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见他》 第1章 第一张便签 《去见他》文/李阿也 2025.1.1 【初秋我再回南知巷,枯黄的落叶砸进我的视线, 鼻尖充斥难捱的酸意,我抬头对上父母的眼睛。 莫名的屏障开始碎掉,我也结束了冗长的人生。】 —林眠 2002年南知巷。 七岁的林眠牵着张冬青的手跨入大院,从福利院办完手续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南知巷。 “糖果记得分给小朋友们。”张冬青的指腹摩挲着女孩的手背,温柔地和她叮嘱。 林眠点头,径直走向玩闹的小孩们,将手里的糖分给他们。 她往后面走,被一道声音打扰,“别给他,他是哑巴!” “我妈妈说会传染。” 被指到的小男生攥紧书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林眠停住脚步,她侧目看着说话的小胖子,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轻颤,随后温声道:“他不是小哑巴,”她撕开自己最喜欢的糖,走到他的面前,把糖放在他的唇边,“也不会传染。” …… 小男生沉默地吃下那颗糖。 柚子香萦绕着唇齿。 他低眸,额前碎发垂落遮挡眸色,眼里偏执的光燃了起来。 【林眠。】 / 出发去布达佩斯那天下了小雨,雾雨氤氲街道的景致。 林眠举着伞仰看隐入云端的航站楼,手中的扶箱被气温掠取,七年的工作也在霜降的来临结束了。 五个小时前,云升科技内部,七八个码农在抓最新ap的漏洞。 已经几年没个假期的众人,做起事来也有些力不从心。 特别还多了个空降的关系户,叫什么julis,我看是她想死,什么事不做,废话一箩筐。 “那个,小眠啊,julis刚来没多久,你带带她。”总监敲了敲桌子,示意林眠给自己点面子,还隐晦地朝她扬了扬聊天记录。 办公室谁不知道林眠的策划被新来的占了,还敢让她带抄袭者,真是恶心人。 所有人都偷摸往那边望,只见,林眠停下敲代码的动作,利落起身,一巴掌扇在总监脸上,冷言冷语,“潜规则这个东西应该留给关系户,毕竟关系都是开后门的,感情再开一次,拿个大满贯这辈子才算不独活。” 几个人一看这话题转到潜规则了,都清一色放缓手上动作。 吃瓜>工作>下班 还能带薪摸鱼,谁不乐呵。 不出所料,大腹便便的总监脸色算不上好,多少顾及周围同事的存在,没有和她起正面冲突。 林眠也不惯着他,撩了把垂落的黑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一般都不和别人半夜探讨野猪互配文学,这可能和我的家教有关吧。” 一杀。 林眠走了两步,附近的同事不是不知道总监时常借职务骚扰新来的,没想到连林眠都被骚扰过。 还是大半夜,这得对自己有多自信。 同事们的注意力还留在林眠身上,另一边穿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气冲冲地走出电梯,三步作两步走进办公区,经过林眠说了声谢了老妹,随后抄起电脑就往总监身上砸。 顿时,乱作一片。 总监边躲边叫唤,眼睛一直看着林眠,后者云淡风轻的承认。 “看什么?是我叫你老婆来的,你不是想换新的么?人来了,你们俩坐下来喝杯茶谈谈。” “茶水钱从我工资里扣。” 这番话,直接给总监气得脸色发青,这一停顿,又挨了一巴掌。 几巴掌下来,脸肿得像猪头。 林眠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劲,拢紧散落的围巾,想走却迎面对上不怕死的关系户julis,她像只花孔雀似的捏着翻译APP的程序通知书晃了晃,林眠正愁二杀拿不到,当着关系户的面儿,销毁自己盘内的初代有关app的数据。 “我跟组的项目最后没我的名字,倒是你用了我的程序还和我吹你的能力,真以为姐后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海阔天空是Beyond的,不是我的。” 关系户刚要说话,又被林眠三言两语给压了下去。 “还有,别和姐普法,项目组没我的备案资料,至于为什么没有,你应该知道,后门都走了也不差这一点半点了,这个锅你还真盖不到我头上,。”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林眠进入电梯,她的身后响起一片掌声。 之所以为什么要鼓掌,也是因为除了林眠,这个APP到后续的投入和宣传,需要数据维持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一撒手,软件只会大规模瘫痪。 开车回去的路上,中学的朋友李嘉打来电话,瓮声瓮气的,看样子刚从被窝起来,抄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搁哪儿呢?晚上来我店里整两口?” 不等林眠接话,又听到她很平静的惊讶,“不会又加班吧,你这朝九晚不定的班儿真准备上到三十啊?” 真是很不违和的自问自答。 林眠是她们大院唯一的理科生,当年大热的计算机专业,只有林眠首选通过。 有关她的神话,在南知巷传了大几年。 林眠沉默两秒,在均速行驶的车流里她跟随大部队往东面去,到耸立的高架桥前分流汇集。 这座城的人都忙着既定的生活,她回首二十九年的光阴,从中规中矩的按父母的规划去走去拼,到现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到今天也该打破了。 她将车开过水凼,和落叶擦肩,同日落而归,最后弯唇,“上到今天。” “我靠,所以你上月忙着收尾就是为了今天?” “那关系户不是把功劳都揽到自己身上了,你还维持什么三好同事!” 李嘉一阵输出。 林眠没否认,把车停进小区,简明扼要带过刚才发生的事,随后两个字结尾。 “骂过。” / 这个时间段,苏南的家静悄悄的,厨房熬煮的汤锅透过半开的窗户升起雾气。 林眠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日落下的光垂落在肩膀,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李嘉:“上次找你那个助盲项目你不是很感兴趣吗?” 李嘉:“徐文安他弟就是哑巴,你问问他看看,从身边的残障人士入手。” …… 林眠垂眸看了眼徐文安的头像,他俩的对话停留在五年前。 当时,她刚结束实习,去了个学弟的初创公司,进了技术组,负责程序研发和软件维护。 之后公司被收购,日子还是那么忙,她的生活似乎已经可以看到头。 他发来消息。 X:工作还过得去吗? 林眠:全靠头铁。 两分钟后。 X:不太好? 林眠:想重新来过哈哈哈哈。 她总能把天聊死。 这两年频频传来故人的消息,李嘉和她同大学,毕业后开了家酒吧,赵奇在京北健身房当教练,只有徐文安念完师范没有消息,南知巷的大院在去年起了场大火,周边的住家都搬空了,对此赵奇在四人群里没少惋惜,林眠高中后就搬走了也就没能在第一时间知道,还是李嘉说给她听,她才知道这件事,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可她们的时代好像随着南知巷的消亡,而逝去。 她和徐文安再无联系,期间她有找过他,他一次都没有出现过,他们的聊天框也停留在她最后那句想重新来过上。 门口响起爸妈的声音,林眠短暂地从思绪抽离,林兼修站在家门口抖落黑伞上的雨水,张冬青等不及看他这慢吞吞的性子,当即从他手上拿过伞,在自家垫子上怼了几下,林兼修则提着保温桶和林眠对上眼,朝她笑,“眠眠回来了。” 林眠点了点头,收音机在放裴多菲山陀尔创作的短诗《自由与爱情》译版。 电台主播高昂地念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布达佩斯是她一直喜欢的城市,前两月申过签,当时太忙,也就没去成。 林兼修扬了下保温桶,热汤被盛到瓷碗,和窗外的雾气相映成像。 “还有小两月就要过年了,年前想不想去哪儿看看?”林兼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缓,爷爷给他取名兼修,意为德才兼修,早前的厂里技术工,年年先进分子,下岗也在规定的年限所以家里宽裕着,林眠从七岁进了林家的门,成了林家的孩子。 “她忙成什么样了还去哪儿转?天天带着个电脑敲来敲去没个女孩样。”张冬青没好气的说,话里话外都有心疼的意思,只不过这次多了些埋怨,“也快三十了,一点不为自己的私人问题考虑。” 其实也不怪爸妈,他两已经习惯了林眠不定时的加班,节假日不论去哪都得带个电脑,程序有个漏洞她改,哪块不太适配她得赶忙调试,就连过年也不消停,常常一个人戴着眼镜坐在乡下小院敲代码,亲戚朋友问起是不是电脑看得多近视了。 她回:单纯想带。 “对象没个着落,工作……”张冬青叹了口气,听到林兼修咳嗽的声音,后面的话吞没在咳嗽声中,她心虚地看向林眠时,自家女儿已经低着头喝完鸡汤,摆弄了一下手机,抬头和她对视。 张冬青被这眼神看得一颤,扯了抹笑,“眠眠,妈是想说……” “老林,冬青同志。”林眠学着老林的样子,扬了扬手机,“凌晨的票,布达佩斯。” 自由和爱情。 林眠的青春在七年时间消磨殆尽,她始终认为有事业才有家,往往忽略了真正需要的,爱情她没能拥有,自由却在雾雨中慢慢显现。 秋天的碎叶在雨中顺着沟渠顺流直下,她抬起头,迎着父母的目光,孤寂的眼眸如汪洋汹涌,轻轻开口,“那份工作我不干了。” 像是宣布,也像是惋惜。 可她往往就是这样,冲动过后觉得自己发挥不好。 但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没有人会为你的冲动买单,但她选择短暂逃离。 林眠从冬青女士手上接过行李箱时,张冬青还在喋喋不休的教说着不应该这么迅速,应该等这个月上完,给他们点准备时间。 林兼修温和的笑,“女儿像你不好吗?” “她真正做到了失之坦然。” 这下张冬青女士不说话了,默不作声地拿过门边的行李箱,又多塞了几件衣服。 林眠低低地嘱咐,“你们两要是无聊,就早点回老家和叔婶她们弄万年粮、肉菜什么的。” 可对上冬青女士的视线,没由来的笑了,“我很快就回来。” 夫妻俩一个在卧室收东西,一个在厨房切水果。 张冬青的电话滴滴响了两下就挂断了,挂断之前,林眠看了一眼,记下了那个电话。 用手机搜出来,是一家疗养院的号,她点了添加,就没去管了。 家里吃饭的时间因为航班的原因,提前了一小时。 一家人聊了会儿天,林眠带着父母开车往机场去。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离家,林眠大学是在北方念的,当时父母不放心,来陪了四年。 实习轮转的工作又回到西南,离家几百公里,房子先租后买,父母依旧跟着。 再到今年回到苏南,回到老家。 林眠属于那种慕强型人格,她的成长就是不断超越强者,可如今,落入太平洋的鸟也有停下的那一天,所以她选择拾起自我,隐晦又短促地逃离。 小时候从大城市调来的老师,带过来的照片,成了十年后的目的地。 林眠拖着行李箱游走在航站楼,林家父母站在机场大厅看着女儿的身影一路向下。 廊外的扇窗被雨水附着,水滴顺着凹面最后垂落在地面,汇集在沟道。 张冬青眼里的那分埋怨在给女儿送汤,撞上她在职场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时,油然而生。 如今,埋怨在看向快要消失的林眠时,被抽枝拔条,这条路上所有的坎坷都源于太爱。 终其一生,张冬青没能拥有自己的孩子,所以上天让她遇到林眠。 初为人母,她慌张的将自己所有的爱奉上,规划人生,指导大热的专业。 林眠的工作让她直起了腰,却禁锢了女儿的自由,她大手大脚半辈子,不懂如何爱,却开始埋怨自己插手了林眠的人生。 所以听到她果断离职,能够在亘古不变的工作中摸索大道,修筑自身,还有重来的勇气。 她懂得了什么是放手。 / 初到布达佩斯,这个匈牙利的首都,林眠乘坐接驳车前往酒店办理入住。 酒店离国会大厦不远,几公里的样子,云层漂浮在天边,渐层很低。 刚找到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 张冬青算着落地时间,着急忙慌就打了电话来,“眠眠啊,妈妈给你少装了件毛衣,要不我现在立刻让你爸去问问给你寄过来。” 说干就干,语落,林眠听到老林穿衣服要出门的声音,忙说:“不冷,就比家里低几度。” “而且我刚看了毛衣就有两件,够够的了。” 张冬青问了好几遍,才作罢。 “别省钱,要买什么买什么,出门在外别亏待自己。”林兼修在那头搭话,估计是张冬青到客厅去了,低声,“要不是你妈恐高又不会做饭,爸就陪你去了。” 林眠笑了,“小心我把这话告诉冬青女士,您的零花钱又没了。” 林兼修也笑,“哈哈哈哈哈行,人都说爸爸的小棉袄,到你这还是漏风的小挂衫。” 临了挂电话的时候,张冬青在那边大喊,“让你女儿每晚都打个电话来,万一出点什么事……” “得,你妈又开始了,”林兼修如此说,却没有丁点埋怨,“把时差倒好了,就给爸妈打电话,随便什么时间都行。” 林眠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多瑙河上的小链桥在雾气中守望,林眠一觉睡到晚上,晚霞垂落在老城板道。 半隔扇窗闭合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只有余晖下的铁桥簇拥着数不清的青年举杯笑谈的场景。 林眠盘着腿把美景记录在相册,转头发在四人群。 从浴室出来,手机提示栏有几条未读信息。 李嘉:咱们林大工程师争取来两段国外邂逅,一三六熟男,二四六年下,周末休息。 李嘉:别浪费多瑙河的浪漫。 赵奇:林眠公休? 李嘉:她那工作有得休吗?每次都说出去玩,签证废了好几个,这正好前一个月的申根签还有半月才到期,可不得潇洒一下。 李嘉虽然是个大喇叭,但林眠自己没说辞职的事,她也没有提及。 …… 见群里没了声,林眠换了身大衣,带上围巾,顺着老城往铁链桥的方向走。 途经桥下的运动场,本地居民遛着小狗,沿边道上跑步的身影不停掠过视线。 林眠翻看了周边打卡圣地,桥的尽头往后走一公里的地方,有家咖啡店。 有了目标,当即关了手机就往那边走,没要十分钟一串亮着灯的店名出现在前方。 只不过她来晚了点,店内早就人满为患,四处都是持着摄影机拍照的游客。 从她开始工作后,她似乎被这个世界淘汰,变得不喜欢热闹,但这个咖啡店想来很久了,现在手机里都还收藏着不下十几个视频。 林眠推门进去,要了杯热咖,还未来得及找座位,有人叫住她。 她应声抬眼,二楼片墙的下方,男人穿了件纯黑的夹克,躬身攀靠在木制扶手上,眼眸黑沉,不浑浊却黑亮,林眠的脑子里却多了另一个人的眉眼。 七年时间似乎消磨太多。 等她跨上阶梯,他直起身,视线跟着她的身影移动,似乎是刚抽过烟的缘故,微风涌进来的时候,残留的尾巴刚好被她抓住。 “徐文安。” 她叫出他的名字。 两人的曾经在今夜显露。 第2章 第二张便签 【你说,时间是纵欲者,可是小哑巴,在我这里,你的眼睛才是。】 —林眠 / 国会大厦的灯光与月光相伴,林眠的身影和光影交织。 徐文安敛眉,唇在这时弯起,低声道:“透过我看谁呢?” 她站在梯口,眉目早被光影覆着,杏眼泛起涟漪,轻快地和他对视,“好巧。” 圆弧窗透着光,人头攒动,旅游的游客几乎都拥在栅栏边看外景。 没人发现。 两人相对而立的眼里藏着枯泽的泥潭,对视的瞬间落黑的角落亮了起来。 这是属于他两惯有的情绪表现,也只有他们俩懂。 此时多瑙河上的船游荡在余光里,徐文安端着她点的咖啡上来,瞧她喝了一口,才出声,“过来旅游?” 林眠脱了外套,白色V领毛衣袒露小片白皙的胸骨,瘦削的颈部没有刻意仰头,因为他会立刻坐下。 “不想给资本家当牛马了,一天之内离职外加飞来这边,”她停顿,调侃,“徐老师呢?怎么也在这儿?” “徐老师?” 徐文安的眉眼藏在人声的喧嚣里,俊秀的脸多了几分被风尘裹挟的立体感,和小时候桀骜的小少年不一样了,书卷气很重。 “倒像你的性格,”他似笑非笑,青梅竹马十年早就摸清了彼此错落的习惯,似乎是取长补短,四人群里只有他们俩是完整的从小学到中学,也只到中学,徐文安回答她的问题,“学院公派,过来交流。” 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没有说完整,就像逼仄的时间长河里,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人。 他没有主动提,而林眠也没有想起。 思及此,徐文安的目光从她抿紧的红唇移开,下一秒就听她问起来,“你的微信是没用了?” 徐文安想到这些年在医院和学校来回打转,主动联系的少之又少,唯独林眠。 刚要回答,林眠的视线被墙面的大片便签吸引,越看越是拧眉,心里莫名的不舒服,呢喃出声,“xsw?” 听到她的话,徐文安也看了过去,黄色便签里除了零碎的祈愿和祝福,只有靠近林眠的五张是用中文写了字的,留名:XSW。 系着围裙的店员注意这边的动静,过来察看。 “林学姐,我是张婉。”店员扎着马尾,面容在看到两人的时候露了惊讶。 林眠在记忆里搜寻了很久,等张婉把那五张便签取下放到她手边,才得以明朗,“我比你小一届,和徐书望同班,所以你可能不认识我,当年游学我们班和你们班是一组的,所以我认识你。”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特别是毫无利益牵扯的时候。 店员还有其他事,没和他们说几句,就下去忙了。 林眠垂眸看着便签上张扬落拓的字迹,还处于不太明白的阶段。 徐书望和他们是一个学校吗? 她记得徐书望不是苏二中的吗? 林眠转头,说,“你弟弟?” 徐文安沉默两秒,对上视线,“去世了。” 他似乎也没料到异国他乡,徐书望还写了便签贴在这里,眼里的讶异转瞬即逝。 / 咖啡的热气扬起片刻,又被城市的低气压挥散。 林眠的心情就是在这时停滞的,冗长地沉默,她想到少年乌黑的发顶在她面前垂首,蹲在瓷砖墙下的躯体鼓捣几下,最后举起书写齐整的本子,眸如星辰,不爱笑的眉眼被白雾隐去,只剩下五个字,“回家吧,姐姐。” 她不自觉的摩挲干涸的笔迹,少年的字迹和她很像,她曾教过他书写人的一生。 卖冰棍的陈伯、菜场的李姨 …… 几乎都是一眼可以看得到头的。 除了他。 就像冬青女士说的那样,她不光和徐文安算青梅竹马,她和徐书望和赵奇都算,只不过徐书望年岁小,不同岁,也就没有他的份。 之后记忆早已模糊,忘却了曾经,也记不起来时路。 她记得徐书望回忆起自己吃蛋糕时,想起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五岁,为了给徐母过生独自去买小蛋糕,遇到了一个阿姨也在买蛋糕。 他俩一块买,一块出去。 倒在车前的却是她。 明明她是被人推出去的,但阿姨嘱咐他,不管谁问都说是她闯马路。 当时他们几个还讨论这件事,有说怕被凶手盯上家里人,也有说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没那个必要。 林眠问过他。 徐书望写了几个字,她印象深刻,【她不知道我不会说话。】 他无法为她正名,而他写的经过也不被人取纳。 河边的湿意泛在脚边,长灯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平平无奇的几年真要算起来,只有这半小时才算浓墨重彩,她再遇徐文安的这天,也失去了徐书望。 怜惜比惋惜来得更快,她眼眸残留的眼泪没给逝去的青春,第一滴泪她用来祭奠并不太熟的小哑巴。 “酒店在附近吗?”徐文安适时递来纸巾。 少年时,他往往在外和人起了争执,递纸巾的永远是林眠,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林眠用掌根压了压眼眶,摇了摇头,“就是挺突然的。” 话题凭空而起,徐文安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陪着她绕过桥面,经过正在拍举杯照的游客。 十年前,少年人的肩膀压过少女,身高直窜上去,如今依旧是他的肩膀高过她的。 就是不太一样了。 他躲了她七年,终于要鼓起勇气去见她时,她站在他的面前,叫了声他的名字。 读大学那年,他选了文绉绉的史学,整天埋首于古今当中。 今晚他终于懂了那句相见时难别易难,也终于懂了想见之人尚在,见者溃乏决堤。 回到酒店,林眠在餐厅吃了饭回到房间,她盘腿坐在靠近窗边的沙发上,看着和李嘉的聊天页面上,她回的那个好。 店员从墙上取下的便签此刻正放在桌台,字迹和入住酒店时,前台的小姐姐给了封歪歪扭扭的欢迎信,是两个极端,按她的行程,是准备夜游多瑙河,如今行程乱了,现在只能是尝试看,提前倒时差能不能睡着。 手机倏然震动。 X:之前号码因为一些意外没用了,微信也就没登上来。 X:早点休息。 林眠的目光越过屏幕,看向那张写着: 【林眠,爱是禁锢我的枷锁。】 半开的窗户开始灌风,便签在风中乱飞,林眠下意识起身去抓那张泛黄的纸张。 纸张接触指尖的一瞬间,徐文安着急的声音混着杂音一并传入林眠的耳中。 阳光点点下坠,打在过路学生的头上,林眠怔愣地看着如今的一切。 她站在苏一中门口,面对的是涌入校门的中学生。 11年,苏一中的正门还在翻修,前段时间的泥墙被第一场梅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来往上下学的学生只要经过就得惹一脚泥水,终于在林眠高二要结束的那几天开始动工修缮。 “不是,我问你话呢?真要转去邻市读高三?”徐文安抓着书包带,神色不耐又重复问了一遍,手臂虚挂在林眠肩上,让她还在宕机的脑子疯狂转动。 这个梦做得挺真的,难道自己对徐文安到这个地步了。 刚见面没两个小时,睡前直接梦上了? 秉承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的梦自己做主的原则。 林眠压根就不回答他的问题,准备看看这梦有多逼真。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爸妈拿着转学申请表从侧门出来,看到她还招手让她别磨蹭马上要打铃了。 当年她转学也是在高二读完,正好是这个节点,发生的事情也一模一样。 不等她出声,徐文安看了眼校门口,没发现主任,拉过林眠的书包就跑。 林兼修让他慢着点,别摔着。 “叔叔阿姨,我们先进去了,”说完,又回头和林眠挤眼,“早自习是灭绝师太守班,别愣了。” 几个送孩子的家长听到这话笑了下。 灭绝师太,现在的学生给老师取的外号还真是别致。 林眠走了几步,刚好踩着预备铃进入校门,记忆的一中教学楼还是被树林围绕,而学校还有条自南北上的河流,帆布鞋在迟钝之际几乎要落到泥水里,身侧有人扶了她一把,然后很快放开。 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有衣服摩擦的微响,林眠下意识说了声谢谢。 身后还有几个来得晚的走读生往校门跑,久违的紧张感让林眠也快步走过国旗。 灭绝师太以严谨和四到为名,她不光是年级主任,还有一层身份是校长的老婆,高二三班班主任外带高一十班的地理老师。 哪四到,要求各班班主任早操前到校,课间操比学生早到场,两休必到宿舍查寝。 简直把学生和老师当外国人整。 徐文安等林眠过来,停在教学台阶上絮絮叨叨,“今天该阿望执勤,专记名的,咱俩要是被灭绝师太逮住,”他挠了挠头,“你成绩好,还能活,我又得跑十圈了.……” 阿望? 徐书望? “徐书望?”林眠声音大了一点,惹得徐文安顿顿点头。 原来那个店员说过她和徐书望一个班,都是一中的,是真的。 那为什么她记得徐书望是二中的。 梅雨的气息还没散去,太阳微晒但空气里还残留水气,估计是梅雨时天天下雨,衣服晾晒不干导致周遭都是干水味的。 林眠他们已经走老远了,她突然转头,对上正侧仰看迟到学生的某人,注意到她的视线,掀起眼睑看了过来,某人眉眼干净,下颚弧度挺直,碎发向鬓角垂落,外穿了件浅蓝牛仔衣,袖口上掀被折叠的纽扣系紧,手臂线条流畅就这么揣校服裤里,和一群没穿校服的站一块,手上拿了本册子。 特像受了委屈的小狗。 不是!! 他刚刚那看人的样子,确定是委屈,而不是不屑吗? 林眠立在立人楼下,两人隔着升旗台互望。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记名册,起势的双脚停滞在她没有停留的走过。 长睫下的眼泪扑簌下坠,砸到被踩得杂乱的泥土里。 他到底在哭什么。 徐书望以前是这个人设? 有种你伸手他就会吻上来的赶脚。 / 林眠和徐文安回到教室,班里还闹腾着,像热水。 灭绝师太还没来,他俩一前一后回了位置。 “你确定他是记名的?”林眠问道。 他也看到徐书望掉眼泪那一幕,猜测,“估计是沙子进眼睛,又或者早恋了。” 林眠比了个大拇指,“你还真是亲哥,他身上那外套是你的吧。” 印象中,徐书望穿的衣服很暗沉,不是黑的就是校服。 徐文安仰头喝了口水,手肘撑着桌子,偏头,“我也纳闷,平常他都穿校服的,哪知道昨晚从你家回来,找我要了件牛仔服,今天就穿上了。” 林眠问了一句,“他昨晚来我家了?” 徐文安点头。 但林眠记不得,干脆也不想了,哦了一声没了下文。 她的位置靠操场,从操场望过去刚好能看到正门,她视线未看过去,翻看了一下现下正学的。 好险,真的是差点就让她记得了。 那还不得考个211,光宗耀祖。 第3章 第三张便签 【从我写下这些文字开始,我就开始深陷无法自证的地步。 我很期待,文字会让我死亡么? 如果不会,那我何必理会。 如果会,我将失去的不只是我的生命。】 —徐书望 / “周一不穿校服和你们上战场不穿防弹服有什么区别?” “你看看你们一天天的在搞什么名堂,吃饭、下课跑得比谁都快,上个学跟要你们命似的。” “.……” 从办公室过来的李萍拿着个保温杯,正在训斥记名册上的十来个人,这一转头徐书望红透的眼睛在白皙的脸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成绩好的学生优待比较多,李萍这还稀奇徐书望也能没穿校服,重话还没轮到他呢,他先哭了。 “书望啊,主任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李萍突然意识到什么,面露愧意,就见徐书望给她写了一句话。 【主任,我只是突然想到第三次月考没考好有点愧对你的教导。】 和徐书望一块执勤的张婉看了一眼,心想这都年级第一了还要怎么考好。 这一句话直接给李萍的慈母心激起,她欣慰地拍了拍徐书望的肩膀,枪口又掉准迟到的学生,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堆,还拉着徐书望的胳膊时不时的拍打,做比较。 最后,还是在徐书望的轻拍提醒中收住了还未说完的话,摆摆手,“言尽于此,行了,都回去吧。” 课间的时候,徐书望拿着点名册跟着李萍去了高二年级。 十分钟的课休,三班一大部分的位置都是空的,被罚跑回来的谢绪跨坐在课桌上,气上心头,扫了眼后面,放心地和班里的几个同学闲聊,“就高一十班那个哑巴,面上一副淡出鸟的表情,让他通融几分钟,跟要了他命一样,结果灭绝师太来了后,跟个哈巴狗,巴巴掉眼泪。” 这学校还有谁是哑巴,除了一年级的徐文望还能有谁。 不知道是谁说了句很形象的话,“癞蛤蟆吞蒺藜,干吃哑巴亏。” 几个人大笑起来。 徐书望把点名册还了,往三班来,他是来找徐文安拿家门钥匙。 刚到就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阿望。”徐文安转着篮球径直走到徐书望面前,低头看了眼他提前写好“哥哥家门钥匙”的小本,从校服兜拿了钥匙递给他,“不用等我吃饭。” 教室里的几人还在戏谑的笑。 “有完没完。”林眠正垂头看之前的知识点,被吵得有了脾气,抬眼,“张口闭口就歧视别人无法改变和左右的东西,拿着错处还来上受害者有罪论了是不是?” “癞蛤蟆吞蒺藜,你是癞蛤蟆还是你是蒺藜?” 几人一哽,见班长说话了,又瞅见徐文安拿着篮球从后门过来,都闭了嘴。 “错了错了。”有个男生朝林眠比了个手势。 苏南的夏天还是这样热,前段时间是梅雨季节潮湿感剧增,这么多年没体验夏天的炙热,林眠跟着大部队读了半月的高二,总体来说,上学比上班好得太多。 没有不定时的加班,没有无休止的敲代码。 这到点上学到点放学的生活不要太妙。 唯一觉得无聊的是朋友真的少。 李嘉他们家前几年搬去邻市,她还得下学期才和她待一块,在一中她要好的就徐文安和班里的文艺委员薛巧,大约是徐文安又争又抢的性子,她高中两年的同桌都是他,成绩排名他在倒数的位置,问起来就是她正数第二,他倒数第二,分位置刚刚好。 一拖一又是一中的传统,可不刚好给他钻了空子。 从半月前她知道确确实实回到以前的时候,冬青女士还惊讶她回家身后怎么没有徐书望。 “小望不是经常串门让你给他讲题吗?” 就这一句话又给她起愣,没怀疑几分钟,觉着记忆可能起了错乱。 又或者这不是原来的时空,也许是平行世界,如果这么想就能说得通。 但原来世界的徐书望,为什么给她写下那几张便签…… / 期末考前一天,林眠在回南知巷的路边捡到了个小哑巴。 这夜的光线和在多瑙河上再见徐文安时一样暗,林眠现下正提着书包和小哑巴对上视线,他站在巷口小卖部的屋檐下,低靠着篱笆墙,叼了个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 真有人可以做到可爱和帅气,两种风格并存。 这么热的天儿他还套着那件牛仔衣,鬓角明显有了流汗的痕迹,还裹得跟什么似的。 “徐书望。”林眠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叫了他一声。 少年乌蒙的眼眸散去雾状,好看的皮囊有了生机,乖乖抬眼看她。 “你哥又去打球了?没带钥匙?”她沉吟片刻,“他是有球瘾么?” 徐书望的唇角微勾,轻轻点头,从身后拿了个棒棒糖给她。 林眠接下,撕开放进嘴里。 久违的味道,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柚子味的棒棒糖,别有一番滋味。 “徐文安还真是不称职,干脆你给他当哥算了。”她嘀咕了一声。 林眠刚想说她这么说他哥,他也不说两句,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轻笑的看着自己,顿时懊恼不已。 于是,心软地勾了勾手,和他商量,“先去我家。” 两人踩着垂落的叶影往大院走,一路上徐书望都配合着她的步伐跟在她身边。 蝉鸣沿着错落的灯柱飞舞,扑朔的响声伴随着淅沥的脚步声走完这条路。 林眠走得不快,再注意到徐书望的时候,他从兜里拿出本子,写了句话递给她,【什么时候走?】 知道他的是什么,她回答得很快,“考完的下午。” 林眠想起这段时间张冬青都在收拾东西,还一个劲的嘱咐她考完就回来,她爸已经约好车了。 【一直都在那边了?】 他写字的速度很快,没几秒又写好了。 林眠给了肯定的答复。 这次徐书望没再写字,把本子收进外套里,继续跟着她往回走。 “徐书望,你穿牛仔衣不热吗?”林眠看了眼他拉好的外套。 徐书望摇头。 林眠心想小孩就是抗造,为了帅衣服都能穿反季。 林家搬走的当天,林眠嚼着冰棒看了眼睡出红印的人,语重心长,“作为哥哥,你能不能多看着点你弟,期末考前一晚还出去打球,徐书望还是在我家待了半小时才回去的。” 徐文安茫然不解,试图反驳,“我在家呢。” 林眠懒得和他掰扯,全当他找借口。 赵奇和院里其他几个一起玩到大的院里伙伴过来送别。 直到要上车林眠都没看到徐书望,想问来着也被徐文安一连串的话堵回去了。 “有人欺负你给我打电话,我坐车来揍他们。” “还有,每个月都得约一次,就我们几个。” “记得好好吃饭。”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实在不行你要不要跟我去邻市。”林眠把最后一个冰棍给他,上了车。 “你就知道损我!”徐文安泄愤似得咬了口冰棍,试图和她说好,“林眠,大学我们几个得考一个!” 林眠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手指在肘撑挥手时,碰到老旧的滑窗破了一条小口子。 她忙去看手指,视线从窗边垂落,耳边还响起徐文安他们几个的道别声。 货车驶离,林眠还在想当年和徐文安如此要好,后来为什么突然断联。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文安。”她突然伸出头,喊了他一声。 听到林眠的声音,徐文安骑着自行车就追过来,两人离了一小段距离。 “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再怎么样都不要断联。” 徐文安一怔,随即点头。 “林眠!一定要记得我们。”大喊。 张冬青见女儿没缓过神,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只是你爸工作变动,就高三一年,到时候大学和院里的朋友也能在一块。” 当时林眠也没发觉这时候的冬青女士为什么会比往常温柔。 林眠点了点头,用纸擦干汩汩出血的手指,侧头看向计时的红绿灯,就是这么一看。 徐书望的身影出现在图书馆对面的斑马线,林眠下意识以为徐文安和他说过了,他来道别的。刚要滑动窗户,疾驰而来的汽车撞飞了穿着牛仔衣的少年。 即便如此,车子也没有停下,继续来回碾过少年的胸膛,他连声音都发不出,嘴角微微上扬,脑袋偏向这边,似乎是想看清哪一辆是她所在的车。 没找到,他停顿几秒,认命垂眼,任由生命消逝。 / 风停了下来,林眠突然睁开眼,眼泪也随着便签坠落。 逼仄的压迫感在睁眼的瞬间消失,她望着慢节奏的城市出神。 布达佩斯的夜还留着喧嚣的余温,让人不自觉的沉醉。 徐书望当年是死在她面前的? 还是自己出现短暂的反射性综合症,因为刚才听了徐文安说的徐书望死去的消息,所以梦到了,还加注故事延展性? 桌边的手机还亮着,林眠捡起便签放到台面,徐书望被撞飞的那一幕还在情绪里扩散。 林眠坐了老半天,才平复心情。 拿起手机给徐文安发了个消息,想问问徐书望当年到底是怎么离开的,如果是车祸,那就证明刚刚她可能遇到了时空虫洞,回到当年的节点。 等待途中,放空的思绪却在下秒和划破的左手指节重合。 微小的伤口没再冒血,它在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在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徐书望来到这里,写下便签,告诉她,姐姐你曾在遗忘的岁月里治愈过我,即使你已经不记得。 林眠无意间的举动,回到过去,她想要改变的现状,但徐书望却死了。 这两者有必要的联系? 浓墨重彩的夜色积压在胸口,林眠怔怔几秒,也没想出关联的地方。 叮咚的提示音响起。 X:嗯,车祸。 接下来的消息她没有再看,因为她刚才抓住的那张便签已经看不清字迹。 第4章 第四张便签 【我是一个很割裂的人,不太好但会尽量好。 遇见你,我揉碎血肉,重塑在这每一个有你时空。】 —徐书望 / 林眠到后半夜都没睡着,拿着便签看了大半个钟。 一开始便签上还有模糊的字体轮廓,慢慢的连笔墨的痕迹都没了个干净,最后只剩下暗黄的纸张,如果不是那条伤痕她一定会以为这是诈睡。 剩下的四张便签她还拿起来反复对比,徐书望应该是用了铁胆墨水,类比书写档案的那种,几十年保存一点问题都不会有,如果是预想的这样,那第一张便签上的字迹消失就能解释了,她在某种时空裂缝中借着便签回到了过去。 现在便签还有四张,意味着她还有四次机会。 再次回去的几率她预算不到,试图触摸便签没反应,就只能重现昨晚的动静。 当时风一吹,便签刮起,她碰触的一瞬间回去了。 林眠理了下思路,只要阻止徐书望不要闯红绿灯,或者去图书馆就不会结束时空穿梭。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回来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的心脏冲击太大,临现濒死,刺激过头。 她之所以想再次回去,一是想摆脱如今给人当牛马还被窃取成果,再来一次夺回一切。 二是当年搬家,老林调离苏南是由于厂里技术泄露背锅,也是后来她出来工作后,有次闲聊,老林说的遗憾。 三是救下徐书望。 还有第四个,她藏在心底,一直没有说出来。 林眠上网查了查,网友们说得太杂,她就圈了个穿梭时空的时间是不固定的。 如果能再往前半年她说不定能提前阻止老林的调离,那么徐书望就不会因为来送她,被车撞。 昨晚的插曲让林眠没能顺上生理钟,一觉睡到下午,起来就发现头昏脑涨的,应该是感冒了。 布达佩斯的天儿黑得很早,四点左右就已经暗下来。 蓝调时刻已经开始显露,点点灯火照亮老城的板道。 林眠照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老林他们是在回苏南老家的路上,老家的叔伯生病住院,他们想着回去看看,顺带把老家收拾一下,为过年早做准备。 挂了电话,林眠换了衣服,想去买点药。 昨天和徐文安经过一家Tesco,刚好可以买药顺带找晚饭吃。 国外这个点在外聚餐的人不少,要说白天是慢节奏的运作,那晚上就是不夜城。 灯火和人声在秋日里碰撞融合,最后挤散城市的蓝调,由冷变热。 林眠跨进Tesco,这里的超市和国内商场差不多,药店、家具店、DM什么的都有。 药买完,她找了家广场附近的本地餐厅吃饭。 中途徐文安发过消息说要过来,等她吃了药到餐厅的时候,徐文安已经在门口了。 男人的驼色大衣微敞,腿很长的缘故,大衣下摆在臀部的位置。 “我以为你回国了。”林眠三两步走过去。 徐文安回答:“一个亲戚突发病危,都到机场了,医院那边又说没什么大碍了。” 林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徐文安看她脸色就能发现不对劲,再看到桌上的药袋后,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感冒了?” 林眠接过,没有立马喝,放下后应了一声。 徐文安看她点完菜,摇了摇头示意她点就好,然后开口。 “昨晚你怎么突然问书望是怎么去世的?” 林眠脱了外套搭在座椅上,听到他的问话,自然而然的出声,“随便问问,小时候教他写作文,能写尽人的一生,就是没想到他最后是出车祸走的。” “有点感慨。” 她总不能说我昨晚穿回过去,亲眼看到徐书望死在我面前。 不光她自己觉得蠢,她都怕徐文安找个精神病院给她治脑子。 餐来得很快,牛肉汤和鹅肝很软,餐厅还给配了个面包搭红辣椒的组合,很新奇。 林眠和徐文安都吃辣,辣酱偏咸辣口的。 辣的吃下去,感冒惊奇地好了不少。 徐文安看她的小表情,闷着笑,心想又想到吃辣排毒了。 饭后,林眠捧着个汤喝,徐文安抢先付了钱,扬眉带笑,“下次请回来。” 林眠看他就像看到高中时候的少年,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是林眠从来都不是到年龄将就的人,“李嘉他们早就想聚了,回京北后我们几个可以碰一下。” 徐文安轻笑,等她喝完,一同出了饭店。 两人沿着多瑙河的外围走,里侧的过道早就被游人围拢。 徐文安让林眠走里面,他走路沿边。 “以后想干什么?”徐文安问。 “最近有家专为助盲提供产品的公司和我联系,想我和他们一块干,给我看了几个专属项目,我还没答复,估计是对聋、盲、哑没有太多的接触,所以一直没来得及答应,”她看向河岸的景致,忽而开口,“希望星星的孩子可以圆满一点。” 徐文安没有说话,也看向河面。 星星的孩子。 徐文安突然就想到小时候的林眠站在徐书望身前,和他们所有人说。 徐书望是星星的孩子。 / 林眠回到酒店,兑了药喝,这才有机会看向桌面上的便签。 她托腮盯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半开的窗户,亮灯的大桥在眼里变得模糊。 今晚无风,坐了半小时也感觉不到凉意。 昨晚的时间是九点,现在已经过去五分钟,林眠按照顺序戳了戳四张便签,无事发生。 想着可能是没风导致的,爬起来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 鼓捣好半天,才把四张便签吹起来。 十分钟后,林眠跟个精神病似的在房间走来走去,最后放下吹风机。 先后两天,林眠都试了试,就算是当晚有风便签也没有作用。 拉倒吧,原地摆烂。 没摆烂几天,林眠夜游多瑙河的途中,接到了以前高中的文艺委员薛巧的消息。 她前晚看动态的时候碰巧看到薛巧发的结婚照,索性点了个赞。 现下,薛巧的消息从沉寂的时空顶了上来。 薛巧:【林眠,你当年车祸后就没消息了,我还以为你这号不用了呢?】 林眠皱了下眉,立马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的人可能去忙去了,没有立刻回。 林眠揣在大衣里的手碰到便签时,衣摆被凉风吹到手背,涟河边的火舌被落下的雨滴打没。 这里的游船提供方桌,林眠坐在桌前,失神地看着手机沾上雨水,染上冬雨的气息。 她垂眸,再次撞进那双黑沉的眼。 那双眼里有太多情绪,她无法感知,只能倾身给他擦去眼泪。 又回来了吗? 她没有功夫去想薛巧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她能做的就是改变当下的时空。 林眠记得这个场景,是高一开学时她在南知巷旁的小道,救下徐书望这一天。 这一次提前了一年多。 而徐书望被打的原因她当时以为是常年第一,自学的吉他又弹得好,惹人嫉妒。 毕竟前年市里举办的大赛,他用借来的吉他赢下一把陪他至今的乐器,据说那把吉他价值不菲。 比赛年年有内定,就他一个没看住,拿了个第一。 “他们打你干什么?”林眠看了眼小道散去的几个少年,给他贴了个创口贴止血。 徐书望埋头写字,然后一本正经地举给她看。 【太帅。】 林眠真的没忍住,一下笑出来。 “男孩子在外要保护好自己。”林眠蹲下身,和他平视。 徐书望点点头,任由她拉起来,抱着书包巴巴看着她。 南知巷开始热闹起来,报完名的几家从四面八方汇集,闲聊的声音穿过巷子直涌跟前。 林眠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拽过他的书包,朝他招呼,“回去了。” 二楼拉开的房门若隐若现林兼修炒菜的声音,各家的烟火气从烟囱往外冒。 林眠带着徐书望往大院走,光影散在脚底,却在徐书望侧头看她的时候,照在脸上。 本子凭空出现,给她遮去车辆经过巷子打过来车灯。 【谢谢姐姐。】 林眠偏头,徐书望的眉眼被月光吻过,少年棱角还未分明,面容就已经隽秀立体。 “徐书望。”她突然开口。 少年身姿落拓不羁,眼底氤氲笑意,他的身上穿着藏青色的校服,整个人很显清秀。 他的肤色很白,细看能看到肌肤下的血管。 “注意安全,”她摇了摇头,又不能说只是想叫叫他,遂出言,“过马路。” 徐书望短暂的发懵,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低头写了句话给她看。 【我会的。】 他神情认真,又写了一句,【姐姐。】 把徐书望安全送到他家,林眠打量起大院来。 被两颗大树围聚的院子有十几家住户,都是当时厂里分房住一块的,邻里关系很好,几乎是一家有难八方支援,有时候门都不带锁的。 林眠家在大门的正对一栋,二层,徐书望家隔了一个空地和花坛,在一层。 他们家就徐文安和徐书望两人,徐家父母是做警察的,在徐书望小学五年级被罪犯杀害了。 局里上述市里发了一大笔抚恤金,院里的住户时不时就端点菜过去。 赵奇在树下方,树的右侧是李嘉家,但她家在高中前就去邻市了,偶尔放假李嘉会来找他们,直接在亲戚家住一晚,家里没人扫,也住不了。 家还是记忆里的那样,林眠刚开门进屋,张冬青理着菜,头也不抬,“眠眠,去小卖部买瓶酱油。” 林眠应声,拿了钱,下楼往巷中走。 小卖部就李伯一个人,见林眠过来,关切道:“眠眠,听李婶说考上苏一中了?” 林眠钻进小卖部,径直走到货柜前,拿了瓶酱油。 “是啊李伯。” 李伯给她找了零钱,和她闲聊,“院里就你和文安考上了,你考上了不稀奇,倒是文安这泼天福气都让他赶上了。” 林眠笑了一嗓子,正对上徐文安骑着自行车从大道过来。 “李伯,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徐文安套了件黑色外套,一个急刹停在林眠身边,双手懒靠在前舵,唇角微扬,顺手把糖葫芦递给林眠,林眠也熟练接过。 李伯讪笑,“文安回来了?报名不是早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去找了下老师。”徐文安看了眼林眠,和李伯说话。 不等李伯再问,他自己就回答了,“我和林眠不是一个班啊,我得保护她,别被欺负了。” 南知巷的光荫是少年无畏的靠近,林眠曾经承认,徐文安是个很好的青梅竹马。 仅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林眠吃着糖葫芦,徐文安先拿着酱油骑车回去了。 怕她坐后座扎到嘴,让她慢点走,他等会跑回来接她。 徐文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李伯笑着说他俩真是真真的青梅竹马。 风模糊了视线,她揉了揉眼睛,拳头砸到脸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眠后退几步,从墙面的缝隙看过去。 少年揣着本子,帽檐下的侧脸紧绷,神情被天色裹挟得阴郁,几分钟的时间把七八个人打趴。 弟弟你这么能打,刚刚是礼尚往来? 第5章 第五张便签 【原来人在面临未知的时候,真的会胆怯和恐惧。 所以你不朝我走来,我理解。】 —徐书望 / “眠眠,吃饭了!” 张冬青扒着窗门,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来了。”林眠回话。 没一会儿,在楼下跳皮筋小孩们也被家长此起彼伏的喊回家。 林眠刚从刷新的楼梯走到拐弯处,铁栅栏的门里还涌出爸妈的谈笑声,林眠走到露台,正对上院门进来的徐书望。 少年似有察觉,掠起的双眼在她脸上停留,勾起大大的笑容,朝她轻轻点头。 全然没有刚才打人的疯劲儿,本子还完好无损的揣在兜里。 林眠也回了个笑。 不知是什么原因,那人突然不走了,双手揣在裤兜很平静的对望。 家里还是记忆的那样,两厅两室一卫,碎花桌布耷在木桌上,饭菜香充斥林眠的鼻腔。 林兼修悄悄倒了杯小酒在保温杯里,转头看到林眠,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趁着张冬青在盛饭,浅酌两口。 酌酒声刚起,张冬青一个巴掌就过来了。 林眠垂头憋笑,就是这样的瞬间,她想起了薛巧的话,当年她出了车祸就没了消息,她有限的时光里,在医院做手术真的是少之又少,可如果没有,那薛巧又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高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得而知的事情。 “眠眠?”张冬青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林眠回神,下意识回了个嗯。 迎合举杯,视线却落到指骨的细痕上,那圈痕迹竟在慢慢消散。 林眠的神色颤了一下,回到父母的身上。 “冬青女士和老林祝眠眠,高中如鱼得水,恭喜我们眠眠又长大一岁。” 张冬青和林兼修一起开口,三个杯子在白炽灯下交织,带着父母的期许融入岁月的长河。 在家的第一晚睡得并不好,林眠反反复复被惊醒最后坐在书桌前,从二楼的窗户眺望出去。 空阔的街道漾着威风,风成形时,带起高空的蚊虫,像热浪扑面而来。 林眠失神的看了好几眼,毫无头绪的陷入这个不知真相的时空。 被人拨动的琴弦声就是这时候出现的,毫无预兆,凭空出现。 林眠撑着身子,向外打量了几分钟,除了颤动的嫩草在热风中摇曳,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凌晨三点,大院对门的一户下早班回来,轻快的步伐在幽静的巷口回荡,林眠不再寻找,收回眼,伴随着渐缓的琴声缓缓睡去。 徐文安起夜瞧见徐书望坐在台阶上,手上拿着口琴,身边还有架吉他,长腿轻搭在花台边,眼垂着很安静。 好似刚刚弹琴的人不是他。 “还不睡?”徐文安问。 徐书望抬起头,眼里带着疑问,他知道他有话说。 徐文安顺着话继续说,“你今天多买的那串糖葫芦我给林眠了,你也知道哥不吃甜酸的东西,明儿我把钱给你补上。” 徐书望摇头,然后起身,余光掠过熄灯的二楼,松了口气,转身和徐文安一块回房间。 回到南知巷后,紊乱的生物钟似乎在上学面前也让了路,林眠醒得早,五点多。传来老林下楼买早饭的脚步,听见声儿,林眠快速穿好衣服。 张冬青今天没班六点多才起,林眠这个时候已经拿着书包出门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张冬青打着哈欠,向下望去,林眠走在前头,徐文安骑着自行车慢行跟在身边,再转眼,徐书望站在巷口,和他们打招呼。 “新学期新气象嘛,”林兼修把豆浆上锅温热,端上桌,“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张冬青咽了口豆浆,想起什么说,“今天我没班,晚上我去站台等眠眠。” 之前一直是林兼修下了班在站台等林眠,偶尔张冬青那边的车间不忙了,她就去。 林眠读小学初中离家不远,同个院子的小孩基本都在一个学校,邻里邻居会给捎回来。 升了高中,就只有徐文安,想到徐家的情况,两夫妻还是不放心,两小子也不是一个学校,徐文安平常吊儿郎当的,半大点的孩子要真出点什么事,也挡不住。 张冬青看着林兼修给她夹了两个包子,她盯着包子看了两眼,突然道:“警局那边说,他出来了。” “没事,有我在。”林兼修露出安心的表情,守着张冬青吃完饭把碗刷了,才出门往厂里走。 想起那个人,林兼修短暂失神,连过路的车都没让行,穿过车流后,才惊觉因为他竟生出多余的情绪。 / 苏一中,作为市里重点高中升学率第一的存在,在收纳的学生上自然是优生较多。 林眠看着身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所有人都在说不知道这货是怎么上的一中,有甚者还怀疑是不是警队那边走后门了。 一时间流言蜚语笼罩徐家,直到警务委员出来说了话,拿了证明,才止住悠悠众口。 所有人不理解,也不知道,可林眠知道,徐文安每次大大咧咧去球场的路上都会拿着书,每个周六晚上雷打不动的兼职,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的被徐书望吸引,不管是不能说话的悲观还是成绩上的惊叹。 徐家兄弟,他是纨绔的、是桀骜的、是不太好的,唯独不是能胜任哥哥的徐文安。 可没人记得他也只大两岁。 “欸,发什么愣?让你和我坐一块很丢人喔?”徐文安半拉身子靠在书桌边,侧头笑着她,林眠停留在班级后门,她的五官已经长开,皮肤白皙,眉眼在阳光下泛着生动,侧脸向人时,能看到流畅细腻的下颚线条,她总是笑不避人,大笑起来,眉毛弯在一起,就像现在勾唇的样子,也让他心生愉悦。 “却之不恭。” 林眠多出的情绪也是在二十九年的累积中,品出了徐文安的以后的轨迹,那道轨迹似乎刻进骨子里,致使两人再无交集。 “今天怎么不太一样,”徐文安让开位置等她进去,然后继续没骨头似的靠在桌边,点明,“和以前。” “你和以前挺像的。”林眠把新书本放进桌子里,等徐文安按捺不住要听她的评价,把脸凑过去,“没皮没脸。” 徐文安被骂了也不恼,轻声低喃,“我就跟在你身边,也不差这一句两句的。” 三班已经稀稀拉拉进来了大半,刚升学,座位都是乱坐,统一不变的都是男男女女一桌,就林眠和徐文安两人在换位置前和换位置后没变过。 短发女人抱着教案从楼梯上进来,严肃的面相从出现开始,直把刚从初三脱离还没收心的高一生震住。 霎时,鸦雀无声。 “真不愧是三十来岁的年级主任。”林眠轻轻出声,这都快十年没体验班主任的可怖了。 李萍开口就是十年班龄的微死感,板着脸指着黑板上的名字,“你们可以叫我李老师或者主任,鄙人全名李萍,有关班级的问题,我主旨有大事找班长,班长再来跟我讲,小事就协商解决,搞对象、打架、逃学最好不要有,老师也没那个时间消耗彼此的时间……” “你不想看到老师多管闲事,老师也不想看到你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 看着周围同学崇拜的眼神,林眠当时还觉得超级酷,现在再来一次,真觉得就是全年无休的死感。 同情走一波。 “好像灭绝师太。”有人突然出声。 话落,身边的徐文安立刻转头和说话的那人聊起天来,林眠往前一看,谢绪揣着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和徐文安搭话。 男生是真的能一秒聊起来,不论是学习还是学习之外的事情。 这是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好像男生总比女生多一点从容,从容而游刃有余的面对一切。 开学第一天总是过得很快,同学互相之间的新鲜感,学习还未拉开的时候都是初次蒙面毫无心机的开端,高中两年的大事在林眠的脑中有个大概思绪。 高一元旦的各校晚会, 高二上学期的游学, 高二期末老林给别人背锅, 高二下学期徐书望的死亡。 她只要平稳度过高二上学期,并改写徐书望的结局,未来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直到来了个开学考,击碎林眠想当好学霸的想法。 整个考试她都扔着橡皮选ABCD,这个操作,就连旁边的徐文安都看傻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你脑子坏了?” 林眠白了他一眼,“滚。” 一中在银雨中结束白天的喧嚣,流淌的泥土被雨水打得稀烂, 沿边小店亮着灯火,来接小孩的家长聚着堆聊天。 “听说了吧?初中那边有个孩子被人划伤了。” “特别严重,好像连手都断了。” “真的啊?孩子的家长没找学校?” “那不知道了。” “.……” 林眠和徐文安一块出来,听聚堆家长聊起隔壁初中部有个学生被精神病用刀划伤了。 “还说不跟我一块回去呢,你看现在不太平吧。”徐文安把买来奶茶递给她,听到有人受伤,他神色一紧。 林眠站在站台,露笑,“你弟才是最该保护的人,还是让他放学和我们一块吧,反正附中也不远。” 徐文安瘪嘴,往她撑着的伞下走了两步,突然说,“他很野的。” 林眠想起昨晚打架比谁都猛的少年,不置可否,换个位置,他可能会把人弄死。 连上车了,徐文安都在想自己看到的画面,那个他以为很弱懦的弟弟,在深夜里,用玻璃一遍一遍比划,然后划破自己的手。 有时候,他痛恨他是个哑巴,所以才会在爸妈有望被救时,让他看着他们流逝生命。 他很想问问徐书望,经过案发现场,为什么不求助路人,为什么要看着父母离开。 那个哑巴连话都不会说,活下来干什么。 被水冲刷的南知巷站台只有两三个乘客等候,林眠他们刚下车就看到张冬青。 “妈?”林眠倒是忘记了初中时候林兼修和张冬青都会轮流接,或者等在站台。 “阿姨好。”徐文安带上帽子,把伞边的位置让给张冬青。 “今天放学早,快快快回家了。”张冬青出来得早,落雨了才想起没带伞,招呼两孩子,“文安和眠眠遮,别感冒了。” “淋点雨没事的,阿姨。”徐文安固执站在林眠身边,把伞推给张冬青头上。 站台离大院要走十分钟的样子,好在路上的小店都有遮雨的地方,他不至于被淋湿。 临了分别,徐文安先回去了,林眠和张冬青回到家,林兼修还没下班。 这么大的雨把堆积的暑气暂时打消,连树丫的末梢都纷纷坠地,就像无尽雨一点点吞噬向外延升的希望。 徐书望从警局出来的路上碰到了灯下的林眠,警员在不远处没有上来的意思。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躲?”林眠立在灯下,倾斜的伞遮住她的眉眼,徐书望仰头,模糊多时的人影在今夜重叠,塑成鲜活的她。 这次他没能拿出本子写给她看,手破了不能让她看出来。 他用手语指了指伞,又指了指自己。 林眠说道,“嗯,来接你。” 要不是徐文安被张冬青叫上来吃饭,林眠还不知道徐书望没回来。 即使徐书望要死在两年后,她也是作为一个姐姐心疼他的。 再历经千帆,可回头看时,那个被遗忘的少年也会让人心生同情。 “过来。”林眠微抬下巴,朝他示意。 徐书望踌躇两步,抿唇片刻,还是乖乖跑了过去。 “你们附中下课这么晚?”林眠拿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睛很红,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人接,有些委屈。 徐书望点头,漆黑的眸色注视着她的手指。 很白很嫩。 “去我家吃饭,”林眠放慢步子,“你哥也在。” 徐书望摇摇头。 林眠问道:“不想去?” 想到受伤的手,又看着眼前的人,徐书望还是摇了摇头。 “想去就走吧,待会儿送你回去换件衣服。” 第6章 第六张便签 【他们说感情可以培养,不爱却是相反的命题, 我不信命由天定,可对上徐书望的眼睛,我读懂了他的执拗。 风雪飘散在石巷,我撑起的伞没能改变他的想法。】 —林眠 / 雨后的苏南升起旭日,徐书望背着书包照常走在上学的路上。 他不能说话,每次都在出南知巷的必经之路看一眼林眠。 附中在老城的另一边,坐三路车得先经过一中,他总会在途中下来,在一中门口站半小时。 这个习惯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 “徐书望!”有个女生扎着马尾从街道过来,看到他,兴致勃勃叫他。 徐书望抬眼,女生已经到他的面前。 张婉躲避公车走近了些,看他一脸冷淡的样子,自报家门,“是我,张婉,你前桌。” 不等她说完话,徐书望不动声色的后退半步,和她拉开距离,双眸深沉如山水般,看不透也入不了,但他却在听到脚步声的同时眼里的山水崩裂,四季如春。 张婉灵敏的捕捉到这丝异样,女生的第六感很强烈,她转身回眸,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踏着晨露,单挎书包从不远处过来,明明那么远的距离,可徐书望迅速的转变眼里的情绪,把眼底的漠然融进骨血里,在阳光照过来的同时,发散自己仅剩的乖吝。 恍然间,他的春天在炽热的夏季早就降临。 林眠经过路口榕树,等徐文安拿校服的同时,偏头看过来。 “徐书望?” 徐书望垂着头的动作微顿,片刻,他提眸,轻轻撞上她的眼神。 见他的脸上多了些迟钝,又扫了眼旁边的女生,她和她打了个招呼,林眠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说道:“还不走,要迟到了。” 徐书望抿唇,快步走到她身边,跟着她朝站台走。 林眠看他这木愣子的性格,主动提话,“伞带了吗?” 徐书望点头。 “刚刚那个女生..” 徐书望微顿,跟她并肩的同时,把写好的字给她看。 【前年元旦班里没人报名,老师就让我和她一起出个节目。】 林眠看完,想到他吉他弹得好,被找上也是应该的,随口问,“那今年元旦还上台吗?” 她敢保证,她是真的随便想的,没有刻意的意思。 徐书望走在最外侧,他若无其事的侧身拦下疾驰车辆带来的泥水。 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裤腿全湿了。 【你来吗?】 三个字他刻意写得很慢,不知是害怕听到她的答案,还是想亲近她。 林眠没等他递过来,侧头看,“来。” 徐书望的身子紧绷,抿了会儿唇,又点了点头。 白雾极重的挂在云端隐于高楼,一天的热气从脚底升起。 徐文安踩着早读的上课铃进门,看到林眠已经在座位上,松了口气。 “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徐文安耷拉着脸,压低声音一脸的不高兴。 林眠收完作业,在数还有无缺的,听他这么说,“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没看?” 守班的老师已经在讲台上了,徐文安撑着脑袋,拿出手机看,这才发现未读的讯息,脸色好了不少。 “那你也得等着我,没听到隔壁有学生被精神病刺伤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呢。” 林眠不以为然,心想之前怎么没发现徐文安这么有占有欲。 她解释了一句,“我和徐书望一起上车的。” 徐文安不屑一顾,甚至有了看不起的意思,“他一个哑巴真出事了能怎么救你,他会说话吗?” “徐文安。”林眠微皱眉,脸色冷了下来,常年温和的眸子染上极寒。 雾在破晓时分散去,阳光透过纱窗落到徐文安的脸上,将他的鄙视消尽。 他忽垂眸,意识到自己失态,“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眠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国庆在有条不紊的学习生活中到来,李嘉也从邻市放假回来攒局聚一波。 苏二中的赵奇得多读半天,几个人一合计,时间定在周六,刚好今年国庆第三天也是中秋节。 双节一起过,有仪式感。 周六当天,林眠在被窝睡得正熟,迷糊中被笑得花枝招展的李嘉突然出现抱了个满怀。 她靠在林眠的颈窝,和她腻歪。 两人一个月没见面,也不生疏,欢喜得紧。 “你这是起了多早?”林眠不动弹,又准备睡个囫囵觉,迷糊出声。 “不早,想见你就从二伯家摸黑过来了。”李嘉说道,隔了一会儿又放轻声音,话里带着好奇,“对了,眠眠,我听我爸说叔叔在问邻市房补名额还有没有,还问从苏南过去的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你们是不是也要过来了。” 这一问话,让林眠的睡意都没了个干净,按理说时间线没到她爸被诬陷背锅的时候,为什么离开苏南从现在就有苗头了,难道从二十九岁的自己入局就开始改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 风撕裂白日,在暑气的尾巴上留下斑斑痕迹,最后把夏天交替,迎来初秋。 屋檐下寒露汇集,在风中下坠。 “眠眠,别睡了,嘉嘉都来了。”张冬青的大嗓门在客厅响起,环顾四周后没发现李嘉,敲门进来,看到李嘉早就缩进被窝了,两个女孩整露出整齐的脑袋看过来。 “妈。”林眠喊了一声。 “阿姨。”李嘉也叫了一声。 张冬青忍不住笑了,靠在门边,“行,你们再睡会儿,锅里热着早饭。” “知道啦妈。” “好的阿姨。” 跟小复读机似的。 …… “你们几个去玩的时候注意安全,眠眠啊钱搁茶几上了,”张冬青走到门口又回来,“秋裤要穿。” 等林眠点了头,张冬青才放心地去上班。 / 到了约定时间,徐文安在楼底大喊林眠的名字。 许是没听到自己的名字,李嘉叼了袋豆浆攀在阳台上,“徐文安,我在梦中都听到你吼叫的声音,小点声要死啊。” 徐文安靠在赵奇肩膀上,跟没长骨头一样,笑得开怀,“李嘉,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哦?” 赵奇抱着自己小狗也在笑。 “梦你个大头鬼,徐文安你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李嘉找了个小石子扔下去,觉得不过瘾,又骂了一句,“嘴真贱。” 徐文安一个灵活侧身躲了过去,指着李嘉,佯怒:“李嘉!砸伤我这张帅脸你得负责!” 李嘉似笑非笑,还击,“行啊,我嫁给你然后天天给你吃屎。” “魔鬼,以后谁娶你有的受了。”徐文安一边说一边按压自己的心口,眉眼紧皱,颇有为今后谁娶到李嘉而痛彻心扉。 李嘉不和他扯淡,转身回屋里。 林眠刚穿好大红秋裤,就听李嘉调侃,“我们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林妹妹呢?” “有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林眠套上牛仔裤,拿了个包子,把碗筷冲了,拉着李嘉就走,“以后老了得老寒腿。” “不像你的风格。”李嘉点评。 林眠咬了口包子,调侃,“谢谢啊,我亲戚来了,风格最近多变,请见谅。” 李嘉骑了自行车过来,拍了拍后座,回她的话,“失敬失敬。” 赵奇回家推了车刚到她们面前,“你们说什么呢?” 李嘉一本正经,“说我以后嫁给徐文安了,给他吃屎吃什么味的。” 赵奇噗嗤笑出来,回头,看被谈论的本尊还在和别人说话。 大上午的院子邻里已经走动有一会儿了,下晚班的叔伯们也悉数进了巷子。 基本都认识几个少年,问起是不是要出去玩。 徐文安应道:“去溜冰。” 一中隔壁街新开了家溜冰场,又能打台球又能吃冰的,是这次假期游玩的绝佳地。 两辆自行车并排骑出巷子。 苏南的秋天被冷风笼罩,黄灿灿的树叶遮住了无人在意的小屋,少年垂着眸子,手里的笔芯被他杵断。 11年的溜冰场是火热地,几人还没到地,老远就听到街对面的迪吧放起的动感音乐。 这条街在假期时候人是最多的,啥造型的都有,红黄蓝绿的头发都能集齐七龙珠了。 李嘉和赵奇先去买票,林眠等徐文安锁好车过来,开口问:“徐书望没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林眠没以你弟弟相称,而是叫名字。 许是了解得越多,越能感觉他不单单是徐文安的弟弟,是小哑巴,而是一个独特的个体。 “在家学习,好学生。”徐书望自从在林眠面前口不择言后,对于徐书望的事儿,也尽量放平情绪。 林眠点了点头,毕竟徐书望真就是那种惯性的好学生,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考高分,在原来的时空里他不太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性子,他们俩从初中后就少有交集。 “眠眠!徐文安这边。”李嘉站在大蓬下,捏着票朝两人挥舞,“干嘛呢,你们俩。” 这年的溜冰场不再局限于干溜,而是扛了几个二手音响在进口,放当下最流行的《野狼的士高》 曲一起,一大串扶着腰左右晃动的人流像蛇一样蜿蜒不断。 饶是见过领先于十几年的器乐,再回到这里,还是压制不了内心的喜悦。 人总是离开家乡去往别人住了很久的地方进修,以为背离舒适区就能出人头地。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种种情绪依旧蔓延,还是红了眼。 林眠选了个红色的冰靴,以前浅浅滑过,肌肉记忆在触及滑面时惊醒,但四肢像没被驯服的爬行动物。 徐文安还算是个高手,在林眠滑一圈的时候,飞也是转了五六圈,就围着林眠。 少年桀骜的面容盛着不屑,凭己力把林眠身边的人都挤走。 李嘉好久没玩,还有些陌生,攥着林眠的手,慢着滑。 “扶着外围栏杆。” 赵奇和徐文安比了几圈,又滑回来,指导起李嘉来。 李嘉定力不稳,左滑了一下都快坐地上,摔了一次,拉着林眠死活不滑了。 “真麻烦。”徐文安一个侧滑停在几人面前,勾勾手指头,“拉着我的衣服。” 林眠还未回神,徐文安的衣服递到她的手心里。 四个人一人拉着前一人的衣服,在徐文安稳健的技巧下,慢慢滑起来。 风适时钻进内场,吹起少年人的发梢。 在劲爆的音乐里,笑充斥几个人的脸上。 期间,徐文安的手指被翻起的栏杆铁片划伤。 他不愿意喷药,非耍赖要林眠亲自来。 他死不要脸,“每天都得给我喷,我手这算是因你们受的伤。” “你得负责。” 林眠好笑,手上的动作没停,包扎好后,提了一句,“就我冤种?” 徐文安嗯了一下,“反正不管。” 林眠往他脑袋招呼,“你就把我当下人使。” / 冰室的招牌就立在对门,小门的旗帜在气流中摇曳。 对于总喜欢吃反季节食物的林眠,连带着其他三个都改了性。 溜完冰第一时间就是吃冰。 “小眠来了。”冰室老板热情和进来的林眠打招呼。 “阿强哥,我们三个不是人吗?”徐文安举了个手,顺带指了指后面的两人。 阿强笑着解释,“林眠不是来得勤嘛,我还以为又是她一个人来的。” “强哥,还有位置吗?”林眠问。 “有,你们坐吧台这边吧,打八折。”阿强熟练的给几人做常点的沙冰。 冰室的环境很雅致,一点不像现在这个年代,半开的窗台有几盆绿植,店里打扫得干净,小料搁在每个桌上,白瓷砖、浅蓝刷墙。 天气冷冰化得不快,林眠吃得快,又去隔壁的街吧点了吃的拿过来。 几个人的午饭也是在冰室解决的,现在放假期间,冰室还是满座,因为是熟客,四个人就坐在吧台。 吃完饭身子也热络起来。 “来,打包的一份红豆冰沙,拿好。”阿强把包好的甜品递给林眠。 林眠接过,“走了强哥。” 店门哗啦推开,回去的路上车变多了,两辆自行车往四通八达的深巷里钻。 徐文安骑得很快,带着赵奇从大院的另一个门进去。 李嘉往南知巷正门走,刚到卖糖画的摊子,林眠开口叫停步伐龟速的人,“徐书望。” 穿着黑色外套的男生抬眼,唇有些白,紧绷的神情似乎松快下来。 唇瓣翕动,没发出声音,索性往回走了几步,停在她们面前。 “徐书望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李嘉身子前倾感叹道,似忘记在骑车了,把手不由自主的晃动。 她没察觉,倒是徐书望伸出手稳住车把,眼睛却是看着林眠的。 “你怎么在这儿?”林眠问。 徐书望只是看着她,眼里残留委屈就这么明摆在面上。 “给你带的,很好吃。”林眠把护了全程的沙冰袋递到他面前,触碰他手的时候,出奇的冰凉。 林眠皱眉,“还是给别人吃算了,你越吃越冷。” 话还没完,徐书望已经接过。 李嘉把头扭到一边,轻声问,“徐文安他弟这是咋回事,沉默是金吗?” 林眠轻笑,和李嘉讨论,“小狗委屈,没带他玩。” 李嘉恍然大悟,她就说林眠怎么想起带份沙冰回来。 原来是给徐书望的。 两人的视线聚集到徐书望给她们推车的背影。 少年左手推车,右手提着塑料冰袋,隐隐约约间能看到勾起的唇角。 大院里,小孩们闹作一团,李嘉刚进去就遇到以前的同学,和林眠说了一声,跑过去聊天。 林眠走得慢,身边的人好似在等她,步伐也慢下来。 她问道:“刚刚是在等我们?” 徐书望拿出包里的盐,示意。 林眠若有所思的点头,笑了一声,“那看来是姐姐自作多情了。” 徐书望垂眸,拿出本子要写字,少女低语的声音先一步在耳畔萦绕,惊起心口的震动。 “但为了弥补你,我带你去看流星雨?” 写这三个字时,他的手有些抖,眼里带着不确定,【流星雨?】 “就当今天你好好学习的奖励。” 听到她的话,徐书望明显的颤了下。 到底有没有好好学习只有他自己知道。 冰室外两人相视而笑的场景惹红他的眼,不过是一丁点的流血,就能得到林眠的抚摸。 而他好好学习,也只是听到她说一句,“你弟比你学习成绩好。” 从生下来开始,他的耳边不乏同情,也有遗憾,在徐家,他的称呼变成了徐文安的弟弟。 你弟,两个字好像框住他的前景,让他无法摆脱。 【你去吗?】 他惴惴不安的打量她的表情。 “当然了。” 第7章 第七张便签 【别再妥协,我的意思是,别再为我妥协, 徐书望,你那点不起眼的关心,我不需要。】 —林眠 / 晚风在小孩们的跑跳声尽情合奏,充当温柔的追随者。 林眠看着怼到跟前的本子,第一念想就是这个本子还没用完,他的话是有多少。 在学校都不交流的? 本子上的字迹很熟悉,签字笔的痕迹不重,笔锋细腻却大气。 徐书望:【林眠。】 徐书望:【国庆快乐,中秋快乐。】 她下意识往上看去,本子的对话还停留在他问她元旦晚会要不要来。 林眠点了点头,逗他好玩,哂笑,“姐姐都不叫了?” 其实他写她的名字很好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练过书法呢。 周遭过于吵闹,她说的话都被压下去,林眠先一步往角落走。 她说:“走。” 徐书望立刻跟上,他提着塑料袋,随着她往黑暗去。 没人注意角落的长廊,坐在木椅上吃沙冰的少年眨巴亮晶晶的眼睛,又写了两个字:【姐姐。】 白皙的手肘往外挪了一下,就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里是大院最边角的廊道,往顶上是杂草覆盖,夜光很少眷顾这里。 所以对比榕树就比较暗,他的眼睛太亮激起林眠埋在暗处的心绪。 “嗯,看到了。” 等她看清后,徐书望才放心下来,继续埋头吃冰。 他有意避开红豆,混合炼乳舀起一小勺吃掉。 “不喜欢红豆?”林眠在廊角台面上屈着膝盖,手掌撑着下颚,看他一粒一粒的放到一边。 徐书望愣了一下。 林眠已经拿起新勺子,在冰杯上轻轻扒拉了几下,把红豆舀一块吃掉。 本来是想帮他,结果这小孩以为她要打他的样子,往旁边缩了下。 徐书望被这插曲打得措手不及,她细长的睫毛轻垂而下,近得能看清皮肤上的微小绒毛,唇极薄在吃东西的时候显得异常粉嫩,眼睛像小狐狸一样,生动到极其妩媚。 “浪费。”林眠抬眼。 徐书望咽下甜腻的沙冰,舀了一粒漏掉的红豆塞在嘴里,此刻红豆绵密的口感在口中像火团滑入喉咙。 他用力把指甲攥进手心里,在不经意中后仰。 她没看到他手臂泛起的红点,但她在吃他吃过的东西,融化的沙冰顺着塑料盒滴在他的指尖,莫名的燥热从脚底往上升。 林眠见状点头,给他比了个手势。 徐书望松了口气,做了个要走的动作,林眠看懂了,给他让路。 没走两步,身后响起她轻快的声音。 “徐书望,双节快乐。” 因为她无意举动,徐书望最终慌不择路的走进了双岔路。 四处无人,他才敢挠了挠手上的红点。 整个国庆假日,徐书望都没有等到林眠带他看流星雨。 她总是很忙。 忙着和李嘉去电玩城,忙着来徐家找徐文安拿习题本,忙着在家睡到下午。 剩下的两天,还抽空跟着林叔叔去厂里了几天。 苏南附中的护校河,墙身最近有点松动,临了十一月中旬校领导找了工人来维护。 林眠在一个午后,听徐文安聊起来。 她生怕这个护校河来个什么意外,把徐书望那个小鼻噶冲跑了,那这次跨越时空不又得泡汤。 好在徐文安对于放学后多加一个人没问什么。 附中的站台边,林眠侧头,手轻轻挥动,“徐书望,这里。” 徐书望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后退几个站点来这里,他只知道林眠在叫他,迟疑片刻。 他单挎书包,校服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长腿细腰,穿过密集的人流,直朝她走去。 “那条河没修好之前,你都坐到一中来,我们一起回家,但今天除外,”林眠打量了几眼他的表情,又看到别处去,等徐文安买水去了,才偏头小声和他嘱咐,“明天晚上九点左右在这里等我。” 徐书望接下她的书包,点了下头。 林眠也很顺手地递给他,就像做了无数次,身体已经开始有肌肉记忆了。 “不问我找你干什么?”林眠低头,踢了踢路上的石子,往前走了两步,又窜回来,故意吓他:“不怕我把你卖了。” 徐书望埋头写字,然后屈膝,本子放低在她的眼前。 他垂着眼,没有抬头,【钱归你。】 不等她出声,他先一步蹲下,碎发在寒流四溢的站台吹成大背头,单膝跪地,字在下一行的表格中显现,【我可以是你的。】 弟弟! 你这么会撩,你哥知道吗? 林眠低笑,没听到她的回答,徐书望发懵仰头,无意识的抿唇。 繁星悬浮在黑夜的尽头,呼吸却在滚烫的视线里莫名停滞。 徐文安买完水回来,两人已经分开目光,三路车也缓缓驶入站台。 学生们一拥而上,把三人挤开。 林眠和徐书望在车厢靠后的位置。 “徐书望。”林眠看了看左右,没看到他人,又喊了一声。 毫无察觉,身后的脑袋一直点头。 直到她转身,才发现徐书望就在身后,他抿唇牢牢的握紧挂杆,在晃动的人流拦出一块小天地,把她圈在里面,不让她被挤到。 他的书包被几个接孩子的阿姨挤得变形,再加之惯性的刹车和红绿灯停留,他虽不至于被拽得踉跄,但总归是不好受的,特别是还有人拉不到挂杆,把手伸向他的书包。 林眠观察到这点,握住他的手腕,侧身退出这块小天地的瞬间把人薅到身边,他的头微低,身子下意识朝她靠拢,而林眠的左手也顺势按在他的头上,把人护在身前。 她皱眉,神色不耐的透过头顶去看拉着他书包的大妈,“再拽呢!” 大妈瞅见这小姑娘凶巴巴的样子,讪讪放手,嘀咕几句,把手伸向其他人。 “人小伙子都没说啥呢,你在这儿叽叽歪歪个啥呢。”大妈站稳,撇过头,“小姑娘,凶神恶煞的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林眠站得很直,“我怕啥?不有您起头,以后苏南的发展还得仰仗您?” “瞎说什么呢!”大妈皱眉。 “你都知道我瞎说了,你在这儿接什么话,年纪大找存在感都找到公交车上了?” “我看不是坏人没有了,是坏人变老了,张口就是说人未来的事,那我说你孙子考不上大学,你闹不闹心?” “哦不对,我应该说大妈祝你日日踩井盖儿。” 在北方,对踩井盖儿特别忌讳,往年读大学,和林眠一个寝室的本地人拉着她耳提面命。 林眠说的时候,面前的人就使劲点头,她觉得好笑,和大妈对完线,拍了下他的头,“姐姐说得对吗?” 徐书望点头。 不同道的车流亮起车灯,徐书望放眼看过去,少女扎着低马尾冷脸的样子,撞进他毫无所感的情绪里,在死寂的心田播种生根,手腕摩挲的软肉还在发烫,烫灼他微凉的眼睑,使眼尾有了泛红的迹象。 这个夜晚他没能入睡,坐在寂静的院门边看向她所在的楼层。 一夜很快过去,照常会有太阳升起。 他的课桌也照常有人放上早饭,只不过没能待上半小时,就会被他丢掉。 读四年级的时候,班里有个小霸王从家里带来放泻药的包子给他吃,导致他上了一天的厕所。 后来双方父母到校,得知放泻药的原因只是想看他这个哑巴是不是装的。 从那以后他就不吃别人给的任何东西。 附中的课程很紧凑,这学期学完所有课程,下学期就要三册复习了。 许是快升高中,进度要赶上。 即便如此,徐书望还是等晚修一打铃后,出了校门,一个人坐在站台等着林眠。 身旁时而有初一学生过路的声音,欢声笑语听得他尽显不耐,上天给了他完好的躯体,却忘了点醒他诉说苦难和发散爱意的容器。 两个小时对他来说真的不久,他一个人再长的等待也试过,只不过这也算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逃学。 “徐书望。”他数着车辆,在第一百零五辆车经过时,林眠滑开车窗朝他喊。 他立刻起身。 “上车。” / 十五路是从图书馆开去苏南山的班车,徐书望小时候和父母去过,那里能俯瞰整个苏南。 算起来,已经五年没去了,可他却觉得过去了很久很久。 像个早就腐烂的橘子靠着别人施舍的善意,苟且偷生。 一路上林眠也不和他说去干什么,两人就这么坐到终点。 从昨晚开始林眠就准备好手电等一系列必备的东西,现在正好能用上,摸索打开手电,林眠和徐书望往山上亭子走。 他很安静,如果不是脚步声,林眠大概以为就自己。 山上的风总是刺骨的,好在上山的路不难走,避风的地方也多。 亭子四面通风,林眠穿得少,原以为有件外套放学校,结果发现那件外套,在上个月去老林厂子找当年诬陷老林的人时,没带回来。 现下就穿了件白T,外面的卫衣为了躲避保安的视线,特意没穿。 反倒是徐书望正妥帖的穿着附中校服,黑发散落在鬓角,有少数在风中呈分叉,侧脸立体,青涩的痕迹竟也开始消散,坐着的时候脊背笔直,她望着他的时候,身上溢出的凉意被好闻的皂荚香覆盖,双肩一重,体温也开始回笼。 “你不冷?” 徐书望摇头。 林眠看了看时间,开始和他聊天,“徐书望,你是怎么出来的,附中管晚修不是很严吗?” 徐书望收回手,他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的校服,喉结滚动,随后垂着脑袋写给她。 徐书望:【走出来的。】 “走出来的?你是说你光明正大的从附中校门走出来?”林眠吃了一惊,敢情就她像做贼一样贴着后墙走的。 徐书望:【正常走路。】 徐书望点头,怕他写得不形象,于是举起手指在手心上慢慢踱步。 他依旧没问她坐着班车到这里来要干什么。 而是从包里翻出柚子糖递给她,林眠接过,“这么喜欢吃柚子糖?” 这次徐书望没有点头,垂眸撕开然后放进嘴里。 就像做了无数次的动作,熟练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眠没太在意,这是她第二次吃这种糖,意外的不错,“下次你过生的时候,给你买一大包,让你每天吃一颗。” 徐书望微微点头,神色变淡。 在即将到十一点的时候,林眠起身坐到他对面。 徐书望只是看着她,没有跟过去,两人相对而坐。 他没有手机,但林眠有,好像是初三毕业的暑假,林叔叔给她买的。 他没有父母了,所以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用眼睛描摹她的五官,争取记下这鲜少的一幕。 林眠借着对现在的掌控看着手机默数最后的时间,最后二十秒的时候。 她抬头,徐书望正在写作业,黑色的笔在他指尖轻快移动,他的衣服给了自己,就剩了个棉麻毛衣,很有年代感的毛衣。 大裤腿的校裤在他坐着的时候灌满风,平白勾出瘦削的腿部。 “徐书望。”林眠叫他。 徐书望很快抬头。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她,不消片刻,一颗带绿色尾焰的流星滑过林眠的头顶。 林眠察觉到他专注看自己来了,起身向前,在几十颗流星一起出现的时候,掰过他的脑袋。 徐书望的下巴在她触碰后,倏然抬起,慌乱的眼眸砸进烈焰中。 天文台说的十八号流星雨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快而盛大的远景从天边出现,又被黑夜吞噬。 他下意识攥紧笔身,情绪无法用言语流露出来,只能扯着唇角,呆呆的看着。 恍惚眼前的东西,恍惚呼吸孤寂的凉气,可让徐书望眼泪瞬落的,是在他被流星吸引时,少女拿过他的本子,写下一句话。 林眠:【徐书望,释怀了吗?】 知道她想问的是国庆时没有带他去滑冰,他存在心里的不开心。 他狠狠点头,眼泪就是这个时间飞溅出来,落到砖缝的杂草上。 林眠却靠上前来,伸手替他擦掉眼泪。 理所应当的出声,“哭什么?我欺负你了?” 徐书望僵硬的四肢在风中发凉发麻,他的手紧紧抓住石凳,指骨发白,脸却莫名红了起来。 是不习惯这种亲密接触,还是林眠,他没办法感知。 所以不敢低头,只能缓慢眨眼来感受她的抚摸。 忽而,一道手电光束照了过来,徐书望下意识拉住她的手,侧身将她挡了个干净。 他的双眸迎面直视那道亮堂的光线,病态的白色占据整张脸,刚还害羞的红消失殆尽。 有种猎物沾染其他气味的不爽,徐书望的手掌还护着她的后脑勺。 同样上来看流星的几人意识到打扰了两人,拿手电的说了个抱歉,就往另一边走,走老远了,同行的还在嘀咕。 林眠默默仰视他的下颚,他的稚气不知什么时候褪去,肩骨在刺眼的亮光中,替她撑起一道屏障。 徐书望察觉她的视线,吝气在瞬间化掉。 “徐书望。” 他低头,唇瓣无意擦过她的额头。 唇瓣触碰,两人皆是一颤。 徐书望慌忙后退,动作太大,小腿肚狠狠砸在石桌边缘,重到他的身躯一颤。 林眠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身前带,“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的额头有汗水滑落,徐书望埋头写了两句话,要她看。 林眠垂头。 徐书望:【刚刚不是故意的。】 徐书望:【我怕你会介意。】 说实话,她刚刚是有点颤动,毕竟都快三十的人,手没拉过,初吻都还在。 被一小孩还是弟弟,亲到额头,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明明不是专门为了他而来,这下反倒自己丧失主动权。 作为林眠自己来说,她不喜欢这样。 所以徐书望有那么大的反应,对她来说递了个台阶。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高于她的反应,让她不至于那么尴尬。 “不介意。”她开口。 徐书望的眼睛开始发亮,他乖乖坐下任她察看腿上的淤青。 她问:“这里疼不疼?” 徐书望摇头。 她又问:“这里呢?” 又摇头。 看他实在无辜的眼神,林眠叹气,“算了,还是让医生看看。” 刚才那一下真的很重,他的腿部边缘都在渗血。 最后,两人的观景行程提前结束。 / 回去的路上,林眠去了趟药店给买了药剂喷雾。 “每日三次,等淤青消掉再停。”她嘱咐。但照徐书望这不叫疼只顾着笑的性格,不得吃多少委屈。 想到这里,又拉着他的手腕,指着他的小腿,再次嘱咐,“这里,要好好涂,伤到筋骨是一辈子的事。” “知不知道?” 徐书望笔直站着,等她巴拉一通,认真点头后林眠才罢休。 两人从站台往大院走,徐书望送她到楼下,等她上了楼开了灯,才转身回家。 徐文安这个时候已经回来了,国庆那个周六没去成的兼职,得在今晚补上。 他们俩一贯少言少语,打了个照面,徐书望回房间,徐文安出门做兼职。 昏暗的房内,徐书望注视着发青的腿肚,就两秒。 他起身将药水用水擦去,兜里的药剂被他锁在抽屉里。 视线落到本子上。 徐书望:【身后是悬崖。】 悬崖需要大方量的填积,他站在悬崖边,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维系关系。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要的,得去争去抢。 她也许才能看自己一眼。 第8章 第八张便签 【因为我无法说话,所以你丢下我,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徐书望 / 自从附中加入高校联合榜,对待各种比赛活动、晚会举办都显得特别大方。 先不说吸纳各班学生交上来的饭菜整改,就拿初、高三学生减免广播体操和早跑的举措,瞬间夺得两级学生的好评。 知情点的只当附中为了留下好学生做到了极致,不知道的以为附中疯了。 只不过想留的那几个不是私底下被一中找了,就是要走二中。 宁愿在一中、二中当凤尾,也不会在附中当鸡头。 这是默认的事实。 但校导得想办法留住一大部分的人,其中就有徐书望。 最角落的班级,嘈杂声溢出紧闭的房门。 “徐书望,你真不考虑今年晚会咱俩再合作一次?” 张婉想到最后一次元旦晚会的丰厚奖品,不死心的走到他身边想再争取。 她因为成绩好内定了一中名额,又减免生活费,给家里的负担也不重,但想买个什么大件,还是敌不过家里有两个弟弟的开支,她的所有请求都被驳回。 如今正值晚会的奖品是MP3,她没钱买,所以找上了徐书望。 徐书望年榜第一,又会弹吉他,虽然性子冷淡,但他特听老师的话。 附中第一个晚会就是他俩搭档救火。 而后的什么活动,他无心露脸,整个人扑在学习里。 想到这里,张婉低低叹息,似在惋惜,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除去不会说话,哪哪都是优势。 见他确实没有理人的实质,张婉转身要走,垂落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她整个人踉跄一下,弄出很大的声响。 —吱呀 吸引不少人的注意,特别是后排的几个女生,其中一个脸色暗了。 张婉回头,有些惊喜又带着点不确定,“徐书望?” 徐书望轻瞥一眼,确保后排的同学看到,松开手点了下头。 “你是说你愿意?”张婉不可置信。 徐书望没摇头,这个看似没有动作的动作恰恰已经说明了他同意参加。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但张婉的注意力全在本子上,那个他常用的笔记本就在他手边,他却没有拿出来写。 明明可以用本子写,但他却用手拉她。 小女生的心思被粉红泡泡填满。 班里的某些同学因为考不过徐书望,总聚堆说着他的坏话,可张婉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不在意、不理睬,就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也就是她的崇拜过于显眼,殊不知后排的女生早就不满。 特别是张婉和徐书望因为唱歌的事经常走到一块,就连最好的演排室都因为徐书望的原因,老师直接给了他们使用。 一连两个星期,林眠都没看到徐书望过来找她们一起回去,她们去的时候,他也没在站台等。 第三晚徐文安才说,徐书望昨夜回来得晚,说是要练习元旦晚会的歌曲。 按常理来说,排练首歌很简单。 但徐书望的状况不一样,再加上他们选择的歌曲和上次的不同。 难度系数比较大。 这得需要两人有极大的默契。 “那还挺好,多才多艺的。”林眠走在过道上,突然感叹。 “你管他做什么,把自己管好。”徐文安不屑于他参加什么晚会。 别看他自己是混小子那一挂,但晚会出风头他一概看不上。 最主要的还是林眠次次都在教室睡觉。 对于什么活动,什么晚会压根不去,她成绩好,根本不需要下去,老师就会让她自由活动。 林眠被他一哽,也有点不快。 “我就不能关心关心大院的孩子吗?” 她怎么没发现徐文安像个恶劣的恶魔,提到除他以外的人,都龇牙咧嘴的,关键是徐书望还是他亲弟弟都这样。 徐文安和她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被他宽大的身躯遮住,他的个子在开学时就窜得很快。 察觉到自己的话里的不对,他偏头低喃,用的是尽量放柔的声音。 “我是那个意思吗?我只是觉得他都十七岁,不是个小孩,做什么都有自己的考量,不像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儿,真遇着那砍人的精神病,指不定怎么发展呢。” 喋喋不休。 要搁以前,林眠估计就和他对上,吵完再冷战几个月。 她难得没和他呛声,妥协,“行,我不问了。” “本来你也不乐意那晚会,虽说是首次几校联合,”徐文安陪着她往巷里走,说了几句,又换到下周四的元旦话题,“你睡觉那地儿我都给你看好了,就我们那层楼的顶上,先前不要的体育垫子都堆那儿地,视野还好,能收揽整个操场。” “哦,”林眠应了一声,瞥到徐文安不爽的脸,把敷衍揉散在齿间,“成。” “不夸我一下?”他偏头。 “你好。”徐文安的眼神还落到她的脸上,林眠莫名心虚,“你真好。” “这还差不多。” 两人的身影并肩跨入大院,院里零零散散的灯火。 天冷,不像夏天空地上四散乘凉的人。 林眠和徐文安道别后,上了楼。 / 浑然不觉,有道视线凝视着。许是早早就在那里了,脚边落满烟头。 那人从大院旁的废弃楼起身,垂落的手捏瘪汽水罐,尖锐的铁片扎入掌心,莫名的爽感将妒意吞噬殆尽。 直至二楼房间的灯光亮起,墙壁上映照出少女的身影。 他终于收回视线,拖着略感刺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往下走。 已经很久没用过药剂了,久到疼痛袭满神经。 暗下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照得那抹身影愈发孤寂。 那抹月光太刺眼了,他没有勇气去迎合,后退半步,停在墙角望向二楼明灭的窗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掌心早已麻木,他垂头,紧紧盯着被踩碎的树叶。 心底在此时升起恶兴致,他伸出脚踩至碾碎,却在下一秒身后响起脚步声。 他的脊背一僵,不明白身后人是什么时候到的,按理说他在这里是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都成小哑巴了,还想变成小瘸子?” 一道平淡的声音撞入耳朵里,明明他藏得很隐蔽。 紧接着,又是一声。 “徐书望。” 徐书望移动脚步,将自己全数展示,随后缓缓垂眸,习惯黑暗的双眸撞进少女的视线。 灰尘遍布的白炽灯下,林眠被薄薄的尘土萦绕,她的眉眼盛满平仄的韵味。 微弱的灯光附着在那身还未换下的校服,黑白冬服半拉,垂在身旁的手指勾着一袋药水。 他没来得及藏那只手,她整个人已经压了上来。 女生平淡的情绪忽然间消散,只余波涛般的巨浪宣泄当下的愤怒。 她爬了几层楼,问:“怎么弄的?” 林眠锁住那只渗血的手,想到先前徐文安说的精神病人,问。 “是不是那个精神病!” 徐书望不觉莫名,反而忍不住扯了个真心的笑,很少有人这样关心他,这种滋味真的久违了。 他想写给她,也想把所有东西都给她。 可他兜里没有本子,他也什么都没有。 显见的情绪低落,在看见林眠领着他走到榕树下,蹲在身边给他察看他的左腿时,他猛地起身,往回跑。 “徐书望?”林眠一愣。 又唤道,“徐书望,去哪?” 林眠走了两步,没等她再走,那人就窜了回来。 跑得很快。 光枯的榕树奋力笼罩着两人,林眠坐在他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刚刚回去给我拿外套?”林眠盘着腿,棉签沾着药水轻轻涂抹在他伸到半空的手上。 他点头。 见他没有交流的欲望,林眠找话说,“附中晚会,你们准备用哪首歌?” 这时的胡同巷子鲜少有人,一旦她不说话,面前的人连呼吸都搁置了。 徐书望只是看着她,没有表情,凝望着她。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她不过是随口问下的关心。 他不能够当真。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长睫扑朔在光下,红唇上沾染晶莹的水珠。 这样的林眠让他想将她藏起来,可他没有身份,连邀请她来晚会都得她自己提。 林眠见他没有写字的意思,索性垂眸擦拭他腿上的伤口。 他没有半分躲避,就连惯性的反应也没有。 一直到擦完药,林眠又一次嘱咐,“一天三次,次次都得擦,知不知道?” 徐书望移开落到她脸上的视线,轻松点头。 林眠侧对着徐书望,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上手转过他的脑袋,还是忍不住问道:“手到底怎么弄的?” 感觉到林眠的不耐,徐书望摇头,他出来得急,本子没带,没办法和她交流。 也就自暴自弃,反正她刚刚和徐文安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她不会来看他的晚会。 说再多有什么用。 林眠只会可怜和同情他。 林眠见他始终不说,又盯着扎入碎片的手心看了一会儿。 突然说。 “晚会别去了。” “我不允许。” 徐书望睁大眼睛。 林眠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他的隐喻,佯装冷淡,“你猜我如果开了口,你哥会不会不让你去。” 想都不用想,林眠一旦说出口,徐文安肯定不会让他去。 徐书望有些委屈,明明不来看他就算了,还要剥夺他上台的权利。 即使他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做下的决定。 “干嘛,不开心哦?” 在林眠看来他这样震惊的表情,几乎是在传递两个讯号。 第一个讯号,徐书望能不那么沉默阴郁,大概率会交到除他们以外的朋友,暂且不会发生车祸的事情。 第二个讯号,他是真的很想参加元旦晚会。 “这样,你求求我,”她这么说,“或者,让我给你头发上扎小花。” 徐书望看着她,似乎在思索她说这话的真实性。 就在林眠想说算了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单膝跪在她面前。 他的身躯很薄,可以用瘦骨嶙峋来形容,因为常年穿着校服的原因,被罩住的部位看不出什么。 林眠瞧他现在的动作,刚好捕捉到那抹薄肌。 “嗯?”林眠疑惑。 同一时间,徐书望挑眉看她。 见她不动,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她提话,“扎小花?” 他点头。 / 光线分散微弱的光斑,勾勒少年略昂的下颚,他片刻的勾唇给了她短暂的留白。 林眠也不客气,从包里拿了几根橡皮筋套在手腕,开始给他扎啾啾。 徐书望不敢动,他靠得不近,所以林眠得微微俯身。 他默默地看着呼出的热气在冷风中碰撞,随后交织,再消散。 “徐书望,你喜欢向日葵还是薰衣草?”她腾出手,把前两天在小摊边挑的橡皮圈晾在他眼前。 徐书望是个典型的单眼皮帅哥,青涩的面容不知道何时突然就长开了。 他顺从地伸手指了下向日葵。 “行。”她回。 徐书望听着她简短的回答,没忍住低眉轻笑。 没有声音,只有唇角泛起轻盈的笑。 他的发质很软,倾向小狗的毛发。 向日葵的发圈只有两个,他的头发往两边散开,啾啾也就一前一后束散。 林眠后仰,双腿呈交叠,冬季校服拉在锁骨处,她一退,自然而然地露出纯白的脖颈。 在视野开阔的瞬间,徐书望皱着眉头,他顶着两个啾啾,像拿着圣旨,朝她靠近。 修长的手捏住拉链,将它们拉满,阻隔冷风灌入。 “徐书望。”林眠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头。 他看着她,心里压不住的欣喜。 下一秒。 “管好你自己,别管我冷不冷。”她的语气突然恶劣。 他的眼神暗了半分,神色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手指攥紧衣角,不住地摩挲。 “我就算冷死都和你没关系。”她出声。 林眠松手,最后看了眼泛红的下巴,起身,离开他的视线。 身后没有脚步追随,安静到能听到落下的落叶,林眠不自觉回头,他还跪在那里。 少年垂着脑袋,侧脸被光裹挟,夜晚的月光似乎格外偏爱他,落下时全都扩散周遭。 林眠不清楚,她为什么每次面对靠近徐书望时,心都开始颤抖。 说来说去,其实她应该知道,只是无法面对。 她一遍遍的默念,徐书望,是要死的人。 这般安慰自己,才能平复内心。 那夜下了大雨,这个时节落雨本就是例外,更让人意外的。 棉纺厂下早班的叔叔在榕树下发现晕倒的少年。 第9章 第九张便签 【我们俩。】 —徐书望 / 因为有了先前的事,不知是愧疚还是什么,元旦晚会前的几天,林眠和徐文安结伴回来后,连家门都不出了。 也没有再和徐书望有正面谈话。 苏二中校舍重修,赵奇这一届分了几批安插在三所高校里。 其中赵奇恰好就插在附中,上下学带着徐书望一块走。 “晚会过后,你就在门口等我,哥带你一块。”赵奇眼见着下了车就往校门钻的人,一把薅住。 他要是把徐书望搞丢了,林眠不得给他一巴掌,再加上个徐文安和李嘉,他都不知道怎么死。 徐书望唇很白,肩膀斜挂吉他,他的精气神氤氲在早雾里,顺着那点冰凉的雨点打散在天地间。 他点头,跟着大部队往教学楼走。 赵奇习惯了徐书望淡淡的表情,锁了车朝反方向的高一年级去。 元旦晚会可以跨校,故而几个年级一到晚饭时间就跑小卖部取小灵通的电池。 等手机插上电池,三五成群聚一块闲聊。 特别是其他些知道今晚初三年级的哑巴会弹吉他,来了兴趣,连墙都不翻了,明摆着想看看是个什么样场景。 那哑巴弹吉他可新鲜,之前初一年级的完美错过了,所以这次怎么也要看看哑巴怎么唱歌。 “该不会连手都不会用吧。” “哪能啊,最多是冷着张脸,看着老师。” “没办法,他家里没人,只能把学校的老师当妈。” 几个男生笑着谈论,毫不顾忌其他人的视线。 六点半,近郊附中准时亮起礼堂的灯,所有待上台的班级都在后台准备。 台上的两个主持人正在互相捧梗,活跃气氛。 台下喧闹一片,特别是领导们先行离开后,就剩各班班任和年级主任,附中的学生像皮猴子,悄摸拿着手机联系其他学校的朋友,有的大着胆子直接到门口去等。 只有一个人,像孤独的岛屿靠在器材室的墙外。 里头传来打砸吵闹的声音,他眼皮都未动,沉默地抬起头。 想透过不远处人来人往的身影,去看他想见的人。 可是什么都没有。 藏青色的校服微敞,里头那件老旧毛衣迎接着冷风。 每每呼吸都牵制着胸口升起刺痛的感觉。 这种陌生的滋味,让徐书望开始恐慌。 他手里还攥着本子,里侧被反反复复写满三个字。 【那我呢???】 他们每个人扔下他,好像都是毫无愧疚就能做到。 而他能做的,是默不作声的被抛下。 可默不作声真的可以换来圆满吗? 没有人可以跟他保证,因为除了他自己没有会要他的。 冬雨哗哗坠地,浇灭了四散的少年们。 所有人忙着躲雨,而徐书望只是站在暗处没有动作。 直到广播开始播报接下来的节目,是由初三四班的徐书望和张婉带来的歌曲。 ——《我们俩》 徐书望起身,远离那间嘈杂的器材室。 里头的人他认识,他的搭档张婉。 正在被不知名的女生欺负。 他对班里的同学没有印象,谁是谁,谁坐在他身边,一概不去深交。 会场的灯光熄灭,只留下浅浅的小灯。 林眠靠在最后排,卫衣帽遮住她的表情。 她的手腕前半小时还被徐文安抓住。 当时他的脸上盛着不解。 徐文安平静的问:“不睡了?去附中干嘛?” 林眠试图挣扎,“我答应了徐书望要去看他表演,给他撑场子。” 徐文安又问:“所以呢?” 林眠笑了声:“什么所以?你挺莫名其妙的。” 他放开她的手,看她走到门口,突然说:“林眠,你是不是喜欢他。” “徐文安,你注意措辞,”林眠停下脚步,“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不认为这会成为我们当中的阻碍。” “那么,徐文安,你要因为这些猜测,跟我绝交吗?” 徐文安仰靠在墙壁上,注意到快要下雨的天气,“要我陪你吗?” “不用。” 林眠给班任说了一声,得到同意后去了附中。 / 现如今,她擦着湿哒哒的头发,靠在墙后望着前面。 台上的主持人激昂地念着稿子,随后灯一灭。 再亮起。 她看到徐书望已经在上面了。 霎时,场内安静下来。 半分钟..一分钟……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少数的唏嘘声,紧连着四班的老师边说边打着手势。 林眠不认识手语。 所以没法看懂老师传递的意思。 她想再不济就是得延后,那个女生可能没准备好。 徐书望没有动作,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 “没准备好就下去啊,别耽误后面的人表演。” “对啊,杵那儿干什么,还等着谁来救场?” “.……” “搞笑。” “喂,哑巴学长,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此起彼伏的声音充斥在偌大的会场。 林眠猛地起身,不经意撞上走路不正常的张婉。 “同学,你是不舒服吗?”林眠伸手扶住她,张婉被吓得后退半步,站定后,涨红了脸。 “那个,到你了。”林眠指了指上边,眉微皱。 那处有光的高台好像洪水猛兽,让张婉使劲摇头,林眠注意到她身后跟过来几个女生。 不等林眠再说什么,四班的老师看了过来,拉着张婉说了些什么。 张婉情绪激动,“我不舒服,我不想唱。” “看吧,谁要和哑巴同台当笑柄,真是蠢得很。”有个男生如此说。 林眠扫了一眼刚说话的男生,男生被盯得想骂人,忍不住要起来。 赵奇从宿舍过来,反手扔了件校服过去。 “怎么?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男生一看这里站着两个外校的高中生,一时间也不说话了。 林眠抬眼,往上看。 少年薄冷的眼皮被水雾打湿,顺着浅窝滑落在眼角,再坠落砸到地上。 即使徐书望惯性掩住凄然之色,站得有些远的林眠却读懂了他眼底的哀伤。 “校服。”林眠发话。 赵奇迅速递了件附中的藏青色校服,林眠边穿边往上面走。 所到之处惹眼极了。 有人帮唱四班的老师也不做声,默认她上去。 其他学生也不认识林眠,她换了校服,也就把她当成“张婉”。 林眠越走越近,在离他几米的时候,徐书望突然提眸。 他的眼中莫名藏匿看不懂的情绪,片刻,死灰复燃。 眸如点漆的发着亮光。 她的视线和他交汇,随后低头俯身,朝他靠拢,“什么歌?” 徐书望呼吸滞住,脊柱僵硬。 早已不疼的小腿开始炽热,他死命地攥紧手心。 从林眠找到会场,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瞬间就知道。 那抹清晰的身影靠在会场墙壁,他的心一下就落地了。 “我们俩?”林眠火速看了几眼,表示理解,“弟弟。” 徐书望怔怔地看着她。 “不知道我们俩会不会有默契,但是我尽量配合你。” 她认真的和他交流。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情绪,左手指节在耳后轻轻揉按。 片刻,点头。 林眠扬眉带笑,朝左侧比了个OK。 伴奏声悄然响起,很淡也很空灵。 吉他声先一拍出现,林眠的声音紧接其后。 ……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 第一张照片。 不太敢亲密的。 属于我们俩的。 脸庞太天真了。 苹果一样带甜的羞涩。】 男生的长腿支在座椅横木上,他的眉眼被惨白的光束照得凄冷。 他的手指在吉他弦上熟练跳舞,头顶的光扩散下来,勾勒着隽秀的侧脸。 那张褪去青涩的面容早已爬满眷恋,那时候林眠看不透这张脸传达给她的讯号。 所以她侧头而唱,用邻家姐姐的身份保护少年的自尊心。 不就是小哑巴嘛。 不就是被说成瘸子嘛。 不就是所有苦难都集中一身嘛。 她尽力去保护他,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看重外形。 【太多感触已不同了。 世界变了。 还是我改变了。 夹在书本这相册。 滑落的相片让我变沉默。】 赵奇在下边,用诺基亚给两人照了好几张相片。 有互望、有单看,还有凝望。 唯一相同的,都是徐书望那双满是星星的眼睛看向她。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因她而出现。 徐书望悄悄递着目光,将所有的不耐揉碎深藏心底。 他不能说话,所以只能用眼睛记住她。 【我心底藏了好久, 那最柔软的角落, 太久,太久,是否过了太久, 忘了,忘了,开始怎么开始的, 喝醉了小河边唱着歌, 永远爱你是我说过。】 他轻轻叹气,在她挥着手和台下互动时,神色淡了下去。 三分钟的弹唱徐书望的眼神没有落下半分,他垂眸或是用余光看着林眠。 冗长的三分钟是他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 扫弦结尾。 徐书望起身,在她过来的瞬间,两人一起后退,同步鞠躬谢幕。 “其他学校的帮手不能得奖啊!”陈蝶的小姐妹带着隔壁班的男生说道。 张婉瞥到陈蝶的动作,抿唇不语。 陈蝶喜欢徐书望她也是刚知道,仗着家里长辈是校董,身边浩浩荡荡一群人。 人长得不错,成绩中等。 所以才会在她和徐书望走得近些,带着人拦了她。 徐书望谢幕完就偏头盯着林眠,仿佛看着她就看清了自己的全世界。 “我没关系,你呢?”林眠怕徐书望以为她是因为附中的奖品来的,特意开口。 徐书望垂眸,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写下一句话,林眠帮他念了出来,“无需奖,定局早已分晓。” 他接着又写了几个字,林眠看完后,念道:“一个MP3罢了,她要,我给她买。” 看他垂着的头,她安慰他,“不用,你想要的,姐姐都给你买。” “你能站到这里,我已经为你热泪盈眶,所以,”她拿着话筒,轻笑的看他,“不用觉得抱歉。” / 光被风照得有了形状,随后飘散,落在两人身上。 林眠无视陈蝶那敌视的眼神,弯腰拍了拍水珠,同一时间,徐书望侧身替她挡住不小心露出的腰杆。 用单手就能握住的细腰不是显露的好时机。 他不允许任何人看到。 包括他自己。 林眠对此没有察觉,等主持人说完,她勾手,像祸国的妖精,沉沉出声,“徐书望,这一趴结束了,现在跟我走吗?” 徐书望神色一僵,没有犹豫的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场。 走出校门,林眠的衣角被人轻扯。 “嗯?”她下意识发出声音,却不想他抓得更紧。 徐书望:【为什么会来?】 他垂着头,手却将本子举得很高,不让她因为低头而累着。 再次看到她,徐书望没忍住偷偷看了她很久,看她用所谓的心疼铸就他的盔甲,看她用姐姐的身份去包容他。 如今的他,应该大胆,所以他又写了两句话,怀着忐忑的心情。 徐书望:【那你后悔了吗?】 徐书望:【后悔帮我。】 林眠轻笑一下,像冬日的暖阳,说来奇怪,柔光肆意倾斜,悉数都落到她的脸上。 徐书望的视线莫名凝滞,却因为她接下来的话瞬间有了生机。 “谁天生就是来受气的,我们南知巷的小孩生来就不是孬种。”林眠揉了揉他的脑袋,她其实早就想摸摸这颗毛茸茸的头,看他不笑,黑沉的视线静静的和她对视,“不是怜悯,是心疼。” “那天晚上,我很抱歉。” “不是针对你。” 她说。 徐书望从小就不会说话,从生下来那一刻,他不哭不闹,恐是羊水还呛着,护士阿姨试着放在小烤炉上温着也不哭,医生看过才知道这孩子天生是哑巴,记事开始所有人的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时间的增长,怜惜加注其他情绪,可现在林眠清清楚楚告诉他。 徐书望,是心疼。 有了心疼才会有爱。 他的手有些颤抖,心里带着的那丝祈求扩散到四肢骸骨,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爆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哭什么呢?又不能说话,”林眠从包里拿出纸巾递到他身前,说,“哭起来像个小狗一样。” 徐书望眨巴双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坠地。 他颤着手去接,林眠垂眼,看到他手上那道疤便随着颈动脉的搏动起伏,像蛰伏在苍白皮肤下的灼烫星辰,轻轻叹气,“我来。” “以后想做什么都不要怕,你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可以帮你一把,”林眠扬手将他的眼泪拭去,似乎这一擦,就擦去了他所有的痛苦,“不用这么用力地朝错的方向去,站着等等,也许会有一不一样的收获。” 林眠看他迷茫的双眼,终于觉得自己是在用十几年后的话和他交流。 他可能听不懂。 她放缓语气,“总而言之,你啊,不光是南知巷的徐书望,也是我们四个人的徐书望。” “不光有哥哥、有李嘉、有赵奇。” “小苦瓜,也会变成小甜瓜。” 徐书望意外的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看着她。 就是没有你,是吗。 第10章 第十张便签 【我放你离开。】 ——徐书望。 / 晚会是可以提前回去,只需要和该班的老师说一下。 林眠下车前,仔细检查他的衣服有没有穿好,像刚才一样敞着,被冷风一激,指不定感冒。 今夜的苏南赶上节气最末的冷意,在北方是物理攻击,南方是魔法攻击,站这一会儿,趾骨都是冰的。 冷得骨子疼。 徐书望:【我穿了三件。】 林眠乐呵道:“那你还挺聪明。” 被夸奖的小狗耳尖泛红,捏紧衣角,嘴角微微勾起。 南知巷的石板道布满被风雨刮落的树叶,黄灿灿的特别显眼。 徐书望目送她上楼,林眠用钥匙先打开防盗门,然后推开木门。 再转头,他还在原地,少年哭红的双眼还未褪红。 红透透的,像红苹果。 执拗、傲然.…… 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情绪词,她无从知晓,突然就想起刚刚无意看到本子上的那句: 【我喜欢她。】 林眠还有些失神,这是喜欢了谁,也没听他提起过。 她说,“徐书望。” 他脚步动了一下。 林眠:“别上来了。” 徐书望仰头。 她招手,“回去吧,回家。” 徐书望点头。 他后退两步,看她进门,才转身回去。 两层楼房只有二楼开了灯,徐书望熟稔地推门入内。 一如既往的黑暗,他摸索开灯。 手里的本子还残留温度,徐书望坐在房间里,手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两句话。 【没用。】 【什么用都没有。】 他低眼,神色阴郁的看着被自己撕毁的图纸。 既然都没用,那就软弱一点,再来一次。 风把虚掩的窗户吹开,剧烈的声响也没让他抬头。 徐书望垂下眼睑,忽略从进门就跟过来的人。 “刚回来?”身后的人出声。 徐书望没动。 换句话说,他根本没那个义务搭理他。 他做的那些事,让他不配和他交流。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话出口的同时,拳头已经过来了。 徐书望一脸平静,单手就将骂骂咧咧上前的少年按在墙上。 徐文安震惊一刹,疯狂挣扎起来,“徐书望!你他妈疯了,我是你哥。” 每个动作都让徐书望无意识的吞咽口水。 他的手劲很大,能把高出半个头的徐文安生生压在墙上无法动弹。 事实上,徐书望已经快一米八了。 一米八还念初三的小孩。 “你他妈说喜欢林眠那事,我不同意,听明白没有!”徐文安大吼,“你因为我喜欢她,所以你什么都要和我争。” 徐书望抿唇,猛地松开手。 徐文安滑落在地,大口喘气。 “疯子。” 天色渐晚,几家灯火点燃大院的烟火气。 徐书望的笑容阴恻,腰顺势抵在桌板边,以一种绝对优势的眼神低看着他。 “你……”徐文安被盯得发毛。 明明是自己的弟弟,怎么会有种陌生的感觉。 徐书望站直,从他身边路过,扔下几句话。 徐文安脊背一僵,视线垂落到翻开的作业本上。 徐书望:【你如果把我喜欢她的事说出去,我就弄死你。】 徐书望:【你喜欢她,我OK的。】 徐书望:【但,各凭本事。】 徐文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昨晚他看到徐书望顺从的跪在林眠身前就觉得不对。 哪知道林眠离开后,他对上他投过来的视线,直接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 我喜欢她。 徐文安当时大愕,给了他肚子一拳,回家把门关上,明明没有上锁,他却一晚上没回来。 还要劳烦他叫下晚班的叔叔送他去医院。 徐书望也没停留,提溜了件外套出门,顺门左拐进小卖部。 他拿了包烟,付了钱,敦了一根,点燃衔在嘴里。 烟雾模糊利落的棱角,他靠在斑驳的墙根,抬头用眷念将视线占据。 张合的嘴唇裹挟冷风混杂着情绪,持续翻涌。 不知道是不是淋雨的缘故,他连抽烟都显得闷缓,修长的身影残留在暗处,将萎靡书写到极致。 这雨下得没完,似乎要击穿外侧的泥巴路,他站的位置能被雨飞溅,没什么感觉,只不过雨点砸久了手臂有了酸痛的滋味。 林眠回来的时候,看到玄关放了本《宠物犬训练百科》 “妈。”林眠喊了一声。 “天天都叫妈,你就不能喊爸一声。”林兼修没好气,眼里却倾泻温柔,露出笑。 “那行,重来一遍。”林眠拉开门,又叫了一遍,“爸。” “达标,”林兼修放下报纸,“怎么了闺女。” “这怎么有本训狗百科。”林眠问。 “不知道。”林兼修看了一眼。 这时候,洗完澡的张冬青随口道,“你姨夫的出版社出版的,他家不是养狗吗,出版社多给了几本,你姨妈顺路让你表哥带了一本来。” 张冬青想到什么,“赵奇那孩子不是养狗了,放我们家也没用,你带给他,看有没有用得上。” 林眠翻了几页,听到林兼修说,“这是专业养狗,赵奇家那是土狗,估计用不上,放着就放着吧。” “这天气落雪还下雨,对了,眠眠,你待会儿把桌上的感冒药喝了,别整感冒了。” 半小时后,张冬青看过来,没好气,“那书有什么好看的,快去喝药,别磨蹭。” 林眠看了小半,重新兑了碗药,往楼下跑。 张冬青问,“去哪儿啊。” 林眠答,“训狗。” “人赵奇爸妈回来了,你别吵着人家。” “我不去他家。” 张冬青再想问什么,林眠已经跑不见了。 “我们大院还有谁养狗了?” 林兼修摇头,“可能是流浪狗。” “徐书望。” 有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徐书望没有一点犹豫,将燃到一半的烟头攥在手心。 他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少女那双潋滟的双眸,正一点一点照亮他的心坎。 她还和记忆里的一样,那么白,整个人就像下凡的仙女。 让他无法靠近,他的卑劣却是她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 他的疯狂会让她痛哭。 所以他收敛,躲藏。 世界黑暗阴冷,但也有一刻是被光涌入的。 现在,那抹光正往这边来。 碎发把留有余温的眼睛半遮,他得已缓缓褪入浅存的情欲。 “怎么没在家?”她问。 徐书望喉咙干咽,他的喉结震动,却没有声音出来。 “害,”林眠看着他的模样,没有再问,只是把感冒药递给他,“忘记给你了,晚上淋了雨,喝点预防。” 徐书望看着泡好的感冒药,接过一口干了。 嚯,还挺干脆的,不像她刚被冬青女士强迫喝感冒药都用了半小时。 有些人是真的不喜欢感冒药的味道,还别说现如今的感冒药是那种黄水水的。 霍点开水,搅拌,然后一股刺鼻的味道。 徐书望刚拿下碗,还未看清,嘴巴被塞进一颗糖。 清甜的柚子香占据味蕾,他微怔,像无措的小孩。 “这样就不苦了。”林眠说。 徐书望点头,用手碰了碰被触碰的嘴唇,上边似乎还留着温度。 他想问她有没有喝,出来得急,没带本子,只能跟着她的往回走。 “我总觉得,今天你那个搭档好像遇到麻烦了。”林眠后知后觉的和他提起。 徐书望冷不丁停下脚步。 林眠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回头看他。 他久久没动作,两人隔着小雪相望。 “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再去帮忙。”她说。 徐书望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帮其他女生呢? 是他现在没对除她以外的女生有不同的举动吗? 他让她误会了? 什么时候她误会了,还是他做得不明显,所以让她觉得他是滥情种子。 林眠误会他以为自己多管闲事,于是乎,“算了,你开心就好,反正别横穿马路,要遵守交通安全。” 她转头就要进院子,被一只手拽住后衣领。 “嗯?还有话?”她等着他写字,但看他一直没动作,下一秒他缓缓点头。 “晚安,弟弟。”林眠笑了一下,给他说了晚安,分道上楼。 / 周一早晨,林兼修买完早饭回来,瞅着家门边有个人,定睛一看是徐书望。 “书望,找眠眠吗?”林兼修温声问。 徐书望转身,应声点头。 “吃饭了吗?”林兼修把门打开,示意他进去等,“把这儿当自己家,随便坐。” 徐书望又点头,换了拖鞋,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 林兼修也没话说了,主要是这小孩不会说话,坐那儿跟雕塑似的。 张冬青老早就去了厂里,现下会移动的活物就他俩。 按惯例,林眠得六点十分醒,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正当林兼修把早餐腾到碗里,纠结找什么话题和他说时,见徐书望突然笑了。 下一秒,林眠唰地打开门。 三道在空中交织。 她看他,她爸看她,他看她。 见女儿起来,林兼修松了口气,招手,“眠眠,快洗手准备吃饭,书望在这儿等你十来分钟了。” 林眠撩了把散落在胸前的乱发,闻言,又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少年端正坐着,原本遮眼的碎发全变成了薄寸,又因为薄寸的关系,他的眉眼多了几分硬朗,藏青色的校服也锁不住他无端生出的凶相,掀起眼睑时,漆黑的双眸在细风里显得锐利。 她说,“吃饭了吗?” 林兼修刚想说人家早吃了,就看徐书望摇了摇头。 啊?是他看错了?还是听错了? 林眠说,“过来。” 徐书望立刻就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夹什么他就吃什么,即使是包子里的葱段,他都能面无表情的吃下去。 再等她看过来时,朝她笑。 等两人一块出门上学,林兼修都还在回味刚刚徐书望的一系列动作。 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猎物,同时又不得已隐藏自己,慢慢引诱猎物上钩。 徐书望:【放学我在你们门口等。】 林眠看了眼,然后点头。 想到什么,问:“头发你自己推的?” 徐书望点头。 她说,“会不会扎手?” 话落,林眠被自己蠢哭,一定是昨晚恶补这几年的知识,凌晨三点才睡,现在脑子还不灵光。 岂料,徐书望却勾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放到头上。 他顺从低眼,任由她抚摸,唇角也在此时勾起。 早知道这么容易就可以得到她的抚摸,他早就把头发推了。 “徐书望?” 林眠下意识看过去,她的手还放在徐书望的头上,而他没有丝毫动作,持续垂眸。 是张婉,她的身边还有几个同龄人,看校服是一个学校。 林眠弹开手,手悬浮在半空中又被他抓住,继续按在头上,她对上他的视线。 大概意思是,不要因为有别人就放弃现在做的事情。 接下来,徐书望的做法坐实这一点。 “找你的。”林眠看着他的发顶,指腹揉捏了下。 徐书望这才松了力,放眼看过去。 触及几个女生的视线,又不屑收回。 徐书望:【去上学吧。】 林眠点点头,走出站台。薛巧看到她,兴奋和她挥手,跑过来和她一块进校门。 薛巧兴致勃勃的分享,“贴吧里发了附中的晚会,我没想到你也去了,林眠,下次我们班做活动,你得为了我捧捧场,好不好。” 林眠很少上贴吧,也就不知道她和徐书望的视频被人上传了,还多了很多赞和跟帖,这无意的举动,竟然把徐书望推到风口上。 眼见薛巧哀求的眼神,林眠一个心软点头。 林眠应答后,顺势转头,刚好看到徐书望一把打开女生的手。 薛巧也跟着回看了眼,来了兴致,“哎,那不是视频里的男生吗?” “我居然不知道他是徐文安的弟弟。” “有没有人说过,那个女生的眼睛和你的很像?” 林眠看向陈蝶,因为徐书望的身影,她看得并不清楚。 怕她不信,薛巧分析起来,“是真的,但你的眼睛比她的灵动,一眼就能看清里头的纯白,而她的多了一点精明。” 见时间不早,林眠拉着薛巧的手,招呼,“走了。” 薛巧应了声,“来了。” 第11章 第十一张便签 【你会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为你死。】 —徐书望。 / “在等边三角形△ABC内有一点M,满足MA=3,MB=4,MC=5。 求证:等边三角形ABC的边长为√25+12√3。” …… 数学老师在台上侃侃而谈,时而高昂时而低仄。 “将△AMC绕点C逆时针旋转60°至△BNC,连接MN。” 老师用木尺画了个旋转图,“然后由旋转性质可知:BN=AM=3,NC=MC=5,∠MCN=60°.” 早上第一节 课,全班个别几个要么是没睡醒眼皮在打架,又或者还神游天外。 总之窗帘一拉,倒了好几个。 坐后排的林眠来了睡意,但想到徐书望会因为那则帖子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干脆用手机登入贴吧找发布的人说明情况,发布者很好说话,没一会儿就把帖子删除,见事情停歇,林眠往下扒拉了一会儿,被昵称为霸道唱功发布的跟帖吸引。 求问:“在一中周围出没的精神病是什么来头?” 霸道唱功:“附中那个哑巴,就最近因为元旦晚会小帅一把的男生,我看到他亲手把那个精神病送进局子。” 精神病的男人和徐书望是什么关系? 林眠想不到,她捋了捋之前的事。 第一次徐书望是被撞死的,那这次为什么又会多出个精神病。 倘若第一回 里,开车的人是那个精神病就说得通了。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数学老师一摔课本,中气十足地骂了几句姗姗来迟的徐文安。 “后面的把窗帘拉开,关着干什么,上数学课还在睡,我告诉你们一个二个的,现在恨我没关系,长大后你们会感谢我的。” 林眠被吓得抬起头,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在徐文安身上,也没人注意她拿手机出来看。 徐文安整个人不太爽,脸沉着,碍由老师在,什么都没说,听训完就朝林眠走来。 “看什么呢?”徐文安放下书包,偏头问。 “徐文安,你别去打扰林眠同学好好学习,你不学人家还要学。”数学老师背对着,精准掷出粉笔命中课桌。 徐文安还想说什么,数学老师继续说道:“林眠同学最近的成绩下滑严重,再滑一点,你们俩都得分开坐。” 徐文安瞬间站起身,“老师,不就是班级第三么,期末我考第三,林眠再怎么滑,也有我兜底,位置我不可能换。” “行,你能干,我倒要看看你期末能考多少分,”数学老师拍了下桌子,“你自己看看你那分数,还没有老师我的鞋码大。” “你徐文安是很聪明,就是这个聪明劲儿不知道用在学习上。” 谢绪没忍住,笑了一下,“那鞋码得多大啊。” “谢绪,是你说还是我说,你说,你就上来,来讲台说,不上来就闭嘴,你还好意思笑,你和他半斤八两,你那分数有老师年龄大吗?”数学老师粉笔一放,开始长篇大论起来,最经典的就是那句“再耽误大家两分钟。” 林眠看出他的异样,压低声音,“你今天怎么回事?” 徐文安写了张纸条用手肘挪给她。 【今天晚上去冰室,就我们俩。】 林眠回字条,【徐书望晚上在学校门口等我,一块去。】 徐文安莫名不爽,【不带他,我给赵奇发短信,让他给徐书望说一声,到时候他俩一起回去。】 林眠意识到什么,写道:【吵架了?】 徐文安回,【嗯。】 大课间,四个大喇叭播放音乐,各年级学生们整齐地做操。 轮到初三四班的值日生检查高一年级的做操规范,徐书望和另外两个同学穿梭在人群里。 赵奇正愁找不到时间找他。 “徐书望。”赵奇喊了一声。 徐书望听到后,拿着蓝夹本,走了过来。 赵奇快速说完,“你哥让我跟你说,林眠和他晚上有事,你自己回家或者我带你回去?” 下一秒,徐书望的脸色暗淡,但当你真正凝视时神色又被他隐忍而变得平静。 赵奇被他的反应激得一顿,他只字未说,高瘦清冷的身姿消失在人群中。 随着夜幕的逐渐深沉,校园里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整个晚修,六楼这一层的班级都很安静,最贴切的应该是冬天到了,冬眠的比较多。 期末前一周,轮到高一年级的班任去大会议室做汇报。 说是汇报,就是个倒数班的批斗会,他们班在中上游,又是校长家里那位带班,所以再怎么刁难,他们班也落不到什么坏处。 所以看班就来了位体育老师,前后门一关,他在台上欣赏自己的肌肉,下面只要不闹腾,就都能过。 林眠利用三修,把几科的卷子错题整理,再逐一弄懂。 “真是要老命了,重来一次还要学数学。”虽说以前成绩一骑绝尘,但也没到毕业七年还能记住的地步,也幸好以前肯下苦力,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记公式什么的一套就会。 “喂……林眠,害。”身后的谢绪像个蚊子一样,嗡个不停。 “你怎么去后面了?”林眠记得后排的位置挨着垃圾桶,没人坐,不知道谢绪怎么去后面。 “坐这儿能玩牌,正好灭绝师太不在。”谢绪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但说话的音量尽量放到最小。 主要是怕把林眠身边那位重量级的人物吵醒了,徐文安现阶段在他们年级也算大哥级别的。 上能打球,下能打人。 上周一附近地痞勒索初中学妹,谢绪可是亲眼看着他怎么揍人的。 警局给口头奖励了下子,但这哥们太臭名远扬了,主要是成绩不好、长得就不像个好学生,自然而然被人传得,他和那地痞是一伙的,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谢绪也怕啊,他虽然皮点,可不敢惹大事。家里有家长吃得死死的,但徐文安可没有。 “找我?”林眠看他一脸狗腿子的样子,又想起他高二时对徐书望的诋毁。 有时候坏印象先一步入主,就会错失了解一个人的机会。 “你看那儿,是不是文哥他弟。”谢绪指了个方向。 林眠用一秒思索了一下文哥他弟,愣了一秒钟,顺着谢绪的手看过去,被风吹起的窗帘一角,徐书望单手插兜侧站在一中的围墙下,那堵水泥围墙边只有一盏陈旧路灯,他衔着棒棒糖,头上的碎发被黑色帽子压住,让人一时半会看不清他的表情。 逼仄的角落正对着斜落的光线,他站直身子,和对面的人说话。 “那个人……” 林眠看着那人的装束,蓝衣黑裤,瘦削的身形和扎眼乱遭的头发,他的腰间别着…… 一把刀? 不对! !!! 谢绪显然对徐文安他弟不感兴趣,没像林眠观察得这么仔细,现在还有闲心问她,“是他弟吧?” 见林眠不回答。 他又说,“就那个哑巴。” “之前说附近出现持刀伤人的精神病,穿的什么衣服?”林眠死死盯着那抹身影,声音迅速问道。 “蓝色黑裤啊……”谢绪反应过来,“不会吧。” 林眠一下也坐不住了,她猛地起身,“老师……” 讲台上的老师慢半拍地看过来,林眠的手腕也被人抓住,一把跌回座位。 她偏头,夜光下,少年陷在窗帘阴影的褶皱间,校服领口被汗水洇成深蓝色,透过他所在的位置,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冰室灯管熄灭瞬间,玻璃门上的铁链结出冰刺,那些棱柱状结晶攀援生长,夜晚残留的冷气从门缝渗出。 林眠有短暂的停滞。 老师环顾四周,见没人出声,以为耳背听错了。 “不许去。”徐文安看着她。 林眠咯噔一下,“你想让他死么,那可是砍伤人的精神病。” 徐文安没松手,“那就让他死,我爸妈不也是他冷眼旁观才死的?” 林眠微怔,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徐文安继续道:“他这种人,死了不可惜,活着才是浪费。” “徐文..”林眠声音大了一点,张合的嘴唇被他捂住,身后的谢绪睁大眼睛,被徐文安这么一看,赶忙低下头,还顺带把窗帘全部拉上。 却不想,刚才的一切都落入徐书望眼里,他细细观摩徐文安是如何握住她的手腕,是如何触碰她。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 徐书望调转视线,平静的注视那双浑浊的双眼,给他看了就走。 放学铃声响起,林眠拍开徐文安的手,连书包都没拿,开门下楼。 她跑得很快,从学校中庭的长廊往外,再穿过花台,从小后门出去。 原位置的人已经不见了,连带着闪烁的灯泡也一起暗掉。 林眠喘了会儿气,往公交站走。 这个时间段放学的学生很多,涌出校门,将仅存的冷气挤散。 大院的巷口只有张冬青的身影,林眠没看到徐书望。 “妈。”林眠走近。 张冬青照常想去给她拿包,见她背上什么都没有,疑惑道:“书包落下了?” 林眠嗯了声,“今天没作业,放学校了。” 张冬青挽着女儿往回走,松快了些,“早该减轻负担了,别那么劳累,成绩一下没跟上别往心里去知不知道。” 林眠又嗯了声,母女俩进了大院。 她不经意去看徐文安他们家,小楼已经亮了灯。林眠松了口气,碍由张冬青在身边,也就没去问徐书望今晚是怎么回事。 / 一连大半月,林眠没能看到徐书望,不知道是这崽躲着她,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特意等过他几次,但次次都没赶上。 她和徐文安的关系还是之前一样,林眠是真不知道多年后的徐文安,是怎么褪去桀骜当了一名老师。 在这期间,张婉多次早到教室,想和徐书望解释。 只不过以前的徐书望似乎在晚会中死去,他的脸上没有温和的痕迹,就连收捡试卷他都没有等她一块交。 老师分的学习一帮一,他拒绝老师的同情,直接落单。 就好像他的无限妥协只能给那个人,他连维持基本的礼貌都不会有。 期末考前一晚,张婉趁着陈蝶她们没在教室,写了纸条放到徐书望桌上。 她想解释,是陈蝶嫉妒她能和他接触,所以临了上台把她拉到器材室打骂。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希望他可以原谅。 可惜的是,徐书望晚修就没来,被校长留在办公室询问中考志愿。 附中校长把泡好的茶水端到徐书望面前,关切道:“徐同学,我的意思还是希望你留在附中,之前看你和陈老师说的是去二中,现在呢?” 他迫切希望能用自己的慈爱为附中留下这个好苗子。 提到二中。 徐书望想起一个午夜,全大院的人都拿着凉席在院里乘凉。 他听到李嘉问起在座的几个高中读哪个学校,因为初中是划片区,只有高中才需要考。 “肯定去一中啊,这还用问。” “谁说一中是最好的,就必须得去了,我就要不一样。”还在念小学的徐书望偏头,听她说,“去二中。” 徐文安当时什么都没说,和徐书望一样,看着林眠。 赵奇则贱嗖嗖的开口,“有中学要我就行了,实在不行,我和徐文安偷井盖为生。” 李嘉看向歪头看着这边的徐书望,好笑地问了一句,“徐文安他弟,你高中想读哪儿?” 本来是开玩笑的一问,哪知道徐书望当场就要回屋拿笔,写给他们看。 “不是,人家弟弟才念小学,初中都没到,你问人家高中。”赵奇瘪嘴回了一句。 “要有点参与感,不行啊。”李嘉忍不住反驳。 徐书望还没起来,就被林眠拉了个满怀,他瘦弱的手腕在林眠的手中,显得异常僵硬。 “弟弟和我考一个学校,你看啊,你小学六年级,我们初一,过两年你奋发图强,跳级和姐姐们一块,报二中。”林眠说着,把切好的西瓜拿给他,“好好学习。” “你为什么不摸我头?”徐文安不满,和她控诉。 “那你也吃。”林眠拿了块西瓜给他,朝他努努嘴。 “我说的不是西瓜。”徐文安还是吃了几口,闷闷不乐。 “我帮你教弟弟还不好啊。”林眠给了他一个暴栗,上楼拿棒冰了。 “别听林眠的,你想读哪里都可以。”徐文安和徐书望说。 徐书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默默吃着西瓜。 今年的西瓜,不知道为什么很甜。 他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吃西瓜。 徐书望起身接下茶杯,随后在校长殷切的眼神中,写了两个字:【一中。】 校长叹了口气,“一中虽然是咱们苏南最好的高中,但是附中一点也不比它差,况且咱们学校还可以全免学杂费,并在原奖学金的基础上多加三倍,”校长敲了两下桌子,大手一挥,“这样,学校还可以为你安排就近的房子,我听说你现在住的地方,是个大院,往返得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十分耽误学业。” 徐书望从初中开始就有奖学金,他和徐文安的钱分开用,两人都默契的没有去动抚慰金。 徐文安打工维持花销,而徐书望就用奖学金管好自己。 “这样,再考虑考虑。”校长握着他的手,左右晃了晃。 徐书望听着,不好再拒绝,点了点头。 “行,去吧,”校长一听,笑意爬上脸庞,还不忘叮嘱,“晚上把书都收好,放在外面柜子里,明天就是期末考了,好好考。” 徐书望点头,推门离开。 徐书望回去的时候,整个年级楼都在挪书。在老师的指挥下纷纷往每个班外侧的书柜塞,所有人推搡拥挤,每个柜子几乎都放满了东西,只有徐书望的柜子半开着,他的书本老早就被老师抱去办公室了,对校长特意关照的大书柜根本用不到。 所以自然就被人找上了。 “徐书望,你的柜子可以借我放书吗?”陈蝶落落大方的拦下他,她今天专门换了裙子,是条白色的,上面有黄色的小碎花,在广海做生意的小舅舅专程带回来的,说是考前就得穿新的,新年新气象。 徐书望并没有表态,他还处在刚和校长说话的余味中,对于娇羞的陈蝶没有半点低看。 甚至没想过理她。 直到她把手扬起给他看他之前打过她的痕迹,踮起脚举着放到他眼前,“徐书望,你看,你上周打我手,现在都还没消红。” 提及上周的事,徐书望想起这个女生带着张婉,趾高气昂的要摸他的头。还大言不惭的把林眠和自己作比较。 真是蠢货。 少年长身玉立,单手插兜,头顶泄下的光萦绕在他身侧,璞玉未被打磨前,如是布蒙的破石,而徐书望就是未琢待磨,就如同站在他身边的人,得是他点了头的,值得他为你动心思,那你压根不需要动弹,他就会自动来到你身边。 他的眼里掀不起任何波澜,总是坦然自若的看着任何人,他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一点是陈蝶最先发现。 当初那个徐书望好像不见了,有的是剃去碎发,漠然世事的徐书望。即使他成绩一如既往的好。 “徐书望,你的柜子可不可以借我放一下书。”陈蝶继续开口。 他肯定不会同意,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 徐书望看也没看她,在她身上的味道沾染到自己的前一秒,他错身离开。 那道高大的身影逆着人流,如星辰闪烁,就这么果决离场。 徐书望压根就不吃她这一套,不管是喋喋不休的她,还是佯装温柔的她,或是霸道骄纵的她。 徐书望通通记不住,也不会喜欢她。 她带人围堵张婉,他无动于衷。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头,他一巴掌拍开。 反正,他对她就是没有好脸色。 / 期末考一闪而过,两天时间,大院的孩子们全数放寒假。 邻市的李嘉回来得最快,她虽然不住大院,但架不住人家是常客,又会说话,看院的大爷都不用她说话,就放她进来了,近来苏南改了政策,给他们这种大院都配了看门的,把门口陈旧的门统一换成厚重的铁门。每次回来还得拿钥匙开,几乎人手一把。 这次新年大家都是分开活动,等到了除夕前夜,也不知受了谁的撺掇。李嘉一大早就跑林眠家里兴致勃勃的提议今晚烧烤。 “烧烤?”林眠侧头看她比比划划的模样,觉着好笑,“你和他们几个说了吗?” “都说了,徐文安他们说可以。”李嘉一路跑过来的,累得直喘气,“那不也得看你嘛。” “行,可以。”林眠揉了揉肩膀,把脖子歪来歪去的,直响。 林眠他们楼上就是个大露台,赵奇和徐文安两人一齐搬来烧烤架,这还是赵奇找他临街的舅舅借的。 女生们在外买食材,而徐文安他们就负责生火,炭火在木扇下烧得很旺。 赵奇点头示意,“应该能成。”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打电话让林眠她们买几罐啤酒,我们两喝点。” 徐文安放下黑炭,果断摇头,“喝大窑。” “为什么?你改邪归正了?”赵奇惊诧。 “我们还是学生。”徐文安走上前,夺过扇子朝炭火堆扇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直没听到赵奇的呼吸声,徐文安下意识抬头,就见赵奇像石化似的。 徐文安无奈,“干嘛。” 赵奇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说实话。” 徐文安说,“林眠不让。” 赵奇:.…… 林眠她们买完食材,差不多是下午了,两个姑娘在外吃了米线悠哉往回走。 李嘉推着自行车跟在林眠身边,午后的阳光不晒,相反被冷风一吹,阳光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像是用来装饰。 “眠眠,那不是叔叔阿姨吗?”李嘉的视线定在一个地方。 林眠往她看的方向看去。 恰好看到林兼修拽着一个人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撞,张冬青则在一旁说些什么。 那个人很熟悉。 不等她再看,片警开着车过来,把三个人一起带走了。 “眠眠.……”李嘉担忧的看着她。 林眠心一颤,总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她的思维一下就跟不上了。 半年的时间,她一直把这里和以前的世界作比较,可现在突如其来的景象让她开始怀疑什么是真的。 换种话说, 她是NPC吗? 下一秒,她抬腿朝警车方向追去,李嘉也慌了,推着车跟着跑。 林眠跑得很快,李嘉驮着食材一边还要看她跑在哪个方向,又要看着食材不颠掉。 好在,林眠在下一个路口就停了。 她举着手机,听着里面的话,然后站在原地。 “眠眠,你没事吧?”李嘉问。 林眠摇头,“我妈说他和我爸今晚要加班,让我随便吃点。” 她垂眸,想着刚刚张冬青最后的那句,下学期她们家要搬去邻市,而她的高一下学期得去邻市念。 和李嘉一个学校。 这一切为什么会提前,她无从知晓。 李嘉刚要说刚刚那两个不就是叔叔阿姨吗? 但触及林眠轻蹙眉心的动作,一下闭嘴了。 李嘉安慰道:“大人总是忙一点,顾不上我们正常。” 林眠朝她报以微笑,李嘉松口气,继续往南知巷走。 没走多久,李嘉突然惊呼,“那是徐书望?” 林眠眼往上瞥,徐书望就那么倚靠着墙,手里衔了半截香烟,他的眉骨锋利,眉眼终于没被碎发遮住,眼里的情绪全然显露,那是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眼白占比不高,瞳仁漆黑如墨,长腿懒散抵着后墙,烟雾堪堪融入冷风里,红殷的薄唇反复张合。 轻微的动静传入他的耳里,她看到他的耳朵轻轻颤抖,随后她看清那双锐利的眼睛。 毫无隐藏,没有一点转变的意思。 甚至于,他看到她们的时候,嘴唇还在微颤,将一根烟抽完,随后站直身子,朝这边看。 就是这么勇。 他在这个时间出现,就是拥有直面以前的勇气。 可如今的林眠不想问他当晚的事情,她被刚才的事刺得麻木。 她没办法去管任何事。 / 天暗下,四面的烟火又将天照亮一霎。 这个时间段,大人们都在搓麻将,不记事的小孩玩着烟花棒。 而林眠她们几个在楼顶烤烧烤。 徐文安主烤,每烤好一种食材他都拿两串给李嘉,让她和林眠一人一串。 可怜了赵奇,拿着家里的馒头片哀怨的啃了几口。 “不愧是好兄弟。”赵奇说。 “好兄弟一辈子。”徐文安还有空和他碰了碰拳头。 两个男生自然能感觉到林眠的沉默,但你去提肯定会被暴打。 所以两人时不时话题,把氛围搞热闹点。 毕竟过年嘛。 “对了,徐书望怎么没来,你没给你弟说?”赵奇突然想起来,咬着馒头片看着徐文安。 徐文安没说话,顾着烤肉。 穿着青椒肉块的串在炭火下滋滋冒油,烟火气升空,划出一道独属的痕迹。 赵奇和李嘉争烤串也忘了刚才的问题,两个人对着一串烤好的肉串直拌嘴。 一会儿的功夫,徐文安瞥到林眠一下起身往楼下去,他立刻把肉串交给赵奇和李嘉,自己追下去。 刚下半层楼,徐文安一把抓住她,“林眠,我喜欢你。” 这是有多蠢,才会在这个时候告白。 徐文安真的想给自己一巴掌。 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人影,拉着林眠就下了楼,不见踪影。 徐文安想追,可两人的身影一下就不见了。 林眠看不清身前的人,他走得很快,几乎是直接拖着她走。 两人的身影被暗下的墙根吞噬,那人的气息一下压了下来。 林眠想说话,脖颈被手指一顶,她被迫仰望,冰冷的唇就是这个时候贴过来的。 她睁大眼睛,双睫在不断掠夺的气息里猛烈颤抖。 “徐……” 他的一只手臂撑在身侧,血管根根分明,另一只手给了点力,低垂的头颅顺从的提取她的反抗。 “书……” 徐书望的眼神是散不去的冷冽,他寸寸掠夺,以绝对优势,压去她的惊惧。 “望……” 徐书望想着,他当时唯一一次赌气,就是失去她。 如今,他不想再被支配。 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她的身边。 直到林眠的面颊忍受不住缺氧而泛红,上面那张沾染情欲的脸一下弹开。 他退到路灯下,眼睑随着光照而缓缓上掀,注意到她要抬手的动作,徐书望走近一步,俯身,露出左脸让她打。 在她家看到的那本训狗大全,目录那页,写着:你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来养犬吗? 所以他主动将她的耐心和爱心都占据,那么她的巴掌是不是该落到他身上了。 期待已久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正如徐书望亲她的时候想,亲完就告诉她,都告诉她。 如今看到她红了眼眶,濒临崩溃的神色他一下慌了。 那句知我晦暗,许我春朝。好像对林眠并不适用。 她也许根本不想拉他一把。 他拽过她的手,使劲往自己脸上甩,巴掌接触双颊,他的脸开始红肿。 “你发什么疯!”林眠死命挣开手腕,随后拉进他的距离,突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似乎是解开这个谜团,她的父母和那个精神病在一块的谜团也会解决。 认识的? 熟悉的? 还是被胁迫? 他一定能告诉自己,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要看清本子上的内容,光斑滑过。 是即将结束的讯号。 第12章 第十二张便签 【我不想潦草的死去,我想死得有价值,什么样才是有价值的消亡。】 【我想,大概是被你温柔对待的时候。】 ——徐书望。 / 她下意识想看清他的眉眼,她想看看他的眉眼是不是盛满悲伤。 刚刚激吻的痕迹还健在,她却想到一句话,性不低俗也不庸俗,徐书望坦坦荡荡。 林眠再次睁眼,熟悉的布局出现在眼前,她伸手摸了摸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周遭尽是喧闹声,她低头,薛巧接连发了三条消息。 薛巧:“你不记得了?” 薛巧:“高二下学期,你转去邻市前的一个周末,你和徐书望被一个神经病撞了,徐书望当场死亡。” 过了几秒。 薛巧:“抱歉,我不该提这件事。” …… 徐书望从沉睡中醒来,头疼开始加重,他闪烁眼睫,眼泪坠入枕间。 他努力看清眼前的一切。 【又是梦么?】 动了动手指,耳边传来监护仪刺耳的声响。 【多少次了。】 滴滴滴.…… 不多时,值班护士跑来,大声呼喊,“21号床的病人醒了,快通知家属。” 有个小护士疑惑,直言出声:“刚刚有人进了这个病房,我和阿云还以为是家属呢。” 值班护士瞪了眼说话的小护士,“胡说什么,家属在国外出差,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护士照例巡查一通,随后跟在医生身边例行询问。 “还记得住自己的名字?” 摇头。 “今年多少岁?” 摇头。 “你除了哥哥以外还记得什么人吗?” 还是摇头。 徐书望试图看向窗外,却发现外面一片漆黑,床头柜搁着随手记的笔记本,他伸手去拿夹在里面的便签。 便签已经发白了,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医生护士没待多久,也就五六分钟。 出去的时候,小护士小声问起值班护士那氧气管怎么掉了。 医生回头:“估计是患者无意识的时候把氧气管拔掉的。” 门一开一关。 病房重回安静,须臾。 徐书望缓缓坐起身,神色淡然的看着进门的人。 他打了个手语。 徐书望:【是你拔的。】 徐书望:【想我死?】 徐文安倚靠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冷淡,没有情绪波动,就连徐书望激动的寻查真相再到接近真相,他也没反应。 毕竟这一切他都掌握在手里,接下来的事情他都考虑好了。 徐书望的拇、食、中指捻动着,他站起身,低看着徐文安,小指向下一倒。 徐书望:【林眠没有死,对不对?】 “林眠就是你害死的,你除了害死爸妈还害死了她。”徐文安抑制住情绪,继续开口,“我从国外回来,就是为了拔掉你的氧气罩,让你再也不能醒,可惜啊,没能如愿。” 徐书望冷笑,把刚刚十七发来的双木盲技的职选人员名单转给他。 ——叮咚。 徐文安低头,看清那张图片内容,身份证上明眸皓齿的少女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太好看了,所以在大学时拍摄的身份证照即使到了二十九岁还是依旧未变,而身份证旁边是一张个人简历。 徐书望:【爸妈不是我害死的,是你。】 徐书望将想说的话输入显示框,冰冷的AI女声在空荡的病房里响起。 徐文安的眼神一下就变了,他没有动,就靠在门口看着他。 徐书望:【而你,骗我,导致我和她分别十年。】 徐书望的双眸呈现猩红,他再次迎上他的目光,看不出他的情绪,也不必去猜他这么做,是真心还是假意。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徐家的孩子,是杀人犯的小孩,也不是徐文安的弟弟,那他相信徐文安会无条件对他好。 妈的,放屁,徐文安才没有这样好心。 他自私、阴暗和他比,有过而无不及。 徐书望:【我的寿命只有十年,而你让我独自等待,承受痛苦。】 徐书望看向那瓶墨水,那是徐文安在十年前替林眠交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用这瓶墨水和便签写下那些话,却无法送到她的手上,他甚至以为林眠和他在那场车祸中,都死去了。 徐书望:【我甚至还没有好好跟她告别。】 就差一点,他就能抱紧她。 可是,这一切都被徐文安毁了。 一定还有办法。 他至少知道她还活着。 徐书望攥紧手机揣上便签,踉跄起身的同时输液针被他带得剥离弹开,他用瘦削的手推开徐文安。 随后,大步朝外面跑去,这般黑沉的天色他经常一个人去看,去感受。 徐文安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还剩半瓶的药水,他踏进病房,将剩下的药水倒进洗漱台,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给林眠打电话。 林眠看着人来人往的航站楼,停下脚步,垂眸看了看来电人,接起,“徐文安?” 徐文安抵靠洗漱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的眉眼是发自内心的轻松,“是我。” 林眠摩挲大衣口袋里的便签,想到他或许还在国外,她尽量从繁杂的思绪里抽离,“我们可能得你回国再约了,我现在在苏南。” 徐文安听了,皱眉,“怎么回来了?” 林眠没把明天约了高中班主任的事和他说,现在连她都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有点事。” 徐文安转身从洗漱间出去,拉上病房门,往外走,“刚下飞机?” 林眠嗯了声,她已经坐上出租车往市中心走。 “行,那我们改日再约。” 挂了电话,徐文安拿着车钥匙下楼。 另一边的徐书望走了一会儿,冷汗浸透短袖,苏南十二月份的天儿冷得没边,他却开始冒汗。 他的脚步虚浮,却始终逼迫自己不断往前。 一路上有人发现他的异样,上前询问,都被他虚弱且枯木般的模样吓到。 再来他无法说话,只能对他们报以微笑,他的笑却把人吓跑。 林眠你骗我,根本没人会真心对我好。 “谁骗你了?”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他抬头,怔愣地对视。 “多笑,不要学你哥打架,跟地痞流氓一样,不学好。” 少女拉着他的手往前走,眼睛却和长在糖葫芦摊似的,他温和的笑,掏出钱给她买了两串。 她推辞,“我又不是没钱,你把我当啥了,我还能用你的钱?” 徐书望摇摇头,执意把钱塞到老伯手里,选了两串最大的,都给她。 “徐书望,你也吃。”少女举到他面前。 徐书望摇头。 “也对,你不乐意吃甜的,那行,我多吃点,到时候抹你嘴上。” 徐书望后知后觉她说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红了。 “干嘛,真当我不会做啊?”她看着他羞涩的模样,说着就要缠上他。 徐书望是真怕她摔着,一手虚扶,脖颈微扬躲避。 他勾唇轻笑,而她作怪地圈住他的脖颈。 徐书望:【我这样算对你没有节操吗?】 少女嗔怪地笑了声,随即认真道:“你是我的小狗。” 又突然说,“不是,徐书望,你少看贴吧上的傻逼词。” 徐书望:【哦,知道了。】 …… 所有的回忆像走马灯落到他眼前,徐书望蹲下身,无法想象她的世界没有自己。 十年啊,这个世界的他们明明是一对。 可到头来,一个失忆,一个被迫“离开” / 痛苦的记忆使得徐书望的耳朵开始重复且杂乱地鸣叫,他捂着耳朵,步履蹒跚地往广场走。 广场有实时直播,他去到那里,是有机会被投上大屏幕的。 城市的道路被跨年夜热闹的氛围侵占,广场的两条路都封闭掉,供以外来旅客欣赏苏南的打卡点。 徐书望被无数人推搡,他耗尽力气也没办法进入里面,所以只得改变策略往外走,他想走到外围,再找辆车让司机开车绕全城。 人为爱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大概可以去死。 而他也不知道,他无法正常行走,是因为徐文安在他的输液瓶加了一种排斥反应的药。 不知是命运使然,车鸣声响起,徐书望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却突然想起靠近自己的路人,看到他如今的样子而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在林眠下车且看过来的瞬间,往回走,走过街道,停在不远处。 光线滑过,徐书望偏头,一辆熟悉的车辆袭来。 砰地一声,他被撞飞,再重重砸到地上。 林眠被声音吸引,往那边看,还未看清,无数路人朝那边涌去,外围的警员当场出警。 她止住脚步,接起林兼修的电话,掉头往家走。 徐书望透过人群的缝隙,半抬的手想要捕捉那道离去的身影,眼泪顺势滚到地上。 他听到徐文安在一边装模作样的哭,另一边将他的发病史递给警察看。 证明他是病情发作,自己撞上来。 而他是他的哥,唯一的亲人。 徐书望:【林眠,我是你的舔狗吗?】 徐书望,你是我的小狗。 他攥紧那张便签,殷红的鲜血浸透,将临摹的少女画像显现。 徐书望温柔至极的看着,随后闭上眼。 张冬青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林眠走过街道,张冬青就迎上去。 “眠眠,你先别激动。”张冬青搂着女儿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揉揉她的肩骨。 林眠很平静,她意外从第二次穿越剥离,醒来后就买票准备回来。 一个人静静坐了一夜,等到国内时间的早上十点,她给父母打了通电话,问了三个问题。 “我和徐书望是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会出车祸?” “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林兼修当时什么都没说,只问她是想起了什么。 林眠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将刚才的三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林兼修试图引导,“眠眠,你的情绪不对,答应爸爸妈妈不要激动,把情绪平复再说。” 林眠喘了口气,锁下机票。 回程的机票一点都不好买,她加了一万块才拿到机票。 苏南的天是物理攻击,她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在张冬青的陪伴下回到家。 住了五六年的两室一厅充斥家的味道,可林眠却觉得陌生,看到匆匆赶回来的林兼修更是陌生。 “书望那孩子的离开是意外,这不能怪你,眠眠,”林兼修走到林眠身边坐下,他叹了口气,“当年中学附近多了几起凶杀案,但片警毫无头绪,正好不知从哪儿来的精神病犯四处游荡,警察抓了也没什么用,过几天又得放出来,关回精神病院,他又跑出来,所以爸爸妈妈才时刻接送,你出事那天有辆轿车没锁,当时书望在附近买书.……” 林眠没办法去深想不能说话的徐书望,是怎么保护她去死的。 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没有隐情。 “我想睡一会儿,爸妈。”林眠起身,进了房间。 张冬青看着这样的林眠也不好受,想进屋跟着,被林兼修摇头制止。 “可是.……” 林兼修又摇了摇头,放低声音,“她记不得就别提了。” 自己喜欢的人杀了喜欢自己的人。 她以后知道真相,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林兼修拉着张冬青在沙发上坐下,“让她缓缓,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她。” “谁叫她是我们林家的宝贝。” 张冬青点点头。 房间的冷清在她躺在床上那刻,开始升华。 林眠按压着泛着刺痛的心脏。 “徐书望……”她艰难开口。 “你是舔狗吗?”林眠将脸埋在枕头里,呐呐地出声。 空荡的屋子没有人回应。 …… 不知过了多久,林眠开始寻找大衣里的便签。 【林眠,跑快一点。】 := 她看着这几个字和第一张一样已经消失不见。 还有三张。 放着吧,等查清真相,她再回去,总不能浪费最后的机会。 更何况,徐书望和她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无从知晓。 林眠放下手机,准备明天去问问以前的同学。 那个精神病。 想到这里,她坐到笔记本前,开始搜索12年苏南车祸。 网页开始加载.…… 林眠偏头看向外面,风从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里钻进来,有一张便签被吹到床下,她想起身去捡,一抬头。 ——砰! 李萍大声威慑,“吵什么吵,没看过台式电脑吗!” “不许吵了。” 林眠猛地抬头,她的手还放在鼠标上面,而面前的黑色笔记本已经变成了米色台式电脑。 “都好好写周末的游学地点,写好了班长统计一下。”李萍抄起册子在讲桌上敲打,下面的学生渐渐安静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新奇的环顾新装的机房,整得和过年拿到新玩具的小孩似的,看啥啥新奇,“两天的时间,游学完就是周一下午了,周四周五期末考,都牢牢记住,不要玩尽兴了心收不回来。” 徐文安悠哉地和右手边的谢绪玩着牌九,见李萍又敲了几下桌子,拍了拍还呆住的林眠。 “班长大人,叫你呢。”徐文安瞧着她大梦初醒连连应答的模样,凑过去,“地点你准备填哪儿?要不去古镇?” 这次的游学点有好几个。 什么南寺、什么苏海、什么苏南山、什么蕲镇、 都是一些叫得出名字的大地点。 …… / 徐文安的脸还残留未退散的笑意,凑过来时,双眸在亮光的显示屏下异常明亮,林眠侧头,和他对上眼。 “和你说话呢!”徐文安指了指手中的游学表。 林眠垂眼,惊觉现在的处境,她又一次回到了高中,时间竟再一次推进。 她突然间记不住这年的游学地在哪,也记不住发生了什么。 从徐文安那里得知,今年一中参照去年附中的豪气,给三个年级的三十七个班来一次游学。 游学地有参照,可先行填写每个班自己想去的地点。 “随便。”林眠如此说,又问:“我们班和高一哪个班分一堆了?” 徐文安翻了翻手边的册子说,“十班。” 林眠想到张婉说的游学地她们班是一块的。 她呢喃,“高一十班,”说道:“徐书望那个班?” “徐书望?”徐文安看着她,表情有些怪异,“他在二中啊。” 林眠一怔,“二中?你是说他高中志愿选了二中?” “不明摆着一中更好吗?他报什么二中。” 徐文安听后点头,“嗯,估摸是听了你的建议。” 林眠又懵了,小心问道:“我的建议?” 徐文安又点头,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见她沉默,徐文安把初中那年她说的话,给她重复一遍。 所以当时张婉说出游学她们是一块的,林眠才会以为徐书望在二中,原来他真在二中。 那么当初又是什么原因,他转到一中。 那现在为什么又没有转来。 林眠只觉得脑子要炸掉。 要不是顾忌老师在场,林眠真想爆一百个粗口。 可惜,她暂时没那个发疯的劲儿,还是得起身乖乖应答李萍的话,“好的老师,我一定尽快收集好,然后把游学地点交上去。” 徐文安小声问,“所以选哪儿?” 林眠回,“随便。” 徐文安不满,“哪有人选随便的。” “那,”林眠认真想了想,徐文安满眼期待,结果听她说,“听你的。” 徐文安抿唇,尾音带着缱绻的温柔,“好吧,那要是选了你不喜欢的地方你可别赖我。” 谢绪勾了个古镇,徐文安紧随其后,纷纷在蕲镇后打勾。 对于寺庙,狗都不去。 第13章 第十三张便签 “我祝福你,却无心诀别。” ——林眠。 【林眠,你应该幸福。】 ——徐书望。 “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这么安安静静的喜欢一个人, 这是不公平的,徐书望。” ——林眠。 / 林眠看着人来人往的校门,有些焦心。 耳边还响起她刚刚给老师请病假,徐文安那人就差扛着教室跟她一块走了。 要不是有个班长的头衔,她可能还真请不到假。 即使只有半天时间。 起先她想好要和他说什么,越往后,她想到徐书望因为自己被撞死的样子。 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又开始打退堂鼓,要不就别去维持薛巧口中的关系,她和徐书望也没到朋友之上,恋人将满的样子吧。 他们俩就这样,她改变现状,重新来过。 往后,和徐书望没有一点瓜葛。 可是,那个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无从知晓,本来想第二天早上见了高中同学再做打算。 这下,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只有…… 她抬头,想看看这个她曾在岁月长河里,夸赞过的学校。 只是无意识的一句话,就让徐书望来到这里。 整个苏南的学校只有二中离大院最远,她能来这里,也是耗费了两个多小时。 而徐书望,一个人,还是个不能说话的小孩。 他在一个早晨背着包,独自跨入二中的校门,那当时他们在做什么呢? 是成群结队的去一中还是坐在冰室肆意玩闹。 她承认她是心疼他的。 徐书望曾在附中被人欺负,嘲笑,如今距离这么远,没人给他撑腰。 该怎么过呢? 泄气的肩膀仿佛感知她的担忧,在叹气的同时,肩骨被人轻拍。 那双修长白皙的指骨在她两次回到这里时,有过熟悉的邂逅。 它掐过她的脖颈,下巴…… 林眠心脏倏然颤动,她转头,撞上那双狭长而淡漠的黑眸。 她看着他,回过神,急于求证,却不得不放缓声音,意图把字咬清楚,“是我喜欢吃柚子糖。” 徐书望提着书包,手垂在校裤一角,红白校服新崭崭地套在他的身上,阳光滋养阴沉大地,他的眉目被小幅度的照亮,变得柔和,在她认识的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单眼皮的野性帅哥。 但他的眼睛笑起来又像小狗的星星眼,长相算是十分出挑的一个。 她轻声,“还是你。” 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眼红了一圈的徐书望也给了她答案。 他垂下头颅,写了两个字:【是你。】 林眠看了看他低垂的脸,指尖戳了戳他的脑袋,突然恨铁不成钢,“为什么要来二中,以你的成绩明明可以到一中。” 她只是想好好教训他一顿,毕竟没有人会因为一个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是她也不行。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大胆说出来。 林眠忘记了,徐书望不能说话,只能用眼睛传递她的喜欢。 如果眼睛可以说话,他早就说了千万次,我喜欢你。 徐书望:【六年级的时候你说来二中,保护我。】 知道他倔。 她放缓声音,“可这里没有我。” 徐书望:【我知道。】 徐书望:【我也接受。】 “真是蠢蛋儿,无可救药了啊你,”林眠拍了拍他的脑袋,力度很轻,忽然想到。“我记得一中有可以凭成绩的借读生,反正你知道怎么来。” 徐书望:【二中不会放我。】 林眠摆手,“会。” 徐书望点头,他最相信的就是她,说着将写好的字递给她,【那我们回家。】 “走,”林眠刚想走,想了想,停下脚步顺带把他拽停,“不是,我就请了半天,我下午得回学校。” 徐书望也不恼,眸意温柔,【我不用,我送你。】 林眠皱眉,“你怎么就不用了,好好学习啊弟弟。” 徐书望:【高中三年的课业我都学完了。】 林眠啊了一声,“那你刚刚干什么去了。” 徐书望面露无辜的看着她,【竞赛。】 提起竞赛,林眠大概明白了当年徐书望是怎么来一中的。 大概率就是因为竞赛。 所以二中放人,再加上学生本人意愿,一中自得其乐的接手。 有了这个猜想,林眠也放心了。 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吃串糖葫芦。 好多年没吃过苏南的糖葫芦,自然而然的看向不远处的摊子。 脚还未动,徐书望就已经拿着两串过来。 林眠以为是他自己想吃,还好问了一句,“你想吃啊?” 徐书望摇头,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眠笑着接过。 等到公车来,她已经吃完了。 深深感叹一句,“还是这里的糖葫芦好吃。” 北上念大学时,她没想过会离开苏南,直到初创公司在京北五年,她申请调回苏南,左右不过才待两年的时间。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经历,她不会想到该珍惜身边的人和事。 徐书望静静地陪在她身边,没有打扰。 仿佛什么都不用做,她的身边只要是自己,就都行。 林眠扫过枯叶,呢喃,“徐书望,不要暗恋。”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徐书望的眼皮开始颤动,他俩在公车的最后一排。 这个时间,车上的人很少,车厢内很安静。 “一厢情愿必将挫败,”林眠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懂这句话,12年的现在好像没有出现这类话,于是,她拥抱他的眼睛,让他说出他的心意,“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喜欢我吗?” 徐书望开始笑,他的笑容使得嘴角的梨涡渐渐显露,也是今天,林眠才发现他笑起来是有梨涡的。 只不过,这个笑容过于勉强。 在林眠看来,就好像是在逼迫他做不喜欢的事情。 “喜欢我,这么让你为难啊。”林眠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开始叹息,“没关系啊,喜欢又不一定需要说出来,有时候你点头我也是能看懂的,人和人的相遇是上天的馈赠,我希望你能修筑自身,无感也无畏。” 徐书望手中的笔在指骨中紧攥,他想写什么,却没有勇气。 站点到达的声音萦绕在耳边,林眠起身,徐书望突然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角。 林眠一怔,前门却响起一道声音打断将要生出的话。 “林眠,你总算回来了。”徐文安每来一辆车就往里面瞅,直到看到她。 林眠刚要说话,衣角的力突然松了。 “愣着干嘛,走啊,下午还有课。”徐文安忍不住催促,“看什么呢?” 林眠想回头,余光扫到他后缩的脚,到底是不忍心逼他。 她下车,徐文安就跟在她身边。 橙色的公车驶出站台,她抬眼,正好看到他单薄的身影随着冷风一并离开视线。 / 后来的两天,一中出了通知,周六高三游学,周日高一、二,初中的以此类推。 狗都不去的寺庙,被林眠她们班抽到,对此给谢绪他们几个气得要死。 谢绪想不通,“不对啊,高年级的文化底蕴深厚,不应该直接分去寺庙吗?怎么把这位置留给我们了?” 徐文安刚打完球,走到门口听全谢绪的哀嚎,抱着球进门第一眼扫到在午睡的林眠,被吵得动了一下肩膀。 徐文安扔球砸了下谢绪,不耐烦的低声,“有完没完。” 谢绪不敢再嚎,立马点头,“完了。” 气归气,去还是得去,何况周末都给占了,还能附带周一上午不上课。 这两天里,林眠始终复盘不了这三次的穿越,她无法消化一丁点的疑虑,因为没人给她解答。 连徐书望也变得可有可无,最后,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归为意外。 因为意外,所以原时空的自己会出车祸,而徐书望推开她,也只是因为小时候那点错位的喜欢。 第一次穿越,是在给她演示他当时的惨烈。 第二次,她知道了他的反差和爱意。 第三次,她想留在这里,如果一切都能顺利的话。 这几天来,她一直留意爸妈的动向还有周围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 得到的结果都是想多了。 她也没听到那个精神病的消息。 好像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被一笔勾销。 周六下午,高二三班和高一十班的同学统一到了学校,再和另外三个抽到寺庙的班级一块乘坐大巴前往南寺。 说是闲暇的寺庙,到时,才发现这里的雄伟,高殿从山下看,似乎已经没入云端,神秘尽显。 一百多名学生分别住了寺庙上层的房间,偌大的空地放着几架香灰缸,香灰中间搁了半拉香烛。 林眠因为这段时间的忧虑和对前几次事故发生的无能为力,所以冷风一吹,直接就发烧感冒。 带队老师组织班里参观寺庙也没去,一个人窝在榻上喝感冒药。 徐文安见她不舒服,举手报告要守在房间外面。 老师考虑一下,点头同意。 寺庙的斋饭很清淡,林眠勉强吃了两口,才迷迷糊糊睡去。 她这觉睡得并不安稳,主要是估摸不了时间,心里莫名泛慌。 眼皮又重又酸。 厚重的两床棉被垂在床沿,林眠想抬高点,没什么力气。 手动了动,干脆放弃,心里骂了无数遍徐文安这个大傻子。 非得找老师给她要了两床棉被,还是最厚的,说什么焐热出汗感冒就好了。 也是放手的瞬间,被子突然一轻。 /:. 林眠恍惚睁眼,瞧见被子缓缓揭开一角,不等她仔细看,一双眼睛出现在另一边。 两人四目相对,她看到那双眼睛温柔之中又带有心疼。 被子微动,她歪头,额头就这么和他靠进来的额头相抵。 她问:“你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自顾自地用额头尝量她的体温。 她又问,“还烧么?” 他静静看着她,随后轻轻将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手臂紧紧环绕着,光线柔和,他拿过一早泡好的药水喂给她,喂完又把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黄桃罐头打开,不厌其烦地喂了一大半,等她困意来袭,归于原位,起身离开。 林眠这一觉睡到半夜才算精神。 彼时,整个寺庙陷入安静。 林眠坐起身,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她伸手碰了碰嘴唇,什么味道都没有。 好像又梦见他了。 现在都到这个程度了,开始梦男。 罪过,罪过。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打开门,从金殿绕着财神殿上山,山景似野兽,在黑夜里蛰伏。 林眠裹紧衣服,爬到最高处,风也变得柔和起来。 除去星星点点的烟火气,只剩下平静下来的林木。 约莫四点左右,清脆的钟声绕着空阔的宫殿传荡。 身后稀稀疏疏响起走路的声音,应当是沙弥们起身礼佛的动静。 林眠没带手机,只能借着这个动静,下意识往山下走,在路过外来旅客的一栋楼外无意一瞥。 只见不远处的少年套了件黑衣,后背抵靠在长椅上,下颚微抬,手里夹了根香烟。 他的眼神带着清晨的朦胧,此刻正注视着不远处的女生。 那个女生林眠认识,叫陈蝶。 当时徐书望附中的同学,好像是喜欢他。 如今时间推进,她竟然跟着徐书望去了二中。 如今两人又一同出现在这里。 如此的肆无忌惮。 高一都谈恋爱了是吧,真行。 她要是和徐书望在一块,就是包操心的。 人家都是包放心,就他是包操心。 有一定程度上,薛巧看到陈蝶和徐书望在一中门口出现的时候,还和她打趣过,陈蝶的长相和林眠有些像,特别是眼睛。 林眠当时只想着,那女生想摸徐书望的脑袋被他打开,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全然不知道自己居然也被影响了。 等她回过神,陈蝶的身影不见了,只剩下微垂眼睑的少年。 “徐书望。”她开口。 靠着长椅的男生看过来,平静的眉眼多了生气。 他起身。 林眠走到他面前,选了个刁钻的问题,“你们也游学?” 她明明知道二中是不可能游学的,可她还是问了。 他摇头,指骨猩红的烟头冲着自己,青烟寥寥升起。 她又问,“来玩的?” 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她继续,“和女朋友?” 徐书望一怔,忙摇头。 林眠勾唇,“装什么呢弟弟。” “还学会菀菀类卿了?把她当我,还是把我当她。”她的手指勾上他的喉结,他顺势微抬了下巴,视线下垂,紧盯她的手,林眠没理会他的惊慌,随即指腹贴近滚动的喉骨滑下,莫名地起了挑逗的心思,“你在我这儿还有装的资本吗?” “喜欢救世主这个词儿么?”她看着他。 徐书望空咽了下,她的手抵在肌肤上,让他呼吸快了两分,脊背僵硬酥麻。林眠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她的手掌在他面颊上轻拍,而后,后退两步。 “我挺喜欢的,那么你怎么不向我下跪。” 说出这句话,林眠在后知后觉中,终是发现自己被他占据,她不明白,心跳是比感觉要更快吗? 所以她才会再见到徐书望身边跟着其他女生时,心跳滞住。 她是来干什么的? 突然之间,她什么都不知道。 徐书望看着她公然挑衅的模样,他逼近,眼神闪烁奇异的光。 他刚要垂头,嘴唇含着的烟被拿掉。 她轻松剥离他的烟瘾,将呼出的烟圈悉数洒落在他的脸上。 他操着标准的笑,手掌很大,能够轻而易举把她的脖颈捏住,指骨颤动,在她手心写画。 徐书望:【你的喉咙在抖。】 林眠扔掉烟,错开他打量的视线,刚要抽回手。 徐书望:【为什么躲开我的视线?】 徐书望:【看着我。】 林眠听话的注视着他的剑眉,随后是双眼。 徐书望:【你哭了?】 林眠敢肯定这三个字,他是炸她的。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 上次哭还是得知他的死讯,借着缅怀他的机会,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悉数倾泄。 似乎是礼尚往来。 徐书望细致地观察她,手顺势从脖颈到耳后,轻轻用力,两人的距离消失,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柚子香。 徐书望:【你甩不掉我的。】 徐书望:【我会一直跟着你。】 林眠继续盯着他的下颚看,他的肩骨也在无意间变得耸立。 话说出口,“徐书望。” 徐书望低头。 她停顿两秒,“我们死在一起吧。” 反正他俩从最开始就该一起死在那场车祸里。 她不要他的保护,也不要他的牺牲,如果车祸避无可避,那我们就一起死。 徐书望冷白修长的手臂轻颤,随后手从她的脖颈上拿开,他呼吸滞住,几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眶开始迅速发红,眼角垂下,那滴眼泪飞速坠地。 他的救世主对他说,我们一起死,他怎么舍得呢。 徐书望低眉,手指顺着手心的线条滑动,他写了几个字,风在耳边摇曳。 十几秒过后,他如愿听到林眠的愤慨地骂他有病,然后大步离开朝偏殿旧址去。 徐书望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不过是他夜夜的情欲,不是有病。 他还想长命百岁,不想有病。 她也要好好的,生什么心思都不要生病。 第14章 第十四张便签 【这么多年的等候和守望是真的,痛苦和磨难是真的,最后的爱也是真的。 他是哑巴,没办法说爱,只能看着她,妄想她能读懂自己。 可她靠近的时候,他退缩了。】 ——徐书望。 【至于为什么,他大概是不想她难过。】 / 林眠从昨晚在外游逛再遇到徐书望后,睡意来得猛烈,一觉睡到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林眠,今晚有篝火你要不要去?”薛巧蹲在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问她。 林眠先醒半分钟,本来埋在被子里,想着几个小时前,手心拼凑起来的字。 徐书望:【死前能干//你吗?】 她的指腹还在临摹发痒的手掌,突然被薛巧小声的问话惊得钻出被子。 “去哪?”林眠问道。 “篝火,烤串,你要不要去。”薛巧扬起乖巧的笑,尽量显得自己没恶意。 她还是趁徐文安不在的时候来问的,就这点时间,徐文安跟守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去啊。”林眠窜起来,拉着薛巧就往外面走,刚出门,迎面就对上端着药过来的徐文安。 “去哪?”徐文安三两步护着碗跑过来,像个护食的野兽,生怕跑慢了肉没了。 “篝火晚会。”林眠说。 徐文安看向薛巧,对她告诉林眠这件事而不爽,语气略带冷漠,“我都说了这件事别和她说,她身体没好全,万一再反复,谁负责?” “你吗?” 薛巧往林眠身边退了点,小声,“这好不容易出来玩,遇着篝火活动总不能不给班长说吧。” 薛巧提了句林眠的身份,证明她是因为都是班委才来叫的。 说罢,薛巧偷偷看了他一眼。 少年穿了件黑色棉服,里头套了件夏季校服和挂衫,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搭配却格外好看。 明显顽劣的笑容里,藏着深浅的担忧。 这份担忧是对林眠的。 “那也得和我说一声。”徐文安小心地把碗递过去,瞧着林眠褪红的面色松了口气,又很快找话找补,“我的意思是,叔叔阿姨让我多照看点你,你要有什么事,我不得被骂啊。” “反正是女生我都得看顾着点,”徐文安佯装咳嗽,“那个薛巧你要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的。” 他右手握拳,捶了捶心口,然后指了下薛巧,“哥罩你。” “你就虎吧,”林眠没眼看他耍帅。 “我不虎了,”徐文安露出讨好的笑,“真的。” 薛巧垂着眼,耳尖有些泛红。 林眠轻叹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递回给他的同时拉着薛巧就走。 “行了,徐妈妈,参与集体活动才是三好学生。” 徐文安一听,火一下就没了,屁颠屁颠跟着她往活动地点走。 举了举手,“那我也去。” 说是篝火晚会,实则就是抱几大堆柴火在后山烧烤,这还是带队老师和方丈选出来不易起火的地点。 时间还没到,徐文安得把碗放回去,薛巧被老师叫去递东西,林眠是个病号,自然轮不到她。 有这时间,林眠想去四周转转,转来转去就脱离了大部队。 她望着巍峨的山涧,将目光放在寺庙青灰色的石阶上,浅存的雾色在崩裂的狮首门楣间飘荡。 山门歪斜的匾额上,“南寺"的金漆剥落似鳞状,被风经年的吹拂使得露出底下斑驳的松木。 香炉残足断了两根,半截身子陷在黑泥里,倒像是某种叩拜的姿势。 林眠透过砖缝凝视滴落的酥油,周遭似乎被静侵扰,光扑朔睫前。 四处走动的小沙弥消失不见,林眠想垂眸,却迎来一个人。 徐书望的后背被暗处的光勾勒出薄冷的弧度。 他的眉眼在青烟的摇曳中,变得深沉,仔细去看他的胸腔剧烈颤动,就像跑了八百米。 “你求什么?”林眠看他过来,想让开道。 他什么都没拿,就这么走到她身边,眼也不抬。 林眠又见他这副淡然的模样,有时候她是真不想看他这云淡风轻的死样子。 特别是他的眼睛,能让她记起他比划的那句话。 索性,两人并肩走过金殿,跨过门楣,踩过石阶,他都没有什么大举动。 林眠站在许愿树下,踮脚写愿望时,他递来一串糖葫芦。 她惊讶,“什么时候买的?” 林眠记得这糖葫芦在大部队准备上山的时候,沿途有卖,但越往上走,叫卖声消弭殆尽。 有糖葫芦在,林眠自然而然的将笔递给他,自己接过,坐在石台边吃起来。 风裹挟着落叶,迷了眼,让她突然之间去看在身边接写愿望的人。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贪吃,这么放松。 这里让她不自觉地放下坚挺的脊背,多年的疲累。 这样的发现让林眠惊出了汗。 人一旦开始依恋,就会丧失思考的能力,乃至全盘皆输。 思绪停留在这里,他适时递来纸巾,又让这种情绪迅速消失。 / 两小时后。 徐书望回房间换衣服,薛巧从老师那边过来,拉着林眠往后山走。 “待会儿没位置了。”薛巧兴致勃勃。 “慢点跑。”林眠回她。 偌大的平场坐满了人,十几个人面前就有一堆篝火。 在冰冷的天气中,让人格外激动。 还别说聚一堆烤串。 林眠看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兴致高昂地抬手帮薛巧她们几个一块烤。 高二年级的动手快些,没等高一年级的兴奋劲过去,排排肉串就好了。 高一的陈老师像带叛逆的小孩一样,一边拍手让他的猴儿们别插科打诨了,都和学长学姐多学学。 “等会你们没得吃就只能吃庙里的香灰了,”陈老师扶了扶眼镜,“说真的,香灰喝了开智慧。” 高一的新生自然不信,大叫着老师骗人。 火苗在吵闹的氛围里窜得老高。 说是分开烤,烤到一半,两个年级五个班已经混一块吃了。 林眠和薛巧坐在靠巨石这边,谢绪和其他几个男生吵吵闹闹的玩起牌九。 这还是他专门从家里带来的。 七八个带队老师看管学生看到一半,就让大家自由活动。 “不要下山,也不要往深林去,吃肉就在这一块的位置,不要带进殿内。”男老师比划着说。 “声音尽量小一点,我们是来游学的,不是来参观动物园的,对寺庙宫殿都得持敬畏。”女老师附和。 “最晚十二点就得回房间,男生多留两个,确保木炭熄尽,垃圾什么的都打包扔到集中垃圾场。”高二年级的老师接话。 “老师,这我弟和他同学,周末出来玩的,不介意一块吧!?”徐文安带着徐书望和陈蝶回到活动点。 老师听他这么说,点头算是答应,“你看好他们,别出事。” “好。”徐文安应下。 薛巧等他们坐过来,隔着台子把烤串盘递给徐文安,“看看弟弟他们要吃什么。” 徐文安接过,把半盘子都给了徐书望让他自己分。 “自己分,你同学要吃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 徐书望摇头。 林眠见状,询问:“妹妹你要吃什么这边可以帮你烤。” 陈蝶摆了摆手,指着徐书望面前的烤串,羞涩一笑,“我吃这个就行。” 徐书望看着烛火被风吹灭,他用余光那般注视着的人,连丁点视线也不分给他,莫名失神。 好像他做什么都差点,差点得到她,也差点运气,所以总是遗憾。 褪色经幡飘荡在眼前,他努力不去看那道长久落不到身上的目光,有也只是昙花一现。 陈蝶看他发愣,随手把刚刚对面那个男生递来的红豆薏米水给他。 徐书望见她没有看这边,就要接过水杯。 岂料,他的手指还未碰到,已经有双手从外侧伸过来,接过那杯水。 “我是病号,得喝点热的,谢谢啊妹妹,”林眠伸手的时候擦过他的耳骨,激得徐书望微微一颤,林眠嘴角勾笑,顺势就坐到陈蝶旁边的空位,左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有命令的意思,“徐书望你坐那边去。” 陈蝶忙摆手说不客气。 徐书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乖乖坐过去的时候,薛巧刚好就把新烤的放到他面前。 特意嘱咐,“林眠给你烤的。” 徐书望乖乖点头,再看向林眠时,眼神乖顺,再尖锐的毛都被顺平。 这一发现,不止陈蝶发下来,还有徐文安。 “喝水不?”徐文安往前坐了点,随手把水递给他。 没等徐书望有动作,林眠揪着徐文安就往一边去,“他对红豆过敏,你猪啊。” “我猪?我就是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你非得这样说我。”徐文安昂着脖颈争辩。 “你这是一时半会吗?我伸手都拿走两次了,你眼睛看不到就捐了。”林眠说。 “我……”徐文安磕绊。 “打住,我下个月就让李嘉回来折磨你。”林眠就差给他一巴掌。 “我我我……又不怕她!”徐文安跟在林眠的身后不甘示弱地低喃。 “你再说!”林眠回头。 徐文安闭上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徐书望,明天一块去学校?”陈蝶挪到他身边,隔着星火去看他的侧脸。 徐书望垂头看了看时间,起身。 陈蝶有些不知所措,跟着他往寺庙走。 “徐书望,我们去哪儿啊?”陈蝶跑了几步,发觉他走得很慢,像是放缓脚步在等她。 徐书望停下,缓缓将她凝视。 徐书望:【送你回去。】 “回去?我不回去,我要跟着你。”陈蝶想去拉他的衣角,被他躲开。 徐书望:【我不是好人,无法顾及你。】 徐书望:【我有写给你解释同上一所学校的巧合,这次南寺,也是你和家里闹了不愉快,跑来找我,非要跟着我。】 青灰色的云雨压着山脊,将半明半灭的林子洗刷得看不清具体。 徐书望脱下外套,将丢了半魄的人罩在里头。 徐书望:【我这个人所有的精力都耗在林眠身上,我无法对你做出回应。】 徐书望:【不想欺瞒你,也不想让你觉得喜欢上一个哑巴,是羞愧。】 徐书望:【因为,哑巴也有爱的人,即使那个人无法给与。】 他垂首在方寸之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开始颤动,他无法说话,所以只能用眼泪和沉默来表达感伤。 这是陈蝶第一次看到徐书望哭。 她的手指蜷在衣袖里,半晌。 “喜欢你是我做过最大胆的事情。” “让你困扰,很抱歉。” 徐书望没有写字的动作,他拿过她的书包,带着她下山。 下山的路不好走,徐书望尽量稳步走在前面,让她踩着他的脚印,拉着他的衣服慢慢走。 陈蝶发誓,这是她唯一一次生出最不想这么快走完的一条路的想法。 他的脊背和大山似的,将前路包裹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他的头顶倾泻,这样繁重的季节,他没有让她沾染丁点雨水。 昨天来的时候,南寺的交通真的算闭塞的,女生们上山的行李都是男生帮忙搬上去的。 陈蝶是跟着徐书望来这里的,她磨了他很久,家里人因为她高三出国的事情争吵,她无法忍受家里以她为借口吵架。 从家里出来,遇到了上三路车的徐书望。 徐书望是她单方面很熟悉的人。 先前在初中的时候,他分数线在超过一中录取顶榜后,还要多出八十分。 算是成绩很好的类型,她观察他很久,直到一个雨夜,她去市图还书,路过临近那条冷清的巷子,她清楚的看到那位冷静自持眼高于顶,面对无数的流言蜚语也没有躲避的少年,如今攥着一个男人的衣领,拖拽着把人拉进深巷,速度快到只此十秒,她能认得也是因为那张掉落脚边的学生证。 苏南附中。 初三四班。 徐书望。 陈蝶下意识弯腰去捡,比她还快的是两根白皙的指骨,证件上那张浅露梨涡的脸放大数倍出现在她眼前。 他单膝下跪,攥紧卡片的同时眼睑微掀,以下颚青紫的模样冷漠的瞧着她。 “徐书望。”陈蝶被吓得直起身,往后两步。 徐书望把证件揣进裤兜里,膝骨离地,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 看样子是认出她了。 陈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问起刚才的事,试图拉进距离,“徐书望,刚刚那是谁啊?你认识?” 徐书望没再看她,拽起地上的书包准备离开。 陈蝶慌忙的翻找身上的创口贴,最后赶在他身影消失的前几秒递给他。 “这里,贴一下。”陈蝶指了指自己的下颚,徐书望没接,又看了她一眼,“徐书望,高中我们考一个学校吧,我争取上一中。” 而后的中考,陈蝶只上了二中,即使家里有人脉,可以拿钱权去换,但她没有同意。 高一报道她在报名处看到了徐书望。 少年褪去青涩的味道,他就站在不远处,明明什么动作都没有,却能引得她的胸腔震动,陈蝶不住的笑。 她和徐书望的羁绊始于四年级,那时候年岁小不懂事,家里人忙得很少回来,都是她和保姆阿姨守着家里,而徐书望就是平静生活里多出的涟漪。 陈蝶从小就是家里的霸王,上作天下作地,无所不做,小孩玩心也重,转来附小就遇到徐书望这个同桌。 他是哑巴这件事还是老师专门给班里的同学说的,大意就是要好好保护他。 陈蝶当时成绩不好,每每发卷子,同桌都是第一,他总是穿得干干净净,除了字不好看外,好像生来就是世界中心。 直到一次放学,她看到他往高年级去,这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甚至于还有个姐姐带着他练字。 高年级得比他们多一节自习课,几个年级的老师都互相认识,徐书望也经常上去。 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发自内心的笑,如今却轻易看到,好像一天之中最高兴的事,就是他去高年级,搬着板凳坐在哥哥姐姐旁边。 陈蝶心有不满,闲来无事就撺掇班里的小胖子捉弄他,谁叫他长得那么好看,她当时做得最过的,也就是拿他的笔,藏他的作业,直到陈母买来的进口减肥药被她带去学校,徐书望从而遭了殃。 知道实情的少年什么都没说,只是指认了和她一块的小胖子,半点没提她。 没过多久徐书望就转走了,而她也在暑假的时候摔折了腿。 当时不知道从哪儿新起的诅咒信,她深信不疑,觉得是因为欺负了徐书望,所以才摔折的腿。 等到初中再遇,他变得更加沉默,每每和他攀谈,他都像不认识她。 叛逆期的她裹着一群女生,凡有沾着他的人都是一番问候,加恐吓。 致使他身边没什么朋友,连收作业本的都掠过他。 每次他都得自己去交。 高中一年,她也死死缠着他,不论他写什么,和谁坐,她都得争个第一。 她总和别人说他是清高,和她在一块,他只用读书就行,她家那么多钱,他根本不用愁奖学金。 所以同为二中的学生时,陈蝶以为他对她也是有感情的。 直到林眠的出现,她才知道,能让少年没有心气的人,叫林眠。 第15章 第十五张便签 【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家。” ——林眠 / “徐书望呢?”林眠和徐文安走了一圈又转回来,空地上的学生已经散了,老师们在收东西。 雨下得越来越大,树上湿冷的水雾贴附在伞骨上,让举伞的手变得湿润。 薛巧站在偏殿的房檐下,一直捧着徐文安的外套,见他们过来,递给他。 顺带把徐书望和那个女生往外走的事情给她们说。 又补了一句,“好像是下山了。” 徐文安眉头一皱,“下山了?这么大的雨他们下山干什么。” 林眠没来得及思考,拿着伞就往山道走。 “不是,你去哪儿?”徐文安大喊。 “去看看。”林眠头也不回。 徐文安又说了一声,“这么大的雨,孩子又不傻,他应该不能下山。” 见林眠不停,徐文安要跟上去,带队老师回头就看到他,现下在殿外的同学几乎没有,能看到一个实属不易,连忙出声,“哎,那位男同学,搭一手。” 徐文安只好停下脚步。 “你先去,我陪着班长。”薛巧和徐文安说,等他点头,才跟上。 薛巧跟着林眠一块往能俯瞰山下的山道去,山道边有一排栏杆,是防止山体巨石滚落的事情发生。 “应该不会回来了吧?”薛巧说。 林眠坚定,“会。” 两人站了十几分钟,林眠看到薛巧的肩膀都湿了,于是转头让薛巧先回去,她再等两分钟就过来。 薛巧说:“我再陪陪你,不打紧。” 林眠指了指她的肩膀,里侧的肩带都能看得清楚,“这里都湿透了,再等下去肯定得感冒,你先回去,我马上就过来。” 薛巧闻言,只好作罢。 寺庙晚点会落锁,林眠找小和尚拿了钥匙,在门口站着等。 其实没有什么预想,徐书望会回来她知道。 第二次穿回来,她惊觉自己的内心,怒骂他那晚,他一晚上都没回去,就半跪在原地。 而她站在二楼陪了他一夜。 所以她知道,徐书望会回来。 因为她在这里,他放心不下。 事实上,没到十一点,她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徐书望满是泥泞的裤腿正一点一点往上挪,他不经意抬眼想看清前方,却看见了她。 “还知道回来啊?”林眠扬了扬手上的钥匙,示意他走快点,这里有伞。 徐书望停了一刹,又大步往上来,他走得很快。 快到林眠跟前,他的脚不知怎么就没了力,想抓栏杆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眠伸得及时,自然没发现他促生的小心思,手臂离了栏杆几米的距离,他伸出的手却是朝她的方向。 “慢点!” 林眠松了伞柄,往前拉的同时,握住栏杆和他的手。 狂风把伞刮走,这般极端的天气,引来好多学生靠着窗桕惊呼。 徐书望无心观赏,他垂下眼去看眼前人的样子。 林眠的脸上尽是被雨水摧残的痕迹,雨点顺着脸滑落,细长的眼睫湿哒哒的。 巴掌大的小脸连情绪都落不明白。 早知道就多带件外套。 徐书望想。 “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你写的那些字,”她回头,食指左右晃了晃,“NO。” “不可以哦。” 林眠抓着他往檐下去,他俩这落汤鸡的样子最好还是不要进殿里,到时候冲撞了神佛,不太好。 虽然她不信神佛,但到了人家的地盘,心存敬畏准没错。 徐书望缓缓勾唇,他没有动作,任由她拉着走。 林眠不满意他不回应的态度,仰头去看他的眼睛,被狂风洗刷过的眼睛此时很干净。 真和她记忆里的一个样子,眸如点漆,又亮又黑,左眼下几寸有一点淡痣,不仔细看根本不明显。 林眠:“你这模样,可不能被那些坏孩子带坏了。” 林眠佯装威胁,手上的纸巾游走在他的头、脸、脖颈。 林眠:“徐文安也不行,哪天给你带得走偏路。” 徐书望的嘴角掀起一抹笑意,他笑起来像小狗,配合着湿发倒让人生出保护欲。 “笑笑笑,像个萨摩耶.……”她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砸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腔嗡嗡震动,像浪潮掀翻在青烟里。 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她,下一刻,雷声四起,一株几人高的树干被雷击中,砸在两人不远处。 “徐书望。”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从小到大林眠对虫蚁处于免疫,唯独雷声怕得要死。 长大后也没有缓解。 就在林眠忍不住想看他的时候,徐书望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不能说话,于是尽力将安抚做到极致。 正因为他是个这样的人,所以林眠为以前的自己,没能发现这样好的人感到唏嘘。 他只是不完美,又不是残缺。 / 周一下午,南寺局部开始低温,原就寒冷的天儿更是冻人,几个班的学生被冻得直叫唤。 林眠她们是坐着学校的大巴直接回去,徐书望要回二中,他只请了半天假,得回学校一趟。 游学完后的高二三班,李萍苦口婆心地说起鸡汤。 “什么要收心了。” “什么玩也玩累了书该好好念了。” “什么爸妈送你们来是学习的不是讲话的。” 反正稀稀拉拉说了一堆都能听出茧的话。 林眠和徐文安在后排,她摸了个本子,开始盘算这个时间段的事情。 加密文字,也不怕其他人看到。 徐文安来了瞌睡,和谢绪一块倒在课桌上梦周公。 圆珠笔在手里都要冒烟了,她都没能得出结论,第一次徐书望遭遇车祸,结束穿越。 她在一辆车后面划了个×。 第二次徐书望把她拉到最后面,在想给她看答案时,结束穿越。 她又在一堵墙的后面划了个×。 第二次比第一次早那么一年多的时间,结果出现了那个男人。 第三次又比第二次晚了一年多的时间,结果不论。 林眠现在的头绪乱得很,她搞不懂这个便签和张婉的关系,既然这个便签是徐书望写的,那么便签为什么会出现在布达佩斯的咖啡店,出现在张婉那里。 况且张婉现在读一中,但徐书望又在二中,两个时空的事情又发生改变。 就在林眠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徐文安在旁边一直戳她,林眠一个肘击打得他闭了嘴。 “徐书望。”徐文安忍着痛说。 “徐书望怎么了?”林眠说这话的时候,班里突然安静了下来,也就造成她的声音特别大。 下一秒,李萍咳嗽两声,“徐文安你干什么!打扰班长干嘛!你弟弟越级,你留级是不是。” “留级就留级呗,我家又没皇位要继承。” 徐文安语气懒懒的,他压根没睡醒,直接被身后的谢绪戳醒的,醒来就看到徐书望站在门口。 丝毫没有一点窘迫,徐文安就是这样的少年,他可能不好,但是绝不会内耗。 所有人夸赞徐书望,他也会毫不吝啬的应和。 他大徐书望一岁多,也就是这一岁的年龄圈住了他,他变成了“哥哥” 话落,全班哄堂大笑。 林眠一顿,以为耳朵出错,抬眼就看到徐书望在嘈杂的环境里,默默望着她。 徐书望的眼眸漆黑,眼白占比很少,窗外的阳光堪堪打在他的肩膀上,将骨线勾勒出利落的线条。 他身上还穿着二中的冬季校服,书包在挎在瘦削的肩上,头发长了,以至于细软的头发分散开,光洁的额头露在外面。 手上捧着一打书,他的手掌很大,不需要两只手,左手的腕骨向下直接就包揽所有。 “徐书望,中考状元,七百分出头都是常态,各大竞赛省牌获得者,原二中高一学生,现校领导决定满足本人意愿跳级到咱们一中来,”李萍拍着徐书望的肩膀,介绍之时不忘带头鼓掌,“希望大家不要把徐同学当学弟,各位都是十六十七岁的大孩子,不求你们互相帮忙,但求各位顾好己身,以平常心对待即将到来的高三。” 见众人都好奇打量,没有吵闹的意思,李萍满意点头,拍了拍手,“好了,不耽误各位的时间,下课。” 课间时间。 李萍偏头和徐书望叮嘱些什么,时不时指着林眠这边,每指一次,徐书望都会看向那边。 最后,“班长,你多带带书望,让他早点融入我们班。” 林眠点头。 李萍没待多久,把人交给林眠后就处理其他事去了。 谢绪撑着手,朝徐书望挥,“学霸,坐这儿,宽敞。” 徐书望看过来,谢绪说的那个空位就在林眠后座,除去靠着后门有些冷以外,没什么大毛病。 “坐前排吧?”林眠环顾四周后,指着前面的位置和徐书望商量。 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林眠身上,她看过来,他就笑。 “别傻笑,坐哪儿?”林眠安静盯着他,等他后知后觉收起笑,看向她指的位置,摇头。 “那你想坐哪儿?”林眠不厌其烦地问。 徐书望指着谢绪旁边的空位,偏头看着她。 林眠在脑袋里快速过了一遍,坐那里利大于弊,于是点了点头,“去吧。” 一整天徐书望都没有离开座位,他手撑着课桌,屏蔽所有的吵闹,眼里只有前面的人。 晚修时,徐文安终于被允许可以回头找徐书望说话。 徐文安叫他,“阿望。” 徐书望把视线收回,看向他。 “来一中这件事你怎么没给我说过。”徐文安问。 徐书望:【你没问。】 徐文安瞪大眼睛,这还是他那可爱又听话又乖巧的弟弟? 徐书望:【林眠知道。】 徐文安看了眼身边写卷子的人,手肘刚要贴过去,一只手伸到中间,把他拦了下来。 徐书望:【她在学习。】 徐文安对自己弟弟左右是没脾气的,收回手,转头坐好。 他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想:不是他好像没打扰谁学习吧? 就现在这维护程度,好像他才是外人一样。 / 期末考完,所有人都像撒欢的鸭子。 教室里除了值日生,就只剩个林眠,昨天二中考完,陈蝶来找过一次徐书望。 徐书望聊完回来,情绪不大。 林眠也没问,今天最后一堂考完,才听说徐书望没来考试。 做完最后一张卷子,天已经暗得彻底,风雪压境。 搞懂错丢的五分后,林眠不经意看向身边,旁的位置不再是欠打的徐文安。 映入眼帘,是一颗套了个黑色发带的脑袋,林眠揉了揉眼睛,只见徐书望端正坐着,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半敞的棉衣被风掀开一角,薄肌的线条在白T下若隐若现。 察觉她的转头,他侧身和她对视,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袋锅贴放到桌上。 林眠扫到还在冒气的锅贴,有些不可思议,“给我买的?” 徐书望点头。 她问:“发带哪儿来的?” 徐书望屈指指了下校外。 林眠挪开视线,忍不住碰了碰他湿润的发梢,眉头微蹙,“干什么去了?” 她从桌子里拿了根毛巾,林眠一直有带毛巾的习惯,天儿冷,徐文安有时候打球出汗,他不乐意用纸擦,每每生个病都在旁边跟小狗一样喘,吵得很。 看到毛巾的出现,徐书望也是知道,这根毛巾是徐文安专属的。 他们总是这样要好,好到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这么久了,他还是为他俩的友谊感到羡慕。 这么久了,他依旧忍不住心酸。 他不是那种做了好事不说的人,上天估计知道他的本性,所以让他不能说话,无法索求。 学会失去,无法拥有。 外面刮起风,男生手肘被压出一片红,他没有伸手去接,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新的。”相较他的返常,林眠一秒钟就猜出他的情绪使然,话赶话立刻安抚。 等她又重复一遍后,才轻声:“徐文安的在他那里。” 徐书望顺着视线,扫到桌肚里的毛巾,上面有汗渍。 林眠说,“低头。” 不等话落,徐书望已经把头微低,让她能更好的打理。 林眠帮他把白雪覆着的发丝用纸巾擦干,等他接下毛巾,垂眼静静擦拭,开了口,“你们两个都是不同的少年,不用拿来做比较,没有人能完美复刻另一个人的好,一个人的坏也只是他个人独特的色彩,反之,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最好的那个。” 她塞了个锅贴到他嘴边,自顾自道:“非要想一些贬低的话,将自己压入尘埃才算完?” “可这到底算谁的错?你的?还是别人的?” “阿望,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 看吧,她这样好的人,才能让徐书望无法自拔。 世界上甚至找不出第二个。 因为那个叫徐书望的世界,只有她。 …… 林眠收好书包,放回板凳,两人并肩出了教室。 沿途的摊铺点着灯,一排排地照亮前方的路。 就在要拐弯的巷口,一个打扮得像年画娃娃的小孩等在路边,见到两人,直直就往这边跑。 她欢快地叫着,“哥哥。” 林眠和徐书望同时看去。 不远处,打着左闪的货车顺着这个方向过来,司机开了几千公里的路,整个人昏昏欲睡的。 眼见突然窜出一个小孩。 躲闪不及,只能把方向盘猛地往右打死,刹车踩紧。 林眠以为徐书望一定会往前,压根来不及和他嘱咐什么,她先一步扑过去,救下小女孩。 就像她看到的那样,他不要命的想救她,而她居然也可以抢在他前面,制止他去死。 可她唯独没有料到,他一步都没有往前。 她复杂的目光和他对上,他还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挪一步。 眼睫扑闪两下,眼泪就这么坠地。 第16章 第十六张便签 【因为你,我得以做回自己。】 ——徐书望 / 巨大的刹车声响起,附近的路人被吓到,纷纷赶来查看。 小女孩被这个场景吓得大哭,兜里的发带也掉了几个出来。 看到和徐书望差不多的发带,林眠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多半是徐书望买了发带或者做了什么事,小女孩特意等在对面感谢他。 货车司机魂都快吓没了,在车上缓了好几分钟,才不至于腿软,专门过来待了半小时,等到确实没什么大碍才走。 见人群散开,林眠长腿一伸,就这么靠坐在路边,搂着小女孩轻声哄着,“好了好了,没事了,你看货车叔叔已经停下来了,咱们下次过马路一定要三看三停知不知道?” “什么是三看三停?”小女孩一边抽噎居然还有时间反问。 林眠淡淡思索了一下,“三看就是往左看往右看和往前看,三停就是在看的时候,要有停顿的动作,这样能尽量减少碰撞。” “好啦,你看哥哥在哪儿呢,”林眠把她从腿上抱起来,再次检查了一下,“所以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呀,刚刚找哥哥有什么事?” “我叫团团,”团团点头,把刚刚的事缓缓道来,“一个大姐姐和哥哥起争执,但哥哥不理她,她一生气把我爸爸寄来的发带扔到地上,哥哥见状,把发带全都买了,就只要了一个,团团回去后,奶奶让团团必须得把发带都带来给哥哥,再当面谢谢他。” 说着她把兜里的发带都拿出来,展示给林眠看。 “团团爸爸带回来的发带真好看。”林眠顺了顺团团的头发,夸赞。 经过十几分钟的安抚,团团这才平缓情绪,小手指着徐书望,“哥哥哭了?!” 林眠看也没看,三言两语解了困境,“哥哥担心你。” 团团拉着林眠走到徐书望面前,低着头,“对不起哥哥,团团让你担心了。” 徐书望也学着林眠的动作,轻抚团团的脑袋。 南尾楼在苏南山下,团团一个人回去林眠不放心,再加上团团的奶奶有病,不记事。 就把这孩子忘了。 “哥哥姐姐,团团可以自己回去。”团团假装自己很高兴,挥挥手上车。 下一秒,徐书望在林眠的示意下,俯身把团团抱在怀里。 “哥哥姐姐还没去过南尾楼呢,顺路送你回去。” “真的?”团团惊喜。 “真的。” 林眠把钱给售票员,售票员反撕了三张票给她。 三人往后排去。 一路上团团兴奋不已,窝在林眠腿上叽叽喳喳。 只不过没半分钟,徐书望又把人抱到中间。 想到这么一来一回肯定会晚半小时回去,林眠给林兼修打了个电话回去,顺带让他给徐文安说一下徐书望和她在一块。 公车从闹堂的世界驶入静谧的林间小道,光线若隐若现,厢内只剩下车灯,微乎其微,没什么效果。 徐书望感觉到团团困极了,直直靠在他的肩上,他握住扶手,不让自己随车有太大的晃悠。 “徐书望,你看过流星吗?”林眠没什么表情,看向窗外,落到那抹高耸的山间。 等了几秒,她回头,徐书望摇了摇脑袋。 林眠没再说话。 一直到送完团团,两人坐在苏南山的站台下。 徐书望买了杯热可可,放到林眠的手边。 看她兴致不高,徐书望脱下外套,把棉服搭在她的肩上。 徐书望:【今晚坦白局,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他偏头,将本子奉上。 小雪从破损的棚顶落下,就这么飘到他鸦羽般的睫毛上。 “那个男人你是不是认识?” 林眠在期末考前一夜,看到陈蝶和那个神经病男人在一块,除了那个男人还有徐书望。 所以第二天他没有来考试。 徐书望:【他是我的父亲。】 徐书望:【我不是徐家的孩子。】 徐书望:【我的母亲是罪犯,我是罪犯的小孩。】 林眠蓦然一愣,她几乎明白了第二次穿越,徐文安为什么对徐书望的态度那么差。 也许从那个时空他无意中知道了这件事。 这三句话最让她震惊的,是第三句。 罪犯的小孩。 徐书望又是从什么时候得知的。 林眠有些心疼,“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 徐书望摇头:【林眠,这不重要。】 我的悲伤不重要,我的情绪不重要,乃至我的生命也不重要。 可能我生来就是保护你,然后死去。 “那车祸?”林眠有些卡壳,但还是尽量说出疑问。 徐书望:【我母亲死了,他找到我,想我和他一起死。】 徐书望垂眸,颤抖的手被她温柔握住。 这个瞬间,徐书望意识到他不再是野草,不再是坏情绪促生后只能一个人吞咽。 那个车祸,摧毁了他所有的努力,他比别人的低,所以他努力学习,他想活着,可那个人还是不肯放过他,甚至是他喜欢的人。 林眠摩挲着他的指骨,那里有一道疤,她从未问过这道疤,“陈蝶为什么和他在一块?” 徐书望:【想我妥协,和她一起出国,竞赛有出国名额,她家里有权,可以帮我按倒我父亲。】 林眠的眸色闪烁一下,还是问出那个问题,“当年徐家父母的死,徐文安说是你造成的.……” 连她都先入为主的以为他是罪犯的孩子,那徐文安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人。 明明徐书望这样的小孩,是最纯粹的。 徐书望:【我无法说话,亲眼看到嫌疑犯杀了徐阿姨和叔叔,过路的人不理我,把我当异类,所以错过最佳救治时间。】 徐书望还是没有把徐文安致徐父母死亡的事情说出来,如果告诉林眠,徐文安害死自己的父母。 肯定会觉得他在胡扯吧。 他这样扯谎,林眠就不会内疚。 就不会觉得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愧疚。 林眠,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不想说。 徐书望:【姐姐,你现在会开心一点吗?】 林眠的思绪还在重组,她的心结还是没有散去。 总觉得不太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出来。 既然说不出来,那就.…… 她带着他后仰,手懒洋洋地抬起。 “徐书望,抬头。” 徐书望应声轻抬,象限仪座流星雨在头顶滑过。 这个时候的苏南灯光污染极少,广阔的站台从内往外看,刚好收揽下坠的流星雨。 “现在,看过了。” 她在回答刚才在车上的话。 林眠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我很不开心。” 徐书望一顿,看着她。 “因为你的不信任,所以我不开心,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可现在我发现,你并不把我当朋友。” 徐书望摇头。 “不用反驳,”林眠轻轻开口,眉眼柔和,“徐书望,你是喜欢我吗?” “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还是愧疚?” “愧疚到他想拉你死,你觉得连累了我。” 徐书望抬起头,胸腔轻轻震动,似乎在笑。 徐书望:【因为你,我得以做回自己。】 他无法告诉她,喜欢一个是从骨子里散发出自卑的讯号。 更何况,他是个无法说话的人。 在很多事情上,他没办法护在她身边,帮她说话。 林眠匀了半杯热可可给他,透明塑料杯被滚烫的可可灌满,沿壁滑落小水珠。 “有时候,人要尽所能,敬所不能,”林眠突然问,“徐书望,你知道布达佩斯吗?” 徐书望的黑发被还未滑走流星照亮,他捧着热可可偏头望着她,随后缓缓点头。 小学的时候,学校里出了位前往匈牙利留学的老师。 第三年,他带回的照片在上下两个年级传阅。 徐书望第一次知道布达佩斯。 第一次知道林眠也喜欢那里,她说她将来会去,在多瑙河上自拍。 自拍是什么? 老师说就是那小灵通拍照。 徐书望:【那我也去。】 他歪歪扭扭的字占了课业本小半。 不知未来的小孩,仰着头,将照片上的街景印进心里,只因为林眠想去。 他要当林眠姐姐的骑士,保护她,骑士保护公主,徐书望保护林眠。 / 片刻。 林眠仰头把手里的热可可喝完,和他说,“那里有家咖啡厅,从窗户看出去刚好就能看到多瑙河,国会大厦很雄伟,似乎你到那里,就能忘记曾经的帝国,有一天也会变得“萧条”我大学想选计算机专业,不知道工作又是怎么样的境地,总不会差?” 徐书望点头。 徐书望:【一定不会差。】 林眠看他,第一次不拿他当一个邻家弟弟,“那你呢,长大后想做什么?” 徐书望:【开个帮助聋哑患者的软件公司。】 林眠松快地笑,毫不吝啬的夸奖,“这么厉害啊,志向远大。” 徐书望:【工作里如果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怎么啦,提前给我打预防针啊?认为我会被欺负?放心,我不会,”林眠觉得好笑,想起那个走后门的,收起笑,“如果真有的话,那就办她。” 徐书望:【办她?】 林眠解释,“就是教训她。” 徐书望点头,【那以后,姐姐会到哪儿买房子?】 林眠来了兴趣,就像期末透题一样,神秘兮兮,“知道苏南新城那边吗?以后你念完大学首先就到那附近买房子,纯赚不亏。” 徐书望默默记下。 想到他未知的以后,林眠低了声,“如果买在阳帆我们就当邻居。” 先从邻居做起。 可真到那时候,她依旧从空荡的房间醒来,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徐书望。 她无法更改他的结局,一次次的重来,都是让她忘记或者铭记。 时间渐渐消逝,最后一班三路车驶入站台。 回到南知巷,徐文安着急忙慌地冲他们俩来。 “去哪儿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徐文安离近了停下,喘口气道。 “见义勇为。”林眠看了眼乖乖跟在身后的人,腾出手把他拉到身边,“除夕夜带着弟弟来我们家吃团圆饭。” 徐文安还在拉着徐书望问什么见义勇为。 “他要这能说话,你又不乐意了,”林眠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你这样的行为就是让腿截肢的人替你打先锋,让瞎子给你看红绿灯。” “啊?”徐文安一脸懵,看了看徐书望也是懵的状态,终于是不追问了。 “我想吃松鼠桂鱼,阿望吃排骨。”徐文安跟在林眠身边,挤了个好脸笑嘻嘻,“我还想喝绿豆汤。” 林眠先点头,后摇头,“前面的可以,后面的不行。” 徐文安疑惑,“为什么?” 林眠指了下默默跟在背后的人,“他过敏。” 徐文安意图反驳,“不是红豆么?” “绿豆也不行。” 徐书望静静跟在林眠身后,她的黑发黑沉沉,齐肩披发还有些许翘毛散在耳后。 月光亮透,穿过她皙白的脖颈,垂落在那件黑色的棉服上,他的气息被她身上的味道冲淡。 刚才林眠分离时脱下棉服披到他身上时,那抹极淡的清香过于扑鼻,徐书望身子一僵就这么看着她上楼。 连徐文安拉他都没有反应。 年前,大院家家户户都在家开始除灰尘,里里外外的灰尘、蜘蛛网什么的都得打扫干净。 这是传统。 林眠家从早上就开始打扫,十几年的房子这么一倒腾,跟新的似的。 关键是林眠还反抗不得,只得大清早被拉起来,做家务。 几乎每年都得来这么一回。 还得再在农历十二月二十四号前完成,跟刻进骨子里一样。 / 二月份一到,李嘉就像上了发条一样,一改拉着林眠他们几个疯玩的态度。 非要在除夕前一个星期,开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林眠盯着她拿出一大叠试卷,像看峨眉山的猴子。 李嘉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激动,随后神秘兮兮的从包里拿出小灵通给她看。 “我们学校前进两百名能抽陈奕迅的京北演唱会!” “啊?” 李嘉可不管林眠诧异的语气,一鼓作气的起誓,“现在离十二月一号就还有不到十个月了!三次月考我都得前进两百名。” 林眠侧目看她,主要是李嘉怕起誓的时候看到她的脸,破功,不许她看着她。 “那年级第一,还能有前进的空间吗?” 这个问题李嘉还没想过,但她有前进的空间就行了,管别人干什么。 李嘉在头上栓了根红领巾,下了命令,“你得给我讲。” 林眠想溜,被她拉了回来,无奈道:“我又不去看。” 李嘉想了想,“就当提前送我生日礼物,”哀求,“求求你了,眠眠~” 林眠想了想,“那叫声姐姐听听。” 李嘉抗议,“你比我小五天!” “叫不叫。” “行,姐姐~请受小妹一拜。” 这声称呼对林眠很受用,她挥挥手,就这么的一周的时间都给了李嘉。 两人埋在房间里,苦海奋战。 有时候徐文安和赵奇进来玩电动游戏,直接被赶出去,连话都没说得上。 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徐书望能待到李嘉走。 又一回补习过后,李嘉再一次觉得自己行了,属于是数学认识她,她也认识数学的那种。 意图跑快点,别把知识抖掉了。 她刚抱着错题本下楼,瞅到上来的徐文安就开始损,“徐文安,你弟弟比你有用多了。” “干嘛啊,我惹你了。”徐文安觉得莫名其妙。 “人家徐书望连高二高三的题都会,你看看你个当哥哥的,连二元一次方程都够呛。” “是吗?那你不也是高二的,怎么还要高一的教你。”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毛病,但再用徐文安轻飘飘欠揍的声音说出来,就不得不想揍他。 …… “明天记得早点来家里,有你喜欢的排骨。” 林眠收拾好书本,拍了下还在给李嘉的错题写更优解的少年。 少年的腿很长,身子蜷在一个红色板凳上,腿就不得不缩在小桌子下。 他的眉目带着天然的清透,看着她的时候熠熠生辉。 徐书望把小本子推到她面前,眼里闪闪发亮:【明天有点事,得去一趟。】 林眠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那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串冰渣糖葫芦。” 徐书望点头,看她没话说了,才继续动笔。 似乎是有意磨蹭,外厅的林兼修和张冬青都开始看第三遍小品了,徐书望都还在奋笔疾书。 林眠看着桌上空了的水果盘和果仁罐,又看了眼他手里看不懂的公式,莫名觉得徐书望真是聪明。 她感叹,“要是我有个小孩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林眠的话刚落,徐书望的本子就递了过来。 徐书望:【新年快乐。】 几乎是她刚看完,外面就放起烟花。 像是约定好一样。 “眠眠!徐书望!” 徐文安和赵奇,还有李嘉在楼下挥手,等他俩看下来,三人又转身去拿仙女棒。 烟火声响彻云霄,在黑漆漆的天色划出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偏头,和徐书望一块看向天空,明亮的火花照亮两人的侧脸,“新年快乐。” 徐书望望着她的侧脸,听她说出他的名字,“徐书望。” 鬼使神差中,他凑了过去,将爱落在她的脸上。 唇齿在热闹的气氛里碰撞,他的手不敢落在她的脖颈上,徐书望看着她的眉眼,把诉说爱的机会留给眼睛。 彼此的呼吸落在鼻梁外侧,将苍白的唇嘬得殷红,她的心脏被细线缠绕,又被他眼睛看得酸涩。 林眠该推开他,可她什么都没做。 默许他将爱意升到巅峰。 这一刻,林眠或许也很迷茫,她回来真的只因为逃避三次元的生活吗? 她在鸿盛科技拥有大好的前途,她想妥协,可她又看腻了自己,不甘现状。 才会沉迷现在。 快三十岁的人,突然的赌气,就将前途抹杀。 她不比那些被迫失业的中年人,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却没有直面未来的勇气。 第17章 第十七张便签 “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可他愿意把钱和生命都给我。” “爱从不在于金钱,爱于他是否爱你,你是否爱他。” “爱到最后,要是白头,才算得上情种。” ——林眠 / 徐书望靠在床板上,唇角微微上扬,月光洒落在身侧,清亮而孤寂。 他的房间只能弱弱看到林眠家的轮廓,躺着就更看不到了。 徐书望干脆穿好外套从家出来。 他靠坐在大院的长廊里,倾斜的目光紧紧盯着二楼。 那里亮着微弱的起夜灯和时而打在墙壁上的身影。 看到这个画面时,徐书望不自觉的抬手摩挲着嘴唇。 也许是天气太冷了,年味还浓重,睡意竟也消磨殆尽,心里头像有小鹿在狂奔。 “徐书望。” 细听下,清晰又干脆的称呼从头顶传来,徐书望仰头。 “你怎么还没睡?” 林眠的声音放轻,怕他看不清,两只手合在一块放在脸庞做了个睡觉的姿势。 徐书望站姿极其懒散,他没有笑意,眼里残留郑重,就像无数次躲在身后看她一样,他的嘴角最终还是忍不住翘了一小下,被她关心和她允许自己亲他,是天大的好事。 对曾经的他和现在的他,是不能企及的事。 眼前的世界一片纯白,只有那抹绿色让他多次停留。 小雪洋洋洒洒落下,把年的味道盖过。 幸福的滋味他尝过了,也失神了几秒,她已经下楼来,来到他的世界。 “徐书望?” 林眠的声音再起时,徐书望回过神,靠上前替她遮挡风雪。 “睡不着?” 徐书望摇头,腾出手从怀里摸出块柚子糖。 林眠问:“柚子糖?” 徐书望把糖撕开,放到她嘴边,林眠果断张嘴,任由他放进嘴里。 她笑,“你这哄睡方式还挺特别的。” 徐书望乖乖站着,他的眼里全是眷恋,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眷念让心口变得滚烫。 林眠的心在风雪肆虐中变得柔软,她微抬下巴,努力伸手去碰他唇边的梨涡。 那处极淡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红,她突然想盖住那抹红。 “我大你这么多,有时候觉得你的眼睛像海洋,有着看不懂的复杂,不管是望着山还是望着风雪,那里都很悲伤,是经历得太多,所以连眼里都带着异色的神韵,”林眠碰到梨涡,绕着嘴角轻轻打转,“徐书望,你有种魔法,让我反思自己,并且想着靠近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这种感觉,但我很喜欢。” 两人一高一低地站在落满白雪的地上,风安静下来,连带着雪也消停下来。 他迁就她的身高,微弯腰杆向她靠近。 明亮的双眸静静锁住她。 似乎在等待她即将说出来的话。 …… “那么,你准备好和我告白了吗?” 她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这样的话,是矛盾的,即便现在已经说服自己无数次,可看到徐书望的那刻,她的心会颤动,年少时,李嘉追了个高年级的男生,每回都拉着她给她说心得体会。 喜欢是胸腔开始震动,是眼里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是心疼是可怜,有可怜才有爱。 “不需要说爱也不需要你流露出爱,你只要点头,”她声音放低,“我会留下来。” 徐书望往她脑袋上揉了下,随后右手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就这么将她推进怀里。 徐书望,你要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不要奢求所谓的被爱。 爱是不属于你的。 他的头抵靠在她的颈窝处,呼吸拍打她的肩骨,让她颤抖。 不能发出声音的喉结在抖,却也只是滚动几下,就没了后话。 这个夜晚,徐书望没有闭眼,他送她回去后,找了个他能看到她却看不到的角落,继续迎着月光仰头看向她的房间。 破晓来临。 徐书望回到房间,趴在桌上,听着四周溢出来的心跳,感受幸福的滋味。 他用指尖碰了碰胸口,滚烫的心脏在皮囊下跳动。 阳光照进来那瞬,他抬起头,朝昨晚两人站的地方,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给昨晚的他们,一个完美的答复。 除夕的早上,李嘉骑着车风风火火冲到林眠房间,唰地一下爬上床,勒着她的脖子小心问,“你昨晚发的信息是喝醉了发的?还是徐文安那个刁民在恶作剧?” “你们俩是不是合起伙骗我来着,我乌拉拉氏李嘉,也没这么好骗吧。” “不是,你骗我用徐书望?” “赶快从实招来。” 林眠睡得迷瞪,习惯性地从床头柜拿口香糖,突然想到现在的环境,想收回手上却多了瓶开好封的无糖口香糖。 柚子无糖? 大院门口那家小卖部好像没卖这种味道的口香糖。 哪儿来的? 她觉得奇怪,但还是吃了一颗,边啊了声边回想昨晚的事。 后知后觉,“什么信息?” 李嘉缓了缓情绪,说起话来声调颤抖,“你说你喜欢徐书望?” “啊,那件事啊,”林眠想了想昨晚的英勇,瘪了瘪嘴,很干脆,“他拒绝了。” 李嘉抱着脑袋,像毛毛虫一样拱了几下,“啊?” 她埋在被窝里,“啊啊啊?” 等冷静下来,李嘉试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又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徐家。 她手指颤了颤,“你是说徐书望把你拒绝了?” 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他哎?拒绝你啊?” “先声明我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那弟弟冷漠又不太合群的.……?这对吗?” 林眠无所谓道:“没有啊,我觉得他乖巧又体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李嘉瞠目结舌地举起大拇指:“他还是个弟弟呢。” 林眠嗯了一下,又听她继续,“别这么禽兽好吗?” “行。”林眠爽快应答。 李嘉呼了口气,就听她继续,“那就高考后再谈。” 李嘉:“林小眠,你真是禽兽啊!” 林眠笑:“我可男也可女,你要不要试试?” 李嘉裹着被子挪了挪,“啊,疯啦!” / 除夕当晚,徐文安和徐书望上楼来的时候,没看到李嘉,估摸着前脚回去了。 屋里的林兼修在南面空处上摆了香烛蜡,烧钱粮和冥纸祭祀先祖。 徐文安知道是怎么回事,拉着徐书望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半刻钟,响起张冬青询问林眠的声音。 “眠眠,你和书望他们说了吗?是不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说了啊。” 林眠看了眼张冬青,不太明白从来都是用徐文安为话题的,今天居然提了徐书望。 前段时间她和徐书望晚回家那次,他们也没来站台接,就像她和徐书望在一块他们十分放心一样。 不等林眠再想,张冬青继续吩咐,“这样,你去看看,莫不是有什么事,兼修你跟眠眠一块,别让她一个人。” 林兼修拿上外套就要出门,林眠错开出门,迎面就碰到两人。 “新年好。”林眠率先开口。 徐文安抬手向她展示春节礼品,几乎都是林眠喜欢的,还有一盒茶叶,看样子是给林兼修的。 徐书望手里是给张冬青专门准备的手套和围巾。 徐文安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新年好,还有林眠。” 林眠看他,“不是,我怎么在最后。” 徐文安说,“好的总压箱底。” 林眠笑,“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林兼修招手,“买什么东西啊,邻里邻居的,快进来,别冻着。” 林兼修瞧见徐书望手里拿的手套之类,专门指着他和张冬青说,“这小子知道你要去争头香,连手套和围巾都买了。” “哦对,头香,你不提醒我还忙忘了,”张冬青把最后一样菜盛到盘子里,招呼几人,“快准备吃饭了,吃完饭我和你叔叔得去南寺争头香,保佑你们仨来年都顺顺利利的。” 徐文安坐到林眠身边,徐书望去接了碗筷过来,见林眠身边没位置,他只有坐在林兼修的另一边。 “书望坐我这儿吧,我和你阿姨坐窗边,这里能看到院里的其他大人有没有吃完饭就走的。” 林兼修拍了下徐书望的肩膀,和他换了位置。 这样一来,林眠的身边就换成了徐书望。 “头香也不是按顺序来,敬了香就行了。”林眠嘀咕了一句。 徐书望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小孩家家的懂什么,这也是求个心安,”张冬青给徐书望夹了块排骨,招呼着多吃,“小望你别帮着她。” “他哪儿帮着我了,他要帮我,今年就我们几个去上头香,敢不敢?”林眠伸手倒了杯果汁放在他面前,徐文安还在埋头吃鱼,他今夜得去店里兼职,大过年的客流爆满,这好不容易过个年,老板提前半月和他商量,他想着年夜也没什么事,也就同意,毕竟有双薪。 “这有什么不行的,阿望你陪她去,”徐文安拿起公筷,夹了块挑好刺的鱼放到她的碗里,眼也不抬,看她吃下去,才笑道:“反正你两在家也是放烟火。” “我忙完大概凌晨三点,刚好你们回来我就带你们去吃烧烤。” 林眠礼尚往来的舀了碗鸡汤给他,“别把我当小孩,徐文安。” 徐文安埋头笑,“哪敢啊,我是让你带着小孩一块去。” 张冬青和林兼修见几人有这想法,推来推去也同意了。 徐书望静静坐在她身边,专心给她剥虾,一点没有受他们的影响。 无人看到的地方,他收敛眼中的情绪,将隐忍做到极致。 她问他:“要不要去?” 徐书望看着她凑过来的脸,白净的脸庞鼻尖被冻红,眉骨毫不收敛地放射妩媚的讯号。 她的风情在今夜靠过来的时候,得到显露。 他没说话,只是一个劲的低头给她剥虾。 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等徐文安起身,林眠离他近了点,“知道我为什么不选徐文安跟我去吗?” 徐书望停顿了一下,继续剥虾。 “我选你,你就是我的男主角。” 说着,她直起身,扫了眼在厨房添饭的徐文安,又看了眼面前和楼下的大人说话的父母。 没有迟疑地一把拽过他的衣领,两人离得极近,徐书望不用动都能闻到她的味道。 “所以,阿望,你要不要陪我去。” 徐书望吞咽口水,他彻底慌了,也只慌了一秒,就镇定下来。 他要的不就是这样吗? 现在她主动入局,那他也该收网了。 在徐文安走过来的半分钟里,徐书望抿唇点了点头。 “真乖。”她后仰靠在椅背上,唇略勾,视线放到过来的徐文安身上。 “嗯?”徐文安懵了,“夸我?” 他的嘴角还未扬起,就听她说。 “夸他。”林眠看向剥虾效率大增的少年,毫不掩饰。 / 零点往南寺去抢头香的人流络绎不绝,班车拉了一趟又一趟。 无数人头在青烟里攒动,烛香弥漫在聚散的方寸之地。 林眠怕徐书望走丢,三番五次嘱咐他拉紧自己的衣角,又指了指带小孩来的爷爷奶奶们,“像这样跟紧我,知不知道?” 徐书望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人海里艰难前进,虽是林眠嘱咐了很久,但徐书望几乎是将她护在身前,她往哪边走,他就用手拨开拥挤的人潮,好好护着她不受磕碰。 费好大的劲,两人才到了求香台,林眠买了需要敬香的物件,拉着徐书望再一次投入人流。 转眼就要上台阶,往殿里去了,身后的拉力突然消失。 林眠眉心一跳,连头香也顾不上争,回头就叫他的名字。 “徐书望!” 徐书望三个字被吵闹的喧哗压了下去,林眠生怕出现踩踏事件,奋力挤到外边。 “徐书望!!”接连好多声发散出去,她跑去找了寺庙的通知处,让工作人员帮忙叫一下。 林眠从人流的外围转,还是没看到徐书望,倒看到位眼熟的人。 “陈蝶?” 林眠叫住还在张望的女生。 那名叫陈蝶的女生看到她的身影,眼里的嘲讽更重。 “我们是有什么过节?”她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询问,见陈蝶不做声,“请问,你有看到徐书望吗?” 听到徐书望三个字,陈蝶似乎是确认了什么。 “你和徐书望来的?” 林眠点了下头,“有什么问题?” 陈蝶没说话,只是勾手,然后指着南寺东面的空地。 林眠知道那处空地再往里走就可以上山。 也就是半分钟的时间,陈蝶已经走出视线,林眠四处看了看,确确实实没有徐书望的身影。 死马当活马医,干脆提着塑料袋跟上她。 两人走出人流,往山道走,一路向上。 “他人呢?”林眠停下脚步,“别给我卖关子,你到底有没有看到。” 陈蝶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眼里带着泪。 林眠的心脏咯噔一跳,心里的火一下被点燃,她放下塑料袋,一把抓过陈蝶。 “我再问你一遍,他人呢?” 陈蝶被推到台阶上,林眠居高临下地看她。 “我以为他不懂得如何爱人,我以为他一个哑巴得到我的喜欢,不应该觉得庆幸?” “庆幸他这样的人,也有人爱。” 陈蝶麻木的仰头,眼泪滑落,“直到我看到了你。” “林眠,他喜欢你,透支所有都要喜欢你。”她嗤笑,“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也在奢求爱。” 林眠也不跟她废话,猛地拽起她往台阶下拖,发狠的加重力度,“既然你不说他的下落,那咱们比一比,从这里摔下去,是你死,还是我死?” 倒墨的黑夜,靠着亮堂的庙宇才能看清。 可陈蝶却看清了林眠眼里的决然,这种无惧生死的讯号,她刚刚在徐书望那里看到过。 这两个疯子。 见她不说话,林眠已经开始把她往下拖。 林眠的力气很大,往下走的同时还不忘拿着香烛,看起来人畜无害文文静静,实则骨子里都是黑的。 骨头重重磕到台阶的第四回 ,她疼得冒出泪花,终于指了个方向。 陈蝶带着哭腔,“他在那……” 林眠松开手。 她记得,那是南寺最高处的亭子,能俯瞰整个苏南地界。 那次发烧她上去过。 徐书望一个人会跑那里去? “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林眠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往上跑。 “徐书望?”林眠边跑边喊他的名字,无人应答。 不知道用了多久,映入眼帘,是倚靠在石柱边的少年人,他微微垂头,腿很长,屈着左腿,右腿拱起。 听到她的声音,徐书望从剧痛里慢慢醒转,他动了下手指,随后猛地朝她摇头,疯狂示意她不要过来。 他想起身,手指还未用力,有道人影直冲林眠。 林眠却在这个时候看清徐书望腹部的鲜血,她震惊的还未发出声音。 眼前一黑,呼吸在感官的带领下重重停滞。 第18章 第十八张便签 【那我是什么?】--徐书望 “你是我的宝贝儿。”--林眠 / 寂静的夜里,来得最快的是熟悉的怀抱,他重重地将她搂进怀里,用背护住她。 林眠提在手里的塑料袋应声掉落。 她从小就爱看一些悬疑烧脑剧,再怎么也比如今的徐书望大十一岁,除却十七八岁的身体,知识阅历比他丰富,她知道面前的人承受了什么。 这个人要杀徐书望,可到她上来的时间里他却把目标换成了她。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她,就像徐书望说的那样,他父亲因为母亲已死,所以带他走的同时,还要毁了他的念想。 而那份所谓念想,就是林眠。 眼见被阻拦,蒙面人果断拔出刀,又要冲林眠来,只是还没碰到林眠的胳膊,徐书望已经伸出手把刀尖死死握住。 这次的刀没有落空,直接扎穿他的手心,又被蒙面人迅速拔出,霎时那只手看不清原样,鲜血横流。 “呃……”徐书望因为疼痛,不得已发出变形的声调,他干净的右手还是牢牢护住她。 再钻心的疼,都不愿意把她交出去。 这个举动让林眠一下想到,第一次穿回来时,徐书望被汽车来回压倒,是不是也发出这样微弱的呻吟。 “徐……徐书望。”林眠向来都是拿他没辙的,不管是上高中,还是抽烟,可在生命面前,他竟还是为她让路。 她怔然,眼泪喷涌而出,等蒙面人还要落第二刀时,林眠一拳砸到他的脸上。 蒙面人没反应过来,直击面门的一圈给了徐书望缓冲,让他可以站起身,拉着林眠往下跑。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林眠握紧那双被鲜血染透的手,她的手明明在冒汗,却还能死死拉着他。 下来的阶梯太长了,仿佛没有尽头。 月光柔和地洒落在两人身上。 林眠已经没有力气去问了,她必须带徐书望回去。 是死是活,她都要带他走。 老天如果有灵性,那就让这个时空的徐书望跟她回去,她保证好好对他。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快到栏杆处,已经能看到热热闹闹的人流时。 徐书望松开她的手,然后扑向来不及反应的蒙面人,两人一同坠下悬崖。 他眼里有光,唇齿显露,像是在笑。 胸腔轻轻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悲伤。 林眠愣在原地,她的手还是温热的,黏糊得像小狗的口水。 随后,她有了动作,慌忙爬到崖边,她的腿被这场面刺激得软弱无力,直至跌倒在草丛。 落入她眼前的,是徐书望温柔的双眸和释然的笑。 —砰! 她嘶吼,“徐书望!”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是失败了吗? “打电话……报警……救护车.……救救他。”林眠颤着手去摸兜里的手机,摸了好几次,才拿出来。 一同出来的还有一张纸条。 她垂眸,看清上面的字迹。 徐书望:【知道及时止损这个词吗?】 徐书望:【放弃我,回去后再也别回来。】 徐书望:【我会尝试忘了你。】 他闭上眼,在血泊里倾听她迟来的爱。 徐书望想着,他才不会忘记。 姐姐。 如果我也往前走,尝试忘记你,那我们是不是永远没有人知道。 “徐书望,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林眠将头埋在草丛里,眼泪从眼角滑落,心也在此刻碎成渣。 徐书望死了,那她又会回去。 回到那个所有人都在骗她的世界。 林眠后知后觉那句,“放弃我,回去,再也别尝试回来。” 是不是能证明他是知道的? 知道她回来的目的,知道一切。 林眠起身,在看到陈蝶的瞬间,冲过去把她甩到树下。 “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害死他还问我为什么?”陈蝶带着胜者的笑,她抬手想拍拍林眠的脸,却被林眠反手一巴掌打出鼻血。 “你不说,我就打到你说,左右不过是一个死,你猜是你怕还是我怕?” 陈蝶刚刚被她的话吓到,也明白她说的话一定会成真。 可她还想折磨林眠,所以提起之前的事。 “那晚徐书望送我下山,我求他送我到家,可他把我送上公车后就回去了,我到家后才发现我爷爷去世了。” 陈蝶愤恨,丝毫不觉得自己和家人吵架有什么错,却把所有的错都归于林眠。 她说:“如果不遇到你,徐书望就不会离开我。” 林眠冷眼看着她,“说人话。” 陈蝶瞪着她。 林眠冷漠,“我无法共情你的伤痛,毕竟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见她不说话,林眠一脚把她踹一边,准备下山找警察。 陈蝶艰难起身,挪了几步,大喊,“林眠!” 林眠没回头,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往下挪。 须臾,她轻声道:“是你爸杀了他!” 林眠浑身一震,回头的瞬间刚好对上林兼修端着牛奶进来。 / “眠眠?” 林兼修看她冷汗直流的模样,还以为是时差没调过来,她身体不太舒服。 “怎么了?要有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说,不要憋着。” 林眠还没从陈蝶那句话里走出来,她疲惫的双眸掺着惊惧,情绪蔓延啃食着竟会疼痛的左腿。 林兼修把牛奶放到收整干净的书桌,顺手把中央空调打开,俯身捏了下边角的被子厚度。 林兼修又开了口,“是有点薄,我让你妈多拿床被子来。” “爸……”林眠突然开口。 林兼修收回放在门把的手,疑惑地回头。 “嗯?” 林眠看向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转头和林兼修对上视线,话到嘴边,手机霎时响起。 发信人为双木盲导科技的十七。 “林小姐您好,感谢您选择我们双导科技,我是陈十七。” …… 林眠自从布达佩斯回来的班机上,接受了半年前就开始抛橄榄枝的科技公司。 明明那么多科技公司,可她就选了双木。 可能只因为他们是为残障人士发明便捷软件,公司介绍她看得不全,扫到那句残障,便失了心。 “眠眠?”林兼修不知何时把张冬青叫到屋里来了,张冬青坐到床边,又唤了一声,“眠眠?” 林眠“嗯”了声,又摇了摇头,“爸妈我就是没休息好,头有点疼。” 阳帆小区最近在修路,好多车都堵在门口,车祸也是这个阶段发生的。 警车过不来,林眠和其他业主停在区外的车都收到辛苦挪车的讯息。 爸妈还在厨房做晚饭。 林眠说要出去的时候,张冬青控制不住的想起刚才男人疯也似发来的对话。 大概是觉得他们对陌生人的手机号产生的不信任,直接开了视频证明真假。 男人穿着大号病服,脸上压不住的憔悴,手背满是针孔,可还是一字一顿的比划。 等林兼修拿出他指示的便签,撕碎后,他紧张的下颚放松下来,随后微微垂眸,嘴唇抖得厉害。 良久,他举起大拇指向前弯曲两下。 【谢谢。】 通话到此结束。 张冬青说:“让你爸陪你去,多个人安全一点。” “不用陪我,都多大了,出去挪车还要爸妈陪着,”林眠说,“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林眠快速穿好鞋子,看了会儿因为担心而愁容的两位中年人。 心软了。 放缓语气,“一会儿就回来。” 林兼修搂着妻子的肩膀,柔声说好。 从电梯出来,林眠呼了口气,因为电话里催得急,她也就迈着步子跑了起来,左腿隐隐作痛。 没一会儿就到指定的区域,这次车祸极其惨烈,林眠也没耽搁,把车挪回车库,在车上坐了一会儿。 回忆起刚才的车祸,是一个医培生好不容易得了半天假,开车途中猝死了。 父母哭得死去活来的,爷爷在旁边骂他错选专业。 人都死了还要听这些,纯折磨。 要放以前,林眠或许还会说几句,现在她也只是唏嘘一下。 现在上班,不是落一身病就是熬大夜熬出病。 她这么年轻,没谈过恋爱,倒是体会了一段老年的生活。 睁眼就当牛马然后熬同期,不幸生个病,钱又投进去了。 康复后又继续当牛马。 结果呢? 创意被嫖。 工作无节制。 这样一想,胸闷气短的,也恐是低血糖发作。 在车上翻找了好一阵,想起大衣口袋放了块大白兔。 摸来摸去,只摸到一张纸条。 林眠面上不显情绪,刚以为是购物单准备揉搓成团扔掉,无意扫到那熟悉的字体。 她嘴角还是弯着的,可看到字条时,眼眶开始明显的发红。 就像一杯茶水,开始品,品不出本来的味道。 品到最后,舌尖才能浅尝的苦味。 有一天,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心口的位置被人填满了。 可那个人好像死了。 第一行:【你别怕啊。】 第二行:【我活不长的,不会招惹你太久。】 林眠用手一点一点把弯折的纸条抚平,像宝贝似的放到胸口。 徐书望你的梦想不是开个科技公司吗? 你有本事别躲着,等我找到你。 我.…… 打死你。 林眠靠在驾驶座上,偏头的瞬间眼泪滑落。 吧嗒。 她往外看,发现下雨了。 像寺庙的雨水大颗滑过眼前,林眠是不想承认三次穿越都是真的。 可事实是,她在透支一个人的爱。 那个人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小孩。 警戒带在小区对面围了一圈,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路人聚堆站着。 林眠到旁边便利店买了瓶百岁山,临了付钱扫到玻璃桌上的棒棒糖,又移开,她拿着水走出店面,顺手拧开喝了小半瓶,心里的慌乱才平复。 不远处的斑马线被带子一块围了进去,林眠索性放弃步行的想法。 左手在另一个口袋探了探,这才发现仅剩的两张便签没了踪影。 她皱了下眉,低头发起消息。 林眠:【妈,你等会帮我看看我行李箱或者书桌上有没有两张便签纸,对我很重要,帮我仔细看看。】 她一直低着头,也没注意前面。 脑袋惯性往一边靠,正正好好落在一旁黄油小熊肩上。 “嗯?”林眠收回视线,偏头,仰望高出一大截的小熊。 小熊估计是穿着玩偶服的缘故,高了不止两个头。 从大大的嘴巴看进去,恰恰能看出是个男人。 男人下颚利落分明,唇很薄,喉结下方有颗红色的小痣若隐若现。 立体的侧脸弧度能清晰的感觉那道冷冽的视线。 从上往下落。 林眠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抓住他玩偶胳膊的手和脑袋一下弹开,“不好意思。” 男人没说话,手伸在半空,又垂在身侧。 手机叮咚一声。 母上大人:【没呢,我和你爸找遍了都没看着,是不是掉哪儿?】 林眠的手指停顿在消息框,那张空白便签在她手里,剩下的两张不在家里那会在哪? 她有些记不清,从第二次回来时,她的记忆就在清除。 像是在抵触那个真相。 反反复复的现实和过去,太多记忆,她的大脑无法共存,所以选择自动屏蔽。 她放下手,再次和那个玩偶小熊说了个不好意思。 一个人朝反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突然无法控制的蹲下,头死死的埋在两膝间。 她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不影响任何人。 就连刚才止住的雨水,也随着她的颤抖倾盆下坠。 银蝶般的雨点打在沟渠里,飞溅的瞬间像晶莹的蝶衣,破落残败。 白雪皑皑的大院,那个少年望着天空,点头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播放。 殊不知。 那个晚上,她也没睡。 搬了张躺椅,坐在阳台看向大开窗户的人。 就在要起身回屋时,突然看到他朝空地的位置点了点头。 那是她的宝贝儿。 是无法说爱的小哑巴。 可那时他愿意为爱低头。 第19章 第十九张便签 “那个人很像你。” ——林眠 那个人就是你。 / “答应了也不作数。” 她呢喃,眼前的街景迅速变化,又像回到南知巷,又像还在苏南。 再闭眼,睁眼,剧烈的雨声砸在耳边,她忘记了,南知巷已经不复存在,她和徐书望也像无法相交的两条直线。 林眠也没躲雨的意思,仰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天色灰蒙,犹如大军压境。 雨太大了,她的心跳声没人听到。 除了。 小熊? 她本想起身的动作,因为蹲了太久,被人拉住的同时,撞进他的视线里。 林眠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四周寂静。 她甚至不知道手是何时放在小熊的胸前,他透过浅薄的布料直视她的眼睛。 头上的雨一下停了,四周泛起滴水声。 一道悦耳的男声在侧边想起,“林小姐。” 林眠错开视线,赶忙从小熊胸前移开,周围雨点砸到地上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男人礼貌点头,“我是陈十七。” 很耳熟的名字。 陈十七刚赔完玩偶服的钱过来,见着这个场景,认命地买了把伞靠过去。 他解释身份,“我前不久给你发过讯息,双木科技公司。” 林眠接过小熊递来的纸巾,擦干眼泪,“您好,我是林眠。” 陈十七十分笃定,“我知道你,林小姐。” 林眠疑惑抬头。 他指了指手机,“我的意思是你发来消息的时候,我们这边有看到简历照片。” “应该叫你林工。”他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勾笑的嘴角被小熊不轻不重的揍了一拳。 “开玩笑的。”陈十七瞥了他一眼。 小熊把头扭到一边。 陈十七的个子很高,但站在小熊旁边还是低了不少,可见这个小熊脱了玩偶服,身高不会很低。 面前的男人穿了件黑色西装,衬衣挽到袖口,看起来很干练,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霓虹灯下呈现另一种姿态。 看起来就很斯文败类,她本来不想对人家评头论足,主要是他领带上绣了斯文败类这四个字。 比较反差。 林眠的视线落到小熊身上,“哦,这是我们公司发传单的..”陈十七看了下小熊,思索几秒,“阿望。” “阿望?”听到这个称呼,林眠有些失神。 徐书望吗? 她细细瞧着他,却连脸都没看到,身上也没有熟悉的气息。 不是他。 “希望的望,林阿望。”一道嘶哑的嗓音插了进来,像是破败水管被尖锐物件刮碰发出的声音。 林眠看着身旁的小熊,她需要仰望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声音太怪异了,和AI有得一拼。 徐书望不会说话,所以不会是他。 “前几年做了手术,声带受损了。”陈十七这般解释。 林眠应了一声,毕竟以后是同事,人家也帮了这么大的忙,林眠想起拙政园附近有家OKCOFFEE,礼貌询问后,买了两杯奶茶过来。 红绿灯还有十秒的时间。 陈十七下意识看向一边的林阿望,“所以,你让我给你带试运行的拟声器就是为了来见她?” 过了两秒,他又说,“她都不知道。” 林阿望看着朝他走来的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冰凉的铁片贴在喉结处,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的眼皮很重,能从医院跑来已经是极限。 还别说抢了别人的玩偶服,再满头大汗的穿上,手心已满是鲜血,他的忍耐悉数给了她。 冷汗从额间滑落,打在鞋子上。 “久等了。”林眠扬眉示意他们自己选。 陈十七选了杯特调咖啡,轮到林阿望,林眠有些歉意,怕他喝不惯,“只有热可可了。” 他摇头示意没事。 “你现在喝?”林眠问,离近了几步,伸手。 林阿望下意识就要把手放上去,又听她说,“需不需要我帮你拿着头套。” 他又摇头,下一秒,陈十七替他接下。 “那,回见。”林眠笑着说了再见,身影消失在街口。 林阿望垂着视线,他不敢看她。 她的笑,她的目光乃至她,都不是他的。 她说的喜欢,是同情。 黑暗孤寂的世界突然被人揭开,陈十七把热可可递到憔悴不堪的人面前。 “不是喜欢吗?”陈十七举着头套凝视着往车库走的女人,叫出他的本名,“徐书望。” 也不怪他念念不忘,林眠的长相很出挑,举手投足间她的风情渗出骨子里。 这里的风情是让人动心的美。 眼泪挂在长睫上,黑发被雨水冲刷,大衣锁不的美态,连在雨中哭都似在展示美。 林阿望没有动作,取下可以发声的拟声器。 这种试点器具是可以根据大脑现阶段想法,再由植入脑中的芯片传输,到贴片的喉咙处,由U盘大小的机器发出声音。 因为是实验阶段,根本不成熟,他很少用。 林阿望往双木科技的大楼走了几步,又突然转头,往车库的方向追。 “阿望!”陈十七喊了一声,瞧他摆了摆手,停下脚步。 他摇头,“痴情种啊。” / 双木科技的陈芳正在前台收捡快递,秦平从研发室试完机器出来。 公司很大,有两层,一层是无障碍的设施和盲道之类的,方便过来试行的残障人士。 楼上这层是办公室和研发室。 “十七哥,听说徐工出院了?”秦平问。 陈十七按压了下眉心,摆明现阶段发生的事儿不太合心意。 陈芳侧面问,“怎么了?那病还没好啊?” “家族遗传,好不了。” 这个消息,让五十几人的团队都被阴霾笼罩。 秦平叹了口气,倒是忘了问起公司新招的软件工程师。 “那个小芳,等会下班的时候,把阿望的工作牌和规划表都取了,有要交接和请教的问题尽量在过年前赶完。”陈十七瞥了眼一隅的工作表,徐书望的笑颜落入眼中。 陈芳说好。 其他人还有些没回过神,也有的问起都这情况了怎么还来上班。 看这状态,基本是熬不过这个年头。 “化疗不要钱啊?”陈十七说了一句,又显见沉默。 徐书望从高中的时候,陈十七就和他联系。 陈十七是家里的独子,家在两江都有房产,那时候年少心气高,和家里、学校起了矛盾。 拿了笔钱,和他老子签了对赌协议,头也不回就走。 一女发小在苏南,他没地去,联系发小后跑来投奔。 想起做残疾人的软件也是因为发小是聋子,他从小就看明白残疾人的困楚。 既然要投资,那就得从感兴趣的入手。 刚好发小在参加市里的编程比赛,其中就有拿下比赛第一的徐书望。 那时候,公司刚好就在起步阶段,他老妈也在儿子软磨硬泡下帮了不少忙。 自然而然的几个年轻人,外加被请来的徐书望开始试行。 虽然那时候徐书望还在念高中,但当时他听说是给残疾人解决困扰的公司,想也没想就点头。 周末节假日有空就来。 开头两年始终没进度,为此陈十七被家里人说了不下十次。 直到徐书望发生车祸那年,他保护一个女生危在旦夕。 而软件的开发却在他昏迷几个月后得到有效数据,原本他能醒就是皆大欢喜的。 没想到,一个噩耗传来。 肝癌。 【救她之前,我就知道。】 徐书望是这样告知他的。 由于徐书望藏得太好了,不仅是陈十七不知道,就连他哥也不知道。 高考后,陈十七将公司搬去京北,徐文安带着他北上求医。 当时只觉得,那个女生没救回来,再加上徐书望患了癌症。 无法两全。 却没料到,他哥隐瞒女生活着的事实。 也不知道他哥是如何说服女生的家人,家里人觉得愧对,也跟着一起瞒。 要不是这次入职聘请,徐书望压根不知道她还活着。 整整十年,他对此毫不知情,一个人苟延残喘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守着回忆。 当初陈十七还觉得徐文安为了弟弟,舍弃好工作,去当了个大学老师,成家也没个指望。 肯定是好哥哥。 后来竟是因为自己喜欢,想着等弟弟去世,就回去找那个女生。 现在还开车撞徐书望。 警方给出的消息,是徐书望药物作用下,碰到出来寻找的亲属,属于意外。 神他妈的意外。 陈十七抿唇,神色阴翳。 如果不是有病,谁不想活着。 可林眠是徐书望的药,断了药的人。 怎么活。 他能活这么久,能坚持这么久,全都是林眠在他生日时给的一叠便签,和一瓶墨水。 化疗时,他写了十张,一张一年。 第五年时,一个名叫张婉的人来看了他。 她要去布达佩斯留学了。 张婉问:“有没有什么给我带去的?” 见他无话说,她补了一句,“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徐书望看了她很久,五张便签就这么出现在布达佩斯。 “为什么是布达佩斯?”陈十七带着鸡汤看他,闲问。 当时徐书望空下来就写代码,他说代码能止疼。 陈十七知道他想帮自己在陈家更有价值,那份对赌协议以公司上市而作废。 徐书望:【因为她喜欢。】 徐书望:【不能实现的愿望就去到远方。】 / 林眠刚从家里出来,把整个家都翻了遍,便签确实没有找到。 她为此还给航空公司打了电话,拜托她们帮忙看看。 回去的时候,她给张冬青说了即将入职新公司的消息,想着这点消息也能减缓他们紧张的心。 她今年都二十九了,翻年也三十。 本就不该让父母跟着焦心。 果不其然,林眠刚把车开出车库,张冬青打了电话来,他们一回神,就见她出去了。 “眠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林眠打了左转灯,“刚好就有公司发来邀请,顺其自然就去了。” 张冬青小心翼翼问,“给残疾人做APP,你……” 林眠像是什么都听懂了,也没掩饰。 大方道:“嗯,因为他。” “人都已经没了,活着的人何必被困住呢?” “妈。” “嗯?” “你怎么知道我被困住了。” 错开响着喇叭声的救护车,林眠往反方向开,开过高架桥停在桥尾等绿灯。 她顺手点了根烟,视线掠过繁华的街景落到西南方。 那处只在黑夜里有一抹光的寺庙,早不似十几年前有无数人参拜。 就20年出生的小孩,也大多抹去对寺里的记忆。 除去信奉的少数人,余下都是念旧的老者。 秋风在车顶盘旋,林眠抽完一根烟,绿灯亮起。 她的车一下窜出去,往老城区开。 夜幕下的南知巷像是建筑遗址,连熟悉的痕迹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再往里开,已经有南知巷的轮廓了,林眠把车停在路边,徒步围着烧成废墟的南知巷走了一圈又一圈。 那颗榕树也被人拔去,巷口的小卖部连店门都落了灰,两侧的住房烧得不成样子。 雨这么一下,气息早就散去。 周围太安静了,连路过的行人都没有。 林眠站了一会儿,转头往停车的方向走。 没走多久,被路灯下高大的人影吸引。 “徐……书..望?”她心口一震,大步跑过去,却发现那人戴着口罩,眼角带着不明显的青紫。 整个人散发着死气。 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发出来的气场。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有一点窘迫。 林眠回过神,“抱歉,我认错了。” 怎么可能会是他。 林阿望看着她走远,垂下眼,他摸出一颗柚子糖,攥紧在手里。 转眼到了林眠和薛巧约定的日子,地点在苏南博物馆的小茶坊,这里离哪边的方便。 工作日茶坊没热闹劲儿,服务生送来茶点就把木门虚掩上。 隔了十几年没见,薛巧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副文静乖巧的模子,除去成熟点,就连说话语气都没变,还是记忆里的她。 “林眠!”薛巧把大衣挂在架子上,亲昵的挽着她坐下,“好久不见,” “当年的事我还觉得挺惋惜的。”她主动提起,没有一点为难的样子。 林眠用茶水冲刷紧张的情绪,说:“你怎么知道我会问这个?” “心有灵犀,”薛巧笑了笑,又正色道:“其实不全是,可能是他每次看向你的眼神我都很熟悉。” 林眠有些动容,尘封的记忆总是不能拼凑,每次到了关键的地方她都没办法自己理清,让她很挫败。 “我以前喜欢徐文安。”她释然,眉眼带着眷念,“但徐书望和你出车祸后,他也跟着消失了。” “我和徐书望……?”林眠那般巧舌如簧的口技,在这个瞬间变得不能自己。 “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恢复记忆,但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有点荒唐。” 林眠点头。 她现在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我在一个黄昏看到你掐着徐书望的脖子索吻。”薛巧垂眸,却还在继续,“所以这件事后,再到你最近联系我,我大概能猜到你是因为车祸失忆。” “我本来不该说这些,不该勾起你的痛苦,但这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突然问起来,我心里也一直憋着。” 林眠在心里能解释父母为什么不告诉她车祸的事情。 已经失忆了,再知道对她没什么好处。 薛巧在她发消息后突然的疑问,也是无心之举。 林眠问:“当年的事,有很多人看到吗?有没有比报道还要清晰的照片或者视频之类的?” 冥冥之中,那个答案她已经在靠近。 薛巧从包里拿了个小灵通出来,看样子已经在家充满电了,一按就亮起来,“我接下来就是想跟你说,但是不知道这个手机还能不能用。” 话落,小灵通开机的声音叫起来。 半分钟后,林眠在像素极差中,看清当时开车的人。 这个人她认识,而且很熟。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他。 第20章 第二十张便签 已经幸福了。 为什么要哭。 ——徐书望。 / 茶坊。 林眠:【那个不好意思,我大概要晚两天入职,家里有点事。】 林眠也不等那边的人回复,消息送达后,放下手机和薛巧聊了会儿天。 陈十七看到后回了个消息:【好的。】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条消息,【不用着急,处理完事再办理入职就行。】 另一边的陈十七回头拍了拍自凌晨就开始坐在门口的人,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和他对视。 林阿望的脸色白如病态,眼睛已不似少年时那般灵动。 饶是见惯他这副样子的陈十七,也愣了几秒。 “她得晚两天。”陈十七说,“我送你先回去吧?” 林阿望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几秒后,又笑着摇头。 他一个人回去也睡不着,准确的说,是疼得睡不着。 左右也是想等她,在哪不是等。 能多看她几眼,活着才有意义。 反正,也没几天。 薛巧再坐了一会儿,接到家里的电话,“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宝宝还在家。” “眠眠,再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不要觉得不好,没什么不好的。” 林眠点了点头,薛巧和她挥手告别后,走出茶坊。 目送走薛巧,林眠这才有空去看消息,除了陈十七的消息,还有疗养院那边。 工作人员:【您也是杨军的家属?】 林眠对这个名字有些恍惚,大学毕业后她有找过他的踪迹。 却犹如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他当初醉酒失手赶走她的生母,转头再抛弃了她。 而她骨子里的韧劲不服输的想找他,看他如今的困境。 可她万万没料到,她离职那天在张冬青的手机记下的疗养院的电话。 是他的现住地。 她当时以为是家里的人生病了或者老家的亲戚在疗养院,如今想来,父母瞒着她、保护她,不知道多久了。 父母的爱藏在心里,不明说,不奢求回报,只想你好好的。 上天没能给林母拥有孩子的机会,她却真诚爱着林眠,连带着怕她出事,裹挟着林兼修让林眠转学,知道她考上北边的大学,跑去陪读四年,毕业了又跟去京北。 因为无私的爱,即使得知杨军做的那些事,也愿意出钱让他留在疗养院。 林眠:【他女儿。】 林眠:【亲生的。】 这边的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会儿,默默发了定位。 林眠收起手机,沉默着喝完剩余的咖啡。 她推门出去,开车直杀疗养院。 这所疗养院她回来的时候查过,只不过结果她不是很能接受。 所以她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疗养院查得还算严,林眠为验证身份,还找了收养的协议发过去。 那边审核了几乎半周才同意她的探视。 到达疗养院,她还未停稳车,林兼修打了电话来。 问起晚上什么时候下班,回来吃饭会不会晚。 林眠说了个时间。 那头似乎有什么话,沉默几秒还是没问出来,嘱咐几声,挂了电话。 林眠深吸一口气,熄火下车。 门口的位置有人跑来,“你好,是林小姐吧?” 林眠点头。 工作人员伸手和她相握,“我是护理的小朱,请跟我来。” 林眠跟在她身后,期间小朱问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听进去,糊里糊涂的应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沿途有什么物件是什么样子,林眠也不清楚。 直到,小朱停在一扇门前。 这门黄得掉渣,除了上部的扇窗,连门把手都没有。 小朱说:“林小姐,您要找的人在里面。” 林眠点头,“谢谢。” “应该的,”小朱勾起笑,给她介绍,“有什么事按一下门口的按钮就有人来。” “好。” 林眠凝视这扇紧闭的门,半分钟后,她轻轻推开。 里面很小,就一张床和桌子,加上衣柜二十平方的样子。 你想记住的人就算是几岁开始,都不会磨灭。 肆意恨或者肆意爱,在林眠这里,前者更刻骨铭心。 所以,她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扯了个嘲讽的笑。 “漾漾?”杨军有些不可思议,似是惊讶她会来。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眠,是林家的孩子。”林眠就靠在掉灰的墙上,眼神淡漠。 刚开始杨军的态度是很谦卑的样子,像看到老师的学生。 等到林眠提到她母亲的名字,杨军的眼神变了。 气狠狠的开口,“她出去偷人!你提她做什么,不知廉耻的臭女人。” “杨军!我敬你是我生父,但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林眠踹了一脚凳子。 谁知道杨军突然发起疯来,扑倒林眠,掐着她的脖子大叫,“如果不是她偷人,我会推她么!!偷偷摸摸去蛋糕店买蛋糕,身边还站个小儿子,不要以为我没看到!!”林眠的头狠磕到墙壁,一路滑倒,后脑勺黏糊一片,“你也一样,是个贱人,抛父弃姓,怎么当初我没撞死你!” “要不是那个死哑巴把最重的力道挡下来了,你早就死了!!” “杨漾!你就是个贱蹄子!” 这么一撞,林眠的意识不清醒起来,记忆却在这时,源源不断的闪现在脑海里。 蛋糕? 徐书望? 车祸? 告白。 …… / “小哑巴,你怎么这么喜欢穿黑衣服,很显老。” 徐书望张张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委屈的笑。 林眠仰靠在椅子上,看了眼他委屈的表情,伸手捏了捏他鼓鼓的腮帮子,指了下春晚穿蓝色牛仔衣的港星说,“就这种,适合你。” “我买给你。” 那件衣服最后在春节的时候,被徐文安顺走了。 当时她很生气,问徐书望怎么回事。 他看她一眼,【他喜欢你。】 “所以呢?” 徐书望:【我只让他这一次。】 林眠噗嗤一笑。 徐书望:【不管你喜不喜欢他,又或者是嫌我年纪小,我都不会放手。】 写完,徐书望小心翼翼的看她。 “做得很好。”林眠回他一个大拇指,“想要的就要去争取。” “不择手段,我也不会怪你,但仅限于我。” “三天不见了,又跑哪儿去?”林眠拍拍他的脸。 /:. 徐书望的眼睛亮了几分,蹭蹭她的手,要她再拍几次。 “坏习惯。”林眠看向他举起的本子。 徐书望:【学校有个编程比赛,我认识了个想做软件的人,他说想为我们这种不完美的人提供完美的机会。】 徐书望:【因为他发小也是有缺陷的小孩,想尽量帮助我们。】 林眠越听越挑眉,“骗子,是不是要你花钱了?” 徐书望摇头,【姐姐,你说的我们是星星的孩子,我相信他不会用这个骗我。】 “别把每个人都想得这么好,要适当保持距离。”林眠拽住跃跃欲试要伸腿的人。 徐书望连连点头。 “去吧。” 他飞也似的跑了。 那天,林眠跟在他身后一直到晚上。 “你到底为什么生气?”林眠在高二的元旦晚会前一个下午,拦下他。 徐书望不说话,背靠在教学楼三楼的杂物室拐角,这里是盲区,不走进来压根看不到。 林眠有些生气,“还吃红豆,你知不知道你吃了红豆就起红疹,到时候死了都没人搭理你!我告你啊,徐书望,我可不会来祭奠你。” 徐书望:【那我死了你也不来啊!】 他气鼓鼓的在感叹号后面画了个小猪摔倒的图。 林眠拍了一下小猪,“你别给我转移话题,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告诉我还是不告诉我?” 她停顿几秒,“你自己选择。” 徐书望安安静静的靠墙站着,他这时候已经很高了,一点都不像小孩。 几乎没有一点犹豫,他举起本子,【你在上面唱歌,我不喜欢他们都看着你。】 林眠点头,“吃醋了?” 徐书望瘪嘴,【不喜欢吃醋。】 林眠静默一瞬,给出解决方法,“这样,我以后都不去晚会了,我都搁楼上睡觉。” 徐书望傲娇的勾了下唇,没忍住笑了。 “你让我去,我就去,你不让,我就不去。” 林眠摸着他头的手下滑,手加重力度,掐着他的脖颈,吻上他的唇瓣。 “怎么不告诉他们,我们的关系?”林眠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徐书望:【怕你会后悔。】 徐书望的脸贴在她的手心,久久没有动作。 徐书望:【怕我会耽误你。】 徐书望的眼睫轻轻颤动。 这天过后,徐书望总以要帮那个网友为理由,她们在高二下学期的一个周末才见着面。 大概一个多月。 他又瘦了。 状态不佳。 乖乖跟着她过马路去图书馆时,推开她,被撞倒在她面前。 那辆车还要反复压,他爬起来护在她面前,再一次被撞飞。 ——砰。 ——吱呀。 / 光从天空坠落,林眠再次睁眼,是两天后。 张冬青刚搁了盒鸡汤在床头柜,林兼修正在调试空调温度。 “爸……妈..”眼泪从眼角滑落,她的心在此刻碎得不成样子。 所有的记忆她都想起来了,第一次的那件牛仔衣就是她给买的,所以当时他才会期待的看着她。 可是她什么举动都没有,和他擦肩而过。 那段穿越后睡不着的黑夜,还是他在楼下弹的曲子,因为她记得那首曲子,是徐书望为她作的。 她不喜欢参加学校的活动,也是因为他生气吃醋。 原来这种种都有迹可循。 …… 张冬青听到女儿的声音,猛地看向病床,“眠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兼修快去叫医生。” 医生来得很快,检查后又嘱咐了几句,才带着护士离开。 “阿望。”她呢喃一句,音节都像碎掉。 林兼修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把门关上。 张冬青抱着女儿轻声安慰,“不是你的错,好吗?” “那也不是他的错,为什么!”林眠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她失忆。 为什么徐书望要骗她。 为什么要推开她。 又为什么次次离开她。 …… 带着这个的疑问,林眠在医院住了半天,就跑了回去。 房间的窗户大开,她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的寻找,行李箱没有,口袋也没有。 整整三个小时,她无视滴滴作响的手机,一遍遍的找便签。 夕阳从云层钻出来,林眠终于在床底的一角,看到黄色的纸。 她伸手去摸,在看清全貌时,失声痛哭,就连突然起身撞到床也没有一点反应,她攥紧那张被风吹落卡在缝隙的便签,细细的念着那几个字。 徐书望:【林眠,柚子糖是最好的礼物。】 是他的字。 她亲手教他的字。 林眠揣好便签,她得去双木科技一趟,既然要回去,也得和那边的负责人说一声,暂时不能到岗的原因。 现在她头上的纱布应该是能证明。 她站在人行道上,仰头看公司名字。 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现在她知道所有的事,只要改变就好了。 说不定这个时空会不复存在。 她垂眸,刚要转身,手腕被人拽住。 林眠回头,又一次对上那双眼睛。 惊慌失措,“你是徐书望,对不对?” 她稳住音调,“我都想起来了,是你,对不对?” 林眠颤着手,拉下他的口罩,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人就是你。” “宝贝儿,你怎么这么瘦了?” 她所有的理性都在这一刻为他让路,“怎么这么傻?不是要长命百岁吗?你说话!你说话啊!” 手机响了两声,林眠压根不管,手上的劲也不肯松,还是徐书望拿过她的手机,接听后,放到她耳边。 林兼修刚开口,“眠眠,跑哪儿去了?” 林眠死死拉着他的手腕,腕骨冰得她发颤,红着眼不肯落泪,“爸,我找到他了,我找到徐书望了。” 说完,她扫到他眼角的新伤,刮掉一层皮的伤处没有任何处理,所以那个在疗养院救了她的人,还是他。 林眠大声哭起来,心疼得无法言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 白光划过,她下意识摸向胸口袋里的便签。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我希望是和你一块回去。 第21章 第二十一张便签 【我偷偷在你身后看你好多年。 她们都在笑,而我在哭。】 ——徐书望。 / 李嘉在电话那头,不满道:“喂,眠眠,你什么时候过来?说好的周六去电玩城,就差你了。” 林眠带有哭腔的声音响起,“爸,我找到他了,我找到徐书望了。” “叫爸爸干嘛,”李嘉尽量心平气和,吃了口冰不满道:“你又和徐文安搞什么幺蛾子,还有徐书望不是在冰室吗?” 她看了眼站在柜台乖乖等冰的徐书望。 林眠缓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说道:“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赵奇看向李嘉问:“怎么了?那俩冤家又干什么事了?” 李嘉撂了电话,朝徐书望招手,“林眠啊,这次肯定是徐文安那个大傻子出的主意,一个在电话里博取“同情”,另一个等我们上钩,就开始笑。” “你又不是不知道,每次徐文安想的点子,特别奇葩,他俩一合计,得笑话上当的人一辈子。” 徐书望端着冰走了过去,赵奇赶忙伸手去接。 李嘉还在开玩笑,就喜欢逗漂亮小孩。 “你姐说找到你了,等会记得来一场还珠格格认亲的戏码。” 她们这几个人的小团队,女生就两个,另一个自然不言而喻。 徐书望的眼眸颤了下,他拿过一边的帕子递给李嘉擦手。 “学学我们书望。”李嘉满意接过,和赵奇嘚瑟。 反倒是徐书望,用余光不住的扫向前门。 夏天最热的那天,是徐书望的生日。 今天恰好也是欢送林眠即将转学去邻市,里头当属李嘉最高兴。 好不容易有个小姐妹来陪自己了。 这不得好好庆祝。 别说她在电话里叫她爸爸了,就是让她叫都行。 林眠来得很快,冰室不远的地方就是徐文安兼职的地儿。 这事就林眠和徐书望知道。 本来两人约着一块过来,哪知道林眠跑得太快了,徐文安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和风一样窜了过去。 “林眠!我在这儿呢,你跑什么啊?”徐文安顿一下,像是才看清,大喊道。 “哎?眠眠,你来了,我跟你说……”李嘉专门把位置腾开,准备给她介绍强哥新出的冰。 不能吃红豆都能尝出红豆冰的味道,完全就是为徐书望量身定做,还没等她把话说出来。 风吹过。 “不是?人呢?”一溜烟的功夫,徐书望也不见了。 李嘉和赵奇对视一眼,又和赶来的徐文安面面相觑。 滴滴两声。 李嘉看了下手机,是林眠刚刚发来的消息。 “咱们几个吃吧,林眠说带弟弟去拿生日礼物去了,晚上聚是一样的。” 赵奇盯着李嘉看了几秒,点点头,而李嘉看着徐文安,徐文安垂着头,什么也没说。 冰室后巷。 两个人再次见面,林眠一脚过去,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然后她就看到徐书望的眼睛明显亮了。 嗯? 给他打爽了? 林眠不管他的态度,直接拽着人到了个无人的街角。 她摩挲他的耳朵,唇就这么袭上。 而他的手掐着她的腰肢,大拇指落到小腹上,他微微按压,她的唇就更火热。 等到呼吸粗重,林眠红着眼。 林眠说:“徐书望,我有这么教过你?” 徐书望摇头。 林眠喘气,鼻息都落到他的脖颈,唇瓣辗转到下颚,“爱我爱到不要命啊?” 他没敢反抗,默默忍耐,然后点头。 “小崽子。” 她突然停下动作,鼻子抽了下,还是没忍住,揪住他的衣服,埋在他怀里哭。 徐书望被她拉得太急,他静静垂眸,右手缓缓抚摸她的头顶。 眼里的情绪在顷刻间消失不见,他的动作很缓慢,也很珍惜。 你这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他写,【怎么回来的?】 徐书望撑着墙壁,将她困在怀里,等她心情平复下来。 他明明想过装作不认识,无法沉沦那就再不相识。 看到她哭得那么伤心,他终究还是忍不住。 林眠呜咽,尾音伴随着庆幸,“有张便签落在床缝里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找到便签,我该怎么办。” “徐书望……阿望,我该怎么办,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没办法留下你,你知道这么多,一个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害不害怕。” 他安慰她,【别哭了,不是还来得及吗?】 林眠抽噎,唇色泛红,是他的杰作,她却来不及问责,只是一个劲的求证,“是你,是吗?这几次都是你?” 徐书望盯着她看了几秒,摇头。 徐书望:【不止是我,还有十七岁的徐书望。】 十七岁的徐书望用刀割伤自己,让当时的几所中学都流传精神病伤人的事。 再到后面送那人进警局,原以为可以改变,可是并没有。 徐书望:【第一次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但我知道他为了试错,用自杀来尝试。】 徐书望:【叔叔是精神病人,没办法接受制裁,他想着他救你死了,这样就会有很大的胜算可以保护你。】 “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林眠红着眼,抬头看他。 徐书望:【因为他们都告诉我,你死了。】 所有人都在那场事故后骗他,林眠死了,他最后的救赎止于夏。 后来,他知道她活着,却不敢再光明正大的出现,因为知道自己无法给她幸福。 所以选择退缩。 林眠低低呢喃,“徐书望,不管是十七岁的你,还是二十八岁的你,他们都是你。” 徐书望点点头,却还是没吐露他的病症。 其实他能活的,能参与她十年的未来,可是他没办法活。 如果能救她,保她无虞,他会愿意少活十年,十年而已,她活到百岁,这十年只是南书一隅罢了。 林眠把他现在的从容都收进眼里,她突然问,“你四岁那年给徐阿姨买蛋糕,看到的那个女人她还有说什么吗?” 徐书望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他的头仰着,背抵在墙壁上,回忆后写了字递给她。 徐书望:【我的孩子大概率会被送进孤儿院,如果后续警察问起,请帮我隐瞒……】 徐书望:【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告诉我的女儿,我很爱她。】 林眠的眼泪打湿本子,她渴求爱 徐书望:【我知道是你,】 徐书望:【因为,她让我保护你。】 最后一句话是他私心所愿,林眠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 他们之间的缘分来得是如此早,而他却没有珍惜。 南知巷进口的胡桃树向外生长,林眠停在青翠的胡桃下方。 “高中我离开后,就忘记了好多事,自然而然的,身边的朋友家人没对我说起过这些事,所以我理所应当的去北边上大学,读研,当时爸妈寸步不离的跟着,我以为是他们不放心我,现在想来大概是早就知道杨军的动向,”林眠咬了口他递来的糖葫芦,不粘牙还是脆的,她坐在他的外套上,释然又轻松的对上他的眼睛,徐书望手肘撑着树凳,目光清凌凌的,“毕业后,我去了一个学弟的初创公司,似乎从那时候就机械化的过好每一天,上班下班睡觉,反反复复。” “本来以为就要这么过了,组里安插了个走关系的,抢占功劳,仗着自己有个海外文凭和县长的爹,所以我离职了,去了布达佩斯散心,在咖啡馆见到了张婉。” 林眠挠挠脸,顺带擦了下眼泪,“当时总觉得不知足,朋友偶尔聚,父母在身边,你要说缺了什么,我想大概是你吧。” 徐书望张了张嘴,泪花像碧波闪烁在大海。 林眠觉得好笑,故意逗他,“心疼啊?” 徐书望点头,眼泪滑落在面颊。 林眠摸了摸他的脸,揉了两下,“别心疼,我的宝贝儿。” 徐书望的眼睛更红了。 林眠又问,“那你呢?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徐书望闪着泪花,顶着头盔似的发型,点头。 林眠说,“骗人。” 细细回想当时看到他的场景,他的脸呈现惨白,“当时是不是生病了?你的脸色好差。” 徐书望不想骗她,也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摇头。 林眠也不追问,只是倾身吻上他的眼角,那里苦涩又冰冷。 徐书望连动也不敢了,眼泪就挂在眼睫上,她吻上的眼角微微颤动,连哭也不敢。 那就爱吧,爱到他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 爱到他无法再爱。 / 大院的茶话会老早就在空地上支起大棚,三三两两并排的木桌放着切好的井水西瓜。 这是暑假大院闲暇时,街道办会来放黑白电影。 对小孩来说,电影是次要和朋友玩闹才是主要。 而大人也是闲聊打牌,看电影的都是些老年人。 但这五里内外,就南知巷的大院空地足,所以就定了这里。 李嘉他们几个还在电玩城,徐文安中途顶兼职去了,就她和赵奇。 林眠懒得动,窝在房间看他俩约定好的大学,密密麻麻的各路城市学院写满一张纸。 徐书望:【报这所。】 徐书望指了指。 “特殊教育学院?”林眠看了眼他列出来的学校,觉得还不错。 徐书望:【对面一条街就是你曾经的大学。】 林眠点头,又问他,“那你呢?以前读的什么?” 徐书望摇了摇头,林眠往他嘴边放了块去了籽的西瓜,他张嘴咬了一口。 徐书望:【老天估计看我不太顺,所以给了我天才的脑子。】 林眠嗯了一声。嗓音闷闷的。 “便签能回来,你是不是知道?” 徐书望看了她很久,才写了下来。 他们的交谈都是用的铅笔。 徐书望:【我写了十张,让张婉带去国外的那五张是我想跟你说的话,另外五张是用你的口吻回复我的话。】 徐书望:【十八岁生日,你跟我说希望我平平安安活到二十八,我就努力的在没有你的世界活到现在。】 徐书望:【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个能回到过去,直到我独自去了南寺,遇到雷阵雨,几张便签被风吹起来。】 徐书望想到那时候的奇遇,原以为一切都能更改。 结果每次救下林眠,他都没办法终止。 后来想到肝癌这事,恐是上天给他的死局。 他反复回去,救回爱人,再死在那里,无法更改自己的结局,只能二选一。 徐书望:【你那时候穿回去,我刚好被车撞了,陷入濒死状态,可能我也是那个时候回去的。】 不等林眠说什么,整座东边的城区停了电。 林眠下意识拉住他的手安抚。 徐书望已经能好好地轻拍她的手背,不像以前她怕闪电一样怕黑。 林兼修送来蜡烛,就下楼去了。 徐书望:【我已经不怕黑了。】 林眠就着微光看清那七个字。 他一个人,在出租屋待了数不清的盛夏。 蜷缩角落挨过难以忍受的日夜。 偶尔他也在医院做放疗,往往是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那时候徐文安还不知道他压根不是他弟弟,所以不知道是愧疚还是什么,常常背着他回病房。 背他是真的,后来恨意占据,用车撞他也是真的。 可那时的徐书望想林眠也是真的。 / 暑假期间,林眠和父母谈了很久,两个大人也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并且说了杨军当年确实是杀妻的罪魁祸首。 消失那么几年,也是被抓了进去。 但没多久因为精神病放了出来,按照刑法规定得由家人代为监管,当时林眠还很小,自然找到了领养的林家人。 这些年,夫妻俩一直怕杨军会对林眠有什么威胁。 但幸好.. 他们刚松气没两天,就发生了初中生受伤事件,还是杨军做的。 林兼修和张冬青商量后,把他送到了疗养院,准备带林眠转学离开。 “所以眠眠,下学期我们还是得去邻市,手续很早就办好了,你是知道的,对于书望他们,以后也有时间在一块,一年时间,大学好好考,你们几个都考一堆去。”林兼修温和道。 林眠看着刺眼的阳光点了点头。 她偏头,视线落到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的少年。 他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笑。 搬家来得很快,在这之前,林眠一直找机会和他说,徐书望都没有正面回答。 直到要走的时候。 “属于我们的未来还没结束,我答应你,每个月都会回来,”林眠始终不放心他,她捏了捏他的脸,“一放学就回家,不要到处跑,我给你买的手机就是为了让你联系我。” 徐书望无意识流露出眷恋,也只一秒,点头。 后来的一年中,林眠履行承诺每个月都回去。 徐书望十八岁那天,林眠赶车回苏南,却见到了很久不见的杨军。 她看到那个温和爱笑的少年拿着枪抵在男人身后。 他的不远处是举着枪的干警,和脚边被打晕的片警,想来那把枪就是这么来的。 “徐书望!!”林眠扔掉手里的生日礼物,大喊。 徐书望看也不看她,他料定了林眠不可能走到他面前来。 可却忘记了她会不顾安危冲他跑来。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杨军突然挣扎,两人立刻打在一起。 干警冲上去的同时,枪响了。 一发子弹穿透脑门。 杨军和徐书望同时倒在地上。 “徐书望!”林眠停下脚步,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 四周嘈杂,她看着那双临死都无法闭眼的人。 跌跌撞撞的朝他走去。 话在口中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哽咽却卡在嗓子里,特别是看到那张字条,口中的血喷涌而出。 徐书望:【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上天只让我活到十八岁,但是林眠我保护了你。】 他知道如果在最后一次的时空里不做些什么,他十年后死去,杨军还是会伤害她。 杨军可以和陈蝶联手,也意味着他压根不会放过林眠。 她胡乱抓着他的手,去感受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可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 林眠痛得心口发颤,脑门的嗡响传到耳边。 “你赔上你自己做什么!!你还有这么多年可活,为什么不再坚持坚持,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坚持。” “你说话,你还有大好的未来呢,徐书望。” …… 林眠坐在警厅,握着早已凉透的水,失神的听着徐文安和警察说些什么。 良久,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有些哽咽,“阿望。” “他是碰到那个男人买小刀劫持校门口卖手工发带的小女孩,他是见义勇为。” 徐文安声音有些哑,他当年被罪犯绑架,父母为救他死了,罪犯把他父母的尸身扔掉南知巷附近,刚好碰上徐书望出来,他却模糊掉这段记忆,以为警局隐瞒,所以把父母的死怪在徐书望身上。 “阿望他,其实被查出肝癌晚期,好一点的能活5-10年,不太好的就几个月。” “我本来已经准备带他北上求医。” 林眠的眼泪再也流不出来,眼眶干涩生疼,她木讷的垂眸。 原来是这样。 就算没有团团被劫持,徐书望还是会找机会保护她。 / 回到现在后,林眠接到了父母打来的电话。 她还站在公司下,徐书望不知所踪。 张冬青放缓声音,“书望去世了。” 林眠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抬头,对上跑下楼一脸焦急的陈十七。 最后,是陈十七开车带她去医院。 “刚刚他在楼下癌症复发,路人发现了,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林眠一句话都没有,她连表情都平淡得可怕。 到了医院,陈十七先上去,林眠走到一半,折返拦了辆车回家。 她冲回房间,一个人静静待到晚上。 再到太阳升起。 “这是书望当时发消息让我们撕毁的便签,我心想这个东西或许对你很重要,不管结果如何,书望离开了,念想不能断。”林兼修递上第五张便签,他但是撕毁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林眠,我为你改变,你的韧性成为我的盔甲。】 风吹动窗外的榕树,林眠看着那张便签。 我再回去,喜欢你一回,即使你不记得了。 林眠抬头,阳光坠地。 张冬青还在身边温柔嘱咐,“糖果记得分给小朋友们。” 林眠点头,径直走向玩闹的小孩们。 她看到小孩群后的男生,弯唇,走了过去,把柚子糖递给他。 “别给他吃,他是哑巴,会传染的。” 小男生攥紧书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林眠停住脚步,她侧目看着说话的小胖子,眼眸一颤,随后温声道:“他不是小哑巴,”她撕开自己最喜欢的糖,走到他的面前,把糖放在他的唇边,“也不会传染。” …… 小男生沉默地吃下那颗糖。 柚子香萦绕着唇齿。 他低眸,额前碎发垂落遮挡眸色,眼里偏执的光燃了起来。 【林眠。】 / 你爱这个世界吗?小哑巴。 他抬起细长的眉眼,似乎在笑,他的眼睛好看极了,唯独这次,他看向了我。 我无数次跌跌撞撞走向他,试图在轮回里拯救他,拥有他,得到他。 最后南知巷的尾巴消散在他呼吸停止那秒,我想,我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可我被大树托举,压弯的是他的脊背。 ——全文完。 第22章 番外 / “林眠姐姐: 我是徐书望,是一岁的徐书望,这个时候你大概已经会跑了,肯定带领附近的小孩上山下海的。 林阿姨说你的老家在滨海,那里很漂亮,还能捡贝壳,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这里是两岁的徐书望,我最近每天都有吃两碗饭,妈妈说我人小鬼大,吃多了也不长个, 可我只想听身边人说你的话题,但可惜身边的人还不认识你,可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三岁的徐书望认识了很多字,会描摹你的笔迹写名字,写下这封信,南知巷的院子又搬来两家人, 是李嘉和赵奇,他们俩一前一后入住,院子变得吵闹,我连饭后练字都变得心不在焉。 可能是我总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四岁的徐书望因为不能说话,上晚了幼儿园,应该又比你小一级了,院外下起大雨来, 我也开始睡得不好,因为雷雨你会怕。 我还在等你。 五岁半的徐书望,照常拿着书本坐在小孩群的后面,这天的夕阳格外好看,我的心情变得欢快起来, 因为面前的人给了我一颗糖,她说“他才不是小哑巴。” 我知道我等到了你,可这次的你,和印象中的你变得不太一样。 你会把红豆都扒开,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留级等了我一期。 我们成了同桌,你好像对我格外关注,每次都带我一起玩。 我总觉得你是记事的,所以这封信我不再每年都写。 …… 再次翻开这封信,我已经初三,你在我身边快九年。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把信放到你能看到的地方。 如果你还记得,就到苏南山找我,如果不记得,那就祝你生日快乐。 ——徐书望。” 苏南冬日的祭神大会在苏南山开坛,两侧排列整齐的树林都挂上了中国结和灯笼。 三米一开的距离放置祭神的物件。 焰火扑腾,点燃墨夜。 徐书望站在最高处,背影被来往的人流遮盖,他兜里的手机没有动静。 耳边只余浅浅的喧闹声。 远处的神佛在月光的照耀下,更显神秘。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半,四处赶来的人潮都挤在一块观赏祭坛。 他一个人站在很偏的地儿,往前一步就能掉下去的那种。 管理员上来巡山时,喊了他几声,他没动静,也就懒得管了。 就在徐书望以为不会有人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从后面亭子摸上来。 听这声音,不是一个人,是两人。 徐书望期待的心一下就沉了。 不会是林眠。 他把手揣进兜里,脚步挪动,就在准备跳下去的瞬间,有人叫住他。 “哥哥。” 徐书望猛地回头,就见团团抱着一大堆吃的,牵着林眠的手叫着哥哥。 “去找哥哥吧,安慰安慰他,团团的任务就完成了,姐姐就把你家的头绳都买了。” 林眠摸了摸团团的脑袋,轻声道。 团团乖乖点头,跑到徐书望跟前,“哥哥,姐姐说你在和她玩捉迷藏,我们找到你啦。” 林眠看着又跑回来的团团,弯腰捏了下她的小脸,“好啦,回去吧,奶奶在下面等你呢。” 团团笑着和他们挥手,然后蹦蹦跳跳往山下跑。 林眠看着小姑娘跑进老人家怀里,她才放心的歪头看向徐书望。 “又打算不连累我?还是咱们弟弟想跳下去看看死得了不?” “林阿望,你就这么胆小鬼吗?” “都和我姓过了,还没遗传到我的大胆?” 徐书望微漾着笑,眼里闪着泪花。 他一向不爱落泪,却在三岁时,开始回想起曾经,回忆起和她的岁月,竟觉得难熬。 以至于写那封信哭了好多次。 他仰头不让眼泪掉落,却在她走上前时,把头埋在她的肩窝。 “是不是认为,如果这一次不是我,你就陪我到今天,然后消失在苏南山,这样一来,你也不会觉得愧疚,也不会让我记得你。” “离开这个世界是对你最好的归宿?” “徐书望,你怎么还是这么极端,这么蠢。” 林眠叹了口气,抚摸着他的头顶,然后是后颈,再是腕骨。 “宝贝儿,怎么活不是活呢?” “徐叔叔和阿姨不是躲过那一劫?你为什么不能躲过上天的抉择,癌症而已,我陪着你。” 两人的头顶升起迎接神佛的红色信号,林眠捏着他的后颈,让他直视那道信号。 “受神佛的洗礼,咱们阿望往后顺遂。” “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苏南山礼佛半月。” 徐书望轻轻点头,白皙的脸上布满泪痕,看起来很滑稽。 快一米八的初三生,此刻紧紧贴在她身边,虔诚的看着那道信号。 【生日快乐。】 “我生日很快乐。” / 高中毕大业的前夕,徐书望照常在一中的小吃街等林眠。 林眠在高三这年因为选专业,和徐书望分了两个班。 她们班比其他班都晚下课半小时。 一般回家都是徐书望买好东西,等她。 这次也不例外。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一向拿着大号糖葫芦,没有表情冷脸的单眼皮帅哥,被人告白了。 徐书望秉承尊重的理念,看着和自己告白的女生,实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被耽误的无奈。 徐书望特意等女生说完,才单手用手机写了几句话,女生看后,泄气离开。 林眠目睹经过,人流散去,她才慢悠悠的走过去。 “男朋友这是看着碗里吃着锅里,要警告你哥不要跟你学。” 徐书望挑眉,拿手机给她看。 林眠看着那句,“有喜欢的人,还在追,但可能还要追十年,不然也不会天天在这里等了。” 她没忍住笑,“徐书望我怎么发现你其实,蔫坏。” 徐书望:【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我有理由怀疑,你那次受伤是学的徐文安,溜冰场那回你是不是跟去了?” 徐书望把糖葫芦的糖纸撕开,不点头也不否认。 “学坏了。” “嗯,反正是你的。” “是啊,都是我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