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命》 第1章 “坤宁宫那位,还没断气呢…… “坤宁宫那位,还没断气呢?” “没呢,听说已经绝食好几天了。” “可真是祸害遗千年。” 殿外经过的宫女放肆议论着当今皇后的生死,左右坤宁宫已经变成了一座无人在意的冷宫,皇后也只是预言中的罪人罢了。 一切都是陛下默许的。 腹部火烧似的绞痛将明玉从昏迷中唤醒,眼前发黑,喉咙干涩得连发出一句呻吟都成了奢侈。 下意识抬起手,却发现手腕上缠着一股冰冷的凉意。 细长的锁链被钉在床头,束缚着她的手脚和自由,似要将她永远关在这华丽却黑暗的宫殿之中。 第几次了,还是这里…… 明玉转头无力的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只有等夜幕真正降临时,她才能从这场无止境的噩梦中醒来。 “吱呀——” 紧闭多日的殿门从外面打开,逆光的人影看不清样貌,但头顶的冕旒却彰显了他的身份。 明玉努力睁开眼睛,想确认,这梦中的皇帝究竟是谁? “姑娘,快醒醒!姑娘?姑娘?” 明玉猛然睁眼,冷汗侵透了寝衣,身下的床单被她紧紧抓在手里,明显是一副受惊的模样。 万幸,在锋利的匕首刺向她胸膛的前一秒,她终于从梦中逃离。 身侧的青兰担忧的看向主子,“姑娘自去年底开始,几乎夜夜做这噩梦,如今竟是午间小憩也睡不好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明玉被青兰扶到妆台前坐下,铜镜中的女子面若玉盘,眼如水杏,因着刚刚从梦中惊醒的缘故,眉眼间还带着几丝令人动心的怜意。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间的那抹凤印胎记。 想到自出生起便禁锢着她的“天生凤命”的诅咒,又想到噩梦中“皇后留,则国灭”的可笑预言。 难道这多日来的梦境就是上天给她安排的未来? 而此刻不过是老天爷突然可怜她,才让自己有机会窥见最后的结局。 青兰从小便伺候在明玉身边,自是看出姑娘还未从梦中缓过神来,便特意抱起妆奁来给姑娘挑, “姑娘今日,是贴牡丹翠钿,还是戴近日新得的珍珠坠?” 额间的凤印太招摇,明玉不喜引人瞩目,每每出面都会用首饰装点遮掩。 她知晓青兰的好意,犹豫一会儿,指了指放在最底下的璎珞,“就它吧。” 今日是宁国公府家小公子的周岁宴。 因着还未出正月,国公爷与世子又不喜铺张,便只请了朝中几个交好的同僚过来吃席。 推杯换盏之后,便自然而然的转入书房,商议起“正事”。 陛下近两年身体越发不好,储君之位久悬,是许多人惦记的一块心病。 而明玉小憩之后,便被嫂嫂悄摸叫进书房内室, “二妹妹安心在这里听着,朝堂之事可以不懂,但未来夫婿会是个怎样的人,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说着,外间便传来爹爹和同僚们交谈的声音。 明玉紧张的看向嫂嫂,悄声道,“万一被发现……” “傻姑娘。”世子妃徐氏轻轻帮她将额间的璎珞扶正,“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听此,明玉才算放松下来,还不经意往外间的方向靠得更近了些。 徐氏离开前,回头望了眼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小心谨慎的明玉,眼中难免带上些怜惜。 这天生的凤命,又怎么不算天生的枷锁呢? 外间的交谈逐渐进入正题。 “张相年前便已上书,盼陛下早日定下储君,以安社稷,可这年都快过完了,也没见陛下有什么动作呀?国公,皇后娘娘哪儿可有什么消息?” 说话的长胡子是御史台的任大人,也是明玉见过最唠叨的老人家。 不过她的确记得,十四那日群臣家宴上,姑姑有单独和爹爹去偏殿说话,会不会就是和立储有关? 她竖起耳朵,却只听爹爹说,“储君之事亦是陛下所思,只是目前尚未有所决断呐。” “大皇子在军中磨砺了几年,已见几分太祖皇帝的锐气,二皇子自入六部以来,桩桩件件的差事也办得是十足十的漂亮。两位皇子都这样出众 ,的确难以决断。” 看似一脸正派的叶大学士轻飘飘说着如今的局势,抬头却眼神犀利的盯着书房隔断后面的珠帘,方才似是看着有人影晃动了几下? 宁国公未有所觉,只摇摇头,“都还差些,依陛下的意思,两位殿下的性子都还需磨一磨才好。” 此言一出,众人便齐齐沉默了片刻,却也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 大皇子锐气有余,却也多了几分戾气,性子太激;二皇子在朝中的表现,他们更是看得清楚,面子上做得好看,实际与贵妃母族的那群勋贵走得太近,还不够稳重。 陛下子嗣不丰,唯二有所建树的皇子却又离储君的要求都还差些,倒难怪一直悬而未决。 “只是近半年来,太医们进出乾元殿的次数是愈发多了……” 叶大学士如此说着,继而又没头没尾牵出一句,“开宝寺的虚云禅师卜算最灵,我们做臣子的,也是时候替陛下忧心些,多上些香火才是。” 明玉不懂政事,不晓得为何突然从立储扯到求佛,只是提到这虚云禅师,她倒是心中一动。 毕竟听爹爹说过,她出生时“天生凤命”的命格,就是这位虚云禅师算出来的,或许自己近来的怪梦,也能从这位老禅师口中得到的答案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思绪逐渐放空,都没注意到外间的议论又慢慢扯去了别的地方。 直到随着几位大人的告辞,宁焕转身回到了内室。 看着女儿认真垂眸思索的样子,还略微有几分欣慰,不愧是他从小费心管教起来的。 坐下端起茶盏,似是随口般问道,“玉儿与两位殿下打小便认识,今日听完,可有什么想说的?” 因着有个做皇后的姑姑,明玉自小进宫的次数不算少,难免会与皇子殿下们碰到,此刻回忆起来,只觉得大皇子看上去凶巴巴的难相处,二皇子又言语轻浮次次都来逗她。 若说是选夫君,她两个都不喜欢。 但明玉可不敢这么回答她爹,只琢磨着道,“或许像叶伯伯说的,去上柱香,问问那位老禅师?” 手中的茶盏复又放下,宁焕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老狐狸叶悬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虚云了。 “罢了,听你身边的丫鬟说,近日来,你一直睡不好,今日瞧着确实轻减了些。” 宁焕抬头看向站在跟前的女儿,暗红色的璎珞串珠挡住了额间的印记,但这皇室皆知的凤命预言,却是早就让宁国公府和立储一事紧紧绑在了一起,再无法置身事外了。 “过几日,你且去趟开宝寺吧,添些香火钱,为自个儿,也为家里求求平安。” 檀香缭绕的寺庙正殿上,金身的佛像慈目低垂。 明玉进来时,大殿中只有一位身着月白宽袖长衫的年轻公子,他正闭目跪于蒲团之上,手执三炷清香,对着面前那盏未写名姓的长明灯,虔诚的祭拜着。 这份虔诚下意识引得明玉侧目。 青烟袅袅升起,哪怕模糊了他一半的面容,明玉还是忍不住暗自惊呼,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出尘的长相,似松间月,竹上雪。 只那垂眸时,睫羽在冷白肤色上投下的微动投影,才让人反应过来,这是凡间人,而非天上仙。 呆愣着看了片刻,直到侧殿出来一位圆头圆脑的小沙弥,双手合十,对明玉道, “虚云师父已在禅房等候,让施主莫急,可先安心在佛祖面前敬几炷香。” 小沙弥年纪看上去不大,只摇头晃脑的重复着虚云的话,仿佛再过几刻就要忘记似的。 那年轻公子仍旧闭目跪在蒲团上,可明玉听完小沙弥的话,却莫名有一种偷看别人被抓包的尴尬。 她忙回过神来,点起放在香案上的三柱香,跪在旁边的那侧空蒲团上,朝着佛祖诚心拜了几拜,末了又忍不住说道。 “都说梦是反的,我佛慈悲,可一定要保佑明玉梦中那团糟心事千万不要发生才好。” 嗓音娇俏的少女认真的朝着佛祖祈祷着,并未注意到身侧的那位俊美公子已睁眼看向她好几次、 明玉向佛祖许下了最大的心愿,复又诚心的拜了几下,这才起身将香插入佛前的香炉中。 转而跟着小沙弥一起往后院禅房的方向去了,走出几步时,又下意识看了一眼仍旧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公子,不知怎么的,竟从背影中,看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 她摇摇头,将这些胡思乱想甩出脑中,紧跟着小沙弥的步伐而去。 大殿内,便又只留下了赵景允一人。 他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刚被插入香炉中的三柱香,似有所感般,那三柱香竟都齐齐断在了香灰之中。 赵景允向来不信神佛,此刻却忍不住眉间一锁。 联想到方才明玉认真的模样,起身,将那三节断香齐齐拔出,抬头望了一眼悲悯的佛祖金身,便自顾自将自己手中那三柱烧得正好的香插了进去。 与方才明玉插入炉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第2章 第2章一抹刺眼的朱红 对于这个一言指出自己所谓命运的禅师,明玉还是第一次见。 朴素的禅房内,青砖地,竹编席,因着窗户太偏,致使白日里也点了一盏灯,烛火无风自动,映亮了虚云禅师忽然睁开的澄明双眸。 “老衲已等了宁二姑娘许久。” 虚云缓缓笑着,眉目慈和,指了指对面的另一个蒲团,又倒出一壶清茶放在另一侧的矮几上,瞧着是一副很让人亲近的长辈模样。 “刚刚在大殿上耽搁了一会儿,让禅师久等了。” 虚云摇摇头,见明玉未解其意,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提起大殿,忽的来了兴趣,问道,“大殿之中,二姑娘可曾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 明玉回忆起来,第一印象自然是那位好看到过分的年轻公子,只是这样说,会不会太不得体了? 她便遮掩着没提,只说了些佛像庄严肃穆,大殿内静香悠长的场面话。 只是她来开宝寺,可不是为了和虚云禅师闲聊的,静坐片刻后便说起正事, “实不相瞒,今日来寺中叨扰禅师,是因为近来反复做的一个梦……” 她将多日所梦细细说与虚云听,说到关键处甚至仍会升起一阵后怕来,此刻更是期盼着能得到禅师的指点。 只是观虚云禅师的神情,波澜不惊,似是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见明玉讲得口干舌燥,还默默替她续上了一杯茶水。 “禅师不信我?”明玉难掩着急,“这梦实在离奇,每次都仿佛身临其境一般,那匕首刺向我时,我甚至觉得下一刻就要葬身在这梦中!” 见虚云仍旧不为所动,只那般静静看着自己,明玉终究还是忍不住,起身向虚云行了个大礼, “禅师,求您帮帮我,就像十七年前你为明玉占卜出天命那样,就再帮我算一次吧!” 一时间,禅房内寂静无声。 虚云久久叹了一口气,“宁二姑娘,命数自有天定,算出来,又能如何呢?” 明玉立在原地,双手攥紧着衣裙,此刻听着虚云的话,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向对方,眼底的光就那样一点点暗下去,像是禅房内即将燃尽的烛火。 她抬手摘下额间的桃花钿,指着额间那一抹刺眼的朱红,仿若问责一般, “禅师,您可能不知道吧……自我出生时,你的一句‘天生凤命’,便让我这十七年过得宛如金丝笼中的木偶一般。 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永远都生活在世人的审判里,在他们的眼中,我是未来的皇后,是未来的国母,就因为他们认定,我要嫁的是未来的天子,所以便从不敢行差踏错,连累家人。 可是,我只想做我自己,我只想活着,我不想被囚于暗无天日的牢笼,不想死于上位者冰冷的刀刃下,我有错吗?” 连日来被噩梦压迫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执着要闯出一条出路的少女就那样立在身前,势必要虚云给出一个答案。 她在害怕,怕噩梦成真,怕她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无法改变。 老天既然给了她窥伺未来的一次机会,她便相信,便不愿放弃任何一个能够改变的可能。 时间一点点在流逝,随着日暮渐渐西垂,禅房内的光亮便更加暗淡了。 虚云看着青砖地上,从偏窗外投下的黑影,与少女脚下笔直的身影渐渐融合,终究是神色松动了。 “罢了,宁二姑娘既想要老衲的一个答案,那老衲便遂了姑娘的心意。” “真的?”明玉声线中是抑不住的惊喜。 虚云点头,却转而问道,“若只卜一卦,宁二姑娘,你可想好让老衲算什么了?” 明玉稍显犹疑,“我……” “姑娘是想算此梦真假?还是想算天子何人?又或者只是想问,老衲曾卜出的天生凤命?” 虚云看着明玉,开始为自己当初年轻狂妄时,肆意宣扬出的“天命”感到惭愧和抱歉,他当时并未想过,这会使一个孩子,自襁褓之中便承受那样大的压力和期待。 似弥补般,他缓声告诉明玉, “若宁二姑娘想问的是这些,那老衲只能回答姑娘——梦亦天命,生死亦天命。但古经有云‘制天命,而用之’,姑娘不妨一试。” 夕阳低垂,伴随着寺中暮鼓,色染窗棂,让这简朴的禅房内也浸出几分暖意。 禅房外再次传来那位圆头圆脑的小沙弥的声音, “施主,有位名唤青兰的女施主在寺外仍等着您,着人来问何时归府,说是家中还有要紧事。” 出来太久,定是让爹爹忧心了。 明玉反复琢磨了几遍虚云的话,暂且压下心思,准备告辞。 背过身踏出禅房的最后一刻,她听见虚云禅师怀着愧意的向她许诺说, “今日,老衲欠下姑娘一卦,待他日姑娘心中,若再有卜算之意,定竭尽所求。” “制天命,而用之。” 虚云的这句话久久徘徊在明玉的脑中不散,她急步往前走着,连跟在旁边的小沙弥都快赶不上她的步子。 小沙弥忍不住嘟囔道,“师父说了,佛门重地,不可疾行!” 明玉神情一愣,虽意外这话是从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但还是配合的慢下了步子。 临走到寺庙大殿之外的时候,明玉想起什么似的侧头往里面张望了几下。 空荡荡的大殿神佛依旧,没有什么香客,只有几个零落的洒扫僧人。 那位莫名令人有些念念不忘的公子,自然也已经离开了。 小沙弥见她往里面看,蓦的想起下午听师兄们说起的妙事,“施主可能还不知道吧,今日您在佛祖面前可烧了一炷好香,青烟袅袅不散,定能得佛祖保佑。” 一缕青云扶摇起,心诚自得佛前听。 明玉不知自己是否算的上是诚心,但若佛祖能发发慈悲,她之后定要来开宝寺还愿。 心中念了声“阿弥陀佛”,待出了寺门后,向小沙弥告辞。 殊不知,她方才所见到的那位年轻公子,此刻正端坐在禅房之中与虚云对峙。 虚云想要他手中的画轴,他却偏偏不给,只冷声嘲讽, “宁二姑娘年少懵懂,禅师也算一方大能,竟就是这样糊弄人的?” 赵景允松手,将画轴随意丢在矮几上,打翻了方才明玉所持的茶盏,茶水倾倒,瞬间便将画轴的一角打湿。 虚云起身将那画轴从湿处拿起,双手合十: “浊水尚且只染画中一角,三皇子,此时回头都还来得及。” “回头?”赵景允轻笑一声,“禅师真会开玩笑,回头于我,有什么好处?” 都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于赵景允而言,岸边的神佛,却未必能护住他想要护的。 “你既帮不了她,我便自己来。” 他绝不会让自己放在心中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姑娘,去做笼中囚鸟,刀下冤魂。 赵景允回想起方才在禅房外听到的声音,她在讲述那一场场噩梦时,连声音都在颤抖,那梦中的她呢?又会是多无助。 无论此梦是真是假,赵景允都要阻止,而最好的方法就是,以人事,逆天命。 “你说我是孤星命格,那我便以孤星之身,闯帝星之局,一切自可与天来辩。” 天色渐暗,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咕咕的车轮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车内,明玉自从寺中出来后,便一直神色沉重。 制天命而用,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就只能顺命而为,等到大难临头时,再来想破局之法吗? “去了趟开宝寺,怎么姑娘还是愁眉不展的?可是没见到那位虚云禅师?” 青兰在一旁小心侍候着,一路颠簸,竟是觉得姑娘的脸色比来时更加难看了,然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 明玉眼神一顿,与青兰对视一眼,立马坐起身来,小心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路口处,几道黑影手持刀剑正围攻一人。 月色当空,皇城之下,竟还有人敢行此杀人越货之事? 知晓这些歹人并非为谋害自家姑娘而来,青兰稍微松下一口气,拉开车帘让马夫往相反的方向走,姑娘还在车上,此刻安危要紧,千万不要沾染上这些是非。 马车调转,明玉却一直掀着车帘忘记放下。 刀光一闪,映出今日惊鸿一瞥的半张面容,这眼熟的月白长衫,正是在佛殿下遇到的那个香客。 似有所感一般,明玉见那人转头抬眸向自己看来,眼底中明显也闪过一丝诧异。 “小心!”她脱口而出。 得益于明玉的提醒,赵景允迅速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阵刀锋,但他手中没有趁手的武器,不一会儿肩头便已见了血色。 明玉何时看过这样危急的场面,顿时心跳如鼓,连忙让车夫折回去。 佛殿前的一面之缘,让明玉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此刻顾不得其他,扬声道,“公子快上来!” 赵景允意外,但仍旧是身形迅速的闪入车中,掀帘而入的刹那,血腥气混着佛殿中的檀香,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 原本不大的车厢里,因为多了一个成年男子,立刻变得逼仄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逐渐甩开了那群穷凶极恶的刺客。 “多谢,宁二姑娘。” 赵景允的嗓音带着轻声的喘息,唇色苍白,衬得那如玉的面容更加像是月色下的精怪。 他精准无误的叫出了明玉的身份,让主仆二人顿时生出警惕。 青兰下意识挡在自家姑娘的身前,直觉告诉她,这个陌生男子很危险。 可明玉此刻认真瞧着男子的样貌,却总觉得有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可这样的相貌,见过一次又怎么会忘记? 明玉心中犹豫,抬眸对上那双深入寒潭的眼睛,就那样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青兰,你先出去。” “姑娘?”青兰震惊,她怎么能留姑娘一人与这来路不明的男子相处。 明玉眼神安抚,又看向对面的男子,“无事,你与车夫皆在,我也相信,公子必定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似是配合她说的话一般,赵景允还对着青兰点了一下头。 青兰无法,只能出去坐在车前,但耳朵却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 第3章 第3章“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明玉回忆着白日里在开宝寺和小沙弥在大殿中的对话,难道是那会儿被这人听了去? 谁知对方却是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额头的位置。 明玉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摸上了光洁的额头,原本用来遮掩凤印的花钿早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这样。” 京城之中,关于这枚凤印的传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也难怪这人一眼就瞧出自己的身份。 她看着虚弱靠在车壁上的男子,眼见着对方肩头上的血迹越染越开,不禁有些担心。 从车厢内找到备用的几条手帕递过去。 “我这里没有伤药,你先暂且包扎一下吧,待会儿回城了先去医馆看看?”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多余问起男子的身份和方才眼见的那场刺杀。 只观这年轻公子的衣着相貌,想来也是某位世家子弟,无论是家族纷争还是仇人谋杀,都不是她一个萍水相逢之人该多过问的。 将人带上马车,已经是她方才情急之下的冲动了。 “劳宁二姑娘费心,入城之后麻烦将我送到东门街崇文画楼即可。” 赵景允原本清冷的声音此刻充斥着谢意,却也不愿现在就让对方沾染上自 己这个麻烦。 接过明玉递在眼前的帕子,下意识注意到,这素色手帕上还绣有对方的闺名。 赵景允一怔,只借着车厢内不算明亮的光线,将手帕捏在手中,任由肩膀上的血迹蔓延。 马车车厢并不算宽敞,他们二人面对面坐着,起初紧张害怕时还不觉得,明玉如今才发现,她哪怕只是再伸一伸腿脚,便能贴上对方。 她还从未与外男如此近距离待在一起过。 今日着实还是冲动了些。 明玉如是想着,但又忍不住抬眼去瞧对方。 哪怕是受伤虚弱的样子,也还是如同误落凡间的仙人,只是这张脸实在眼熟,自己怎么就想不起来呢? 或许他真的是世家子吧?以前说不定在哪次宴席上见到过? 明玉忍不住好奇,此刻马车外却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几分喧闹。 “姑娘,已经到城门口了。” 青兰的声音从车外传来,语气中带着些焦急,“看前面的架势,城门口站着皇城司的人,似乎是在挨个盘查什么。” 明玉心中咯噔一下,转头看着面前男子疑惑道,“你究竟是哪家的公子,连皇城司都惊动了?” 说话间,皇城司的人便已来到宁府的马车前。 赵景允眼神一凛,迅速将车帘拉严,同时向明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明玉闻到对方身上的檀香气息和血腥味有一点意识迟钝。 情急下,赵景允的手指意外地碰到了明玉的唇,车内两人俱是一愣,异样的闷热蔓延在小小的车厢里。 注意到明玉的耳后不自觉地升起一抹红。赵景允心中升起一阵异样,迅速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城门口, “皇城司例行查问——” “两位官爷,我们是宁国公府的,车里是我家二姑娘。” 青兰将国公府的令牌拿出,那皇城司的二人也听过宁国公府二姑娘的名声,天生凤命,未来的皇后,是断然得罪不得的。 眼见他们二人神情松动,青兰又言, “今日我家二姑娘去开宝寺祈福,因着与虚云禅师投缘,这才回城晚了些,国公爷正在府中等着二姑娘归家呢!” 一番交涉,马车顺利放行,随着离城门越远,明玉才算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许是因为紧张,竟下意识抓住了对面人的衣袖。 她慌忙松开,却不小心攀扯到对方的肩伤。 眼见着漂亮公子蹙眉隐忍的样子,明玉瞧着担忧,“要不还是去一趟药房?我们隐蔽些,不会有人看见。” 赵景允强压下肩上的疼痛,安抚住紧张的明玉, “无事,姑娘不用担心,把我送到崇文画楼便好,会有人接应的。” 他定定的看着面前的明玉,心里盘算着今日出手的到底是他的好大哥还是那不可一世的二哥。 这才刚刚开始,他们便已经坐不住了,等之后,可有的和他们耗下去。 车声渐渐停下,外面传来青兰的声音,“姑娘,崇文画楼到了。” 赵景允与明玉作别,“宁二姑娘善心,今日之事,多亏姑娘援手,来日相见……” 话说到此,却偏偏停了下来。 明玉心中莫名被对方勾起一丝波澜,秋水般明亮的双眸看着对方, “来日?我们还会再见?” 赵景允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才笃定般的说着,似是承诺一般, “会的,我们还会再见的。” 崇文画楼, “主子,张相今日来过了。” 赵景允打开顺安递过来的请帖,上面是张相的亲笔字迹,邀他过两日去相府一叙,用的是共赏《潘楼雅集图》的由头。 “张相何时来的?” “巳时左右。”顺安回忆着,“一同来的还有户部和工部的几位大人,本说是来买画的,不知怎的就扯到了雅集图上去,张相来了兴致,便做东说要请大家去相府赏画。” 赵景允善画,虽是皇子,但尚且无封地官爵,只及冠后在翰林画院领了个闲职,这《潘楼雅集图》便是他的画作。 因着年前那段时间,西南几县起了地动,死伤不少。他俸禄不多,在听说此事后,便在崇文画楼挂上了此图,起了个别号“守玉居士”,将卖出所得,均捐作了赈灾银两送往西南。 张相便是“机缘巧合”下的买主。 赵景允合上手中的请帖,慢条斯理道,“张相巳时到的画楼,我那好皇兄不到几个时辰便起了疑心,直接派人过来向我示威,看来六部之中,早已遍布了纯贵妃母子的眼线。” 顺安是太医署出生,医术上懂些皮毛,此刻正在一侧为主子处理肩上的刀伤。 长长的一道刀口看着可怖,实际下手的人留着分寸,伤口并不算深,只是威慑罢了。 但顺安看着却是惊心,到底还是忍不住越矩问了出来, “主子往日低调,可近一个多月来却一反常态,顺安说句大不韪的话,如今正是储君之争的关键时刻,主子何必冒这个险呢?” 他少时得主子恩惠,否则早活不到今日,如今能够侍奉在主子身边,自然是肝脑涂地在所不辞,他知道主子一直是在藏拙,不愿卷入皇位漩涡之中,可如今性情大变,被另两位皇子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又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于顺安而言,他只想自己的主子平平安安的。 赵景允性子淡薄,顺安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是少有的心腹,知道顺安也是衷心为主,便也没什么责怪他的意思,只说道, “从前无所求,要不要那个位置也都无所谓,如今心中有欲望,自然要站在最高位才有资格去争。” 明玉刚回府,世子妃徐氏便带着她去了父亲的书房。 瞧嫂嫂脸色凝重的样子,明玉不禁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纯贵妃在坤宁宫安插了眼线,今日捅到陛下那里去,告发皇后结交朝臣,欲将大皇子记在中宫名下,为往后储君之位铺路。” 徐氏一边走一边向明玉解释着今下午才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皇后和纯贵妃目前都被禁足,宁国公府与坤宁宫,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加上你身上的预言,恐怕待会儿父亲就会提起你的婚事。” 徐氏牵着明玉的手一路走过来,感受到对方手中的温度越来越冷,知晓此事对于尚且只有十七岁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压力重重,便不住宽慰着, “无论父亲做什么决定,都是站在宁氏一族的未来去考虑,二妹妹,苦了你了。” 明玉虽然从小就知道自己会嫁入皇家,但她一直以为怎么着也是新皇登基之后的事情,此事太突然,她现在还有些未回过神来。 然转眼间,便已来到书房门口。 明玉一进来,便看见神情严肃的爹爹,和一旁满脸担忧的兄长。 “爹爹,大哥,宫里的事情,刚刚嫂嫂已经和我说过了,无论发生什么,明玉都听你们的。” 她不愿作那预言中的木偶傀儡,但若是为了宁家上下,嫁给谁都不重要了,那梦中的一切她都可以先不管。 家人,永远是最要紧的。 宁焕深深的叹口气,他既欣慰于女儿的懂事,又心痛于女儿的懂事。 “大皇子性情暴戾,并非最好的储君人选,可事已至此,纯贵妃与二皇子一派是注定与我宁家对立了。”宁焕走到女儿面前,满眼都是都女儿的亏欠, “玉儿,国公府和坤宁宫,如今都没有选择了。” 明玉看着满脸沧桑的父亲,回忆起梦里那位决绝残忍的帝王,渐渐将其和大皇子的面容合在一起,她心中一坠,果然虚云禅师说得对,梦亦天命,或许真的是无法转圜。 “玉儿都明白,或许大皇子本就是天命所说的那个人呢?” 她勉强和父兄说着玩笑话,“你们只管告诉我,玉儿该如何做就好。” 当务之急,是先将皇后的禁足解了,向陛下解释皇后与大皇子联络密切的事情。 “二月初二的春耕礼上,依照礼部往日的安排,帝后与诸位皇子都会出席,这便是最好的机会。” 宁明远将商讨出的计划告诉妹妹, “届时众皇亲携家眷出席,皇后会当众向陛下求旨,赐婚于 你和大皇子,只说你二人自小相识,情投意合,如此也让之前皇后与大皇子来往过多之事,有了解释。” 当众赐婚,可以让皇后姑姑解了危机,大皇子也因着自己身上“天生凤命”的预言能多少得个名正言顺的彩头。 这于他们而言,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明玉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听着这样所谓周全的安排,缓缓垂下眼眸,轻轻应了一声,便算作同意了。 当夜,明玉又陷入了梦境之中。 睁眼所及,仍是那细长的锁链,和华丽昏暗的坤宁宫。 “吱呀——” 殿门再一次被打开,明玉转头,心想,这一次总能看清这逆光的人影了吧。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次开门的人,似乎没有着龙袍,带冕旒? 当熟悉的檀香越靠越近,人影也越来越清晰,明玉瞳孔微缩,竟是今日所见的那位年轻公子! 他停在凤塌之前,依旧是如天上仙人一般靠在明玉跟前,二人距离极近,仿佛又回到了今日马车中的情形,只听对方浅笑着和她打招呼, “宁二姑娘久等,我们又见面了。” 第4章 第4章“可否劳妹妹帮我戴上”…… 二月初二,晨曦初露,宣武帝乘玉辇,率皇亲百官至农坛,行春耕大礼。禁足多日的皇后亦解禁,协同朝中的女官命妇等行亲蚕之礼。 明玉跟在世子妃徐氏身侧,在随皇后行亲蚕礼后,同众人一起前往农坛祭场,观帝后祭农神。 坛前青铜大鼎乃前朝之物,据闻是由农神亲赐人间,以护佑百姓农耕。 明玉远远瞧着,只见其内香烟缭绕,祭品陈列堆积如山,只是除了个头大些外,似乎也没什么异于寻常之处。 鼎前,宣武帝执苍璧奠酒,沉稳有力的诵读着祝文:"惟帝垂念,稼穑维艰……" 明玉低头想着,近来京中传闻陛下身体有恙,但从今日看似乎比春节宫宴时,还要气息足些,想来应是有所好转吧,就是不知储位之争会不会因此消停些。 心思越想越远,只听着女眷这边隐隐约约有人开始交谈, “陛下身边的那位年轻官员是谁?瞧着眼生,怎么从未见过?” “应是翰林画院的哪位大人吧。” “往日翰林院的人都是在祭坛旁侧侍奉,今年怎么都挨到陛下跟前了,这人什么来头?” …… 底下众说纷纭,等待祭神结束后,更是骤然一静,随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明玉下意识抬起头,往众人目光所及处看去—— 只见农坛下,在宣武帝一侧近身侍奉的年轻人,一身珠白色金缕衣冠,俊色无双,举手投足间均是儒雅的贵气。 “怎么是他?” 明玉呼吸一滞,慢慢回想起之前见到对方时所察觉到的异常。 开宝寺乃皇家寺庙,里面的香客非富即贵,此人回城路上遭遇刺客行凶,甚至还牵动了专为皇室办事的皇城司。 还有那张她总觉得有些熟悉的脸,如今想来,倒的确是和陛下有几分相似,只是她见陛下的时候不多,一时半会儿也没往那处想罢了。 还有联想到这两日的梦境…… 明玉顿时心跳如鼓,转头拉住身侧的徐氏,急忙低声问道, “嫂嫂可知,陛下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外,可还有其他成年皇子?” 徐氏同样也对宣武帝身侧那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的身份感到好奇,此刻听见明玉如此说,顿时恍然大悟, “是了,陛下共有六位皇子,三位公主,其中五皇子夭折,六皇子尚且还在襁褓之中,四皇子不过十岁,成年的皇子,除了大皇子和二皇子外,的确还有一位三皇子。” 只是这三皇子出身低微,为人中庸,不得陛下喜爱,更是少现于人前。 徐氏抬头望着宣武帝身侧的矜贵公子,倒是很难将其同普普通通的三皇子联想起来。 祭神结束,天子便要换去冕服,改着赤色耕田装扮,携皇子一起去耕种御田,百官从旁观礼。 大皇子赵景瑞从军多年,身强体健,又是长子,因此每年都是被选中去陪同宣武帝耕种御田的皇子,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有别于往年,今日大皇子换好耕田服后,特意绕到了宁国公府家眷所在的位置。 徐氏只一眼便知晓大皇子是为明玉而来,特意将明玉拉到田埂前站着。 今日天色好,明玉出门时褪了冬装,改穿上了应景的春衫,额间坠着翠绿的玛瑙串,在一众贵女当中,格外显眼。 “听说前几日明玉妹妹去过开宝寺,见了虚云禅师,想必正是福运加身的时候。” 赵景瑞将礼官从青鼎祭坛上取来的黄绫布袋送到明玉手中, “可否劳妹妹帮我戴上,也好让景瑞沾沾福运。” 大皇子这话尽量说得轻柔,无非是怕把温柔似水的美人给吓到,只是平日凶狠惯了,听着怎么都觉得别扭。 实话说,明玉与大皇子并不算熟络,此刻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一旁的徐氏悄声提点,“二妹妹快接下,陛下和皇后正往这边看呢。” 随着徐氏的提醒,明玉下意识抬头望向帝后的方向,却恰好看见侍奉在一侧的三皇子。 隔着遥远的距离,二人目光相撞,明玉不自禁回忆起梦中这人一步一步靠近凤塌的样子,蛊人心弦,温柔得让人沉溺。 耳尖泛红,明玉赶紧低头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梦境丢出去,快速的接过黄绫布袋,将其别在大皇子腰间。 在大皇子眼中,只看见满京城最有名气的闺秀正为自己而脸红害羞。 而这女子,是宁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更是高僧预言中天生凤命的未来皇后。 大皇子一脸自得的看着那高高的祭坛,心中豪情万丈,快步走到宣武帝身边,似是那储君之位已然被他收入囊中。 “大哥何时与宁家姑娘如此熟稔了?” 二皇子赵景璃在一旁阴恻恻的说着,脸色有些许难看。 春耕礼这样重要的日子,一直默默无闻的老三,因为善于画技便被张相提到父皇身边陪同祭神,在百官面前好好的露了个脸。 老大自不用说,年年都被选中和父皇一起耕御田,今儿个还众目睽睽下和宁明玉表现得如此亲近,瞧一旁皇后那得瑟的模样,怕是早就计划好的。 只有自己,跟个边角料似的。 “今日是春耕礼,大哥大庭广众下让宁二姑娘给你系布袋,不妥吧?” 酸溜溜的语气听得赵景瑞直发笑,“明玉妹妹是母后的亲侄女,自算是一家人,和自家妹妹走得亲近些,怎么就不妥了?” 说着又是故意一顿,“倒是忘了,二弟自来风流惯了,自然是看什么都不正经。” “你——” “好了!”眼见着两兄弟快要不分场合的吵起来,宣武帝立马皱眉喝止,“看看你们哪里有皇子的样子。” 说罢,又看向一直安静立在一侧的老三。 老三生母身世不显,又早早亡故,致使这孩子一直独居于皇子所中,平日里和宣武帝相处得也少,若不是张相那日偶然提起,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这孩子懂事知分寸,知晓今日祭神,早早便从民间寻来针灸之法,让御医连日为他这个父皇施针,这才使得祭神时,他的精神不至于跟不上。 在祭坛旁随侍时,也贴心知事,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是个孝顺孩子。 如今瞧着老大老二在那争论不休,便越发觉出老三的好来,只是可惜,多年来教导少了些,否则…… 宣武帝摇摇头,停下心中所想,再次将目光放在老大和老二身上。 耕种御田,惯例是皇帝和太子共同完成,但因储君之位尚悬,便由皇长子代行。 一直沉默的赵景允缓步走到大皇子身边,低声提醒着,“太医说了,父皇龙体尚未痊愈,春耕礼父皇又尤其重视,只能劳大哥待会儿多帮衬着些。” “有我在父皇身边,自然没有累着父皇的道理。”赵景瑞惊讶于老三的主动示好,但又觉得对方完全是多此一举,应下这句话后,便自顾自下了耕地。 徒留赵景允一人在原地,神色幽深的看着他们前去。 转身,似乎感觉到有目光追随 ,抬眸一下子便察觉到人群中明玉的眼神。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宣武帝与大皇子身上,只有明玉,目不转睛的瞧着他,似是想要再看清楚些,他到底是不是那日在寺中见到的人。 赵景允轻轻一笑,稍稍向着明玉的方向点头示意—— 宁二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披着红绸,挂着红花的耕牛被农官远远从田埂处拉过来,宣武帝与大皇子一人执金犁,一人握黄鞭,在众人的观礼之下,将这半块耕地犁开。 宣武帝身体还未大好,耕地时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手中险些脱力,赵景瑞此刻倒是难得有眼色一回,稳稳当当的将父皇手中的金犁接住。 “父皇放心,有儿臣呢!” 于是接下来一路,几乎都是把着金犁未放手,完全没注意旁边的宣武帝似乎神情有些不对。 待犁开黝黑的泥土,便需要将这御耕之土盛入事先系好的黄绫布袋中,名曰"留穰",之后会将其供奉于先农神位前,以祈求这一整年的风调雨顺。 赵景瑞将布袋取下敞开,正准备同父皇一起"留穰",谁知变数却是陡然发生。 身侧的耕牛不知为何突然燥怒发狂,趁着二人不注意,睁开了套牢他的绳索耕具,转身向着赵景瑞与宣武帝的方向撞去。 外围的侍卫太监们高喊着护驾,随同的百官和家眷们也都闹哄哄的聚作一团。 那耕牛更是被眼下的场景刺激得烦闷,眸子发红,更加凶狠的朝着他们撞去。 区区一头耕牛,赵景瑞自视身手不俗,立马将父皇拉到旁边躲开,顺手将黄绫布袋放入宣武帝手中。 “父皇放心,儿臣这就去制服这蛮牛!” 说罢便同那耕牛正面对上,不过几息,便将其制服,还用那原本绑在牛角上的红绸,将其牢牢锁住。 到底是御田耕牛,不好随意杀害,赵景瑞便只得牵着这头蛮牛到父皇身边去,看父皇如何发落。 可是不知为何,这耕牛看到宣武帝,似是眸色又红了些。 第5章 第5章“不会忘的,我一向记忆力…… 不通人性的耕牛发出狂躁的哞鸣,赵景瑞没想到它还会反抗,一时猝不及防,被耕牛从手中挣脱。 近在咫尺的宣武帝成为了第一个被耕牛攻击的对象,千钧一发之际,跟侍在一旁的赵景允一把将宣武帝拉开,解下珠白色的外袍披在宣武帝身上。 又侧身将蛮横的耕牛挡下,半边身体被撞击,尖锐的牛角划破衣衫,慢慢渗透出血迹。 宣武帝看着护在跟前的三儿子,大声喝来随侍的皇城司,“杵着作甚!还不快来护驾!” 事发突然,没想到会突然伤到陛下和皇子,皇城司不再对御田的耕牛有所顾忌,与大皇子一同将其斩杀。 “太医呢!太医在哪儿!” 宣武帝没想到瞧着就十分文弱的三儿子,竟然会在刚才那种时候挡在自己跟前,此刻看着那半身的血迹,他早已不是什么帝王,只是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 意外横生,皇后也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变故,此时看着一旁空有武力而浑身无措的大皇子,不免在心中摇头。 堂堂皇子如同一介武夫,不堪大用,若不是纯贵妃母子逼得紧,她也不至于选中赵景瑞,此刻还要压着脾性安排好观礼的众人。 待进入休息的营帐后,宣武帝连忙召来随驾的太医为三皇子包扎处理。 宣武帝看着那伤口便觉得心惊,洇湿了血迹的衣衫覆盖在皮肉上,撕下时,赵景允却是一声不吭,只是手臂上青筋凸起,脸色苍白,额头上一直冒着冷汗。 他抬头,看宣武帝担心的样子,甚至还宽慰起来, “父皇不用担心,皮外伤而已,倒是父皇,刚刚那耕牛冲撞了您,还是让太医先给父皇看看吧?” 宣武帝却是摆摆手,“你及时在朕身前拦下,朕倒是无恙。只是那蛮牛突然发怒,倒是要好好查查!” 赵景允垂下眼,“儿臣倒是大概知道些缘由。” 宣武帝意外,“说来听听。” 只听赵景允看向宣武帝身上所着的赤色农耕服,反问道,“往年父皇农耕所穿,都是黑金龙纹所绣的衣裳,今年怎么换了赤色?” 往年都是皇后盯着尚衣局制的,今年皇后禁足,所以这一应事物便都交给了礼部的人。 “可是有什么问题?” “只是猜测,从前学画时听说过,牛见赤色易怒,按理讲耕牛温顺,不至如此,但今日人多嘈杂,许是不小心激怒了牛的脾气也说不准。” 宣武帝听后觉得是有些道理,“事后朕会让礼部的人好好查查。” 赵景允却是适时出声,“此事说到底也是意外,礼部官员虽有办事不周之嫌,但还希望父皇不要太过追责,说到底,之前都是母后与尚衣局在费心操持,此类细节没周全到也算是情有可原。” “皇子受伤,春耕礼又出了这样的差池,你倒是还想着为他们求情。”宣武帝看着面前的三儿子深思,比起老大老二,老三倒是更有仁善之心。 “儿臣不过是皮外伤,过几日便好了,只是春耕是大事,儿臣私以为还是轻拿轻放更好,若是大肆惩戒了礼部,反而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知晓了春耕礼的意外,不利民心。” 此刻太医已然包扎好伤口退出去,宣武帝听着老三所说的话,是句句都让人感觉到意外。 “好了,朕会考虑的,你且安心养伤先回宫吧,晚上的农耕宴闹哄哄的,便不用去了。” 嘱咐完这句,宣武帝便起身离开了营帐。 一侧的顺安凑上前来看着主子,稍许不安,“陛下可是因为主子为礼部求情恼了?竟是农耕宴也不让主子去。” 赵景允却是不在意,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农耕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转而问起正事,“黄绫布袋可拾回来了?拿去处理干净,别留下什么把柄。” 耕牛发怒时一片混乱,护住父皇时,他故意将其手中的布袋撞丢进田埂中,只等人群散尽时再去找回来。 可说起这事,顺安却是面露难色, “主子恕罪,奴才去晚了一步,那黄绫布袋被宁二姑娘身边的侍女先给捡走了。” 自大皇子将那布袋递过来时,明玉便觉得气味有些不对。 布袋是为祭农神而用,此前都是放置在青鼎供台前,受香火熏陶。 她才去过开宝寺,对那里面供奉香火的味道还算敏感,这布袋却让人闻着有些不同,本来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没料到耕御田时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布袋偶然掉落,她便留了个神,让青兰暗中去取。 青兰最熟各种香料,一下子便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来。 “寺庙供奉的香火都是檀香味,能让人缓神宁气,可这布袋的味道像是被人特意做过手脚,加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能使牲畜发狂。” 听完青兰的解释,明玉看着手中的布袋沉思,此事非同小可,应是有人故意为之,可破坏春耕礼的目的是什么? 她脑中蓦得闪过一个人影。御前救驾,今日出尽风头,占尽好处的,便只有他了。 难道说,之前被众人忽略的三皇子殿下,也要去争那个位置了吗? “姑娘,这东西,如何处置?”青兰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实在不行还是交给国公爷为好。 然而明玉却在心中有了别的打算。 制天命,而用之,那便是要审时度势,她好像大概明白了虚云禅师的意思,便不如借势去赌一赌。 官道上,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经过,正是欲返宫中休养的三皇子。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路旁的一地树影之下。 “主子,是宁二姑娘。” 赵景允将车帘掀开,只见明玉主仆正立在路旁,二人眼神相交,相比那夜倒是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默契。 不顾伤势,起身从马车上下来,“宁二姑娘是特意在等我。” 肯定的语气,却带着些意外的惊喜,虽然情绪淡淡的,但一旁熟悉主子脾性的顺安却是一耳朵便听出来了。 于是便很有眼力见儿的,招呼着随行的人往边上避了避,顺便还拉走了尚在状态之外的青兰。 四周无人,明玉也自在了些,毕竟单独 来官道上偶遇皇子,的确是有些出格了。 她目光下意识落在赵景允的肩头,前不久那里才受过伤,今日又是这个地方,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大碍。 思绪收回,转而说起正事: “黄绫布袋我已托兄长重新交给礼部的大人了。” 担心对方误会,又走近几步略微放低了声音,“你放心,我已经让青兰处理过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孰不知,赵景允却是毫无一点担心的意思,只是看到明玉向他走近,便觉得心情大好。 他垂下眸,从这个角度恰好能一眼看到明玉额间的玛瑙串,虽也应这春日的景,却远没有那日的桃花钿好看。 “宁二姑娘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为何不告发我?” 赵景允的声音很低,听在明玉的耳边却觉得心里痒痒的,正了正神,认真说,“我只当什么也不知道,就算送三皇子一个人情,好不好?” “宁二姑娘金枝玉叶,身份贵重,我怕还不起这样的人情。” 明玉听后微微歪头,将自己的小心思一点点说出来, “那便希望三皇子如愿以偿,争取未来能还得起明玉这份人情。”末了又补充一句,“只盼到时莫要忘了才好。” 比如千万不要因为什么劳什子预言,就囚她入牢笼,或是一刀结果了自己的小命。 瞧明玉如此模样,赵景允低声笑了笑,喉结微微滚动,“不会忘的,我一向记忆力很好。” 晚间的农耕宴,宣武帝宴请群臣,本该是君臣同欢的日子,却因为白日里的插曲,显得气氛有些奇怪。 三皇子的位置空置出来便也罢了,连大皇子竟也不见人影。 最得意的莫过于赵景璃,其余皇子不在,父皇也精神不济,整个君臣宴几乎都成了他的主场。 他的好大哥偷鸡不成蚀把米,行为莽撞失了圣心,被父皇派出去紧急调查耕牛发狂的原因,自然没空来参加这君臣宴席,平白少了个结交朝臣的好机会。 坐在上首的宣武帝,看着底下忙着与朝臣觥筹交错的老二,却只觉得脑仁疼。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而一旁的皇后,本也是准备今晚提起赐婚的事情,现在大皇子人都不在席面上,自然也无处可以提起,因此脸色也看上去不怎么好。 帝后各怀心事,这场农耕宴便只得草草结束,早早便散了。 待夜间回到太和殿,一脸疲惫的宣武帝看着堆在案桌上的奏折,有些失语。 他又何尝不盼望着早日立下储君为自己分担国事,只是他这两个儿子,没一个让他满意的。 恍然间,又想起近来悄悄冒头的老三。 宣武帝让身边的德福将今日为老三诊治的太医召来, “三皇子的伤势如何,他自小身子就弱,可别伤了底子。” 太医突然被叫到太和殿,战战兢兢的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没成想到是因为三皇子的伤,顿时松了口气, “三皇子只是皮外伤,虽失血较多,但年轻,多养几日便好了。” 末了又补一句,“只是恰好伤在前几日的伤口上,怕是难免留些疤痕,臣会再调制养伤的药膏送过去的。” 不得不说,三皇子在诸多皇子中乃是容貌最盛的一个,身为医者,哪怕陛下不提,他也会尽心尽力将药膏调制好,尽量不让殿下留疤的。 可宣武帝却从中听到一个意外的讯息, “前几日的伤口?老三前几日受伤了?” 只见太医点头,“看伤口是前几日的事情,殿下虽未曾找太医去处理伤口,但那刀口恢复的样子,臣不会判断错的。” 刀口?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刀口? 宣武帝皱眉,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德福,去给朕查查,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6章 第6章我们如今已是同一条船上的…… 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明玉收起伞,跨过门槛进入佛殿中。 仍旧是在佛前点燃三柱香,待插入面前的香炉中,寥寥升起的檀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显得与上一回来时有些不同。 “虚云禅师离京闭关了,不在寺中。” 明玉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仍旧是上次圆头圆脑的小沙弥。 “怎么这时候闭关?”明玉觉得这时机有些巧,“可有说是去了何处?” 小沙弥摇摇头:"虚云禅师走得突然,其余没多交代什么。"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明玉道,“就是上个月宁施主你来的那天,禅师便是在那第二日启程离京的。” 明玉听后有些诧异,只因听小沙弥这语气,怎么倒像是自己把虚云禅师吓走的? 正沉默时,就忽然看小沙弥突然变了副表情,整个人十分热情的往外跑了几步, “三哥!”小沙弥跑到一个年轻人身前停下,语气亲昵,“你可总算来了!还以为你和师傅一样,都不管我了呢!” “不会的。”赵景允摸了摸这孩子扎人的小刺头,“三哥可从不食言。” 听见这耳熟的声音,明玉心中漏跳一拍,转身,果然看见是赵景允,他同第一次见面一样,未穿皇子服,只一身普通文人的打扮。 赵景允也看见了明玉,微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宁二姑娘,又见面了。” 明玉点头,是啊,他们好像很有缘分,似乎这段时日总能碰到。 “三哥和这位施主认识?”小沙弥抬头望向两人,头一次对这位宁施主刮目相看起来。 毕竟寺中曾经有许多女香客主动来找三哥说话,但他都爱答不理的,今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头一次见矜持的三哥主动和一位女施主搭话。 于是小沙弥看明玉也顺眼了起来,扒着赵景允道,“三哥,这位宁施主也是来找虚云禅师的。” “也?” 明玉注意到小沙弥口中的这个字,眉间一挑,询问起赵景允,“你也是来找虚云的?” 赵景允点头,转而看向小沙弥, “渡空,方便带我们去虚云的禅房看看吗?” “没问题,禅师走的时候特意把禅房钥匙给我了。”渡空从怀中掏出钥匙串放到赵景允手中。 “不过我待会儿还要做晚课,三哥你们先自己过去吧,之后把钥匙放窗台上就行。” 禅师的房间空空荡荡的,不锁门也不用担心有人来偷东西。 “三殿下似乎与渡空很熟悉?是常来开宝寺吗?” 虚云的禅房在后院,从正佛殿过去需要经过一条很长的回廊,二人并肩走着,明玉身上被风吹起的淡粉色披帛,不经意便触碰到赵景允的袖口。 将一手背在身后,微微错开半步,这才让心中想要抓紧那披帛的心思淡了些。 他开口解释,“渡空是安阳姑姑的孩子。姑姑生前对我多有照顾,我如今便时常来此处陪陪他。” “安阳长公主?” 明玉一惊,没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还能问出这样的皇室秘辛来。 安阳长公主五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如今渡空的年龄看上去应当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 她迟疑了一刻,“那是因为长公主故去,所以才将渡空送到开宝寺的?” 可是长公主和驸马已经和离十几年了,那这孩子是谁的?而且好端端的,干嘛将皇室血脉放在寺里 似乎是看出明玉的想法,赵景允先回答道,“没有人知道,姑姑从未提及过孩子的生父,只是自渡空一出生,便将他送到了开宝寺。” 拐了个转角,春雨便下得更急了些。 明玉仍沉浸在惊讶中,完全没注意到半边裙角已经被斜飞而来的雨水打湿,赵景允走到明玉那边,默默让两人换了个方向,替她将雨点遮掩一些。 "渡空叫你三哥,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赵景允点头,“虚云说过,既要渡空入佛门,凡尘事便更不该瞒他,从小就让他知道,也是为他好。” “又是虚云禅师说的?”明玉微微皱着眉,“不会也是卜算出来的吧?” “宁二姑娘真聪明,又猜对了。” 赵景允说这话时带着淡淡的笑,和方才在佛殿中对渡空说话的神情一模一样,明玉看着突然有些不自在。 这三殿下怎么像是在哄小孩似的和自己说话。 多日没来,禅房内还是那天离开时的样子,唯 一不同的是,矮桌上的茶具已经被收了起来。 明玉环视一圈,禅房内被收拾得很干净,瞧着的确像是没人住的样子。 倒是她一路跟着赵景允过来,还不知道他来此处的目的是为何。 只见赵景允在矮桌旁坐下,下一刻便熟门熟路的找到了矮桌下面的一个暗格,将里面的抽屉一下子拉开。 “空的。” 确认后,又自然的将抽屉拉回去,然后起身招呼着明玉离开。 “就完了?”明玉疑惑,“那你方才是在找什么?” “一幅画。此画对虚云很重要,若是虚云真的离京,一定会将画带走。如今房中无画,想来是虚云真的已经离京了。” 赵景允慢慢耐心回答着,同时也知道明玉心中迷惑肯定不只有这一个,便又认真说着, “宁二姑娘还想问什么,不妨问出来,我一定知无不言。” 可这坦坦荡荡的样子,却本身就是让明玉疑惑的点。 "这倒奇怪了……" 明玉下意识靠近对方,眼神在对方脸上打量,似是要从赵景允身上看出些什么,女子温婉的尾音拖得越来越长,像是在进行一场审判,只是这位受审的对象,却是心甘情愿。 “从今日相遇开始,三殿下对我便格外坦诚。明玉自知之前那两次的顺手之劳,还不足以让三殿下这般卸下心防,所以便觉得奇怪。 三殿下,你的葫芦里到底是在卖什么药?” 看着明玉这般认真的模样,赵景允忍不住叹了声气,垂眸认真的看向身前的人, “宁二姑娘还不知道吗?我们如今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明玉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然而赵景允只是定定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墨,似乎眼神中还带着些自己看不懂的神情。 他强压下情绪,只低声道, “这雨越下越大了,回城的路上骑马不方便,待会儿宁二姑娘可方便再捎我一程。” 明玉觉得今日这三殿下有些奇怪,正欲拒绝,谁知却听他说, “国公爷邀我今晚去府中做客,想必应是顺路的。” 今日从遇到赵景允开始,明玉的脑袋就一直是懵的。 寺外上马车时,青兰看见身后自然跟着上去蹭车的三皇子,亦是惊得恍然是在做梦。 明玉有许多话想问,却居然不知道从何处问起,就这样一路无言的回到了府中,才发现今日可还真是热闹。 徐氏听说明玉回来了,便早早的出来等着,看到三皇子殿下同自家妹妹一起从马车上下来时,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张相今日还特意来一趟,原来两个年轻人之间早就认识了。 先是朝着三皇子行了个礼,便让管家先将三皇子引去正厅,“父亲和几位大人这会儿都在正厅赏画呢,三皇子便先去吧。” 待赵景允走了,徐氏才过来挽起明玉的手,“今日倒是个赶巧的日子,三妹妹和柳姨娘从苏州回来了,咱们一家倒是正好的团圆。” 自明玉娘亲过世后,宁焕的后院便只有柳姨娘这么一个妾室,明远明玉兄妹俩,几乎都是柳姨娘从小带大的。 这次是因为苏州柳家的老太爷过世,柳姨娘才带着三妹妹明月一起回了苏州老家吊唁。 半月前便动的身,算算如今的确是时候回来了。 说完柳姨娘的事儿,徐氏便立马关心起明玉和三皇子来,“今日张相突然带着一幅雅集画来家里,说是要让父亲大人好好品鉴品鉴,谁知等看完了画,父亲又让人去给三皇子下拜帖了。” 她觉得奇怪,便寻了个空档问了夫君,谁知宁明远却说, “恐怕二妹妹的婚事,要有变动了。” 徐氏对此事也是一知半解,本以为明玉同她一样还不知情,没想到下午回来直接是和三皇子同坐的一辆马车。 “枉嫂嫂平日这样为你操心,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和三皇子看上眼了,也不早些告诉嫂嫂。” 想到之前春耕礼上自己还一门心思的想要撮合明玉和大皇子,徐氏便觉得有些尴尬。 然而明玉的反应却有些不对,“原来他说的同一条船竟是这个意思……” 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飘忽了,手指无意识的捏住身前的衣襟,慢慢回忆起虚云的话来。 似乎从遇到赵景允开始,自己被关在坤宁宫的那个噩梦就已经许久未做过了。 原本梦中那个不见面容的皇帝最有可能便是大皇子,所以她便想着,若是不嫁给大皇子,一切便就有可能转圜。 她从不在乎能不能当上皇后,只求做个普通人,与未来夫君能够相敬如宾便很好了。 而从近几次的接触下来,三皇子为人温润有礼,与梦中帝王的形象相差甚远,或许选择和他定亲,真的能够摆脱梦境中发生的事。 自己这是,要如愿了? 第7章 第7章"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国公府今晚临时组的席面倒是热闹。 原本给柳姨娘和宁三姑娘接风洗尘的家宴,因着三皇子和几位大人的到来,徐氏便让厨房多加了几个菜,又改在花厅特分成了男女两个席面。 左侧坐着男客,右侧则是女眷,中间略用一扇琉璃屏风隔开,倒也不算失了礼数。 值得一提的是,赵景允贵为皇子,按理讲身份最高,当属主位,但他却主动开口道:“今日并非宫宴,张相与国公爷算是景允的长辈,今日到访只为看画,既如此,自该长辈们坐主位才是。” 宁焕是皇后兄长,算是国舅;张相两朝老臣,又曾是皇子师,倒也的确算是长辈。 见此,宁焕与张相对视一眼,笑着说,“三殿下既这样说,今日便不拘小节,就此落座吧。” 男客这边就这么定下。 眼见他们那边开始动筷,女眷这桌的气氛也轻松起来。 明月许久未见姐姐,一开席便紧挨着明玉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州路途远,从柳姨娘老家回京需走十日的水路,明玉瞧着妹妹原本圆润的脸蛋都饿瘦了些,似是有几分憔悴。 便贴心的夹了一块往日妹妹最爱吃的糯米小排过去。 明月眼中一亮,却只是夹起吃了一小口,便很快放下,低声对明玉道,“姐姐自己吃,我只吃这一个便够了。” 好似往常一个人便能吃一屉糯米小排的人不是她似的。 明玉短暂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刻着山水图的琉璃屏风,“隔着屏风呢,他们又看不见。” 明月却是摇摇头,又挪着凳子离姐姐更近了些,两姐妹凑在一起开始讲起悄悄话。 “我最近减重呢!” 明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看着还是有些软软糯糯的,便丧气似的又从桌上夹了一块冬瓜。 “你这舟车劳动,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还减重呢?”明玉不解,只觉得自家妹妹如今就已经十分可爱娇俏了,根本用不着减重。 但却听旁边明月悄悄嘟囔着,“可是欧阳哥哥喜欢这样的。” 明玉听后一脸惊讶,好不容易才压下声音问道,“谁?欧阳迟吗?你怎么与他扯上关系的?” 看着妹妹一脸春心萌动的样子,心道那欧阳迟在传闻中完全是风流公子一个,哪里配得上自个儿妹妹。 然而明月却是完全陷进去的样子,“这次回苏州老家,欧阳哥哥对我和姨娘关照颇多,担心我在家闷得慌,还特意带我去踏青听曲……他还送了我一枚金雀钗。” 说着,脸颊也微微泛起红来,完全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模样。 明玉把目光渐渐移到妹妹头上的那枚金钗上,做工精细小巧,的确是苏州一贯时兴的风格。 明月又接着咬了一口那没滋没味的冬瓜片,偏过头凑到明玉的耳边, “姐姐,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感觉就像是这钗上的小雀,翅膀一扑一扑的,总想飞到那人身边去。” 明玉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觉得可爱,逗她说,“你才多大?比我还小一岁呢,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我当然知道!” 明月不服气,眼神隔着屏风悄悄往三皇子的方向看,又回头看看姐姐。 “我还知道,相比大皇子和二皇子,姐姐一定更喜欢三皇子这样的。” 三皇子身上有种文质彬彬的君子之风,姐姐一贯喜欢这样的。 明玉顿时有种被戳中心事的心虚,就只当是妹妹饿糊涂了说的混话,连忙岔开话题,“欧阳迟回京城了?” 明月不疑有他,开心点头,“他回京来参加春闱会试。姐姐,他说中榜后,便来府中下聘。” 女眷这桌没有外人,姐妹俩在桌上咬耳朵说悄悄话自也没有人说什么。 徐氏在旁和柳姨娘聊着苏州的事情,知道两姐妹许久未见,自然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便更不会拦着。 倒是柳姨娘,看着女儿那满脸春风的样子,便猜到他们话语间聊的是什么。 开始不停给女儿使眼色。 欧阳家书香门第,早先年虽风流了些,但都是他继母在外编排出来的,她亲眼见过,是个正直的好孩子。 两家从前算是熟识,难为孩子们看上了眼,也算是一段天赐的良缘。 可这样的事,在如今这档口和二姑娘提起,岂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如今储位之争人尽皆知,皇后又与纯贵妃母子不合,明玉的婚事早就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然而任凭柳姨娘眼睛都眨累了,明月也丝毫没有接受到一点讯息。 继续和许久未见的姐姐悄悄说着自己的少女心事。 席间末,明玉独自一人出来透透气。 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正厅,那里还挂着今日众人特意来赏的《潘楼雅集图》。 潘楼是京北大街上的一处雅阁,许多文人才子都喜欢去那里办诗会逛展集,明玉偶然去过一两次,自然能看出此潘楼与彼潘楼完全不是一个地方。 现实中的潘楼是人间名利繁华地,而这画里面的却像是仙家云宫逍遥所,雕梁画栋缀以泥金勾云,山水富其间,花鸟自得意,着实像是仙家楼阁。 观这画者的功力也是色若天成,气韵自生,的确值得一赏。 她走近注意到下面的落款—— 崇文画楼守玉居士 竟是这么巧?这崇文画楼正是上次回城放下赵景允的地方。 “难道说,这幅画与他有关系,他就是守玉居士?” 明玉决定之后找机会问一问,不然又怎么解释,今日爹爹突然要赏画,还把赵景允邀到家里来的事情。 “明玉妹妹在看什么?”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的声音。 明玉回头,看到赵景允只身一人站在门口处,月色皎洁,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相较之前红润了不少。 等人走近,便又微微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明玉还意外了一下, “爹爹竟舍得将天仙醉拿出来招待……” 赵景允闻言,轻轻笑了笑,“国公今日瞧着很高兴,便与张相一同多喝了几杯。” 说罢,又随着明玉的目光看向眼前的雅集图,“明玉妹妹是在赏画?不知可有什么高见?” “我……”明玉正欲开口,忽的反应过来对方的称呼,“你叫我什么?” 终于反应过来了。 赵景允唇角一弯,“我听大哥二哥都是这样叫的,明玉妹妹不喜欢?” 说罢又故意叹了口气,显得很失落似的, “国公今晚还让我别与他太见外,只当自家人一般,看来妹妹并不是这般想的。” 一字未说,便被倒打一耙的明玉:……赵景允这斯今晚定是喝多了。 再抬眸,果然见这人的眼中神情已算不上清明。 她不想和喝醉的人废话,一时间也忘了之前是想问什么,离席已久,便错身准备回去。 谁知却被这醉了的人拉住。 “斯——” 她今日回府后,是换了一件最常穿的月白色衣裙,虽花纹朴素简单了些,但料子轻盈绵软穿着很舒服, 就是有一点不好—— 连着穿了两三年,宽袖上特用的丝绸料子多少有些旧了,此刻被赵景允没轻没重的这么一拉,竟有些抽丝。 微褶的丝线已经被扯出一尺远。 赵景允看着手中的月白丝线,忽的有些不敢抬头看人。 明玉反复在心中叮嘱自己,他喝醉了,别和他一般见识,只是似乎没什么用。 几步上前,就要从对方手里将抽出的丝线扯回来,见赵景允还捏着不放手,更是恶狠狠的瞪过去, “放手!” 只是下一刻,对方不仅没有放手,还反握紧明玉的手腕,一把拉着明玉躲到了正厅后边的木架屏风内。 “三皇子,你今晚……唔!” “嘘!”此处空间不大,赵景允尽量保持着与明玉之间的距离,微微侧着弯下腰,显得有些窘迫,“好像有人来了。” 明玉一惊,透过木架望出去,果然看见有人从外面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哥哥。” 看清来人,明玉更是心虚的压下声音,抱怨起赵景允来,“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干嘛躲起来?” 赵景允被她问住,不敢说刚刚只是下意识的反应,只好扯了扯手中的丝线,“被看见你我在宴席后拉拉扯扯,传出去总是不好的。” 明玉勉强相信这副说辞,反正躲都躲了,现在出来显得更不清白。 只是两人靠得太近,赵景允温热的呼吸落在耳侧,到底是让明玉觉得有些异样,推了推,想让这人离远些,却发现对方脸色比刚才更红润了。 “天仙醉酒劲大,想必这会儿正是上头的时候。” 明玉放下了推阻的手,然而空间内的气氛越来越热,她只盼望哥哥早些离开才好。 灯光昏暗,在明玉看不到的地方,完全没注意到已经醉了的男人,正眼神幽深的看着她,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的君子之风。 手中的丝线已被赵景允牢牢勒在掌心,微麻的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些许,压住那尚且见不得光的渴望。 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第8章 第8章京城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柳姨娘和明月今日才回京,待席面结束,徐氏便让她们母女先回院子休息了。 因此明玉回来时,便看见席面上只剩下徐氏和被嬷嬷抱着的小侄子。 琉璃屏风的对面,也已经空了出来。 徐氏让嬷嬷把孩子先抱下去,拉着明玉坐到身边来,将柳姨娘的话带到,“三妹妹和欧阳公子的事情,父亲也是知道的,现在就是等着春闱了。” 明玉表示知道,刚刚明月都已经告诉她了。 徐氏看明玉神情自若,没什么不高兴的意思,便放心下来,又接着说,“三妹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性子,柳姨娘也是担心她说话让你不痛快了,特意让我这个做嫂嫂的来你面前说说好话。” 明玉却是觉得没什么,“我看三妹妹对那欧阳是真的喜欢,既然爹爹也知晓了,自然是份好姻缘,我这个做姐姐的,哪里会因为这样的事情不痛快。” 这话说得洒脱,但徐氏却是听着有些不是滋味,不过还好,今日来看,那位三皇子温文尔雅,确实是比之前那两位皇子更像是良配。 只是身世不显,难怪从前低调了些。 说着,便看见有人过来。 “三皇子。”徐氏与明玉起身相迎。 “世子方才便去寻殿下了,想必是刚好错过,眼下父亲和几位大人都在书房呢,我这就让人带殿下过去。”徐氏招呼着下人给三皇子带路。 另一头,趁徐氏不注意,方才故意躲着世子的两个人此刻正静悄悄的交换着眼神。 待赵景允离开过后,徐氏便又兴致勃勃的坐下与明玉说着这位三皇子的事情。 话说这三皇子的生母,是陛下在一次醉酒后临幸的一个舞女。起初因为身份低微,并没有得到赐封,还是后来发现怀孕,才赐了个才人的封号。 只是可怜这舞女无福,生下三皇子便难产去世。那时二皇子才刚刚出生,陛下正是宠爱纯贵妃的时候,哪里有闲心关注这样一个出生不高的皇子。 便一直将其丢在皇子所不闻不问。 直到去年,三皇子到了及冠的年纪,才去陛下面前求了个翰林画院的闲职,连上朝的机会都没有。 且因为封太子的事情,陛下一直未曾让两位皇子出宫开府,所以也连累着三皇子也同两位哥哥一样,暂无封号继续留在了皇子所。 “你哥哥说了,三皇子往日低调,从未想过争什么,这次因着赈灾和雅集图的事情,被张相看中,也是难得的机会。” 明玉回想起方才自己看到的画,果然那守玉居士就是赵景允。 徐氏握着明玉的手,低声缓缓道,“这不但是三皇子的机会,也是二妹妹你的机会。今夜过后,父亲若是决定支持三皇子,他日三皇子登基,又何尝不是你的好日子?” 大皇子性格暴躁莽撞,二皇子又事事听从纯贵妃,两人都不是什么好的托付。如今平白跳出个三皇子,也算是柳暗花明了。 只是若真是如此,这京城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到了第二日,三皇子受邀与张相和宁国公等几位大人一起赏画的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 赵景瑞虽没有赵景璃那般多的心眼,但也不是个傻的。 回想从春耕礼开始,这一件一件的事情落在头上,哪里能看不出这老三是什么心思。 一大早就带着手下人进贡来的雪山狐王大氅,马不停蹄的去了坤宁宫。 谁料往日笑脸相迎的掌事姑姑,今日却将他拦在门外,还敷衍说着什么,皇后娘娘在为百姓们祈福,恕不见客。 可他分明看到三弟身边那个太监,这会儿就站在殿门口晃悠。 “趋炎附势的东西!” 赵景瑞从没被人这样下过脸,当即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顺安在抬头确认大皇子已经离开后,才重新端着茶水进了殿内。 皇后此刻便宛如一位真正贤德的母亲一般,亲切的问候着孩子的衣食住行。 赵景允也是问什么回什么,说话滴水不漏,对这位母后面上表现得十分恭敬。 的确是一幅母慈子孝的场面。 只是话音一转,皇后便拿出一幅关心孩子终身大事的模样,拐弯抹角的询问着, “听说允儿昨日去了宁国公府,本宫也是许久没见到兄长一家了,他们可都还好?” 赵景允点头:“都好,国公爷身体依旧健朗,晚间和张相聊起政事时也很有精神。” 皇后笑笑,继续问,“那玉儿如何?本宫向来最疼爱这个侄女,听说昨日你们还是一同回的国公府?” 听皇后这般说,赵景允立时表现出很紧张的样子,甚至腾的站起来同皇后开始解释, “儿臣与宁二姑娘只是恰好在开宝寺遇上,二姑娘心善,见雨势渐大,这才让儿臣搭了她的马车。” 赵景允一片赤诚的向皇后解释,似乎深怕被人误会,坏了姑娘家的名声,“母后明鉴,宁二姑娘与儿臣绝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 他的一番反应,皇后都看在眼里,心里是十分的满意。 有脑子,不冲动,对她和对宁家都足够恭顺,除开身世低了些外,比起另外两个不省心的皇子,的确是好上太多,难怪会被张相看上,特意举荐到陛下面前。 不过身世低也无妨,左右之后记在坤宁宫名下,有宁家撑腰。 也因着如此,皇后看向赵景允的眼神便越发柔和了,打趣似的语气,“你的两个哥哥都唤玉儿叫做明玉妹妹,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般见外,是不喜欢我们家明玉吗?” “没有!”赵景允抬头立马否认,又反应过来什么,垂眸轻声说着,“明玉妹妹金枝玉叶,儿臣只是怕唐突了。” 这反应在皇后瞧来,就是妥妥的情窦初开少年郎,顿时便对这三皇子更加满意了。 “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可怜本宫膝下无子,如今看着你在跟前,便更是生出了一副做母亲的心,往后得空,便多来坤宁宫坐一坐,陪母后说说话也好。” 赵景允自然是表现出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连声说好。 只是待出了坤宁宫,回到皇子所,赵景允身上伪装出的那副温和模样顿时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他面色冷峻的淡薄。 顺安在一旁瞧着,倒是第一次知道自家主子这演戏的功夫这样厉害,他身为主子身边的亲信,看来也要好好练一练才是,今日光是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晃悠那几圈,他都表现得不是很自然。 这样想着想着,就一不小心走了神,等再回过神来,便看见主子又换上了普通文人穿的衣裳。 “主子,您这是又要出宫?” 赵景允点头,却并未多交代什么,只吩咐顺安不必同他一起去。 “若是有急事,依旧让人到崇文画楼传话便可。” 东门街,远兴书局外,这已经是宁家姐妹今日来的不知道第多少家书局了。 明玉将方才买来的栗子糕递给兴致缺缺的三妹妹。 热乎乎的栗子糕香甜可口,是从前明月最喜欢的糕点,可这会儿对方却只是咬了一小口。 “放心,我特意让店家拿的不加糖的那种。”明玉将栗子糕往前递了递,“不长胖。” 听此,明月这才多吃了几个。 只是明月看着妹妹身后小厮两手空空的样子,便知道这家书局里也没有买到她想要东西。 “你若是要买什么书,大可以去爹爹和哥哥的书房里找找。” 明玉出言安慰着,“快要春闱了,许多家境稍好些的考生,都会提前入京看看形势,像是这各个书局里有什么好东西,定然早就是被人排队一抢而空了。” 明月却是不相信,“姐姐陪我再找找,我就不信这诺大个京城还买不到一锭好墨了?” “你要买墨?” 明玉听着将信将疑,她的妹妹她自然是了解,坐下抄一篇诗经都能叫唤好久,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竟然还要主动买墨。 恍然想起什么,明玉反问,“你不会是要买给欧阳迟的吧?” 被姐姐猜中心思,明月不好意思的笑笑, “好姐姐,你就帮我想想哪里还能买到吧!欧阳哥哥科举在即,我想为他做些什么。听说最近京城的墨锭格外抢手,我想要为他买些。” 瞧着妹妹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明月都不好意思说个“不”字。 在脑中想了一圈,倒还是真想到一个地方。 一刻钟后。 明月看着牌匾上“崇文画楼”几个字,顿时恍然大悟,“还是姐姐聪明,我只想着考生们都去书局买墨,都忘了画楼也是有墨卖的。”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看看。”不知怀着什么心思,明玉跟着妹妹一起下了马车。 一旁的青兰看着,心思便活络起来,方才路上经过了那么多家画楼,姑娘却偏偏来了这儿,还一反常态的跟着一起进去,明明之前都是一个人在马车里等三小姐出来的。 她抬头看着这熟悉的牌匾,总觉得自家姑娘是为了某个人而来。 第9章 第9章待此春日事了 这还是明玉第一次来崇文画楼。 上次是在夜里,只在门口停了一下,倒也不算是来过。 进到里面后,只觉得这画楼的布置摆放中规中矩,藏品看上去也没那么有价值,算是那种放在整个京城里都能再找出好几家差不多画楼的程度。 随着进来的明月也能够明显看出这画楼的普通,只是想着姐姐特意带自己到此处来,定然是有它的非凡之处。 于是便像之前那样,将掌柜招呼过来,问道,“掌柜,你们这儿可都有些什么墨卖?” 来画楼买墨的,自然都是用来作画的。 掌柜询问这两位看上去就非富即贵的女客,“当下时兴好用的几款墨,本店都是有的,就是不知二位姑娘是用来作哪种画?” 若是工笔画自然是用松烟墨,若是写意山水画自然是用油烟墨最好,可反观二位姑娘的气质,瞧着像是官家千金,若是作重彩的官画,还是得买漆烟墨。 掌柜这一番介绍下来,说得明月云里雾里的,她对墨没什么研究,对画更没什么兴趣,“我是买来写字做文章的,不是画画的。” 掌柜一愣,“在行家看,这作画的墨与写字的墨是大不相同,姑娘还是不妨去各书局看看?” “书局的一锭墨紧俏得很,我们去根本买不到。”明月说着有些发愁。 掌柜向来听从东家的吩咐,只管老老实实经营画楼,倒是从没去打听过外面的行情,竟是不知今年这墨也成了稀罕物。倒真是怪哉! 明玉看妹妹难受的样子,便想到一个主意来开解, “春闱时用的墨肯定都是考生平时用惯了的,你就算是送了墨过去,人家考场上也不一定会用,其实说到底也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罢了。” 她转头吩咐掌柜拿一盒状元墨出来,指着墨锭上雕刻的魁星点斗、鱼跃龙门这些吉祥图案给妹妹看, “既然有些墨买不到,咱们干脆讨巧买个彩头回去,到时候就算是放在书案上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自然念起你的好来。” 放在盒子里的墨锭雕刻精致,黑亮温润,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墨香,瞧着便是佳品。 明月看着果然心中满意,当场便决定买下。 就着掌柜结账的空隙,明玉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之前听说你们这儿有一幅《潘楼雅集图》很有名气,就连当今宰相和好几位大人都很是喜欢,不知道画出这幅雅集图的那位守玉居士可还有其他画作放在你们这儿,是否方便一观?” 明玉注意到,当她提到那位守玉居士时,掌柜原本包墨盒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复又恢复正常说道,“那幅画是为赈灾义卖,先生才特意放到楼中的,至于别的作品就没有了。” 明玉听后,表现出一副可惜的模样,“原来如此,看来是没有缘分了。” 之后又从钱袋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掌柜面前,“那劳烦掌柜,之后若再有守玉居士的画作,便着人来宁国公府通知一声,这银子便算是酬劳。”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但掌柜只听见对方的身份,顿时瞪大眼睛,原来这就是顺安公公提到的宁国公府的那位金枝玉叶。 赵景允来的时候,画楼已经到了打烊的时辰。 他叫来掌柜钱宽,将今日去黑市采买来的几种墨锭递过去,“查一查,这墨与从前寻常卖的有什么不同?” “东家也听说了墨锭的事情?”钱宽颇为惊讶,顺便将白日里宁国公府两位小姐来买墨的事情告知了东家。 尤其还提了对方特别关注那位守玉居士的事情。 看着钱宽递来的那锭银子,赵景允眉眼间忍不住笑了笑,“既是宁二姑娘给你的酬劳,好生接着便是,以后少不得要多跑几次宁国公府。” 钱掌柜暂时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但是主子如何说,他便如何做就是。 只是看到这墨锭,钱掌柜还是不由得怀疑,“今日属下也去外面暗自打听了一圈,之所以如今这墨锭难买,其实是因为春闱举子们前些日子进京的缘故。” 最开始不知从哪里传出的消息,说是用了特制的龙香墨,便能一举高中,金榜题名。 起初大家伙都是听个热闹,买的人也最多是图个吉利罢了,可是后来发现有几个买了龙香墨,但学识平平的举子,竟接连在诗会文集上作出了难得的漂亮文章。 也是因此,这龙香墨才盛行起来,再往后,这墨锭的价格炒得越来越高,其余几家商户也推出了类似的墨出来卖,竟都有相似的效果,能让人宛如文曲转世,锦绣文章唾手而来。 最后慢慢的,大家伙儿都开始在京城书局里哄抢买墨,也不管是不是有这妙用,总归买了再说,便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如此荒唐的戏言,也就是利用了那群举子迫切想要高中的心思,才能得逞。 “究竟是不是十年苦读写出来的文章,哪里是一方小小的墨锭就能改变的。” 赵景允从不信这荒唐的说法,只吩咐钱掌柜将这墨锭的异样早日排查出来,看看到底是谁要搅乱今年春闱的这池子水。 二月十五这日的大朝会上,陛下宣布了关于储君之位的三件大事。 这三件事,虽字字未提东宫之争,却人人都看得出来,待此番一过,东宫储君人选便是能定下来了。 一则,命大皇子主持两年一次的春猎。 此次春猎,恰逢西北使者来我朝进贡,因此会有突厥武士一同进入御林狩猎,大皇子不仅要负责主持春猎,还要接待好突厥使者。 二则,命二皇子为今年春闱会试的监考官,协同六部。 科举之重,不必多提,关系到大梁未来官员的选拔,也以此可见陛下对二皇子的看重。 至于第三道圣谕,却是令文武百官不解。 先是将在翰林画院的三皇子调任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户部田赋司,挂了个司农使的职衔,然后又命其前往西南六县,主持春耕一事。 至此,春闱春猎春耕三件大事,均被陛下分给了三位成年的皇子,同时也是告诉所有人,待此春日事了,便是储君之位敲定的时候。 当日下朝之后,宁焕便直接叫上二女儿到书房谈话。 将早朝上的事告诉明玉,宁焕见女儿垂眸沉思的样子,便问起她的想法。 “陛下这三道圣旨大有深意,虚云禅师曾预言我们玉儿是天命不凡之人,既如此,便不能只做闺阁小姐,朝中此等大事,与你,与宁家,都息息相关,你要有自己的想法才好。” 书房门关上,便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宁焕问明玉,“学会揣度圣心,最为要紧,此番旨意下暗藏的陛下心思,玉儿,可曾看得明白?” 明玉将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只答:“于陛下而言,国事最为要紧,依玉儿看,这次的分配无关事情轻重,不过是陛下以为的‘合适’二字而已。” 诸如春猎事小,但突厥使者的到访却是万万放松不得,大皇子从前去过西北战场,自然是更了解突厥人的性子,今年春猎交给大皇子是最合适的。 至于春闱,虽关系到整个科举选拔,但是二皇子不过是一个监考官而已,上面始终还有张相亲自坐镇。反之,六部中本就有不少纯贵妃的势力,此次科举若是二皇子继续在里面做手脚,就会彻底丧失陛下对其的信任。 只是让三皇子去西南偏僻之地组织春耕农桑之事,明玉却是没想到有什么原因,难道就是因为春耕礼上三皇子表现得得体,又或者是因为雅集图的那场义卖? 她将疑惑说给爹爹听。 宁焕见女儿能想到这般地步,已然十分欣慰,便告知说, “陛下最中意三皇子的地方,其实是三皇子的中庸之道,在陛下看来,如今我朝基业稳固,最需要的不是政客和将军,而是一个守成之君。” 三皇子心善,心中能一直想着苍生和百姓,这便是他最大的优势。 只是陛下到底还是更偏爱大儿子和二儿子,最后的这一次考验,若是二人犯错,那么储君之位就非三皇子莫属。 可若大皇子和二皇子能够克制住心中的愿望,那么三皇子也绝无登上高位的可能。 “如今,我们要做的,便只有一个字,‘等’。” 宁焕如此对女儿说道,最久不过两个月的事情,储君之位肯定会定下来。 从爹爹书房里出来,青兰便连忙迎上去,看似很着急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 青兰是明玉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大丫鬟,向来做事稳重,极少数能看见她这般紧张无措的样子。 只听青兰俯到她的耳边说,“三皇子殿下方才托人寄了信过来,跑腿的小厮看着有些眼熟,奴婢回忆了一下,是之前在崇文画院见到过的。” 明玉了然,“他和崇文画院果然关系匪浅。” 走!现在就回去看看信里写了什么。 第10章 第10章会只是巧合吗? 赵景允送来的信,是以玄色丝绦束封的宣纸小筒,与惯用的信笺并不怎么一样,瞧着像是匆匆写了送来的。 明玉解开束封,首先注意到的是,落款竟并非赵景允的名字,而是——守玉。 短短的两个字在唇间徘徊,明玉慢慢品出了别的味道, “守玉?” 会只是巧合吗? 暂且放下心中的疑问,她将目光放在信的内容上—— 父皇调吾至西南,事春耕农桑,已定今夜动身。提笔时,春雨正疾,忽忆宝寺之事,忧渡空年幼,无人可依,想来唯卿可托,盼照拂。待春耕事了,允必谢之。 另,奇墨之事,有关春闱,勿忧。 “有关春闱?”明玉读到此处,不由得露出笑意,她果然没看错人。 陛下连下三道旨意给诸位皇子,虽仍旧有所偏颇,连爹爹也只告诉她一个“等”字,但明玉就是莫名的相信,赵景允绝不会是那坐以待毙之人。 有些东西不要便罢了,但若是决意想拿,就不会拱手让人。 “ 不是才做了几套春衫?怎么又叫绣娘送料子来?” 一大早,明月便带着绣娘来了姐姐这儿,“姐姐同我一起挑挑,再过几日就是春闱放榜的时候,我要穿着最新最美的衣裙去给欧阳哥哥庆贺!” 京城向来有榜下捉婿的传统,欧阳哥哥一表人才,她也一定要好好打扮,免得被其他姑娘们比了去。 明玉瞧妹妹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让她对自己有点信心。 “前两日欧阳迟来府中拜访的时候,我可瞧得真切,他是满心满眼的都是你,你就是穿荆钗布裙,他眼里也只看得见你,哪里用担心别人?” 然而女儿家想要穿漂亮衣服的心总是不会变的,明玉看妹妹这样有兴致,便陪着一起看了看。 旁边的青兰眼尖,一眼瞧中了里面的一匹月白色料子。 “姑娘快瞧,这料子与您之前常穿的那件月白裙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套衣裙是明玉常穿的,明月也见过好几次,此刻拿起来一看,确实是一模一样。 “说来好久没看见姐姐穿那件衣服了,上一次还是……还是我从苏州回来的那日。”明月拿着料子在姐姐身上比划了几下。 “姐姐本就长得艳色动人,配上这素净的料子更是宛如九天仙女一般出尘。”她嘴巴甜,夸人的话几乎是张口就来。 “难得碰上差不多的料子,不若再做一身?”明月如此提议道。 料子拿在手里,仍旧是熟悉的柔软服帖,手感极好,明玉瞧着确实不错,上次那件是不能穿了,正好重新做一件。 “行,正好再做一件新的,之前的那件什么都好,就是穿了好几年,旧了些。” 料子递到绣娘手中,一旁的青兰便回身准备去衣匣里将那月白裙子找出来,“既然姑娘喜欢那样式,奴婢便索性将衣裙拿给绣娘做个参照,也不至于出错。” 明玉正想点头,却忽然想起那抽丝的衣袖,眉间一跳,“等等!” 她反应有些大,青兰和明月都齐齐回头望向明玉, “我的意思是,那裙子做了好几年,样式什么的,都是从前的款式了,还是让绣娘按照今年时兴的样子做吧,也尝尝鲜。” 明月虽奇怪姐姐的反应,但想想也是,京中时兴的样式隔几个月就变一变,虽然姐姐天生丽质,但偶尔试试新样式也不错。 于是就吩咐绣娘们,只管往时兴的去做,另又挑挑拣拣,给自己选了匹桃花粉的料子做新裙。 很快便到了揭榜的日子,街道上行人渐多,大多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等国公府的马车到了贡院外的广场时,才发现里面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高大的红墙上贴着长长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涌动。 明玉担心妹妹按捺不住性子,便提前订了附近的茶楼位置。 “让小厮先去看看结果,我们去茶楼坐一会儿吧。” 明月穿着新制的粉色衣裙,坐在马车里手心早就沁出了冷汗,仿佛参加考试的人是自己似的,眼巴巴的瞧着姐姐, “姐姐,我也想下去看看。” “不行!”明玉直接拒绝,她今天的任务就是看住妹妹。 “两家尚未定亲,你也别太主动,今日你能出来,已经是嫂嫂和哥哥在爹爹姨娘面前说尽了好话,适可而止,别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言尽于此,明月也只好歇了下马车的心思,老老实实和姐姐一起去了茶楼等着。 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 远处不断传来报喜的锣鼓声和人群的欢呼,春风迎喜,明月恨不得自己长了顺风耳千里眼,外加上看榜的小厮久久未回,更是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明玉抬眸,看着走过来走过去的妹妹有些头晕,让明月先坐下歇歇,还宽慰说, “上次欧阳迟来府里时不是已经说了,发挥正常,和平常文章的水准差不了多少,你怎么还这样担心?” 明月小嘴一撇,凑到姐姐旁边坐下,蹙着眉头, “还不是因为墨的事情!我后来打听过了,凡是用了那龙香墨的人,都能得神仙保佑,写下妙笔文章!” 她叹口气,“欧阳哥哥进京晚,连那龙香墨的影子都没瞧见,万一被其他用过那墨的人从榜上挤下去了怎么办?”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奇墨背后只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应该庆幸欧阳迟没碰。” 明月望向那长长的登科榜单,想起赵景允离京之前留下的那封信。 他既已经知道内幕,便不会凭空放过这样好的一个把柄。 “中了!中了!欧阳公子中了!” 看榜的小厮飞奔上来,向两位主子贺喜,兴奋的说着,“欧阳公子中了二甲第九名!” “真的!”明月立即站起来,“可确认了?” 小厮点头,“奴才亲眼瞧见的,不会有错,刚刚还碰见了欧阳公子,公子让姑娘安心,他下午就来咱们府上提亲!” 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明月感觉眼角润润的,转身抱着姐姐高兴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明玉自然也为妹妹高兴,拿出手帕擦了擦妹妹眼角的泪,“别哭了,咱们快回府好好打扮打扮,等着下午欧阳迟来向你提亲吧!” “嗯,姐姐说得对,我可不能把脸哭花了!” 明月重新扬起笑脸,两姐妹手挽手,一起准备离开茶楼回家。 这茶楼靠近贡院,此刻在这儿喝茶的,不少都是和明玉她们姐妹一样,是为家里人等消息的。 因此从二楼下去时,难免听到有的人哭,有的人笑,只是从旁边包厢经过时,明玉却听到里面的人正在大发雷霆,说起那龙香墨的事情。 明玉牵着妹妹的手,一起把步子放缓了些。 “怎么回事!千金买来的龙香墨,你竟连个三甲都没够着!” “孩儿也不知啊!我是一字一句背下来抄录上去的,按道理不会出错啊!会不会是那里面的文章本来就有问题?” “老爷,那文章已让先生看过,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就算少爷没能逐字誊写上去,哪怕只写个七八分,得个三甲,应当也没问题。” “但你看看,那榜上可没有他的名字!不争气的东西!” …… 会试作弊,可是会被流放砍头的重罪,我朝自开国以来,是一例舞弊案都没有发生过。 明月没想到偶然一听便听到了这样一个惊天大消息,“姐姐,我们……” “嘘!”明玉深知此事还不是张扬的时候,为避免祸至己身,连忙拉着妹妹先离开了。 贺广文是从西南乐县来的考生,此次会试顺利的拿了个二甲第四名的好成绩,受几位新结识的朋友相邀,特来此间茶楼庆祝。 忽的看到一白一粉两位姑娘匆匆从身旁走过,不由得回头望去。 朋友看他追逐的眼神,贴心的提醒道,“贺兄还是别看了,那两位姑娘上的是宁国公府的马车,他们家的姑娘,可不是咱们这些人能肖想的!” 贺广文对京城勋贵并不了解,便问道,“你知道那位穿着月白色衣裳女子的身份?” 朋友道,“这有谁不知道的?宁国公府家的姑娘,额间还坠了翡翠牡丹,定然是大名鼎鼎的宁二姑娘了。” 知道贺广文是外地人,还好心给他说起了那个所谓“天生凤命”的传言。 然而贺广文却是关注在另一个地方。 那日三皇子启程前往西南之前,曾私下召见过贺广文。彼时的三皇子未着皇子服,也并非是惯常出宫时的文人装扮,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贺广文记得很清楚,三皇子的左手护腕上,系了一条月白色的长带,是极其难得的料子。 他是商户之子,家里开着远近闻名的绸缎庄,一眼便看出方才那位宁二姑娘所穿的料子和三皇子手上的如出一辙。 联想到方才朋友所说的那个所谓“天生凤命”的传言。 会是巧合吗? 第11章 第11章定是有人构陷 欧阳迟高中的消息传到宁国公府,徐氏和柳姨娘便开始着手忙碌起来,待会儿欧阳家的人上门提亲,他们国公府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此时明月在姐姐的院子里待着,想到待会儿欧阳哥哥会来提亲,心脏更是扑通扑通的跳得比 往日还大声。 桌上的茶水已经换了几轮,明玉瞧妹妹紧张得没边,便将其拉到铜镜前。 “瞧瞧,我们家明月今个儿可是最漂亮的美人,不要紧张了,待会儿等欧阳迟见了你,该紧张的是他才对。” 镜中娇俏的少女一袭粉裙,腰间系着鹅黄色丝带,浅色的披帛斜披上身尽显窈窕,当真是应了这春景。 明玉为妹妹整理着额间碎发,“你现在只需要好好等着欧阳迟上门就好,别的什么也别想。” 明月紧张得手心开始冒汗,转身望向明玉,“姐姐,我定亲定在你前头了,你会不高兴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明玉愣了瞬间,给了个苦中作乐般的回答。 “我的婚事不由我自己做主,所以看到我的妹妹未来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我只会为你高兴。” 明月定定的看着姐姐,她总觉得这次从苏州回来后,姐姐的性情变了许多,像是经历了许多之后,看什么都淡淡的模样。 屏退下人,明月拉着姐姐贴身坐下,试探着问,“姐姐不喜欢三皇子吗?” 朝堂上的事情,她虽然懂的不多,但也能看出来爹爹他们如今是支持三皇子为储君的,她见过三皇子,看上去比之前的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更和姐姐相配些。 她以为姐姐是会有那么一点喜欢三皇子的。 然而明玉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意识里,自己的喜欢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从前只知道自己会嫁给未来的储君,至于储君到底是谁都无所谓,她不喜欢大皇子和二皇子又如何?总归都是由不得她选。 她就像是东宫的附属品,谁能住进东宫,就附带把自己嫁给谁。 是后来那一连串奇怪的噩梦让她感到害怕,明玉开始挣扎,如果她的结局一定是要嫁给未来的天子,那她希望能嫁给一个明是非的仁君,三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明玉看中的,是赵景允良善温柔的秉性,和未来登上高位的可能,这和爹爹他们支持拥护他的立场是一样的。 唯独“喜欢”二字,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明月见姐姐出神,久久未答,便没再继续问下去,只说,“我倒是看三皇子挺喜欢姐姐的。” “胡说,你看能看出这个?” “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三皇子看姐姐的眼神,就跟欧阳哥哥看我,和我看欧阳哥哥的眼神是一样的。” 甜丝丝的,无论对方走到哪里,都会下意识将视线跟过去。 “三姑娘,欧阳公子和欧阳夫人来了!”青兰进来报讯。 听此,两姐妹立马停下刚刚的话题,起身往正厅方向去。 春光落进国公府的正厅,明玉带着妹妹一起站在琉璃屏风后面,透过一旁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忙碌情景。 院中,欧阳家请来的媒人正和管家一起指挥着将聘礼一一装点。 大红漆盒里整齐摆放着金银首饰、绸缎布匹,还有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媒人一边报着礼单,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吉利话。 片刻后,欧阳母子、柳姨娘、兄嫂还有爹爹全部都进来正厅。 宁焕在主位上坐下,隐约看到屏风后的两个人影,却并未将姐妹二人戳穿。 一旁的欧阳夫人见宁国公不怒自威,和自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老头子可不一样,便清了清嗓子,认真道: “今日是难得的良辰吉日,我们欧阳家是特来向国公府提亲的,迟哥儿心中挂念着三姑娘,今日来是诚心求娶,恰逢迟哥儿高中皇榜,乃喜事一桩,若国公爷允了这桩婚事,便好促成个双喜临门……” 待欧阳夫人说完,欧阳迟便立即起身,向宁焕深深鞠躬,“国公爷,晚辈曾许诺明月,待得功名之日,必以正妻之礼迎娶,如今特此前来,望国公爷准允。” 欧阳家的诚心十足,自家小女儿又心仪对方,宁焕看欧阳迟这年轻人也算上进,自然不会过多为难,当下便收了提亲的礼单,宣布定下这婚事。 厅内顿时喜气洋洋,徐氏本想留欧阳迟和欧阳夫人在府中用饭,然欧阳夫人着急回去报喜,便先回去了。 倒是宁焕单独留了欧阳迟去书房聊聊。 临出门前,欧阳迟看了一眼屏风后面的人影,明月便立马等不住从屏风后出来,两个年轻人远远的瞧上对方一眼,眼睛便弯得恰似柳叶一般。 书房内, 宁焕问起欧阳迟春闱之事,“考了多少名?” “二甲第九。” 欧阳迟从前吊儿郎当惯了,半路回头能考出这个名次原本已经很满意,但是想到国公爷对子女向来严苛,就连当初世子科考拿了个二甲第四的名次,也才勉强得了个“不错”的评价。 顿时开始紧张起来。 不过宁焕似乎并没有不满意的意思,又问,“考前考后,可有自己估过名次?” 春闱前,几乎一大半的学子都进了京,各自参加文市诗会,接触下来,多多少少能判断出自己在今年的考试中属于什么样的水平。 欧阳迟没有隐瞒,“原本估摸着能拿下二甲前二十的名次就很好了,如今这个成绩倒算是意外之喜。” 一是因为当时龙香墨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欧阳迟见过那几人写的文章,的确是上好的佳作,只是方才看榜时他特地留意过,他所知道的用过龙香墨的人,几乎都没在榜上。 二则是因为,好几个京中向来有名气的才子,这次居然也都落榜了。 他将这些发现告诉宁国公。 宁焕却是丝毫不惊讶,只道,“你既要娶我宁家的女儿,有些事便越需要置身事外。你方才所说的这些,切勿再向旁人提起,只当不知道就是。这段时日便继续安心在家准备殿试,至于你与月儿的婚礼,就定在六月吧,记得选个好日子。” 长幼有序,绝没有长姐的亲事还未定下,妹妹便出嫁的道理。 欧阳迟心中盘算着六月这个时间,瞧国公如此笃定的样子,看来储君人选不日就会定下来了。 太和殿内,宣武帝看着战战兢兢跪在下面的二儿子,一脸失望。 "父皇!儿臣都是冤枉的!"赵景璃额头触地,垂下眼睛,完全不敢看地上散落的几本奏折密报,他从小都是被父皇母妃捧在手里长大的,哪里见过如此阵仗,此刻不过一会儿便冷汗涔涔。 “冤枉?”宣武帝怒极反笑, “这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二皇子私贩考题,借龙香墨墨盒藏匿答卷,甚至买通阅卷官员,凭龙香墨独有的墨香来判卷,有墨香者便评为上等……你说,朕说得可对?” 密报里将赵景璃做大这些混账勾当记录得一清二楚,宣武帝此时每说一句,赵景璃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不!他绝对不能承认!一旦判罪,他的未来就完了! "父皇明鉴!这、这都是有人构陷!"赵景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惶恐,“一定是大哥干的!赵景瑞最近和礼部的人走得很近,一定是买通了礼部的人构陷儿臣!父皇明察啊!” "住口!"宣武帝一掌拍在桌案上,"此时此刻竟还在狡辩?甚至不惜诋毁自己的兄长!" 宣武帝扔出一账本砸在赵景璃身上,“龙香墨用的香料特殊,需要去西域特地采买配制,这从你府中暗室搜罗出的秘账,一笔一笔皆是与西域商人来往的香料,可要朕和你一一摊开来对账吗?” 证据确凿,赵景璃顿时心如死灰,他直起身来,对上父皇的眼神,是冰冷中带着失望,那个从前宠爱他的父皇已经看不到了,如今面前能看到的,只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帝王。 "父皇……儿臣知错了……"赵景允落下泪来,跪行上前,"您就饶了儿臣这一次……儿臣真的知错了!" “饶了你?你要朕如何饶你?” 宣武帝走到二儿子身前,“自本朝开国以来,从未出现过科举舞弊,如今竟发生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若不是及时查明阻止,就险些酿成大祸!” 他低头看着面前最疼爱的二儿子,“回皇子所吧,好好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一步。” 宣武帝的声音带着疲软,眼看着赵景璃跪在地上颤抖着不敢发出一言,他作为父亲,心如刀绞。 “来人,将二皇子带下去, 褪去他的皇子服,送回皇子所好好反省。” 这一日,宣武帝一人在太和殿坐了很久,未曾再见任何人。 纯贵妃听说儿子出事了,连忙赶来求情,更是被拒之门外。 听着外面女人的哭喊声,宣武帝好似头发又白了些,“德福,你说他怎么敢?科举舞弊,他可真是做得出来啊!这就是朕的好儿子,朕可真是个失败的父亲。” 德福靠到宣武帝身边,将宣武帝扶起,“二皇子一时走岔了路,哪里能怪陛下?陛下日夜操劳国事,奴才光是从旁看着,便已然觉得很是辛苦了!” 散落在地上的奏折和密报一一被德福捡起,重新放在宣武帝的案边。 宣武帝听到德福说, “二皇子虽然犯了错,但好在三皇子及时查明,龙香墨一案未曾真正影响到这次的科举,陛下就先放宽心,突厥使臣快要入京了,陛下可要保重自己的龙体。” 第12章 第12章“三哥也留下了一份心意…… 二皇子被罚禁足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朝臣们耳朵里。 最开始,宣武帝到底还是顾忌着皇室的脸面,没有直接将科举舞弊之事昭告天下,也因着如此,二皇子派的几位大臣,就这么不清缘由的进宫面圣,妄想给二皇子求情。 圣上震怒。 于是第二日,凡是涉及到舞弊案的官员统统被宣武帝免了职,查出用了龙香墨参试的考生也都被下了终身禁考的旨意。 两件事碰巧发生在一起,那些原本不知情的官员们自然能联想出是怎么一回事。 至此,朝中上下都明白,二皇子已无缘东宫储君之位了。 而另一边,则是突厥使臣入京,大皇子尽心接待,据说春猎之后双方便会签下休战和约,彼时可保西北边境至少十年无战。 前一阵,明玉一直帮着嫂嫂和柳姨娘准备定亲的事,倒是一直没来得及去开宝寺一趟。 今儿个得了空闲,便让青兰将之前备好的那些七八岁孩子可能喜欢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去看看渡空。 这是赵景允特意写信嘱托的,她这么久都没去,倒实在是失职。 马车经过城门口时,车外的喧嚣顿时更甚了些。 青兰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发现今日的京城似乎格外热闹,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气氛跟过节似的。 “今日又不是什么节气,怎么这样多人?”青兰看着热闹,对这现象感到好奇。 明玉随着车窗看出去,环视一圈,将视线停在了一个特殊的摊位上。 摊前站着吆喝的是一个突厥打扮的女子,石榴红的异族长裙,裙摆上绣着他们看不懂的图案,围着流光溢彩的纱巾,在阳光下格外好看,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银饰,有趣又精致。 而街上像她这样的突厥商贩似乎还有好几家。 “大皇子接待的突厥使臣入京了,这些或许是跟着使团一起来的商队吧。”明玉被眼前这副欣欣向荣的景象感染着。 小时候她也知道过几次大梁和突厥打仗,劳民伤财不说,每年真的有许多人无法从战场上回来,永远留在了西北边境的黄土里。 她远远看着那突厥女子的摊位,发现周围的客人都是小孩儿或是母亲,瞧着摊位上挂着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意识到这是在卖突厥孩子们惯用的玩具。 兴致上来了些,便吩咐青兰下去买几件。 青兰哪里懂这些孩子们玩的东西,只觉得自家姑娘对那个小沙弥可真好,完全是一副看望自家亲侄子的模样,买了不少礼物。 好在那摊主听得懂中原话,青兰便直接让她挑了几个卖得最好的出来。 明玉看着青兰买回来的这些,有毛毡棋盘,有骆驼玩偶,还有羊骨做的小风铃。 她将风铃挑出来放在一边,觉得之后可以挂在小侄子的摇篮床上,而棋盘和玩偶,正好适合拿给渡空平日玩着解闷儿。 只是没成想,等来到开宝寺见到了渡空,对方却是看着这大包小包的礼物满脸惊讶。 “不喜欢?”明玉第一次哄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有些无措。 就是在渡空无奈摇头的瞬间,明玉恍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从小长在寺中,身边都是禅师僧人教导,又有那样的身世,自然会比同龄人成熟懂事得多。 她有些尴尬的将礼物往后收了收,“下次来,我去书斋搜罗几本有意思的游志杂记,你应该会喜欢那个吧?” “宁施主,不用这样麻烦。” 渡空是个有礼貌的孩子,还是将带来的礼物收下,“礼物都是心意,心意到了就行。” 还是跟个小大人似的,明玉心想。 谁知下一刻,见渡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个小的檀木盒,递给明玉。 然后一脸他都明白的表情,“三哥也留下了一份心意,让我交给宁施主。” 檀木盒里是一枚刻着白玉兰样式的白玉额坠。 明玉家中有许多玉雕额坠,能看出这坠子用料不错,但是雕工水平却是一般,她心里只有两个想法—— 赵景允为什么要送她这个?这不会是他自己亲手雕的吧? 渡空及时回答了她其中一个疑惑,“三哥是从去年底开始学的玉雕,他学得特别快,这应该是他雕出的第一个完整的成品。” 听到渡空的话,明玉眼神一动,这精巧的白玉兰放在手心里,似乎开始渐渐发烫。 等到明玉上了马车,青兰一眼便注意到姑娘额间的花钿不知什么时候被摘下,换成了一朵透亮的白玉兰吊坠。 “姑娘,你这……”青兰欲言又止。 “不好看吗?” 自然是好看的,透亮的白玉兰质地特殊,微微有些透光,恰好能让额后的凤印隐约透出些丝毫不显得艳丽,反而有些娇俏生动的粉色来。 “好看,姑娘戴着尤其的好看。”青兰真心实意的说着。 这白玉兰坠,简直像是为明玉特意而制的一般。 至于这额坠的来历,明玉则没有提起。 开宝寺在城外数十里的地方,马夫随二姑娘来过几次后,便大概能估算出,若是想要在天黑之前回城,路上便不能耽搁太多。 即使今日出发得早,但马夫依旧没有松懈,驾着马车一直保持着较快的速度。 但还是在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 马车缓缓停下,明玉听到马夫的声音,“姑娘稍等,前面有辆大马车停在路中间,奴才需下去让他们先挪一挪,咱们才能过得去。” 明玉应下,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让马夫好生与对方说,莫要起什么争执。 京中达官显贵不少,她宁国公府虽然也不怕谁,但总是不想因为这些事与人结下梁子。 只是见马夫久未回来,便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看。 如马夫刚才所说,豪华奢侈的大型马车停在路边,他们的确无法驶过去。且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这马车上挂着的装饰,披着的布帛,皆为突厥惯用的风格。 她侧头看向马车旁边,一个突厥打扮的贵族公子,正扒拉着马车,不停的弯腰呕吐,似乎很不舒服的模样。 青兰凑过来瞧,“姑娘,那位公子是不是晕车了?” 心想说,她入府之后第一次坐马车,也是吐成这个样子。 第13章 第13章“赵景允,你的眼睛很好…… 马夫很快便回来,面露难色,“姑娘,那对主仆是突厥人,好似听不懂中原话。” 明玉听后皱眉,望向那位还在晕车的贵族公子和他身边那个一脸不好惹的仆人。 “比起听不懂,倒更像是懒得听。” 她让青兰将马车上的果盘和蜜饯拿上,亲自下了马车与对方交谈。 那仆人见到明玉的样子,明显迟疑了一下,弯腰对自家主子说了些什么。 他们说的突厥话,明玉听不懂,但明显能看到,那位原本吐得昏天黑地的贵族公子,在听到仆人的话之后,还是抬头看了自己一眼。 不过应该确实是晕车太厉害,很快又低头开始吐了。 明玉:…… 她让青兰把果盘和蜜饯递过去。 表现出颇为友好的模样,“这些瓜果和蜜饯可以减轻晕车的症状,拿给你主子试一下,或许会觉得清爽好受些。” 那冷脸仆人没接。 明玉抬手从果盘里 挑了一个蜜橘,剥下橘皮下来单独递过去,“可以试着放在鼻间闻一闻。” 早在橘皮刚刚撕开的时候,柯尔便闻到了这特别的味道,让胃里翻涌的酸水总算消停了些。巴合将橘皮递过来时,他便主动接下,酸涩清冽的味道果真让他好受很多。 “多谢这位善良的姑娘。” 带着口音的中原话还算是流利。 明玉见他们态度总算和善了些,便提出自己的需求,“举手之劳,只是天色渐晚,我们着急回城,需要麻烦二位挪一下你们的马车。” 冷脸仆人没动弹,将目光转向柯尔。 柯尔脸色明显好了很多,猛吸了一口蜜橘的果肉,用中原话吩咐仆人,“巴合,驾马给这位美丽的姑娘让个路。” 眼见那位叫巴合的仆人去牵了马绳,明玉对柯尔道了声谢。 柯尔继而问道,“姑娘知道开宝寺还有多远吗?” 这条路是通往开宝寺的必经之路,沿途没什么别的好去处,因此柯尔表明自己的目的地是开宝寺时,明玉并不意外。 只是觉得这突厥贵族可真有意思,虽然知道突厥向来信仰神佛,但没想到即使是中原的神,他们也会专程过来拜一拜。 即使是晕车成这副模样。 她告诉柯尔,“大约还有一个时辰的车程。” 柯尔听后似乎又有些晕车的症状,腿软一般抚着靠在一旁的马车上。 马车已经挪开,明玉便不再耽搁,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开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经过柯尔主仆的时候,她似乎听到柯尔在对他那仆人说, “美丽的姑娘戴着漂亮的玉坠子,原来她就是赵景瑞未来的女人。” 明玉放下车帘,脸上带着冷意。 对方是故意的,专程说的中原话,专程说给她听的。 “姑娘,真的一套骑装也不带吗?” 明日朝中官员家眷便要随同宣武帝去西山猎场,宁国公府的亲眷也在受邀之列,青兰今日正在为明玉收拾行装。 从前日日被困在府中学女红女德,因此每每有机会出去跑马,明玉都会很高兴。 可这次春猎,她心中压着大事,是一点心情也没有了。 二皇子被罚禁闭,每隔几日都要呈一封悔过书给陛下,可陛下仍旧没有半分原谅的意思,这次春猎更是第一次没让纯贵妃随驾。 这边越是艰难,大皇子那边便越是春风得意,与突厥的柯尔王子相谈甚欢,只待春猎结束,就可以签上休战合约。 朝中大臣们的眼睛不是瞎的,如今支持大皇子入主东宫的人是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言,恐怕今年入夏前,陛下便会册封太子,至于人选,自然不言而喻。 偏偏赵景允那边无声无息,离京一月有余,朝中大臣怕是早就忘了还有个三皇子外派在西南了。 “崇文画馆那边,还是没有信寄过来吗?”明玉忍不住再向青兰确认一次。 青兰摇头,“姑娘莫要太着急,按您的吩咐,奴婢每三日去画楼问一次钱掌柜,又每半日到门房小厮那儿问一次,是绝对不会有遗漏的。” 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三皇子,西南之地就算再偏僻,给他们家姑娘写封信的时间总该有的吧。 姑娘日日惦念着,人都消瘦了些。 又因着第二日要去西山,夜里明玉早早便歇下了。 许是这段时日思虑过重,晚上竟又做起那似是而非的梦来—— 耳边是溪水潺潺的流水声,她只觉得身子发冷,可是五脏六腑又宛如要被火烧起来似的。眼睛沉得好半响才睁开,入目便是黑漆漆的洞穴,只有向外洞口处,才能看见明晃晃的光亮。 身上盖了件衣裳,血腥气很重。 她拿起来看,只能瞧出是男子的衣服,上面基本全部染上了血迹,已经辨别不出原本的颜色和花样。 意识逐渐清醒,才感受到左脚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她还没来及去看伤口,便注意到洞口处走来的黑影。 “赵景允?” 她看着慢慢走近的男人,对方用染血的布条随意遮住了右眼,只露出完好无损的左眼出来。 明玉心中蓦的一疼,“你的眼睛……” “玉儿!玉儿!” 赵景允轻轻喊着床上人的名字,见人浑身发烫,久不见醒,差点就要出去找丫鬟过来寻大夫。 好在朦朦胧胧之间,明玉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坐在床边满眼担忧的男人,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手伸出去,整个人立马依赖似的抱住对方。 赵景允身体僵硬了一瞬,只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敢动弹。 好半响,感受到怀中的姑娘在轻微的颤抖,自己肩头似乎也被对方的眼泪打湿,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回抱住对方,将明玉拥在怀中。 轻轻拍着背,慢慢安抚着,“没事了,都是在做梦,现在梦醒了,没事了。” 过了片刻,明玉才终于从梦中醒过神来。 她眼角还是红红的,湿润着,是在梦中哭过的模样,瞧在赵景允眼中,更是难掩的心疼。 见明玉清醒,赵景允便将拥住对方的手放下。 方才是在梦中便算了,在她清醒时,赵景允不想冒犯了对方,哪怕许久未见,他真的很想她。 只是明玉似乎也未完全醒过来,赵景允放开了她,她却俯下身体更近了一步。 不到一掌的距离,她盯着对方的双眼,确认着他眼睛的完好,确认方才只是一个噩梦。 纤细如玉的食指自眉眼处一一抚过,明玉完全意识不到这是多么暧昧的动作。 她松口气,眼睛亮亮的像是西南边陲的星星,“赵景允,你的眼睛很好看。” 第14章 第14章“他也配?” 梦醒后,见明玉仍旧有些精神不济,赵景允犹豫了下,决定等对方睡着了再走。 他坐在床边的矮塌上,给明玉盖好被子,温声安抚道, “不要害怕,我就在旁边守着,等你睡着了再走。” 男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衫,眼下带着些许青黑,一看便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身影慢慢和梦中的样子重合起来。 明玉想到那血色侵染的眼睛,从平躺改为侧身对着赵景允的方向。 牢牢盯着对方的眼睛,“此去西南,可有受伤?” 赵景允笑了笑,“父皇是让我去西南主持农耕一事,又不是去剿匪平乱,哪里会受伤?” 明玉想想也对,“是我关心则乱,只是……” 她忍不住起身,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同之前做的那些梦一样,总让她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赵景允,我喜欢你的眼睛,你能不能保护好它,别让他受伤?” 知晓喜欢的姑娘夜夜在梦中牵挂自己,还当面说喜欢自己的眼睛,哪怕只是一双眼睛,赵景允听后也觉得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了。 他屏住呼吸,忍不住凑近了些,如果明玉此刻细心些就能发现,对方的眼神沉如深潭。 刻意压低的声线带着暧昧,“钱掌柜说,玉儿隔几日便让人去画楼询问我的消息,可是担心我?” 灯光昏暗,赵景允本就是极好看的长相,此刻近在眼前,更是如摄魂一般让人心跳不止,明玉脸色一红,撇过头去,回答时,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将藏着的心里话说出来。 “某些人只留下一封信便一走了之,那么多日也不知再写信过来,现在倒还来问我了。” 赵景允听后唇角弯了弯,认错倒是快,“都是我考虑不周,让明玉妹妹牵挂了,所以一回京,知道你着急寻我,便深夜唐突前来,玉儿可别怪我。” “我才没有着急寻你。”明玉小声腹诽着。 “嗯,是我着急想见到明玉妹妹。” 赵景允玩笑般说出心里话,离开月余,他哪怕知道明日猎场就会见到,哪怕知道深夜擅闯于礼不合,但是听到钱宽说起明玉隔几日就会差人来问一次消息,他便按捺不住,想要亲眼见见对方才安心。 哪里能想到,对方在梦中也是担心自己,他向明玉承诺,“若下次还要这般出远门,我定时时想着给你写信,不叫你牵挂。” 听着对方将这样只对最亲近之人许下的承诺许给自己,明玉心中自然有所触动,只是夜色太深,神思也恍惚着,让她 一时间理不清自己的心意。 重新躺下,眼睛亮亮的看着对方,“我有些睡不着,你给我讲讲你在西南的事情吧。” 赵景允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宛如讲故事一般将这一路的见闻说与对方听,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才悄悄翻墙离开的国公府。 其实需要哄睡的人早就已经睡着了,只是赵景允看着安然沉睡的明玉,自己舍不得走而已。 待明玉一觉醒来,回忆起昨夜的事情,便觉得脸颊升温。看着此时此刻空空荡荡的矮塌,更是羞得一下子用被子将头蒙住。 她昨夜一定是做梦做糊涂了,才会对赵景允说出那些话,只是一想到对方的反应,便觉得心里又暖又甜,就像是吃了八宝斋的桂花蜜糖一般。 因此青兰一进屋,便看见在被子里捂得满脸通红的自家姑娘,若不是见姑娘精神头还不错,差一点还以为是昨夜受了风寒。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梳妆的时候,因为要去猎场,一切的首饰都以便捷为主,没有选择特别繁复的样式,就连额间也只拿了不同样式的花钿过来选。 明玉挑了金丝樱花钿贴上,又让青兰将上次的白玉兰额坠拿出来。玉坠子的花样都差不多,她用红绳系了戴在脖子上,也不觉得突兀。 冰冰凉凉的白玉兰坠子挂在胸前,明玉将它藏在衣襟里,很快那里便升出一股灼人的隐秘来。 今日春猎出发西山,宣武帝的銮驾自皇城正阳门启程,三千羽林卫开道,文武近臣随行。 令人意外的是,外派主持西南春耕的三皇子竟恰好赶在春猎回京,一大早便进宫向宣武帝报备了西南今年春耕的成果。 预期的春耕种植没有被去岁的天灾影响,如今已然顺利推行下去,只待秋收便可。 另一件可喜的事情则是,西南多山脉,三皇子在春耕间隙前往山脉实地勘察,发现了西南的山间密林中有许多珍稀药材可以人为培植。 如此一来,不仅西南之地的百姓可以多一进项,那些原本的珍稀药材也能充盈起来。 宣武帝大喜,只说今年乃祥瑞之年,对三皇子更是看重,春猎随行的队伍中,特许三皇子随伴圣驾,好好与他说说西南之行的收获。 大皇子赵景瑞骑着乌云宝马紧跟在圣驾之后,眼神死死的盯着前方赵景允的身影。 今日春猎本就是他的主场,赵景瑞握了握身侧的鎏金宝弓,抚了抚马鞍旁挂着的御赐箭囊,不过是在泥巴里蹦跶了几圈,一个舞女所生的皇子,还不配和他争。 身侧缓缓靠近另一匹红鬃马,赵景瑞微微侧首,正对上柯尔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大皇子向来对那个位置志在必得,如今虽说没了二皇子,可怎么本王看着贵朝的皇帝陛下对那位突然出现的三皇子也是青睐有加呢?” 赵景瑞冷笑一声,“他也配?” 柯尔淡笑不语,“大皇子还是小心些,出了纰漏,本王可不介意换一位皇子合作。” 握着鎏金宝弓的手紧了紧,赵景瑞想到之前春耕礼上的意外,“柯尔王子放心,老三的手拿惯了画笔,这狩猎的弓箭自是不如本皇子拿得稳。” 柯尔看着对方憋着一股气的样子,目的达到,挑着眉加了一把火。 “听说西山猎场特意放了两只雪山白虎进去,大皇子箭术了得,可我突厥的武士也不是吃白饭的,这次便正好一较高下。赢的人,便能在休战和约上再列一条利己的好处,如何?” 如此草率的决定两国和约,赵景瑞危险的看着面前的柯尔,“王子慎言。” 柯尔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继续激怒对方,“大皇子不敢赌便算了,看来这和约你做不了主,那储君之位你也未必……” “好!本皇子答应你。” 赵景瑞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回头看着落后半步的柯尔,“猎场上,定让你们心服口服。” 第15章 第15章“姑娘回去吧!太危险了…… 两个时辰后,御驾抵达西山猎场,猎场外围插满了彩旗,中央营地更是早早搭起三丈高的观礼台,明黄帷帐周围一圈则是官员及女眷们的位置。 台前的空地上,参加本次围猎的文武官员及各家皇亲公子,已经骑着骏马,拿好弓箭,蓄势待发,一切就等着宣武帝一声令下。 宣武帝看着台下骑着乌云宝马,英姿勃发的大儿子,眉眼一挑,“景瑞今日还特地将当初陪你上阵的战马骑到西山了?” 赵景瑞出列答话,“回父皇,去岁见母后惯披的那件雪狐大氅旧了些,儿臣便想着,索性今日将猎场里的白虎猎来,好给母后制件新的。这白虎难猎,有乌云陪着儿臣,胜算也大些。” 宣武帝听着这话,侧目看了一眼皇后。 迎着宣武帝的眼神,皇后将原本蹙着的眉头松下,又是一副慈母的模样,“瑞儿有心了,本宫那大氅还是从前陛下赐下来的,这么多年也都用习惯了,难为瑞儿还想着母后。只是这猛虎凶险,瑞儿尽力便好,切不可伤着自己。” “都是上过战场的人了,没那么娇贵。” 宣武帝让人将他用的那把鎏金雕龙的猎弓拿给大皇子,左右他如今的身体大不如从前,便不同这些小辈们一起进入猎场了。 “今日就用这把弓,若是猎到白虎,朕就将它赏你了。” 雕龙的弓箭意义非凡,即使往后不能随意拿出来用,放在殿里,依旧是极大的荣耀。 赵景瑞顿时对那白虎更是志在必得,“儿臣多谢父皇赏赐,定不辜负父皇母后期望。” 大皇子如此春风得意,皇后心中不平,看向另一侧的三皇子,柔声道,“允儿此从西南回来,想必对山林密地也熟悉不少,今日西山围猎,也正好大展身手,待会儿跟在你大哥后头,好好学一学。” 宣武帝皱眉,“老三昨日才从西南赶回来,怕是精力不济,若是疲乏,朕特许可不入猎场。” 春猎这般好的在众大臣面前出头的机会,皇后明摆了不想错过。 赵景允只观其神情,便主动出列道,“多谢父皇母后体恤,只是春猎盛事,儿臣也着实不想错过。” 本人都如此说了,宣武帝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只管随他去了。 片刻后,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春猎开始。 霎时间,所有参与围猎的选手从中央营地冲入西山猎场,彩旗迎着风翻卷如云,而跑在最前面一马当先的自然就是大皇子赵景瑞。 宣武帝收回眼神,看向仍旧坐在下首不动如山的突厥王子, “春猎乃是我大梁两年一次的盛事,柯尔王子不去看看?” 柯尔起身行礼,“承皇帝陛下美意,突厥武士十余人已随大家进入猎场了,比起猎物,柯尔对这西山的美食美酒更感兴趣,就不去林中凑热闹了。” 听此,宣武帝便没再多说什么。 大皇子身边好歹是带着三十个皇城司侍卫,就算是对上那十多个突厥人,也没什么威胁。 坐在营地一角的明玉看着赵景允随大家一起骑马入猎场,心里便开始有些打鼓。 这人是披星戴月回的京城,昨夜又…… 听说今晨更是一大早便入宫向陛下汇报政务,恐怕这中间是根本没来得及合眼休息片刻,想到昨夜那个梦,她更是始终放心不下。 一侧的徐氏瞧她一直望着猎场的方向,还以为是也眼馋想要出去跑跑马。 “猎场外围没什么猎物,许多世家官眷也都骑马过去了,二妹妹若是有兴致,去看看也无妨的。” 徐氏知道明玉的性情,这会儿还未出嫁尚且有机会出去跑马溜圈,等以后嫁入皇家,严规守矩,怕是再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明玉听着有些心动,便从马厩里挑了一匹白色小马往猎场去了,还特意嘱咐说想一个人在外围走走,不用让青兰跟着。 看着那急匆匆的身影,徐氏不由得道,“怎么连骑装也未换一身?罢了,总归是在外围和其他官眷一起,应当出不了什么岔子。” 明玉自小跟着大哥骑马,骑术不比寻常男子差,徐氏也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放心让她去。只是到底身边不能不跟着人,她嘱咐一旁的青兰, “在后头悄悄去跟上二姑娘,她若发现了不高兴,就说是我让的。” 明玉这边刚进围场,便看到几家女眷在这里跑马溜圈。她身份特殊,这些女眷看到人过来,自然是十分热情的招呼着。 明玉抬头看了一眼内圈,那里有皇城司的侍卫十步一岗的守着,她要是贸然过去,消息肯定会传到嫂嫂那里。 暂且收下心思,便骑着马过去和这些闺秀们在外围玩闹起来,这样内圈猎场一有什么消息,自然能马上知晓。 不出一个时辰,便时不时有人带着猎物出来。 众闺秀们聚在一起将刚刚看到的数了数,不由得惊讶,“大皇子今日让人送了多少猎物出来了?今年的魁首怕是已经明了。” 两年前的春猎,大皇子尚在西北边关并未参加,算算这次还是头一回。 一旁的明玉却道未必。 “大皇子猎了不少,方才那突厥武士也是不遑多让,更何况山中白虎至今还没有消息,他们久久未出,想必就是在等着猎白虎。” 明眼人都看得出,今日是大皇子和突厥武士在一较高下,因此时辰差不多,其余人就慢慢退出来了。 只是眼见着天色渐黑,明玉却始终不见赵景允的消息。 “明玉,天快黑了,咱们一起回去吗?”方才一起玩耍的闺秀叫上她。 明玉摇头,装作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这会儿正是晚风吹得最舒服的时候,我还舍不得走呢,姐姐们先回去吧。” 待闺秀们几乎快要都离开了,猎场内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明玉神情一变,知晓怕是出事了,连忙骑马上前叫住一个匆匆从猎场出来的皇城司侍卫。 “你们急匆匆的,是出什么事了?” 那人神情难看极了,“大皇子围猎时受了伤,被两只白虎逼入密林,这会儿已经寻不见人了!” 明玉整个人身体一僵,继续追问,“那,三皇子呢?” “大皇子出事后,三皇子只身入林去寻人,这会儿亦是情况不明。” 时间紧急,说到此处那人不敢再继续耽搁,连忙骑马去营地禀报宣武帝了。 月色高挂,西山此刻已陷入黑夜,四周只有皇城司的火把照亮那深不可见的内圈密林,明玉咬着牙,拉起缰绳就想往内圈去,却被赶来的青兰拦住。 “姑娘回去吧!太危险了!” 明玉却是顾不得这么多,只开口交代青兰, “好,是我冲动了,我暂且留在这里等消息。青兰,你回去赶紧将三皇子遇险的事情告诉爹爹和大哥,让他们把咱们府上的人也派出来一块进西山找。” 皇城司如今大半都是赵景瑞一派,让他们去找人,注意力多半只会放在大皇子身上,根本没什么余力去找三皇子。 青兰点头答应,临走前反复叮嘱自家姑娘千万不可涉险。 明玉嘴上答应,等看到青兰走远后,立马拿下一旁的火把,只身进入了内圈猎场。 第16章 第16章“话本里都说了,若是有…… 西山前几日下过一场雨。 明玉骑着马一进入密林深处便感觉到一股泥土的潮湿,马蹄踩着枯枝断裂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手中的火把随着行动在夜风中摇曳,投下不安定的光影。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明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白色的马驹停步不前。 “没关系的,放入西山的猎物都已经被猎得差不多了,不会有太大风险。”她轻声安慰着自己和马儿。 黑夜放大了恐惧,让明玉向前的速度越来越慢,好在继续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她便发现了一侧灌木中有非常明显的压痕。 她骑着马沿着有压痕的方向去,逐渐看到了旁侧的树干上都留有皇城司特用的羽箭。明玉拔下其中一支准备握在手里防身,却发现箭头上带着血迹。 是人的?还是猎物的? 明玉压下心底的不安,每每向前,心跳便加快一分,逐渐的,被折断的树枝越来越多、草叶上也开始出现血迹,还有树干上深深的动物抓痕……无一不在告诉她此处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梦中那只满是鲜血的眼睛,祈祷着赵景允千万不要有事。 “你答应过我的,要保护好自己。” 血迹和压痕断断续续,最终引她来到一片空地,那里好似有一人为挖出的深坑,像是是捕猎的陷阱。明玉骑着马缓缓过去,借着月色看清深坑之中有一个蜷缩的人影。 明玉心中一紧,立时下马查看—— “赵景——大皇子?” 那人听到动静抬头,却不是明玉心底想的那个人。 赵景瑞没想到第一个出现救他的人会是宁明玉,这个平常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表妹。 只是他现在的状况十分糟糕,围猎白虎时,那两只白虎突然发狂挣扎,开始不停攻击他们。他想要骑马离开时,身下的乌云却突然开始发狂将他带入密林,然后又将他摔了下去,落入这捕猎的陷阱中。 赵景瑞此刻满脸都是被剐蹭出来的血迹,右腿被摔伤完全无法站立,钻心的疼痛直入骨髓,他迫切需要太医为他诊治。 他将情况告诉明玉,出声让对方带他先从猎坑里解脱,“明玉,快拉我上去!” 猎坑很深,仅凭明玉一人根本救不了他,赵景瑞此刻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压下心底的失望,明玉环顾四周,并没有找到绳索藤蔓一类的东西。 “大皇子,我沿途留下了标记,皇城司的侍卫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这个坑太深我没办法拉你出去,只能等他们救援。” 说罢,明玉又向赵景瑞问起赵景允的下落。 “原来你入密林,是来找老三的。”肯定的语气,赵景瑞的声音突然变得清醒起来,“果然,你们宁家与老三早就沆瀣一气。” 只是没想到娇滴滴的宁明玉会为了老三只身入林,看来是动了真情。 他嫉恶般告诉守在坑顶的明玉,“那两只白虎发了狂,老三如今怕是尸骨难存吧?” “你闭嘴!”她的声音顿时冷下来,“大皇子若是还继续说胡话,那些标记,我也可以倒回去将他们涂掉。” 坑底的人不再多言,只是明玉到底还是因为赵景瑞的话开始更加不安起来,翻身上马,“我亲自去寻他,大皇子就先一个人在这儿等着吧。” 密林太大,漫无目的的寻找并不会有什么收获。 明玉回忆方才赵景瑞所说白虎发狂的事情,索性往沿途过来打斗痕迹和爪痕血迹最多的地方去找。 这里简直是乱糟糟一片,树干,草丛,湿润的泥地,每一处都有缠斗留下的印记。她大声喊着赵景允的名字,空旷无人的林子里,只传来自己的回声。 身下的马儿似乎感觉到她的恐惧,安抚性的带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 明玉冷静下来,忽然想起若梦境里是真的,那么她醒过来的地方有溪水,有洞穴,她可以沿着这两个线索去找。 来时隐约是记得西山山脚的边缘处的确是一条环山的溪流。明玉心中一定,骑着马儿往密林另一侧边缘而去。 那是一处斜坡,斜坡之下就是山底的那条溪流。 明玉下马,猜测斜坡下面的山壁里可能会有洞穴,她放声喊着赵景允的名字。 无人应答。 赵景允安抚好受伤的白虎,便听到隐约好像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娇气的声音有些无力,明显是个女孩。 他下意识碰了碰右边眼角的箭伤,心中蓦的闪过一个荒唐的想法,只是涉及那个猜测,他不敢赌是真是假,只好离开洞穴,往声音处寻去。 月色当空,密林边缘处,赵景允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明玉此刻跌坐在枯草之中,原本穿着的云锦襦裙已被一路而来的荆棘勾破数处,昔日被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金枝玉叶,此刻只孤身一人流落在这荒山野岭之间。 赵景允心头猛地一绞,仿佛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 "玉儿!" 单薄的身影微微一动,明玉抬起头看到来者是赵景允,满脸欣喜。 可等赵景允走到跟前,却立马发现明玉的不对劲,额角不停冒着冷汗,嘴唇也因为疼痛咬出了血痕,整张脸更是十分惨 白的样子。 “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听见对方的关心,明玉的眼中立马开始蓄起泪,委屈巴巴道,“太黑了,没看见,就被一条小蛇给咬了。” 她甚至不敢去想到底是什么蛇?有没有毒?最坏的结果便是今天没找到人,自己还折在这里。 听此赵景允瞳孔骤然紧缩,低头掀起明玉的裙边一角,果真看见左脚脚踝上有两个仍旧渗着血迹的细小牙孔。 好在他才从西南回来,能认出这只是普通小蛇的蛇口,见并未泛青泛紫,心中顿时松口气。 只是明玉瞧他面上眉头紧锁的模样,不由得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想,“不会是有毒吧?” 赵景允不说话,只自顾自拿出随身的手帕,在对方的脚踝处缠绕束紧。当柔软的布料缠过纤细脚踝时,赵景允不禁指节发白,下意识用力。 只因为这瓷白的肌肤上,除了蛇口外,还带着荆棘和划痕。 “嘶~疼!”明玉忍不住轻唤出声。 "为什么独自进内圈?"包扎的手放缓力道。 明玉有些心虚,“听说你失踪了,害怕你出事。” 赵景允呼吸一滞,果然是为寻他。 看了眼一侧的白色马驹,赵景允捏起缰绳在马背上一拍,马儿便独自进了密林。 “唉,你怎么把马放走了?” 赵景允看了明玉一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化作臂弯力道,一下子将人打横抱起时,往洞穴处走,解释说,“让马儿回去报信,这个地方不好找,等侍卫们自己找过来太久了。” 明玉双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凑的近了,看赵景允的脸色沉得似要滴出水来, “你不要担心了,这蛇不是没毒吗?我没事的。” 赵景允皱眉,他希望明玉不要涉险,哪怕是为了他自己也不行。 一时气上心头,想让明玉长个教训,“怎么没毒?你信不信,明日若是得不到救治,你就要毒发,这条腿就废了!” 或许是语气太重,赵景允低头瞧见明玉整个都愣在了自己怀里。 顿时有些自责,正想道歉,就听明玉说,“骗人,明明就没毒。” 赵景允:…… 他担心明玉没当回事,“你怎么知道没毒?” 明玉靠在他胸前小声哼了一下,“话本里都说了,若是有毒的话,女子的情郎一般都会……” 想到什么,她羞得一下子没说出口。 赵景允也意识到明玉脑子里装的那些话本情节是什么,抱着人的手紧了紧。 夜风吹过,明玉听到对方低声问她,“若是真的有毒,我的确会如此,只是玉儿,可愿意?” 明玉将头埋在赵景允怀里,没脸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听着对方的心跳,就这样被抱了一路。 的确是来到了梦中的那处洞穴。 明玉被赵景允放下,靠在一处石壁上,打量周围,确认自己梦中的场景的确变为了现实。 洞穴里升起了火,暖暖的,也亮堂许多。 明玉回头,一下子便看到酣睡着的两头白虎,顿时心脏骤停,立马靠到了赵景允身边。 “它,它……它们……” 两只白虎被明玉的动静弄醒,只是在看清她背后的男子之后,睁开的双眸又重新闭上。 鼾声渐起。 明玉心中万分惊讶:“……它们和你很熟?” “他们是别宫百兽园里的白虎。”赵景允解释。 “雪山白虎哪里有那么好捕?我那好大哥就来了个狸猫换太子,把别宫的两只弄进西山来了,左右都是要猎杀的,死都死了,也无人能追究。” 他向明玉解释说,“百兽园里的动物本就温顺,我从前常去那里作画,与驯兽官接触得多,自然和他们也熟悉些。” 然而说完这些后,赵景允却发现明玉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下一刻,纤细的手指抚摸上眼角的伤口,他听见明玉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的眼睛,是不是真的差一点就受伤了?” 第17章 第17章“吹一吹就不痛了,我不…… 眼角处那一道半指长的狰狞伤口,细细的一条,却让周边的皮肉翻卷过来,若是伤口再偏半寸,就真的会如同梦中一般伤到他的眼睛。 赵景允嘴上说着没事,想要将话题岔过去,可明玉的眼中却带着执拗, “你现在不告诉我,之后我便自己去问太医!” 赵景允叹了口气,安抚着说,“是羽箭擦过留下的,皮外伤罢了,不碍事。” 明玉听后却是心中一紧,不是树枝刮伤,也不是野兽抓伤,而是羽箭,是人为! "是谁?是赵景瑞是不是?" 一时也顾不得旁的,顿时怒火中烧,赌气一般说着,“早知道方才就不该留下标记,让他自个儿在坑底过夜!” “你方才找到他了?”赵景允抓住重点,解释说,“他的乌云宝马恐怕是被人动了手脚,不然是不会突然失控的。你见着他时,情况怎么样?” “天太黑没看清楚,只是看到他掉进了一个很深的猎坑里,他自己起不来,估计摔伤了吧。”明玉没好气的说。 但转念一想又生出疑惑来,“可是会是谁对赵景瑞下的手?伤你的人又是谁?” 赵景允回忆起今日猎场中的情景。 他一入林中,便遇上了百兽园中的两只白虎,只一眼便认出这两只根本就不是传言中的雪山白虎。见它们性情温顺,便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们引到这处洞穴来藏好。 谁知出去没多久,便听皇城司的侍卫们说大皇子独身入林,骑着乌云去猎虎了。 可他一路从洞穴出来,并没有看到他这位大哥,心中便生了疑心,所以才跟过去一探究竟。 明玉听他说到这里却是觉得不对,这和方才赵景瑞同自己讲的有些不一样。 “大皇子告诉我说,他是围猎白虎时,那两只白虎突然发狂挣扎,开始不停攻击他们,他才被发狂的乌云带着冲进林中的。” 明玉转头看了一眼洞中正在呼呼大睡的两只白虎。 可真正的白虎就在眼前,那赵景瑞看到的又是什么? 只听赵景允道,“我进入林中之后未曾找到大哥,便先遇上了那几个突厥的武士,为首的是突厥王子身边的那个巴合。” 赵景允指了指眼角的箭伤,“他说我身后有麋鹿,便一箭射了过来。” 突厥人会如此大胆,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只是因为昨晚明玉反复强调让他保护好眼睛,所以赵景允才格外留意了一些,侥幸躲过那一箭,只留下皮外伤。 否则,恐怕今日的确会交代一只眼睛在西山。 “当时天色渐晚,林中光影不足,大哥又一心想要猎到白虎回去,若是那几个突厥人披上虎皮装作老虎的样子,隔得远些,的确不容易看清。” 如此便说得通了。 只是有一疑点,大梁与突厥马上就要签订休战和议,突厥人为何会同时对两位皇子出手?尤其是赵景瑞与突厥王子关系匪浅,伤了他,岂不是得不偿失? 赵景允心中升起一个猜想,只是还不敢确定,还是需要早点回营禀报父皇才是。 两位皇子接连遇险失踪的消息传到中央营地时,在场的大臣们顿时哗然。 宣武帝眉间一皱,看向一侧悠闲喝茶的柯尔,疑心窦起。 只是当下还是找人要紧,“传令皇城司,今夜务必将两位皇子跟朕找回来,若是皇子们出了什么事……姜武,你这个皇城司指挥使也不用干了!” “是,臣领命!定将两位殿下安然无恙的寻回来!” 队列中站出一个身穿甲胄的中年人,正是宣武帝口中的姜武,他不仅是现任皇城司指挥使,同时也是纯贵妃的胞弟,这次春猎也是由他和大皇子一起负责防卫。 得了旨意,皇城司的人便尽数点起火把涌入西山密林,开始寻人。 此刻宁国公与世子也得到了明玉让青兰传回来的消息。 听青兰说明玉一个人留在那里时,一旁的徐氏便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依二妹妹的性子,怕是不会就在那外圈干等着,只怕……” 她话未说完,作为兄长的宁明远便已经猜到了,“父亲,我亲自带着咱们府上的人一起进猎场寻,一定把妹妹找回来!” 宁国公心中放心不下女儿,立 刻同意了,“记住,只说是帮着皇城司去寻两位皇子,若是看到三皇子和玉儿,尽快将人送回来,玉儿进猎场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事关女儿家的声誉,宁明远这个做兄长的自然有数,当下也不耽搁,叫上府上随行的人,一并进了猎场。 明玉发烧了。 许是夜间寒凉,她又在林中待了太久,这会儿精神便开始不济起来。 她靠在洞中的石壁上,只觉得浑身滚烫,内里却又冷得发抖。一旁的赵景允很快便注意到她的异常,只见她双颊烧得绯红,唇色却又苍白干裂。 来到明玉身前蹲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滚烫。 朦胧中,明玉感觉到额头传来丝丝的凉意,本能地往那处靠去。双手无力地缠上了赵景允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口,像只求护佑的小猫,恨不得整个人缩到面前人的怀里,就像是那晚梦醒时一样。 赵景允垂眸看着她发烧的样子,眉头紧锁,见怀中人开始不断的喊着冷,又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将她裹紧,严严实实地把人盖住。 口中轻声的哄着对方,“乖,先别睡,应该很快就有人找过来了。” 明玉因为他的话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她抬起手,慢慢顺着脸摸上去,连指尖都是冰冷的。 再次摸上了赵景允的右眼,摸上旁边的箭伤。 她迷迷糊糊抬起身子向那里吹了吹气,赵景允原本抱着她的手紧了紧,偏开头,整个人像是在隐忍什么,低哑着声音,看着怀中烧得神志不清的人, “玉儿,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明玉像是累了,又再次埋进赵景允怀里,“吹一吹就不痛了,我不想让你痛……” 赵景允眼中一颤,刚想说什么,就听明玉懵懵懂懂的讲着,“你眼睛受伤了,蒙着布条,好多好多的血……还好,还好只是梦……也辛亏那个梦,我才能找到你……” 许是发烧的人神志不清,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但赵景允猜到了,或许对方说的就是昨夜她突然惊醒的那个梦。 也许在梦中,自己真的失去了一只眼睛。 关于明玉的梦,赵景允是自去年年底知晓的。 她带着侍女去了许多家药铺买下安神药,却始终不起作用。在不知第几次看到明玉从药房出来时,赵景允决定去一趟开宝寺。 虚云手里有一味安然香,能助人安眠,很多年前赵景允睡不着的时候,便是靠那香入睡。 他去求香,那虚云却是不给。 虚云说,那是天生凤命之人偶然可得的天机,是不可多求的预言,会出现在梦里的只有天子和国运。 可联想到对方愁容满面的样子,赵景允便大致能猜到—— 那所谓的未来天子,定然在梦中伤害了她。 赵景允不想赌梦境是否会变成现实,所以便特意画下雅集图,布局引起张相的注意。 他要争一争那未来天子的位置,因为只有自己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她。 现在,他抱着怀中已然睡着的明玉,想到方才对方朦胧中说出的梦境,心中升起一股柔软来—— 她在梦中担忧的,挂念的人,终于变成了自己,而不是旁人。 洞中的枯枝火堆快要燃尽时,赵景允听到了洞外传来阵阵脚步声。 零星的声音从洞外传来—— “世子,二姑娘骑的那匹白马,就是引着我们往这个方向来。” “明玉应该就在这附近,大家都散开去找找。” 是宁明远的声音。 确认来人后,赵景允本欲立刻起身,可刚刚一动,便被腰间环绕的手缠得更紧。他微微低头,想要将明玉叫醒,可怀中人睡得安稳,仍旧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 也就这么一小会儿,宁明远便寻着找到这处洞穴里来。 “你们——” 宁明远看到两人抱住一团的样子怒喝一声,转头让跟过来的人先背过身走远几步,然后几步上前想要将妹妹从赵景允身上扒拉下来。 “三皇子,请自重!” 这话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只是还没来及继续说什么,便看到洞中更里边那两只白虎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 像是在捍卫自己的领地。 宁明远下意识拔出刀剑。 “它们无意伤人!”赵景允按下宁明远的动作,转头做了个手势,让白虎安静下来。 这样一折腾,熟睡的明玉也悠悠转醒,看到眼前兄长和赵景允剑拔弩张的模样,担心哥哥误会,立马出声解释, “哥哥,是我有些发烧,三皇子才照顾我的……你别误会……” 听到妹妹说自己发烧,宁明远立时紧张起来,抢过赵景允身边的位置,“走,哥哥带你出去看大夫。” 临走前回头还冷声告诫了赵景允, “大局未定,三皇子最好还是懂得避嫌,今日之事,宁国公府并不想声张。” 对方作为兄长的顾虑,赵景允自然明白,点头让宁明远放心。 殊不知宁明远此刻内心复杂—— 父亲嘱意三皇子是一回事,可印象里妹妹和三皇子好像也就见过一次面,私下怎么会如此熟络? 第18章 第18章他的好二哥,真是选了一…… 因为两位皇子的失踪,今年春猎后的晚宴直接取消了。 大皇子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找回来时右小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被猎坑里的利刺伤到鲜血直流,在场的大臣们,有些甚至开始怀疑大皇子的这条右腿还能不能保住。 发狂的乌云已经被皇城司的侍卫当场射杀在了猎场中,倒是那两只白虎,温顺的跟在三皇子身后一同回了营地。 本来看大皇子伤重如此,皇后心中还十分担心三皇子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想到三皇子不仅回来了,还驯服了两只白虎。 皇后心中瞬间得意起来,如今老大废了腿,老二又被关在皇子所,只有老三能坐上储君的位置,她可总算高枕无忧了。 不忘拿出一副关怀备至的慈母模样,走到赵景允身边,“还不快来个太医,也给允儿瞧瞧,为了去找他皇兄,这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母后稍安,儿臣无碍的,让太医们先给大哥医治才是要紧。” 赵景允的身上都是皮外伤,多数是在猎场中剐蹭到的,只是看上去比较狼狈罢了,要说严重,也就眼角的那道箭伤严重些。 倒是赵景瑞腿上的伤,他方才远远看到了一眼,没想到那暗处的人,出手这样狠。 念此,他往周围大概看了一圈,并没有瞧见突厥那一行人。 再抬头,便看见宣武帝从大皇子的营帐内出来,脸色沉重,想来是情况不怎么好。宣武帝心情烦闷,忽的看到三儿子还坐在外面,本想着关心几句,却见老三自己起身走过来, “父皇,关于今日猎场一事,儿臣有事要奏。” 春猎这等大事,向来防卫俱全,若不是自己人做手脚,哪里会出这样的岔子。 宣武帝知道老三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便单独将老三召进了御用营帐。 “说说看,今日都遇到了什么?” 所有人都明白,春猎之事闹得太大,宣武帝必要决心彻查到底,赵景允便也不多隐瞒什么,将自己的发现的地方,悉数向父皇禀明。 乌云宝马发狂的蹊跷,雪山白虎被调换,还有赵景瑞眼前见到的那两只所谓的“白虎”,以及突厥人对自己射出的那一箭…… 宣武帝听后震怒,一掌拍向了面前的龙案,“真是反了!朕还在这位置上坐着呢,就敢如此猖狂!” 整日的舟车劳动和一晚上的担忧此刻全数化为天子的怒气,一时间急火攻心,不断地咳嗽,让宣武帝瞬间感受到喉间的腥甜。 “父皇!” 赵景允想要上前,却被宣武帝身边的德福公公拦下。 德福伺候着宣武帝服下药丸。 宣武帝平息片刻才缓过气来,年迈的天子看着面前满脸担忧的三儿子,摇头说着没事。 老大伤重至此,与突厥和老二都逃不了干系,宣武帝眼神晦暗不明,好好的兄弟手足到底还是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允儿……” 宣武帝唤着赵景允的名字,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儿子,如今也已长这么大了,是个会在兄长危难时,冒险相救的好孩子。 “ 瑞儿如今伤重,但大梁和突厥的休战和议却不能耽误,西北边境打了多少年的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宣武帝让一旁的德福伺候笔墨,写下了大儿子出事后的第一道旨意—— 休战和议相关事宜,由三皇子赵景允接手主持,不容有误。 “是,儿臣接旨!” 赵景允不知道这短短几息间宣武帝都想了什么,但当他拿着手中的圣旨走出营帐,看着面前的围场时,他只知道一件事。 为了西北边境未来十年的安定,父皇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和突厥撕破脸皮。 他的好二哥,真是选了一把趁手的利刃。 大皇子伤势太重,已被连夜送回了皇宫,让太医院的太医会诊。其余的人则是第二日一早,便拔营回了京城。 明玉坐在舒适的马车里,里面有今晨赵景允特意让人送来的软凳。 昨夜那条小蛇虽然没有巨毒,但回来后便发现被咬过的脚踝肿的特别吓人,太医给了祛肿的药膏,但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消下去。 以至于腿脚稍微动一下,便会传来难耐的痛楚。 好在有赵景允送来的软凳,她将受伤的腿脚放上去垫着,便能减少因为马车的颠簸而导致的疼痛。 徐氏上来马车时,便看到明玉这副舒坦的样子,想起昨夜丈夫和自己说的话,不由得笑了笑, “三皇子倒是贴心,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 那打趣的模样,让明玉没来由心虚。 徐氏:“告诉嫂嫂,你和三皇子殿下,是不是私下里早就认识呀?就我瞧见的,上次三皇子来府上那日,你们二人便是一同下的马车。” 只是当时她问起明玉时,小姑娘羞涩的没有应答。 此刻也是一样,明玉红着耳朵,一脸求饶的拉着徐氏,“嫂嫂别问了,我们之前一共也就见过一次,两次,三四次的样子……也不算来往特别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接触,都让明玉对赵景允的信任和依赖更多一点,分享着一些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秘密。 二人正说着,青兰便从外面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张眼熟的手帕。 “姑娘昨日包扎伤口的手帕还用留着吗?奴婢记得姑娘出门的时候,好像没带这纹样的帕子……” 一旁的徐氏侧眼看着明玉,听此戏谑道,“莫不成是三皇子的?” 手帕的确是昨夜赵景允拿出来给明玉包扎的,只是…… 明玉将手帕拿在手里仔细瞧着,看清上面的玉兰花纹样,顿时想起这手帕的出处。 是第一次见面,赵景允遇刺那晚,自己给他的。 她眉眼一弯,拿着手帕到嫂嫂跟前,“嫂嫂可别瞎猜,这分明是我自己的帕子,这玉兰花纹样还是嫂嫂陪我一起挑的呢!” 徐氏看了一眼,还真是。 不过一张手帕而已,并不能轻易转移话题,徐氏将丈夫不好开口的话带到, “你哥哥的意思是,大局未定,父亲和张相虽然都属意三皇子,但咱们女儿家还是矜持些,像是昨晚那般危险的事情是万万不可再做了,要是出事可怎么好?” 明玉乖乖认下错,“昨晚是我冲动了,保证没有下次。” 瞧着明玉态度倒是配合,徐氏松口气,又小声道, “你哥哥那人古板得很,从小护着你,瞧不得你和别的外男亲近,但总归是为了你好的。以后若是二妹妹要出门与三皇子见面,给我说一声就是了,只是万万要记得知分寸,危险和越矩的事情都不能做,否则家里会担心的。” 都说长嫂如母,徐氏年长明玉几岁,自嫁入国公府来,上下操持,也是真心爱护明玉这个妹妹,自然是希望她能过得好。 明玉心中一暖,靠着嫂嫂的肩膀蹭了蹭,是十分亲昵的模样,“嗯,玉儿记住了,也多谢嫂嫂和哥哥一直挂念着。” 皇子所内, 赵景允几个月来头一次踏入赵景璃的紫英苑。 宣武帝只是下旨禁足,并没有其他的惩戒,又因着有纯贵妃打招呼,宫人们更不敢苛待半分,也因着这些原因,紫英苑内倒是一如从前。 只是更安静了些。 他是几个月来除纯贵妃外,第一个上门的人,苑内的小太监见了三皇子,连忙到书房禀报去了。 “三殿下,二殿下正在书房,奴才这就带您过去。” 赵景允颔首,一路跟着小太监来到书房,便见到往日里意气风发的二哥,此刻只着素色的普通长衫,站在书案前面色平静的练字。 二皇子被褪去皇子服,赶出太和殿之后,便一直穿的是这般普通的文人长衫。 来之前,顺安将这个从紫英苑内打听到的细节告诉了赵景允。 一个“等”字,一气呵成。 赵景璃从书案抬头,看向他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三弟, “多日不见,三弟如今怕是更加春风得意了吧。”他走到赵景允身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玄色的皇子服穿在对方的身上,显得有些碍眼。 赵景璃平复了一下情绪,“只是今日这春风,怎么把三弟吹到我这么个晦气的地方来了?” “太医院的人,如今都聚在大哥的铜元台,二哥知道吗?” 赵景允询问着,没有错过对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然而赵景璃当然不会承认, “我偏居一隅,被父皇禁足,消息肯定是没有三弟来得快。只是大哥的身体一向康健,征战西北时谁不夸一句天降武神,怎么会一时间突然请那么多太医?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说这话时,他忍不住阴森森的盯着赵景允的眼角—— 只差那么一点,下次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赵景允却是笑着,迎上对方的眼神,逼近说道,“春猎时发生了一些插曲,父皇震怒,免去了姜指挥使的职位,毕竟是二哥的亲舅舅,所以特来告知。” 赵景璃听此,眼色晦暗不明,只道,“弃子罢了,就不劳二弟惦记。” 第19章 第19章“他说明玉姐姐可抢手了…… 开宝寺后院, “小渡空,你又赢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我不用奖励,你下次再继续来陪我下棋就好了。” 渡空熟练的将毛毡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正准备再和面前的人来一局,就扭头看到三哥来了,放下手中的棋子连忙起身跑过去, “三哥!你总算回来了!” 赵景允接住扑到怀里的渡空,看他面色红润的样子,就知道这段时日过得不错。只是看着坐在此处的柯尔,不禁生出防备, “你怎么在这里?” 柯尔一笑,仍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与这位渡空小师傅投缘,所以便常来和他下棋。” “下棋?” 赵景允生疑,看着面前这不像棋盘的棋盘,开始怀疑起对方接近渡空的目的。 一旁的渡空却是为柯尔说起好话,“三哥,柯大哥下棋下得特别好,整个寺里,都没有人愿意陪我下这棋,只有柯大哥愿意陪我。” “这是什么棋?哪里来的?”赵景允盘问道。 却听渡空答,“这是明玉姐姐送来给我解闷儿的!除了这个,还送了其他玩具过来。” 他以前本来是不喜欢这种小孩子气的东西的,但是看到这上面的图案风格,就莫名生出好感,连带着觉得这毛毡棋也格外有意思。 听到渡空说这棋是明玉送来的,赵景允眼神一沉,看向安然坐着的柯尔,对身旁的渡空道, “渡空,三哥与这位柯大哥另有事聊,你先去别处玩儿好不好?” 渡空抬起头在两人之间望了望,“好,那我先去正殿。” 临走前,他扯了扯三哥的衣袖,“待会儿三哥等等我,我有东西给三哥。” 赵景允点头,“好。” 待渡空走远,一直沉默的柯尔才道,“想不到,在朝中风头无二的三皇子殿下,居然对寺庙里的一个和尚这么上心?” 赵景允在他对面坐下,“我也没想到,柯尔王子居然兴致这么好。开宝寺与京城之间,一来一回少说便是一日的路程,柯尔王子贵人事忙,倒是很有闲心嘛。” 柯尔笑笑,“佛祖在上,所求一片诚心罢了。”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小木盒,“今日以两国和议之事相约三皇子来这开宝 寺,实则是为了将此物,物归原主。” 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枚玉兰花坠。 柯尔瞧着对方难看的表情,顿时觉得有趣,笑道, “此物是巴合在西山猎场所拾,想来那日被困在猎场的除了三皇子便是大皇子了,与大皇子不同,三皇子是风流文雅之人,想必更有可能是这玉坠的主人吧。” 赵景允不语,只沉默的将木盒关上,收起,放入怀中。 心道,此人先是接近渡空,现在又以玉坠相要挟,焉知不是又为了针对明玉。 “三皇子别紧张,我只是起个好心而已。”柯尔站起来,走到赵景允身后,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此前见过明玉姑娘一面,与这玉兰花相得益彰,三皇子可真是手巧。” 赵景允独坐在石桌前,脊背笔直,音色冷然,“柯尔王子铺垫这许久,若是有话,但说无妨。” 柯尔知他是个识趣的,道,“三皇子如今主持两国和议一事,本王子只有一个问题,事前突厥与大皇子协定的那些条款可还算数?” “和议条款自是要重新一一看过。”赵景允见对方神情一变,又道,“不过如今已复核了大半,就是不知,柯尔王子最在意的是那一条?” 柯尔倒是光明磊落,直言,“自然是边境通商那条。” 说到此处,柯尔语气中带着些不满,“当初你们那位大皇子,可是压着这条磨了突厥许久,怎么?到了三皇子这里,又要再来一次?” 赵景允神色不变,“事前大哥如何,与我无关,只是通商那条,的确有待商榷。” 眼见这柯尔就要发怒,赵景允继续补充道,“尤其是边境通商的税款问题,我已与各位尚书商议,决心重新拟定。” “赵景允!你们这群中原人可别欺人——” “取消税款,势在必行。” “什么?”柯尔收起未说完的那半句,“你们不要税款了?” 他似觉得是听到了梦话。 赵景允点头,“西北苦战事久矣,取消边境的通商之税,我相信不仅是我大梁,对你们突厥商队也是极大的好处,之前的数额并不利于西北民生,我自不会同意。” 他说这番话时是一派正气,毫无徇私的模样,并不像是在戏耍人。 “呵!”柯尔一时间只觉得好笑,“之前接触你那两个哥哥,还以为大梁朝要完了,后辈子孙都是些蠢货,没想到,倒还有你这么个聪明人。” “三皇子,我们都小瞧你了。” 柯尔心想,也是他先前眼拙,误与那二皇子合作,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渡空现在住的院子是之前安阳长公主来开宝寺常住的那处。 待柯尔走后,赵景允便直接来了这里。一进来,便发现此间与先前大不相同,的确多了许多小孩子玩儿的东西。 恰好见小厨房燃起炊烟,便直直走过去。 “三哥!”渡空朝他挥挥手,将他牵到桌前坐下,“三哥来得正好,快尝尝我煮的素面!” 尚且冒着热气的清汤素面,面条细白柔软,汤色清亮,正中间还浮着几片嫩绿的菜叶,看出来是极用心的。 赵景允忍不住笑笑,抬手擦了擦渡空鼻尖的灰,“怎么突然想起给我煮碗面?” 渡空露出两颗小虎牙,笑着说,“过几日就是三哥二十一岁的生辰了,那日恰逢端午,想必正是三哥忙的时候,我就只好提前给三哥过生辰了!” 说着将筷子递过来,“三哥快尝尝,我私下练习了好多次,师兄弟们都说好吃!” 赵景允低头尝了一口,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好吃,咱们渡空现在可真懂事。” 渡空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害羞的笑了笑,只招呼着三哥快点吃,免得面坨了。 隔了一会儿,渡空又趴着脑袋问道, “三哥,你都二十一了,是不是要娶妻了?是明玉姐姐吗?你们什么时候成亲呀?” “咳咳——” 汤汁呛进喉间,赵景允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是柯大哥说的,他说明玉姐姐可抢手了!” 渡空没有娶媳妇的烦恼,但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为三哥捏把汗。 第20章 第20章”恨不能常伴左右,共寄…… 因着这个话题,赵景允才发现,渡空与柯尔他们走得着实近了些,或者说柯尔他们是有意在接近渡空。 突厥崇尚佛教,自入京以来,柯尔便几次三番的到开宝寺念经上香,也因此与渡空偶遇了好几次。 柯尔此人长袖善舞,渡空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没几次就将其当成了知心大哥哥。 “渡空,三哥问你,除了我和明玉姐姐的事情外,你还给那位柯大哥说过些什么事情?” 见三哥神色凝重,渡空心里便开始打起鼓来,“是我说错话了吗?柯大哥是坏人?” 柯尔如今立场不明,赵景允只知道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朝堂之间的勾心斗角,也用不得好坏来形容。 赵景允摇头,还是选择对渡空说实话,“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渡空皱眉,他知道柯大哥是突厥人,也知道前些年突厥一直在和大梁打仗,寺庙里也来过许多军士的家里人,为上战场的儿子和丈夫祈福祷告。 可是,渡空也听说了突厥使臣来京签署和议的事情,下意识的便将突厥使臣当作了好人。 而且他看到柯大哥总觉得亲切,就像是看到三哥一样,所以才总是期盼着柯大哥来,但也并不想因此耽误了三哥的大事。 忙解释说,"除此以外倒是没说别的,三哥放心,关于我的身世,我也是一个字没提。" 渡空的身世是皇室秘辛,不可轻易叫外人知道、 赵景允最担心的便是这个,突厥人喜怒无常,若是柯尔知道渡空身负皇室血脉,他也担心对方会挟持渡空,以其做要挟,在和议上做文章。 听到消息没传去,他才总算松口气,仔细交代着,“小渡空做得很好,以后若是还有人向你打听,一定不能告诉对方,想办法告诉三哥,三哥替你想办法。” 渡空点头,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下次他再与柯大哥见面一起玩儿的时候,一定把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姑娘,你这是在找什么呢?”青兰一进屋,便瞧见明玉把好几个妆匣全部打开看了个遍。 明玉在卧房里不断转着圈,回忆那天到底有没有把玉兰花坠掉在西山。 早知道就不一直随身戴着了,她对自己有些生气。 “青兰,从西山回来的那天,你有注意到我脖子上还戴着那枚玉兰花坠吗?” 青兰摇头,“那日姑娘回来时还在发烧,脚踝又肿成那样,奴婢没有留意到那坠子。” 她隐约知道那是三皇子殿下送给自家姑娘的,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得紧,也难怪现在如此着急了。 “对了姑娘,奴婢来是告诉您,刚才崇文画馆的人来门房传话了,说守玉居士近日临摹了一副新作,邀姑娘前去品鉴。” 听此,明玉手中的翻找的动作一顿。 崇文画馆, 明玉一路被钱掌柜引到了二楼,看到守在厢房门口的顺安,便能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她轻轻推开门,抬眸的刹那,呼吸便微微一滞。 今日的赵景允似乎格外不同。 他站在窗边,着了一身浅绯色锦袍,鲜艳明亮的颜色与往日里大不相同,腰间玉带轻束,衬得身形修长,转身看向明玉时,唇边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临时绘了一幅新作,特邀明玉姑娘前来品鉴,希望不要打扰了姑娘才是。” 嗓音低缓,如清泉漱玉,明玉听在心里,耳尖莫名一热。 深吸一口气,慢步走到对方身前,看向赵景允的眼睛,故意道,“殿下今日,可真是……明艳动人。” 赵景允忍不住一笑,“那玉儿喜欢吗?” 明玉转身走到窗户边,不敢再多看,“当然,只要是漂亮的,我都喜欢。” 正说着,就感觉手腕被人牵起,好像被人戴上了什么。 赵景允看着那纤细的玉白手腕没有放手,反问,“那这个怎么样,喜欢吗?” 低头,只见手腕上多了条编织精致的五色彩绳,赵景允甚至还给彩绳打 了个漂亮的花结。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她诚心回答。 转身,明玉抬起手,在阳光下仔细看了许久,只是疑惑问道,“佩戴五色彩绳是端午的风俗,现下离端午还有好几日呢,怎么殿下先给我戴上了?” 赵景允垂眸,只道,“端午戴彩绳能保佑祛病延年,之前在西山猎场,你又是发烧又是蛇咬的,便更要提前取一个好彩头。” 这话倒是没错。 明玉心中一动,低头看向赵景允空空荡荡的手腕道,“那我也给你编一个,只是样式需得好好想想。” 惯常的五色彩绳都是女子和孩童佩戴的,并不适合成年男子,她就没见爹爹和哥哥戴过。 “恰好端午那日有宫宴,我便那天带来给你,你可不准嫌弃。” 赵景允点头,两人就这般约定好了。 之后又坐下用了些茶点,明玉心里还在想着要编一个什么样式的彩绳,就见赵景允将一个木盒推到自己身前。 “物归原主。” 明玉一愣,伸手打开木盒,只见丢失不见的玉兰花坠赫然出现在里头。 她惊喜的拿起来,“你在哪里找到的!自西山回来我便找不到了,还以为弄丢了。” 说完,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只是……” “我知道。”赵景允将对方手里的玉兰花坠拿起,用盒中的红绳串起,亲自为明玉重新戴在脖颈上,就像是那晚在西山时见到的一样。 “玉儿只是太喜欢这坠子,才想时时刻刻戴在身边的,是不是?” 轻声的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蛊惑,明玉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有些过分的快了。 对上赵景允似笑非笑的表情,明玉想到什么,从袖中将上次的手帕拿出来放到对方手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上面的白玉兰纹样与玉坠上的有几分相似。 “那殿下应当也很喜欢这白玉兰吧,不然怎么将手帕随身携带呢?” 满含笑意的眼神就那样直直看着赵景允,只听他道, “玉儿说得没错,白玉兰是瑶台仙花,素艳凝脂,偶落凡尘,允岂可不爱?更恨不能常伴左右,共寄枝头。只是不知,玉儿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第21章 第21章“可需要让大夫给你开剂…… 眼熟的白玉兰坠重新挂在了明玉的身上。 青兰注意到这一点,又见自家姑娘从画楼出来开始,脸上便一直挂着薄红,也不说话,只是眼神亮晶晶的,像极了这段时日忙着备婚的三姑娘。 没想到看似高洁如月的三皇子,居然这么会哄人,想来是两位主子好事将近吧。青兰如此想着。 因着赵景允还有公务在身,明玉和他并没能在画楼相处多久,此刻马车缓缓的行驶在京城大街上,坐在车内的明玉还一直舍不得将视线从手腕上的五色彩绳上移开。 青兰见着那彩绳的编法,不禁道,“三皇子可真是有心,这彩绳的编发精致又繁杂,在外面已经是很难寻到了。” 明玉笑笑,满脸幸福道,“这不是买的,是他自己编的。” 青兰少不得惊讶,“三皇子可真是手巧,这东西费不少功夫呢!” “所以我也要还礼才是。”明玉对青兰道,“你回头帮我找些编绳的样式来,我琢磨着,端午那日也回他一份情。” 青兰从小陪伴在明玉身边,第一次见自家姑娘对一个男子如此上心,就连之前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姑娘也是没有用心到这种程度的,每次皇后娘娘撮合,姑娘都恨不能躲得远远的,与两位殿下相处时,也多是淡淡的样子。 “看来姑娘是认定三皇子了?”青兰为自家姑娘感到高兴。 明玉点头,回忆起方才赵景允在画楼说的那番话,心下熨帖,肯定道,“他值得。” 心中想着如此,已经恨不能马上回到家里开始挑选彩线,为心上人编制一份心意了。 此刻马车经过主街,忽听外面乱糟糟的一片。 青兰掀开车帘,见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围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姑娘,那姑娘瞧着不过十三四岁,被人拉扯着,好不可怜的样子。 明玉见青兰的神情不对,也掀开瞧了瞧,当即要下马车, “天子脚下,便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这群人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因着上次西山的事情,宁明远担心妹妹,现在明玉出行都随身带着两个身手极好的侍卫,此刻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侍卫将闹事的人喝住,等候自家姑娘吩咐。 那些人眼尖,一眼看到这是宁国公府的马车,又见领头的那位姑娘额间戴着花钿,猜到身份后,顿时便怂了胆子。 “宁二姑娘息怒,我们哪里敢强抢民女,是这丫头自己愿意卖身为奴,给家中老母治病,我们这都是两厢情愿啊!” 明玉听此皱眉,可看向一旁满脸泪痕的小姑娘,着实不能相信是两厢情愿。 此刻青兰已将跪在地上女孩扶了起来,轻声细语的安抚着,“姑娘你别怕,若是他们强迫于你,我家姑娘自然会为你做主,带你去报官!” 一听到说报官,那伙人当即就急了,不过是个略有颜色的丫头而已,还不至于惹恼宁国公府,甚至搭上自己去衙门走一趟。 便连忙摆手,“宁二姑娘,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买了,不买了!” 说着,便带上人仓皇离去。 明玉转头看向面前这个可怜的姑娘,让青兰拿了些碎银子出来, “若真如他们所说,你是需要给家中老母治病,这点银子便拿去先用着。你一个姑娘家,在街上这样明晃晃的立着卖身为奴的招牌着实不妥,若真是走投无路,去牙行看看,哪怕是走个活契,也比这样不明不白的好。” 她先前同嫂嫂学管家之事时,便听说过买卖家奴中的门道极深,这小姑娘初来乍到,不懂也正常。 交代完后,明玉便准备离开。 可那小姑娘却是又哭了起来,跪在地上求着明玉,将她带走, “姑娘心善,可否好人做到底,将阿香买回家为奴,我母亲危在旦夕,阿香一定永生永世记得姑娘的恩德!” 言语之间,便又死死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哎!你快快起来!”青兰没想到自家姑娘好心做个善事就被人赖上了。 明玉也是升起一丝不喜,耐着性子道,“我家中不缺家奴,你自去牙行吧。” 可那唤作阿香的姑娘却仍旧是不依不饶,拦在明玉去路面前跪下,泪流不止, “姑娘行行好,阿香知道您一定是好人,来生一定当牛做马的报答您,牙行不会要我的!姑娘就发发善心救救我们母女吧!” 明玉被她嚷嚷得头疼,意识到此人就是攀咬着不放,正欲让侍卫将其拉走,却偶然注意到这阿香跪下后,双手便一直护住腹部。 她心中一震,眼神看过去,对方的衣服虽然宽松,但是动作间还是能稍稍看到腹部的凸起。 想到心中的猜测,明玉到底还是犹豫了,松口道,“青兰,先带她回府。” 青兰愣住,轻声劝阻道,“姑娘,买个丫鬟回去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观此人行径,怕是心术不正。” 明玉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只无奈道,“她好像怀孕了。” 回到国公府,明玉便让人叫了府医过来,一把脉,的确是有了身孕,已然四个多月了。 明玉打量起面前的小姑娘,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氏,瞧着还没及笄的样子,一个人带着病重的母亲背井离乡,还怀着身孕…… 她不可避免的承认自己心软了,怪不得对方说牙行不会要她。 “我已让青兰去给你娘请大夫了,是沉疴旧疾,只能先养着。” 阿香没想到自己是真的遇到了活菩萨,还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 “多谢恩人!阿香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 明玉叹口气,“我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你如今有何打算?还有你肚子里的还在,你年纪这样小,这孩子……” 阿香知道恩人是在为自己担心什么,此刻也不隐瞒,将自己身上的事情全数告诉恩人。 “我和我娘是西南乐县人,我娘原是一大户人家的……的家奴,只是前几个月家里生了变故,家中人死的死,散的散,便只剩下了我和我娘。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是我们上京路上……有歹人……” 阿香 的话里欲言又止,同为女子,明玉理解她的难处,岔开话题道,“西南离京城如此之远,你们为何会选择上京?可是有亲人在这?” 阿香点头,“我家少爷去岁便上京赶考,如今对家中情况怕是丝毫不知,家中主母临终前托付我娘,让我们找到少爷,将家中事告诉少爷。” 听到说是上京赶考的学子,明玉便松了口气, “这个好说,你将你家少爷的名字告诉我,我让我兄长去打听,不多时定有消息。” 阿香顿时感激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多谢恩人,我家少爷姓贺,唤作贺广文。少爷是我们十里八乡里学问最厉害的,如今也不知有没有考上。” 明玉安抚,“没关系,有名字就好办,凡是入京参考的学子,礼部都有记录的。” “倒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可需要让大夫给你开剂滑胎药?” 第22章 第22章他们简直不是人 原本依明玉看,阿香如今年岁不大,既然是因被歹人侮辱至此,这孩子自然尽快打掉为好,否则今后只会成为她们母女的拖累。 然而阿香却拒绝了明玉的好意。 “多谢恩人为我着想,只是……”阿香欲言又止,“大夫曾经说我身体有损,恐不好有孕,这个孩子虽然来得意外,但说不准却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个孩子,我和我娘商量后,还是决定留下,就当他父亲已经死了。” 听此,明玉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让青兰将阿香安置在后院的偏房里,又将其重病的老母送入医馆,算是做到仁至义尽。 青兰问道,“姑娘就不担心这阿香是在说谎?” 明玉也不知道,“我只是看她怀着孩子,便有些心软,而且总觉得,她们母女从西南偏远之地一路入京实在不易,若说的是真的,我不帮她们,她们就真的只能如那日在街上看到的那般被欺凌了。 而且她说她是西南乐县人,我记得这个地方是去岁天灾最严重的,阿香口中的家中变动,怕就是指的这天灾。况且是真是假,等找到她口中的那位贺少爷便知晓了。” 好在,阿香所要找的人乃是本届科举中炙手可热的学子,明玉只是同兄长说了下名字,兄长便立时记起了此人。 “我记得会试时,他是考了二甲前几名,后来就分配入了翰林院,虽然没与此人接触过,但听同僚之间提起,风评还不错。” 明玉听此眼神一亮,如此便省了许多功夫,“阿香说他们家少爷学问好,没想到竟然是好到如此地步,不过这样便简单了,那便直接用府中的名义,给这位贺大人下个帖子吧,好让他们主仆尽快相认,” 贺广文收到宁国公府的帖子后,便立马将其转交给了三皇子。 三皇子心系百姓,高瞻远瞩,又对西南家乡有恩,在贺广文看来颇有仁君之风,因此入仕之后,便自然而然成了三皇子的麾下臣。 宁国公府的帖子上未说明缘由,他知晓国公府与三皇子之间尚未挑明的关系,因此不敢贸动,便先递来请示。 赵景允打开帖子看了一眼,便认出这下帖的字迹出自明玉之手。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贺广文,二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朴实憨厚,应当也不是明玉喜欢的那种长相。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赵景允神情一僵,微咳掩盖了一下,问道,“你可知给你下帖的是国公府的哪位主子?之前可与国公府的人有过什么接触?” 贺广文摇头,“臣确认自己从未和国公府有过什么往来。” “既如此,便应下吧。若没猜错,此帖应是宁二姑娘所下,想来意图不为朝堂之事,不必紧张。” 听到三皇子的话,贺广文立马想到放榜那日自己在茶楼看见和听见的事情,微微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三皇子,主动道,“待臣去过之后,便将详情告知殿下。” 贺广文来到国公府之后,便直接被领路的下人带向了后院,在花园的一处凉亭内见到了之前的那位宁二姑娘。 他俯身行了个礼,便注意到宁二姑娘手中正捣鼓着几捆彩色的丝绳,若是没记错,前段日子,他也总是在三皇子的书案上见到。 而明玉同时也暗中观察了一下这个贺广文,竟奇异的觉得对方的长相和阿香有几分相似?难道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压下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明玉开口询问起来,“听说贺大人是西南乐县的人?西南偏远,贺大人高中入仕之后,可有写信告知家中,派人去将家里人接到京城来住?” 贺广文不知宁二姑娘为何会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家事,只道,“会宁二姑娘的话,在下确是西南乐县人,高中之后有给家中写过信,只是家中父母年迈,兄长姐妹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便没邀他们入京奔波那一趟。” 说的话倒是能和阿香对上,看来阿香倒是没说谎。 明玉心中稍安,开始直接问起来,“你可认得你府中有一女仆,唤作阿香的?” “阿香?”贺广文一愣,心中升起一股怪异,“府中女仆十几余人,在下不常出入内院,着实有些不清楚。” 他这话倒是说得有理,明玉心想,就算是兄长来到自己的院子,也未必能把每个侍女的脸记清,更何况是名字了。 明玉起身,“贺大人,我便不继续与你兜圈子了,我前两日在街上救下一个女子,她自称是你府上的家仆,不远万里找到京城便是为了寻你,我不知真假,只好请你上府,亲自来看看了。” “原是如此,那就麻烦宁二姑娘引荐,在下也见见那位姑娘,看是否有印象。” 话落,便跟着明玉一起来了安置阿香的那处院子。 阿香在府中倒是被明玉安排照顾得极好,此刻脸上也有了气色,正自己坐在院中休息。 “小妹?”贺广文一进门便认出阿香,几步上前,“你怎么会来京城?” 还没等阿香回答,他便低头注意到对方微微隆起的腹部,贺广文眼神一凛,“这是怎么回事?我不过离家半年,怎么就……” 明玉听到贺广文的称呼,倒是一愣,阿香说自己是贺家的家仆,可贺广文却叫对方妹妹? 阿香没想到宁二姑娘这样快就把人找到了,看着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亲人,几个月来的委屈顿时忍不住了,两行清泪落下,向哥哥哭诉着, “二少爷,家里出事了……大少爷摔下山崖生死不明,县太爷占了府中的房屋店铺,老爷和夫人全被他给活活气死了,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趁着夜里,一把火将宅子全都烧光了!他还将我,将我……” 阿香捂着自己的肚子,不忍再说下去。 在场人都懂她的意思,明玉也是没想到其中还牵扯着这么大的隐情,对贺广文道, “贺大人,你与阿香先在此好好谈谈吧,若是有事,让下人唤我便可。” 说罢,便屏退左右,把地方留给了这对苦命相逢的兄妹。 第23章 第23章“到时还望三皇子赏脸来…… 明玉方从院子里出来,便看见明月身边的侍女过来找她。 “急匆匆的,可是三妹妹有什么急事?” 婚事在即,她隐约记得今日欧阳家会派人过来商讨婚宴细节,因着欧阳迟也会登门,三妹妹今日一大早便开始梳妆打扮了。 那侍女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道, “三姑娘让奴婢来给二姑娘报信,三皇子殿下突然到访,现下正和世子妃他们在正堂呢。” “三皇子?”明玉惊讶,想起昨日在画楼里对方说的话,开始耳尖泛红起来,“他,他来做什么?” 侍女摇头,只是学着自家三姑娘机灵的样子,凑近说,“我家姑娘问,二姑娘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世子妃原是在正堂商议三姑娘的婚事,二姑娘去看看也无妨的。” 其实就是做妹妹的,看到未来姐夫登门,所以特意让人偷偷传话给姐姐,让姐姐来看看姐夫。 毕竟在妹妹的眼里,姐姐和未来准姐夫之间还没怎么见过面呢! 知晓了明月的意思,明玉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欣慰,“多谢你家姑娘 了,我这便去看看吧。” 妹妹的美意自然不能辜负,左右贺家兄妹许久未见,想必还要说上许久。 待明玉来到正堂,屋里的人顿时都抬头望过去。 徐氏先是瞧了一眼将目光眼巴巴落在明玉身上的三皇子,又瞧了一眼正在向姐姐挤眉弄眼的明月,顿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三妹妹既然来了,便顺道坐下一同听听。” 明玉落座,正好坐在了赵景允的旁边,正对面便是欧阳夫人和欧阳迟。 欧阳夫人不自觉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心里冒着汗,与宁国公府结这门婚事着实不易,原本以为是那个柳姨娘操办,没想到世子妃也亲眼盯着,现在这会儿连宁二姑娘和三皇子殿下也在场,当真是怠慢不得。 婚宴的喜事细节,两家人继续讨论着,只是徐氏能明显听出比最开始进门时,对方多了几分重视。 明玉喝了口茶,微微侧头问起赵景允,“殿下怎么有兴致来听这种琐事?” “欧阳公子可是现成的例子,我自是为了学习一二,免得来日缺了礼数,让你家里人对我减了印象。” 赵景允说话的声音很轻,两人这般公然交头接耳的样子,像极了从前在学堂不听课的学生。 一旁的明月见两个人相处得这般好,只觉得自己今日真是立了大功,回头得向二姐姐讨些奖赏才是。 待细枝末节的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两家人便要开始仔细对礼单了。 “事先欧阳府送来的礼单,已让人抄录了一份,现下再一起当面对一对吧。” 徐氏正要让侍女拿上来,就见欧阳夫人拿了另外一份礼单出来递过去,面上倒是笑得和蔼,“之前那份礼单是家中草拟的,正式的礼单是这个,世子妃看看可行?” 接到手里的新礼单,比之前那份厚了几页纸,徐氏心下了然,“欧阳夫人有心了。” 又看了看坐在堂内的四个年轻人,“说来这事儿枯燥得很,想来三皇子和欧阳公子也觉得乏味吧!” “府中花园新移植了一批芍药,二妹妹和三妹妹不若带三皇子和欧阳公子一起去看看,这儿有我和欧阳夫人便可。” 三皇子如今风头正盛,能多和三皇子接触是好事,听此,欧阳夫人也是让他们一起出去走走。 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艳,硕大的花朵沉甸甸地坠着,繁复得近乎奢侈,不愧是花中之王,自带了一股贵气。 宁家两姐妹走在前头,后面跟着的便是赵景允和欧阳迟。 “三皇子今日来国公府,可是特意来寻二姑娘的?” 赵景允看着前面赏花的人,微微笑了笑,却道,“同明远兄有些事聊,只是不凑巧,他恰好不在。” 欧阳迟又转了话题道,“臣与明月的婚礼定在了六月十五,到时还望三皇子赏脸来府中吃酒。” “自是要来的,婚礼前一日的宴席上,还定了要同明远兄痛饮一番。”赵景允终于转头看向欧阳迟,“欧阳大人觉得呢?” 按惯例,女方酒席是在婚礼前一天,男方的婚宴才是在婚礼当天。 赵景允此话也说得很明白了。 欧阳迟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殿下说得是。” 终究想着对方是明玉的未来妹夫,赵景允说话软和了些,“听说欧阳大人如今是进了户部?可还适应?” 欧阳迟立马答道,“臣外祖家世代经商,的确是于钱银一事上敏感许多,也是尚书大人不嫌弃,这才将臣点入了户部。若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三殿下尽管提点。” 之前因着春耕的事情,赵景允便进了户部,如今顶了二皇子的缺,主管商农之事,算是把户部牢牢握在手中了。 也难怪欧阳迟对他如此恭敬。 明玉虽同明月走在前头,但也一直留意听着后面两人的谈话。 “欧阳哥哥怎么一直拉着三皇子说话?”明月心思单纯,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只凑到姐姐耳边说,“二姐姐和三皇子在花园中继续逛,我带欧阳哥哥去别处看看。” 话刚说完,便拉着后面的欧阳迟主动走远了。 留下明玉和赵景允两个,相视一笑。 “去那边坐坐?”赵景允指了指那边的凉亭,没几步路的距离,走近便发现那里还有尚未收拾起来的几捆彩绳。 赵景允回头看了明玉一眼,便见素来端庄的宁二姑娘慌慌张张的让青兰把东西收拾下去。 “还有好几日呢,不着急。” 赵景允回忆起方才自己看到的彩绳,颇有兴致道,“若是玉儿不会,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当一次先生。” 明玉轻哼了一声,“别小瞧人。” 又问起,“你怎么突然来府里了?今日爹爹和哥哥都去城外大营巡视去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可别又用方才正堂说的那套来唬我。” “倒是什么也瞒不过你。” 赵景允向明玉坦白说,“其实我是来寻贺广文的,他人虽在翰林院,如今却已投在我的麾下。” 明玉当街救下阿香的事情并不难查,他稍微让人打听了一下,便猜测此事恐与乐县有关,思来想去,今日恰有空闲,便到国公府上来看看。 遇上欧阳家的人,倒是碰巧了。 第24章 第24章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明玉看着不远处有说有笑的妹妹和欧阳迟,状似随口般问了问赵景允, “你觉得欧阳迟怎么样?” 赵景允看着明玉蹙眉相望的样子,“玉儿是觉得欧阳大人不好?” “我也说不上来。”明玉摇着头, “虽然是有些顾虑,但是欧阳迟看上去的确是对明月很好,明月自己也喜欢,他们两情相悦,按道理应是良配才对。” 只是欧阳迟的那个继母可不是好相与的,联想到他从前又有那些风流传闻,明玉便难免多想了些,担心妹妹嫁过去受委屈。 看她这般苦恼的样子,赵景允便开解道, “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宁三姑娘冰雪聪明,肯定也有自己的主意,况且国公爷和明远兄不是都帮着相看过,且放宽心吧。” 回忆起方才欧阳迟的那些个表现,赵景允道,“此人心思活络,既已在户部当差,我往后也多留意些。” 听他这般说,明玉心下稍安,“多谢,实在是明月自小心思单纯,我们家里人就总是放心不下。” 话说到这里,明玉心中突然生出一些感慨了,看着远处无忧无虑的妹妹说道, “其实我从小就特别羡慕明月,我比她年长不了几岁,几乎算是一同长大。柳姨娘虽然待我和哥哥都很好,但是她看明月的眼神却总是更亲昵些,对待我和哥哥总是更克制。 还有爹爹也是如此,我和哥哥身上都有自己的责任,爹爹对我们就更严格些,除了学武,几乎哥哥在学堂上的每一节课,我都要去旁听,虽然确实能学到很多,但我下学堂了,还要再去学女红女学。 小时候嘛,总是贪玩的,看到妹妹出去逛街游玩放风筝,每一次都羡慕得不得了,因为我总是还有许多许多的课业未做。” 这是明玉第一次对旁人说起自己从前的事情,说到此处时,竟觉得有些委屈,神情低落起来,眼尾也慢慢染上了红。 赵景允看得心头一紧,因为他知道,宁国公对女儿的这些要求,都是始于那场预言,而那场预言带给明玉的痛苦和害怕,却远远不止明玉说出口的这些。 慢慢坐近了些,他将人轻轻半拥在怀里,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心疼的擦了擦对方微润的眼角,轻声许下承诺, “等以后,我陪你逛街,陪你去放风筝,以前没做过的事,我们都可以一起去做。” 不远处,欧阳迟摘下一朵雪白的芍药别在明月的发间。 “到时我也为你簪花,为你逗趣……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赵景允如是说道。 贺家兄妹谈完后,贺广文便准备将阿香母女带回他现在的住处,其余一切事情都再从长计议,如今他人在翰林院,也算是朝廷命官,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让鱼肉百姓的狗官付出代价。 正准备去向宁二姑娘请辞,就见明玉带着三皇子过来了。 “殿下?”贺广文有些意外,“您怎么也来了?” 赵景允看向他们 兄妹,“自是为了乐县的事情而来。” 贺广文知晓三皇子的为人,将他贺家的满门冤屈诉说给三皇子,此事定能更快有个了结,于是便将前因后果一并说了出来。 此事还要从去岁的西南地动说起,当时西南六县无一幸免,房屋土地均有所波及,灾后的重建安抚任务即使有朝廷和其余各地捐送的赈灾银,也始终是紧巴巴的。 于是西南官员便鼓励商会和当地富商们进行义捐,贺家身为数一数二的大户,自然也是慷慨解囊,还因为贺家是做的绸缎布庄生意,专门聘用了一部分女工到贺家绸缎坊干活,也算是能让她们补贴一些家用。 但也就是因为这场义捐,让那群狗官看到了其中的油水。 最开始只是时不时让贺家送孝敬,再后头就是明目张胆的收不合理的税银,贺家大少爷反抗过几次之后,便被使计摔下山崖,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 长子出意外的消息被贺老爷贺夫人知道后,二老受不住官府的打击,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再后来就是一把大火,直接将贺家烧了个干净。 阿香本名贺香,其母原是贺家多年前在街头捡回来的孤女,后来做了贺老爷的通房,就得了阿香这么个女儿。贺家出事的时候,阿香母女逃过一劫,但县太爷却看上了阿香的年轻貌美,将人掳走施暴。 那县太爷是个喜新厌旧的,没多时,便将母女俩赶了出来,她们也因此能有机会上京寻亲。 对她们而言,远赴京城赶考的贺广文,便是贺家剩下所有的指望了。 听完贺家的事情,明玉直呼那县太爷没有人性,“难道他就以为,山高皇帝远,普天之下就没有王法了吗!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赵景允同样愤怒至极,只是这愤怒中,还夹杂着愧疚,他对贺广文说道, “前段时日我前往西南,去过乐县,那县太爷我见过,假模假式,于农桑田地之事一问三不知,看着就是个一无所知的草包,但是当时疏忽,并没有细查他的底细,所以才……” 赵景允表示,他对贺家的遭遇,十分抱歉,如果当时他多留意一些,或许贺家也不至于走到今日的地步。 “此事全是那县令不仁,不是个东西,所有事情与殿下无关,贺某只盼三皇子能为我贺家上下主持公道,以告慰我父母兄长的在天之灵!” 此事宜早不宜迟,当即赵景允便决定带贺广文进宫,向宣武帝呈报此事。 二人先走一步,明玉便主动揽下了送阿香母女安顿的活儿。 只是在送别阿香的时候,明玉又再一次问起了腹中孩子的事情。 “阿香,看我们也还算有缘的份上,我有个问题想再问你一次。” “若是没有宁二姑娘的帮助,阿香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找到哥哥,姑娘有话尽管问就是。” 明玉伸手摸了摸阿香的肚子,眼神中带着探究, “这既然是你仇人的孩子,你为何还留着?” 若只是路边劫财好色的歹人,明玉还可以用对方之前的话来说服自己,可是,偏偏那县太爷与贺家有着血海深仇,那番说辞,便不那么可信了。 听明玉如此说,阿香顿时脸色惨白,但是却始终不愿意吐露一个字。 “宁二姑娘,你是好人,是我的恩人,我不愿再骗你。我也知道你劝我打胎是为我好,只是这孩子,我有我的打算,您就别再问了,好不好?” 阿香眼中悬着泪,就那样无助的看着明玉。 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明玉见她不愿说,便也不再继续问,只道, “若以后,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府中找我便是。” 第25章 第25章大婚之仪,务从隆典,以…… 太和殿内, 赵景允方才带着贺广文直接向宣武帝陈情上表,此案不仅牵扯到去岁地动赈灾一事,还涉及贺家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宣武帝听后十分重视,当即宣了御史台和大理寺的人进来,联合查办此事。 贺广文身为朝廷命官,又是此案的苦主,宣武帝特许其跟随协同调查,整个案子皆交由三皇子赵景允监管申办。 处理完了这件事,宣武帝又特意将三儿子留下。 “方才朕听那贺广文说,是宁焕的二女儿将他妹妹救下,这才联系上他的。” 宣武帝看着殿下站着的温文尔雅的老三,故意问道,“按理今日该是宁世子带人来朕面前才对,怎么允儿倒是起了这个热心?” 赵景允答,“国公与世子今日不在府中,儿臣也只是凑巧到国公府上碰见贺广文才得知此事。” “说的倒是一板一眼的。” 宣武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老三的肩膀,恍然发现,从前那个瘦弱胆怯的孩子,如今也已经长这么高了。 “朕方才着人打听了,国公府今日是邀了亲家上门商议三姑娘的婚事,你个外人倒是走动得勤快!” 古来帝王,最忌讳皇子拉结党羽,宛如从前的赵景璃,落到今日的下场,原因中或多或少都有与母族走得太近的缘故。 赵景允觉察出父皇的话中,略微有些试探的意味,并不敢贸然作答。 宣武帝睨了老三一眼,“围猎那日,还有何人进了猎场,当真以为朕老了,不知道去查吗?” 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摆手道, “罢了,你且退下吧。” 看着父皇转身重新走向那把龙椅,赵景允一时间觉得有些恍然。 在他过往二十年的记忆里,宣武帝更多的是帝王的身份,而非是一位父亲。从前,他也只会努力学习与帝王的相处之道,却往往忽略了对方的另一个身份。 他站在原地没动,且想着,方才与他说话的,究竟是父皇,还是陛下? 宣武帝坐下准备继续批奏折,就见老三跟个木头似的站着没动。 无奈道,“你这孩子,还杵着呢……退下吧,有时间多去看看皇后。” “父皇!” 宣武帝从龙案上抬首,就见老三已经跪在了殿中央。 只听赵景允道, “儿臣心悦宁国公府家的二姑娘明玉,斗胆请父皇赐婚!” 大殿内静了片刻。 宣武帝向来肃然的脸上,却是出现了欣慰的神情, “西山之后,朕便猜出了你与明玉之间的事情。”说到此,宣武帝不禁自嘲一般说着,“君臣多年,宁焕的眼光似乎总是要比朕好些。” 选君选婿,皆是如此。 他让老三先起来,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在方才,朕还原本以为,赐婚的事,会是皇后开口,你倒是等不及,自己说了。” 赵景允颔首,“皇后娘娘心慈,亦知晓儿臣心事。只是赐婚一事,儿臣知晓兹事体大,牵连甚广,还是决意亲自向父皇讨这道旨意。” 话说到如此,宣武帝让殿内宫人全都退下。 一时间,这明晃晃的太和大殿内,便只剩下了这父子君臣二人。 宣武帝先开口道,“朕从不信神佛,允儿,你需知道,那和尚的预言,朕从未真正当过一回事。” 赵景允道,“儿臣相信,父皇今日对儿臣所说,皆是真心话,那儿臣便也说一句自己的心里话。 “儿臣心悦明玉,很多年前就喜欢,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另有所图。我心仪的是这个人,而不是那所谓的预言。” 他苦笑着说,“甚至儿臣比谁都希望,那个预言是假的。” 宣武帝也曾年轻过,看着老三如今的样子,也的确是情根深种。 “允儿,父皇是个失职的父亲,在你的成长中,父皇是疏忽了,细细想来,你念书时,朕应当从未考校过什么,今日便只问你一个问题。 为君者,手足何以待之?” 赵景允知道这个问题代表什么,只是并不着急作答,而是让宣武帝打开今科状元袁丘陵的那篇策论。 袁丘陵是张相的学生,也是宣武帝预备指婚给二公主的驸马。 所以龙案上至今还摆放着他的考卷策论。 只听赵景允道,“袁大人在策论中有句话说得极好。” “伤则愈,腐则剔。” 赵景允抬头看向面前的父皇,坚定道,“这便是儿臣的答案。” 这日黄昏时分,宁国公与宁世子方才从大营回府,宫里便来了人宣读圣旨。 是陛下身边的德福公公亲自来的。 明玉看见那明黄色的圣旨,隐约间大概猜到了什么,恍恍惚惚的,随着家里人 一同跪下领旨。 “皇三子景允,孝友温恭,德才兼备,特封为怀王;今有宁国公府嫡女,系出名门,柔嘉成性,贞静持身,实为良配。命司天监择七月初七,礼部具仪,特赐怀王与宁氏明玉完婚。 盼二人夫义妇顺,同修德业,以彰天家之礼,以慰朕心所期。大婚之仪,务从隆典,以昭国体。 钦此。” 旨意宣读完,德福公公便让众人快快请起,将圣旨亲手交给明玉,“宁二姑娘,恭喜了,陛下很中意您与三殿下的婚事,让礼部大办呢!” 这赐婚的圣旨来得太突然,完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宁国公欲将德福请去正厅,再细细问问陛下的心意,德福却笑眯眯的婉拒了。 指了指身后另两封圣旨道,“咱家还要赶紧去裴院史家和永昌伯府宣旨呢,可不敢耽搁了。” 宁明远不由问道,“这两份旨意是?” 德福笑笑,“都是喜事,世子既问起,便是先说了也无妨,陛下今日心情好,给三位皇子都封了爵。指了婚。 裴院史府上的大姑娘指给了大皇子为正妃,永昌伯府的五姑娘指给了二皇子。婚期分别定在了八月初一和九月初三,您说,这是不是喜事?” 三道封王和赐婚圣旨一同下来,也让朝中诸臣能够看清陛下的意思。 未来的储君之位,多半便是怀王殿下了。 第26章 第26章“端午安康,还有,生辰…… 自开年以来,大小事情不断。 因着宣武帝精神不济的缘故,今年的端午,便只在宫中设了简单的家宴。除了几位皇子公主外,仅邀了新近赐婚的宁家、裴家和永昌伯宋家。 端午当日,宁焕父子早早便因政务被陛下宣进了宫,偏偏小世子在晨间突然发了高热,徐氏放心不下,就没能来赴宴。 明玉便只得独自进宫。 说来也是巧,在宫门口下马车时,恰好碰见裴家大姑娘和宋家五姑娘。 内侍官引着三位未来的王妃娘娘,一同进了宫。 三位皇子的的手足关系不那么亲近,连带着她们三个凑在一起,也是气氛异常。 带路的内侍官心里捏了把冷汗,脚下走得飞快,恨不得立马能到设宴的明镜台。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宋婉。 “公公可否慢些,听说宁二姐姐先前在西山猎场的时候,腿脚受了伤,也不知好全没有?” 宋婉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花长相,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见血。不愧是能从永昌伯府那姬妾成群的后宅里,厮杀出来的女儿。 明玉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确认围猎那日的闺秀中并没有宋婉。 自己受伤的消息,还不知是怎样费尽心思打听出来的。 “劳宋家妹妹惦记,西山多虫蚁,只是一条无毒的小蛇而已,不妨事,早早便好了。” 宋婉却是主动亲近起来,挽起明玉的手就一同往前走着,“姐姐还是要多当心,那般危险的地方,咱们姑娘家还是少去为好。” 看起来当真是一副为明玉着想的样子。 假惺惺。 明玉如是想着,自然的放开对方的手,往前多走了几步,是不愿意与别人并排同行的意思。 那宋婉也是沉得住气,饶是被明玉这样下了面子,也没有一丝不悦的表情挂在脸上。 几人继续安安静静的往明镜台去。 她们来得早,席面上暂且还没什么人。明玉坐下后,反倒是方才一直未曾说话的裴舒然,走近递给明玉一白净瓷瓶。 “里面是我父亲调的消淤肿的药,西山的蛇类虽无毒,但是咬上一次便要肿许久,牙痕也难消,涂上这个好得快些。” 似是怕明玉不信,又低声道,“我之前去西山采药时也被咬过,这药确实管用。” 明玉没有不信的意思,因为她的确脚踝处现在还微微肿着,只是习惯了看不大出来,收下瓷瓶,跟裴舒然道了声谢谢。 裴舒然却说, “西山那日我看见你一个人进猎场了。” 明玉一怔,“你……” “你当时进去不久,秦王殿下便被送出来了,我想,应当是你先找到殿下的。” 裴舒然说这话时似乎是带着非常诚心的谢意,“放心,我不会把看到的说出去,送你药,也只是想略微表达一下谢意。” 裴舒然赐婚给了大皇子,站在这个角度来说,的确是有答谢自己的理由。 明玉看着坐回位置的裴舒然,她先前还以为陛下赐婚是在适婚的女眷中随意挑选的,可如今看来,难道裴家姑娘与大皇子本就有前缘? 正想到这里,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便入了明镜台,宣武帝随之也带着几位皇子一同落座。 三位王爷的对面,正好坐着的就是他们各自的未来王妃。 明玉下意识观察着。 秦王殿下因为腿伤的缘故,神情一直郁郁寡欢,对面的裴舒然时不时看过去,眼中确实流露出担心和挂怀。 至于刚刚被解除禁足的二皇子,也就是安王殿下,倒是神情自在得很,带着笑意的眼神正和宋婉隔空交汇着。 看来无论是裴舒然,还是宋婉,都不是陛下一时兴起随意指的闺秀。 收回目光,明玉一抬头便对上对面怀王殿下颇为幽怨的眼神。 只因赵景允一进殿,便将眼神粘在了明玉身上,两人这几日都没怎么见过,他本以为明玉应当也是想他的,可对方的心思却全挂在了两位未来皇嫂身上。 这会儿才顾得上抬头看自己一眼。 明玉看着今日的赵景允,猜测对方今日是不是特意装点过,又穿上了同那日在画楼时,风格十分相似的明艳衣裳。 心道,殿下现在真是越发花枝招展了。 一场家宴倒是吃得和睦。 因着前几日赐婚的事情,众人皆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三位闺秀身上。明玉自小常出入宫中,皇亲妃嫔们对她都熟悉。裴舒然性子静,是个端庄话少的姑娘,大皇子伤病后,便由宣武帝作主将其记在了嘉嫔名下,此刻作为大皇子母妃的嘉嫔,也只按例问了几句,便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宋婉嘴甜,纯贵妃本是看不上这小小伯爵府出生的女儿,既非长女又是继室所出,哪里配得上她的儿子。 偏偏宋婉说话滴水不漏,在宴席上出彩极了,说话也甜,哄得宣武帝和纯贵妃都开怀不少,一时间倒也是对这个儿媳满意几分。 宴席结束后,宣武帝有些精神不济,便早早让众人散了,又嘱咐三位皇子可带着各自未来的王妃去新王府看看,也算联络联络感情。 赵景允带着明玉去了怀王府。 因为二人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七,是三兄弟中最早的一个,所以宣武帝便直接在宁国公府附近挑了一座现成的宅子,略微修缮一番后,改为的怀王府。 宅邸不大,但是位置却是极好,离皇宫和宁国公府都很近。 不过朝中也有人猜测,是因为怀王迟早要入主东宫,只是暂封为怀王而已,所以于宅邸一事上,便没那么多的讲究。 只是说来,这怀王府,明玉倒是比赵景允本人还熟悉些。 只因明玉的祖父和简老太傅是好友。 这处也是简老太傅搬来京城后买下的宅子,只是后来老太傅去世,简家上下都回了苏州老家,便把这宅子重新卖了出去。 两人逛到后花园的一处大槐树下,明玉看着那里的一处木架,回忆起从前的事情, “这里原本是有秋千的,祖父还在时,常带我过来玩儿。” 赵景允看了看那木架的位置,“如今这槐树长得太大了,怕是不好再扎秋千,玉儿若喜欢,我在花园里再寻处更好的地方。” 明玉看着他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了,用不着这样哄我。”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赵景允,“今日是你生辰,合该我来哄你才对呀!” 说着,便牵起赵景允的手,将自己用心编织的五色彩绳给对方戴上。 “端午安康,还有,生辰快乐。” 第27章 第27章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 手腕间的五色丝线恰似拧作一股,每间隔一段都缀着一颗小的楠木珠,楠木珠上刻着的是玉兰花的纹样。 赵景允细细摩挲着楠木珠上的纹样,抬眸看见明玉一脸期待的望向自己。 “为何刻的是玉兰?” 他在明知故问。 明玉下意识摸了摸颈间的玉兰坠,“自是因为某人说过,玉兰是瑶台仙花。怀王殿下生的如此谪仙相貌,今日又穿得这般让人移不开眼,自然唯有仙花可配。” 小心思被戳穿,赵景允也没有不好意思,反问道,“今日是我生辰,你怎么知道的?” 端午是大节,他从前在宫中无人在意,是极少有人记得他的生辰也恰好是在端午的。 “是贺大人告诉我的。”明玉道,“那日在国公府,他看见我编五色绳了,临走前,便悄悄将殿下的生辰日子告诉我了。” 念及此,她故作不悦的看向赵景允, “看来殿下也没把我当自己人,都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生辰,如此见外,我看我这生辰礼也不用送了。” 说罢,便将自己一早绣好的护腕拿出, “只是可惜了这护腕,用的可是上好的料子呢。” 赵景允看了一眼明玉手中的护腕,立马认出护腕外层那所谓的上好料子,就是之前那件月白色衣裙所用的绸料。 整个人一愣,顿时明白过来, “这也是贺广文告诉你的?” 那日情急,被拉扯抽丝的月白衣袖,是后来随手将坏掉的那段撕下才作罢,明玉先他一步离开,因此并不知赵景允将撕下的那截留下了。 去西南主持春耕那段时间,他一直将其系在护腕上,从不离身。 如今被明玉看穿,向来稳重的怀王殿下,脸颊上也不免觉得热得慌。 明玉瞧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便也不再逗他,将护腕亲手为对方戴上,轻轻说道, “殿下,从前如何都不重要了,以后每年的生辰,我都陪殿下一起过,好不好?” 她仰起头,眼中全是赵景允的身影, 赵景允亦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却未言语,此时此刻,似乎说什么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感情。 良久,他伸手将明玉揽入怀中,力道很轻,似乎怕给对方太多的压力。 "……好。" 他的声音低沉,落在明玉的耳畔,是在交换独属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承诺。 := 端午过后,便要开始准备婚礼,事情太多,两人再想随时见面就不那么容易了。 因此趁着今日,便想要在一起多相处一会儿。 只是明玉没想到,赵景允会带她出城去开宝寺。两人骑马去的,倒是比从前明玉出门坐马车快上许多。 临到开宝寺门口的时候,却看见门口有一辆颇为眼熟的马车。 京中凡是有名姓的人家都会在车外挂上自家的标记,这辆马车虽然精致豪气,却偏偏没有见着家族的标记,着实是有些奇怪了。 “或许不是京城人士。”赵景允猜测道。 开宝寺声名在外,的确有时候会有诚心求佛的人从外地过来祈拜,倒也不足为奇。 明玉也觉得有理,便没再细想,或许只是自己记错了也不一定。 “殿下今日突然带我来开宝寺,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赵景允牵着明玉去了寺庙的后堂,那里是寺中专门供奉长明灯的地方。 他们停在了一盏未写名姓的长明灯前。 明玉记得,她第一次在开宝寺见到赵景允,便是他在对着这盏长明灯祭拜。 “这长明灯,为何没有名字?” 她转头,见赵景允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侧影,好似黑夜里的一处萤火,让她怎么样都抓不住。 “是我的母亲。” 她听见他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所以长明灯上便没有留名。” 虚云告诉赵景允,世人点长明灯,看似是为已故之人祈福,其实是让活着的人有个念想。 这样想来,长明灯上的名字,其实也不重要了。 明玉听嫂嫂说起过赵景允的母亲,是一个在深宫之中被命运和皇权裹挟的可怜女子。 她甚至还没有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对着这盏长明灯,明玉双手合十,虔诚又尊敬,仿佛是对待家中长辈一般, “今天是殿下的二十一岁生辰,他特意带我来看您,我很高兴。您如果在天有灵,请保佑殿下平平安安。 您放心,他如今过得很好,陛下很疼他,还封了他做王爷。新赐下的王府也很漂亮,等殿下搬进去了,便可以将您的长明灯移进王府,到时候您便能更近的看着他了。 ……” 明玉还继续软软的说了许多话给赵景允的母亲听,就像是每年她对自己娘亲说话一样,细碎的小事也总能说上许久。 从前赵景允偶尔心情烦闷的时候,便会来这长明灯前坐上一会儿,他和明玉不同,并不会这样将琐事一一说出来,只是那般静静的看着,心情就能平复许多。 所以今日见到明玉的样子,他第一次想,或许有些时候将那些话说出来也不错。 祭拜完赵景允的母亲,他们便想去看望一下许久未见的渡空。 只是却听寺中人说,渡空这会儿正在寺门口,可等明玉他们真到了门口,却看见渡空和柯尔站在一起。 “怪不得那辆马车我总觉得眼熟,原来是柯尔的。” 许是对方为了低调,已经将上面的突厥装饰全部卸下了,这才让她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突厥使团明日便要离京了,这个时候却来找渡空,他们是什么关系?” 明玉望向赵景允,却见对方的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 她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去叫住渡空,却被赵景允拉住手, “别去,渡空如今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要看他自己怎么选。” 话虽如此,但握着明玉的手却是越来越紧,明玉知道对方在紧张。反握住赵景允的手,安抚道,“没事,我陪你一起。” 隔得远,虽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仍旧能看出柯尔似乎是想要带走渡空,只好在无论柯尔说了多少,渡空都依旧没有随着他们上马车。 一直等到渡空转身回寺,紧握着明玉的手才松了松,赵景允平复了一下情绪,没有再去见渡空,而是带着明玉先离开了开宝寺。 突厥与渡空之间的关系,他还有许多时间,慢慢查。 第28章 第28章“爹爹送你出嫁”…… 七月初六,宁国公府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女方的家眷,徐氏今日一大早便需要去怀王府为明日的新人挂帐铺房,至于茶酒喜钱之类的迎亲之物,她是早先便准备妥当了的。 只是今日怀王府和礼部还会先后将明日催妆的冠帔首饰和迎亲酒送到女方家中,家中的男人哪里懂得这些,徐氏便将此事交给了柳姨娘。 好在已经出嫁的明月昨日也从夫家回来,迎亲的这些琐事也能帮着分担一些。 “三妹妹难得回来一趟,还要帮我操持这些,真是辛苦了。” 此刻两姐妹正在试明日出嫁所戴的喜冠,金冠太重,上面又缀了南海明珠,险些让明玉有些抬不起头来。 她低头揉着脖颈,没注意到妹妹眼里的羡艳。 终是在明玉抬头的一霎那将眼底的情绪收起来,拿起明玉从前惯用的妆匣,打开看着里面纷繁的花钿和额坠,问道, “姐姐明日的额饰戴哪一个?我看怀王府的首饰里并没有送来额饰。” 明玉坐在铜镜前,看着那朱色的凤印,摇摇头,“先收起来吧,明日就不戴额饰了。” “嗯?”明月疑惑,往常姐姐不是最不喜这凤印的吗? 一旁的青兰将明月手中的妆匣收起来,解释说,“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下了懿旨,姑娘大婚当日不用遮掩额间凤印,说是这样才对得住内务府熬了一个多月才制出的凤冠霞帔。” 明月一怔,看着姐姐身上试穿的嫁衣,倒的确不是从前家中自己准备的那一套了。 不过也怪不得皇后娘娘如此上心,姐姐是皇后娘娘的嫡亲表侄,前些日子怀王殿下也被记到了皇后娘娘膝下,是再亲近不过的关系了。 明玉一早便注意到妹妹这次回府变了许多,整个人消瘦了不说,连精神也有些不足,眼里更是看什么都灰蒙蒙的,没了往日的神采。 待试完明日的妆容穿戴,便特意留了明月在房间里,两姐妹好说一说体己话。 “自你上个月出嫁,这才不足一月,我竟觉得妹妹变了许多。” 明玉担忧的看着妹妹,“可是那欧阳迟对你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的事!”明月拉住姐姐,脱口而出便是自己在欧阳家过的舒心日子。 “我过得挺好的,夫君平日待我一如往常,我们夫妻与婆母的院子隔得远,婆母还免了我每日的晨昏定省,少了许多烦心事呢!” 听妹妹如此说,明玉才稍稍放心些,只是看了看明月的穿着打扮,往日圆圆的小脸尖了许多,也没再穿一贯喜欢的襦裙,而是换了更显腰身的淡色衣裳。 “可我瞧着,你才嫁过去没几天,怎么瘦了这样许多?” 明月听此脸色僵了僵,但很快反应过来回道,“现下京中女子都以瘦为美,姐姐这段时日忙于备嫁,可能还没听说吧。不过也是,姐姐国色天香,天生丽质,自然也用不着听这些。”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明玉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也注意些,美是一回事,身体康健又是另一回事,别舍本逐末。” 明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道, “姐姐,我许久没回来,想再去看看姨娘,就先不在这里耽搁了,有什么需要的,你再叫我。” “嗯,去吧。” 明玉没有多留,只是在看到明月出了院子之后,便立马唤来了青兰。 “你且让人去打听打听欧阳迟府中的事,事无巨细,能打听到的都告诉我。” 明玉始终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还有当初跟着明月陪嫁进欧阳府的那个丫鬟,我记得是叫春兰,年纪不大,口风应该没那么严,你找到她,多从她那里打听些明月的近况。” 青兰将这些记下,“姑娘是怀疑,三姑爷苛待了三姑娘?” 明玉摇头,“我也说不好。只是你看今日的明月,简直变了一个人,不爱说话了,对我也太过生分。” 而且往日里就爱穿明亮衣裳的明月,却在今日穿了浅色的素衣,从里到外,都不像她自己了。 等到了午间一家人用饭的时候,明玉便更留意观察了些,发现明月基本不怎么用饭,连爱吃的那些菜,也没吃几口。 她主动往明月碗里夹了樱桃肉, “三妹妹可是胃口不佳?我瞧你都没怎么吃?” 柳姨娘也是发现了这点,“是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明月放下筷子,应声咳嗽了几下,“今天下午贪凉喝了几杯冷饮,胃里是有些不舒服。” 明玉蹙眉,“可要让府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明日便好了的事情,不用担心。”说着便将碗中的樱桃肉夹起来尝了一口,笑着道,“大家快吃饭吧,明日二姐姐出嫁,还有的忙呢。” 说到这里,忙了一整日的徐氏倒是想起一件事。 “明日的拦门,原先是安排了宁家的几个表侄和世子军中的几位同僚,今晨我问了礼部的礼官,说是好事成双,要凑齐个双数才算完满,如今这节骨眼儿上去了谁都不合适,我便琢磨着,再添一个郎君进来。” “嫂嫂可有人选了?”明玉问道。 徐氏笑着,表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今日从怀王府回来的路上,恰好碰见了简家的小郎君,问起,说是进京来给他舅舅叶大学士祝寿的,我便临时发了喜帖出去,让他明日帮个忙。” 简家与宁国公府素来交好,也就是他们举家搬回苏州之后,两家才联系少了些。 至于他们家的小郎君,也就是简流云,与明玉差不多的年纪,小时候也没少来府里玩,算得上青梅竹马了。 柳姨娘也是知道这层关系的,此刻听到说让简流云明日来补缺,觉得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至于明玉,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简流云了,年纪还小的时候,两人都调皮,便总能玩到一起。 想到如今的怀王府,便是从前的简家旧宅,明玉就寻思着,是不是应该得空将人邀去坐一坐。 七月初七,天色未明,宁国公府门前便已经被长长两列的朱红描金灯笼给照亮了。 明玉更是早早被叫起来梳妆,这会儿除了那分量十足的喜冠尚未戴上,其余都已经准备完毕了。 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大起来,喜锣喜鼓的声音离宁国公府越来越近。 闺房内却是安静一片,众人退了出去,将时间留给了明玉和父亲。 宁焕看着面前已是新妇打扮的女儿,心里酸涩得厉害。 千言万语,那些平日里想说的话早已说了数遍,而此刻只剩下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不舍和疼惜。 “玉儿,往日里,爹爹对你严苛了些,今日便不说那些家国的大话。 父亲只有一句,你要记住,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何时,只要受了委屈,都回家来,有爹爹,有你兄长,知道吗?” 明玉听后眼眶一热,微微仰头,不让其中的泪水掉下来。 她笑着,是真心欢喜的模样, “爹爹放心,殿下对我极好,就算我真的受了委屈,不用您说,我也一定第一时间跑回家来。” 话音一落,便是外面喜乐已经到了国公府门口。 宁焕看着女儿,将妆台上的喜扇递过去。 “走吧,爹爹送你出嫁。” 因着是遵从陛下的旨意,怀王殿下的婚事需要大办,所以整套婚礼的流程下来,明玉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刚刚进入房中,便连忙让青兰将自个儿头上的喜冠摘下来。 “王妃,这会不会于礼不合呀?” 明玉听青兰这称呼倒是换得快,不由得笑笑,“新婚之夜,我与殿下的卧房又不会有旁人进来,没事的。” 此刻外面的喜宴正刚刚开始,饿了一天的明玉便让青兰去小厨房给她找些吃食来。 “哪里还用的上去找,王爷早吩咐顺安送过来了。” 青兰将放在角落里的食盒拿出来,见里面都是自家王妃平常爱吃的菜式,不由得打趣起来, “王爷如此心疼王妃,未来定是能和谐美满,今晨出嫁时,奴婢还听世子妃说,盼着王妃能早日怀上个小主子呢!” 明玉听得脸一红,“嫂嫂说话也是的,哪里能想到那么远的事情。” 待稍微吃了些东西,便也没那么饿了,瞧着时间还早,倒是忽然想起了明月的事情。 “青兰,我昨儿让你去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青兰正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听此回到, “时间太紧,奴婢没来得及打听到太多,但这中间确实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将整理的情况依次写在了纸上,递给明玉。 “除了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随三姑娘陪嫁到欧阳府的那个春兰,没了。” 明玉抬头,十分诧异,“这话什么意思?人死了?” 青兰微微颔首,“具体的原因,奴婢之后再去查,现下,便只有这些消息了。” 一切都太过奇怪。 明玉瞧着青兰在纸上统计所得的消息,自明月嫁到欧阳家之后,欧阳迟便陆陆续续接了许多歌姬舞姬到家中寻欢作乐。 哪里有半分尊重明月的意思。 见自家王妃对此事愤愤不平,青兰不由道, “王妃,今日毕竟是您与王爷新婚,三姑娘的事,不急于今日,慢慢查吧,别坏了心情。” 第29章 第29章双手不知何时被对方用红…… 外面的喜宴倒是热闹。 半年来,赵景允从一个寂寂无名的普通皇子,到现在深得陛下宠信的怀王,不仅得到了诸如张相在内的肱骨大臣支持,就连天生凤命的宁家二姑娘也被赐婚为怀王妃。 朝臣们向来是会见风使舵的,眼下怀王是储君人选的大热门,自然是铆足了劲去站队套近乎。 也因着如此,赵景允在喜宴上不停地被各臣子敬酒。 致使宴席才刚刚过半,便已经喝了不少。 眼见着轮到鸿胪寺那帮臣子提着酒壶到新郎官跟前,一直坐在位置上沉默不语的秦王殿下将他们拦下。 赵景允意外的看着大哥。 只听秦王道,“诸位可知为何 宁国公赴宴,从来只饮酒三杯吗?” 见这群人答不上来,秦王便一把将赵景允手中的酒杯拿到桌上放下,解释道, “据说是因为怀王妃不喜酒气,国公爷宠爱女儿,所以从不在外贪杯。三弟新婚燕尔,诸位就别让他为难了。” 话至如此,大臣们自然也不再上赶着来敬酒。只想着下次与怀王同宴时,定要早早过来,莫要失了先机。 赵景允颇为感激的看向大哥,“方才多谢大哥了。” 秦王依旧冷着脸,还颇为嫌弃般说到,“这种一股脑来敬酒的墙头草,以后少搭理。” 他抬头看了眼穿着一身喜服和沾着一身酒味的老三,好意提醒,“尤其是鸿胪寺的人,他们平日里专门与外邦之人喝酒,你哪里喝的过他们。” 秦王这边好心说着,一直坐在对面的安王赵景璃便有些坐不住了。 赵景瑞这个傻子,倒是和老三演起兄友弟恭那一套了。 “大哥这是哪里的话,如今三弟已经被记在了皇后娘娘膝下,也算是我大梁唯一的嫡亲皇子,和朝臣们多喝几杯联络联络感情,也是应当的。” 说着又故意笑着揭起赵景瑞的伤疤, “倒是忘了,大哥如今腿伤未愈,出行不便,这些应酬自然是无需参加了。” 老二说话向来难听,赵景瑞在旁听得也是咬牙切齿,他可不会忘了自己这腿是为何而伤。 “老二,不要以为父皇纵容你,你便可以无法无天!” 眼见着兄弟两个要继续吵起来,赵景允连忙让人过来将安王支开。 待人走了,才问起赵景瑞, “之前让人从西南寻了苗医回来,据说那位先生最擅骨科,大哥让他瞧过后,可觉得腿伤有好些?” 听到三弟的话后,赵景瑞的脸色便缓和了些, “你找的那苗医的确有用,裴院史听说后,还特意来府中交流过。” 赵景允这次是真心的向他这个三弟道了谢,“从前是大哥莽撞,经过这一次心里也明白了许多。” 他眼中瞧着释然了不少,“行了,你也别在这喜宴上耗着了,你是皇子,提前离席也没什么,别让三弟妹等久了才是。” 近日婚礼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加上今日又早早起来,如今大红的盖头遮在眼前,更是平添了几分睡意。 不知不觉间,明玉竟靠着床头不小心睡了过去。 这一入睡,便再次入了梦境。 仍旧是那熟悉的坤宁宫。 凤榻外全是大红的纱帐,明玉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仍旧穿着今日婚礼所着的喜服。 心中下意识不安。 她撩开纱帐匆匆来到殿门口,正要试试这次能不能出去,却见这殿门突然从外面打开。 “皇后这是忙着要去哪儿?” 冷冽的声线透着熟悉,明玉心中一怔,抬头看到的是赵景允的脸。 “殿下?” 此刻的赵景允头戴冠冕,身着玄色龙袍,一看便是刚下朝回来的样子。 只是眼前的他十分陌生,看着明玉的眼神宛如看着一个不听话的猎物,仿佛下一刻便要拿出一把锁铐将人抓起来。 明玉害怕地后退两步。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明玉口中下意识说着,只因为她知道,殿下看自己的眼神从来不会这么冷漠和危险。 手腕被人紧紧锢住,整个人都被圈禁在帝王怀中。 赵景允的眼神中泛着血色,似乎是明玉的话惹怒了他。 “皇后心中,此刻在想着谁?” 一只手抬起明玉的脸,朱红色的凤印落入眼中尽是讽刺,赵景允似乎是看厌了那双永远装不下自己的眼睛,扯过榻边的红绸为明玉蒙上双眼。 “你要记住,你是朕的皇后,你的眼里、心里,都只能想着朕。” 怀中的身躯在不停的颤抖着,赵景允却全然不顾,将人仍在大红的喜被上,俯身而下。 颈侧是男子危险的呼吸,双手不知何时被对方用红绸捆住,偏偏眼前碍于遮掩什么也看不清楚,密密麻麻的细吻自上而下落下,到敏感处时,终是被明玉用力挣开。 "不——" 明玉恍然从梦中惊醒,睁眼时眼前的红盖头已被取下,面前不是冷得渗人的坤宁宫而是她的婚房。 只是她还穿着这身大红的喜服,仿佛没有完全从梦中脱离。 “玉儿,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赵景允见人醒来,立马递上一杯温水,满眼关切的将手搭在明玉的额头,试了试温度。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他方才一进来,便看见明玉靠在床边睡得正沉,不忍心打扰,便将盖头先为她取下来,让她能睡得安稳些,哪知道却听见明玉在梦中发出惊呼。 醒来时,脸色更是惨白的一片。 难道又是做起了如同几个月前那般的噩梦? 赵景允心下生忧,如今他们二人已经成婚,父皇也更中意他为储君,为何还会做那些奇怪的梦,根结究竟在哪里? 每每想到明玉会被此噩梦困扰,赵景允心中便不是滋味。 若是真如那虚云所言,梦中的情景都极有可能在未来发生,那他这些时日来做的这些努力,岂不是白费? “玉儿,你的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玉眼中悬着泪,看着面前穿着新郎喜服的赵景允,慢慢将其与梦中的形象割裂开。 她猛的扑进对方的怀里,带着无声的哽咽和颤抖,泪水渐渐弄湿了红色的喜袍。 赵景允没再继续追问,只是下意识收拢双臂,将人抱进怀里。 “没事了……有我在呢。” 低沉克制的声音响起,慢慢轻拍着明玉的后背,宛如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这才是明玉所熟悉的赵景允,温柔又包容,和梦中那个专制冷漠的帝王完全不同。 泪水模糊了脸颊,她忽然仰起头,看向面前的人,再次确认着对方眼中的柔情, “赵景允,你永远不会伤害我的,对不对?” 抱住明玉的手一僵,原来对方梦见的,是我在伤害她? 他喉结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苍白,只慢慢俯身靠近明玉,察觉到对方在微微的颤抖,大致明白了些什么,但他并没有丝毫停顿。 而是郑重的在明玉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轻得像是一片遇热则融的雪,但却恰好印在朱红色的凤印之上,克制而坚定。 “我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说完,便起身想要证明什么,但明玉却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裳,“你别走。” 赵景允安抚的摸了摸明玉的发顶,“今日新婚,我还有个礼物未送你。” 他转身从桌案下的暗盒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坐在床边的明玉。 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若我以后负了你,你便用它往这儿刺。” 他牵起明玉的手,一起握紧匕首,套着刀鞘指向心脏的位置。 赵景允说,“明玉,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你。” 新婚之夜算是过去了。 担心明玉睡不安稳,赵景允一整晚都在床边陪着,握住对方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 青兰第二日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看着王爷就这样坐在边上,不免得一惊。 “小声些。” 赵景允及时醒来,提醒青兰。 坐了一晚上的身子有些发麻,他慢慢站起来,吩咐青兰道, “离进宫谢恩的时辰还早,让王妃再继续睡一会儿。” 说罢,便先出屋子洗漱去了,独留下一脸愣住的青兰。 怎么回事?昨夜王妃和王爷没有睡在一起? 明玉是一个时辰之后醒的,睁眼瞧见陌生的环境还有些不习惯,缓了片刻才想起自己已经出嫁,现在这里是怀王府。 昨晚是她的新婚夜,她还梦见…… 梦里的景象仍旧让她有些后怕,只是想到梦醒之后赵景允的安抚,明玉又下意识松了口气,摸到枕头下的那把匕首,心中便又多了一份安心。 只是梦而已,未必就会像之前的一样反复出现。 她该相信殿下才对。 正想到这儿,青兰便从外面进来,“王妃你可算醒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赶快梳妆吧,还要进宫谢恩呢!” 明玉点点头,坐到梳妆台前,却见青兰一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青兰,你有话便直说,不用藏着掖着。” 只听青兰还有些不好意思般问道,“王妃,你昨夜,没和王爷圆房吗?” 明兰听得脸一红,磕磕绊绊的解释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我们是有别的事情,所以才……才没那个……”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新婚之夜出了这样的意外,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失望。 嫂嫂之前还专门拿了册子给她学那些羞人的事情,说每一对新婚的夫妻都很期盼洞房花烛夜,可昨夜那梦境实在把她吓到了,又哪里还有这些心思。 反倒是殿下,还一直在安慰自己。 “对了,今早起来,怎么没见殿下?殿下人呢?” 第30章 第30章柳腰纤纤,小脸尖尖…… 因着今日要进宫向父皇母后谢恩的缘故,赵景允便较往常提前了一个时辰起来练武。 他知道自己所求的是什么,便文韬武略都不能落下。虽然武艺上暂且还比不上大哥,但至少也不能差得太多。 等练完,就差不多到了早膳的时候,进前厅用饭前,才换上进宫要穿的衣服,是顺安特意拿上来的,说是和王妃今日所穿是一套。 早膳刚摆上的时候,赵景允便进来了。 许是因为要进宫的缘故,青兰特意给明玉选了一套繁杂吉庆的头面装扮上,配上王妃的礼服,便更显得隆重端庄。 昨日赵景允进新房时,明玉已将喜冠摘下,因此还是头一次见明玉如此模样,不由得看入了神。 这是新婚后两人作为夫妻第一次同桌吃饭。夫妻二人穿着相同款式的新衣,坐在一起,倒是有些正式得过了头。 “殿下怎么不说话?” 明玉先开了口,却见她一出声,赵景允便把眼睛从自己身上挪开,动作有些急促。 抿了抿唇,难道殿下真的在为昨夜的事情不高兴? 她认识的赵景允不像是这样的人,但是毕竟是新婚之夜,万一殿下可在乎了怎么办? 颇为烦恼的在心里想着之后如何弥补,所以之后用膳也没再说话。 赵景允却是在回过神后,便注意到明玉一直眉间微蹙的模样,心道对方是不是还在为昨晚的梦忧心。 一时间,等早膳用完,两人都安安静静的。 还是等到了皇宫,下马车的时候,明玉见赵景允主动伸手牵她,才神情放松下来。 “还以为殿下不理我了呢!” 赵景允顺手帮明玉提着裙子的下摆,听此一愣,“为何这样问?” 见他不知情,明玉不由得瞪过去, “用早膳的时候,殿下一看到我便把眼神移到别处去,这还不是不理我吗?” 赵景允失语,下意识又将眼神落在明玉今日格外美艳的妆容和穿戴上, “明明是王妃今日美貌太盛,多看一眼,便让人心跳快上好几倍。” 明玉听此脸颊绯红,“王爷还真是油嘴滑舌,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不过也都怪青兰,她平日都不会打扮得如此招摇的,也不知会不会太冒失,不符合身份。 许是察觉到明玉心中所想,赵景允立马说道, “其实玉儿这样很好看,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 没有姑娘家会拒绝心上人的夸赞,明玉也是如此,此刻听在耳里只觉得甜滋滋的,但又在想,仿佛这成了一次亲,殿下就变得比往日会说话许多。 莫不是早上出门给嘴上抹了蜜。 从宫门到坤宁宫这一路走过来,小夫妻之间再没有了早膳时的不自在,举手投足间,尽是新婚的甜蜜。 坤宁宫中,除了帝后公主和几位妃嫔外,作为未来的妯娌,裴舒然和宋婉也都在。 明玉和赵景允先是给宣武帝和皇后敬茶,再然后便是皇后给新媳的新婚贺礼,是一对上好的白玉如意。 “嫔妾记得,这可是从前太皇太后还在的时候,便赏给皇后娘娘的。今日娘娘竟舍得拿出来送给怀王妃,也不知是心疼侄女还是心疼儿媳呢!” 纯贵妃说这话,便是故意给皇后找不痛快。 只因这玉如意,是皇后先前生下五皇子时,太皇太后因为大梁终于有了嫡皇子,才特意赏的。 可惜五皇子福薄,早早的便夭折了。 如今皇后认了怀王作嫡子,当初太皇太后特意送的玉如意,倒是没浪费。 “纯贵妃记性倒是好。” 宣武帝知道五皇子是皇后的痛处,此刻看皇后脸色不佳,便说道,“这样久的事情,倒是记得比朕还清楚,不如得空将藏经阁里的千佛卷抄来,送到宗祠里给皇祖母念念,也好表表孝心。” 听此,纯贵妃才闭上了嘴。 一番流程下来,宣武帝也累了,后宫里人多,话也多,从前年轻时不觉得,现在年岁上来了,便只想要清静。 恰好德福说,张相、袁丘陵一等人在太和殿候着,说是有政务要谈,宣武帝便借此先离开了,顺便叫走了一旁的赵景允。 男人们走了,女人们便也可以自在的说些体己话。 按照礼数,嘉嫔和纯贵妃也为两位新人备下了薄礼,明玉都笑着收下了。 一旁的裴舒然和宋婉因着尚未和两位王爷正式完婚,便只说了些吉祥话,没有另外再准备东西。 裴舒然倒是偶尔会随父亲入宫拜见几位娘娘,但说来宋婉还只是端午宫宴那日进了一次宫,这两个月大家也都没再怎么见着,今日一看,竟发觉原本就娇柔的宋婉,现下更是柳腰纤纤,小脸尖尖。 夏日本就穿得单薄,她一身水蓝宽袖,配上腰间别的珍珠束腰,更是显得整个人有股弱柳扶风之态。 和一边珠圆玉润,又穿着繁重礼服的明玉比起来,倒是区别越发明显了。 “暑日燥热,瞧宋姑娘这体态,是不是胃口不佳呀?本宫这儿倒是有些调养脾胃的果子,特意让御膳房做了送来的,待会儿可带些回去。” 嘉嫔向来身体不大好,因此格外注重食疗,此刻看到宋婉的模样,便不免起了好心。 谁料纯贵妃却道, “嘉嫔久居宫院恐怕不知道,如今这京城之中,最是流行飞燕临风之态,讲究的就是女子以瘦为美。” 宋婉盈盈一笑,“贵妃娘娘说的是,嘉嫔娘娘就全了婉儿这爱美之心吧。” 嘉嫔本就是起个好心,见对方不领情,便也就算了。 倒是侍候在旁的裴舒然直言直语, “可我观宋婉妹妹的脸色却有些发黄暗淡,发色也较往常浅了些,应当是节食过度所致,京中以瘦为美的风气不知从何而来,可还是要注意身体才对。” 裴舒然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学习医术,她此刻这般说,在场便没有不信的。 宋婉却是觉得有些难堪,安王殿下好美人,教坊司中凡是被安王临幸过的舞姬,哪一个不是弱柳扶风,她还未嫁入王府讨得殿下欢心,自然要早做准备。 婚期就在八月初一,她若不是对自己狠一点,哪里能有如今的身段。 这裴舒然当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纯贵妃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如今看宋婉的反应便大致猜出来了,便打了个圆场, “姑娘家胃口是小些,哪里有裴姑娘说的这般严重,只是婉儿确实该好好补补身 子,最近忙着婚礼也是辛苦了,本宫那儿还有南海国送来的上品血燕,专程留给你的。” 纯贵妃拉着宋婉的手,极是亲近的样子,“不若这会儿就去我宫里拿,免得待会儿忘了。” 这便是要走的意思。 皇后本就与这纯贵妃话不投机,便也不留她们。 只有明玉回头看着宋婉走路的模样有些出神。 皇后娘娘以为她也是要学那劳什子弱柳扶风,当即道,“玉儿可别将那风气学了去,你这般珠圆玉润的有福之相她们是学也学不来的。” 她瞧不上宋婉,就像是瞧不上纯贵妃那般,“本宫看那宋姑娘走路都不稳当,不是长寿之相,咱们还是身体要紧。允儿那孩子稳重,不似老二,断不会将那等偏见带回王府。” 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裴舒然,刚才这孩子说话倒是得她的心。 “舒然也是,你擅医理,更要懂得好好调理,景瑞虽然脾气直了些,但也绝不是老二那种拈花惹草的性子。” 明玉转头问起裴舒然,“裴姐姐,我刚才看宋婉走路有些虚浮,那也是你说的那节食过度的表现?” 裴舒然点头,“多半错不了。” 明玉听后若有所思,这样说来宋婉和明月的情况倒是极其相似,她记得明月刚从苏州回来的时候,便开始不吃许多容易发胖的东西了。 那天用饭也吃得极少,整个人瞧着与其说是憔悴,不如说是瘦弱,脸上也没有血气。 联想到欧阳迟经常带歌姬舞姬回府的消息,想来明月应当是和宋婉一样在节食吧。 她心下担忧,已认定是那欧阳迟在明月耳边说了什么,这才伤了明月的心,强逼着她节食。 从宫里回来,赵景允就发现明玉的情绪不对,闷闷不乐的,是有心事的样子。 马车路过街市的时候,赵景允特意让人停下,去买了新鲜的糕点回来。 “我和父皇离开后,你们又聊了些什么,怎么瞧着心情不好?” 他递过去一块桃花糕, “我记得之前去国公府的时候,见桌上有这个,想来你应该喜欢,尝尝?” 精致可口的桃花糕上还冒着热气,要是放在往常,她定会喜欢。 只是今日看着这甜滋滋的桃花糕,她便有些想不通。 不理会赵景允手中的糕点,只直盯盯的瞧着对方,想要一探究竟, “你们男子,是不是都喜欢纤细苗条的女子?” 见赵景允一脸疑惑,她又将手放在腰上比划了几下,“就是柳腰纤纤,小脸尖尖的那种?” “嗯?”赵景允有些不理解,“今日怎么了,干嘛突然问起这个?” 不会真被父皇在太和殿内的说的话给说中了,女人一多,聚在一起就会凭空生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烦心事。 明玉看着他,却只想问个答案, “你就说是不是吧?别跟我说不知道什么叫纤细苗条,具体一点就像是宋婉那样的。” “我可不喜欢她!” 赵景允这会儿反应极快,立马道,“玉儿,我喜欢你,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人!” 表明心迹的话脱口而出,明玉听在心里蓦地一怔,耳尖先于脸颊微微泛起红来, “谁,谁和你说这个了!” “怀王殿下,别和我转移话题!” 第31章 第31章你是什么样,我便喜欢什…… 明玉将今日宫中所发生的对话又同赵景允讲述了一遍。 “所以,小女子想听听怀王殿下的高见,殿下以为如何?” 明玉就那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让赵景允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今日只要一个回答不好,就会有非常严重的后果。 他拿起一旁的糕点,左手是桃花糕,右手是梅子酥。 “其实这个问题就像是问眼前的糕点,‘你觉得桃花糕更好吃,还是梅子酥更好吃’?” 赵景允将明玉一直眼馋的桃花糕递过去, “有的人喜欢甜口,有的人却偏爱好酸,但真心喜欢的人,只会说‘手里的这份更好’。总而言之,各花入各眼,对我来说,无论京中流行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是什么样,我便喜欢什么样。” 新鲜出炉的桃花糕,在原本的甜糯上,还带着一股清香。 明玉尝进嘴里的时候,却只觉得今日的桃花糕比往日更甜些。 但随即却又担心起明月来。 明月一心喜欢那个欧阳迟,如今就是因为欧阳迟才开始不知节制的节食减重,可对方还一直同那些歌舞姬妾纠缠不清,明摆着是根本就没有把明月放在心上。 同是节食,明月和宋婉不同,宋婉是为着皇家权势讨好安王,可明月满心里却只有那一个欧阳迟。 她愤愤不平的同赵景允说起这件事。 “之前我只觉得欧阳迟那一家滑头计较,但想到他和明月也算是真心相爱,便也没说什么不好,可如今来看,明月分明就是掉进了火坑,偏偏我们做家人的,还不知道。” 赵景允捕捉到方才明玉方才的话, “你说欧阳迟总是将歌舞姬妾带回家?可是真的?” /:. 明玉点头:“我让青兰亲自去打听的,就是大婚那几日,问的是欧阳家的小厮,不会出错。” “朝廷官员禁止出入烟花之地,他若是真的去找舞姬,便只能去教坊司。” 可这些舞姬歌姬都是官奴,多是罪臣之后,是不能随意离开教坊司的。 赵景允:“欧阳迟如今在户部任职,回头我让他的上级去提点一下,让他少去些那种地方。” 至于教坊司的事情,还需要暗中细查。 夏日炎热,去宫中走了这么一遭,便黏腻得厉害。 回府后先见赵景允去了书房,明玉则吩咐青兰去准备热水沐浴。 然而今天的汤浴却有些不同。 明玉一进入浴室便闻到一股异香,好闻得让人有些上瘾。 闻了闻汤浴的味道,“这不是我平常惯用的香露,怎么换了?” 青兰:“今日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特意将奴婢叫了去,把这新的香露给了奴婢,说是西域特意送来的好东西,奴婢让大夫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她凑到王妃身边说到,“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香露正适合您与王爷这样的新婚夫妇。” 许是浴室内雾气太盛,明玉脸颊绯红,“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青兰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沐浴之后,明玉换上了之前嫂嫂为她备下的寝衣。 衣料单薄柔软,在夏日里穿是最凉快的,只有一点不好,沐浴之后发梢还滴着水,渐渐打湿在后背和胸前上,便有些微微的透。 在床边暖色的烛光映衬下,就更显得暧昧。 赵景允还未回来,明玉没来得有些紧张忐忑,嫂嫂之前拿给她看的小册子上那些羞人的东西。更是在脑海里窜来窜去。 看着房间那闭上的门就有些心跳加速,想着赵景允在书房干什么需要这么久。 脑子里乱哄哄的,干脆随意拿了本桌上的游记打发时间。 却没成想被那游记中的内容吸引了去。 “西南七步见山,尤此江中仙林,九峰争秀,色赤如霞。晨夕青霭浮空,泉鸣幽壑,峰峦避寺,山寺藏云,乃梵音彻谷,半天楼殿。” 这世间竟然真有这样的洞天福地? 京城这边都是平地,不多的几座山峦上的确也都修有寺庙,诸如开宝寺之类的便是如此,但描述中,从未有这样的仙家美誉。 七步见山?真的有地方有这么多山峦吗? 她继续看下去,却见此处不仅有九峰相连,还有温泉浴池,白云竹海,心里琢磨着定是笔者夸大其词,但确是心向往之,不知不觉便读入了迷。 最后忍不住困意,竟是抱着书便睡着了,哪里还想得起她家王爷这会儿都还没回来。 赵景允再回府时,已然是四更天了。 风尘仆 仆回来,简单冲洗之后,待回到房间,却看床边的灯火还燃着。 昏黄的灯光映出女主人单薄的侧影,就那样倚在床的外侧,手里松松攥着本书,半变身子摇摇欲坠,险些就要掉下来,因为睡着的缘故,此刻寝衣的衣带已经有些松散,露出里边白皙的肌肤。 赵景允下意识别过眼去,不敢多看。 烛芯燃到底,“啪”地一声轻响,爆出火花,似是将睡着的人吵到,蹙了蹙眉,下意识动了动身体。 赵景允连忙上前将人扶住,抱着将其挪到床中央,离得近了,便怎么也难忽略掉那从明玉身上传来的幽香。 香意浸透肌肤,一时间眸色渐深,就着这样相贴的姿势平复着内心的燥热。 片刻后,起身,将明玉手中的那本游记抽出来。 睡梦中的人似是还有些不舍,但困极了,便继续躲进被子里睡着。 瞧明玉睡得安稳,赵景允也就放心下来,不想打扰对方,便转身去了书房。 王爷昨日回府之后又出去了,四更过后才回来,直接宿在了书房。 这是明玉一大早起来便听见的消息。 她问起王爷的去向,顺安也只得如实告诉王妃, “王爷出门匆忙,具体做什么,奴才实在不知。” 深夜出门,还不告诉自己,明玉实话说是有些生气的,“王爷如今人呢?” 顺安道:“王爷回来得晚,处理完政务便在书房睡下了,这会儿应是还没起,可要奴才去叫?” “不用。” 明玉听了有些心疼,“这才睡下几个时辰就将人叫起来,王爷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呀。” 新婚前三日,父皇明明已经准了这三日的婚假,可赵景允如今手上事务多,便是休假也不能完全不管这些,这些道理明玉都明白。 “青兰,你让厨房准备些滋补的汤水,待会儿王爷醒了让顺安送过去。” 吩咐完这边,她便没再继续纠结昨晚的事。 如今她和赵景允是夫妻,自然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才对。 明玉这边的事情也是不少。 新来王府,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熟悉,另外明日回门所要准备的东西,也要一一布置妥当,索性身边还有青兰在,否则一个人怎么着也处理不完这么些事情。 忙了半天,明玉倒是突然想起来,匆匆写下一封信递给青兰。 “你让人将信送到欧阳迟府中,只说是怀王妃写给欧阳少夫人的,不必亲自交到明月手里。” 明日回门,她邀请妹妹明月一同回府中姐妹谈心,这封信就是专门拿给欧阳迟看的。 以防万一,若不是打着怀王府的旗号,那欧阳迟还指不定要怎么为难明月呢。 殿下算是欧阳迟的上级,和自己上级成了连襟,依照欧阳迟那活络的心思,怎么着也是要往上凑一凑。 她明日就要将欧阳迟的这些可恨行径告诉明月和家里,她宁家的姑娘,怎么也不能这样被苛待! 忙了一天再回房时,一进门便注意到了房中燃了熏香。 明月走近看了看那青铜所制的香炉,有些眼熟。 半响才反应过来,好像是与春耕礼的时候,那个巨大的祭祀所用的青铜鼎有些相似,只是这个更小巧精致些罢了。 这炉中的香也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似檀木裹着乳蜜,又像是掺了些许陈年的药气,不算特别好闻,但也绝不难闻。 只是看着那青烟寥寥,莫名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喜欢这个味道吗?” 赵景允从门外进来,便看见明玉在观察新放进来的香炉。 明玉点头,“感觉和其他香都不一样,是很安心的味道,这是什么香呀?” 赵景允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剩下的大半盒,“安神香,我让虚云帮忙调的,他可是制香的高手。” 明玉将香接过来,若有所思。 这件屋子里的家具摆设都是因着大婚重新打造的,女子的东西多,所以当初都是明玉先把东西放置进来摆放好,然后大婚那日又简单收拾了一下。 她明明记得前两天还没有这香。 恍然想到什么,她抬头问道,“你昨晚是去开宝寺了?就为了找虚云拿安神香?” 赵景允摸了摸明玉的头,"虚云还没回京,这是之前我见你睡不好做噩梦,才让他特意调配的,只是这两日才送回京来。" 大婚那晚他见明玉又开始做噩梦,便惦记着这件事,昨晚等不及,便直接连夜骑马去开宝寺拿了。 明玉意识到他说的可能是出发去西山的前一晚,没想到这么早他就对自己如此上心了。 心下一阵熨帖,一把上前环住对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下次不能再这样了,安神香虽好,但也不值得你大晚上不睡觉就跑去拿。” 开宝寺有多远,山路又多难走,她也不是不知道。 赵景允却是无所谓,只要这安神香对明玉有好处就行,他轻轻拍了拍明玉的肩, “好了,今晚试试这安神香,说不准能做个美梦。” 要是这香无用,便再让虚云重新配一次。 赵景允这般想着。 第32章 第32章是活活被束带勒死的…… 回门这日是个好天气,晨曦微起时,赵景允便已醒来。 怀里的人还继续睡着,他舍不得吵醒明玉,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看着她。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绵长而安稳,唇角弯弯的,似乎是在做什么美梦。 看来虚云的安神香的确有效。 他注意到明玉的右边脸颊有一不明显的酒窝,指尖伸出去刚刚想要触碰,睡梦中的人便无意识的动了动,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又蹭了蹭,两人离得便又近了些。 明玉迷迷蒙蒙从睡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近在咫尺的两人目光相接,近到明玉可以看清对方眼底克制的情绪,听见胸膛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在晨光的暖意中,明玉微微抬头,轻啄了一下身边人的唇。 唇间稍纵即逝的触感让赵景允微微一滞,确认明玉已经完全醒来,深深的看着对方,俯首加深了这个晨间的吻。 起初还是生涩的,温柔的,慢慢的便渐入佳境,越发炽热起来,也不满足与唇。 在触到腰间的细腻时,明玉忽然轻喘着偏开, “殿下……等等……”她眼底还留着温润的水光,“时辰不早了,今日还要回门呢。” 如梦初醒。 赵景允喘着粗气,闭上眼,喉结滚动着,终是埋首在明玉颈间低声说了句, “西域的香露竟如此霸道,连虚云的安神香也没能将其味道盖过去。” 说着,竟让明玉听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 “殿下,咱们还是先起吧。” 明玉笑着,没好意思告诉咱们的怀王殿下,昨晚沐浴,自己根本没用那香露。 待早饭用完,怀王夫妇便带着回门礼上路,前往宁国公府。 上马车时,明玉留意到赵景允身上还带着微凉的水汽,但想到对方晨间那委屈的样子,也只能当做没看见。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虽然怀王府与宁国公府不远,自己也才离家三日,但是走在这条熟悉的回家路上,明玉便下意识心情低落了许多。 察觉出明玉的愁绪,赵景允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王府离国公府也就几步路的事儿,想家了便回来一趟,不必用那王爷王妃的规矩拘束着自己。” 明玉安心的靠着对方,故意说道,“现下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媳当然不会说什么,可之后大哥二哥也成婚了,那三位儿媳一对比,会不会觉得我不懂事呀?” 赵景允认真的给她分析着, “裴姑娘擅医理,父皇赐婚便是为着她能贴心照顾大哥,大哥的伤是由裴院史亲自负责,以后少不了去秦王府的时候,这便没什么好比的。 至于永昌伯家,我瞧宋五姑娘在家中应当并不好过,断不会惹那般没趣,也没什么可比的。” 明玉听他 说着,“想不到咱们怀王殿下,对女子后宅这些事,倒是清楚得很嘛!” 赵景允道,“左右你不用与别人比长短,做自己就好。” 明玉笑笑,“那我要吃桃花糕,今日回来的时候,你再去给我买一盒。” 赵景允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宁国公府,宁家一家人听见怀王和王妃回来了,便立时出门来接。 宁焕虽然平日里对女儿管教严厉,但其实心里是最疼明玉的,女儿出嫁这些日子里,心中很是惆怅。 一改平日的稳重,今日一早便起来等着女儿回门了。 国公尚且如此,家里其他人自然也跟着上心。 明玉一下马车,便看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等她。 惊喜的上前,先是亲昵的抱住嫂嫂和明月,又看向爹爹,“女儿这出嫁几日,家里可有想我呀?” 徐氏看明玉仍旧如从前那般样子,就知道他们先前没看错,怀王待明玉定然是极好的。 “如今你和三妹妹都嫁人了,家中最想你们的应当就是你们的小侄子了,转眼间没一个姑姑在身边陪,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也别站在外面说话了,都进去吧。” 宁焕说着,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女儿身后的怀王,心下点头满意, “怀王殿下,里面请。” 赵景允拱手行礼,“岳父客气,您是长辈,唤我景允就好。” 一家人其乐融融,赵景允进门前还交代顺安将带来的回门礼卸下,交给国公府管事清点。 一直未说话的明月悄悄回头望去,大概扫了一眼,约莫是当初欧阳家准备的双倍不止。 虽然贵为王爷,但怀王才封王不久,家底不会太厚,今日能准备这样多,也是对二姐姐重视的表现。 两家路程短,赵景允知道明玉想家,便特意早出发了一会儿,因此现在还尚未到用午膳的时辰。 知道怀王殿下最近勤于习武,宁明远便特意提出,近日新得了一杆长枪,可一同去府中的练武场看看。 宁国公府是武将出身,宁焕也确实有意想要了解一下赵景允的身手,三人便一起去了练武场。 临走前,赵景允特意道, “三妹夫到了之后,也让他一块儿来练武场吧。” 明月替丈夫应下。 说来,昨日二姐姐的信一送到欧阳府后,便被欧阳迟拿了去,当即便决定第二日和自己一同回宁国公府,只是她自己找了借口,昨日下午便先回来了。 三个男人一走,徐氏便作主带两个妹妹一起去看她们的小侄子。 国公府的小世子如今才半岁,只会些简单的小动作,但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像是葡萄一样,看着便讨人喜欢。 明玉尚是新妇,穿着便难免精致华贵些,头上戴的步摇是珍珠流苏坠,小孩子喜欢这个,便一直伸手去够。 明玉自然也乐得逗他,“咱们燃哥儿可真是全京城第一可爱的小宝贝。” 明月也在一旁附和着,一起捧着这个小家伙。 许是听出姑姑们在夸自己,小家伙咧着嘴笑的可开心了。 徐氏听此不免打趣道,“等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不会这般觉得了。” 接着又微微压下声音问起两个妹妹,可有要孩子的打算。 “两位妹夫都正当年,你们俩可要抓紧,不然逢年过节的时候,你们给燃哥儿的红包只出不进,多不划算。” 知道嫂嫂是在开玩笑,明玉没好意思想着,她和殿下都还没到那一步呢。 又看了看一旁的明月,说到,“我瞧着嫂嫂之前怀孕的时候很是辛苦,哪怕已经那般注意了,但孕吐起来也是遭不住的,眼下能做的,除了顺其自然,便是将身体调养好才是。” 徐氏回忆起当初怀孕的时候,她本就体质偏弱,那会儿确实遭罪。 说罢看到明月的样子,便忍不住多劝了几句, “我听柳姨娘说,三妹妹如今是跟着京城的风气在节食,但美则美矣,还是注意自己的身子,莫要拖垮了才是。” 徐氏和明玉对视一眼,显然都发现了明月相比前两日婚礼时,又憔悴了几分。 明月心里苦,偏偏无处可说,刚想搪塞过去,小世子便忽然哭了起来。 徐氏看了看,无奈道,“早上一个没注意,让这小崽子吃多了。” 让两个妹妹先聊着,自己和奶娘一起去给孩子换尿布去了。 房间内便只剩下了姐妹两人。 明月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明玉便直言道,“你可知欧阳迟在府中养了多少歌舞姬妾?” 明月垂眸,“知道。” 明玉追问,“那你可知这些人都是从教坊司领进来的?” “知道。” “那你可知朝廷官员不可出入烟花之地?可知那些人是官奴,不可轻易离开教坊司?” “知道。” 明月抬头,眼中无神,“二姐姐还想问什么,都一并问了吧。” 明玉看着她这幅样子,心中疼得厉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春兰的死,是不是和欧阳迟有关系?” 明月呼吸一滞,抬眸聚神,对上二姐姐的眼神,回忆着自己先前看到的场景。 “是,她被欧阳迟强纳为通房,是活活被束带勒死的。” 白色的束带缠着腰腹,大腿,小腿,手臂,越收越紧,却仍旧被欧阳迟嫌弃不够纤细柔软,不敢吃饭,不敢喝水。 有时候夜半惊醒,明月也不知春兰到底是被勒死的,还是痛死的,还是饿死的。 也或许都有吧。 只是回忆起这些,明月瘦削的脸颊上便完全被泪水打湿,她的眼睛里明明早已无神,却是透露出恐惧,“二姐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没办法,我若是不够纤细,不够苗条,春兰就会是我的下场。” 她只是不想死而已。 明玉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会是如此,她一把抱住无助的妹妹,怒火中烧,恨不能现在就将那欧阳迟处决。 轻轻拍着妹妹早已瘦骨嶙峋的后背,眼泪陪着她一起落下, “不要害怕,明月,你的背后是整个宁国公府,他欧阳家算什么东西,咱不怕他,大不了和离!” “不,和离都便宜他了!我们告到大理寺,告到刑部,他身为朝廷命官,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朝廷法度容不下他!” 怀中的身子在不停颤抖,明月挣扎着脱离姐姐的怀抱。 眼中全是绝望和拒绝, “不!不能这样!二姐姐,我求求你,不要和离,不要告诉朝廷!” 明玉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时候你还包庇他!” 第33章 第33章莲叶婉转,窈窕身段 临近午时,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棂,透进缕缕刺眼的光影。 明月就那样坐在阴影里,双手紧紧攥住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 "二姐姐……"她嘴唇哆嗦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在素色的衣裙上留下湿痕迹。 明玉看着心疼,正要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明月却防备性的往后一缩,别过脸去。 “二姐姐,你就别管我了。”她恳求般说着,“就当不知道,不要告诉家里,不要告诉姨娘,好不好?” 可明玉看她如今的状态怎么肯答应。 明月悲声道,“二姐姐,你如今也与怀王成婚了,假设若是和离回府,你当真有脸自处?” 明玉道,“这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况且,我不会与王爷和离。” 听此,明月苦笑着看向自己的姐姐, “也对,二姐姐与我不同,怀王殿下那样喜欢你,怎么舍得让你吃半点苦。可是姐姐,你若是设想有一天怀王殿下不对你好了,伤害你了,你就真的会与他和离吗?” 明月的话让明玉想起了自己年初的那段噩梦。 梦里的自己不就是如明月所说,被囚禁与坤宁宫,被杀害于自己 的夫君手中,可梦中的自己,哪里来的机会和离,就算是有,她也不能。 “我的婚姻由不得我自己作主。” 她的婚姻不只是婚姻,而是一场政治,在此事上,她本是最不该说话的人。可就是因为自己提前梦见了这些,所以才只能努力让事情的走向慢慢改变。 “但我们可以争取,你也一样。”她试图说服明月改变想法。 明月摇着头,早已经是万念俱灰,“我们终究是不同的。” 她将心中最难堪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二姐姐,你是人中凤,天上月,你的身份,你的才情,你的容貌,轻而易举的让你可以得到很多人的喜欢,但是我不一样,我太普通了,没有人会真心喜欢我。 你知道,欧阳迟当初为什么接近我,想要娶我吗?” 事至如今,明玉多少明白些,但她却不知如何说。 明月无奈笑着,直直看着自己的姐姐,将那些对方不知如何开口的阴私说了出来, “因为他想攀附皇亲,欧阳家从骨子里早就烂透了,仕途上帮不了他什么,所以,他就选择了我。” 宁国公府的地位在朝中一向稳固,国公与世子都是有本事的人,现任皇后姓宁,下一任皇后说不准也姓宁,这样好的所在,欧阳迟哪里舍得放过。 所以便故意接近回苏州的宁明月,虽说是庶女,但也是和国公府攀上了关系,和皇亲贵胄做了连襟,况且,庶女向来好拿捏,能少费不少功夫。 这些话都是欧阳迟的心里话,他从不羞于说给明月听,因为他知道,一个庶女翻不起什么浪来。 明月现在还记得欧阳迟当初说的那些话,说她姿态笨重不如教坊司的女子轻盈柔软,说她的身体让人倒尽了胃口。他强行占了春兰后,又说春兰那样的仆人都懂得缠束带,改体态,她这个做主子的,却什么也不懂。 明月流着泪,重复说着那些日日盘桓在自己脑中的话,“他说我,比上不如亲姐,比外不如官妓,比内不如家仆,什么都不如,除了他,没人再会接纳我。” “他胡说!你是国公府的姑娘,万不该这样自轻自贱。” 明玉升起对欧阳迟的怒火,将妹妹从位置上拉起来,二人走到铜镜前。 明玉指着镜中人,道,“你看,这便是现在的你,瞧瞧是什么样子。” 因为节食,哪怕是脂粉也掩盖不住明月憔悴的脸色,脸颊凹陷,一看便是平日苛待了饮食。 明玉平息了片刻,终是缓缓劝着明月,“若论容貌,天下绝色的女子何其多。 但只要是人,就会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依靠美貌留住男人,是最愚蠢的。况且现下京城以瘦为美的风气着实不妥,说不准什么时候人们厌了,就不喜欢这样的女子,那到时候,你们又该如何自处? 明月,回头吧,保重自己最要紧!那欧阳迟混账,你不能跟着一起糊涂,这是一条死路,你不该再继续往下走。 你说你普通,可你也是六岁启蒙,十岁读诗,京中闺秀的诗会上,你也从未有逊色的时候,你的女红也做得极好,于此一道上,连我都不如你。那欧阳迟见不到你的好,你却万万不能因他的话自轻自贱。” 她紧紧扶住妹妹的肩膀,眼神坚定, “相信你自己,事已至此,便是和离又何妨?即使你一辈子不嫁人,背后也还有宁国公府,还有怀王府,这全京城,没人敢说一句不是!” 明月心中升起一股希望,真的有可能吗?真的有可能脱离那片阴暗的沼泽吗? 她尚且犹豫着,徐氏却从外进来,也是满眼愤懑, “三妹妹,我们家不是好欺负的,那欧阳迟简直不是人,他不配做宁家的女婿,不配做你的丈夫!” 徐氏想到方才自己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就再也忍不住, “趁着今日人齐,便早早做个了断,我宁家的姑娘,哪里轮得到他来欺负!” 明玉也从旁附和着,只等着明月自己想通,尽快下一定决心。 “三妹妹,你想想柳姨娘,她若知道你还要在夫家受这些委屈,该多难受!” 言尽至此,明月自然知道家里人的意思,但是她真的有她的不得已,有她的苦衷。 她埋头哭泣着,声音破碎, “欧阳迟……他,他画了我的像……若是流出去,我就完了……” 明玉和徐氏听此一怔。 明玉:“画像,什么画像?” 明月抬头,神情中全是悔不当初,“是……是房中画像……我,我当时……我当时也是被他蒙蔽。” 她紧紧抓住嫂嫂和姐姐的手, “若是和欧阳迟撕破脸,他说他便会将那画像流出去,到时,我是真的再没脸做人了。” 如此阴险手段,便也只有那种阴险小人会用了。 原来这就是三妹妹不敢反抗的原因。 这样一个意外的消息,让房间内顿时沉默下来,过了很久很久,明玉才开口说道, “那我们便从长计议,把那些画烧了也好,撕了也罢,总归不能在留在欧阳迟手里。” 三人商议好,此事暂不透露给第四个人知道,这段日子,便先将明月留在国公府,今日有怀王和宁国公在,欧阳迟不敢做得太过。 之后的事情,再细细筹划。 “看来怀王殿下的枪法不错!” 宁明远有意试了试怀王的武艺,比之前他们想象中好上不少。 赵景允将长枪放回,“在岳父和大哥面前献丑了。” 宁焕:“殿下身手敏捷,是优势,只是臂力不足,这长枪还是使着不方便,我记得私库里之前存有一把前朝遗下的宝剑,应当更适合殿下,待会儿便一同带回王府吧。” 正说到这里,姗姗来迟的欧阳迟便也来了练武场这边。 听到宁国公说的宝剑,眼下一暗,到底是嫡庶有别,他成为宁家的女婿这么久了,可是一样宝贝也没拿到,这怀王殿下婚后头次登门,便顺走了一把宝剑。 而赵景允心里惦记着之前明玉说的事情,随意找了个由头,就带着欧阳迟先从练武场离开。 一路上,作出闲聊的模样。 赵景允:“三妹夫今日来得晚了些,可是户部的事务太繁琐,被绊住了脚?” 欧阳迟:“王爷哪里的话,都是为朝廷效力罢了。” 赵景允看了他一眼,故意问道,“既然这般忙,想必平日里都没时间消遣吧?” 欧阳迟顿了顿,“王爷指的是?” 赵景允脚步未停,“只是听人说,三妹夫近日似乎去教坊司去的勤了些。” 说到这里,声音便冷了下来,“那不是什么好地方,里面的官妓大多都是罪臣亲眷,三妹夫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免得将里面的习气带到家里来,惹得家宅不宁。”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敲打。 欧阳迟面上却装作无辜的样子,“王爷这话,可是内子与王妃说了什么?实在是没有的事情呀!” 赵景允冷眼看向欧阳迟,“不用多说什么,眼睛自然会看。本王好心提醒你,教坊司的官妓不可随意带出教坊司,这是规矩。不要以为人在户部,就能不守朝廷的规矩。” “瞧王爷说的,臣可真是冤枉。” 欧阳迟为自己辩解,一副行得端坐得直的模样,“这事儿说来朝中许多同僚,对了,包括安王殿下,也是知道的呀。” 竟还扯到了老二的头上。 赵景允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欧阳迟:“王爷清心寡欲,还不知道呢吧,近几个月里,教坊司新编的采莲舞,简直是风靡了整个京城,只是那舞姬歌姬有个要求,采莲舞随采莲曲而跳,可采莲曲却绝不跳同一支曲。” “你的意思是,要想看采莲舞,就得作新的采莲曲” 欧阳迟点头,“所以臣才特意写了采莲曲 ,让舞姬歌姬来品鉴。不只是臣,其余大臣都是这般做的。” 教坊司的官妓不可随意带出教坊司,但只要不离开太久,有正当理由也不是不能放行。 他们便是钻了这个空子。 欧阳迟见赵景允一直询问教坊司的事情,倒是没怎么直接提到宁明月,便误以为清风朗月的怀王殿下也是对这采莲舞感兴趣。 便主动凑上去低声邀请,“明日教坊司便会上一支新的采莲舞,正是安王殿下填词,王爷若是有兴致,不若你我同去?” “莲叶婉转,窈窕身段,可不是轻易能见的。” 欧阳迟意味深长的说到。 第34章 第34章就连逛个官窑都没胆子…… 午膳时,一家人齐整的坐在了一起。 欧阳迟落座后,一眼便看出明月眼眶泛红,眼部微肿的模样,明显便是哭过。 心下一沉,故作关心的将人搂进怀里,一手护住明月的肩膀, “夫人这是怎么了,眼睛都肿了,可是哭过?” 搭在肩膀的手力度慢慢收紧,感受到女人微微的颤栗,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贴在明月的耳后轻声道, “别以为出了府就能忘了规矩,想想你的那些画像……” 话未说完,明月便被明玉拉走,一脸防备的看着欧阳迟。 “王妃这是何意?” 徐氏连忙打着圆场,“两位妹妹如今都已出嫁,刚刚在房里聊起从前在闺中的事情,一时便有些感慨罢了。” 明玉也道,“的确,我与三妹妹之间姐妹情深,只是三妹妹柔弱,若是被什么人欺负了,我绝不放过。” 欧阳迟脸色冷了些,“王妃这说的什么话,我待夫人的心天地可鉴。” “呵!” 明月看到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便觉得倒胃口,“最好如此,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 好好的午膳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宁焕终究是看不下去,摔了筷子, “欧阳迟,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你苛待了我宁家的女儿!” “岳父,女婿冤枉啊!”欧阳迟将话头指向明月,一脸深情款款的模样, “夫人,你看王妃和岳父都如此误会我,快帮你夫君我解释一下。” 宁焕将目光放在明月身上。 若是欧阳迟真做了苛待女儿的事,他作为父亲定然不会放过。 可他是知道最近朝廷内外的风气的,若是以前女儿还未嫁人时,他还能管上一管,可如今女儿已经出嫁,看着明月自己为了追求丈夫所爱,日渐消瘦,他这个做父亲的,反而不好说什么。 果然便听小女儿说到, “爹,欧阳对我挺好的,我没事。” 至此宁焕也不好再说什么。 按照惯例,新妇回门一般是吃完午膳便走。 明玉单独和赵景允商量着,“我打算今日先留在府里,明日再回王府。” 赵景允看着不远处的欧阳迟和宁明月大致猜到了什么, “可是为了欧阳迟的事情?” 明玉点头,“具体的一些细节现在还不方便说,我们先想想别的方法。” 赵景允:“那我明日再来国公府接我的王妃,若是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他心底盘算着欧阳迟所说的教坊司的事情,想着要不要同明玉说一声。 但垂眸看了眼无知无觉的妻子,赵景允又有些心虚。 算了,教坊司终归不是什么好地方,等明日去过了解一番之后,再同玉儿说吧。 之后,赵景允又单独找上欧阳迟,约定好了明日一同去教坊司的事情。 顺带提起,“王妃姐妹之间还有许多话要说,今日便让她们两姐妹留在国公府,咱们自去逍遥咱们的,三妹夫觉得如何?” 欧阳迟自然连声说好,只是心里鄙夷,这怀王殿下看似天潢贵胄,实则娶了天生凤命的宁明玉,还不是要仰仗妻家。 就连逛个官窑都没胆子。 他手里捏着宁明月的把柄,也不怕那女人多说什么,自然没什么意见。 夜间,两姐妹久违的躺在一个被窝里说起心里话。 明玉让三妹妹将她与欧阳迟之间的事先一五一十说给自己听,他们好好盘一盘,再看之后如何破局。 明月:“刚入府的前几日,其实欧阳迟对我还算不错,可是自回门之后,便完全变了一副嘴脸,春兰便是那时被他强占了去。” 欧阳迟因为忌惮着国公府的地位,不敢这么快就纳妾,便只好从丫鬟侍女下手,后来腻了家里的,便开始在外面去找。 “他说当初为了娶我,早将府中妾室通房全都发买了,堵了众人的口,这才让爹爹他们半点没查出什么。又因着朝廷官员不可私去烟花之地,他便总往教坊司跑。欧阳迟本就喜欢苗条纤细的女子,据说是在教坊司看到了一支采莲舞后,便更加着迷。 春兰无名无分的被占了去,如今欧阳迟又失了对她的兴趣,便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方法,用束带将自己紧紧缠住以瘦身,最后的结果,二姐姐你也知道了。” 到底是曾经跟着自己的丫鬟,每每想起,明月自己也觉得寝食难安。 明玉抱了抱妹妹,倒是对那支舞感兴趣,“是一支什么样的采莲舞?” 明月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如今全京城的官员,就没有不爱看那舞的。欧阳迟偶尔会将教坊司的女子带回来,就在书房里,嬉嬉笑笑的,说是在研究词曲,可我去听过,他们分明是在做那种事。” 说到这里,明月又落下泪来, “二姐姐可知为何我如今都穿素衣?” 明玉摇头,只听明月道,“莲者,素雅高洁,不过是迎合欧阳迟的喜好罢了。” 明月想着,今日二姐姐有一句话倒是说得极有道理,看看现在的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现在的她,根本就不是从前的她了,她失去了自己。 “这欧阳迟本就是心术不正之辈,如今一支舞便让他露出马脚,之前是我们家看走了眼,如今正好及时掉头。”明玉安抚着妹妹,“这舞里面定有玄机,只是如今我们却顾不上了,倒是你说的画像更要紧,我们得想办法将其毁了。” 提起那画像,明月也是悔不当初。 新婚之夜时欧阳迟尚且还是原本那副深情模样,当时他甜言蜜语哄骗自己,这才被他画下了那些画,谁能想到之后会被对方以此为要挟。 “那画放在哪里,他从不让我知道,但府中就那么大,唯有他的书房不准我去,想必就是藏在其中。” 明玉心下盘算,“那就想办法去他书房,只要没了威胁,我们便告诉爹爹和离的事。” 此事宜早不宜迟,明玉当机立断, “明日你便借口回府拿衣物,说要同我去王府住几天,我到时跟你一路回去。” 有姐姐在身边,明月心中安定许多,这段时日她夜夜过得心惊胆战,终于今日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日上午,两姐妹正准备去离家去欧阳府,谁知却看到了许多年未见的简流云。 明玉记得嫂嫂之前说过,成亲那日拦门一事,正是简流云帮的忙。 故友相见,便难免多说了几句。 在简流云记忆里,宁家姐妹都还是小时候一起和自己四处闯祸的年纪,没想到再相见,竟都纷纷嫁人了。 明玉向他道了拦门补缺的谢,又道,“说来也巧,当时简家入京买的宅子,如今被父皇赐下来做了怀王府,流云若是什么时候有空,记得来王府看看,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怎么动。” 简流云应声说好,又道,“听闻怀王殿下才名已久,正好想去拜访一番,有明玉引荐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恰好我受苏州的一位朋友所托,来京城送一首词给安王殿下,只是如今白丁一个,拜访无门,我想若是有怀王殿下评鉴,我那位朋友应当也会很高兴。” 简家低调,家中人在外一般都不会以简家的身份四处招摇,安王身边的人看人下菜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明玉都是清楚的。 “这倒好说。”明玉将此事应下,一时也生了好奇,“就是不知道是一首什么样的词。” “是一首采莲曲,我那朋友说,如今京中很是盛行,连安王殿下也为之着迷,所以才托我送来看看。” 简流云不知情况,刚一说完,便发现明玉身后的明月脸色惨白。 他心下一顿,“可是这采莲曲有什么问题?” 第35章 第35章赤足踏于莲花之上 明玉询问简流云,可否将那采莲曲的内容给她们看看。 采莲曲若是之后拿到怀王面前,明玉作为怀王妃自然能看到。 念及此处,简流云便没有多想,将袖中的信封拿出来。 “你自己还未看过?”明玉看着尚未拆开的信封有些惊讶。 简流云点头,“我此次进京是为了给我舅舅祝寿,所以之前和我那朋友说,何必舍近求远找安王,直接让我舅舅给他看看便可,但我朋友拒绝了,我便猜他可能不想让我看到里面的内容。” 简家人性情耿直端方,是文人中的一股清流。简流云的舅舅叶大学士更是才高八斗,文坛大家。 他那朋友不愿意让叶大学士看,应该就是因为这词难登大雅之堂。 而安王和京中其他权贵便不同了。 明玉接过信封,“明知里面可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你还愿意帮他送,万一是什么牵扯甚广的密信怎么吧?简流云,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死脑筋。” 简流云却是无所谓的笑笑,“我欠他一个人情,送信便当做还人情了。” 见他不愿多说,明玉也不再多问,将信纸抽出,只见上面的确是写的一首采莲词,小调清新素雅,完全算不上什么淫词艳曲。 拿开再看第二张,却是完完全全印证了之前明玉她们的猜想,只见上面写着—— 素闻芙蓉姑娘擅折腰之舞,腰肢柔纤,能向后屈至地,若有幸采用此曲,盼由芙蓉姑娘所舞。 明月站在一侧也看到了这纸上的话,心中一沉,告诉明玉, “我之前听欧阳唤过她们的名字,皆取自百花之名。这芙蓉姑娘,恐怕真是那教坊司中的女子。” “教坊司?”简流云不明白,这怎么又和教坊司扯上关系了。 明玉三言两语和他解释不清楚,看着面前愣头愣脑的简流云,却忽的生出了个别的主意。 “简流云,敢不敢和我做个交易?” 狡黠的眼神看过去,简流云脑子下意识回忆起小时候被明玉诓骗的画面,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 “你想和我交易什么?” 明玉和善一笑,让他别这么紧张,“你带我们去一个地方,我保证,比起怀王殿下和叶大学士,那里的人会更中意你朋友的这一首采莲曲。” 饶是白日里,朱漆雕花大门前也亮着两盏黄纱灯笼,暖光在天光下不再明显,但仍旧能感受到灯内晕开的层层暧昧。 门内丝竹声声入耳,简流云带着男装打扮的宁家姐妹出现在了教坊司门前。 “这便是你们要带我来的地方?” 简流云看着“教坊司”三个大字,心下有些后悔,转身就想要走。 明玉将其拉住,“若是我猜测的没错,里面一定还能听到别的采莲曲,你不是欠你朋友人情吗?去里面随意找个贵人品鉴,都比我家王爷来得靠谱,术业有专攻嘛!” 简流云一脸拒绝,“我简家子孙,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可以来这种烟花柳巷!” 要是被他爹和舅舅知道,定是要打断他的腿。 明月也有些害怕,觉得刚才答应姐姐有些冲动了,“二姐姐,要不我们走吧,要是被爹爹和哥哥知道了,他们肯定会生气的。” “你们俩胆子大一点,这件事就咱们三个人知道,我和明月都已经乔装成小厮了,只要流云你掩护着我们些,是不会有人发现的。” 眼前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简流云顾虑最多,明月胆子最小,只有明玉冲动得天不怕地不怕。 一番挣扎之后,简流云妥协了,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今天转身走了,但依照明玉的个性,估计自己一个人也会进去。 与其如此,还不如大家一起,至少他还能看着她们两个一些。 “好,那我带你们两个进去。” 他勉强同意下来,只是有个要求,“但你们要和我保证,今日的目的只是去看一看那所谓的采莲舞,别的一概不准多看,咱们看完就走。” “好说好说。”明玉得逞的笑笑,“都听你的,咱们快进去吧。” 进了教坊司的门才发现里面真是别有洞天。 一扇精致的九连云母屏风立在厅内,屏风上绘着丝竹管乐一类,与这教坊司内倒是相衬得宜。 一路从外厅走到内厅,明玉虽低垂着头,但是一直在四周打量观察。 西南角的女乐师正在弹奏着不知名的曲子,明玉感觉对方弹得一般,但围在那附近的人却不少,酒侍端着白银酒壶在其间穿梭,一阵风吹过,吹起那女乐师的脸上的白纱。 明玉认得对方,是前吏部员外郎的女儿,素来美名在外,尚在闺中时,她见过一次,也听过对方的名头。想必是之前的科举舞弊案牵连到了员外郎,所以家中女眷才流落到了教坊司。 教坊司内熏香点得浓,明玉在里面走了几步便觉得闷得慌,抬头又看到好几个身着官服的六品年轻官员聚在一起与一穿着艳丽的女子比划猜拳。 输了的人被灌下冷酒,明玉瞧着那女子已经脸颊绯红意识不清。 原来这便是教坊司,看上去和青楼之地倒是没什么区别。 简流云从进来开始便脸色沉得发黑,一直护着身后的宁家姐妹,让她们跟紧一点,明月还好,一直垂着头安安静静的,可转而瞧见明玉还在四处乱看,简流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深怕两个祖宗出什么意外。 连忙叫来小侍,让人给他们三个安排一件包房。 那小侍机灵,往简流云身后瞟了瞟,只是客人的事情,他们从不多问,眼前这位公子看上去非富即贵,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公子来得巧,上包房还剩下一间,待会儿采莲舞就要开始了,那房间的视野也很是不错。” 听见采莲舞,明玉连忙拉了拉简流云的衣袍,让他赶紧定下来。 简流云掏出银子,却听小侍说,“烦请公子报上名姓,我们这儿是官家之地,要登记的。” 简流云胡乱扯了个名字。 那小侍却是在脑海中搜索一番,发现京中并无这号人物,立马将笑容收起,“公子还请坦诚告知。” 为难之际,明玉将怀中的腰牌取下扔到小侍怀里。 小侍连忙表示歉意,将人带上包间,“原来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失敬失敬。” 简流云回头悄声问起明玉,“怎么回事?” 明玉淡淡道,“之前从哥哥房间随便拿的。” 瞧简流云皱眉又要开始唠叨的样子,明玉连忙道,“我哥那人肯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们又不认识,不会穿帮的。” 简流云这才没多说什么。 不愧是上包房,果然同那小侍说的,视野不错。 他们三个来得巧,刚刚坐下,下面池子里便安静下来,主事的清了场,就等着采莲舞开始。 往下一看,台面空空,先是听到一串清脆的铃铛声,接着才慢慢响起乐声。 随后,一道清冷的嗓音和着乐声唱起起词来,可谓是清透柔美,春心似水。 明玉低头寻找着那位唱曲的歌姬,却是怎么样也不见人影,忽的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二楼的另一个房间里传来。 她转头问那小侍是怎么回事。 小侍答,“百合姑娘腿脚不便,只能依靠轮椅出行,所以就特被安排在了二楼,不用露面。” 言毕,歌声短暂停下,随即一楼便热闹起来。 只见一名舞姬已在中央站定,那台子上不知何时已摆上了几朵莲花摆件,每一个都有圆凳大小,此时接连放置在一起,的确是有几分身在莲池的感觉。 明玉隐约听到下面的人在喊,正是那封信里面提到的“芙蓉姑娘”。 歌声又起,只见这位芙蓉姑娘赤足踏于莲花之上,足尖轻点,长袖 翻飞,随着乐声渐渐急促,忽的旋身而起,青绿渐变的裙摆如同莲花般盛开。 她摘下发间唯一的银簪,让长发如云渐渐飘散开来。动作间,眉眼上挑,眸光流转似青涩又似风情,唇若点朱,衬得四周都失了颜色。 舞动间,修长的指尖拈起散落地上的一朵莲花瓣,轻轻一抛,小小的花瓣忽被足尖接住,难度极高的动作,可跳舞的人仍旧游刃有余,引得满堂喝彩。 “果真是有几分本事。” 采莲舞还未结束,明玉转过身来,有些明白为何此舞会在京城之中如此风靡,也明白为什么诸多女子争相减重了。 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心动,更何况是男子。 平常人没有多年的功底,肯定舞不出芙蓉姑娘那般的轻盈姿态,但是想要芙蓉那般柔软的身段,减重就是最好的法子。 她正沉思想着,却忽然发现明月和简流云都还呆呆的往下看着,完全没回过神来。 明玉:…… “简流云!你不是要去找人评鉴你的朋友的词吗?直接送到那位百合姑娘的面前,可比给哪位王爷看受用得多。” 她拍了拍简流云的肩,让人回过神来,又准备转头去叫明月。 却见明月眼睛泛着红,眼眶里还含着泪,就那样直直的看着一楼的某个地方。 明玉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只见欧阳迟坐在一楼的看台下,怀中抱着一个衣衫暴露的女子,姿态亲密。 第36章 第36章都是男人,装什么正经…… 只瞧那欧阳迟悠然自得的神情,便能看出对方是这里的常客。 明玉正想劝明月想开些,总归是要和离的,没必要为了这种人伤心。 正说着,就看见有一小厮模样的人从二楼下来,将一楼的欧阳迟给请了上去,瞧欧阳迟的样子似是很恭敬的模样。 放下手中的美人,是一点也没带犹豫的。 会不会是安王?明玉心中无端猜测着。 “简流云,你照看好三妹妹,我跟过去看看。” 留下这么一句,便立马出了包厢跟上去,让简流云阻止都来不及。 欧阳迟是直接随着进了旁边的另一间上包房,敲门之后,里面的人很快便将门打开。 只是那开门的人却很是让明玉意外。 “顺安,他怎么在这里?” 她很难相信,和欧阳迟同流合污的人是她的夫君,堂堂怀王殿下。 包厢内,山珍海味已摆满了一桌,只是比其他所有房间都要冷清,既无丝竹管乐,也无各色美人。 欧阳迟看怀王正襟危坐着,表情算不上好看,便心里有些发笑。 都是男人,装什么正经。 眼神示意一旁守着的小侍出去,那小侍与欧阳迟相熟,只一眼便看出客人的意思,点头示意,保证待会儿就带几个干净的姑娘上来。 此刻顺安走到主子身边,轻声道,“王爷,奴才刚在这儿看到王妃了。” 赵景允眉间一皱,“她来这里做什么?” 顺安摇头,“王妃方才应该看见奴才的脸了。” 闻此,赵景允面色发冷的看着坐在一旁的欧阳迟,冷飕飕的问,“三妹夫来这教坊司当真是轻车熟路,犹如回自家一般亲切,难道就不怕被三妹知道了生气?” 欧阳迟笑笑,不以为意,似循循善诱一般,“王爷才成婚,恐怕还不了解,女人善妒可要不得,男人在外面少不了交际应酬,逢场作戏,哪里能事事都告诉她们?” 他低声道,“教坊司里的人都懂事,不会出去乱说的。” 赵景允没应这话,只心里还惦记着明玉,便起身道,“本王觉得有些闷得慌,想四处逛逛,顺安你在这里照看好欧阳大人。” 听此,欧阳迟暧昧的笑笑,“王爷高明,这教坊司的确是需要,四处逛逛,才能觅得知音美人,王爷可要擦亮眼睛,好好挑挑。” 赵景允听着这些话便觉得倒胃口,没理会,心里只想着赶快找到明玉。 教坊司鱼龙混杂,他担心明玉被有心之人带坏。 一出来,便在对面廊道里瞧见了一脸怒气的明玉。 赵景允下意识心虚,刚想追过去便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公子急忙牵着明玉的手进了另一间包房。 赵景允:! “干什么拉拉扯扯!”明玉怒气未消,看见个男人就不高兴。 简流云被莫名其妙吼了一句,只觉得无辜,“还不是你非要冲动出去,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得了?” 到时候宁大哥和宁伯父还不知怎么教训他呢! 明玉自知理亏,解释说,“我还不是想跟过去看看欧阳迟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情急罢了。” 不过现在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刚才做得确实不妥,转移话题道, “对了,明月呢?” 简流云一脸无奈,“明月可比你听话多了,我让她在上包房等我,才不会乱跑出去。” 明玉点点头,放心下来,“对了,你不是应该去找百合姑娘评鉴采莲词吗?现在不去等着,之后可没那么好的机会。” 瞧简流云犹犹豫豫的样子,明玉若有所思,“你不会是不敢吧?” 想到百合姑娘的歌声,简流云耳尖有些泛红,但在明玉打量的眼神里,仍是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去就去,别瞧不起人。” 转身打开门,却一眼看到守在门外的赵景允。 简流云:“怀王殿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明玉,试探着问,“怀王殿下这么快就来你了?” 明玉不想说话,难道要她说,她的新婚丈夫,昨日才陪自己恩爱的回门,今日就出现在了烟花之地找女子寻欢作乐?还和欧阳迟搅合在一起? 就算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她这会儿也还是生气。 气氛有些凝固,简流云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出这个门。 直到赵景允片刻后将简流云认出来。 他隐约记得成婚那日,在国公府门前帮着拦门的几个亲戚兄弟里面,就有简流云。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宁家的亲戚,赵景允方才起来的妒意消减了些,主动和善道, “公子若是有事便先去吧,我与玉儿想单独说几句话。” 简流云求之不得,立马给两人留出空间。 房间再次关上,赵景允第一时间向明玉解释为何自己会出现在教坊司和欧阳迟在一起。 明玉此刻倚在窗边,看着这教坊司内的乱花渐欲迷人眼,听到赵景允如此说,故意问道,“那你们的包厢内,定然是没有什么布菜的美人,弹琴的姑娘喽?” “自然没有!” 赵景允矢口否认,却见明玉此刻一直对着窗外,瞧的正是方才他们包厢的那个位置。 顺着看过去,只见方才被欧阳迟支走的那个小侍,此刻正带着好几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进他们的房间。 赵景允:“……玉儿,你听我给你解释……” “不用。” 明玉先是打断他,第一眼看到时,她是有些生气,但是冷静下来就知道她的殿下根本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她对赵景允有信心,也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信心。 而且,她现在脑中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殿下,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赵景允:“什么忙?” 明玉笑笑:“帮我拖住,不对,是帮我们拖住欧阳迟,至少天黑之前,不要让他回欧阳府。” 她将欧阳迟与明月之间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隐瞒了画像的部分,只说要去欧阳迟府中拿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拿到了就能帮明月和离。 “有危险吗?我让侍卫跟着一起去。” 明 玉摇头,让他放心,“我现在可是怀王妃,借怀王殿下的势,欧阳家的人不敢对我怎么样。” 先是回了趟国公府重新换上她们自己的衣服,明玉便带着三妹妹一起回了那欧阳府。 欧阳府的人见来的是怀王府的马车,顿时便殷勤了许多。 欧阳夫人更是亲自出门来迎。 明玉亲昵的挽着妹妹的手,语气和善道,“我也是许久没和三妹妹见了,实在想得紧,想着就接三妹妹一起去王府小住几日,欧阳夫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看着站在怀王妃身后怯生生的宁明月,欧阳夫人心里算计了一番, “这恐怕不妥当吧,万一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 “欧阳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 明玉让将其打断,“怀王府刚刚修缮好,又恰好是从前我们姐妹俩常去玩耍的简家旧宅,王爷还说,什么时候让我们邀着简老太傅家的小郎君一起来府中逛逛呢。” 她看着欧阳夫人身后跟着的那个被丫鬟们簇拥环绕的大胖小子,也就是欧阳家的小公子,只道, “简公子才华横溢,可是下一次科考的热门人选,好不容易进京,不久之后是又要回苏州了,这多少人是想见都见不到呢。” 她刻意走近拍了拍欧阳夫人的手,“算算年纪,欧阳小公子是不是也是下一届科考呀?届时小聚,都是一家人,让三妹夫带着小公子一起来王府玩耍才好。” 欧阳夫人说到底是欧阳迟的继母,自然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明玉如此一说,欧阳夫人得了好处,自然就不会再阻挠。 只是到了欧阳迟和明月住的院子,明玉便立马发现了不对劲。 “此处虽然置物讲究,但临街的位置,会不会太偏僻了些?” 明月将姐姐带到卧房,通过卧房的窗户指了指方向,告诉姐姐这院子的大概布局。 欧阳迟的书房在西边,附庸风雅的布置了些假山翠竹,与主屋隔着长长的一段回廊。 “那屋子的采光并不好,问起欧阳迟,他只说是那边清静,但其实我知道,是因为那书房挨着西北角的后门,方便罢了。” 想到今日在教坊司看到的欧阳迟,明玉觉得有些恶心,“他时常这样偷溜出去?” 明月却是苦笑着,“如今阖府上下最风光的就是他了,那里用得着悄悄出去,不过是方便那些女人从此处小门送进来罢了。” 眼角的泪仿佛已经流干,再回想起这些腌臜事的时候,明月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新说回正事,“我从没去过欧阳迟的书房,即使是他人不在,那里也有两个书童守着,有欧阳迟的命令在,府中没人敢进去。” 明玉顺着望过去,果真见那门口站着两个书童。 看站立的姿势,倒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 “书房里估计有一些朝廷的文书之类,他肯定是将紧要的东西都放在一起了。明月,相信二姐姐,今日我们一定将那些画像毁个干净。” 第37章 第37章谁叫我家王爷爱妻如命…… “这间屋子,就是欧阳迟的书房?” 明玉气势汹汹的走到书房门口,身后跟着眼眶通红,明显是哭过的明月。 守在书房门口的书童连忙将人拦住,动作虽然强势,但是神情却仍然恭敬,低眉顺眼的给两位行礼。 “你们两个,把门打开!” “王妃娘娘不可!”其中一人拦在门前,将她们阻于门外。 明玉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眼神冷冽,“若我执意今日要进去呢?” “王妃娘娘,书房里有公子的重要物件、各类公文,都是朝廷机要,您是怀王府的王妃,于礼不合,求您别为难小的们了。” “你这话说的倒是有道理。” 话落,明玉后退两步,似是不打算进去的样子,两位书童刚松一口气,就听这位突然到访的怀王妃道, “我进不得,你们的少夫人不是外人,总该进得吧。” 俩书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旧是挡在门前不动弹。 一直未曾说话的明月站出来道,“怎么,我自己府上,我夫君的书房,我这个做夫人的,还进不得了?” 两个书童冷汗津津,“少夫人,实在是公子吩咐过,除他以外,任何人不能随意进出。” “是吗?” 话音一落,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骤然响起,接着又是第二声。 两个书童的脸均偏到一侧,感受着面部火辣的疼痛,愣在原地。 明月自嫁到欧阳府之后便一直是温吞的性格,谁也没想到她会亲自出手掌掴下人。 此刻明月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同样也是火辣辣的疼。她眼眶泛红,呼吸急促,连带着那只打人的手也在轻轻颤抖,仿佛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的举动。 俩书童忙下跪在地,垂着头不敢看这两位金贵的主。 也是这时候,他们听到少夫人嘲讽般说着, “夫君居然说除他以外谁也不能进去,可我之前分明就进去过。” “怎么可能?”其中一个书童抬起头来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月对着他笑了笑,“怎么不可能,只不过你不记得了,我也不记得了。” 她站在门口,指着那书房里能看见的一角,“你瞧,那里有一只姑娘家常带的珍珠耳坠,定是我落在里面的。” 两个书童齐齐往后望去,果然看到地上一角躺着只珍珠耳坠。 明玉看他们两个面色为难的样子,在旁轻飘飘说道,“从前在闺中时,我记得三妹妹并不喜欢这种样式的耳坠,怎么如今倒是变了? 莫不是,这耳坠压根儿不是三妹妹的?” 明月:“二姐姐真会开玩笑,夫君书房里出现了女人的东西,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别人的?” 她垂眸质问跪下的两个书童:“你们俩说说看,公子可有带其他女人回来?” 见书童久不做答,明玉故意拉住明月的手,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 “三妹妹,欧阳迟若是敢对你不好,我这做姐姐的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立马回去告诉殿下和爹爹,让他们为你做主。 比如,故意找个错处让他外放两年吃吃苦头,还是很简单的。” 这话就是故意说给那两个书童听的,他们心下胆寒,万一怀王妃真的因此责怪于公子,他们俩兄弟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当即松了口,“王妃哪里的话,我家公子与少夫人恩爱有加,定是没有带其他女子回来过,更遑论进书房了。” “有没有,进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明玉轻轻笑着,就这样直接牵着明月的手一块儿进去了。 两个书童也不敢再拦,只是看人进去后,其中一个立马便离开了。 应当是给欧阳迟通风报信去了。 明月没进过书房,竟不知这书房居然这么大。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 明玉对明月道,“我们分开找快些,必须赶在欧阳迟回来前找到。” 明月点头,转身走向书案,快速翻动起堆叠的书卷。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明玉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架,也一点点翻找起来,忽然脚踩到什么,蹲下身,指甲划过地板的缝隙,停在了某块稍稍松动的木板前。 明玉伸手将木板掀开,露出里面巴掌大的暗格,那里藏着本厚厚的账簿。 “找到了!” 忽的听到明月突然轻呼。 这些令人羞耻的画像再次出现在眼前,明月简直多看一眼都觉得脏,房内的熏香仍旧点着,这是欧阳迟的习惯。 他总说,沉香檀木的味道令他心安。 拎起画像的一角在香炉中借了个火,火苗自画像下方燃起,沉香中参杂着纸屑燃烬的味道,的确让明月觉得心安。 火舌逐 渐将过往的晦涩阴暗吞没。 明玉走过来,便只看见了这满地的灰烬,她看向明月,说道, “既然要做,便做得彻底些。” 拿出随身带着的香露,将其洒在香炉附近,将其慢慢引燃。 “走吧,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书房不要也罢。” 脸色森然,走出去对那书童道, “你家公子倒是风流。” 明玉一把将之前从欧阳迟书案上随手找到的一首采莲词扔到书童脸上。 “欧阳迟如今身在何处?本王妃要好好找他算账,如此苛待我妹妹,是当我宁家无人了吗?” 那书童慌了神,立马交代出公子如今在教坊司。 明玉冷笑一声,“简直是好得很,今日我就将你家少夫人带走了,告诉欧阳迟,想见人,就带着和离书上国公府吧!” 说罢,那书童眼见着怀王妃带着少夫人一脸怒气的离开,现下公子不在,只得连忙去主院将和离的事情禀告给夫人。 明玉带着明月回了国公府,先将三妹妹交给嫂嫂照看。 “画像已毁,三妹妹如今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和离之事势在必行,劳嫂嫂帮着在爹爹面前将此事说清。 我还有另外的一桩要紧事,三妹妹这边就劳烦嫂嫂了。” 徐氏嘱咐她万事小心,“三妹妹这边有我呢,二妹妹就放心吧,我先前已经和世子大致说过了,不会有问题。” 于明月而言,今日的种种恍然一场梦,那场火也不知最后会烧成如何模样,但她就是觉得痛快。 “二姐姐,今日真的谢谢你。” 明月向来是他们几个中最懂事乖巧的一个,从来不敢做什么越矩之事。 她嘴上不说,但明玉心里知道,和离的事情三妹妹心中总是会有所顾忌的,顾忌对国公府的声誉有损,顾忌爹爹,哥哥嫂嫂,还有她在怀王府的颜面。 上马车离开前,明玉最后转头看了一眼妹妹,说道, “宁明月你记住,你永远是宁国公府的姑娘,是我们的家人,无论你做什么,我们都会在你那里身后。” 听此,明月原本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中倏地流下泪来。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明月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看着嫂嫂和姐姐关怀的眼神,最后她索性不再掩饰,任由泪水流淌。 扬起脸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二姐姐放心,我都明白。” 教坊司 欧阳迟本以为怀王殿下清高,不愿意多留,没想到在他无意中提起安王殿下之后,就一直在酒桌上和他喝到了现在。 果然,皇家皇子,所争的也不过那点儿事情。 他如今和怀王是连襟,看在这层关系上,在户部也是行走方便,如今有机会拉拢关系,欧阳迟自然不会错过。 怀王想喝,他便奉陪! 殊不知他的书童却被敷衍在门外。 “公公行个方便,小的真有要紧事要禀报我家公子!” 顺安笑嘻嘻的将其带到一旁,“你家公子如今和怀王殿下正喝得投缘,咱们做奴才的可不该在这时候打扰。” 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书童的肩膀, “懂事些,你家公子高兴了,难道还少得了你的好处?就算有要紧事,还不是怀王殿下抬抬手就解决的事情,别触霉头。” 顺安的话被书童听在耳朵里,也觉得有些道理。 怀王妃在府里为少夫人出气发难,就算进了书房真出了什么意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但只要怀王愿意出面平息,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怀王妃毕竟是妇道人家,总归是要听丈夫的。 书童心里松了口气,安慰自己别紧张,老老实实待在包厢门口等着待会儿送公子回府。 公子今夜和怀王喝得高兴,说不定还能给些赏钱。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到自家公子出来,就听见怀王府的人到顺安公公面前道, “顺安公公,王妃的车驾突然停在了教坊司外面,怕是要出事!” 注意到那欧阳家的书童正在悄悄竖着耳朵听,顺安道, “感觉有些不妙,我这就去告诉王爷。” 又转而对书童道,“要不你也顺道将你们家公子送回去?毕竟是你家公子将王爷邀到教坊司的,只怕王妃发起火来,牵连到欧阳公子。” 顺安故作苦恼,“谁叫我家王爷爱妻如命,对王妃娘娘言听计从呢。” 书童内心一怔,满脑子只有今天下午怀王妃在书房门口兴师问罪的场景。 顺安:“对了,记得带你家公子走后门,被王妃撞见可就不好了。” 书童:…… 第38章 第38章醉酒之人的呼吸更炙热些…… 此时将将入夜,正是教坊司最热闹的时候。 怀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里。 车内,明玉仔细翻看着手中从欧阳迟书房找到的账本,全是关于近段时间来,户部的一些烂账。 欧阳迟上任不久,经手的事务不算多,其中却恰好包含了西南的两笔花销。 一个是自去年天灾地动以来,朝廷因为国库吃紧,选择分月给西南拨放一定数量的赈灾白银,用于灾后重建。 一个是赵景允主持西南春耕回来后,提到的鼓励百姓人工培育药材的事情。关乎西南民生,陛下当时也是给西南六县拨了款的。 可这户部的暗账上,却将这两笔拨款都克扣了近乎一半。 至于钱银的具体去处,这账簿上却是丝毫未曾记录,或许也不是欧阳迟这个品阶的人能够知道的。 “王妃,已有人看见欧阳迟跟着他家下人从后门离开了。” 青兰站在车外向明玉汇报着, “王爷好像喝醉了,身边只有顺安公公他们几个,可要我们让人上去接?” 欧阳迟是流连酒肆花楼的老手,殿下想要不动声色的拖住对方,还不知道被劝了多少酒。 明玉想起之前在国公府,赵景允只是喝了几杯天仙醉,就有些晕晕乎乎的,想必是酒量堪忧。 “多叫几个人上去给顺安公公搭把手。” 想起今日自己在欧阳吃府中烧的那把火,明玉的手指在账簿上敲了敲, “记得大大方方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是怀王妃特意来接王爷回的家。” 青兰瞬间明白了王妃的意思,立马安排下去。 过了今夜,大家恐怕都要知道: 怀王殿下被自个儿的妹夫拉着进教坊司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还是怀王妃亲自来教坊司接的人。 至于那所谓的妹夫,根本就是教坊司的常客,此时更是只顾着自己,偷偷从后门溜了。 明玉的目光时不时望向教坊司门口。 不多时,便看见顺安搀着满脸酡红的赵景允酿酿跄跄的出来,隔着些许距离都能看出脚下的步子有多不稳当。 “怎么喝这么多……” 明玉担忧的蹙着眉,心下有些后悔之前让赵景允去拖住欧阳迟。 赵景允远远走来,眼神中还泛着酒意,却在看到马车时眼睛一亮,认清这是自家王府的马车,也通过车窗看清里面坐的是他的王妃。 含混不清地说道,“玉儿……顺安,是玉儿来接我了……” 跌跌撞撞的样子看上去比上次在国公府醉得厉害得多。 明玉忙掀开车帘迎上去,赵景允顺势扑进车厢,整个人就那样歪在她的肩上,温热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喝了多少?”明玉有些无奈。 顺安答道,“欧阳公子海量,主子陪着喝了好几壶酒,奴才在旁看着也是心惊。只是一直嘱咐奴才,要千 万留意着欧阳公子的动向。” 听此,明玉轻叹一声,心中满是心疼,“先回去吧,余下的事情明日再说。” 马车缓缓向着怀王府的方向行驶着,车厢内,明玉仔细照顾着赵景允。 他向来克制,倒是难得能让人看见这副模样。 拿出手帕细细替他擦拭额角的薄汗和唇边的酒渍。 赵景允闻到手帕上熟悉的气息,睁开原本半眯着的眼,看清上面的玉兰花纹样,痴痴的笑了笑,随即乖顺地仰着脸任明玉摆布,嘴里却含糊嘟囔着卖惨,“陪欧阳迟喝了好多酒……头好疼……不舒服……” 明玉心中软了一片,说着下次再不让他喝这么多酒了。 车厢内备着茶水,明玉倒了一杯去喂他,也好散散酒气。赵景允却别开头不喝,反而故意凑到明玉耳边咬了咬耳尖。 醉酒之人的呼吸更炙热些,明玉一时不察愣了神,又被赵景允找到机会在脸颊上偷亲一口。 双手不安分地环住明玉的腰,醉醺醺地往怀里带,可怜巴巴的贴着明玉道, “玉儿……咱们还没有洞房花烛……我好想……” “你不想!” 明玉反手捂住赵景允的唇,对方眼神湿漉漉的看着自己,仿佛刚刚她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这是在外面!”她耳根发热,不敢看赵景允炙热粘腻的眼神,仿佛下一刻就要干柴烈火般燃起来。 赵景允却误会了是别的意思。 不再提什么羞人的话,老老实实的靠在自家王妃身侧,从宽袖中离奇般掏出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露出里面的桃花糕。 “之前答应玉儿的,接你回家的时候,再给你买桃花糕。” 油纸里面小心的包了两块桃花糕。 明玉垂眸,注意到那上面只是微微有些碎渣,桃花瓣的形状大体还是保留着,便知道定是被人仔细在袖中护着的。 哪怕是醉了也还记得。 马车停下的时候,赵景允已半靠在明玉的肩上昏昏欲睡。 唯二的两块桃花糕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和赵景允的唇角还遗留了些许糕点的残渣。 明玉半捂着微肿的唇,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青兰和顺安对此全然不知,正准备扶王妃和王爷下车。 明玉却见赵景允在听到他们说话后,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到家了……”他喃喃道。 忽的利落的下车,似是完全看不出醉意,然后牵着明玉的手,小心的将人接下来。 明玉看他眼神似乎还迷糊着,正欲说什么,对方却忽然执拗地将她打横抱起。 脚步虚浮的往王府里面走,一刻不停的去往他们俩的主院。 无论明玉说什么都半分不肯松手,让一路跟着过来的青兰和顺安也没了头绪。 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明玉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快放我下来。” 赵景允亲了亲明玉的唇,执着的说着:“到家了,不是在外面……” 明玉:…… 夜风拂过,他滚烫的唇忍不住蹭着怀中心爱之人的发顶和脸颊,最后踉跄着迈入卧房。 看着紧闭的房门,一路跟过来的青兰和顺安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青兰:“我去让小厨房准备热水。” 顺安:“我去准备王爷明日上朝的衣服。” 没有香露,没有安神香。 折腾了大半夜,怀王夫妇这一夜都睡得极好。 赵景允早早便醒过来,环抱着怀中心爱的妻子,下意识凑过去又亲了亲脸颊,弯着唇将人又抱紧了些。 他发现了玉儿的一个秘密。 似乎只要自己喝醉,玉儿就格外容易心软,愿意哄着他,顺着他。 就像是昨晚,虽然最开始自己确实是喝得有些多,但上了马车没多久就清醒了大半。 可是,似乎只要能一直看着玉儿,他便又有了醉意。 浑身的酸软让明玉暂时不愿意醒来,朦胧中感受到身边人又开始不老实的动手动脚,但只清醒了片刻,便又靠在熟悉的怀里睡了过去。 只是可怜的怀王今日却不能沉溺于温柔乡太久,父皇只准了三日婚假,今日可是要早早去上朝的。 离开房间,穿戴好朝服,顺安发现自家主子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 一本账簿交到赵景允手中。 顺安道,“青兰说,这是昨日王妃从欧阳迟的府中找到的。交代青兰说,务必今日要在上朝之前交给王爷。” 赵景允翻了一下,大概认出这应该是欧阳迟上任之后自己做的备用私账,里面每一条都足以让户部上下及相关人等脱一层皮。 “王妃昨日去欧阳迟府中还做了什么?宁三姑娘又如何了?” 顺安将王妃烧了欧阳迟书房的事情告诉了赵景允。 “宁三姑娘已回了国公府,听青兰的意思,国公府和王妃应当是想让三姑娘与欧阳迟和离。” 赵景允点点头,“近日了解下来,那欧阳迟实非良配,告诉王妃,让她无需顾忌什么。” 他看着手中的这本私账,”和离的事只管去做,这账本只要放在父皇面前,那欧阳迟的仕途便算是完了。” 趴在桌案上睡了一晚,简流云醒来时只觉得脖子都快要扭不过来了。 “啪——” 是砚台落地的声音。 “上好的紫金砚台,公子是准备怎么赔?现银?票据?还是有什么宝贝能作抵押的?” 在梦中听了一整晚的声音,熟悉的让简流云立时清醒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向坐在木制轮椅上,仍旧是一脸清冷的百合姑娘,对比自己刚刚睡醒的糊涂样子,下意识有些羞涩。 “我……”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昨日为了让百合帮自己看一看那首词,银两已经用光了。 只因为他不仅仅是想让面前的姑娘为他朋友看词,更是潜意识的想要多听听对方的声音,一点也舍不得离开。 于是就借了教坊司的笔墨纸砚,现场又写了好几首。 “我银两不够了。” 他将身上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留在桌案上,“我先将玉佩抵在这儿,姑娘且等等我,我这就回府拿。”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身影,百合状似心中毫无波澜。 拾起那枚玉佩看了看,成色极好,边缘光滑,看得出是被主人一直爱惜着的。 垂眸压下心中的妄想,将玉佩交给婢女,“拿去当铺换成银子,他不会再来了。” 转头却又拿起昨夜简流云临时写的那些采莲词,停在其中的一页纸上,交给一直守在门外的小侍。 “拿给芙蓉,今晚唱这首。” 小侍将薄纸接过,若有似无的问了句,“百合姑娘可知这位公子是谁?” 百合面上神情不显,只远远瞧着窗外,装作没听到的样子。 片刻后,只听那小侍说, “那位可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宁明远。” 宁世子家的小公子已经一岁有余,据说与夫人徐氏恩爱有佳。 这样的恩爱夫妻,京中勋贵中并不多见,因此流传甚广。 百合压下眼底的冷淡,终归是换了主意, “我记得安王殿下还送过一首词,今晚选那个吧。” 第39章 第39章虚不受补,气绝而亡…… 太和殿内,刚一下朝,赵景允便拿着手中的账簿,呈到宣武帝面前。 宣武帝没急着看,将账簿放在一边,看着新婚的三儿子,想起今早听到的传闻,忍不住操心着, “你才新婚,教坊司那种地方还是少去。” 看着儿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宣武帝耐心道,“明玉那孩子的脾性,朕从前听宁焕也说起过,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们夫妻新婚,往后还是要好好经营才是。” 新婚没几日就让王妃亲自去教坊司接人,还传得沸沸扬扬,被那么多人看见。 宣武帝估摸着其中多半是怀王妃自己传出去的,就是要让老三长 个记性。 “还有你那个连襟,叫做欧阳迟的,以后也少来往,才认识多久就让你去那种地方,不值得深交。” 今早上朝的时候,宣武帝还专门留意了一下,那户部的欧阳迟今日还特意告了假,也不知是不是在躲风头。 如此看来,也是个不可委以重任的。 说完这些作为父亲该说的,宣武帝才重新拿起一旁的账簿。 “说吧,这不方便在上朝时说的,是什么事情?” 宣武帝的声音沉静如水,一边看着儿子,一边翻着手中的账簿。 赵景允将这账簿的来历,还有其中户部记录各项的缺口一一向宣武帝说明。 宣武帝蹙着眉,越往账簿后面看,越是生出一股心头火,待翻到西南赈灾银两都被克扣的那几页时,眉间那道常年蹙起的纹路更深了几分。 太和殿门外一阵风过,吹得这账簿哗哗作响。 像极了万千雪花银落进那群人口袋里的声音。 “砰!” 宣武帝一掌拍在龙纹案几上,震得茶盏中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好大的胆子!想不到这朝廷上下竟养了这样多的蛀虫!”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宣武帝不是不懂,所以这些年来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只是没想到这群人如此贪得无厌,连百姓救命的银子也敢贪。 皇帝震怒,整个太和殿的人都跪下高喊着陛下息怒。 赵景允道,“父皇,为今紧要的一是迅速将这账簿里相关的贪赃落实,惩治官员,肃清朝廷。另一件事情,则是尽快将西南一地的赈灾款项补齐,以救百姓于水火。” 赵景允此话算是说到了宣武帝的心坎儿上,这账簿说到底只是欧阳迟私自编纂,只要户部的人咬死不承认,根本无法作为罪状,需要人一一将其落实。 西南赈灾的事情则更是棘手,自去年地动以来,已经过了大半年,各项银两均有短缺,还不知当地的百姓过得何其辛苦。 宣武帝沉声看着殿中的三儿子,“你心中想必也有了注意,说给朕听听,这两件事你打算如何去办?或是可有推荐的人选。” 话说到此处,赵景允也不再自谦,跪下向父皇请旨, “儿臣愿自请前往西南,督办赈灾一事,望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 赈灾一事,事关重大,的确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牵头去办,身为皇子,他这个怀王的确当仁不让。宣武帝考虑到春耕时老三已经去过一次西南,想必也熟悉些,便允了他的请求。 “那另一件事,允儿,你可有举荐人选?” 赵景允抬眸,看向坐在上位的父皇,将心中话一一说出来。 “查办贪墨一案,需主事人刚正不阿,了解朝臣的同时,又能不惧朝中权贵,且同父皇忠心不二,如此人选,儿臣惭愧,只想到一人。” 他抬头看向父皇,直言道,“正是大皇兄,秦王殿下!还请父皇下旨,让大哥查办此事。” 赵景瑞自腿伤之后,便一直休养在府,再不过问朝中之事,看到大儿子那般颓废的样子,宣武帝又何尝不心疼。 朝廷内外,关于储君的传闻从没停止过,宣武帝也没想到这个时候老三愿意举荐他大哥。 倒是好气度。 宣武帝语气中带着欣慰,“听说前段时日,你从西南之地寻了苗医给瑞儿诊治,如今可有成效了?” 赵景瑞:“大婚那日,儿臣见大哥精神不错,身体也康健不少,所以今日才斗胆向父皇请旨,想要劳烦大哥这一次。” 宣武帝摆摆手,“他也是我大梁的皇子,何来劳烦,多出来走动走动也好。” 眼下的这两件事都耽误不得,如赵景允建议的那般,宣武帝立即下旨,让两位皇子分别督办。 想到老三要即刻赶赴西南,宣武帝又有些头疼, “你才大婚没几日,就被朕外派到西南去,想必宁家丫头心里也会不痛快,作为丈夫,记得回去哄哄。” 赵景允点头应下,但宣武帝看在眼里却不放心,想到平日里老三一板一眼的模样又操起心来,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让皇后从内库里挑几件好东西给老三媳妇儿送过去。 正当赵景允准备退下的时候,却见德福公公着急忙慌的进来, “陛下!出事儿了,永昌伯府的宋五姑娘,没了!” 宣武帝皱眉,“好端端的人怎么没了?” 赵景允也是十分惊讶,“本王记得,前两日,宋婉姑娘还入了宫,德福公公是不是听错了?” 德福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但这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消息, “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亲自来报的,不会有错,纯贵妃娘娘已经让人去通知安王殿下了。据说人是昨晚上没的,伺候起居的侍女今晨发现的时候,身上都已经凉透了。” 宋婉身份特殊,再过一月便能嫁入皇室,成为安王妃,花一样的年纪突然没了,死因怕是有蹊跷。 赵景允问道,“可有让人查过死因,是意外,还是他杀?” 谁知德福却回道,“其实这事儿倒是和贵妃娘娘有些关系,据伯府的婢女说,宋婉姑娘昨晚入睡前只吃了贵妃娘娘送的上品血燕。” 说起这血燕,宣武帝倒是有些印象,当下道,“胡说,那南海国的上品血燕是难得的贡品,是朕赏赐给贵妃的,且包装严密,难不成是南海国的使臣给朕下毒不成!” 德福自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关系利害,立马道, “陛下息怒,并非完全如此,据那验尸的仵作说,是宋婉姑娘节食已久,又服用了特殊的减重药物,那血燕是大补之物,又恰好与那药物相克,宋婉姑娘一时间虚不受补,才气绝而亡的。” 第40章 第40章宁国公府没这样的女婿…… 宣武帝是隐约记得那宋家五姑娘最近是瘦得跟个纸片风筝似的。 没想到竟已到了虚不受补的地步。 见宣武帝疑惑,一旁的赵景允趁此机会将近来教坊司的事情说与他听。 “竟还有这等事情?” 教坊司说到底还是朝廷收押罪臣家眷的地方,现如今风气如此,还传遍了大半个大梁,委实不能再继续放纵下去。 宣武帝写了旨意,特钦点叶大学士协同礼部刑部共同肃清查办教坊司。 又让德福去永昌伯府传旨,追封宋婉为安王妃,准许葬入大梁的亲王陵。 这对于永昌伯府来说,便是承认了宋婉的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但在场的德福和赵景允都知道,这不过是宣武帝给永昌伯府的补偿,毕竟宋婉如此,和安王多多少少也有些关系。 等赵景允出了宫,便告诉顺安不必回王府了,先去宁国公府。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情,欧阳迟又早朝告假,想必这会儿正在国公府发难呢。 明玉心疼妹妹,定是早上醒来后,便直接去了国公府。 从皇宫到宁国公府的这段路上,又再次看见了热闹的街市。 赵景允掀开车帘,恰好看见有个老翁在卖纸扎的风筝。 如今天气渐热,等日头再高些,人们都不怎么愿意出门,更别提有人愿意去放风筝了。可想而知,这老翁的风筝并不好卖。 赵景允抬手让车夫停下。 “顺安,将那风筝买下来,直接送到王府去。” 顺安跟着王爷的母皇看过去,那老翁身后林林总总有十几个风筝,各式各样的都有。 “王爷是给王妃买的吗?要哪一种?” 赵景允望过去,却只觉得哪个都好,成亲之前,他答应过玉儿,以后要陪她逛街,簪花,放风筝…… 可成亲不过几日,自己就要去西南,再回来又不知要几个月了。 他看着那些风筝出神,最后道,“都买下吧,一起送到王府去,王妃喜欢哪一个,便挑哪一个。” 顺安听着心头一跳,心想,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王爷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 不过若说是为了王妃,倒也一切说的通了。 国公府内,仍旧是先前那开满了芍药的花园,只是如今却花枝零落,再不复之前的好光景了。 正是正午, 欧阳迟就这般执着的跪在花园凉亭外,玉冠歪斜,额角抵着地,袖口沾了泥,哪里还有平常那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昨夜醉酒从教坊司回来,便听到了书房着火的消息,立刻跑去查看情况。 火烧的废墟中,半点不剩。 那些隐秘的画像不在了,暗格里的账簿不见了。欧阳迟不敢赌这画像和账簿到底是被偷,还是被烧。 只是在听到下午怀王妃和少夫人回来过时,他便知道一切便都完了。 膝行两步想前,歧途得到宁明月的原谅。 “月儿,从前是我糊涂,被那教坊司的乱花迷了眼……” 欧阳迟说得情深意切,喉间滚动,似乎全是肺腑之言, “我从今往后再也不去教坊司了,府中永远只有你一人,我欧阳迟今日对天发誓,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然而无论他怎么说,凉亭中的明月都一声不吭,明玉看不惯此人惺惺作态的模样,又让人写了一份和离书,示意侍女连着笔墨一起送到欧阳迟面前。 欧阳迟的脚边,已经撕碎了两张和离书,这是第三张。 徐氏和明玉今日一直陪着明月,此时也着实看不下去这欧阳迟的死缠烂打。 明玉不想再横生枝节,浪费时间,只道, “欧阳迟,你也算是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如今大家就好聚好散,签了这和离书,对你,对明月都好,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这话若是放在今日之前说,倒是没错。但欧阳迟知道,今日上朝之后,恐怕那位怀王殿下就会带着账簿面见陛下。 自己的官运算是走到头了。 如此,便更不能放过宁国公府这一棵大树。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宁国公和世子听到动静赶过来。 欧阳迟忽的转身看向走来的两人,拿着地上的和离书道,“岳父,世子!从前是我欧阳迟年少轻狂犯了错事,这才做出对不起明月都好事情,就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对月儿的” 然而宁焕就这样停在欧阳迟面前,手中还拿着上朝的朝笏,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多看欧阳迟一眼都觉得脏。 强大的威压,让欧阳迟跪在地上时,后背都在冷汗泠泠。 片刻后,只听宁焕沉重的声音,“欧阳迟,从前是我瞎了眼,将女儿嫁给你这种人,如今就算是闹到御前,你们也得和离!” 随即“啪”的一声,一个巴掌扇到欧阳迟脸上。 欧阳迟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哪里禁得住宁国公武将出身的掌风。 随即嘴角出血,摔倒在地。 远处的明玉明月和徐氏下意识别开眼不敢看。宁明远关怀的走到妻子和两个妹妹的身边护着。 宁明远低头看着被姐姐和嫂嫂圈抱着的三妹妹道, “万事有父亲和兄长在,放心,今日这欧阳迟,断不能将我三妹妹欺负了去,无论如何也要让人将和离书签下去。” 此刻明月眼中含着泪,她知道,这是父亲和兄长在为自己撑腰,自己还是她们心中疼爱的女儿和妹妹,与二姐姐一样,都是宁国公府的姑娘。 最后,宁国公让人将欧阳迟强压着在和离书上印了手印,然后愤怒的将其扔了出去。 他宁国公府没有这样的女婿。 明玉在旁虽然看得解气,但还是忍不住问哥哥,“爹爹今日是怎么了?处理起欧阳迟的事情来,完全是雷霆手段。” 明月和徐氏同样好奇的望向兄长。 只听宁明远告诉她们,“永昌伯府的五姑娘没了,据说死因就是和节食相关。” 明月听后内心一怔,心下后怕,“怎么会……” 明玉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也是如此,只是想到前两日,宋婉还在为自己的苗条身材得意,便不禁觉得可悲。 但还是以此为戒,再次提醒妹妹,“节食适量,以后万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 明月点头,只说经此一遭,自己还是长大了许多,明白了许多虚虚实实的道理,倒也不算白成这么一次亲,至少以后不会再干这样的傻事了。 此刻宁焕也走过来,对自己这个一直疏于关注的女儿说下安慰的话。 “以后再有人欺负,告诉父亲和兄长,我们是你的家人,自会为你撑腰。国公府的爵位,本就是为了护家人们平安的。” 明月幸福的点头。 明玉从国公府中出来时,正好看见等在外面的王府马车。 明玉熟门熟路的进入车厢,看了看一脸疲惫的赵景允,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静静陪着对方休息。 快到王府门口的时候,明玉听到赵景允道, “宋婉死了。” 明玉在心中点头,“嗯,刚刚爹爹和哥哥回来告诉我们了。” 她叹口气,“真心希望三妹妹能借此走出减重的阴影。” 而赵景允在听她说完后,又轻飘飘说出了第二句话, “玉儿,我要去西南赈灾了,你好好在京城等我几个月,我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第41章 第41章去了西南,只怕是再没这…… 赵景允一大早起来,便看见明玉正张罗着几个侍女麻利的开始给自己收拾行装。 几个檀木衣匣内早已被装得满满当当。 “西南路陡,最是费脚,这几双流云长靴单独放在这层,才方便殿下换用。”明玉将长靴放入匣中,又往里面放入除虫的草药香丸。 惯用的衣物、笔墨,还有常翻阅的书卷,明玉都一一清点好,甚至让青兰将自己嫁妆里面的银丝软甲拿出来。 青兰:“王妃,王爷是去赈灾,又不是打仗,您会不会太紧张了些?” 明玉看着她将银丝软甲拿来装在里面,才道,“不是我杞人忧天,实在是那西南之地不是什么好去处,那边多山匪,路又崎岖,如今又算不得太平,还是小心为上。” 说着,又往衣匣角落里塞了几个自己之前从开宝寺求来的平安福。 看着眼前人为自己远行忙碌的样子,让站在门外的赵景允心中生出一阵暖意。 走进屋,让下人们都先下去。 “玉儿这般为我细致打点,倒是让我舍不得走了。”从身后抱住明玉,赵景允亲吻着心爱之人的发顶。 “我主动请旨去西南,你会不会怪我?” 昨日回府的马车上,明玉可是一言不发,让赵景允忐忑了一晚上。 明玉转身看向他,“我有何缘由怪你,你是大梁的王爷,享万民供奉,自该为百姓谋福祉,我不但不怪你,我还为你高兴。” 她伸手整理着赵景允的衣领,声色哽咽,“定好日子了吗?什么时候走?” 赵景允为明玉擦去眼角的湿润,“今晚就走,时间急,早一日去,百姓们便少受一份苦。” 看着那匣中的平安福,赵景允让明玉少些担心。 “贺家的案子出了些意外,我这次去西南特意叫上了贺广文一起,他本就是当地人,有他在,凡事都好办许多。” 提起贺广文,明玉抬头,“贺家的案子早已明了,还会出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赵景允便忍不住叹口气,“西南的那些人是官官相护,贺家事情发生太久,始终缺少有力证据,此次带上贺广文,便是为了去找证据。” 明玉听后若有所思,“那阿香应该还是继续留在京城吧?你让贺大人放心,我一定帮他照顾好妹妹。” 夜色如墨,马车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赵景允掀起车帘,通过车窗,看向王府大门,停顿片刻,才见顺安从里面出来。 "主子,方才青兰说,王妃已经睡下了,房间内照例点了安神香,此刻应该睡得正沉。"顺安来到马车边向赵景允汇报着情况。 “那便好。”赵景允放下车帘,“启程吧,先去京郊与贺广文汇合。” 简朴的马车滚滚向前,身后跟着另外两辆更加简单的马车,正是怀王殿下随身的行李,但没人知道那里面除了必要的一些衣物外,其余全是他这两日筹措出来的赈灾银。 户部的款项什么时候能重新拨下来还不一定,只看大哥解决那些蛀虫的速度有多快了。 但他不能空手去西南,所以在一切落定之前,跟随他一路向西南而来的这些银两,便是百姓们唯一的指望。 在东方初亮的时候,车队停在了京郊的一处荒坡上,也是上一次他前往西南主持春耕时,和贺广文相见的地方。 赵景允下车,欣赏着京城日出的美景。 去了西南只怕是再没这样好的闲心了。 不到半个时辰,便远远见着贺广文一人一马便向他们奔来。 “贺大人倒是轻车简行,一人一马,有几分逍遥的意思。”赵景允看着他只随身背了个包袱,让顺安从马车里取出一件披风给他。 贺广文受宠若惊。 赵景允让他安心接下,“西南多湿,虽是夏日,也是如此,你穿得单薄,又是骑马,还是披上披风稳妥些。” 怀王殿下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妥帖周到,让贺广文十分动容,当即便立下军令状,“此回西南,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为百姓,查清贪腐之事。” 赵景允选择贺广文,便是看中他的这份忠义,不仅是对自己的,更是对百姓的。 亲自将人扶起来,正准备启程出发,却听顺安来报, “殿下,京城方向,好像有一辆马车向我们这边赶过来!” 赵景允蹙眉,远远望去,那马车速度极快,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此时却听贺广文道,“奇怪,这怎么是我府上的马车?难道是阿香出事了?” 马车很快停下,一直纤纤玉手掀开车帘,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下车的居然是怀王妃。 而车窗掀起,露出里面还有个人,正是贺广文的妹妹,阿香。 两辆马车,怀王夫妇一辆,贺家兄妹一辆。 马车内,明玉自知理亏,殷勤的给赵景允倒了一杯茶,送到对方面前。 赵景允还在气她私自跟过来,别过脸去,没有顺着台阶下。 明玉“铛”的一声放下茶杯,近乎洒出半盏茶,“王爷这是生我气了?” 赵景允叹口气,认真的看向明玉,“此地离京城还不远,我可以现在就让顺安送你回去。” 明玉将坐的位置挪动了一下,离赵景允远了几分。 “我费尽心思出来,怎么可能被你三言两语劝回去?” 赵景允:“如今的西南是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前方的危险是未知的,我只怕到时候保护不好你。” 明玉:“我不怕危险,银两也好,伤药也罢,就连可以储存许久的干粮我也带上了许多,我既然出来,便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听到对方准备的如此周全,赵景允还有什么没明白的。 “所以,你是从一开始便准备和我一起去?” 他是最了解明玉的人,此刻回想起来,怕是那日在回王府的马车上,明玉便打定了主意,开始准备了,至于之前在家中为自己收拾行李,不过是借此打掩护罢了。 “玉儿,为什么?西南之地多困苦,我不想你陪我一起吃苦,你合该是在金砖玉瓦中恣意快活的金枝玉叶才是。” 怎么能因为自己,去面临这些凡间疾苦。 “你怎么能这么想?”明玉握住赵景允的手,夫妻二人的双手就这样密不可分的交叠在一起。 只听明玉细声缓缓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历来便是如此,你为大梁鞠躬尽瘁,怎么不知我也有心出一份力? 再说了,我可不觉得西南偏僻穷苦,我在书里读到过,说西南是七步见山的洞天福地。我从未出过京城,如今有机会,我高兴还来不及。” 赵景允知道,明玉这般说法,只是为了让他安心。 他紧紧抱住身边的人,像是许诺般,“玉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不让你担惊受怕。” 明玉靠在赵景允怀里,满脸幸福,“能陪在你身边就很好了,不过不用事事顾及我,随我一同来的都是国公府身手最好的几个侍卫,有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赵景允通过车窗看了看那几个侍卫,看行军走路的姿势,便知道是练家子。 刚刚放下心来,却忽然想到什么,“这件事,岳父也知道了?” 明玉理所当然的点头,“爹爹若是不知道,我从哪里给你找那么多伤药,不仅是爹爹,兄长和嫂嫂也都知道,我还让青兰留在王府扮作我的样子,绝不给人留下口舌把柄。” 她把所有的可能想得面面俱到,都是为了能和赵景允一起去西南。 她知道那里很危险,但她还是想陪着他去,想陪他一起看看那正等待着朝廷解救的贫苦百姓。 然而赵景允看到身后跟着的贺家兄妹的马车,还是有一点没想通。 “贺广文的妹妹,算算日子,应当七个多月了吧?她怀着孩子,怎么也一起过来了?” 说到这个明玉确实有些心虚。 “我最开始只是找阿香打听一下你们出发的时辰,看看贺广文是何时动身的,只是没想到阿香听到我要去,就立马跪下来求我带上她。” 带上一个孕妇有多不方便,明玉也不是不知道,尤其是这次出门明玉自己也不打算带婢女侍奉,便更是无法照顾阿香。 可是阿香说得情真意切,贺广文毕竟是她唯一的哥哥,回的也是她自己原本的家乡,如今听到消息,又怎么能坐得住呢。 “我本来是都拒绝她了,可是阿香却告诉我说,她能帮忙拿到那些人作恶的证据。” 明玉神色认真,“她的语气非常肯定,不像是在说谎敷衍我。” 于是她便一个心软,将阿香顺道带上了。 赵景允听此敲了敲明玉的额头,“阿香能从火坑里跑出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若是手中有什么砝码,那群人必然不会放任她逃走。” 依赵景允看,阿香可能也只是想回家乡,想跟着兄长,这才说谎骗了明玉。 不过阿香猜对了,无论是赵景允还是贺广文,他们现在最迫切想要拿到的,就是能够坐实那群官员的罪证。 第42章 第42章西南有六县 西南有六县,他们到的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紧挨着怀州的崇县。 怀州算是赵景允的封地,如今西南一带情况未明,他们商量一番,还是决定将怀孕的贺香安置在怀州府,这样也安全些。 贺广文则提前扮成游历在外的学子,在崇县暗访了一番,发现崇县平日里应当没少受怀州府的接济,所以即使受到地动的影响,百姓的生活还是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殿下,如此看来,这崇县的县令将这地方治理得不错,我们要不歇一晚,就直接动身去下一站?” 如今时间紧迫,贺广文也是想要早日到真正有需要的地方去。 赵景允理解他的急迫,只是他也有他的打算。 “我看过了户部的账册,崇县虽然灾情较轻,但是当时申报的赈灾款却是与其他五县相差无几。” 赵景允走出书房,看向他们如今所住的这处驿站。这是崇县县令提前准备收拾好的,就等着怀王一行人住下。 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他喜欢沉香的味道,甚至还花了大价钱,在这驿站内点起了名贵的熏香。 甚至驿站后面居然还单独修建了一个小花园,虽然比不是王爵公侯府上的,但比起一般的商户家也查不了多少。 赵景允转身吩咐贺广文,“再往西南走,就很难看得到油水这样充足的一个地方,不狠狠捞上一笔,怎么对得起还等着的西南百姓?” 贺广文顿时明白了赵景允的意思,“殿下是怀疑这崇县的县令接着赈灾的由头,中饱私囊?” “只是怀疑,尚且需要证据。”赵景允交代贺广文下去查,看一看近半年来,崇县有没有什么较大款项的支出。 “挪动公款,总要有个由头,估计是一些大的工事,你多留意些。” 贺广文领命,急匆匆从书房里离开,与明玉擦肩而过。 明玉看他如此样子,便猜到他们有线索了,立马进去向赵景允讨教。 看着明玉毕恭毕敬的向自己行礼,赵景允还有些不习惯,“这里又没外人,不用这样。” 怀王妃跟着一起出来的消息可不能传扬出去,否则唾沫星子能淹死 人,于是对外只好说明玉是赵景允的贴身侍女。 此刻明玉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故意凑近赵景允低声道,“做戏做全套,殿下可要小心隔墙有耳。” 赵景允笑着将人拥在怀里,“那就让他们不敢听。” 说着低头轻啄了几下明玉的唇,眼神幽深,“麻烦玉儿配合我一下,让他们误以为高高在上的怀王殿下其实也只是个管不住自己的普通男人。” 明玉脸色一红,小声:“不要脸。” 然而今日的怀王殿下是真的不要脸了,外面日头高照,他才刚刚吩咐了贺广文去办事,转眼就抱着贴身侍女进了卧房。 一直睡到了晚膳前,才叫下人往里面送热水进去。 至于两人一下午在房间内厮混了些什么,简直是不言而喻。 崇县的县令听到下人回禀的这些消息总算是松了口气,看来怀王殿下并没有对崇县的情况起疑心,不然也不会刚刚住下,就一心想着那档子事。 再耐心等两天,等这座大佛走了,他还是继续过自己的潇洒日子。 果不其然,等到第二日,怀王殿下听一个游历的学子说,崇县的山上起了一座很灵的寺庙,上面不仅风景秀丽,求子嗣也很灵验。 于是吃完午膳,怀王就带着他的美娇娘一起去了山上烧香。 待到了寺庙,两人也学着其余香客的样子,投了香火钱,点了求子的高香。这寺庙人丁兴旺,香火缭绕之际,便成功甩开了崇县县令的眼线。 明玉和赵景允抓紧时间,在这寺院中间查看起来。 据贺广文所说,近半年来,唯一投入工事的,只有这寺庙一处,想必玄机就在这里。 一直走到寺庙的最深处,发现这里有一处一看便是新建的楼阁,外面栽种着名贵的牡丹花,与这寺庙格格不入。 两人正欲进去。 那楼阁中便出来一个人,半掩在木门之后,倒是看不清人脸。 只听到隐约是个少年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主持打坐闭关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赵景允则是顺嘴道,“我只是看这牡丹花开得正好,想给我家夫人摘朵簪上。” 那少年似乎态度松动了些,“行吧,那你们赶快些,惹怒了主持,我们也是要遭殃的。” 说着便重新退入了门内,似乎是在为赵景允和明玉放哨,争取时间。 赵景允牵着明玉进到花坛里,开始为明玉挑选牡丹。 明玉偷偷四处张望着,转眼瞧赵景允居然还如此有闲心挑选牡丹,不免催促道,“时间紧,你还不快看看有什么线索?” 赵景允将明玉转来转去的头摆正。 一朵明黄色的牡丹花被他小心翼翼的插在明玉的头顶,“真好看,只是可惜玉儿今日穿着素衣布裙,若是换上以往的衣裳,肯定更是明艳动人。” 牡丹花将将绽放便被折断,簪在美人的发间。 赵景允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之前答应你的,也要为你簪花一次,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地方实现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和话语,让明玉有些无措,她抬手想要取下发间的牡丹,却发现赵景允暗示一般的冲她摇了摇头。 明玉微微侧眸,注意到那个年轻的少年,似乎偷偷又将门缝打开了些。 脑袋再次被赵景允摆正,“想摘的花也摘到了,今日算是圆满了,我们先走吧,别打扰了主持的安静。”、 这是在暗示已经有线索的意思。 明玉顺从的挽着赵景允的手离开这处阁楼,身后跟随他们一路的视线也终于消失。 回去的路上,明玉期待的看着赵景允,“刚刚就那么一小会儿,你有什么重大发现?” 只听赵景允道,“那少年是个姑娘,虽然听上去只是个雌雄莫辨的少年,但声线终归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第43章 第43章殿下休想甩开我 有人在崇县挪用公款,在寺庙里筑起一座精致的阁楼,还在里面藏了一个装作男子的少女。 实在是匪夷所思。 明玉与赵景允先回到了驿馆,将此事告诉了贺广文, “这件事虽然蹊跷,但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能留在这里,贺广文,你继续在崇县查下去。” 贺广文:“殿下,请让臣陪您继续前往其余五县!” 赵景允摇头,看着桌上的地图,解释说,“崇县是西南壶口,我让你守在这里,是等待幕后之人。他们在京城坐不住,一定会露出马脚,自投罗网。” 贪墨的事必然在京中有官员为其通风报信,暗中打点,既然已经插手此事,就一定要把这些朝中的祸害全部连根拔起。 赵景允吩咐贺广文,此事可直接与赵景瑞联系,“贪墨案现在已经交给大哥,你只需要把找到的线索送到秦王殿下手里即可。” 贺官广文明白这个道理。 “还有一件事,需要贺大人出面。”一旁的明玉将今日他们从寺庙里带出来的一匣子黄泥递给贺广文。 “这是?” 明玉解释说,“从那座阁楼底下挖出来的。这黄泥既廉价,又不防潮,却被人用来打这高阁的地基,怕是只待一场暴雨,便会即刻倾塌。” 贺广文顿时对这黄泥另眼相看起来, “王妃是想让我用这黄泥,去告发县令?”贺广文露出笑容, “这段时间那个县令做什么都是滴水不漏,终于还是被抓到错处了!” 谁知明玉却道,“我们的目的不是告发县令。我们的目的是想让贺大人用这黄泥做威胁,从崇县县令手中拿到报酬。” 赈灾需要钱,重新兴修也需要钱。 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吐出银子的崇县,他们肯定是要捞一把才走。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贺广文明白王爷王妃的考虑,收下黄泥。 “臣定不辜负王爷王妃所望!” 看着贺广文带着黄泥离开,明玉忧心的看向赵景允, “王爷先是找借口把阿香留在怀州,如今又用崇县绊住贺广文,是何意思?” 赵景允垂眸,“别多想,只是手中可用之人不多,才出此下策的。” 明玉却是摇头,眼神深深的望向对方,“不,王爷是怕危险,才一个个将人都支开。” 她上前拉住赵景允的手,勉强扬起一个笑容,“我可比贺大人更了解殿下,所以,休想甩开我。” 叶府 “舅舅这几日早出晚归的,翰林院有这么多事要忙吗?” 简流云最是熟悉舅舅的性子,用他娘的话来说,就是一把懒骨头,只有读书作文的时候勤快些。 管家也跟着叹口气,“陛下让老爷去协办教坊司的案子,礼部和刑部的几位大人这才天天拉着老爷去官署商讨。” 简流云一幅原来如此的表情:“礼部的人嘴皮子最是利索,刑部的人也是一个个不好惹。舅舅摊上他们,确实是有些遭殃了。” 管家在叶府许多年,心疼道,“听说秦王殿下如今也掺和进来了,昨日晚膳,奴才看老爷愁得饭都吃不下几口。” “秦王?”简流云生疑,这几日秦王在查贪腐案,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可大刀阔斧整治贪腐的秦王为什么会盯上教坊司? 简流云回过神,他尚未入朝,知道的朝事不多,舅舅此前也让他不要过多打听。 以后为官上朝,彻夜不眠处理公务的时候多着呢!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 这便是叶大学士的原话。 联想此前,与宁家姐妹去教坊司那天,第二日欧阳迟便因为牵涉贪墨案,被罢官带去了刑部,怀王殿下也在不久后离京去往西南。 由此看来,教坊司确与此次的贪墨案有些牵扯。 念此,简流云心中开始担心起百合来,不知这次查案会不会连累到她们这些教坊司的人。 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有些不安。 管家看简小少爷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道:“老爷最近烦心事太多,少爷您也少去些教坊司那种地方吧。 上次您把玉佩寄卖在了当铺里,老爷就嚷嚷着要写信回苏州呢。” 简流云点点头,“管家伯伯,我知道了,这东西我不会再随便给别人了。” 他语气低落,看上去是真心知道错的样子,管家听着也欣慰些。 待管家走后,简流云便将腰间都玉佩摘下,他静静看着玉佩,内心对自己道。 就再去最后一次,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至少当面问问她,为什么就这样把玉佩抵押在了当铺。 今日的教坊司格外冷清了些。 刑部下令闭门接受审查,本该热热闹闹的楼阁里,此刻是一个声响也没有。 待在这里的都是些落难的官宦亲眷,她们对这样的冷清场面再熟悉不过。 曾几何时,自家抄家之前,不也是这般光景? 芙蓉倚在贵妃榻上,满身酒气,脚底散落了一地的酒坛。 她迷迷糊糊看向面朝着窗外发愣的百合,不由道,“之前听说你勾搭上了宁国公世子,眼下这关节,怎么不让他把你捞出来?” 教坊司的官妓都是登记在册的,少一个都不行,往常还能允许表现好的女子用银钱赎身,但眼下这个档口,怕是溜走一个都难。 但宁国公府不一样,深受陛下起重不说,其女现今还是怀王妃,总归是有几分颜面的。 芙蓉跌跌撞撞走到百合的轮椅前,“你和我不同,你从来没当中露面过,毕竟采莲舞是我跳的。他们见过了我的脸,我是走不掉了,安王殿下弃了我,我也不奢求什么。 但你可以去求了世子,在国公府总比教坊司体面!” 然而百合却无动于衷,只到,“他有妻子。” 芙蓉不屑的一笑,“你怎么还是这般天真,男人都是喜欢新鲜,家里妻子再好,也总想再外沾花惹草,世子还能例外?” 她搭上百合的肩,“百合,你听姐姐一句,如今这世道,寻个安身立命之处才是最要紧。” 百合垂下眼,神色犹豫。 此时外面有小侍进来道,“百合姑娘,外面有位公子找你。” 百合神情讶异,芙蓉会心一笑,“敢这个时候来教坊司,想必一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吧?百合,你真的不见见?” 第44章 第44章好酸的果子 简流云见百合前,恰好碰上从里面出来的芙蓉。 对方仍是跳采莲舞时的那番打扮,只是今时今日早就没有采莲舞能够让她跳了。 擦肩而过时,简流云闻到了芙蓉身上的酒气。 芙蓉看着眼前的端方公子,心想宁国公府的世子应当也是武将出身,怎么看起来跟个文绉绉的文官似的。 也不知道骨头硬不硬得起来,能不能将百合带离这是非之地。 芙蓉叹口气,凑到简流云身边故意道,“我从未见百合对哪位男子这样特殊过,公子还是头一个,千万莫要辜负了对方的真心才是。” 简流云皱眉,看向已经离去的芙蓉,不懂她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房间。 百合仍旧坐在轮椅上,神情淡淡的,看见简流云进来,只道,“如今多事之秋,公子不该来这儿。” 熟悉的玉佩被简流云扯下放在桌上。 “那日我只是将玉佩抵在这儿,说好回府拿了银两就回来,你为何直接将其扔到了当铺!” 若不是当铺掌柜认出这是简家的东西,直接送到了叶府,他还被瞒在鼓里。 百合抬眸看向简流云,“公子留下玉佩是为了赊账,我自然有处置的权利。” 简流云:“我看你是不想再见我。” 他后来打听过,在教坊司,百合从不显于人前,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他们两个人彻夜聊词聊来的缘分,没想到只是自己一人的一厢情愿。 简流云看着百合嘲讽的对自己笑着,“是不是在公子眼中,入了教坊司的女子,就注定只能做见不得人的妓,注定只是家外一朵用来尝鲜的野花?”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简流云立马否认,“我也从未这样想过你。” 那一夜他们一起聊词曲,他宛如觅得知音,有一瞬间,他觉得百合是全天下最懂自己的人。 “我很欣赏你,欣赏你的才华,欣赏你的文词,没有一点要看轻你的意思。” 这样的话,从入教坊司后,再也没有人对百合讲过了。 她敛住心中的情绪,侧眼不再看面前这个扰乱自己规则的男人。 “世子,你走吧,你已有妻室,我们终究是没有缘分。纵使身不由己,我也绝不做妾,做妓。” 百合态度坚决,但简流云却是一头雾水。 “你叫我世子?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简流云恍然想起自己还未告诉过百合身份,当日入教坊司也是明玉拿出世子的玉佩才进来的。 急忙解释,“我姓简,叫做简流云,虽和国公府有些交情,但我不是世子,更没有娶妻。 百合,你是不是误会了?” 突然得知简流云的身份,百合很是意外,原来自己之前都误会他了。 看百合脸上无措茫然都神情,简流云便知道肯定是之前弄错了。 他把当时入教坊司的前因后果告诉百合,“对了,翰林院的叶学士是我舅舅,你若是不相信我带你回叶府。” “叶学士?”百合一愣,瞬间想起前两日礼部刑部及那位叶大学士来教坊司查封的场景。 都说外甥像舅,仔细打量着简流云的眉眼,似乎的确有几分相似。 “若真是如此,我也不能和你走。叶大学士在调查教坊司,你作为他的家人,这个档口带走我,像什么话。” 百合说得不无道理,但简流云只问从前教坊司有没有能给人赎身的先例。 “这个自然有。” 简流云听此便不再纠结,“那我们就走正经流程给你赎身,虽说舅舅他们在调查案子,但总共不能一直拘着你们。” 他问起百合从前的身份祖籍,只要她家中从前不是犯的什么诛九族的大罪,应该很快就能按规将人赎走。 只听百合说,“我父亲曾是西南崇县的县令,是因为去年岁地动时隐瞒灾情不报判的流放,他叫柳天德。” 简流云听此有些意外,是巧合吗?居然又是西南? 明玉和赵景允一起离开了崇县,继续往西南方向走。 她从未出过远门,也从未一直坐过这样久的马车,西南之地的山路本就多,一路赶来便更是颠簸。 晚间靠在马车上,便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梦里她似乎变回了小的时候。 厚厚的袄裙外还额外披了一件红色的小披风,上面有柳姨娘给她绣的小老虎。 她在长长的宫道里走了许久,来到了一处漂亮的园子,像是从前偶然去过的一次猎场。 明玉看到了年轻时的宣武帝,他身边跟着两个华服少年,拿着弓,朝着前面射靶。 年长都那个明显准头更好,次次射中红心,另一个似乎有些不高兴,耷拉着脸似乎要哭出来。 一个美貌的妇人,上前来哄他。 明玉躲在假山后面,嘟嘴觉得这小孩儿真娇气,技不如人,还好意思苦。 后来开始下雪,明玉觉得有些冷,便想转头回去,却一时迷了路。 走到一处破落地儿,看见有个漂亮的小哥哥在往树上扔石头。 他仍一颗石头,树上就掉下一颗海棠果。 “你准头真好!比我哥哥都好!” 明玉忍不住上前,她想和对方交朋友,“你能不能教教我?免得我哥总在我面前得瑟。” 她兴高采烈的走 过来,不小心踩到了几颗海棠果,那个少年凶巴巴看着自己,把还完整的果子捡起来用衣服包住。 明玉这才发现他的衣服很薄。 皇宫里的孩子,也这样可怜吗? 明玉向他示好,把自己的小老虎披风取下来给他。 “算是拜师礼?” 她看他哥哥就经常给武师傅送东西。 男孩儿却没理她,咬了一口海棠果,就跑走了,看她的眼神很戒备。 明玉蹲下身也捡起一颗尝了尝,面目狰狞,瞬间吐出来, “真酸!” 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明玉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抚住自己的肚子,在耳边轻声把自己叫了起来。 “玉儿,先醒醒,吃完饭再睡。” 明玉睁眼,对上那双梦里见过的眼睛,还迷糊着说,“那果子好酸,不要吃那个。” 听见这话的赵景允一愣。 他没想到明玉还记得。 第45章 第45章粮库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西南湿气重,八月的天气,夜里更是闷热的厉害。 赵景允让人在山野小铺里给明玉买了凉糕。 白白糯糯的,里面还夹着带着凉意的甜馅,就着喝了口汤汁,明玉总算从睡意的朦胧中清醒过来。 她伸手微微挡住赵景允的下半张脸,那双眼睛与记忆中重合在一起。 凑过去问,“殿下,原来我们早就见过了呀?” 赵景允点头,为她把手里的空碗收起来,“之前没提,是觉得时间太久,怕你忘了。” 明玉笑着靠着他的肩膀,“这怎么能忘,那海棠果的滋味可酸了!我一辈子记得。” 只是说着说着,在赵景允看不到的角落,明玉的嘴角又耷拉下来。 她还记得那日将海棠果拿回去,哥哥让她别乱吃东西,明月看这果子眼熟,才想起自家园子树上也有。 三个孩子跑去园子里看,的确是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柳姨娘说,这海棠果结在树上,一般都是做鸟食的,没人会去吃。 明玉想到对方单薄的衣裳,便以为他是宫里没钱没势的小太监。 之后但凡入宫,便总会在那棵树下放上一碟自己喜欢的桃花糕。 直到后来,那棵树被挪走了。听说是二皇子从那棵树上摔了下来,贵妃觉得晦气,特意叫人挪的。 从回忆中抽出神来,明玉看向身边的赵景允,想起嫂嫂之前说的关于他的身世。 忍不住抱了抱他。 赵景允一愣,蓦又笑着说,“王妃这是心疼我?” 明玉没应这句,只问,“你喜欢吃桃花糕吗?” 赵景允点头,深情的看着面前的妻子,“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 寒冬腊月里,他吃不饱饭,却在树下看到一碟精致的糕点,起初以为有毒,便在那里守株待兔,直到好几天后,看见那个女孩子又放了一碟过来。 就跟给树上供似的。 糕点被风雪吹得冷硬,赵景允将其咬在嘴里,却觉得世上最美味的珍馐也不外乎如此。 最近赶路,明玉嘴里难免觉得没味道,知道赵景允准头好,便让他给自己猎点肉吃。 看着她这般馋的样子,赵景允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山中草木寥落,连猎物都少得可怜。 明玉和赵景允一起走在林间,注意到脚下的泥土都被扒拉得极干净。 赵景允顺着看过去,心下一沉,“只怕着西南一带的饥荒比我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猎食不成,还发现这些,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赵景允便临时决定改道先去渠县。 “我看过地图,渠县水利做得好,从前听父亲说,每年西南之地上交的税赋除了崇县外,就属渠县最丰。” 明玉看向赵景允,“殿下先前让顺安带着从崇县手里拿到的银两去怀州买粮,现在是准备再去渠县拿上一笔?” 渠县处于西南正中,从渠县调粮的确是最划算的。 只是赵景允眼下却担心,怕是渠县也无粮可调。 倒还真是被赵景允猜中了。 他们一来到渠县就看到县城粮库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百姓们的衣着尚且算得体面,但瞧着也是虚弱之状,都翘首以盼着那前面的粮食。 好在虽然人多,但秩序管理得不错。 明玉被牵着来到了最前面,看到每人能领走馒头和白粥,瞧了一眼登记的簿子,不是按人名写的,是按户头分配的。 赵景允出示了手中的腰牌,被人迎了进去。 刚刚见过外面百姓领救济粮的场面,赵景允本以为这渠县县令会向他这个赈灾的怀王求些什么。 没想到这渠县县令却道,“殿下,如今渠县的日子尚且还过得下去,您还是赶快去乐县看看吧!” 他言辞恳切,只说乐县一月前便封锁了消息,无人进无人出,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怎么会这样?朝廷连一封奏报也没收到。” 渠县县令叹口气,“说来也是造孽,那乐县之前就传出闹瘟疫的流言,后来他们便慢慢开始封控,不知怎么的,整个县城都不许人再进出了。” 那乐县县令本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再加上如今其余几县也是分身乏术,便也帮不了什么。 “幸亏朝中派了殿下亲临,否则乐县的百姓可要受苦了。” 明玉观这渠县县令说话都是真情实感,此刻环绕粮库四周,发现虽有余粮,但并不算多,便问起县令为何现在就开始发粮。 只听县令道,“饥荒年间,除了粮食,最重要的就是安定民心。” 县令回头望着这粮库,“臣粗略算过,如今渠县每五日发一次粮食,依照这样的分粮速度,每次虽然发得不多,但也能坚持到年底。百姓们知道官府有粮,民心自然就稳。” 说到这儿,他感激的看向怀王殿下,“只是可惜了殿下春耕时带着大家播的种子,只是渠县今年遭了旱情,算是白费了。 不过那山中栽种的药材,下官一直让重兵和药农守着,为数不多的水源,种粮食是不够了,但紧着药材还是可以的。” 药材珍贵,等到年底长成,运外面换成银两,去怀州苏州等地换成粮食,便又能挺过一段。 实在不成,就分发给百姓,让他们作为盘缠,去别处谋生。 这是他这个县令最后能做的事情。 赵景允猜出他的打算,心中沉重,“你也是有心,只是让百姓们背井离乡,终究是下策,渠县是因为旱情才如此,算是另当别论,总能等到老天爷下雨的时候。 只是其余几县,因为地动后的重建事宜,耽误了百姓,着实不该。” 了解完情况,赵景允没再提原本的打算,渠县自顾不暇,能保持这般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粮食的事情,他再另想办法。 出了粮库,明玉看向赵景允忧心忡忡的样子,“你是在担心瘟疫的事情?” 赵景允点头,若真是瘟疫,那一切只会更糟,不只只是补足赈灾银和粮食就可以解决的了。 “好好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发瘟疫?还是需得赶快前往乐县看个清楚。” 第46章 第46章眸中映着流萤和自己 赵景允和明玉第二日离开渠县前,渠县县令相送,并把驿站得到的最新一封急信,转交给了怀王。 打开信封,只见是贺广文写的,关于教坊司和崇县的事情。 赵景允看完神色凝重,明玉接过瞧了一眼,只见上面说寺庙阁楼中女子的身份已经查明。 竟然是前任崇县县令,柳天德的女儿,柳若英。 如信中交代,柳天德当年被判罪后,两个女儿便掉下山崖不知所踪,其中妹妹柳若英被寺中主持救回,只是失去了前尘记忆。 贺广文揭开自己的身份,专程又去找了那个姑娘,还特意去画了画像,才让崇县的旧人认出来的。 他遵从怀王殿下的吩咐,将崇县的事情告诉了京中的秦王,却很快便得知了大女儿柳若雪的行踪。 此人正是教坊司的百合。 戴罪之身,被人送进教坊司成了官妓,因为双腿有伤,便以曲动人,鲜少露面。 两姐妹一残一痴,柳家再无可为其翻案之人。 赵景允问起渠县县令,可知这柳天德的官品如何?又是如何获罪的? 提起这个,县令也是一阵唏嘘,“枪打出 头鸟,柳大人当时并不是隐瞒灾情,相反却是积极上奏。只是都被压下来了。” 明玉皱眉,“既然如此,又为何会被治罪?” “当时正值年关吏部考核,若此时报上去,来年考核便全完了,况且当时地动并不严重,所以多位大人才一致决定压下来。 没想到地动二次发生,死伤惨重,这时有人想起之前柳大人递的奏报,才让人慢悠悠送京城去。” 身为渠县县令,当初渠县身处地动边缘,因此没受太大影响,秉着明哲保身的原则,他也没能为柳大人多说几句。 如今想来,仍觉有愧。 “这么大的灾情也敢隐瞒不报,可真是胆大妄为。” 赵景允嘴上这般说着,但是也知道他们有所顾忌是人之常情,大梁的律法太旧了,单是关于官员考核一类,就有许多漏洞。 怪不得有人前赴后继的投机取巧。 渠县县令为了将功补过,将自己当时藏有的一些西南各官员关于地动的文书全找出来给了怀王殿下。 赵景允一看,却见时间与朝中收到奏报的时间还是对不上。 “你确定,最后的奏报是这个时候送上去的?” 县令看了一眼,确定的点头,“这事儿是臣的心中刺,断不可能记错的。” 赵景允合上文书,心中盘算着,当时吏部还在他那好二哥手中。 看来延缓灾情不报,他二哥也是出了份力的。 他将文书归笼,“将这些全数送往京城秦王手中,他知道怎么做。” 此事是秦王赵景璃不顾百姓安危,间接酿成大错,最后就看父皇到底怎么判了。 直觉告诉赵景允,此行乐县必然危险重重,他欲将明玉留在渠县,这县令看上去处事还算稳妥,不至于让明玉陷入危险。 明玉只观其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当即道, “殿下身边能调走的人的都走了,届时到了乐县,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明玉坚持留下,还将新婚夜赵景允送的匕首拿出来。 “这匕首我一路都带着防身,好歹我宁国公府也是武将世家,殿下别把我想得那么弱。” 话已至此,赵景允便暂时歇下劝说的心思,而且说到底,也只有真的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他才能完全安心。 情况紧急,两人没有在渠县多留,骑着马就直接出城了。 赵景允看着明玉跑着快马,心里一惊,连忙追上去,让她慢些。 明玉回头明媚一笑,马儿的速度并未减小,还是不断向着前边的山路进去,这路十弯八拐,明玉仍旧游刃有余。 一路策马奔来,赵景允也看出明玉的马术的确很好。 “来年春猎,定要好好欣赏一下玉儿的骑术!” 跑着马,心情也开阔许多,明玉见他眉眼间郁气散了不少,心里也松快下来。 就这样一路来到乐县城外,果然见城门口聚集这不少瘦骨嶙峋,面色发黄的百姓。 明玉再想要往前,赵景允将她拦下,递了一张方巾过去。 “不知是不是瘟疫,还是谨慎些,将口鼻捂住。” 明玉点头,她小时候听说京中有人犯天花,也是会传染死人的,医治的大夫们都佩戴了布巾遮面。 二人下马走近观察,只见这里的百姓都几乎是浑身无力的状态。 “城门紧闭,他们就这样把百姓丢在外面,岂不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明玉看到这样的场景,便下意识指责起这乐县县令来, “都说为官者爱民如子,可如今却把百姓丢弃,这种人不配做官。” 她想到这里曾是贺家兄妹的故乡,便心生感慨,“我记得阿香曾经闲聊时同我说过,她小时候出府的时候少,偶尔能有机会出来,便总能听见街上热闹的小贩叫卖声。 她说乐县比京城热闹多了,京城的铺子是不用叫卖的,穿着锦衣华服的人来来往往,大家都是看的一副贵气。 但乐县不同,乐县都大街小巷,楼梯转角里,都是阿公阿婆们的闲聊,是她久在宅院里听不到的热闹。” 可如今这样的热闹却是见不到了。 城门外偶尔还有百姓们的呻吟,城门后却一直是静悄悄的,宛如一座无人之城。 赵景允牵住明玉的手,“事情发展成如今的样子,已经不是我们带着银两和粮食就够了的。 我已经寄了信回京城,这里不仅需要粮食,更需要的还是太医院的药品。 两人在城门外走了一圈,正欲找个落脚休息的地方,就看到黄昏时分,一群尚能走动的百姓,拐着脚,就那样排到了一个新队伍的面前。 赵景允走近一看,原本还以为是哪个大善人在施粥,没想到是从前见过一面的苗族大夫。 那人在不断向面前病患分发着草药包,抬眼就看到怀王殿下出现在人群中。 赵景允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一直等到今日的草药包发完,才上前询问。 对方明显也是心情激动不已,“怀王殿下,原来传言说您要来西南是真的!” 赵景允点头,向明玉介绍这是他之前在西南遇到的苗医,凌霄凌大夫。 明玉听到他姓凌,顿时便回忆起来“我隐约记得之前给秦王殿下医治腿伤的大夫也是苗医,他似乎也姓凌。” 凌霄笑笑,“王妃娘娘没猜错,那便是我们家里的小弟,凌云志。” 据凌霄所说,凌云志年纪虽小,但尤其擅长骨疗,因此才被怀王殿下举荐给了秦王。 最终凌云志也不辜负所托,让秦王殿下的腿渐渐有了好转。也让兄弟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凌霄环顾四周,见到处都是百姓蜷缩在一团,席地而坐的样子,便道:“这不是说话的好地方,怀王殿下,我们先换个地方聊吧。” 赵景允和明玉跟着凌霄,去到了凌霄他们所在的苗寨。 一路上明玉见苗寨守卫森严,几乎每个口子都让人在当值,便问起其中缘故。 凌霄叹口气道,“苗寨本就不喜与外人接触,如今瘟疫四行,也不乏其中有几个有心之人来苗寨求助。 可虽然族长有意相助,但是瘟疫影响太广,仅靠寨子里的药也救不了多少,甚至还会因为瘟疫的传染性祸及苗寨。” “所以你们便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时不时的去城外分发药包?” 明玉见凌霄点头,忍不住道:“真了不起!世人都避之如蛇蝎,只有你们愿意伸出援助之手。” 凌霄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只说都是应该做的。 忽然又叹口气道,“其实瘟疫刚刚开始的时候,族长大人有去提醒过县令,记得管理好百姓,避免瘟疫再次出现人传人的景象。” 关于从前乐县发生了什么事情,赵景允的确需要尽快知道,便问凌霄,能不能带自己去见族长。 凌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转头便说,“放心,我这就去跟族长说!上次春耕的时候,族长就记得殿下,也很欣赏殿下,想必见一面不难。” 凌霄将他们俩安排在自己的住处后,转身便去找了族长。 最近苗寨里面,要忙着晒草药制药包,因此大家都不得空闲。赵景允和明玉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便晚间一起散步在苗寨里。 路上,明玉一直和赵景允把手牵着,她发现比起刚从京城出来那会儿,咱们怀王殿下从前握笔的手,似乎更粗糙了些。 抬起两人紧握的手,明玉仔细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忽然转开话题笑道, “听说西南之地气候湿润,一到了夏天的夜晚,便有特别多的萤火虫,如今夜光高高挂,王爷就不准备替我捉几只看看?” 赵景允对明玉,向来便是百依百顺,听她提起萤 火虫,便立刻开始思考在何处捉更好。 后来,最终选择了靠近苗寨很近的一个小山坡。 山坡虽小,但站立其中仍觉得天高气爽,明玉垂眸许愿,睁眼后,忽地拽住赵景允的的衣袖。 赵景允侧首,看见明玉眸中映着流萤和自己,晶亮如许。 第47章 第47章是一处天然温泉 夏夜的风裹着西南之地的湿热,苗寨里的人都已熄了灯,整个夜里静悄悄的。 明玉伸出虚拢的掌心,五指松开,两三只萤虫从手中飞出,其中有一只甚至落在了明玉的发梢。赵景允伸手想要触碰,却惊扰了萤虫,蓦地飞走,只留点点微光照亮明玉的眉眼。 明玉顺着萤虫飞走的方向看去,回头拉着赵景允的手,“我们去前面看看。” 两人渐渐走远,听见前方传来水流的声音,追随而来的流萤也散入夜色。 夜风掠过他们交握的双手,月色也照亮此处丰饶的土地,一汪碧绿的泉水环绕着此处,宛若世外桃源。 “渠县的旱情如此严重,为何此处却还有水源?”明玉陷入眼前的美景当中,心里想着当时在渠县看到的因为干旱受苦的百姓。 夜里暗淡有些看不清楚,赵景允牵着明玉上前,站在泉水边上,伸手感受了一下。 “竟是处天然的温泉?” 赵景允神情讶异,明玉也只在皇后姑姑的宫中见过人造的温泉,立时将手埋入水中感受着水流的温度和力量。 “想不到西南之地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明玉感叹着,想起大梁历代君主都会修缮的温泉行宫,心想,若是他们知道西南此处也有自然温泉,定然是也要在这里修建一座新的温泉行宫了。 “就是不知这温泉水能不能饮用?” 明玉捧起这看起来纯净无害的水看了看,“若是这里的水可以灌溉饮用的话,渠县的旱情便一定能挺过去了。” 赵景允方才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这个,但随即否认了这个想法。 “这些水都是温热的,用来灌溉作物不合适,而且里面说不准掺杂了些什么。” 赵景允望向了乐县的方向,“况且这附近的乐县百姓都染上了瘟疫,此处温泉离他们太近,将来不一定有什么危险。” 明玉叹口气,漫天的萤火不知什么时候从草丛边升起,萦绕在泉水附近。 两人回到苗寨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凌霄带着族长等在他们的住处。 凌族长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家,看上去很和善的样子。 看到怀王和怀王妃进来,便立马起身行礼。 “族长,您不用这么客气。”赵景允将人扶住,“这次是本王冒昧前来叨扰了。” “殿下能来,是乐县之福。”凌族长心里一直牵挂着乐县的事情,如今看到怀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赵景允神情严肃,“劳烦族长,将乐县瘟疫和乐县县令的事情均告诉本王,朝廷不会故不管乐县的百姓。” 至于那个县令,劣迹斑斑,也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凌族长听此十分感动,将这瘟疫的来龙去脉全数告诉了赵景允。 乐县如今的这位县令姓张,叫做张驰,是原本县里的师爷。当初前任县令在任走得突然,朝中吏部的调令迟迟不来,也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毕竟乐县地处西南偏僻之处,民风不清,极少有人愿意过来。 最后干脆便把乐县的师爷提拔成了县令。没想到新县令一上任,便开始大肆搜罗钱财,最开始还打着灾后重建的幌子,后来简直是明抢。 类似贺家这类大户人家,几乎都被张驰敲诈过,但对外都说是对县里做的贡献。 一时间简直是把乐县弄得乌烟瘴气。他也曾把注意打到苗寨来,只是苗寨地处偏僻,也着实无什么油水可捞,张驰来了两次之后,便放弃了。 再后来,张驰作为县令和其余几县联合做局,将朝廷拨下的银两昧了一半到自己口袋。 百姓们今年本就过得艰难,上面银两不够,吃穿住行都成了问题,当时在地动中房屋有损的人许多,现在也都无家可归。 朝廷赔偿的安置费是半点没拿到百姓手中。 乐县城中流浪的乞丐越来越多,大家过不下去,有一段时间,便纷纷投水自尽。 听此,明玉发出疑惑, “我们一路过来,途径渠县,听说西南之地的旱情十分严重,渠县是因为当时修建水利渠道,尚未修建水库,河水干涸自然无水可用。” 明玉有些想不明白,“想必附近几处县城也是如此,只是因为内置水库,所以才不至于捉襟见肘。但投水自尽,又投的是哪里的水呢?难道是水库?” 凌族长叹口气,“王妃说对了一半,西南之地的几处河流都干涸了,所以百姓们投的水,便是城外的那处天然野温泉。水库呗张驰看管得紧,百姓们哪里进得去?” 但坏也是坏在这里,那处野温泉不断有人溺死在里面,久而久之便被张驰知晓。 彼时城内的水库所剩水源不多,张驰便打起了歪主意。 将温泉水的尸体清理干净,又打起水来,用火烧滚放凉后,再拿给百姓们用,他自己倒是一直用水库的水。 “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她怎么做得出来?” 明玉想到刚刚自己看到的那处温泉,嘲讽道,“天然温泉的泉眼,一时半会儿里面的水都会源源不断的向上供给,那张驰不顾百姓安危,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捡了一个宝呢。” 赵景允听着也觉得触目惊心,“温泉水的水质本身并不适宜饮用,之前又有那么多百姓投身在此处,只怕这就是瘟疫的来源。” 凌族长点头,“王爷说的没错,所以要想阻止瘟疫,首先就要停止使用拿温泉眼里的水,否则是拿再多药物来,都是没用的。” 据凌族长说,最开始苗寨里也有人感染瘟疫,只是发现得及时,才没有传播出去。 寨子里当时就发现了水源的不对劲,于是便用寨子里去年自己储存的水过日子。 “只是水源有限,不知道能撑到何时。” 地下钻井的法子他们也不是没试过,但是那温泉水也是从地下渗透出来的,他们担心一水同源,便干脆不去冒这个险。 此时明玉忽然想到,“百姓们知道张驰那温泉水出来代替水源的事情吗?” 凌族长叹口气,“知道又如何,没有水源,人会死的,他们没有选择。” 第48章 第48章弥勒脸,黑心肠 搞清楚了瘟疫的源头,便一切都好办了许多。 明玉蹙眉道,“现在要做的便是等。一是等朝廷的支援,二是等钦天监的消息。” 西南之地何时有雨还是未知,只能先把情况传到钦天监,让他们测算,但若长此以往不下雨,就算他们今日强行开了水库,用完水库中的水,又该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要和渠县县令说的那样,让百姓们背井离乡到别处去谋生吗? “我们等得,这乐县的百姓却等不得。”赵景允回忆起城门口看到的百姓,心中发酸,只因他从前到过西南,见过百姓们生机勃勃的样子。 明玉知道赵景允心怀百姓,“若真是如此,我们便得进城,想办法见到张驰,让他主动打开水库。” 只是这又谈何容易。 明玉叹息着起身,恰从窗外看到有户人家忽然亮起灯来,随即是一阵喧闹,那户人家嚷嚷着要叫凌大夫和产婆来。 顿时灵光乍现,“赵景允!我想到了!” 第二日,正沉浸在美人窟里的张驰忽然听到手底下的人来报,说是朝廷的钦差来了! 张驰之前便得到朝中贵人的消息,说是近段时间会有人钦差来差贪腐之事,因此早有准备。 慢悠悠道,“将人接到城里来,安置好,就说我病了,暂时不见客。” 乐县这地方最近瘟疫闹得厉害,那钦差大臣听说还是皇子,怕是惜命得很,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走。 谁知下人却说,“ 大人,怀王殿下亲临,说是要治您谋害贺家之罪!” “贺家?” 张驰顿时慌了,"这事儿安王殿下不是都处置好了吗?一应证据都没了,他们怎么还在查?" 下人回忆起城门口怀王的话,转述道,“说是贺大人觉得此案有疑点,特意让大理寺重审,如今怀王殿下执掌大理寺,便亲自来查了。” 朝廷命官凡是背负大案,便有权利申请重审,这一切倒是符合规矩。 张驰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当时还是心软,动手迟了,便漏掉了一个贺广文,谁知道还偏偏被他考中当了官,真是麻烦! 他起身拍了拍衣衫,让人赶紧过来给他换官服。 这怀王殿下手中握着自己的命案,他可不敢松懈半分。 匆匆忙忙的去到城门口迎接,谁知这怀王却是轻车简行,身边除了一个女子和几个护卫外,连一辆马车都没有跟着。 与此同时,赵景允和明玉也远远看着这个看上去有些微微发胖的小老头。 “笑得倒是和蔼,真是长了张弥勒脸,生了副黑心肠。”明玉下意识凑到赵景允身边形容着。 赵景允笑了笑,只这说话间,张驰便来到了他们跟前。 “下官张驰,乃现任乐县县令,叩见怀王殿下。”张驰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倒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景允也没为难,很快便让他起来。 “本王奉命来乐县彻查贺广文贺家之事,还希望张县令多多配合。” 张驰点头,"自然自然,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只是下官不知,先前已经查过一次,为何还要继续翻案。" 赵景允轻咳一声,“张县令慎言,这贺广文如今可是父皇身边的宠臣,新科学子中,父皇最重用的便是这位贺大人,他要翻案,父皇定然会应允的。” 瞧张驰意外的样子,赵景允笑着反问,“怎么?张县令这些都不知道吗?” 张驰尴尬的笑笑,“这京城和乐县相隔十万八千里,下官只是个芝麻小官,哪里能知道这些。” 他瞧怀王殿下似乎和贺广文关系也并不亲近,便态度亲近了些,“此次查案,还得劳王爷多费心了,西南贫苦,您还亲自跑一趟。” “唉!”听到这里赵景允便深深的叹口气,“皇命难违啊。” 此时一旁的明玉娇声道,“王爷还在这儿与张大人闲聊呢?玉儿看着这儿便害怕,还是赶快进城吧!” 张驰这才敢把目光投向明玉,只见这夏日里,眼前这位姑娘的肌肤跟雪似的一般白,眼睛鼻子嘴巴是各有各的好看,声音也是娇滴滴的,看着便是个尤物。 怀王殿下可真是好福气。 张驰如此感叹着,只是又在心里想,这出来办差,还在身边带个美娇娘解闷儿,怕也是个贪图享乐的。 “姑娘莫怕,下官这就带王爷进城,这城外确实最近有些不太平。” 张驰领着怀王殿下一行人进城。 赵景允顺势问道,“本王看那城门口有许多病殃殃的百姓,张大人可知道是为何,瞧着便觉得晦气,也难怪吓着我的玉儿。” 张驰解释说,“都是些得了瘟疫的病人,这些病人药石无医,且与他们吃穿同住都容易被传染,所以下官为了余下的百姓,都不得不将他们迁移到城外去。” “那你就不管他们了?”明玉下意识质问,却立马被赵景允拉回来。 “玉儿,慎言!” 张驰看着那美人有些不高兴的嘟着嘴,似是开始和怀王爷闹脾气。不过美人就是美人,连闹脾气也是好看的。 忙当起和事佬来,“玉儿姑娘直言直语,下官便直说了吧,这瘟疫治不好了,他们活着便是祸害,只是毕竟下官还是这乐县的父母官,即使知道他们没救了,也不会完全放任不管的。 每天下官都会让城中医馆的大夫去城外给他们分发草药包,能让他们多挨一阵也好。” 他说这话时,是满心满眼的遗憾和自责。明玉听着,觉得此人真是会做戏,教坊司的人都演得没他精彩。 那草药包明明是苗寨里凌霄他们给百姓们的,这老头竟然还霸占人家的功劳说成自己的,真是不要脸面! 张驰最后将怀王一行带到了一个空宅子里安顿下来。 “这宅子看上去怎么阴森森的?” 明玉觉得有些蹊跷,这宅子从外面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宅,位置也临街,算是好地方,可就是瞧着没人气,走进去一看,更是发现里面的家具都是新打的,而且透着一股奢靡之风。 然而这地方是张驰特意为怀王殿下选的。 “殿下,实不相瞒,这宅子是我之前查抄的一大户人家,他们做些不地道的买卖,便按律将家产抄没了。这可是全乐县最好的宅子。” 张驰眼中讨好的意味很明显,赵景允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张大人有心了,放心,像张大人这样的人才,本王一定会公正办案的。” 第49章 第49章孩子,一切都指望你了…… 待张驰离开,明玉便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宅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宅子莫不是他从别人手里昧下来的?怕是这其中的家具也是张驰搞到宅子后,自己让人打的。” 赵景允站在正堂,看着前厅墙上挂的几幅画。 风格迥异,看不出宅子主人的爱好,只是都师出名家,瞧着便值钱。 他一一望过去,却驻足在其中一幅仕女图前。 明玉顺着眼神看过去,有些不解,“这作画人都没听说过,应该没什么名气,画作应当也不值钱,怎么还是被张驰挂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赵景允伸手在仕女图上的衣饰上抹了抹。 指腹间留下了残留的金粉。 明玉看了直摇头,“金粉做画,可真是奢侈,怪不得被张驰留下。” 她再次瞧了一眼作画人的名字,“沛之先生……想必这位沛之先生家里定是很富裕吧?” 赵景允笑了笑,“你猜得没错。” “贺广文的表字,就是沛之。” 明玉惊讶的重新看向那幅画,又环视一圈,忍不住猜想, “这不会是贺家宅子的吧?” 赵景允点头,“多半是。” 明玉听了直摇头,这张驰可真是从外贪到内,拿了人家的宅子不说,连画都还给人留着挂这么显眼。 安顿好后,赵景允带着明玉来了一处小书房。 “之前听贺广文偶然提到过,说是他小时候被父亲逼着读书,便在书房内挖了一条密道,通向县里最热闹的市集。” 赵景允一边找着房间内的密道入口,一边解释说,“张驰势必在暗中插了眼线监视,我们要出去,能走密道最好。” 靠墙一侧的书架被挪开,显出一条只供一人行走的小道。 明玉往里面探了探,“想不到端庄持重的贺大人,小时候也不爱读书。” 待进入密道,再从里面出来,明玉和赵景允看到的是条空旷寥落的街道。 赵景允心情沉重,“天灾,人祸,这里已经不是贺家兄妹记忆中的那个样子了。” 明玉安抚着,“先去找水库,等解决了这些麻烦,再让父皇指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来乐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据凌霄他们说的,水库修在城北,赵景允和明玉过去,本来还担心要再找一阵,没想到这张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水库前驻守着十来个衙役,就怕别人找不到似的。 “看来张驰很紧张水库,让他把水库打开恐怕不容易。”明玉扒拉着墙角,思考着该怎么办。 转头却看到突然出现的虚云。 同样意外的还有赵景允。 “王爷,王妃,老衲是特意来找二位的。” 虚云这段日子一直在西南一带游历,最初听闻赵景允在西南一带寻找苗医的消息,便顺势跟着来了乐县。 那会儿乐县才刚刚出现瘟疫的病例,所以虚云才能顺利入城,没想到入城之后瘟疫扩散,张驰就直接关了城门,凡是感染瘟疫的百姓,便直接隔离在城外。 其实就是放任其自生自灭。 再后来便是听说京城惩治贪腐的消息,听说是某位王爷亲自来巡视。 虚云猜测可能是赵景允,所以特地来水库这儿等着。只是没想到王爷竟然把王妃也带来了。 虚云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同他们商量,赵景允便把人带去了贺家宅子一起商量如何打开水库的事。 赵景允:“之前因为贺家的事,朝廷已经让人调查过一次张驰,只是竟一丝证据也无。贪腐也好,杀人也罢,都没有任何实质都证据。” 明玉:“所以眼下就差最后一把刀,拿到证据,等朝廷的人一来,才能立刻揭露他的罪行。” 算算时日,各驿站加急,朝廷最多十日就能抵达乐县。 他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证据。 虚云忽然道,“这位贺大人身为苦主,可有随王爷一起来的乐县?” 赵景允摇头,“他是熟面孔,我担心在乐县有人认出他,反而会有危险,便找了理由让其留在崇县。” 虚云听此点头,“关于揭发张驰的实证,老衲倒是有些想法。” 赵景允和明玉对视一眼,立马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心思。 虚云这次出现,果然是对贺家和张驰都事情早有准备。 赵景允:“禅师不妨直说。” 虚云没催过赵景允眼中的警惕,但还是直说着心里话。 “张驰在乐县这些年,烧杀抢掠的勾当做了不少,眼下情况紧急,老衲的建议是,找到其中一个破绽,将其拉下马,其余的罪行容后再查。” 明玉皱眉,“水库的事情不能拖太久,禅师所说倒的确是个法子。只是要如何找到这个破绽?” 一个既能牵扯住张驰,又能立马拿到证据的破绽。 明玉与赵景允看向虚云,果然便听虚云道, “三日之后,证据自会送到乐县,这几日还请王爷王妃继续取得张弛信任,令他放松警惕,其余的事,只需三日自会有分晓。” 虚云离开前,特意单独见了明玉。 “半年前,王妃曾执着问的那个问题,如今可有答案了?” 回忆起这半年的事情,明玉至今还很感慨,但她无疑是感激虚云的。 “禅师当时同我说的画,我都记在心里,当初的那场梦魇已经许久未层出现过,那些朦胧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虚云看着已经褪去青涩的明玉,额间的凤银虽然仍旧贴着花钿遮挡,但举手投足间,早已有了皇家气度。 “看清那人影,王妃可曾会怕?” 明玉摇头,片刻后笑了笑,“梦始终是梦,我更愿意相信我自己看到的。” 虚云叹口气,“命数天定,岂能是凡人说改便能改。” “禅师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明玉故作生气,“总归凡事都要试一试,你瞧张驰的事情,难道也是上天规定他鱼肉百姓这么多年是对的?” 虚云没听过这种说法,当即无言以对。 只离开前又问了明玉一句, “老衲曾许诺给王妃一卦,王妃如今可想好了?” 明玉早忘了这件事,愣了片刻,下意识想到新婚夜那晚梦见的场景。 她将那场景从脑中挥去,只对着虚云摇了摇头。 “暂时还没有,等以后再说吧。” 第二日,张驰便给怀王送来了请帖。 “城中员外们听说王爷来了,都想前来拜见,下官怕他们叨扰了王爷,便自作主张的张罗了这场宴会,不知王爷今晚可有时间?” 烫金花纹的宴帖制作精良,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明玉将宴帖接来,呈到赵景允面前。 “城内城外的瘟疫泛滥,本王可不想太折腾,还是少见些人为好。” 张驰抬头看着怀王殿下的神情,似是兴致缺缺的模样,主动说起,“就那么四五个,都是些懂事的。” 张驰特意压低了声音,“王爷不远万里来咱们乐县,大家也都想表达下心意,还望王爷能给个机会。” 赵景允听此轻笑了一下,“还算是你们懂事,行吧,本王今晚就去这么一趟。” 待张驰走后,明玉忍不住上前看着赵景允。 “王爷的演技如今是越发自然了。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他们会拿些什么心意出来了。” “只盼他们拿得越多越好,之后乐县平瘟疫和重建都需要废不少银钱,能提前为下一任县令攒一点就是一点。” 看他这副认真的样子,明玉有些明白过来,“王爷对于乐县县令的人选,这么快就有想法了?” 赵景允点头,“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怀州府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房间里倒出来,凌霄打开房门出来,急忙让下人赶快去拿新的麻沸散来。 “快去拿!产妇要撑不住了!” 房内妇人的痛呼声不断,凌霄很快又把门关上,重新进去接生。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阿香睁眼,虚弱的看着放在旁边的孩子,小小的一个,很丑,眼睛甚至都还没能睁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幕帘,凌霄在外嘱咐,“阿香姑娘,依照你和虚云禅师的吩咐,这孩子是喝下催产药生下的,眼下你和孩子都太虚弱,恐怕得过几天才能启程去乐县。” 阿香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眼角流下一滴泪,收回手将眼泪擦干。 “不用,直接启程吧。我的身体没问题,至于这个孩子……” 阿香无力笑着,“他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作为医者,凌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劝他们母子好好修养,但乐县的百姓实在等不起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马车。” 门打开又合上,似是生怕让阿香吹着了风,可又有什么用呢。 枕边的婴儿慢慢睁开眼,睁着小眼睛看着身侧的母亲,他的眼角是向下的,似乎是天生的苦命。 阿香终究是忍不住哭出声音来,“孩子……娘亲对不起你,但娘亲没有选择。要怪,就怪你那个杀千刀的父亲!” 阿香心中满是仇恨,她抱了抱这个孩子,“孩子,再帮帮娘亲,一切都指望你了。” 第50章 第50章虚与萎靡的温柔宴 张驰把宴会设在了乐县最有名的醉香楼。 “之所以不设在他自己家里,怕是担心里面的金银珠宝闪到了王爷的眼睛。” 明玉跟在赵景允身后来到这醉香楼,揣测着张驰的心思。要是能直接在张府找到对方贪污的证据就更好了。 赵景允却到,“张驰那样谨慎的人,估计家里从来都是极注意这些的,去了也不一定能有什么收获。” 毕竟哪里有写会光明正大将自己装满赃物的口袋掏出来给别人看呢? 话说到这儿,醉香楼里便出现了个机智灵动的小二,将怀王爷请了进去。 明玉随之跟上。 到了这醉香楼,才发现里面当真是别有洞天,装潢华丽完全不输京城的那些酒楼。 明玉特意问起来这醉香楼的老板莫非就是京城人? 张驰这才注意到王爷竟然把手底下这位小情人也跟着带过来了。 明玉注意到张驰看自己的神情有些奇怪,下意识摸了摸额间的花钿,确定了没有露出马脚。 一路来到二楼,推开门,便看到几位衣着富贵的员外纷纷上前来给赵景允行礼。 暖黄灯烛下,席桌上摆着不输于京城的山珍海味,再对比城外被瘟疫折磨的百姓。 当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入席之后,在张驰的示意下,几位员外纷纷开始献礼。 有大如圆盘的南海夜明珠,也有从名山寻来的千年老人参,还有从西域带回来的紫水晶。 “想不到小小乐县,竟藏了这么多宝贝。” 赵景允看着手中的紫水晶,意味深长,“不知诸位平日里孝敬张大人的,又有些什么宝贝?” 听此,张驰立刻来到赵景允身边,“王爷说笑,下官哪能和王爷相比。王爷难得来乐县一趟,诸位员外们自然是要把最好的压箱底宝贝都拿出来。” 这时其中一位留着长胡须的员外站出来,赵景允记得他刚刚介绍自家是做脂粉生意的。 “那就让本王看看,还有些什么宝贝。” 赵景允表现得越是纨绔贪婪,对于张驰他们来说便越是好消息,不怕他贪,就怕他不贪。 在那位长胡须员外的示意下,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头戴银饰,身着浅蓝色纱衣的年轻女子抱着琵琶翩然落座。 “这两位是我家中专门请的乐师,琵琶弹得一绝,是我们西南特有的乐调,王爷可有兴致听听?” 赵景允一看到这两个姑娘进来便不敢抬头瞧一眼,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明玉。 长胡须员外方才就注意到了王爷身边的这位美人,的确不是俗物,只是气质太盛,一看便是京城中费心教养过的,说不准就是为了让这些王孙公子带得出门。 但都是男人,谁不想多换几个口味,尤其是外面世界的野花滋味,他就不信怀王殿下不动心。 明玉看这场面也是一愣,也不怒,反倒大大方方的主动开口, “竟不知道张大人和员外郎为王爷准备了这样一份大礼。” 她看了看早就有备而来的两个女子,轻薄的纱衣若隐若现,瞧那薄纱怕是禁不住一扯便破掉了吧。 回头瞪了瞪无辜的赵景允一眼,明玉笑了笑,“这晚上不比白日,怪冷的,两位姑娘穿成这样,还是赶快弹完就下去领赏吧,多买几件暖和的衣裳也好。 王爷,您说呢?” 赵景允哪有不应的道理,“是,玉儿说得对!张大人,等两位姑娘弹奏完,便直接下去领赏银吧。” 经过这么一遭,这西南小调的琵琶,众人也是没心情听了,把长胡须员外看着王爷如此宠爱身边的那个女子,更是不敢说话。 就怕回头吹枕边风,让王爷给自己使绊子。 而张驰倒是多留了个心眼,对怀王身边的这个姑娘起了疑心。 待宴席散后,单独找到机会同怀王殿下说到, “下官看玉夫人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反倒是哪位贵人一般。” 张驰仔细观察着怀王殿下神情,却见怀王殿下恍惚了片刻。 “玉儿是我年少落魄时,在宫里认识的宫女,这么多年不离不弃,是本王心中极重要的人。” 张驰听着这话,也不知是信没信,只感叹了一句“王爷实乃性情中人”的废话。 待晚上休息的时候,赵景允便将此事告诉了明玉。 “张驰这是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 在众人眼中,怀王妃仍旧是忧思留守在京城,所以明玉带着身份不和你暴露。 “早知道今晚就该忍住的。” 明玉有些后悔当时自己去逞那口舌之快了。 赵景允走过去将人拥在怀里,“不用太在意,张驰没有证据,做不了什么。反倒是虚云说的三日之期,过了明日就自会有分晓了。” 第二日宅子外却是一大早便闹哄哄的,遣了下人去街上一问,才知道是城中又出现了新的病例。 这人是前两日就开始出现头晕恶心的症状,只是家中妻子不忍,便一直将人留到了现在。 还是邻居发现不对劲,向官府说明后,才派了衙役过来将人带去城外。 并且他家里的妻子和一儿一女皆被一同送去了城外,毕竟谁也不知道,他家里人有没有染上这瘟疫。 这无疑是将这些人赶尽杀绝。 “这人是才出现的瘟疫,说不定凌霄他们还没有接触过这样的病人。” 明玉实在有些不忍心,便试探着提了个建议, “要不我们传信给凌霄他们,让他们将人尽快带回苗寨,说不定还有能够康复的可能?” 明玉这话正好也是赵景允心中所想,当即写了信传递出去。 只是这信却是被张驰拦下。 他手下有人擅长鸟语,拦下区区信鸽不在话下。 待取下信鸽腿下的纸,张驰将其慢慢展开,看清上面是赵景允的字迹,暗道了一声麻烦。 “这怀王当真是会虚与委蛇,安王殿下说的没错,不能由着对方来。” 信鸽脚下的信件重新被捆在鸽子脚上放走,一切似乎都还是原本的样子没有变化。 第51章 第51章没有生死斩不断的东西…… 等到了第三日,赵景允和明玉一直在宅中等候虚云的消息。 只是等到了晌午,仍旧是清清静静。 正当赵景允准备从密道里出去看看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喧哗声。 明玉随着赵景允一起出门查看,竟发现外面围了几十个百姓,而虚云就站在人群的最后。 其中最前面的那个妇人上前道, “王爷!求求您救救我们乐县的百姓吧!张驰鱼肉乡里,大家是苦不堪言呀!” 明玉将这位妇人扶起,“大娘,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何突然想着来怀王殿下门前呢?” 只听这位妇人道,“我是从前贺家铺子里的绣娘,自从贺家铺子被张驰那个狗官抢了去之后,就再没按时发给过我们薪水!今日是贺家的苦主在衙门敲了冤鼓,我们才敢来怀王殿下面前求个公道!” 身后的百姓听到为首的这位妇人说的话,纷纷跪下请求怀王殿下为他们作主。 赵景允站在门前,看到一直守在宅子附近的几个盯梢的衙役离开后,立刻同明玉一起将百姓们扶起来。 “大家放心!本王此次来西南,来乐县,就是为了惩治贪官污吏,还百姓们一个公道!既然现在有苦主在衙门,那我们便一同去看个究竟!”、 赵景允上前同大家伙承诺着,“本王起誓,绝不徇私枉法,纵容贪官污吏继续祸害乡里!” 有了这句话,百姓们便跟着怀王殿下一起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乐县衙门。 来的路上明玉和赵景允还在想,莫不是贺广文找到了什么证据,所以才冒险直接进了乐县。 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到衙门前看见的,并不是贺广文,而是阿香。 此刻的阿香,头上戴着妇人坐月子时的抹额,她一手敲着鼓,一手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每一下的鼓声都沉稳有力,仿佛不知在何时已经敲过了无数次一般。 “月份不是还没到吗” 明玉下意识小声说着,心里的担忧是怎么也藏不住。 阿香看到百姓们将怀王带来,立刻放下鼓槌,向着怀王殿下的方向跪下,她眼神安抚着王妃不要为她担心,一边坚定的诉说着自己及贺家的冤情。 事到如今,赵景允和明玉自然能够明白,虚云口中所说的证据就在阿香手上,那个所谓的突破点就是阿香。 明玉恍然想起当日离京时,阿香对自己说的话。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哪怕是如此吵闹的环境仍然没能让孩子醒来,这是个孱弱多病的早产儿,是阿香的孩子,也是张驰的孽种,更有可能就是阿香从前提到的证据。 这一刻,明玉心中直摇头,多么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 而另一边,张驰得到消息,百姓们聚众闹在怀王殿下门口,此刻怀王已经带着百姓来到了衙门,就等着自己开堂了。 张驰瞬间吓得冷汗直淋,缓了好一半天才劝说自己。 来了又如何,左右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过是空口无凭白了,仅凭百姓们的几句话,还治不了自己的罪。 怀着这样的心情,张驰忐忑的将怀 王迎进来,同时也看到了门口抱着孩子的阿香。 张驰眼睛一睁,简直怀疑自己看花了眼,这孩子是哪里来的,为何阿香还活着? 隐约的猜想让张驰心中直打鼓,直到自己跪在堂下,开始被坐在上首的赵景允审问。 仍旧是从前的那一番说辞,没有证据什么都是惘然。 此时阿香却道,“王爷,求您为民女作主!这张驰将民女从贺家掳走,强行占去,实乃天地所不容!” “你胡说!”张驰赶忙解释,“王爷,这女子不过是想趁此攀咬罢了!” 阿香:“王爷!我有证据!” 张驰嗤笑一声,“你若是以孩子作威胁,可就错了!毕竟你可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我张驰的孩子!” 张驰向怀王陈情:“王爷,古来的滴血认亲之法根本不可信,您见多识广,想必是不会被这样的手段唬住吧!” 赵景允看着这堂下的吵吵嚷嚷,蹙着眉,将话语权交给阿香。 “让这位姑娘继续说,你口中的证据是什么,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证明这是张驰亲子?” 阿香道:“之前被张驰困在府中的时候,我恨极了他,曾在他的饭菜里下毒!” “什么!”张驰立时站起来扑向阿香,“好你个贱蹄子,竟然敢给我下毒!” “安静!”赵景允让人将张驰拉回来,“听张大人的意思是,曾经的确软禁过阿香咯?” 张驰脸色一白,瞬间找补,“下官当时只是看阿香无家可归,这才伸出援助之手罢了,谁知道她会恩将仇报呢!” 然而他这边才说完,就听阿香道, “王爷,当时我下毒时不够狠,没将这人毒死,但是也恰好是这毒,如今可以成为证明这孩子父亲是谁的证据!” 据阿香所说,那毒是从苗寨而来,苗族的秘毒需要极大的药量才可以生效,所以阿香将毒放在饭菜里根本没办法除掉张驰。 可苗族的毒潜伏期极长,这也成为如今的突破口。 张驰和孩子的血脉里都有这样的毒,而且这毒稀有,哪怕是苗寨也十多年来就出了这么一株,所以绝对可以作为证据证明张驰和孩子的关系。 张驰听后脸色煞白,正欲又要说阿香是胡编乱造,堂外便来了位自称苗族郎中的人。 凌霄从前常常进城,而且经常给贫苦人家看病,所以基本上很多人都认识他,也知道对方确实是个医术精湛的苗医。 “凌大夫,方才阿香姑娘所说的话可是真的?” 赵景允引导着凌霄说出真相,果不其然便听到凌霄道,“草民本就是为了看个热闹而来,听到苗医两个字才进来凑得热闹,在此草民可以怼天发誓,方才这位姑娘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这倒是的确算个好消息。 赵景允拍了拍堂木,“好了,事已至此,便直接让张驰和那孩子进行鉴定吧。” 怀王殿下下了死命令,其余人自然没有不配合的道理。 张驰被人强按着在手上割了一刀,鲜血流出,放入瓷碗当中,而另一边的阿香,也抱着孩子让凌霄取血。 一针刺下,睡着的孩子立马哭起来,只是他似乎真的是精神不济,哭起来也跟流浪小猫似的,很小声,也很快就结束。 凌霄让阿香将孩子抱好,少量的鲜血便是扳倒张驰的最强底牌。 终于在凌霄的帮助下,两者的血液被同时泡在特定的药池里,里面的池水瞬间融成一体,从乌黑的药汤,变成绿色的毒汤。 答案显而易见。 张驰仍旧不肯相信,立马请求让其余的父子或者陌生人都将血液倒进去检测。 可结果却是,只有张驰和他孩子,可以让这个池水变色。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皆有,这一次张驰知道,他是真的完了。 赵景允将人收押在了乐县的牢狱,虽然暂时只有这么一条罪名,也足够此时赵景允此刻拿下乐县的治理之权。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水库,让百姓们将水源全部换成水库里的干净水。 第二件事,便是请城中大夫和苗寨里的郎中一起,尽快对现在染上瘟疫的人进行查看和治疗,并按照感染时间进行隔离。 一夕之间,整个乐县似乎又再次充满了生机。 赵景允一切安排结束后,便去找虚云,没成想却是什么都没寻到。 最后还是凌霄告诉怀王殿下,虚云禅师说他在西南耽搁了太久,现在需要去别处游历了。 虚云向来都是行踪不定的性子,赵景允便没有多问,只是可惜好不容易遇到虚云一次,都没来得及让他给渡空带点话。 而另一边,明玉直接将阿香和孩子直接接到了贺宅。 “那张驰贪得无厌,还是殿下一来就发现了厅堂里面摆着你哥哥的画,才猜测出这就是你从前的家。” 阿香却是摇摇头,“如今住的这处厢房,我从前是进都进不来的,我母亲是通房,在家中和奴婢没什么两样,也就是父亲心慈,家中才对我们一视同仁。” 阿香下意识回忆着从前的日子,“其实我最开始都不敢叫哥哥,因为我们身份差距得太多,我的名字甚至没有落在贺家的族谱上,但是我知道,哥哥心中和父亲一样,都是把我和母亲当做家人的。” 明玉听着心疼,连忙握住阿香的手,“你和贺大人,现在是家里血缘关系最亲近的人,你们应当相互扶持才对。” 此时怀中的小孩儿也睁开眼看过来,黑亮亮的眼睛很圆,就那样盯着身边的两个人,明玉也是此时才想到说,“也对,你还是这孩子的母亲,血缘亲情怎么样也斩不断的。” 阿香怜惜的摸了摸孩子的脸,“怎么会斩不断呢?这世上从没有是生死斩不断的东西。” 不知不觉中,阿香早就哭成了泪人,“王妃,这孩子身体中从小就带着毒素,本来就身体弱,可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便只能和凌大夫商量催产,谁知道那样不顺利,差点死在了生孩子这件事儿上。 他也被我连累,凌大夫说,活不过几天了。” 明明他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能够多看几眼世界的机会。 从阿香那儿回来,明玉便有些恍惚,或者说整个西南之行,对她来说都太过像是一场梦境,因为这是一场自己怎么样也猜不到开头和结尾的梦。 只是这场梦真的好苦,让明玉想要快一点能够醒过来。 晚上就这样心事重重的躺在赵景允身边,久违的梦境又再一次出现在明玉的脑海里。 只是这一次,她在坤宁宫中却获得了自由。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王妃服饰,再抬头便看到满皇宫之中都挂满了白绸。 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想要去找梦境中的赵景允,却怎么也没有方向,似有所感般,明玉立刻去往宫门口的方向。 他们的家在宫外,在怀王府,她的夫君一定是在家等着自己。 第52章 第52章回京 明玉醒来时,浑身都是梦境里吓出的冷汗。 里衣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梦中怎么样也跑不出的宫门仍在脑海中徘徊。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身侧,却发现床榻另一侧早已冰凉,显然赵景允已经起身多时。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透过雕花木窗能看到外头已是日上三竿。 明玉揉了揉头,昨夜那个梦让她睡得极不安稳,此刻脑袋还有些昏沉。 已经许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是又要向她预示些什么吗? 明玉心中开始有些不安。 梳洗时,铜盆里的清水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好在冰凉 的水温让她稍稍清醒了些。出了屋子,只看这宅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在忙碌。 明玉先去了书房,推开门只见案几上摊开的公文和半干的墨砚,却不见赵景允的身影,她转身去了阿香的房间,阿香这几日带孩子都醒得早,说不准看到过殿下出门。 “阿香!” 明玉来轻轻叩响了房门,此刻阿香正抱着孩子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喂着羊奶。见明玉进来,她连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今儿我起晚了,你可曾见到王爷出门了?” 阿香摇摇头,她一早上都在哄孩子吃奶,还没出过房门。 明玉抿了抿唇,那个不祥的梦境又浮现在眼前,见不着人,总是觉得不安心 阿香将孩子放在摇篮里,起身道:“要不我陪王妃一起找找?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找起来快些。” 两人先在主院里转了一圈,连后花园的凉亭都看了,却始终不见赵景允的踪影。正当明玉准备去前院看看时,阿香突然拉住她的袖子。 “王妃!“”阿香指着洗衣房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我哥哥好像回来过!“ 明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洗衣房的竹竿上晾着一件深蓝色的外袍,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阿香快步走过去,仔细打量着那件衣裳:“这料子和纹样,瞧着和我哥哥的一件衣裳很像。” 明玉走近细看,那确实不是赵景允的衣物。 此时正在浆洗衣物的婆子见王妃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 “这衣裳是哪儿来的?“明玉问道。 婆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恭敬地答道:“回玉夫人的话,这是今早外院送来的,说是要浆洗干净了再送回去。” 明玉心头一动:“外院?可是贺大人来了?” “这个就不清楚了。”婆子摇摇头,“只听说是前头衙门里送来的。” 明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转身对阿香说:“贺大人肯定是带着筹措到的物资来的乐县,说不定王爷现在正在衙门里。”说着就要往外走。 阿香连忙跟上:“要不要先用些早膳?您从起来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 明玉摇摇头,那个噩梦带来的不安感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你在家里好好守着,我去去就回。” 走出府门时,明玉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她惦记着诡异的梦境,几乎是小跑着往衙门方向赶。 心中暗暗祈祷着,可千万不要出事。 衙门内,贺广文将秦王殿下寄送给怀王殿下的密信送到后,便一直在堂下恭敬地候着。 堂上烛火摇曳,明明是白日里,却也将赵景允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显得格外孤寂。 那封密信被赵景允修长的手指捏着,已经反复展开又合上好几次。贺广文注意到怀王殿下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王爷,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情?”贺广文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衙门大堂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赵景允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将信纸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皇兄说,父皇病重,让我赶快回去。”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什么!” 贺广文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密信送到微臣手里已经三四天了,从京城寄到西南怕是又用了好几天,那如今皇上他……” 话说到一半,贺广文突然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不会的。”赵景允此时勉强冷静下来,“若有国丧,天下皆知,不可能这么多天了,还没有丝毫消息传出来。” 他说这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过赵景允心想,或许大皇兄说的父皇病重的消息,极有可能就是真的。 赵景允想起离京前最后一次见到父皇的情景,那个曾经威严的帝王,如今已经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密布了。 其实之前就有御医私下说过,父皇好好养着还能活好几年,但是如今,父皇不仅日夜操劳朝中琐事,还要考虑西南与突厥连连不断生出的新麻烦。 这一刻赵景允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父皇身边那盏彻夜不灭的宫灯。 想到这里,赵景允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他估摸着手上的事情,迅速做出了决断。 “父皇病重,我必须回京。”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对着贺广文道,"如今乐县这一大滩子事儿,便暂时交给你了。” 贺广文立即郑重其事地拱手行礼:“王爷放心,乐县是我的家乡,我一定会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景允点点头,继续吩咐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传信给我和皇兄。"他顿了顿,又想到,“或者去找苗寨的人帮忙,遇到棘手的事情可以写信找我商议。” “微臣明白。”贺广文认真记下,询问道,“王爷打算何时启程?” "越快越好。"赵景允已经开始收拾案上的文书,“我必须得尽快回京城。” 正说着,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景允和贺广文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只见明玉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看到赵景允的那一刻,明玉慌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 赵景允看见,敏锐地察觉到明玉的不对劲,眉头微蹙,立刻上前,“玉儿?怎么了?” 明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景允面前,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胸前,一声不吭。 但赵景允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他下意识地环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慢慢将怀中人安抚。 贺广文见状,识趣地拱手退下。 过了好一会儿,明玉才从赵景允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泛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我昨晚梦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梦见皇宫里面挂满了白绸……”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赵景允的衣袖,“我想找你,却怎么也找不到……殿下,我害怕。” 听到明玉说的话,赵景允心头一震。 立即握住明玉的手,将她带到书房内。赵景允关上门,转身握住明玉的双肩,声音低沉而严肃:“玉儿,你梦到父皇出事了是不是?” 明玉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些不确定,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感觉很不好。 明玉回忆着梦境,”那皇宫好像出不去,我被困在那里,谁也看不到!” 说到这里,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仿佛重新陷入了那个可怕的梦境,“赵景允,那个梦里没有你。” 眼泪不断从眼角流下,赵景允见状,立即将人重新拥入怀中。 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了,都是梦。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的。” 赵景允低头亲吻明玉的发顶,不断安抚着明玉,让她离开梦境带来的不安,“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 明玉在他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赵景允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有力的心跳声在她耳边回响,这些真实的触感一点点驱散了她心中的恐惧。 过了许久,她才完全放松下来,轻轻从赵景允怀中退开。 这时,赵景允犹豫片刻,还是将刚才贺广文带来的密信递给明玉。 明玉展开信纸,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父皇病重?难道我的梦……” 难道又要被梦境说中了吗?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让她浑身发冷。 赵景允注意到她的反应,立即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别怕。”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如今朝廷内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需要尽快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明玉的眼睛,“玉儿,我们今晚就得走!” 明玉抬头望进赵景允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坚定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两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可能正在京城酝酿。 而此刻,他们必须争分夺秒,赶在局势变化之前回到那个权力中心。 明玉甚至来不及和阿香告别,便匆匆和赵景允离开了乐县。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就这样映在官道上,这一次城门两旁没有了流离失所的难民灾民。 明玉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西南小城,不知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看。 回程的路上他们仍旧是骑着马,只是此刻的心境,与刚来这里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夜色渐浓时,明玉策马凑到赵景允身边,借着月光打量他紧绷的侧脸。 “殿下,你害怕吗?” 她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马蹄声淹没。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已久,此刻终于问出口。 如今他们知道的所有,都来自赵景瑞送来的这封密信,但凡赵景瑞动了些别的心思,便不会让赵景允平安无恙的回到京城。 又或者,赵景瑞送来的这封信只是为了让赵景允做一把刀。 毕竟安王还在京城。 赵景允看向身边的明玉,“明玉,因为有你,我必须走这条路,而且必须走到最后的终点赢下来!” 所以我绝不害怕,也绝不能害怕。 夜色渐渐深了,但两人策马前行的步伐却更加坚定。 第53章 第53章本王就慢慢等着他 明玉和赵景允最后停在了京郊的一处茶馆。 这茶馆建在官道旁,门前挑着一面褪了色的杏黄旗,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馆不大,三三两两坐着赶路的商贩和歇脚的旅人。 明玉和赵景允寻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木凳发出吱呀的声响。 为了出行的低调,明玉今日特意换了身素净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普通木钗,赵景允则着一袭粗布长衫,腰间只系着条普通的布带。 除开本身就出色的容貌,二人基本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 店小二提着铜壶过来,殷勤地为这两位有着天人之姿的客人斟上茶,茶汤并不算上等,但在旅途中喝上一盏也能解乏。 明玉捧着茶碗,目光越过茶馆敞开的窗棂。这条路恰好是通往开宝寺的方向。 她望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轻声道,“要不要上山见一见渡空?之后京中的形势还不知道是如何,这次不去,怕是要许久才能见到了。” 赵景允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开宝寺的方向,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缘。 茶馆里人声嘈杂,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虚云虽然是游历在外,但和渡空的通信却从来没断过,想必当日虚云离开乐县时,就已经传了信件回来。” 他为明玉重新添了茶,“如今情况不明,我与开宝寺来往密切的事情又不算是什么秘密,如果有居心不良之人,怕是早就在山上埋伏好了。” 明玉闻言,目光从远处收回,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那便罢了。" 她轻声道,不再提上山的事,突然,她眼睛一亮,“要不咱们先不回王府,直接去国公府,有我哥哥和爹爹在,暗处的人肯定不敢太嚣张。" 宁国公府的确是现在最安全的地方。 就算是有人在国公府盯梢,但方圆附近内,那群人也定然不敢在国公爷眼皮子底下害他的女婿。 赵景允的目光扫过茶馆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异常后收回视线,轻叹一声,“宁国公府虽好,但我贸然回京,第一件事还是应该入宫觐见父皇,决不能落下话柄到有心人口中。” 此时茶馆外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过,扬起一阵尘土。 明玉和赵景允下意识别开头,明玉攥紧了赵景允的衣袖,直到马蹄声远去才松开。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入了京城,就再无第二条路可选了。 赵景允只能直接去皇宫。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待会儿顺安会来接你," 瞧着明玉情绪不好,赵景允提前说着自己早就定下的安排,转移明玉的注意力,"安全最要紧,县将你送到城中,再直接入国公府,找到家人的庇佑。" 明玉听此猛地抬头,茶碗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你从一开始便想着要与我分开行动,是不是?”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受伤,想着,甚至可能再早一点,是从之前离京看她隐瞒身份时就开始了。 但这句话明玉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说着。 这一刻,茶馆小贩的喧嚣似乎突然远去,只剩下他们之间凝重的沉默。 檐下的铜铃又响了起来,一阵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清新气息。 顺安来接走明玉的时候,茶馆内就只剩下了明玉一个人。 此刻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只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沫。 明玉独自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落在门外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顺安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衣袍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他的目光在茶馆内迅速扫视,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 明玉看着他四处张望的眼睛,轻轻放下茶碗,低声道:“不用找了,殿下先我们一步进京了。” 顺安闻言,神色一滞,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一个人行动更加隐秘方便,可这样的安排却让人心头不安。 顺安放下忧虑,谨记着主子的嘱托,低声道:“王妃,马车已经备好了,奴才送您回京吧。” 明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跟着顺安走出茶馆。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明玉靠在车厢内,指尖轻轻拨开帘子的一角,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她能看到顺安骑马跟在车旁,时不时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随时会有危险从暗处袭来。 她之前听赵景允说过,顺安从前是太医署学过,现在看来,怕是连拳脚功夫也不错。 心想着,或许自己该放宽心。 赵景允的秘密比自己想象中似乎更多一些,或许他有自己的底牌。 终于,马车驶入京城,穿过熙攘的街市,最后停在了宁国公府的后门。 顺安压低声音道:“王妃,前面实在是有人看守着,进不来。 “青兰已经用您的身份回到了国公府,我们不能让他们再抓到把柄。”顺安给出解释。 明玉点点头,轻车熟路地推开那扇熟悉的小门,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未曾改变。 却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推开门,一屋子的亲人早已在房中等待。 父亲宁焕站在最前面,威严的面容上难得流露出一丝焦灼。 兄长宁明远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嫂嫂徐氏抱着小侄儿,眼中满是关切。 妹妹明月更是眼眶泛红,紧紧攥着手帕。 明玉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扑进父亲怀里,眼泪终于决堤。 宁焕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心疼,“胆子大了,都敢去那么远的地方!” 明月也凑上前,声音哽咽,“我和嫂嫂听说了西南瘟疫的事儿,日日夜夜都在祠堂里为姐姐求平安,还好,还好姐姐回来了。” 明玉从父亲怀里抬起头,擦去眼泪,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和大家解释, “这次是我任性了,让大家这么为我担心。” 她的目光落在嫂 嫂怀中抱着的小侄儿身上,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像是认不出这个许久未见的姑姑。 徐氏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你要是再不回来,你这小侄儿都要不认识你这个姑姑了。” 一家人围着她,七嘴八舌地问着她这一路的经历。明玉被这熟悉的温暖包围,心中的不安稍稍平息。 最后还是宁明远记起来,笑着打断众人,“好了,先让厨房把午膳布上来,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明玉这才得以脱困。 皇子所内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 这条密道藏在皇子所最偏僻的一间书房内,入口被巧妙地掩藏在书架之后。这是赵景允还在做平平无奇的三皇子时,就已经准备好的。 那时的他,为了能够自由出入宫禁,暗中挖掘了这条密道。工匠们都是他通过崇文画楼精心挑选的心腹,确保这个秘密不会泄露。 他每每需要出宫,都是从皇子所的这条密道出去。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这条幽暗的通道,在宫外崇文画楼中现身,这么多年也从未有人发现过。 此刻,密道的入口处,赵景允从里面慢慢爬出来。 他抬头环顾四周,书房内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又想到刚才在宫门口看到的场面,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宫门处的森严戒备。 禁军们身着铁甲,手持长戟,对每个进出的人都严格盘查。 更令他心惊的是,听起他们的态度,如今在皇宫中掌权的,居然不是大哥秦王,而是二哥安王。 他隐约记得之前在西南崇县,贺广文查出这一片的贪污案件和安王脱不了干系。 那些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赃款的去向都和教坊司有关,且最终都指向了安王府。当时铁证如山,父皇震怒之下,便下令让安王去皇家祠堂反省。 只是没想到哪怕是困在祠堂,还是被他找了空子。赵景允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想起安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心中忐忑,恐怕父皇和赵景瑞此时已经完全被他控制住了。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鎏金蟠龙柱上的龙纹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赵景瑞端坐在鎏金轮椅之上,一袭素白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此刻宣武帝躺在龙榻之上,面容枯槁,双目紧闭,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帝王尚存一息。赵景瑞动作极轻地用银匙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父皇唇边,看着那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将药汁缓缓咽下。 突然,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赵景璃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大哥倒是坐得住,这个时候还指望着父皇醒来帮你吗?" 赵景瑞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专注地舀起一匙药汁。 赵景璃也不恼,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 随手拿起案几上的一个玉杯把玩,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大哥恐怕还不知道吧,老三回来了。” 他说着,突然将玉杯重重放回案几,发出"砰"的一声响, “只是老三好手段,竟然能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殿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几片枯叶被风卷着,从半开的殿门缝隙中飘了进来。 赵景璃的目光追随着那片落叶,冷笑道,“不过没关系,他迟早会来皇宫。” 他转头看向依旧专注于喂药的赵景瑞,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本王就慢慢等着他!” 第54章 第54章“这个时辰?信件可靠吗…… 太医署今日的汤药送晚了些。 殿外已是暮色四合,几个太医署的小太监正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回廊,手中捧着的药罐还冒着袅袅热气。 赵景允端着那碗犹且温热的汤药,刻意佝偻着背,让灰扑扑的太监服更贴合身形。 粗布鞋履踏在玉石路上几近无声。腰间悬着的太医署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穿过三重朱漆大门时,守卫正打着哈欠交班,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正是让安王忌惮的赵景允。 等到了宣武帝寝殿,浓重的龙涎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里头屏风半开着,露出垂落的明黄帐幔。 赵景允走近,看见龙床上那个曾经威严的身影。 宣武帝苍白枯瘦的手腕搭在明黄锦被外,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的青灰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刚要伸手去探那腕骨脉象,颈后突然袭来刺骨寒意。 一柄长剑贴着他的喉结,剑身冰凉,只要持剑人手腕稍颤,他今天的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赵景璃那厮,这就坐不住了?” 低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粝。 赵景允猛地转头,剑刃立刻在皮肤上拉出一道细线。 血珠渗出的瞬间,他们互相看清了对方的脸。 “大哥,是我!” 他急急压低声音,喉结滚动时又蹭出一道血痕。殿外突然传来梆子声,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几片黑羽飘落在窗棂上。 赵景瑞瞳孔骤缩,长剑“铮”地归鞘。 他推动木轮向前,“老三?你怎么回来了?” 赵景瑞仰头打量这个风尘仆仆的弟弟。 “去西南一趟,瘦了黑了……看着也比之前结实了。” 赵景允将药碗搁在矮几上,向赵景瑞解释。 “从京城之外就有人跟踪,我绕道走的小路,进宫是走的密道。大哥放心,赵景璃的人应该没发现我。我想着先来宫里看看父皇的情况。” 说完这些,赵景允开口问起正事, “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皇宫现在都是赵景璃的人?父皇又怎么会突发恶疾?” 他看父皇的病情,按例是需要太医院的人随时陪候在旁的,可这寝殿空空荡荡,分明是一幅被软禁的样子。 赵景瑞叹口气,看向睡在病榻上的父皇,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说给赵景允听。 “老二的事情被查出来后,父皇便让他去皇陵反思己过,但纯贵妃却留在宫里。 多日前,纯贵妃突然来给父皇送羹汤,明明已经让人验过毒,但不知怎么的,从当夜开始,父皇的病情就忽然加重。 太医号脉看不出所以然,等我入宫让人去带纯贵妃问话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吊死在自己宫里了。 再之后,就是赵景璃借着父皇和纯贵妃的事执意入宫,后来那被罢免官职的姜武,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百私卫强行闯入了宫。” 听到这里,赵景允不免问道,“宫中皇城司千人,难道还控制不了这几百私兵?” 赵景瑞摇头,“姜武本就是皇城司指挥使,又是赵景璃的亲舅舅,早就将皇城司换成了自己人,怕是就等着这一天。” 一切都是他们串通好的,只待父皇归天,就可以某朝篡位。 赵景瑞看向老三,“老二心思深沉歹毒,绝不能让他坐上皇位。 我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无法继位,所以他才留着我。但老三你不一样。 你早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突然回宫实在是太危险了。趁着还无人发现,赶快走!” 赵景瑞背后有宁国公府,虽然宁焕向来置身事外,但他女儿嫁给了赵景允,就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等赵景瑞获得国公府的支持,自然能和老二分庭抗礼。 “可赵景璃手中还拿捏着你和父皇。”赵景允将如今最棘手的事情点出来。 “当务之急,还是得让父皇赶快醒来,只要父皇还在,赵景璃便无法更进一步。” 兄弟二人转头看向病榻上的宣武帝,赵景允上前为父皇把脉。 “我将父皇的脉象记下,这就出宫寻医解决,宫里就劳烦大哥了。” 赵景瑞:“分内之事罢了,你出宫记得多加小心,如今宫中守卫不比以往,专门等着来逮你呢。” 赵景允点头表示知晓,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 “路过苗寨时,问凌家大夫要的,对大哥你的伤势有帮助,如今宫里危机重重,你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赵景瑞接过药瓶,“放心,父皇身边有我。” 赵景允假装送药进来的,不能耽误太久,交代完这些之后,便匆匆离开。 /:. 明玉又做起了那个噩 梦。 挂满白绸的皇宫里,怎么也找不到赵景允的身影。 那些飘荡的白绸像极了招魂的幡,在阴冷的风中猎猎作响。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寒意顺着脚底直窜上来。 “殿下!” 明玉惊叫着从梦中醒来,后背的寝衣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缕惨白的月光透过纱帐照在锦被上。她急促地喘息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青兰急匆匆的脚步声。 着急得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掀开珠帘闯了进来, “王妃!是崇文画楼送来的信!” 青兰手里举着一个素白信封,连忙递给明玉。 “真的?” 明玉猛地从床上坐起,接过信时指尖都在发抖,借着床头烛台微弱的光,看清信封上确实是赵景允的字迹。 那熟悉的笔锋力透纸背,清清楚楚写着邀她去崇文画楼相见。 明玉将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对着烛光检查字迹。 信笺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息让她眼眶发热,的确是赵景允惯用的熏香。 她等不急掀开锦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快,备车去画楼!” 青兰手忙脚乱地帮她更衣。 临行前又绕道去了徐氏院里。 晨雾中的国公府静得出奇,连惯常早起的婆子们都还没动静。徐氏披着外衣听完缘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个时辰?信件可靠吗?”徐氏有些不放心,但明玉说约在画楼相见是从前和赵景允的默契。 徐氏稍微放心,摆摆手放行,但还是让明玉多带几个护卫跟着。 马车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车辕碾过的声响格外清晰。 明玉不断掀开车帘张望,晨露打湿了她的袖口。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 皇宫究竟发生了什么? 陛下和秦王情况如何? 他有没有受伤? 为何现在要选在画楼相见? 这些疑问在胸腔里翻腾,激得心口隐隐作痛。 当崇文画楼的牌匾出现在视野里时,马车逐渐停稳,她掀开车帘一看,却愣在原地。 朱漆大门紧闭,是还没开张的意思。 青兰不安地蹙着眉,“王妃,奴婢先去叫门……” “不必。” 明玉深吸一口气,将赵景允的信塞进袖中。信纸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强压下心头泛起的不安, “你在外面等着。” 说完便提起裙摆,独自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走得格外小心,抬手推门时,发现门闩竟是松动的。 这不对劲。 但想要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必须进去。 明玉的指尖在门环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府邸的宁静。 “吱呀”一声,侧门被拉开一条缝。 值夜的小厮揉着惺忪的睡眼探出头来,只见门外站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郎中。 晨光中,那人一袭靛青色长衫,衣襟上绣着千秋医馆特有的银杏叶纹样。虽作寻常郎中打扮,举手投足间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贵气。 “这位小哥。” 郎中拱手作揖,声音清润如玉, “前些日子贵府小世子染了风寒,我家掌柜特意让在下来回访。” 小厮打了个哈欠,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医馆木牌上。那确实是城北千秋医馆的凭证,木牌边缘还沾着些许药渍。 他正犹豫间,郎中已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正是前几日世子妃差人送去医馆的请帖。 府里上下都知道,小世子自打出生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要请大夫。前些日子那场风寒来得急,烧得孩子整夜哭闹,连太医署的人都惊动了。 想到这儿,小厮不敢怠慢,连忙将郎中让进门房稍候,自己一溜小跑着往内院通报。 穿过重重院落时,晨钟刚刚敲响。几个洒扫的婆子正在廊下窃窃私语,隐约听得“二小姐”、“天没亮就出门”之类的字眼。 小厮没敢多听,径直来到世子夫妇居住的东跨院。 此时徐氏正坐在花厅里,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眉头紧锁地与宁明远说着话, “……玉儿那丫头天不亮就来找我,说是收到了怀王殿下的信……” 话音未落,就见丫鬟领着个小厮匆匆进来。 “世子,世子妃,千秋医馆的郎中来了。” 徐氏闻言止住话头,她起身往内室走去,不忘嘱咐, “快请进来,正好给小世子看看还咳不咳。” 宁明远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院门方向。 当那抹靛青色身影出现在垂花门处时,宁明远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怀……怀王殿下?”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 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不是赵景允又是谁? 可明明一个时辰前,三妹妹才拿着他的信匆匆出门…… 宁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中,一把抓住郎中的手腕。触手冰凉,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爷怎么在这儿?” “三妹妹不是收到你的信,去崇文画楼见王爷了吗?” 赵景允闻言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子后退一步,几乎快要站不稳。 第55章 第55章“这皇宫马上就是我的了…… 明玉进了画楼,迎面便是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甚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扫过昏暗的厅堂。 画楼内陈设依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几上摆着未干的墨砚,仿佛一切如常。 然而,这宁静的氛围却被正中央悬梁上那具可怖的尸体彻底打破。 钱宽高大的身躯被一根粗麻绳紧紧勒住脖颈,悬挂在横梁之上,四肢无力地垂落,脚尖距离地面尚有半尺。 他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遍布全身的狰狞鞭痕,血迹斑斑。有些伤口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红色,而有些仍在缓缓渗血,显然离出事还没过多久。 明玉心头猛地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画楼内静得可怕,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有那具尸体在微弱的穿堂风中轻轻晃动。 “居然连这里都不安全了。” 那殿下呢?他写信让自己过来找他,难道殿下也…… 明玉不敢深想,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方砚台,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画楼里格外刺耳,吓得她浑身一抖。正当她准备转身逃离时,身后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金属甲胄碰撞的声响。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城司侍卫如鬼魅般出现,他们个个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眼中透着杀伐之气。 为首的男子缓步上前,铁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武?” 明玉瞳孔微缩,认出了这是赵景璃被罢职的舅舅。 “你不是被革职了吗?” 明玉强自镇定地问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她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这是新婚夜赵景允送她的,也是她最后的依仗。 姜武闻言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随之抖动。 “怀王妃真会说笑。”他的嗓音沙哑如砂纸,“安王殿下如今手握大权,我身为安王的亲舅舅,官复原职还不是最简单的事!” 他说着突然上前,惊得明玉又退后半步,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墙壁。 姜武身上传来的浓重熏香混合着血腥气,熏得她几欲作呕。 “来人!” 姜武突然提高声调,右手高高举起,“把怀王妃带上马车!” 他刻意拖长音调,“安王殿下可等了王妃许久了。” 皇城司卫闻令而动,明玉被围在中央,早就没了反抗的可能。 画楼外隐约传来马车轮毂转动的声 音,还有马匹不安的响鼻声。明玉的心跳如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跟你们走,但和我一起来的人,你们不许动!” 姜武轻笑一声,“王妃放心,您留着还对安王殿下有用,我们是不会得罪您的。” 转头吩咐着,“将外面的人抓起来,找个地方关上,事成之前,不准放出来。” 姜武意味深长的看向这位大名鼎鼎的怀王妃,“走吧,王妃娘娘。” 赵景允和宁明远赶到画楼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画楼映照得一片血红。 钱掌柜的尸身仍悬挂在横梁上,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的衣袍下摆还在微微晃动,仿佛刚刚被人触碰过。 “来晚了一步,二妹妹怕是凶多吉少!” 宁明远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景允面色阴沉似水,抬手示意随行的侍卫将钱掌柜的尸身小心放下。 “好好安葬。” 赵景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钱掌柜僵硬冰冷的身上。 正欲上前查看画楼中留下的打斗痕迹,赵景允的耳尖突然动了动,电光火石之间,一支乌黑的利箭破空而来,箭尾的翎羽在空气中发出“嗖”的尖啸。 宁明远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赵景允的衣袖将他拉开。 箭矢擦着赵景允的脸颊飞过,在他如玉的面庞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有埋伏!” 宁明远立即拔剑出鞘,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 侍卫们迅速结成防御阵型,将二人护在中央。 但奇怪的是,这一箭之后,四周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 赵景允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目光锁定在深深钉入墙体的箭矢上。那支箭通体漆黑,箭杆上缠绕着细细的金线。 他用力将箭拔出,发现箭身上果然缠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卷。 纸卷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安王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却透着一股癫狂的气息,有几处笔画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赵景允,欲见汝妻生还,明日午时三刻,太和殿丹墀之上,候卿至。" 短短一句话,却让赵景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注意到“太和殿”三个字写得格外大,最后一笔拖得极长,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宁明远凑近一看,眉心立刻拧成了结。 “安王约你进宫?”他的声音因震惊而略微发颤,“他疯了吗?太和殿可是……” “看来二哥的耐心已经没有了。” 赵景允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慢将纸条撕成碎片,纸屑从他指间飘落。 “约在太和殿,怕是真的要来场鱼死网破。”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画楼内的一片狼藉,最后停留在钱掌柜尸体曾经悬挂的地方。那里现在只剩下一截断绳,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晃。 宁明远突然转身,“我现在就回去禀告父亲。国公府的府兵太少,对上皇城司没有胜算。”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宁"字家徽。 “我们想办法出城寻兵,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透过窗棂,将宁明远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只因在宁家人心中,家人永远比前程重要。 这个认知让赵景允心头一热,喉头竟有些发紧。 但他也深刻的知道,明日午时的太和殿之约,就像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剑,一切都要有结果了。 明玉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朦胧的光影让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坠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那是坤宁宫特有的熏香味道,混合着牡丹和龙涎香的馥郁。 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宫装,繁复的刺绣纹样在烛光下闪烁着金线光泽,衣料上绣着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刺痛着她的记忆。 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 明玉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却没能让她从这场“梦境”中醒来。 她颤抖着撑起身子,手腕上突然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低头看去,一对精致的金镯扣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而一条细细的金链从镯子延伸出去,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金链的长度恰好让她能在殿内活动,却永远够不到那扇雕花殿门。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名穿着宫装的侍女捧着香炉从廊下经过。 明玉连忙扑到窗前,金链被拽得哗啦作响。 “我要见赵景璃!”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那两名侍女闻声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香炉差点跌落。 她们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 明玉无力的坐在殿中,等着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数着更漏的滴水声,直到三更时分,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当那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明玉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 赵景璃穿着一袭玄色锦袍,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原本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突出。 那双总是含着轻佻笑意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窝中,眼神阴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绑我过来,是要干什么?” 明玉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嘶哑。 赵景璃闻言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宫殿里显得格外瘆人。 “三弟妹还不知道吧?”他缓步向前,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这皇宫马上就是我的了!”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衣袖上的蟒纹,恨不能立刻将其变成龙纹模样。 不等明玉反应,赵景璃突然伸手将她拽入怀中。 他身上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冰凉的手指抚上明玉的凤印。 “从前我是真的想娶走三弟妹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却让明玉毛骨悚然,“可是父皇和你,都不给我这个机会。” 仿若魔怔一般,明玉听到赵景璃说着,“所有皇帝该得到的东西,我都要得到。”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紧紧盯着明玉额间的凤印,“包括你,我未来的中宫皇后。” “你简直是疯了!” 明玉看着赵景璃如今的样子有些发抖,“你这是谋朝篡位!你是要被世人唾弃的!” “这又如何!” 赵景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历史,是胜利者的史书,它只会记载,我想让它留下的!” 第56章 第56章“三弟的休书,可要赶紧…… 今日的太和殿被皇城司围了个水泄不通, 金銮殿外黑压压的禁军如铁桶般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殿前广场上鸦雀无声,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殿内,宣武帝仍旧昏睡在龙榻上,面色灰败。 赵景瑞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扣着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两个皇城司的侍卫一左一右钳制着他,雪亮的刀刃紧贴在他颈侧,已经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沉重的殿门忽然打开,逆光中只见赵景璃踏缓步而来,在他身后,是两名侍卫押着被绑住的明玉。 明玉身着凤袍,发髻散乱,嘴角带着血痕,可额间那枚朱砂凤印却愈发鲜红欲滴。 “赵景璃!宁国公的嫡女你也敢动,就不怕宁国公反了吗!” 赵景瑞的怒吼在殿内炸响,他猛地向前挣动,脖颈立刻被刀刃割得更深,鲜血顺着锁骨流进衣襟。 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两个侍卫慌忙加重力道,刀刃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 安王轻笑着抬手抚过明玉额间的凤印,指尖在那抹朱红上流连。 明玉厌恶地别过脸,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行转回来。 “等我成了皇帝,还会怕国公府?” 他凑在 明玉耳边低语说着,声音却让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我不想扫兴。” 他踱步到赵景瑞面前,“大哥还是安生点儿吧!好戏还没开场呢!” 赵景瑞端坐在太和殿正中央的紫檀椅上,椅背上的蟠龙雕纹在殿内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指节叩在坚硬的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每隔一刻,便有一名太监弓着身子碎步进殿,尖细的嗓音战战兢兢地报着时辰。 “王爷,午时一刻了。” “王爷,午时二刻了。” 每一次禀报,赵景瑞的唇角都会微微上扬,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终于,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快步踏入,单膝跪地,抱拳道,“王爷,午时三刻到了,怀王殿下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赵景瑞的手指蓦地一顿,随即缓缓站起身,衣摆垂落。 他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我这好弟弟,可真是守时。” 他侧首,目光扫向被钳制在一旁的赵景璃和明玉,见二人神色骤变,笑意更深, “别着急,他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说罢,他抬手一挥,对侍卫道,“去,把我们尊贵的怀王殿下,给请进来吧!” 侍卫领命退下,殿门再次开启,映出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不过片刻,赵景允便被两名侍卫押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露出数道狰狞的刀伤。 “殿下!” 明玉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赵景璃一把扣住手腕。 赵景璃低笑,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骨,语气轻佻,“怎么,心疼了?” 他抬眸看向赵景允,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不过本王还真是想不到,三弟的身手竟然这么好,一路从宫门口杀进来,不容易吧?” 赵景允喘息着,喉间腥甜翻涌,一字一顿道,“你既然要我来,我便来了,放了玉儿!” 赵景璃嗤笑一声,指尖挑起明玉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明玉妹妹可是未来的国母,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呢?” 赵景允眸色骤沉,“你想做什么?” 赵景璃懒懒抬手,殿外立刻有太监抬着一张雕花书案进来,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笑道,“简单!如今父皇昏迷不醒,怕是没法写下继位诏书了,烦请三弟和大哥,自愿写下罪己书,放弃皇位。”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明玉身上,笑意更深。 “放心,江山和美人,本王都会帮兄弟照料好的。” “赵景璃,父皇还没驾崩呢!你现在这是欺君罔上!” 赵景瑞怒喝一声,猛地伸手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刀,寒光一闪,刀刃直指赵景璃。 他虽双腿残废,坐在轮椅之上,但这一瞬间爆发的气势仍如猛虎出笼,凌厉逼人。 然而,他的动作终究受限,还未等他挥刀,数名侍卫已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压制回轮椅之上。 刀锋被迫垂下,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赵景璃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唇角噙着讥讽的笑意,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从赵景瑞手中夺回那把刀,指腹轻轻抚过刀刃,像是在欣赏一件玩物。 “大哥倒是好血性!” 他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当初在猎场没有一下子结果了你,当真是可惜!”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刀锋寒光一闪,直直朝赵景瑞刺去! 赵景瑞瞳孔骤缩,轮椅限制了他的行动,他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锋逼近。 然而,就在刀刃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刹那,一道身影猛然撞了过来。 赵景允不知何时挣脱了钳制,硬生生以手臂格挡,刀刃划破他的衣袖,鲜血瞬间浸透布料,滴落在地。 “杀了大哥,你便少了一份罪己书。” 赵景允喘息着,声音低沉却坚定,他缓缓压下赵景璃的刀锋,目光如炬,“罪己书,我们可以写,但你保证,不许对父皇动手。” 赵景璃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随即又化作轻蔑的笑意。他缓缓收刀,“还是三弟识时务。” 他慢悠悠地说着,嗓音里带着胜券在握的慵懒,“放心,父皇活不了几天了,本王还等得起。” “三弟,你就不该答应他!”赵景瑞咬牙低吼,眼中怒火翻涌。 赵景允却只是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赵景瑞的手背,语气平静而温和,“大哥,我们慢慢等父皇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短暂的接触间,赵景瑞忽觉掌心一凉。 一颗小小的药丸被悄然塞入他手中。他心头一震,抬眼对上赵景允的目光,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赵景瑞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松了口,“好,写就写,反正我一个废人,也不奢求那皇位。” 赵景璃满意地笑了,薄唇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底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寒光。 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被压制在一旁的明玉,对方纤细的手腕被侍卫粗粝的掌心箍得发红,几缕散落的青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含怒的眸子愈发清亮。 赵景璃眯了眯眼,忽然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为两位王爷的罪己书磨墨这样的事,就交给明玉妹妹了。” 侍卫们闻声松手,明玉立刻挣脱桎梏,踉跄着奔向赵景允。 待来到赵景允身旁,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他染血的衣袖,指尖触及那黏稠的温热时,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幕落在赵景璃眼中,让他唇边的笑意骤然凝固。 “对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弟除了罪己书外,还得劳烦,多写一份休书。” 他缓步走向书案,“这样,明玉妹妹以后,才能名正言顺地做本王的皇后。” 赵景璃忽然俯身,阴冷的气息逼近明玉耳畔, “妹妹放心,待朕登基那日,定让你戴着凤冠,穿着凤纹嫁衣,风风光光的册封皇后。” 冰凉的手指抚过她额间的凤印,“这印记,终究是要应验的。” 赵景允猛地将明玉护在身后,死死盯着赵景璃,明玉藏在身后,但说出的话沙哑却坚定。 “你休想!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然而赵景璃却不以为意地直起身,慢悠悠走向龙椅,指尖抚过扶手上的雕刻,轻声,“笔墨已备好,大哥,三弟,请吧。” 罪己书写得很快。 案几上,两张雪白的宣纸已被墨迹浸染。 赵景瑞的字迹刚劲凌厉,笔锋如刀,每一划都仿佛要穿透纸背。 而赵景允的则沉稳内敛,仍能从收笔处看出压抑的颤抖。 小太监佝偻着腰,双手捧着罪己书呈到赵景璃面前,待看清纸上内容,唇角缓缓勾起,长舒一口气,眼底的阴鸷终于散了几分。 "来人,将大哥重新带回去吧。" 他懒懒抬手,目光却落在案桌旁那对璧人身上。 赵景允与明玉正相对而立。明玉的指尖还沾着墨渍,应当是方才磨墨时太过用力,指甲边缘都泛了白。 赵景允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腕间被绳索勒出的红痕。 二人目光相接,明明无言,却似有千言万语在静默中流淌。 这画面刺得赵景璃心头火起。 赵景允这样低贱的人,凭什么能有人真心喜爱着他。 “三弟的 休书,可要赶紧写了。” 他声音轻柔得可怕,“否则,本王可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赵景允握紧明玉的手,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没事。”他低声安抚。 墨汁顺着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 赵景允的手腕悬停片刻,终是缓缓落笔,“休书”二字在雪白宣纸上渐渐成形,每一笔都似有千钧之重。 赵景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故意赞叹道,“三弟的字,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第57章 第57章宣武三十六年秋 忽然间,床榻内的一声轻咳,硬生生打断了书写的节奏。 那支蘸满墨汁的笔,顿在半空,晕出一片狰狞的墨痕,将“休书”二字遮掩在一片墨黑之下。 赵景璃猛地转头,眉间深深皱起,琥珀色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床帷之后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明黄色的锦被下,宣武帝发出的一声微弱喘息,宛如悬在赵景璃头上的一把刀。 案几后,赵景允的手指缓缓松开笔杆。 他不动声色地将明玉往身后带了带,抬眸时,恰好与床榻边的赵景瑞四目相对。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犹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月光下擦出的寒光。赵景瑞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方才喂药时残留的余温尚在指尖徘徊。 方才给赵景瑞的药,是凌大夫之前给他的。 回转丹,可赠将死之人一线生机,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就得靠个人造化了。 这东西药力太强,本来是不适合身体虚弱的宣武帝,但如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赵景璃警惕的一步步上前,终究是来到龙榻前,转头死死盯住轮椅上坐着的赵景允。 “你,做了什么?”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一步步靠近赵景瑞,握住赵景瑞的肩膀,“你想让这个老东西活过来是不是?是不是你做的!”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赵景瑞的臂力。 他只是腿残了,但从未有一日疏于锻炼,因此臂力更是见长,反手扣住赵景璃的手腕一拧一送,竟将片刻前还得意的安王殿下整个掀飞。 赵景璃重重摔在蟠龙柱旁,守在殿内的皇城司守卫,立马亮出刀剑。 此刻,赵景允站出来高声道,“父皇已醒!尔等还要跟着这个安王执迷不悟吗?” 话音未落,龙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那只枯瘦的手竟真的掀开了帷帐一角。 皇城司的刀锋顿时凝滞在半空,反射着犹疑不定的冷光。 “不,不可能!” 赵景璃重重摔在地上,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龙榻上缓缓坐起的身影,仿佛见了鬼一般。那张向来俊美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父皇……父皇怎么还能醒过来……”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而颤抖,带着不可置信的癫狂。 他明明已经算准了一切。 几个月来,御膳里下的毒无色无味,太医院的首判也早已被他收买,就连每日诊脉的时辰都精心安排过,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 太医明明说过,过了今日,宣武帝必死无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惊惧和暴怒。他死死盯着赵景瑞扶着宣武帝的那只手,恨不能冲上去撕碎眼前的画面。 不该是这样的! 赵景璃在心中嘶吼着。 另一边,赵景瑞同样震惊,但他的惊愕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狂喜,几乎是本能地推动轮椅上前,伸手扶住床榻上虚弱不堪的帝王。 “父皇……您可算醒了。”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微微的颤抖。 宣武帝的手枯瘦如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赵景瑞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手臂,生怕稍一用力,宣武帝便又会昏过去。 这位曾经威震四海的大梁帝王,此刻却虚弱得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费劲坐起后,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青,唯有那双浑浊却仍带着威严的眼睛,缓缓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景璃身上,这个曾经也让他骄傲过的儿子,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满是疯狂与不甘。 再转向赵景瑞,他的长子,即便双腿残废,却仍挺直脊背,眼中是掩不住的关切。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站在一侧的赵景允身上,静立如松,面容沉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的袖口还沾着墨水,紧紧牵着有着国母预言的明玉。 这下殿内的人全数清醒过来,只因为, 宣武帝醒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皇城司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锋微微低垂,原本紧绷的杀意在这一刻出现了微妙的动摇。 而赵景璃,仍跪坐在地上,眼中的不可置信渐渐被恐惧的情绪取代。 这是他面对这位父亲和陛下时,下意识的反应。 也是此刻,皇宫内突然炸开一阵震天动地的怒吼声。 那声音起初如闷雷滚过天际,低沉而压抑,随后迅速拔高,化作排山倒海般的战吼。 是宁国公和世子宁明远带着援军杀到了皇宫! 这支军队与皇城司那些养尊处优的侍卫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带着边境风沙磨砺出的肃杀之气。 宁国公一马当先,铁甲下的面容如刀削般冷硬,眼中燃烧着久经沙场的狠厉。他身后的将士们列阵如铁壁,每一步踏下都似地动山摇,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和一直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皇城司完全不同。 没过多久,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混着灰尘,全身都是狼狈的痕迹。 只顾着连滚带爬地扑到赵景璃脚下,嗓音嘶哑地哭喊。 “安王殿下!殿下不好了!宁国公……宁国公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带人杀进来了!” 此时,殿外的皇城司早已溃不成军。 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捂着断臂哀嚎,有的直接成了一具具无声的尸体。 宁明远勒马停在太和殿外,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他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 正是姜武的头颅! 那颗头颅的面容因惊恐而扭曲,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断颈处的鲜血仍在不停的滴落。 宁明远冷笑一声,猛地扬手,将那颗头颅狠狠掷向殿门! 一声闷响,姜武的头颅在太和殿门前滚了几圈,最终停在门槛处,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殿内,与赵景璃对视。 宁明远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赵景璃!你谋朝篡位,毒害陛下,滥用奸臣,还不快快伏诛!” 字字如刀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殿外的日光耀眼,映照出赵景璃惨白的脸。 他知道,他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宣武三十六年秋,安王赵景璃,谋朝篡位,毒害陛下,致京城大乱。 秦王、怀王随侍宣武帝身侧,联合宁国公里应外合,终将安王斩首于太和殿门前。 安王及其党羽数月后,亦尽数伏诛。 第58章 第58章“玉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今冬的第一场大雪下来的时候,明玉收到了阿香寄来的信。 信笺上还留着西南特有的湿润。 薄薄的一张纸,随着窗外飘来的风,在指尖微微发颤。 雪从昨日下到了现在,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还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 阿香的孩子在一月前便已离世,那个出生不久的小生命终究没能熬过去。 明玉仍旧记得当初在乐县见到那孩子的情景,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阿香在信中说,她将孩子安葬在后山的菩提树下后,便剃发为尼,决定从此青灯古佛相伴,也得个清净。 阿香在信的末尾写道,庵堂里的木鱼声能让她心安,只是夜深人静时,仍会想起孩子柔软的小手。 她没有什么朋友,便只能偶尔与远在京城的明玉,在信中说几句,以解这做母亲的忧愁。 明玉看着窗外的雪景,想起西南之地应当是少有下雪的时候。 游记里总说,那里的冬天总是阴雨绵绵,潮湿入骨。 她忽然很想让阿香也看看这京城的雪。 这般想着,便提笔想要将这雪景画下来。 正巧,此时披着大氅的赵景允从皇宫内回来。他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透着疲惫,却在看见明玉时微微舒展。 明玉连忙放下笔,迎上前去为他解下大氅。 “怎么样,父皇今日身体如何?” 明玉将大氅挂上,关切的问着。她注意到赵景允的手指一路回来冻得发红,便不动声色地递过暖炉。 “仍旧如此,醒来片刻后便又睡了,只是与大哥多聊了几句。” 宣武帝自上次宫变后,虽捡回来半条命,但一直体弱神虚,每日清醒的时辰是越来越少。 明玉记得上次入宫请安时,看见龙榻上的帝王面色灰败,与记忆中那个威严的君主早就判若两人。 因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所以但凡醒着,便一直由赵景允和赵景瑞两兄弟守在旁边。 两班太医轮流值守,汤药不断,却也只是勉强维持。 而如今朝中之事,都是两兄弟代为监管。 明玉常常在深夜醒来,看见书房灯火通明,赵景允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就那样浅浅映在窗纸上。 赵景允管理着文官内阁,每日与六部大臣商议国事;赵景瑞则继续统管武将,边境军报都需经他过目。 一时间大梁朝政还算安稳。 但明玉知道,这平静表面下暗流涌动,各部官员都在暗中观望。 这是唯一一件让文武百官放心不下的事。 陛下如今身体不好,却迟迟未立太子。每次私下有大臣觐见,都会委婉提及立储之事,但宣武帝要么沉默不语,要么以身体不适结束会面。 众人都知道,这是宣武帝起了别的心思,尚未定夺好。 秦王赵景瑞腿脚残疾,本来是没办法继承皇位的。只因为按祖制,身有残疾者不得登基。 但自宣武帝醒来,许是第一眼看见大儿子的缘故,心中便格外偏重赵景瑞。 明玉听说,陛下常召秦王入内殿单独说话,有时一谈就是许久,无论是军务还是父子亲情都谈得。 而反之赵景允,往往只能同宣武帝说一说政务。 这几月太医院除了忙着宣武帝的身体,余下最多的,便是宣武帝下令,要尽快找出治疗秦王腿疾的方法。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明玉看着赵景允疲惫的侧脸,想起昨日入宫时,偶然听见两个小太监在廊下窃窃私语,说陛下昨夜梦中唤的都是秦王赵景瑞的名字。 她轻轻握住赵景允的手,发现那掌心仍旧还是冰凉,不知是方才在外冻的,还是因宣武帝的冷落而生出的寒意。 窗外,雪仍在下。一片雪花粘在窗棂上,久久不化, “不提这些了。” 赵景允反握着明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安抚,也像是某种隐秘的依赖和亲昵。 他牵着明玉来到案几旁,目光落在她铺开的宣纸上,声音低缓而温柔,“玉儿是要作画?” 明玉被他牵着手,只觉得他掌心终于温热起来,她定了定神,不再想宫里那些纷扰,转而拿出阿香寄来的信。 低声道,“我只是想着阿香从西南来时还是春夏之日,没见过京城的雪,所以想画下来送给她。” 她看着空白的宣纸,有些犯难,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蹙眉道,“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画呢。”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赵景允,忽然灵机一动,眼底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道, “不若殿下帮我指点指点?毕竟……殿下可是赫赫有名的‘守玉居士’呢。” 赵景允望向明玉,眸色深深地看着她,“玉儿是要拿这守玉的名号来激我?” 守玉居士如今已经守好了他的玉,只是画楼已毁,许久未再做画了。 赵景允近日太累,整日被宫里的事烦得忧心,明玉也是想借着作画让他放松放松。 眨了眨眼,故作无辜,“殿下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赵景允明白她的苦心,轻轻笑了一声,却并未松手,反而顺势站到她身后。 右手绕过明玉的肩膀,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执起笔。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着明玉的后背,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既然要画雪景,笔锋需得轻灵,墨色也要淡些。” 明玉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心跳微乱,指尖不自觉地绷紧,却被他轻轻捏了捏,像是在提醒她放松。 她抿了抿唇,努力稳住心神,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在纸上落笔。 “雪景最难画的是意境。”他低声道,声音里终于带上几分笑意,“太满则失其清冷,太少又显得寡淡。” 赵景允心里想,进退两难,这分寸是极难把握的。 而明玉却被他的动作扰得心神不宁,勉强应了一声:“那该如何把握?” 赵景允低笑,忽然侧首,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就像这样。”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一提,笔锋一转,纸上便落下一抹极淡的雪色,似有若无,却让整幅画骤然生动起来。 明玉只觉得耳根发烫,下意识偏了偏头,觉得屋内的炭火烧的太旺了。 赵景允一只手轻轻扣住腰身,不让她躲开,“怎么,不是要我指点吗?这会儿倒想逃了?” 明玉脸颊微红,强自镇定道,“今日有些乏了,明日再画吧。” 赵景允听此稍稍退开些,却仍握着她的手不放开。轻轻用头抵着明玉的额。 说出了今日下午一直盘桓在脑中的一个想法。 “玉儿,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59章 第59章“秦王妃有孕了” 明玉觉得,今日的赵景允很不对。 他向来是极温柔的,待她时总是耐心细致,连指尖触碰都带着珍视的意味。 可今夜,他却像是变了个人,动作又急又重,将她抵在床榻间。这不同以往的索取,让她感受到对方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安。 明玉起初还能勉强承受,可渐渐地,赵景允似乎便越发有些失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起初还会低哑着嗓音问她,“疼不疼?”或是“这样可好?” 可后来,她越是颤声求他停下,越是推拒着说“放开”和“不要”,他便越是沉默,只以更深的侵占回应。 他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腰,指节发白,像是怕她逃离,又像是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 明玉被他逼得眼角泛红,指尖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可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俯身吻她,吻得又深又狠,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场暴风骤雨般的缠绵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到了后半夜,她已疲累至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赵景允却仍不肯停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肌肤,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嗓音低哑得不像话。 她终于受不住,在他又一次欺身上来时,狠狠咬住了他 的肩膀。那一口咬得极深,齿尖几乎陷进皮肉里,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她本以为他会因此清醒些,可他却只是闷哼一声,随即竟低低笑了,眸色更深, “玉儿,永远不要丢下我……” 随即动作愈发凶狠,将明玉的呜咽全数吞入唇齿间,最终只能软软的靠在赵景允怀里。 待一切终于结束时,窗外已隐约透出微光。 明玉累得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阳光洒进来,明玉勉强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酸软,连骨头都像是被碾过一遍。 青兰听见动静,连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目光却忍不住往她颈间瞥,随即抿唇一笑,眼里满是促狭。明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锁骨往下尽是暧昧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她耳根一热,慌忙拢了拢衣襟,青兰却已笑着去取脂粉来替她遮掩。 明玉正羞恼着,外头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女匆匆进来,“王妃,宫里刚传来的消息,秦王妃有孕了,皇后娘娘让您赶紧入宫。” 裴舒然和赵景瑞是一个月前成的亲。 那场婚事是宣武帝特意下旨操办的,虽然仓促,却极尽奢华。 迎亲的队伍一路撒着金箔,引得百姓们争相围观,比当初怀王与怀王妃的那场婚礼要热闹得多。 可这般的热闹,却更是让朝中人心不安。 秋天的时候,宫里出了那样的事,整得人心惶惶。因此裴舒然这一胎来得恰是时候,仿佛一道吉兆,冲散了宫中的阴霾。 这是宣武帝的长孙,是大喜事。 宣武帝得知消息后,当即下旨,赏赐了秦王妃一匣子南海珍珠、一对赤金嵌宝的龙凤镯,又命人从库房里寻出宣武帝儿时留下的长命锁,说是要给未来的皇长孙戴着保平安。 他甚至等不及孩子出世,便已经开始翻着古籍,琢磨起名字来,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看到子孙满堂,便高兴得连精神也好了许多。 一会儿说要取个"承"字,寓意江山承继,一会儿又觉得"睿"字更好,显得聪慧贵重。 宣武帝的心思没有避着谁,这伺候的宫人们也低着头不敢插话,心里却都明白,陛下这怕不是动了立皇太孙的心思。 比起成亲一月的秦王,反观另一边,成亲半年的怀王府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自早上得到消息后,皇后坐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想起宣武帝近日对瑞王的格外关照,又想起那柄长命,心里愈发不安。 宣武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从前是因着赵景瑞腿脚不便的原因,心里想着也成不了气候,可若是真有了皇长孙,那便大不一样了。 只要宣武帝自己愿意,完全可以直接越过儿子,立皇太孙。 这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 思及此,皇后猛地站起身,珠钗上的流苏剧烈晃动。 “来人,传怀王妃即刻入宫。” 明玉穿着繁重的宫服坐上马车时,腰间和□□还是酸软的。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坐姿,可稍一挪动,腿心便泛起一阵酥麻,提醒着她昨夜的荒唐。 车帘被冬日的雪风吹得微微掀起,漏进一缕凉意,却驱不散她耳根的热度。 青兰最是体贴,早瞧出她的不适,手脚麻利地取出两个鹅绒软垫,一个垫在她腰后,一个小心地塞在她臀下。 “王妃且靠着些,宫里路远,仔细硌着。” 那垫子蓬松柔软,确实缓解了些许不适,却让明玉愈发想起昨夜。 赵景允也是这般,手掌垫在她脑后,怕她被床柱硌着。那时的温柔与后来的凶狠判若两人,让她心里越发纷乱。 一路上,明玉倚在车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 往常进宫,她总会掀帘看看街景,今日却连抬眼的气力都没有。车内的香炉熏得人昏昏沉沉,更是压不下她心头翻涌的思绪。 她在想昨夜赵景允的不同寻常。 记忆里那双总是温柔克制的眼睛,昨夜却幽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咬着她的耳垂反复说着,“我们要个孩子”时,滚烫的呼吸曾烫得她心尖发颤。 当时意乱情迷未曾细想,此刻回忆起来,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偏执。 “怎么会这么巧?”明玉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青兰正捧着暖手炉要递过来,闻言疑惑地抬头。她勉强笑了笑,接过手炉贴在冰凉的手上。却暖不了她渐渐发冷的心。 难道他早得了消息,知道秦王妃有孕,才特意…… 昨夜那些缠绵,那些情话,都只是为了让他们之间也有个孩子,来和秦王相较,以此巩固皇位? 马车外,恰好经过之前买桃花糕的铺子,明玉看着眼眶有些发酸。 这半年的情意,难道也是演出来的吗? 理智上她是理解的。 那把龙椅近在咫尺,哪个皇子能不心动? 可情感上,只要一想到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听进心中的情话真心,可能都掺杂着几分算计,胸口便像被钝刀割着似的疼。 “王妃,到宫门口了。” 青兰的轻唤惊醒了她。 明玉这才发现马车已停,她深吸一口气,下轿时却腿根一软,险些踩空,幸亏被早已候在宫门前的嬷嬷扶住。 “怀王妃可算来了,皇后娘娘候了多时,快随老奴进去吧。” 长长的宫道下,明玉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嬷嬷同她说了许多话都没听清,心思不知拐到哪里去了。 第60章 第60章“来人!快传太医!”…… 明玉到坤宁宫的时候,发现顺安已经侯在殿门口了。 顺安垂手立在朱漆宫门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因今日皇后娘娘的脸色着实难看了些。 见明玉的轿辇到了,连忙上前两步,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恭恭敬敬地行礼。 青兰扶着明玉下了轿辇,往里面看了看。 “王爷也在里面?” 青兰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扫过殿前肃立的宫女太监们。这些宫人都低眉顺眼地站着,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顺安还不知自家主子和王妃之间的小情绪,只道:“王爷刚下朝,便被皇后娘娘唤来了。” 他说着抬手擦了擦这冬日里本不存在的汗。 青兰注意到顺安神色间透着几分不安,正要细问,就听顺安继续道:“王妃,王爷今日似乎心情不怎么好。” 他说着往殿门内望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一早上脸色都沉得厉害,话也少。” 顺安回忆着早朝时的情形,怀王站在丹墀下,从始至终都没露过一个笑脸。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青兰看了眼自家王妃,此刻明玉正望着殿内出神。 片刻后,才轻声道,“许是因为秦王妃怀孕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顺安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难怪刚刚路过御花园时,看见不便于行的秦王还在陪着秦王妃在赏花,连路过的小宫女都得了赏钱。 顺安现在回想起来,王爷当时好像脸色是不怎么好。 只是王爷一出王府时便是这样的神色,他也没多想。 外面开始慢慢飘起了小雪,青兰注意到王妃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连忙递了个眼色给顺安。 顺安会意,赶紧岔开话头,“王妃且稍候,奴才这就去通传。” 说着快步往殿内走去。 宁皇后将怀王夫妇叫过来,其实也不过是说那点儿事。 明玉一直垂眸应着,随便宁皇后说什么,都只有点头和沉默。 甚至都不看旁边的怀王一眼。 怀王倒是一直把眼神粘在明玉身上,但也是一句话不说。 宁皇后就是再着急皇嗣的事情,这会儿也看出来夫妻俩之间怕是有些矛盾。 叹口气,干脆就放两人走了。 只临走时又忍不住叮嘱。 “允儿。”宁皇后突然唤住已走到殿门的怀王。 皇后扶着侍女的手站起身,”那个位置你若真有心想取。” 她声音忽然压低,“凡向前进了一步 ,便不可再退了。” “一步也不能。” 离宫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原本飘着的细碎雪花渐渐变得绵密起来,在寒风中交织成一张朦胧的网。 宫门外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拉车的骏马不时打着响鼻,车顶上也积了薄薄一层雪。 怀王府的侍从们在马车周围站得笔直,肩头、帽子上都落满了雪,但姿势动作却与最初无二,明玉心中一动。 想必这些往日里跟着自己出门的侍从,也是训练过的好手,专门帮赵景允盯着自己的吧。 其中一名侍从搬来了雕花的檀木梯子,小心翼翼地架在马车旁。 正要上前搀扶王妃,却见王爷已经跟上来,并先一步伸出手去。 明玉感觉到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转头见是赵景允,眉头立即蹙了起来。 她毫不留情地甩开那只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几片飘落的雪花。未等侍从反应过来,她已经自己提起裙摆,踩着梯子上了马车。 赵景允怔在原地,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眸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慢慢放下。 “启程吧。” 明玉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隔着厚厚的车帘显得有些沉闷,“莫要让厨房准备的晚膳凉了才好。”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侍从们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车夫转头看向王爷,请示意思,“王爷,这……” 寒风卷着雪吹过,赵景允站在雪中,长袖下的拳头悄然握紧。他能感觉到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但这点疼痛比起心中的困惑与苦涩实在微不足道。 最终,他后退一步,让开了道路,同时对站在车旁的青兰嘱咐道,“照顾好王妃。” 青兰往日伶俐,今日却是也摸不着头脑。 她偷偷瞥了眼车帘,又看看站在雪中的王爷,最终还是选择先伺候好自己主子。 匆匆行了个礼,轻盈地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启程。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车轮碾过积雪,缓缓移动,在越来越大的雪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赵景允站在原地没有动。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瘦高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马车内,青兰小心地掀起车帘一角往后张望。透过纷飞的雪幕,她还能隐约看见王爷孤独的身影。 “雪越发大了。” 她忧心忡忡地说,“不知道殿下待会儿可怎么回来?” 明玉端坐在车厢内铺着软垫的座位上,旁边便是暖炉,闻言指尖微微颤动。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转瞬即逝的波动。片刻后,干脆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马车外,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下,很快便将方才的车辙掩埋。 回到怀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中早已点起了灯笼,却半点照不暖明玉的心。 一路入府,神色冷淡,连一个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抬过。 膳厅内,灯火通明。 梨木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落座的却只有明玉一个人,至于赵景允,他去了哪里用饭,她才不介意。 如今秦王妃怀孕,正是需要赵景允稳住朝臣的时候,他怕是离宫之后就自己回了衙署。 明玉在主位坐下,青兰立即上前为她布菜。可她却只是怔怔地望着满桌珍馐,手中的筷子始终未动。 “王妃,您多少用些吧。” 青兰轻声劝道,“从早上到现在,您几乎都没怎么进食。” 明玉的目光落在荤腥上,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平复许久才好上一些。 “撤了吧。”她淡淡道,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青兰急得眼眶都红了,“王妃,您到底是怎么了?若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明玉没有立即回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今早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耳畔。 从清晨听到那个消息开始,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青兰……”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王爷待我如何?” 青兰一愣,随即笑道,“王爷待王妃自然是极好的。你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自然是情比金坚。" 明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边缘,“那你说,他娶我,是真心爱我吗?” 青兰听此,只觉得大事不好,少有见主子这般沉重的时候。 手中布菜的筷子差点掉落,“王妃怎么问起这种问题?当初的赐婚不正是王爷主动向皇上求来的吗?若不是爱,怎会主动求娶” 听此,明玉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她想起过往种种,只害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码,而她甚至是自愿落入其中。 “可万一,这一切都是逢场作戏呢?” 明玉抬眼,说出压在自己心中一个白日的话。 青兰却彻底糊涂了,正想再问,却见明玉已经起身。 “让人把晚膳撤了吧。”明玉头也不回地说,“我实在没什么胃口。” 穿过曲折的回廊,明玉独自回到了卧房。 推开门,熟悉的沉香气味迎面而来。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边的案几上。 那里还摊着她昨晚答应给阿香画的画,让人又不禁想起昨晚的痴狂。 她缓步走到案几前,指尖轻轻抚过画了一半的雪景。 “宁明玉……”她对着自己喃喃自语,“你可真傻,入了皇家,竟然还在奢求一份可有可无的真心。”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明玉解下外裳,吹灭了床前的烛火,让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锦被冰凉,她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只是今夜的被子似乎怎么也躺不暖和。 明玉蜷缩在锦被之中,明明是上好的蚕丝被,却像是浸了冰水一般,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寝殿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明玉昏昏沉沉地睡着,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恍惚间,她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紧接着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阵裹挟着冰雪气息的冷风钻了进来。 “玉儿……别不理我……” 赵景允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一路从宫门口走回来,外袍上沾着的雪洇湿了衣裳。 小心翼翼地避开明玉的身子,只将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却又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像是怕她消失一般骤然收紧。 明玉想要睁眼看他,可眼皮却重若千钧,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她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气息,今夜还特别的混合着风雪的味道。 明玉想问清楚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思绪也如同被搅浑的水,无论如何也聚拢不起来。 恍惚中,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随即听到赵景允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怎么这么烫?” 他的声音里 满是惊慌,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明玉感觉自己被轻轻抱起,有人在她背后垫了软枕,冰凉的帕子敷上滚烫的额头,可这些都如同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来人!快传太医!” 赵景允的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这近处喧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明玉耳中却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恍惚间,她听到太医恭敬的声音,“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 于大梁来说,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个好消息。 继秦王妃之后,怀王妃也怀孕了。 第61章 第61章“再荡一会儿秋千吧。”…… 明玉醒来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泛白。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寝殿内的炭火燃得正旺,她微微偏头,一眼便看到守在床头的赵景允。 他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这样守了一夜。 见床上的人醒来,他立即倾身向前,手指轻轻抚上明玉的额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确认她不再发热后,他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长舒了一口气。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景允握住明玉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却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一丝颤抖。 明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赵景允。 赵景允被她这样沉默的目光看得心中一沉。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带着几分期盼地轻声道,“玉儿,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掩不住其中的喜悦。 明玉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回忆起昨晚半梦半醒间听到的那些话,尚且来不及喜悦,便转念想到昨日种种,心头涌上一阵酸涩。 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恭喜王爷,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赵景允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反应过来她在指什么。 急切地向前倾身,“玉儿,你听我说,秦王妃有孕的消息我真的提前不知情!昨日母后召见……” “我不想听。” 明玉突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决,她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 寝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明玉盯着床帐上的花纹,思绪纷乱如麻。 无论秦王妃有孕的事情赵景允知不知情,但他的确是存了利用皇嗣为储君之位加码的念头。 她和腹中这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或许都是他棋盘上适时落下的一枚棋子罢了。 否则为何一定要大晚上冒雪去皇宫请太医?为何要一下朝便被皇后叫去单独谈话?不就是为了让怀王府也跟上秦王府的步伐,他们有的筹码,怀王府也要有…… 筹码,自己和孩子,都只是他的筹码。 一滴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明玉知道自己不该有怨,毕竟作为一个丈夫,赵景允一直做得很好。 可她在乎的不仅是这些,她固执地想要赵景允全身全意地爱她,不为权势,不为利益,只是单纯地爱她这个人。 是她太贪心了吗?还是她命定之中,本就不该奢求这样的真心? 赵景允望着明玉背过去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再出声解释。 他缓缓起身,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叮嘱,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玉儿,你才刚醒,需要吃些东西。让厨房熬的粥就放在床边的小炉子里温着,你记得吃。” 回应他的只有寝殿内的一片沉默。 赵景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像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明玉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床边的小炉子上果然煨着一个炖盅,盖子边缘还冒着丝丝热气。 她怔怔地望着,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怀王府的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冷得不成样子。 明玉自从诊出喜脉后,便被孕吐折磨得憔悴不堪。 原本就纤细的身子更显单薄,连唇色都淡了几分。前些日子的风寒虽已痊愈,却像是抽走了她大半的精力,整日里无精打采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 今日难得精神稍好,青兰小心翼翼地提议道,“王妃这两日一直闷在屋子里,今日难得没下雪,去花园里逛逛吧。” 她说话时目光闪烁,刻意避开了某个称呼。 事实上,整个怀王府的下人们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王妃面前绝口不提"王爷"二字。 而这个古怪的命令,恰恰是王爷本人亲自下的。那日赵景允从寝殿出来后,便沉着脸吩咐,往后王妃养胎期间,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自己,惹王妃不悦。 明玉对此毫不知情,只轻轻抚摸着没有什么感觉的平坦腹部,确实觉得闷得慌。 她点点头,“也好。” 青兰见她应允,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吩咐人去准备,命人将路上的积雪清扫干净,撒上防滑的细沙。 “王妃肚子里还怀着小世子呢,可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生怕底下人办事不周。 明玉听着这话,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小世子,万一是个小郡主呢?” 若是放在从前,青兰定会笑着说,“小世子和小郡主都好”,但眼下这光景,若是为了往后日子好过些,自然还是小世子更能让王妃有所依靠。 青兰只得垂下眼睛,不看明玉,“奴婢随口一说罢了。” 她匆匆福了福身,借口去查看扫雪的进度,快步离开了寝殿。 明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又抬手轻轻贴在窗棂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雪夜,赵景允带着一身寒气将她拥入怀中的温度。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看穿了她的思念。 明玉裹着雪狐斗篷,慢慢踱步在清扫过的小径上。青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暖炉,随时准备递上去。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大槐树下。 那里新扎了一个秋千。 甚至还贴心的用木料制了一个小的屋檐挡雪。 明玉不由自主地朝秋千走去。 那里没有铺设鹅卵石路,积雪尚未清扫。她刚迈出两步,绣鞋突然在结冰的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一直跟在身后的赵景允见此立马上来将人拦腰抱住。 “小心!”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掩不住的惊慌。 明玉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的双手本能地环上了赵景允的脖颈,整个人都依偎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直到被轻轻放在秋千上,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青兰见状,立刻朝身后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花园。 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效果不错,希望王爷王妃能早日和好,也不枉自己费尽心思和顺安一起想了这么个主意。 槐树下,只剩下两个人相对无言。赵景允站在明玉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动秋千。 他的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高让明玉害怕,又不至于太过敷衍。每一次推动,他的指尖都会在麻绳上多停留一瞬,确保明玉始终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秋千有节奏地荡着,带起细微的风声。 明玉的裙摆随着摆动轻轻摇曳,让赵景允的目光一直忍不住追随着。 半响,明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似是大朝会的日子。 明玉双脚点地让秋千停了下来。 赵景允立刻蹲到她面前,紧张地仰视着她,“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急切地在明玉脸上搜寻着不适的迹象。 明玉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几日不见的面孔,他似乎瘦了很多。 她轻声问道,“你……你今日为什么没去上朝?” 赵景允的眼神闪烁了一 下,避开明玉的视线,“父皇身子疲惫,便免了今日早朝。” “说谎。” 明玉站起身,斗篷上的雪狐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你若不说真话,我便回去问我爹爹兄长,他们自会告诉我。” “别走!” 赵景允猛地从背后抱住明玉,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小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已经好几日没能好好同你说话了……” 明玉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 她没有挣扎,只是转过身来,直视着赵景允的眼睛,再次问起,“为什么没去上朝?” 赵景允为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本就没什么大事,只是父皇听说你怀孕了,让我留在府中照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指尖不经意地拂过明玉的小腹,又迅速收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明玉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陛下这分明是要削权。 她抬眼望向赵景允,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愧疚、疼惜、眷恋……还有那份她再熟悉不过的深情。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落树梢的积雪,赵景允下意识将明玉护在怀中,用宽大的衣袖为她挡去落雪。这个自然而然的保护动作,让明玉心头一颤。 “外头冷,我先送你回屋。” 赵景允低声说道,却不敢擅自牵她的手,只是做了个虚扶的姿势。 明玉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轻轻拉住赵景允的衣袖,“再……再荡一会儿秋千吧。” 赵景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点点头,重新走到明玉身后,轻轻推动秋千。 这一次,明玉的手悄悄握住了麻绳上那双温暖的手。赵景允浑身一僵,随即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远处,青兰和顺安躲在廊柱后偷看,相视一笑。这怀王府的冬天,似乎终于没那么冷了。 第62章 第62章“别哭了,你娘亲累了,…… 起初只是不让赵景允上朝,六部的折子仍旧是送到怀王府。 那些日子,赵景允还时常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园中那株老槐树出神。 明玉知道,他是在等宫里的消息,等那些熟悉的朱批折子送来。 可渐渐地,送折子的小太监来得越来越迟,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书房里的檀木案几上,堆积的公文日渐稀少,最后只剩下几本无关紧要的地方奏报。 再后来,赵景允空下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开始陪着明玉在花园里散步,细心地为她披上斗篷;他会在寝殿里为她读诗,读西南的游记;他甚至学会了辨认各种安胎的药材,亲自盯着厨房熬制。 明玉在孕期总是时不时生出几分无缘由的忧思,都恰好被赵景允陪着,她渐渐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 直到某日清晨,她突然发现,六部的折子已有好几天没送来过了。书房的案几上落了一层薄灰,那方常用的端砚也干涸多时。 明玉发现,赵景允陪着自己的时候虽然仍旧是温柔的,但是眼底总有一种散不尽的空洞。 直到有一次,明玉在冬日里贪凉喝了一碗酒酿。 那是个飘着小雪的午后,她坐在殿内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青兰刚端上来不久,她就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可还没等青兰跑去唤人,太医院的太医竟然已经赶到王府,药箱里的艾灸、银针一应俱全,连安胎的汤药都备好了分量。 这一切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早就在周围准备好似的。 明玉靠在绣枕上,看着太医额角渗出的细汗,忽然意识到他们可能一直在王府附近候命。 赵景允似是一点不意外,只是站在床前,面色阴沉得可怕。 自那之后,怀王府外光明正大地站着皇城司的人。 他们腰间配着长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围墙,府里的采买婆子出去买菜要登记,小厮送封信要经过检查,就连明玉想请嫂嫂和明月来说说话,也被客客气气地拦了回来。 秋千架上积了雪,再没有人敢去打扫,因为那处正好对着府外皇城司的眼线。 明玉这一刻方才完全确认,宣武帝这是借着孩子的由头要把怀王府彻底监管其中。 按理讲,两位皇子都有了皇嗣,本应该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可如今因为陛下的偏爱,这皇嗣竟成为了挟制怀王的借口。明玉听说秦王府那边日日都有重臣往来,而怀王府的朱漆大门外,只有皇城司的守卫在雪地里踩出的杂乱脚印。 明玉担心赵景允心中郁闷,看见他深夜独自在书房踱步,看见他望着皇宫方向时紧蹙的眉头,几次三番,她想要开口劝慰,话到嘴边却又咽下。 她能说什么呢?她不知道。 甚至,明玉还是有一点庆幸的,至少她如今是在怀王府,而不是被锁在坤宁宫,至少她身边是她爱的人,而不是梦中那个残暴的帝王。 可明玉同样知道,她爱的那个人,在日夜忧思着什么,只是仍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不想让自己担心。 某个雪停的傍晚,赵景允扶着明玉到园中赏月,突然从身后环住她,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只要你和孩子还在我身边。只要你们平安无恙,那皇位我不在乎。” 因为我本就是为了你才想要拼命走上那位置。 赵景允默默在心底里说着。 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 转折发生在生产那日。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明玉正和赵景允一起在用膳,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温热的鲫鱼汤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刚舀了一勺,忽然指尖一颤,瓷勺“叮”的一声跌回碗里。 一阵尖锐的疼痛骤然从腹部蔓延至全身,她脸色瞬间煞白,手指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景允……”她声音发抖,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 赵景允几乎是瞬间起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发颤,呼吸急促而破碎,他心跳如擂,掌心贴在她汗湿的后背,声音却竭力稳着,“别怕,我在。” 太医来得极快,仿佛早就在府上候着似的。 产婆、医女、嬷嬷们是早就备好的,整个怀王府瞬间忙碌起来。 明玉被扶进产房,床褥是新换的软缎,熏了安神的沉水香,可再舒适的环境也抵不住一阵阵袭来的剧痛。 她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尖几乎要掐进绸缎里。 赵景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产房不吉”、“王爷该避讳”的话,他都只是冷着脸坐在床边,握着明玉的手不肯放。 她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红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替她擦汗,低声哄着,“玉儿别怕,我陪着你,很快就好了……” 明玉在孕期被照料得极好,太医日日请脉,补品汤药从未断过,可生产仍是艰难。 从午后到深夜,她的叫喊声渐渐嘶哑,到最后只剩下虚弱的喘息。 直到快子时,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明玉早已脱力,在听到孩子哭声的瞬间,眼皮一沉,昏睡过去。 赵景允顾不得看孩子,先俯身去探她的鼻息,确认她只是累极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额角,眼底满是心疼。 产婆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过来,“王爷,是个小世子!哎哟,这真是老奴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孩子了!” 孩子还在哇哇哭着,小脸皱巴巴的,红得像只小猴子,实在看不出哪里“好看”。 可当赵景允低头细看时,却蓦地怔住,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乌黑明亮,像极了明玉。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手臂僵硬得不知该如何用力。 那么小、那么软的一团,仿佛稍 一使劲就会碰碎。 孩子的哭声在他怀里渐渐弱下来,小拳头攥着,偶尔抽噎一下,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赵景允心头蓦地一软,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低声道,“别哭了,你娘亲累了,让她好好睡会儿。” 产婆和奶娘在一旁看得直笑,他却很快将孩子交还给她们,吩咐道,“带下去好好照料,别吵着王妃。” 这一夜,他始终守在明玉身边,寸步不离,他握着明玉的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然而,同样在这一夜,秦王府也忙作了一团。 秦王妃比明玉晚几个时辰发动,却生得极快,竟诞下一对双胞胎,是两个小郡主。 赵景允听着管事低声禀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未从明玉沉静的睡颜上移开。 第63章 第63章“金银矿脉,弟弟愿意悉…… 大梁皇宫内,灯火通明。 宫人们低眉顺眼地立于廊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夜之间,大梁多了三位皇嗣。 是一位小皇孙,和两位小郡主。 这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怕是让朝臣们的心思也随之活络起来。 太和殿内,烛火摇曳。 宣武帝半靠在床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目光却久久未落在纸上,而是透过窗棂,望向远处。 德福看着他跟了几十年的主子,一时间也摸不清宣武帝的心思。 自清醒之后,陛下便钟意秦王继承皇位,但偏偏安王殿下文韬武略样样不输,甚至还先一步有了皇孙。 所有人都在猜,陛下的心意会不会变,可即便是最亲近的臣子心腹,也难以揣度。 满月宴的日子转眼即至。 这一日,怀王府外依旧被皇城司的人严密把守,皇城司卫兵们肃立两侧,目光锐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拦下。 府内,红绸高挂,灯笼摇曳,这本该是喜庆热闹的景象,却因外界的风声鹤唳而显得格外冷清。 唯有镇国公府一家得了恩准,入内赴宴。 宁焕与宁明远踏入怀王府时,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心疼明玉。 这个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的镇国公府嫡女,从未吃过苦头,如今却因嫁入皇家而卷入纷争,甚至被软禁于此。 他们恨不能立刻将她接回镇国公府,远离这是非之地。 然而,当他们看到赵景允亲自为明玉披上外袍,又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哄时,那份心疼便稍稍淡了几分。 他的世界里,唯有明玉与孩子最为重要,仿佛外界的风雨皆与他无关。 宴席间,菜肴精致,却无人有心思动筷。 宁明远借着敬酒的时机,压低声音对赵景允道,“前些日子,陛下派人送了一封密旨到秦王府,无人知晓内容,但朝中已有传言,说是……传位的圣旨。” 他的语气沉重,目光紧盯着赵景允,试图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赵景允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酒杯。 片刻后,才说出自己的回答,声音低沉而坚定,“父皇若已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 他顿了顿,看向宁明远,“兄长放心,我自有打算,绝不会让明玉和孩子受到半分伤害。” 宁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点了点头。 从明玉嫁给赵景允的那日起,镇国公府便已与怀王府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最终登基的是赵景瑞,怀王府与镇国公府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更何况,明玉身上又背负着那样的命数。 宴席散后,宁焕与宁明远告辞离去。 怀王府的大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赵景允站在廊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深。 夜风拂过,带起他衣袍的一角,他转身回到内室,此刻明玉正倚在榻上,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眉眼间尽是温柔。 “爹爹和哥哥走了?”明玉轻声问道。 赵景允点头,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抚了抚孩子的脸颊,低声道,“嗯,走了。” 明玉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景允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无事,你不必担心。”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仿佛能驱散一切寒意,明玉垂下眼眸,轻叹一声。 “我虽在府中,却也听闻外头的风声。陛下……是否真的属意秦王?” 赵景允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道,“父皇的心思,无人能猜透。但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们周全。” 明玉靠在他肩上,低声道:“我信你。” 她抬眼看着赵景允,“殿下,其实我不在乎你能不能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我们一家三口能一直这样平平安安的,我就很满足了。” 赵景允将明玉和孩子揽在怀里,亲吻着明玉的额头。 “放心,不会有事的。” 即使坐不上皇位,我也要想办法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谁也别想抢走。 即使是皇帝也不行。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赵景允便已然醒来。 他侧身望着枕畔熟睡的明玉,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流连。 锦被滑落至她肩头,露出半截如玉的颈项。赵景允伸手将锦被轻轻拉起,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散落的青丝,梦中的人嘤咛一声,翻身继续睡着,赵景允将起身的动作放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赵景允整了整衣冠,踏出寝殿。 接着,当他迈过王府朱漆门槛的刹那,早已候在外面的皇城司侍卫便立即围了上来。 赵景允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神情未变。 “我要见秦王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嘈杂瞬间静默。皇城司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统领接过信笺检查一番,点头同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辆鎏金描龙的皇家马车便停在了怀王府门口。 赵景允看着上面的龙纹,忍不住自嘲一笑。 进入秦王府,转过一道云石屏风,便见赵景瑞坐在紫檀木轮椅上,正执着一把银剪修剪案几上的盆景。 晨露未晞,沾湿了他绛紫色的袍角。他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已等候多时。 那盆五针松被修剪得极有章法,枝干虬结如龙。赵景瑞察觉到脚步声,手中银剪微微一顿。 转头看向赵景允,解释说,“王妃钟爱此物,月子里总惦记着。如今我这般粗人,倒被逼着学起来这莳花弄草的勾当。” 他指尖抚过松针,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松针在他掌中轻轻颤动。 赵景允走近细看,随即接过银剪,利落地截去几处旁枝。 “取舍从容,随心而定。” 他手腕翻转,剪刃在阳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大哥在战场上指挥若定,这方寸之间的取舍,想来更不在话下。” 被修剪过的枝桠顿时显得疏朗有致,宛如一幅立体的水墨。 赵景瑞闻言大笑,片刻后,待笑意渐收,他眼底已是一片清明,“难得听你说这般奉承话。” 忽然话锋一转,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专程来与我品评盆景的?” 赵景允自袖中取出信笺时,递给赵景瑞,“昨日小郡主满月宴,未能亲 至道贺。今日特来补上。” 他将信笺递过,“这份贺礼,还望皇兄过目。” 赵景瑞打开信封。 信纸上全是女子娟秀的字迹,絮絮叨叨说着闺阁琐事。看落款,是一个叫阿香的女子写给怀王妃的体己话。 “这是?” 赵景允将一旁的茶水洒在信纸上,信纸的字迹便变换出来。 是贺广文的字迹。 “西南一带已安定,请殿下放心,另,在西南山区下,发现数座金银煤矿,请殿下指示。” “老三!” 赵景瑞猛地抬头,轮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何意?” 赵景允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晨光中,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这些金银矿脉,愿尽数交由皇兄处置。” 赵景瑞听后怔愣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金银矿脉……你若握在手中,假以时日,裂土封疆亦非难事。” 他转动轮椅,逼近赵景允,“这般厚礼,总要有个价码。” 赵景允抬眸,目光如古井无波,“景允,只求皇兄一纸手谕。”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入耳。 “他日皇兄君临天下时,不得强娶明玉入宫闱,不得封她为后为妃。” 赵景允紧盯着找赵景瑞,眼中全是偏执,“皇兄,可能做到?” 听到这些话时,赵景瑞觉得面前这人当真是疯了。 “老三,你当真是疯了不成?” 赵景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冷意。 “本王与秦王妃感情甚笃,琴瑟和鸣。”他冷笑一声,“你今日来,莫不是故意找茬?” 赵景瑞承认,自己曾经确实因那所谓的“凤命”预言,对宁明玉有过几分觊觎之心。 那时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若能得凤命之女,无疑能笼络人心,稳固权势。 可如今,他已有了妻子,有了刚满月的女儿,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嘲讽,“在你眼里,本王就是这种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凤命’,便不顾人伦纲常?” 他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老三,你不会真以为,本王会在意那种狗屁预言吧?” 赵景允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的冷意却稍稍缓和。 赵景瑞这番话,无疑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他微微颔首,嗓音低沉而坚定,“既如此,那便祝皇兄与皇嫂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景瑞,“仍旧是那句话,金银矿脉,弟弟愿意尽数奉上,只求皇兄成全,写下一纸手谕。” 赵景瑞听后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盯着赵景允,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半晌,他摇头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三,你可真是……”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用词,“如此重礼,你完全可以提一个更有价值的要求。 兵权、封地,甚至是朝堂上的支持,哪一样不比这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来得实在?” 赵景允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悠远,“皇兄,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于我而言,明玉便是一生珍宝。只要是为了她,一切便都值得。” 另一边,怀王府内 明玉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已冰凉。她伸手抚过锦被上残留的褶皱,眉头微蹙。 “青兰。”她轻声唤道。 青兰闻声而入,低眉顺目地站在床榻旁,“王妃。” “王爷呢?” 青兰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王爷今晨一早便出门了,听门口的人说,是上了一辆龙纹的马车。” 明玉指尖一顿,眸中骤然冷了下来。 龙纹马车,普天之下,除了陛下,谁敢用?她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暗流涌动。 “备车。” 她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青兰一愣,“王妃要去哪儿?皇城司的人还在外面守着呢?” 明玉转身走向妆台,指尖轻轻抚过铜镜,镜中映出她冷冽的眉眼。 “带上小世子,我要进宫见陛下。” 第64章 第64章做他一辈子的身边人 明玉抱着孩子缓步走向太和殿时,怀中刚满月的小世子正睡得香甜。 粉扑扑的小脸被裹在绣着金线的锦缎襁褓中,露出与赵景允极其相似的眉眼。 德福正候在殿门外,见明玉走近,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他眼角余光瞥见王妃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不由得放轻了声音,“王妃,陛下如今精神不济,小世子年幼,不如先让嬷嬷们抱下去照顾吧。” 说罢,身后的两个嬷嬷便上前。 明玉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嬷嬷们伸来的手。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那双眼睛宛若两颗晶莹的葡萄,任谁看了都觉得有灵气。 “德福公公。”明玉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小世子满月以来,父皇还未曾见过一面。您看,他多乖巧,定不会扰了他皇爷爷的亲近。” 说着,她轻轻晃了晃手臂,孩子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嘴一咧,露出个无牙的笑容。 德福面露难色,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出来,附在德福耳边低语几句。 德福神色几经变换,最终躬身退开一步,“王妃请。” 太和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与之前相同,只是四角暖炉里的炭火烧得过于旺了些。 宣武帝半倚在软榻上,身后垫着数个锦绣靠枕,面色略显苍白,的确是德福所说精神不济的样子。 一位年轻的小太监跪坐在榻前,正捧着一份奏折轻声为宣武帝诵读。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伏乞陛下早定太子之位,已固国本……” 明玉眼神一怔,抱着孩子缓步上前,在距离软榻三丈处停下,屈膝行礼。 她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殿内凝重的气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手从襁褓中探出,在空中抓挠着。 而宣武帝的目光始终落在手中的茶盏上,仿佛未曾注意到明玉的到来。 此刻,小太监的诵读声仍在继续,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时间在暖炉燃烧的炭火中消逝,明玉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手臂渐渐发酸。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娘亲的不适,小脸慢慢皱起,终于发出一声细弱的抽泣。轻轻拂过这殿中每个人的心头。 后来,孩子的哭声渐渐大了些,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宣武帝这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明玉趁机微微直起身子,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父皇……” “直说。” 刚一得到回答,怀中的孩子就打了个小小的嗝,方才的哭声戛然而止。 小家伙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软榻上的宣武帝,竟露出一个带着新奇的笑容。 宣武帝感慨,这孩子的性子,当真是半点不随老三。 宣武帝微微抬手,示意宫人给怀王妃赐座。明玉谢了恩,抱着孩子敛裙坐下。 明玉微微垂首,指尖轻轻抚过怀中婴孩的襁褓,随即抬眸,目光恭谨而温顺。 “父皇,孩子自出生起,便只起了小名,如今眼见着要上玉牒,儿媳与殿下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赐个名。” 殿内一时沉静。 但毕竟是皇长孙,宣武帝未开口,怀王夫妇不曾擅自拟名,也是情理之中。 宣武帝倚在龙纹软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孩子的身上,片刻后才缓缓问道, “可有乳名了?” 明玉低眉顺目地答道,“乳名是殿下取好的,唤作砚哥儿。” 宣武帝眉头微蹙,目光在明玉和孩子之间扫过,语气里透着不满意, “怎得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明玉温声解释说,“这孩子好动,好几次打翻了书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满桌。因此殿下见了,便笑着说孩子与砚台有缘,才取了这样一个名。” 一个“砚”字,倒也算是个文名。 但宣武帝内心,却不止这样 的期望。 宣武帝看了一眼德福,德福近身,扶着宣武帝缓缓起来,走到御案前。 德福研好朱砂墨,在紫檀木案上铺开一张御用洒金宣纸。 宣武帝执笔蘸墨,笔锋悬于纸上,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下“啸亭”二字。 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 然而,就在笔锋收势的刹那,宣武帝忽然身形一晃,手指猛地攥紧御案边缘。 这位年迈多病的帝王,此时面色骤然煞白,喉间一哽,蓦地吐出一口污血。 恰好溅在案上的宣纸上,殷红的血迹顺着墨迹晕染开来,更显得触目惊心。 太和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德福脸色大变,尖声喊道,“快传太医!” 他慌忙上前,搀扶住摇摇欲坠的宣武帝,手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几名内侍手忙脚乱地围上来,却不敢贸然触碰天子,只能慌乱地递上帕子、端来温水。 明玉抱着孩子,一时怔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襁褓中的婴孩似有所觉,不安地动了动。 殿外脚步声急促,太医们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殿内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明玉望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心跳如鼓,脑中一片空白。 太医们已围在宣武帝身边诊脉,明玉看到太医对着德福摇头。 随即德福立马吩咐下去,让人去将怀王和秦王请进宫来。 明玉听后瞬间一愣,立马上前,看向德福,“景允不是在宫中吗?王府的人看到他是被宫中的马车接走的。” 德福一愣,这他倒是不知。 所以今日怀王妃来,就是为了寻夫的? 赵景允到底还是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秦王说他是庸人自扰,只让赵景允将那金银矿脉全数带走。 于是便又差遣人将他送回了怀王府。 待回到怀王府时,天色已暗。 一名紫衣太监跪伏在阶前,额上冷汗涔涔,见怀王殿下回来,慌忙膝行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怀王殿下,您快进宫瞧瞧吧,陛下他……他快要不行了!” 赵景允脑中轰然一响,猛地夺过侍卫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一路来到太和殿,恰好遇上秦王。 两兄弟对视一眼,就要往殿内去,却被德福拦下来。 “陛下有话,想与怀王妃单独说,二位殿下还请稍待片刻。” 赵景允蹙眉,“玉儿来了?” 德福这才将早前宫里的事告诉赵景允。 案桌上那张染上血迹的宣纸也被德福递上来, “这是陛下为小世子取的名字。” 嬷嬷将襁褓里的赵啸亭送到怀王手里,看到熟悉的爹爹,小孩儿才总算不哭了。 赵景允心中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转头看向秦王, “大哥,你与父皇作的这出戏,当真是把我骗过去了。” 赵景璃宫变失败那日,赵景允忙着肃清余孽,宣武帝身边就一直是赵景瑞陪着。 大儿子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尽数告诉宣武帝。 宣武帝听在耳朵里,对赵景允的表现是越发满意,这个他十几年前忽略的孩子,现在却为他撑起了大半个江山。 只是老三处理起这些事来,太过果断,算得上是杀伐有道,因此朝内上下无一不服。 但这却让宣武帝心中莫名泛起一根刺来。 都到了这一地步,所有人肯定都以为,怀王便是这皇位的不二人选。 估计连赵景允自己也是这般认为的,所以才无所顾忌的处置了自己的兄长。 但一个帝王,尤其是如今四海升平的情况下,绝不该有这样的杀意。 宣武帝能感觉到,赵景允心中有一个执念,促使着他变成今日的样子。 过刚易折,宣武帝不知道赵景允心中背负着什么,才铸成如今这副样子。 但若是要将这江山交给他,那他心中的这份魔障就必须得弄清楚才是。 所以才借由秦王做了这个局。 近一年来,宣武帝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扶持大儿子,挫了老三的锐气,就是想看看老三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让赵景瑞能够自保的私心。 兄弟相残的戏码,宣武帝着实不想再看到了。 只是此时,宣武帝看到殿内的宁明玉,着实没想到,这,便是赵景允的执念。 宣武帝屏退左右,殿中只留了明玉一人。 明玉暗自想着,宣武帝会对她说什么。 是借由自己和孩子去威胁赵景允放弃夺位,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没成想,宣武帝却会如此直白的对她说, “虚云此前预言出,你额间的这枚凤印,代表你就是我大梁的下一任皇后。 “如今,你是怀王妃,之后便是皇后。”宣武帝的声音低缓,却重若千钧,“朕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明玉心中隐约猜到什么,但不敢深想,只低头俯身。 “谨听父皇教导。” 却意外的,只听宣武帝缓缓的,如同一个普通父亲一般嘱咐着。 “允儿从小,朕便亏欠他太多。这孩子聪明,也有手段,只是心里背负太多,如今又要替朕背负起整个江山。 朕怕他太累,往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怀王妃,答应朕,好好陪着他,做他一辈子的身边人。” 第65章 第65章“我们再给砚…… 宣武帝到底是没撑过这个晚上。 殿内烛火摇曳,从始至终都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赵景允安静地跪在床侧,目光始终未离开宣武帝苍白的面容。 殿内的檀香混着药味,熏得人昏昏沉沉,太医们轮番上前诊脉,却都摇着头退下。 直到寅时三刻,太医终于颤抖着收回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陛下……驾崩了!” 殿内顿时哭声四起,德福公公抹着眼泪,在御案下取出一个明黄锦盒。 他展开圣旨时,双手不住地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怀王赵景允,仁孝天成,德才兼备,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德福将圣旨交给怀王,“王爷,接旨吧。” 赵景允接过圣旨,望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看那字的力道,想来应该是父皇卧病期间仍坚持亲笔所书。 此刻,殿内众人已齐齐跪下,朝着这位年轻的新皇高呼万岁。 赵景允抬眼望去,对上秦王了然的眼神。 这一刻他已经能完全确定,自宫变以来的种种,不过都是父皇对他心性的历练罢了。 一时恍惚间,赵景允仿佛回忆起从前在太和殿内,父皇对他说过的话,“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 如今这万里江山,父皇真的就这样交到他的肩膀上了。 直到明玉握住他的手,赵景允方才有了实感。 温暖的手心传来丝丝热度,他低头对上明玉的眼神,这才惊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明玉安抚般轻轻笑着,用只有赵景允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我会一直陪着你。” 赵景允深吸一口气,看向殿内的群臣,从此刻起,他不再是怀王赵景允,而是这偌大王朝的新君。 他不仅要护着身边人,更要护着这父皇留下的江山社稷。 宣武帝留下的传位诏书有些出乎朝臣们的意料。 朝中许多大臣原本以为,依照陛下这段时间对秦王的青睐,皇位说不准会落在他手中。 可谁也没想到,宣武帝临终前竟还是将帝位传给了赵景允。 一时间,朝堂上暗流涌动,不少官员私下议论纷纷,甚至有人揣测,秦王是否会有动作,他们这位新皇是不是又要再现一次宫变才得作罢。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秦王殿下本人却表现得极为配合。 在继位大典上,秦王更是毫不犹豫地俯首叩拜,对新皇行君臣大礼。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反倒让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人,收敛了心思。 经历了去岁的那次 宫变,此次皇位的交迭倒是显得格外顺畅。 另一边,按照惯例,新皇登基,不少附近的各国使臣也会前来恭贺。 其中,突厥使团的到来最为引人注目。 只因自西南一疫之后,再未听到消息的虚云禅师,竟然跟着突厥使团一起进了京。 这位高僧行踪向来飘忽不定,就连皇上皇后也不知他的去向。 如今他突然出现在突厥使团之中,自然引得众人侧目。 不过,虚云对此并未多作解释,只是淡然一笑,道:“老衲云游四方,此番随使团入京,不过是因缘际会,顺路罢了。” 入宫后,赵景允和柯尔针对边境通商一事,正好还有许多事务要详谈,虚云便被青兰带着,先行去见了明玉。 怀王府当初只有明玉一个女主人,赵景允即位之后也驳回了群臣们选秀充盈后宫的折子,因此整个宫内,除了先帝过去的妃子们,就只有明玉和太后在住着。 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有人上奏,称“帝王后宫不可空虚,当广纳贤淑,以固国本”。 然而,赵景允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朕与皇后伉俪情深,后宫之事,不劳诸位操心。” 此言一出,外加上镇国公府上下的威严,一时间朝堂上便再无人敢提及。 此刻青兰带着虚云行走在宫道上,青兰解释说, “皇后娘娘如今住在凤藻宫,这处离太和殿近,不一会儿就到了。” 虚云从前也来过皇宫,倒是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凤藻宫。且按理讲,皇后不都是住在坤宁宫的吗? 青兰微微一笑,为虚云解答道,“坤宁宫是太后娘娘住惯了的,陛下和皇后仁孝,便没再让太后娘娘费心挪动,只在太和殿旁边寻了一处琉璃斋,改名为凤藻宫先住着,倒也便利。” 虚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便已到了凤藻宫门口。 青兰将虚云送进殿中,便自觉关上门退了出去。 殿内,明玉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只精巧的拨浪鼓,逗弄着怀里的小皇子。 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挥舞着去抓那晃动的鼓槌。 见虚云进来,明玉连忙起身,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嬷嬷,亲自迎上前道,“禅师远道而来,快请坐。” 彼此客套几番之后,虚云便直言道,“老衲从前,曾许诺给皇后娘娘一卦,如今,皇后娘娘可是想好要卜什么了?” 明玉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沉默片刻,才抬眸看向虚云,缓缓道:“禅师从前曾留给本宫一句,制天命,而用之。 如今,本宫只想问,这天命可曾改了?” 虚云闻言,闭目沉吟。 良久,才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句:“缘起缘灭,命理自有定数。从前老衲不曾相信有逆天改命之说,但如今……” 明玉追问,“如今如何?” 虚云目光深邃,意外深长道,“老衲亲眼所见,一人以孤星命格闯帝星之局,想来这命理之说,确实也说不准。” 孤星命格?帝星之局? 明玉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复又扬起笑容,“多谢禅师提点,本宫明白了。” 新皇登基后的第一场宫宴,自然是热闹无比。 明玉坐在赵景允身侧的位置,一晚上便时不时抬眼看向他。 想到虚云在凤藻宫对自己说的话,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各国使臣对这位年轻的新皇都还有些不了解,因此在宫宴上便多攀谈了几句,明玉瞧着赵景允手边的酒壶慢慢浅了些,便嘱咐青兰提前去将醒酒汤准备好。 皇帝陛下没空,便又叫旁人钻了空子。 柯尔提着突厥自制的果酒,来到皇后身边。 他与明玉从前也算是相识,两国合约通商能成,暗地里也知道多少有当初这位新皇陛下爱慕明玉的缘故。 因此便格外感谢,如今突厥与大梁休战通商,突厥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不少。 柯尔是真的高兴,便提酒敬了皇后娘娘好几杯,来表达突厥的诚意。 其间甚至还偶然聊起了渡空,便更是相谈甚欢。 等赵景允回过神来,便看见自家皇后对着那碍眼的柯尔言笑晏晏。 通商后续的事,迫在眉睫,为了两国百姓着想,赵景允觉得还是让柯尔明日就启程离开得好。 从宫宴回来的路上,赵景允似乎醉得厉害,大半个身躯几乎全部压在了明玉身上。 滚烫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的耳畔,让明玉不得不伸手环住他的腰,帝后二人便这样相互扶持着,在月色下走着。 “陛下,慢些走……”明玉轻声劝着,却感到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玉儿,叫我的名字……” 赵景允将下巴抵在明玉肩头,声音低沉而含糊,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明玉颈侧的肌肤。 让明玉只觉得一阵酥麻从颈间蔓延至全身,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下次不能让赵景允再喝这么多酒了,明玉这般想着。 好不容易回到凤藻宫,明玉扶着赵景允在床榻边坐下。 烛光摇曳中,她看见对方素日凌厉的眉眼此刻染着醉意,眼尾泛着薄红,就那样目光灼灼地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明玉忍不住伸手轻点了下赵景允的鼻尖,“下次不准喝这么多了。” "娘娘,醒酒汤来了。"青兰轻声提醒,将温热的瓷碗递到明玉手中,随后便退下离开,将空间留给帝后二人。 明玉接过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送到赵景允唇边。 帝王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拇指轻轻摩挲着明玉腕间细腻的肌肤,又放在唇边轻吻一下,随即不高兴的质问一般, “今晚,为什么一直和他说话?” 赵景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醋意,明明喝醉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明玉一怔,汤匙在碗中轻轻碰撞,“他?”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醒酒汤被打翻在地。 明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倒去。赵景允翻身将她压在锦被之上,沉檀香混着酒气将她团团包围。 “你还对着他笑,一直笑……” 帝王的声音里罕见的带着委屈,温热的手掌抚上爱人的脸颊,拇指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 明玉能清晰地感受到赵景允胸膛的起伏,以及透过层层衣料传来的体温。 烛光下,对方的眼眸深邃如潭,倒映着自己微微泛红的脸庞,明玉心尖一颤,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峰,带着些宠溺的哄意。 “那我以后只对着你笑,只和你说话,好不好?” 赵景允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满足般轻笑一声,俯身在她唇上轻啄,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明玉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年轻又任性的帝王长袖一挥,烛火应声而灭。 在纱帐垂落的瞬间,她又被拉入一个炽热的怀抱。 “玉儿……” 赵景允的唇贴在她耳畔,声音暗哑得不像话,“我们再给砚哥儿生个妹妹好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掌心再次贴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明玉还未来得及回答,所有的话语便被封缄在一个深长的吻中。 夜色深沉,只余纱帐内交错的呼吸和轻吟。 夜晚很长,他们的未来也很长。 【全文完】 軽覺春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