来回踱步,给席谈蔺打电话,对方忙线。手机握在手里,不断用手机拍打手心,坐不下来,始终站着,走来走去。 最后电话打给了郁钧漠。 “你还在现场吗?” “没有。” “回去了?” “嗯。” 席留璎站在客厅窗前,看诚园庭院,已经等了有半小时,没等到席家的车开回来。 “和我爸爸还有哥哥碰面了吗?” “没,你爸被记者堵得可狠了,后来好像去了齐泰。” 席留璎闭了闭眼。 “烦的话不如来找我,”他那头背景音有些吵,席留璎刚才心思都在问家人去向上,因为他这句话才听到了,“在挑婚戒,要不要来看款式。” 第72章 未婚妻 ◎在两个人唇瓣即将相触的时候。◎ “先生,您太太的指围是多少呢?” 柜姐面带微笑,看面前气质矜贵的男人已经挑了好几个款式,久久选不下来,就打破了沉默。 男人身旁的特助给过去一个眼神。 柜姐收到,立刻噤声。 三件式西服外还穿一件黑大衣,皮手套由特助拿着,躬身,手肘撑在玻璃柜上,修长的手指来回拨动面前并排摆放的三款钻戒,敛眼,表情淡漠。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脚步声,他才直起身,手入衣兜的同时回头。 她换了身黑色披肩呢大衣,左臂藏在宽大的披肩下,下穿黑长裙,提了只MiuMiu手包,头戴的麂皮绒八角帽把上半张脸全部遮住。全身上下唯一亮色就是她柔顺光亮的金色长发。 清冷而高贵,衣服下似乎裹着的不是女人的身体,而是一架骨骼,不紧不慢走到他身边。 先是看一眼他身旁的特助,颔首,再看一眼柜姐,弯了弯唇,最后才看向郁钧漠。 “来了。”他低声道,手指轻叩玻璃柜,“看看。” 席留璎扫了眼那三款钻戒,胸口微起伏。 莫名就从这场景回想到,外公过世之前,身体还堪堪支撑时,曾提出席、齐联姻。 齐温裕也带她挑过钻戒。 那时候还是九月份,夏天的尾巴,她挽齐温裕的手臂都觉得黏热。 心里涩,轻声回:“都挺不错。” 郁钧漠不回,微顶胯站着,沉默地垂眼注视几款钻戒半晌,才道:“喊你来不是让你悲秋伤春的。” 氛围一下子因为他这句话变得凝重起来。 特助毕恭毕敬敛眼站在一旁,不做任何反应,甚至连表情变化都没有,显然是对自己伺候的这一位的脾性了如指掌,习以为然。 而柜姐的目光则在郁钧漠与席留璎之间流转。在她看来,这两人外形十分般配,讲话也有来有往,但如果非要把他们和夫妻一词联系起来,便显得貌合神离了。 席留璎依话靠到柜台上,告诉柜姐她的指围,选择了第三款钻戒。 柜姐拿出适合她指围的钻戒,席留璎伸出右手,柜姐愣了愣。 她反应过来,微笑:“抱歉,左手受伤了,右手先试戴一下吧。” 柜姐给她右手无名指戴上钻戒。 垂眼听柜姐为她介绍。 钻石总重为2.88克拉,外形设计灿若莲花,是品牌今年与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师合作的新品。 随着她手指的轻微转动,璀璨的钻石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柜姐讲完了,她回头看郁钧漠。后者的目光在她身上,没在她手上,两人对视上那刻他的眼睛才往下,迈一步,倾身,胸膛贴到她的左臂,右手被他托起来。 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温暖。 男人的指尖已经没有薄茧,些许粗粝,但仍然柔软,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着她的无名指,席留璎抬头看他的表情。 依旧漠然,眼底漆黑不见光,犹如深渊。 “不太衬你。”他低声道,放开了她的手,“取下来吧。” 席留璎微抬眉,柜姐看看郁钧漠又看看她,特助在他话音落那一秒递上皮手套,郁钧漠在戴,柜姐在帮她取下戒指。 他戴好了,她手上也没东西了。 郁钧漠率先抬步离开,特助在等她,等她反应过来跟上前面那个大步流星的男人后,才殿后跟着离开- 地下停车场,特助站在迈巴赫外。 车内,他在打工作电话,席留璎就坐着等他,不刻意去听他谈的什么工作,心思还在今天的追悼会上。 还在想,遗嘱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郁钧漠挂了电话。 车内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午饭吃了么?”他问。 席留璎摇头:“不太饿。” 结果下一秒,她的肚子就叫了起来,咕噜噜的轻响,在寂静的车内很明显。 “……” “先去吃饭吧。”他收起手机,“其他的饭桌上再谈。” 她没法狡辩,只好顺着他,提出小要求:“可以订包厢吗?” 郁钧漠抬手叩了叩车窗,车外的特助绕过车坐进驾驶位,同时升起车内隔板。他看她了一眼,说:“你现在跟人讲话怎么这个风格。” 一愣:“什么风格?” “还是说你跟那老头谈恋爱的时候就这么卑微。”郁钧漠低头理衣摆,继而拿起手机,打字给人发消息。 席留璎明白了,不恼,平静道:“齐温裕就比你大四岁而已。” “五岁。”他不冷不热地更正。 “四岁。”秒接,“你马上要过生日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抿唇。 他已经再次看向她。 “还记得。”郁钧漠哂笑。 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重见天日,席留璎压了压帽檐,别着脸看窗外。 左臂要一个月好,到时候才能举行婚礼,今天月中刚过几天,可能下个月婚礼刚过没多久,就要给郁钧漠准备过生日了。 她还没给他过过生日。 “嗯,还记得。”席留璎淡淡地说,“今年会给你过生日的。” “那我会很期待。”他也看窗外。 两人都扭着头,不再说话。 最后车停在宜和府停车场。 郁钧漠开门下车,特助从驾驶位跑下来,为席留璎开门。 “谢谢。” 她迈下车,郁钧漠已经绕过车,大衣后摆因为他的步伐而扬起。 “怎么回你家了?” “你不是不想被外人看见。”他说,绕过她走进电梯厅。 特助返回驾驶位,席留璎也进电梯厅,提着手包站到他身边。 思考片刻,问:“外公承诺给你的是20%吗?” 郁钧漠低眼乜她:“你是觉得遗嘱有问题。” 席留璎呼吸着。 还是这个郁钧漠。 他变了许多,但还有许多没变。 他还是这样,可以立刻从她简单一句话里听出话外之意。 “是20%。”他说。 那就说明遗嘱没有问题。 电梯门开了,他站着没动,意思是让她先进。她缓慢地走进去,他再进,按下22层按键。 电梯门关。 “20%就足够?” “嗯。” 席留璎握紧了手包。 “不信我?”他偏头,笑了笑,“席小姐还真是对这些事儿一窍不通。席家把你护得这么好,现在又需要你来找外援,他们就不怕最后你折在别人手里。” “你怕我折在齐家手里?” 电梯到了22层,郁钧漠先走了出去。他步子大,大衣后摆潇洒地扬着,席留璎需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 “谁家都会折了你。”他输密码进门,门开了,席留璎刚想说话,看见屋子里走过去一个女人。 心里咯噔一下,眼神就定住了,唇张着,看那女人因为门开而折回来,她得以看清楚女人的年纪长相与穿着。 “漠总回来了。”中年女人笑容可掬,穿着围裙,蓬蓬的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手里拿着拖把。 郁钧漠朝她点头,侧身让席留璎进屋。席留璎和保姆打招呼:“您好。” 保姆依旧笑:“小姐您好。” “我去洗个澡,你随意。”郁钧漠换了鞋就直往卧室走,关门,留席留璎和保姆共处一室。 席留璎把帽子摘下,连同手包一齐放到沙发上。 上次来是晚上,这次来是早上了,正午的阳光铺了满地。 落地窗能看见白天的江浦CBD区鳞次栉比的高楼,浦江今天江水流动速度挺快,水面波光粼粼。 “小姐。”保姆的声音把席留璎的注意力拉回来,她转头,保姆递上来一杯热水,“暖暖身子,今天温度很低。” 席留璎笑道:“谢谢。” 保姆走回厨房时,把客厅空调温度调高了些,然后去备菜。 席留璎喝了两口水,捧着水杯走到岛台旁,看保姆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轻声问:“平时郁总的三餐都是您准备吗?” 保姆停下来:“我是周末偶尔来,漠总工作忙,工作日都在公司用饭。” 席留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天,是周三。 她就站在岛台旁和保姆聊天,聊一些郁钧漠的事情。从保姆那里得知她平时就是来房子里打扫一下,偶尔在郁钧漠忙的时候给他做个饭,其他的家务都是他本人处理。 还知道了些他平时的起居习惯,比如周末没工作时会出门遛猫,偶尔和朋友见个面。但大多数时候都泡在工作里,周末总加班,工作日更是经常留宿公司。 “这么问可能会唐突,您别见怪,”保姆赔着笑,“您应该是漠总的……未婚妻?” 席留璎一愣。 她已经习惯从别人口中听见“未婚妻”这个词,但前面的前缀常是齐温裕,不是郁钧漠。 “对。”她笑了笑,低头喝水时笑容就收起来。 “我照顾漠总也挺多年了,从他大学毕业那年就从老宅拨过来。”保姆压低声音,“漠总身边可从来没有过女人。” 席留璎扯了扯唇角,问:“他大学念的是江大吗?” 保姆有些惊讶:“是的呀,您不知道的吗?” 她摇了摇头。 刚想再问些郁钧漠大学时期的事情,主卧的门就开了,她看过去,保姆则立刻低头继续做菜。 男人手上拎着换下的衣服,前额头发还湿着,换了套居家灰毛衣,黑裤子,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反手关上主卧房门。 “洗好了。”她说。 他在经过她的时候看厨房里的保姆一眼,低沉回:“嗯。” 郁钧漠走去洗衣房放衣服了,席留璎把水杯放在岛台上,吩咐保姆帮忙洗掉,感觉房子里太暖和了,就把大衣脱掉,挂到沙发背上。 继而走到电视机旁,那里有一整面书墙。右臂环住受伤的左臂,抬头,静静地看他平时都看什么书。 他再出来就看到她的背影。 “席留璎。”郁钧漠轻声喊。 她转身。 “过来。”男人插了兜。 她跟着他走进洗衣房。 郁钧漠关上了门。 “……” 洗衣房里规划很整齐有序,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还有扫地机与充电桩,猫砂盆、洗手池,落地柜门半开,里面是扫把、拖把、各类清洁剂等物。 百叶帘透进丝丝缕缕阳光,郁钧漠走过去把帘子拉上去,阳光就大面积洒进房间。 “你和海姨都聊什么。”他问。 “聊……”她抬头看他,“你。” 郁钧漠眯了眯眼,走近她,把她逼到墙边,低头:“聊我什么。” 他换下了西装,两人距离近了,席留璎得以看见他毛衣内的项链。 是她送他那条。 抬头看他,金色长发铺在瘦瘦的背后面,只有几绺在胸前,黑色紧身针织长裙勾勒出她的身形轮廓。 郁钧漠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大学是在江浦大学念的?”她问。 他不作答,就看着她,抬一条手臂撑在她身旁。 “没有出国。”她继续说,“你一直在江浦,一毕业就留在恒郁了吗?” “嗯,”郁钧漠心猿意马地答,手指情不自禁勾起她的发丝,心痒得很,一圈圈绕到自己手上,“你打耳洞了。” 席留璎一愣。 “对。” “什么时候打的。” 微凉的指尖碰到耳垂,他在看她戴的珍珠耳钉,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导致他的眼神在一秒内移向了她的眼睛。 “……大学的时候。”回答。 席留璎舔了舔唇,心里有些紧张。 洗衣房很闷热,阳光太暖了,她浑身上下都穿黑色,很吸热。 郁钧漠继续看她,看她的右耳也看她的左耳。两边都只是规规矩矩地在耳垂正中央打了一个耳洞。 席留璎因为这个看向他的耳朵。 他的耳洞还是那八个,耳钉全带黑色的。 看到他的耳朵就想起他耳后的刺青。 她决定不去想这些,继续问:“你一毕业就留在恒郁了吗?” “没有。”郁钧漠把她的发丝勾到她耳后,手继续撑在墙上,“毕业先回卓灵干了两年。” 席留璎在心里算。 郁钧漠应该是24岁大学毕业,那么他是在26岁正式定居江浦的。 也就是……去年。 去年才进恒郁科技,一年时间就做到了市场部总经理的位置。 晋升很快,来势汹汹,难以想象他上位的过程中,郁家有多少人觊觎他的能力,对他虎视眈眈。 很厉害,但应该也很辛苦。 刚才海姨也说了,郁钧漠几乎很少有不加班的时候,工作很拼。 想到这里,席留璎就说:“郁钧漠,辛苦了。” 郁钧漠一愣:“什么?” “这几年辛苦了。”她淡淡笑了笑。 “……” 他做个深呼吸,手收回去,看她。 几秒后,快速俯身,在两个人唇瓣即将相触的时候,猛停。 席留璎被吓到了,下意识后缩,睫毛扑闪好几下,胸口起伏。 “……” 他幽深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进她眼中,眼里好像有一团又一团的火,烧进她身体里,让心跳变快,让耳根变热。 席留璎觉得既然现在她又来找他做靠山,那么他想要什么,她都理应给他,毫无怨言。 所以她不避。 两人僵持半分钟。 郁钧漠直起身,收了手,后退半步。 宁静半晌,他低沉道:“吃饭吧。” 第73章 疑点 ◎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他开门出去。 席留璎松了一口气,靠到墙壁上,调整着自己。 回想起刚进门时郁钧漠说的那句话: ——“谁家都会折了你。” 那么他是在告诉她,外公的决定不会错,只有他不会伤害她吗。 席留璎慢慢打开洗衣房的门,靠在门边,凌乱的头发挂在颊边。 郁钧漠已经坐在餐桌上吃饭,他位置对面放好了一碗米饭,筷子架在碗上。 海姨不见踪影。她放在沙发背上的大衣,连同手包与八角帽,都被挂到了角落的衣架上。 “……” 眼前这一幕,席留璎觉得日后应该还会有很多机会能看到。她思绪很远,想很多事,很多人。 想起闻人樱说过的话。 ——“你外公做的决定,在咱们家向来没人可以改变。他什么时候错过?” 席留璎缓慢抬步,向郁钧漠走去。 没错,从小到大外公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错。 小到一岁时他提前预知沙发上的她会摔到地上,提前扔了只坐垫接住她,大到,不知道多少次替席儒做出决定性决策,拯救过席蔻一次又一次。 外公一开始是个商人,后来成为知名政客,一辈子勤勤恳恳,公正廉明。 小时候她的偶像就是外公。 席留璎在郁钧漠面前坐下。 一桌子的家常菜,全都是江浦的地方菜。四菜一汤,都没有放葱,摆在她面前的是排骨年糕。 郁钧漠在沉默地吃饭。 “海姨呢?”她问。 “走了。”言简意赅。 “她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她吃过了。” 拿起筷子,捞了一口米饭,缓慢咀嚼,却怎么也落不下手去夹菜。 于是又轻轻放下筷子。 郁钧漠撩起眼皮看她:“不合胃口?” “不是。”席留璎因为刚才的亲密心烦意乱,“我……” “好好吃饭。”郁钧漠夹了块排骨年糕在她碗里,轻描淡写,“不用有心理压力,你爱喜欢谁喜欢谁。” 他是努力过的,对她表明过心迹的。也许这场交易里面利益大于真心,既然他确认过她的心已经不在他那里了,那么他就只图利益。 等他坐上他想要的位置,那她的利用价值就到了尽头,日后桥归桥,路归路,爱不同的人,过不同的人生,从此再不相往来。 席留璎从他的话里面理解出这些意思,于是轻轻应一声“好”,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吃完饭郁钧漠留家里休息,特助把她送回了诚园。 进家门,用眼神询问门口的女佣,女佣轻轻摇了摇头,席留璎就知道闻人樱午睡还没有醒,而席儒和席谈蔺已经回家了。 她先去找了哥哥。 席谈蔺在房间沙发上,叠腿坐,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厨房说你午饭没在家里用,去哪儿了?” 席留璎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看来哥哥你也没有在家里用午饭。” 席谈蔺把腿放下去:“你去找谁了。” “哥去找谁了?”她反问。 席谈蔺没好气:“没大没小。” “你和爸去齐家了是不是。”席留璎倾身,离席谈蔺近一些,“说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席谈蔺重新拿起文件,“解释一下外公遗嘱,把这些年欠齐家的都还回去,从此割席。” “……” 席留璎坐回去。 “那齐温禄呢。”她说,席谈蔺抬眼看她,“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生意场上不谈朋友。”席谈蔺看回文件。 房间陷入沉默。 “席谈蔺。”她语气变淡,喊他的全名,“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我要怎样想?”席谈蔺“啪”一下把文件摔在桌上,望向她的眼神厉,“你觉得我有多大能耐挽回齐温禄?长辈决定的事我能改变吗?连你这个亲生女儿他席儒都可以用来当做交易的筹码,更何况我这个养子!” 声音放轻:“我能活下去就不错了,席留璎。” “你凶什么凶!”她没好气回。 席谈蔺不理她了,别脸看其他地方,胸膛微微起伏。 席留璎凝视他片刻,反应过来了,说:“因为郁钧漠吗?”不等席谈蔺答,接着说:“这些年你只要一提到他就炸,所以你觉得外公让我跟他结婚,是他在用手段,是不是?” “是!”席谈蔺秒回,“我就是看不惯他,我就是觉得他是故意的!席留璎,你在长夏被他骗的还不够多?现在还替他说话!” “郁钧漠有这么大能耐能骗外公。”她边点头边说,声音冷下去,“外公没那么傻。” “而且我嫁给他是为了谁的生意场,不是你和爸爸的生意场吗?你气什么!”席留璎越说语速越快,席谈蔺朝她投来难以置信的目光,“全家在公司实习过的只有你,在公司里帮忙的也只有你,我和姐姐从小就没有被——” 声音戛然而止。 席留璎意识到什么,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呼吸屏住了,秀眉紧拧,看着席谈蔺,呼吸。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那么多股权在她手上,而不是在席谈蔺手上。 外公遗嘱里提到了闻人樱,提到了席留璎,也提到过席儒,偏偏一家子里面唯独没有提到席谈蔺。 “……” 席留璎向后退半步。 外公把三个孩子都一视同仁,从来没有因为席谈蔺是席家养子亏待过他。 她想不通,外公怎么什么也没给席谈蔺留,这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怎么?继续说啊。”席谈蔺真正被她搞恼火了,“还对我有什么不满?” 席留璎冷淡撂一句:“没有。” 转身就走,门狠狠摔上。 她大步上楼,到母亲房门前时,诚园主管山嬷嬷刚轻声关上门,看到她走上来,朝她摇了摇头。 山嬷嬷是闻人雍年轻时就在诚园伺候闻人一家的老主管了,一手把闻人樱带大的,见过闻人家几代更迭,席留璎见她都要点头行个礼,以示敬意。 闻人樱喊她“山姨”,到了席留璎这里,就喊山嬷嬷了。 “妈妈还没醒吗?”席留璎轻声迈上三楼最后一个台阶,问道。 山嬷嬷:“刚吃过药,嗜睡,别去打扰了。” 席留璎点头,山嬷嬷下楼去了。 她转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叹气。 尽管遗嘱这事依旧疑点重重,但现在她也不想和席儒谈话,只好回自己房间。 晚饭时,大家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席儒提到了席留璎和郁钧漠的婚约,让席留璎多和郁钧漠接触接触,培养感情。 闻人樱没搭腔,席谈蔺更是一直低头吃饭,靠疯狂夹菜来表示自己的不满,席儒看到,皱眉,声音严厉些:“你吃这么快干什么?注意自己的吃相。” 席留璎看席谈蔺。 后者刚夹起一块红烧肉,正要送进自己碗里,席儒这么一说,他筷子转向,肉进了她的碗中。 席留璎心下依旧对哥哥存气,在桌底下用脚踢了他的小腿骨一下。 同时闻人樱放下了筷子:“孩子爱吃什么就让他吃,你现在连吃饭也要管了?平时也不见你对孩子有多上心,小蔺这几天一直帮你的忙,处理这处理那,吃多点怎么了?” 席留璎和席谈蔺对视一眼,席儒因为闻人樱这么说愣住了。 桌边候着的几个佣人也有些讶然,原来始终低眉垂眼的,现在都抬起头看向闻人樱和席儒。 闻人樱在家里很少这样说话,早年身体还可以的时候,和席儒一直和和气气的,家里有争吵一般都是闻人雍和席儒,她是在中间打圆场的那个,长辈们也极少直接在孩子们面前吵架。 “啊……”席儒磕磕绊绊,“对,阿樱你说的对,是我考虑欠佳了。” 闻人樱不理席儒了,吃完饭起身就走。她上楼后,席儒沉默了一会儿,问席留璎和席谈蔺:“你们妈妈心情不好?” 席留璎不理。 妈妈心情不好,不是很显而易见,在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席谈蔺则不那么情愿地回答:“爸您别往心里去。” 正说着话,餐厅里走入一名佣人,手上提着些药品:“席先生,齐家少爷送了药来,说是可以让小姐的伤好得快些。” 席儒点头,佣人刚要出餐厅去放药,席留璎喊住她:“等会儿。” 佣人转回来。 “既然爸爸已经决定和齐家就地割席,就不要接受人家的东西。”席留璎放下筷子,起身,席儒半眯眼看她,“我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用您费心。” “樱桃。”席儒在她往餐厅外走时,喊她。 席留璎置若罔闻,经过佣人时拿走她手上那袋药,离开了餐厅-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两年恋爱谈下来,遇到事情,席留璎已经习惯找齐温裕讨论解决办法。 所以就算已经提了分手,现在还是坐在谭叔的车里,车停在齐家庄园外,药袋在腿上,手机搁在耳边,给齐温裕打电话。 她脸皮也是有够厚的。 但男人对于她来说先是资源和人脉,之后才是爱人。 以她对齐温裕的了解,他会帮她的,他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 如果齐温裕愿意施以援手,那再好不过,但如果齐温裕不愿意,那席留璎就找下一个可以帮她的人。 电话打了两个都没接。 席留璎继而转打给齐温裕的特助。 从特助那里得知他现在也在找齐温裕,人在晚饭之后就不知去向。 “我知道了。”席留璎冷静地说,“先不要急,齐温裕不会让自己消失到明天上班之前。你现在先让人去外滩那家私人酒馆看看,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去那里。” 特助连声应好。 电话挂断,席留璎对谭叔说:“去宜和府。” 到宜和府时是七点多,席留璎下车,把八角帽盖得再严实些,手上提手包和药袋,快步走入宜和府小区大门。 经过11幢时她抬头看了看22层。没有亮灯,郁钧漠不在。 步伐更快,往13幢走去。 “席留璎?” 一道男声让她猛地停下。 转身,看到路灯下,长椅上,坐着个郁钧漠。 他还穿着那件灰毛衣,看她的眼神很意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项链若隐若现,怀里抱着一只缅因猫。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郁钧漠站起来,缅因猫喵喵叫起来,爪子在空中乱挠,朝着她的方向。 他目光下移,看到她手里的药袋,喉结滚动,没说话。 “维纳斯。”席留璎喃喃道,不自觉走近郁钧漠。她没法抱维纳斯,就只是就着郁钧漠的怀抱,用手指勾了勾维纳斯的爪子。 七年过去,这只猫已经长得很大了,是一只成年母猫。以前它在郁钧漠怀里的时候,小小一团,长度甚至都不及郁钧漠一条小臂,现在都已经占满他整个怀抱了。 “你已经把它接回来了。”她抬了抬眉毛,冲维纳斯撅唇,“你还记得我呀。” 维纳斯叫了好几声,挠她的袖子。 “这么急,有什么事?”郁钧漠问。 “啊,那个。”席留璎收回手,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我应该没和你说过,我之前的婚房,也买在这里。” 路灯下,她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淡光暗下去,眼睛变得晦暗。 第74章 垂怜 ◎他永远高高在上,低下头来垂怜她。◎ “我先走了。” 她赔笑,实在是情况紧急。郁钧漠点头,她便立刻转身,没有一点停留,小跑着进入13幢门厅。 乘电梯到20层,她快步走到2001门前,输入门锁密码:970606。 密码锁开了,席留璎立刻进屋。 齐温裕果然在这里。 男人衣衫凌乱,衬衫开了四颗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胸膛。人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红酒已经喝了大半,高脚杯里还有一些剩余。 她进屋,齐温裕投来恍惚的目光。 席留璎把手包和药袋都放在玄关,脱了鞋,没穿拖鞋,边脱帽子边走到齐温裕面前,拿起红酒瓶掂了掂重量:“齐温裕,你喝这么多酒?” 齐温裕定定看她。 “樱桃。”男人眼睛浑浊,迷迷糊糊去牵她的手,“你来了。” 席留璎还没把酒瓶放下,还没推开他,齐温裕就抱住了她的腰身,下巴搁在她腹部上,仰头看她,头发都落到脑后。 这姿势就像是在看神明,渴望得到神明垂怜。 “……”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希望看到自己爱过的,甚至现在还存有爱意的男人,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她心里软,涩,把红酒瓶放回茶几后,右手揉了揉齐温裕的头发:“你的人在找你。手机在哪儿?我给他们回个电话。” “不要。”齐温裕把她的手抓下来,抓在手里,随着他抱她的动作扣到腰后,“我不想工作,不想回家。” “那你想干什么?”她耐心哄。 “想你。” “……” 齐温裕这么多年来循规蹈矩,三十年的人生里就有三十年在走长辈的规划的路。作为长孙他别无选择,他也想和齐温禄一样肆意生长,当个浪荡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有各种烧钱的爱好,一天花掉五百万都割不了齐家一根皮毛。 三十年平静如水的人生里,唯一一颗落入水面,激起水花的不规则石子,就是席留璎。 她那样鲜活,那样充满了生命力,有韧性,也有勇往直前的勇气。 齐温裕太需要她这样的人了。 她就和她的名字一样。 璎——像玉一样的石头。 她表面娇生惯养,但骨子里比谁都坚硬、坚韧,谁都打不倒,谁都击不碎。 这颗石头,齐温裕想一辈子握在手里,想把她藏到自己这块深谭之下。 他表面看似权利滔天,协助祖父与父亲掌管着齐泰这艘商业巨轮,将来还会亲自掌舵,前途无量。 但没有席留璎,他会很空虚,就真的变成家族控制的傀儡。 有钱,但永远都不会有爱,有自己。 “齐温裕。”席留璎捧着他的脸,声音轻轻的,很温柔,“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齐温裕眼睛红着,席留璎的心脏揪得紧紧的,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 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右手轻轻抚摸齐温裕的侧脸。他的眼睛一直红,可始终没有眼泪落下去。 齐温裕是不会落泪的,从小就是。 他不会因为祖母的过世落泪,因为父母亲因此大病一场;他不会因为朋友的离开落泪,因为弟弟闯了祸;他不会因为爱情的消逝落泪,因为他明天一早还要继续工作。 席留璎看一眼挂钟。 八点多。 还有两个小时就到齐温裕洗漱上床的时间。她常常打趣他,说他过的这是老人作息表。 他们出去旅游的时候,总是齐温裕先起,晨跑、健身,处理工作,弄好早餐之后再把她哄起床,告诉她不能不吃早餐。 “……” 半哄半诱拿走了红酒瓶,让齐温裕在沙发上躺下。把茶几收拾得干干净净,拿来被子枕头,脱掉他的衣服仅剩一件里衣,帮他调好空调温度,给他喂一杯解酒水,再替他擦一把脸。 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坐在沙发旁边,拍着齐温裕的肩膀哄他睡觉。 等人睡着之后再打电话给他的特助,事情全部交代完,挂电话,坐到地毯上,紧挨着齐温裕的脑袋,靠在他旁边。 不知过了多久,空调很暖,她很快就靠着齐温裕睡着了。 睡梦中昏昏沉沉地感觉好像有人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她没睁眼,在那人怀里无力挣扎,再踏实落地后又立刻睡着了。 真正醒来是因为枕边持续振动的手机。 席留璎闭眼去摸手机,接起来,声音粘糊:“喂。” 郁钧漠低沉的声线让她立刻清醒:“你在哪儿。” 她睁眼。 入眼就是熟悉的茶几,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没看到齐温裕的身影。房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一个人。 他去工作了。 “……” 扶了扶额,把碎发勾到耳后:“我在家。” “下午有没有空带维纳斯去医院。”郁钧漠的声音很低很低,听上去心情不佳,“我有工作。” 席留璎掀开被子,发现沙发下已经摆了一双拖鞋。她看了那拖鞋几秒钟,应:“好。” “嗯,那到时候联系。” 他挂断了电话。 手机放到旁边,手撑在腿边,静静凝视地上的紫色棉拖。 她喜欢紫色,齐温裕就给她备了紫色的拖鞋。 再抬头,呼吸就重了。 看墙壁,墙壁上挂着的几幅名画都是她亲自挑选,齐温裕在拍卖会给她买下的。 看电视旁边的壁柜,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摆放她这两年买来的摆件,还有出去旅游买回来的纪念品。 看空调,温度显示28度。 冷空调她喜欢19度,秋天的暖空调她喜欢28度,冬天的暖空调她喜欢30度。 “……” 再看开放式厨房。 冰箱门上贴着许多冰箱贴,都是他们出去旅游买来的纪念冰箱贴,还贴了两张便利贴。 皱眉,穿上棉拖走过去,把便利贴扯下来。 便利贴上是齐温裕俊秀的字迹。 第一张写着:早饭热一下再吃,不许偷偷倒掉,我回来会检查。 第二张:上午有会看不了手机,不要走,在家等我回来一起吃饭。 席留璎垂下右手。 捂面。 两段恋爱她都刻骨铭心,第一段她用五年都没能走出去,第二段好不容易忘记初恋爱上别人了,在她瓦解心里防线准备依靠他的时候,又要强行分开,强行放下。 所以齐温裕中午赶回来时,看见的是坐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席留璎。 他放下买来的菜,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 齐温裕坐到她旁边,看了她半晌,说:“樱桃,你昨天还愿意照顾我,陪我,心里是还有我,对吧。” 席留璎回视着他。 “齐、温、裕。”她声音轻飘飘的,“我只是爱过你,并不是爱着你。” 齐温裕看她的眼神闪了闪。 “没有利益只有爱情的婚姻是不会长久的,我们不会有结果,就算有结果,也只会相看两厌。”她说得心平气和,“而且,本来就是我背叛你在先——” “我查过。”齐温裕打断她,“郁钧漠是去年才进恒郁工作的,在那之前,他毕业后在长夏市的卓灵工作,你告诉我的时间线对不上。樱桃,你在骗我。” “……是不是我骗你已经不重要了。”席留璎说,“齐温裕——” “我求你。”齐温裕再度打断她,固执地摇头,“不要这样叫我。” 这句话终于让席留璎心里的堤坝崩塌。她猛地转过头去,不看他,情绪像潮水涌上来,冲刷着,瓦解着,破碎着堤坝。 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产生了情绪。 外公的去世,父亲的漠视与利用,哥哥的不理解,和初恋重逢又联姻,强行和现任分手。 各种事情产生的情绪吞噬着她。 紧紧咬住唇,忍住自己的眼泪,长吁一口气,转回来重新整视齐温裕,继续温和道:“是席家言而无信在先,你再和我纠缠,家里会为难你的。你没有办法放弃你的家族,对不对?” 齐温裕皱着眉看她。 “我也放弃不了。”她轻声道。 齐温裕立刻接:“齐泰不会收购席蔻,我跟你保证。” “那样我会更难受。”席留璎说,“我不想因此对你感恩戴德,不想在你们家没有话语权。” “那你在郁家就有吗?” 席留璎愣。 “……” 苦笑出声。 原来在他齐温裕眼里,是这样的。 席蔻对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他永远高高在上,是低下头来垂怜她施舍她的,而不是和她平起平坐。 她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齐温裕,我们就到这里了。” 要走,齐温裕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挽留:“樱桃。”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 齐温裕看她的眼睛很受伤,而她的心境慢慢趋于平静。 “齐总,以后在外人面前,就不要这样叫我了。”席留璎淡淡笑了一下,大步走向玄关,换掉紫色棉拖,穿上高跟鞋,没有任何犹豫开门离开。 齐温裕没有再追上。 席留璎下楼的时候感觉脚步都在飘,整个人像浮在云里,头晕晕的。走出楼栋,走到阳光之下,她觉得恍惚极了,找到一张长椅,就跌坐下去。 很累,很饿。 席留璎低着头,手机打开,指尖极其缓慢地打字,回复席谈蔺问她没回家去哪里的消息。 消息发出去,手无力地垂下,轻声坠到腿上。她出来时帽子都没有戴,就拿在手上,此刻反应过来了,拿起帽子要往头上戴。 另一双忽然出现的手接过了帽子。 席留璎抬起头。 却没能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他已经为她戴上了帽子。 “……” 面前的人帮她遮住了头顶的太阳,他抬手腕,看表:“中午十一点,你在这里。没吃饭?” 她不做反应,没力气做反应。 然后郁钧漠拉她的手腕,把她从长椅上拉起来,把她带回了11幢。 饭桌上放着没动过的饭菜,席留璎脱掉大衣外套,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坐在餐桌前,魂不守舍。 郁钧漠从厨房里端过来一碗刚出锅的番茄蛋汤,冒着热气,说:“你有福了席留璎,如果我不下楼丢垃圾,你还吃不上这趟饭。” 他在她对面坐下:“下午一起去医院,我原来的工作推迟了。” “……”她低着头,“好。” 开始大口吃饭。 很久没尝过郁钧漠的手艺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她却没怎么好好享受,心头满是悲伤。 吃完饭,他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面对浦江江景。 席留璎自觉收拾碗筷,收拾得很安静,但还是因为心猿意马,转身走向厨房水池时手忽然脱力,碗砸向地面! “啪!” 瓷器摔碎,郁钧漠立刻转身。 席留璎把手里的碗放进水池,蹲下去处理碎片。 听到一阵急促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拿到碎瓷片,郁钧漠的手就拉住了她的右手腕,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拉起来:“你是原始人?不知道用工具?” 她没缓过神,愣愣地任凭郁钧漠数落,看着地上的瓷碗碎片。 “不会收拾就别收拾。”他没好气地说,把她拉出厨房,晾在那儿,自己转进洗衣房拿了扫把出来。 席留璎站在原地。 以前她很少接触最真实的郁钧漠,她接触的都是假装爱她的和真正爱她的郁钧漠,以至于她忘记了,他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有多凶,话又有多狠。 接受着这样的事实,道歉的话即将说出口,郁钧漠又堵住她话头:“维纳斯跑出来了,你去拦住它,总会?” 席留璎愣,转头,缅因猫确实从洗衣房里跑出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来。 碎片没处理干净,猫会踩到受伤,席留璎眼疾手快俯下身,右手捞起维纳斯。 它比她想象中重太多,抱起它后席留璎立刻坐到沙发上,让酸涩的右臂找到支点。 郁钧漠见维纳斯没事,低头把地上的碎片都扫进簸箕,又用湿毛巾擦了一遍地,确保弄得完全干净,才让她把猫放掉。 但猫没有走,而是蜷起身子,尾巴围住自己,窝在席留璎腿间。 “……” 两人无声对视。 “看来它很想你。”郁钧漠轻声说,拿着扫把和簸箕进了洗衣房。 席留璎垂头,右手轻轻抚摸着维纳斯的毛。小猫软软的,暖暖的,莫名给她带来些慰藉。 她好累,吃了一顿饭后仍旧犯困。 身体靠到沙发背上,腿蜷起来,缓慢眨着眼睛,来回抚摸维纳斯脊背,小猫嘤嘤呜呜发出满意的叫声。 等郁钧漠处理完,从洗衣房出去,就看到沙发上蜷缩着一个瘦瘦小小的人,长发凌乱地铺在身上和沙发背上,和维纳斯一起睡着了。 他无声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 空调控到28度,拿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蹑手蹑脚抱走她腿上的维纳斯。 猫刚想叫,被郁钧漠捂住嘴。 把猫放进猫窝,再折回去。 席留璎虽然睡着,但眉头紧锁,靠坐姿势脑袋耷拉着,眼泪缓缓从紧闭着的眼睛流下去,落进头发里。 “……” 郁钧漠在她旁边坐下,没惊醒她。 手指轻轻抹掉她的眼泪,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神描摹她的样子。 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房子里寂静得出奇,连空调都不出声音。 他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她已经这么这么瘦,有没有九十斤都不知道,脸这么瘦削,脸颊甚至都凹陷进去,手臂像竹竿子那样细,他轻轻一捏会不会直接折断。背更是如纸一样薄。 为什么染了金头发…… 郁钧漠在心里想。 发现她眼睛又落下去一滴泪,伸手帮她拭去,继而注意到她裸露在长袖外的右手腕。 “……” 郁钧漠极其小心地把她的袖子挽上去,看到一长串纵向黑色刺青。用哥特体写的“Ganodermalucidum”。 ——灵芝。 英文单词很长,几乎占据了她小臂一半有余的长度。 他把她的袖子落回去,看她脸。 七年,太久太久了。 他都快忘记她睡着时的样子。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眉心紧蹙,嘴唇苍白,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一看就知道没有安全感。 郁钧漠低头,长叹。 席留璎,这七年,你过得也太不好了。 第75章 婴儿房 ◎“郁先生很喜欢您呢。”◎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到了姐姐。 久违地梦到姐姐。 于是席留璎惊醒。 醒来第一反应是闻到很明显的香气,她已经从靠姿变为躺姿,右臂撑着身子坐起来,肩上的毯子落下去。 郁钧漠坐在另一张沙发,电脑在腿上,正全神贯注地看屏幕,手指打字。看到她起来,撂过来不冷不热一眼:“醒了。” “……” 席留璎转头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是晚上了。 她坐直身子,发现腿上的维纳斯不见了,茫然地环顾四周,没见着猫。嗓子哑,黏,轻咳一下才开口:“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没事儿。”他敲完字,手撑住下巴,看电脑,“还多亏你睡过头,今天下午那家医院刚好歇业,不然就跑空了。” 说完放电脑,伸手:“手机给我。” “嗯?” “手机。”抬高声音,重复。 席留璎输了密码解锁,递过去给他。郁钧漠叠着腿坐,敛眼在她手机上操作两下。 “之前一走就删我,现在给你加回来了,以后联系不要打电话,发信息,打语音,别占用我工作的联系方式。”他说得极冷漠,起身,过她这边把手机还给她,“起床,吃饭。” 到餐桌旁时又停下,说:“你想回家吃也行。” 席留璎掀开毯子。 “那我不打扰你了。”她单手叠毯子,郁钧漠皱眉,看她单手操作很艰难,胸膛起伏,走过去抢走她手上的毯子,自己叠,“去地下车库,我的司机会送你回去。” 她慢慢点了点头:“谢谢。” 拿走外套、手包和帽子,走去玄关穿鞋,郁钧漠则去厨房给自己打饭,他坐下来准备吃饭,她也穿好了鞋。 她和他道别,他眼睛都没有抬,风淡云轻地“嗯”了一句- 那天之后她在诚园休养了一个礼拜,常和郁钧漠发消息。 通常是他问她手养得怎么样了,或者请她去宜和府陪一陪维纳斯,有一次还让她去公司给他送了份文件。 齐温裕和齐温禄都没再和她往来。 席、齐两家的分手像是一颗炸弹投入了本就危机四伏的海洋,在上层圈里掀起惊涛骇浪,各集团、家族纷纷站队。 席儒每天都在接各种各样的电话,席谈蔺也忙得不可开交,闻人樱逐渐开始对接子公司业务,也时不时出门会见一些名门夫人。 唯独席留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出门就是往宜和府去。 在家里休养的这几天,席留璎终于把目前的局势看清楚了。 席家因为闻人雍的过世即将分崩离析,多少双眼睛盯着准备趁虚而入,多少人想看着席蔻这条巨鲸搁浅,得以分到一些养分,吞下一些血。 闻人雍在世时,江浦市的大腕们都看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对席儒敬重有加,但背地里其实是不认可席儒的能力的。 席儒出生在长夏市,本国的边陲小城,没什么经商头脑,不然席蔻最初的启动资金,也不可能从闻人樱的巨额嫁妆里面拨。 闻人雍是串联着四大姓友好往来的主心骨,一旦这条主心骨崩碎,那么利益网里面就会出现接二连三的问题。 现在席蔻大厦将倾,理应让蒸蒸日上的齐泰扶持席蔻,可最后,这个任务,外公竟交给了新起之秀恒郁。 短短几天和郁钧漠相处下来,席留璎察觉到,恒郁的发展势头非常猛。 她切身体会到郁钧漠工作有多拼命,多疯狂,近乎像一头饥火烧肠的饿狼,不知疲倦,难以餍足。 郁钧漠是恒郁集团唯一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高层,他打交道的全都是郁家的长辈,初出茅庐,却非常拿得住市场,很有长远眼光。 前年,恒郁集团在本国江南区商业与经济领域最权威的杂志《TREASURE》中,排名仅在第十一名。 郁钧漠上任,一年时间内,恒郁攀升到了排行榜第六名。 席留璎关掉电脑,TREASURE官网页面被关闭。 房间内很温暖,别墅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闻人樱、席儒和席谈蔺都外出有事。 扭头看窗外。 别墅外的两排橡树依旧庄重挺立,但草坪萧瑟,三四个工人散布在草坪上,在为草坪做进入秋季的准备。 场景平静,别墅也寂静,上下工作的佣人们各司其职,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 江浦上层圈表面风平浪静,早已暗流涌动。有人投诚席家,相信独占鳌头多年的金狮永远不会沉睡;有人站队齐家,相信万年老二终有一天会站上金字塔塔尖。 所以外公是看中了恒郁那股气势汹汹的冲劲,也担心齐泰有二心,才在遗嘱里把她交给郁钧漠的吗? 那么郁钧漠和外公交换了什么东西,让外公可以这样放心,这样相信他就一定不会像齐泰一样,把席蔻当成上位的垫脚石。 还有,为什么外公没给席谈蔺留任何东西,为什么把占比最大的股权给了她,而不是给妈妈。 席留璎扶额,心烦意乱。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答案。 但那太荒谬了,她不愿去面对- 一个月后,江浦市正式进入秋季。 席留璎的左臂完全好了,她和郁钧漠坐在迈巴赫内。他在通电话谈工作,她看着窗外。 大风把医院种植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她看到郁钧漠的特助顶着大风从门诊部走出来,手上提着一袋药和X光片影像袋,小跑着朝车子走过来。 “……” 特助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冷风倏然灌进车,席留璎浑身一抖,随后捂面打了个喷嚏。 正打电话的郁钧漠微乎其微地侧了侧头,给电话那边低沉应两声,放下手机。 “东西。”他把手机放在他们俩中间,特助把影像袋递到后座来,席留璎没动,郁钧漠接过,“空调调高点儿。” 隔板升上去。 车里的空调风声变大些,席留璎扭头看他。他抽出袋子里的诊单在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郁钧漠。” “讲。” “婚礼……可不可以再迟一点。” 外公丧事刚过,她不想太快大张旗鼓地举办婚礼。但这种联姻婚礼一定规模宏大,圈内各权贵都会受邀,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郁钧漠放下诊单,看她。 她咽一口口水。 他这一个月对她态度很冷,开口就没说过好话,就算来关心她的手伤也是想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去试婚纱、试婚戒,好早点把婚给结了,拿到闻人雍遗嘱里的那20%。 总算领略到不爱她的郁钧漠是什么样的。凉薄,利益至上,目的性极强,不遮掩粉饰自己的欲望,完全把她当成个物件看,没把她当人。 此刻看向她的冷眼更是让她发怵。 给自己找台阶的“那算了吧”还没说出口,他放下诊单,塞回影像袋,说:“可以。” 席留璎微抬眉。 “明天我要出差,你跟不跟我?”他把影像袋放座上。 席留璎想了想:“TREASURE的论坛吗?” “嗯。” 她低下头,呼吸。 她告诉过齐温裕,不想因为齐泰收购席蔻的这个可能性,在齐家失去话语权。但现在,她在郁钧漠面前已经几乎没有话语权了,几乎完全成为他的附属品。 她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 她的想法又不能左右他的决定,郁钧漠问她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只不过是变相通知她罢了。 “不想去也没关系。”他又补了句。 胸口起伏:“没事,去。” 郁钧漠也没再说什么,开启另一个话题:“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 “嗯。”根本不想挣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晚饭他带她去私房菜馆吃,吃完了,特助开车到江浦CBD区新建成的一处豪华小区售楼厅外。 车子停下,她看售楼厅上方的大字。小区名字叫锦玉湾。 席留璎不解:“你要看房?” 郁钧漠解开安全带,纠正:“我们要看房。” “……” 两句话时间,特助走来为席留璎开门。她道声谢,裹着灰色大衣下车。 售楼厅前有一段不短的台阶,她穿高跟鞋,郁钧漠就站在她旁边等,等她下车站稳了,伸手。 她敛着眼,挽住他。 他微微收下巴,看她。 于是席留璎知趣地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月以来,一直这样。 他在外从不给她挽臂的机会,从来都是牵手走。 席留璎因为左手伤了不习惯碰东西,郁钧漠就总是牵她的右手,而他的右手总会拿着左手皮手套。 动作亲密。 可这样亲密又怎样。 心不亲密。 上楼梯的时候席留璎想,这样也挺好的,貌合神离的婚姻,相敬如宾的两个人,她永远都不会幸福。 就把人生赔给席离芝。 厅内的销售一看到郁钧漠就迎上来,带着营业笑容:“郁先生。”继而冲她笑:“席小姐。” 席留璎愣了愣,对这个称呼感到意外。她原以为销售会喊她“郁太太”的。 她抬头看了郁钧漠一眼。 售楼厅内有一些人在看楼盘,但销售把他们带进单独的小房间里。人少,候着等待服务他们的销售多,他们一走进来,销售们就纷纷点头示意。 郁钧漠对她说:“去看看。” 然后她就松开他,被销售带着去看楼盘。席留璎被销售们围着,大家七嘴八舌跟她推销,她脸上淡笑,耐心地听。 郁钧漠站在几步之外,没人敢近他的身,特助陈晋候在旁,小心翼翼地看郁钧漠,看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席留璎身上。 “咳。”陈晋谨慎开口,“漠总。” 郁钧漠看他。 “宜和府那房子,您不是已经打算做婚房了吗?” 郁钧漠平淡收回眼神:“谁要和姓齐的那老头买同一个地方的婚房。” “可您当初不就是因为——”陈晋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席留璎往这边看了。 郁钧漠抬眉。 她轻轻招手,他就抬步走过去。 “这个房型怎么样?”她指着小模型说,“这个方位的房间可以给维纳斯弄个宠物房,阳光特别充足,它喜欢晒太阳。” 郁钧漠敛眼看她。 没想到带她来看房,情绪这么外显,话都变多了。她该不会是和那些小孩一样,喜欢看房子模型吧。 “这原来是,婴儿房吧。”他说。 销售笑道:“两位没打算要孩子的话,做宠物房也非常合适的。” 席留璎的手指在模型上指来指去:“这里也可以做婴儿房啊,离主卧很近,保姆住这里,方便照顾——” 她忽然把手指缩回去。 郁钧漠看她。 感受到他的目光,抿唇。 “我,不是,”她小声解释,声如细蚊,“那个意思。” 郁钧漠哂笑一声,很清脆,不是气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 在场所有人都同时看向他,席留璎却只感觉背后一麻,一路从脊椎骨麻到头顶。 他说:“你喜欢这个房型?” “不是因为……婴儿房才……喜……”她越抹越黑,怎么也解释不清楚了,索性承认,“嗯,挺喜欢的。” “或者再看看,还有更好的,真喜欢那就买这个。”郁钧漠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又是工作电话,他把手机摸出来,接之前说,“我在那边。” “嗯。”席留璎应。 他走去旁边打电话了。 她看一眼周围的销售,大家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名面善的女销售凑过来和她说悄悄话:“郁先生很喜欢您呢。” 席留璎睁大眼,随后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是吗。” “您刚才在挑的时候,他一直看您。”女销售被同事拉了一把,但依旧说,“你们感情真好。” 席留璎也只是礼貌性地回笑了一下,手指握住模型的玻璃隔断,指尖泛白。 当晚郁钧漠就全款支付了席留璎选的那套房子。最快明年年初能交房,再加上装修时间,明年夏天就能入住。 回诚园的路上,席留璎满脑子都是女销售和她说的那些话。 但没往心里去。 她早都习惯了郁钧漠在外人面前装爱她的样子,他以前连在她本人面前都装得那么好,更别提在陌生人面前。 车内寂静,空调很舒服,她的手心很暖。靠坐着,眼睛不太有神,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你喜欢房子。”郁钧漠冷不丁说。 她扭头看他。 他的眼睛匿在阴影里,随着车子经过一盏盏路灯,一道道光带照亮他的脸,照不亮他漆黑如深渊的淡漠眼睛。 “谁不喜欢房子?”反问。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收回眼。 她听懂了,张了张唇,解释今天她闹出的笑话:“今天我的意思其实不是说要……”说不下去,努了努唇,又补:“但如果你想也可以。” 结果他平静地接:“不想。” “……” “嗯。”她艰难地挤出这一个音节。 说是互相合作,但一旦真的结为夫妻,一纸婚书上写的不仅仅只是席留璎和郁钧漠的名字,还是席蔻和恒郁。 真要事情结束后,两人各自摘得干干净净……几乎不可能。 反正席留璎是这么觉得的。 如果日后能撇清关系,那是最好不过。 “我不会那么下贱,用孩子留你。”郁钧漠胸膛起伏一下,“你为什么喜欢那些模型?” 席留璎声音轻:“你不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吗。” 他不回答了,头微微倾斜,看车窗外。于是席留璎也不追问了,安静着。 后座寂静片刻,他忽然又开口,好像刚才的寂静是他在思考怎么回答她:“房子模型没意思,你看模型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第76章 并肩作战 ◎他的关心总是无厘头。◎ 席留璎一愣。 眨了眨眼,解读着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在嘲笑她,是吧。 她今天因为婴儿房,做的那些下意识的动作,说的那些话,太小孩子气了,一点都不符合他郁家儿媳的样子,没有个名门小姐的风度,是吧。 她深呼吸,不反驳。 就静静接受他的讥讽。 到诚园,车停在门口。 庄园里面那栋别墅灯火通明。 席留璎:“明天的论坛我爸应该也去?” “你跟我走,明天来接你。”郁钧漠看手表,“要去三天,你收拾一下行李,带套礼服去,顺便参加个晚宴。” “好。”陈晋已经为她开车门,席留璎迈下车,说,“晚安。” “晚安。”他淡淡回,看着她。 席留璎站在原地,目送商务车离开,才转身进诚园。 翌日一早,她还没起来,房间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闻人樱和山嬷嬷的说话声,席留璎皱着眉,起床气作祟,烦躁地踢了踢被子。 而后房门被敲响。 她不耐烦地说:“干嘛……” “樱桃,是妈妈。” 是妈妈也不能吵我睡觉。 她在心里说,把被子掀起来蒙住头,不理闻人樱了。 几分钟后闻人樱进入房间。 母亲身上的气味掀过来,她翻身,闻人樱的手就握住了她的肩膀:“樱桃。” “干嘛啊不是还没到时间吗。”她呢喃,“妈我最近睡得真的很不好……” “不是呀。”闻人樱柔声说,坐到她床旁,“小郁托人跟我们说,出发的时间迟了些,你可以多睡会儿。” 席留璎醒了醒:“哦……” 闻人樱拍拍她的手臂:“你爸就提前先走了啊。” 她迷迷糊糊地应。 闻人樱出去了。 再醒来是四十分钟后。 她坐代步车到诚园门口,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陈晋快步走来向她问好,诚园门口的保镖拉走了她的行李箱,陈晋为她开门。 车里的男人朝她投来冷淡一眼。 她在车外愣了愣。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 倒不是衣服上正式,而是配饰。 衣服色系仍是深色系,在三件套灰色西装外穿一件柔软的黑色驼绒大衣。手表换了一款,从PatekPhilippe换成了ROLEX,手腕处金光熠熠。 同在左手腕上的红绳在几件深色系衣服里很显眼。 “……” 她坐进车。 郁钧漠从叠着的双腿侧边拿出一条毯子,给她:“盖腿,今天很冷,苏京更冷。” 江南区的TREASURE论坛每年一举办,通常会在年末,十一月或者十二月。今年轮到苏京市,一座比江浦更北一些的南方城市。 “谢谢。”她接过,毯子摊开来盖在自己腿上。 车子平匀地行驶在路上,一路安静,郁钧漠靠着闭目养神,她虽然也没太睡够,但精神得很。 他为什么不摘红绳呢。 这个问题她想问很久了,从他们差点接吻,他让她不要多想那天开始,就一直想问。 既然不喜欢了,为什么还要戴着她送的好运红绳,还要戴她送的项链。 这样想着,无意识地掖了掖毯子,盖得更严实些,然后手腕上的手链发出轻微声响。 “……” 郁钧漠的呼吸重了些。 席留璎就不动了。 一小时车程到机场,再坐两小时飞机,落地苏京。 苏京果然比江浦冷很多,在室内还好,一走出去席留璎就下意识裹紧了自己,长发被狂风吹得乱飘,浑身瑟缩,悄悄躲到郁钧漠背后,让他挡风。 好在酒店派来的车早就候着了,她坐上车,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他跟着坐进来:“冷?” “还好。”她把手藏在裙子下面,搓了搓手心。 陈晋把郁钧漠这侧的门关上,坐上副驾,嘱咐司机把隔板升上去。 隔板刚升上去,郁钧漠就轻声说:“坐过来。” “嗯?”她看窗外的风景。 上次来苏京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很多细节都忘记,对苏京市还是有些好奇,没注意听他说的什么。 然后腰间倏地有一股力,把她捞到郁钧漠那边去。右臂猛地和他的侧身相贴,下一秒,双手被他包住。 “……” 席留璎呼吸着。 他的手非常暖和,一点一点往她完全冰凉的双手传递着温度。 她轻轻抬头看他,只看到锋利的下颌线,瘦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以及用淡漠目光睨着她的双眼。 “……” 席留璎看向另一边的车窗。 被他包在掌心里的手指往里勾,指甲抠进自己的手心。 去酒店路上就一直牵着,一开始是包住她的双手,后来先给她暖右手,暖完右手暖左手,两双手交替叠放- 论坛在晚七点半开始。 席留璎多加了两件贴身保暖的衣服,还加了条保暖裤。站在镜子面前把西装裙套装穿好,确保全身没有一丝褶皱,才拿上手包和手机出房间。 郁钧漠已经在走廊等。 男人倚在墙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高大的身子遮住了走廊顶灯投下的大部分光线。见她出来,他站直身。 席留璎走过去,手包和手机都拿在左手,右手去牵他。 手刚碰上他就皱眉,收下巴睨她一眼,两人进电梯。 郁钧漠打完电话,手机溜进兜里,问她:“手还这么冷?” “我加衣服了。”她解释,“一会儿就暖了。” 他不理她了。 “……” 他的关心总是这样无厘头,突如其来开始,莫名其妙结束。 席留璎抬了抬眉,无奈,也习惯了。 论坛现场人头攒动,聚集江南区各商业集团高层,专家、大佬如云,两人一入场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哎哟!小郁总!总算来了!”中年小个子男人满面春光,向郁钧漠伸出手,后者也礼貌微笑,微微弓腰与男人握手。 男人看了眼席留璎,冲她笑:“这位就是席小姐吧?” 他们的婚约圈内人尽皆知。 席留璎颔首,微笑:“您好。” 男人也点头回敬,想和郁钧漠谈一些事,眼神示意她往旁走,席留璎也捕捉到了,正要抽开手,没成想郁钧漠却把她牵得更紧。 “……” 她抬头看他。 郁钧漠却没回看她,把她紧紧牵在身边,面不改色地同中年男人谈事。她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 中年男人是TREASURE排行榜上位居第九南融集团的CEO,郁钧漠和他谈的是恒科投资南融新上市产品的后续发展问题。 席留璎抽手,郁钧漠却捏得极紧。 根本逃不掉。 她就这样照单全收恒科与南融之间的事情。中年男人和郁钧漠低声谈事时,时不时就会朝她投来飘忽一眼,面色不自然,但屈服于面前金主的淫威,他没法置喙。 而席留璎近乎把身子全都躲到郁钧漠身子后面了,以他的身板挡住她轻而易举,但每当她悄咪咪往后躲的时候,他又毫不客气地把她从身后拉出去。 “……” 煎熬的十五分钟。 南融CEO走了,郁钧漠带她坐到恒郁集团的位置上。席留璎刚落座,就习惯性往席蔻与齐泰的位置看。 席儒坐在席蔻集团的位置上,身边不是总跟着他的席谈蔺,而是一个女人。 席留璎没在意,席儒手下女秘书、女助理还有女副总一大堆,没什么好稀奇的。 转而看向齐泰集团。 随后猝不及防和齐温裕对视。 “……” 她轻轻点头。 齐温裕不做任何反应。 席留璎收回了目光,试探性地往郁钧漠那儿看,结果发现他的脸朝向她这一边,于是视线上移。 以为会和他对视上。 但没有。 他的视线越过她,直勾勾地—— 她转过头。 ——盯着齐温裕。 “……” 席留璎轻咳一声。 郁钧漠不动,仍看那边。 席留璎拿他没办法,轻轻深呼吸,低下头,平静着自己的内心。 论坛将举行两小时。 席儒、齐振都上台发表了演讲。 齐温裕上台时,台下掌声如雷。 他现在是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人,无数家庭争先恐后想把女儿送给他,无数人想结识他、巴结他。 等郁钧漠上台发言的时候,形势就有所不同。但仍有人为他鼓掌、欢呼。 郁钧漠发言完毕,下台后,现场导播还刻意用大屏幕主镜头跟随他下台的身影,从他下台一直跟拍到落座,最后给到了席留璎脸上。 这就很有引火的意思了。 年轻女人披着一头明亮金发,头发柔顺有光泽,漂染过多次却依旧看得出精心保养的成果,看到大屏幕镜头对准自己时,还在微笑着为郁钧漠鼓掌。 明艳动人的脸上浮现淡淡讶异,时刻保持优雅风度,随后勾唇,冲镜头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 台下的席儒、齐振,齐家两兄弟,以及圈子里最近乐此不疲谈论席、齐、郁三姓联姻的人,都不由自主因为这一个镜头,心头发痒。 至于各自痒的是什么,昭然若揭。 郁钧漠已经下台落座,主持人上台讲接下来的流程,大屏幕镜头却还是停留在席留璎脸上。 她看大屏幕片刻,随后不紧不慢地扫视自己面前的每一架摄像机,很快找到拍摄她的那一架。 死死盯着,目光如炬。 这会儿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应付大场面的那种温和有礼,而是面对恶意挑事镜头的洞隐浊微。 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女人,目不斜视地,用压迫性极强的目光,盯住恶意镜头长达十秒钟,通过大屏幕传达到在场每位权贵眼中。 导播控不控场就在他一念之间。 十秒钟后,大屏幕猛切。 “……” 席留璎收回眼,不太耐烦地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是连一个活动的导播也敢踩到她头上来了,叫她要在全场面前丢脸。不管有没有人指使导播这样做,席留璎都立刻做出了反击。 但同时可想而知,席蔻目前的处境。她这样想着,看向席儒的背影。 恒郁的位置在席蔻后一排,她看到席儒在和身后的女人交谈,他右手边就坐着齐振与齐温裕,却全程没有任何交流。 “其实今天我不该来这里的。”她低头,小声对郁钧漠说,“我又没有在席蔻或恒郁有什么职位,你还给我安排位置。” “你不在,谁第一个给我鼓掌。”郁钧漠风淡云轻地回,换了条腿叠在上方。 心湖平静水面忽然荡起微波。 她看向他。 他回视,用一种怪温柔的目光。 刚才他发言,确实是她毫不避嫌地先带头鼓掌,剩余那些站队恒郁的集团高层才跟着鼓掌。 郁钧漠连同恒郁,她连同席蔻,现在都被圈内人看笑话,两人在一起,何尝不是一种抱团取暖。 像极了七年前他们在卓灵。 一个是全校议论的渣男,空有皮囊但流言满身,莫名背上了一条毫不相干的性命;一个是全校唾弃的狐狸精,也是大部分异性吃不到的酸葡萄,恶言缠身。 席留璎抿唇,放在腿上的手握拳。 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 又要和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也是啊。”她抬头,已换心境,“TREASURE排行榜第一集 团最大的股权实控人,凭什么不能坐在这里。” 第77章 窝里横 ◎“可不可以陪我睡觉。”◎ 郁钧漠笑了笑。 她因此又看了他一眼。 他笑着说,他喜欢她这句话。 论坛结束后,郁钧漠让她先回房间,自己留下和恒郁的几个长辈谈话。 席留璎和几位长辈打过招呼,由陈晋陪着,上楼回房间。 一进房间,脱掉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浑身无力倒在床上。 手搭到额头上,又困又累。 她其实对今天论坛的内容不太在行,没完全听懂在说什么,如同听天书,太过枯燥,她忽然找回读书时的感觉。 在床上躺了会儿,又浏览半小时网页,席留璎起身进了卫生间。 洗头、泡澡花了一小时,洗完出来已经十一点多了,席留璎一边吹头发一边给自己放空。 收拾好自己之后,调好空调温度准备上床,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屏振动。 界面显示陈晋来电。 “喂。”她开免提。 陈晋的声音闷闷的:“席小姐,您能不能来一趟漠总房间?” 她有所预感:“他喝酒了?” 陈晋的语气变得有些心虚:“对。” “我下去了。”她挂电话,拿了件针织外衫给自己套上,急匆匆坐电梯到楼下,因为太急了走路就很快,电梯门一开就冲出去,结果和外面等电梯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手臂。 她才没有摔倒。 “……” 齐温裕放开了她的手。 “这么急,去哪儿。”他沉沉地说。 席留璎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头发:“哦……郁钧漠喝醉了。” “……” 齐温裕敛眼,兴致不高:“你要去照顾他。”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席留璎在心里问。 “齐总,您早点休息。” 她彬彬有礼道,越过齐温裕,跑向了郁钧漠的房间。没有看到齐温裕回头注视她,在她进门后,在电梯前站了良久。 “郁钧漠?” 房门自动关上,她往里走,没见陈晋,只见郁钧漠一个人垂头坐在床沿,手耷拉在双腿之间。 听见她的声音,他抬起头。 席留璎的脚步渐渐停下,站在房间入门处,扶着墙站定。 郁钧漠这副样子,莫名把她拉回七年前。 “……” 他从床上站起来。 “陈晋呢?”她问,头随着他的靠近,抬得越来越高。 “不知道。”他回。 于是席留璎拿手机要给陈晋打电话,被郁钧漠一把夺走,扔在床上。 她惊讶地看他。 “一个月。”男人嗓音沙哑,有气无力,“你忘掉齐老头了没。” 她差点笑出声:“你叫他什么?” “你管我叫他什么。”郁钧漠说,“忘掉没有,我问你。” 席留璎努了努唇:“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不然……你都不会来找我。” 这句话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 “我哪里不找你了?”她反问,“不搭理我的不是你吗?” “我不搭理你?”郁钧漠皱眉,“是你不搭理我。” “你问我话我不都有回你吗?”席留璎反驳,“倒是你,老是话说一半就不理我了。” “席留璎。”他冷脸,“你怎么不在别人面前也这么伶牙俐齿?你就只会呛我是不是?” “我——” “窝里横。”他嘟囔道。 身前的人离开了,晃晃悠悠坐回床上。 窝里横? 席留璎咀嚼着这个词。 他刚才说的语气还怪委屈。 郁钧漠继续低着头坐在床沿,笨重地呼吸着。席留璎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要拿他旁边的手机,手被他打走。 “干吗?”他凶道,“不许找陈晋。” “你喝成这样他人去哪里了?真打算把你扔给我照顾?” “你不照顾我,谁照顾?” “……” 他喝醉了的样子终于有一些从前的模样了。席留璎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心理防线,深呼吸,说:“郁钧漠,你好烦。” “我就烦你,怎么了?”他长臂一伸把她撂倒在床上,她荒唐地睁大了眼,“你这么能说一人,跟姓齐的那闷葫芦在一起憋不憋屈?是不是话都没地方讲?还是你老烦他?” “……” 席留璎爬起来:“你有病啊。” 也就敢在他喝醉的时候这么说。 他毫不客气回呛:“你才有病。” 喝了酒跟小孩一样,不讲道理。 席留璎站起来,垂头看他。他低着头自己晃悠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 无声对视。 看他这副样子,又想到刚才见到齐温裕,脑子里再塞进今晚的一些事一些人,五味杂陈。 房间里非常寂静。 “郁钧漠,”她缓慢俯下身,“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还戴着?” 他来回看她的双眼,不回答。 席留璎重新直起身,手机已经拿到手里,他还仰头:“你在干嘛。” “我给你点个醒酒饮料。”她操作着手机。 郁钧漠一把把她拉进双腿之间。 她没挣扎,皱着眉打电话给酒店前台要了瓶醒酒饮料,继而打电话给陈晋。 “陈晋,你在哪里?” “席小姐,我在楼下。” “在楼下干什么?” “漠总刚才吐了。” “……”席留璎低头看兀自摇摇晃晃的郁钧漠一眼,“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他交给我。” 陈晋:“谢谢席小姐。” 电话挂断,陈晋把手机搁在桌上。 同桌吃饭的几位郁家特助看向他:“什么情况?” “漠总要追人。”陈晋耸了耸肩,“吃饭吧。” “追人?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哎呀,这圈子里有未婚妻和追人冲突吗?”- 楼上。 “你还有力气洗澡吗?” 他晃了晃脑袋。 她叹一声。 郁钧漠已经没刚才那样能说了,只是让她站在他前面,不让她走,然后自己的脑袋一沉一沉,时不时靠到她身上。 席留璎心想,这老的小的怎么喝醉了都这么粘人。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解酒饮料送上来,让郁钧漠清醒一些了。他这么一米九的大高个,她根本搬不动。 “郁钧漠。”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你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喝了酒这么幼稚。” 他不答,很安静。 几分钟功夫,楼下送来了解酒饮料。她哄骗着郁钧漠喝掉,也总算挣脱掉他,把他靠到床头。 两人对视。 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大概过去二十分钟,席留璎看了眼手机。 十二点半。 “郁钧漠,喝了饮料有没有好一点?” “嗯。” “那可以去洗澡了吗?” “嗯。” 席留璎松了口气。 “但你今晚别走。”他说,松开她,“可不可以陪我睡觉。”不等她答,补充:“只是睡觉而已。” 举起左手,要做发誓状,无名指却怎么也倒腾不直,索性换右手,这回倒腾直了,小拇指叠在拇指上:“我发誓只是单纯睡觉。” 席留璎被他逗笑了。 “席留璎。”郁钧漠喉结动,“这几年你不在身边我都睡不好,没有睡好过。” “……” 那晚她留下了。躺在郁钧漠旁边,两人各自一个被窝。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抱她,只是刚入睡时牵着她的手腕。 席留璎整晚都听见他沉沉的呼吸- 第二天没有事,许多人都在这天离开苏京市,而席留璎和郁钧漠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 她是因为许久没有和他睡在一起,不习惯,睡得不好。 而他是难得有机会睡懒觉,论坛两小时精神高度集中,又喝了酒。 席留璎睡得昏沉,闭着眼翻身,手下意识抱住了身后人的脖子。 听见一声哂笑,她渐渐清醒些。 “……” 抬头,与郁钧漠对视。 席留璎滚着被子翻回去,背对他。 “你把被子卷走我盖什么。” “爱盖什么盖什么。”她困得要死,闷在被子里说,此刻起床气大于羞赧与尴尬,“别吵我睡觉。” 郁钧漠:“……” 他竟然真就没有再出声。 席留璎又睡了一个小时。 醒来时,郁钧漠早起床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脑,手撑着脑袋,表情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她醒了,在床上坐起来,他就好似宠物看到玩具,眼睛亮一度,合上电脑:“醒了。” 她被他这反应弄得很疑惑,拨了拨夹在睡衣里面的长发:“嗯,怎么了吗?” 郁钧漠扬眉:“没怎么。” 刚醒她还有点懵,抚了抚自己的后脑勺,再摸摸颈侧,感觉有些酸软,于是说:“你昨晚睡得好吗?你昨天说……一直睡不好。” “挺好,至少踏实。”郁钧漠把电脑放一旁,端起手边的水,喝一口,“我昨天还说什么了?” 席留璎轻皱眉:“想套我话。” 他表情冷下去,又变成了对她爱搭不理的那个人,水杯搁回桌面:“你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我套话。” “……” “起床,换衣服,跟我去吃饭。”他重新把电脑架到腿上,打开屏幕时脸又变无聊了,不再理她,自顾自看文件。 席留璎掀开被子下床,发现地上躺了条被子。 “……” 所以早上他们躺在一个被窝里吗? 席留璎回头看一眼郁钧漠。 他在看电脑。 “……” 然后看自己的穿着,发现原穿着的针织外衫没在身上,被整整齐齐叠在床头上。 她愣了一下,回想昨晚。 明明没有脱外套就进被窝了。 那么只能是郁钧漠给她脱的。 “你什么时候给我脱的衣服?”她把外衫拿起来,穿上。 “你自己脱的。”他依旧看电脑,时不时敲几个字。 “怎么可能,我没有印象。” “边睡边脱。” “你不也睡着,怎么记得?” “想套我话。”他学她的语气。 席留璎被他弄烦了,不想再搭理他,穿拖鞋下床。 “洗漱了再走吧,牙膏给你挤好了。”郁钧漠不疾不徐喊住她,她刚好停在门边的洗手间门口,“不然弄得我们关系不太正当的样子。” “……” 席留璎也没拒绝,洗漱完之后才离开他的房间。关上房间门,就看见走廊里的齐温裕。 他正好刚打完电话,穿着灰色休闲POLO衫,在她出门时看过来,两人在同一刻看见对方。 席留璎目光闪了闪,没想到齐温裕也和他们一样,没有退房。打了声招呼:“齐总。” 说完就要走。 “席小姐,你今天真是——”齐温裕开口。 她停下。 “——春光满面。”他把话说完。 这明明不是个让人遐想的词语,席留璎却莫名读出些其他意味。她的手指还搭在郁钧漠房门把手上,没有看齐温裕,眉心微乎其微地皱起来。 踌躇片刻,她抬起头,直视齐温裕。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站在那儿,手机在手中不紧不慢转动着,也直勾勾回视着她的眼睛,似乎一定要等到她的回应。 “齐总今天气色很好。”她笑着回,“我是沾了些齐总的喜气。” 一句话把他话中的讥讽意味驳回。 齐温裕手中的手机停转,男人的目光沉下去一些,问:“喜在哪儿。” “齐总昨天做的演讲,让在场很多人都醍醐灌顶,不是吗?”席留璎继续带着营业性微笑,“您给江南区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建议和帮助,中江明年年初的建桥工程,还要托您的福才能开工。” 齐温裕沉默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看他没有再为难她的意思了,便想逃离:“如果没有的事,我就先走了,齐总您——” “乐团昨天联系我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复工。”齐温裕打断她。 席留璎讶然抬眼。 “今年的巡演你已经缺席三个月,再不回去,就要被退团了。”齐温裕把手机溜进裤兜,抱臂走向她,席留璎则把头别向一边,不看他,“席小姐,要我帮你怎么回话?” 齐温裕怎么能! 她内心愤恨地想。 他怎么能拿乐团来威胁她! 席留璎大学毕业后进入江浦交响乐团工作。进入这个乐团是席离芝小时候的梦想,所以席留璎大学四年都为了能进江交而努力。 但由于当时席儒和江交团团长有一些摩擦,席留璎的复试就没有通过。她因此消沉了许久,齐温裕都看在眼里,后来是他本人亲自出面,给席留璎争取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七月份的时候外公身体状况直转急下,席留璎就和乐团请了长假。算算时间,现在确实到了假期结束的时候。 这件事上她拿齐温裕一点办法都没有。呼吸紧了,手指扣住房门门把手,倔强地抬头看齐温裕。 他低头回看她的目光却毫无波澜。 她轻声回:“你想怎样。” 齐温裕就是算准了她不会拿席离芝的梦想开玩笑,席离芝的所有事她都不会做出让步。 “回到我身边。”齐温裕也放轻了声音。 她还没回答,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席留璎有所预感,手垂落到腿旁,背后压过来一阵轻风,冷意直侵入体,继而闻到浓厚的檀木味。 齐温裕的视线也因此抬高,越过席留璎的头顶,与她身后高大挺拔的男人对视。 电光火石,空气一秒内被点燃。 郁钧漠的声音如同电流,从她头顶开始,顺着脊椎骨,一路激起全身神经的兴奋,直到尾骨停下,然后手脚变冷: “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还是齐总甘愿插足别家的好事被人诟病,要站在这儿找席小姐的麻烦。” 第78章 附属品 ◎现在,他再次站在她的门外。◎ 齐温裕眼里的情绪即刻一变。 席留璎心里发怵。 她其实是有些怕齐温裕的。 不然从小朝夕相处的人,她也不至于过了二十几年才察觉他的心意,不至于在和每位世交子弟都玩得好的情况下,唯独跟他若即若离。 一个平常总是温和好说话,几乎不显脾气的人,一旦不收脾气任其泄露,难以想象形势会变成什么样。 齐温裕是齐家从小就按照继承人标准养大的长孙、长子,懂事以来就在跟着长辈耳濡目染,八面玲珑,上任之后处事果断,手段辛辣,骨子里其实凉薄到了极点。 所以席留璎怕他们俩真蹭出火花,对各自的家族都没有好处。 “齐总——” “到底是谁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插手我和她。”齐温裕声音抬高些,手落下插进裤兜内,往前走一步。 两个都一米八五以上的男人把席留璎夹在中间,压迫感可想而知,她甚至都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在他们胸膛之间往来回荡。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下巴看人。”郁钧漠轻笑一下,“席留璎你知道他这个德行吗?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挺委屈的吧,要伏低做小,还要处处维护他脆弱的自尊心。齐总,您老都多大年纪了,和小孩儿一样怎么行?” “够了。”她冷冷地打断他。 两个男人同时垂眼看向她。 她胸口起伏,眼睛酸涩,握紧了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齐总,麻烦您抽出一些宝贵的时间,和我谈谈。” “郁总。”她转过去,接收到他冷淡的目光,“午饭前我会回去的。您不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吗?” 郁钧漠淡淡地盯着她。 十秒钟,他慢慢后退,抬眉朝齐温裕示意,摊手,意思就是:请便。 席留璎先行离开走廊。 齐温裕走前恶狠狠地剜房内的郁钧漠一眼,后者也同样不甘示弱,整张脸冰冷到了极点。 酒店一楼大堂的VIP休息厅内,席留璎和齐温禄对坐,隔着张小小的圆桌。 她敛着眼说:“开条件吧,乐团我是不会放手的,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除了和你复合。这不可能。” “我只想要这个。”齐温裕说。 “齐温裕你这样很不体面。”她微蹙眉,“你可以和我说那些话,但你在郁钧漠面前就太失风度了,你应该明白那样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齐叔知道你这样吗?” “你少拿老头子压我。”他淡声驳。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 齐温裕自顾自说:“樱桃,我保证你嫁过来不会没有话语权,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会有人管你。” “问题不在这里。”她声音肃厉一些,“问题是你根本就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你的附属品,我从小就仰视你,你习惯我在你身边仰视你,等我脱离了你就不习惯了,觉得生活里最不可或缺的东西没了,就变得空虚。” 齐温裕目光逼人。 “你以为这是喜欢这是爱吗?”她犀利地问。 眼神对峙,两个人都呈靠坐姿势。 “算了。”席留璎吁口气,“我没资格指责你,因为我也没搞清楚。我们两个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糊里糊涂地过了两年而已。现在我看清楚了,也请你不要再缠着我。至于乐团,现在就开条件吧。” “你刚说我这样不体面。”齐温裕心烦意乱,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只顾说自己的,“那我问你,这么多年我干过几件不体面的事?” “……” “第一件,我在上任仪式八小时之前飞去首都,在首音大门口堵了那个畜牲。第二件,我请江交团团长吃饭。第三件,”他叩两下桌面,“就是刚才,还有,现在。” “然后你现在和我说我不爱你,我什么都不懂,我还把你当成附属品。”齐温裕哽了哽,话里带了恼意和伤感,“我十几年真心在你那里就这样,就这样!” “因为我不喜欢什么事都你去帮我,”她一样有些恼了,“那样让我觉得我很没用。你明知道我是这个性格,你还要亲自去给我处理,处理完了你还要一遍又一遍提醒我那是你帮我做成的事!用你的地位你的人脉你的钱!你比我大,我是有很多需要你的地方,你可以教我怎么做,而不是一直替我做。” 齐温裕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显而易见,他没办法理解她这句话。 他觉得这短短一个月,席留璎在郁钧漠身边已经变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她被郁钧漠带坏了,一点都不乖,一点也没有从前她在他身边,乖巧、顺从、可爱的模样。 变得跋扈、不讲道理、咄咄逼人。 “我是很依赖你,但这种依赖源于我想你手把手教我怎么做。”席留璎说得口干舌燥,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努力压制着,“这才是我们最大的问题。我们地位不平等。” 齐温裕深吸一口气。 她不想看他了,别开脸。 安静几分钟,他又说话,这回是妥协:“那以后碰到事情,我来教你,让你自己去做。” 不等她答,又接着说:“你现在给我上去跟那臭小子说清楚,你跟他的婚约作废,还有,让他别特么以为年轻我几岁就能怎么样。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 齐温裕第一次说脏话。 “齐温裕。” “干什么。”他没好气。 “婚约不可能作废。”她冷静地说。 齐温裕目光震动,随后幽暗地拢住怒火,强压在眸光深处,不发泄。 “我家和你家已经就地割席,你再来纠缠我,硬要我嫁给你,齐家上下那么多长辈的压力你扛得过去?” “这不需要你操心。”他秒回。 她低了低头,头发垂下去,烦躁至极。 齐温裕永远是这句话。 不需要你操心。 我来解决。 浑身都难受,被情绪牵动着,她重新抬起头,呼吸很困难,胸口一直起伏。 “这些我都可以揭过,但是你刚才的行为我揭不过了,齐温裕。”她说的极其苦涩,“你明知道我进江交是为了姐姐,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喉头哽咽,语无伦次,调整了自己一下,倔强地说下去:“你明知道姐姐对我有多重要!你怎么能那样戳我的伤口!刚刚我还在郁钧漠面前维护你,你呢?你还说我春光——” “在一起的时候我没护过你?”齐温裕也近乎要爆发了,“你既要我护你,又不想让我插手你的事,你到底想怎样?” 气氛在此刻达到紧张的顶点。 席留璎的心好像被谁狠狠剜下一块肉。 她咬紧了唇。 在娘胎里齐温裕就认识她了,从出生,到现在,二十五年相处,她第一次被齐温裕凶。 看她咬唇的样子,齐温裕立刻反应过来了,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眼神和声音立刻柔了,坐直身靠近桌子:“樱桃,我不是……” “不是什么?”眼神剜他。 因为这个眼神,他直起的身子又靠了回去。席留璎盯着他。 如果齐温裕现在好声好气哄她,安抚她的情绪,她可以立刻原谅他。他威胁她、恶意调侃她,她都可以原谅! 但他偏没有。 齐温裕靠回去了,看了她三秒,喉结上下滚动,清秀的俊脸浮现一丝不耐烦神情,还夹带着无可奈何与不胜其烦。 于是席留璎彻底心碎。 这一个月,朝朝暮暮和郁钧漠相处,她以为会缓和与齐温裕分手的情绪,也渐渐看清楚她和齐温裕之间存在的问题。 可时至今日,她缓和了,也看清楚了,却更加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真的是在爱齐温裕的。 爱的方式却不对。 在恋爱里宁愿处在下位也要继续下去,仰视着他,依赖着他,需要着他,虽然有不满的地方但从来不会表露,一直在改变自己的心态。 之前在长夏过得太累,面对的永远是算计、阴谋,几乎没和多少人心平静和地说过话。 她太累,她需要一个人接住她的情绪,这个时候,始终暗恋着她、会开导她、理解她情绪的温柔长兄齐温裕,像一束光出现在她生活里。 她终于不是孤军奋战,终于有人足以依赖,又处在最憧憬恋爱的年纪。 她因此珍视他,就算有不舒服的时候,也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太多的原因,为他改变了很多,殊不知对方从未为了自己改变。 从来都是她在磨平棱角,以试图和他合适地融在一起。什么从未吵过架,什么平淡如水,什么感情好,都只是她自我牺牲的产物罢了。 现在问题彻底爆发了,她也看清自己的内心和面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只觉得两年真心喂了狗。 席留璎“蹭”地从位置上站起来,长吁一口气。 语速好慢:“齐温裕,咱俩就这样吧。” 齐温裕猛转头,看她。 “乐团,我会自己想办法留在里面,你要潜规则我可以,要直接明面上搞我也可以。”席留璎声音终于哽咽,“以后我不会再跟你单独谈话,还请齐总自重。” 心一横,说出对齐温裕说过最重的话:“别再来碍我的眼,看见你就恶心。” 席留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休息厅。 齐温裕没有喊住她,也没有追上她。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恍惚地坐到沙发上。 房间里安静极了,她欲哭无泪,心伤痕累累,被挖了一个又一个洞。 缓了半小时,拿手机,亲自联系乐团,发出去消息之后,无力地躺到床上,给陈晋打电话。 陈晋很快接:“席小姐。” “陈晋。”她有气无力,“和郁钧漠说一下,我不太舒服,中午不能陪他去吃饭了。” 陈晋那边安静须臾,接着传来一阵动静,手机里下一句的声音便属于郁钧漠:“你在哪儿。”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低,很柔,以至于一听见他的声音,和刚才在齐温裕那儿听到的对比强烈,委屈莫名其妙就反上来。 席留璎拿开了手机,咬唇。 眼泪开始流。 “席留璎,”手机里再次传来他的声音,“你在自己房间吗。” 她回答不了了,手机就瘫在掌心,无力去握,也无力说话。 电话在几秒后挂断。 席留璎卷被子盖住自己,哭出声。 一哭就是一个多小时,满脸是泪,刚起来还饿着肚子呢,就受了这么一趟气。 她哭完了,情绪发泄完了,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进洗手间。 慢吞吞倒腾自己许久,又洗了把脸。出去,看手机,郁钧漠在两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给你带了吃的,下来拿。 她在心里想,我都说身体不舒服了,就不能让陈晋送过来。 但席留璎还是回了个好。 她现在是连活动导播都能欺负的人了,虽然说不喜欢做齐温裕的附属品,但当下又何尝不是郁钧漠的附属品。 席留璎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大小姐了。 所以她换了件衣服,开门。 震惊地发现郁钧漠倚在门边。 “你……”错愕。 像高考前夜,深夜十一点多。 他站在她家门外。 像他第一次提分手后,凌晨三点。 他站在她家门外。 现在,他再次站在她的门外。 因为有前两次的经验,席留璎下意识怀疑,他是不是在这里站了挺久的。 见她出来,郁钧漠站直了身,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席留璎低下头,没让他看自己哭红的双眼。 “……” 郁钧漠抬起右臂,一袋打包好的午饭提在手指间。 她因为低着头,得以看见他脚上穿的是酒店的拖鞋。 席留璎伸出手接过袋子:“谢谢。” 没有问他为什么说让她自己下楼拿,又亲自送上来。她现在无心去理会另一个男人是否有心意,只是说谢谢,只是觉得感激。仅此而已。 “你这几年化妆么?”他突然问。 席留璎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这话题来得太突然,就抬起头看他,整张脸暴露在走廊顶灯下。 郁钧漠看她的眼神暗了些。 “……”她避开目光,“嗯。” “那明天打扮打扮,晚宴地点离这儿挺远,得提早一小时出发。”他声音难得柔和,“好好吃饭,席留璎。” 她轻抬眼,用上目线的余光看他。 “你太瘦了。”他说,“齐温裕把你养得真差。” 第79章 烟花 ◎她熟知的郁钧漠,总是爱她的。◎ 席留璎下意识说:“是我这几年都没运动,荒废身体,胃口变差,什么东西都不太吃得下才瘦的,和他没关系。” 郁钧漠立在她面前,安静片刻,语气有些庄肃:“席留璎。” “怎么了?” 他轻叹一声:“永远不要怀疑自己。这个道理不是你教我的么?” “……” 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勾了勾。 她意识到,刚才竟然还是在郁钧漠面前维护了齐温裕。 “总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活不长的。”他把道理说得简单粗暴。 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但席留璎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咬了咬唇,说:“今天是不是没事情?” “嗯。” “那我想休息一下。”顿了顿,“可以吗?” 他又注视她许久,才应:“可以。” 她要转身进房间,他又问:“你跟我一块儿很委屈吗。” 一愣:“没有。” “真的。” “真没有。” “那就别用对待齐温裕的方式对待我,”郁钧漠说,“我不想和他被你相提并论,行不行?” 席留璎默了默,顺从地说:“好。” 郁钧漠没再说话,她转身进房间,关门之前伸手向他挥了挥,他颔首表示知道了。 门关,席留璎靠着门。 缓慢叹出长长的一口气,手中的午饭温热,温度直从掌心暖进了全身。 吃完午饭,席留璎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七点,才堪堪转醒。醒来时觉得眼周肿胀,抬起身子,看到枕头上有一片浅浅的痕迹。 是她的眼泪。 席留璎再次躺回去,长发披散。 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手机振动。 「郁钧漠:七点半跟我出来吃饭,陈晋会接你。」 “……” 她打字回复。 「席留璎:你不在酒店啊。」 「郁钧漠:嗯。」 她回了个“好”,关手机。 换了成套的暗香槟色衣服,上了淡淡的妆,遮去自己疲惫的脸色。 陈晋把她送到距离酒店二十分钟车程的一家商场里。坐电梯到顶端餐饮层,陈晋在前面引路,席留璎就提着手包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到一家西餐厅,侍应生把他们二人带到观景台上。 郁钧漠正坐在桌前低头看菜单。 她的高跟鞋踩上露台的木制地板发出了声音,男人头也没抬就说了句:“来了。” “嗯。”席留璎放下手包,在他对面坐下。 好巧不巧,郁钧漠今天的西服大衣套装是棕色的,和她的衣服同色系。 席留璎抿了抿唇,露台上轻轻的风吹起她的发丝。 这天比昨天暖和些,坐在露台上也不冷。 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苏京的夜景。高楼鳞次栉比,夜景炫彩夺目,车水马龙,霓虹晃眼。 郁钧漠点好菜,把菜单推过来给她,说:“选你想吃的。” “我都可以。”她笑笑,“没什么忌口。” 郁钧漠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侍应生便把菜单收回去,在平板上最后确认菜品时,郁钧漠喝了一口热水,淡淡道:“所有菜都不加葱。” 侍应生:“好。” 侍应生退下去了。 陈晋候在一旁,郁钧漠为她倒了杯热水,杯子放到她手旁:“你胃口不好的话,回江浦哪天抽个空和我去见个中医,调理一下身体。” 席留璎看他,他把水壶放下:“东医集团你应该知道,他是东医中医院的医生。” 她点了点头,没多想,觉得他关心她的身体不过也只是建立在他们现在是有婚约的未婚夫妻基础之上。 回:“你把地址和联系方式直接告诉我吧,我自己去就行,海姨说你工作很忙,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时间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郁钧漠微微眯了眯眼。 他别脸看夜景,漂亮锋利的下颌线在席留璎视野里一览无余。她看到他的眉骨,他的眼睫毛,他的鼻梁,他喉结的轮廓。 然后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席留璎。”男人的喉结滚动,转回来看她时,她轻抬眉回望,“我下午说的话你这么快就忘了。” “什么?”她一愣。 “齐温裕觉得和你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么?” “没有……” “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他一样?陪你就是浪费时间?”他语气有些严肃了,“那样我也太没担当了,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不是……”她百口莫辩。 郁钧漠烦躁地再次别过脸看夜景了,不耐烦的表情席留璎早已习惯。她张了张口,不明白他的脾气从何而来,看样子也不打算听她解释,索性闭上了嘴,不解释,不说话,不烦他。 过了半分钟,席留璎正低着头,发愣,出神,郁钧漠忽然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她茫然又意外地抬起头:“嗯?” 郁钧漠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的话你都当耳旁风,齐温裕的话你往骨子里记,这几年你过得挺憋屈?” “……” 她看他,他又不看她了,靠坐着,别着脸,右手放在大腿上,正缓缓转动着左手腕上的红绳。 “……” 席留璎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去扯左边的袖子,让长袖足够遮住自己左腕上的手链。 昨天趁他醉酒问过关于红绳的问题,他却没有回答。 不过现在答案是什么,席留璎都不感兴趣了。对于郁钧漠的心意,她没资格问,也没脸去面对。 其实这一次重逢,她变得有些不太懂郁钧漠,感觉他变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她从没见过他面对不爱的人的模样,才会这样不懂他。 毕竟之前两人刚接触就以情侣身份伪装,之后郁钧漠也从未亲口对她承认过他不喜欢她。 她熟知的郁钧漠,总是爱她的。 所以她很不习惯,不爱她的、冷漠的、刻薄的、说话总是带刺的郁钧漠。 她做了个深呼吸,告诉自己:慢慢习惯吧,席留璎,你总要接受世界上有不爱你的人,也要接受曾经爱过你的人,不会再爱你了。 沉默的时间里侍应生来上了菜,两人继续沉默地吃饭。 中途郁钧漠接了个工作电话,起身离开桌子,走远了些去讲,席留璎一个人把饭吃完了他还没回来,于是就等他,出神,也不知道想什么,就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天空突然蹿上一朵烟花,尖锐却明亮地划过夜空。升至顶端时清脆响亮地爆炸开,瞬间黑夜如昼。 席留璎被吓了一跳,抬头看烟花。 “……” 烟花接二连三跃入空中,颜色绚丽,照亮了好大一块夜空。 席留璎抬着头,头发落到脑后,安静地观赏着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她想。 可对她来说,并不是好日子呢。 席留璎用手撑着脑袋看。 此时此刻,是谁正在惊喜着,谁正在幸福着,谁被这美丽的火树银花牵动着心跳。 她久久地平静,久久地观看,心境莫名非常平和。 突然到来的烟花像此刻它照亮夜空一样,照亮了她的心。在这段黑暗的时间里,这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反而成了慰藉。 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的,席留璎这样想。 这场烟花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一直用自己的眼睛观赏、记住、感受,最后一朵烟花在天空中消逝时,席留璎还有些怅然。 她放下手,捋了捋头发。 半分钟后郁钧漠打完电话回来了。 吃完饭,他让她陪着逛一下商场,席留璎说好。 这一次他们没有牵手,他的手插在西装裤里,而席留璎的手环着自己的手臂。 商场里开着暖气,她还算暖和,但指尖仍是凉的。 以至于在郁钧漠走进一家高定西装品牌店,柜姐热情地上来为他推销,而他却自己拿起一套藏青色的西装,问她的意见时,她伸手去摸了摸西装的衣料,恰好碰到他的手,他皱了一下眉。 陈晋在付款,郁钧漠站在镜子前随意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她在一旁百无聊赖,出神地看着自己的高跟鞋。 下一秒,右手就被他轻轻握住。 抬眼看他,看到他的眼睛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她恍惚片刻,冲他礼貌性地笑了笑,暖意从他的手传递到她的手里,席留璎想: 为什么他的手总是那么暖和呢。 这座商场里都是高奢品牌门店,空间里有淡淡好闻的香水味,流淌着平和轻盈的外文歌。 席留璎由郁钧漠牵着,贴在他身旁,两人的肩膀时不时轻撞。 他逛街不看其他的,只看服装,一晚上购入许多新上市的春装,没有问她要不要也添置几件新衣服。 所以临离开时他在一家潮玩店门口驻足,停在门口摆放的微缩模型前,席留璎有些惊讶。 他垂眼看微缩模型的目光有些专注,引得她也开始观察起来。 摆放在店门口的微缩模型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建筑,也有各种风格的室内装修,有家庭房间也有街道景色。 席留璎俯下身去仔细观看。每一块积木都小巧而精致,做工精细,栩栩如生,就像真的一样,把世界缩小在几厘米的平方内,她觉得好神奇,也好治愈。 “我表妹下个月成人礼,她和你一样也喜欢这些模型。”郁钧漠沉沉开口,席留璎直起了身,视线还在模型上,“你帮她挑挑礼物?” “以我的名义吗?”她看他。 他垂眼注视她,纠正:“以我们的名义。” 席留璎瞬间明白了郁钧漠的用意。 郁氏家族里,和郁钧漠同辈的只有一个女孩,是郁老先生最小的女儿39岁时生下的,老爷子视这个唯一的孙女为掌上明珠。各种BUFF叠满,不用想都知道她在郁家有多受宠。 席留璎和郁钧漠的婚约大概郁家的长辈们都是知道的,既然长辈知道且同意,那么郁家对她应该算满意。 婚礼在即,又恰好撞上表妹的成人礼,如果她最喜欢的礼物是郁钧漠所送,又是席留璎这个准儿媳所挑…… 一举两得。 郁钧漠既能讨老爷子欢心,又能帮她在郁家站稳脚跟,给一大家子留下好印象。 所以席留璎说:“好。” 她认真地向郁钧漠了解表妹的喜好。 “她更喜欢中式还是西式?西式的话,英式还是法式?英式的话我会比较擅长……” …… “这个怎么样?十几岁的小姑娘应该拒绝不了这个吧,我这个年纪都拒绝不了。” …… “或者选这个吧?她会喜欢吗?” …… 她问什么郁钧漠就答什么,席留璎在店内转来转去,选了好几个主题,皱着眉思考,格外认真。 “郁钧漠。” “嗯。”他走过来。 “这个吧。”席留璎指了指被销售抱在怀里的中式园林主题微缩模型,“她不是语文特别好,作文拿过很多奖,还喜欢看古言小说嘛?我记得郁宅也是中式园林建筑风格,她应该会比较喜欢这种风格吧?” 郁钧漠答:“你觉得可以就行。” “那还得你把把关。”她咬了咬唇,“但我选来选去还是这个最好。” “嗯,那就这个。” 陈晋给销售使一个眼色,他跟着销售走去前台结账,席留璎则继续逛店内的其他微缩主题,郁钧漠去门口接了个工作电话。 接完电话花了十分钟,她逛完了,陈晋也付完了款拿到了东西。 回酒店的车上。 席留璎因为给表妹挑生日礼物,忽然想起,也很快就要到郁钧漠的生日了,便问:“你有想要的生日礼物吗?” 他转过来,睨着她:“怎么。” “给你过生日。” “我不过生日。” “来江浦了也不过吗?” “嗯。” “你上次还说会很期待。” “接你的话而已。”他低头,转了转腕表。 “……” 她看着他。 他别脸看车窗外,侧脸英朗。 席留璎不再说话,看了他一会儿就不看他了,手交握在一起,低头思考。 车开进酒店地下车库,下车后两人一起进电梯间。郁钧漠的手插在西装裤裤兜内,没牵她,她站在他后面半个身位,低着头。 两人不交流,独处空间里安静得出奇。电梯门开,郁钧漠走出去,她也跟着出去,等出了电梯,头顶忽然撞到男人的后背。 席留璎一怔,停下。 郁钧漠转过来,睨她:“你今晚是还想和我睡?” 席留璎微睁大眼:“我——” “也不是不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她一个人留在后面,看他渐行渐远,“……” “郁钧漠。” 他停下来,侧身。 两人已然有了四五米距离。 “以后少喝点酒。”她淡淡笑了笑,礼貌,但也疏离,“我上楼了。” 他看她两秒。 点头。 席留璎也颔首回应,转身进了电梯,门缓缓关上时郁钧漠就站在走廊里看她,以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直到电梯门斩断了眼神之间的联系- 翌日她一觉睡到大中午,午饭和郁钧漠在酒店吃了苏京的地方菜,下午他有工作,她就回房间休息,直到五点多,她化完妆换好礼裙时,陈晋给她打了个电话,让她去地下车库。 席留璎换上高跟鞋,站在全身镜前。 紫色亮片露背拖尾裙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无暇,金色的长直发全部铺到背后,前胸不留一根发丝。 一旁的化妆镜前,郁钧漠送她的那条银手链静静躺在首饰盒内。 席留璎最后看了它一眼,拿走放在床沿的皮草披肩,出房间。 陈晋为她开车门时,坐在里面的郁钧漠朝她投来慵懒一眼,但很快定住,盯着她坐进车。 车门关,他微乎其微地扬了扬眉毛,视线向下,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腕上。 眼睛暗了暗。 席留璎看着他。 男人无声收回了目光,表情不起波澜,右手调整着左腕上的手表。 她低下头,小心地叹口气。 到了地方,席留璎才知道这是服装品牌WATER的50周年晚宴。 WATER创始人在苏京出生,是地地道道的苏京人,在1972年创立了WATER,是本土第一个跻身世界高奢的女装品牌。 WATER,正如其名,寓意取自《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除去做服装,WATER每年还会做很多公益,真正做到了上善若水的“尽善尽美”。 郁钧漠竟然拿到了WATER周年晚宴的邀请函。 这可是连齐家和席家都没能拿到的。 席留璎再次对现在的郁钧漠有了一种陌生且敬畏的感觉,挽紧了他的手臂。 是有多努力,多辛苦,才能在短短几年之内,在这么年轻的年纪,站到现如今的地位上。 高中三年,还有这几年,因为复仇还有家里人的身体状况,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时尚圈。 刚读大学时还会有同性朋友约她一起看秀,她都以照顾家人为由拒绝了,久而久之就没什么人再和她提起邀约。 现在,席留璎心里隐隐期待,说不定今晚可以遇见许多老朋友。 果不其然,他们进晚宴现场,里面正在准备热场时装秀,席留璎看见好几个自己小时候的好朋友,女孩们也都看到了她。 她挽着郁钧漠的臂弯,手指并在一起,把手藏在肩膀旁边,挤出一个搞怪的笑容,小幅度地朝好朋友们招手。 她们也回以同样的笑容。 席留璎打招呼的时候,郁钧漠正遇见一个商场上的同性朋友。等她回过神,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这边时,两个年轻男人已经聊了起来。 他的朋友冲席留璎笑了笑:“席小姐吗?钧漠和我提过,现在终于见到了,很高兴认识你。” 男人伸出手掌,席留璎微笑着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回应:“你好。” 站在郁钧漠旁边听他和朋友聊天,席留璎时不时转头寻女友们的身影。 灯光流淌,音乐轻盈,还没开始的秀场里所有人都在社交。 一直站在郁钧漠身边,虽然能挽着他找到支点,但穿着高跟鞋久站到底不太舒服,席留璎悄悄加重些挽他的力度,左右□□换着重心,来让自己短暂休息。 交换两三次身旁的人就察觉到了,他侧了侧头,在交谈的间隙里微俯身,在她耳边道:“累?” 她笑了笑,摇头:“没有。” 郁钧漠直起身,越过她的头顶往某个方向看,看了几秒钟,因为他的朋友开启一个新话题而转回去。 席留璎因此叹气。 完全是没发出声音的,仅仅是胸膛微乎其微地起伏了一下,原来用右脚支撑全身的重心,在裙下悄悄换成了左脚。 然后郁钧漠忽然把她放在他臂弯里的手抓住,抓下去,她因此抬头看向他,他却没看她,看的是他面前的朋友,笑说:“她脚不太舒服,我扶她去坐,你等会儿。” 朋友欣然同意。 郁钧漠点头,紧紧牵着她,把她带到时装秀为他们安排的位置上。席留璎惊喜地发现刚好和她的女友们紧挨着。 “坐吧,一会儿我过来。”郁钧漠把她扶坐下。 一旁的女友们都看过来,郁钧漠礼貌地冲她们颔首,女友们都愣了几秒,迟钝地回礼时,郁钧漠已经放手走远了。 随后,女友们的视线聚焦到了席留璎身上。 这天晚上她和闺中好友肆意畅聊,什么都聊,聊大学生活,聊工作,聊朋友,聊恋人,聊现在聊以后。朋友们知道了她和齐温裕已经分手,给了她很多建议,也耐心疏导着她,女性之间的交流让她的压力减少了许多。 席留璎自己都意识不到,她的微笑持续了一整场晚宴。 晚宴结束是十一点半往后,席留璎坐在车里,同还在等司机来接的朋友们挥手。粉妆玉琢的大小姐们聚在一团,都面露不舍,挥手和席留璎道别。 “宝宝我下次找你约饭!” “一定要跟我逛街啊!WATER的新品过几天就会上啦,我看今晚那些女明星穿得都好好看,你陪我拿下!” 郁钧漠坐在她旁边,一直没动静,直到席留璎觉得真的把话说完了,真的需要走了,收回手,升上车窗,对陈晋说“走吧”,才换了条腿叠坐。 席留璎酣畅淋漓地靠到车座上,拿着手机,还意犹未尽和朋友发消息。 这一趟,郁钧漠没有把隔板升上去,所以陈晋能从车内后视镜看见他们的所有动静。 看见手机屏幕照亮席留璎漂亮到摄人心魂的脸,看到她发自内心的笑,看到她快速打字的手,看到她的裙子熠熠闪光,就像布满星星的夜空。 看到郁钧漠的视线始终在席留璎身上,看她的双眼那样专注,那样柔情,被她的情绪牵动着,唇角勾着淡淡的笑。 这晚送两位主回酒店后,陈晋坐回安静漆黑的车内,感慨: 还是第一次看见漠总那副表情呢。 第80章 星光之城 ◎郁钧漠,生日快乐。◎ 从苏京回到江浦后,日子忽然紧张了起来。 齐泰在一个月内拦截走两个恒科和其他集团的合作项目,郁钧漠因此烦躁又忙碌,整个市场部乃至整个恒科都因为齐泰的故意针对而有些紧张,恒科大厦常常到午夜都灯火通明。 席留璎也一样忙碌。 除去分担些婚礼相关的事,她回到江交团工作,跟着乐团跑巡演,一个月里出了两次差。 两人都同时应付着工作与婚礼,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彼此联系的频率从每天变成隔天,渐渐越来越少。 在郁钧漠生日到来这一天,两人的聊天框对话还停留在18号. 11月22号,郁钧漠的27岁生日。 这天算是十一月里不太忙的日子了,但郁钧漠的办公桌上仍然堆满了待批阅的文件。 他签完一摞文件,笔都没来得及盖,边从办公椅上起身,边和陈晋交代:“文件全部发回去让他们落实,通知临时开会。” 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快速走动而扬起,郁钧漠一边走一边扣西装扣子,风风火火地离开办公室,陈晋紧随其后。 这个临时会议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所有人走出会议室时都面露疲色。 郁钧漠最后一个出会议室,陈晋拿着平板在旁,两人走路速度都快,陈晋边走边听他吩咐事情。 等一切都交代好之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郁钧漠坐在车内,累得手机一眼都没看,闭眼休息。 陈晋开车一直很稳,所以从公司回宜和府的途中,二十分钟车程,郁钧漠都可以浅浅打个盹。 但他通常觉浅,即便是连续高强度工作后,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立刻转醒。 陈晋一停车他就醒了。 看到车窗外的建筑不是宜和府,而是一年前他刚定居江浦时,在西郊购入的一座临江别墅,郁钧漠眯了眯眼。 “来这儿干什么?”他哑声说,“宜和府一堆事儿等我处理,你皮痒了陈——” 声音戛然而止。 陈晋在车内后视镜观察郁钧漠的神色,看到他的眼睛在那一秒里睁大了些,疲惫的双眼里透了些光亮,连忙下车,小跑到郁钧漠那侧,为他开门。 男人缓慢地迈下车,在地面上站定,与灯火通明的别墅门廊里站着的窈窕女人遥遥对视,一言不发。 陈晋在郁钧漠身侧低声说:“是席小姐的主意,您别怪我。” 郁钧漠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陈晋的肩膀:“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给你放个假。” 陈晋震惊地抬起头,看向郁钧漠。后者已然放下手,大步流星走入别墅院子。 席留璎扎着低丸子,身穿深灰色的针织连衣裙,有弹性的衣服把她浑身线条勾勒到了极致,整个人温柔又高贵,胸前那条雪花项链反射着门廊灯光,笑眼看他慢慢走近自己。 薄底皮鞋踏上台阶,郁钧漠带着一身冷意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的样子,两人对视半分钟,他笑了一声:“穿这么少,不冷?” “里面打了暖气。” “那你在这儿等了我多久?” “没多久呢。”席留璎说,侧身摊手,“寿星先生,请进。” 郁钧漠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下防盗门门把手,把门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暖黄色灯光,别墅一层客厅被布置得非常温馨,墙壁粘了很多暖色系气球,正中间一串巨大的英文字母气球:HAPPYYJM'SDAY。 他停在门外,手还搭着门把手。 客厅正中央放着一架庞然大物,用黑色的绒布盖着。 他回头看她。 席留璎手背在身后,冲他歪了歪头,笑,夹在耳后的头发落到锁骨上。 “……” 他缓缓走进去,席留璎跟在后面进入别墅,轻关上门。 进去了才发现客厅旁边的开放式厨房里,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味浓郁,灯光下可以看见每盘菜都散发着热气。 别墅里静悄悄的,郁钧漠环顾四周,没看见有别人。喉结滚动,他再一次看席留璎。 她还是笑得那样温柔:“先拆礼物吧?” “我不是说我不过生日。”开口声音黏黏糊糊的,他清了清嗓子。 “其实你是想过的,对不对?”席留璎轻声回。 郁钧漠低头看她。 他现在好想抱她,亲她。 大衣下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强忍着没有动作,只是扯出一个极其淡然的笑:“谢谢你。一个人弄了这些吗?” 席留璎不回,轻推他,把他推到客厅中间那个被盖上绒布的东西面前,拎起绒布一角,塞进他手心。 郁钧漠还是看她。 “你掀开。”她说。 他看了她片刻才回头,攥紧了手中柔软的布料,踌躇三秒,轻轻掀开绒布。 一架施坦威出现在他眼前。 郁钧漠的心脏在看见钢琴的那一秒钟停拍。 “……” 他久久地看着面前这架崭新的钢琴,眼神细细地观察它,从琴盖到琴脚,从琴凳到琴身,看到用花体英文镌刻的“Oasis.J”时,胸膛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 与此同时,别墅里忽然响起礼花炸开的声音,郁钧漠猛回头,看见的是从天而降的彩带、礼花、亮片,还有站在二楼楼梯上的向清规和祝明礼。 他们俩手里都拿着礼花筒,缭乱的视野随着礼花降落而逐渐变清晰,郁钧漠看到向清规和祝明礼脸上兴奋的笑。 他们俩从楼梯上冲下来,两个人同时抱住了他,冲击力让他往后踉跄两步,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郁钧漠!生日快乐!”- 四个人一起吃晚饭,郁钧漠和席留璎坐一边,向清规和祝明礼坐另一边,席间始终有说有笑。 郁钧漠和他们俩很久没见了,打开了话匣子,说了很多话。 十一点多时,席留璎和郁钧漠送走了向清规和祝明礼。 目送两人坐上祝明礼的超跑,再目送超跑驶离别墅小院直至看不见,郁钧漠轻轻拉了一下席留璎的手腕。 她转头。 “都看不见了还站外边干吗?你很抗冻吗?”他这样说,拉着她手腕进屋,关门。 别墅内很温暖,开着暖空调,他上身只单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衫,很薄,她送他的那条锁骨链藏在里面,和上半身的肌肉轮廓一样明显。 席留璎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咳。” 这下子屋里是真正只有他们两个人。刚才因为向清规和祝明礼在,郁钧漠吃饭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问。 “你怎么知道我的英文名?” 两人面对而立。 她反问:“这很难知道吗?” 他笑了笑:“这段时间阿礼在美国谈业务,月亮在米兰准备明年的时装周,你把他们俩叫来费了很多功夫吧?” “还好啦,提前半个月就知会了他们俩,人家好安排行程。而且是你的生日,他们肯定会放下手头的事啊。” 郁钧漠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安静了片刻。 他冷不丁出声:“为什么?” “嗯?”席留璎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郁钧漠松开她的手腕,倚坐在沙发背上,背微微弓,手垂在双腿之间,整个人非常放松而惬意。 客厅的灯光柔和又显气色,不知道是不是衣服的缘故,席留璎莫名觉得现在懒洋洋倚坐着、微仰视着她的郁钧漠…… 有一些小性感。 晚饭间他喝了点小酒,被她控着也被向清规控着,才没喝多,顶多算个微醺状态,现在望向她的眼神缱绻而温和,顶着一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叫席留璎不太敢和他对视太久。 说实话,郁钧漠的外形是狠狠踩在席留璎的理想点上的。不然少年时代她也不会被他迷得五迷三道,越接近就越沦陷。 心里有种奇怪却熟悉的感觉勾上来,后脖颈有一阵发麻,席留璎抿了抿唇,移开目光:“我们是一起的。” “?” “就算没有婚约,我们只是朋友关系,我也会给你过生日的。” “……” 郁钧漠在心里想:她居然直接ban掉了其他可能存在的人际关系吗? 如果以前那些事她没跨过去,如果他们重逢后做不成朋友呢? 她能这样想,是不是意味着以前的一切她都不介意了,她原谅他了。 “这房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磨了陈晋半个月呢。”席留璎笑,“幸好他耳根子比较软,把钥匙给我了。” 郁钧漠注视她几秒钟,因为她的这个笑,心里有些痒,于是站起身,走近她。 席留璎抬起头。 男人抬起手,无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敛着眼。 他忽然不说话了,专注盯着她的唇看。这让席留璎开始有些慌。 她关注着他的表情。 如果他要亲她,她不会拒绝。如果他要更进一步的亲密,她也不会反对。反正她已经被钉在一纸婚书上被绑进了郁家,她要倚仗的是郁家,郁钧漠的要求她理应都要答应。 她其实不是那么保守的人,如果牺牲她一个人,不论精神还是肉.体,能帮自己的家族起死回生的话,席留璎心甘情愿。 反正以后要和郁钧漠一起走过很长一段路的,这些事情,席留璎觉得不算什么。 而且郁钧漠也不差劲,不管是外形还是技术上,她不亏。 身前的男人似乎若有所思,手指摩挲到她的下唇瓣,眼里的情绪越来越浓。 “……” 在席留璎以为他会低头吻自己时,郁钧漠放开了她,走向钢琴:“我好久没弹琴了,你竟然想到送我这个。” 极度紧张后,忽然松懈,让她慌张的心忽然跳的更快了。席留璎咽口水,走到沙发边,郁钧漠已经在琴凳上坐下,打开了琴盖,手指抚摸琴键。 “你弹点什么,试试手感?”她坐到沙发上,坐得笔直笔直的,做好了一个听众的准备。 郁钧漠笑了笑,扬眉:“谱子都不记得了。” 她不回,静静地等他。 他思考片刻,扭头看她:“CityOfStars?” 席留璎点头:“可以啊。” 他转回去,先是用左手戳了几个音,试了一下,感觉是对的,便把右手抬上去准备。 熟悉的前奏响起来,施坦威浑厚圆润的琴音很能让人沉浸下心,四个小节过后本应该加入唱音,郁钧漠却没有张口。他弹的是伴奏版本。 席留璎手抱着膝盖,歪头专注听他弹。跟着他的弹奏,她在心里默唱: Cityofstars,areyoushiningjustforme. 星光之城,你是否只为我闪耀。 音乐缓慢流畅,勾勒出一副静谧的夜景。眼前似乎能看见群星闪烁的夜空之下,一对璧人正相拥跳舞。 Cityofstars,there'ssomuchthatIcan'tsee. 星光之城,世上有太多我看不清的东西。 Whoknows,IfeltitfromthefirstembraceIsharedwithyou. 又有谁知,我感到你我初次相拥时。 女声应该进入的部分时他忽然卡了一下,她无意识抬眉,他转过来看她:“后面是什么来着?” 席留璎失声笑:“柱式的和弦吗?” 郁钧漠看她,有些求助的意思:“我不记得了。” 于是席留璎起身,走去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键盘上摩挲:“我记得应该是这样……” 右手弹下一个柱式和弦,同时郁钧漠的左手也还在继续着伴奏,两人空前默契地把音乐继续了下去。 Thatnowourdreams,theyfinallycometrue. 那时我们的梦想,最后一定会实现。 席留璎的左肩紧贴着郁钧漠的右肩,她用右手弹,他用左手弹,因为后面的部分两人都不太记得了,弹得太磕绊,惹得两人相视一眼,然后笑出声。 席留璎:“等一下啊,不对,不是这个音!” 郁钧漠:“这个?” “不是吧。” “那是这个吧。” “好像是……” 她捂着脸笑,他也笑,两人笑到一块儿去。席留璎说“这样不行”,拿出手机搜谱子,搜到谱子之后把手机架到钢琴上,屏幕太小,两人都得凑近了才能看见五线谱,磕磕绊绊地把音摸出来,然后再笨拙地合奏。 氛围因为老是弹错变得轻松起来,席留璎也敢边弹边唱了,郁钧漠在旁边轻轻垫唱低音。 “AvoicethatsaysI'llbehere,andyou'llbealright.” 一个声音说我会在这里,你也安好。 音乐变得诙谐起来。 “Idon'tcareifIknow,justwhereIwillgo.” 我不在乎我是否知道,我将会去哪里。 “'CauseallthatIneedisthiscrazyfeeling,arat-tat-tatonmyheart.” 因为我只想感受这疯狂的感觉,和怦然高鸣的心跳。 …… “Cityofstars,younevershinedsobrightly.” 星光之城,你从未闪耀得如此明亮。 两人不约而同哼唱出最后一句,琶音收尾,音乐结束,席留璎看了郁钧漠一眼。 他还垂眼看着琴键。 “郁钧漠。”她轻声说。 他看她。 “这句话我今天还没说过,”她勾起唇,温和道,“祝你生日快乐。” 第81章 涩意 ◎“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郁钧漠轻轻勾了勾唇,眼底浮现淡淡的笑意:“谢谢,这半个月辛苦你。” 接着,他摊开手掌。 席留璎扬眉,不解。 “房钥匙?” 她“哦”了声,起身去玄关,找到钥匙回来,郁钧漠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正在盖琴盖,她再到他跟前时,钢琴的防尘布已经被他盖好。 席留璎把钥匙给他。 “我已经联系保姆明天过来收拾房子,现在回市区吧?”她自顾自折返到沙发边,拿起自己的大衣外套和手包,看手机,“妈妈催我回家了。” “伯母吗。”郁钧漠转着手里的钥匙,走向她,“第一次听你说她催你回去。” “因为过几天她要出省,这个月她一直在外面谈事情很少回家,我也忙,聚少离多。”席留璎把手机关上,一边回头看他一眼,一边走出客厅,准备去玄关,“陈晋送你过来的吧?我载你回宜和府。” 他沉默片刻,道:“等等。” 她停下,站在玄关,回头。 郁钧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西装外套和大衣套上,马甲和手机抓在左手,右手拿着别墅的钥匙,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低头,拉起她的左手腕。 把针织长袖挽上去。 银手链出现在两人眼中那一刻,席留璎立刻挣脱开他,缩手,后退半步,惊愕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 郁钧漠眼里的情绪变了变。 席留璎下意识垂下手臂,让长袖自然落下,遮住左手腕上的手链,看着他逐渐阴沉下去的脸色与目光,张唇想说些什么,但氛围已经变得微妙。 然后就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头酸涩,不知所措。 席留璎:“我……” 他垂眼,不看她了,兀自把她藏到身后的左手拉出来,用的力气大了些,表情看上去有些执拗。 袖子挽上去,他默不作声地把手链拆下来,把别墅钥匙穿进去,权当做手链上的挂坠,穿好了,再给她戴回去,连同长袖袖子也帮她放回原处。 然后在席留璎逐渐变响的心跳声中,在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中,郁钧漠开始穿鞋,说:“走吧。” “……” 她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呆呆地站着看他把皮鞋穿好,整了整自己的西装外套与大衣,然后斜着下巴睨她:“怎么?” 席留璎抿了抿唇,心下忐忑。如果现在她问出那个问题,他们的关系也许会变得更微妙。 好友的开导,工作与生活的忙碌,一个月时间冷却了一些齐温裕给她带来的伤害,但席留璎现在还没做好接受另一个男人心意的准备。 可郁钧漠是她的初恋。 刻骨铭心,痛不欲生的初恋。 谁会不好奇初恋时隔七年有没有谈过别的恋爱,不好奇初恋还戴着自己送的首饰的原因。 “……” 算了,好奇心会害死猫的。 席留璎这样想着。 她不能再玩弄他的感情,不能再给他希望,再让他受伤了。这样她也太不厚道了。 所以她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不打算解释下为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东西?”他冷声问。 席留璎再一次惊愕。 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抬头看郁钧漠时,看到他眼睛还是那样波澜不惊,藏着很深很深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从那个要接未接的吻开始,从郁钧漠让她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开始,他对她的态度就不冷不热的。 就算是关心也只是站在联姻对象的角度,在席留璎看来,他已经在两人的私下相处里划清和她的界限。 只是合作,各取所需。 没有任何旧情可言。 可他现在又这样问她。 问题的先机还被他占据了,她就显得被动。 所以席留璎心里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轻轻做了个深呼吸:“因为它对我来说还挺有重要意义的。有姐姐在,我戴着安心一点。” “没有别的原因了?”他说。 竟然还追问。 “嗯。” “……” 郁钧漠按下门把手,冷风灌进别墅,男人的声音匿在风声里,情绪听不真切:“走吧。” 席留璎捏紧了手包带。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她觉得尴尬,就在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等待时间打算放首歌,打开车载音乐却发现一首歌都没有。 郁钧漠原先是坐在副驾闭目养神的,被机械女声“车内未下载音乐”的提示弄醒了,侧脸看向她。 她眨了眨眼,看回去。 然后打开车载蓝牙,拿起手机。 “放起来会很吵。”他沙哑道。 “噢。”放下手机。 绿灯亮了,席留璎一脚油门开出去。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大路上,时间不早,但车也不少,开开停停。 第三次因为红灯停下,席留璎有些疲惫地靠着坐,叹了口气。 “席留璎。”他轻轻开口。 她回:“嗯。” “临江这套别墅的钥匙只有一把,放你那儿,平时没事儿我不会去,你如果想住,随时欢迎。” 她看着正前方,不敢看他。 他也只是看着车窗外。 车里沉默了很久,等到红灯跳转为绿灯,席留璎把车开出去。 一路畅通无阻,没再遇到红灯,回宜和府的时间缩短了十多分钟。 车停在宜和府地下车库,郁钧漠开车门下去,席留璎也从驾驶位下车,门开着,站在车旁。 他回头看她一眼,颔首示意分别,长腿一步一步,走得比平时缓慢些,但稳重,走入电梯厅。 “……” 席留璎坐回驾驶位,系上安全带。 这辆保时捷是外公外婆送她的25岁生日礼物,平时她不经常自己开车,出行都是谭叔负责,今天这回还是第二次带它上路。 郁钧漠是第一个坐上她副驾的人,此刻副驾空着,反而莫名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手握住方向盘,放下,又握,再放下,最后头仰起来靠坐着,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保时捷从地下车库开上地面,路上车辆几乎没有,席留璎开得心不在焉,险些没看到只有两秒钟的绿灯就要踩着红灯过十字路口—— 她猛踩刹车! 身体猛地往前倾,安全带拉着她把人拽回座位,面前一辆叫嚣着的摩托飞驰而过,速度极快,甚至只能看见残影! 心跳后知后觉变快。 她盯着鲜红的倒数数字,心有余悸。 “……” 席留璎烦躁得要死,撑着方向盘,撩了撩头发,做深呼吸。 红灯变绿灯后她掉头了。 紧接着就与一辆黑色的布加迪擦肩而过,隔着一条绿化带。 这辆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布加迪。 席留璎瞪大了眼睛,先是立刻踩刹车,眼神定在布加迪身上,认车型,再认车牌,确认那是一辆车牌为长夏市属地的布加迪之后,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这会儿功夫布加迪也掉头跟过来了,在路边停下,和她隔着几十米距离。 她站在保时捷旁,没有穿外套,单穿着针织长裙,金色的长发迎着寒风飘扬,全部撩到脑后,挡不住一丁点儿眼前的视野,就看着十几分钟前刚走进电梯间的郁钧漠,从布加迪上下来。 遥遥相望。 心砰砰跳,胸脯起伏着,席留璎抬步朝他走去,走得很快,越走近就越看清楚他眼底的苦涩。 但她现在没心思管这些,走到他跟前,站定,抬着头看他,怒道:“郁钧漠你觉得你这样保驾护航很英雄吗!” 男人目光一闪。 “你喝了酒!你酒量那么差!”她在风中喊,“要是我不掉头你就打算一直跟吗?刚才那辆摩托如果我刚好开过去了,你在我后面,人家撞上你你就出事了!” 她迎着风而他背着风,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席留璎眯着眼努力抬头和他对视,震惊产生了后怕,后怕产生了愤怒,此刻已经不能思考其他,只一味责怪他,质问他,胸脯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出事了我怎么办?维纳斯怎么办?恒科——” 她忽然瞪大眼睛,声音戛然止。 郁钧漠眉间的愁绪渐退,漆黑深邃的眼睛在来回看她的双眼,眸色转深。 席留璎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让他误会的话,干咳一声,移开目光。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心虚,小动作就多,正要抬手撩走碎发,但抬起手来时碰到了郁钧漠的手。 心下讶然,又看他。 他帮她把头发勾到耳后。 想了想还是后怕,烦躁,上头,怒火中烧,才不管他现在模样多可怜,不管他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继续说:“是,我承认,我刚才开车不专心,这么晚了我一个人自己开车回家你不放心,但你喝了酒啊,你怎么能开车跟我?你不会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怎么给你打电话。” 郁钧漠被她训了一通,始终沉默,现在终于回了第一句话。 “我给陈晋放了假,时间这么晚司机过来还要时间,打电话让你回来,住我家还是住你和齐温裕的房子?” “……” 她呼吸着,别脸,不看他。刚才没穿外套已经冻得直哆嗦,现在披了他的外套就好多了。 “席留璎。”他语气淡淡,帮她把大衣扣子从下往上一个个扣上,“你真是……”自嘲地笑了笑,张了张唇,最终还是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去。 席留璎皱眉看他。 男人喉结滚动,敛眼,表情看得出来他在组织语言,但却犹豫踌躇,决定不下。扣子扣好了,他插兜站,眼神上移看进她眼里。 “……” 不知两人之间沉默多久,席留璎刚想和他说“先回去吧”,郁钧漠就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 “先回去吧。” “……” 席留璎帮他把布加迪停进停车位,两人坐上保时捷,回宜和府的路上仍旧是谁也不说话。 地下车库,郁钧漠等谭叔的车开到了才允许席留璎走。她把他的大衣外套还给他,坐上后座,降下车窗。 两人相视无言,她朝他挥了挥手。 郁钧漠点头,对谭叔说:“您开车小心。” 谭叔把车开出去,他站在原地目送,但劳斯莱斯刚开出去几米就停了下来。 郁钧漠轻轻皱眉。 劳斯莱斯后座的车门打开,席留璎从车上下来,她踏着高跟鞋几步小跑到他跟前,头发有些乱。 他低头注视她。 “郁钧漠,”她的胸口在轻轻起伏,“我们之间是有很多事说不清楚,但重新招惹你纠缠你,是我有错在先。这段时间我对你所有的关心都是站在你未婚妻的立场上做的,只是想我们的关系和睦一些,毕竟是合作关系。之前我以为你也是这样,但今天我才发现,好像事实不太一样,对吗?” 郁钧漠的眸光变深。 “对不起。”她说,“你要我怎么做都可以的。” “你觉得我不知道么。”他淡淡回,“我是瞎了还是聋了,感觉不出来你心里装着谁么。” “……” 席留璎斜了斜脑袋,疑惑。 她不理解为什么郁钧漠在明知道她还没放下齐温裕的情况下,还会心甘情愿。 “你不用想这么多。”郁钧漠深呼吸了一趟,“我能自己调理好。”他像是在告诉自己解脱一般,抬了抬眉,说:“赶紧回去吧,伯母会等着急的。” “……” “我不想让你误会,也不想耽误你,这样是对你不负责任。”席留璎继续说,“给你过生日这件事——” “席留璎。”他打断她。 她茫然地看他。 他的眼睛更苦涩了,颓靡又无奈,好像在告诉她,不要再解释了,不要再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只因为他做的了,不要再变相告诉他,她早就不爱他的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回去。”他说。 “……” 席留璎读懂了他的双眼,于是缓缓合上双唇,满含歉意地凝视他片刻,最后道:“郁钧漠,你值得更好的。” 郁钧漠没回她这句,只是回视她,她抿唇朝他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 这天晚上席留璎睡得不好。 翌日早上起来,一家人一起用早饭,席儒和席谈蔺在讲公司里的事情,闻人樱安静吃饭没吭声,她则依旧心烦意乱,还睡眼惺忪,一碗热粥翻来覆去,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樱桃,没胃口?”闻人樱轻轻点醒她。 席留璎恍惚了一下,冲母亲安抚地笑了笑:“有一点,妈妈,没事的,就是早上刚起来。” 闻人樱还是吩咐厨房去给她加了开胃的餐。 加餐端上来后,席儒和席谈蔺先吃完,离座去公司了,剩下母女俩。 “樱桃,你和小郁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闻人樱柔声问。 席留璎喝粥的动作一顿,说:“统筹差不多了。”和妈妈说话她总娇气,喝了一口粥后,抱怨道:“前期统筹都快要了我们俩半条命了。” 闻人樱笑了笑:“打算什么时候办?之前听你说延后了。” “明年过年之后吧,这段时间他挺忙的。” 母亲点点头:“是,我知道。” 席留璎有些惊讶。 母亲向来不太注意生意场上的事。 闻人樱年轻时是国家队花滑运动员,曾经以替补的身份跟队去参加过奥运,但很遗憾,闻人樱在训练中落下了伤病,和职业现役擦肩而过。 退队后闻人樱就当起了家庭主妇,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不擅长也不感兴趣,在家相夫教子。从席离芝得病去长夏与爷爷奶奶生活开始,闻人樱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几年来身体始终抱恙。 这一回,外公逝世,在遗嘱里将子公司业务交给她,大概是不信任闻人氏其他蠢蠢欲动的分支,也因为席家实在后继无人,才会让闻人樱亲自上任处理吧。 “妈,您后天出省是什么事?”她没有把心里的疑问表现出来,只是这样试探。 闻人樱语气轻松:“去见个朋友。” “好。” 她本想和母亲谈谈感情问题,这方面她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了,但感觉出外公过世后,父母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便忍住了没有开口。 早饭后她没什么事,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郁钧漠的消息就弹过来。 「郁钧漠:今天有事吗?」 她原来躺在房间小沙发上,看到消息就坐了起来。 「席留璎:没事,怎么了?」 下一秒,屏幕直接出现语音通话待接。她心一跳,接起来:“喂?” “我想带你去找设计师沟通婚戒的事儿,”他的声音很哑,“30号郁晴澜生日,之后一直到年底这段时间我都会很忙,可能没空和你一起,趁现在还算空闲,把这些事儿一块儿办了吧?” 郁晴澜是郁钧漠的表妹。 她听得皱眉。 他状态听上去不太对劲,声音比平时哑了好几个度,有气无力的。 “你怎么了?”问,“身体不舒服吗?” 那边沉默片刻,说:“你有没有空。” “……” 席留璎从沙发上起来:“有,明天去吧。” “好。”话音刚落他就挂断了电话。 她注视被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屏幕,看着两人稀稀落落的聊天框,思考片刻,还是抓着手机走进了更衣室。 半小时后,她站在郁钧漠家门前,手上提着药店买来的药。 门锁密码她是知道的,但此刻她踌躇着,因为昨晚的事,不太敢轻易直接输密码进屋,站在门外思考了挺久。 刚要抬手敲门,门忽然传来解锁声,从内打开—— 她与郁钧漠对视。 第82章 发烧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爱你吗。◎ 果不其然,他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看见她他很意外,藏在刘海下的双眼睁大了些:“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电话里声音不大对,是昨天晚上没穿外套吹风吹的吧?”她说,“吃药了吗?” 郁钧漠手上还提着垃圾袋,他抬了抬手臂,让她看,她看见垃圾袋最上方的药壳子。 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小动物的脚步声。维纳斯喵喵叫着跑过来,郁钧漠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屋。 门在下一秒顺势关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维纳斯在他们脚边绕来绕去,发出满足开心的叫声。 “……” 郁钧漠松开她,解释:“不关门的话,它会跑出去。” “嗯,我知道。”她轻轻地回复。 席留璎转头看向厨房。 他吃过早饭了,因为餐桌上放着没收拾掉的碗筷,也因为这些,说明海姨不在。 “还难受吗?”她问。 郁钧漠把垃圾袋放到玄关入户毯边,折身回屋:“你来是因为我病了?” “你是因为我生病的,我当然要来。”席留璎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来他家时那样自然地换上鞋,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留下的好,免得又生出什么误会,于是把手上的药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给你买了药。” 他站在客厅中间,折半个身子回来,看她。 她把手交在身前,冲他笑了笑。 “你昨天说,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嗯。” “那留下来陪维纳斯吧,我没精力。” “……好。” 席留璎换了鞋进屋,维纳斯绕着她的腿跑来跑去,她把外套和手包挂到衣架上后,弯腰把猫抱起来。 郁钧漠看她们俩玩得很好,说一句“我进去睡觉”,就走入主卧,关上门,留一人一猫在客厅里。 “……” 临吃中午饭时郁钧漠还没睡醒,卧室门关得紧紧的。 席留璎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想打开冰箱看有没有速冻食品,也想联系海姨来做饭。 这些事情如果放在昨天之前她不会犹豫,但现在,她不好意思去做了。 于是就硬忍了半小时,先给维纳斯弄了吃的,蹲在它旁边看它吃完,再去把食盆洗掉,一切弄完,已经十二点。 她给郁钧漠发了条消息:醒了吗? 过去二十分钟他都没回。 “……” 正午阳光很好,客厅几乎全部都被阳光占据,维纳斯躺在毯子上,肚皮露出来,四肢放松,正在享受阳光浴,眼睛半睁半眯,很困。 席留璎就坐在毯子上陪着它,最后维纳斯睡着了,睡得安安静静,毛茸茸的,很可爱,郁钧漠还是没有醒,也没回她的消息。 “……” 她蹑手蹑脚站起来,走到主卧前,轻叩门。 里面没有回应。 席留璎轻轻按了按门把手。 门没有锁。 她小心地打开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拉着,檀木味非常浓郁,几乎是扑鼻而来。 “……” “郁钧漠?”她轻声喊。 床上的人没反应。 席留璎皱了皱眉。 发着烧的人容易睡昏过去的。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留了点门缝走进去,到床边。郁钧漠背对着她躺,呼吸声沉重。 席留璎轻拍他的肩头:“郁钧漠,你睡了快三小时了。” 依旧没回应。 她在床边站了会儿,之后坐下来,再拍他的肩膀,轻唤他的名字。然后郁钧漠终于有反应,皱着眉转过来,从侧躺变成仰躺,一绺头发搁在额头上。 “……”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沉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立刻缩手。 吓了一跳,再接着探他脸颊和脖颈的温度,一样滚烫。 “郁钧漠!”席留璎大声些喊。 人终于幽幽转醒,皱眉睁眼,看到是她,竟然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一些,再度闭眼,懒洋洋地翻到她这一侧来,哑声道:“干嘛。” “吃了饭喝了药再睡。”拉他的手臂,“你这样睡会更烧的。” 他沉得要死,她根本拉不动。 “……” 席留璎起身出去给他倒了杯水,然后给海姨打了个电话,准备再进去时,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走到入户毯旁,翻郁钧漠放在那里的垃圾袋,翻出最上面那药壳子看,发现竟然只是一包感冒药。 果然…… 她拿着水再进房间,这回房门大开,光都透进去,床上的人把被子拉起来遮住脸。 “你只吃了感冒药,只贴一个退烧贴能管什么用。”她说,把被子扯下来,郁钧漠皱着眉,“起来喝水。” 拽他,根本拽不动,他还迷迷糊糊地在说“别动我”、“干嘛啊”之类的话。 她把水杯放到床头柜,整个人俯下身去贴住他的胸膛,然后给自己加油打气:“一二三……起……” 抱住他总算是把人从床上弄起来了,郁钧漠浑身滚烫,起来之后下巴搁在她的肩膀,所有重量都在她身上。 “喝水。”她说。 他就靠着她,哑声呢喃:“不想喝。” “你这样不行……司机电话多少?”她单手抱他,另一只手艰难地拿手机,“报给我。” “不知道。”他说。 “……” 她打给陈晋。 “喂?陈晋,是我。”她说,刚要说下一句话,肩后的人忽然说,“我给他放假了,你别打扰他。” “……” “司机电话报给我就可以。” 陈晋给了她司机的号码,席留璎挂断电话,接着拨给司机,让司机去接席家的家庭医生过来。 郁钧漠靠在她肩上哼哼。 “烧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她说,轻拍他的后背,“你是成年人吗?怎么还不会照顾自己。” “骂我。”他嘟囔。 席留璎笑出声。 “你喝了酒和烧糊涂了怎么都——” 后半句“像小孩子,这么可爱”没脱口而出,席留璎抿了抿唇,拍着他后背的手也停下来。 “……” 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呼吸很重,原本耷拉在腿上的手揽住她的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住她,继续睡。 “……” 席留璎对这间房子的其他房间都算熟悉,唯独没进过他的卧室。此刻,她发现他床头柜上放着几瓶药。 盯着那几瓶药看了会儿,辨认出那些是褪黑素和缓解焦虑类的药。 “……” 工作这么辛苦这么拼,理应是每天都会累到倒头就睡的程度。 可你怎么还需要褪黑素。 她想起七年前,管佳音曾对她说,郁钧漠已经对褪黑素产生了依赖。 他们谈恋爱那两个月里,两人总是一起睡,她收拾掉熙春桃源里所有吃空的褪黑素之后,再没发现过第二瓶。 又想起那天在酒店里,郁钧漠说: ——“这几年你不在身边我都睡不好,没有睡好过。” “……” 她重新开始轻拍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逐渐平复,均匀而平静。 靠着她又睡着了。 席留璎看了眼时间。 快一点钟了。 此时房间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她回头,见是海姨。 颔首示意,海姨便提着买来的菜去厨房做菜了- 肩膀被郁钧漠压得已经失去知觉,鼻腔里全是他的气息,房间里温暖到浑身酥麻。 郁钧漠动了一下,手臂把她的腰圈得更紧一些,嗓子里发出粘糊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郁钧漠,我肩膀好酸……”她小小声地说,“你醒一下好不好……” 也不是真的要他醒,只是随口一说,他听见了,迷糊应一句,却没醒,滚烫的脸颊贴到她的侧脖颈。 席留璎缩了缩。 “樱桃……” 心猛一震。 “你不要走。” 她的眉心无意识地皱:“我不走。”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爱你吗。”他说得语速很慢,“不是说了不要离开我吗。” 她意识到他在说其他的。 “不是说,要我自己表达吗。” “……” “我表达了啊,为什么没有用。” 这些话一句一句蹦出来,像一把一把刀,挖走她心脏的血肉。 他烧懵了。 郁钧漠低下头,脸埋进她的颈窝。 她听见他哽咽:“为什么不见我,拉黑我……” “……” 他说得越来越模糊,她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了,但听得见仍带着哭腔。 渐渐地,郁钧漠不出声了,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一点过一刻钟,司机带着家庭医生来了,给郁钧漠开了药,海姨也做好了饭。 席留璎喂郁钧漠喝了点儿粥,再给他喂药,一切都做完后他继续睡,自己已经累到站不稳。 海姨在卧室门口,手里端一杯水:“小姐,吃了饭才有力气。” 席留璎坐在郁钧漠床边,给他掖好被角,走出去接过水杯:“好,麻烦您了。” 海姨点头,收拾自己的东西离开。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主卧门虚掩,地毯上的维纳斯早醒了,正蜷缩着舔毛。 席留璎撑着脑袋吃完饭,简单收拾一下,又进主卧,坐在郁钧漠床边,隔几分钟就探探他的温度。 好在他有在退烧。 吊着的心就放下去。 她无声注视他逐渐平静的睡颜。 心里五味杂陈。 三点多的时候郁钧漠醒了。 醒时房间里很暗,床边坐着的人手里拿着手机,双手叠放在腿上,正闭着眼睛,脑袋一坠一坠。他坐起来,她立刻醒,转头,两人对视。 “你醒了。”她有些恍惚,用手背碰他的额头,松了口气,“退烧了吧。” 接着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往他额头上滴一下,屏幕显示37.2度。 席留璎长长松了口气。 整个人终于松懈,手垂放在腿间。 “我睡多久?”他哑声。 她很无奈:“九点多睡到现在。” 把体温计放回床头柜,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吧。” 郁钧漠接过,没有喝,就看她。 她也看他。 相看无言,安静片刻,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他喝水时,席留璎问:“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老熬夜,又没准时吃饭?” 郁钧漠一顿。 “果然。”她喃喃道。 把水喝完,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发现那些吃空了的药瓶都不见了,惊觉是她扔掉的,有些心虚地看向她。 她接到这样的眼神,反而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有气无力:“紧张什么。” 他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席留璎:“我觉得最该看中医的是你吧。” 郁钧漠:“……” “哦,还有,”她说,“婚戒……原来你请了设计师吗?” 郁钧漠:“嗯。” “这么隆重。”她又是无力地笑一下,“怪有仪式感。” “我喜欢。” “……好。” 说什么都显得尴尬,心里酸涩,席留璎最后撂一句“你好好休息”,出卧室。 郁钧漠还坐在床上,鼻腔残留她身上的香味。 他睡了一身汗出来,换了件卫衣出卧室,席留璎坐在地毯上陪维纳斯玩。 餐桌上放着中午的饭菜,他看一眼,说:“你叫海姨来过?” 席留璎甩逗猫棒的动作顿了顿:“啊,对,你睡不醒我就只好自作主张了。” “嗯,没事儿,我的人你随便叫。”郁钧漠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说到中医,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吧。” 席留璎抬头看他,他没回头,遥控器正选电影:“毕竟我也需要看。” 她勾了下唇,继而想到闻人樱,说:“我想带我妈也看看,行吗?” 郁钧漠转过来。 “可以。”他说,“那这样见伯父伯母的日程得提上来。” 她愣:“什么?” “本来打算过年见一下你爸爸妈妈的。” “哦……” “帮我问下他们什么时候有空,我登门拜访,顺便——” 电视开始播放《怦然心动》。 郁钧漠的脸瞬间背光变黑,剩下轮廓,她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说: “提亲?” 第83章 养花 ◎他对席留璎的重视彰明较著。◎ 席留璎把郁钧漠要上门提亲的事情告诉了闻人樱和席儒。 二老有些惊讶,但也非常欢迎郁钧漠来,从知道的那一刻开始就知会了山嬷嬷,阖家上下准备迎接。 第二天,郁钧漠退烧了,还有些感冒,在法国珠宝设计师Marine的工作室里,他戴着口罩,Marine和席留璎沟通设计思路的时候,时不时咳嗽。 于是席留璎频频看他,他都用眼神回过去一个“没事,你继续”的意思。 整个沟通过程中郁钧漠没怎么参与,都是Marine问席留璎的意见,给她展示自己曾经设计过的一些款式,介绍其中的寓意。 她看得很认真投入,一开始兴致不高,但渐渐被各种漂亮的戒指款式吸引,话多了也密了,甚至有些小兴奋,谈话间语气雀跃。 没有女生会拒绝美丽的首饰,更不会拒绝只为自己设计的婚戒。 沟通完女戒,Marine转向郁钧漠,问他关于男戒的设计,刚要翻开图鉴书给他看其他男戒的设计图,郁钧漠就用英文喊住了她:“不用。” Marine和席留璎同时看向他。 “和她的呼应就可以。”他微笑道。 同一天下午还去试了婚纱。 席留璎站在试纱台上,背后四五个小姐姐在帮她穿婚纱。 巨大的试纱镜中,年轻美丽的女人化着淡妆,金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她看着自己的样子,看洁白的缎面婚纱反射出刺眼的灯光,看背后那些素面朝天的小姐姐为她忙前忙后,心里交杂着许多感情。 终于还是要面临这件事情。 她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小姐姐注意到,走到她面前,为她戴头纱:“新娘子怎么啦?是婚纱太重了吗?” 她们都笑起来。 席留璎愣了愣,也淡淡笑了一下:“是有点重。” “你长得真漂亮啊,这脸蛋呐身材呐,都可以上电视了呀,比好多明星都好看,你老公真有福气。” “你俩都这么年轻,谈了几年恋爱啊?挺久的吧?” 席留璎在镜子里看向说话的小姐姐,一时之间竟然答不出这个问题。 小姐姐们显然对她和郁钧漠特别感兴趣,都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敛下眼:“我们是联姻。” “……” 试纱间内瞬间陷入寂静。 小姐姐们打哈哈把这个话题过过去,席留璎也不再说话。她们帮她把婚纱穿好,缓缓拉开帘子—— 席留璎抬起头,在帘子缓缓拉开的时候,通过镜子,和外面等待的郁钧漠对视上。 “……” 他没有坐在沙发上等,而是插兜站着,陈晋在他旁边。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郁钧漠没什么大反应,而陈晋则是看直了眼。 郁钧漠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声音闷在口罩里:“好看。” 连着试了好几套,郁钧漠的反应都差不多。 最后他让她拿决定,小姐姐们推荐这件又推荐那件,把她夸成仙女下凡,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弄得她都脸红耳热,只想先逃离再说,就拿闻人樱当挡箭牌,说下次带妈妈来看看。 逃出婚纱店,坐上车,席留璎脸上的温度还没降下去。郁钧漠坐在她旁边回工作消息,时不时咳嗽,也时不时看她一眼,然后笑。 “你笑什么。”羞愤道,“我是真的想让我妈妈来看看,不是因为她们夸得太过了。” 从他的眼睛看出来他敛起了笑容,正色说:“嗯,是我考虑欠佳了。” 席留璎:“?” “选婚纱这事儿,确实要伯母也参与一下的。”郁钧漠关上手机,“下次带她来吧。”- 郁钧漠去诚园登门提亲这天,是个黄道吉日,也是个艳阳天。 让席留璎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不是一个人来的,竟然带上了郁老先生。 席家上下都受宠若惊。 且不说郁老先生是恒郁集团的董事长,是郁家最大的长辈、真正的掌权人,虽然不及四大姓掌权人那样权势滔天,但也能算上是江浦市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郁钧漠不是郁家的亲后代,这几年单打独斗,却能请动郁老先生和他一起登门提亲,他对席留璎的重视彰明较著。 两家人坐在别墅一楼的会客厅内,长辈们谈笑风生、娓娓而谈,席留璎和郁钧漠面对着坐,带着微笑听他们说话,时不时接长辈投来的问题。 两姓交好的话题聊得差不多了,闻人樱和席儒留郁家爷孙俩吃晚饭。饭桌上也是谈得很融洽,有来有往。 席留璎能感受得到席儒特别喜欢郁钧漠,谈话间总是笑眼看他,把他从头夸到脚,从里夸到外,郁老先生因此乐得咯咯笑。 闻人樱呢,则是保持基本的礼貌与热情,对郁钧漠算不上特别喜欢,但也比较满意,不显山不露水。 郁老先生对她是实打实的满意,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慈爱。 提亲这天,席留璎算是又感受了一回外公外婆还在世时,诚园上下的和睦与温暖,只是感慨,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样轻松舒适的家庭氛围了- 周末,郁钧漠亲自开车来诚园接席留璎和闻人樱去看中医。 中医院诊室里,席留璎和郁钧漠陪着闻人樱看诊。坐在电脑后的男医生姓林,是郁钧漠的朋友。 他戴着口罩,正把手指搭在闻人樱的手腕上把脉。 诊室里静悄悄的。 席留璎专注地观察着林医生的表情,看见他的眉心始终微皱,抓着闻人樱肩膀的手就用力。 “……” 身后忽然袭来一阵热意,接着,右肩膀被人轻轻抚了抚。 她恍惚回头,撞进郁钧漠深邃的眼睛里,愣了愣神,随后懂了他的意思,把手从闻人樱肩头放下去。 “伯母的脾胃和肾脏都有些问题,是到了年纪就会有的常见问题,我开些调理药,定期回来复查,坚持喝药,一年调理下来就会好很多。”林医生笑了笑,“席小姐,你可以放心了。” 席留璎松口气,点了点头:“谢谢林医生。” 林医生抬眼看向郁钧漠:“下一位是?” 郁钧漠用下巴点了点席留璎。 席留璎坐到诊桌前。 郁钧漠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振动,是个工作电话,俯身和闻人樱说一句,后者点头,他就出诊室接电话了。 林医生为她把脉,诊室里有那么半分钟的寂静。在那半分钟里,席留璎暗自观察着面前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五岁上下,带着黑色半框眼镜,很符合她刻板印象里的医科人员模样。五官周正,留着利落的短发,戴着口罩也看得出很帅,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极标准的本国式帅哥。 “林医生。”她轻轻开口。 林医生看她。 “你和郁钧漠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大学的时候。”林医生笑了下,“想跟我打听他以前的事儿?” 席留璎怔:“不是,我就是好奇。你看上去……比我们大一点。” 林医生扬了扬眉毛:“是,我比你们大,是郁钧漠表哥的同门。” “原来是这样。”席留璎点点头。 短暂的对话后没人说话了,林医生给她开了些调养肠胃和缓解焦虑的药,告诉了她平时促进睡眠的方法。 和闻人樱一起走出诊室,郁钧漠正站在门口讲电话,见她们出来,和对面讲了几句便收尾挂断:“怎么样?” “挺好的。”闻人樱笑了笑,“小郁你快进去吧。” 郁钧漠进去了。 母女俩在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下。 中医馆医患来来往往,空气里流动的不是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反而是让人特别心安的中药药材味。 “妈妈,刚才我去上厕所,你和郁钧漠有没有聊什么?”席留璎把诊单折起来,放入口袋。 闻人樱睨她:“哟,这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怕我为难他?” 席留璎喊冤:“我什么也没说啊。” 闻人樱笑:“是聊了一些事。” “聊什么?” “聊聊他对你们结婚这事的看法。” 席留璎疑惑:“这能有什么看法,联姻不就是各取所需么。” 闻人樱笑着摇了摇头:“小郁可不这么认为哦。” “怎么说?” “他和齐家那孩子不一样。”闻人樱覆住席留璎的手背,“你外公的选择没有错,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爱情,他都会好好对你,这一点妈妈可以给你保证。” 席留璎很意外。 明明郁钧漠来提亲那天,闻人樱反应不怎么积极,现在评价却这么高,这么肯定。 “妈妈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他还不错,可以试试和他继续下去。如果你爱上了别人,他也不会成为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 “就她让你念了这么多年?”林淮山的手指离开郁钧漠的手腕,“不过是长得很漂亮。” “你什么意思。”郁钧漠板下脸,“我很好色?” 林淮山笑着摇了摇头,移椅子,鼠标连声作响,说:“不好色的。” 郁钧漠白了他一眼,手撑在桌沿:“她刚有没有问你什么?” “有啊。” “问什么?” 林淮山:“五百块。” 郁钧漠:“你去死啊。” 林淮山耸肩:“那就没有了。” 下一秒郁钧漠拿手机,给林淮山转了五百块。 “……” 他放下手机:“说吧。” “唉,”林淮山长吁短叹,“果然是真爱,平时要你一百块都扣扣搜搜骂骂咧咧,现在这么爽快。” 郁钧漠:“林淮山。” “好好好。”林淮山敲下回车键,一旁的打印机开始自动运作,吐出一张诊单,他抽出来,夹在指间,递给郁钧漠,“她问我什么时候和你认识的。” 郁钧漠接过诊单,皱眉:“没了?” “没了。” “你私吞。” “真没了。” 郁钧漠摸了一把脸,手撑在膝盖上。 “时间真快啊,”林淮山看他的样子,感叹,“几年前你还是个整天浑浑噩噩的小屁孩,现在一看,诶,精神十足,仪表堂堂,真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不对,是真要有个已婚男士的样子了。你别说,还挺有腔调。” “你不倚老卖老会死?”郁钧漠冷声。 林淮山垮脸了:“你再说一遍。” 郁钧漠笑。 林淮山抽他一肘:“臭小子我好歹也是你的长辈吧,没大没小!倚老卖老是这么用的吗!” 郁钧漠乐了一会儿,看到林淮山抽完他之后习惯性转动无名指的婚戒,笑就敛起来,正色道:“哥,结了婚是什么感觉。” 林淮山:“每天回到家能看到老婆孩子,能为他们付出就开心,工作都不累,特别幸福的感觉。” “那有什么要注意的么?比如说,她会不会觉得被我太太这个身份困住,或者觉得,没以前那么自在什么的。” 林淮山思考了一下:“这就得看你怎么接住她的情绪喽,她想做什么你都支持,出事了你都帮忙兜着,她有什么迷茫的地方,尽量帮她,别替她做,让她自己做,这样她会有成就感。” 不等郁钧漠再问,林淮山又说:“我觉得你做得挺好啊,之前你不是说她和前任分手特难过,你请她那些朋友看秀,让人女孩们自己沟通来着?她当时什么反应?” “挺高兴的吧。” “那不就挺好的?怎么了?” 郁钧漠皱着眉想了片刻,千言万语挤到喉头,还是汇成一句话:“没事儿。我走了,她们在外面等好一会儿了。” 他站起来。 林淮山跟着站起:“钧漠。” 他回头看他。 “她有点焦虑,你平时关注一下她的情绪和睡眠情况。还有,”林淮山神色终于稳重些,有了长他七八岁的长辈模样,“我觉得她染金头发可能不是觉得好看。” 郁钧漠眯了眯眼。 “是因为长了太多白头发。” “……” 郁钧漠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坍塌下去。 他投去不敢相信的目光。 林淮山点头:“不太确定,但不排除这种情况,她的心理状态不太好。而且她不简单,有点难搞。” “……” “你要还有什么事儿,尽管找我。” 郁钧漠缓慢点头,拍了拍林淮山的肩膀。 回程,他的话变少了,一路上都是闻人樱和席留璎在说话,他时不时应几句,情绪不高。 席留璎看出来了,所以车停到诚园门口后,她让母亲先进去。 山嬷嬷扶着母亲坐上代步车,席留璎坐在副驾注视代步车开进去,才把车窗升上去。 郁钧漠看她:“怎么?” “你有事情。”她回视。 “……” 他注视她片刻,手从方向盘上放下去,垂在腿间:“我是有事情。” 席留璎抬眉,表示自己洗耳恭听。 “我把你的马接到马场了,想问你,下周末有没有空——” 席留璎心下惊喜,立刻来了兴趣,雀跃道:“有!” 郁钧漠一愣。 “有空!”席留璎星星眼。 他因为她这反应有些意外,微微眯了眯眼,眼里泛了一丝笑意,把话说完:“——陪郁晴澜练一下马术。” 席留璎:“……” 第84章 家宴 ◎“五嫂嫂!”◎ 郁钧漠看她的目光开始揶揄,嘴角勾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她蔫儿了。 还以为是让她自己去骑着玩。 不过陪表妹也没问题。 “天使原来养在齐家马场,你怎么把它接过去的?”席留璎说,“齐家的人……能放它跟你走?” 郁钧漠云淡风轻道:“所以啊,花了点儿功夫。” 所以他刚才气场低迷是因为这个? 席留璎想。 “刚好先给她过完生日再陪她玩,你这个流程安排得挺好,我没有异议。”她淡淡道,拿上手包,“走了,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下车,关门,郁钧漠降副驾的车窗和她道别,席留璎加快了步伐进诚园. 30号,郁晴澜的生日。 席留璎提前三天就开始挑选衣服,因为郁家家风比较传统,连大宅子都是中式园林风格,所以她挑了几套旗袍,问女友们也问闻人樱的意见,最后选定一件月白色的旗袍。 旗袍外叠穿了毛衣与大衣,到诚园门口时,郁钧漠的车已经在等了。 陈晋为她开车门,她坐进车,郁钧漠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冷?” 席留璎笑了一下,把大衣下摆掀开,露出一截白皙光滑的小腿,再把旗袍裙摆翻出去,露出内层的皮草。 郁钧漠抬眉毛。 郁宅处在江浦市曾经的市中心,算是老城区。街道老旧而宁静,建筑有着强烈的江浦本地风格。 许多人家院子里种植的树木枝丫都会越过围墙,长到人行道上。 时序深秋,枝丫枯败,人行道上有不少枯枝败叶。 比起纸醉金迷、高楼鳞次栉比的江浦市新CBD,这里像是一隅世外桃源,勾勒出江浦人最真实的生活状况。 马路上车辆不多,路上年轻人也不多。多数是中老年人,或走路,或骑自行车,或推轮椅,所有人都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岁月静好。 到达郁宅快黄昏了,席留璎下车时,颊边的碎发落下去,兜住温和的金黄色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极温柔。 两人并肩走入郁宅大门。 水石清华,曲径通幽,亭台楼阁藏匿于葱郁的植物当中,经过的每一处都能闻见清新的空气。 门庭颇深,小径弯弯绕绕,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口小池塘,锦鲤红黄交织,吐出一串串气泡。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这是郁家老宅子,乍一进来,还以为是什么风景区。 小路上石子遍布,席留璎穿着高跟鞋有些不好走,挽着郁钧漠臂弯的左手很用力,撑着他才勉强能走稳。 “早知道这样,我应该提前准备两双鞋的。”她小声嘟囔,仔细地踩着石头缝,不得不低着头走路,风度全无。 郁钧漠听到了,慢慢停下。 他们身后提着礼品的陈晋也停下。 “怎么了?”她抬头。 “还要走好一段路,你不介意的话,我抱你过去。”他斜着下巴,乜她。 “……” “毕竟要见长辈的,万一路上遇到不太好吧。” “不会遇到。” 她这样回就变相同意他抱她了,但席留璎当时是没反应过来的,不等她再说什么,郁钧漠就俯下身,把她打横抱起来。席留璎小声惊呼,手下意识攀上他的脖子。 “……” 郁钧漠抱着她,步伐很大却很稳。 走了一段路,确实没遇见人,连个家佣都没遇到。 席留璎不禁要怀疑这弯弯绕绕的大宅子里,到底有没有除了他们三个以外的第四个人了。 她抬头看向郁钧漠,只能看见他的瘦削却俊朗的侧脸,说:“怎么都没看到人啊?” 郁钧漠淡淡道:“都在准备家宴,谁没事儿在这儿闲逛。” “……” 他们走了几分钟进到宅子深处,能看见连廊与连廊尽头灯火通明的房间,郁钧漠把她放下来。 连廊的地面是平坦的地砖,她好走了,再度挽上他的手臂,整了整衣服和头发,两人走进郁宅内客厅。 一大家子人都在这里。 大家见他们进来,纷纷上前寒暄。 和长辈们简单打过招呼、送过礼,郁钧漠带席留璎去认识同辈的表哥表弟,还有今天的主人公——郁晴澜。 郁晴澜长得很灵动,穿着红色的小裙子,看见席留璎就双眼放光,迎上来:“五嫂嫂!” 席留璎微睁大眼。 郁晴澜很自来熟,热情似火,拉住席留璎的手:“五哥和我们说好久了,今天终于见到你啦嫂嫂!你好漂亮啊啊啊你好漂亮!我一会儿能不能多和你拍点照片呀?” 席留璎点头应好。 郁钧漠不显山不露水,只插兜站在一旁。一帮表兄弟都围着,看郁晴澜和席留璎说话,有几个还揶揄地挤挤郁钧漠的肩膀。 “对了,妹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席留璎转身,陈晋已然把东西递到她手上,“希望你喜欢,给你添添喜气。” 郁晴澜一看那微缩模型的积木盒,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嫂嫂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超喜欢我超喜欢!”郁晴澜接过积木盒,爱不释手,接着放下盒子去拥抱席留璎,“可以抱你吗?谢谢你嫂嫂!送礼送到我心坎儿上了……你好香啊,用什么香水呀?推荐给我呗。” 郁晴澜就这样把席留璎拉到一边去讲女儿家之间的小话了,郁钧漠被晾在一旁,表兄弟们一边嘲笑他,一边把他拉走去玩别的。 家宴正式开始时,郁晴澜又亲自把席留璎送回到郁钧漠身边。她脸上笑意未敛,在郁钧漠旁边坐下,郁晴澜还说了句:“五哥我先把嫂嫂还给你啊,一会儿还要借我的!” 郁晴澜一溜烟跑走了。 席留璎看向她跑走的背影,兜不住笑,转头对郁钧漠说:“她性格真好。” 郁钧漠平淡地接:“你性格也好,所以她喜欢你。” 席留璎一讶:“喜欢我?我们今天才刚认识呢。” 郁钧漠:“嗯,她喜欢你。” 家宴以祝贺郁晴澜18岁成人开始,借着最小的孩子成人这个话题,长辈们谈小辈们各阶段的问题,从求学谈到从业,再从工作谈到结婚。 话题讲到这里,长辈们的矛头不由自主就到了席留璎头上。 “还是那句老话,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样是最好的,凑个好字嘛。” “是,两个孩子热热闹闹的,挺好。不过我一点都不羡慕老三啊,两个儿子,太累,太折腾,男孩子小时候太皮了,还是女儿好,我还是羡慕你啊小五,就晴澜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这位伯伯口中的小五就是郁晴澜的母亲,郁钧漠的小姑姑。 几位叔伯附和着,被点到名的三伯顺着话题讲生女儿怎样怎样好,顺势问席留璎,结婚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又问郁钧漠想要几个孩子。 席留璎还没答,郁钧漠就先回了:“三伯,我们没这个打算。” 三伯表情一僵:“什么意思?不打算要小孩啦?” 郁钧漠不紧不慢喝口茶:“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再要孩子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 席留璎愣了愣,接着郁钧漠的话说:“是啊三伯,孩子这事儿太久远啦,我们现在所有重心都在婚礼上呢。” 三伯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直到三伯又幽幽打破沉默: “钧漠,你也二十七喽,不小了。你在生意场上那些手段,三伯可看不出来你只是个孩子,我们这些老油条还都比不过你。” 这句话一出,席间瞬间寂静。 郁晴澜的母亲见情况不对,出来打圆场:“初生牛犊不怕虎嘛,年轻人果断些不是没好处,小漠过来之后,公司挺好的嘛。” 郁钧漠和自己的小姑姑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不再搭话。 这段颇有锋芒的对话就这样被揭过,几位叔伯聊起了各自的工作,也拉上各自的儿子聊他们的事业,话题逐渐偏移。 席留璎松了口气。 晚饭虽然表面其乐融融,借着郁晴澜的生日把一大家子聚起来,但背地里暗流涌动,隐隐地进行着唇枪舌战。 这种按捺不住的针锋相对,在郁老先生大驾光临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和郁老先生同桌吃饭又花了半小时。 席留璎坐得腰酸背痛,但没有一丝表露在脸上,全程正襟危坐,保持体态,面带微笑听长辈们说话。 饭后,长辈们留在茶室叙旧,小辈们都不言而喻逃出房间,走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 席留璎被郁晴澜挽着,小姑娘正兴致勃勃跟她讲面前这口小池塘以前的故事。郁钧漠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左右手各一个表哥。 三兄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郁钧漠的视线始终盯着席留璎,看她专注地听郁晴澜讲话,看她因为郁晴澜讲话太搞笑而淡淡勾起唇角。 导致自己哥哥在耳边说什么,都不太听得清楚。 “喂,钧漠,”表哥拍了他手臂一下,郁钧漠手上的茶盏险些摔下去,“哥哥和你说话呢,你见色忘兄啊?” 郁钧漠移过去一眼。 两个表哥都乐了。 他放下茶盏:“哥你说。” “唉,不说了不说了,”表哥拍了拍大腿,站起身,“你心思不在我这儿。我俩找大哥玩去了啊,回见。” 表哥们勾肩搭背地走出这块地。 “郁晴澜。”郁钧漠站起身,两姑娘都看过来,他朝屋子里扬扬下巴,“你不去找你爷爷说话?” “干嘛。”郁晴澜瘪嘴,“我占着嫂子你不高兴了吗?” 郁钧漠不答这句,走到她们旁边:“你不找爷爷讲话,怎么讨红包和礼物。” 郁晴澜耸肩:“我之前惹了他生气,就算今天是我生日,我也不敢再死皮赖脸了,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好吧。” 郁钧漠揶揄:“他还会真生你的气?” “不然呢?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犯了天条爷爷也能原谅你?”郁晴澜反唇相讥。 他眸光一沉。 郁晴澜意识到自己嘴快了,抿唇,松开席留璎的手,赶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席留璎看他。 他走过来牵她的手腕,把她拉出小池塘,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里。 天色已经昏暗,太阳下山了,整个世界都被蓝色包裹。 穿过长廊,就看见一座中西合璧式的巨大别墅。他带她进去,在这里席留璎看见了更多家佣。 在门口,她换掉高跟鞋,家佣为她那来一双柔软的棉拖。双脚的压力骤然消失,席留璎暗自松一口气。 问:“这里是?” “家。”他说。 别墅里面的装修已经是现代风格,看得出来是重新修过的,但别墅的外形还是五十年前民国时期的复古形式。 郁钧漠领她上四楼,穿过走廊。到走廊尽头,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席留璎缓缓走进。 这一看就是个男孩子的房间。 再转头看他,郁钧漠已经关上门,拉开书桌下的椅子,坐下来,示意她也坐。 席留璎就在窗户下的小沙发上坐。 “怎么带我来这儿了?”她一边揉自己的脚后跟,一边问。 “今晚人多眼杂,他们有很多事儿要聊,顾不上你的,过来歇一下。”他回。 她环顾四周,观察房间的陈设,说:“这是你以前住的房间吧。” 郁钧漠:“算是。” “真的是?” “那就假的。” “……” 书桌上摆的是江浦市小学课本,还有几本必读名著。 她知道郁钧漠是江浦人,但他们相识相知都是在长夏市,就莫名盖上一层他是长夏人的错觉。 现在看到他曾经的生活痕迹,曾经使用过的教科书,和她小时候的一样,就觉得很神奇。 席留璎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书桌边:“我可以看看这些吗?” 郁钧漠顺她目光看。 只是一些教科书而已,他点头。 她抽出几本书出来看,翻阅时书本里会散发出陈旧书页独有的气味。少年时的郁钧漠在教科书上留下的字迹不多,但她还是找到了一些。 他小学的字和高中时不一样,更歪扭奔放。郁钧漠不爱写笔记,课文段落干干净净,倒是喜欢在插图上乱写乱画,写一些那个年纪喜欢的中二用语,画几柄帅气的宝剑。 席留璎看笑了,指着课本上他的大作:“原来你以前也会这样。” 郁钧漠没应她,只是干笑了一下。 放下教科书,她又对他书桌上立着的一颗排球小模型感兴趣,俯身去看。 模型一看就是很早买来的,表面斑驳不堪,有些地方还褪色了。 “你从小就喜欢排球呢。”她喃喃。 忽然想起什么,席留璎直起身,问:“你以前不是留长发嘛,有照片吗?” 郁钧漠抬眼看她。 她立刻因为这个眼神意识到不太对劲,解释:“我……” 他没等她说完就站起身,起身速度太快让她避之不及,后腰撞到书桌桌角。 她闷哼一声。 然后郁钧漠伸长手臂往上拿东西的动作停住,低头看她。 她皱着眉吃痛,抬头仰视。 姿势就成了,两人面对而立,她靠着书桌,他面对书桌,手臂伸长拿上面书柜上的东西,莫名将她壁咚在怀中。 “……” “撞到了。”他单手拿下一只纸盒,放到书桌上。 “嗯。”她避开目光,“不疼。” “看吧。”他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席留璎轻轻打开纸盒。 里面东西不多,放着三张照片,还有几个用空了的烟盒子,最底下是许多细细的黑色发圈。 “……” 是专属于长发郁钧漠的那段时光。 她拿起照片。 第一张,郁钧漠和祝明礼的合照。 第二张,郁钧漠和向清规的合照。 第三张,郁钧漠的单人照。 “……” 她捏在照片边缘的指尖泛白。 他初中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属于从小帅到大的类型,小时候和现在共用一张脸。 仅仅是头发变长了,但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却很陌生。 比长夏市的他还要阴郁,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眼神里的戾气极重,每张照片指间都夹着烟。 合照会好很多,但他的单人照,看上去感觉似乎比其他两张照片要暗一些,四周的场景也要阴沉一些。 那段时间,朋友应该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光。 把照片翻过去看背面,一串日期写在右下角:2008年4月16日. 08年,郁钧漠念初一。 席留璎记得郁钧漠和她提过,他是现在江浦念了几个月初中,才阖家搬去长夏市的。之后休学了一年,才和郁耀清、沈一狄还有康济他们同年级。 门轻响,她回头,郁钧漠拿着一只小药箱进屋。见她手上拿着照片,他没什么反应,关上门走来,药箱放桌上。 边打开边说:“怎么样,以前的我是不是挺可怕的。” “没有啊。”她放下照片,“很有个性。” “不良少年还算有个性。”他沉声说,从药箱里拿出化淤青的外敷药,还有防磨脚贴,蹲下去。 他给她两边脚后跟都贴上防磨贴。 再起身,把外敷药递给她。 “你爸爸妈妈这几年怎么样?还是一直在长夏吗?” “嗯。” “那我们的事他们知道?” “轮不到他们置喙。”他说,“我的事全都由爷爷做主,从大学开始他就是我的家长了。” 圈子里都传郁老先生向来对子女孙辈一视同仁,郁钧漠这头初生小狼冲进大家的视野后,就有人开始疑惑,为什么郁老先生唯独对他青眼有加。 和他同辈的郁家后代有许多青年才俊,个个都年轻有为、冲劲十足,竞争非常激烈。如果没有董事长的刻意提拔,郁钧漠这么轻的年纪,很难晋升这么快。 结合郁晴澜说的那句话,情况也就昭然若揭了。再多的她也不好问,只是在心里更加知道,郁钧漠这几年虽然有郁老先生撑腰,但也过得不容易。 一大家子都视他为眼中钉,从前他单枪匹马,现在也一样。 两个人都过得不好。 席留璎做了个深呼吸。 “郁钧漠。”她安抚地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说,“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第85章 咬痕 ◎“亲我。”◎ 离开郁宅前,大家准备在别墅前面拍一张全家福。 本来席留璎是不打算站进去的,因为她和郁钧漠的婚姻不确定因素太多,这种全家福她不适合在里面。 但郁晴澜捧着花站在C位,前面是坐在椅子上的郁老先生,很热情地要她也站进来。 一大家子都喊她进去合照。 最后席留璎还是站进去了,在郁钧漠旁边。摄影师站在最前面,喊:“一,二,三……茄子!” 席留璎勾起唇角,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一周后,这张照片被郁钧漠发到她手机里。 那时候她正在马场陪郁晴澜练马术。 郁晴澜看到她手机里的照片,说:“嫂嫂,我发了动态之后,好多朋友都问我你是谁,是明星吗?还是爱豆?好多人都向我要你的联系方式!” 席留璎关上手机:“哎呀。” 郁晴澜:“大哥二哥除了过年过节都不回江浦,所以我和大嫂嫂和二嫂嫂都不熟。我又有那么多哥哥,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席留璎笑了笑:“以后你要想出去玩,尽管和我说,我有时间一定陪你。” “啊啊啊啊啊你太好啦!”郁晴澜抱住她,用软软的脸蛋挤她- 日月如流,时间在忙碌中很快消逝。 闻人樱去别省见完朋友后闲了下来,在家远程工作,安心养病,时不时和老友出门聚会,定期去中医院复查,每天都准时喝药。 席儒和席谈蔺照样诚园、公司两点一线,早出晚归。 席留璎一周里面有五天都要去剧院排练,为参加江浦市新年音乐会做准备。排练的空闲里,她有时候会去宜和府陪一陪维纳斯,如果能碰上郁钧漠下班的话,两人会一起用晚饭。 她和郁晴澜的关系日渐紧密,一开始两人常常约着去马场骑马,郁晴澜对骑马感兴趣,席留璎又是这方面的好手,一个好学一个肯教,相得益彰。 后来天气渐冷,两人就开始约着出门一起看电影、吃漂亮饭,有时候会去探店、逛街,做女孩子约会会做的事情。 收获新朋友的同时,席留璎和自己原来的闺中好友也在紧密联系着,能约出去聚会就一定不会放过机会。 一月中旬,江浦市竟然下雪了。 初雪这天,席留璎在剧院进行年前最后一次排练。大家都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平,排练结束后,团长请大家吃饭。 紧张筹备一个多月的音乐会终于接近尾声,假期在即,所有人情绪高涨,这顿饭大家吃得很开心。 席留璎也一样,就喝了些酒。 聚会结束时是十点多。 她靠在桌上,脑袋有点晕乎,身边的同事接二连三准备离开,她还坐着晃悠。 “留璎,你有没有人来接啊?”没喝酒的女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 席留璎挥了挥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耀眼闪光:“嗯……有的有的,绮姐……你不用担心我。” “唉,你这状态不行啊。”绮姐拿走她的手机,用她的面容解锁,“我给你老公打个电话啊,让他过来接你。” 绮姐按下通讯录通话记录里第一个人的名字,电话接通,同时,酒馆大门打开,风铃轻响。 绮姐不经意往那边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定格。 男人穿着黑色大衣,里面是灰色三件式西装,举着手机那只手搁在耳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与她对视两秒,随后视线向下。 席留璎已经趴到桌上哼唧了。 郁钧漠放下手机:“您好。” 绮姐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被挂断,一愣。 她知道席留璎有个年轻又多金的老公,听席留璎转述说是:长得还可以。 但是。 这是“长得还可以”——吗? 吗?! 绮姐:“你、你是留璎老公吧?” 郁钧漠点头:“麻烦你照顾她了,我现在可以带她走了吧?看你们结束了。” “对的对的。”绮姐帮忙把席留璎扯起来,郁钧漠抱住她的肩身。 席留璎一仰头跌进他怀里,看到郁钧漠,手指他:“诶!” 郁钧漠注视她片刻,叹气:“你喝了多少?” 席留璎眯眯笑,摇头晃脑:“不多啊,不多啊。” “……” 她再低头,指桌上的酒瓶:“一,二,三……那个是不是我喝的?” “……” 绮姐悬着的心放下去。 看来人是对的。 郁钧漠把席留璎打横抱起来,说:“我们走了,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绮姐和几名女同事站在一起,目送郁钧漠抱着席留璎走出酒馆。 “好帅。”有人恍惚地说了句。 另一人咋舌称赞:“盘靓条顺……小丫头吃得真好。” 绮姐摇了摇头:“以后不能信席留璎这小鬼头的话了。” 大家表示同意。 酒馆外,陈晋为郁钧漠开车门,他俯身把席留璎放进后座。刚要抽手,她就拉住他的领带,把他整个人扯下来:“郁钧漠……不要送我回家……” “伯父伯母会担心,是吗?”他抓住她的手,实在拽得太紧了,他要窒息了,“松手,我要死了,席留璎。” 陈晋要来帮忙,郁钧漠大手一扬,不让他靠近。 “什么死了……”她嘟囔。 “你不想做寡妇就先松手!” 她松手了,靠在座背上皱着眉晃脑袋:“我不要做寡妇……我要回去……郁钧漠我们快走……我好难受……” 郁钧漠咳嗽两声,松开自己的领带,垂眼看着她片刻,叹了口气。折身对陈晋说:“走最近的路回宜和府。” 陈晋:“您的文件不拿了吗?” 郁钧漠大步流星绕到另一侧开车门:“告诉南融的人,明天直接送到恒科给我。” 陈晋:“好。” 车子很快到了宜和府。 22楼大平层亮灯,郁钧漠把席留璎抱进卧室,放到床上,然后把跑进卧室的维纳斯关进猫窝。 刚沾到床席留璎就抱住了被子,把半个身子卷进被窝,头埋进去开始睡觉。 郁钧漠叉着腰站到床边。 这回还可以,算乖。 他去把房间空调调到30度。 她不喜欢穿袜子睡觉,哼哼唧唧的,于是帮忙脱掉袜子,床上的人就不哼唧了。 再出卧室,从冰箱拿常备的醒酒饮料,放在温水里泡,进卧室卫生间,往水盆里放热水,洗脸巾浸进去。 手机振动,陈晋来电:“漠总,您要的东西我都买好了,放在门口给您。” 回:“好,你回去休息吧。” 电话挂断,端着水盆到床旁,坐在床沿,替她把长袖挽上去,洗脸巾拧干,擦她的手臂。 擦手臂的时候就看到左腕上的手链,还有右小臂上的英文刺青。 想到林淮山和他说的话,轻轻把她的手臂抬起来,借着微弱的床头灯,仔细端详她的右小臂。 果不其然看出一些端倪。 在长长的黑色刺青之下,藏着一段淡淡的,和刺青同样长度的疤痕。 “……” 席留璎皱着眉睡,脸上头发凌乱,郁钧漠就帮她把头发都撩到脸后。 手上还拿着洗脸巾,眉间积满愁绪,把她的手臂放回被窝里。 他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功夫解酒饮料已经热好了,他开门把门口陈晋买来的卸妆湿巾、面霜还有女性贴身衣物都拿进来,拿上饮料进卧室。 先给她卸妆,卸完妆给她洗脸,再帮她涂面霜。整个过程她都不太配合,脑袋转来转去,脸上的都蹭到被套上。 “祖宗,你安分点好不好。” 知道她听见了也不会回应他,他这样自言自语着,帮她把脸上的面霜涂匀,才从床上起来。 洗脸巾“啪”一声扔进水盆,叉腰站,喘着气,喃喃道:“这是喝了多少。” 说完把盆端回卫生间,再去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饮料喝了再睡。” 她实在困得厉害,就真的听他的话把饮料喝下去了。一喝完,他刚把杯子放在床头,席留璎就软趴趴地陷进了床铺。 “……”- 十一点半,郁钧漠坐在客厅里处理工作,手旁一杯咖啡,撑着下巴看文件。 主卧的门忽然被人从内打开。 他看过去。 席留璎头发凌乱,慢腾腾走出来,光着脚。 他放下撑下巴的手,视线向下,皱眉。把电脑放一边,起身走向她:“难不难受?” 她摇头。 “我和伯父伯母说了,你今晚住这儿,主卧给你睡。”郁钧漠走去玄关给她拿拖鞋,没听见她的回应,转身,看到她站在岛台旁倒水。 房子里寂静得要命,维纳斯已经在猫窝里睡着了,他无声注视她的动作,听见水注入玻璃杯的“咕嘟咕嘟”声。 “席留璎?”走过去,拖鞋放她脚边,“穿鞋。” “嗯?”她拿起水杯,转身靠住岛台,喝水。 “穿鞋。”他重复一遍。 “谢谢。”她说,没动作。 看她的样子不太对劲,说:“你醒酒了吗?” 席留璎咬着玻璃杯边缘点头。 他蹲下去把她的脚抬起来穿进拖鞋,站起,看着她把水喝完了,看着她把水杯放回岛台。 然后她抬头看他。 “……” “郁钧漠。”他看见她粉红的唇瓣上沾着水,晶莹剔透,一张一合,“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笑一下:“谢谢你给我睡主卧。” 郁钧漠:“?” “你——” 衣领忽然被人往下一扯,他还没反应过来,唇覆上柔软的触感。 郁钧漠睁大眼。 她缓慢地辗转,含着他的唇瓣轻咬。 郁钧漠抓着她的肩膀把人拉开。 大脑一片空白,发现她的眼睛很迷离,咽口水:“你喝多了。” 她摇头。 他还想再说什么,她蹬掉拖鞋光脚踩到他脚背上,踮起脚,整个人都贴住他,第二次含住他的唇。 “……” 他皱起眉,呼吸变得急促。 理智的弦一端在他这里,另一端被席留璎拉着,拉得越来越紧绷,马上就要断。 咬牙,把她拉开:“你看清楚我是谁!” 她因为被打断有些恼怒,说:“我看清楚了!”话音刚落就又吻上他,堵住他的后话。 郁钧漠心跳如鼓,手抱着她的腰防止她从自己脚背上掉下去,唇被她吸咬,想抽离,可身体怎么也不听使唤。 席留璎的小腹蹭了他一下。 理智的弦越来越紧绷,他浑身颤抖,怀里的人不清醒,身体很软,全由他抱着支撑,亲着他还时不时从喉头挤出娇音,像一颗颗火星烧进他的身体,燃起熊熊火焰。 “席留璎。” 抱住她的肩身拉开人,她还意犹未尽,眼神迷离,唇还在空中寻他的。郁钧漠掐住她的下巴,声音沙哑,隐忍地重复:“你看清楚我是谁。” 她眨了眨眼,不答,抚上他的后脖颈,婚戒冰到他,他缩了缩脖子,下秒又被吻住。 缠绵悱恻三分钟,他没张嘴,只是任凭她含咬他的唇瓣。 上身的打底衫折腾着从腰带里扯出去,凌乱地堆在腰间。 从唇瓣到脸颊,从脸颊到脖颈,她亲吻他的路径愈发往下。 呼吸越来越沉重,感觉身体里那把火已经烧上天空,把黑夜照成白昼,几乎要失控,一发不可收拾。 突如其来一阵钻心的疼! 郁钧漠低下头,见她隔着衣服,在他左锁骨上狠狠噬咬。 即便是隔了一层衣料,疼痛也清晰可察,郁钧漠抓紧了她的手臂,低下头,咬牙承受,鸡皮疙瘩从脊椎一路攀升到大脑皮层。 “……” 她咬完锁骨就收了手,靠在他身上:“难受……我要吐……” 立刻抱她去卫生间,结果她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一手抱她的后背,一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下头,两人互相依靠。她已经有了困意,靠着他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感觉左锁骨的疼痛一阵一阵,突突地疼,频率和他的心跳重合。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只希望她知道咬的人是谁,希望锁骨上的咬痕,一辈子都消不掉- 翌日,席留璎睡到中午。 醒过来看到睡在郁钧漠的卧室里,就觉得不对劲。身体没什么不适的感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的事。 完蛋了。 在他家睡了,还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席留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下床,出房间,闻到饭菜的香味。 站在门边看到郁钧漠围着围裙在厨房忙里忙外,餐桌上已经放着三盘家常菜。 “……” 她忐忑地走出去。 维纳斯立刻叫了一声,飞也似的冲过来,在她脚边绕来绕去,甚至站起来扒她的小腿。 郁钧漠因此看到她。 “醒了。”他说得风淡云轻,只扫她一眼,抽走餐桌上两张纸巾就转回去继续做菜。 席留璎把维纳斯抱起来,靠到岛台边。 “洗漱用品和贴身衣服都给你买了,岛台上。”他头也不回说。 “我昨天……有没有做什么?”她小心翼翼问,忐忑极了,“断片了。” 郁钧漠侧身回头看她。 席留璎抿唇。 “有。” “嗯……嗯?” 席留璎闭了闭眼:果然。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她紧紧抱住维纳斯:“做了什么?” 郁钧漠关掉油烟机,房子瞬间陷入寂静。他盖上锅盖,解围裙,挂到一边,走到岛台前,两条长臂撑住大理石台面,微微俯身,和她平视。 “亲我。” 第86章 花苞 ◎“怀孕了呀?”◎ 席留璎:? 什么意思。 “亲我”是什么意思? 要亲他才能知道吗? “……” 她咽口水。 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比以前缓和亲近很多。 郁钧漠逐渐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有时候收不到他的消息,或者他因为工作太忙没能一起吃晚饭,席留璎都会有点不习惯。 线上互相问候早晚安、报备行程是常态,线下共进晚餐、饭后遛猫也成了习惯。 席留璎把这归结于时间。 还有,那本结婚证。 他们是在十二月底领的证。 领证那天,她百感交集,但郁钧漠没什么反应。 开车带她领证前他在开会,领完证送她去剧院排练,他又要开车去见一个客户。 大忙人,连领证的时间都是硬挤出来的。 一切渐渐变成了自然而然。 她想,证都扯了,戒指都戴了,也不是没亲过。 于是心一横,脚一踮。 伸长脖子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亲完心跳就开始后知后觉地快起来,她下意识松开了维纳斯,小猫掉在岛台桌面上,一溜烟闪没了影,轻盈地跳到地面,哒哒哒跑走了。 郁钧漠震惊地看着她。 席留璎还没看出来他眼神的意思,耳朵已经在发热了,竭力保持冷静:“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 他别开眼,给她一个侧脸,眼睛眨了好几下。她得以看到他右耳上的五只黑色耳钉,以及耳廓上的黑色刺青。 仍是一颗小樱桃。 她睫毛颤了颤,找借口抚平气氛里的微妙:“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我是说,”男人的喉结上下动,斜着下巴转回来看她,目光耐人寻味,“你昨天亲我了。” 她瞪大眼。 “不是让你再亲一次。” “……” 面面相觑。 一秒后同时开口: “那个我还没洗漱我先进去了。” “菜糊了。”- 席留璎在卫生间里待了起码半小时才又出去。出去时脸还烧着,头顶甚至还带着炸起来的呆毛。 这个还是郁钧漠提醒她的。 两人面对而坐吃饭,一言不发。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都是成年人,亲一下怎么了,红什么脸,有什么好尴尬害羞的,又不是不清不楚的关系,虽然说不太道德,但至少身份合理。 咬着筷子这么想,咬到牙齿都咬痛了,放下筷子,心猿意马地挑着碗里的米粒。 “你最近和郁晴澜玩得是不是挺好的。”他率先破冰。 语气还算轻松,就像平常他们说话一样。于是席留璎用同样的语气回:“嗯,不过她快高考了,我觉得还是不要老带她出去玩,对不对?” 郁钧漠若有所思点头,赞同她。 又安静了片刻。席留璎偷偷看他,他正专心吃饭。 犹豫开口:“昨天是我的错,冒犯了你。对不起。” “没关系。”郁钧漠夹菜进碗,说得大义凛然。 席留璎独自懊恼了一阵。 真想拥有哈利波特的隐形衣,或者学会幻影移形咒语,让她能一秒钟就消失在郁钧漠面前。 “我应该……就只是亲了你吧?没干别的吧?” 郁钧漠嚼着嘴里的东西,后靠到椅背,撂了筷子。 席留璎紧张地吞咽一下。 千万不要啊。 就到此为止。 他伸手扯衣领。 她睁大了眼睛,看到左锁骨上的咬痕。 血迹已经干透,八颗牙齿深深留下的痕迹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特别刺眼。 郁钧漠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就这些,没了。”收手,拿一旁的水杯喝水,整个过程十分悠闲,看上去并不在乎自己被占了便宜。 “对不起。”她只能憋出这么三字。 郁钧漠拿着自己的碗筷起身:“我说了没关系,你把饭先吃完,慢慢吃好好吃,吃完我们要去接伯母。” 席留璎一愣,随即想起今天是带闻人樱去看婚纱的日子。她完全忘记这码事了。 于是看一眼时间,十二点多。和闻人樱约的时间是一点钟,从宜和府开车到诚园还要半小时。 她加快吃饭的速度。 郁钧漠把碗筷放进洗碗池,折回来时维纳斯跑到了他脚边,他俯身把猫抱起来,然后站定。 席留璎边吃边抬头看他,疑惑他为什么忽然定在那儿了。 郁钧漠看着她,叹口气:“不是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吗?” 席留璎一头雾水:“?” “我让你慢点儿吃,”他不太耐烦地把维纳斯放回地面,“等会儿把汤撒桌上了不还是我收拾,很麻烦的你知不知道。” 席留璎:“……” 她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忍着没发泄,硬是咽下去了,说了句:“哦。” 她慢吞吞吃完,顺便站着把桌子收拾了,郁钧漠那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声不吭站起,到她身后:“我来,你去洗澡换衣服。” 手上的东西被收走,席留璎抬头看他,他敛着眼,把碗叠在一起:“你睡的时候我让人送了几件衣服过来,是你的尺码,放门口了。” 说完就拿着碗筷走入厨房。 “……” 席留璎走到玄关,确实看到大包小包的品牌包装袋。 “买了这么多……吗?”她提起袋子,迟疑道。 他的声音有些远:“要委屈你穿一下没洗过的衣服了,你皮肤敏感么?” “不敏感。”她回。 拿着衣服进卧室,关门。 打开包装袋,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铺在床上,有外穿衣也有贴身的保暖内衣,床脚还放着她早上进来洗漱时带回的贴身衣物。 郁钧漠直接给她搭好了外穿衣全套,针织打底衫、加绒牛仔裤,甚至围巾和袜子都买来了,还有一件RL灰色大衣。 这件大衣的款式设计独特,席留璎认出来是前段时间陪朋友买衣服时,朋友曾挑选过的那一件。 RL今年秋冬秀场上的新品。 “……” 席留璎皱起眉。 她记得朋友试这件大衣时觉得不太合适,就脱了下来,销售问她要不要试试,灰色比较衬她。 朋友也建议她试试,于是席留璎就试了。穿上后所有人都说好看,朋友怂恿她拿下这件,席留璎拒绝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她已经有很多款式不一的大衣,也没有想买新衣服的欲望。 她是喜欢RL这个品牌,衣柜里有一半衣服都来自RL,郁钧漠知道这不奇怪。 但他怎么偏偏把她没买下的衣服买回来了。 是巧合吗? 席留璎洗了澡,换完衣服出去,郁钧漠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也换好了衣服,站在窗边看手机。 看她出来就收了手机,视线仍旧风淡云轻,扫过她身上由他一手搭配好的衣服,没什么反应。 席留璎心里的疑惑消除- 闻人樱陪她来试婚纱,席留璎感觉自在多了,小姐姐们会围着闻人樱给建议,妈妈在这方面不仅很有话语权,她也放心妈妈的审美与想法。 就可以穿着漂亮的裙子,像洋娃娃一样站在台阶上,当一个不用思考的人,全身心放松,彻底放空。 闻人樱最后为她挑了三套婚纱,让她和郁钧漠自己选。 郁钧漠说看她自己。 选择题来到席留璎面前,她看着那三套婚纱——缎面有缎面的高级,纱裙有纱裙的仙气,鱼尾有鱼尾的性感。 感觉哪套都不错,没法做选择。 “……” “你选不下来就让小郁选了。”闻人樱下最后通牒。 郁钧漠轻笑了一下,站在她后面,胸膛贴着她的后肩。 席留璎实在是抉择不下,觉得漂亮的裙子这样任人挑选太残酷了,她做不到,于是抬头,给身后的人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接收到,轻抬眉。 “伯母,我们打算办露天婚礼,冬天天气冷,留璎还是穿得暖和点儿更好。” 这句话ban掉一字肩无袖婚纱。 “这件的话,看上去不太方便走路,她摔倒了更不好。” 这句话,ban掉鱼尾婚纱。 最后只剩下那件蕾丝长袖、缎面主纱的高领婚纱。 闻人樱边听边点头,觉得郁钧漠说的有道理。 席留璎则是觉得暴殄天物。 他居然全都按照实用性来选婚纱! 这可是婚纱!婚纱诶! 当然要好看为主才对啊! 小姐姐们邀请席留璎最后试穿一下选定好的婚纱。 她嘟囔着“果然是男人”,走上试纱台,四周的帘子被拉上。 试穿的过程中,有小姐姐说了句:“新娘子,你这段时间吃胖了吗?感觉和上次的腰围有点点不一样呢。” “吃胖了?”席留璎一愣,不敢相信,她有很多年没听过这种话了。 “还是……怀孕了呀?”小姐姐放轻声音,笑道。 席留璎眼睛睁大,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还没住一起呢都。” “啊?没住一起?”小姐姐有些惊讶,“我看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诶。” 一对情侣关系亲不亲密,关系好不好,甚至有没有过房事都是可以从肢体语言看得出来的。 帮忙试纱的小姐姐们见过多少新人多少男女,在这方面简直信手拈来,慧眼识人。 所以席留璎的话她们都不相信。 只当是新娘子太年轻,太害羞,不好意思承认罢了。 三人离开婚纱店后,小姐姐们都站在橱窗内,注视他们离开的背影。 “绝对做过。”有人说。 “我也投做过一票。” “她老公很爱她啊,挑婚纱都为了她舒服保暖着想,而且她也不排斥肢体接触,联姻到这份上算感情很好了吧?” “唉,不知道呀,上层人的事情哪里是我们这些社畜能明白的。都别看啦,干活去。”- 年前的日子,席留璎变得很闲,而郁钧漠反倒更忙了,一天都不见他能回几条消息。 各路朋友都有各自年底要忙的事情,席儒和席谈蔺更不用说,是一定会工作到除夕夜的。 闻人樱也忙,年前还要出省一趟,会踩着除夕夜那天回江浦。 除夕夜五天前,席留璎在诚园门口送走了闻人樱。 母亲答应她,给她带回当地特产给她做新年礼物,席留璎笑着说好。 逢年过节,诚园里的佣人也会放假。坐上代步车回别墅时,席留璎发现偌大的诚园里,已经几乎没什么人。 庄园空荡荡的,那座坐落在橡树林后的别墅莫名显得十分孤独萧条。 工作上,乐团年后才会恢复排练。 生活上,婚礼的事情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了,具体的,比如宾客名单、请帖、伴手礼等等,还要等过完年和郁钧漠一起商量,她一个人做不了主。 所以除夕夜之前,白天席留璎总是一个人,玩玩乐器看百~万\小!说,天气好的时候去院子里躺着晒晒太阳。晚上等席儒和席谈蔺回来了,缠着哥哥聊聊天,打打台球什么的。 但席谈蔺工作忙,经常回了家就累到想休息,她也没好意思多去打扰。 谭叔和一众家佣一样,陆续放年假回老家过年,席留璎就自己开车出门,有时候去郁家的马场找天使玩,有时候就只是自己去城市各公园逛逛。 五天时光就这样过去。 除夕,席留璎睡到中午才醒。 诚园几乎所有家佣都回老家了,只剩一个山嬷嬷,她还陪着闻人樱出省去了。 席留璎打开外卖软件。 系统显示70分钟后可能会有骑手接单。 “啊!”她在床上扭曲尖叫。 把手机扔掉,肚子饿得咕咕响。 往年从来不会有这种情况,今年公司境况不好,席儒和席谈蔺加班太严重了,不然放在平时,他俩会给她做饭的。 她躺了一会儿,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下床去厨房找吃的。 诚园养过两个花滑运动员,加之闻人雍是个很讲究的人,厨房的饮食标准很严格,几乎不会有过夜食物,更不会有速冻食品。 这就苦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席留璎。她是根本、完全、彻底不会做饭。 一点都不会。 唯一一次做饭,是七年前,为了哄郁钧漠开心。 “……” 想到这里,她打开手机。 给郁钧漠拨过去一个语音电话。 那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喂。” “你现在在干嘛。” “工作。” “噢。”她瘪了瘪嘴,“那过会儿再说吧。你好了给我发个消息。” 郁钧漠那头传来隐约的人声,片刻后,他那边安静下来:“你说什么事。” “你先工作吧。”席留璎苦涩地笑了下,肚子又咕咕叫起来,“我挂了。” “席留璎。”他喊住她,“你有事就说。我这边就是个研讨会。” 研讨会啊,那确实不太要紧。 “我没饭吃了。”席留璎说,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可怜,不得不乞讨,语气就莫名有些委屈。 郁钧漠沉默须臾,淡淡道:“我记得席蔻还没有破产。” “……” 他就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早上我去公司路上还遇到你家的车,和伯父还有你哥打了个照面。” 席留璎揉了揉饿到有些痛的肚子:“我家没人做饭,也没有食材,公司那边食堂应该也已经放假了。” “嗯。” “……” 他不可能听不出来她什么意思。 就非要她自己说出口。 席留璎拿开手机叹气,重新把手机搁到耳边,说:“我能不能……去你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 她等待着。 打扰他工作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她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找他了。 如果郁钧漠不同意,她就只好去找住在郊区别墅的爷爷奶奶。 小时候两边老人经常起冲突,导致她和爷爷奶奶不熟也不亲,没什么来往。席留璎不太想去找他们。 二十秒后,手机那边传来轻笑。 “……” 笑什么笑! 她在心里喊。 随后又听见他低低的声音:“祖宗,你换衣服吧,陈晋现在过去接你了。” 第87章 补偿 ◎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陈晋把她送到恒科大厦。 席留璎坐在车内有些犹豫:“陈晋,郁钧漠不是在研讨会吗?” 陈晋:“漠总已经回来了。” 她踌躇下车。 上次来恒科还是两个月前。 郁钧漠和陈晋都抽不开身,她又恰好去宜和府接维纳斯去宠物医院,就顺便帮郁钧漠送了份文件。 席留璎永远都不会忘记,市场部那些年轻小姑娘看向她灼热的目光。 不得不说市场部的工作氛围很好,职员们非但没有因她的身份望而生畏,反而十分热情。 好多女职员都拿着小零食问她要不要吃,邀请她留下来在公司食堂吃饭,她走时大家都和她挥手告别。 就好像很早之前就熟识。 热情到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今天是除夕,职员们应该都放假回家了。 这样想着,席留璎放松些,跟着陈晋上楼,坐专梯直接到郁钧漠办公室。 电梯门开,刚走出去就看到旁边员工电梯门口站着一堆人。 席留璎脚步一僵。 那堆人同时看到她。 有人率先认出她:“老板娘诶!”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向她,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眼睛放光,有人热情招手打招呼:“哈喽啊我们美女老板娘!您又来找漠总啦?” 意外之余,席留璎微笑回应:“你们怎么放假还在加班?” “今天最后一天冲刺了,晚上结束了漠总说请客吃饭!您晚上也来的吧?” 席留璎一顿。 员工电梯上来了,一群人涌进去,打断了对话。 席留璎若有所思地走进郁钧漠的办公室,陈晋退出去。 他站在窗前打电话,听见高跟鞋脚步声就看过来,两人对视,但下秒她的注意力就被茶几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吸引。 席留璎咽了口口水,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放下手包,站在沙发旁解围巾。 解完围巾,郁钧漠也打完电话。 男人一边收手机,一边看她:“吃饭吧。” “你吃过了吗?” “嗯。” 席留璎立刻坐下来,拆开筷子吃饭。郁钧漠端着茶坐到她旁边,拿了份文件在看。 “我刚才上来遇到你的员工,你怎么除夕也没给他们放假。”席留璎边嚼边说,闭上眼享受。 感叹:人饿的时候真是连吃快餐都觉得幸福。 “年后要上市的产品出了点儿问题,你碰到的那些是项目组核心成员,留下的都是本地人,不是本地的我都给放假了。”他翘着二郎腿,把文件翻过去一页。 席留璎点头:“你们今晚要聚餐?” 郁钧漠从文件里抬头,看她一眼:“嗯。” “不回老宅吃年夜饭啊。” “没有这个传统。”他又翻过去一页,“除夕不聚,初一聚。” 席留璎继续点头,因为太饿了吃得有些快,没几下就解决完了一盘快餐。吃饱喝足,靠在沙发上,畅快地叹了一声,感慨:“啊,好幸福。” 郁钧漠哂笑。 知道他又在嘲笑她,她不想理他,别过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中午12:28。 恒科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一点四十五正式开始下午的工作,两点钟开始接待外人。 所以席留璎问:“你是不是要午休?” 郁钧漠没抬头,拿笔在文件上写写划划:“怎么。” “我在这会打扰你午休吧。” “不会。”他把文件和笔都放下,起身收拾她吃完的快餐盒,“我不午休。” 不午休?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不午休,身体很快就会垮掉的,更何况郁钧漠的睡眠质量那么差。 席留璎看他收拾,想帮忙,转念一想,想到此前每次她提出要帮忙收拾,他总要嫌弃她笨手笨脚,弄得汤汁四溅。 于是就乖乖坐着让他收,问:“可你的员工不是会午休吗?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们在午休室里睡得四仰八叉的。” 郁钧漠听得皱了下眉:“他们午不午休关我什么事。” 席留璎原以为他会打趣自己的员工,但他没有,于是疑惑:“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他走来走去收拾的脚步停下来,站在沙发旁,距离她两米远。 男人斜了斜脑袋,表情不解,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后忍俊不禁,笑道:“你是想自己在这儿午休?” 席留璎睁大了眼:“我——” “那你去吧,休息室里没打空调,自己开一下。”他说,拿走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穿起来,“我还有个客户要见,走了。” “不是……”她站起来,但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拿上文件走出办公室。 门轻声关上,席留璎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眉头微蹙。 她在心里说:我只是想问你这么拼到底是为了什么,明明自己的身体都已经快撑不住了。 上次郁钧漠发烧实在是给她吓住了。 席留璎站在窗口看了会儿恒科大厦楼下的风景,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会儿,观察郁钧漠平时的工作环境。 整个办公室色调还是比较暗沉,家具也都很简单,除了窗边立着一盆植物,几乎没有可以调节心情的东西。 郁钧漠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电话以及分堆的文件,别无他物。 枯燥,单调,无趣。 “……” 席留璎心潮起伏。 她拿起鼠标旁的便签纸。 居然连便签纸都是白色的,连个彩色便签纸都没有。 席留璎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郁钧漠,你的世界里是没有其他颜色了吗。 这样想着,坐到办公椅上,从笔筒里翻出红笔和黑笔- 等郁钧漠见完客户回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他进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脱外套,走到办公室中央时猛地顿住。 席留璎在他办公椅上睡着了。 外套扔沙发上,轻声走到桌前。 她把腿架在椅子扶手上,靠在椅背上,金发如瀑,缠绕着上半身。头耷拉着,看得人很别扭,她自己睡得也因此不舒服,眉心微皱。 自从闻人雍过世,郁钧漠除了见她在郁晴澜生日那天穿了件月白的旗袍,也只有今天,看见她穿暗色系之外的颜色。 雾霾蓝的针织长裙把她的肌肤衬得像白瓷那样皎洁透亮,办公室里空调30度,席留璎睡得脸泛红。 “……” 让他猛地顿住的还不只是这一抹难得又唯一的亮色,还有办公桌上让人不得不第一时间注意到的—— 五只用纸折成的小幽灵! 郁钧漠用手指勾了勾那些折纸作品。 五只小幽灵有着不一样的表情。害羞的,卖萌的,做鬼脸的,眯眯笑的,还有个比心的。 “……” 他绕过桌子,小心翼翼地把席留璎从办公椅上抱起来。她没有醒,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一下,抓住他的领带。 把她抱进休息室,放床上,再调好空调,给她盖好被子,站在床沿,低头注视她睡觉。 郁钧漠也不知道自己看了有多久。 单膝蹲下去,仔细地拨开她的头发。发顶已经长出了一些黑头发,他一簇簇查看。 确定都是黑头发。 于是暗自放了心。 她这会儿睡在床上,就睡得舒服了,眉心舒展,睡颜安静。 “……” 郁钧漠轻轻呼吸着,眼睛一遍又一遍描摹她睡着的模样。 鬼使神差,他缓慢俯下身。 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席留璎微眯着眼拿手机,发现屏幕上赫然写着:去接妈妈啦!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下一秒意识到: 自己睡着了。 这是在郁钧漠办公室休息室里。 他抱她进来的。 “……” 看时间,四点多,闻人樱的落地时间是四点四十,从恒科到机场车程就要四十分钟! 席留璎掀开被子,下床时发现床边整齐摆放两双鞋。一双是她的高跟鞋,另一双是拖鞋。 “……” 她选了高跟鞋,穿好,哒哒哒走到门口,“唰”地打开休息室的门! 坐在办公桌后看电脑的郁钧漠立刻看过来,被她弄出的声响吓了一跳。 看她表情不对劲,他眼神立刻变:“怎么了?” 席留璎的视线却落在他手旁的五只折纸小幽灵上。 “……” 她走出去:“那些,那些是我太无聊折的……你……” 他扫一眼手旁的东西,没搭理:“你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慌?” 席留璎走到沙发旁穿外套、戴围巾,目光躲闪:“没什么,就是我妈今天回江浦,我说好要去接她来着,睡过头了。” “几点落地?”郁钧漠说,一副要和她一起去的语气。 席留璎动作顿了顿:“你要跟我去吗?” “你先和我说几点。”他拿手机,手指在操作,“陈晋现在刚好在机场附近的工厂,我让他直接过去接伯母。” 席留璎松了口气,穿衣服的动作也慢下来:“四点四十。” 郁钧漠点头,给陈晋拨了电话。 席留璎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给闻人樱发了消息,关掉手机。 “席留璎。”办公桌那边传来声音。 转头。 郁钧漠在看她:“过来一下。” 席留璎走过去。 他的电脑屏幕没有关,停留在邮件界面,席留璎匆匆扫了一眼就不看了,问:“你不怕我看你工作的内容?” “嗯。”他抬头看她,指指那几个小幽灵,“真是因为无聊折的?” 席留璎心下一惊,眨了眨眼,撒谎:“对啊。” 郁钧漠的眼睛有了些笑意:“不是因为占了我便宜,吃了我的饭,想补偿才折的?” “……” 他要这么想也可以。 于是席留璎顺着他的意思点了头。 “那要是我不认怎么办。” “你怎么还翻旧账。”她嘟囔。 郁钧漠笑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办公椅因为他的动作转了半圈。他插兜站在她面前,低下头。 “我确实想要点补偿。” 郁钧漠放低了声音。 第88章 檀木香 ◎“让我抱一会儿。”◎ 席留璎抿了抿唇,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哦,那你说要什么补偿。” 他不说话了。 席留璎老半天没等到他的话,转回去看他,却发现他一直垂眼盯着自己,眼神深不可测。 “干嘛!”虚张声势地喊,“那要不你也咬我一口。” 郁钧漠清脆地笑了声,摇头。 “那你要怎样?” “你把黑头发养回去吧,”他说,“现在这个布丁头,不好看。” 席留璎瞪大了眼。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不是布丁头!”她愤懑地说,“我下面的发色都没掉怎么能是布丁头!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他因为被骂敛起了笑容:“席留璎,这就是你补偿我的态度。” 她立场坚定:“要养黑头发,中间过渡期很尴尬的你知不知道?会很丑!这个我不答应,你换个条件。” “不行,我就要这个。” “你是清朝人吗?我染个头发你也要管?” “那要么你把头发染黑了。” 她气呼呼地看他。 两人眼神对峙片刻。 席留璎觉得这个方案是可行的,但还是因为他说“布丁头”、“不好看”而愤慨,白了他一眼。 这人的性.癖原来是黑长直。果然男人都一样,爱要求女人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席留璎推了他一把,走到沙发旁拿手包:“知道了,我年后去染黑头发。” 说完就打算走,被他叫住:“你没车怎么回去?” 回头,他已经插着兜走过来,扣外套扣子:“我送你。”- 陈晋接到闻人樱后直接把人送回了诚园。 晚上一家人吃年夜饭,闻人樱和席儒难得没有暗戳戳唇枪舌战,甚至席儒还给了闻人樱一个惊喜,在饭桌上送给她一条VanCleefArpels的白贝母手链。 闻人樱收到时表情十分惊喜。 席留璎和席谈蔺因此相视一笑。 饭后,兄妹俩在露台上喝酒。 “哥,你最近瘦了好多。” 席谈蔺最近的精神状态不佳,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前憔悴了许多,此刻不轻不重地应了她一句:“嗯。” 席留璎提出建议:“你要不要和我去看下中医?郁钧漠有个朋友是中医,上次我和妈妈去看过,这段时间喝了药,感觉好多了。” 席谈蔺看上去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我忙得很也好得很,不用看。” 他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进去,晚上风大。” 不等席留璎再说什么,席谈蔺离开了露台。 “……” 感觉不太对劲。 她叹了口气,独自在露台上喝酒。 零点,天空中升起一簇簇烟花。 手机同时连续震动,许多人发来新年祝福。 她和家人一起在客厅看烟花,电视正放着春晚。 席儒和闻人樱在叙旧,具体说的什么她没认真听,席谈蔺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看春晚,她则一一回复、发送给好友、同事们新年祝福。 冒着红点的消息框一个个消除,最后点进和郁钧漠的聊天框。 他在23:56给她发了条七秒钟的视频。 席留璎点开。 视频里是她今天中午见到的恒科市场部职员,大家坐在长桌上,看得出来正在聚餐。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郁钧漠距离镜头最近。 声音很嘈杂,几乎所有人都在说话,七嘴八舌,氛围极好。 “漠总请吃饭!太爽啦!” “老板娘你没来太可惜了!” 他举着手机把所有人都拍了一遍,职员们举起酒杯向镜头示意:“新年快乐!” 「席留璎:少喝点酒。」 「席留璎:新年快乐~」 郁钧漠很快给她回复了。 「郁钧漠:嗯,喝的饮料。」 「郁钧漠: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席留璎中午去了爷爷奶奶家拜年,下午陪郁钧漠回郁宅给长辈们拜年、吃晚饭。 初二,席家全家都在诚园,没有出门。 初三、初四和朋友小聚了一下。 初五,郁钧漠来了诚园,和席家一家人坐下来讨论婚礼细节。 席家留郁钧漠吃了晚饭。 红日西坠,晕染了半边天。 诚园大门口,席留璎出来送他,他站在车旁,看了她很久。 席留璎不懂他那时为什么看了她那么久却不说话,问他,他也不回答,只是说之后返工会很忙,可能有一段时间见不上面。 她点了点头:“你以后还是培养一下午休的习惯吧。” 郁钧漠抬眉:“为什么?” “人休息了才有更多力气工作。”说完,又对驾驶位的陈晋道,“路上开慢点。” 后来,席留璎才知道,为什么那天郁钧漠看了她那么久,目光欲言又止。 因为大年初五齐温裕举办了婚礼。 这件事还是她回到乐团排练,同事们谈论起来,才知道的。 齐温裕娶的是苏京市的许家女儿。许氏是个小有名气的商业家族,在苏京市排得上号,却在本国江南区籍籍无名。 知道的那一刻,席留璎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大的反应。 但她没有,只是抱着大提琴,安静地翻着谱架上的乐谱。页数翻到了,她微微荡漾的心海也就恢复了平静。 上午排练结束,席留璎回诚园吃过饭,休息了一会儿又出门。 四点半,恒科大厦,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席留璎走在前,奶茶店工作人员抱着一只大箱子跟在后面。 前台小姐看见她,先是睁大眼睛怔愣几秒,随后立刻走出去迎接:“太太。” 她点头,前台小姐眼疾手快地为她按下专梯上行按钮。 席留璎道谢,转身从工作人员怀中的大箱子里拿出一杯温热的奶茶,塞进前台小姐手中:“下班路上喝。” 电梯这时候已经到一楼,席留璎请工作人员先进。 上楼,市场部楼层。 不知道是不是初七返工的原因,市场部气压有些低,人声稀碎,更多是鼠标与翻纸的声音,比前两次来时寂静多了。 席留璎的出现反而让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市场部职员看到她,就笑逐颜开: “老板娘您怎么来啦!” “天啊您黑头发也好好看!” 席留璎亲自给他们分发奶茶。 “我命真好,老板是大帅哥,人还特别好,老板娘是大美女,还这么温柔。”一个年轻的女实习生感叹。 “你快别说了,”年纪稍大些的女职员挤了下她的肩膀,小心翼翼扫还在发奶茶的席留璎一眼,“老李四点进去的现在还没出来,咱们组绝对完蛋了,赶紧干活!” 女实习生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段对话席留璎没听见,发完奶茶她就笑着和职员们告别,让奶茶店工作人员先回去,自己拿着一杯咖啡往郁钧漠的办公室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高跟鞋猛然顿住。 刷啦啦一阵响,“啪”一声,文件被砸在地上! “这个策划案我是不是给你改过很多次了?你给我交的什么?” “对不起漠总……我……” “不想干就滚蛋!” 席留璎停在原地。 随后,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名男职员面露难色地跑了出来,怀里的文件散乱。看到她那刻,男职员一愣,迅速毕恭毕敬鞠了一躬,跑走了。 “……” 席留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了办公室。 郁钧漠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上,面前铺开许多文件,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让你进来了吗?我办公室现在是变成菜市场了想进就进吗?” 席留璎没出声,只是站在了门边。 郁钧漠不耐烦地抬起头:“耳朵聋了?没听见我——” 看到她,话就截住,眼睛睁大些。 席留璎冲他笑。 郁钧漠直起身,表情平静了一些,插兜:“你怎么来了。” 她经过沙发时把手包放下去,咖啡放到他桌上,轻声说:“下午去把头发染回去了,刚好离这儿近,就想着过来接你下班一起吃晚饭。” 郁钧漠敛下眼,指尖随便拨了拨桌上铺开的文件,一口气憋在胸膛里没发泄,整个人气场冰凉。 “心情不好的话,提前下班,今天晚饭我请客,好不好?”她又说。 他的工作内容她向来不过问,如果他现在很烦躁,那么她要做的就是接住他的情绪,帮他解决不好的心情。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她。 她仰着头,冲他微笑。 随后,他叹了一声,说:“你过来。” 她绕过办公桌到他面前,眼神随意地扫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文件白花花一片,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却看到,除夕那天她折的五只小幽灵,被他整整齐齐摆放在键盘前面,像五只站岗的哨兵。 因此笑了一下:“你怎么还——” 话没说完,后背覆上一阵温热。 她被他揽进怀里。 “……” 郁钧漠用小臂箍住了她的腰,手掌却没有贴住她,侧脸贴着她的侧脸,磨了一下,随后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 “让我抱一会儿。”他瓮声瓮气道。 “……” 她久违地闻见浓郁的檀木香。 然后意识到,和郁钧漠相处了这么久,她怎么现在才注意到他的气味。 不知怎么地,明明是他在寻求她的安慰,明明是他需要平复心情,可她却莫名觉得这个拥抱很让她心安。 听到他胸膛里那颗因为愤怒而快跳的心脏,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一点一点平缓下去。 她轻轻抬手回抱他。 郁钧漠把她搂得更紧了。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她遇到事情总是有些不冷静,他却可以次次都帮她解决好。 也许是因为,她因为家族没落没有安全感,他却从来没否认过她的价值,反而一直肯定她。 也许是因为,他从没摘下的红绳与锁骨链,从没洗掉的关于她的纹身,他发烧时脱口而出的话,还有他没有说出口的,关于齐温裕结婚的消息。 一直在专注着她的情绪,小心维护着她脆弱的心脏。 席留璎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之前她只是在装聋作哑,以逃避情感上的交流,封闭自己的内心。 直至今日,在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平静接受齐温裕闪婚的事实,她知道,自己已经放下了。 所以她闻到了郁钧漠身上的檀木香。 办公室窗外的夕阳很壮观,火红的天空飞过成群结队的鸟,昭示着,明天还会是这样的好天气。 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之后的日子里,还会看见几次这样美丽的夕阳? 她想拭目以待。 第89章 命运 ◎好像这辈子和郁钧漠分不开了◎ 感受到她的手在背后轻拍他,郁钧漠心里有一块坚硬的地方软下去。 他松开她,低头看见怀里的人正抬头冲他轻笑。别开脸,后退,隔开一些距离。 她染回了黑头发,穿件魏紫色的毛领收腰大衣,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丸子,有很多碎发,看得出来是随手一扎。 没有刻意打扮,穿了鲜亮些的颜色。 他很高兴。 他是希望她这样子出现在他面前的。 所以心情好了很多,拉她手腕,把人按到办公椅上,自己站在旁边,随手从面前这一摊印着字的A4纸里抽一张,翻面,拿笔,开始写字。 席留璎看着他写。 他先是写下郁老先生的姓名: 郁衍鸿。 再在旁边写下他奶奶的名字: 卓清灵。 席留璎不由自主把椅子往前滑了一些。 他紧接着再写郁家大伯、二伯、三伯的名字,“郁京侑”三字出现在第四个,后面就是郁晴澜母亲的名字。 她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要写族谱给她看,但没有出声,安静地等他写完。 他把郁衍鸿老先生这一支线的子女后代都写了出来,包括大表哥、二表哥的妻子在内。 郁衍鸿老先生共有四子一女,其中,第四个儿子郁京侑是养子。 郁钧漠把郁京侑的“侑”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宥”。 写完了才把笔放下。 “郁京侑给自己改过名,爷爷最开始给他起的名字是京宥,想让他做一个宽仁的人。”郁钧漠轻声说,手搭在椅背上,“至于后来改的这个字,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 “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她把诗句背出来,“侑是动词,劝人吃喝、在旁助兴的意思。” 郁钧漠点头。 她不明白,抬头看他。 他又说:“爷爷很爱奶奶,但是他们俩也只陪伴彼此十年,奶奶去世之后,家里的女佣都被解雇,一直到现在,他身边都没有其他女人出现。” 郁钧漠又指了指奶奶的名字。 卓清灵。 席留璎有所预感,视线向下,固定在“郁耀清”三字上。郁老先生的孙辈最后一个字都从水,唯独郁耀清的名字里,有一个和卓清灵一样的字。 “除了我,大家的名字都是爷爷起的。”郁钧漠说。 席留璎听懂了。 郁京侑作为养子,郁老先生原先给他起的名字寄予了长辈对他美好的祝愿,还把一生挚爱的中间字作为他儿子的末字。其重视与偏爱可见一斑。 郁京侑却擅自更改了名字,把一个原本有美好祝愿的“宥”,改成了一个颇有争议的“侑”。 好讽刺。 好令人唏嘘。 “我记得你说,你六岁的时候你爸就带你们从老宅搬出去,自立门户了。” “那时候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爷爷大吵一架,离家出走。” “郁老先生这么喜欢他,就由着他走吗?” “他自怨自艾,爷爷也没办法。” 席留璎又看纸上写的一个个人名,说:“所以你爸在长夏创立了卓灵集团,是为了纪念你奶奶。” “嗯。”郁钧漠在桌沿靠坐,和她面对面,“奶奶生前是老师,对他很好。” 席留璎已经可以想象到,一个养子,在支叶硕茂的郁家过得有多小心,得到了长辈的偏爱又有多瞻前顾后。 怕所有人的矛头都指向自己,又怕得到的偏爱只是虚假的幌子,做什么都是个错。 所以郁京侑改了名字,逃离了江浦,从繁华的江南区逃到北方,在偏远小城长夏市自己创业,远离家族的纷争。 “这些都是大学的时候姑姑和我说的。”郁钧漠说,“这样说起来,郁京侑和我有些地方还挺像。” 她抬头看他:“那之前晴澜说的,是什么意思?” “爷爷都知道。”他低头回视她,“我们家的事儿他全知道,一开始郁耀清想除掉我,也是因为爷爷想弥补我对我好,变成了导火索。现在也是一样,他觉得亏欠我。” 席留璎轻轻皱起眉。 人不可能做到完全一视同仁,外公是这样,郁老先生也是这样。这个道理她用这么长时间消化掉,现在又恰好被郁钧漠翻出来,心里一阵苦涩。 她回想起除夕夜那天,席谈蔺情绪低迷、脸色憔悴的样子,眉心就皱得更紧了。 “你爸真是拎不清道理。”她站起来,“明明你才是最像他的人,他却要那样对你,明明他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却还要全都报复到你身上。郁钧漠,我不明白。” “你要是明白他,你就变成他那样的人了,不是么?”郁钧漠抬了抬眉心,温和道,“你不要明白他。” 席留璎失笑:“所以,漠总是因为这些心情不好吗?说出来了,有没有心情好一点。” 郁钧漠直起身,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让她继续看桌上的纸。他用指节在大伯一家分支上叩了叩。 “大伯现在是恒科CEO,我的顶头上司,刚才你进来之前,会议上他和大哥把我和你们席蔻合作的投资计划驳回了,这是我最烦的点。” 郁钧漠脸上因为她出现消减下去的情绪又泛上来。 席留璎一针见血:“他们忌惮你。” 他侧头看她。 “你杀得太厉害,他们当然会担心。据我所知,你哥进恒科花了不少功夫,如果不是因为你三伯两个儿子都是二世祖,恒科人力总经理这个位置还真落不到他头上。如果恒科和席蔻这次投资大成功,你哥就该下岗了。” 郁钧漠饶有兴趣地注视她须臾,笑道:“你指点起江山倒是头头是道。” 席留璎:“我只是不感兴趣,不是不懂。” 第一次参加郁晴澜的生日,还有第二次去郁宅拜年吃饭,席留璎就已经对郁老先生膝下这几个后辈的脾性与处事方式了如指掌。 大哥郁耀泓虽然能力不错,但优柔寡断,许多决策还需要他老子帮忙解决,所以比郁钧漠大了十岁的年纪,还一直在同一个岗位上浮浮沉沉,徘徊不定。 郁钧漠大伯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只不过被自己废物儿子牵制着,恒郁集团董事长的位置近在眼前,却多年拿不下。 相比之下,郁钧漠二伯一家便显得出类拔萃多了。不管是老子还是小子都是一把好手,恒郁集团旗下第二大机构恒郁医疗就主要由他们家主理,且家风严正,一家子都是好性子,多年来把恒医管理得井井有条,平步青云。 席留璎估计几年之后,郁老先生退至幕后垂帘听政,董事长之位会落到二伯手中。 见她开始意兴阑珊,郁钧漠把纸收了,拿走咖啡,去穿外套:“走吧,提早下班,去吃饭。”- 去餐厅的路上,席留璎拍了好几张车窗外的风景。 郁钧漠在旁边,低低地讲着电话,语气不太好,在争取让上头通过投资计划,但电话那头好像并不愿意。 于是席留璎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没心没肺,收起了手机。 然而下一秒,看到路边有一对男女,她非常熟悉。 “陈晋!”她喊出来。 陈晋和郁钧漠同时看向她。 “停车。”语气冷下去。 车内氛围一瞬间因为这句话冰冻,陈晋从车内后视镜请求郁钧漠的指示,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席留璎身上。 十几秒,他转过来,点头。 车在路边停下了。 席留璎立刻拔开安全带,要开门下车,左手被郁钧漠拉住。她迅速转头,见他已经放下手机,神情严肃:“怎么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的火已经越烧越旺,没头没脑地轻声说了句“没事”,却依旧甩开他的手,推开门下车。 高跟鞋“噔”一下踩在地上,她“砰”地关上门! 风风火火地走上人行道,站在席儒和一名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女人面前,面部抽搐:“晚上好啊,爸爸。” 席儒和女人同一时间脸僵:“樱桃?你怎么在这儿?” 她板着脸,不答。 郁钧漠坐在车内没动。 陈晋转头:“您要下去吗?” 他摇了摇头,把车窗升上去。 另一边,席留璎认出席儒身边的这个女人就是之前在TREASURE论坛上见到的女助理。 那时候她还兢兢业业穿着职业装,和席儒保持着职场礼貌距离,现在却穿着名贵的皮草,大冬天穿了件包臀裙,裙下风光无限,脚上一双红底高跟鞋。 视线向上,目光灼灼地盯住女助理的眼睛。女助理眼神躲闪,却没有把手从席儒臂弯中抽走。 他们身后,席儒的随行特助正拎着大包小包。席留璎一眼就看出那些包装袋来自各大高奢女装。 “樱桃,你听爸爸说——” “说什么?”她气到浑身颤抖,“说你每天早出晚归十小时工作里有多少时间和她呆在一块儿?还是说过年送我妈一条手链是为了消除她对你的顾虑?” 席儒神色大变,压低声音:“这是在大街上!你不许说了!” 席留璎嗤笑:“大街上。” 边点头边说:“你有本事跟情人在市中心逛街,没本事听我讲你的腌臜事儿?” 席留璎没心情听席儒苍白的解释,也觉得女助理娇软请求名分的话术脏了她的耳朵,但更多,觉得丢人。 毕竟郁钧漠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也不想坐他的车和他去吃饭了,车里手包也不拿,转身就走,打算硬生生踩着高跟鞋,从繁茂的市中心徒步走回诚园。 路上,她边走边想。 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段时间,闻人樱对席儒总是爱搭不理,席儒又对闻人樱有些不耐烦,过年时又屡献殷勤。 所以是母亲明察秋毫,发现了父亲的不对劲,在试探,在观察,两人你来我往地过招。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她的脚就有些受不住了。虽然脚后跟贴着郁钧漠给她备的防磨贴,长时间走下来还是有些疼。 二十分钟光景,太阳已经完全落到群山背后,天空昏暗,山顶拢着最后几缕金光,遥远的天边已经升起月牙。 又走了十分钟。 金光随着太阳的西沉彻底被收走。天空陷入梦幻的蓝色,有许多行色匆匆对路人停下脚步,拿手机拍摄蓝调时刻。 席留璎撑不住了,找到路边的一条长椅,坐下,轻轻地按摩自己的脚后跟。 随后眼前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她抬起头,与郁钧漠对视。 “……”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上提着的手包放在长椅上、一双毛绒勃肯鞋放在她脚边。 她愣愣地看着他。 他不吭声,只是敛着眼,把她放在脚腕上的手拿下去,替她脱掉高跟鞋,换上平底勃肯,高跟鞋提在手里,才看她。 席留璎还愣着。 “你走回诚园要一个半小时。” 他轻声说。 她别开脸,不愿再看他。 不知道他跟了她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因为席儒的事走走停停、踌躇犹豫的背影,他看到了多少。 反正就是觉得难堪。 很狼狈,很丢脸。 “我背你。” 以为他会说送她回去,但他却这样说。 “你不是说走回诚园要很久吗。” “所以我们不回诚园,好不好?” 心潮起伏,回脸看他。 发丝被风吹动。 “锦玉湾的钥匙我刚拿到,去看看房子?” 去锦玉湾只用二十分钟。 席留璎胸口起伏,看着别处沉默好一会儿,深呼吸着,头发乱了拿手拨。 但最后还是让郁钧漠背她了。 抱住他的脖子,手包和高跟鞋都由他提着,头埋住颈窝,一路上没说任何话,他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到了锦玉湾. 6幢,22层,2201室。 钥匙开门进去。 还只是毛坯房,房子里没有装电灯,漆黑一片,站在客厅里就能看到浦江的江景。将华灯初上的江浦夜景尽收眼底,漆黑的环境反而把景色衬得更加壮观美丽。 “……” 席留璎站在客厅里,沉默。 郁钧漠就陪在旁边。 “大平层风景很好。”他说。 她恍惚地回:“嗯。” 这里是他们以后要一起生活的地方。 虽然说是联姻、合作,但普通夫妻结婚流程里该做的他们一个都没落下。 除了求婚。 席留璎轻轻呼吸着。 此情此景,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一种预感。 好像这辈子都和郁钧漠分不开了。 不管是利益关系,还是其他的什么,总感觉命运在隐隐地预告她,她和身旁的这个男人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出自《诗经》 Volume4:Ocean 第90章 人造海 ◎带我走吧,郁钧漠。◎ Vol.4Ocean 卷四:涅槃凤凰 诚园。 席留璎疲惫地走入一楼客厅。 别墅里安静地出奇。 她把外套脱给家佣,问:“席谈蔺回来了吗?” “回来了。”家佣答。 “妈妈呢?” “还没。” “哦,爸爸呢。” “……回来了。” 席留璎比家佣高,心情不好,看人的眼神就锋利、淡漠,她睨着家佣:“你迟疑什么。” 家佣诚惶诚恐:“是……” “说话。” “先生带回来那个女人……” 席留璎心里咯噔一下。 她无心再理家佣,大步流星上楼,冲到席儒和闻人樱的卧室,“哐”一声打开门! 房间里三人同时看向闯进来的她。 席谈蔺“蹭”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 席留璎震惊地看着他。 那女助理还坐在席儒怀中,看到她,使着狐媚子般的眼神,把手搭在席儒的胸膛上,头靠下去,抬起眉毛,冲她投去一个“我就在这儿了你能拿我怎么办”的眼神。 挑衅意味明显。 房间里寂静得可怕。 两个男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老的八风不动地坐着,怀里是温香软玉,小的虽然神色紧张,看向她的眼神心虚,却什么都不解释。 不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无形之中,和她站在对立面。 席留璎在这一幕里读出席谈蔺的这些意思,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单薄的打底衫,身体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愤怒,还是寒冷,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卧室里那张圆形的大床上放着两只枕头,两床被子,床头还放着闻人樱的睡袍。 整间卧室里都是母亲的香气,席留璎很熟悉的香味,是一种古老的药香,很舒适,能让人安下心。 此刻,却夹杂着那女助理身上刺鼻的香水味。 席留璎觉得自己心里的墙塌了。 在那天晚上,母亲迟归的晚上。 她不敢告诉母亲。 想起母亲这段时间虽然总是呛父亲,却还是在除夕夜收到项链时,露出那样惊喜又幸福的表情。 所以她究竟知不知道呢? 席留璎还担心母亲的身体与精神状况。闻人樱在短短几年内接连失去亲生女儿、父母,现在还要逼她接受丈夫不忠诚的事实吗? 她不忍心。 同时,她又不想质问席谈蔺。 质问了又怎样? 他一开始不解释就给了答案。 “滚出诚园。”她那天只说了这四个字,念到“诚园”两字时,痛苦地闭了闭眼。 真讽刺。 女助理没有动。 席儒也没有动。 席谈蔺走过来拉她的手腕:“樱桃——” “别特么碰我!”她吼,红着眼瞪哥哥,“外公对你多好,妈妈对你多好!席谈蔺!你就这样当帮凶!”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说出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慵懒又有恃无恐:“阿蔺。” 席留璎猛地转过去瞪席儒! 他布满皱纹的双眼同样冰冷,凉薄地回视着她,就好像他们从不是父女,好像他从未生养过、保护过、爱过这个女儿。 丑恶的嘴脸,丝毫不想掩饰。 “不要碰她。”席儒说,语气好像她是个什么垃圾,席谈蔺碰了她就会脏了手。 这句话像陨石撞上地球,话音落下的那刻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因此分崩离析,沙土四溅,飞尘到处扬。 席留璎吞咽了一下,喉咙刺痛。 感觉全身都被人用匕首割走皮肉,缓慢地放血。 席留璎读懂了席儒的那个眼神。 你一定不会告诉你妈妈的,对吗? 她刚刚失去三位至亲,你还想让她那么痛苦吗?她的身体那么脆弱,你还想看她一病不起吗? 席留璎从头到脚都冰凉。 你一定不舍得的,对吗? 爸爸的好女儿- 冰天冻地,她独自徒步走出诚园,没让一个家佣跟着。 她忽然好想问问郁钧漠,被家人背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会像她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一滴泪都流不下,只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快速地衰竭吗。 会像她一样,感觉灵魂瞬间出窍,出窍那刻躯壳冰冷,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吗。 走到诚园大门口,光线逐渐变亮,门口的保安看到她,连忙迎上来:“小姐,您怎么出来了?” 席留璎轻轻摇了摇头。 保安不说话了。 她越过保安走出去。 忽然听到“砰”的关车门声。 她缓慢抬起眼,看到郁钧漠站在车后。 这辆十几分钟前送她回来的车,一直停在这里吗。 她停下。 郁钧漠大步绕过车走到她面前,皱眉:“你怎么外套都没穿。”说着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前襟紧紧攥住。 席留璎抬头看着他。 他太高了,她只穿着拖鞋,和他相差快二十厘米的高度,看他时,他脑袋后面的路灯很晃眼,晃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 每当我痛苦的时候,你都会出现。 七年前,得知项链隐藏的秘密时。 几月前,和齐温裕分手时。 “郁钧漠。”她张口,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他应:“嗯。” 喊完了,心里就踏实了,其他什么话都说不了了,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眼泪就落。 他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大声哭。 只是靠在他肩上,呜咽着落泪。 陈晋也下了车,等待郁钧漠什么时候对他做出开车回宜和府的指令。 可他抱了席小姐许久,许久,都没有下达命令。 陈晋的手扶住了车门,指尖泛白。 真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男女。 他们好像生来就有着不可言说的默契,一行一动都不需要宣之于口,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许上辈子就已经做过情人,这辈子才能这样合拍。他们就连磁场都那样契合。 他第一次看席小姐那样柔弱,有着小女人的一面,被郁钧漠抱在怀里就像揉皱了的洋娃娃。 也是第一次看郁钧漠的背影,和席小姐此刻一样痛苦。他不断地轻拍她的后背以安抚她的情绪,然后微侧脸,用唇贴她的头发。 陈晋知道这位主平时做事有多心狠手辣,手段果断到郁家的老狐狸们都惧他一分。 盘根错节的郁氏有许多分支,老狐狸们不仅要应付自家兄弟挖坑,还要一致对外,对付郁衍鸿这一分支之外,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其他郁家亲戚。 这种隐患存在多年,恒郁集团这艘商业巨轮经过了大风大浪,却在郁钧漠从长夏杀回江浦之后,彻底驶入了平静的海面。 郁钧漠大三的时候,就站在郁老先生背后,用两个月时间帮老爷子肃清异己,端掉恒科、恒医还有恒郁鸿居地产公司数名为虎作伥的管理高层人员,把在风雨中摇曳的轮船开稳了。 这件事几乎轰动了整个郁氏。 从那之后,忌惮他的,巴结他的,算计他的,数不胜数,但郁钧漠还是空降第一大机构恒科,带着恒科青云直上。 是这样凉薄果断的一个人,独独在席小姐面前有过柔软的时刻。 他工作很拼,但从来不会在休息时间处理工作,下班回家的路上从不接工作电话。 遇到席小姐之后,他开始频繁接电话,没有时间也要硬挤出来和席小姐一起。 陈晋看郁钧漠皱起眉心,微张唇,看他露出满脸心疼,只是在心里感叹:爱情真美好。 几米远之外,郁钧漠轻轻放开她。 拭去她脸上的泪,低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席留璎没有犹豫,点头。 她很久没有过这种全身心依赖着、信任着一个人的安全感。 她之前也是这样对齐温裕的,但一直没有安全感与配得感。 在齐温裕身边,她总是担心他的情绪,怕他工作太累,怕他抽出时间陪她会影响工作,会被齐家长辈指责,会没有尽到他齐家长孙的责任。 时至今日,席留璎明白了原因。 因为齐温裕一直和她强调这些,她才会经常担惊受怕。 而郁钧漠从来不说。 她久违地有了一种感觉。 和七年前,看到他相机里拍摄的自己时的感觉一样:久违了,席留璎。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这回她清楚看到他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带我走吧,郁钧漠。 去哪里都可以,只要和你一起- /:. 他带她上了宣垦山。 站在山顶,俯瞰江浦的夜景。 她裹着他的大衣,很暖和,山上有风但不太大,也不冷。 淡着脸看夜景。 在空旷的山里,她有一种冲动。 下意识张开唇,呼吸重一些。 “喊出来。”他轻声说。 再一次,她什么也没说,他就看出来她想做什么。 所以席留璎没有犹豫。 “啊!!!” 一群鸟扑棱着飞起来。 “世界上所有辜负真心的人!都!去!死!!!专一有那么难吗!忠诚有那么难吗!!!” 风变大了,头发胡乱拍到脸上,她含着泪撩走发丝,喘出长长的一口气。 山下的江浦市屹然不动,仍然灯火通明,霓虹绚烂,车水马龙。高耸入云的建筑里,打工人在加班,低矮的居民房里,丈夫与妻子在做家务。 再操蛋的世界,还是会继续。 时间还在前进。 月亮高高挂在头顶,几小时之后它还是会掉下去,换初升的朝阳普照大地。 她抬头看郁钧漠。 他在看她。 站在这里,看着他的样子,她忽然意识到——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依赖她、向她索取爱的小男孩,而是一个可以稳稳当当接住她情绪,让她依靠着的男人。 心跳在此刻忽然变得震耳欲聋。 席留璎清楚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越来越快。 意识到之后她猛地移开了目光,撩走头发,转头看山下的夜景。 车流在动,行人在走。 星星在闪,月亮在落。 时间在流逝。 她生活里的人换了又换,唯独一个郁钧漠,兜兜转转还在她身旁。 “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儿。”郁钧漠把手扶到栏杆上,“吹风,看夜景,视野变得辽阔,心就散了。” “樱桃,你——”他好像是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夏然而止,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席留璎笑了笑:“你可以喊啊。” 郁钧漠愣了下,淡淡勾起唇角:“脱口而出了。” “没关系。”她说。 郁钧漠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你会不会想问,我被家人背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席留璎:“嗯。” “其实第一个念头,不是痛苦,也不是难受,是觉得自己这个人存在的意义好像在那瞬间变成零。可能连零都没有,就是虚无,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 风吹起他们的头发。 “后来呢。” “后来啊……”他声音变轻,“我遇到一个人。” “她告诉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怀疑自己。她教我要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不要藏着掖着。是她一直在肯定我的价值,重新把我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席留璎缓缓看向他。 他回视她的表情很温柔。 “所以现在也请她,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把碎掉的自己拼起来。”他笑着说,“我相信她是有这样的勇气和能力的,对不对?” 看着他,一滴泪滑下去。 “如果她觉得有些吃力的话,也没关系,”他走近她,抬手抹掉她的眼泪,“她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在,就算天塌下来了我都不会离开她,放弃她。” 郁钧漠的声音放得更轻:“不要哭,樱桃,你哭的话我会心疼。” 席留璎连连点头的时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一颗他就接一颗,手掌接在她下巴下面,静静等她平复心情。 她抬手捶他肩膀一下:“神经啊,接我眼泪干嘛。” 他笑,用另一只手帮她抹眼泪:“你知道的,我很喜欢海,网上不是说,眼泪是人类造出的最小的海么,我喜欢啊,就接了。” 席留璎又捶他两下。 哭得更厉害了,别开脸去,一边抹眼泪一边哭,指尖都在颤抖。咀嚼他那句话,觉得又感动又好笑,想到这里就破涕为笑。 郁钧漠这回不吭声了。 等她平复好心情之后,他说:“我查了天气预报,明天天气会很好,我们带维纳斯出去玩儿,好不好?” 她伸手进大衣的口袋,本来只是习惯性动作,却恰好摸到了纸巾。 拿出来,擦掉他掌心接住的泪水。 点了点头,说:“郁钧漠。” 他抬眉心。 笑:“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给我写哭了,大半夜室友都在睡觉,一边写一边偷偷哭,哎呦喂。 第91章 称呼 ◎“老、公?”◎ 大年初十,江交团出席江浦市新年音乐会,剧院里人满为患。 席留璎从大学时期就在首都市和江浦市通过一些专业竞赛积累了一定名气,进入江交团后也收获了不少听众,许多人都知道她的名号。 音乐会这天为她慕名而来的听众不少,但大家却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与姓名。 她以艺名“灵芝”在社会上活动。 江交团工作环境相对单纯许多,席留璎不想自己家里的事情给工作带来太多影响,所以和同事们都很少聊到家庭。 郁钧漠算是个例外。 如果不是从去年十二月开始,他经常下班后顺道过来接她一起去吃晚饭,一接就接了一个月,同事们也不会知道,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英年早婚。 老公也那么年轻。 她和郁钧漠提过要低调,尽量不要让车停到剧院门口,让陈晋来接她就可以了,他亲自来容易惹眼球。 郁钧漠听进去了,也照做了,但还是止不住眼尖的同事发现他是个大人物。 然后就没瞒住。 只好说确实又年轻又有钱,长得也还可以,就到这里截住,不再说更多的。 剧院幕后化妆室,席留璎已经化完全妆,穿着素雅的黑礼裙坐在化妆镜前,正在补口红。 放桌上的手机震了震。 「郁钧漠:我在二楼。」 她愣了愣。 他没说今晚他来看。 「席留璎:你怎么来了!」 「席留璎:不是有工作吗?」 「郁钧漠:时间延后了。」 她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郁钧漠关掉手机,八风不动在二楼观众席上坐着,西装革履,身边其他听众正在缓慢移动,寻找自己的位置。 空荡荡的舞台上,已经按照各乐手的位置摆好谱架。 郁钧漠静静注视着那舞台,耳边嘈杂,心境却宁静。 他从这样的场景回想到,十九岁那年,他没能看到的那场烛光音乐会。 郁钧漠赶到时音乐会已经结束,站在最外围,只看到席留璎正拿着大提琴向听众鞠躬,直起身后看向了听众席中的凌誉。 她冲凌誉淡淡笑了笑。 郁钧漠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忍受得了那个眼神和那个笑的。 他和现在一样,处在缓缓流动的人群里。 周遭在动在吵,独他一人像凝固住一般,定在那儿,指甲几乎把手心抠烂,极度的嫉妒带出了抓狂,吃醋到牙齿流酸水的程度,冲动快要冲破头脑。 他要冲上去把席留璎拽下来,她不愿意,她对他拳打脚踢,他也要强行把她带走,关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她。 只有他知道她在哪儿。 十九岁的他没有听到的大提琴乐声,二十七岁的他听到了。 听众席掌声如雷,郁钧漠怔愣回过神,眼前恍惚。 站在指挥旁边那个穿黑色礼裙的窈窕女人正冲他扬眉。 “……” 郁钧漠缓缓抬起手,也跟着鼓掌。 唇角慢慢勾起,回给台上的席留璎一个微笑。 十九岁的他没有收到的目光和笑,二十七岁的他收到了- 新年音乐会结束后,席留璎工作上没有事,身体轻松,但精神紧绷,整日整夜因为席儒那茬事睡不着。 偶然从朋友那里拿到两张退役花滑运动员的冰演门票,席留璎打算带母亲去看。 周末,运动冰场。 席留璎和闻人樱坐在VIP席。 妈妈身上的气味她一直很喜欢,是一种让人闻到就心安的药香,现在她总喝中药,这药香里面就参杂了些中药的苦涩,苦甜苦甜的。 冰演还没开始,正在放热场音乐,观众席上人流缓动。 席留璎轻声问:“妈,您最近公司业务上怎么样?应付得过来吗?” 闻人樱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温柔道:“我女儿想帮我分担一些,是不是?” 她点头。 闻人樱:“可是你也不会呀,有没上手试过。” 席留璎:“我可以学啊,我跟着您实习一段时间不就会了?” 妈妈无奈地笑了一下:“哪儿有这么容易。” “那您不也是什么也不会,硬生生上场的。”席留璎嘟囔。 闻人樱扭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母亲把手搭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和,席留璎第一次觉得母亲的手这样热,掌心这样厚重,被这样一双手握住时,很有安全感。 “谁和你说,我什么都不会的?”闻人樱说,“我进花滑训练队之前,闻人家的一大部分产业,我都跟着你外公耳濡目染,有好多我还亲自经手过呢。你真以为我和你一样,从小就没接触过商业上的事,被保护得这么好?” 席留璎蹙眉。 “知道为什么我们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事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和你外公只想你无忧无虑地过好一辈子,做生意这事,风险太大,每一步都在赌,我们不想你的日子过得这么心惊胆战的。江交团工作稳定,事情也不多,你平时空闲了,还能见见朋友,或者和小郁出去约个会,挺好的。” “那姐姐呢?” 闻人樱一愣。 “您也有这样为姐姐想吗?”席留璎轻声问。 母亲沉默了。 手背上的温度抽离。 闻人樱转过去,不再说话。 “……” 席留璎咬住下唇。 这些年,只要提到姐姐,闻人樱都避而不谈。 她做了个深呼吸。 外公,妈妈,你们不让我学商,究竟是为了圈养金丝雀,还是真的为了我好? 母女俩一直沉默到冰演开始。 退役运动员出场那刻,全场欢呼。 席留璎悄悄看妈妈的反应。 她眼里的羡慕,手上暗自紧攥住的衣角,还有看到运动员滑冰时,轻轻起伏的胸口,都在告诉席留璎,妈妈很遗憾。 而女儿也没能帮妈妈实现遗憾。 席留璎低了低头,五味杂陈。 她今天本来是想问问闻人樱,知不知道席儒那事儿的。可看到妈妈这个样子,又谈及了姐姐,她就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但席留璎没想到的是,闻人樱竟然没有让她对这个问题纠结太久。 情人节前一天,二月十三日,闻人樱拿出席儒婚内出轨的证据,向法院提出诉讼。 这件事发生时,席留璎大为震惊。 但妈妈处理得极其冷静,快刀斩乱麻,没有任何犹豫,不留一点情面。 所以她是早有察觉,静心蛰伏了一段日子,果断出手,手起刀落,刀刀致命。 因为这件事,席留璎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为妈妈脱离苦海、实现独立而高兴,但也要逼自己接受父亲不忠不义、与哥哥分道扬镳的现实。 所以第二天,情人节,二月十四日,她心情不太好。 接近晚饭时,郁钧漠给她打了个电话。 “要不要跟我出来吃饭?” 席留璎站在房间窗前,环臂听电话。他是打来了电话,不是语音通话。 她心下还是高兴的,也欣慰,想着出去透透气也好,就答应下来。 诚园门口,等席留璎出来的时间里,郁钧漠正通着电话谈工作。 软磨硬泡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上头同意投资项目,郁钧漠心里一块巨石落下,挂断电话。 手机放入口袋,手指碰到其他的东西,男人低下眼。 “郁钧漠!” 他抬头,转过身。 席留璎竟然穿了粉色。 郁钧漠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 她穿着毛绒绒的淡粉色短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小跑向他,站定后,像一只小动物般晃了晃脑袋,把凌乱的头发夹到耳后。 郁钧漠看着她。 她有些气喘吁吁:“我们去吃什么?” 他低头看她的样子,轻轻勾了勾唇:“你有没有想吃的?每次都是我选,这次你选。” 她点头,径自绕过他,一边准备上车,一边说:“我想试试俄餐,行吗?卿卿昨天去吃了,她说很好吃超级推荐的。” 卿卿,席留璎的闺中好友,大名杭卿,出身江浦四大姓之一杭氏。 郁钧漠回身的同时拉住她的手腕。 席留璎因此停住,看他:“?” “我有个东西给你。”他说,移了移身子,她正摇曳的发丝沉稳了,听话地落在肩头。 从口袋里拿出三张卡,都放进她手里:“帮我保管吧。” 她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我花钱很大手大脚。” 席留璎皱了下眉,回想。 郁钧漠这个人对生活质量要求高,从吃的东西到住的地方,从穿的衣服到睡的床单,他都要亲自挑,要挑喜欢的也要优质的。 她想起之前在苏京市,他逛商场逛了很久,买了很多春夏衣服。 在长夏她就领会过他这方面的本事,以前就这样,习惯大概到了现在这个经济自由的年纪,会变本加厉。 但她也不是什么节省的人。 她之前不买东西只是因为没心情罢了。他不会以为她是那种精打细算的人吧? 席留璎拿着郁钧漠的卡,抬头看他,心理活动丰富。 那不行。 不能被男人这样认为。 “我花钱也很大手大脚,咱俩半斤八两。”她把卡还给他,“你要是真担心,可以交给爷爷。” “那要不要比比看谁更会花钱。”郁钧漠的视线变得玩趣,“吃完俄餐去逛逛?” 什么无厘头的要求? 席留璎被他说懵了,踮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喝醉吧。” 郁钧漠笑出声了:“喝没喝醉你摸我额头?” “……”下意识就那样做了。 席留璎说不过他,只好捶他一下,恼:“去吃饭了幼稚鬼!闭嘴!” 迈巴赫在市中心广场附近停下。 他们走了五分钟进商场,吃俄餐时,席留璎拿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发给杭卿,再发语音:“试吃员现在开始工作了。” 发完放下手机,双眼放光看着面前的食物,说:“林医生开的方子真有用,我现在看到这些吃的欲望特别强烈,我妈也是,中医太神奇了。” 郁钧漠没搭话,哂笑。 席留璎皱眉:“你这也要嘲笑我?” 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俄餐确实很好吃,吃完席留璎就兴高采烈地给杭卿发去反馈,两个姑娘约定改天一起来吃这家俄餐。 下楼到商场四层时装区,席留璎看到橱窗里新上市的春夏女装,忽然想起饭前郁钧漠那句话。 她也很久没有买新衣服了。 手搭在扶梯扶手上,扶梯正在缓缓下降,她扭着头看橱窗里的女装。 片刻后,她转身,抬头。 他正好低头接住她的目光。 席留璎:“我想买衣服。” 郁钧漠点头:“陪你。” 那天她很高兴,压抑许久的购物欲重回巅峰,从头到脚给自己添置了数十套新衣服,耳饰、项链、手链,化妆品、护肤品,高跟鞋、包包,还给闻人樱买了副手镯。 这就苦了陈晋了。他手上的包装袋越来越多,走路都费劲,自己这位女主人还意犹未尽,又拉着郁钧漠进了一家宠物用品店。 陈晋快吐了,没跟着进去,放下大包小包站在店门口,给保镖拨电话。 总算是见识了大小姐的购物能力。 他家这位私下有些骚包的主都已经算是能买的类型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还得是女人。 花钱这方面还得是女人。 给维纳斯买了新的猫爬架和玩具,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跟在席留璎和郁钧漠后面,有些引人注意。 于是席留璎让他们先回地下室。 陈晋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乐了:“陈晋,你干嘛,我不买了,就是逛逛。” 郁钧漠扫了陈晋一眼。 陈晋:“席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等席留璎再说,郁钧漠一个眼神让他走。陈晋果断转身就去按直梯。 “逛这么久有没有渴?”郁钧漠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奶茶店,奶茶店门口排了许多取号的人。 席留璎点头。 “那你在这儿等我。”他说。 “嗯。” 他走过去帮她买奶茶了。 席留璎靠在栏杆上,和杭卿发语音:“你猜我今天逛商场遇到谁了?” 杭卿回过来:“别卖关子好吗。” “我碰到你前男友的现任了啊,就那个知三当三还在我家酒店工作的那个!她还跟我看上了同一个包。” 杭卿破口大骂:“我靠,那你把包拿下没?!” “我进店里的时候跟她刚好撞上面,我说见鬼了怎么她还跟我买同一个档次的包?” 杭卿笑得死去活来。 “然后刚好店员说仓库里只有一个货了,你知道我有多紧张吗!我说我死都不会把包让给她的,但我不是很长时间没来买东西了吗VIP过期了,她又刚好是V!I!P!” 席留璎讲得眉飞色舞。 “气死我了,我本来在那儿傻着呢,往死里想该怎么办,之后你猜怎么着?我老公说了句——” 她忽然停住。 手指还按着语音键,音频显示一条直线。 “……” 席留璎退出语音录制。 手机拿在手里。 郁钧漠当时面无表情说了句:“这款家里不是有了吗,你想要不同颜色的?” 那个女人看了席留璎一眼,果断抛弃那个包,装作不喜欢走出了店。 因为认出席留璎是杭卿的朋友,不想和她背同款包,经济实力又不如她能够收集同款不同色的奢侈品包包,于是拍屁股走人。 惹不起。 说实话郁钧漠这招挺绝的。 席留璎站着,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称呼而愣神。 扶了扶额。 再拿手机,杭卿已经轰了好几条语音过来。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你不会没拿下吧?” “不行啊樱桃,姐妹我们不能输啊,她绝对认识你我跟你讲,我在朋友圈ig还有微博都发过很多我们的合照,她一直视奸我不可能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啊樱桃你快回我啊!” 席留璎重新按下语音键,思来想去,措辞半天,才换了个称呼,慢吞吞道:“对,之后我那个联姻对象就说……” 她把当时的情况复述一遍。 还没等到杭卿的回复,就听到头顶一道熟悉的声音:“席留璎。” 她吓一跳,猛地转身。 郁钧漠提着一袋奶茶站在她身后。 “哦,你回来了。”她看见他就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他,“给我吧我好渴。” 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奶茶,却不想他把手往后一缩。然后席留璎讶然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幽深的眼睛里。 “……”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你刚喊我什么?” “什、什么?” “发语音的时候。” 席留璎眨眨眼。 “联姻对象啊。”不等郁钧漠回她立刻解释,“卿卿又不认识你,说名字她听不懂,我就只能说你是我——” “我听到的不是这个。” 她一愣,睁大眼睛。 他听见了?! 糟了的。 不了吧。 别啊。 席留璎咽口水。 郁钧漠轻轻慢慢地勾起唇,双眼似笑非笑。 他靠近她一些,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明明听到是——” 声音带着吊儿郎当的散漫,像是故意挤出这样低沉磁性的嗓音,勾她。话语像球,滚进她的耳道,滚过大脑皮层,掀起一阵发麻的感觉,让她心跳加快: “老、公?” 第92章 出差 ◎冷都男,铁壁男。◎ 很好,只要两人关系缓和些亲近些,郁钧漠这股混蛋劲儿就上来了。 “没有,你别乱讲。”席留璎别开脸,把他推走,给奶茶插上吸管,兀自吸了好大一口。 他笑了声:“真没有么。” “没有!”恼道。 两人下扶梯时席留璎就不和他站同一台阶了,她在下,他在上。 下行的人们站得散乱,他们身后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男人提着包连声说:“借过!借过一下!谢谢!” 听到男人说话的人都给他让了一条路。 席留璎因为刚才的事心不在焉,喝着奶茶,思绪飘远,没听见身后的动静。 忽然,郁钧漠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提到一侧去。 她一惊,视线瞬间被笼罩,变暗,随后感受到一股挤压。郁钧漠整个人贴到她身上,双手下意识撑到了电梯扶手上,把她圈进怀中。 那喊着“借过”的男人从他背后挤过去,匆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了句“抱歉”。 “……” 席留璎和郁钧漠四目相对。 他的喉结动了下,收回手,重新站到她身后,轻咳一声。 奶茶在坐进迈巴赫之前就被席留璎干掉了。她平时没这么水牛,只因今天她的失误和郁钧漠的挑逗,让她在回去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埋头苦喝。 迈巴赫驶出广场附近的停车位,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 席留璎别着脸看窗外。 郁钧漠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现在不太想理他,没有热脸贴冷屁股,但心情很好,勾着唇望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继而看到十字路口与他们同方向的,正在等斑马线红灯倒计时的齐温裕。 以及,他身旁的一个女人。 “……” 郁钧漠嘴边的笑意消失。 那女人气质温婉,留着长长的黑直发,从后面看,身形竟然和席留璎有些相像。 靠坐在车后座的年轻男人脸色一沉,伸出手,按下降窗键。车窗缓缓下降,俊脸随着车窗的下降而逐渐露出。 迈巴赫本就惹眼球,停着等红灯时就有一些路人在看,郁钧漠这样把车窗降下来,投来目光的路人就更多了。 席留璎因为车外一些女人的惊叹而转过去,看到郁钧漠正冷着张脸看窗外。 太热了所以把车窗降下来吗? 她想。 所以道:“陈晋,空调关掉吧,有点闷。” 陈晋依言。 因为她的这句话,郁钧漠转头看她。不等席留璎说什么或是反应一下,他忽然倾身靠近她,左手撑在了她的右手背上。 突然的靠近让她毫无准备,眼睛睁大些,屏息敛声,下意识往后缩。 郁钧漠的指腹抚上了她的唇角。 车外看到这情景的路人们纷纷发出低低的惊叹,谈论声窸窸窣窣。 在外面的角度看来,就是一个长相惊为天人的帅气冷都男,正在与车内他的爱人接吻。 在齐温裕的角度,亦是如此。 他因为路人的议论而朝那辆黑色迈巴赫投去视线,认出那是郁钧漠的车,再看到车内的一幕,震惊地皱起了眉。 尽管年轻男人肩膀宽阔,块头高大,把身前女人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她的身材与脸,齐温裕却仍旧可以从她露出的一截小腿认出来那是谁。 在齐温裕要走过去时,绿灯亮了。 静止的人群和车队同时开始移动,身旁的妻子问齐温裕不走吗,在看什么,他低了低头,恍惚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然后牵起妻子的手,强颜欢笑,心猿意马,带她过马路。 “这儿有根眼睫毛。” 郁钧漠轻声说。 他收了手,也收了身,坐回位置。 车子平稳地开过了红绿灯。 席留璎下意识碰了碰他刚才触到的地方,看他一眼,再看看自己的手,瓮声瓮气道:“哦。” 回去的路上席留璎靠在位置上睡着了,发丝落到颊边,遮住了半边脸。 迈巴赫停在诚园门口,陈晋通过车内后视镜望向郁钧漠。 男人微侧头,侧脸凌厉,看向身旁的席留璎的双眼却藏了很多情绪。 陈晋迟疑开口:“漠总,您明天还有早班机。” 言外之意就是,该叫醒席留璎,早点回家休息。 郁钧漠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说话。陈晋因为这淡漠的一眼闭了嘴,坐在驾驶位上,沉默。 车内只有席留璎平匀的呼吸。 陈晋不明白,为什么郁钧漠刚才在商场里陪席小姐的时候还挺高兴的,现在突然又一副所有人都欠他八百万的样子。 明明席小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更不明白,这车后座上坐着的女人,其实根本给不了恒郁任何价值,郁钧漠却还要和她结婚。 席小姐出现前,郁老爷子的长子,也就是郁钧漠的大伯,曾为了控制郁钧漠,给他介绍过许多名门小姐。 这些女人郁钧漠一个都没见,逐渐在上层圈有了个“铁壁男”的名号,也算是把大伯得罪得彻彻底底。 所以逢年过节,这大伯少不了对他冷嘲热讽、施压打击。 “陈晋。” 后座上的男人冷淡开口。 陈晋抬头看车内后视镜。 男人没有看他,敛着眼。 “你觉得她还喜欢齐温裕么。” 陈晋一头雾水。 这种问题为什么会问他。 “抱歉,漠总,我……” “不知道?”他抬起头。 陈晋和他对视上,点了点头。 郁钧漠有些无力地靠到座背,斜着脑袋看身旁熟睡的席留璎。 他不再说话,眉间积蓄着愁绪。 陈晋看了车内后视镜好一会儿。 郁钧漠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上司。 所以现在他看上去因为席留璎心情不好,纠结又迷茫,陈晋想让他开心些,所以使劲儿回想这段时间席留璎的变化,思忖片刻,说:“漠总。” 郁钧漠又抬眼看他。 陈晋说:“齐总结婚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席小姐也没有不开心。她今天不是还买了很多东西吗?女人买这么多东西,应该算是心情蛮好的吧。” 郁钧漠移开了目光。 他转动着左腕上的红绳,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陈晋从未见过郁钧漠这副样子。 平常的他,做什么决定都很果断,生意场上手段辛辣又一针见血,工作起来雷厉风行。 生活上,对什么东西都不太感兴趣,除了几次度假出海,见他有微微的情绪波动。 他现在脸上患得患失的表情,陈晋只在席留璎出现后看到过- 翌日,上午。 沙发旁放着昨晚提回来的购物袋,都还没有拆,席留璎放了一首女团歌,心情不错,跟着歌曲哼调,拿着剪刀一件件衣服剪吊牌。 手机振动。 杭卿回复她几分钟前发过去的消息,和她约定大后天一起出去玩。 席留璎回复“太好啦”,接着滑动聊天列表,看到早上给郁钧漠发去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复,便点开了两人的聊天框. 9:51 「席留璎:早~」 他没回复. 10:34 「席留璎:我记得维纳斯是不是好久没体检了,你没空的话,我带她去。」 还是没回复。 她皱起眉,在输入框里打入“你在干嘛呢”。字打完了,光标有节奏跳动,她思来想去,还是把话给删除了。 说不定在开会呢。 手机搁一边,继续拆购物袋。 把新衣服成套搭配好,欣赏一通,再换上新买来的高跟鞋,站在全身镜前转圈,转来转去,非常满意,鞋脱了,再试首饰。 给两只耳朵都带上珍珠耳环,席留璎站在镜前晃了晃脑袋,耳环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这时候,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心下雀跃,立刻跑去拿手机。 是杭卿打来电话。 意兴阑珊地接起来。 聊了几分钟就挂了。 席留璎百无聊赖地滑动聊天列表,几次停留在郁钧漠头像上,点进去又退出来。 时间流逝。 到午饭时间,家佣上来通知她下楼吃饭。 “好,我一会儿下去。”她回。 十一点半了,郁钧漠还是没有回她的消息。她直接轰了个语音通话过去。 没接。 席留璎觉得有点奇怪。 平时他不会莫名其妙不回信息,就算是开会,也不至于从早开到大中午都不结束吧。 他之前还说不要打电话给他,会占用工作通讯方式。她转着手机,瘪了瘪嘴,最终还是没给他打电话,打给了陈晋。 陈晋很快就接了:“席小姐。” 席留璎坐起来:“陈晋,郁钧漠一直不回我消息,他在干吗?” 陈晋那头有些嘈杂,他说:“我们刚下机。” “下机?”她愣了,“出差吗?” 陈晋:“是的。” 席留璎心里忽然有一块空下去。 什么情况,出差都不和她说。 问:“郁钧漠在你旁边吗?” 陈晋看了眼身边悠闲走路的郁钧漠,他微收下巴回视他,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陈晋回:“漠总在接电话。” “哦。”她说,“出差几天?” “这……我也不太清楚。” “行,那我挂了。” 电话挂断,席留璎坐在沙发上想了好一会儿。 也是,人家没有义务所有行程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席留璎微微烦躁,随意地穿上拖鞋,下楼吃午饭。 下午一点多,郁钧漠给她回了消息,回的是关于维纳斯的那条。 「郁钧漠:可以。」 “……” 她回了个“好”,关掉手机。 下午去了趟宜和府,把维纳斯接去宠物医院做了个体检,各项指标都不错,小猫很健康,医生还夸她这个主人当得很好。 但其实是郁钧漠照顾得好。 他工作那么忙,维纳斯没交给过别人照顾,都是亲自养,竟然也能养得这么好。 第二天,席留璎自己开车去海边逛了逛。 第三天,去给大提琴做了护理,参加乐团排练。 第四天,出门和杭卿约会。 连着三天都没给郁钧漠发消息,他那边也没给她来消息。 晚十点,江浦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和杭卿逛完商场,两人准备在Starbucks的室外座位坐坐。 没聊多久,话题转移到席留璎的婚后生活,杭卿随口提到齐温裕。 “其实我当时也是有感觉到,你和齐温裕之间是有问题的,但每次问你,你讲他的时候都很开心,我就没多问。”杭卿撩了撩头发,随意朝席留璎身后扫一眼,眼神倏然定格,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杭卿目移,做了个别扭的表情:“说曹操曹操到啊。” 席留璎转过头,看见齐温裕独身一人,穿着驼色大衣,正缓缓朝她走来,身边没有特助也没有保镖。 “……” 齐温裕直勾勾注视着她,不紧不慢走到她跟前,驻足,低头。 她近距离看到他的脸。 他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 男人沉声说:“樱桃。” 这个称呼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席留璎即刻皱起眉,转头不看他。 齐温裕见席留璎不理他,便转向杭卿:“杭小姐,方便让我和樱桃借一步说话吗?” 杭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不太方便。” 齐温裕没想到杭卿会这样说,表情一愣。 杭卿翘起了二郎腿,悠闲地往后一靠,手臂抱在胸前:“齐总,你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各自都有了家室,公众场合当着我的面还缠前任,喊前任的小名,这种没风度的事情,我觉得不太符合您的风格呀。” 不等齐温裕说话,杭卿紧接着说:“而且,是我先和樱桃约出来的,她今天的时间理应全都给我。真抱歉,我比较小气,我不太愿意分给您。” “一分一秒,都不行。”杭卿笑眯眯地说。 席留璎抿起唇,憋笑。 齐温裕深呼吸一下:“好。” 他转向席留璎:“那么我把话说完就走。” 她抬头看他。 他注视她片刻,刚要开口,席留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Starbucks的室外座位设在几个台阶上,齐温裕站在台阶下,席留璎这么一站,就比他高了,俯视着他。 “齐总,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被人看到您来找我,嫂子会不高兴的。”席留璎说得很平静,“我听说嫂子已经怀孕了。恭喜您。” 她这句话已经把界限划分得很明显,并且表达了对他早就没有感情的意思,席留璎不信齐温裕听不出来。 齐温裕的表情沉了沉,说:“谢谢。” 席留璎点头,拿上自己的东西,给杭卿使个眼色,两人打算离开。 但齐温裕挡住了席留璎的去路。 “……” “才四个月,你对我的感情这么快就没了。”齐温裕低声说,因为距离有些近,她甚至感受得到他胸腔的震动,“两年,你的爱都是装的吗?还是说,你一直都没有爱过我,你一直没有忘掉姓郁的那小子。” 席留璎难以置信,齐温裕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她觉得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齐温裕,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齐温裕了。 她不屑于解释,直接撞开齐温裕的肩膀往前走。 然而没走几步,步伐就又停住。 杭卿疑惑注视她片刻,随后,顺着席留璎的视线往前看—— 广场马路边的停车位上有一辆黑色迈巴赫,高瘦的男人穿着灰色长大衣,双手插兜,倚着车身,冷冷地看着这边。 【作者有话说】 铁壁男这个称呼是看韩漫知道滴。 第93章 表白 ◎对男朋友的那种喜欢,可以么?◎ “樱桃,我回避一下吧?”杭卿凑在席留璎耳边道。 杭卿是个外貌协会,但尽管她觉得迈巴赫旁的那个年轻男人长得很帅,简直是现实中她见过的,这个年纪里最帅的男性了。 却还是觉得他表情实在太恐怖。 杭卿从席留璎的反应就看出来,那大概就是她的联姻对象。 现任和前任撞上,太抓马了。 她要先溜为敬。 席留璎点了点头:“你到家发消息给我。” 杭卿走了。 席留璎抬腿要走,身旁的齐温裕转身拉住她:“她怀孕是因为家里长辈给了压力,我不得已才那样做的。” 席留璎感到荒谬不已,甩开齐温裕的手:“齐总,你的家事我不感兴趣!”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月我怎么过的?我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相亲,见各种各样的女人——” “齐温裕!”她低喝。 齐温裕表情僵了一下。 席留璎的胸口轻轻起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不要辜负许姐姐。你既然娶了她,就好好对她,尽到你的责任。” 说完就大步流星地走开,齐温裕跟了几步,几步之后,和不远处的郁钧漠对视。 席留璎走向郁钧漠的过程中,他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目不斜视地注视着齐温裕。 “……” 有一段时间没正面见这毛小子,齐温裕竟觉得,短短几个月时间,他竟然生出些成熟的男人味来。 这种感觉源自被他注视着时,心里莫名出现的不安。 是一种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时,会产生的情绪。 齐温裕攥紧了拳头。 席留璎走到郁钧漠跟前,两人只有一步距离,他才低头,淡淡地注视她。 “你不是出差吗,怎么在这里。”她语气疲惫。 虽然他的出现让她惊喜又意外,可因为齐温裕的存在,她提不起情绪。 “提早结束了,问了伯母,说你在这里。”他说。 她伸手去拉车门。 他移步,挡住车门把手。 席留璎不解地抬起头。 “怎么了?”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漆黑深邃的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不显山不露水,直勾勾盯着她。 就是因为他开始藏情绪,席留璎有些慌,不知道他怎么了,就咽了下口水,说:“出差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吗?” 他沉默片刻,终究什么都没说,帮她打开车门:“进去吧,送你回家。” 她看他,他避开了目光。 考虑到齐温裕还在身后,此地不宜久留,席留璎动作麻利地上车,之后郁钧漠也跟着坐了进来。 十几分钟车程到诚园,迈巴赫停下。路上郁钧漠一句话都没说,席留璎问他问题,也是惜字如金地答,每句话都不超过五个字。 所以在陈晋拔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为她开门时,她喊住了他,在他在车外等等。 郁钧漠这时候也没扭头看她一眼。 “郁钧漠。”她轻声说,“你心情不好的话,跟我说说呗?” 他冷淡地回:“没有。” “你情绪都写脸上,你知道么?” 他睨她。 席留璎的胸口起伏:“不是工作,那是什么?” 郁钧漠皱起眉:“你不回家?” 这就赶她走了。 她抿了抿唇,手攥住衣摆。 手机此时振动了一下。 杭卿给她发了到家的消息。 席留璎回过去一个“好”,关上手机,胸口轻轻起伏。 她是想过感情方面原因的,毕竟郁钧漠的心意已经表达得很明显,她也不是那种不解风情的人。 但这话要是她主动说出口,她觉得就显得自作多情了。 更何况,郁钧漠出差的事也没有和她说,平时虽然常联系,但她也不是完全掌握他的日程。 两人的关系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有合理的身份,却没有足够的立场。 就很让人难办。 席留璎一个人坐在那儿纠结了好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郁钧漠看她思来想去、绞尽脑汁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一些,但远不及那把熊熊燃烧的火焰。 “不想回家?”他主动给台阶。 席留璎猛抬头,看他。 他仍然不正眼,乜着她。 “嗯,有点。”她轻轻笑了一下。 郁钧漠:“那你想去哪儿。” “你陪我吗?” 他觉得好笑,嗤笑一声。 这个女人真的是。 “嗯。” “我其实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想在外面呆着,你知道的我回家就看到我爸和我哥的东西……” “想去哪儿。”打断她。 席留璎眨眨眼,说:“没想好,你帮我想个地方吧。” 郁钧漠叩窗,车外的陈晋坐进来。 “去公司。” “?” “我看你是有点儿太闲了,去公司陪我加班得了。”他说。 席留璎:“……” 恒科大厦。 市场部空无一人,席留璎跟在郁钧漠身后进入办公室。 他点亮办公室里的灯,站到沙发旁脱大衣外套,脱完了,再松了松领带。 全程席留璎都在旁边站着,没坐。 “站着干什么。”他说。 她一愣:“嗯?” “你对这儿很不熟么。”他淡淡扫她一眼,把领带拆了扔沙发上,坐到办公桌后,打开了电脑。 她看他,然后看到键盘前仍然立着五只小幽灵,整整齐齐排排坐。 席留璎放下手包,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你说我要陪你工作,那我需要做什么?” “坐着,别吵。” “……” 他打开电脑,查看了出差期间员工发给他的一些邮件,打字回复。 办公室里响彻着键盘音。 席留璎觉得有些尴尬,干坐在他对面,他不看她,也不和她说话。 还不如直接回家得了,非要挖个坑给自己跳。她叹了一声。 “唉声叹气干什么,你不想呆着我让陈晋送你回去。”他看着电脑说。 语气挺凶的,席留璎瘪了瘪嘴。 “我没有不想呆着。”她说,“你给我找点事情做吧,这样我太无聊了。”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沉默须臾,他把便签纸放到她面前:“无聊你折个纸。” “……” 真的还不如直接回家。 本来想让他开心些的,现在她自己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自顾不暇,还管他呢。 她把便签纸拿过去,撕了一张下来,百无聊赖地折起小船。 一折纸就不由自主专注起来,闷头折了一只又一只,大小不一,等郁钧漠回复完几封邮件,回过神来时,办公桌上已经“漂浮”着一支船队。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席留璎立刻察觉,手里的活停下:“是不是还挺好玩的?这些小船。” 他不回,关掉电脑。 “你好了啊?” “嗯,走了。” 她站起来,然后在下一秒猛地踉跄! 郁钧漠眼疾手快,胳膊越过办公桌抓住她的手臂:“怎么了?” 席留璎表情痛苦。 他问:“脚疼?高跟鞋穿的?” 她呲着牙抬头看他:“腿麻了。” “……” 他撑着她等麻劲过去了,才松开她。两人坐专梯下到一楼,出大厦,郁钧漠从口袋里摸出布加迪钥匙。 席留璎:“陈晋下班啦?” 他脱口而出:“你倒是挺关心他。” “……” 席留璎渐渐停下来。 郁钧漠这句话倒是给了她勇气。 他在前面走得飞快。 “郁钧漠。”用了些音量喊他。 男人停下,回身看她。 “你出差没和我说,那天早上没回我消息,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他看着她。 语速缓慢:“所以我就……没打扰你。” 他眯了眯眼:“没告诉你,你想知道就不会问么。” “我以为你——” 郁钧漠走回来了。 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盯着他走过来,抬起头。 他低头:“继续说。” “虽然我们结婚了,但是这个工作方面我还是不方便知道太多,所以我就没问。” “内容不问,去哪儿你也不问?” “我——” 她发现自己竟然哑口无言。 那几天里面她真没想这么多。 甚至,过得挺快活充实的。 一时间有些尴尬。 郁钧漠接着说:“你也知道我们结婚了。那还见别的男人。” 终于开诚布公了。 果然是这方面的事。 但他明明看见她和齐温裕说话时的表情和态度了,现在就是故意为难她。 席留璎耐心地解释:“我今天是和卿卿约出来玩的,她也在,你看到了的。” 郁钧漠皱了下眉毛,撩开大衣衣摆,叉腰,兴师问罪:“席留璎,你明知道我心里想的什么,今晚还一直要我给你台阶下才肯说。” “我主动说那也太自恋了,而且咱俩这个关系和经历,全世界也没几个人有吧?你忽然耍脾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弄!”她反唇相讥,“出差的事就算了,关于齐温裕的我是觉得没必要解释,因为我问心无愧!” 他表情变了。 “所以你一直不信任我对吗?”她把问题抛给他了,一下子风向转变。 郁钧漠觉得这女人太厉害了,明明是他有情绪想她哄他,现在反过来变成他的错了。 他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不想看她眼里责怪他的目光,于是看四周。 恒科大厦附近什么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就他们两人。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无奈地说:“你给过我信任你的底气吗?” 席留璎醍醐灌顶。 “……” 两人都沉默了。 她别开脸,频繁眨眼。 心跳变得有些快。 男人逼问:“有没有?我问你。” 她抿唇,小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 “……你别凶好不好。” 他不说话了。 安静半晌,她又听见拿车钥匙的声音。 郁钧漠:“送你回家。” 他走了。 站在原地踌躇,等郁钧漠走到布加迪旁边,回头看她没跟上来,又喊她:“杵那儿干吗?” 她小碎步跑过去:“郁钧漠。” 他轻皱眉看她。 她抬头,头发全都落到脑后了,脸上表情有些别扭,看上去好像在做什么决定,又好像要上沙场打仗,视死如归。 郁钧漠胸膛起伏着,给她开车门:“上车。” “我是觉得四个月时间太短了,这样显得我很轻浮,但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我想我应该还是挺喜欢你的。” 说这话简直用光她所有勇气了。 说完了她就松开他的手腕,要钻进副驾驶,被郁钧漠扣着腰拉出去,惊呼:“诶!” “你说什么?”他把人抓到身前,两只手腕一起抓在一只手掌里。 距离有些近,她被迫踮着脚被他抓着手腕,耳根发热,不知道脸有没有红了被他看到,眼睛来回看他的双眼,心跳如鼓。 她皱了下眉:“你听见了的。” “是哪种喜欢。”他语气很平静,“感激产生的喜欢?” 非要问这么详细。 席留璎不想看他,别着脸,轻声说:“对男朋友的那种喜欢,可以么?” 一阵风吹过。 他哂笑:“可以。” “那现在我能——” 话还没说完,下巴被他扳过去,被迫与他近距离对视。 “席留璎,你几岁了。”郁钧漠眼底终于有了些笑意,“以前你不是很开放吗,现在表个白这么纯。” “因为以前我是要——”她瞪大了眼,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抬了下眉毛。 “是要,报复你。”小小声,再补充,“我一直都是很稳重的人好不好,以前那是迫不得已,进度那么快我也很紧张的好不好!感情这方面我觉得就是要慢慢来的,所以四个月太短了,我怕你觉得我轻浮,对你对我都不好,我想慢慢来的,谁知道你这么急。” 郁钧漠笑出声了,抓着她手腕的手落下去,小臂环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一下。 高跟鞋趔趄。 他轻声说:“我不介意啊。” 表情正经些:“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不介意。” 席留璎皱眉,觉得有点丢脸,也有点害羞,不敢看他,别着脸。 郁钧漠:“你干嘛,又不是没抱过。” “能不能不说话了郁钧漠。”她还没给人表白过呢,能说出来已经很厉害了好不好,他还要一直逗她,“你好烦。” 他笑:“我高兴啊。” 这句话让她转头看他。 席留璎呼吸着,郑重地说:“郁钧漠,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喜欢我。” “那能不能给个奖励?” “什么。” “亲一下。” 席留璎:“……” 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一下。 刚想站回去,腰就被他往上抱,踮着脚站到他的皮鞋上,后脖颈被宽大的手掌包住。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瓣。 第94章 复合 ◎“很棒,宝宝。”◎ 紧紧扣住席留璎的后腰让她贴住自己,张嘴和她接吻。 舌尖熟稔地撬开牙关,在她口腔内攻城掠地。 呼吸彼此交织,鼻尖缠绵相蹭,转头时,交缠在一起的舌头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下一秒又用嘴唇封住,禁锢在柔软的温床里。 缠绵悱恻三分钟的深吻。 抽离时两个人都恍惚迷离,他把她放到地面上,轻轻啄吻她的脸颊,而她则接吻接得有些脸红心跳,脸烫烫的,却抱着他不放。 真是疯了。 一点都不想放开他。 以前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 她对郁钧漠是彻彻底底的生理性喜欢。 “十一点多了。”他轻拍她的后腰,“送你回家。” 席留璎抱着他不肯放手。 他笑了一下,摸摸她的后脑勺:“干吗?” 她埋头:“不回家了好不好。” 他身子一僵。 “回我家?” “嗯。”- 宜和府。 席留璎心跳平和了一些,一开门维纳斯就叫着冲过来,兴高采烈地抓郁钧漠的小腿。 他俯身把猫抱起来。 看维纳斯反应不对劲,席留璎疑惑:“你不会一下飞机就去找我了吧,没回过家?” “对啊,你现在倒开窍了,刚才为什么装傻。” 席留璎:“……” “你这个人好奇怪,谈恋爱的时候特别聪明,不谈恋爱的时候傻傻的,”他把维纳斯放在岛台上,拉她手腕,把人带进怀里,“跟那句话是反的。” “什么话。”明知故问。 “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0。” 席留璎推开他,他在笑。 她坐到沙发上,揉脚后跟。 虽然贴了防磨贴,但还是有些难受。 郁钧漠走来她身边坐下,把腿拉到他自己大腿上,给她按摩。 席留璎今天和杭卿逛了一天商场,有点累,躺靠在沙发垫上,任凭郁钧漠给她按摩。 “齐温裕今天找你说什么?” “说以前的事呗。”她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郁钧漠握住她的脚腕把人往他那个方向扯,席留璎的臀部一下子贴到他的大腿侧面。 他没好气地掐一下她的腰:“少在我面前维护他。” “知道了。”她回,“你放心好不好,我今晚的表白还不够有诚意吗?” 郁钧漠忍俊不禁:“有的有的。” 按摩了一会儿,席留璎坐起来,她靠着他,用手指绕他脑后的头发:“明天晚上我想吃日料,好不好?” 郁钧漠一手搁在她大腿上,一手搂她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点头:“嗯。” “嗯。”她重复一遍。 忽然没话题了。 两人对视。 房子里静悄悄的。 连维纳斯都没声响。 “好神奇啊郁钧漠,怎么会有人先结婚再恋爱的。”她伸出左手看自己的婚戒。 精心设计的戒指上镶着钻,不是整颗钻,是磷磷闪光盘踞在戒指正上方、与缠绕的绿叶浮雕相映成趣的碎钻。 “我都没问过你,这有多少钻啊?” “总共6克拉。”他沉沉地答。 “这么多。”她惊叹,“是我生日吗?” “嗯。”他有些无奈,“当时做出来了你不问,现在才问。” 席留璎讨好地笑一下,抱住他。 他慢慢摩挲她的后背。 “哦,对了,”她直起身,郁钧漠抬头看她,“锦玉湾的房子,我们是不是可以装修了呀?” “你想的话,可以。” “那要请设计师来。”席留璎想了想,“不过我最近可能没时间,你应该也没时间吧?” “你忙什么?”他帮她把头发勾到耳后。 “二月底要去首都参加一个电影节的开幕式,这都还没开始排呢,估计要加练了。然后三月要开始春季巡演,一直到四月底结束。”席留璎扳着指头算,“天啊,我们还要办婚礼。” 她蔫儿了。 “好忙。”席留璎侧躺在他肩膀上,嘟囔道,“好烦,肯定会很累,啊。” 郁钧漠只觉得她可爱。 感觉她现在比以前开朗多了。以前她话没这么多的,年纪渐长,反而越活越小了。 “你巡演要到处跑,要不我们把婚礼延迟到四月底?” 席留璎抬起头,撅嘴:“你这么不想看我穿婚纱嫁给你吗?” 郁钧漠眼里笑意轻轻:“现在天气太冷了,你和我都忙,等你忙完了闲下来了,天气就暖和了,到时候穿长袖婚纱刚刚好,其他事儿也不会烦你,高高兴兴做新娘子,好不好?” 她重新靠回去,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觉得他温柔的语气好让人心动,只是攀着他的脖子,有些感慨,点头。 “那今天早点儿睡吧。”他拍拍她,“你先去洗澡,我还要处理一下维纳斯的猫砂盆。”? 席留璎撅了下唇。 好不容易复合的夜晚,他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他心里只有猫吗! 靠,天道好轮回。 她记得以前郁钧漠老吃维纳斯的醋。这下好了,轮到她吃这小猫的醋了。 “……” 席留璎从他身上起来,站到地板上,说:“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内衣裤上次买来还有多的,”他边说边起身,“睡衣你先穿我的吧。” “哦。”瓮声瓮气- 洗完澡,站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 席留璎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只穿了件郁钧漠的睡衣。 睡裤被放在一边,她根本穿不了,腰太大,长度又太长。 睡衣的袖子也太长,又是丝绸材质,卷都卷不上去,只能把手缩在袖子里,像小僵尸。 席留璎叹了一声。 光着腿走出去,卧室里已经开了空调。出卧室,看到郁钧漠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走出去:“你去洗吧。” 看她手里拿着脏衣服,郁钧漠起身,要接走衣服,她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吧,你去洗澡,十二点多了。” 郁钧漠扬了扬眉,没缠着,拿了衣服进卫生间。 席留璎一边思忖,一边走入洗衣房。这里没有打空调,她一进来就打了个喷嚏。 太冷了,就赶紧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正准备溜走,眼睛随意扫一眼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对面楼栋有零星的房间还亮着灯。 忽然,席留璎视线定格。 她走到窗前。 对面这栋楼,分明是13幢! 郁钧漠家在22层,她和齐温裕原先的婚房在20层,站在洗衣房里,正正好好能将那房子的客厅看得一清二楚! 席留璎微张开嘴。 荒谬。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她清楚看见2001室客厅开着灯,里面陈设还和四个月前一模一样,分毫未动,一个高瘦的男人正孤零零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景。 那是齐温裕。 “……” 那间他们原来的房子,齐温裕没有作为他和新婚妻子的婚房。 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生,席留璎不愿再看下去,折身走出洗衣房,回到温暖的客厅。 温度差让她又打了个喷嚏。 站在客厅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回想起齐温裕喝醉那天,她进2001室照顾他。中午从2001出去,她又恰好遇上了下楼扔垃圾的郁钧漠。 又回想起,郁钧漠在苏京市酒店里喝醉那次。 他说了和齐温裕一样的话! ——“我是喝多了,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 ——“我是喝多了,不然你都不会来找我。” “……” 席留璎望向紧闭的主卧房门。 靠!心机的男人! 她在心里想。 等郁钧漠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一个端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脸兴师问罪表情的席留璎。 他一惊:“你怎么了。” 她眯了眯眼,站起身,抱臂走到他身前:“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的?” 郁钧漠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说:“没有。” “真的?” “真的。”回得很快。 她摆了摆下巴:“你先去放衣服。” 他依话去放衣服了。 放完衣服,再出来,两人再对视,郁钧漠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我说怎么这么巧,我的婚房和你家在同个小区,我从13幢出来刚好碰到你。”席留璎站在沙发旁,神情严肃,“郁钧漠,老实回答,你监视我多久?” “不是监视。”他说。 “我又想起来了,”她走到他面前,“我那天睡着了,醒过来是因为你的电话。你是不是全都看见了!” 郁钧漠欲言又止。 席留璎盯了他一会儿,转身要走,腰突然被一股力箍住,趔趄两步,整个人旋转着被抱进他怀里。 “生气了?”他靠在岛台上,半躬身搂着她。 席留璎不答。 她知道这是种在乎的表现,但只要想到那天她和齐温裕的亲密被他尽收眼底,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个客厅里孤单的身影,感觉就很奇怪,有些不舒服,但也不至于让她对郁钧漠生气。 所以只能先晾着他:“我要睡觉了。” 要走,被他拉着手腕扯回去,身体不轻不重撞进他分开的双腿之间,她下意识后缩。 郁钧漠看她的眼神暗一度。 “你有没有生气。”他说。 席留璎注视他片刻,摇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他两只手握住她的腰:“哪儿奇怪?” “就是……”她思来想去,想不出合适的说法,就说,“你好烦啊。” 他笑了一下:“所以是没生气。” “你惦记我这么久啊?”她用手指勾勾他的下巴。 他点头。 “这么久没喜欢过别人?那我是不是显得太没良心了。” “你是你,我是我,不一样。” “这么大度。” 郁钧漠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也不大度的。” 席留璎抬了下眉毛。 郁钧漠似笑非笑,侧脸,指了一下脸颊。 她亲他一下。 下秒,身前的男人忽然站直,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箍在身前,张唇和她接吻。 席留璎紧紧抓住他睡衣的领子。 长发纠缠在他指间,小腹贴着他的下腹,接吻时难免互相磨蹭。 七年过去,他的吻技没有半点长进,但席留璎却高兴,这说明他真的没有跟任何人有过关系。 被亲得喘不上气,席留璎皱着眉,想退出去呼吸,刚后缩,后脑勺就被他捧住,退无可退。 胸口起伏得厉害,全身都贴着他,感觉到他睡衣下的腹肌,还有下面的硌。 席留璎已经记不太清上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了。 她和齐温裕一直聚少离多,刚在一起时比较粘彼此,三天两头出去约会,也有过几次,后来随着齐温裕的升职,以及席家家人的身体情况,席留璎逐渐没心情去做这些。 最多就是亲亲抱抱牵牵手。 她感觉今晚也许会发生。 发生不发生她都无所谓,只不过不发生的话,她会怀疑郁钧漠这个人是不是坏了。 因为感受到了硌,她往后缩了缩腰,男人又用力用手臂箍她,有力的大腿将她夹在双腿之间,席留璎瞬间动弹不得。 密密的啄吻声在客厅里响起,津液交替,舌尖缠绕,喘息声和吮吸声此起彼伏。 到后来她实在缺氧,身体都无力了,郁钧漠才勉强松开她。 两人都在大口呼吸。 他把她抱进怀中,手掌覆住后脑勺:“你不生气的话,我告诉你我这七年都是怎么惦记你的,好不好?” 席留璎觉得有点不对劲,想拒绝,但两人互相依偎着喘气,他时不时吞咽,那声音听得她心痒,于是又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看她半晌不回应,郁钧漠褪身,看她:“还是不好。” 席留璎的唇都被亲肿了,痛到出了生理性眼泪,此刻回视他的眼睛水汪汪。 郁钧漠又咽了咽口水。 “维纳斯在哪儿?我没听到她声音。” “关起来了。” …… 卧室灯被熄掉,窗帘紧掩着。 席留璎心跳有些快,和郁钧漠紧紧十指相扣着,深深按进枕头里。 她是一只形单影只的小帆船,行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海洋波澜壮阔,一波又一波的浪将她掀得东倒西歪,看不清前路,只知道狂风怒号,大雨倾盆。 浪越卷越大,撞击着她的船身,发出响亮的声音,木制的帆船倔强地向前行驶,水花溅进船内,拍打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后来浪卷到了齐人高,毫不客气地朝她砸下来,一次又一次,全然不管她这只瘦弱的小帆船是否能经受得住。 大浪席卷着海面,小帆船最终被打翻,海水汹涌,全都涌进帆船,船逐渐下沉,被活剥生吞,卷进深不见底的漩涡。 席留璎觉得不对。 第一次郁钧漠很温柔的。 这一次他很凶。 而且,痛到她快晕过去。 不知道做了多久。 只记得撕包装袋撕了好几次,他们一直面对面,没怎么换过姿势,他伏在她耳边,身体力行和甜言蜜语双管齐下,告诉她这七年,他对她所有的想念和妄念。 以及席留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句话。 “我和齐温裕,哪个更舒服?” 席留璎神志不清道:“你……” ……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酸痛。 第二个感觉,是背后人身上专属于成年男性的体温,还有小腹上的热意。 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冲入大脑。 她问他:“为什么之前不是这样?” 他替她整理脸上凌乱的发丝,抹去她的生理性眼泪,表情怜爱,俯下身咬着她耳朵说答案。 席留璎震惊地低头看了看,没看见,可脸蛋已经更加滚烫:“那现在呢?” 郁钧漠反问:“你想不想?” “……” 回想到这里她皱了皱眉,感觉睡得昏天黑地了,伸手去摸手机。 继而想起,好像昨晚就没把手机带进来。 她翻身,迷迷糊糊道:“你是不是要去上班……” 他没回应,只是把她搂紧些。 “郁钧漠……” “不去了。” 席留璎反应了一下。 “几点了?” “一点多。” 她缓缓睁开眼,郁钧漠还闭着眼睛,低头睡,脸一如既往的帅气,只是唇有些干。 一点,他们睡了多久。 最后一次结束的时候她记得好像窗外晨光熹微,那么应该是六点左右。 席留璎往他怀里缩了缩。 身体只要一动就酸痛,始作俑者还睡得很香,她心里就不平衡,也不管他还睡着,捶他锁骨一下,然后翻身背对他。 郁钧漠被她捶醒了。 大手抱着她的腰把人拉回来,完美嵌入他的怀抱,后背贴到了他的胸膛。 “怎么了,”他把下巴靠在她的头顶,声音还哑着,睡意朦胧,“宝宝。” 宝宝这个词,彻底扫去席留璎所有睡意。 他昨天晚上,不,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做的时候喊了很多次。 承受完一次又一次之后,他还想要,就会诱.哄她:“再来一次好不好?宝宝。” 撕包装袋的时候,他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宝宝你帮我拆好不好。” 她流着眼泪,强撑着纳入,咬牙配合他,最后即将要到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来。 汗顺着男人的下颌滑下去,滴到她身上。她微张着唇,双眼盈满泪水,茫然地看着他。 他撑着手臂看她好一会儿。 随后将她搂的更紧,两人更加严丝合缝。 席留璎撕裂了喉咙。 最后一次结束,她瘫在被子里,郁钧漠亲她:“很棒,宝宝。” “……” 席留璎一边回想一边脸热,声音闷在被子里:“你不要这样喊我。” “为什么。”后脖颈落下轻轻的吻,他轻声说,“早上你不还挺喜欢这个称呼。” “……” 他好烦。 【作者有话说】 斗智斗勇三天三夜 把rou删掉了。哈哈。 第95章 热恋 ◎“我就这样迷恋你,你不知道?”◎ 睡意消散,她睡不着了,推郁钧漠下床:“我饿了。” 他应了声,胸腔震动,撩开她的头发,在她脸上亲一口才起身。 人走了床垫就往上弹了弹,席留璎裹着被子悄悄翻身看他。 男人只穿一件黑色的睡裤,裸着上半身,站在衣柜前,打开柜子找衣服穿。 至于他为什么没上衣。 配套的上衣在席留璎身上。 窗帘透进来朦胧的日光,她看见他漂亮的背肌上深深浅浅的抓痕,全都是她抓出来的。 “……” 他进卫生间后,她从床上坐起来。 掀开被子,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伸手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戒指。 做的时候会硌到,所以两人都把戒指摘了。 席留璎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床头柜上并排摆放的两枚对戒,一时间有些出神。 …… 郁钧漠洗漱完就出去给她做饭了,席留璎站在镜子前刷牙,看到自己睡衣下的身体布满吻痕和牙印,裸露的双腿上也到处是红痕。 “……” 她边刷牙边想:郁钧漠是狗吧。 所以出去之后靠在岛台旁看他做饭,故意逗他:“我们要不要再养只小狗,取名叫Oasis,中文名就叫奥伊斯,刚好跟维纳斯的名字对上。” 郁钧漠皱着眉回头看她:“你要骂我能不能直说。” 席留璎乐不可支。 吃完饭,郁钧漠也没有要去公司的意思,反而是悠闲地靠在沙发上挑起电影来。 “你出差这几天不是堆了很多工作,不去公司吗?” 席留璎站在岛台旁喝中药。虽然已经连喝很长一段时间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这味道,喝一口就面露难色。 “这么想我走。”他拿着遥控器,乜她一眼。 看他眼神不对劲,她把中药喝完,丢了颗冰糖在嘴里,走去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跨坐到他身上。 郁钧漠好整以暇看着她。 “你还吃醋呀?”她笑眯眯搂上他的脖子,“因为齐温裕。” 他面无表情,只是把手抚上她的腰。她还穿着他的睡衣,腿露着,没穿内衣,领口还很大,里面的风光隐隐约约,随着她手臂的动作互相挤压。 男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 “还是因为我催你去工作?” 他抱着她坐直一些,沉闷道:“我不是那种工作生活分不清的人,分不清这两者的成年人,未免有点儿无能吧。” 席留璎赞同他,扶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反应过来:“所以今天是你的休息日?可今天是周四啊,海姨和陈晋都跟我说过,你工作日从来不休息的。” 郁钧漠抬头看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因为本来今天我该在首都。” “那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皱眉:“你再装傻。” 席留璎心里高兴,套出话来了。原来他是因为想她提早赶回来了,咬了下唇:“哦。” 她想从他身上下去,刚动身又被他掐着腰抓回去。郁钧漠看她的眼神认真一些,掌心和指腹摩挲着她的大腿。 “樱桃,工作和你,我会分配好时间,你不要觉得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就是占用工作时间,或者会影响工作。” 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认真地说这个。 齐温裕工作和郁钧漠一样忙,刚在一起时,外婆还没有生病,闻人樱的病情有些好转也尚可控制,相比之下席留璎的工作比较清闲,一闲下来就会想他,所以经常想和齐温裕出去约会。 他从未拒绝,答应时总是说:“推了陪你。” 一开始席留璎是高兴的。 觉得他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她,就是爱她的表现。 然而几次下来,齐温裕工作上出现了问题,齐家长辈甚至来诚园找席留璎谈话。 席留璎那时觉得他们像极了读书时早恋被发现,她被批评不要影响男方学业的架势。 因为这件事,她后来就不再主动提约会,从来都是齐温裕提起,她答应,再调整时间配合他。 席留璎看了郁钧漠好一会儿。 他那句话让她醍醐灌顶。 也许是年龄差和从小的距离感,让席留璎忽略了,其实齐温裕是一个挺自私幼稚的人。 “听明白了没有。”郁钧漠抬眉。 她点头。 他抱住她的后背,慢慢坐直身,两人自然而然同时吻上对方。 灵活的舌尖把她嘴里的冰糖卷过去,席留璎皱着眉想把糖卷回来,他却直接咬了她一口,叫她不得不退缩。 糖就被抢走。 吻着吻着,她被放倒在沙发上。 郁钧漠坐的是单人沙发,又小又挤,很难容纳两个成年人,更别说郁钧漠这个一米九,席留璎这个一米七。 席留璎的背撞到扶手,双腿之间夹着他的细腰,仰头和他舌吻。唇部很舒服,但身体很别扭,所以亲了一会儿她就推开了他。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一旁宽敞些的沙发上,一边吻她一边撩起她的上衣,手掌摁住她肋骨。 席留璎一下子就被按痛,喉咙里发出声音,被吻堵住,她摸索着去抓他的手,摸到了却反被抓住,两只手被他一只手禁锢,拉到头顶。 他的吻比昨晚更深刻,更温柔,让她头皮发麻,让她还产生冲动,双腿不安分地磨蹭他的侧腰。 “别蹭我。”他起身。 一下子抽离让她很不习惯,她仰了仰下巴,嘴唇去寻他的。 郁钧漠用虎口卡住她的下巴。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这七年里面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个问题他昨晚就问过了。 当时她被折腾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所以他没等到答案。 胸脯大幅起伏着,长发凌乱地铺在沙发垫上,她抽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席留璎因此开始回忆,和齐温裕在一起之前的那段日子。 每天浑浑噩噩,魂不守舍,痛苦到把自己的手臂割出长达20厘米的深痕,愈合了又继续割,有一次甚至失血过多休克过去。 她硬生生把郁钧漠从心里挖出去,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用了五年才勉强愈合。 所以重逢之后,她才这么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他。 席留璎觉得说一些深情的话显得矫情,唇张了张,没说出来,最后千言万语化作含着眼泪的点头。 她连着点了三下头。 他目光一闪。 “对不起。”她噙着泪说,“我骗你的,我说不是真心是骗你的,郁钧漠,我是真心的,只不过……我……” 说不下去了。 他点头,抹去她的眼泪,轻声说:“我说过我不介意。” 郁钧漠再度低头吻上她,席留璎一边流泪,一边回应他的吻。 这一回,眼泪终于不是痛苦与悲伤,而是失而复得的幸福。 她不想放开他了。 她不会再放开他了。 …… 下午五点多。 室外夕阳艳红如火,烧红了半边天。高耸入云的建筑裹着金光,光束穿过窗帘中间的一条小缝,照亮席留璎颈侧的汗珠。 锁骨遍布吻痕和咬痕,头发被汗浸湿,她从头到脚都快熟透了。 而郁钧漠这时候表情居然还好整以暇,除了耳根有些红,身体有些热,他脸上竟然情绪平平。 席留璎坐在他身上,郁钧漠神色淡淡地靠在沙发枕上,手按着她的大腿。 第一次用这个姿势,她很不习惯。 开始时提出用这个姿势,是她不想像今早凌晨一样任人宰割。可就算是这样,两块拼图还是没能完全拼上。 她已经很努力在让两人都舒服,可没有经验的事情,她做起来很生涩,动几下就问他舒不舒服,他都答嗯。 可表情看上去根本不是那样。 这样让席留璎很没成就感。 所以提了速度和力度,自己心里却羞赧万分,全程不再敢看他,只抱着他的肩膀在努力,腰酸疼得不行。 领口在动作里斜了,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身体里的东西堵得她呼吸都困难。 席留璎最终还是没了力气,瘫倒在郁钧漠肩上,虚脱地呼吸。 “累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 长发被汗完全浸湿了,湿漉漉地粘在脸上,郁钧漠扯下左手腕上的红绳,为她扎起一只小丸子。 沙发垫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提衣领,把上衣脱下,铺在一旁,然后将她放倒在衣服上。 “我来可以吗。”声音低沉,隐藏着尚未迸发的欲望。 席留璎眯着眼看他。 朦胧的视野里,郁钧漠的表情像阴天,天空昏沉,满天乌云,孕育着不知道有多汹涌的暴雨与雷电。 “嗯。” 刚才她自己来两人都没尽兴。 于是隐藏在厚重乌云里的暴雨开始降落,啪嗒啪嗒地砸下来,雨点很大颗,砸下来时声音清脆,在席留璎脑中甚至还有回音。 “……” 这一次是彻底契合,严丝合缝。 “……” 五脏六腑都在被挤压、顶撞,席留璎脚趾蜷缩,很想出声音却好像失了声一样,怎么都找不到支点,最后索性咬住他的锁骨。 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喘息。 郁钧漠亲在她的头顶,也不管她的头发早已满是汗味与发油味。 …… 席留璎洗完澡换好了衣服,窝在单人沙发上,端着一碗车厘子在吃。 郁钧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只穿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上半身肌肉线条流畅,臂肌、腹肌、背肌走向分明,后背新添了许多鲜红的抓痕。 他整理他们乱扔的衣服,散落一地的套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垫在她腰下的那件衣服被弄脏了,连同棉质沙发套,一起扔进洗衣机。 收拾完一片狼藉的客厅,郁钧漠套上外套,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席留璎留了几颗车厘子给他,身体很累,但心情很好,拿起手机浏览网页。 等了半小时都没等到郁钧漠回来。 她心下起疑,下了沙发跑到阳台去,就看到郁钧漠背对着她,单穿一件薄外套,长长的双臂撑在阳台栏杆,右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萦绕在他身旁。 他居然在抽烟。 席留璎推开阳台的门,郁钧漠听到声响,转过身。 他说:“很冷,回去。” “你不是已经戒烟很久了吗?”她把头靠在门边,“还是这几年又开始抽了,压力很大吗?” 郁钧漠轻笑一下,把烟灭了。 “不是。”他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把人推进屋内,反手关上阳台门。 席留璎闻见他身上的烟味。 “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想看你在干什么。”她抬头看他,“你刚才心情好像不太好。” 郁钧漠轻抬眉心:“有吗?” 席留璎目移:“嗯。” 他轻笑,弯腰和她平视:“你以为我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 她不想说心里那个答案,但显然他早从她的问话和躲闪的目光看出来了,就故意让她主动说。 “混蛋。”她说,走开了。 被骂了一句,郁钧漠也不恼,把外套脱了换上睡衣,坐到沙发上,把她端到怀里,下巴贴着她的脑袋,拿遥控器选电影。 席留璎把茶几上的水果碗拿来递给他,里面还有四五颗饱满紫红的车厘子,郁钧漠直接就着她手拿了一颗。 电视开始放《布达佩斯大饭店》。 但席留璎没什么心情看,她一直在想郁钧漠抽烟这件事。 电视里,电影画面色彩艳丽,对称的视觉盛宴都没能让席留璎专心。 她想了一会儿,回头,额头蹭到郁钧漠的下巴:“你的烟在哪儿。” 郁钧漠低头看她:“你要没收?” “嗯。”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我听别人说事后烟很伤身体的,而且不管你什么时候抽都不可以。” 郁钧漠注视她片刻,笑:“知道了,一会儿拿给你。” “以后也不许买了。” “嗯。”- 闻人樱的离婚诉讼在三月初开庭,双方律师打了好几个来回,但闻人樱准备充分,狠狠摆了席儒一道。 审理判决下来后,席蔻集团正式江山易主,席儒成王败寇。 胜诉那天,席留璎买了一束花去接妈妈回家,母女俩晚上还去聚了一次餐,饭后坐了游轮夜游浦江,聊了很多。 郁钧漠这边,郁老爷子安排了一个重要的项目,特地点名要他领导。 同时他手上还有南融的投资、和席蔻的合作投资,以及一些小头的日常鸡毛蒜皮。 每天不是在接工作电话的路上,就是在打工作电话,忙到午休都在看文件、签合同,常常见客户、应酬。 但就算忙成这样,他也会每天晚上和席留璎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在宜和府,吃海姨做的饭,有时候出去下馆子。 席留璎自己也没闲着。 乐团排练马不停蹄,二月底到三月初,她出首都出差,和郁钧漠相隔1200公里。 热恋期分别五天简直要了她的命,所以飞机一落地江浦,她就立刻赶到了宜和府。 2201室门一开,看见里头站着的男人,她冲上去踮脚抱住了他。 郁钧漠被她撞得向后趔趄两步,随后俯下身抱紧了她的腰。 维纳斯在两人脚旁绕来绕去,但下一刻就被郁钧漠轻轻踢走。把人打横抱起来,大步流星走入卧室,脚一勾,房门紧闭。 不知道是否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和郁钧漠在一起,他们的性生活很丰富,三天两头就有一趟,时间还很久,次数还很多。 更别提这种分别了好几天,就像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只想彼此黏着。 地板上散落衣物和套子,郁钧漠照例一声不吭地收拾,只穿一条睡裤,在卧室里走来走去,而席留璎靠在床头喝水,脸上还有欢爱后残留的红晕,目不转睛盯着郁钧漠干活。 男人手里拿着东西,很无奈:“不要盯着我看了好不好。” 席留璎一笑:“这样都能有反应?” 他把套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手,上床来拉了一下她的脚踝,玻璃杯中水面晃荡,席留璎惊呼一声,被他扯进怀中。 吻落在颈窝,痒得她忍不住笑。 “我就这样迷恋你,你不知道?” 她要笑死了。 “还有精力说话要不要再来一次?” 席留璎痒得厉害,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笑着喊:“你都不会累的吗!” 第96章 婚礼 ◎“钧漠哥哥,我好喜欢你哦。”◎ “OK,樱桃我现在开始录了哦。”杭卿举着DVD相机,面向卧室里坐在梳妆镜前的席留璎。 她已经化好了全妆,女佣正在为她戴耳环。席留璎在镜中冲镜头招了招手,说:“卿卿,过来一点,太偏了会镜头畸变。” 杭卿:“会把你拍变形了是吧?我们新娘子这么漂亮,有什么好担心的?” 虽然这样说,她还是找到一个能把席留璎拍得最美的角度,站在那儿不动了。 “现在我来采访一下新娘子,”杭卿单手拿相机,握拳做话筒状,“还有半小时就要下楼去婚礼现场了,紧张吗?” 席留璎笑着摇了摇头。 “不紧张呀?是不是因为和你家那位太熟了,历经风雨,过关斩将,乘风破浪,结果最后兜兜转转身边还是他,被爱得有恃无恐了?” 杭卿故意拿腔作调,席留璎笑着敲她一下。 “既然不紧张,那发表一下新婚感想吧。” 席留璎看向镜头后的杭卿:“我说什么?” 杭卿:“说什么都行啊,这段视频以后您二位还要珍藏的,你可以对以后那个老头子说,也可以对那个老太婆说。” “没有小孩这个选项吗?” “你想生小孩?” 席留璎想了想:“我想给他留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世界上。” 杭卿沉默片刻。 郁钧漠的情况圈里人尽皆知。 杭卿:“当然没问题,说吧。” “嗯,”席留璎边想边说,正襟危坐,家佣为她整理好头纱,“你好,郁钧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打开这段视频看,我就,先问个好。” 杭卿笑出声:“你们不是很熟吗?” “哎呀!”席留璎拍她一下,“不要打断我啦。” 杭卿:“好好好,你继续说。” “以前你总没有安全感,没有家的感觉,”她看着镜头,就好像看到若干年后的郁钧漠,含情脉脉,“现在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家啦,锦玉湾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你这段时间忙工作又忙婚礼的,没时间去看,我帮你看过了,今天结束之后我们就可以拎包入住。这下子你是真的真的要有一个家喽,我也很开心,很荣幸,可以做你的家人。” 她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你肯定不知道吧,我其实,很早就偷偷动过心了,比你还早一些。刚转学到长夏的时候,你要带我去领校服,靠在我们班门口喊我出去,那时候,其实我就已经对你有一点点喜欢了,完全是见色起意。你知道的,我老对你犯花痴。” 粉妆玉琢的小脸愣了愣,随后看向镜头后的杭卿:“还、还能说什么?” 杭卿已然被她这么一大段毫无征兆却发自肺腑的告白弄得非常感动,她吸了吸鼻子:“你还有什么想告诉他的?” 席留璎思考片刻,几次蠕动嘴唇,最终还是没说出更多的。其实短时间内也一下子想不出太多话,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嗯,那就这样吧,还有更多的话,我们放在以后说,现在要下楼了,转场吧~” 她把手掌盖在镜头上,杭卿关闭了相机。 房间的大门被向清规打开,她穿着风信紫色的伴娘裙,拿着一双镶满了钻的高跟鞋跑进来:“总算给我找到了!” 杭卿收起相机:“太棒了太棒了,还好找到了,樱桃快换上。” 席留璎一共有四个伴娘,四个人都穿紫色系的礼裙,向清规是风信紫色,杭卿是雪青色,另外两位闺中好友汪馥、蒲婉分别穿昌荣与茄花。 婚礼直接就在诚园内举办,一是因为诚园规模宏大,本就是个庄园,二是因为请来的宾客大多数来自闻人氏人脉,三是因为,郁钧漠想让席留璎多睡点,少走点。 从卧室窗户望出去,草坪上已经布置好了,座无虚席,宾客们在社交、吃东西,每个人都穿上了正装。 女士化好精致的妆容,穿上轻礼服,男士则西装革履,打好发胶,领带一丝不苟。 郁钧漠这个新郎官被淹没在宾客中间,但高大帅气以及春光满面的模样叫人一打眼就能看见他。 他正和宾客们交谈,招待每一位客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席留璎紧急吃零食补充体力,杭卿又打开了相机,乐不可支地记录她吃东西的样子,席留璎让她别拍了,杭卿就躲,向清规说“别吵了打起来”,汪馥和蒲婉按住杭卿让席留璎拍她。 几个姑娘在房间里打闹起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婚礼在十一点半正式开始。 虽然婚姻破裂,但闻人樱还是大方邀请席儒作为父亲来参加了婚礼,此刻,他们坐在家长席位,同排旁边坐着盛装出席的郁京侑和萧祯缇,和所有宾客一起,回头看。 席留璎拿着捧花,头纱盖着,婚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固定头纱的冠冕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她一步,一步,缓慢却平稳地走向鲜花拱门下站着的郁钧漠。 所经之处,花童们会为她扬起鲜花,花瓣被抛上半空,再落下来,落到她要走过的地方。 席留璎悄悄在心里数,要踩过几片花瓣才能走到郁钧漠面前? 答案是,九十九朵。 正正好好,她踩过了九十九朵花瓣,站定到郁钧漠面前。 眼前盖着纱,她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知道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有点冰。 司仪开始cue流程,讲一大堆“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之类的话,席留璎都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很紧张,呼吸都在颤抖,而她面前的男人也和她一样,目不转睛盯着她,手同样颤得厉害。 “席留璎女士,你愿意吗?” “……” “席留璎女士?”司仪的声音把她的注意力猛地拉回去,身前的男人轻轻笑了笑,席留璎回应司仪时还不忘悄悄掐他一下,“到。” 全场哄笑。 司仪笑着化解小尴尬:“看来我们新娘子和新郎官儿眼里只有对方,所以现在,请你大声说,愿不愿意嫁给他?” 话筒举到席留璎唇前。 她眼睛已经红了,仰视着郁钧漠,哽咽道:“我愿意。” 司仪还没来得及收走话筒,她又很快补了一句:“超级愿意的。” 郁钧漠笑了,胸腔在震。 台下的宾客们都在笑。 司仪也笑:“好好好,那么郁钧漠先生,请问你是否愿意,娶面前这位明艳照人的席留璎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会尊重她、保护她,与她携手共度此生?” 话筒递到他面前。 郁钧漠垂眼注视她,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点了点头,轻声说:“我愿意。” 全场欢呼鼓掌。 “现在,请新郎掀起新娘的盖头,亲吻新娘吧!” 郁钧漠掀开她的头纱,看到她的样子时眼睛就红了,她看到了,自己更忍不住,伸手抓他的手来冷静,悄悄深呼吸,闭上眼,等待一个轻轻的吻。 但他却迟迟没有俯下身吻她。 “你干嘛?”她闭着眼小声说,拉他的袖子。 他没反应。 一阵鼓励性的掌声响起,席留璎因此觉得奇怪,睁开眼,却发现他在抹眼泪,手指颤得厉害。 席留璎瞬间绷不住了,瘪下嘴,伸手帮他抹眼泪,哭唧唧:“郁钧漠,你别哭了,你哭了我也要忍不住了。” 他把她的手抓下去,短促地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人揽进怀中。 “哎呀!”被他揽得太快,发型都被弄乱了,“我头发!郁钧漠!我发型不能乱啊!” 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到宾客们耳朵里,大家哄堂大笑。氛围就这样被缓和,郁钧漠也破涕为笑,抬头帮她整了整头发,再俯身,抱紧后又用下巴勾她的肩膀,像抱着一个珍宝。 仪式结束后,席留璎换了套敬酒服,去给宾客敬酒。 虽然他们和好了,但婚礼的本质还是更以商业性的联姻为主,商界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参加了。 两人敬酒敬了一圈。 郁钧漠喝了很多酒,但人还好好的。他悄悄问她是不是动了手脚,她笑嘻嘻地回:“对啊,我放的是掺了水的葡萄汁,好喝吗?” 他笑着用鼻梁顶她一下。 “呀,新郎官儿,这边好兄弟不敬一下啊?” 两人循声望去。 一桌年轻帅气的男人正举着酒杯看着他们,说话的那个,席留璎感觉有些眼熟。 半分钟后她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苏京市的一位少爷,姓梁,当初去TREASURE论坛时有过一面之缘,因为长相比较独特,席留璎就记住了。 梁公子搂着林淮山的肩膀,旁边站着笑意盈盈的祝明礼,三人气场很合,显然关系不错。 郁钧漠让侍应生倒了满满一杯,带席留璎过去:“敬你们。” 男人们碰杯,一饮而尽。 敬完这边之后,席留璎被好姐妹们拉去拍合照,郁钧漠就在兄弟这桌坐下。 梁公子搂过他的脖子,和他碰了碰杯:“终于追到手了你小子。瞧你这春光满面的样子,爱情真美好啊是吧?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哈!” 郁钧漠笑:“借梁少吉言喽。” “想当初,大学的时候,你每天拿着一只纸飞机不离手,我是不是有次不小心给它打湿了,还被你揍了一顿,寝室兄弟几个都起哄你来着?所以,纸飞机是弟妹送你的吧?” 梁公子挤挤郁钧漠的肩膀。 “嗯。” “大情种啊。”梁公子翘着二郎腿晃脚,“我这辈子能不能感受一回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那就收收你饱满的感情。”郁钧漠说。 “啧,”梁公子掐他一下,“我很专一的好吧,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脚踏两只船?对我有意思的姑娘,要不是我的款,我不是都拒绝了?你不要瞎说好不好,亏我还帮你追人呢,你就这样报答我是吧。” “对了,你还没给我售后呢,上次那场烟花,弟妹看了感觉怎么样?” 郁钧漠看向和姐妹拍照的席留璎。 她站在正中间,几个姑娘摆出各种精灵古怪的表情,摄影师给她们拍照。 “应该挺喜欢的。”他淡笑道。 梁公子:“那哥哥我就放心了。” 席留璎那边拍完照,婚礼也要接近尾声了,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一送走些只是商业联系的客人,再和亲友叙叙旧、聊聊天,时间很快就溜走。 最后婚礼收尾,佣人们在收拾现场,诚园别墅内,两家人聚在一起。 闻人樱、席儒,郁京侑、萧祯缇,四人面对而坐,郁老爷子坐在主位,大人们就两个孩子的婚事闲聊。 换下礼服,拆掉头纱,席留璎打开房间的门,看到郁钧漠在门外。 他也换下了西装,穿着件黑色夹克衫,靠在墙边。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在楼下小客厅等我吗?”她惊讶,“那进来坐会儿吧。” 他跟着她进入她的房间。 “这里你都没来过。”席留璎坐到床沿,笑眯眯道,“允许你参观一下我的人生博物馆。” 郁钧漠哂笑一声,就真的插起兜,在她房间里逛。 他时而在她梳妆镜前弯腰,看她用过的那些化妆品,再在书柜前停留,看她读的书。 书柜刚好把房间隔成两个互通的空间,一边是睡觉休息的地方,另一边则放着一架施坦威,施坦威旁还立着一架大提琴。 郁钧漠在那边逛了一下回来,席留璎已经在沙发上躺下,看杭卿发来的今天录好的视频。 见他过来,她立刻关上手机,坐直了身子。 他脚步一顿。 她脸上写满了“我什么也没做你别来问我刚才在看什么”。 “……” “看完啦?”她说。 他抬了下眉,走到她身边坐下:“嗯。” “怎么样?”席留璎把腿架到他腿上,“有没有觉得太晚遇到我了?” 郁钧漠点头,拉她的手腕,想把人端到自己腿上。席留璎轻轻挣扎了一下:“别,等会儿有人进来就不好了。” “那你实话告诉我,刚才在看什么?” “……” “就是,卿卿给我们录的婚礼纪念视频而已。她还没剪完,就给我看了点片段。”她把脚收回去,不看他。 “真没剪完么。”他问。 “嗯。” 郁钧漠点头,换了问题:“你房间里有些照片,能不能带一点儿去锦玉湾?” “可以呀,但是小时候的别带了,我妈可能有时候要看。”她坐起来,下沙发,去书柜上抽出一本影集,拿过来放在郁钧漠腿上,“你翻翻。” 他把影集翻开。 里面收集了席留璎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岁拍的写真。除了刚出生到两岁时是姐妹俩一起拍的,其他都是个人照。 “小时候是不是和现在长得很像?”她坐到他旁边,郁钧漠在翻阅影集,他点头,席留璎继续说,“你也是啊,上次在你房间看到你长发的照片,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郁钧漠翻到她七岁的照片,掉出来一张拍立得。他拿起来,见是一张合照。 三个人,姐妹俩和席谈蔺。席留璎站在中间,和席离芝手挽手,另一只手也挽着席谈蔺,冲镜头大笑比耶,表情很鲜活,而席离芝只是淡淡地笑着,席谈蔺则显得有些拘谨。 “……” “这是我哥来我家一个月的时候拍的,他那时候还这么瘦,天呐。”席留璎指了指自己和姐姐,“我们俩好可爱啊,我之前怎么没感觉自己这么可爱。” 再翻过三页。 又是一张拍立得掉出来。 “哦,这张是我哥偷拍我睡觉。” 郁钧漠拿着那张拍立得看。 十岁的席留璎躺在草坪上睡觉,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小脸白白嫩嫩,嘴唇微张,睡得很香。 他注视这张照片片刻,夹回去,合上影集。 席留璎:“不看了吗?” 男人把影集放她身上:“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和长辈说一声。” 他开门出去了,门掩上。 席留璎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但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跟他下楼。 楼下,郁老爷子和郁氏夫妇也打算离开了,闻人樱和席儒正站起来送行。 他们下楼。 郁老爷子立刻拉席留璎去说话,笑意盈盈,问她今天累不累呀,肚子有没有吃饱了,郁钧漠最近对她好不好之类。 席留璎和他说话间,看了几眼郁京侑和萧祯缇。三人之间目光流转,谁都没说话。 “樱桃。” 她转头,闻人樱看着她。 郁老爷子放她过去。 “今天开始就和小郁一起住了,如果遇到什么事,一定告诉妈妈。”闻人樱紧紧牵着她的手。 席留璎点点头,笑道:“妈妈今天有没有哭呀?” 闻人樱嗔怪地拍了她肩膀一下。 “爸和哥什么时候走?”她小声。 “这你放心,我能应付好。”闻人樱摸摸她的头发,感慨,“我女儿出嫁了啊。” 席留璎不舍地和闻人樱黏了一会儿,跟郁钧漠走时,瘪着嘴,忍着眼泪和妈妈挥手告别。 郁家的车已经在别墅门前候着,她坐上迈巴赫,降下车窗,继续朝立在门口送行的父母和哥哥挥手。 席谈蔺表情复杂。 席留璎和他对视了很久,在郁钧漠上车后,收回了眼神- 回锦玉湾已经十点多。 一开门,维纳斯就冲了过来。 席留璎把猫抱起来,脱掉鞋,郁钧漠弯腰把拖鞋放在她脚前,她穿上。 “郁钧漠,你怎么啦,感觉你心情有点不好诶。” 她跟着他,他脱外套扔沙发上,去厨房倒水喝,他走到哪儿,她就抱着猫跟到哪儿:“维纳斯,你说是不是?你快问他,你说,爸爸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郁钧漠停下来。 席留璎抱着猫看他。 他把维纳斯从她怀里摘出去,关进猫窝,把人面对面抱起来,进卧室,在床边坐下。 席留璎嬉皮笑脸。 “算起来我和你哥是不是一样大。” 她点头。 “那你喊一句。” “什么啊,你刚才因为这个不高兴吗?你吃醋?” 郁钧漠看向别处。 她把他的脸扳回来,强行与他对视。 “你吃我哥的醋?”她很意外,又高兴,“真的假的。” 郁钧漠不理她:“你喊不喊?” “喊喊喊,唉,我就惯着你吧,”席留璎笑着说,“哥哥。” 他眼底的乌云终于挥散。 “哥哥?” 郁钧漠仰头看着她:“嗯。” 席留璎正色:“喊完了。” “喊完了?”他重复,手从衣摆下探进去,挠她痒痒。 席留璎咯咯笑,笑倒在床上,郁钧漠的手臂半撑在她身旁,勾勾她下巴:“你确定。”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确定不确定,你手下去啊下去!” 他停了手,也笑:“那你再想想。” 他笑得很邪,席留璎躺着看他,一下子就脸红心跳,捂住脸。 郁钧漠把她的手抓下去,两只细细的手腕箍在手掌里,俯下身:“害羞的话,你就悄悄给哥哥说。” 席留璎快羞死了,又好喜欢他这样,感觉比从前的他好玩多了,就凑到他耳边轻轻道:“钧漠哥哥,我好喜欢你哦。” “我也喜欢你。”他抬起头,看她。 然后接吻。 然后熄灯。 然后正式开启没羞没臊的年轻夫妇婚后生活。 第97章 只要你 ◎你在就够了,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恒科大厦。 席留璎下了车,一边往楼里走一边锁车。走入大门,一路上看到她的职工都颔首致意,她挨个微笑回礼。 长发随着女人走动的动作飘扬,她风风火火上专梯。电梯到80层,门开,走入市场部。 市场部的员工都和她问好。 “你们好!”她笑着回。 经过市场部会议室,往里面扫了一眼。 郁钧漠坐在主位,正听员工主持会议,神色淡淡,笔在指尖旋转着。 席留璎没有停留,径直进入郁钧漠的办公室。包一扔,给自己倒水喝。 七月底的江浦市火伞高张,空气像凝固住的史莱姆,像包裹着火星子,走哪哪热,气温已经攀升到30℃以上。 席留璎在沙发上歇了二十分钟,算是凉快起来了。 郁钧漠开完会进来,看到沙发上的人正冲他笑。 他定了一会儿,皱眉,快步走来,扔了手里的文件,在席留璎起身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 男人的心跳还未稳定,吻就已经落在她脸侧,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 婚礼过后,席留璎临时领命,受到大学老师的邀请,去母校首音大教授准高三音乐生的夏令营课程。 这一走就是两个月。 郁钧漠本想去首都找她,但手上工作实在放不下,两人就只好每天通视频电话。 这次回来她没告诉他,是想给他个惊喜。 席留璎被他亲得发痒,高跟鞋趔趄,砸出的脆响很有女人味。 腰被他紧抱着,呼吸都有些困难。 “喜欢惊喜吗?”她问。 郁钧漠埋在她颈间,点头。 “你以前不喜欢惊喜来着的,现在呢?”她笑,把他的脑袋捧起来。 他还是不吭声,只点头。 席留璎在办公室陪了他一下午。 她本来想的是,两个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好,但郁钧漠一点都不想和她分开,总要搂着抱着,所以她只能面对面坐在他腿上。 他看电脑,她玩手机,时不时把人捞出去接一下吻,但这样太容易分心,于是郁钧漠让陈晋送来了笔记本电脑,两人到沙发上去办公。 他办公的内容很枯燥,席留璎不感兴趣,感觉像看天书,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脑就困。 郁钧漠:“困的话你去里面睡觉?” 席留璎摇摇头,用手托着脑袋:“宝宝,要不你教我怎么看这些吧?” “看什么?” “项目计划书啊,策划案什么的。”席留璎说,“我妈一个人在席蔻,也没个帮手,我怕她身体吃不消,我想学这些帮帮她。” “你哥呢?” 席留璎放下手,叹了声:“我哥因为我爸的事儿都不怎么好意思和我们说话了,不过妈妈还是让他负责了挺重要的业务,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哥不是还住诚园么。”郁钧漠翻过一页纸,拿笔在上面写划,“那说明伯母知道他有苦衷。” “苦衷?”她疑惑。 “我和你哥,也算是同病相怜吧,”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所以有些事情,我能理解他。” “那你之前还吃他的醋。” 男人表情冷淡一些:“这是两码事儿。” 席留璎来劲了:“怎么会有人吃哥哥的醋啊?虽然他不是我亲生哥哥,但也是家人啊,我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郁钧漠乜她。 又是这个眼神,一脸寡夫样。 席留璎快笑死了,继续拱火:“还是说,你吃的其实不是我哥的醋,是……齐温裕的醋?” 郁钧漠放了笔。 席留璎勾勾他的下巴:“齐温裕比我大六岁呢。” 男人扔了文件,起身。 席留璎眼神追随他,看他板着脸坐到办公桌后,手指开始快速打字。 她走过去,臀部靠在办公桌桌沿:“我逗你的。” 他不理她,表情紧绷,仍在打字。她凑过去看他在打什么,结果发现他在打印一份项目计划书。 一旁的打印机轰轰开始运作,几秒吐出一份纸质计划书,郁钧漠抽出来递给她:“学吧。” “……” 她接过计划书,坐到沙发上去看。 只看得懂白纸黑字,却不懂有什么问题,该怎么改进。 屁颠颠跑到郁钧漠旁边,指出可能有错的地方,说:“漠总,是这里吗?” 郁钧漠从文件里抬头,严肃道:“小席,亏你还是这批实习生里面最好的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席留璎绷不住笑,没想到他就这样顺着她的玩笑说下去,点了点头:“对的,那不知道漠总能不能赏个脸,腾出下班后的时间,指教指教我?” 郁钧漠别过脸,失笑。 席留璎站近些:“别光笑呀,漠总,您觉得怎么样?” “挺好。”他说。 转回去,勾手指,香香软软的人就走过来坐到他腿上,手攀上他的脖子。 “你家里人不让你学这些,是不想你费心劳神去担惊受怕,明白吗?”郁钧漠整理她的头发,“你本来就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喜欢,就不要强求自己接受。你哥既然还在公司,那说明伯母还信任他,也不介意之前的事儿。” “道理我都懂,但……其实外公的遗嘱我一直都挺在意,他没给哥哥留东西,我在想,会不会……” 后半句她没说完。 但他懂。 “等你自己可以面对了,再去求证。” 席留璎点头。 傍晚,两人一起出恒科大厦。 外面的火烧云很漂亮。 郁钧漠走到前台时,被前台小姐叫住,聊了些重要商业伙伴来预约见面的事情,席留璎想拍火烧云,就先行出去。 她刚走出去,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 席留璎刚举起的手机放下去。 她和沈一狄,隔着一条马路,遥遥对视。 傍晚的风还算凉爽,但热空气仍然厚重,夕阳还有些火辣,晒在她的右侧脸。 席留璎的长发被吹动,拿着手机的手臂自然垂下去,注视着马路对面那个年轻的妇人,一时之间竟然发觉自己僵立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沈一狄盘着低盘发,眉眼间早已敛去当年的少年意气与高傲,低眉顺眼的,浑身笼罩着一股忧郁的气质,看向她的目光很复杂,藏了很多东西。 有震惊,有意料之中,有怨恨,也有感慨。 好几种情绪汇聚在一起,构成一个长达半分钟的对视。 半分钟后,沈一狄身后的银行里走出一位男人,她的注意力被拉过去,藕断丝连的对视视线被扯断,沈一狄看向走到自己身侧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颇有风度,有股雅痞的绅士气质,但年纪看上去起码比沈一狄大了有八九岁。 沈一狄挽上男人的手臂,不再看马路这边,低下头,两人动作亲密,并肩走出几步,坐进一辆商务车。 “……” “樱桃。” 席留璎回头。 郁钧漠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微眯眼朝她走来,到她跟前时身子一斜,挡住阳光:“站太阳里不晒么?” 她还没回答,就被他牵住手:“走了。” 他们牵着手走向席留璎停在路边的保时捷,与此同时,那辆商务车开走了。 两条动线相擦而过,分道扬镳。 坐上车后,席留璎问:“沈一狄后来怎么样了?” 郁钧漠正在插安全带,动作一顿:“忽然提起她?” “其实刚才我看到她了,就在马路对面,她好像结婚了?和一个大她很多的男人。” 郁钧漠插上安全带,沉声回:“嗯,她刚到法定年龄就结婚了。” “20岁?”席留璎震惊。 郁钧漠:“嗯。” 她的手搭着方向盘,百感交集。 副驾上的人注视她片刻,轻声说:“我来开吧。” 席留璎缓过神,低了低头:“没事。” 保时捷离开恒科大厦。 晚上两人在会中饭店吃饭,席留璎在回来之前就预订了位置,铁了心要交付给郁钧漠一个惊喜的夜晚。 吃完饭,在浦江边散步消食,再回锦玉湾。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两个拿着工具的工人。 席留璎被吓一跳,郁钧漠牵她的手抓紧些,神色平静:“是来装柜子的吧?” 工人的眼神定在席留璎身上好一会儿,才道:“对的对的。” 郁钧漠沉默注视工人片刻,才打开门。 “装什么柜子?我怎么不知道。”她坐在玄关换鞋凳上,因为出差忘了带防磨贴,脚后跟磨破了,郁钧漠正单膝蹲着帮她涂药膏。 “装完你就知道了。”男人涂完药膏,手臂撑在她腿旁,皱眉,“你去出差带的鞋子不都是家里的吗?” “是呀。” “那怎么还会磨成这样。” 她喜欢穿高跟鞋,虽然磨脚也要穿,所以郁钧漠在她每一个包、每辆车里都备了防磨贴和药膏,还把她每双鞋都软化了。 “因为这是我在首都买的新鞋子。”她笑着说,把鞋拎起来,在他眼前晃晃,“好看吗?” 郁钧漠有些无奈:“好看。” “你都没看!” “穿你身上的时候看了很多了。” 她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这样啊。” “嗯。” 他站起身。 维纳斯在工人脚边转来转去。 它是只很热情不认生的小猫,四月份刚结束婚礼时,两人请好友来暖房,维纳斯把朋友们都逗得乐不可支,所有朋友都喜欢上了它,三天两头就有人说想来看看小猫。 但工人正搬柜子,容易磕到它,所以席留璎喊了句:“维纳斯!” 猫立刻跑过来,跳上她的膝盖。 郁钧漠从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喝,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抱起猫,坐到沙发上,看自己老公走去和工人们沟通装柜子的详细事项。 “爸爸这样好帅哦,有没有?”她喝完水,把小猫举起来。 维纳斯呜呜叫了两声。 柜子装完了,郁钧漠送走工人,折回来收拾地上的垃圾,而席留璎则站在柜子前,震惊。 一整面墙的展示柜,分成一个个小房间,里面还装了灯带,梦幻又震撼。 一看就是为了放她的微缩世界呀! “……” 席留璎在他走过来的时候抱住他:“老公我爱死你了!” 郁钧漠笑着回抱她的腰。 “我要把我那些微缩模型都放进去!” “你等我先把这儿收拾干净。” 郁钧漠在收拾,她就站在柜子前滔滔不绝,很激动兴奋地说哪个柜子想放什么,哪些模型要一起放,哪些又要分开放,他都应。 收拾完地上的垃圾,席留璎马不停蹄跑进原来收纳他们那些小玩意儿的小房间。 郁钧漠的乐高,席留璎的微缩模型、盲盒摆件,都在这里。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把自己的模型都放进去,乐此不疲,收拾的时候嘴里还哼歌。 她买这些的时间不长,和郁钧漠在一起后才开始收集,所以展示墙还有很多地方是空着的。 叉着腰站在展示墙前,欣赏了好一阵子,折返到沙发上。男人和猫都在那里,见她过来就张开双臂。 “好看吗?”她坐到他腿上。 他点头,反问:“喜欢惊喜吗?” 她连连点头,俯身,亲他好几下,像啄木鸟一样。 他们亲的时候,维纳斯跑下了沙发。 郁钧漠当然不会放过这个亲热的机会,抱住她的背追吻,一下一下用舌尖卷她,她呼吸有些重,但也一次一次回应他,舌尖纠缠,怎么也分不开。 她闭着的眼睛也漂亮,睫毛长长的,表情看上去很享受。 于是郁钧漠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张合,接吻声轻轻密密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夹杂几声呜咽和呼吸。 两具身躯紧紧贴在一起,他坐直了身,提着她的腰把人抱得更近,她低头而他抬头,唇齿不分开,仍旧紧密相连,毫无保留且有些疯狂地占据着对方的呼吸。 席留璎的衣服在深吻里逐渐乱了,她今天穿的是件V领连衣裙,此刻胸口正大幅度起伏着。 郁钧漠看得喉咙发涩。 她不服气,再次吻上去,一边吻一边胡乱解他的衬衫扣子,解完了就把他的衬衫扒掉。 郁钧漠立刻直起身,她一下子被狠狠吞噬呼吸,“嗯”一声,随后他站起来,抱着她,一边吻一边走入卧室。 把她放下,他伸长手臂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个套,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压上来。 “郁钧漠……” 他吻她的脖颈时,她喘着气说:“不要用套……” 他倏然停。 席留璎的意识因此找回来些。 郁钧漠起身,眼神不解。 她还喘着气,轻轻道:“我们要宝宝吧,好不好?” 他缓慢皱起眉。 “你不想要小孩吗?” 郁钧漠的胸膛也还在起伏,但这两句话功夫,他冷静了些,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两人面对面。 他问:“你想要?” 席留璎点头。 郁钧漠看了她一会儿,垂眼:“我不喜欢小孩儿。”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这不是,喜不喜欢小孩的问题吧。 和爱的人养育一个孩子,哪个男人能拒绝。 不过思来想去,现在提确实是有点早,她想,等再过几年,身边朋友都结婚生子,他说不定到时候会改变想法。 “那……过几年再说?” “过几年我也不想要。”郁钧漠把她的衣领整理好。 这个动作昭然若揭了。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准备去洗澡。 席留璎连忙拉住他。 郁钧漠又坐回床边。 “你是怕养不好吗?”她语气温柔,“我们两个一起嘛,你把维纳斯养得那么好,孩子也一样的。” “为什么想要?”他看她,“你喜欢小孩儿?” 席留璎凝视他片刻,轻声:“我想给你留个有血缘关系的人。” “……” 卧室的灯开着,她清清楚楚看见郁钧漠眼底慢慢泛上来的红。 席留璎一下子愣神,慌,不知所措:“不是……你哭什么?” “生孩子很危险,你要是出事儿了我怎么办?”他说,“你就不想一下我吗?” “……” “一个维纳斯就够了,我们家不要再有第二个东西分走你的注意力,行不行?” 席留璎手足无措,抽纸巾想给他擦眼泪,但他眼里的泪始终没掉下去。 郁钧漠把她抱住。 “樱桃,我只要你。”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使劲揉她的后脑勺,“你在就够了,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第98章 一辈子 ◎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人最重要。◎ 这件事让郁钧漠烦了几天。 不是在纠结,是烦席留璎心里没有自己。 他费尽心思,好不容易养好的一个人,不论她生完了能不能恢复好,生过孩子身体就一定会受到影响。 这在郁钧漠这里是完全禁止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允许席留璎出任何差池。 所以席留璎哄了他很久。 本来都快哄好了,结果老宅那边传来消息,二哥和二嫂刚生了个儿子。 孩子满月,是九月份的时候。 二嫂生完孩子之后在邻市有些水土不服,就回了江浦坐月子,一家人住在老宅。 去老宅路上,郁钧漠连她的手都不牵,就看着窗外生闷气。 席留璎真的拿他没办法了。 “二哥二嫂有宝宝了,你生什么气?”她用手指戳戳他的手臂,“郁钧漠。” 他不理她。 “我以后不提这个了好不好?” 郁钧漠胸口起伏,转过来看她。 片刻,说:“伸手。” 席留璎伸出手。 郁钧漠拨下左手的红绳,戴到她的右手上。 “……” 她刚想开口问,他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首饰盒,打开,拿出里面的平安扣,倾身过来给她戴上。 抽身时,揽住她的脑袋亲了亲她。 席留璎愣着神:“怎么突然……” 郁钧漠牵住她的手:“我想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陪我一辈子。” “……” 说这话,做这些,并不是临时起意,是从看到她自伤的痕迹,知道她长出白发的那一刻开始,就下定决心要做的。 这几天因为席留璎提出要孩子这件事,加上工作太多,郁钧漠压力有些大,睡觉一直做梦。 昨天晚上,他就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 梦里,他和席留璎有一对双胞胎儿子。虽然梦里产后的她没什么变化,依旧活泼可爱,身材没有走样,头发仍旧乌黑如瀑,脸色也很红润。 但她出现的场景永远在带孩子,带孩子百~万\小!说、弹琴、骑马,送孩子上学,接孩子下学,带孩子出去旅游。 她和孩子待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浑身散发着现在没有的母性光辉,整个人都温柔许多。 但梦里的他心里依旧不好受。 醒来时心跳很响,也很快,感觉心脏快跳出体外。 房间里昏暗,窗那边没有光。 他下意识去找她。 她蜷缩着身子在沉睡,呼吸平匀,长发铺落在枕头上,身上香香的。 郁钧漠挪了挪身子,贴住她,把人圈在怀中,感受到她的气味与温度,心跳才慢慢平复。 就算人就在怀里,他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她,郁钧漠还是有些恍惚。 也许是七年的思念太深刻,失去她的恐惧太持久,让他到现在还患得患失,总做失去她的噩梦,总担心她哪天又要不告而别。 所以他不要生活里出现太多变数。 健康不能是变数,孩子不能是变数。 她不能把精力分给别人。 他都还没适应好,还没享受完,怎么可能分给别人。 这辈子绝无可能。 所以郁钧漠就当孩子们给他托了个梦,就当他们已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已经享受过妈妈给他们的爱了。 老宅内,席留璎拿着小玩具吸引婴儿的注意力。 二哥在一旁同郁钧漠聊天,郁老爷子坐在沙发上,撑着拐杖和二伯说话。 席留璎问婴儿床旁边的二嫂:“嫂子,他生下来多重啊?” 二嫂:“七斤四。” “啊,”席留璎收起小玩具,“嫂子你辛苦了。” “我骨盆比较大,生得还算顺利,几小时就生下来了。”二嫂温柔地笑了笑,“你和小漠也结婚有一段时间了,什么打算呀?” 席留璎无奈笑了笑:“他不想要。” 二嫂像是习以为常:“他那性子,确实容易不想要孩子。但我看你好像挺喜欢小孩的?” “我还好吧,都行。”席留璎放下玩具,“我可以抱一下吗?” “当然。” 二嫂把婴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心翼翼接到席留璎怀里。 席留璎没抱过小孩,此刻完全如临大敌,虽然做好了准备,也抱过小猫,但这小孩毕竟是个人,比小猫难搞多了,又小又软,抱哪儿、怎么抱好像都不合适、都会弄坏,小孩一到手上就开始呜哇乱叫。 “啊,等一下,怎么抱,怎么抱?嫂子我我我手放哪儿?” 二嫂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乐不可支,耐心教她怎么抱。 而席留璎的叫喊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郁钧漠立刻走过来,郁老爷子、二伯和二哥都在原地笑。 在二嫂的帮助下,席留璎抱好了婴儿,正低头冲孩子笑,做鬼脸。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看她,胖乎乎的小手伸长了去抓她的脸颊,咯咯笑起来。 郁钧漠定在那儿。 席留璎抱孩子哄孩子的模样,和梦里一模一样。 二嫂见他过来,拉了他一下:“小漠,你过来看一下小侄子嘛。” 郁钧漠走到席留璎身边,二嫂让他牵牵孩子的手,他僵硬地伸出一只手指给孩子:“给你。” 二嫂笑出声了。 他们两个面对襁褓中的孩子,自身反而更像个小孩子了。 回去的路上,席留璎兴高采烈地和郁钧漠分享刚才二嫂和她说的坐月子趣事,还说生孩子的感觉。 讲到这里兴致稍微下去些。 “好恐怖,我想到下面要宫缩扩张到孩子脑袋那——么大,就已经痛起来了。”席留璎摇摇头,“算了,我还是不生了,嫂子还说会长妊娠纹,有些人还会长副乳,涨奶也很痛。宝宝你说得对,我不生了,好恐怖,生孩子的女人都太伟大了。” 她讲完一大段,还在重复:“太恐怖了,太伟大了。” 从那之后,席留璎再没提过生孩子这事。郁钧漠的心情也因此好起来- 江浦市的秋天向来很短,九月、十月转瞬即逝。 气温在九月份时还保持在20℃以上,到了十月底某天,忽然骤降到10℃左右。 人们手忙脚乱地添衣换被,植物也在几天之内更新迭代,道路上多了许多枯黄的枝叶。 又是一年秋天。 诚园的墓园内,席留璎给姐姐、外婆外公都送上一小束永生花。 席离芝的是向日葵,外婆的是百合,外公的则是樱花。 把墓碑周围的杂草除掉,她气喘吁吁地直起身,独自静立片刻。 来墓园没有特意挑谁的忌日,因为她知道如果是正期,闻人樱也会来。 她不想和母亲一起悲春伤秋。 现在生活蒸蒸日上,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她和郁钧漠过平淡而幸福的日子,妈妈则一个人潇洒。 闻人樱离婚后的状态比以前好多了,虽然工作很忙,任务很重,但她依旧有时间和老友定期聚会,做美甲、卷头发,还学了个新技能——卡丁车。 席留璎觉得这样就很好。 至于席谈蔺。 他还在席蔻工作,还是闻人樱的直系下属,掌管着席蔻第一大子公司,仍然住在诚园。 关于他的身世,席留璎最后还是没有去查。知道真相这样,不知道真相又怎样?结果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也不会影响她对哥哥的看法。 人都是会犯错的,她知道外公遗嘱公布后,席谈蔺的状态一直不好,但他一直勤勤恳恳地为席蔻工作,自从被领养到席家来,始终都是个孝顺的儿子、负责任的兄长,二十年如一日。 单凭这一点,就很少有人能一直坚持做好。 所以席留璎释怀了。 也许席谈蔺早就和闻人樱开诚布公过,不然两人现在也很难一直在同个屋檐下和平共处。 席留璎现在不再会纠结自己不知情的事,只觉得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人最重要,其他任何,都无关紧要- 十一月中旬。 郁钧漠手里的几个项目都取得了巨大成功,恒郁集团因此将在TREASURE排行榜上升至江南区第三,仅次于已经屈居第二的席蔻,以及已经独占鳌头一年的齐泰。 项目收尾会议过后,郁老爷子出山召开董事会,亲自任命郁钧漠为恒科CEO,原CEO将被平调至其他子公司。 许多人不服,许多人看戏,但郁钧漠做出的实绩做不了假,平时对职工的关心更是人尽皆知,所以任命与落实非常顺利。 会议结束那天,郁钧漠在恒科留了一会儿,收拾了办公室,六点多才离开公司。 出大厦,看到席留璎站在车旁,穿了件绛红色收腰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郁钧漠立刻加快步伐,大步流星走过去,只随意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玫瑰花,就抱住她。 席留璎仰着头,一手拿花,一手轻拍他的后背:“总裁大人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抽身,手还在她腰间:“总裁夫人呢?今天过得怎么样。” 席留璎把玫瑰花塞进郁钧漠怀里,踮起脚,在他耳边说:“我选上首席啦!” 再抽身,他眼底的笑意就明显了:“那今晚我给你做庆功宴,好不好?” “好好好!”她立刻兴奋起来,拉着他的手上车,“我想吃排骨年糕还有八宝鸭,还想吃蚝油生菜!” “嗯。” “可以买小蛋糕吗?好想吃甜点啊,我们买那个新出的桂花酒酿圆子提拉米苏好不好?名字好长啊,但是肯定很好吃。” “嗯。” 席留璎滔滔不绝,郁钧漠就一边笑一边应,上车后说了句“你话真多”,她反唇相讥:“那你还得听我唠叨一辈子,闭嘴吧。” 郁钧漠笑着点头。 先是去了趟超市,把食材都买来,席留璎如愿以偿买到了桂花酒酿圆子提拉米苏,还买了杯奶茶,高高兴兴走在前面,给朋友发语音,分享自己选上首席、老公亲自下厨做庆功宴的事,郁钧漠就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输密码进门,一开门维纳斯就飞也似的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冲到门口。 席留璎收了手机,把猫抱起来。 郁钧漠先去放了东西,给她倒杯水,递过去,她接了,抱猫在沙发上坐下,继续给朋友发消息,他则去厨房做饭。 …… “jiang~” 席留璎拿着手机,拍下和郁钧漠干杯的照片。关上手机,她就准备开动。 刚拿起筷子,忽然想到什么,她抬起头,伸手:“酒杯拿过来。” 郁钧漠抬眉:“怎么?” 席留璎语气严正:“你说那是掺了水的葡萄酒,就真是啊?我要检查!” 男人哂笑一声,把杯子递过去。 她尝了一口,确实是葡萄汁。 放心地还给他,这才正式开动。 “项目都结束了,你这几天是不是可以闲一点儿了?”席留璎问。 “嗯,处理一些收尾的事儿,就等上任后的安排了。”郁钧漠拿纸巾,擦掉她袖子旁一滴危险的红油。 她今天内搭穿的是米白色,不能弄脏了,弄脏了她又要哭天喊地半天。 “那……我们出去度假呗?” “给我过生日啊。”他毫不留情戳穿。 “……”席留璎蔫儿了,撂筷子,“你就不能假装问我,假装知道答案后再惊讶一下吗?” 郁钧漠绷不住笑:“好,那你再问一次。” 她真就拿腔作调,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筷子,摆到刚才说话时的位置,煞有介事又问一遍:“我们出去度假呗?” “去哪儿?” “到时候你屁颠屁颠跟我走就行了,本首席在此保证,一定会让现在坐在我面前这位帅气逼人的总裁大人,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度假体验!” 郁钧漠乐得不行:“好,什么时候?” “11月21号到27号,我们玩七天,为什么是这七天呢?”席留璎凑近了餐桌,“第一,总裁大人的28岁生日在22号,第二,总裁大人的正式上任日期在12月1号,我们必须要早点回来,让总裁大人能够有充分的时间休息和适应,以更好地迎接新的工作挑战!” “……” 郁钧漠看了她一会儿。 席留璎期待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单手捂脸。 “干嘛!”席留璎喊。 她这样不有趣吗?不好玩吗?他在无语什么啊! 郁钧漠重新抬起头,点点头。 看到他脸红了,原来是笑红了。 她笑嘻嘻:“怎么样,可以吧?总裁大人。” 他根本敛不住自己的嘴角,连声说:“可以的,可以的,首席大人。” 第99章 ◎我会爱你生生世世。◎ 11月21号清晨,席留璎头一次起得比郁钧漠早。 三只行李箱整整齐齐摆放在玄关,陈晋给她发了消息,车已经在锦玉湾地下车库候着。 席留璎洗漱完,绕到郁钧漠睡的那一侧,拍拍他:“郁钧漠,起床了,我们要赶飞机。” 郁钧漠闭着眼动了一下。 她笑着用手指戳戳他的脸颊,再捏捏他的鼻子:“你赖床原来是这样的。” 他低沉地“嗯”一声,艰难地睁开眼。席留璎没忍住,俯身在他唇边亲一口,拍两下他胸膛:“快起。” 手臂刚伸出去,要搂人,结果她像是预知到他会这样做,一个华丽转身离开了床边,去换衣服。 郁钧漠:“……” 2小时飞机到港岛市,再坐10小时,跨越赤道,横跨半个地球,从北半球飞到南半球,落地斐济。 刚下飞机席留璎就脱掉了外套。 这趟旅程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上一次是婚礼刚结束,席留璎想去看芝加哥的微缩展,郁钧漠就放下手里的工作带她去了,在美国玩了两星期。 上次旅行他包下所有,席留璎只需要负责穿好看的衣服,化好看的妆,吃好玩好。 这一回,轮到郁钧漠做跟班。 他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奇怪的。 所以下飞机之后,他问:“酒店也是你选的?” 席留璎点头:“我厉害吧。” 郁钧漠推着行李,她跟在旁边上蹿下跳,和他说这一个星期的行程安排,他耐心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道:“累不累?” “为什么会累?规划出去玩的行程很爽啊!”席留璎挽住他的手臂,推着他走,“快点快点,司机已经在等我们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席留璎选的不是酒店,是包下了一座位于半山腰,在卧室的落地窗前就能看到海景的别墅。 郁钧漠站在窗前。 眼前是辽阔无垠的大海,海水不是天空那种蔚蓝,是掺杂着青色的蓝,水质像果冻一般。 海鸟成群结队,时不时掠过海洋上空,投下阴影。阳光照射下,水面波光粼粼,波浪反射出的耀眼光芒时不时刺到他的眼睛。 “……” 席留璎在客厅里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和他说晚上要去吃当地特产海鲜餐厅。 郁钧漠转过身,见她正在给自己挑衣服。 裙子一件件放在沙发上,她叉着腰在点兵点将。 如果放在以前,他可能会在这趟旅程中安静地自杀,至少给人生画上一个灿烂华丽却空有其表的句号。 但现在他的想法不一样。准确地说,在十九岁爱上她开始,他就再也没想过自杀这档子事儿。 现在的他,决心要和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漂亮女人,一直爱到一百岁- 晚饭后,在沙滩上散步消食,但没走多久就逃回了酒店。 席留璎坐在沙发上,裙摆撩到膝盖上,电视里放着韩国某男团的团综,她看得咯咯笑,而郁钧漠正低头检查她的腿,拿着药膏帮她涂蚊子包。 “明天还要穿裙子吗。”他旋上药膏盖子,把她的腿从自己腿上放下去,侧头看她。 席留璎没听见他说什么,双眼看着电视里的男团成员发光,嘴角漾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傻笑。 郁钧漠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啪!” 她吓一跳,注意力终于到他身上。 他眉心微皱,看她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是又要当寡夫了吗”。 席留璎嬉皮笑脸地拉他手腕:“怎么了爱妃?” 郁钧漠不想理她这副样子,语气平平:“你明天还要穿裙子么?” 席留璎:“当然啊,你过生日,我不穿裙子?” “那你换长裙吧,不然又要被蚊子叮,叫你不要挠还偷偷挠,这里,还有这里,”他让她看自己腿上的伤痕,“全都抓破了。” 刚才沙滩上散步的时候她就一直在骂蚊子,被叮了很痒,就时不时伸手去挠,郁钧漠让她忍一下,回别墅帮她涂药,她嘴上应着,但还是偷偷挠,非要挠破了才爽。 “我错了我错了。”她把郁钧漠拉过去抱住,脸贴上他的脸,“听你的,明天换长裙。” 他被她拉进怀中,就被迫和她一起看综艺。电视上有一个个精致妆造的帅哥,讲着他听不懂的韩文,而一旁的女人虽然抱着他,手指时不时摩挲他的下巴,注意力却全在这些男人身上,因为他们讲的话大笑,还学他们讲韩文的语气。 “……” 问:“你觉得他们好看?” 席留璎看他一眼:“不帅吗?” “我觉得男人化妆不太……”他的嘴忽然被捂住,席留璎说,“不许说了,危险发言。” “他们化妆是因为要表演好嘛,我下次给你看他们的舞台,很帅的!” “……”郁钧漠拿开她的手,起身,“我先去洗澡了。” 席留璎抬头看他:“这么早?现在九点都不到诶。” 他撂过来一眼:“嗯。” 席留璎没想太多。 继续看综艺,继续笑。 几分钟后郁钧漠洗完澡出来了。 席留璎随意地往他那儿看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让她怎么也收不回目光,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 不知道是不是别墅客厅里灯光比较暗的原因,他刚洗完澡出来的样子比平时帅气许多。 男人头发微湿,裸着上半身,一边撩头发一边走出来,顺手关了卫生间的灯,抬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又有力,胸肌、腹肌块块分明,充斥着雄性荷尔蒙。 席留璎不动声色地夹了夹腿。 郁钧漠把手里的衣服扔进卫生间门口的洗衣篮里,只穿一件灰色运动裤,走向厨房时,腰间发力的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天啊。 性感的要死。 他走去厨房倒水,倒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喝点儿什么,没回头。 席留璎正偷看得起劲,被他这么一喊,虎躯一震,连忙别过头看电视,干咳一声:“我想喝橙汁。” 郁钧漠低低应一句“嗯”,打开冰箱,取出橙汁,给她倒在玻璃杯里。 液体咕噜噜进入玻璃杯的声音在席留璎耳朵里格外清楚,比电视的声音还清楚,她抿了抿唇,正襟危坐。 郁钧漠倒完就过来了,俯身把橙汁塞她手里,一阵檀木香掀过,再起身时香气就没了,男人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 席留璎咬着玻璃杯边缘看电视。 他坐下后没看电视,拿手机看,手机屏幕亮光打在刀刻般的五官上,侧脸轮廓在电视光下形成了昏暗的剪影。 时不时撩头发,头发还半湿,眉骨很高,鼻梁也高,嘴唇的厚度恰到好处,看得席留璎心里好痒。 “郁钧漠。” 他看过来。 “你故意勾引我啊?” 他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哂笑一下:“你说什么?” 席留璎大言不惭:“平时洗完澡穿的严严实实,现在光着膀子头发也不吹干,不是勾引我是什么。” 她放下橙汁,玻璃杯碰到茶几“咯”一声响,翘起二郎腿,用手撑下巴:“吃醋啊?看我欣赏别的帅哥?” 郁钧漠盯着她看了会儿。 “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你变得,很、自、恋。” “……” 呵,你就装吧。 到时候我不理你,你就老实了。 席留璎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嘲讽对她构不成威胁,重新拿起橙汁喝,不看他了。 任凭郁钧漠坐在那儿,时而撩头发,时而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滚动喉结,时而双手抱臂勾勒出自己的手臂肌肉看电视,都不理他了。 然后这天晚上,席留璎被他抱着入睡时,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些,身体也燥热。 她再装睡,翻身,往他怀里拱,抱他的腰,就很快听见他刻意收住却没收住太多的隐忍的喘息,感受到身下的硌。 席留璎不愿意或是没想法,他都不会强求她,所以躺了一会儿之后,郁钧漠起身去了卫生间- 翌日,11月22号。 席留璎又比郁钧漠起得早了些。 昨晚他半夜去了卫生间两次,估计没睡好。 始作俑者打算今天好好补偿他。 郁钧漠起床时是十点多,他洗漱完走出卧室,看到席留璎正举着镜子涂口红。 她已经化好全妆,只剩口红收尾,身上穿的是件挂脖露背连衣裙,白色的,长到拖地,漂亮的后背一览无余。 郁钧漠看到她后背上那一处不同,愣在原地,手搭在门把手上。 席留璎看他傻站在那儿,笑得很欢,涂好口红,镜子往沙发上一扔,就朝他跑过去。 “大寿星!你起床啦!生日快乐!” 她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一口,留下一个红唇印。 郁钧漠低头看她。 她笑眯眯地抓住他的左手,带到自己身后,摸到尾骨处那细长的一条凸起。 “……” “什么意思。”他嗓子很哑。 刺青是一段俄文,郁钧漠来回看着她带笑的眼睛,那眼睛里面全是他。 饱满透亮的嘴唇微张,告诉他:“是你妈妈的母语,意思是,我会爱你生生世世,пусыня。” 最后一个单词被她念出来时,郁钧漠头皮发麻:“什么时候……?” “19号纹的。” 郁钧漠很想亲她,但她已经化了全妆肯定不给他亲,只好揽着她的腰把人抱进怀里,亲她的脖颈。 两人在客厅里旖旎好一阵子,席留璎的锁骨上种了好几颗草莓,胸前也有。 她喘着气把郁钧漠推开:“一个纹身就感动成这样,一会儿还有别的你怎么办?” 他瓮声瓮气抱紧她:“不知道。” 席留璎好说歹说把这个一米九的挂件从身上摘下去,让他去收拾一下自己,换套衣服。 下午两人先去漂浮酒吧玩了几小时,日落时分又去体验了高空跳伞,在高空中看到了斐济最原始的湛蓝海水。 傍晚回到沙滩上,教练正帮席留璎解跳伞装备,郁钧漠已经自己解掉了装备,快步走去和教练说:“Allowme,please,thankyou.” 教练知道他们的关系,拍了他肩膀一下,笑着走开了。 “你刚才看到日落了吗?”席留璎兴致高涨,“红色染到海水里好漂亮。” 郁钧漠点头:“嗯。” “唉,早知道听教练的,把手机带上去了,这样我都没拍到美景,”她抬起手,郁钧漠帮她把装备脱掉。 在跳伞基地把长裙换上,才和教练们道谢告别。 两人吹着傍晚的海风,牵手走在人烟稀落的沙滩上。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倔强地挂在海平面上。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降落的这片沙滩离别墅不远,刚好有一家露天餐厅,郁钧漠看到时,就猜到是她策划好了路线。 席留璎身上的香气由海风送入他鼻腔,他落后她半个身位,看到她性感的蝴蝶骨、泼墨般流畅的长发,还有尾骨上那串细长的俄文刺青。 以至于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把他拉进一个用贝壳圈起来的圆圈里。 “……” 圆圈弄得很简单,中间放着一只礼盒。席留璎松开他的手,蹲下去把礼盒拿起来,捧在怀里:“你拆开。” “还有礼物?” “当然啦。” 再一次,礼物是他亲手拆开。 礼盒里躺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偶排球。 郁钧漠说不出话,把排球玩偶拿起来。 圆溜溜、胖乎乎的排球手感很好,蓝黄交织,缝上了可爱的表情,下面还长了两只脚。 震惊、幸福之余,他有些无奈地笑出来:“谁28岁生日礼物收玩偶啊?” “因为这是你从小就喜欢的东西。”席留璎说,“既然做不成排球运动员,那就让这个排球宝宝一直陪着你。” “还有呢,你再看看。”她颠了颠礼盒。 郁钧漠把排球宝宝抱在怀里,拨开礼盒里铺着的拉菲草,看到最下面躺着一个崭新的相机。 眼睛要红了。 “我看你最近一直在看新相机,所以就买了。”席留璎抬头看他的表情,“我没买错吧?应该是这个型号吧?” 郁钧漠点头。 “那我们吃饭吧,我好饿。” 她放下礼盒。 “等会儿。” 他拉住她,把相机和玩偶都放回礼盒中,拉过她的手臂,拍掉她手臂上因为抱礼盒粘上的沙粒。 席留璎就乖乖站着,任凭他帮她拍走手臂上、裙摆上的沙粒,然后帮她拨了拨长发,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怎么啦?”她笑眯眯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只首饰盒,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 席留璎震惊地瞪大眼。 郁钧漠仰着头,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但盯着她看的眼睛很坚定,有晶莹剔透的泪光。 她瞬间红了眼,捂住嘴。 “席留璎小姐,”男人喉结滚动,“我们这个婚结得很匆忙,我不想让你觉得没有仪式感,不能少了这个。” 指尖微颤,打开首饰盒。 盒子里躺着一枚钻戒。 鸽子蛋很大,闪耀着光芒。 夕阳沐浴着郁钧漠的脸,包裹着她的后背,她清清楚楚看到面前这个男人脸上所有的紧张、真诚和深情。 席留璎咬紧了唇,不让眼泪滑出来。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谢谢你,教会我要爱自己,爱别人,爱世界。也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找回了你自己。如果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利用你、欺骗你,让我们痛苦、分离,”郁钧漠深呼吸着,“所以,我想再次邀请你,请你确认,请你相信,你面前这个人,会一辈子对你好、爱你、保护你,你愿不愿意让他继续参与你的余生?” 席留璎连连点头。 郁钧漠伸手。 她把手搭到他的掌心里,他为她戴上那枚闪耀的钻戒。 两人紧紧相拥。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红着眼,靠在他肩头看日落和海,胸口因为哭在不断起伏,身后的大手正轻轻慢慢摩挲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郁钧漠,我也要谢谢你。 谢谢你坚持。 谢谢你不退缩。 谢谢你找到了我。 她想到十八岁时。 那时候他们心怀鬼胎,对彼此说的每句话都是谎言。 可是他们都没想到真心会降临。 在真心面前,习惯说谎的人,不愿意再行骗,善于破谎的人,宁愿把谎言当真话。 多年之后,他仍然对她说了很多谎,可这些谎言都不再真正是谎言了,她想称呼它们为——爱。 爱让谎言失真,让真心变谎。 爱让走在秩序之内的一切事物,破格、改变、重造,变成爱人者的怀抱,变成被爱者的退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出自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我就自言自语一下: 其实原来的大纲还有一段误会和纠缠,以及揭示姐姐过世的最终真相,但写得有点收不住了,篇幅冗长反而不好,所以真相就在番外放~ 郁钧漠你小子,给你早点吃上了哈。 这篇断更太严重就不入v了,半阳入川下本好好写好好连载好好入v好吗?好的! 番外 100爱你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你的爱。◎ 席留璎回别墅换了条裙子,彼时郁钧漠正在试新相机,宽松的衬衫衣摆迎风扬。 提着裙摆向他走,走到一半慢慢停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他已经28岁了啊。 怎么穿着衬衫和短裤,看上去还这样年轻,有朝气。 转念一想,席留璎又挺高兴的。 他身上再也没有从前那股阴郁的气质,现在在她眼前的郁钧漠,彻底浴火新生,脱胎换骨。 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他。 她没有参与过他最意气风发的那段年华,但好在,她把最初的他养回来了,在以后的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每一年,都和他在一起。 “郁钧漠。” 男人转过身。 看到她的那刻就笑逐颜开。 他放下相机,背到身上,背着海风向她走来,席留璎穿着拖鞋不好跑步,但还是小跑着奔向他,“嘭”一下进他怀中。 “好看。”他低头看她的裙子。 款式很简单,香芋紫,紧身露背吊带,长裙,搭配颈间的雪花项链,耳上的素圈耳环,腕上的红绳和手链,构成一个不管怎样都能让他神魂颠倒的她。 “我喜欢的紫色,”席留璎在他面前转一个圈,“你喜欢的露背款,怎么样?” 郁钧漠正经:“我喜欢露背款?我没说过这话。”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敛:“你再装!你给我买的礼服都是露背款!” 他大笑不止,看她这样子实在太可爱,抱着小细腰往她脸颊上亲,她使劲后仰,像小猫一样抵住他的下巴:“不给你亲了!” …… 海边烛光晚餐,两人都喝了很多酒。吃完饭,郁钧漠给她拍了一些海边照,再牵着手踩浪。 踩完浪,裙摆都湿了。 她不喜欢被打湿弄脏的裙摆粘在腿上,郁钧漠就帮她把裙子卷上去扎起来,然后抱着她回别墅。 “生日礼物还喜欢吗?” 她已经洗好澡,头发也吹好,穿着睡袍,被抱到洗手台上坐着,双脚悬空,郁钧漠正单膝蹲在地上,拿着药膏涂她腿上的蚊子包。 男人听见这句话,站了起来,药放一旁,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人圈住:“给你补的求婚仪式,还满意吗?” 席留璎笑着拍他一下。 然后举起左手,端详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比之前的还要好看,也是高级定制款,中间的钻石随着手指的转动,流光溢彩,散发着淡紫色光芒。 这鸽子蛋比之前那颗还要大,于是她问这一回的有多重。 他扳开她的双腿,走入,让两人更近些:“8克拉。” “多了两克拉,什么寓意呀?”她笑眯眯地问,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要不要猜猜。” “2+6。” “嗯。” “然后呢?” 他嘴角漾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睛深邃,带了些欲,来回看她的双眼:“再猜,很接近。” “我不要猜。”她搂住他的脖子,“你自己说不行?” 他看了她一会儿。 “爱你。”喉结滚动. 2,爱. 6,你。 席留璎捂住脸尖叫。 郁钧漠被她这样子弄得莫名其妙,把她的手抓下来:“叫什么,你第一次听我表白?” 她靠到他身上,一边笑一边摇头。 “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好笑,”席留璎害羞到笑,笑得上接不接下气,“什么都干过了还会因为你说情话害羞,而且你说情话我好不习惯。” 郁钧漠按着她的后腰把她拉过来,紧贴自己的下腹,沉声:“不习惯?” 她点点头。 “床上你没听过?” “那叫情话吗,那叫荤话。” 郁钧漠被她说笑了。 席留璎戳戳他的喉结:“你这个男人很骚包,闷骚。” 郁钧漠把她的手抓住:“那你喜不喜欢。” “你问哪一种?” 他眼神变暧昧,轻蹙了眉:“你就非要和我拉扯。” 席留璎点头,语气轻佻上扬:“嗯。” 郁钧漠把她从洗手台上抱起来,大步流星出洗手间,走向大床,把她扔下去。 席留璎触到床垫时弹了弹,躺着看他解开睡袍腰带,露出漂亮的肌肉,全身都看到,然后一条腿跪到她腰侧,俯下身亲她的脖颈。 她觉得好痒,一边笑一边夹他的腰。 他说:“那今晚别睡了,两种都听我讲一晚上。” …… 月光皎洁,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海水里,海面微波起伏。 沙滩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圆床周围的床幔落着,里面两道纠缠的身影影影绰绰。 海风腥咸,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房间,吹动半透明的床幔。 “你把……窗户关了好不好……” 席留璎喘着气说。 “为什么。”他正专心身下的事情,语气轻描淡写,不太认真。 这有什么好问为什么的。 席留璎在心里说。 “你去关……” “想我出去么?” 席留璎下意识说:“不想……” 他轻笑一下,不说话了。 她仿若处在暴雨淋漓的热带森林,浑身被雨浇透,炎热潮湿,酣畅粘腻,呼吸到的空气都是热的。 席留璎抬手抚住他的脸,含他的唇瓣。 男人立刻回应她,舌尖游刃有余地卷她的,在她牙齿上游走,吮吸唇瓣,时不时轻咬几口。 时针指向数字“1”,月亮被飘过来的薄云遮住,房间倏然陷入昏暗。 正□□,席留璎的下巴忽然被迫一斜,呼吸被堵住。 他又要和她接吻。 她闭上眼,专心致志亲他。 舌尖时而暴露在空气中,时而被温热的口腔包含,呼吸急促又滚烫。 转头短暂抽离的时候她想看他,朦胧间看到他的眼神,却心慌一跳。 他一直睁着眼看她,眼里的情绪像是要立刻将她吃干抹净,危险,迷离,浸泡着爱与欲。 席留璎再度合眼,不再看。 薄云飘走了,房间里渐渐有了些亮光,痕迹粼粼闪光。 郁钧漠知道她的点在哪里,看准了就往那里进攻,很故意,很恶劣。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的怀抱很温暖,他的气味很迷人,他的唇很软,他的躯体很烫。 瘫倒在枕头上。 几乎虚脱,趴了一会儿就被人抱起来。 郁钧漠抱着她起身,坐到床沿。 席留璎:“歇一会儿好不好……” 她刚才已经经历了全过程。 但他好像还没得很。 “嗯。”他很耐心,反正今晚时间多的是,“要不要喝水?” 她吞咽一下,嗓子又干又涩,趴在他身上点了点头。 然后郁钧漠把床头的一瓶矿泉水打开,喂她喝。 两人紧密相连,心跳重合,喝完水缓过神,席留璎才意识到这一点。她低头看时,郁钧漠正帮她把脸颊上的湿发别到耳后。 这姿势,他不会要她自己来吧。 没有问,直接说:“我不要。” 他抬眉毛:“不要什么。” 郁钧漠这个人这方面真的很恶趣味,他明明知道她在说什么,还非要问到底,非要她自己说。她紧紧咬住唇,掐他的肩膀:“我不要自己来!” 郁钧漠笑着点点头。 席留璎不想讲这些了,想讲点别的,于是说:“我们之后请朋友来,弄一个简单点的婚礼仪式吧,好不好?” 郁钧漠:“可以。” “然后我们去度蜜月,好不好?就跟再结一次婚一样。你忙吗?” “不忙。” “总裁大人不想新官上任,三把火一下吗?” 郁钧漠笑着摇了摇头。 席留璎:“我想去俄罗斯。” 他看她的眼睛认真些。 思忖几秒,他说:“那去完俄罗斯,去英国吧,去你外婆的家乡。” 席留璎动了一下,想伸手去搂他的脖子,他立刻发出一声低哼,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肩膀上。 她立刻反应过来:“啊,我……” “休息好了是吧?” “没有!” 郁钧漠把她放倒在床上。 席留璎抗议:“我没有休息好!郁钧漠!等一下……等一下!” 他的手按住她的肋骨,与她额头相抵,双眼充满了狩猎的欲望。此刻的郁钧漠如同一头凶狠的鲨鱼,等待着可以疯狂蚕食猎物的时机。 “我不是说过,”吻落在她脸颊,“跟我做的时候,不要喊名字吗?为什么不听话。” 席留璎欲哭无泪:“我……” 他用嘴堵住她的后话,激吻。 她不自主地自喉头发出细小的声音。 简直勾得他魂飞魄散。 他放开她,低下头去,发了狠弄她。 …… 席留璎确实听他讲了一晚上的情话和荤话,他时而夸她棒,夸她美,时而又跟换了个人似的,甚至说脏话,她听得脸红心跳。 从圆床到沙发,从窗前到桌上,最后在洗手台,在浴缸里。 郁钧漠在临结束前,抓起她扒在浴缸边缘的右手,带到她自己的小腹。 “……” 席留璎身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她想拿走手,却被他抓得很紧,动弹不得。 他一遍又一遍带着她感受。 动作很轻,起不到任何威胁,却勾得她脊椎阵阵发麻。 “混蛋……”她用气音说,“郁钧漠你这个混蛋……” “别喊我名字。”他低声说,“说喜欢我。” “喜欢……你。” “连着说。” “喜欢你。” “还有呢,自己想。” 右手反过去,拨开他的手,撑住浴缸边缘,皮肤与陶瓷摩擦出尖锐的声响。 水面荡漾,啪嗒啪嗒响,她都分不清到底是汗滴下去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还是什么。 “想好没。” “我,”她闭了闭眼,“我不要这样说。” “……” 猛然一阵湿漉漉的“啪嗒嗒”落水声。 “……” 他出去了。 她猛地感觉世界突然被找回,眼前的水雾一瞬间褪去。 他抱住她的肩身,让两人面对面。 她看清楚了他的样子。 头发湿着,上半身沾着水珠,眼睛里也像蒙了一层水雾。 本来五官就精致俊朗,此刻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雾蒙蒙的水汽中,显得更帅气了,看她的时候,双眼含情,残留欢爱过后的一丝餍足。 席留璎抱住他,疲惫却郑重地说: “……我爱你。”- 第二天,他们坐游艇出海玩了一整天。 第三天,一觉睡到下午,出门是不可能了,吃过晚饭,两人就在别墅私人泳池里玩。 席留璎依然不会游泳,但郁钧漠去学了,他说教她游泳就真的是纯教学,就算她穿着性感的泳衣假装怕水挂在他身上,肌肤相亲,他也板着个脸问你到底要不要好好学。 晚上,郁钧漠被赶出卧室。 他被勒令不许进入房间,只好站在房门口:“樱桃。” 席留璎背对他睡觉,理都不理。 “宝宝。” “……” “老婆?” “……” 郁钧漠叹了一声:“我错了,下次我不会那样和你说话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席留璎觉得他太没诚意了,哄她竟然还叹气,从床上坐起来,拿了一只枕头扔过去! “嘭!” 枕头正中郁钧漠,他在枕头落下的时候接住。 “我要睡觉了,请这位先生不要扰民。”她没好气说,躺回去。 郁钧漠好一会儿没声响。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郁钧漠都很少撒娇哄人,她也很少耍小脾气故意刁难他。 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觉得自己年纪越增,反而越小孩子脾气了。 如果放在以前,她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可现在她心里就是特别烦,就是想他哄她一下。 偏偏这个男人最不会哄人。他会放低姿态,却极少说甜言蜜语。 可是女人就是很吃甜言蜜语这一套啊,他就不能为了她学一学,改一改? 席留璎越想越生气,把被子掀起来盖过头顶,一丁点他的动静都不想听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盖着被子,隐约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席留璎难以置信地掀开被子,发现房间比刚才暗了一个度,转身,看到房门被关上,留了小缝,外面的灯光漏进来一小条。 她简直要气笑了。 席留璎憋着一股气,重新躺回去。 躺着躺着,越想越委屈,觉得郁钧漠连这一点都不肯为她改变一下,那恋爱还有什么好谈的,越想越难过,最后竟然躺着开始流泪。 一开始还是无声的流泪,到后来越哭越起劲,躺着根本呼吸不了了,坐起来,背对房门口,一边忍着不出声,一边拿手背抹眼泪。 几分钟后,她听见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席留璎头也不回:“你出去啊!我让你进来了吗?” 他不管,走到她面前,看到她哭了眼神一下子慌,单膝蹲在她面前:“我错了,好不好?怎么还哭了。” “你就不能哄我一下,我叫你走你就真走,还在外面待那么久,”她边哭边说,打掉他帮她抹眼泪的手,“走开,我不想看到你。” “我走了你不是哭得更厉害了。”他皱着眉,看她。 席留璎别着脸,不想看他。 这会儿房门开了,她就清清楚楚听到外面客厅里正小声放着什么音乐。 见鬼了,这人竟然还有闲心看电视听音乐! 更生气了,眼泪流下去,她倔强着不出声音,红着眼,自己抹掉,他想帮她,她用脚踢他的腿:“离我远点!” “樱桃。”他放轻了声音,“我不是不哄你。” 席留璎看着别处,憋到嘴唇颤抖。 她呼了一口气,胸口起伏。 “我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他说。 她不说话。 然后他走了。 席留璎彻底忍不住了,仰头开始大哭,一边哭一边起身,走到房门口准备锁门,真的不让他进来了,然后就看到他怀里抱着个巨大的礼盒向她走过来。 一下子愣住。 郁钧漠把懵圈的她牵出去,带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电视已经被关掉,客厅里静悄悄的。 她盯着他怀里那个礼盒看。 他抽纸巾擦掉她的眼泪,眼睛也有些红:“你哭了我比谁都心疼,我不哄你,是因为我觉得说好听的话,没什么用,很假,很空,我不想随随便便就给你承诺。” “那你就真的不说?”她委委屈屈地抬头看他,吸鼻子,“你就不能两个都做一下!” “那我以后学着说,好不好?”他帮她别好碎发,把礼盒放到两人中间,“你拆吧。” 席留璎拆开礼盒。 正方体礼盒里面东西很多,放在最上面的,是她最喜欢的香水品牌SLL新出的全系列香水。 下面是一只两人出门约会时,她看上却没买下的限量LV包包。 再下面,躺着一盒微缩模型玩具。 她震惊极了。 上面两个都还好,但最后一个,分明是他们去苏京市时,他们给郁晴澜买的同款微缩玩具。 还是她当时最想要的那一套。 “你怎么……”她说不出一句话,“你那时候买的吗?还是什么时候去了苏京?” 郁钧漠轻轻笑,不回答。 席留璎又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掉,郁钧漠看傻了,不知道为什么送了礼物她还难过,起身把她面对面抱起来。 她抱着他的脖子哭。 郁钧漠直接拿了一整包纸巾在手里,在沙发上坐下,她坐在他腿上掉眼泪,礼物被晾在一旁,他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帮她擦眼泪。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为什么哭?” “你是不是那时候就买了?”席留璎哽咽着说,边说还边控制不住抽气,“这个品牌,江浦没有,全国只有苏京和首都有门店。” “嗯。” 又带哭腔:“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仰头哭:“啊啊啊啊啊……我以为那时候你很讨厌我!” 郁钧漠哭笑不得,轻声说:“我干嘛讨厌你,我爱你还不够,还讨厌你,想什么呢?” 席留璎忽然止住,不哭了。 他再次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小水龙头怎么忽然就停水了。 也不知道该不该露出不解的表情,她看到会不会又哭,就做什么表情都觉得奇怪,脸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这句话就叫甜言蜜语,懂吗?”她说,“你以后就这样,多说点,我喜欢听。” 郁钧漠:“……” 席留璎趴在他身上,不哭了,但止不住抽抽,郁钧漠就一直轻拍她的后背:“怎么不看礼物了,你都没拆完。” “明天拆。”她还带着鼻音,“困。” “哭累了。” “嗯。” 他关掉客厅的灯,把她抱进卧室。 躺到一个被窝里,席留璎怎么都不想放开他了,腿架在他腰上,就算他说会起反应也再也不放开,还放话:“你把我干晕我都不会放手了。” 郁钧漠笑得不行。 “所以原谅我了吗?” “嗯。” “那睡觉吧,很晚了。” 她很快睡着了- 翌日,醒来就已经中午。 醒来时,郁钧漠不在,大床上就她一个人。 席留璎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他不在就没安全感,坐起来,哑着嗓喊:“宝宝。” 喊得小声,但房外立刻有脚步声。 郁钧漠推门进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长发缠在身上。 他坐到床边,理她的头发:“有没有头痛?你昨天哭得太猛了,难受吗?” “不是,想你陪我睡。”她表情可怜。 他已经穿了外衣,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换了睡衣躺进来,抱着她睡觉。 又睡两小时。 十二点多,她睡够了,再醒郁钧漠就还在,呼吸平匀。 席留璎蹭了一下他的脖子。 “醒了吗。”他睁开眼。 她点点头,注视他须臾,说:“你好帅呀。” 郁钧漠失笑:“你情绪真的很跳脱。” “我这是发自肺腑的夸奖,一醒来就能看到一张帅脸,是所有女人的憧憬好不好。”席留璎用腿架他的腰,抱得再紧些,“我们今天什么安排?” “樱桃,我说了你别生气。”他低下头,把她脑袋从怀里挖出去。 席留璎:“那得看是什么事。” “我今天,可能得去见个客户。” “在这里?”她讶然,“这不是度假海岛吗?” “人家也来度假,早上聊天刚好知道,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把项目谈下来。晚饭我们一起吃,好不好?”郁钧漠揉她的头发,“你想出去的话,我让陈晋陪你。” 她笑了笑:“总裁大人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啦?” 他但笑不语。 “你放心去,我今天不太想出门,好像说下午会下雨,一直到八九点才停。” “那晚上我们在这里吃?” “好。” 达成共识之后,郁钧漠出去给她做饭,席留璎在床上又躺了会儿才起床。 吃过午饭,他出门,她坐在沙发上看男团综艺。 一看就是半天。 下午一点多时海岛开始下雨,暴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暴雨一直持续到八点半结束。 那时候郁钧漠还没回来。 综艺的最后一期放完,席留璎才意识到这一点,去看手机。 他六点多就给她发了信息。 「郁钧漠:可能赶不上晚饭,陈晋给你买了饭,你给他开个门。」 席留璎抿唇。 完球,光看电视里的帅哥,忘了这位帅哥了。 前面确实有听到敲门声,但站起来去上了个厕所之后,又被综艺吸引,忘记去开门了。 席留璎再点开和陈晋的聊天框. 18:23 「陈晋:席小姐,您在吗?给您买了饭。」. 18:38 「陈晋:晚饭放门口给您。」 天啊。 陈晋估计以为她在睡觉。 席留璎赶紧跑去开了门。 一份饭放在门口。 她拿起来,已经凉了。 席留璎热好饭吃掉,给郁钧漠去一条消息。他没立刻回,大概还和客户一起。 室外已经不下雨了,海滩上有一些人。她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瞬间涌进客厅,风很大。 沙滩上点起了灯,有一处聚集了很多人。席留璎趴在窗户上看到那里有一支乐队,隐约有音乐声传上来。 她临时决定下去逛逛,权当饭后消食,顺便接郁钧漠回来。 席留璎换一件黑白碎花短裙,穿拖鞋,出了门。 雨后的海边非常凉爽,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夹杂着咸腥味。 越走近那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音乐声就越清晰。许多不同肤色的人聚集在舞台前,穿各式各样的衣服,正随着音乐的节奏舞动。 席留璎逛到小舞台附近,远远地看台上的乐队。 乐队成员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 他们在唱《There'sNothingHoldin'MeBack》。 吉他前奏轻盈清脆,两个小节后,主唱的声音穿过话筒传进席留璎的耳朵:“Iwannafollowwhereshegoes.” 她猛地停下来。 震惊地望向台上的主唱。 立式话筒后,高大英俊的男人双手握住话筒,穿了件黑色背心,上半身肌肉被紧身的衣服勾勒得更加性感,下半身穿件宽松的牛仔裤。 “Iwannalethertakecontrol.” 我想要理智一点。 “'Causeeverytimethatshegetscloseyeah.” 可每一次我的压抑都使我都更加爱她。 她隔着人群和主唱遥遥对视。 海风变大了许多,背后的头发全都被吹到胸前,她的视野被弄得很凌乱。 海风似乎在推着她朝着他走。 席留璎走到人群最后面。 鼓手敲出的每一个鼓点都是她的心跳,曲风狂野而浪漫,告诉人们自由不受约束,告诉人们年轻应该疯狂、不计后果。 粗粝的摇滚让现场的人们情绪高涨,有男人吹起了口哨,有女人抱着自己的同伴面对面舞动腰肢。 氛围澎湃。 间奏过后,郁钧漠拆下麦克风,一边唱一边走下台: “Shesaysthatsheisneverafraid,justpictureeverybodynaked.” 她说她从不害怕,想象下当所有人卸下伪装该多么有趣。 席留璎的心跳逐渐清晰可闻。 “Shereallydoesn'tliketowait.” 她真的不喜欢等待。 “Notreallyintohesitation.” 更不喜欢犹豫不决。 郁钧漠走下台时,台下的女人们不约而同尖叫起来,他经过的时候都伸手去和他击掌,随着他走的动线,自然而然给他让出一条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看着他往人群最后面走,走向一个呆若木鸡的她。 他走到她面前。 人群掀起更激动的尖叫。 女士们捂住了嘴,震惊万分,男士们吹起更响亮的口哨。 席留璎什么也思考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就傻站在那儿,看着郁钧漠一边唱歌,一边直勾勾地用他那漂亮的眼睛盯着她。 “Pullsmeinenoughtokeepmeguessing.” 她使我沉沦,这使我不免怀疑。 “AndmaybeIshouldstopandstartconfessing.” 或许我应该停下我的脚步,坦白这一切。 他牵住她的手。 “Confessing,yeah.” 坦白一切。 鼓手改变了节奏,来了好几个连拍,周围的人在他们牵手的那刻瞬间尖叫欢呼起来! 氛围达到顶峰! 郁钧漠牵着她的手,一边后退,带她往舞台上走,一边唱: “OhI'vebeenshaking,Iloveitwhenyougocrazy.” 我的心一直颤栗着,我甚至爱你发疯的模样。 “Youtakeallmyinhibitions.” 你使我失去理智。 “Babythere'snothingholdingmeback.” 宝贝,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对你的爱。 席留璎被他带到台上去。 郁钧漠和她面对面站,唱起歌来还挺有范儿,知道和她互动,也知道带动台下人群,招手让大家活跃起来。 音乐持续震撼,人群热情不减。 “'Causeifwelostourmindsandwetookitwaytoofar.” 因为如果我们都失去理智,那么我们或许会走的更远。 这一句开始,郁钧漠的声音低下来,他把麦克风抵在唇前,不再和观众互动,而是面对她,只看着她的眼睛,只对她唱。 “Iknowweshouldbealright,Iknowwewouldbealright.” 我知道我们终会一切安好,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幸福。 他的声线和肖恩不一样,没有那样沙哑,没有那样细腻明亮,更加低沉有磁性,颗粒感饱满,唱低音片段时就显得性感,和他此刻的穿搭与状态都有些不符合,却叫她的心痒得厉害。 心脏一直砰砰跳,脸早就红了热了,刚才他和观众互动的时候还好,席留璎还能自己在台上跟着旋律扭几下,和乐队其他成员互动,但现在郁钧漠面对她时,她却除了心动什么也做不了了。 拔高音高,加大音量,旋律一直呈上行状态。 节奏型变紧凑,电吉他声音厚重,一波又一波推动人们的激情。 郁钧漠唱完最后一句“babythere'snothingholdingmeback”之后就放下麦克风,带着她一起跳。 台下的人群也在随着音乐跳动。 她彻底被牵动了情绪,兴奋地跳起来。 “There'snothingholdingmeback.” 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对你的爱。 “Ifeel,sofree,whenyou'rewithme.Babythere'snothingholdingmeback.” 我感到如此自由,当你和我在一起时。宝贝,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对你的爱。 宝贝,我最最亲爱的宝贝。 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对你的爱。 这首歌结束后,郁钧漠牵着她的手,喘着气,用英文对台下来自不同国家的人们说:“大家好,请给我几分钟说话的时间。站在我旁边这位小姐是我的爱人,前天我刚刚求婚成功。” 台下所有人欢呼。 郁钧漠唱出了一身汗,他吞咽一下,喘着气继续说:“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我向乐队要了一首歌的时间。希望大家不要介意我占用了公共资源,如果你们听得开心,我们也会很幸福。” 他抓紧了席留璎的手:“祝全世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来自中国,谢谢大家!接下来的时间,请交给沙砾乐队。” 他带着席留璎向台下鞠躬。 然后头也不回地牵她下台,没有管身后一众掌声和欢呼。 沙滩上,他们远离人群,肩并肩慢慢走着。 “你下午是不是没有去见客户?”她轻轻问。 从台上下来,从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们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牵着手。 这是打破沉默的第一句话。 郁钧漠:“嗯。” 席留璎已经感动到哽咽,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知道以郁钧漠的性格,很难做到像刚才那样站上舞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唱歌,告诉那么多人,这首歌是送给她的。 可他还是豁出去了,只因为,她曾当着他的面夸过男团成员这样子很帅气,她很喜欢。 为了让她开心,给她一个惊喜。 “昨天晚上放的歌,是不是这首?” “嗯。” 席留璎停下来。 郁钧漠也跟着她停下来。 她泪眼朦胧,但很开心,一点都不难过。 他一直都是不善言辞的。 很少嘴上说爱她,但行动里全都是他的爱。 磅礴却细腻。 她踮脚,抱住他的脖子。 他俯下身,让她安安稳稳站着。 “听得还开心吗?”郁钧漠轻声问。 她连连点头,紧紧抱着他。 嘴忍不住瘪着,很想哭,但又想笑,就变得哭笑不得,只能用越来越重的力度告诉他,她很开心。 “本来我们过来是要给你过生日的,怎么变成你一直在给我惊喜。”她哽咽道,“郁钧漠,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高兴了我才会高兴。”他用唇亲她的鬓角,“因为你很好,明白吗?你很值得我对你好。” 席留璎连连点头。 眼泪终于因为他这样温柔的安慰掉下去,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哭。 他用指腹抹掉她的眼泪,等她平静一些,再捧住她的脸颊,和她接吻。 圆月当空,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海水一浪一浪掀上沙滩,海风吹动他们的头发。 世界宁静而美好。 …… 祝世界上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 祝每一个人,都能遇到一个愿意与你一起经历风浪、从始至终爱你如初的人。如果遇不到,就请无数次拯救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 祝我们都能感受到世界上的美好,都能拥有经历过黑暗之后,还能交付善意的勇气。 祝我们,都可以做一个勇敢的人。 【作者有话说】 文中所有歌词来自肖恩《There'snothingholdin'meback》 写完这篇番外时,我一个人在家里,捂住嘴放声大哭。 属于我的第一本小说,属于我的第一对男女主,我把它写完了,时间长达九个月,跨度之大,让我对郁钧漠和樱桃倾注了太多太多感情,甚至我的微信签名都是沙漠和樱桃的emoji。 我以前不相信,写故事的时候还能哭,但这两个人确确实实让我流了很多眼泪,却也是这两个人,让我感受到了很多幸福。 他们二位曾是我的精神支柱,我的情绪港湾,能记录下他们的故事,我很幸福。 我猜一下,如果他们站在我面前,我对他们做出这样的感谢,他们会怎么回答。 樱桃应该会说:“最该感谢的人是你自己呀,你很厉害的,要相信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创造出无限可能!” 而郁钧漠,大概会牵着樱桃的手,先看她说话时的表情,再用淡淡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我,对我点点头。 ——2025.4.30 101豆蔻 ◎“难道不是你先教我怎么爱你的吗?”◎ “嘎吱——” 铁锈的院门被轻轻推开。 庭院里长满了杂草,枯黄而萧败,秋千上的积雪融化成水迹,晕开了铜色的锈迹。 席留璎缓慢走入庭院,关上院门,抬头望向面前这座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建成的别墅。 这里曾住过爷爷奶奶,曾诞生过一个男孩名叫席儒,也曾装下过席离芝七年青春。 它被一把大火烧毁过,也被草草修缮过,一层那个被烧过两次的房间现在已经被装修好了,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席留璎站在庭院里,裙摆被深秋的寒风吹动,发丝轻晃。她抬手把碎发勾到耳后,抬步走向门厅。 输入密码,推开门。 那年她走时什么东西都没带,席谈蔺也没来得及找人收拾,一屋子东西就乱糟糟地留在里面。 后来她想起来这事儿,联系了长夏这边的家政公司,却被告知,房子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件事还让席留璎痛苦了好一阵子,她知道是郁钧漠整理的,只要想到他站在房子里默默收拾的样子,就会止不住流泪。 现在,她站在玄关,真正看到他收拾过的房子时——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所有家具还保持着原样,都盖上了防尘布——心里那股酸涩再度翻涌而来。 “……” 胸口轻轻起伏。 席留璎在66号待了一下午。 傍晚,郁钧漠打了车来接她。 走出门厅,她看到那穿着大衣的年轻男人站在车边,手插在衣兜内,听见关门声便抬头望向她。 他身后是壮阔火红的夕阳,以至于看不清表情如何,却周身笼罩着一股平和的氛围。 席留璎恍惚。 已经结婚一年多了,她仍然在某些时刻会觉得很恍惚,觉得眼前那些美好却平常的场景很不真实。 郁钧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初次见面时那股阴郁狠戾的感觉了,取而代之的,是种像水一般柔和平静的气质。 像海,无声、有力、宽阔,包容着他们两个人的小家,包容住她的一切,波浪缓慢柔和,载着她徐徐前行。 即便因为工作原因,两人回来,回到初见初识的长夏市,这座让他们都哭泣过、挣扎过、痛苦过的城市,也不会再有改变。 看到他就想到身后别墅内的一切,席留璎快步走到他跟前,手伸进他的大衣抱住细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檀木香和他的体温。 郁钧漠愣了愣,很快用大衣裹住她整个身子,然后轻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席留璎不答,只是轻轻皱着眉,紧紧拥抱他。抱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家里的东西都是你收拾的,对吗?” 男人沉默片刻,说:“嗯。” 他这样应,席留璎就更惆怅了,埋头:“可要是我们没有再见呢?要是……我们没和好呢?” 郁钧漠笑了一下:“江浦才多大啊,只要时间够久,总会见到的。” 席留璎闷声道:“你搞这么深情,我很不好意思的。” 他笑出声了:“那今晚老婆大人请客吃饭好不好?” 她被说笑了,却依旧抱着他不放,眼底有浅浅的潮湿。 只觉得庆幸。幸好跟前这个人没有放弃爱她,幸好他让她感受到了幸福。以后的日子,她要更加珍惜他。 坐上车,席留璎一边解围巾,一边看向他买来放在两人中间那杯温热的奶茶,笑道:“好久没喝这个牌子的奶茶了。” “因为只有长夏有。”郁钧漠答,对司机说,“师傅,去时代广场。” 席留璎打开奶茶,插上吸管,嘟着唇吸好大一口,然后送到他唇边给他喝。 他接了,但只是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太齁,你自己喝。” 她收回手:“你为什么喜欢喝咖啡呢?我觉得好苦的。” “你之前不是也爱喝意式么?” “……” 席留璎想了想。 可能是那段时间太苦了吧。 苦到连意式浓缩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而现在她爱喝奶茶,咖啡碰都不碰。 “去时代广场的话,晚上我们就去吃你第一次带我去的那家东北菜馆吧?还开着吗?” 他抬眉毛:“生意兴隆。” 车从台恩路开出去,席留璎就边喝奶茶边观察自己家附近的街景。 “诶,之前那里开的是家五金店,现在都扩成家具城了。” “嗯,这家具城是康济家的,一开始在长夏和奉宁连锁,这几年业务已经扩大到整个省。” “真的假的?” “假的。” 席留璎捶他一下,说:“你那天,一直跟我到家里吗?” 郁钧漠笑着答:“算是吧,看着你走进去的。” “我记得这个路口有家小卖部的,怎么倒闭了,我每次回家都会来这里买速食,他家卖的水饺很好吃。” “老板不是长夏人,他儿子前年结婚了,入赘去首都,一家子都搬过去了。” “这样啊……” 她含着吸管,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这儿看哪儿,感叹长夏这几年的变化。从台恩路到时代广场十几分钟车程,她一路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你奶茶少喝点儿,一会儿吃饭又吃不下一桌子菜都我干。”他看她一眼。 席留璎依话把奶茶放下了。 这天刚好是周五,晚饭时间,时代广场人很多,都是放了学下了班的人们,她看到许多穿着卓灵高中黄紫相间校服的学生,不禁好感慨。 “……你生理期不能吃冰淇淋。” 一道年轻的男声忽然吸引席留璎的注意力,她转过头去,看到一辆路边冰淇淋车前站着一高一矮的男女学生,都穿着卓灵的校服。 女生绑着高马尾,侧颜干净漂亮,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无奈地看着女生,手里还提着她的书包。 “……” 席留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女生撅嘴:“可是我就是很想吃啊。” 男生:“或者你买常温的糖水吧,这个天气常温也挺凉。”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女生还是买了碗糖水,不高不兴地端着碗走在前面,男生就提着书包跟在她后面。 “……” 都走到商场一层的入口了,席留璎还在回头看他们,郁钧漠用臂弯拉了拉她,她回过神,男人正低头看她:“看到熟人了?” 席留璎抬头回视他,看了他好一会儿,轻轻笑:“对,看到熟人了。” 郁钧漠眼底情绪变了变,抬臂为她开门:“谁?” “你猜呢。” 他不说话了。 两人走进商场。 里面完全人满为患,人流量还挺大,她不禁担心:“我们没有预订,会不会没位置要排队啊?” “不会。”郁钧漠说,“你看见什么熟人?你跟那男孩儿很熟?” 席留璎一愣,随后笑出声:“对啊,很熟。” 上扶梯,郁钧漠冷淡地看着她。 席留璎乐不可支,饶有兴趣地观察他的表情,时不时戳他脸,被他毫不客气地抓下去。 “郁总,您都多大年纪了,您都结婚多久了,还要吃别人的醋,我平时很没给你安全感吗?” 依旧不说话。 席留璎注视他须臾,轻轻道:“他很像你。” 郁钧漠转过来看她。 席留璎淡淡笑:“身形像,提着书包的样子像,穿着校服的样子,也像,都像以前的你,但……他的状态像现在的你。” 他勾了勾唇角,抬头看向别处。 “哄好了?” “嗯。” 她抓住他的手,握住。 走进菜馆,郁钧漠和前台说了句“有预约”,席留璎一惊,在被他牵着一路走进包厢时抬头问你什么时候预约的,他面不改色说,我猜到你想吃这家。 她高兴了。 这家东北菜馆是郁钧漠第一次带她下馆子时吃的,时隔多年再次在同样的位置坐下来,对面的人还是他,席留璎又感慨起来,上菜前和他说了许多话。 吃完饭,她把绑头发用的皮筋递给郁钧漠,他低头,一边往手腕上戴皮筋,一边跟着她走出包厢。 席留璎走在前,他走在后,两人路过菜馆里其他开放位置时,一些人看他们,一些人说着话忽然停下。 人们说话的声音混杂,但郁钧漠还是敏捷地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掀起眼皮,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看到了那个西装革履、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年轻男人。 郁钧漠加快了步伐跟上前头的席留璎,牵住她的手,把人拉出菜馆,经过靠窗位置时,停。 窗边隔着一张饭桌对面而坐的男人与女人注意到他们,看过去。 郁钧漠低头,用指腹摸了摸席留璎的唇角。她的眼睛睁大些,问:“有东西?” 他眼底有淡淡笑意:“嗯,抹掉了。” 席留璎应了声,拉着他的手臂要下楼逛衣服,他被她拉走。 坐在窗边的凌誉就注视着他们走上扶梯,眼神已经从刚看到他们时的震惊转为复杂,凝视着他们的身影逐渐随着扶梯往下,往下,直至看不见。 “……” 凌誉的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收回眼神,垂眼看着面前的饭菜,竟然不太想吃了。 桌对面的女伴问:“没有胃口吗?” 他摇了摇头,苦涩地笑了笑。 他们在一起…… 原来,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 席留璎买了好一些春夏时装回去,他们这次出行没有带人,连陈晋都没跟来,所以大包小包全都由郁钧漠提着,他手都提红了。 她看到了,就喊,好心疼啊宝宝。 他面不改色问,那你打算怎么疼我? 回酒店后,郁钧漠把她箍在床上,一边顶一边问:“这么疼行不行?嗯?怎么疼我?” 席留璎神志不清喊:“疼疼疼!” …… 凌晨,她因为回到旧地睡不太着,即便腰酸背痛。 “郁钧漠。”翻身,轻声开口。 “嗯。”他哑嗓应。 “你也睡不着?” “你睡不着。” “哦……我想问,熙春桃源的房子,你当初怎么舍得卖掉的?” 郁钧漠缓慢呼吸了一趟,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他偏头,唇就碰到她的头发,说:“不舍得,也得卖。” “为什么?” “没钱。” 她拍他一下:“你说实话。” 郁钧漠笑了笑,手搂住她的腰,翻过身与她面对面,腿锁住她的,道:“想和长夏的所有都做个了断,既然要去江浦定居了,我就不想再回这里。” 席留璎往他怀里缩了缩。郁钧漠身上有高于她的温暖体温,还有令人心安的檀木香。她紧紧贴住他。 长夏对他来说,是噩梦之地。 对她来说,亦是如此。 “那我们这次回去之后就不要再来了,就算工作安排到这里,也不要再来了。” 他又笑:“你是这么想的?” 她抬头,在黑暗中寻到他模糊的轮廓,问:“你不是吗?” “又有你了,所以,无所谓。”他轻声说,“如果不在长夏,我还遇不到你。” 席留璎沉默了半分钟。 搂他脖子的手用力些,刚要开口,郁钧漠忽然低头:“你是不是想你爸那事儿了?” 她一愣。 是真没想到那一层,只是觉得郁钧漠因为她放下了对长夏市的怨念,心情很复杂。 他提起来,她就无可遏制地回想起席儒了。 …… 婚后有一次郁钧漠出差,乐团那边没事,席留璎一个人在锦玉湾很无聊,就带着维纳斯回了诚园。 和闻人樱一起吃了午饭,下午待在卧室里,一时兴起就打算收拾一下自己的房间,把整个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断舍离一些没用的小物件,还翻出了小时候从父母卧室偷来的一本相片集。 席留璎想起有次去郁宅看望二哥一家,和二嫂还有郁晴澜一起看过老宅里保存着的郁家相片集,听了许多长辈之间的故事,有郁老先生和卓清灵奶奶的故事,家长辈之间的趣事,还看了好多郁钧漠小时候的照片。 于是兴致大起,把相片集搬到沙发上去翻看,维纳斯懒洋洋地窝在她腿边。 相片集还是硬壳套那种,封面早泛黄了,甚至落皮,翻开时还发出清脆的声音。 前几页都是闻人樱的早年照片。 年轻时的闻人樱和她与席离芝长得都不太像。她神似韩国女星孙艺珍,灵动又清纯,富有生命力。 相片记录的场景有许多,有几张最青涩的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了日期,席留璎计算出那些是母亲念初中、高中时的照片。 闻人樱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女学生的校服,扎标志性的双麻花辫,有上台文艺表演的,也有抱着乐器排练的,还有和女同学一同在草坪上百~万\小!说、教室里合影留念的,每一个不同的场景都用文字细细记录。 外公说过,席离芝性格更像席儒,而她的性子更像闻人樱。想到这里,就更仔细看了看闻人樱少年时代的照片,她那开朗的笑容和坚定的眼神,席留璎觉得自己确实和母亲非常相像。 翻过几页之后,逐渐有了席儒的身影。父母第一张合影是在大学毕业,两人都穿着学士服,席儒看上去颇为紧张,两人个子差了半个头,娇小的闻人樱反而笑得十分开怀,一点都不露怯。 “……” 席留璎估计闻人樱早就把有关席儒的一切都扫地出门,手上这本相片集,大概是最后有关席儒的东西了。 毕竟是从小呵护她长大的父亲,许多次护短、关怀都不是假,她心里复杂,翻页的手指也变得沉重。 看完这一次,就扔掉吧。 后面更多是闻人樱与席儒恋爱时的合照,两人在舞厅跳迪斯科,一起骑马、开摩托车、冲浪。 席留璎不禁弯了弯唇。 往后翻。 后面有稀稀拉拉几张孩子的照片,有婴儿床里的,也有刚出生、一个月的,刚学会坐的、地上爬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婴儿扶着椅子站在地面上,正呆呆地看着镜头。 “……” 姐妹俩婴儿期的照片基本都是一起拍的,几乎都是同框照,很少有单独的照片,就算是单人照,身穿的衣服也会有很明显的区分,比如说席留璎基本穿紫色的衣服,席离芝则常穿粉色。 可这个小婴儿,并不像席留璎在自己单人影集看过的那些照片。 直接告诉她,这个小婴儿不是她,更不是席离芝。 “……” 她把照片抽出来,前后翻看,没有人记录时间,照片清晰度看上去年代应该和她们姐妹俩出生年份差不多。 席留璎心里有种预感。 她当即放下相片集去了闻人樱的卧室,到处翻找父母的旧物。可惜席儒相关的所有东西,都被闻人樱扔得干干净净。 叉着腰,喘着气,站在母亲卧室里,很迷茫,心里那个关于席谈蔺身世的念头愈发清晰。 …… 席留璎收回思绪,闭上眼,靠在郁钧漠肩头。 这件事郁钧漠知道得不全,当时她正因为这件事失魂落魄,睡不好觉也吃不下饭,他问过,她不愿意开口,他就没有追问,只是每天调整了下班时间,提早完成工作陪她。 “你知道,为什么我爸要把公司命名成席蔻吗?” “你说。” “因为,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女人,他们是在十三岁遇见的,从十八岁开始恋爱,到二十一岁分开。” “十三岁,”郁钧漠想了想,明白了,“豆蔻年华。” 席留璎不答。 席蔻,席蔻。 席儒遇到一个女孩,她豆蔻年华时的风姿叫他折腰,从此一见倾心,永生难忘。 “说他爱她吧,他又在她生了儿子之后抛弃了她。”席留璎轻声开口,继续娓娓道来,“说他不爱她吧,他又给他们的儿子起了个,和她姓名一样的名字。” “她叫谈琳,王字旁的琳。” “……” 谈琳。 谈蔺。 郁钧漠轻轻皱眉,抱紧了怀中的人。她再次开口的声音很平稳,显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现在再次翻出来,只不过是她早跨过了这个坎,愿意和他倾诉了:“郁钧漠,其实我挺羡慕你的,至少,你的养父和养母很相爱,你也从他们身上学到了怎么爱人……诶,这么说起来,我还挺幸运的,是不是?” 他轻笑:“难道不是你先教我怎么爱你的吗?” 她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原来种了树又乘凉的人是我自己呀?” 两人都笑。 逐渐安静下来,席留璎继续轻轻说:“我后来就把那个相片集扔掉了,有关我爸的全部扔掉,留下了妈妈和哥哥的部分。他虽然做过我爸的帮凶,但妈妈说那时候他自己也举棋不定,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很容易被利益蒙蔽内心,更何况是在外公遗嘱公布之后,更何况引诱他的那个人是他的亲爸。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家人,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家人了。” “嗯。” 席留璎抬头:“这时候你怎么不吃醋了?” 郁钧漠的语气很轻松:“吃醋啊,在心里吃醋。” 她撅了撅唇,往他颈窝蹭一下。 黑暗中,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回想到,拿到亲子鉴定时的震惊与不敢相信,回想到,追查到席谈蔺生母时,心里仿若劈下一道响雷,回想到,她因此终于明白,闻人樱那段时间莫名其妙的“忙碌”是在准备逼宫席儒,也明白外公为什么没在遗嘱里给席谈蔺留下任何,为什么把名下最大的股权给了她。 因为她会被郁钧漠保护,席儒的手伸不进恒郁,闻人樱可以一身轻,全力与轻敌的席儒抗衡。 她喃喃道:“真不是个东西,辜负了谈琳阿姨,也辜负我妈妈。他和我妈结婚就是盯上了闻人家的财产,用我妈的嫁妆创业,还用初恋命名……” 席留璎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她心里知道,其实席儒算是伤害席离芝的凶手之一。 小时候席离芝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从那之后她的视力与听力就下降了很多,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无力,席儒以在江浦生活压力太大,送去长夏与爷爷奶奶生活会减少孩子的压力,也亲近大自然,能更好地养病为由,提出送走席离芝。 闻人樱那时候正因为女儿的病情伤感到了极致,整个人浑浑噩噩,成天以泪洗面,听见这个提议,只想着让孩子好受些,觉得江浦市相较于长夏市确实不利于孩子养病,没有任何思考就同意了。 结果这一送,就是七年。 每年逢年过节,席离芝都会回江浦,闻人樱和女儿虽然时而相见,但关系逐渐疏远,最后就只是礼礼貌貌的,再不亲近。 席留璎问过妈妈,那时候没识破席儒的计划吗? 闻人樱温柔又无奈地笑了笑,说,想过的,只是因为爱他,不愿意去揣测自己所爱之人,只好一次次欺骗自己罢了。 她问,那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呢? 妈妈答,失去女儿的时候。 聊到这里,席留璎沉默了。 她印象里,母亲从未因为席离芝的死痛哭过,和外婆外公过世时的她截然不同。那时候她误以为,母亲不爱姐姐,也因此自责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常常划破自己的手臂。 她鼓起勇气问:“可我从没见您为姐姐痛哭流涕过。” 闻人樱安静须臾,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温柔:“如果妈妈哭了,你要怎么办呢,樱桃?你要怎么撑下去呢?” 席留璎愕然,与母亲对视。 眼泪很快夺眶而出,母亲轻轻柔柔地替她抹去眼泪:“妈妈要坚强,要强大,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我剩下的孩子。” 她的坚强,她的忍耐,她没流下的眼泪,她的蛰伏,都是一个瘦弱的女孩蜕变成女人,变成母亲的,磅礴的爱。 那次谈话之后,席留璎想过报复席儒。她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他变成孤家寡人,从此痛苦地一直活着,折了腰板活着,给席离芝赎罪。 可闻人樱阻止了她。 “你哥哥现在在席蔻很好,你爸让你哥回去过,找过他很多次,你猜你哥怎么回他的?” “怎么回的?” 闻人樱仍是笑,还是那样柔和,像不起波澜的水面:“你哥说,他只是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 这就够了。 亲生骨肉的抛弃,比身败名裂、孤家寡人,更加杀人诛心。 更何况席儒非常重视血缘。 于是席留璎放下了。 她真正放下了仇恨。 她在母亲这里学到了她给她的最后一课: 其实爱远比仇恨走得更长,爱才更能让人刻骨铭心。爱让人坚持,让人勇敢,让人包容,也让人变强大。 爱让人放过自己,让人蜕变,成为更好的自己,往上走,往前走。 一直走。 “即使是这样,你也要相信,世界上会有爱的。” 郁钧漠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当下,她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不要因为这样就怀疑爱情。” “嗯。” “我不会那样,我保证。” “我没怀疑过。” 郁钧漠在黑暗中睁开眼,与此同时席留璎闭上了眼。两人同时在心里说: ——谢谢你还相信我,愿意给我爱你的机会。 ——谢谢你爱我。 102灵芝 ◎她们一对姐妹,竟然爱上了一对兄弟。◎ 翌日,郁钧漠要出门办公事,席留璎空闲着,在床上缠了他好久。 郁钧漠好不容易把人哄安静下来,正穿着外套出卧室,走到一半又折回去,俯下身把被子里准备睡回笼觉的人挖出来,低头亲她一口才走:“晚上接你去吃饭。” 席留璎笑眯眯地应好。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平时两个人各忙各的,午饭各自解决,但晚饭总会约到一起吃,似乎从多年前,室内体育馆那场以假乱真的“告白”开始,一起吃晚饭就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前是默契,现在是习惯,特定的时间,专属的一顿饭,总要留给对方。 套房门口传来关门声,席留璎拿过手机,正巧杭卿给她回了消息: 「杭卿:你老公不会嫌你这样烦吗?」 她翘着脚回:不会呀。 过了一会儿杭卿回复。 「杭卿:我家那个就不一样,只要影响到他工作就会摆脸色,摆脸色给谁看啊真服了。」 「席留璎:不是最近有个弟弟追你吗?提分手吧,年轻人体力好。」 「杭卿:OK,已删。」 席留璎笑倒在床上。 杭卿就是这样一个,爱谁都热烈,但不爱谁也都干脆的帅女人- 好不容易空闲下来的日子,席留璎绝不会让自己在酒店套房里度过。她换了外衣,出门,打车去了长夏市市中心医院。 郁耀清仍然躺在ICU里,浑身插着管子,病房内机器呼呼运作。 上次来已经是十年前,2014年。 郁耀清已经昏迷不醒长达十年。 之前来时,这里还有五位保镖看护着,现在一个也没有了。她沉默地站在窗外,病房里除了沉睡的郁耀清,没有别人。 他比从前更加精瘦,脸颊瘦到凹下去,凸出高高的颧骨,睡的样子安静,却看得出整个人生命体征很脆弱。 席留璎的胸口轻轻起伏。 她站在那儿看了郁耀清五分钟。五分钟后,女人果断折身离开,再没有回头,走得决绝而坚定。 出医院后,她去了静水疗养庄园。 照旧是提了一篮水果,走到茅以泷病房外,看到里面坐在床边的,年轻男人的背影时,她的脚步猛停。 “……” 席留璎心里浮上一层微妙感觉。 她敲响门。 康济正为茅以泷削着梨子,听见敲门声一讶,放下手中的梨子,水果刀还拿在手里,走来开了门。 两人一高一矮,对视。 康济的眼睛在看到她那刻睁大些。 席留璎冲他轻轻微笑。 “好久不见,康老板。”她笑道,“今天不是休息日,你竟然也在。” 康济低头笑了笑,侧身请她进屋:“席老师,请。” 她惊讶。 来长夏之前,席留璎拿到了江浦大学音乐学院的教师聘书,还没上岗。 这一趟回去,她就真正要成为“席老师”了。 房门在她背后被关上,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病床旁走: “你怎么知道?消息够灵通啊。” “都当上老板的人了,消息不灵通怎么做生意?” 康济为她搬了张椅子,席留璎把果篮放到茅以泷床头柜上,冲他扬了扬眉:“嗨,还记得我吗?” 茅以泷这几年病情好转许多,比以前更精神也更圆润,已经可以认出很多人,情绪稳定,也分得清席留璎和席离芝的区别,像个正常的年轻人了:“你是席留璎。下午好啊?” 席留璎笑回:“下午好啊。” 她在椅子上坐下。 康济继续为茅以泷削梨子:“你和钧漠一块儿来的吧?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啊。” 席留璎:“本来工作安排得很紧,我们俩都没空,今天我那边的事儿是突然取消的,他还忙着,所以就没知会你。” 郁钧漠和席留璎的第一场婚礼,康济没有去,他们是给了请帖的,但他恰好在谈生意,没来得及参加,只随了贺礼。 第二场婚礼,也就是从斐济度假回国后举办的那场小型婚礼,康济大老远从长夏赶过来了,和一众好友见证了两人的幸福。 甚至,还刚好拿到了席留璎扔出的捧花。 想到这里,席留璎看向他的手。 中指多了枚戒指,她认出是某珠宝品牌的情侣对戒。 唇角勾了勾,俯身轻声问:“你谈恋爱啦?” 康济一愣,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道:“席老师明察秋毫?” 她乐得拍他一下:“不要阴阳怪气好不好。” 茅以泷搭腔:“你猜对了,他拿到你的捧花之后,桃花运就旺上天了,三天两头有妹子搭讪。” 席留璎歪头道:“康老板天大的福气哦,等你的好消息啊?” 康济笑着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她在茅以泷病房里坐了好一会儿,和康济叙旧,聊卓灵的过去与现在,同学们的现状,得知曾怡禾如愿以偿去欧洲留学,现在还在德国;柳慕诗已经考上编制,在卓灵初中部任教,今年是她当班主任的第一年。 三人现在还保持联系,有一个小群,彼此都有了另一半却不影响多年情谊,经常在群里吐槽各自的工作,分享日常,也经常约出来聚会。 席留璎当年为了躲郁钧漠,一回江浦就换了手机与号码,与在长夏认识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婚礼邀请了老同学后,她也陆续加上了旧人们的联系方式。偶尔寒暄,但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 现在通过康济知道大家现在都过得不错,她心里高兴。 聊完七班的老同学们,再聊到一班,聊到柯蕊、邢安楠、沙子蕙、贝瑜,也聊到沈一狄。 想起什么,席留璎问:“康济,你知道周朔最近怎么样了吗?” “周朔?”康济想了想,“他继承家业啊,在国外逍遥呢,好像挺多年没回国了吧。” 席留璎若有所思点点头。 说是打听周朔,但其实,她心里想的是那个恣意张扬、明媚大方的姚惜。 她们的交情不算深,但席留璎永远不会忘记,姚惜冲进KTV包间从郁耀清的魔爪中救下她时的模样。 而直到现在,她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姚惜会在和周朔极其相爱的情况下,还要做郁耀清的情人。 “……” 席留璎轻轻叹了口气。 茅以泷问:“心情不好吗?” 她一愣,抬眼撞进他清澈真诚的双眼里。 心跳忽然渐渐慢下。 随后,眼前竟然浮现出另一双她极其熟悉的眼睛来—— 席离芝。 “……” 她恍惚了一下,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茅以泷也笑:“没事就好,看你有心事的样子,要不要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很好。” 席留璎答应了。 三人并肩走在疗养庄园宽阔的草坪上,继续聊天,聊有关席离芝的事情。 十年了,她终于可以直面关于姐姐的所有,她听康济与茅以泷讲姐姐从高一到高三的所有事,小习惯、口头禅,交过的朋友,嫌隙过的同学……等等等等。 最后终于,提到了郁耀清。 茅以泷体力不支,率先在长椅上坐下休息。他虽然恢复得不错,但注意力还是不集中,席留璎和康济聊到郁耀清时,他的注意力忽然被一旁玩球的小孩们吸引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 “这些年你应该去看过他很多次吧。”席留璎轻声道。 康济“嗯”一声:“读大学那四年还会和郁家来往,有时候去他们家吃饭,但这几年慢慢的就不来往了,郁叔和萧阿姨……还是蛮煎熬,萧阿姨好几次想自杀,都被郁叔拦下来了。” “沈家呢?” “沈一狄早婚你也知道了,至于德森,好像交给了沈叔一个侄子吧。” “好。” 风吹起她的长发,席留璎伸手把发丝勾到耳后。 草坪上那群玩球的小孩把球扔到这边来,球骨碌碌滚过柔软的草地,茅以泷一伸脚,挡住了球,拿起来:“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玩?” “可以啊哥哥!快来!我们队输了好多球了!” 茅以泷笑着起身,用眼神询问康济,后者点了点头,他便把球放在脚前,使劲一踢! “看球!” 席留璎和康济都站在原地微笑。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聊天,只是聊到郁耀清时,一切话题都显得刻意,有时候话说一半忽然说不下去,对视一眼却能读到对方眼里想说的话,化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席留璎看着不远处兴奋踢球的茅以泷,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感慨更甚。 她当年给茅父安排了一个体面又稳定的工作,几年下来茅家积累了资本,又有康济帮衬,茅以泷康复出院指日可待。 她用十年把这件事做好了,也用十年放过了自己,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她学会用柔软去解决事情,感受到无穷无尽的美好,乐在其中,不知疲倦。 姐姐,你看到了吗,你挂心的人,都过得很好,很好。 也希望你在那边可以过得好。 等我真的要去找你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同时看到自己年轻和年老的模样,是不是还挺有趣的? “……” “康济。” “嗯?” 她扭头看他,说:“姐姐当年真的很喜欢郁耀清吗?” 康济思忖片刻:“我……不太知道,灵芝和泷子会讲心里话,跟我不怎么讲,泷子比我更细腻点儿,姑娘都喜欢和他聊天。” 她点头。 真是造化弄人,她们一对姐妹,竟然爱上了一对兄弟。 然而各自结局令人唏嘘。 席留璎若有所思。 思考的这会儿功夫,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拿出来,见是郁钧漠发来信息: 在酒店,还是出去玩了?我结束了,准备接你吃饭。 康济瞥见她的备注: 心肝宝贝亲亲老公绿洲哥~ 他疑惑地看席留璎一眼。 这还是……他认识的席留璎么? 然而席留璎正眯眯笑着回复郁钧漠的消息:好呀宝宝,定位发你! 发过去静水的定位,她放下手机,说:“郁钧漠一会儿过来接我,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康济回想起刚才那个备注,决心还是不当电灯泡,说:“改天吧。过几天我会去江浦,到时候咱们再联系?” 席留璎:“也行!” 后来只是在疗养庄园门口和郁钧漠打了个照面,目送这对夫妻离去的背影时,康济想到什么,给女朋友发过去一句: 媳妇,你给我备注是什么? …… 辽阔的大海上,游轮匀速行驶。 房间内,床上一男一女相拥靠在床头,素颜却妖艳的姚惜用手指勾了勾郁耀清的下巴:“咱俩都玩了这么久了,手机都不给姐姐看,真小气~” “嗯。” “诶,你知道我不要姓周那小子,反而跟了你,是为什么吧?” 郁耀清懒懒地应一声。 一个图色,一个图财,狼狈为奸。 “那为什么不给我看手机?我又不会像之前那个小妹妹一样,非要你喜欢她,”姚惜用腿蹭了蹭郁耀清的,娇声细气道,“阳阳,你给姐姐备注了什么呀?” 郁耀清神情严肃,心下莫名因为这句话烦躁起来,踢开姚惜的腿。 姚惜立刻从这个动作里觉出不对劲,收手,撅着嘴道:“你该不会真喜欢过她吧?” 房间里沉默三十秒。 郁耀清脆笑一声,把手机解锁了给姚惜看:“惜姐姐,你在开玩笑吧?” 姚惜美滋滋点开郁耀清的聊天列表:“对啊,我就是在开玩笑,你怎么可能喜欢过人。” 103宽宥 ◎家和万事兴。◎ 婚礼前夜。 郁宅,别墅顶层露台。 郁京侑指尖夹着烟,年过半百的脸庞皱纹嶙峋,却仍旧可以窥见一些年轻时的俊俏风光。 他眉心轻皱,吸了一口烟后,缓缓吐出,烟雾缠绕在男人上半身。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郁京侑转过身。 看到年轻男人和他如出一辙的淡薄面庞时,郁京侑愣了愣,随后眯起眼。 郁钧漠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现在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眼神和脸色都平静,敛眼俯视着他。 片刻安静,郁钧漠开口:“爷爷不想见你,他已经睡了。”不等郁京侑说话,他又轻飘飘地补:“您真贴心,大半夜约老人家谈话。” “……” 郁京侑重新转过去,手搭在露台扶手,指间的烟头燃着猩红的光,一声不吭。 “爸。” 中年男人有些错愕地回头。 从十三岁开始,郁钧漠就没喊过这个称呼,现在他的表情竟然还很坦然。 “烟戒了吧,她不是不喜欢烟味么。”郁钧漠淡淡道。 “……” 郁京侑不由自主垂下眼,看向指间的烟。 片刻后,他把烟灭了,笑了笑:“你还有脸提你妈。你知不知道她这几年活得有多生不如死。” 郁钧漠语气依旧平淡:“是她咎由自取。” 郁京侑杀过去一个眼刀:“如果不是她挑中了你,把你接到郁家来,你还能有今天?” “她接走我是因为抱子得子,不是为了给我好的生活。”郁钧漠冷淡地接住郁京侑的眼刀,“您扪心自问,我在你家这十几年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供你吃供你穿!给你跟阳阳一样的零花钱还不够?你还想怎样?”郁京侑怒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羞辱我是吧!” 郁钧漠平静地注视他。 郁京侑被他看得有些发怵。 这小子从小就叛逆,打到半残废却还能吊着一条命,继续跟他对着干。平时看着对你百依百顺,但实则背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谋划好了一场反杀局,燃了把熊熊大火,给他后院烧了个精光,把他亲儿子整了个终生植物人不说,还取得了郁老爷子的信任,占走他郁家半壁江山。 他知道席离芝那姑娘的事儿,也知道自个儿亲儿子对养子的忌惮,之所以任凭事情发酵,就是想借这件事除掉这个养在狼窝里的虎。 但从儿子出事那刻开始,他就不禁怀疑,郁钧漠这狗崽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是多年的蛰伏与韬光养晦,暗地里悄悄讨好老爷子,还是真的仅仅是人犯我我才犯人? 郁京侑不懂这个孩子。 向来摸不透他。 所以郁京侑现在是怵他的。 他不知道这野种是怎样让老爷子那么喜欢他的,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能力空降恒科,还能在一年时间内就坐上总经理的位置。 “喊您来是为了我家里那位,”郁钧漠冷冷地说,“别以为自己有什么其他价值。” 郁京侑瞪眼:“你!” “本来我看在爷爷的面子上,就这么和您稀里糊涂揭过以前的事就得了,但没想到,您还是这么讨厌我,那我也没办法。”郁钧漠把手插进裤兜,站得更懒散些,“明天过后,老死不相往来吧,爸。” 他转身就走,郁京侑在原地定了会儿,喊住他:“如果我告诉老头子,阳阳的事儿是你一手策划——” 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就看他的反应。 年轻男人停住。 风声呜咽,黑夜静谧。 郁钧漠转过身,平静注视他。 须臾,他说:“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郁京侑皱起眉。 年轻男人胸膛轻轻起伏一趟,道:“爷爷他老人家对我好,是因为,觉得亏欠您。” “……” “因为您是奶奶带回来的,他才对您好,却没想到您自己害怕被吃了,离家出走,”郁钧漠说得极其平静,眼里一点情绪都没有,“您知道爷爷夸过我什么吗,他说,我在生意上的手段和方法,有您的影子,您本来是个好苗子,他本来是想提拔您进恒科的,和大伯平起平坐,一起竞争恒科CEO的位置。” “……” “至于我为什么能这么快晋升,”郁钧漠盯着郁京侑的眼睛,“您把我锁在书房暗间里关禁闭的时候,在外面打的所有电话,我都听见了,从小听到大。” 从小被打到大,身上有多少伤痕,孩子心里就种下多少恨,却也有多少和他如出一辙的出色能力,多少在生意场上厮杀的妙计。 “你儿子那些手段爷爷也都知道,他现在对我好,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没好好培养你,导致你养出你儿子那样的人,我受了委屈,一切源头都是他,他自责,想弥补我。” “虎毒都不食子,您把爷爷对您的好理解成捧杀,他还挺难过的。” “咱们家楼下门口那块牌匾写的是什么,您是不是从来没记住过。” “……” 郁钧漠不给郁京侑答案,站在原地,凝视已然被事实冲击到浑身发凉的郁京侑长达一分钟,大步流星离开了露台。 郁京侑在他出去那刻,向后趔趄一步,手猛地搭住扶手,渐渐地扣紧,指尖泛白。 隔天,婚礼上,郁京侑魂不守舍。 见到老爷子也只是毕恭毕敬弯腰打了个招呼,道歉的话,求和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看到郁钧漠和席留璎在鲜花拱门下相视一笑的样子,又莫名想起自己结婚时,他跟前的萧祯缇光鲜亮丽,满脸洋溢着幸福,也想起台下坐着的,面带微笑的郁衍鸿与卓清灵。 “……” 咎由自取。 郁京侑在返夏的飞机上咀嚼着这句话。 是啊,他确实是咎由自取。 如果他不那么懦弱,不那么揣测自己的父亲,就不会逃跑,就不会自怨自艾而把心里最阴暗的想法施加在自己的养子身上,一次又一次,通过施暴来掩盖,来满足,自己的恶念。 也不会,因此失去唯一的亲儿子。 飞机落地后,郁京侑想起来了,郁宅别墅大门口挂着的牌匾,写了什么。 家和万事兴。 少年时他每每进门都低着头走路,生怕对上哪位亲出郁公子的眼睛,又怎么会记住,那牌匾上面写了什么字。 “……” 他错了。 他想错了,也做错了。 郁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尔虞我诈的吃人窝,其实这个家,很温暖,很和谐,兄弟之间的那些只不过是小打小闹,该一致对外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团结。 有那样相爱的一对长辈,家庭怎么会差。 “……” 郁京侑苦笑了一声。 那个阖家欢睦的大家庭,日后再不会有他郁京侑的位置- 一年后,大年初一。 一大家子吃完晚饭,长辈们在一楼大客厅里聊天,小辈们散落在别墅上下。 大哥、三哥和四哥在台球室,二哥二嫂和郁晴澜在小客厅看电视,沙发上,已经满一岁的领领正拿着玩具,走到郁晴澜面前:“姑姑,姑姑。” 郁晴澜边看电视边接过玩具,刚想把领领抱进怀中,小孩子忽然情绪高涨尖叫一声,从她怀里挣扎出去。 三个大人同时看向客厅门口。 郁钧漠一边脱下大衣,衣服递给家佣,一边对已经蹲下去抱领领的席留璎说:“小心点儿。” 郁晴澜:“哎呦姗姗来迟呀五哥。” 二嫂坐在沙发上笑,二哥起身走去和郁钧漠互相拍了拍肩:“晚饭都没赶上,爷爷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 “那你得陪我喝点酒。” 郁钧漠笑了笑,看着抱着领领坐到沙发上的席留璎说:“我得开车。” 二哥揶揄:“诶,不是有司机么。” “都给放假了。”郁钧漠道,又对席留璎说,“你小心手。” “哎呀知道啦。”席留璎的右手因为拉琴受了伤,手指上打了石膏,但还是抱着领领不放,“领领宝宝想不想婶婶?” 领领笑得很开心,伸手抓席留璎的脸蛋,她俯身亲了小孩子好几口:“怎么这么可爱啊你?二哥二嫂把你养得好好的胖胖的,是不是?你平时吃多少呀?” “你也吃胖了,樱桃。”二嫂说,伸手捏捏席留璎的脸颊,“小澜你说是不是?” “对啊五嫂嫂,你现在比以前更漂亮了,不是那种少女的漂亮你懂吗?就是少妇的漂亮,珠圆玉润,雍容华贵……”郁晴澜正要继续发射四字成语,被郁钧漠轻拍了一下,“啊!五哥!很痛诶!” 郁钧漠用手指比在唇前。 席留璎听见这些先是愣了愣,问了句“有吗”,就把话题揭过去了:“嫂子,领领大名还没想好呀?” 二嫂无奈笑了笑:“还得老爷子点头才行呢,不过孩子现在年纪小,也不急,上了幼儿园再说吧。” “其实小名就很好听了,寓意也好,是不是?郁领领。”席留璎用鼻尖供孩子一下,领领咯咯笑,很喜欢她,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婶婶,婶婶。” 他的“婶婶”两字咬字还不太清晰。 席留璎:“婶婶怎么啦?” “手手。”领领胖胖的手指戳了戳席留璎受伤的手指,她看了看,“对呀,婶婶手手受伤了,领领要怎么办诶?” “吹吹。”领领双手抱住席留璎的手指。 小孩子抓的动作又快又重,席留璎轻“嘶”一声,二嫂和郁晴澜同时“诶”了句,另边和二哥聊天的郁钧漠立刻看过来。 席留璎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别紧张。” 二嫂把领领抱回去了:“婶婶手指受伤啦,领领不能碰哦,吹吹就好了。” 郁钧漠往这边问:“怎么了?” 郁晴澜看两位哥哥那边一眼,立刻打趣:“嫂子你看,五哥闻着味儿就来了,你真的是一点事都不能有,看给他紧张的。” 席留璎没理郁钧漠,而是把手指递给领领,小孩子认认真真地给她吹气。 后来郁老爷子说想看看领领,拄着拐杖上楼来,一大家子都聚在二楼小客厅。因为很久没见席留璎了,郁老爷子抓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席留璎也妙语连珠把老人家逗得直乐。 在老宅待到九点多,和大家在院子里看完了一场远处的烟花,又拍了张全家福。 席留璎坐上布加迪之前,二嫂还抱着领领来送行。 领领很舍不得她,一直要席留璎抱,席留璎坐在车里,车窗降下去,牵领领的手,说:“下次领领来婶婶家玩好不好?我给你准备好多好吃的,婶婶家里还有小猫呢。” 领领点点头,小胖手朝她挥了挥:“婶婶拜拜。” 席留璎心都化了,瘪嘴:“拜拜。” 缠了好一会儿才走。 回到锦玉湾,席留璎躺在沙发上休息,郁钧漠还没上来,在楼下商场里买东西。 她等了好一会儿人才上来。 男人刚进门,她眼睛就盯着他手里的购物袋:“买了什么啊?” “你不是来姨妈了,我给你做点儿暖胃的糖水。”他边说边换鞋,提着购物袋走入厨房。 席留璎心又要化了:“老公你怎么这么贴心这么好啊。” 郁钧漠:“嗯。” 他做了碗红豆牛奶粥,热腾腾的,端到茶几上给她,席留璎立刻坐起来,端起来就喝,长发落下去,郁钧漠就拨手上的皮筋给她扎头发。 “领领真的好可爱啊,刚走就想他了。”席留璎边喝边说,“郁钧漠,你真的不想要个跟领领一样可爱的宝宝吗?” 男人低着头,专心给她扎头发:“不想。我养你一个就够了,不想养别人。” 喝到一半,席留璎忽然想起什么,倏地把碗放回去。 郁钧漠一愣:“怎么了?” 席留璎委屈上来:“我不喝了,再喝下去我又要胖了。都怪你,每天都给我做那么多吃的,还做得那么好吃,算上二嫂和澜澜,新年这段时间已经是第六个人说我长胖了!” 郁钧漠失笑:“你这体重还能叫胖?” 席留璎拔高音量:“澜澜都说我珠!圆!玉!润!” 知道她生理期情绪不稳定,郁钧漠只好耐心哄,哄她把糖水喝完,把她的情绪稳下来。 维纳斯窝在猫窝里睡觉,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接近零点的时候,室外又放起了烟花。 小猫被惊醒,跑到他们这边来,钻进席留璎的怀抱。 她轻轻抚摸小猫的背,安静看窗外的烟花,而郁钧漠正轻轻顺她脑后的头发。 “又过了一年了。”她喃喃道。 “嗯。” 她说的声音很轻,郁钧漠就明白她又想起席离芝了,于是把她抱进怀里,下巴靠在她的脑袋旁边,摩挲她的手背。 “郁钧漠,你一定不能死在我前面。”她说,“我会受不了的。” 她经历了太多死别,先是姐姐,再是外婆、外公。 去年下半年,杭卿的爷爷去世了。杭老先生从小就很宠杭卿,也宠席留璎,因此席留璎难过了好一阵子。 “嗯。”郁钧漠把她抱得更紧些,也看窗外的烟花。 “可是这也说不准啊,”席留璎带了哭腔,“不行,我们要孩子吧,你要是真死在我前面至少还有孩子陪我。” “我不会死在你前面。”郁钧漠亲她一下,“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 “你看你也保证不了!” 郁钧漠第一次觉得,他的保证好像真的可能做不到。他一时语噎,咽了咽口水:“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养生,工作也不那么拼,好不好?” 席留璎破涕为笑。 总感觉“养生”这个词从一个还不到30岁的人嘴里说出来,很奇怪,很搞笑。 “樱桃,对不起。” “嗯?为什么道歉?” “是我比较自私,只想你陪我久一点,生孩子的话,你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我不想你吃苦,也不想……”郁钧漠低下头,下巴靠在她肩头,“你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 “孩子又不是别人。” “那也不行。” 她笑了笑:“好好好。” 郁钧漠嗅着她的发香。 在心里重复一个“好”字。 好,真好。 其实以前他没想过自己以后会和自己爱的人结婚,一起过一辈子。他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爱上一个人,就算爱上了,那也会很短暂,然后换人,不停换。 但他竟然爱了她这么多年。 她耍脾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脾气怎么这么好,明明在公司里经常烦。 她犯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甘愿帮她拿东西,无微不至照顾她,明明他是个连护肤品都懒得用的人。 郁钧漠在做这些的时候,其实会想起郁京侑。很多事情,他在学着郁京侑对待萧祯缇的样子,对待席留璎。 他抬起头。 现在想起郁京侑,心里也不再有那么多恨意了。 烟花还在放。 怀里的人安静下去,呼吸平匀。 她昏昏欲睡。 郁钧漠把人抱得更紧些。 又过了一年啊。 真好,她还在他身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