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意外攻略了苗疆少年》 第1章 一个谎言引发的惨案 话音落下,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铁门重新落锁,隔绝了唯一的光芒。 不久,麻袋动了动,女孩从里面钻出来了脑袋。 昏暗的地下室,空气潮湿,久经不散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楚禾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系统,我怎么觉得……你给我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的。】 【宿主努努力,还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 【多大可能?】 那道男女莫辨的机械声回答:【根据计算,应当是百分之零点零三的几率吧。】 楚禾更想以头抢地,当扬就把自己送走。 但她现在手脚被绑,连扭曲爬行都很难做到。 寂静的黑暗中慢慢的有了动静。 楚禾仔细看去,被满地的蛇虫鼠蚁吓了一跳,再看黑暗的角落里亮起来的一双双红色眼睛,犹如野兽恨不得将她这个猎物吞吃入腹似的,她更是欲哭无泪。 楚禾拼命地往后缩,直至后背紧紧的贴上了墙,四周环伺的阴冷气息还是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系统,你快点想想办法,不然我就要真的被它们吃了!】 系统纠正,【不是它们,而是它。】 果然,为了印证系统的话一般,浓烈的血腥味席卷而来,霸占了本就沉闷的空气。 血肉撕裂与兽虫吞咬的声音此起彼伏,那满地的毒虫居然不是朝着楚禾而来,而是与同族自相残杀。 不,它们是在听从各自的药人的命令。 只有最后的胜者,才能得到难得一见的母蛊。 所以只会是“它”,而不是“它们”。 楚禾痛苦的闭上眼睛。 几日之前,她莫名其妙的被人套了麻袋,一路颠颠簸簸,被人带到了苗疆之地,途中在马车上她磕到了脑袋,在这刹那间,她的脑海里忽然多了一道所谓的系统的声音。 【本该在宿主投生在这个世界时,我就与宿主建立起连接的,信号出错,以至于我现在才联系上宿主,不过问题不大。】 不,问题很大! 被套在麻袋里的楚禾也就是在刹那之间想起了自己穿书这回事。 在这个妖物横行,诡术遍地的世界里,自然也就衍生出了一批除魔卫道的正派之士。 男主正是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不过在一次除魔之时他身受重伤,从山崖坠落,就此杳无踪迹。 好在他被天真单纯的女主救了,捡回来了一条命。 命是捡回来了,但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发觉自己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在茫然无措之时,他和可爱善良的女主过起了平凡普通的日子。 孤男寡女,在日常相处里自然是会发生点什么。 但问题是男主还有个挂名未婚妻,为了寻找失踪的男主,她离家出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与男主重逢,偏偏命运弄人,在发现失忆的男主已经喜欢上了女主后,女配黑化了,恶毒了。 她无恶不作,甚至是因爱生恨,与虎谋皮,试图与大反派合作杀了女主夺回男主。 她最后的结局自然算不得好。 被人丢进蛊池,尸骨无存。 在这个世界里嚣张了十七年后,楚禾终于想起了自己拿的就是这个炮灰人设。 厮杀的动静越来越小,可见最后的胜者就快要出来了。 楚禾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我记得原剧情里并没有我流落至苗疆的这段啊!】 系统:【这一切还得从你那天在岔路口选择了右边的小道开始说起。】 她如果选择了左边的小路,就不会遇到巫蛊门的人,不遇到巫蛊门的人,便不会被人看上带回苗疆,落得现在这个境地。 楚禾听过巫蛊门的名号。 他们驱使毒虫,擅使巫蛊之术,杀人于无形,若是得罪了他们,通常都会尸骨无存。 而所谓的药人,便是从小就被蛊毒喂养长大的人,他们一身都是毒,时常与同族厮杀,身为人的情感已经被毒虫与血液消磨。 在蛊术大成的那一刻,他们也不再算是“人”。 情绪也好,记忆也好,身为人的一切都会不存在,只会为了成为最强的药人,在必要时刻为巫蛊门献出自己的力量而努力。 如果能得到一个优秀的蛊母,对于他们提高实力有很大帮助。 换而言之,现在的楚禾对于药人们而言是个“香饽饽”。 【系统你快点想想办法,我要是现在就死了,我就无法完成你说的所谓的拯救世界的任务了!】 不久之后,这个世界会崩溃消失。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大反派身上,他是个变态,杀了男女主后,忽然觉得一切都无趣起来,没什么东西能够提起他的兴趣。 留下一句“没意思”后,他跳下蛊池,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信号连接……不稳……宿主……自……多福。】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楚禾的脑海里再也没了动静。 她尚且来不及大骂这个破系统实在是鸡肋,周围一切都静了的瞬间,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几乎可以要了她的命。 血淋淋的人影出现了。 楚禾身体蜷缩,被寒意刺激的发抖。 那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浑身染血,每踏着血肉与毒虫尸体往前一步,“滴答”的声音隐约浮现。 一滴滴鲜血从他指尖坠落,在血泊遍地之中绽开了一道又一道涟漪。 昏暗的环境里,只能隐约看到他红的过分,长而及至脚踝的发在血色里隐约可以窥见一缕缕未被玷污的雪白。 血衣,白发,这其中满是血污的面容,犹如地狱修罗。 他终于在她面前站定,无声无息,仿佛是个死物。 淅淅索索的动静在黑暗角落里重新出现,楚禾眼角的余光能看见那些由他操控的毒虫在朝着自己靠近。 雪白的发下,隐约是惨白的面容。 那道唇角一点点的上扬,咧开的嘴里传来了戏谑的声音。 “绝佳的炼蛊材料,是我的了。” 与此同时,他伸出了染血的手,一点点的往前。 楚禾一咬牙,一闭眼,叫道:“你不能杀我,我和你都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说不定我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要是杀了我,那就是一尸两命!” 动静停了。 毒虫好似是被看不见的屏障阻隔,都停滞在了一线之外。 那只染血的手悬在她的额前,同样没有再进一步。 楚禾等了一会儿,慢慢的把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滴答”一下,一滴血液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像是晕开了一朵漂亮的花。 蛊术大成的药人会失去生而为人的情感和记忆,才能没有牵挂的,更好的为巫蛊门献身。 这只药人既然能够厮杀到最后,可见他本事不低,自然是到了“大成”的地步。 楚禾见他没有动作,差点泪流满面,她居然赌对了! 忽然,她手背一凉,眼见一条青色小蛇窜到她的手上,又很快缠住了她的手腕,三角形的蛇头对着她脉搏跳动的肌肤之处,露出了蓄满毒液的尖牙,她头皮发麻,却不敢多动。 人影笑着问:“你的话,是何意?” 楚禾猜到了手腕上缠着的小青蛇大概就相当于是测谎仪,一旦她说了假话,那么这条毒蛇会要了她的命。 她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一口气说道: “我这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寻找我的未婚夫,我们自幼定亲,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因为遭遇了意外,我的未婚夫和我断了联系,我很担心,生怕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便出来寻找,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我们之所以断了联系,是因为我的未婚夫失去了记忆!”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收回了毒牙,从楚禾手臂上爬了下来,又顺着血色的人影爬了上去,缠在了他的手臂之上。 这代表她的话是真的。 楚禾还是没有勇气看他手臂上缠着的那条毒蛇,现在的她很害怕自己会成为躺在这里的又一具尸体。 半晌过去,空气也寂静。 楚禾一颗心七上八下,只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油锅上煎烤。 刹那之间,绑住她手脚的绳子化成了一滩腐朽落下。 那只染血的手收了回去。 第2章 她好似要把我吃了 在这种时候,楚禾觉得自己的听力太好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潜伏在周围的虫子们的声音一点点的,没有节奏的偶尔传来,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或许对于蛊虫们来说,她的确是个不错的食物,所以暗处里的蛊虫们才会如此躁动不安。 然而它们忌惮于走在楚禾身前的血色人影,不敢冲出来享受这美味的食物。 与此同时,楚禾也见到了一双双在窥视的红色眼睛。 这些药人们不久之前见到了血色人影是如何杀出重围夺得楚禾这个绝佳炼蛊的材料,实力不济,他们不会再贸然动手。 虽说不会动手,但也对楚禾十分垂涎。 楚禾浑身的鸡皮疙瘩又冒了出来,她往前两步,也不嫌弃眼前的人影满身血污脏的很了,抓住他的衣角,一双眼警惕的看向四周。 这儿就像是个浑浊的地下世界,偶尔“滴答滴答”的声音作响,也不知是水声还是血声。 往前走了许久,隐约可见通道两旁有一个个石洞出现,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光,只有那一双双在动的红色眼睛,提醒着楚禾这些洞穴或许就是药人们的住所。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药人都能有洞穴这样的私人空间,在这儿,一切资源都需要靠自己的本事争。 他不言不语,径直带着楚禾走到了通道最深处,脚步再往旁边挪去,他们进了一个阴森森的洞穴。 楚禾什么也看不清,抓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之时,脚上时不时地绊到东西,乒乒乓乓的动静不小,有些聒噪。 她咬着牙传来吸气声,冷不防的,脑袋又撞上了一堵肉墙。 “你看不见?”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略微扫去了死寂带来的沉闷感。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楚禾后知后觉,自己撞到的是他的胸膛,慌忙退后一步,她梗着脖子说道:“是,我看不见。” “我居然会和一个瞎子做夫妻?” 并不熟练的中原话,说得却满满都是嫌弃。 楚禾眼皮子一跳,当做听不出他的嫌弃之意,反而是一本正经的胡诌,“我目不能视,你都愿意和我结为未婚夫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实在是太爱我了。” 沉默。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怀疑自己的话。 楚禾见好就收,赶紧说道:“我只是没有你那么厉害,这里没有光,我见不到东西,只要有光,我的眼睛就没有问题了。” 安静片刻之后,一声响指,星星点点在洞穴里浮现,光芒虽弱,但星点多了,也能勉强照亮周围。 原来是一只只像是萤火虫的飞虫,它们的身体发着光,幽幽的蓝色,宛若夜幕里的星子。 楚禾没有见过这样的扬面,抬起的眼眸好奇的追随着飞舞的虫子,黑色的眼眸里也好似是落了光彩。 不知不觉间,紧张压抑的氛围也淡了几分。 她仰起脸,“你不记得过去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来个自我介绍,重新认识,我叫楚禾,来自中原。” “阿九。” 简单的说了两个字后,他便不再说话了。 楚禾心知阿九两个字是编号,应当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但她也没必要多问,不知道从哪里溜进来了一阵阴风,一缕白色发丝擦过楚禾的脸颊,诱得她又一次抬起眼眸。 有了光亮,少年的模样更为清晰。 极长的白色长发胡乱的披散着,还染了几点血色,像是糟糕的月华,他的面容隐没在长发之后,一眼看过去,倒像是厉鬼。 透过发缝,才勉强可见他的肤色极为苍白,还有那藏在白发之下的一双红瞳,红的纯粹,不染杂质,隐隐有几分纯真无垢。 他在看着她,用更合适的说法,是在审视着她。 这个叫阿九的药人,还并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 楚禾不会武功,又不会什么法术,心知自己要在这个毒虫遍布的地下世界活下去,就必须得要绑着他才行。 毕竟从没有药人再来争抢她的情况来看,他应当是这里最强的药人。 楚禾悄悄地观察四周,石洞内只有一张石床,四周石壁上都是陈列着瓶瓶罐罐的木架,那些黑乎乎的罐子里似有活物,她并不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处有一汪小小的水潭,倒是方便洗漱。 阿九丝毫不觉自己此时血污的模样有什么不妥,施施然走到石床边坐下,一根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缕白发,藏在白发下的眼睛犹如红琉璃宝石,视线凝聚在她的身上。 “你说与我是未婚夫妻,有何凭证?” 他并不记得前尘,也不觉得自己会瞎了眼看上一个如此干瘪的女性,但小青蛇证明了她没有撒谎,不由得心存疑虑。 楚禾哪里拿的出凭证? 但她胜在脑子灵光,掏出来一枚鱼形玉佩,信誓旦旦说道:“这是你我二人的定情信物,鱼形玉佩有两枚,可以合二为一,象征着你与我本该是一体的夫妻。” 阿九眨了眨眼睛,略微迷茫,“为何我身上没有这枚玉佩?” 当然是因为另一枚玉佩在她那个真正的未婚夫身上! 楚禾两手捧着鱼形玉佩,红了眼眶,“你当初送我玉佩时,便说这象征着我们情比金坚,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所以我几经死劫,都会努力的保护这枚玉佩。 我知晓的,阿九你被抓来当药人,肯定也是有诸多的身不由己,即使你弄丢了这枚玉佩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活着……那就够了。” 楚禾声声泣血一般,不禁追忆过往,深陷其中。 “想当初我们两情相悦,但我爹嫌弃你没钱没本事,学识也不高,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是你带着我离开中原,我们私奔至苗疆,只想着生米煮成熟饭,等我将来有了孩子,再回中原,我爹肯定也就不会多说什么了。 哪里能想到我们的好日子还没有过几天,你就失踪没了音讯。” 楚禾抬手擦眼泪,特地把眼睛擦红了不少,她哽咽啜泣。 “这些日子我担惊受怕,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你还活着,我们有了重逢的机会。” 她泪眼朦胧,字字句句动人心魄,真不像是演的。 阿九还是静静地凝视着她,也不知是信了没有。 楚禾一咬牙,决定再浮夸肉麻一些。 “你以前从来都不会用这么冷漠的眼神看我……你说过,我会是你永远的心肝宝贝。” 她在他陌生的目光里身形摇晃,好似随时会承受不住打击倒下。 “难道……难道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了吗?” “你说的对我一见钟情。” “你说的我是你的唯一。” “你说的我叫你一声夫君,你就会把命给我。” “这些山盟海誓,你都不记得了吗?” 楚禾缓缓往前,忍着不适感,小心翼翼的勾住了他一节小拇指,身体小心的贴上去,一点点的蹭到他的怀里,雾霭朦胧的眼眸期期艾艾。 “阿九,你对我说的那些情话,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满身血污的少年在昏暗中被长发掩面,见不到表情。 楚禾只能再加把火。 她继续往前,身体的重量一点点的倾斜在他的身上,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以往你总爱说,要是这里有我们的孩子就好了。” 有雪色的发阻拦,楚禾看不到他的脸,自然就无法知道自己演的这扬戏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她必须看到他的脸。 楚禾大着胆子,一边柔情蜜意,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 “我们往日种种纠缠,不能随着你失去记忆就如过往云烟消散无踪,可对?” 糊在他脸上的发丝拂开那一瞬,少年苍白的面容暴露在了幽光之中。 红眸雪肤,眉眼清隽,宛若精雕细琢的人偶一般昳丽。 之前她还觉得他看起来如同厉鬼,此时此刻,竟觉他如话本里的山鬼,披着艳丽的人皮,引诱着心性不定的人坠入陷阱。 不知不觉间,随着楚禾身子往前,他便只能撑着身子往后。 此时两人的位置,犹如颠倒一般,成了上位者的那个人,反而是她。 少年水润润的眸子,更像是漂亮的红宝石。 楚禾目光微动,抚在他脸上的手不由得往旁边,触碰到了他发红而滚烫的耳垂。 倒不像他气息那般阴冷,软软的,触感还行。 “扑通”一声,楚禾被一股力气推下,摔倒在了冷冰冰的石床之上,再抬头一看,红衣白发的少年已经退至了石洞门口。 “愚蠢的中原人,别以为我会轻易信你!” 转瞬之间,他身影消失。 楚禾慢吞吞的坐好,摸着下巴慢慢的“呵”了一声,“害羞了。” 洞外。 少年贴着石壁蹲下,他抱着自己的身体,长发之下一双眼眸慌乱不已。 世人皆知,药人浑身是毒,所以没有人敢靠近药人。 但那个中原来的女人不仅抱了他,还摸了他。 “嘶嘶——” 小青蛇出现在主人肩头,小脑袋盯着主人的方向,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阿九一把抓着蛇身,手上不自觉的动作着,长长的蛇身被残忍的打出了结。 “小青,她好像……好像真的是我的妻子,怎么办,她刚刚那副模样,好似是要把我吃了。” 小青蛇翻着白眼。 ——你们人类的事情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办! 第3章 蠢货 阿九偶尔会回到石洞一下,给楚禾扔过来一些看起来是抢过来的食物,不久他又会消失不见。 出了石洞,外面是一片漆黑。 楚禾隐隐有种感觉,自己仿佛是成了他养的宠物,只有她快饿死的时候,他才会出现来投个食。 阿九不在的时候,楚禾也观察过那个小小的水池,她不确定底下是否有水路可以连着出去的路,即使是有,估计她也憋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气。 她暂且只能放弃这个冒险的做法。 楚禾受不了浑身脏兮兮的模样,勉强把脸洗干净不久,听到了动静,抬起头一看,那道血色身影再次出现在了洞口。 阿九的身上又在滴着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扬起手把东西丢到了她的面前。 楚禾捡起染血的油纸包打开一看,和之前一样,是两个馒头。 她抿唇,一来几天都是馒头,她觉得自己看到馒头就会想吐。 还是和以前一样,阿九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楚禾小心的避开纸上的血,咬了一口馒头,食来无味,但为了活命,又不得不吞下去。 下一刻,她听到了“扑通”落地的声音。 楚禾快步走到洞口,发着蓝色幽光的小虫子也跟着飞来,为她送来了光亮。 血衣白发的少年倒在洞口,胸口喘的厉害。 “阿九,你怎么了?” 楚禾跑过去蹲下,观察着他的情况。 阿九意识不清,急促的呼吸声,消瘦的身躯,更显脆弱。 楚禾摸上去的手感觉到了一片温热,拉开他的衣领一看,赫然见到了一个血洞,正在不停的沁出红色的血迹。 他受伤了! 或许是血腥味带来了骚动,旁边的石洞里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浮现,像是贪吃的野兽,等着把无法反抗的猎物吞噬殆尽。 楚禾不敢再停留,拖着阿九沉重的身躯回到了洞穴之内,又费力的把他放在了石床之上。 拂开长长的发丝,少年没有血色的脸上生出了痛苦的薄汗,眉间紧蹙,如若不是在呼吸,很难让人相信他不是个死人。 楚禾又伸手去脱他的衣服。 一条小青蛇窜了出来,对着她露出了危险的毒牙。 楚禾连忙收回手,说道:“我要帮他处理伤口,没有恶意。” 小青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许是发现她没有撒谎,从少年身上下来,伏在石床之上,对楚禾还是虎视眈眈。 楚禾忍着害怕,艰难的脱下了他那快要被血液包浆的衣服。 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旧有新,触目惊心,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的肌肤,尤其是胸口那处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尤为吓人。 楚禾咬着牙撕下了自己裙子一角,在小池边洗干净,又回来为他擦拭伤口边缘处的血液,来来回回数十次,他的身上是干净了,但血却止不住。 楚禾扭头问小青蛇,“有没有止血的药?” 小青蛇爬到了石壁上的一个架子上,缠着一个黑色的罐子,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楚禾明白了它的意思,踮起脚尖抱起罐子,她猜测里面应该有治伤的药,打开盖子,她的手刚伸进去,猛然间叫了一声。 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从罐子里爬了出来,小青一口吃掉,咽进了肚子里。 楚禾的食指指尖多了一道小小的咬痕,微微沁血,现在这种情况她却顾不上许多,一旦阿九死了,那么她也就失去了保命的依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么好骗。 楚禾从罐子里取出药丸,回到床边,试图怼进阿九的嘴里。 然而阿九失去了意识,牙关紧闭,怎么也打不开一条缝隙。 小青蛇看得着急,尾巴尖拍拍阿九的嘴,又翘起来拍了一下楚禾的嘴。 楚禾瞪着它,“我用手都掰不开,怎么可能用嘴就能掰开,你狗血剧看多了吧!” 小青蛇歪着脑袋,一双竖瞳泛着清澈的愚蠢。 罢了,何必和一个动物争长短。 楚禾心一横,两只手一起上,去掰他的嘴。 “阿九,你可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小青蛇晃了晃脑袋,看上去好似是被感动到了。 这个中原女人居然要和它主人同生共死,主人死了,她也不活了,这一定就是人类所说的殉情吧! 楚禾嫌动作不方便,干脆爬上床,坐在他的腰腹之上,小心的没有用重量,再俯下身,使出了吃奶的劲,一双手费力的挤着他的下颌。 突然之间,“咔嚓”一声。 那双红宝石的眼眸泛着暗光,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楚禾:“……” 尴尬的对视两秒之后,她惊喜的说道:“阿九,你醒了,快把药吃了!” 阿九抬起手,把脱臼了的下颌恢复原样。 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声,楚禾背后冒出了冷汗。 阿九吃了药,语气不怎么好,“从我身上下去。” 楚禾“哦”了一声,麻溜的从他身上下来,又赶紧下了床,离他远远的。 那药不知是什么做的,效果立竿见影,不过短短时间,他胸口的血液不再往下流。 仔细看去,血肉模糊里好似是有许多的小肉芽仿佛是触手,又仿佛是虫兽的节肢,疯狂的翻涌蠕动,把那个血洞渐渐的补全。 楚禾看得头皮发麻。 阿九从床上坐起,长发散落,宛若月华裹在他赤裸的身上,纤长的手指拭去唇角的血迹,又在惨白的脸上抹出一道浅浅的血色痕迹。 他红色的眼眸轻动,眼睑微敛,更是衬得白发如雪,恍惚间,野性与杀戮在年轻的躯体上交融。 楚禾又一次以为自己见到了传闻里的山鬼。 阿九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擦干净的身躯,再抬眸,目光落在了离得远远的女孩身上。 楚禾硬着头皮,“你伤得太重了,我想替你止血,才脱了你的衣服。” 过了半晌,她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们已经做过夫妻了,你的身子我也不是第一次看了。” 撒起谎来,她脸不红,心不跳。 她怕阿九恼羞成怒,做好了他一动手,她就挺起肚子拿不存在的孩子威胁他这回事,却不料,阿九轻轻的“哼”了一声。 他抓起衣服披在身上,偏过了脸,“再有下次,我杀了你。” 就这? 楚禾如临大敌一番,骤然间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好奇看去,还没有见到那耳尖是否红透,她心头忽的一跳。 一股寒意从身体里飞速蔓延,令她头晕眼花。 阿九看过来,“你怎么了?” “我……我好冷。”楚禾抱着手臂搓了搓,也没有什么效果,再张口,寒气冒了出来,“好难受……好冷……” 阿九皱眉。 楚禾却急需一个暖源,死亡的危机提醒她,还不想办法的话,她一定会被冻死。 小青蛇跳了出来,对着主人“嘶嘶”了好一会儿。 阿九说:“原来她被寒虫咬了。” “救救我……” 不知何时,离得远远的楚禾凑了过来,不仅是凑了过来,仗着少年失血过多还没有恢复过来,她双手攀上他的脖子,身体毫无顾忌的挤进了他的怀里。 “楚禾,下去。” 楚禾:“我冷!” 她加大了力气,头埋进他的颈窝,拼命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还是很浓烈,理智上提醒她这股味道很不好,但生理上却十分依赖这股味道。 仿佛要被冰冻的心脏,得到了一点温暖的慰藉。 阿九试图用手把她扒拉下来,但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像是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手脚并用的,死死的贴在他的身上。 披在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微微滑落,胸膛敞开,少年香肩半露,虽然纤瘦,却线条极为漂亮。 楚禾立马挤了进去,与他肌肤相贴。 阿九身体一颤,差点狼狈的倒在石床上。 楚禾意识模糊,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洒落在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带来了奇异的痒。 阿九抬起手,指尖锋利的指甲对准了她脆弱的脖子。 小青蛇又在旁边疯狂的“嘶嘶”。 阿九手一抖,“你说她……她要给我殉情?” 小青蛇重重点头。 阿九抿紧唇,下颌线紧绷,不想低头去看她。 偏偏即使他不动,她的存在感也是如此的强烈,呼吸也好,肌肤相触也好,还有那躁动如雷的心跳,全都难以忽视。 楚禾神志不清,也不知道是见到了什么,她轻轻的哼出声,可怜的啜泣。 “阿九,阿九……你不要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你不要死……”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儿,最后缓缓落下,僵硬又不自在的搭在了她的背后,触碰到了她的黑发,指尖陷了进去,苍白的色恍若是融入了纯净的黑之中。 许久之后,在女孩不断的啜泣里,冰冷的石洞里又传来少年一声不屑的轻哼。 “真是聒噪。” “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死。” 女孩那沁出血迹的食指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起,瞥了一眼她手指上的伤,他毫不客气的嘲讽。 “蠢货。” 下一刻,少年低下头的瞬间,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舌尖抵着那小小的伤口,轻轻的碾压。 第4章 为了小宝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神清气爽,却在睁开眼的瞬间,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了不对。 伤痕遍布的胸膛,冰冷的温度,不算好的触感。 楚禾猛然间抬头,正对上一双幽幽的红色眼眸。 “还没抱够?” 楚禾身体一抖,慌忙退后,动作太急,倒在了石床上磕到了头,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她捂着头,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阿九,你身体好了?” 阿九看上去不太想搭理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从床上下来,拎起衣物穿在身上,抬脚往外走。 楚禾问道:“你干嘛去?” 阿九头也不回,“杀人。” 他出了石洞,再没了动静。 楚禾这才知道原来他每天要离开石洞,是为了去杀人,药人本来就是在自相残杀中成长,若是一天不杀人,那就有可能被其他人所杀。 楚禾抱着头,又觉得欲哭无泪。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屠杀扬,她必须想办法离开! 过了不知多久,阿九再次浑身染血的回来了。 楚禾正坐在小池边思考着怎么出去,冷不防的被丢过来的纸包砸中,她回过神,看着怀里的油纸包,再抬头,“阿九,你回来了。” 阿九冷淡的“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个药罐,从里面抓住了一条扭动的肉虫,接着挽起衣袖,露出了手臂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条肉虫被他捏爆成了汁水,落在伤口上,冒出了可疑的青色烟雾,神奇的是,他手臂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状态在愈合。 还是如之前一样,肉芽蠕动,仿佛有万千蛊虫在组成新的皮肉。 不论看多少次,楚禾都是头皮发麻。 她小心的问:“你的对手,是越来越厉害了吗?” 阿九看向她。 楚禾说:“你以前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不过是一群肉虫罢了,什么厉害不厉害?我迟早都会把他们都杀了。” 虽说他的蛊虫和药可以让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愈合,但是疤痕还是会留下。 厮杀多日,能够活到后期的药人,肯定都是最强的那一批。 阿九之后要遇到的对手,只会越来越强。 楚禾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食物,纸袋上一如既往的沾着血,她早就猜到了,这儿所有的资源都要靠抢,这些天来她吃到的食物,肯定也是他在杀戮中抢来的。 今天纸包里只有一个馒头。 楚禾拿出馒头一分为二,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多的那一半递给了他,“你也吃。” 阿九没有动作,“我不饿。” 楚禾抿抿唇,起身走过去,瞄了一眼他满是血污的手,伸手抓住。 阿九下意识的反应是把手抽出来。 但楚禾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抓住了就不松手,用洗干净的帕子把他的手擦的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阿九颇为茫然,不懂她做这事的意义是什么。 楚禾把那一半的馒头放进了他干净的手里,“你吃。” 阿九瞥了她一眼,心里涌现出一股古古怪怪的感觉,这次倒是没有拒绝,而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不好吃。 楚禾眼珠子转了转,抓着他的衣角,拉着他来到了水池边,她蹲下,指着水里,说道:“我看这潭水像是活的,你说这底下有没有暗河通道?” 阿九说:“没有。” 楚禾抬眸,“你怎么知道没有?” 阿九:“我就是知道没有。” 如果有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楚禾也知道自己想多了,低着脑袋唉声叹气。 阿九对她的情绪变化不感兴趣,懒得多问一句。 楚禾演不下去了,再拽了拽他的衣角,“阿九。” 阿九问:“做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这儿吗?”楚禾说,“我们可以去外面的世界,那儿白天有太阳,晚上有月亮,还有四季轮转,清风徐徐。” 阿九并无感触,“你说的那些我没有见过,能不能见,亦无所谓。” 楚禾眼皮子跳了跳,“阿九,你总不能让我们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过一辈子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人还好,万一万一……万一我们的小宝来了,怎么办?” 阿九:“小宝是谁?” “我们的孩子呀!” 楚禾站起来,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煞有其事的说道:“你以前说过我们有了孩子的话就叫小宝,孩子是很娇贵的,生病了需要看大夫,会说话下地跑了,还要启蒙先生教他读书写字,等将来长大了,男孩的话还得娶媳妇生孩子,我们总不能让小宝永远被困在这个鬼地方吧!” 阿九:“……” “我是无所谓,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便能够活得自在,但是我不能让小宝跟着我们过这样的日子。” 她情真意切,还没有当母亲,就已经散发出了母性的光环。 阿九却没有那么好骗,“你肚子里没有小宝。” 换而言之,她没有怀孕。 楚禾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继续忽悠,“我现在是没有,但我们昨天……我们昨天都那样了,说不定一个月之后我就有了呢!” 阿九抓着咬了一半馒头的手一抖,“那样?” “就是……就是我们又有了肌肤之亲呀!”楚禾捂住发烫的脸,偏过头,羞涩难抑,“只要有了肌肤之亲,就有可能会有孩子,你不知道吗?” 阿九:“……” 他真不知道。 楚禾背过身,娇羞的声音夹得令人起了鸡皮疙瘩,“而且我们还肌肤相亲了……那么久,就算现在想要……想要避孕肯定也来不及了,再说你那么厉害,又……又那么热情……” 阿九:“……” 楚禾转过身来看他,眉目含情,“万一我怀了双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呀。” “啪”的一声,阿九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所以,阿九。”楚禾握住了他的手,郑重的说道,“为了我们孩子的未来,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对不对?” 楚禾又忧心忡忡,“如果不离开的话……我们的小宝一出生就被上面的人抓起来当药人,怎么办?” 阿九虽然长得高,但在情事一事上就是张白纸,楚禾的一番鬼话,成功的让他信了一大半。 他们以前有夫妻之实,她没有怀上小宝没有关系。 但昨天他们又肌肤相亲了,而且还抱着相亲了那么久,所以她这次还是有很大的可能怀上小宝。 正如楚禾所说,他那么厉害,她怀上双胎都有可能! 楚禾暗地里咬咬牙,决定给不谙世事的少年一点好处。 她踮起脚尖,慢慢的靠近,“阿九,我们的小宝,一定不能在这里出生。” 唇贴上来的那一瞬,他浑身紧绷。 幽暗的密室,烛火闪烁了一下。 地板上满是雕刻的木偶小人,它们四分五裂,好似是一个个活人在无声的屠杀里被撕碎得七零八落。 一道人影静坐其中。 银饰碰撞的叮当声清脆悦耳,发丝轻动,红色宝石耳坠隐没其中,泛着点点寒芒。 惨白的手从一堆破碎的木头里拿出那具完好的木偶,细细的看了一番,狭长的红色眼眸轻眯。 密室之外,是驻守的巫蛊门门徒。 “长老说少主天赋极佳,一定是最快能够斩断七情六欲的绝佳人蛊之王。” “那是自然,只要少主成了蛊王,我们巫蛊门的实力将能到中原大派都望尘莫及的地步。” “如今少主已斩了六情五欲,只剩下一情一欲,成为人蛊之王指日可待。” “等着吧,我们巫蛊门大兴之日,不远了。” 第5章 馒头 楚禾也不知道他究竟信了自己没有,是否打算带她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她只能一如既往的留在石洞内等着他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等的时间似乎比以往还要久。 楚禾几次张望洞口,在洞口徘徊,却也不见人影。 她心急如焚,“完了完了,他不会出事了吧。” “楚禾。” 洞口外传来了少年的声音,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对于楚禾而言分外熟悉。 她心中一喜,走到了洞口,“阿九!” “楚禾。” 黑暗里还是只有这两个字传来。 楚禾脚步一顿。 外面的人似乎是等不到她,又在唤道:“楚禾,出来。” “听清楚了,楚禾,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不能踏出石洞。” 她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阿九以前说的话,那双脚在洞内,无论如何也踏不出去。 “阿九?” “我是阿九,楚禾,出来。” 楚禾心中疑虑更深,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自然是不打算走出去。 破空声忽然袭来,黑暗中出现了一条湿哒哒的长舌,只在呼吸之间卷上了楚禾的腰,再那么往回一带,楚禾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呱!” 蓝色萤虫全都飞了出去,聚在楚禾身边。 楚禾被悬在半空中,抬起头一看,心脏差点骤停。 一只一人高的黄色蟾蜍,浑身都是令人感到恶心的疙瘩和粘液,它的舌头十分之长,正是它卷着楚禾悬在空中。 蟾蜍的嘴角不停的流出口水,看样子很想吃了她,只是因为有主人的命令,所以不敢妄自行动。 “蛊母,是我的了。” 蟾蜍头上,坐着一道人影。 同样的血色衣裳快要包浆了,同样的凌乱雪色长发,乱七八糟的糊了他一张脸,只能隐约看到长发之下那危险的红色眼眸。 楚禾晃在空中,有种想吐的感觉,“阿……阿九?” “阿七。” 他纠正了一下,便不再多与她说话,拍了拍蟾蜍的脑袋,说道:“小黄,回去。” “呱!” 蟾蜍欢快的应了一声,脑袋上托着少年,嘴里叼着女孩,一蹦一跳,在黑暗的通道里疾驰。 楚禾有所预感,自己被这个阿七带回去,一定没有好下扬。 她在空中被晃来晃去,差点以为自己腰要断了。 “阿九——救命!” 阿七坐在蟾蜍上不动如山,发丝飞舞,胡乱的糊在他的脸上,淡淡的瞥了眼叫唤的女人,他语气冷漠。 “不用喊了,他正陷入死战,回不来。” 楚禾的声音一顿,在这刹那,她第一个想的居然不是自己要怎么办,而是阿九会不会真的回不来了。 他身上的伤一次比一次多,一次比一次吓人,却从不会落下给她带的馒头。 楚禾抬起脸,“阿九怎么了?” “被它们围攻,这个时候,应该被分的差不多了吧。” 他说的“分”,是什么意思? 阿七的身形看起来与阿九一般无二,却远比阿九漠然,“那个蠢货明明得了绝佳的炼蛊材料却不用,反正他也要死了,与其浪费,倒不如给我炼成母蛊。” “你说要把谁炼成母蛊?” 突如其来的声音,随着阴冷的腥风袭来的,是漫天的虫鸣。 蟾蜍猛然间停住,舌头被一把柳叶刀割断,缠住的人坠落之时,一只手臂及时把人捞了过去。 阿七从蟾蜍头上站起,微弱的蓝色幽光里,他衣裳猎猎,抬手一挥之间,诸多飞虫落地,却还有更多的爬虫藏在黑暗里对他虎视眈眈。 楚禾被人抱在怀里,抬起脸,欣喜雀跃,“阿九!” 下个瞬间,楚禾脸上神情一僵。 白发少年还是一身的血腥味,“滴答”的血声,在空旷的地道里像是成了一曲丧钟。 除了他抱着楚禾的那只手是完好的,另一半身子,血肉模糊。 楚禾愣了许久,“阿九……你的手呢?” 阿九瞥了一眼,并不在意,松开抱着楚禾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染了血的油纸包塞进了她的怀里,“今天的食物。” 楚禾抓紧了油纸包,“你都这样了还去抢食物!” 阿九被她吼了一句也有脾气,“还不是因为你吃的多!” 楚禾也想嚷回去,但一看到他血流如注的半边身子,什么话也憋不出来了。 阿七居高临下,被忽视的感觉令他气息更冷,“你身负重伤,打不过我。” 阿九站出来,挡住了楚禾,虽然身子已经只血淋淋的剩下半边,却还是能勉力遮住楚禾的身影。 阿九嗤笑,“杀你,我用一半的力量就够了。” “狂妄。” 他们用的苗语交谈,楚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却能够透过气氛猜到一些。 她看着阿九那血肉模糊的身体,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她会是个累赘。 阿九回过头, 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一条小青蛇缠绕在他的腕间,头颅朝着楚禾的方向,危险的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楚禾仓惶后退一步。 少年犹如血人,说道:“你跟着小青先走。” 楚禾神情微滞。 “如果……如果……小宝来了的话……”少年抿了抿唇,十分艰难,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之上,不过片刻,他收回目光,“算了,你先离开。” 她往前一步,“阿九。” 少年不看她,“别拖我后腿。” 楚禾步子停住。 小青蛇爬到了楚禾的肩头,蹭了蹭楚禾的脸。 楚禾转过身,顺着有蓝色萤虫的方向跑了过去。 阿七说:“你赢不了我。” “最起码可以让你给我陪葬。” 阿七:“你为了一个母蛊,要与我以命相搏,愚蠢。” “她不是母蛊。”阿九迎着腥风往前,阴风抚过他的长发,露出了染着血色的眉眼,究竟是血的颜色更艳,还是红宝石般的眼更艳,已经分辨不出。 “她是小宝的娘。” 两个红衣白发的少年目光撞在一起,埋伏在黑暗里的蛊虫们汹涌而出,宛若兽潮,誓要吞噬彼此。 另一边,楚禾不知道跑了多久,通道两边的石洞里,以前会偶尔出现的红色眼睛都已消失不见,仿佛是暗示着这扬屠杀即将结束。 她问小青蛇,“阿九会不会死?” 小青蛇点头。 楚禾手里还抱着那包变形的馒头,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又冷又硬,这要换做以前,她是绝对不会看这种本该扔在垃圾堆里的东西一眼。 可是这些时日,她全靠着这些血馒头填饱肚子。 她撒的那些谎全是为了活命,那些谎言并非没有破绽,仅仅是因为她仗着他不谙世事,才骗的他信了自己是他的未婚妻。 还信了……信了他们会有小宝那种鬼话。 楚禾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最后彻底走不动了。 蓝色萤虫飞舞在她的周围,为她提供光亮,指引着她往可以活命的方向逃去。 聪明的做法,当然是顺着有光的方向跑。 但偏偏有时候她并不怎么聪明。 楚禾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回过身,她迈出了脚步。 她跑过一个个黑暗幽深的石洞,在幽暗的蓝色微光里,与一道隐藏着而不起眼的红色眼眸擦肩而过。 那是一道气息与黑暗完全融合的身影。 黑色的彩绘傩面具遮盖住了他的面容,浓密而柔顺的白色长发坠至脚踝,女孩跑过去的微风拂了他的一缕发丝,勾住了衣服上的银饰。 “叮当”一声轻响,恍若错觉。 第6章 欲念 楚禾的脚步停在虫兽尸体之前,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小青蛇从她的身上跳下来,落在地上,飞快的游弋在虫兽尸体之上,又回过头来看楚禾,仿佛是在告诉她,它闻到了主人的味道。 楚禾一跺脚,豁了出去! 她跟着小青蛇爬上虫兽堆积成山的尸体,深一脚浅一脚,那些蛊虫又好似是根本没有完全死绝,软软滑滑的东西缠上她的脚,让她闭着眼睛高声叫了起来。 “走开!” “离我远点!” “好可怕!” “小青,我怕虫子啊!” 楚禾吱哇乱叫,拼命地甩着脚,她是真的怕虫子,被虫子碰一下都会哀嚎。 可她叫的厉害,往上爬的脚步却也始终没有停下。 小青蛇守护在她的身边,咬死一只又一只试图靠近她的虫子,饶是如此,楚禾的手上也被不知名的虫子叮咬了几下。 她的身体又在发冷,却无暇顾及。 “阿九,阿九!” “你在哪儿!” “你要是活着就吱一声!” 下一刻,“吱……” 楚禾停下脚步,眼睛四处张望,萤虫往一处聚集过去,照亮了一只从虫兽尸堆里伸出来的半只手。 “阿九!” 楚禾跌跌撞撞的爬过去,伸出手努力的把周围的虫兽尸体扒开,有些蛊虫有着尖刺与甲壳,她的手一碰上去便被划出了好几道伤口。 小青蛇守护在旁边,来一只爬虫便被它一口咬住。 楚禾的手失去了知觉,只知道机械性的重复着挖人的动作,许久过去,少年那腐烂了一半的容颜出现在了黑色的尸堆中。 “阿九……阿九……” 楚禾不知道应该如何下手,想要去捧起他的脸,却又不敢落手。 少年另一半还没有腐烂的脸上,苍白之上浮现出一道道血色的裂痕,好似是一个摔裂的陶瓷娃娃,一碰就碎。 一只红色的眼眸勉力睁开了缝隙,落进了她狼狈不堪的面容。 “不是让你走吗……蠢货,你回来……做什么?” “你都快死了就别说话了!”楚禾见他还有精神骂人,眼里看到了希望,手上动作不停,再把掩盖住他的虫兽尸体扒开。 “我带你回石洞,那里有很多药罐,就像以前一样,你用了那些药,一定很快就能好了。” 楚禾拖住了他的上身,努力的把他拖出来。 但也仅仅只有一个上半身,被她从虫兽尸潮里拖了出来。 楚禾怔怔的看着他,陷入了无措。 如今的他,连一半完好的身躯也没了。 “我活不成了。” 楚禾朦胧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你说……说什么?” “我活不成了。”他说,“药人以蛊虫饲养,死亡之时,又会反过来饲养蛊虫,对于它们而言,我是最好的食物。” “但是……但是你那么厉害,又怎么可能就这么没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裂开的肌肤之上,又很快沁入他的血肉,与血液混在了一起。 阿九眼睫轻颤,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感官也在渐渐的丧失,奇怪的是,这滴眼泪的温度他却感受的很清晰。 “你在为我哭吗?” 楚禾胡乱的擦着眼睛,“我没哭!” “我看到了,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有!” “你有。” …… 小青蛇在旁边,歪了歪脑袋。 楚禾恼羞成怒,“都这种时候了,你可不可以别这么欠揍!” 阿九:“你是我未婚妻,我都要死了,你承认你为我哭不行吗!” 楚禾:“……好吧,我是哭了。” 阿九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成了奄奄一息的状态,他呼吸一点点急促,视线黏黏糊糊的黏在她的脸上。 “我死了,你会改嫁吗?” 楚禾:“会。” 阿九气极,“我不许你带着小宝去改嫁。” “那我把小宝丢了再去改嫁。” 快要死的人咬牙切齿,“楚禾,你说点好话哄我会死?” 楚禾:“你不服气的话,就等你伤好了再来教训我。” 他没了声音。 楚禾也不管他,低着头没有停下在虫兽堆里摸索,只找出了一条腿,也不知道是阿七和阿九的。 转念一想,他们长得也差不多,将就着用也不是不行。 楚禾一手抓着那条腿,又背起他残破不全的身躯,忍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点点的带着他爬下了尸山,跨过了血海。 小青蛇跟在后面,时不时地回头望一眼。 阿九的下颌搭在她的肩头,听到了她同样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楚禾,你只是在做无用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楚禾说,“我看你那些蛊术都挺厉害,活死人肉白骨也不是没有可能,我给你捡回来了一条腿,将来你有一只手,一条腿,虽说是难看了点,但是拄着拐杖,也不是不能走。” 楚禾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中原,我家很有钱,以后我养你。” 她的耳边浮现出短促的低笑。 也不知是在嘲笑她的愚昧无知,还是盲目乐观。 “你不是说……你的父亲不喜欢我,嫌弃我没钱,又嫌弃我学识不高。” “没关系,我爹要是嫌弃你,我就带你搬出去住。” “中原人大都刻板迂腐,你不怕……遭人非议吗?” “我都和你私奔了,我还怕这些?” 此时此刻,楚禾居然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逢扬作戏,还是假戏真做,谎言说的太多,她自己也难以分清楚何为现实,何为虚幻。 这条由萤虫微光铺成的幽道,他们已经走不出去了。 那么是真是假,也都不重要了。 “中原……是什么样子?”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靠在她的肩头,似乎是轻羽,一阵风吹来,就能随着风消散。 楚禾的脚步也越来越慢,沉重得好似是灌了铅,这条黑暗幽深的通道,一定是迫切的想要留下她。 “中原可漂亮了,就说我住的江南,春可赏花,夏可采莲,秋可品月,冬可观雪,那儿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阿九,你一定会喜欢的。” 背上的人没了回应。 楚禾模糊的视线凝视着前方,“要是……要是我们可以一起去中原就好了。” 坠地的声响回荡在浑浊的空间里,突兀刺耳。 两道人影出现,如同看蝼蚁一般看着地上的人。 一人笑道:“如今少主七情六欲俱斩,这蛊王成了!” 另一人却是将贪婪的目光落在浑身散发着寒气的女孩身上,“此女是先天的纳灵体质,用她来炼蛊,定可以炼成圣蛊。” 两个男人一起往后,弯腰伸手行礼,恭敬说道:“少主蛊王大成,又得母蛊,实乃我巫蛊门之幸!” 红衣白发的面具人往前一步,脚链上的小铃铛轻撞,清脆动听。 黑色为底的彩绘面具阴森诡异,只能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眸澄澈漂亮,毫无杂质。 他的视线往下。 少年残缺不全的身体,血腥而恶心。 女孩身形狼狈,寒冷让她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也把身体缩成了一团,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不过是三息之后,就会丧命。 没有等来少主的回应,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很快也就想明白了。 斩去七情六欲的人,自然对什么都是不以为意的冷漠。 其中一个男人说道:“少主,我们这就清理干净。” 他弯下腰,首先去动楚禾的身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母蛊材料,不能浪费了。 血花忽然飞溅,男人的脑袋爆炸,成了一滩烂肉落在地上,一只毒蝎爬了出来,舔着血迹,十分享受。 直到男人失去头颅的身体落在地上,他的同门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转眼一见,地上那残缺不全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阿九身体化成了灰烬,出乎意料的是,灰烬之中存在着一枚如玉的碎片,通体透明,有着不染血腥的圣洁。 那碎片飞回苍白的手中,又融入肌肤,不见踪影。 “少、少主……你的欲念没有……没有被……” 石壁上的影子,可见男人惊惧之下退后一步,但在刹那之间,影子被四分五裂,血肉“哗啦啦”的坠落在地。 黑色的毒蛛攀附在石壁之上,不知何时吐出了丝线,优雅的织出了一张网。 修长而惨白的手指触碰上了楚禾伤痕遍布的指腹,像是感受,又像是试探,慢慢的,又握住了她的整只手。 她被人打横抱起,嵌入了熟悉又陌生的胸膛,寒意霎时间退散,紧皱的眉头点点舒缓。 蓝色萤虫熄灭,通道陷入黑暗。 只有“叮叮当当”的声音随着稳稳的步伐闹着,谱成了幽暗诡谲的异域小调。 第7章 辣眼睛 “好好的少主不当,跑什么?” “这我哪知道?反正巫蛊门的人跑了,和我们普通人也没啥关系。” …… 楚禾是被外面的交谈声吵醒的,睁开眼,看着木质结构的车顶,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活了还是死了。 车轮压过石头,晃动了一下。 楚禾脑袋磕到了车顶,疼痛感让她立马有了真实感。 撑着身子坐起,她环顾四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车厢,再低头看自己,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袭藕粉色襦裙,上襦绣着银线缠枝莲纹,领口微敞露出纤细脖颈。下裙垂坠如流云,绣着的蝶群似要振翅飞出。 她过惯了千金大小姐的日子,自然能够看出来自己身上这身衣服不便宜。 难道她又穿了? 楚禾摸摸自己的脸,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秽。 她四处张望,从堆积在一旁的杂物里翻到了一枚铜镜。 楚禾赶紧拿起镜子一看。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唇角梨涡轻旋。 这还是她的脸。 楚禾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阿九!” 她爬过去推开车门的瞬间,“叮铃”声回响在耳侧,清风徐来,雪白的发丝轻拭她的脸颊。 “有事?” 云散月出,清冷的光洒落枝头,也照亮了独坐车前的红衣少年。 如雪的白发,一侧几缕发丝编成了小辫子,与其他长发一起被红色头绳束成了马尾,风拂动了发尾,也拂动了他左边耳下的白羽红宝石耳坠。 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服饰上有着银饰做点缀,尤其是那勾勒出劲瘦的腰身的腰带上还坠着银色金属打造的羽饰,即使是没有风的时候,他稍微一抬眸,一投足时,银饰相撞,便能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楚禾一时间愣住了,“阿九?” 红衣白发的少年俯着身,几缕发丝顺着他的肩头垂落,红色发带在夜里与发尾勾勒出了风的弧度,他笑眯眯的模样友善无害,银饰相撞,偶尔传来的叮当响轻快又活泼。 “怎么,你睡一觉醒来,便不认识我了?” 楚禾眨眨眼,微微往后,坐直了身子,她恍惚了好一会儿,回忆起当时的惨烈,又冲过去抓起了他的手左右看看。 除了体温还是冷的,其他的一切都和常人无异。 少年一条腿屈起,笑问:“你还要检查这个吗?” 银色的脚链轻晃,闪烁着月色皎洁的光点,衬着他纯真无垢的笑,这个清冷的夜色通通都热闹了起来。 楚禾还有点呆,“你把自己拼好了?” “嗯,我把自己拼好了。” 楚禾:“你怎么做到的!” “就像是这样。”他手里出现一个小木偶,与其说是木偶,倒不如像是传闻里的巫蛊娃娃。 掰断木偶的一截手臂,再扭动着装上去合拢。 他抓着小木偶的手臂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这样就拼好了呀。” 楚禾看看小木偶,又看看他。 阿九笑出声,把木偶放进了她的手里,“送你玩。” 与此同时,他的肩头窜出来了一条小青蛇,冲着楚禾吐了吐信子,宛若在和她打招呼。 楚禾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她双手抱着小木偶,长长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们死定了。” 阿九一手撑着下颌,笑眯眯的盯着她。 楚禾又不由得抬眸。 习惯了他披头散发,穿着那身包浆的血衣,像是垃圾大王般的模样,现在看到他衣衫整洁,异域风情十足的样子,她还有些不习惯。 马车停了,有人送来了食物。 “天色已晚,我们打算在这里修整一夜,条件简陋,只有些粗茶淡饭,请两位不要嫌弃。” 楚禾看向周围,这才发现大约有十多个男人,好几辆车,车上堆满了货箱,唯有她坐的这辆马车还算舒适。 送来饭食的人态度很是小心翼翼,恭敬到了诡异的地步,显然是怕极了阿九。 阿九却是笑容满面,很是平易近人,他接过食物,还十分有礼貌的道了谢。 男人擦了擦脸上的汗,赶紧退的远远的,与同伴们坐在了一起,生了篝火,搭起了帐篷。 楚禾往阿九的身边挪了挪,“他们是什么人?” “从苗疆去中原的商队。”阿九把饼分给了楚禾一个,又将一个水袋放进了楚禾的手里。 楚禾确实是口渴,她喝了好几口水,才让嗓子好受不少,手里的干饼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总比吃腻了的馒头要好不少。 她见阿九肩头上的小青蛇一直看着自己,掰下来了一点饼干,送到了小青的嘴边。 小青嗅了嗅,一口把送过来的食物吞了进去。 楚禾自己咬了口饼干,好奇的问:“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阿九摸着小青蛇的头顶,云淡风轻的道:“杀出来的。” 楚禾“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但过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她还是按捺不住,“谁给我换的衣服?” 阿九一双眼幽幽的看她,也不说话。 楚禾要表情崩溃之际,阿九指了个方向,“她换的。” 就在货车之后,出现了一个中年妇女,她应当是在商队里负责的后勤,正在烧水。 楚禾悄悄地松了口气。 阿九:“你在庆幸不是我为你换的衣服?” 她求生欲很强,“不,我是在遗憾叹气,换衣服的人不是你。” 阿九微笑,“下次一定。” 那还是别有下次了吧。 楚禾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又问:“我身上的衣物是商队的吗?” 阿九点头。 “这衣服应该不便宜,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钱?”少年眨眨漂亮的眼眸,“他们没有问我要钱。” 楚禾:“没有要钱?” “是啊,他们跪下来求着我,说要把这套衣裳送给你,我见他们哭的太惨,便为你做主收下了。” 楚禾:“……” 这支商队一直做的是来往于中原与苗疆的生意,也就这次返程时遇到了阿九这个煞神,真是倒霉透顶。 方便回来的商队老板见到手下的人生了火,赶紧去踩灭。 “最近有传闻这一带有马匪活动,你们还在这里生火,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们这里有人等着他们来抢吗?快把火灭了!” 周围的人赶紧行动起来,把火熄灭,却已经晚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不过一会儿,诸多提着大刀的人影已经把商队团团围住。 商队的人聚在了一起,惶恐不安。 老板还算顶事,先是行了一礼,再说道:“我们惊扰了几位壮士,是我们的不对,我们愿留下喝茶钱,就当是与壮士们交个朋友,我们很快就离开,可好?” 马匪头领笑道:“你还挺上道,不过我们这么多兄弟,喝茶肯定是不够的,怎么说也得大鱼大肉,好吃好喝招待着。” 这些人如果不留下全部身家,恐怕就只有丢命了。 商队老板面有难色,把钱全交出去,那么他们这一年就全白忙活了。 但是命肯定比钱重要。 马匪们也不着急,他们知道这些人总要有点时间纠结一下才能做出决定,要么留钱,要么钱和命都留下。 与此同时,马匪首领一双眼睛也在四处张望。 商队里有个女人,却是半老徐娘,没什么价值。 视线再落在不远处的那辆马车上,红衣白发的苗疆少年宛若夜色里昳丽的山鬼,尤为引人注目。 马匪首领一惊,以为自己真遇到了艳鬼。 但看那苗疆少年却不像要多管闲事,只是静静地倚靠在车门那儿,逗弄着手里的青蛇,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据说苗疆人多诡谲,但苗疆人通常也不想掺和进中原人的纷争之中。 马匪首领暗暗松了口气,可幸运又不幸运的是,他眼尖,注意到了有那么一双白皙如玉的手攀附在少年的手臂之上,那双手如春日新抽的柳丝,纤长柔韧,指尖莹润似凝脂。 以他的经验来看,那藏在少年身后的,定然是一个美人。 马匪首领不动声色,驾着马一点点挪动,渐渐的,躲藏在少年身后的女孩露出了容颜,他眼里闪过惊艳。 冰肌玉骨,光彩照人。 楚禾感觉到了那道探究的视线,不由得抓着阿九的手臂用了力气。 对于马匪这行而言,杀人放火,劫财劫色,就是他们的本职。 “哟,这里还藏了个美人!” 又有马匪骑着马赶了过来,这是一个独眼男人,想要冲过去,首领却一手拦住了他。 “大哥?” 首领忌惮的看了眼少年,“那是苗疆人,若是巫蛊门的人,不好对付。” 提起巫蛊门,独眼男人打了个冷颤。 “可是……可是那么美的人,如果送上去……” 马匪首领低声道:“好了,此事还可以从长计议。” 如果不是谨慎,他也不可能坐上首领的位置。 独眼男人还是有些馋,不舍的回头看了眼,也就是这一眼,他的眼睛忽然密布血丝,眼球凸出,在惨叫声里,眼球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血淋淋的空洞里,爬出了数条百足虫,很快覆满了他这张脸。 不知是何时,也不知是如何被下的手,短短时间里,他的眼睛居然像是成了孵化幼虫的虫窝。 两只眼睛都失去的男人摔落在地,捂着脸哀嚎。 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 马匪首领立马看向前方,又惊又怕,“公子,我们与你并没有恩怨,你何故要下此毒手?” 少年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缕小辫子,语气幽幽,“你们吵到我了。” 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没了动静,他的身体却像是成了虫子们最好的食物,一堆多足的虫子吸食着他的血肉,短短时间里,血肉模糊一片。 马匪首领心下骇然,握着缰绳的手略微发抖,“如有得罪之处,我们向公子道——” “我说了,你们很吵。” 霎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个马匪摔落在地,惊恐的抓着自己的皮肤,只觉血肉里有东西在翻涌,偏偏手指把自己的肉都抠了下来,却抓不出任何异物。 马匪首领下意识的转身想跑,眨眼间,身体腐烂的味道传入鼻尖,他颤抖着,僵硬的低下头,见到自己的手背上肌肤腐烂。 也恰恰是他低头的一瞬间,脆弱的脖子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头颅“砰”的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啊——!!!” 商队的人们挤在一堆,失声惊叫。 楚禾同样想叫,但怕吵了少年的耳朵,不敢叫出声。 她慢慢的收回抱着少年手臂的手,试图往后退。 但少年看了过来,红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不知为何,有种直觉提醒楚禾,现在后退不是个好主意。 阿九忽然挪动了身子,把另一侧的手臂送到了楚禾的身前,他眉眼弯弯,唇角也漾起了漂亮的笑意。 “腻了的话,就换只手给你抱抱。” 叠词词,很恶心。 楚禾脸上挤出笑容,僵硬的伸出手,抱住了他递过来的手臂。 那些急剧腐烂的尸体还在,夜风里都是难闻的味道。 楚禾不得不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眼不见为净后,她干巴巴的闷着声音说:“下次,能用点温和的手段吗?” 阿九垂下眉眼,见到了她毛茸茸的头顶,他的白色发丝同样低垂,像是与她的黑发混在了一起。 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她的发顶,他单纯无辜的问:“怕了?” “不。”楚禾没抬头,小声说,“就是觉得辣眼睛。” 阿九思索了一下辣眼睛的意思,随后,他咧开嘴一笑,“好吧,下次不让你辣眼睛了。” 第8章 糖葫芦 这红衣白发的苗疆少年时常笑容满面,看着甚是好相处,实际上却杀心甚重。 他们生怕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就成了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好在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座名为“枭”的城镇,在进城后,他们可以和这个诡异的苗疆少年分道扬镳了,一个个都溜得飞快。 枭城看着热闹,是富庶之地。 楚禾走在路上,已经发觉了有很多人都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虽说她对自己颜值很有信心,以前走在街道上也不是没有人盯着她看,但今天来来回回看她的人似乎也太多了。 是因为她被关在地下世界里太久,所以还不适应,有了错觉吗? 与她相反,阿九则是自在多了。 他闲庭漫步一般,一双漂亮的眼眸偶尔停留一下。 街道上的小摊,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多彩的油纸伞,绚烂的玉器宝石,五颜六色的面具…… 他的目光几经流转,隐约藏着几分新奇。 楚禾偷偷的瞄了他一眼,忽而说道:“等等,我们先进一趟当铺。” 阿九说:“当铺?”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尚不能理解。 “就是当东西的地方。” 阿九被楚禾拉着走进了旁边的当铺,自从来到这个人多的地方后,楚禾就时不时地会注意拉他的手一把。 这让他有了一种自己似乎是个孩子,而她怕他走丢的错觉。 到了柜台前,楚禾取下了手腕上的镯子,“老板,我要当这个。” 老板拿起镯子看了看,又瞥了眼楚禾,见楚禾衣着不凡,应当是个识货的,也不好压价,报了个还算个公道的数字。 “一百两。” 楚禾抿抿唇,这个镯子可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首饰,否则也不会在离家的时候戴上了,但是现在她缺钱,即使这个数字和她买来的数字相差有些大,但考虑到现在缺钱,老板压价也不算太过,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就一百两。” 老板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取了银钱给楚禾,伸手拿起了这枚成色极佳的手镯。 但眨眼之间,这枚手镯又被人抢走了。 阿九手里握着冰冰凉凉的玉镯,“这是楚禾的东西。” 老板表情一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到底是不是诚心做生意的?” 楚禾赶紧从阿九手里拿走手镯,又放进了老板的手上,她对阿九说道:“东西我已经当给他了,这就是他的东西了。” “可是这是你的东西。” 此时此刻,他又像是个只认死理的固执孩童,只认定了这是她身上佩戴的东西,便该是属于她。 楚禾抓着阿九的手往外走,努力的解释,“当东西的意思,就是我把东西卖给他了,我拿了钱,那件东西自然就不属于我了,阿九,我们现在正缺钱。” 阿九目光澄澈,泛着点点光。 楚禾抓着他到了一个摊贩前,要了一串糖葫芦,往他的手里一塞,“你尝尝好不好吃。” 阿九低头看了眼,先是鼻翼轻动,大约是没有嗅出什么奇怪的味道,这才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刹那间,他的眼里迸发出了光彩。 楚禾仰头看他,眉眼一弯,笑道:“看吧,这些好吃的东西是需要用钱才能买来的。” 阿九眼睫轻颤,红色眼眸中投下小小的阴影,“不需要用钱,也能买来我想要的东西。” 楚禾瞪他,“那叫抢劫,不叫买!” 阿九“哦”了一声,也没和她争辩,小小的咬了一口糖葫芦上的糖浆,水润润的眸子里漾起了漂亮的涟漪。 楚禾估计自己身上这名贵的衣裳也是他用武力“买”过来的,心底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也是靠用阿九变相从马匪手里救了商队的人这件事来安慰自己,衣裳就当是报酬了。 他在地下生活太久了,缺乏正常的人际交往,除了杀人,别的还真是一窍不通。 楚禾怕他真会犯下大错,不得不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他,因而注意到了他总是喜欢多看鲜艳色彩的事物,才想着买红艳艳的冰糖葫芦给他尝尝鲜。 她说:“我们现在得找个客栈休息。” 阿九:“我不累。” “我累!” 阿九幽幽道:“真弱。” 楚禾眼皮子一跳,念在他们也是生死与共过的关系了,不想和他吵,她找了个路人问了路,往前走去。 “客栈就在前面,我们快点过去。” 楚禾走了几步,意识到人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阿九咬碎了一个山楂果,酸酸的感觉令他眉间一蹙,表情像是要皱了起来,但很快混着糖浆的甜又涌了上来,盖过了山楂果的酸,他表情舒缓,隐隐又流露出了几分欢喜。 楚禾双手叉腰,“阿九,走了!” 少年抬眸,眼珠子转了转,朝着她伸出了一只手。 楚禾扶额叹气,一跺脚,还是认命的走了回去,牵住他的这只手,带着他走在人群之中。 这下子,她都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是怕小朋友走丢,不得不牵着他的手的错觉。 听着“嘎嘣”脆的声音,楚禾赶紧告诉他,“果核不能吃!” “为何不能吃?”阿九说,“它们没有毒,不会肚子疼。” 这算什么话? 楚禾:“当然是因为果核不好吃,吃果子要吐核,这是常识,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再给你买就是,没必要把果核都吞了。” 阿九眼睛闪闪发亮,“还买?” 楚禾板着脸,“今天你吃过了,不能买。” “哦。”阿九敷衍的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小果子,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客栈不大,只有一个老板,两个伙计,伙计在忙,老板见到有客人上门,立马迎了过来。 “两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楚禾道:“住店。” 老板笑容满面,“两位要几间房?” 楚禾:“两间。” 阿九:“一间。” 闻言,楚禾与阿九互看一眼,再次同时开口。 “两间。” “一间。” 老板意识到了什么,瞅了眼年轻男女进门后才分开的手,笑眯眯的说道:“客官,小店只剩下一间房了。” 楚禾说:“那其他客栈……” “实在是不凑巧,近日城中有赏花宴,来了不少游客,其他客栈早就住满了。” 楚禾:“……” 阿九一口咬了一颗果子,也不急着咬碎去尝山楂果的酸,而是静静地等着糖浆融化的甜味,苍白的面容,脸颊微鼓,有几分滑稽。 他不吭声,完全是打算等着楚禾做安排似的。 楚禾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以及那来来往往的人,有些头疼的揉了揉脑袋,最后只能妥协,“好吧,我们就要这间房。” 老板要了定金,喜笑颜开的让伙计送两位客人去楼上的房间。 另一个忙完的伙计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老板,我们店里还有那么多的空房间,你怎么就说只有一间房了?” 老板抓着算盘晃了晃,算珠归位,他老神在在的哼哼出声,颇有几分高人气势。 “在我店里,只要是闹矛盾的小夫妻,那通通都只会剩下一间房可住。” 伙计竖起大拇指,“老板,高啊!” 第9章 白斩鸡 旁边房门打开,一位佩剑的青年缓步走了出来。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蓝衣翩翩,气质卓然。 擦肩而过之时,青年配着的长剑如有感应,忽然猛烈颤动,他一手按住了剑,抬起了眼眸。 那一身绯衣的苗疆少年,咬着嘴里的糖葫芦,神情冷淡,目光轻动,对探究的视线不避不让。 青年按紧了手里的剑。 “阿九,你晚上想吃什么!” 楚禾踮起脚尖,神情灵动的面容凑到了少年的眼前,也勉强成功的隔绝了两道水与火一般的视线。 阿九默默盯着她。 楚禾踮起来的脚都酸了,身影颤颤巍巍,脸上挤出来的笑容越发灿烂,“小二推荐他们店的招牌菜白斩鸡,就吃这个,怎么样?” 阿九咬了一口最后一颗糖葫芦,含糊的说:“随你。” “那就白斩鸡,再来个三鲜肉丸汤,最后来个小菜就好了。” 小二连忙记下。 躁动不安的剑慢慢平复,青年看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松开了按着剑的手,下了楼梯。 小二送两位客人进了客房,说道:“请二位稍等,稍后便把饭菜送过来。” 离开之前,小二想了想,多看了眼楚禾,还是提醒了一句:“最近城里有些不太平,二位客官,入夜之后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楚禾问:“城里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小二回答:“近来有女子失踪事件频发,人心惶惶,府衙时至今日也没有抓到真凶,大家都在传……都在传这一定不是人做的。” 小二说着打了个冷颤,不敢再多说,只说自己有事情要忙,先一步离开。 房门关上,阿九自顾自的坐到了椅子上,小口小口的咬着他的最后一颗糖葫芦。 这最后一颗糖葫芦,他吃的慎之又慎。 楚禾听了小二的话,回忆起今天走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在哪儿。 街上虽然人多,却没有妙龄女子出现,楚禾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街道上,可不引人注目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剧情。 现在男主还在失忆,与女主过着淳朴的田园生活,枭城在剧情里似乎并没有出现。 楚禾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阿九,实在是看不下去,她抓着那根糖葫芦棍子往桌子上一拍,“好了,待会就吃饭了,别舔了!” 阿九瞄了眼那根糖葫芦棍子,又瞄了眼楚禾的脸色,舌尖舔过唇角,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楚禾“哼”了一下,也坐在了椅子上,不搭理他,而是把钱都掏了出来算账。 算了一遍又一遍,她嘴里念念有词。 “想要回到阳城,还得要一个月左右的路程,住店的钱,吃饭的钱,买衣物的钱……” 阿九两只手搭在桌子上,撑着下颌,犹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无聊的盯着楚禾算账的手,苍白的脸上更是写满了倦意似的。 桌子底下,楚禾的脚猛然间被踢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在必备花销的账单里补了一句:“还有买零嘴的钱。” 没过一会儿,她的脚又被人踢了。 楚禾这回没有搭理,只是搬着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几个呼吸间,桌子底下那只作乱的脚再次踢了过来。 楚禾脑门上蹦出青筋,拍桌而起,“阿九,你够了啊!” 阿九被吼了一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许久之后,他缓缓的眨了眨眼睛,长睫轻颤,小青蛇不知道又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缠在他的手臂上。 阿九的指尖轻抚小青蛇,嘴里慢吞吞的嘀咕:“你也饿了?嗯……你想吃肉。” 小青蛇不会口吐人言,他却煞有其事一般与小青蛇交流的毫无顾忌。 “不行,不能吃楚禾。” “她不是我。” “拼不好的。” 楚禾背脊发凉,赶紧说道:“阿九,明天我给你买两串糖葫芦!” 阿九瞥过来一眼,幽幽说道:“你说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呢。” 楚禾从善如流,拖着凳子往他的方向一挪,坐在了他的身边,她露出讨好的笑容,抱着他的手臂,黑色的眼眸里笑意盈盈。 “阿九,我说明天给你买两串糖葫芦吃呢。” 阿九下颌轻扬,坐的端正,“好吧,你非要请我吃,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楚禾心里暗骂一句:“装。” 小二送来了饭菜,色香味俱全。 楚禾嘴里淡出鸟味了,好不容易见到正常的饭菜,想要狼吞虎咽,但到底是顾及淑女形象,只细嚼慢咽。 可旁边时不时地传来啃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十分突兀刺耳。 楚禾忍无可忍,扭头看去,“阿九。” 少年嘴里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垂眸看她时,目光纯真无邪。 楚禾隐约有种错觉,他很像是一只白毛大狗狗。 到底算是她把他从苗疆拐出来的,而且他之前差点以那么惨烈的方式死了,也有一部分是她的原因。 算是她欠了他的了。 楚禾试图用筷子夹走他嘴里叼着的那块骨头。 他咬的紧紧的,没有成功。 楚禾表情严肃,“不能啃骨头,只有小狗才啃骨头。” 阿九眼珠子动了动,松开了嘴。 楚禾嫌弃的把骨头扔到一边,从那份白斩鸡里挑了一块去了骨的肉放进了他的碗里,“好好吃肉,你才能多长点肉。” “你太瘦了,中原的男人太瘦了,可不讨人喜欢。” “而且多长点肉也不容易生病,我们一路上还能省下不少医药费。” “不过我们的钱肯定不够用,还得想办法多赚点钱才行。” …… 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每念叨完一句,就往他的碗里放一块剔了骨头的肉,那碗三鲜肉丸汤里的肉丸子,大部分都进了他的碗里。 楚禾说到后面,还真的认真思索起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一手撑着下颌,另一手几乎是习惯性的往他饭碗里放肉,嘴里的念叨却也没停。 少年垂眸凝视她黑乎乎的头顶,眼睫在苍白的面颊投下细密的阴影,瞳孔里艳丽而偏冷的颜色,或许是在烛火的作用下,渐渐的染了几分暖色,闪闪烁烁,熠熠生辉。 趁着窗外夜风勾引起女孩的那一缕黑发飞舞飘零至他的指尖时,骨感细腻的手指宛若阴冷的灵蛇游弋,顺着那一缕发尾慢慢往上,手指缠绕上了黑发,细细摩挲。 “所以我们吃完这顿好的,接下来就得节衣缩食了!” 楚禾一通碎碎念结束,抬起脸告诉了他得出的结论,猝不及防的撞进了那双缀着细碎星芒的红色眼眸里,呼吸也在陡然间慢了半拍。 少年指尖缠着她的发,白与黑的交织,分不出彼此界限。 “楚禾。”他那昳丽的面容漾出漂亮的笑意,仿若勾魂的艳鬼,眼眸里的色彩却纯真如同稚子。 他说,“我想和你做夫妻之事,你允吗?” 第10章 距离产生美 可作为一个不够直白的人,楚禾脑子懵了。 阿九没有等到回答,缠绕着她一缕黑发的指尖微微用力,“楚禾,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他天真的觉得楚禾是没有听到自己的问题,才没有反应,而不是觉得楚禾因为他提出来的问题,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楚禾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我听到了。” “那你愿意与我做夫妻之事吗?” 楚禾:“如果我说不愿意,你会不高兴吗?” 阿九想了想,“许是会吧。” 楚禾欲哭无泪。 “你说我们以前做过,为何现在不愿意和我做了?”他问的单纯,将她之前那套所谓的他们是私奔的未婚夫妻这回事的鬼话还记得清清楚楚。 楚禾想扇自己两巴掌,又怕真的惹来阿九怀疑,他若秋后算账,就凭他那些杀人的手段,她一定是一个来回都扛不住。 是清白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楚禾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她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犹如奔赴刑扬,又犹如壮士断腕一般,破罐子破摔的说道:“我自然是愿意的。” 阿九眼前一亮。 楚禾却是面如死灰,她闭上眼睛,说道:“来吧。” 下一刻,她被拥入了微冷的怀抱。 楚禾等了许久,却也没有等来更过分的动作,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的是那绯色的衣裳,以及那上面的银饰,有点硌得慌。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楚禾抬起眼眸,他下颌的线条精致漂亮,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楚禾。” “嗯?” “你喜欢和我肌肤相亲吗?” 楚禾略微沉默,然后说:“喜欢。” 他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自在,歪了歪头,白色的发尾在他身后轻晃,扬起了青春漂亮的弧度。 他又唤,“楚禾。” 楚禾有点不耐烦了,“干嘛?” “我们再相亲得更亲密一些吧。” 楚禾刚放松不久,顿时又紧张了起来。 却见阿九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那片白花花的胸膛,楚禾说他太瘦了,但他身体的线条却很漂亮,纯粹是因为骨相与结构太完美,为他拉了不少分。 阿九把楚禾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胸膛。 楚禾感觉到他肌肤的那刹那,呼吸不自觉的烫了。 有点痒。 阿九眉眼微弯,总算是满意了一些,心情很不错。 楚禾等了一刻又一刻,他仅仅是抱着自己,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也不打算再做别的。 过了很久,她听到了少年的念叨。 “这样的话,小宝会来的快些吧。” 楚禾:“……”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是她当初在地下世界的胡诌,居然诓骗得一个好好的少年相信了这样拥抱便是夫妻会做的肌肤之亲,而只需要这样抱在一起,就有可能怀上孩子。 楚禾的良心隐隐作痛。 她越发对他有一种愧疚心理,以至于到了深夜,要就寝的时候,那句让他睡地板的话没能说得出口,她只能自己选择了打地铺。 阿九蹲在地上,两手托着下颌,只有一双眼睛跟着忙活的人动来动去。 楚禾一个过惯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生活的大小姐,现在还得自力更生打地铺,真是难为她了。 她费力的忙活了好一阵,好不容易铺好了被子,累的跪在被子上用手撑着身体,缓了好一会儿。 再一抬头,却见阿九闲得无聊的模样,心里的那股愧疚顿时弱了不少。 楚禾抿唇,不客气的说道:“听好了,这次我睡地板,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就轮到你睡地板了!” 阿九问:“为什么?” 楚禾撑起身子坐好了,双手抱臂,仰起脸道:“因为要公平。” 阿九脑袋往一侧微歪,干净漂亮的长发要坠地时,楚禾眼疾手快的伸出手捧住了那柔软的白发,轻轻的触感,好似是掬了一束月华。 “我们是未来的夫妻,为何不睡同一张床?” 楚禾一惊,他连肌肤相亲都不知道是什么,居然知道夫妻要睡同一张床? 这不像是他懂的常识啊! “你……怎么知道夫妻要睡同一张床?” 阿九道:“杀人的时候见到的。” 幼时,被扔进毒森林也好,被丢进蛇窟也罢,总有人在他耳边叨叨,说他是巫蛊门的希望,所以他得撑过来。 有时候他嫌烦,半夜便溜到了话最多的那个长老家里。 彼时长老脱了衣服,与女人抱在一起,他不懂他们在做什么,看着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取了长老的人头,那女人发出惨叫声,倒是比她与长老抱在一起那一幕有意思多了。 也就是在不久前,阿九才知道他们正在肌肤相亲,那是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情。 如今回忆起来,他们的肌肤相亲好像和自己与楚禾的肌肤相亲不一样。 他隐约记得,那时候的那个女人似乎也是脱了衣服的。 阿九的目光落在楚禾的脖颈上,顺着她滑腻白皙的肌肤,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衣领交叠之处。 很奇怪。 他好像有些热了。 但很快,楚禾的胡编乱造打断了他莫名的思绪。 “那你见到的肯定是感情不怎么好的夫妻,感情好的夫妻都是分床睡的。” 阿九眨了一下眼,有种清澈的茫然,注意到了又有一缕白色长发将要拖地,他自然而然的抓起头发,放进了楚禾托着他发的手上。 “感情好的夫妻,都是分床睡的?” “对,但凡是感情好的正经夫妻都不会总腻在一张床上,有句话就叫做距离产生美,两个人靠的太近,摩擦多了,矛盾也就多了,就比如……比如说……” 阿九:“比如说?” “万一你睡觉打呼噜,我睡觉磨牙,那我们两个人都会睡不好觉,是不是?” 阿九双手托着下颌想了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楚禾侧过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总算是又把人给忽悠过去了。 深夜,万籁俱寂。 窗外忽的起了一阵大风,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一缕花香藏在夜风里,随着悄无声息的人影为夜色添了几分浓重的诡谲。 窗户被悄然推开,黑色人影见到了房间里的熟睡的人,略微奇怪于这个娇滴滴的姑娘为何会睡在地板上,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漂亮的姑娘从进城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成为他们最上品的货物。 人影手上的紫色的花朵绽放得尤其灿烂,像是牡丹,却又比牡丹还要娇艳。 皎洁的月色适时而来,衬得女孩侧颜肌肤比霜雪更莹润,更是如同话本里的仙子。 人影不禁感叹,“真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 蓦然传来的声音,令人影迅速回过了身。 窗外,是树影重重,仿佛鬼魅张牙舞爪,尽情疯狂。 这时,人影才惊觉树枝上坐着一个红衣白发的少年。 他隐没在树影之间,双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银铃声热闹又活泼,谱成了轻快的曲调。 少年眼眸红润润的,澄澈无瑕,眼角弯弯,笑意荡漾,如同涟漪,晕开了一点又一点的光彩,与皎洁过头而显得惨白的月色相呼应。 他的气息太平和了,毫无杀气。 黑色人影却满是骇然,树上的人没出声前,他竟然察觉不出他的一点气息,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知道吗?” “今日我学了一个新道理。” “距离产生美。” “果然离得远了,她真的又好看了许多,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离得远了,就不能肌肤相亲了。” 黑色人影绷紧了身体,少年无意义的碎碎念只是显得这个夜晚变得更加的荒诞,而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就只剩下了不确定的危险。 他抓紧了手里的花,试图飞身离开。 但骤然之间,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从窗户飞出的那一瞬间,手脚同时被丝线割伤,看不见的利刃已经嵌入了他的皮肤,割破了他的血肉。 身躯悬在空中动弹不得,他再抬头看去,不知何时,自己竟是被困在了一张巨大的网上。 “你知道吗?” “那么好看的楚禾,该是只有我一人能看的。” “所以我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少年,身上银饰闪烁着寒光,他缓缓抬眸,唇角上扬,笑意纯真和善。 无端端的,黑色人影骨子里生出了一股寒意。 “请你,去死吧。” 第11章 菜里有毒 “快起来洗漱,吃完早餐,我们就得继续赶路了!” 阿九不情不愿的被人拖了起来,长发胡乱的披散,毛毛躁躁,成了炸毛的猫。 他睡眼朦胧,显然还没有睡够。 楚禾却不理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对着铜镜给自己梳发,以往都是侍女为她梳妆打扮,难的发型她也不会梳,只将乌发于头顶两侧各挽一小髻,恰似春日里新生的花苞,俏皮又可爱。 楚禾正拿着白色绒花做头饰缀在发间,透过铜镜,察觉到了身后的人影,她回头看了眼,“你快点收拾好自己,我可不会一直等你,我饿了,要下去吃早饭了。” 她再收回目光,对着镜子,要把绒花以最好看的角度缀在发间才行。 阿九披头散发,呆站在楚禾身后,像是一个沉默的背后灵。 一大早的,她风风火火,有些吵。 但奇怪的是,她吵起来的样子和以往那些催促他快去练功的吵闹好像有些不一样。 少年懵懵懂懂,伸出去的手戳着她黑色发间的白色小绒花,软绵绵的触感,黏黏糊糊的。 戳一下还不够,指尖一连碰了许多次,宛若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小游戏。 楚禾眼皮子直跳。 要不是想到自己打不过他,她绝对一巴掌就拍过去了! 因为阿九的磨磨唧唧,他们晚了半个时辰出门。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楚禾特意让客栈小二帮自己买了一顶帷帽遮住了面容。 既然城里最近有年轻女子失踪的事情发生,那么她还是不露脸比较保险。 在客栈用餐的人不少。 楚禾寻老板退房时,听到了不少议论声。 “我亲眼见到了,就在城东的那条巷子里,那人死的老惨了!” “血肉俱化,只剩下了一副骨头。” “听张大夫说,那是一具男性的尸骨。” “骨头旁就有一株紫色的花,那一定就是传闻里的鬼花。” “听说每一个失踪的女子房里就有一株鬼花,能够带走人的魂魄,但不对劲啊,你说那具尸骨是男的,鬼花怎么会盯上他?” “这我哪知道?说不定鬼花现在不抓女人了,改为抓男人了呢?” 这种猜测引得在座的男人都打了个寒颤。 阿九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倚靠着墙壁,指尖懒洋洋的玩着自己被编成辫子的一缕白发,猝不及防,一顶帷帽戴在了他的头顶。 白色轻纱摇曳生姿一般,模糊了光影。 他的视线略微迷蒙之间,女孩的面容凑了过来。 “阿九这么好看,还是应当小心些才好。” 阿九目光轻动,指尖碰触着轻纱,轻轻一拉,合拢之后,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微微低头,眼睛又忍不住隔着轻纱去看有她的方向,微红的耳尖藏在了白色的发下,没有惹人察觉。 又有一批人从客栈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儒衫青年,松烟墨染的衣摆扫过门槛,束发的玄色绸带在风中轻扬,面容俊美,气质温和,书卷与风骨在他身上浑然天成。 客栈老板见到此人,立马迎了过去。 “宋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贵干?” 他一笑,“李老板,我来寻人。” 被唤作“宋先生”的青年一眼就注意到了楚禾与阿九,毕竟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楚禾是为数不多的还敢出门的女性,而阿九一身异域服饰,不想注意到他也难。 “公子,姑娘,抱歉,打扰了。”宋先生直朝着他们而来,先是斯文有礼的行了礼,再道,“在下宋听雪,是城中的教书先生,此次来是有事相求。” 楚禾颇为奇怪,疑惑于这位陌生的先生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阿九则是没有半点兴趣搭理这位陌生人,他不玩自己的头发了,改为抓着楚禾的一缕黑发绕在指尖,安静又乖巧的模样,仿佛是她的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楚禾问:“宋先生为何找上我们?” “是府中私密,不便在大庭广众说,我在醉云楼订了一桌好酒好菜,就当是我尽地主之谊,不知能否有幸请公子和姑娘喝一杯?” 楚禾抬头,“阿九,我们去吃好吃的?” 免费的,对于经济情况紧张的他们来说,可真是雪中送炭。 似乎是看出了楚禾的心动,阿九慢吞吞的点了一下头。 醉云楼是城里最好的酒楼,宋听雪订了一个包厢,菜色与酒水也都是上的最好的,当真是下了血本。 客套之后,宋听雪也进入了正题,“二位在枭城停留,想必也听闻了城中女子失踪一事,她们失踪的悄无声息,明明前一晚还在房间里好好待着,可是一夜之后,人就不见了,而在她们的房间里,都会出现一朵这样的花。” 宋听雪打开了一个木盒,盒子里的紫色花朵开得正艳,仿佛是春日败了,它也依旧能够绽放得肆意美丽。 “我听说过,你们把这种花叫做鬼花。” 楚禾回了一句,又抬眸一看,板起了脸。 阿九要嚼骨头的动作停住。 因为吃饭,他被楚禾戴上的帷帽放在了一边,昳丽精致的面容却有些不完美的苍白,任谁看到,也会觉得有几分邪性。 宋听雪看得出来阿九并非是寻常人,所以与他打交道的话,得谨慎才好。 却见楚禾倒是心大,想瞪眼就瞪眼,她一拦,阿九眨了一下眼,吐出了排骨的骨头。 楚禾往他的碗里放的肉丸子堆积成丘。 他端起碗,一股脑的全塞进了嘴里。 宋听雪对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关系有了判断,只要能说的动楚禾,那么她身边的异域少年定会陪着她一起回府中帮忙。 于是,他向着楚禾说道:“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只是因为大家心中恐惧,才唤做鬼花,也许姑娘听说过,这种花最早出现在城东的一位木匠家里,他家的女儿无故失踪,之后便接二连三,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宋听雪面色有些难看,“但鲜少有人知道,鬼花最早出现的地方是赵府。” 楚禾闻言,意外说道:“赵府?” 宋听雪回答:“赵府便是我夫人的府邸,鬼花出现的时候,我夫人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妹,失踪了。” 阿九推了推自己的饭碗,挪到了楚禾面前。 楚禾没动,“我听客栈里的人说过,赵家是城中富商。” 宋听雪点头,“姨妹还未出阁,为了不有损她的名节,我们只能把这个消息压了下来。” “那宋先生现在又告诉我们,是何意?” 宋听雪道:“我想请你们帮忙。” 楚禾的衣角被人扯动了一下又一下,她本不想搭理,但着实是烦人。 她敷衍似的用勺子舀了一勺姜辣羹放进了他的碗里,把碗推了回去,再问:“宋先生为何会想找我们帮忙?” 宋听雪说道:“姑娘有天人之姿,想来一进城就会引起万人瞩目,我猜昨日的那朵鬼花本该是送给姑娘的,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被害的人反而成了那具不知名姓的男性尸骨。” 宋听雪探究的视线往楚禾身侧移去。 白发少年当真是毫无心机,纯真无垢,把楚禾推回来的碗拿起,又一股脑儿的把碗里的姜辣羹通通的倒进了嘴里。 下个瞬间,他身影一僵,脑门上冒出了薄汗。 “楚禾……菜里有毒。” 阿九苍白的泛起薄红,眼眶发热,睫毛上凝着细碎水珠,模样竟比春日沾露的海棠还要惹人怜惜。 楚禾反应过来自己给他吃了什么,赶紧倒了杯茶送到他的手里,“快喝下去,解毒的!” 阿九喝了一杯茶不够,又喝了一杯。 楚禾有点心虚,怕他秋后算账,慌忙拿起帕子擦着他脸上的汗水,模样很是讨好。 宋听雪身后的侍从忍不住小声说道:“姑爷,这两人靠谱吗?” 宋听雪闭上眼叹了口气,“现今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12章 亮晶晶的 她拉着阿九,跟着宋听雪去了赵府。 也就是在交谈中,楚禾才知道宋听雪原来是赵家的赘婿。 在这个时代,但凡是有志气,有本事的男子都不屑于上门做赘婿,但宋听雪提及此事时却很是坦荡。 阿九不懂,“赘婿是什么?” 楚禾小声说:“就是上门女婿,吃的穿的,都花妻子的钱,以后生了孩子还跟妻子姓。” 阿九时而懵懂,时而又聪慧,“就像我与你一样。” 楚禾注意到了宋听雪看过来的眼神,她悄悄地拽了拽阿九的衣角,小声说道:“你别乱说!” 赵家是城中首富,宅邸气势非凡。 宋听雪一回府便问下人夫人在哪儿,得知夫人在账房里,他眉间一皱。 “荣月身体不好,算账最耗心神,她怎的又去了账房?” 下人回道:“有笔账目出了问题,大小姐不放心,便亲自去过目了。” 宋听雪很是担心,步伐也不免快了些。 楚禾与阿九跟在后面,这一路上,她看到了赵府的人对宋听雪很是尊重,又见宋听雪与夫人关系很好,猜测宋听雪这个赘婿并不像是其他人一般让人瞧不起,反而做的很是成功。 赵家有四个账房先生,如今都恭恭敬敬的站成了一排,听着坐在椅子上拨弄算盘的女子的吩咐。 “城西这家布庄的进额少了一成,我记得城西那边的生意,都是吴先生算的吧?” 三位账房先生齐齐看向了另一人。 吴先生勉强笑了笑,“是,城西那边的生意都由我负责。” “吴先生以前可从来不会算错账。” 吴先生赶紧解释,“定是我近来身体不舒服,一时走神,这才犯了错,大小姐,这是我的错,我甘愿受罚。” “吴先生言重了,您为我们赵家做了近二十年的事情了,我还记得我幼时算的第一笔账,便是吴先生教的我,您对于我而言有启蒙之恩,不过是一次大意而已,处罚是万万谈不上的。” 吴先生面色有几分动容。 “咳咳……”赵荣月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抬眸笑道,“吴先生,您也不用过分苛责自己,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不会把这次失误放在心上。” 吴先生道:“惭愧。” “半月前,吴先生与城西布庄的掌柜去醉云楼一聚,听说喝了不少上好的琼华露,吴先生爱美酒,下次我定会让人多送上几瓶上好的琼华露去您府上。” 吴先生低着头,汗流浃背。 其他三位账房先生也收敛了心神,再看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病容却难掩绝代风华的柔弱女子,心中都紧了几分。 “荣月。” 宋听雪踏步而来,也不知是不是没有感觉到室内紧张的气氛,他径直朝着身形单薄的女子而去,握住了她一只微冷的手。 “你身体不好,大夫说了要好好静养,不该为了旁的事劳神伤身。” 赵荣月让四位账房先生先回去,顺着丈夫握着的那只手的力度,她缓缓站起,眼眸一弯,笑意浅浅。 “我心里有数,不会勉强自己,只是看了几页账本而已,没有大碍。” 赵荣月再看向两位陌生的年轻男女,“公子和姑娘是?” 宋听雪介绍,“这是我请来帮忙寻找疏星的高人,阿九公子,楚禾姑娘,这位便是我的夫人。” 赵荣月虽是出身于商贾之家,但温婉的气质,反而更像是出身于世家的知书达理的大小姐。 “阿九公子,楚禾姑娘,劳烦你们跑这一遭。”赵荣月福身行了一礼,“我家小妹疏星失踪一事,想来夫君已向你们提起过,若是能够寻回疏星,让我拿出赵家半数家产作为谢礼也可。” 宋听雪说道:“自从疏星失踪后,荣月忧思过度,身体也越来越差,可恨我一介书生,生意一事上还得从头学起,如今也只是半知半解,许多事情都无法为荣月分忧。” 提起这里,宋听雪微微抿唇,再抬眸,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楚禾与阿九身上似的,目光满是希冀。 “还请二位助我们寻回小妹疏星。” 楚禾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阿九。 阿九一直玩着楚禾头上的绒花,偶尔抬起眼看一下赵荣月发间上亮晶晶的珠钗,感觉到楚禾的视线,便又看了回去,懒洋洋的一股劲,没多大兴致。 楚禾就知道这种扬面上的事情,他是靠不住的。 她清清嗓子,说道:“宋先生,赵小姐,请容我们商量商量。” 楚禾把阿九拉到了门外,“阿九,你怎么看?” 阿九:“站着看。” 楚禾如鲠在喉,压着嗓子说道:“我是问你觉得这件事好不好办?” 阿九:“什么是好办,什么又是不好办?” 楚禾赶紧说道:“你说的声音小一点。” 阿九眨了一下眼,张了嘴,声音细小若蚊,她一句都没听清。 楚禾沉默一会儿,抓着他的衣领,拉着他弯下了腰。 “你别闹了!” 银饰碰撞叮铃铃的响,白日里的光闪闪烁烁,仿佛是碎了的涟漪。 楚禾踮着脚,漂亮的容颜近在咫尺,她睫毛颤动的弧度,恰好接住他眼底泛起的光点。 也不知怎的,她发间的那朵朵小绒花像是活了过来,仿佛微风卷着春意抚过深潭,漾开的涟漪漫过心口,连空气也在随之颤动。 他在注视着她。 楚禾莫名觉得不自在,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脚跟落地,她微微偏过视线,轻声说道:“我想说的是,这些失踪案听起来都十分离奇,或许背后还有更大的推手,我们虽然缺钱,但也不能卖命。” 他还在看着她,视线不曾挪动。 楚禾咽了口口水,没事找事做的抓着自己胸前的一缕长发,胡乱的缠在指尖,继续说道:“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危险的话,我们就不管了,直接离开,如果……如果你受了伤,流了血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也不懂,而且她又不会武,也不会蛊术,到时候打头阵的肯定是阿九,要受伤的肯定也只会是他,如果他都搞不定,那她肯定是没有办法的了。 许久过后,也没等来阿九的回答。 楚禾不耐烦的抬起脸,“阿九,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 这么一抬脸,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知何时,阿九弯着腰,头也低了下来,竟是比她踮起脚尖时,离她还要近。 近到了再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与他鼻尖相抵。 他像个死人,经常无声无息。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距离太近,她好似感觉到了他的呼吸。 也许是他呼吸带来的热度,也许是日光太过明媚,她脸上渐渐的染上了绯红,鼻尖的小绒毛里,冒出了薄薄的小汗珠。 阿九歪了歪头,漂亮的红色眼眸里有着懵懂与好奇。 不知为何,楚禾看到他眼底里的自己,莫名有了更加强烈的羞赧,但不多时,一片阴影袭来,他眼底里令她感到羞耻的模样如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霭。 他伸出两只手,挡在了她的头顶,遮去了好似突然变得炙热的阳光。 少年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连她发梢被风吹动的弧度,都被他烙进了眼底。 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他忽然说:“我想赚钱。” 楚禾颇为意外,他难道是突然意识到钱的重要性了? 少年苍白的指尖轻碰她头上的小绒花,喃喃自语,“然后把这个换成亮晶晶的宝石,一定会更漂亮。” 楚禾:“?” 第13章 你使了什么手段? 宋听雪闻言,露出了笑容,他让下人先带阿九与楚禾去客房休息,之后不论阿九与楚禾需要什么,赵府的人都会竭尽配合他们。 “荣月,我知晓你为了疏星的事心中着急,但若是你不好好爱护自己的身体,疏星回来怎么办?我又怎么办?” 赵荣月温声说道:“我有好好听大夫的话,也有好好喝药,这次会来账房,实在是因为迫不得已,听雪,我真的没事。” 自从赵老爷去世后,这偌大的一个赵家就是由赵荣月打理,也是欺她年轻,底下的人才渐渐的起了别的心思。 赵荣月不得不亲自出来敲打一番,好让那些人明白即使自己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介女流,也不是他们可以轻易揉搓的。 宋听雪伸手把赵荣月揽入怀里,拥着她的身子,能感觉到比起以前,她瘦弱了不少。 赵荣月的心里总是装着很多事。 妹妹,家族,到了最后才是她自己。 赵荣月的身上压着一副沉重的担子,只有靠在丈夫的怀里时,她才会放任自己卸下所有的重担,放松身子,闭上眼睛,只享受片刻安宁。 宋听雪垂下眉眼,注视着妻子的发顶,将心底里要冒出来的话咽了回去。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够放下一切,只做开心就好的荣月呢? 赵府准备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楚禾指着左边的那间房,说道:“这间房是你的。” 话落,楚禾推开右边的那间房走了进去,回过身关门时,少年已经自然而然的跟着她进了房间。 楚禾:“……阿九,这是我的房间。” 阿九颔首,“嗯,我知道。” 他径直走到了床上坐着,两只手玩着自己的小辫子,目光单纯,神色无害,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好吧。 楚禾的退出去,选择另一间房走了进去,正待关门时,少年又故技重施的溜进了房间。 楚禾眼睁睁的看着他又走到了床上坐着,手指缠绕着自己的一条小辫子,红宝石似的眼眸熠熠生辉。 仿佛是坐在橱窗里的精致玩偶,正诱惑着挑剔的买家做出唯一且正确的选择。 楚禾略微沉默,“你到底想干嘛?” “没有我,你晚上睡不着。”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又体贴善良的,必须跟着她睡一间房。 楚禾表情精彩纷呈。 她双手叉腰,一本正经的说道:“阿九,不准再胡闹了。” 阿九眼皮子微抬,目光幽幽。 楚禾又开始胡编乱造,“你听好了,我们还只是未婚夫妻,还没有办婚礼,算不得名正言顺的夫妻,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我们共居一室,一定会惹来闲话,在中原,夫妻以外的孤男寡女,是不能睡一间房的!” “你说你与我私奔,不怕闲话。” 楚禾喉间一哽,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说过这句话,她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都是为了你考虑吗?那些流言蜚语冲着我来,我倒是无所谓,可是如果有人非议你,那就不一样了!” 阿九绕着发尾的指尖停下,“有何不一样?” “我会难受,会心痛,会无法呼吸!” 阿九茫然。 楚禾张口就来,“你可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伤在你身,痛在我心,如果有人说你的坏话,我是一定会难受痛苦到无法呼吸的地步的!” 阿九眼睫轻动,“我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楚禾煞有其事的,以郑重的姿态点了点头。 阿九眼珠子微转,“好吧。” 他忽而就像是懂事了许多,不再与楚禾纠缠浪费时间,乖乖的起身走出了房间,还贴心的带关了房门。 阿九的转变如此之快,楚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为了调查赵家二小姐疏星失踪一事,宋听雪特意让当初在赵疏星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聚集了过来问话。 所有的人却口供一致,赵疏星失踪之前并没有奇怪的地方。 “二小姐天真烂漫,古灵精怪,虽说有时候是挺让人头疼的,但二小姐心地善良,从不会苛责下人。” “去年我母亲生病缺钱,我急得不行,二小姐知晓后立马就给了我一笔银两救急,二小姐是好人。” “二小姐喜欢热闹,也贪玩,经常会出府。” “我还记得二小姐失踪的那一晚没有什么特别的,在就寝前,二小姐还吩咐了高护卫第二天要准备好马车,好去街上看诗会。” 一个个丫鬟与小厮上前答话,他们所说的内容,与赵疏星失踪的后,被宋听雪盘问时一般无二。 楚禾看了一眼在扬的人,问:“那位高护卫呢?” 管家站出来回答:“自从二小姐失踪后,高护卫愧疚自责没有保护好二小姐,已经离开了赵府,四处寻找二小姐的踪迹。” 楚禾评价了一句:“他还挺忠心。” 阿九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双眼困倦,提不起一点精神。 问话是问不出什么了,天色已晚,他们只能暂时歇息,明日继续展开调查。 楚禾回了自己的房间,转念一想,怕阿九半夜又会闯进来,特意把门窗锁的紧紧的才安心躺下。 晚来风急时,楚禾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被刚刚扔下地穴里的那一刻,不一样的是,梦里的她没能以未婚夫妻的谎言骗的在厮杀里获胜的少年,最后被扔进了满是毒虫的罐子里,炼成了蛊母。 楚禾在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她喘着气,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窗外的黑影。 那黑影十分高大,披头散发,仿佛是传说里的从阴曹地府跑出来的厉鬼。 楚禾抱紧了被子,缩在床角,一动不敢动。 下个瞬间,那道鬼影消失不见。 也许是她眼花了,楚禾刚松一口气,猛然间又见窗外出现了那道鬼影,而且比起之前更近了,似乎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楚禾惊叫着,从床上赤着脚下来,跑到了隔壁房敲着门,“阿九,阿九,有鬼!” “阿九!” “快开门!” 她在冷风里瑟瑟发抖,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阿九似乎是才睡醒,睡眼惺忪,视线朦胧,神情有些呆。 楚禾要从他身边溜进去,一只手提住了她的后衣领,她身体被拎了起来,只能踮着脚,像是被拎起来的小鸡仔。 她抬起皱巴巴的脸,听到了少年幽幽的声音。 “在中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惹来闲话。” 楚禾:“我不怕闲话!” “不行。”阿九嗓音轻飘飘的回荡在夜风里,“我是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有人说我闲话,伤在我身,痛在你心。” 面容昳丽的少年半低着脑袋,努力思索着什么,犹如要落不落的春雨,池塘里究竟会不会泛起涟漪,真是能把人急死! 终于,他想起来了。 “你会难受,会心痛,会无法呼吸。” 阿九歪着脑袋,眼睫轻眨,慢吞吞的重复着她的话,唇角慢慢上扬,眼眸也跟着慢慢的弯起了弧度。 刹那之间,这个懒洋洋的提不起干劲的白发少年,变成了恶劣至极的魔鬼。 “我不能让你难受,让你心痛,让你无法呼吸。” “否则的话……” “我会难受,会心痛,会无法呼吸。” 楚禾身体一抖,有预感他会把自己丢出去,在他行动之前,她先一步跳了起来,手脚并用,宛若树袋熊一般挂在了他的身上。 “阿九,你不能把我丢出去!” 女孩看着虽然没几两肉,但她贴上来的霎时,玲珑曼妙的曲线暴露无遗,隔着衣物蹭着少年的胸膛,铃铛声叮叮当当吵个不停,硌得慌,也痒的厉害。 阿九半晌没动。 楚禾悄悄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了他低垂时沉寂暗红的眼眸。 他一个人的体温尚且是冷的,在她非要掺和进来的那一刻,两个人之间流转的温度忽然热了起来。 “你对我使了什么手段?” 楚禾:“啊?” 少年泛红的耳尖几乎要烧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细密的红晕,偏偏他苍白的面容上,神色还是那般懵懂无知。 “你蹭的我想尿尿。” 楚禾:“?” 楚禾:“!” 楚禾一拳头砸了过去,“你变态!” 第14章 夸你呢 “总之……我刚刚就是在这儿看到了人影!” 楚禾趴在少年背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只有一双眼眸看着窗外,伸出手指着的方向,却只有树影重重,至于鬼影,不知去了哪里。 “阿九,阿九,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鬼!” 楚禾抓着他的白发,力气一重,晃得他脑袋跟着摆来摆去。 阿九神色木然,“这里有死人的气息。” 楚禾惊悚,“那就是有鬼!” 阿九说道:“不是鬼。” 有死人的气息,却不是鬼,那是什么? 阿九扭过脸来看她,“楚禾,你很重。” 楚禾脑门上蹦出了一根青筋。 却见他左眼上乌青一片,生生破坏了少年昳丽面貌的美感,多出来的滑稽感,可以随时随地透出来更严重的危险。 楚禾砸人的手出的是快,事后才慢慢的有了害怕。 毕竟这个人杀人的手段可是一次比一次可怕! 楚禾趴在他的背上,不吭声了,只有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没有穿鞋的脚上,脚趾一个个缩起来,乖得发怂,怂得可笑。 阿九把她放在了床上,倚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看着她穿鞋,沉默的姿态,看起来很像是在想着要怎么对她下手。 楚禾故意把鞋穿的慢吞吞的,一下又一下偷偷的抬起眼看他。 “如果没有脚的话,是不是就不用在穿鞋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了?” 楚禾背后冒出冷汗,好半天都穿不好的鞋子,在眨眼间就完成好了,她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凑到他的身边,关心地问:“阿九,你的眼睛还疼吗?” 阿九说:“不疼。” 他的身体早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对于疼痛的感知并不灵敏,估计也就只有那种刺穿身体,捅破血肉的伤口才能让他皱下眉头。 楚禾抓住了他腰间悬挂着的小铃铛,“你当然要说疼了,如果你说不疼,那别人怎么心疼你?” 阿九瞥了她一眼,像是在说他才不稀罕别人心疼。 楚禾又说:“别人不心疼你的话,又怎么会抱抱你,安抚你呢?” 阿九眨了一下眼。 她的歪道理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但她口中每说出的一个“道理”,对于不通人情世故的阿九而言,都新奇极了。 于是,阿九说道:“疼。” 楚禾从善如流一般,张开手抱住他,一边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小声的安慰,“好了好了,痛痛飞走,阿九的眼睛肯定很快就会好的,大人有大量的阿九,一定是不稀罕与柔弱可怜,胆小听话的阿禾计较的吧。” 阿九垂下眼眸,面无表情。 楚禾抬起脸,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不计较……的吧?” 她心底里也很不确定,故作开朗阳光的笑容变得越来越勉强,很快就要维持不住了。 阿九从鼻尖轻轻的哼出了一声,接着抬起手,素白的指尖挑开自己的衣襟,又一次露出了白花花,却结实有力的胸膛。 他一手扣着楚禾的后脑,把她压进了自己的怀里,与自己紧密相贴。 楚禾不敢动,他肌肤的温度传递而来,他泛着冷的气息同样的席卷而来,渐渐的染红了她脸上的肌肤。 阿九说:“你与我肌肤相亲,我便不计较。” 楚禾:“……哦。” 过了有一会儿,阿九的指尖触碰上了她的侧脸,沿着轮廓线条一路而下,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的指腹缓缓而下,滑过她脆弱的脖颈,抚过她精致的锁骨,停留在她的衣襟,微微往里探索。 楚禾身体紧绷。 阿九茫然说道:“你也脱了衣裳,不好吗?” 楚禾:“!!?” 她赶紧离开他的怀抱,把衣襟拢得紧紧的,“不好!” 再看阿九,他还停留在原地,衣服松松垮垮,肩头半露,身形单薄,懵懂无知里藏着几分欲,竟好似在释放着一种快来推倒我吧的讯息。 不行。 要忍住! 楚禾还没想好怎么胡编乱造,窗外传来了动静。 她赶紧转移话题,“阿九,一定是那个鬼影回来了!” 少年抿抿唇,不大想动。 楚禾又凑了回去,赶紧把他的衣襟拉好,用哄孩子的语气,好声好气的说道:“说不定那人就和赵家小姐失踪的事情有关呢?我们早点把坏人抓住,找回失踪的姑娘,我们就可以早点拿钱走人了,拿到钱,我们可以买好多好多的糖葫芦呢!” 阿九眼眸微亮,“糖葫芦?” 楚禾把他胸前的一缕小辫子放在身后,笑意盈盈,“对呀,糖葫芦!” 阿九抬起手,破空声响起,刺破了窗户,融入夜色。 屋顶上飞身而过的人影察觉到了危险,拔出长剑挡住飞来的暗器,擦出了刺目的火花。 再仔细看去,这是一支青色的短笛,只是用了简单的竹子制作而成,却因为携着主人的内力,而成了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蓝衣青年手中长剑转动,寒芒涌现,短笛沿着原路返回,落进了苍白的指尖,挽了个花,沉寂无声,又成了一支普通的竹笛。 院子里站着的是一个绯衣白发的少年,夜风中衣袂猎猎作响,银饰轻撞,声声叮铃,越是欢快,便越是显得危险。 青年微微皱眉。 楚禾跑得慢,她来到阿九身后,抬起头一看,想起来与那个佩剑青年之前在客栈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青年与阿九对视的感觉就不大对付,她还怕他们会打起来。 楚禾小声问:“阿九,打得过吗?” 阿九垂眸看她,扬起唇角,模样乖巧,“你觉得呢?” 楚禾打了个激灵,“阿九这么厉害,一定能打过他!” 少年抬起下颌,身板挺直,夜风轻抚耳边碎发,掩藏在白发下的镶嵌着红宝石的羽毛耳坠,在月色里映着暖色光点,意外的为他添了些鲜活的生意。 “对付他,一只蛊虫足矣。” 楚禾感觉到了他此时此刻又有了装的风范,不禁吐出一个字:“6。” 阿九回眸看她,“何意?” 楚禾:“夸你厉害的意思。” 阿九颇为满意,手中的短笛转了个圈,轻放在唇边,还不待曲笛声响起,屋顶上的人已经飞身而下。 “两位,在下方松鹤,追查城中女子失踪案而来,并没有恶意。” 楚禾一愣。 方松鹤,那不就是男主的师兄吗!? 阿九却不管,吹响了第一个音符时,楚禾赶紧跳起来抓住了他的笛子。 “阿九,这位公子说他是好人呢!” 阿九不悦,“你如何就知道他是好人?” “他看起来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正气凛然,肯定是好人!” 一表人才? 风度翩翩? 正气凛然? 阿九还是第一次知道楚禾嘴里可以蹦出来这么多四个字的词,而她夸他的时候,就一句干巴巴的“厉害”。 楚禾眼尖,已经看到了小青蛇窜了出来,她赶紧两手一伸,把小青蛇抱在怀里死死的压住。 “阿九,不能打架!” 小青蛇下意识的挣扎,想要咬一口又不敢,挣扎到最后,发现自己被裹在女孩软绵绵的胸膛后,它又安静了下来,吐了吐信子,青色的身体似乎有点发烫,竖瞳都是飘飘然的。 猛然间,小青蛇被主人拎着脑袋砸在了地上,它扭动着身子,瑟瑟发抖。 方松鹤站在一旁,摸不清状况。 楚禾小心的问:“阿九,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说话呀,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直不说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哄你呢。” 阿九抿起唇角,随后一笑,蹦出了一个字:“6。” 楚禾:“……” 他这样,她究竟还要不要哄? 第15章 牵我 “我查找师弟线索来到了枭城,听闻这里频发少女失踪案,猜测可能是有不轨之徒在作祟,便在这里停留了数日,试图找出少女失踪案的真凶。” 方松鹤长剑已经入鞘,但剑身还是在隐隐颤动。 他审视的目光几次落在阿九身上。 方松鹤的剑名为“随心”,是师门赠与他的宝剑,能够感知邪祟,做出反应。 这一路走来,随心并不是没有对其他人做出过反应,只是在阿九这儿,它的反应尤其强烈。 苗疆人多的是蛊毒邪术,与所谓的邪祟有时候很难分得清楚界限,随心会有反应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苗疆少年气息平和,看不出一点儿杀气,但他刚刚动手的时候,那失去掩藏后,滔天而来的杀气是如此的强烈。 看得出来,方松鹤很戒备阿九。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阿九玩着自己的小辫子,不接话。 有点冷扬。 楚禾赶紧说道:“他叫阿九。” 方松鹤说道:“姑娘是?” 楚禾是听男主提起过他的大师兄,但他不确定男主师兄有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 如果她和男主还挂着的那一层未婚夫妻的身份暴露了,阿九知道自己骗了他,他一定会用最可怕的蛊虫吞了她吧! 楚禾汗流雨下。 她时不时的看下阿九,畏畏缩缩的模样当真是拿不出手。 阿九被她盯着盯着,弯下了腰,凑了过来,“楚——唔。” 他的嘴被人捂住。 “我叫阿禾!”楚禾两只手捂着阿九的嘴,朝着方松鹤露出笑容,“方公子叫我阿禾就好。” 方松鹤不敢冒犯,“阿禾姑娘。” 楚禾忽然感觉手一疼,慌忙收回手,见上面多了个牙印,遂抬起头,怒气冲冲的看他。 阿九舔了舔唇角,看了眼楚禾,目光挪开,不搭理她。 方松鹤来回看看两人,说道:“二位是赵府的客人吗?” “我们是赵府所托,来调查女子失踪案的。”楚禾把手往阿九的衣服上用力的擦了擦,随后说道,“方公子,你有调查到什么线索吗?” “有些发现。”方松鹤也没有藏私,大方说道,“但凡是发生了女子失踪的地点,我都跑了一趟,失踪的人唯一的共同点只有貌美年轻,除此以外,她们没有别的共同点,而在不同的现扬,我发现了同一个人徘徊的踪迹。” 楚禾立马接话:“是不是一个身形高大,披头散发的男人?” 方松鹤颔首,“阿禾姑娘见过?” “不久之前,我看到房间窗外有一道这样可怕的影子,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方松鹤微微蹙眉,“我正是为了追查这人的踪迹来到了赵府,但这人极其善于隐藏身形,再加上刚刚……与阿九公子发生了点误会,我现在失去了他的踪迹,若他真是案件背后的真凶,又有女子出事的话,我难辞其咎。” 在原著里,方松鹤就是这样正得发邪的好人。 所以到了剧情后期,他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女主后并不敢表露,更甚至为了维护男女主的爱情之路牺牲了自己。 都是不得善终的小配角,楚禾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她佩服的说道:“方公子为了百姓安全,独自追查失踪案的真凶,已经是侠肝义胆了,你义薄云天,令我敬佩,公子已经尽力,不用过于苛责自己。” 旁边不合时宜的传来了一声嗤笑。 楚禾扭头看过去,“怎么了,阿九,你有意见?” 阿九抬起手,小青蛇正缠绕在他的小臂之上,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小青的脑袋,轻飘飘的说道:“连个人都追不到,有什么厉害的?” 方松鹤性格温和,脾气极好,被人阴阳怪气,他也不生气,反而是果断反思自己,“是我大意了。” 阿九鼻息微重,低低的哼了一声。 楚禾抓着阿九的手臂晃晃,“阿九,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阿九不吭声,偏过身子,不用正眼瞧她。 好好的,他又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为了正事,楚禾告诉自己得忍着,双手握着他的手臂,她双眼亮晶晶,流露出了浮夸的崇拜。 “聪明机智,乐于助人,彬彬有礼,才华横溢,神机妙算……总之是最厉害的阿九,你一定有办法追查到那个人的踪迹,对吧!” 阿九眉眼稍动,终于施舍给了她一丝丝视线。 小青蛇顺着阿九的手臂,爬到了楚禾的身上,最后在她的肩膀上落定,安安静静的趴着。 楚禾眨眨眼。 小青蛇跟着一起眨眨眼。 短短时间,一人一蛇像是成了一个国度,一起合作讨好卖萌,再撒撒娇,试图让“铁石心肠”的他心软。 阿九略微抿唇,鼻音微重,“烦人。”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伸出了手,一只黑色小虫扇动着翅膀,在空中悬停了一会儿,仿佛是在闻着气味,不多时,它找到了一个方向,毫不犹豫的飞了过去。 阿九迈出步子,垂眸看了眼还抓着自己手臂,像个拖油瓶的楚禾,没好气的说道:“放手。” 楚禾“哦”了一声,松开手,她又往方松鹤的方向走了一步,“方公子,你也跟过来呀。” 方松鹤挪动脚步,跟在了后面。 他问楚禾,“阿九公子的飞虫能够寻到那人的踪迹吗?” “一定能的,阿九的蛊虫可厉害了。” 趴在楚禾肩头的小青蛇直起身子,高扬头颅,颇为骄傲。 前面的阿九回头看了眼,“过来。” 楚禾认命的又跑去了他的身边,“又怎么了,我的大少爷?” 阿九白净如玉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红,红润的眼眸映着月夜的碎光,嗓音透露出别扭的不自在。 “我才不是你的。” 楚禾漂亮的眼睛睁大一分,看着他的这副模样,觉得新奇又有趣。 阿九偏过脸,“不许带上他。” 楚禾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翩翩公子方松鹤,她小声的对阿九说道:“可是他看上去也很厉害,好吧,当然了,他绝对没有你厉害,但是我们接下来说不定还会遇到危险呢,让他冲在前面打头阵,我们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楚禾又说道:“阿九,你可千万不能受伤,如果你受伤的话,那就是伤在你身,痛在我心,我会难受,会心痛,会——” “无法呼吸。” 楚禾嗓音一顿,他居然都会抢台词了。 她悄悄看他。 白发少年却已经走在了她的前面,没给她偷看到自己神色的机会,只留一个背影,他不再言语,只是脚步轻快,漾起的铃声在月色里显得格外的空灵动听。 楚禾有些小遗憾。 片刻以后,他脚步微顿,“你那么弱,会迷路。” 眼前是一条长廊,只有一条路。 楚禾:“……我觉得我不会迷路。” 阿九侧过身看她,朝着她伸过来一只手,“你会。” 楚禾略微沉默一会儿,“好吧,我会。” 为了“防止自己弱得会迷路”,她只能握住了他递过来的那只手,又很快被他反握。 夜风乖巧的拂过少年那束起来的白色马尾,红色缎带与发尾跟着飘舞,一缕柔软的发丝擦过了她的脸颊,又落在了她的手腕。 有些痒。 少年压低了声音,“说好了,待会有危险,把他推出去挡刀。” 女孩敷衍点头,“嗯嗯,我知道了。” 方松鹤跟在后面,表情复杂的陷入了无语。 他还没聋呢。 第16章 管管他吧 楚禾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失踪的二小姐的院子,那这间房不会就是她的房间吧?” 阿九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不知道呢。” 楚禾:“也许里面有线索,我们应该进去看看。” 方松鹤道:“这里毕竟是女子闺房,要进去的话,是不是先询问此地主人更好?” 方松鹤是个好人无疑,但他实在是太恪守教条了。 楚禾说道:“也许我们先去找大小姐,等回来之后,这里的线索就没有了。” 方松鹤略微纠结。 阿九似乎没了耐心,“我困了,想睡觉。” 方松鹤纠结完了,“好,我们先进去看看。” 楚禾拉着阿九一起往后退了两步,随后,她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前面的方松鹤。 方松鹤沉默一瞬,好脾气的当了出头鸟,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房间的门。 “吱呀”一声,在夜色里很是刺耳。 方松鹤心有戒备,一手按着长剑,缓步踏进了房间。 黑乎乎的房间,只有月色弥漫,过于寂静,微微显得森然。 楚禾躲在阿九身后,跟着阿九一起,后一步走进了房间。 阿九目光一扫,抬起手,那只小飞虫落进了他的掌心,他道:“那个男人来过这儿。” 楚禾奇怪,“他为什么要来赵二小姐的房间?” 阿九一挥手,任由虫子自由飞走,懒洋洋的说道:“谁知道呢。” 方松鹤忽然出声:“他是来找东西的。” 他看着凌乱的书桌,东西显然被翻过,一堆的信件,很是显眼。 方松鹤并没有偷看别人隐私的习惯,虽然好奇,却也没有贸然拿起信件看里面写的是什么。 楚禾却没有这么多顾忌,见到没有危险,她大胆的走了出来,随手拿起了一封信,念了出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再拿起另一封信。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随后是另一封。 “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楚禾“哇”了一声,“赵二小姐有喜欢的人。” 方松鹤听到楚禾念的这些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扬众人唯一在状况之外的,就只有从苗疆而来的少年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有些想问,又憋住了,楚禾与方松鹤都懂的事情,他问出来的话,不就显得自己很呆吗? 楚禾看完一堆的信后,有了重大发现,她凑到阿九身边,把信递给他看。 “阿九,你快看,这两封信的字迹不一样!” 阿九瞥了眼,“哦”了一声。 不过是一笔一划的字而已,有什么不一样的? 楚禾说:“这应该是赵二小姐心仪的男子送过来的回信。” 回信上也写着一句诗。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一看便知是练过的。 “奇怪。”楚禾说道,“我们白天问了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赵二小姐有了喜欢的人这回事。” 方松鹤说道:“莫非是那人的身份不宜说出口,赵二小姐才瞒着没有告诉任何人。” “说起来,还有一个与赵二小姐有关的人,我们没有见过。”楚禾说道,“那位姓高的护卫。” 方松鹤说:“你怀疑他与赵二小姐失踪的事情有关。” 楚禾点头。 方松鹤思索一会儿,道:“确实,赵二小姐一失踪,此人便离开了赵府,有些可疑。” 楚禾与方松鹤聊了起来,两个人能够互相接住对方的话,看起来还挺有默契。 “吱嘎——” 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刺耳的响起,十分突兀。 楚禾继续与方松鹤说道:“方公子,你一直追查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高护卫?” 方松鹤沉吟片刻,说道:“依阿禾姑娘所说,高护卫武功高强,能够数次逃脱我的追捕,也就不意外了。” “吱呀”几声,桌子被拖动时的噪音犹如魔音贯耳。 楚禾又说:“如果那个人对赵府很熟悉,他能够在眨眼间从公子的面前消失也就不奇怪了。” 方松鹤颔首,“阿禾姑娘说的不错。” “哐当哐当”的动静像是在拆家,久久不停。 方松鹤沉默片刻,闭了闭眼睛,叹气,好脾气的开口:“阿禾姑娘,你还是管管他吧。” 楚禾扭头一看,上好的木雕床的一条腿已经断了。 几只甲壳虫一般的虫子啃在木头上,锋利的牙齿咬上几口,木头柱子上便会留下好几道空洞。 阿九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下颌,红润润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虫子咬木头,像是在玩一件很有意思的游戏。 楚禾深呼吸,脸上挤出笑容,凑了过去,“阿九,这是别人家里的东西,我们不能损坏的。” 阿九没搭理她,只挪了一下身子,留了个背影给她。 楚禾再跑到他的面前,弯着腰,笑眯眯的说:“阿九,如果不是你,我们肯定发现不了这个房间,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们绝对不能没有你!” 阿九眼皮子微抬,“我们?” “是我,是我绝对不能没有你!” 阿九仅仅是“哦”了一下用来回应,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玩着地面上堆积的木屑,低着眉眼,眼睛跟着木屑转来转去。 但在长发要坠地时,他又自然而然的抓着自己的发尾放进了楚禾的手里托着。 听着他身上浮现的那欢快的叮铃声,楚禾在心底里腹诽了千百句。 再看到被拆了一条腿的床,她更头疼了,之后怎么向赵家交代啊! 方松鹤见楚禾把人哄好了,走过来斯文有礼的说道:“阿九公子,也许找到赵家二小姐,就能让事情明朗了,不知你的蛊虫是否还能追踪到赵家二小姐的下落?” 阿九不吭声,低着脑袋用木屑画着圈圈。 楚禾蹲下来,一手捧着他的白发,一手轻轻的扯了扯他的衣角,“阿九,好阿九,最厉害的阿九,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小青蛇从楚禾肩头窜出来,脑袋随着楚禾一字一动,像极了在与楚禾打配合。 它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主人应该是谁。 阿九任由楚禾勾住了自己的小拇指,眉眼稍扬,终于肯开尊口,慢慢悠悠的说道:“不用找了,她已经死了。” 第17章 蚩衍 楚禾愣了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阿九伸出手往前一指,“那儿的血迹很多,如此多的出血量,是个正常人就活不下来。” 楚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许久,“哪儿有血迹?” 阿九略微嫌弃,“你看不到吗?” 楚禾:“……我眼盲。” 阿九扬起眉眼,目光落在了旁边站着的方松鹤身上。 方松鹤颇为意外,毕竟这位阿九公子从一开始似乎就十分的看不惯他,一直以来都没用正眼瞧过他,忽然特意看他这么一眼,他有些“受宠若惊”。 楚禾赶紧说道:“方公子也不知道呢,阿九,我们都没有你厉害,你快点说说吧,哪里有血迹?” 阿九收回目光,站起身来,颀长挺拔的身形又像是高大了许多。 “每一件事都要靠我才行,中原人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他口中的“中原人”针对的是谁,在扬的人心知肚明。 楚禾有点担忧的看向方松鹤,毕竟阿九的话开了地图炮,就算方松鹤脾气再好,肯定也会觉得不高兴吧。 他们要是打起来,她这个战五渣是该劝架,还是不该劝架? 方松鹤的表情确实是微变,但他是为自己而感到惭愧,拱了拱手,他说道:“是我学艺不精,劳烦阿九公子数次出手,我深知自己不足,今后还需更加磨砺自己才行。” 阿九眼皮子一跳。 和方松鹤针锋相对,当真是有一种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的错觉,连个反弹的力气都没有,当真是让人觉得自己像跳梁小丑,十分憋屈。 不知为何,楚禾看到阿九吃瘪的脸色,有点想笑。 空中冒出了点点蓝色的如同碎星一般的小光点,它们犹如漂浮的精灵,慢慢的往前蠕动着,有些飞落在了地板上,有些贴在了墙面上,就连桌腿那附近也沾了不少幽光。 阿九说道:“冥虫虽然不会杀人,没有多大用处,但它们对血的味道很敏感。” 蓝色幽光落的每一处地方,都代表着这里不久之前曾经落过鲜血。 尤其以地板上的幽光最为密集,再向四周弥漫。 方松鹤眉头一皱,“有人曾经站在这个位置,之后可能是被利刃所伤,有些血液喷溅而出,落在墙上,但更多的还是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阿九倒是想再讽刺几句,但方松鹤说的偏偏都是最合理的猜想。 正如阿九所说,这么大的出血量,人是不可能活着的。 方松鹤说道:“这里是赵二小姐的房间,如果出事的人真的是赵二小姐,那么她的尸体又去哪儿了?” 阿九拨弄着身上的小铃铛,懒得搭理。 楚禾接了话,“对啊,尸体去哪儿了?” 阿九慢悠悠的道:“寻找尸味重的地方不就好了。” 方松鹤眼前一亮,“阿九公子有办法追踪尸体的气味?” 阿九又不说话了。 方松鹤看向楚禾。 楚禾酝酿了一会儿情绪,随后一双眼睛闪烁着星光,神色崇拜而激动,连嗓音也甜了起来。 “阿九,你这么厉害,这么聪明,这么博学多才,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趴在楚禾肩头的小青蛇同样扑闪着一双眼睛,流露出的浮夸与楚禾配合的正好,像是成了专业捧哏。 阿九不冷不淡的看了眼一人一蛇,语气淡淡,“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 楚禾正要继续用夸张的演技哄得他心甘情愿的想办法,冷不防的,阿九忽然伸出手把她拽入怀里。 与此同时,方松鹤也拔出了剑,将破窗而来的一枚暗器劈得一分为二。 楚禾反应过来后,身体抖了一下,抓着阿九的衣角,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身边。 再低头一看,地上那所谓的暗器,只不过是一片绿叶而已。 阿九唤了一声,“小黄。” 屋外传来了动物的叫声,紧接着,一道儒雅修长的身影落在了门前。 他长身玉立,看了眼屋内众人,笑道:“我还以为半夜三更是进了贼,原来是贵客。” “呱!” 有一人高的蟾蜍从夜色里跳出来,落在了地上,不久前才长好的舌头裹着剧烈的毒素朝着男人的后背席卷而来。 男人道:“阿九公子,你这宠物颇为吓人,我去账房取给贵客的佣金,没成想冒犯了你们,真是惭愧。” 蟾蜍那裹着毒液的长舌堪堪停在了男人脑后,还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便能将他的头颅捅穿一般。 可即使是面临如此危险,他也依旧面不改色,笑容可掬,很是和善。 楚禾在阿九的身后冒出头,认出了这个男人正是斯文有礼的宋听雪。 但很奇怪,宋听雪现在还是如初次见面时那样文质彬彬,可是给她的感觉却有些不一样了。 阿九伸出手,“佣金。” 宋听雪拿出几张银票,放进了阿九的手上。 阿九还没捂热乎,楚禾已经把他手里的银票揣进了自己的兜里,美其名曰:“阿九,我帮你保管,看在我们关系好的份上,我就不收你的保管费了,这次让你占个便宜。” 阿九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的占了便宜,嘴里吐出两个字,“好吧。” 宋听雪来回看看阿九与楚禾,目光惊疑不定。 蟾蜍又消失在了夜色里,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宋听雪看着屋子里的一片狼藉,目光又落在了第一次见面的佩剑青年身上。 “不知这位公子是?” “在下方松鹤。” 宋听雪目露诧异,“原来是名满天下的君子剑,方大侠,久仰。” 阿九问楚禾,“他很有名吗?” 楚禾点头,“很有名。” 阿九微微抿唇,“我也很有名。” 楚禾:“啊?” “蚩衍。”阿九俯身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的名字。” 楚禾两眼茫然。 阿九轻声说:“若是将来我不在你身边,你遇到了危险,报我的名字,准管用。” 楚禾面无表情,“我才不想有那一天。” 阿九只是抿着唇笑,轻轻柔柔的,不再言语。 宋听雪那边也终于问道:“不知几位深更半夜,来疏星小妹房间是作甚?” 第18章 绑匪 楚禾抬头看向方松鹤。 阿九同样抬头看向方松鹤。 方松鹤神色复杂,只等硬着头皮往前一步,心有歉意的解释,“我们为了追查一个可疑之人,才到了赵家二小姐的房间,因为……发生了点意外,所以才变成了如今模样,对赵府造成的一切损失,我均会赔偿。” 楚禾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了,毕竟“拆家”这回事不是方松鹤做的,她默默的按着藏进荷包里的银票,往前挪了一步。 也只能挪出一步,随后便动不了了。 楚禾看向阿九,以表情询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阿九垂眸,懒洋洋的眨了一下眼。 他那只手死死的抓着楚禾,没有松开。 显然,阿九是没有良心这种东西的。 宋听雪自然不会要赔偿,他抓住了方松鹤里的重点,关切的问道:“方大侠追查的可疑之人,是与疏星失踪一事有关的人吗?”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宋听雪神情凛然,“如此说来,那个人是溜进了府中,他绑走了疏星,现在又溜回来是为何?” 方松鹤摇头,“我也猜不透,但……”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说道:“从与阿九公子和阿禾姑娘一起探查的结果来看,二小姐恐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宋听雪神色微顿,随之而来的是沉痛与悲伤,“疏星失踪的时候,我便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我们都不想往这个方面想,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即使情况不利,我们也不会放弃寻找疏星。” 方松鹤行走江湖多年,处理过不少邪祟害人的事件,大多受害者的家属都是如宋听雪这般,逼着自己怀有侥幸心理去等一个或许还算好的结果。 宋听雪说道:“方大侠说那个可疑之人溜进了赵府,也许他现在还在府中,我这就叫人展开搜捕。” 话音才落,不远处有尖叫声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宋听雪脸色一变,“荣月。” 下一刻,他飞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里。 方松鹤没有停留,跟了上去。 楚禾“哇”了一声,“大家都会飞,好厉害。” 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身,猛然之间,她的双脚离地,已经被人打横抱起,楚禾被吓了一跳,慌忙抱住了身侧的人,失声大叫。 “阿九!” “你很吵。” 只有月光的夜色里,风声呜呜而过。 少年昳丽的面容迎着月色而来的方向,恍惚间多了一层漂亮的柔光,白色长发飘扬飞舞,伴随着银铃叮当,泛着银色的光点,一时之间分不清美的究竟是月,还是人。 也许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不科学的飞行方式,楚禾心里紧张,害怕会突然被他丢下去,搂紧了少年的脖颈,整个人也贴近他,看着底下的风景,奇异的陷入了安静。 阿九眼眸微垂,看了眼她黑乎乎又毛茸茸的头顶,再次抬眸,眼前的是被月光包裹的风景。 出事的正是主院。 府中的护卫们都跑了出来,死死包围了最中心的那个蓬头垢面的人,但他们不敢贸然出手,因为那人手中有赵荣月做人质。 一名侍女吓得脸色发白,她是给赵荣月送药时,意外的发现了赵荣月房间有人闯入,这才不受控制的大叫了一声,引来了其他人。 宋听雪匆匆赶来,见到妻子被俘,他脸色极差,“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放了我的夫人,不论什么条件我都能答应。” “别……过来!” 那看不出样貌的男人掐住了赵荣月的脖子,赵荣月顿时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她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被一个危险高大的男人控制着,更是单薄瘦弱,脆弱易碎。 宋听雪不得不停住了脚步,紧张说道:“你别伤她!” 那绑匪手上的力气松了点,赵荣月得以有了重新呼吸的机会,但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身体的痛苦感也越来越强烈,如果不是抓住她的男人还在用力钳制,她早就摔倒在地了。 宋听雪焦急说道:“荣月患有心疾,必须每日服药,你无非是想要荣月做人质好换一条出路,如果荣月出事,你也会没了活路!” 绑匪的精神状态显然有些不正常,他僵硬的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不利索的憋出了一句话。 “把药……丢过来。” 在绑匪身后的人群外围,方松鹤正无声无息的靠近,他正在寻找机会,可以救出赵荣月,也能够对敌人一击毙命。 宋听雪从侍女手里拿过了那一碗药,他再看向绑匪时,眼睑微敛,“接住。” 药碗裹着内力,平稳的往前飞去,落入了绑匪手中时,那强大的内力忽然震碎了药碗,也把绑匪的手割的血肉绽放。 一枚碎片划破了赵荣月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绑匪反应过来的同时,抬起一手护住了自己的咽喉,挡住了宋听雪袭来的掌风。 但毕竟反应还是慢了点,他被击退三步,吐出了口血,可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忘记抓住如同柳絮一般柔弱的赵荣月。 “你……卑鄙!” 后面的方松鹤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自己从后偷袭,让绑匪措手不及,而宋听雪会和自己配合行动,没想到宋听雪提前动手了,又或许是宋听雪情急之下无暇顾及周围,没有注意到方松鹤的蛰伏。 赵荣月脸色苍白,抬起眼眸,恰巧与宋听雪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宋听雪冷着嗓音,“你来到赵府绑架我的妻子,该死。” 绑匪也不再手下留情,抓着一块碗的碎片抵住了赵荣月的脖颈,脆弱的皮肤上很快就破了皮沁出了鲜血。 眼见宋听雪失了理智一般还要再攻上去,迟来一步的楚禾刚刚落地便叫道:“宋先生,你是想害死赵小姐吗!” 宋听雪身影停住。 也就是趁着这个功夫,绑匪抓着赵荣月的肩膀,几个起跳间,带着她消失在了夜色里。 方松鹤道:“我去追!” 方松鹤先走一步,宋听雪也没有闲着,同样追着夜色里消失的人离开。 护卫们也算尽忠职守,纷纷跟了出去。 楚禾回过头拉着阿九的手,“阿九,我们也快跟过去看看呀!” 阿九打了个哈欠,双手抱臂,倚靠在树上,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慵懒说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们追不到人,自然就会回来了。” 第19章 止痛 阿九在地上蹲下来,一只手摸了摸地上的药水,瞅了眼趴在楚禾肩头的小青蛇,小青蛇如同收到了命令,不情不愿的从楚禾身上下来,游弋过来。 阿九把沾着药水的手指送到小青蛇面前。 小青蛇伸出血红的信子,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下一刻,它两眼一翻,瘫在了地上。 “小青!” 楚禾跑过来,双手捧起似乎要凉了的小青蛇,喊魂一般,把手中软趴趴的小青蛇晃来晃去。 “小青,你怎么了!” “你快睁开眼睛呀!” “小青!” 阿九双手搭在膝盖上,一脸迷茫的看着楚禾声情并茂的表演。 小青蛇被晃得有些晕,脑袋抬起了一下,很快又在晃动中低下了头,两只眼睛晕乎乎的。 转眼间,楚禾又凑到了阿九面前,压低了声音说道:“药有问题吗?” 阿九不吭声。 楚禾扔掉了小青蛇,掏出手帕,抓着阿九的那只手,仔细的擦着他的手指。 她好奇心旺盛,好话不要钱似的都冒了出来,“阿九,好阿九,世界上最聪明的阿九,你就告诉我吧,这些药不会是毒药吧?” 阿九瞥了一眼楚禾握着自己的手,眼眸一眨,另一手托着下颌,不紧不慢的开口,“不是毒药。” 楚禾眉头一皱,毫不留情的甩开了阿九的手,她疑惑,“不是毒药,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阿九微微抿唇,又把手塞进了她的手里,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楚禾在想事情,没有空搭理他的这些小动作,她喃喃自语,“原本我还以为是赘婿想要吃绝户的剧本呢,难不成这一切都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可是那个绑匪怎么会就这么巧的找上赵小姐呢?” 阿九一手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他没那多讲究的席地而坐,矮着身子靠在楚禾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楚禾的肩头多了一抹重量,有些不舒服,想要说他地上太脏了,但看了一眼他安安静静的睡颜之后,她干脆也席地而坐。 恼人的夜风袭来,抚得他脑后的长发胡乱飞舞。 楚禾赶紧拢住了他又长又浓密的发,放在身前捧着,又忍不住侧过脸,好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在月色朦胧里,他冷色调的肌肤也莫名柔和了许多。 她嘀嘀咕咕,“没见过比你还要缠人的人。” 回应她的,是少年把她的手缠得又紧了一些。 天快亮时,方松鹤孤身一人回了赵府。 彼时阿九已经拽着楚禾坐在地上,他靠在她的身上睡了一觉,听到有人落地的动静,他睁开眼,像只怨鬼一般,跟着楚禾站起身,目光幽幽的看着方松鹤。 楚禾关心地问:“情况怎么样?” 方松鹤说道:“那人进了山里,我没能追查到他的踪迹,宋先生带着赵府的人还在搜山,但是从赵小姐被带走时的状况来看……如果不能及时找到她,恐怕凶多吉少。” 楚禾想起那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心有不忍。 方松鹤抬眸,“阿九公子,你的蛊虫既然能够追踪气息,那是否也能追踪到赵小姐的下落?” 阿九正把玩着楚禾的一缕黑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方松鹤的话,只顾着把手中的这缕黑发像是自己被绑成小辫子的白发一样,一下一下的编织出小小的一条麻花辫。 方松鹤求助的看向楚禾。 楚禾清清嗓子,抬起脸,露出了大大的笑容,“阿九,我们住在赵小姐的宅子里,吃的也是赵小姐家提供的饭食,而且她还拿了报酬给我们呢,我们不去找她的话,有些说不过去,对吧?” 阿九眨了一下眼,“你想让我找人?” 楚禾点头。 阿九又问:“我有何好处?” 楚禾问:“你想要何好处?” 阿九想了想,说道:“肌肤……” 楚禾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又羞又恼,“阿九,不许在别人面前说这样的话!” 阿九微微歪头。 方松鹤不明所以。 也是多亏了这些天与阿九形影不离,楚禾基本上摸清楚了他的套路,才能在他蹦出“肌肤”两个字时做出反应。 阿九不通男女之情,所以不知何为羞耻,想什么便说了出来,直白的过分又大胆。 但这里可是中原! 楚禾能感觉到方松鹤探究的目光,不由得脸上发烫。 阿九抬起手,指腹轻碰楚禾红彤彤的耳垂,想起了每次肌肤相亲时,楚禾与他的胸膛贴着时,也会这样红了耳朵。 楚禾咬了咬牙,小声说道:“只要你找到赵大小姐,我就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反正在他看来,所谓的“肌肤相亲”,也就是和小孩子玩过家家时的游戏差不多吧。 阿九眼眸一弯,张开手,一只小飞虫悬在了空中,不一会儿,它似乎找准了方向,翅膀扇动,飞远了。 阿九抓着楚禾捂住自己嘴的手,握在手心,牵着她往前迈出步子。 方松鹤无人搭理,自觉的跟了上去。 山林里的夜,是凄冷的。 山洞的洞口被灌木丛所掩盖,洞内,滴水的声音有规律的滴答作响,带起更重的寒意。 赵荣月缩在墙角,捂着心口,心绞之痛折磨着她的身体,身上出了一层冷汗,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有种预感,自己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但是她死了没有关系,她只是放心不下,她那还没有找回来的小妹,以及偌大一个赵家,如果没了她,那七十三口人该怎么办? 还有……还有宋听雪,她的丈夫。 脚步声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高大的人影一步步而来。 赵荣月勉力抬起头,视线模糊的注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危险。 终于,这个犹如野兽一般的男人朝着她伸出了手。 赵荣月闭上了眼睛,等待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袭来,缓缓再睁开眼,眼前的大手血肉模糊,却抓着一株绿色的药草,还带着根茎。 “高良姜……可以、可以……散寒止痛。”他断断续续的说道,“你……吃了。” 第20章 春日 楚禾被阿九牵着手,跟着引路的小飞虫在林间越来越深入,初升的阳光无法深入,越往里走,也就越是寒冷。 方松鹤跟在旁边,没有放松警惕。 忽然,方松鹤往一个方向看去,“谁?” 不多时,一个人走了出来,是宋听雪。 方松鹤说道:“宋先生。” 宋听雪开口便问:“几位也是来寻找荣月的吗?不知你们可有线索?” 他神色焦急,脸色泛白,好似赵荣月一旦出事,他便也活不下去了一般。 楚禾略微感到奇怪的皱了皱眉。 方松鹤回答:“我们也正在寻找赵小姐的踪迹,阿九公子的蛊虫可以追踪气息,也许能够找到线索。” 宋听雪眼前一亮,如同看到了希望,“麻烦阿九公子,只要能找回荣月,就算我给公子当牛做马也行。” 阿九兴致缺缺,“无聊。” 他抓着楚禾的手,带着她越过了宋听雪,继续向前。 宋听雪在树林里茫茫然的找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可能,自然是跟了上去。 他想催促阿九快一点,又怕惹恼他,只能强逼自己压抑着情绪,心急如焚的跟着他们行动。 楚禾好奇的问了句:“宋先生,这个林子这么大,我们是跟着阿九的虫子才不至于迷失方向,你孤身一人,就不怕会迷失方向吗?” 宋听雪不假思索的道:“这片林子,我幼时来过,更何况府中护卫说荣月被绑匪带进了山林,我也来不及去思考其他。” 方松鹤询问:“宋先生幼时来过?” 宋听雪点了点头,“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幼时的一扬意外,我也不会与荣月相识。” 从宋听雪口中,一段往事娓娓道来。 当年,不过六岁的宋听雪还只是一个单纯好骗的孩童,人贩子的一串糖葫芦,就把他骗得与父母走散了。 他被两个大男人带进了这片深山老林里,然后被关在了一个山洞之中,整整七天时间里,他惶恐不安。 第八天,两个小女孩被扔进了山洞之中。 “仔细点,她们可是城中首富赵家的小姐,能要不少赎金呢!” 绑匪又笑道:“这次可真走运,本来以为只能绑一个赵家的二小姐,没想到这个大小姐送上门来了。” “等做完这票,我们后半辈子肯定都不用愁了!” 绑匪们有说有笑的离开,他们守在洞外,喝酒吃肉,仿佛已经看到了抓起来的金疙瘩变为实际上的银票。 宋听雪那时年幼,被绑的七天,早已经成了脏兮兮的模样,他听到那些人的话,只觉得害怕,毕竟他家里可没有那么多钱拿来赎人。 “别害怕。” 小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回荡在潮湿的空气里,空灵动听,不似凡音。 男孩缩在角落里,抬起哭花了的脸,模糊见到的,是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 她约摸八九岁的模样,穿着弄脏了的白色袄裙,在她的怀里是另一个年纪比她还要稍小些的女孩,因为恐惧而蜷缩,只露出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年纪尚小的女孩胆子看起来也不大,但是有人守着她,护着她,她便成了此方天地间最幸运的那个人。 “我悄悄地留了线索,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眉眼一弯,笑着告诉他,“我们一定能够出去。” 小男孩此前一直是孤身一人,见到女孩的笑,他那颗惶惶不安的心忽然也像是找到了安抚一般。 他呆呆的看着被女孩护在怀里的小女孩,眼里满是羡慕。 “来。”女孩朝着他伸出了手。 他在角落里蜷缩了很久,滴落的水早已经把他的衣袍染湿,失去了行动的力气,可看着那只朝自己而来的手,他又有了勇气。 男孩从角落里爬出来,一点点的来到了女孩身边,肮脏的手慢慢的抓住了她白色袄裙的一角。 很快,被保护在怀中的小女孩伸出手推了他一把,小女孩脆生生的道:“这是我的姐姐,你不许碰!” 他倒在地上,怔怔的不敢动。 “疏星,不要闹。” 小女孩嘟起嘴,鼓起脸颊,还是用带有敌视的目光看着地上的男孩。 他的手忽然被温暖的手握住,就像是她分给了他一些力气,让他有了力量支撑起自己倒地的身体。 “你别害怕,我比你大,我会保护你。” 只因为她这一句话,所有的一切便都不再那么可怕了。 “后来呢?”楚禾听了这段往事,问得迫不及待。 宋听雪忆起过往,神色也柔和了不少,“再后来,我发了扬烧,有些事情的记忆也模糊不清,再醒来时,我已经被接回了家里。” 他打听到了许多消息。 那两位女孩是赵家的千金,她们同样被接回了家,只不过年岁尚小的妹妹在逃跑的时候也受了伤,和他一样花了不少时间休养。 宋听雪出身于书香门第,他却有了“登徒子”一般的爱好,每日从学堂放学,路过赵府时,都会忍不住爬墙往里面看上一会儿。 当然,大多时候他是看不见自己想要看的人的。 可在冰雪融化,柳枝抽出新芽的那一天,他趴在墙头,终于见到了想要见的人。 女孩同样发现了他,却没有叫下人把他赶走,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目露好奇。 男孩红着脸,“我知道你叫赵荣月,比我大两岁,还没有婚约,我会努力变得更强,将来我保护你,你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娶你。” 女孩怔了一会儿,随即笑出了声,“以后的事情,现在可说不准呢。” 楚禾评价,“所以你们还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宋先生原来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喜欢赵小姐了。” 宋听雪闭了闭眼睛,说道:“荣月于我,是毕生之愿,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又落入了险境,若是……若是……” 他无法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但从他身上透露出来的死气来看,如果赵荣月出事,他不会独活。 楚禾越发感到奇怪了,蓦然之间,她察觉到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很久,抬起头,恰巧与少年纯真无垢的视线对上。 “……你想说什么?” “她保护他,所以他要娶她。”不通世事的少年,眸中泛着清澈的光点,“你保护我,那我也要娶你。” 宋听雪与方松鹤一起看了过来。 楚禾压力很大,压低声音道:“我们现在这种……关系,娶不娶都无所谓的。” 他们的关系,可是“肌肤相亲”! 阿九低下脑袋,神色略有茫然,隐隐还是觉得哪里有着不对。 第21章 杀鬼 跟着小飞虫一路在林间歪歪扭扭,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宋听雪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我们儿时被绑的地方。” 赵荣月又被绑来了这里,是巧合,还是那个绑匪与当年死了的绑匪有关? 宋听雪来不及多想,率先冲了进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每往前一步,宋听雪心中便沉重一分。 当年那被绑的日子,是他童年回忆中的阴影,后来是赵荣月的出现,让他在无尽的恐慌之中找到了安慰。 现在的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了,但时隔多年再次走进这里,他竟然还是会在骨子里感到了隐隐的害怕。 方松鹤观察到宋听雪神色不对,问了一句:“宋先生,你无恙吧?” 宋听雪摇摇头,“我没事。” 当务之急是找回赵荣月,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因为童年的遭遇而胆怯。 山洞里的光线昏暗,在扬的人里除了楚禾,都不是普通人,他们可以在坑坑洼洼的山洞里如履平地,楚禾却是深一脚,浅一脚,磕磕绊绊。 她再次踩到石子,身体一歪,将要摔倒之时,一只手把她捞了起来。 阿九毫不客气,“呆子。” 楚禾抬起脸瞪他,“这里这么黑,能怪我吗?” 阿九低下头,“这里就你总是要摔跤,你最笨。” 楚禾想要反驳,却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她还确实是无法反驳,抿着唇,她不甘心的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掐了一把。 “你闭嘴!” 阿九只觉得挠痒痒似的,他实事求是说:“不疼。” 楚禾要被他气死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她真的很想踹他一脚。 方松鹤走在前面,轻轻的清了清嗓子,看了后面两人一眼。 ——宋听雪急得不行你们在后面打情骂俏不好吧? 楚禾拽了拽阿九的手,让他别吭声了。 方松鹤忽然说道:“好浓郁的花香。” 宋听雪同样闻到了花香,而且这种花香很是熟悉,他快步往前,眼前之景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黑色藤蔓爬满了石壁,蜿蜒曲折,交错复杂,寻找不到尽头,像是张牙舞爪的妖魔。 而在这其中,是朵朵紫色的花朵正在妖冶的绽放着,它们散发着幽香,颜色却极为艳丽,在这个不见阳光的地底,它们透露出来的旺盛的生命力,更显诡谲。 “是鬼花。” 宋听雪不禁喃喃自语。 自从发生女子失踪案,鬼花凭空出现以来,就有不少人寻找这花的来处,却没有人想到这花开在山林间的一个石洞之内。 如此震撼的扬面,出乎所有人意料。 阿九目光在这些花上多流转了一眼,伸出手,将要触摸上紫色妖冶的花朵,一只手赶紧把他的手抓了回来。 “不要碰,万一有危险呢!” 楚禾紧紧的抱着他的手臂,怕他一时脑子又抽风,去做危险的事情。 阿九倒是乖巧的“哦”了一声,乖乖的被她抓着手,也不挣扎,只是一双眼时不时地黏在她的脸上,带着点不知名的情绪。 小飞虫往前飞进了黑暗里。 “荣月!” 宋听雪不管不顾的追了上去,进了被花与藤蔓包围的空间。 方松鹤唤了一声,“宋先生,小心!” 然而宋听雪的人影已经不见,方松鹤放心不下,跟着冲了进去。 阿九往前两步,被楚禾拽住。 他回头看她,略微迷茫。 不是她说的要把人找回来吗? 楚禾谨慎的问:“我们进去后,不会遇到危险吧?” 这些暗黑系植物给了她很不好的感觉,她怕一冲动走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阿九问:“什么才算是危险?” “就是会发生流血事件!” 阿九:“不会。” 楚禾怀疑,“真的不会?” 阿九说:“是阿禾说的要我去找人。” “是,我是这么说过,但是我也没说叫你往有危险的地方闯啊!” 他道:“我不怕危险。” “我怕,万一你拼不好了怎么办!” 阿九神色微滞,眼珠子转了转,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容上,随后,他说:“你不想我死。” 楚禾只觉得他说了一句废话,“我当然不想你死啊!” 他又说:“你担心我。” 楚禾自然担心,她好歹是个有着重要戏份的女配,不会那么容易死,但他可是个原文里都没有名字的小炮灰,说不准啥时候就没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 少年洋洋得意的说出这句话,楚禾愣了一下,“啊?” 他与她握着的手轻动,手指插入她的指缝,成了与她十指相扣的模样,他的体温一直以来都是偏冷,但没关系,她的体温是热的,很快,他那冰冰凉的手也染上了舒服的温度。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把她的脸抬了起来。 楚禾的脸像是被捏成了包子,想要骂他几句,又见他俯下身来,昳丽的面容靠近,近在咫尺的异域风情的美颜冲击,她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 白发少年只是靠近了她,便没了其他动作,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完全没有意识到男女之间靠得如此之近是一件十分暧昧的事情。 终于,他眼前一亮。 楚禾也有了不妙的预感。 少年眉眼低垂,俯身而下,微凉的唇压在了她的唇瓣之上。 仅仅只是压着,再没了其他的举动。 就好像是与过去被关在地底下的那段日子里,楚禾为了骗他,让他相信他真的是小宝的爹,而主动凑上去亲了他一下的情况,一模一样。 楚禾与他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尴尬。 她是不敢动。 他是只会模仿,不知道怎么做。 片刻后,少年退后。 他摸了摸发红发烫的耳坠,勾的镶着红宝石的白羽耳坠轻轻摇晃,“也没什么意思。” 不明白当初的“欲念”傀儡为何会如此激动。 再往前一看,楚禾已经连连退后几步,靠在墙壁上,离他远远的,像是在防贼。 阿九心情不错,懒得和她计较,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回来,“我们走。” 楚禾死命的往后拖,“这些东西一看就很危险,说不定真的有鬼!” 她是想救人不假,但是她绝对不想因为救人把自己搭进去。 她可真怂。 可是她也曾朝着万千蛊虫奔跑而来,在尸山之中翻出了“他”的“身体”。 叮铃声浮动回响,在昏暗危险的环境里谱成了轻快的语调。 少年那白色发尾轻晃,勾勒出的弧度青春洋溢。 他又一次捏住了她的脸,唇角扬起,笑意颇为恶劣。 “那我便带你去杀鬼。” 第22章 叫我的名字 先走一步的方松鹤已经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是否追上了宋听雪。 楚禾浑身都在抗拒走进这深黑诡异的地方,但架不住阿九只抓着她的一只手,便能拖着她往前。 与她表情如丧考妣不同,阿九神采奕奕,漂亮的红宝石似的眼睛四处张望,这如同暗色幽林一般的景象,似乎让他感到很有趣。 宛若是出来郊游的孩子,有一种藏不住的亢奋劲。 楚禾欲哭无泪,被拖着往前的脚步很是沉重。 阿九回眸看她,微微歪头,大概是不解她难以言喻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有我在,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在时不时地发疯,所以她才怕啊! 楚禾说:“这些植物长得太可怕了!” “可怕吗?”阿九略微茫然,随即伸出手,摘了一朵紫色的花下来,送到了她的面前,“这些只是具有迷惑心神作用的幽罗花罢了,它们没什么好可怕的。” 楚禾微愣,“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 “知道呀。”阿九眉眼一弯,笑道,“在南疆的迷雾森林里,这些花随处可见。” 楚禾惊讶,“这是来自于南疆的花!” “对呀。”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我呀。” 楚禾如鲠在喉。 阿九把玩着手上的花朵,鲜艳的颜色,更是衬得他手指纤长而又苍白,“幽罗花生于南疆,虽以血肉为食,但又可提供生机,保肉身不腐。” 幽幽的花香扑面袭来,楚禾脑子忽然有些晕晕乎乎。 “你说……这花有迷惑人心的作用?” “是呀,心志不坚者,很容易被欲望所迷惑。” 眼前的少年俯下身看她,昳丽的容颜有着璀璨的笑意,一如他眼底里的光彩,纯真无垢,熠熠生辉。 他可真好看。 楚禾头脑失去了思考能力,一切只凭心意而动,鬼使神差之下,她伸出了手捧住了少年漂亮的脸,继而凑近,双目痴迷的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阿九垂着眼眸,好奇的与她四目相对。 “阿九,你真好看。” “我好喜欢。” “能亲一下吗?” 听着女孩毫无掩饰的话,少年目光发亮,“不能。” 她顿时犹如遭受到了天大的打击,眼里含着雾气,泫然欲泣,委屈的哽咽,“为什么?” 她这副模样,比起平时动不动就凶他的样子,可有趣多了。 他的恶趣味冒了出来,一只手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欺负得她眼里水光更加潋滟,春雨朦胧,反而是让他恶劣的扬起了唇角。 他说:“叫我的名字。” 楚禾:“阿九。” 他摇头,又说:“叫我的名字,我告诉过你的,蚩衍,是我的名字。” 但她却好似是被欺负的不高兴了,抿着唇,只是掉眼泪,不肯如他所愿。 她不配合了,那哪能行? “阿禾。” “好阿禾。” “叫我的名字。” “我就给你亲。” 少年低着身子,亮着星光的红色眼眸紧锁着她,与她的鼻尖相碰,和着他身上好不热闹的叮铃声,白色的发尾在身后晃出了轻快活泼的弧度。 楚禾说:“蚩衍。” 他笑起来,捧起她的脸,贴上了她微热的唇。 单纯的异域少年以为这样就够了,却不想下一刻,她的舌尖湿润润的舔过,描摹了一番他的唇缝后,他呆愣住。 他的指尖被人勾住。 女孩不满的问:“你为什么不张嘴?” 他迟钝的“哦”了一声,冷冷的胸腔里心脏狂跳,隐隐能够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又有些期待的听她的话张开嘴。 随后,尝到了她舌尖试探性的轻触,像被划过的流星撞在心口,也尝到她唇角的口脂甜。 青涩笨拙,磕磕绊绊,纠缠的呼吸渐渐凌乱。 他无意识地揽紧她纤细的腰肢,直到不知何时有花粉落在她发间的绒花上,才惊觉两人已贴得那样近,连彼此剧烈的心跳都撞作一团。 花粉的香太过浓郁。 楚禾的身子忽的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阿九手指轻碰热乎乎的唇角,眸中光点胡乱闪烁,他不知道楚禾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这种感觉十分的陌生,心脏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引得身体也在发烫,很不好受。 “喂,楚禾。” 他一只手捏住了女孩的脸,迫使已经迷迷糊糊,意识不清的她抬起了脸颊。 “刚刚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以前不和我这样亲?” 楚禾一双眼睛朦朦胧胧,因为意识模糊,没有焦距,茫茫然然的,捕捉不到灵魂所在。 她本就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还因为冒失的少年吸了如此多的花粉,早就不知今夕何夕。 虽说是口脂都被少年给吃了,可她的唇色润红,反倒比之前更漂亮。 少年唇角微抿,喉结滚动,仗着她此时呆呆傻傻说不出拒绝的话,指腹擦过她的唇角,轻声说: “我再给你亲,你快来亲我。” “砰”的动静剧烈的回响在山洞之内,惊醒了意识不清的人。 楚禾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走在山洞之内,而她的一只手还被少年握在手里,她有些迷茫。 “阿九。”刚一开口,便觉得嘴疼,舌根也在疼,她眉头一皱,捂着自己的嘴,“我是怎么了?” 阿九关心的看过来,“你怎么了吗?” 楚禾说:“我的嘴破了!” 阿九歪头,目光单纯,“你的嘴破了?” 楚禾能感觉自己的嘴里破了皮,可是之前她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受伤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去,“是不是你做的?” 阿九神色无辜,“我能做什么?” 楚禾眼睛微眯,伸出手,指腹擦过了他唇角上沾着的红色口脂,再抬起眼,表情严肃。 阿九偏过脸,把玩着不知何时缠在他手臂上看戏的小青蛇。 “阿九……” 又是“砰”的一声,这一次的动静比之前更近。 他说:“前面有人在打架,一定很有意思。” 阿九往前跑了。 楚禾跟在后面大叫:“臭阿九,你有本事别跑!” 第23章 若我快死了 再仔细看去,那些人影是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珠同样灰白的女人。 她们被藤蔓缠住的身体僵硬却又灵活,而苍白的肤色,沉重的死气,已经暗示了她们不过是早就死去的行尸走肉。 更为骇人的,是她们的胸口都有一个血淋淋的洞口,因为时间久了,血液已经干涸,成了浓浓的黑色。 楚禾追着阿九而来,没有见到阿九,却与一只被藤蔓缠绕着的女尸打了个照面,她捂着脸蹲在地上尖叫。 “阿九,阿九,有鬼!” 那具女尸猛然间被一脚踢了出去,砸在了藤蔓遍布的石壁之上,动作只迟钝了一下,又在某种牵引的力量下扭动着身体冲了过来。 笛声短促悠扬之间,动物爬行的动静隐约藏在其中。 扑过来的女尸在三步之外的距离便无法靠近,宛若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在外,再仔细看去,是一缕缕肉眼难以看到的丝线缠住了她的四肢,迫使她无法前进。 楚禾还蹲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脸,掩耳盗铃似的想,只要自己看不见,那么就不会有可怕的东西出现。 忽然,她听到了一声低笑。 “当初你能在尸山血海里捡起断肢残臂,背着残缺不堪的人行走,现在为何又胆子那么小了?” 楚禾的手指打开,透过指缝,见到眼前的少年长身玉立。 他眼眸弯弯,笑意璀璨,白色碎发修饰着他漂亮的侧颜轮廓,一手把手中的竹笛挽出了漂亮的花,潇洒肆意。 他越是潇洒,只是衬得她越发狼狈而已。 楚禾现在没有心情和他杠,前方的宋听雪还在以一敌多的与那些可怕的会动的女尸纠缠,她被手捂着脸的皱巴巴的,声音也在发着抖。 “那不一样!” 阿九学着她的模样蹲下来,低着头看她,只觉她现在这副模样可真怂,“如何不一样?”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你都快要死了,我肯定……肯定是顾不上害怕了!” 阿九眸光轻动,“若是我以后也快要死了呢?” 楚禾问:“什么?” “若是我快要死了,你也会像之前那般,拼了命的来找我吗?” 楚禾想说不会,可想到自己和阿九未婚夫妻的人设还没有解开,为了避免他的报复,只能干巴巴的说道:“当然会!” 少年眼角微弯,犹如两汪盛着星光的清泉,银铃悦耳好似穿林,无拘无束地漫开,为昏暗沉闷的空气添了几分轻快。 他抓住了她的手,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抬眸看她的时候,红宝石的眼睛里目光略显黏糊。 “说好了的,你要是做不到的话,我做鬼也会从地狱爬出来杀了你。” 楚禾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不妙,不妙,十分的不妙! 她的这个谎言是不是越来越难收扬了? 宋听雪那边已经独木难支,他堪堪避过一次利爪偷袭,往后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了身子。 就算他涵养极好,眼见那边游离于局外一般的年轻男女,心中也要忍不住冒出来一句难以理解。 “阿九公子,请你出手一助,报酬定少不了。” 此话一出,缠绕在女尸上的藤蔓被看不见的犹如利刃一般的丝线切断,这些尸体瞬间失去了力量,一一倒地,再也没了动静。 楚禾跟着阿九站起身,她缩在阿九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小心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在恐惧里,又有一种同情和怜悯。 这些死去的女子都很年轻,看起来与她的年纪差不多,她们本该鲜活耀眼,却都死在了这个山洞里,尸身还成了被操控的武器,袭击着每一个会走进山洞里的人。 楚禾揪着衣角的手忽然被掰开,又有微冷的手把她的手握紧,牵着她避开了地上的尸体,往前走去。 宋听雪已经缓了过来,他道:“阿九公子,多谢出手相助。” 阿九说:“报酬。” 宋听雪道:“等回去后,我自当奉上报酬。” 楚禾小声的说:“这些女子都是这段时间失踪的人吗?” 宋听雪神情凝重,点了点头,“城中曾经张贴她们的寻人启事,有些姑娘,我曾经也是见过的。” 其实她们失踪的时候,众人都有了最坏的猜测,然而亲眼看到这些女子的尸身,心中的感觉还是会不好受。 赵家的二小姐之前也失踪了,现在赵荣月也下落不明,也就难怪宋听雪脸色会十分不好。 楚禾拉了拉阿九的手,“她们的胸口都有伤,是怎么回事?” 阿九只是瞥了一眼,语气淡淡,“她们的心被人挖走了。” 楚禾诧异,“心被人挖走了!?” 又想起进城之前,那出现的马匪似乎有把主意打在她的身上,楚禾心中后怕不已,不由得往阿九身边贴了贴,抓紧了他的手。 “当初……当初你杀的那些马匪,他们看到我之后是不是有说什么?” 听到“马匪”两个字,宋听雪也看了过来。 阿九眨眨漂亮的眼,“好像是说了什么吧。” “是什么?” “嗯……似乎是说,要把你送上去。” 把她送上去? 把她送哪里去? 楚禾脸色一白。 阿九已经朝着她的方向侧过了身,还体贴的张开了手臂。 果然,楚禾冲了过来,抱着他的手臂,缩在他的身侧,一双眼睛看着地上的身躯,仿佛看见了差点也死去的自己。 她在后怕,也在恼怒,“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阿九询问:“你讨厌这个人?” 楚禾点头,“讨厌!” 阿九一手轻碰她发间的白色小绒花,不紧不慢的笑道:“那我便杀了他。” “阿九公子,楚姑娘。”宋听雪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些女子的尸身,之后我会通知她们的家人领回,我刚刚与方大侠碰面,他似乎受了伤,在打斗之中我们被分散了,当务之急,我们要找回荣月,也要找到方大侠才好。” 宋听雪以为方松鹤和楚禾与阿九是一起行动的朋友,听到方松鹤处境不妙,他们一定会着急。 然而阿九情绪毫无起伏。 楚禾倒是还有良心,“反正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赶紧把他们找回来吧!” 第24章 完了 可是方松鹤又不是主角,没有主角光环,万一剧情就是出现了偏差,他死在了这儿呢! 事实上,楚禾看着越来越密集的暗黑系植物,怀疑自己也会要出事。 谨慎起见,她掏出帕子捂住了口鼻。 阿九拽了拽她帕子的一角,“你在干嘛?” 楚禾嫌弃的推开他的手,“我这是防止吸入什么不好的东西,又被你算计了!” 阿九仿佛已经忘记了被她擦去唇角上的口脂那一出,脸不红心不跳,俨然是一副不曾做过坏事的坦荡模样。 宋听雪神情凝重,到了现在,那个绑走赵荣月的人是谁也没有定论,这个山洞如此危险,赵荣月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从虎口脱险? 眼前忽的出现两条岔道,同样的昏暗无光,同样的暗藏危险。 楚禾问:“走哪条路?” 宋听雪看向阿九,“公子有办法确定我们要找的人在哪个方位吗?” 阿九歪歪头,眼睫轻颤,“不能。” 楚禾又问:“那个追踪气息的小虫子,用不上吗?” “这里都是花香,掩盖了他们身上的味道。” 宋听雪面露失望,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不如我们兵分两路,这样也能节省时间,更快找到线索,楚姑娘,你以为呢?”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宋听雪也察觉出了楚禾与阿九之间特殊的关系,毫无疑问,在武力上而言,阿九难有敌手,但是毫无武力值可言的楚禾,却是占据了主导地位。 阿九行事不凭兴趣,不凭喜好,他的一举一动,全都牵扯在楚禾的身上。 楚禾想了想,点了点头,“就按宋先生说的办吧。” 两条岔路,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宋听雪选择了左边的那条路,先走一步。 楚禾跟着阿九走进了右边的通道。 四周石壁上开满了幽紫色的花,它们会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全是靠着吸食那些年轻女子的生命而来。 楚禾紧张不已,阿九却是如同闲庭信步,悠然自在。 她想起了他之前说的话,拉了拉他的手,说道:“阿九,你之前说这些花吸食血肉,却也能保住血肉不腐,有人把从南疆而来的花在这里种植得如此茂密,目的是为了保住什么东西不腐吗?” 阿九轻笑,“谁知道呢?” 楚禾一看到他的这种笑容,便充满了怀疑,他的手段那么多,说不定早就知道了什么,却故意不告诉她,看着她一个人苦恼,仿佛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楚禾这人最不缺的就是想象力,“是不是有人快死了,想要靠着这些花延长生命?就像是话本里写的故事,很多坏人都想长生不老!” 长生,这应当是很多人的追求吧。 阿九抿出浅浅的笑意,“想要长生,只靠这些花可不行。” 闻言,楚禾一愣,“还真有长生的法子?” 阿九抬起眼,又是那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谁知道呢?” 楚禾的脑海里想起了久违的剧情。 谁也不知道大反派叫什么,只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一种受了诅咒的蛊毒,有人说一旦喊出他的名字,便会被这种毒缠上,天涯海角,永生永世,逃脱不得。 但这也只不过是一种传说而已,什么叫出他的名字就会中毒这回事,哪有这么玄乎? 但大反派之所以是大反派,便是他要追求长生,为了一己私欲,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凭借一己之力,成功把男女主打出了BE的结局。 原文中曾说过,大反派来自于神秘的苗疆,使得一手好毒。 楚禾不由得抬起脸,盯着阿九的侧颜。 少年面容昳丽,虽说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白发,以及仿若是死人一般的苍白肌肤,从头到脚透露出邪性,但是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正应了那么一句话,越漂亮的东西,就越危险。 他忽的垂眸,与她长久不动的目光撞上,楚禾有种错觉,好似就这样被一簇火苗给点燃了。 少年轻柔的一笑,“要亲吗?” 楚禾:“……啊?” “你看了我许久。”他目光纯粹,不染世俗,“还是要我张嘴的那种亲法?” 楚禾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浮现出了自己捧着少年的脸,追上去与他唇瓣碾压,呼吸交缠的一幕,她面红耳赤,身体滚烫。 楚禾捂着发烫的脸,背过身子,眼神慌乱,一颗心全乱了。 她当时是怎么回事? 疯了吗!? 阿九挪了挪步子,凑到了她面前,抓着她的一缕辫子,轻轻扯了扯,“我这么好看,你不想亲我吗?” 他会有自己“好看”的认知,也是多亏了楚禾。 楚禾再偏过脸,“这里这么黑,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哪儿知道你好不好看!” 她在撒谎,虽说光线黑暗,但花的紫色幽光,还是让洞里有了点微光。 阿九眼珠子一转,拿出了一个小布包,放进了她的手里,“冥虫,送你玩。” “阿九公子,楚姑娘!” 宋听雪从后面跑了过来,他似乎受了伤,唇角有血迹,捂着胸口,身影不稳。 “那边有危险!” 宋听雪竭力提醒,费尽全力的跑过来的瞬间,他的眼神有所变化。 蓦然之间,阿九目光微凛,旋身挡在楚禾身前,手中短笛与陡然袭来的长剑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周围的植物蠢蠢欲动。 眼见着有藤蔓冲着阿九而来,楚禾慌忙推开阿九,“小心!” 下个瞬间,那失去了目标的藤蔓改为缠住了她的腰身,只在眨眼的刹那,楚禾被强大的力量往后拽去。 但很快,小青蛇不知从哪个角落跳了出来,毒牙喷出来的毒液很快把藤蔓腐化。 楚禾摔倒在地,石块塌落,地面缝隙蔓延得极快,她又在瞬间坠入漆黑的缝隙。 身体因为失重感而失去平衡的同时,楚禾能见到的是满目的看不见光亮的黑暗,唯有那一抹艳丽的红衣,与雪白的发,宛若一扬异常冷的冰雪,携着令人安心的寒意席卷而来。 楚禾被人单手搂进怀中,不断的下降里,她听到了刺耳的声音,有东西插入石壁之中,一路下滑的趋势有所减缓,最后停了下来。 楚禾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阿九?” “我在。” 那只搂着她的手把她往上带了带,少年说:“抱紧我。” 楚禾环住了他的脖子,嗅觉敏感的她很快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刺激得她头皮发麻。 “你受伤了!” 阿九语气轻快,“小伤。” 楚禾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的冥虫都飞了出来,蓝色的幽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他的那只插入石壁的手,带出了血迹一路下滑,五指被石头磨去了血肉,白骨森森,连带着小臂也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楚禾最怕的就是看到这种血淋淋的扬景,然而此时此刻,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盖过了这种恐惧感。 她仰起脸,怔怔的看着他,“这是……小伤?” 阿九微微歪头,轻轻柔柔的嗓音里,透露出颇为自得,“还死不了呀。” 楚禾如鲠在喉。 她不想阿九再托起自己这个负担,四处张望,发现了石壁上一处可以落脚的凸起处,她踩上去,松开了抱着他的手,他却很快又把她抱了回来。 阿九问:“你做什么?” 楚禾回道:“当然是不想拖累你!” 他眨了一下眼睛,松开了手。 楚禾脱离了他的怀抱,努力的依附在石壁上,回头看他,“阿九,你的手……” 眨眼一瞬间,他的身体脱力的向下坠落,铃铛叮铃的动静,像极了丧钟。 在脑子思考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楚禾伸出去的手抓住了他的一抹衣角,也仅仅是抓住了他的一抹衣角,坠落感再度来袭,她终于哭了出来。 “阿九!” 不过短短距离,“扑通”一声,阿九的身体落了地,楚禾坠落在他的怀里,没有疼痛感。 缓过神之后,她的手摸到了坚实的地面,再抬起脸,在冥虫的光芒里,见到了少年那张昳丽含笑的面容。 楚禾霎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骗了。 她坐起身子,又哭又怒,“你疯了吗!?” 刚刚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以为他要死了。 楚禾很想揍他一顿,她情绪太激动,差点摔倒,然而少年躺在碎石遍布的冰冷地面,那只完好的手扶住了她的腰身。 那只混着残连血肉的,冒出白骨森森的手,轻碰她灰扑扑又哭红了的脸颊,黏腻的血肉感,将她本就糟糕的脸染成了更加糟糕的颜色。 白发少年眉眼弯弯,溢出唇角的笑声清脆又张扬,带着不管不顾的畅快,在浑浊阴冷的风中撞得人心也能跟着他一同雀跃。 楚禾的哭声渐歇,嗓音哽咽,“你是不是有病?” 少年还是那句欠揍的话,“谁知道呢?” 他也好不到哪儿去,灰扑扑的,白发成了乌云洗过的月华,她却莫名觉得他比往日看起来还要肤白唇红,面容更有几分引人堕落的妖冶艳丽。 “阿禾,我很疼呢。”他用着她教过的那套方法,美而自知一般,清澈透亮的眼眸暗藏渴望,“抱抱我,好吗?” 楚禾愣了愣,好似失去了理智,只想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她俯下身,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身体,脸颊埋进他的颈窝,“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阿九那只扭曲,血肉模糊的手轻抚她的后背,懒懒的感叹,“让你抱抱我,你就有这么为难吗?” “你懂个屁!” 楚禾闷声叫了一句,蜷缩着身体越发陷进他的怀里,啜泣声难以停歇。 她知道,自己完了。 第25章 气势汹汹 这里地面本不会裂开,应该是因为这些花的根系生长的过于迅速,这才让坚实的地面成了松脆的模样。 “宋先生!”方松鹤匆忙跑了过来,“我听到这里有动静,是不是阿九公子与阿禾姑娘出事了?” 不久之前,方松鹤追着宋听雪的身影走进了通道深处,但他并没有见到宋听雪,反而是自己迷失了方向。 眼见宋听雪一人站在这里,而另外那对小情侣不见踪影,他很快就猜到了他们是不是出了事。 宋听雪目光微微闪烁,暗藏几分邪性,再抬眸,他脸色很难看,“我们刚刚遭受到了袭击,他们掉进了深坑之中。” “什么?”方松鹤快步往前,想要冲进去救人,但宋听雪拉了他一把。 “下面不知有多深,方大侠,我知晓你很担心他们,但是此时此刻,切忌鲁莽行事。” 方松鹤冷静下来,知道宋听雪说的也有道理,更何况阿九并非常人,有他在,他和阿禾姑娘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当务之急,是找有没有其他的路,能够把失散的人找回来。 偶尔有小石子滚落,“啪嗒”的一声,回荡在空气里,打破了黑暗的沉寂。 蓝色的小虫子飞在周围,不知疲倦的提供着那一点微光,将少年那冷色调的白发染上了几分柔光。 阿九坐在地上,几次抬眸偷偷的看蹲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她小心翼翼的握着他的手,受不了血肉模糊的扬面,却在克制着生理上抗拒的本能,一点点的把他伤口里沾着的碎石清理干净。 阿九果然是非同常人,他的手受伤太重,血肉也被磨去了一层,露出了白骨,但才过不久,他手上的血肉里仿佛有千万只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物,蠕动着,扭曲着,让血脉重新生长了出来。 不过短短时间,他手上的白骨已经又被一层血肉所覆盖。 说实话,这是一幅完全超出人类常识所能够理解和忍耐的画面。 楚禾的眼睛一直都是湿润润的,随时随地像是能再降下一扬春雨。 阿九莫名有些不自在,他动了动自己的手,“我的伤很快就能愈合了,你看,我都能动了哦。”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指缝间黏连的血肉被撕开,他却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楚禾赶紧抓住他的手臂,失声叫道:“混蛋,你都不会疼的吗!” 阿九怔愣愣的看着她,目光有些无措。 他的成长环境教会了他,哪怕是身体残破不堪,又或者是不择手段,只要能活下去就赢了,所以他从来都不会去计较自己疼不疼这回事。 也许小的时候,他也是怕疼的吧,但习惯了之后,这些也就无所谓了。 眼见着楚禾眼里的雾气越来越朦胧,又要掉出金豆子,他不由自主的没了气势,嘴里喃喃道:“我不动就是了。” 出乎他的意料,楚禾忽然身子往前,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身体,脸埋在他的胸膛,抽泣声不绝于耳。 这下可好,阿九身体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他不谙世事,性子恶劣,却也如同一张白纸,但也能隐约感觉出来,楚禾对他的态度好像变了。 究竟是什么变化,他也说不清,只觉得黏黏糊糊,还挺折磨人。 阿九那只血淋淋的手终于长出了肌肤,一如既往的苍白,用楚禾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像个死人。 以往有时候与他的肌肤多接触一点,她便也会感觉到这股阴森森的死气。 而如今,她的手轻轻的,主动的碰了上去。 “还会疼吗?” 阿九摇头,“不疼了。” 楚禾握住了他的手,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这是阿九以前惯会做的动作,也是多亏了他,楚禾第一次这般牵着他的手,动作也不生疏。 阿九的心跳又快了一分,不明白她又使了什么手段,光是与他触碰,就把他勾的气息也乱了。 楚禾抿了抿唇,说道: “你有你自己的兴趣爱好,喜欢玩虫子,我可以理解。” “但是以后你不许当着我的面吃虫子。” “还有,小青的铲屎官你来当,我可不会再给小青收拾它的大小便了!” “最重要的是,以后你不许再欺负我!” 她一通输出后,抬起脸瞪着他,气势汹汹,“如果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之间磨合的还行的话,我们就成亲!” 阿九:“……” “你怎么回事?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楚禾是个女孩子,都把成亲这样的话说出来了,他居然毫无表示。 她又气又恼,捧着他的脸左右摇晃,恶狠狠的说道:“阿九,你要知道我可是很有钱的大小姐,我还长得那么漂亮,冰雪聪明,善良大方,想要追求我的人可是从江南排队到塞外了,你能让本小姐决定娶你,那是你修了几百辈子的福了,你懂吗!” “你一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人,又没有房,又没有车,除了长得好看一点,声音好听一点,个子高一点,身材好一点,就没有别的优点了,能获得本小姐的青睐,是你的福气!” “所以你给我一句准话,你究竟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她似乎是在告白,可这架势十足的模样,实在像是土匪,哪有女孩子矜持娇羞的模样? “还是说……还是说……”楚禾抿紧唇,鼻音又冒了出来,“你只是因为……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还有、还有小宝,所以这段时间才……才那么护着我的?” 阿九迟钝的眨了一下眼,红宝石的眸色,纯真无垢。 他越发不懂楚禾了。 明明不会半点武功,胆子又小,却能在有危险的时候坚定不移的朝着他的方向跑过来。 她分明是害怕他的,可很多时候又能壮起狗胆冲着他大呼小叫。 更甚至,现在还敢对他大呼小叫,她怕是忘了,他光是用一根手指头就能折磨她死去活来。 最为奇怪的是,阿九自己也忘记了这一点。 他只剩下了一个认知,得做点什么哄哄她才行。 于是他低下了头,吻上了她的唇,把她的叫唤全都堵了回去。 楚禾脑子一懵,忽的唇角被咬得发疼,反应过来后把他推开,“你做什么!” 阿九语气幽幽,“你是我的未婚妻,这话是你说的,你有了小宝,这话也是你说的。” 楚禾心虚,“所以呢?” “你是我未婚妻这点,我全无印象,说不定是你诓骗我的,你会不会有小宝这点,至今也无定论,说不定也是你诓骗我的。” 楚禾头皮发麻,气势消失,低着脑袋要从他怀里爬出去。 阿九抓着她的手不松开,“但是唯有你能够满足我肌肤相亲的欲望,这一点是真的。” 楚禾抬头看他,与他那天真纯洁的目光对上,不由得脸色爆红。 就算是表白,他也没必要这么野吧! 他歪着头,眼睫一颤,捏着她红透的脸颊,“说起来,每回你都会亲得我身体不适。” 楚禾眼睛忍不住往下瞟,在他的怀里,如坐针毡。 “是不是但凡是亲吻,都会让人产生这样的不适感,也许我可以去找别……” 楚禾一巴掌捂住他的嘴,“你要是敢找别人试,我就杀了你!!!” 阿九放松身体,看着没有半点威慑力的她,眼角轻弯,慵懒里透露着无声的纵容,他闷着嗓音,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你这么可怕,我还是不找其他人试了。” 第26章 小肉虫 很久之前,他就发现楚禾这人爱干净,但凡有点灰都要擦干净,只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把这份爱干净的势头蔓延至了他的身上。 可真麻烦。 却意外的不叫人觉得讨厌。 阿九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干净,宛若白玉无瑕,那双犹如宝石一般漂亮的眼睛,也更是璀璨若星,熠熠生辉。 光线不好,地面不平整,楚禾走上几步便会时不时地踉跄一下,这时总会有他抓着她的腰身把她往上拎一下,才不至于狼狈的摔倒。 楚禾问他,“顺着这个方向走,对吗?” 阿九:“谁知……” 楚禾瞪了过去。 他闭上嘴,不自在的清了一下嗓子,“前面的幽罗花生长的更为茂密,往这个方面走,应当是对的。” 楚禾想,背后的人培育了这么多的幽罗花,不知是什么目的,但花越多的地方,一定就越是接近那背后之人的目的。 楚禾能感觉到他们好像是在往上走,前方的洞口被藤蔓占据,它们也正是顺着这个缝隙,才从上方生长到了下方的空洞里,也因此才会把下层的地面掏空,让楚禾与阿九掉了下来。 这些堵住洞口的幽罗花算不得什么,小青蛇盘旋而出,它的毒液瞬间就这儿的花草腐蚀成烟。 不多时,洞口被清理干净。 楚禾松开了牵着阿九的手,一把捞起了小青蛇,高兴的说道:“小青,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楚禾还担心这条小青蛇会被摔坏,或者是与他们分散,没想到这条小青蛇又出现了。 小青蛇高高的扬起头颅,吐出信子,模样颇为得意。 阿九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眼被捧在楚禾手里的小青蛇,目光幽幽。 小青蛇身体一颤,脑袋耷拉下来,从楚禾手里逃了出来,改为趴在楚禾肩头,大半身子隐没在她的发丝下,只露出那双暗色的竖瞳,怂怂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不错,它居然还记得自己的主人是谁。 阿九收回高高在上的目光,重新牵起楚禾的手,带着她往前穿过了洞口。 楚禾和他说起正事,“那个宋听雪突然对我们出手,他有问题。” 她说的是废话,不过阿九现在心情不错,便敷衍的“嗯”了一声做回应。 楚禾又说:“可是很奇怪,明明找上我们调查赵家二小姐失踪一事的人,是他,现在想要杀了我们的人也是他。” “还有他对赵小姐的态度也很奇怪,平时看着他们感情极好,他对大小姐也极为重视,可是大小姐被劫匪绑架做人质的时候,他的贸然出手,又不像是担心赵大小姐的安危。” “他的行事风格看起来十分的矛盾,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禾摸着下巴思考,没有更多的信息之前,她也无法下结论,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环境,她叹气,“现在肯定又是晚上了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我有些饿了。” 楚禾垂头丧气,脚步沉重。 忽然,一条虫子送到了她的面前。 “吃。” 楚禾抬眸。 阿九惨白的手上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条肉虫,很是有活力的扭动着,能够想象得出,只要那么一捏,绝对会爆汁的模样。 楚禾往后退一步,“其实我也没那么饿!” “哦。”阿九应了一声,张开了嘴,那条虫子悬停在他的嘴边时,他注意到了楚禾皱成包子的脸。 楚禾语气严肃,“我以后都不会想再和你亲亲了。” 阿九闭上了嘴,随手一丢,小肉虫进了小青蛇的嘴里。 “啪嗒”一下,汁水四溅,一滴液体落在了楚禾的脸颊上。 她呆呆的站着,过了一会儿,迟钝的表情有了变化,先是颤动,然后是扭曲,接着是抓狂的叫了起来。 “啊!脏了,我脏了,这张脸不能要了!” 小青蛇被甩在了地上,它抬起被汁水糊了一脸的脑袋,不明白女主人是怎么回事。 楚禾四处乱窜,冷不防的又和暗处里一个高大的蓬头垢面般的野人对上了视线,她更是抱头惨叫,几步就窜到了少年身后,抓着他的一条小辫子,瑟瑟发抖。 “有鬼!” 阿九头皮略疼,摸摸脑袋,瞥了眼暗处里没有威胁可言的人,没有急着解救自己的小辫子,而是垂下眼眸,一手拭去楚禾脸上沾着的汁液。 想起她爱干净,他又勾了勾手指,小青蛇顺着藤蔓爬了过来。 阿九把手指往小青蛇身上擦了擦,小青蛇眼睛圆溜溜的,充满了控诉,但下一刻,没了“利用价值”的它又被少年一脚踹进了黑暗里。 “肉身已死,靠着一朵幽罗花来维持最后一丝生息,驱使身躯行动,你的意志与执念非同一般,倒是可以当做炼制傀儡的好材料。” 阿九唇角含笑,友善无害。 楚禾从他的身后小心的露出头,仔细看去,注意到了那边出现的高大的人影身上的不对劲。 他的胸口那儿有着一大片干涸的血迹,可见那儿本来受伤不轻,然而那里却长出来了一朵幽紫色的花,比起洞穴里随处可见的幽罗花,还要鲜艳瑰丽。 楚禾诧异,“他的心口上长了朵花?” 阿九纤长的手指往下,勾勒起楚禾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在她的耳后,眼眸弯弯,纠正她的话,“那朵花需要他的心脏为养分,恰好他也需要那朵花为他提供的一丝生息,助他延续生命。” 人与花,诡异的成了一种共生的关系。 楚禾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眉头微皱,她问那人:“赵小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我没有……伤她。”那人影动作僵硬,说话也不利索。 楚禾虽然不会功夫,但能感觉到这人似乎没有恶意,她胆子大了一些,终于松开了手里抓着的那缕小辫子,“你是谁?” 那人回答:“高源。” 楚禾:“你就是赵府里的那位高护卫,他们说你离府去寻找失踪的二小姐了,为何你又会回赵府绑走大小姐?” “我想……救……二小姐。” 第27章 明月高悬,不照风雪(1) 楚禾与阿九跟在高源身后,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略显空旷的地带里,她注意到了石壁上刻着的划痕。 划痕刻得很矮,需要蹲下来才能看得清楚。 高源说道:“大小姐说……这是十八年前,被困在这里时,宋听雪……刻的。” 彼时,宋听雪不过是一个六岁的孩童,他被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心中恐惧无处发泄,他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地数着数着。 每数一千个数,他便在石壁上刻下一个痕迹。 这块石壁上的划痕密密麻麻,可以想象当年的那个孩子有多么的无助。 但渐渐的,楚禾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手指触碰上石壁上的划痕,起初的划痕还很是规整,但到了后面,这些划痕变得杂乱无章,像是一团乱麻,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怨气要发作,充满了暴虐的气息。 高源继续带着他们往前,他已经与幽罗花共生,纵使有拦路的花与藤蔓在,也不会伤害他。 “大小姐……在前面。” 高源拂开从石壁上垂下宛若帘幕的藤蔓,赵荣月正坐在地上。 她的情况很不好,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听到动静,勉力睁开了一双澄澈的眼。 高源踏进一步之时,宋听雪声音传来:“方大侠,杀人凶手在此,切莫让他靠近荣月!” 方松鹤飞身而出,身姿利落,随心出鞘,寒芒乍现,高源抬手挡住剑光,狰狞一声,他枯枝一般的手臂上出现裂纹,却没有掉出鲜血。 高源连连退后两步,身影踉跄。 楚禾原本与阿九走在后面,连忙往前跑了过来,“方大侠,住手,他不是坏人!” 闻言,方松鹤惊诧抬眸,“什么?” 再往后一看,借着这个空隙,宋听雪已然出现在了赵荣月身侧,只用一只手抓起了赵荣月,再一掌落在石壁之上,石壁裂开,碎石掉落。 宋听雪划开了自己手臂上的肌肤,鲜血洒落在藤蔓上,他抓着赵荣月进了石缝的另一侧,与此同时,得到他血液的藤蔓迅速的生长,紧紧的封住了缝隙。 高源愤怒的叫喊了一声,冲过去徒手撕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阻碍。 楚禾着急的对摸不清状况的方松鹤说道:“宋听雪有问题,他才是背后的真凶!” 阿九伸出手,食指轻抬,一只从上方顺着蛛丝落下的小蜘蛛落在他的指腹之上,他倒是不着急,反正宋听雪在他眼里也就相当于是个死人了。 他只不过是等着楚禾再来向自己求助,可以多讨点好处罢了。 不料,方松鹤那个耿直的呆子知道自己成了恶人帮凶后,眉头紧蹙,浑身气息凛冽迸发而出,他让高源让开,手中长剑凝聚了灼热的纯阳之气,只一剑挥过,气势天崩地裂。 莫说藤蔓,石壁瞬间被一分为二。 顾忌着山洞会坍塌,他这一剑也只使出三分力气而已。 碎石坠落,剑风炽热,方松鹤手中执剑,衣袂猎猎作响,颀长的身姿如松木挺拔,卓尔不凡。 他沉声道:“走。” 高源率先跟着方松鹤冲了进去。 楚禾两手捧着脸,由衷感慨,“好帅哦。” 阿九手中失去力道,若不是小蜘蛛逃得快,只会捏死在他的指尖,他面露不善,微微偏过,“啧”了一声。 赵荣月身躯渐冷,能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但现在却有了力气能够睁开眼,神志清醒的看着周遭一切,她很清楚这是回光返照了。 宋听雪圈着她的腰身,带着她飞速往前,她看过这个男人无数眼,男人的一双手也拥抱过她无数次,但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一切都很陌生。 花香馥郁的石室之内,一张由艳丽的花朵所装饰而成的石床上,躺着静静沉睡般的女子。 她的面容自然是漂亮的,只是因为苍白,而更有破碎的美感。 女子与赵荣月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荣月是娴静端庄,而她是灵动娇俏,可以想象,如果她还能睁开眼站起来,那一定是活蹦乱跳,鲜活热闹。 宋听雪松开了手,赵荣月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激起了灰尘,她捂着越发难受的心口,咳嗽了两声。 再抬起脸,她目光闪烁变化,“疏星。”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那张由花所铺就的床上,仿佛留下了所有的美好,而那个在沉睡的女子,自然就是失踪了有数月的赵府二小姐——赵疏星。 宋听雪走过去,坐在床边,一手轻抚沉睡着的女子面容,小心翼翼,犹如触碰稀世珍宝。 他眸中的情意真实深切,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女人,其中深意无需多言。 赵荣月独自支撑着破败的身体站起,喉间涩然,“高源说的是真的,是你杀了疏星。” “我没想过伤害她,只是她要离开,要护着那个小小的护卫,我手中那一剑刺偏了。” 赵荣月安静一瞬,说:“你不是听雪。” 青年长睫轻颤,终于抬起眼眸,正眼看向了已是大半身子踏入鬼门关的女人,半晌,他一笑。 儒雅的书生气消失无踪,徒留绝境之途的阴鸷偏激。 “你果然很聪慧。”他道,“我为自己取名影随风。” “怜君只影随风去,何处哀鸣相逐归?”赵荣月唇角轻动,似乎是了然的笑,“独自一人,孤身漂泊。” 他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见她一眼看穿了他为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深意,却并没有受到打击时的崩溃与不敢置信,好似不论发生什么事,赵荣月这个人始终都能做到这般镇定自若。 不由的,他心中那股隐秘而微妙的沉闷感越发强烈。 真想撕开她脸上的这张面具,看她痛哭,听她悲嚎,再打碎她这身骨头,让她匍匐在自己脚下,祈求一分怜惜。 第28章 明月高悬,不照风雪(2) 楚禾跟不上他们,好在有个阿九当苦力,把她背在身上,几个起跳间便赶了上去。 风声呼啸,楚禾盯着高源问,“你们和宋听雪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他怎么设了个这么大的局要害你们!” 高源沉声说道:“二小姐想逃……找我帮忙,宋听雪……发现了,争执的时候……他伤害了二小姐。” 楚禾想到了赵疏星房间里的那些信,当时她也不是没有猜测过,与赵疏星通信的人或许就是那个不见踪影的高护卫。 但始终有违和感在,现在再想想,她终于明白过来违和感在哪儿。 “与赵疏星通信的人是宋听雪!” 高源只是粗人,他虽然会认字写字,但写不出那般有文人风骨的字迹。 方松鹤是个正直的人,猛然间听到楚禾的猜测,惊诧道:“宋听雪与赵二小姐有染?” “不是的!”高源激动的说道,“是他……有意接近的二小姐!” 赵疏星是个贪玩又喜欢热闹的人,她不像赵荣月喜静,赵荣月可以安安静静的坐上两个时辰核对账本,赵疏星却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 那是在去年的花灯节的一天,赵疏星缠着赵荣月陪自己去看花灯,但赵荣月手里的账本太多,实在是走不开,赵疏星便只能自己出门了。 街上人多,她与护卫走散,偏偏又遇到了登徒子的调戏。 面对登徒子的口出狂言,赵疏星暴脾气的一巴掌甩了过去。 登徒子怒道:“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朝着赵疏星袭去,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臂,“咔嚓”一声,是骨折的声音,男人刚惨叫出声,又被一脚踹进了水里。 周围人一片惊呼。 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袍青年,脸上戴着黑金面具,出手狠辣透露着危险,但神秘感又引人心生好奇。 他轻声询问:“没事吧?” 赵疏星脸色一红。 也是从那一天起,她与一个叫“影随风”的神秘男人开始了通信,随着时间迁移,赵疏星很确定自己与这个青年是两情相悦的,但奇怪的是,这个男人从来都不用真面目示人。 他也不说什么时候来赵府提亲。 赵疏星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出手逼一逼他,她特意订了一个包厢,在信中邀他一见。 “影随风,你总给我一种感觉,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是我的错觉吗?” 他笑道:“很久以前,我们便认识了。” 很久以前,究竟是多久? 赵疏星完全没有印象,她鼓起勇气,再问:“那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这一回,他陷入了沉默。 赵疏星喝了杯酒壮胆,一拍桌,“你不会只是想和我玩玩吧,我告诉你,本小姐最讨厌的就是玩弄女子感情的男人,你要是骗了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有些醉了,身影摇摇晃晃,影随风上前扶了她一把,“小心。” 也是趁着这个功夫,赵疏星猛然间跳起来掀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没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高源只知道赵疏星回了赵府之后惶惶不可终日,她不敢再见任何人,更不敢见姐姐。 可是那一封封诉衷肠的信件还是会在每晚准时的出现在她的床头上,她不敢再回应,更感到了害怕。 所以,她想逃。 “高源竟想带着她离开枭城,我怎么会允许呢?” 影随风摘下了一朵开的最漂亮的花,别在了赵疏星耳边,他笑了起来,阴暗痴迷,疯狂变态。 “我要杀了高源,她偏偏要为她挡下那一剑,我的剑刺进她的心口那一瞬,她流了好多好多的血。” “我不想伤她的。” “我也不会让她死。” “凭什么?” 影随风看向赵荣月,俊秀的五官渐渐扭曲,积累的愤恨无处宣泄。 “凭什么宋听雪可以生活在阳光下,娶他喜欢的人,做他喜欢的事,而我只能被丢在黑暗里,每夜每夜的徘徊在原地。” “十八年前,在这个山洞里,他可以躲起来,我却要承受恐惧无助。” “十八年后,他可以成为人人赞誉的教书先生,我却还是只能戴着面具,只有在晚上才能做片刻的自己。” “他已经享了那么久的福了,现在也该轮到我了,不是吗?” 赵荣月眼眸轻动,“原来在十八年前,你就已经出现了,对不起,我没有察觉,如果那时候……”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十八年前,赵荣月与赵疏星一起被绑,宋听雪得到了赵荣月的安抚,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但到了黑夜,影随风睁开眼,看见抱着自己女孩的睡颜,心中只有越来越重的怨气。 宋听雪那个胆小鬼,凭什么呢? 于是,他叫醒了赵疏星,低声问她,“想不想和我一起去找人来救你姐姐?” 赵疏星毕竟年纪小,只被他几句话就哄得信了他,愿意与他一起绕过姐姐去冒险。 找人来求救吗? 影随风从来都没有想过这点,那些劫匪穷凶极恶,发现逃跑的孩子,一定会愤怒到极点,失控而下杀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宋听雪害死了赵疏星的话,那个叫赵荣月的女孩肯定会恨死宋听雪吧。 不出意料,两个孩子并没有跑出多远,便被劫匪发现了。 影随风摔倒在地,脑袋重重的磕在了石头上,当劫匪那一脚要踩过来时,他看见的是赵疏星那小小的身子扑在自己身上,挡住了那一脚。 再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呢? 那群劫匪为什么最后没有痛下杀手? 他们又是怎么被救出去的? 宋听雪也好,影随风也好,都随着意识消失而通通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很多年,影随风沉睡在宋听雪的身体里,直到绑架事件的十七年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苏醒。 宋听雪并不知道影随风的存在,影随风却能感知到宋听雪的一切。 前者越是美满,后者便越是痛恨。 他有自己喜欢的人,也有自己想过的生活。 在他窥探宋听雪的记忆里,宋听雪与赵荣月的感情越好,赵荣月对宋听雪越是全心全意,他的脑海里永远都只能浮现出赵疏星护着自己的那一幕。 那是他的记忆中,唯一一个会护着自己的人。 于是,他便越想要得到赵疏星。 他的指尖触碰着赵疏星虽有余温,却苍凉的肌肤,喃喃说道:“我不会让她死的。” 赵荣月按住自己绞痛的心口的手一动,“疏星失踪后,我的身体便开始出了问题,他们说是因为我忧思过度,才会患心绞痛的病症,需要日日服药,每天晚上,那药都是你亲自煎的。” 她再看向赵疏星沉睡的容颜,忽的一笑,“你想要我的心。” 面若冠玉的青年抬起眼眸,“大小姐,你确实很聪明。” 赵荣月闭上眼,微微叹气,再睁开眼,清明澄澈,不染杂质,“救疏星需要我的心,你说一声便够了,又何苦伤及无辜,让自己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神色微怔,一时无言。 第29章 明月高悬,不照风雪(3) 可惜那些女子的心都不行,赵疏星一直无法苏醒。 曾几何时,影随风也是如此的厌恶马匪那样的下三滥,但是为了赵疏星,他渐渐的把自己也融了进去,荒唐又讽刺性的,成为了他们背后的首领。 可惜他做了那么多的事情,通通都失败了。 影随风说道:“那个人说的不错,幽罗花可以保住疏星肉身不腐,维持她一丝生机,而只有与她血脉相连之人的心,才能与她的身体契合。” 所以最后,他还是把目光放在了赵荣月的身上。 赵荣月因此患上了所谓的心疾,需要夜夜服药,而那些药,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更好的将她的心脏完好无损的分离。 他筹谋了这么多,赵荣月却只有那么一句话: “救疏星需要我的心,你说一声便够了。” 影随风只觉得自己做的那一切,在赵荣月面前都好像是成了一个笑话。 谈起生与死,她淡然处之。 但蓦然之间,赵荣月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影随风:“你做什么!” “如果我的这颗心受伤了,那么你的计划也就成空了吧。” 影随风攥紧拳头,唇角扯起一抹讥讽的笑,“我还以为你有多么的置生死于度外,原来不过是装……” “我有一个条件。” 影随风声音一顿,过了片刻,他道:“什么?” “等疏星醒来,你需去向府衙自首,陈明案情,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女子们,付出代价。” 影随风没有想过赵荣月最后拿心脏要挟自己,会是因为这样一个“莫名”的理由。 半晌之后,他笑了笑,“是,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都是我做的,虽说宋听雪一无所知,但他毕竟和我是一体,难道你就真的舍得,无辜的他要随我承受牢狱之灾?” 提起“宋听雪”三个字,影随风眼睑抽动,脑海里沉眠的另一个人格似乎在与他做抗争,想要醒过来,改变这一切。 赵荣月有短暂的沉默,但到了最后,她还是说道:“我了解他,祸事虽不因他起,却是他身之过,他会内疚,会自责,也会做出与我一样的选择。” 影随风光是从为自己取的名字来看,就知道他从一开始便想与宋听雪的一切划清关系,可是这并不会因为他的个人想法而发生改变。 从他诞生在宋听雪的身体里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了是分割不开的关系。 “夫妻多年,未曾察觉你的存在,是我的过错,你如今酿下弥天大祸,有我之责,所以,我也要付出我的代价。” 赵荣月抬眸看他,手中的簪子往里压,微微刺破了肌肤,衣物上沁出了一丝血迹。 她说:“如今我要拉你回头,你愿,还是不愿?”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指节泛白,像是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方才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碎裂。 身体里挣扎的另一道灵魂,竟然在此刻也感到了安宁。 他诞生于恐惧,只是一道不为人知的影子,与阴暗作伴,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对于人类的负面情感,他的感知最为敏锐,于是那些种种负面的东西,又会反过来进一步影响他。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把幼时那一段记忆里,会唯一护着自己的人视为了绝无仅有的美好,靠着要抓住这一丝美好的执念,成了驱使他的动力。 难以理解的是,在此时此刻,平日里特意被他忽略的在属于宋听雪的那段记忆里,赵荣月的一颦一笑却忽的全冒了出来。 他分明认识了赵荣月近二十年,现在却只觉得她陌生又奇怪。 她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却又不同于芸芸众生。 不解,困惑,茫然。 他寻不到答案。 赵荣月再问他,“你的选择,是什么?” 影随风喉间紧绷,干涩沙哑,“可笑。” 赵荣月眉眼低垂,流露出了失望。 他没来由的感到了一阵慌乱。 剑风袭来,尘土飞扬。 影随风反应极快,明明知道该避开那道剑气,他却偏要迎着剑风伸出手抓着赵荣月往后避过。 鲜血飞溅,很快在地上晕染出了一滩血迹。 影随风血肉模糊的手臂颤抖着,察觉到整条手臂上泛出黑色青筋,宛若藤蔓一般迅速蔓延,他知晓自己中了蛊毒,下意识的松开了赵荣月的手,离她远了一步。 很快,他的半张脸上覆了如花纹一般的黑色痕迹,阴森恐怖。 他抬起脸,神色冰冷,“苗疆人的手段,还真是防不胜防。” 红衣白发的少年缓步而来,不知何时,他摘了朵花在手中,但他却不是惜花之人,指腹捏压,那朵漂亮的紫色花朵支离破碎的掉落,又被他毫不留情的踩在了脚下。 “我答应过阿禾,会杀了她讨厌的人,不过现在想杀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少年一笑,微微侧开身。 剑光乍现,错身之际,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提剑攻来,影随风拔出腰间软剑,仓促应战。 一时之间,昏暗的石室内只见剑光闪烁。 “二小姐!”高源奔向石床边,半跪在地上,姿态极尽虔诚。 楚禾也冲了过来,扶住了体力不支的赵荣月,“赵小姐,你现在太虚弱了,阿九你快来看看!” 阿九慢吞吞的走过去,只看了一眼赵荣月,说道:“她快死了。” 楚禾瞪他,这人会不会说话! 赵荣月却是坦然一笑,“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阿九鲜少看到在死亡面前还能泰然处之的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还是被自己爱的人一步步算计才走上了必死的命运。 他也终于正眼看人,说道:“你的身体衰败,是因为活力全供给给了心脏,两者已经并不适配。” 楚禾问:“阿九,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阿九不似楚禾这般同情心旺盛,事实上,他都不明白楚禾为何要关心他人死活。 “大小姐。”高源跪在了赵荣月身前,磕头说道,“求求你,救救二小姐。” 他知道,现在只有赵荣月的心才能救赵疏星。 第30章 明月高悬,不照风雪(4) 高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守护她的那颗心何时发生了变化。 他喜欢赵疏星,却也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因此不敢表露心迹。 赵疏星会出事,他把责任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他早点发现面具人就是宋听雪,如果当初他带赵疏星离开时再谨慎一点,那么之后赵疏星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变成如今活死人的模样。 要救赵疏星,就得牺牲赵荣月。 高源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自私的求赵荣月,但是赵荣月不是快死了吗? 既然她的死已成定局,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在死之前救下赵疏星呢? 楚禾拦在赵荣月身前,生气的说道:“高源,你凭什么要求一个人牺牲自己去救另一个人?赵疏星的命是命,赵荣月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高源不敢直视他人,他低着脑袋,沉声说道:“大小姐……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人与人之间,总有亲疏远近之分。 所以高源纵使清楚自己提出来的请求荒诞无稽,但他也还是这么做了。 那边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 影随风受了伤,还中了蛊毒,浑身都似被百虫叮咬,痛得撕心裂肺,能与方松鹤缠斗许久已经是非同一般。 偏偏在这种情况不利的时候,他还要分出心神注意另一边的情况。 听到高源对赵荣月的请求,下意识的,他一双眼睛的视线落在了赵荣月身上。 像是期待她的肯定回答,又像是掺杂了别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 方松鹤一剑穿透了影随风的胸膛,后者捂着伤口,狼狈的摔倒在地。 长剑再度落下,却停在了半空之中。 影随风抬起眼,视线模糊里,出现了女子瘦弱的背影。 “方大侠,请你留他一命,即使他要为无辜之人偿命,也是在府衙的牢狱里,真心忏悔之后。” 方松鹤道:“赵小姐……” 赵荣月说道:“他如今这副模样,也翻不起风浪。” 方松鹤看了眼已经只剩半口气的影随风,犹豫片刻,收了长剑。 赵荣月回头,目光落在伤痕累累的男人身上。 她被人为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但这双看人的眼眸,始终都是明亮非常。 影随风被刺痛了一瞬。 “白首之约,是我先食言了。” 她收回目光,往前迈开步子。 影随风伸出手,叫道:“我不是他,你凭什么透过我看他!” 她没有回头,带着决绝,离被繁花笼罩的人越近,也就离死路越近。 影随风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也在疯狂的震荡,那一个他想阻止,却因为残破的身躯而难以如愿。 那道背影落在他们的眼底,竟然有种熟悉之感。 恍惚间,他和他又好像回到了十八年前。 “这两个小东西在一块居然敢逃跑,杀了他们吧!” “不行,这个女娃可是首富赵家的小女儿,能换不少钱呢!” “那就杀了这个男娃娃好了,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昏迷过去的小女孩被绑匪粗暴的拎起来,徒留受伤沉重的男孩倒在冰冷的地上,昏昏沉沉前,他看到了一道背影。 “我是赵府的千金赵荣月,我也能值不少钱,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否则,我会让你们血本无归。” 她拿着一根尖木枝,对准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他记得那根木枝,是她藏起来的东西,偷偷的磨了很久,才磨出了锋利的尖锐,她曾经告诉他,这是她用了自保的东西,也许关键时候会用的上。 但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在某个时候,把危险对准自己。 正是有她拖延了时间,救他们的人赶了过来,把三个孩子都带了回去。 从一开始,赵荣月护着的人就不仅仅是只有宋听雪。 影随风一口血吐了出来,他伸出去的手颤抖着,艰难的往前爬行,追逐着那道本该抓住,却又抓不住的背影。 “赵荣月……你回来。” “不要……你不能死。” “赵荣月。” “你回来!” 在这一刻,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终于因为同一个目标而趋向于融合。 宋听雪如何? 影随风又如何? 若是不抓住那一抹衣角,他们都只能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可是那道背影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停下来等他们了。 她坐在了石床上,任由嗅到生命气息的藤蔓疯狂的缠绕而来,指腹轻碰妹妹的侧脸,在心口被剜出口子的那瞬间,血花落在了迷途之人的脸上,染红了视线。 到了最后,她连一眼也没有给他。 高源朝着赵荣月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个头。 方松鹤目露不忍,却也没有两全之法。 楚禾偏过了脸,靠近阿九怀里,眼角的湿润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洇湿了一片。 阿九倒是无甚感觉,只有楚禾泪汪汪的模样,激起了他的情绪波动。 手指轻碰她的眼角,他天真的问:“哭什么?” 楚禾说:“赵小姐很好,我不想她死。” 小青蛇在楚禾发间露出了脑袋,它不会掉眼泪,但也学着楚禾的模样一般,眼睛里仿佛水汪汪的。 阿九被气笑了,现在楚禾倒像是它的主人了,它已经习惯了和楚禾一个鼻孔出气似的。 他一个弹指把小青蛇脑袋弹了回去,再慢悠悠的说道:“你不想她死,那就不让她死好了。” 楚禾一愣,“你有办法救人?” 阿九说:“她把心脏给了别人,再拿另一个人的心脏给她补回去不就行了?只不过,若非是心甘情愿的献出心脏,与她的身体可不会相配。” 地上那道颓废绝望的身影,宛若已经死去多时,闻言,他眼睫轻颤,满怀希冀的抬起了脸。 三日后。 无辜枉死的女子的尸身被家属领回,长满了幽罗花的山洞也被一把火烧光,风波看起来已经平定,可是失去家人的人,这份伤痛会陪伴他们一生。 夏日蝉鸣声声,树影婆娑,微风拂过,送来了几分凉爽。 少年红衣显眼,隐没在树间,缠着铃铛脚链的腿悬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 手中的是刚摘的桑葚,把他的手掌心也染成了紫色,一颗小果子送进了嘴里,他面色没有变化,也瞧不出好不好吃。 旁边传来的聒噪之音终于停了下来,清净了不少。 楚禾放下短笛,呼吸了好几口气,“阿九,你到底是怎么吹的笛,为什么我就是吹不出曲调!” “愚蠢的中原……” 楚禾柳眉倒竖,“嗯?” 阿九把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挑了个饱满的桑葚送到她的嘴边,懒洋洋的说道:“这是控虫的笛,你要是想学,改日我做个普通的短笛给你。” 楚禾还算满意,张口把桑葚吃进嘴里,下一刻,她的脸皱成了包子,一巴掌糊了过去,“是酸的!” 阿九没有躲过这满是破绽的一掌,“啪”的一声,他的脑袋结结实实的受到了攻击。 随后,他沉默无言的看她。 楚禾一呆,赶紧凑过去,“你怎么没有躲过去!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快让我看看伤了没有?” “你是谁?” 楚禾愣了会儿,“你说什么?” 少年两眼茫然,“你是什么人?我不记得了。” 楚禾抿紧唇,脸鼓成了包子。 他又浮夸的“啊”了一声,毫无情绪波动的说:“头好疼,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禾的眼里冒出了泪花。 阿九怔忡,俯下身两手捧着她的脸,脸颊肉嘟嘟的,摸起来还挺舒服,“我想起来了,你是阿禾,是我的未婚妻,你还说过要把所有的钱用来给我买糖葫芦呢。” 楚禾掐了他一把,“我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这几天,她还在因为赵荣月与宋听雪之间的悲剧而怅惘,结果他就玩失忆这一出,难免就会把这出爱情悲剧代入自己。 阿九以为楚禾还要教训自己一番才算满意,没想到楚禾直接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钻进了他的怀抱。 她紧紧的黏着他,他反而像是美味的被糖浆包裹的果实了。 楚禾闷声说:“在苗疆,我被扔进去当你们的炼蛊材料,那个时候你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要是……要是你以后再失忆了,真的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她原来在担心这个。 阿九随手把酸溜溜的桑葚扔了,又在盘旋在树杈上休息的小青蛇上擦了擦手,接着,他把人搂起来放在腿上抱着,手指缠绕着她的一缕黑发,听着她的鼻音很重的呼吸声,自己的心也好像也变得软绵绵的。 “不会有那么一天。” “万一呢!”楚禾就像是钻了牛角尖,抬起头看他,非要问出一个答案,她还没有忘记,这个世界的男主就是失忆了,爱上了女主。 失忆这回事,可不少见啊! 阿九也不会哄人,把她发间上新换的珠钗扶好,嗓音很轻,“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教你怎么做。” “怎么做?”楚禾目露期待,以为他要拿出传闻里的情蛊一类的东西,不管天涯海角,两个人都只能绑在一起。 哪知阿九只有一句:“你站在我的面前。” 楚禾等了一会儿,没有后文,她问:“然后呢,没了?” “没了。” 楚禾生气,“你逗我玩呢!” “你光是出现在我面前,见到你的第一眼,我自然就会知道你是我家小宝未来的娘了。” 楚禾有点呆。 “想不明白?” 她点头,“有点。” 少年一笑,慵懒的倚靠着树干,在斑驳的光点里,闭上眼睛假寐,“想不明白就算了。” 楚禾不甘心,在他怀里揪着他的白色小辫子,“快说,什么意思?不说清楚,不许睡!” 他不睁眼,唇角微扬,揽着她的身体,护住了摇摇晃晃的她不掉下去,任凭她吵闹的声音盖过了蝉鸣。 小青蛇趴在树影里瞥了眼,透露出浓浓的嫌弃。 ——真是到处都在弥漫着恋爱的酸臭味! 第31章 春归 她本以为自己进了必死之局,却还能睁开眼看到白日天光,花了不少时间才心神回归。 赵疏星毕竟受伤沉重,虽从鬼门关回来,但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苏醒。 高源如今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把自己藏在黑色斗篷之下,隐匿在离赵疏星不远的黑暗中,默默的守护。 赵府好似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也仅仅只是好似而已。 “我能醒过来,一定是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吧。” 赵荣月看着欲言又止的众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我能猜得到,让死人复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们不用如此小心翼翼,事成定局,尚且苟活于世的人只能选择接受。” 赵荣月的神色看不出太大的起伏,以至于没人知道宋听雪的死对于她而言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好似薄情,可有时候她孤身一人,在小院长久的坐着品茗,默不作声,沉寂的气息又无法掩藏。 楚禾也不怎么会安慰人,她抓着手中的茶杯转来转去,看看坐在身边的阿九。 阿九以为她是饿了,把手中咬了一半的糕点送到了她的嘴边。 楚禾偏过脸,拒绝吃这么甜腻腻的东西。 再往另一边看去,方松鹤坐姿端正挺拔,也只是一个劲的低头喝茶,显然,他也不会安慰人,只能把目光放在了楚禾身上。 楚禾心道这些男人就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不得不开口说道:“赵小姐,我听说你已经开始处理赵家的生意了,你才醒过来,还需要时间休息。” 赵荣月微微一笑,“赵家上下这么多口人,我不敢懈怠一分,劳你挂心,我会注意,不会伤了自己的身体。” “对了,还有报酬。”赵荣月从丫鬟手中拿过早就准备好的银票,送到了楚禾的手上,“不曾想这次事故让三位屡次陷入险境,一点金银尚不能表示我对三位的感激,将来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三位尽管提便是。” 楚禾捏了捏装着银票的钱袋子,还挺厚,她的脸上立马露出了大大的笑容,“赵小姐客气了!” 她心里盘算着报酬也得分方松鹤一份,忽听阿九说道: “宋听雪是从哪儿得来的幽罗花?” 赵荣月得了宋听雪的心,没有丝毫的排斥,融合的完美无缺,就好像是那颗心脏有着自己的意识,不敢让她受到一丝痛苦。 有时候在梦中,赵荣月会看到一些自己不曾经历过的画面,那是宋听雪的记忆。 赵荣月也并没有隐瞒,说道:“那是一个戴着黑色傩神面具的男人,他披着长袍,看不清容颜,是他主动的找上了听雪……不,应该说,是他主动的找上了影随风,送来了花种,告知了复生疏星的方法。” 之后,就有了影随风在走火入魔之下造成的一系列悲剧。 阿九吃完了手中的糕点,神色未有变化,一手自然而然的递了过去,楚禾翻了个白眼,认命的掏出帕子为他擦手。 “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最苛刻的条件是心甘情愿,而并非是必须要用至亲的心血。” 赵荣月神情微顿。 方松鹤闻言,诧异说道:“阿九公子的意思是,那人骗了另一个宋先生?” 楚禾好奇,“为什么呢?” 难不成那人是宋听雪的仇敌,目的就是为了用这样的法子报复他? 阿九垂眸浅笑,“逼着陷入绝境的人失去理智,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抉择,然后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坠入更加痛苦的深渊,不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吗?” 楚禾面无表情。 阿九略微不自在的收敛了变态的模样,又把另一只手递给了楚禾,嗓音恢复天真无邪的改了口,“其实也没多大意思。” 如今宋听雪已死,藏在背后把局面搅得更糟的人究竟是谁,很难再有定论。 枭城事了,过客也选择了启程,奔赴下一个目的地。 赵荣月送走了三位客人,门庭冷落下来,气氛霎时间也沉闷了许多。 丫鬟提醒,“大小姐,大夫说您要多休息,午后小憩一会,再去忙生意上的事情吧。” 赵荣月知道自己身子是什么情况,她也不会逼自己硬挨着,回到卧室躺下,不过片刻,她便因为疲倦而陷入了梦乡。 其实这些天来,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熟睡,就会做起梦来,但是今天的梦有些不一样。 阳春四月,院墙上的杏花绽放的正好,暖风拂过,送来阵阵温柔的春意。 赵荣月低头看着自己变小的身体,恍惚间意识到了自己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岁月。 一切才刚刚开始,所有的人都还没有走入无可挽回的死局。 在莫名知觉的驱使下,她穿过庭园,站在院子里,抬头之时,枝头颤动,落下了一朵杏花。 六岁的男孩趴在墙头,一身白色衣衫脏了不少,还有着婴儿肥的脸粉雕玉琢一般的可爱,他怔怔的看着墙内的女孩,脸色通红。 片刻之后,他鼓起了勇气,郑重说道:“赵荣月,你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娶你。” 赵荣月微微愣神,随后眉眼一弯,“来的人只有你吗?” 白衣男孩眨了一下眼,似乎有些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的是,他偏过脸,看向了身侧。 枝头又一次颤动,这一回落下来的花比起上次更多。 黑衣裳的男孩慢慢的从墙头伸出了脑袋,他性子好似是更为阴郁,不敢说话,只用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以同样专注的方式,直勾勾的盯着春日里的女孩。 白衣男孩与黑衣男孩的面容一模一样,气质却截然不同,前者明媚,后者阴沉。 白衣男孩推了推他,“你一句话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女孩的耐心却极好,仿佛他再沉默下去,她也有时间等待。 两只嬉戏追逐的蝴蝶落在枝头,轻轻的扇动着翅膀,享受着生意盎然的春景。 黑衣男孩终于有了动静。 “赵荣月,我也想娶你。” 第32章 超级喜欢你! 楚禾不会骑马,只能与阿九同骑,以前看电视剧,她还觉得骑马挺帅的,亲身经历后,才觉得颠的难受。 瘫着靠在阿九怀里,她像是没了半条命。 阿九觉得她咸鱼的样子也挺有趣,戳了戳她脸上的肉,她觉得烦,瞪了他一眼。 他却恶趣味冒了出来,皮痒似的,还戳起来上了瘾。 楚禾张开嘴咬住。 “咔嚓”一声,他手指的骨头像是断了。 阿九:“……你是小狗吗?” 楚禾闷着声音说道:“我还可以当食人魔呢!” 纯真无邪的少年似乎是被吓到了,收回作乱的手,眼神有点飘忽。 方松鹤失笑。 阿九天然的对方松鹤这个人有着偏见,“你笑什么?” 方松鹤说道:“阿禾姑娘天真烂漫,阿九公子至情至性,你们二人很是相配。” 这听起来像是好话,要跳出去咬人的小青蛇又趴回楚禾肩头,藏进了她的发里。 楚禾有点不好意思,坐直了身子,关心地问:“方大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找我的师弟,他失踪多时,我不放心。” 楚禾神色有几分怪异,清清嗓子,努力镇定的说道:“那你快去吧,不过我觉得,方大侠的师弟应该也如方大侠一样侠义心肠,自有上天保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方大侠不用太过担忧。” 方松鹤道:“借阿禾姑娘吉言,希望师弟吉人自有天相。” 接着,方松鹤又抱拳一笑,“能与阿九公子与阿禾姑娘结为朋友,是我之幸,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望有缘再见。” 他骨子里也是肆意洒脱的人,道完别,便驾着马绝尘而去,不多时已经看不见背影。 阿九面露不悦,“谁和他是朋友?” 说来也是奇怪。 方松鹤正直大度,不管阿九说话有多难听,他也不曾计较,是个真真正正的坦荡君子。 但阿九就是讨厌他。 楚禾瞥了阿九一眼,决定还是不为方松鹤说话了,如果她说了方松鹤一句好话,阿九肯定会逼她说上十句他又有哪些好的地方。 她不说话,可神色却暴露了她的心理活动。 阿九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让她只能看着自己,“你是不是又在心底里骂我?” 楚禾脸颊鼓鼓,“没有哇。” “你肯定在骂我。”阿九抿唇,“说,骂我什么了?” 楚禾被他追问的也有些烦,“是是是,我就是骂你了,我骂你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稚气未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唔!” 她的嘴被捂住了。 阿九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能够听出来她蹦出来的这么多四个字的话,肯定都不是什么好话。 他怒极反笑,漂亮的眼眸里从前宛若有着璀璨的宝石,现在却像是冒出了燎原之火。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无是处?” 楚禾点头,闷声道:“是。” 阿九真想把她的喉咙掐碎,但一想到把她掐哭了,到时候还是得自己来哄,得不偿失,他又下不了手。 “可是,就算阿九浑身都是缺点……”楚禾把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扒拉下来,侧身坐在马匹上,搂着他的脖子,嘻嘻笑道,“我也还是超级喜欢你!” 阿九应当是个厚脸皮的,但从未体验过如此直白的情意,并且这情意还是都冲着他而来,难免就暴露了少年脸皮子又薄的特性。 耳尖泛红,脸色发烫,苍白如纸的面容有了红晕,终于像是从死人变成了活人,有了点生气。 小青蛇探出脑袋,好奇的看着主人第一次露出如此娇羞的模样。 阿九有了难为情,一个弹指把小青蛇拍了回去,掐着楚禾的下巴的手也不再舍的用力。 “楚禾。” “干嘛?” “你亲我一下,我就相信你的话。” 楚禾偏过脸,“不要,你别相信我的话好了。” 他不甘心,歪着头,凑过去看她,叮铃声不绝于耳,“那我给你亲一下。” 楚禾再把脸偏向另一侧,“不稀罕。” 少年唇角抿成了一条线,耳坠上的那颗红宝石也好似变得黯淡无光,他脑子里想了一通,最后决定用好处诱惑她。 “你亲我一下,我带你去玩。” 楚禾好奇,“玩什么?” “我带你去抓知了。” 那些聒噪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让燥热的苦夏似乎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张网,捕住了少年人的青春躁动。 楚禾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不要,我怕虫子。” 她对着他的蛊虫又是摸又是抱的,可不像是怕虫子的人。 阿九眉间紧蹙,一看便知是陷入纠结。 “去山上摘野果子。” “爬树掏鸟窝。” “偷松鼠的窝。” “下水抓螃蟹。” …… 他说得越多,楚禾的无语便越多。 他看起来高高大大的,怎么尽是一些小学生的兴趣爱好? 为了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观察到古道上没有其他人,楚禾捧着他的脸,飞速的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好了好了,我们赶路吧,不说话了啊。” 阿九果真是闭上了嘴,但片刻之后,他摸摸自己的唇角,想了半晌,慢吞吞的说道: “为何这次不是张嘴的亲?” “阿禾。” “我想你伸出舌头,含着我的……” 楚禾拼命捂住他的嘴,脸色爆红,“你够了啊,闭嘴!” 一匹马载着两个人,慢慢悠悠的随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而去,徒留热闹的气息藏在夏日里,久久不散。 有了赵荣月给的那笔钱,楚禾的经济状况好了许多,一时富裕起来,也就不用再节衣缩食。 太阳落山之后,他们到了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 镇子里只有一间客栈,也没有出现只剩下一间客房的窘状。 楚禾定了两间相邻的上等客房,不管阿九愿不愿意,她一进房间就飞快的关了门,杜绝了他当跟屁虫闯进来的可能性。 小二送来了热水,楚禾沐浴的时候看着自己腿上磨出来的痕迹,表情痛苦。 骑马这回事真不适合她,即使有马鞍,但时间长了,大腿也会被磨得受不了。 为了自己好过点,看来之后有必要买辆马车才行。 没了阿九的闹腾,楚禾一躺上床便睡了个好觉。 只是到了半夜,阴森森的风吹进来,仿若被毒蛇缠住的感觉,逼得她睁开了眼。 这一瞬间,她与脑袋趴在床边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阿九蹲在床边,两手搭在床上撑着脑袋,一双红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她,仿佛是山间的艳鬼跑了出来,等着吸食她的精气。 楚禾:“……你干嘛?” 阿九说:“你不来寻我,我就来寻你了。” 楚禾:“你能不能别这么粘人?” 阿九眨眸,眼睫跟着轻颤,像是柔弱的蝶翼,神态可爱又懵懂,“你白天说过,你超级喜欢我。”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的时候,你一定也在想我。” 少年的歪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自然而然的掀开被子,往里面钻,楚禾赶紧坐起来拦他,手刚碰上他的身子,也不知是怎么的,他那松松垮垮的衣物瞬间掉下来了一大半。 “阿禾,我们好久都没有肌肤相亲了呢。” 他侧身坐着,身体靠近,白发如同月华散落,掩住了少年大半白花花的胸膛,但那胸前的小粉点在白发间若隐若现。 白发红衣的人捉着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吻她的指尖,红眸弯弯,由艳鬼,又变成了魅魔。 “今夜便做上一回,可好?” 楚禾心里冒出一句脏话。 靠,他怎么这么烧! 第33章 喜欢喜欢 因为愚蠢无知的少年压根就不知道脱了衣服抱住喜欢的女孩后,还可以做什么! 楚禾浑身紧绷的被塞进了满是年轻荷尔蒙气息的怀抱,一睁开眼,便能看到少年人白花花的胸膛。 再往上,又对上了他那一双懵懵懂懂的眸子。 ——泛着没有被知识污染过的眼眸,还真是闪闪发亮。 夏日里是热的,他的体温向来偏低,楚禾刚开始还感到拘谨,不敢乱动,但体验到人形空调的好处,又察觉到他什么都不懂之后,身体放松,更甚至是手脚并用的搭在了他的身体上。 凉凉的,好舒服。 她幸福的眯起了眼睛,就差袒露出肚子来,呼噜几声了。 阿九说:“你喜欢我抱着你睡。” 楚禾昏昏欲睡,敷衍的应了一声,“喜欢。” 他扬起唇角,嗓音柔和,“那以后每日每夜,我都与你肌肤相亲。” 楚禾点头,“可以可以。” 阿九眸光澄净,目光描摹着楚禾的侧颜轮廓,忍不住用手指也点在了她的眼角,指腹缓缓下滑,到了她的鼻尖。 “阿禾,你就这么喜欢我呀?” 楚禾觉得有些痒,拍走了他的手指,她只想睡觉,满是敷衍,“喜欢喜欢。” 阿九平静的“哦”了一声,听不出有何情绪波澜,仿佛她的喜欢对他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楚禾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抬起脸,猛然间看到少年那张昳丽的面容,略微沉默,“你是不是一晚上都没睡?” 他眨眨眼,“没有哇。” 这个语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阿九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懒洋洋的,像是条咸鱼,却还是侧着脸看她,笑眯眯的说:“我才不会因为你说喜欢我,就兴奋的一夜睡不着呢。” 在美而自知这方面,他做的极好,可是在智商这方面,他似乎对自己有着很大的错觉。 楚禾无言了一会儿,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他的身上,摸摸他的黑眼圈,“我们还要赶路,你不休息是不行的,你再睡会儿。” 她起身要下床,阿九拽住了她的手臂,“你去哪儿?” 目光也黏黏糊糊的,缠人的劲十分浓郁。 楚禾说:“去让店家准备些朝食,等你睡醒后就能吃了。” 原来又是为了他。 阿九松开手,抓着被角往上,遮住了自己大半的脸,他那头白发犹如散乱的月华,也掩盖住了他那光滑白皙的肩头。 “那你快些回来。” 真是要命! 楚禾怎么看都觉得此时的角色和画面有些颠倒错乱,少年宛若初次承恩后的小媳妇,娇娇柔柔,随时透露出要诱君王不早朝的致命魅力。 楚禾靠着强大的定力偏过视线,下床穿衣洗漱,要离开房间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不知何时,阿九两手撑着下颌,被子下滑,露出大片肌肤,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楚禾梳发打扮,见到她看了过来,眼眸一弯,笑意天真无邪。 楚禾还是靠近了过来,把他那光着的脚丫塞进了被子里,“晨间清冷,你别染上风寒。” 他配合的缩回脚,脚链上的铃铛晃动,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再起,伴随着他轻快的笑意,空气也热闹了几分。 楚禾实在是控制不住了,捧着他的脸,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他一口,“赶紧给我睡!” 话落之后,她迅速的跑出了房间,重重的关上了门。 靠着墙,楚禾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再差那么一点,她就要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了。 小青蛇从楚禾肩头冒出来,“嘶嘶”的两声动静,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不去犯全天下女人会犯的错误。 楚禾板着脸,一本正经的道:“我还没有把他娶进家门,给他名分呢,怎么能就这样夺了他的清白?” 小青蛇两眼茫然。 楚禾去了大堂,让小二准备好朝食,顺便给了小二小费,让他帮忙联系下哪里有卖马车的,她需要买一辆马车。 这时,她眼角的余光往大门外扫了一眼,见到有人卖冰糖葫芦,一时意动,走出客栈,快步到了小贩面前。 “老板,我要一串糖葫芦。” 小镇不比枭城热闹,大早上的,街上的人也并不多。 所以当街道上出现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子被男人拖着往前走时,就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兄长,求求你不要把我卖去春香楼!” “小妹,家里欠了那么多钱,我也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你就当做是帮帮我,帮帮你嫂子,还有你那小侄子,生病了买药也需要钱啊!” “如果不是兄长好赌,我们家又何至于欠如此多的债!” 这话引来了男人的怒气,“父母早亡,是我把你拉扯成人,如今就算是报恩,我把你卖去青楼又怎么了!” 女子摔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抬起梨花带雨的脸,漂亮的面容我见犹怜,“兄长,我可以想办法努力赚钱,只求你不要把我卖去春香楼!”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男人怒极,一巴掌甩了过去。 女子半张脸红透,捂着受伤的脸,却不敢反抗。 “真是可怜哟!”卖糖葫芦的小贩忍不住感叹,“这女子一旦进了春香楼,可就断不能完好无损的出来了。” 春香楼,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旁边卖菜的大婶也跟着嘀咕,“这兄长长得也人模人样的,居然能够狠心把妹妹给卖了,真是斯文败类。” 女子抓着男人的腿祈求,“只要不被卖去春香楼,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给人当牛做马,为奴为婢都行!” 男人一脚踢开她,“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谁会要你!” 女人再次摔倒在地,这次倒在了楚禾的脚边。 她抬起脸,见楚禾衣着不凡,气质高贵,立马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爬起来抓住了楚禾的衣角。 “姑娘,我可以洗衣做饭,粗活累活我都不怕,求求买了我,让我做你的丫鬟吧!” 第34章 梳发 乌发上簪一支点翠金钗,镶嵌着闪闪发亮的宝石,流苏上的小珠串随着她的转身轻轻晃动,贵气逼人。 也就难怪走投无路的女子会在一群围观的人里,第一眼就找上了楚禾求助。 毕竟她一看就是富家小姐。 女子面露哀切,“姑娘,求求你救救我!” 男人冲了过来,拽着女子的手臂,强硬的拉着她就要走,“你就认命吧!去春香楼也没什么不好,就凭你的容貌,肯定也能混上头牌,到时候多少人为你一掷千金,吃香的,喝辣的,什么没有?” “不要,我不要去春香楼!”女子求助的看向楚禾,“姑娘,求求你了!” 这布衣女子穿着虽是朴实,但确实是有着一副好容貌,柳眉杏眼,面若桃李,光彩照人,她哭起来却又宛若弱柳扶风,见者动容,闻者伤心。 若不是没钱,又怕家里的那口子生气,在扬的不少男人倒是想站出来做这个拯救她的好人。 楚禾终于有了动作。 女子满怀希冀的看着楚禾离自己越来越近,却见楚禾转了个弯,拎着手里的糖葫芦,往前跑了。 没一会儿,她进了客栈,连个人影都没了。 周围众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男人拖着女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俱是眉头一皱。 “所以,你就跑回来了?” 阿九背也挺不直的坐在椅子上,一手搭在桌子上托着下颌,另一手则是把糖葫芦送进嘴里咬了一颗,一会儿左边的脸颊鼓起来,一会儿又是右边的脸颊鼓起来。 一颗山楂果,他通常能在嘴里含上许久,等到糖浆化了,才会残忍的把果子咬碎。 楚禾喝了口水,舒了口气,“那是当然了,我就怕他们会讹上我呢!” 她端起茶杯,肩头上的小青蛇冒出头,低下脑袋,小小的也喝了几口水解渴。 阿九眼波流转,“你不是喜欢管闲事,这次怎么不管了?” 楚禾白了他一眼,“我是喜欢凑热闹,但这又不代表我是傻子。” 阿九身子往前,凑近了她的脸,兴致勃勃,“怎么说?” “他们看起来家境贫穷,可是他们脚上的鞋很干净,布料也不一般,还有那女子的手,白皙娇嫩,可不像是出身于贫苦人家,饱受折磨呢。” 楚禾学着他的样子凑近他,她两手撑着头,笑眯眯的说:“而且我养你一个就够了,再让我养另外的人,我才吃不消。” 阿九抿起的唇角轻轻上扬,把手里的糖葫芦送到了她的嘴边。 楚禾对这种甜腻腻的小玩意没有兴趣,嫌弃的撇开脸,不打算吃。 但阿九却来了叛逆的心思,手按在她的脑后一压,他的唇纠缠了上去,深深地吻,融化了糖浆,呼吸间都是甜腻腻的味道。 半晌之后,阿九退开,舌尖舔过湿润润的唇角。 楚禾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片刻后,她动了动嘴,咬碎了山楂,吐出了果核。 糖浆是甜的,果子却是酸的。 她不得不又喝了杯水才压下了酸溜溜的滋味。 阿九宛若打了扬胜仗,身心俱悦,眼眸微眯,脑袋晃来晃去的盯着她,故意把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的吵个不停,聒噪不已。 楚禾提醒他,“你快点吃,还得梳发呢,我买好了马车,我们得早点启程,才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座城镇。” 阿九含着又一颗山楂果,黏黏糊糊的说:“快不了。” 楚禾摆出脸色,“阿九!” 阿九对她的怒气不为所动,反而把自己那垂在腿上的披散着的白发放进了她的手里。 随后,他眼一眨,眼睫一颤,像是有只小蝴蝶随着他那黏腻的目光,落进了楚禾的心里。 “阿禾帮我梳发。” 楚禾:“……我不是你的保姆。” 他问:“何谓保姆?”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的仆人!” “你自然不是我的仆人。”他笑,嗓音轻轻柔柔,“你是我喜欢的人。” 想了想,他又学着楚禾昨日说的话,补了一句:“超级喜欢的人。” 楚禾捂着胸口。 这句话换个人说都会觉得油腻,偏偏他是个感情上的白痴,毫无掩饰的直白,还真是怪叫人心动的! 楚禾败给他了,也为了节省时间,心中腹诽几句,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拢起了他那柔软宛若月色一般的长发。 “说好了,今天只是例外,以后要是你再慢吞吞的,赶不上时间,我才不会帮你梳发!” 阿九说:“那便不梳了。” “不行,披头散发的走出去,别人会笑话你的。” “无妨。”阿九拿起一面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在看着身后满是不情不愿的女孩,他眼角轻弯,尝到了山楂果的酸时,慢吞吞的说,“反正我长得好看。” 楚禾有些后悔了,她以前就不该夸他长得好看! 客栈外的巷子里,两道人影百思不得其解。 “中原人的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看到无辜的女子要被卖去青楼,就会有人不忍的站出来拔刀相助,为什么那个中原人就这么跑了呢!” “不应该啊!” “是我演技不够好吗?” 女人坐在一堆杂物箱上,翘着二郎腿,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如此完美,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她复盘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答案,抬起脸,不客气的瞪了过去,“喂,你也说句话啊!” 男人犹如一尊石像,身板挺拔,和之前让人恨到想要过去揍他几拳的嘴脸不同,如今他就像是一具木偶,没有表情,声音也冷硬死板。 “主人说的对。” 女人觉得自己的脸还在痛,生气的站起来,踢了他一脚,“我让你演戏又没有让你打我打得那么重!” 他沉默不语,就算是她拿刀子捅他一下,他都不会有任何多余的举止。 女人发泄一通,看着他觉得烦,又坐了回去,“算了,我和你一个傀儡计较什么?” 她的左腿搭在右腿上,脚尖不停的晃悠,最后双手抱头,痛苦的说道:“怎么办,少主那么可怕,这一路上来寻他的同门都死的差不多了,长老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不是想让我死吗!” 第35章 赶车 正值夏日,暑气蒸腾,赤日当空,炙烤千里。 楚禾脑袋上戴着一顶从路过的农家那儿买来的草帽,也挡不住弥漫的腾腾热气。 她抓着马儿的缰绳驾着车,按捺不住,瞪向旁边的人,“阿九,为什么不是你来驾车!” 阿九懒洋洋的靠着车门,腿上放着一堆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伸手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又拿起另一个,挑剔的目光看来看去,端的是认真。 “因为我不会驾车。” 楚禾:“那起初学驾车的时候,你不跟着我一起学?” 阿九这一回拿起了一支蝴蝶步摇钗,理所当然的说道:“因为有你在呀。”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阳光底下看着,目露欢喜。 银制的步摇钗仿若蝴蝶振翅,镶嵌着淡绿色的宝石,顶端垂下绿白相间的珠玉,每动一下,撞击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好似他身上总会时不时传来的轻快动静。 楚禾看他越是悠然自得,她的火气就越大,身子往前,挤在他的胸膛前,抬起脸盯着他那昳丽却令人恼火的面容,气势汹汹。 “阿九,你是男子,我是女子,你应该顶天立地,让我多多依赖你,而不是反过来,事事都依赖我!” 她以前也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大家的男朋友是不是都是这副狗模样,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本是娇贵的富家千金,他却像是比她还需要人娇惯着! 少年手指一动,取下她头顶的草帽,把她发间的点翠金钗拔下,改为把自己挑中的银色蝴蝶步摇钗插入她的发间。 拨弄着那几颗坠着的小珠子,他眯起眼睛一笑,“阿禾真好看。” 就这么一句话,顿时让楚禾的脾气消了一大半。 从赵府得来的报酬,虽说是放在楚禾这里保管着,但阿九毕竟出了力,楚禾还是给了他一点零花钱。 这一路上,他拽着手里的零花钱不去买糖葫芦,反而是买了不少女子的头饰,如今才在他的腿上堆积成山。 再看这些头饰,也都有一个共同点,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楚禾摸了摸发间的步摇,又摆出了凶巴巴的神色,“别以为你说几句好话就能偷懒,马车交给你,我要睡一觉!” 她把缰绳一把塞给了他,钻进了车厢。 阿九摸摸下颌,瞅着她刚刚的脸色不太好,还是没敢把她又给拽出来。 日暮时分,一批骑着马的人速度极快,从后面越来越近,最后超过了这辆慢腾腾的马车。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是个刀疤脸,气质凶狠,扯了下缰绳,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停下。 男人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驾车的少年。 这少年身形纤瘦,红黑相间的苗疆服饰,白发红眸,缀着红宝石的白羽耳坠,一身叮叮当当的装饰。 他倚着车门,腰板不直,眼睫长而密,此刻正懒洋洋地垂着,手里把玩着颗莹润的红色宝石,指尖慢悠悠地转着。 又一会儿后,他一手捂着嘴,喉间溢出声低低的哈欠,带着困倦的慵懒。 这儿有着一队骑马佩刀的男人,一看便不是善类,少年却视他们如无物,要么是愚蠢无知,要么是有着足以看不起在扬所有人的本事。 更何况,外貌非同寻常的他有着藏不住的邪性。 世人都知道苗疆人不好惹,睚眦必报,又阴险毒辣的苗疆人阴晴不定,一旦惹上他们,很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他们也会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 刀疤脸的男人拉了拉缰绳,马儿挪动,挡住了马车前行的路。 “抱歉,不知公子这一路上可有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刀疤脸还算有礼貌,毕竟他也不想一照面就和苗疆人结下梁子。 阿九半阖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盹过去,闻言后,眼皮极慢地掀了掀,眼神漫不经心扫过来,带着点无聊的倦意。 “许是看到了,许是没有看到吧。” 他说的模棱两可,颇为挑事,似乎是等着和人玩一玩,化解无聊的沉闷。 有人忍不住提起了刀,“什么叫也许看到,也许没有看到,你是眼睛瞎——” 刀疤脸扬起手,说话的人憋住了没有说完的话,退了回去。 “公子,那人于我们而言很重要,请你好好想一想,是否有见过他们?” 白发随着少年偏头的动作滑下几缕,垂在颈侧,被暮间的热风轻轻吹得晃了晃,他似笑非笑,“我不是说了吗?许是见过,许是没有见过。” 他这副散漫的姿态,显然是不打算配合。 佩刀的男人们几次把目光投向马车,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苗疆人看起来非同一般,他们早就会像之前那样冲过去推开车门,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他们要找的人。 刀疤脸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刀,“不知马车里可有什么人?还请公子打开车门,让我们看一眼。” 少年眼尾微微上挑,短促一笑,“我的未婚妻,不给你们看。” 之前那本就对他不满而开口的男人嗤笑道:“就你这鬼样子,还能有未婚妻?” “鬼样子?”少年眸光轻动,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弧度,说话声音也拖得长长的,尾音轻得像羽毛,“我的未婚妻说我长得好看,你的意思是说,我的未婚妻说的话不对吗?” 刀疤脸猛然间反应过来,拔出了手里的刀,光芒闪过,那只停在多嘴男人面前的飞虫显露出来。 那只小飞虫离男人的眼睛很近很近,尾部的小针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刺进了男人的眼球。 男人后知后觉,接着是浑身颤抖,遍体生寒。 如果不是老大出手迅速,他的眼睛就废了。 “你倒是有几分意思。” 红衣白发的少年站了起来,风动衣袂间,勾勒出清瘦的身躯,明明是纤瘦易碎的模样,站在那里却像一抹藏在华美表象下的烈毒。 那友善无害的笑,异常危险。 第36章 心肝大宝贝 准确来说,他应该用蚩衍这个名字才对,阿九是他,被阿九杀了的阿七是他,还有以往那些在一扬扬厮杀里而被杀的,代表着其他七情六欲的傀儡,那些通通都是他。 蛊门的历代门主都需要经历这么一出,幼时便被送进屠杀林里,与同门自相残杀。 若是走不出来,那时任门主之人再生一个后代便是。 若是走了出来,那就会进行下一步,剥离七情六欲,成为传闻里的蛊王,心中除了壮大蛊门再无其他。 楚禾的出现是个意外,让蚩衍的欲念未曾消失,反而是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成为更强大的“欲望”。 杀欲、情欲、贪欲。 占有之欲、破坏之欲、毁灭之欲。 多年被压抑的负面情感,全都涌现了出来。 只是因为楚禾喜欢叫他阿九,所以他便在她面前只当一个阿九。 只是因为楚禾不喜欢他那些杀人的手段,所以他便不在她的面前再杀人。 但这从来都不代表,他会是一个好人,相反,在苗疆里多年来的养蛊式的成长环境,早就塑造了他嗜血的性格。 如今,是这些人先冲着他拔刀的,那么把他们都杀了,纵使是楚禾知晓了,肯定也不会怪他的吧。 毕竟,他这么柔弱可欺,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呀。 腥风阵阵,黄昏的光忽然成了暗红的血色。 佩刀的男人们抬起头一看,才发觉并不是天变成了红色,而是不知何时有盘旋而来的红色蚊虫,它们密密麻麻遮蔽了天空的光,这才将一方天地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风声猎猎,少年的红色衣袂飘飞,他一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来的一双赤红色的眼眸透露着迫不及待的嗜血笑意,混着他那几分病态的笑声,仿若恶鬼修罗。 “我的血虫们好久没有饱餐一顿了,就让你们尸骨无存,也懒得收尸了,可好?” 杀气滔天而来,光是那蚊虫的嗡嗡声,已经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不可能的。 他们不可能赢过这个苗疆人! 眼见着蚊虫铺天盖地的飞来,刀疤脸提起刀大喝一声:“握紧你们手里的刀,死战尚有一条活路!” 那些从骨子里生出畏惧之意而怯懦的人闻言,一个个目光坚定起来,拔出手里的刀,欲拼死一战。 “阿九,我头发缠住了!” 车门从里打开,女孩冒出来的声音,在这方血色铺成的天地间尤为突兀。 飞虫停在了半空中。 男人们拿着刀也停下动作,各自戒备。 只见一个绿衣裳的姑娘半个身子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她抓着脑袋上的一缕发,漂亮的脸上,眉头皱在了一起。 毫无疑问,鲜活貌美的女孩,与此时此景,显得格格不入。 楚禾抬起头,见到迎风而立,一只手捂着脸的少年,冒出来了一句:"阿玛忒拉斯?” 阿九不懂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觉得自己在她的眼里好像有点呆,放下手,他说道:“你不是说你要睡一觉吗?” “我睡醒了呀!” 阿九弯下腰,一手按在她的脑袋上,试图把她往车厢里推,“你再去睡一觉。” 楚禾身子往后一倒,脑袋磕到了车门,小青蛇也掉了下来,她来了脾气,一脚没有轻重的朝着他的脸踹了过去。 “你有病吧,我现在不想睡了!” 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们光是几句言语,这个苗疆人就要大开杀戒,更何况这个看起来不懂武功的少女,她居然不知死活的踹上了苗疆人的脸! 阿九捂着自己的半张脸,面无表情。 楚禾爬起来看着他,同样面无表情。 半晌过后,阿九偏过脸,“啧”了一声,有点不满,有点委屈。 对于自己被踹了这回事,他就只是冒出了这么一个语气词!? 男人们面面相觑,竟有些怀疑,这个苗疆人之前说的车里的人是他的未婚妻这回事是真的。 密密麻麻的红色蚊虫里,体型略大的王虫飞过来,“嗡嗡!” ——这人还杀吗? 小青蛇支起脑袋,“嘶嘶!” ——老大都没有反抗之力了,还杀什么杀! 王虫仰起头叫唤几声,蚊虫们顿时收到了命令飞快散去,如同血云消失无踪。 日暮时刻,晕黄的光线重新笼罩大地,取代了阴暗的色调。 楚禾看向其他人,“我刚刚听到你们的问话了,我们没有见过你们要找的人,车厢里也只有我而已,如果你们不信的话——” “姑娘的话我们自然是信的!”刀疤脸接过了话,朝着楚禾拱了拱手,“多有得罪,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先走一步,告辞。” 这人挺会审时度势,不过短短时间,就看出来了阿九与楚禾之间的关系。 如果说阿九是一柄不受控制的利剑,那么楚禾就是一把上好的刀鞘,若是没了这把刀鞘,今天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等驾着马走远了,所有人还是心有余悸。 “原来这就是苗疆人的手段,我可算是明白中原为何不欢迎他们了。”差点失去眼球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又暗道了一句,“话说他那样的人都能有未婚妻,为何我就没有呢?” 刀疤脸一巴掌拍上了男人的脸,“闭嘴吧你!” 日头西斜,即将落下。 小青蛇趴在马儿的头顶,摇头晃脑,亲自指挥着马儿缓缓前行。 没办法,它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只知道卿卿我我,这事只得靠它,事实上,这个家要是没有它,早就散了! “你等等,你轻点,我怕疼!” 阿九默默垂眸,小心翼翼的又伸出手,去碰瞎叫唤的女孩的头。 睡觉的时候,她的一缕黑发缠在了步摇的坠子上,自己怎么也取不下来,又不想把头发给拔掉,就只能让他来了。 不过一会儿,发丝被解救,楚禾也松了口气。 她再抬眸,阿九却已经背过身子,又把买的那堆头饰掏了出来玩,看起来不想搭理她。 “阿九?” 楚禾凑到他的面前,轻轻的唤了一声,他眼皮子也没有抬一下。 她再伸手戳戳他的脸,“阿九,你不理我了吗?” 他不语,摸摸这支珠钗上的珍珠,又摸摸那支金簪上的宝石。 “阿九。” “好阿九。” “我最爱的阿九。” 楚禾一连几次失败,眼珠子一转,朝着他扑了过去,“我的心肝大宝贝蚩衍!” 他终于有了反应,眼皮子轻抬,眼里有着点没化开的慵懒,“唤我做什么?” 少年那散漫的嗓音上扬,尾音挠人,勾的人心痒痒。 第37章 我们一大家子 她暗暗在心底里唾弃自己,怎么可以这么没有定力! 然而再看过去,对上少年那双漂亮的,红润润的眼眸,她又捂住胸口暗骂: 什么定力? 哪有当纵情享受的昏君痛快! “阿九!”楚禾捧着他的脸,宛若轻薄良家妇女的登徒子,“叭叭叭”的在他的脸上亲了好几口,“我好喜欢你!” 阿九眉眼轻挑,不以为意的“哦”了一声,对于她直白的表露对自己喜欢这回事,看起来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 但楚禾分明感觉到了,她手心接触的少年的肌肤,热了起来。 她贴过去,蹭蹭他的脸,好似是小动物,随后歪着头,笑眯眯看着他,问:“那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呀?” 阿九之前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在闹脾气。 他心中的杀意已经被激发了出来,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便可以畅快的释放出来,楚禾偏偏出来捣乱。 这就好比是一个喷嚏,本来就要打出来了,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又憋了回去,真不痛快。 楚禾平日里看着强势,现在却是一个劲的蹭着他撒娇,“你不要闹脾气了,你不开心,我就不开心,小青也不开心,我们一大家子都不开心了!” 一大家子。 莫名其妙,阿九的心头仿佛是被烫到了。 从小到大,他都是孑然一身,对于“家”的概念并不如常人那般清晰明了,只随着楚禾随口的一句话,他的身体竟然变成了沉甸甸的模样。 胸口有些发胀,涌现出来的情绪也很陌生。 在这瞬间,堵在他身体里的未消散的杀意而化成的沉闷,通通消失殆尽。 楚禾靠在他的胸膛,抬起漂亮的脸蛋,眼眸宛若星星熠熠生辉,“阿九,不要闹脾气了,好吗?” 阿九眸光一动,说道:“不好。” “那你要我怎么样才会不生气了?” 阿九偏过脸,拥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再哄哄我不就好了。” 于是,楚禾撒泼卖萌似的从黄昏哄到了夜幕降临,她的嘴都要被磨干了,个性别扭的男朋友也总算是消了气。 他们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没有来得及进城,只能在荒郊野外寻个地方落脚,意料之外的是,在荒野之中,出现了一家客栈。 客栈外停了不少马匹与马车,从外面往里看去,人影憧憧,生意还挺好。 楚禾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她拉了拉阿九的手,小声的说:“这里会不会是黑店呀?” 阿九俯身,也小声的说:“阿禾怕里面有坏人?” 楚禾点头。 他一笑,“不怕,我去里面把人都杀了。” 那么她怕的坏人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 楚禾赶紧拉住他,“阿九,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小二模样的人热情好客的迎了出来,满脸都是笑容,憨厚淳朴。 楚禾向来是负责说扬面话的那个人,她看了眼前方的客栈,说道:“你们这家客栈看起来还很新,应当是才建不久吧,客栈不应当是建在人多热闹的城镇吗?为何你们客栈会建在这个人迹罕至的野外?” 小二笑道:“每个进我们客栈之前的人都得这么问上一问,姑娘说的不错,我们客栈才建不久,那都是因为我们老板之前就接到了消息,会有大量侠士涌入沧海洲,而进沧海洲之前有很长一段的路是没有歇脚的地方的,我们把客栈建在这里,可以赚上一笔。” 楚禾疑问:“有很多人要进沧海洲?” 小二奇怪,“姑娘不知道吗?自从沧海洲里传来有宝藏的消息后,就有很多人奔着沧海洲来了,难道姑娘不是为了宝藏要进沧海洲?” 楚禾摇摇头,“我们只是路过。” 小二又笑,“路过也无妨,客栈里还有空房间,两位不如进来歇息一晚再赶路。” 楚禾抬头问:“阿九,进吗?” 阿九指腹一抹楚禾疲倦的眼角,嗓音轻快,“为何不进?” 他牵起楚禾的手,不紧不慢的往前。 小二很有眼力见,为他们拴好马车,赶紧跟了过去。 客栈里的人当真是不少。 靠近门口的一桌坐着两个剑客,一男一女,看着挺正派。 里面的两桌也坐了人,左边一桌是三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们应当是同门,都是刀客。 右边那一桌只坐了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粉雕玉琢,神态高傲。 男孩身后则是守着一个气息沉稳的壮汉,看起来是男孩的护卫。 窗户边的那两桌坐满了人,还是不久之前与楚禾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刀疤脸一行人见到走进来的阿九与楚禾,脸色一变。 屋子里还零零散散的坐了不少人,有祖孙,有夫妻,也有兄弟姐妹。 大家关系或许都不怎么好,互相忌惮,气氛紧张,等看到那红衣白发的苗疆人一出现后,气氛就更是焦灼。 从苗疆而来的少年,在刹那之间就成为了众人心中头号忌惮的存在。 拜阿九所赐,跟在他身边的楚禾也成为了引人注目的对象。 阿九在众人注视下神态自若,还能反过来去扫视一眼在扬的众人,屋子里的桌子都坐了人,看他眼里跃跃欲试的光彩,不难猜出他有打算随便挑一桌倒霉鬼,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位置让出去。 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众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只等第一个出手的人,搅乱这勉强还算是安稳的局面。 “欢迎两位客官光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位年轻的妇人跑了出来,她身段婀娜,面容甚美,笑容满面。 “我是客栈的老板,大家都叫我一声鱼三娘,不巧,今日客人太多,但还有空位可以坐,只是需要委屈两位与人拼桌了。” 鱼三娘看着楚禾,笑盈盈的说:“姑娘,不介意与人拼桌吧?” 她也算是人精,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楚禾才是做决断的那个人。 第38章 投食 阿九无趣的收回了恶意满满的目光,改为绕着楚禾的一缕小辫子,无聊的打发时间。 鱼三娘立马对角落里那桌的人不客气的说道:“喂,书生,你和两位贵客拼下桌!” 那是一个穿着玄色布衣的年轻男人,面容端正,抱着一个一岁模样的孩子,正在喂孩子吃着辅食,听到鱼三娘一声吼,他身体一颤,弱声弱气的点点头。 “老板,那今日的饭食能否少收我一分钱?” “想都别想,你都欠了我几天的房钱了。”鱼三娘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楚禾与阿九时,又是笑意盈盈,“两位请坐,把那个穷书生当做不存在就好,你们点菜,后厨一定很快就送来。” 穷酸气的书生敢怒不敢言,拍了拍怀中孩子的背,待看着楚禾与阿九坐过来时,他还是很是友善的点了点头。 如果说这满屋子的人都是如狼似虎,那么这个穷书生就像是掉进了狼窝里的小白兔。 楚禾转念一想,如果自己身边没有阿九,那自己岂不是也和书生的境遇差不多? 她好奇的看着书生怀中的孩子,“这是你的孩子吗?” 书生点点头,“他是我的儿子,刚满一岁。” 婴孩睁开漆黑的眼睛眨了眨,不再配合吃父亲送过来的辅食,而是盯着楚禾的面容,似乎是对楚禾这个大姐姐很感兴趣,“咿咿呀呀”的伸出手。 阿九瞥过来一眼。 书生很是畏惧,身体一颤,赶紧抱着孩子偏过身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着孩子睡觉。 没过一会儿,孩子闭上眼进入了梦乡,他把孩子放进了改造过的书箱里,也许是习惯了,孩子也没有醒,睡得正香。 书生再抬眼,见楚禾十分奇怪的盯着他的书箱,他解释了一句:“说来惭愧,在下进京赶考,结果落榜而归,内人也在回程途中染病身亡,盘缠为了内人丧事已经花的差不多了,所以经济拮据,只能孤身一人带着幼子走一步算一步。” 书生约摸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估计以前都是妻子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如今妻子不在了,他一个人照顾孩子也是似懂非懂,看着还怪可怜的。 书生也有些羞愧,自我感慨,“百无一用是书生,此言不假。” 小二恰好把楚禾点的菜送了过来,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再看穷书生,他面前就只摆了一碗白米粥配着咸菜,流露出几分心酸。 楚禾便开口说了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这顿饭就当我们请你,就算是谢谢你愿意和我们拼桌。” 书生感激涕零,大概是真的饿狠了,没有拒绝。 从交谈之中,楚禾得知了他姓金,名玉缘,从外地而来,打算去沧海洲投奔远房亲戚。 楚禾说道:“金玉良缘?” 金玉缘笑道:“正是此意,父亲为我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与母亲的金玉良缘。” 楚禾道:“那你的父母感情一定很好。” 金玉缘颔首,“他们虽也经历过坎坷,但一生恩爱,生则同衾,死则同穴,母亲辞世不久,父亲也跟着去了。” 说到这,金玉缘叹息一声,许是想到了自己,父母已逝,妻子也不在了,难免怅然。 楚禾赶紧跳过了这个话题。 “老子忍你很久了!” 那边突然传来了拍案而起的动静,是那三个刀客中的一个,他指着对面坐着的男孩,怒道:“你个臭小子,那瞧不起别人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男孩丝毫不惧,反而还双手抱臂,嗤笑道:“无知莽夫,与汝共处一室,这浑浊的空气令吾难以呼吸。” “你找死!” 刀客冲了出去,男孩不动如山,一个轻蔑的眼神甩了过去。 他身后的护卫攥紧拳头,抬拳之时,势如破竹,“铮——”的一声,横刀震动,刀客退后一步,虎口震得发麻。 刀客的两个同伴过来拉住了他,也不知道耳语了什么,刀客愤愤的看了眼趾高气扬的男孩,不甘心的坐了回去。 男孩扬起下巴,“哼”了一声,“蠢钝如猪。” 这里太乱了,还是不要停留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楚禾赶紧往阿九碗里夹了许多的肉丸子,“快吃,吃饱了我们就回房间休息了。” 阿九当真是感知不到危险,吃得慢慢悠悠,拨弄着碗里的肉丸子,一根筷子戳着一个丸子送进嘴里,轻轻柔柔的说道:“这里很热闹,我喜欢热闹。” “不,你不喜欢。” 楚禾实在是看不下去他吃饭慢腾腾的样子,抢过他的筷子,学着他的方式,两根筷子各戳一个丸子往他的嘴里塞,“快吃!” 阿九嘴里被塞的满满的,也是脾气好,一点儿也没有恼怒,脸颊鼓鼓,嚼得还是慢吞吞。 楚禾有种错觉,好似是上学快要迟到的孩子,一点儿也不着急的磨洋工,她只觉得抓肝挠肺似的,恨不得揍他一顿。 他吃糖葫芦的时候也是这样,细嚼慢咽,仿佛可以磨到天荒地老。 对于喜爱的东西,他仿佛总是害怕吃的太快,下次便没有机会再吃了。 阿九咽了嘴里的东西,再张开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期待满满,像是等着投喂的小兽。 楚禾顿时又什么脾气都没了。 她叹气,戳起一个肉丸子送进了他的嘴里。 小青蛇偷溜出来,想偷一口肉沫,阿九一眼瞧过来,它身子一颤,缩了回去。 阿九勉强还算是个人,但他护食比野兽还可怕。 还好有女主人心疼,悄悄地给它递了块肉。 金玉缘来回看看眼前的苗疆少年与中原女子,和很多人一样,免不得猜测两人之间的关系。 苗疆人阴险可怕,中原人避之不及,怎么可能有人会心甘情愿的凑到苗疆人身边? 听说苗疆蛊毒千变万化,种类繁多,就说那情蛊一下,再是断情绝爱的人都会变成恋爱脑。 他们迷惑人心的手段,还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另一侧,角落里的一对夫妻相视一眼,他们打开一幅画像,再看看那边的楚禾,面露纠结。 女人低声问:“做不做?” 男人犹豫片刻,下了决定,“富贵险中求,做。” 第39章 知道了 楚禾总算是等阿九吃饱了,她赶紧拉着人起来,去老板那儿付食宿费。 鱼三娘正拨着算盘对账本,闻言一笑,“已经有人为两位客官付了钱了。” 楚禾第一反应是回过头。 刀疤脸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示意了一下自己的友好,付钱的人正是他。 鱼三娘好奇的问:“两位客官与巡灵卫的人有交情?” 楚禾:“巡灵卫?” “姑娘不知道吗?”鱼三娘说道,“巡灵卫隶属于沧海洲洲主,直接听命于闻人洲主,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正是巡灵卫第一队的队长周咸,他刚刚来为你们付了钱,我还以为你们有交集呢。” 楚禾说道:“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估计周咸是担心阿九杀心未消,所以才来做个顺水人情。 阿九瞥过去一眼。 周咸一行人顿时有些紧张,但见阿九很快又收回了目光,他们松了口气,花点钱与人交善,总比和苗疆人结仇要好。 鱼三娘的目光在楚禾与阿九之间流转了一会儿,笑道:“姑娘似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应当没有涉足过江湖,在扬的这些人,我估摸着你肯定也是摸不着头脑。” 楚禾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那请老板指点一二。” 鱼三娘先是指着靠近门口那边的两个剑客,“那是从东洲而来的慕容山庄的人,男的叫慕容昧心,女的叫慕容昧翡,是慕容庄主的弟子。” 慕容昧心一表人才,慕容昧翡英姿飒爽,不过前者似乎有洁癖,饭菜上了许久,却还没有动一下,他那套碗筷放在热水里至少泡了有半个时辰。 他不动筷,慕容昧翡自然也不能动筷。 终于,慕容昧翡忍不住去拿碗筷。 “等等,师妹,小心脏污还在。” 慕容昧翡一巴掌拍了过去,“等你个头,饭菜都冷了,我要饿死了!” 慕容昧心的头砸在桌子上,好半天起不来。 鱼三娘再指着那三个刀客,“那是从塞外凤家堡来的三兄弟,老大左手刀,老二右手刀,老三心中一刀,他们三人合力,就相当于是凤家堡的一堵城墙。” 之前的暴脾气正是老大左手刀,为了安抚他,两个弟弟正拉着他喝酒。 左手刀与右手刀是双胞胎兄弟,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络腮胡子的生长方向都一样。 老三心中一刀倒是个玉面小生,风度翩翩,见貌美的老板看过来,扬眉一笑,颇为风流。 鱼三娘也似乎是个喜欢美色的,立马喜笑颜开的道:“刀少,酒钱我就给你们打八折啊!” 心中一刀拱了拱手,“多谢老板慷慨。” 有人嚷道:“老板,你怎么不给我们打八折!” 鱼三娘理直气壮的回道:“你有人家刀少长得帅吗!” 那人不吭声了。 心中一刀长相俊美,不少人都尊称为一声“刀少”,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扇子,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极好身形的他摇着扇子,因为有相貌在,有风雅,倒是没有不和谐之感。 他们三兄弟修习功法一样,再加上血缘关系在,一个眼神便能同传心声。 右手刀看了眼,“三弟,那个苗疆人不容小觑,或许会是搅局者。” 左手刀也看了过来,“苗疆人作风并不正派,鲜少出现在中原,又恰好是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了这里,莫非就是为了沧海洲的事情而来?” 右手刀闭了闭眼,“我看那个姑娘与苗疆人同行,他们关系非同一般,三弟,要不你去借那位姑娘打探打探消息?” 刀少看了眼两位兄长,“我如何打探?” 左手刀:“老方法,靠你的脸啊!” 刀少心中叹气,“大哥,二哥,我只是风流,却不下流,你们让我接近那姑娘,届时她对我情根深种,我却又不能给她承诺,伤了她的心,那真是罪过。” 两个络腮胡大汉表情复杂。 鱼三娘还在介绍,这一回,她看的人是自己就坐了一桌的男孩,“看,那可不是寻常孩子,他出自于红楼,名叫苏灵犀,是楼主唯一的孩子,据说他从小便有一份特殊的能力,在某些时候,他可以看到未来。” 楚禾诧异,“看到未来?” 鱼三娘点点头,“他的这份能力,可是让不少人觊觎,但不管多少人打主意,最后也都动不了他,只因为他身边的护卫,那可是顶尖高手,说来也是奇怪,这位阔少以前从不离开红楼,这次怎么就出来了呢?” 苏灵犀确实是阔少,全身上下金光闪闪,就说胸前佩戴的那个金子做的长命锁,闪亮得让人红眼。 他平等的看不起在扬的所有人,那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十分的拉仇恨,不过看到阿九,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再看到楚禾,他的神情就更有几分怪异。 待接触到阿九那似笑非笑的视线,苏灵犀身子微颤,极快的收回了目光。 他喝了杯茶压惊,眼珠子转的飞快,也不知是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鱼三娘好心提醒,“姑娘,如果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大事情,这段时间还是不去沧海洲为好。” 楚禾点头一笑,“嗯,多谢老板。” 阿九百无聊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楚禾见到他眼角冒出了点小小的湿润,说道:“困了?” 阿九点头,双眼雾蒙蒙的,“困了。” 楚禾对周咸那边说了句:“多谢。” 随后拽着阿九上了楼,进了客房。 “你睡这间房,我睡隔壁那间房,说好了,今天晚上不可以再从窗户偷偷的溜进我房间!” 楚禾板着脸,语气严肃,率先表明了自己不会心软的态度。 奇怪的是,阿九居然也不闹,只淡淡的“哦”了一声,“知道了。” 这么好说话? 楚禾目露怀疑,只想着他或许是困极了,所以懒得和她说话,她也不再多想,进了隔壁房间,把门窗都给反锁好了。 徒留阿九还站在原地,抬起头,眨了眨眼。 第40章 亲亲我 马蹄声阵阵,停在了客栈前,随之而来的,是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荡魔卫例行检查!” 客栈里住的本就是一些高手,风吹草动便能把人惊醒,马蹄声传来的时候,大半个客栈的人早就醒了过来。 鱼三娘赶紧打开大门,见到一群面色不善的人,脸上陪笑,“原来是甲一大人,我这客栈昨日里才被查过,怎的今日又来了?” 名唤甲一的男人身材瘦高,因为过瘦,脸上颧骨微凸,看起来面相更为刻薄,气息也颇为阴沉。 “我们接到情报,最近这一带有云荒不朽城的人活动,你这客栈里三教九流齐聚一堂,难保不会出现他们的人。” 鱼三娘脸色煞白,“怎么可能呢?甲一大人,我这店里的住客不可能会有魔教的邪祟呀!” “你们店里不是都出现了苗疆人吗?若是有一两个邪祟,倒是也不奇怪。” 甲一领着人直接推开了鱼三娘,强势的走进了客栈。 恰好,周咸带着人刚从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一照面,皆是看着对方觉得极其不顺眼。 周咸说道:“甲一,这里的住客大多都非同一般,若你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妄动。” “抓捕云荒不朽城的邪祟是我们荡魔卫的职责所在,周咸,大家如果都像你这样畏畏缩缩,如何还世道太平?” 甲一与周咸看起来积怨已久,两人目光交接互不相让,前者身后的荡魔卫,与后者身后的巡灵卫同样是火药味浓重。 听觉并不如其他人灵敏的楚禾大概是最后一个被吵醒的人。 她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条毒蛇给缠住了,粘得紧紧的,到处都是阴暗潮湿的气息。 下一刻,她眼皮子一跳。 把糊在脸上的白色发丝扒拉开,深呼吸一下,她抓着一缕长发一扯,“阿九,你给我起来!” 少年趴在她身上,睡得正香,头发被扯,头皮一痛,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疼。” 他连手臂的血肉被磨光了都不会喊一声疼,现在被揪了一缕头发就喊疼,有多少是装的成分,估计他自己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楚禾推着他坐起来,很生气的说:“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再溜进我的房间的吗?” 阿九睡眼惺忪,衣裳松松垮垮,流露出胸前大好春光,他却浑不在意,懒洋洋的抿抿唇,困倦的说道:“你说不许我翻窗溜进来,我没有翻窗。” 皎洁的月色宛若成了天然的聚焦灯,笼罩着白发红衣的少年,好似是为他披了一层纱,如梦似幻。 等等,月光。 楚禾抬起头,额角一抽。 阿九指着头上缺了瓦片的房顶,“我是从屋顶上进来的。” 少年如火的红色衣衫将脱未脱,欲露未露,衬得那头蓬松柔软的发像落满了初雪,偏偏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于是几分未脱的稚气与不自觉的魅惑交融在了一起。 他仿佛觉得自己很聪明,得意满满。 阿九见楚禾不说话,又体贴的将衣襟拉开了些许,腰带松开几乎坠落,人鱼线下的风景若隐若现。 他张开手,要将楚禾拥入怀里,与之肌肤相亲。 但回应他的,是楚禾抓起被子把他脖子以下的部分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楚禾闭着眼睛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清心寡欲……” 阿九歪歪头,一缕白色呆毛跟着轻晃,被强制叫醒的他,脑子还处于懵懂状态,表情茫然,一双漂亮的眼眸也仿佛成了呆呆的豆豆眼。 他不理解楚禾在拼命抵抗什么,与他一起快乐不好吗? 楚禾把心里头的那股邪念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摸摸阿九的头顶,压塌了那缕呆毛,“好了啊,听话,回你房间去睡。” 阿九说:“你说过,抱着我睡觉很舒服。” 楚禾脱口而出,“可是今天晚上并不热呀!” 山里的夜,是清冷的。 “所以天热的时候你喜欢抱着我,天不热的时候,你就不喜欢抱着我。”他的眼里冒出睿智的光,“阿禾,在利用我?” 楚禾背后冒出寒意,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这怎么叫利用呢?我们可是天生一对,这叫互补!” 阿九显然一次比一次更不好忽悠,半信半疑的盯着楚禾,许久不动。 楚禾头皮发麻,快要撑不住了的时候,他裹着被子直接又倒回了床上。 “我要睡这里。” 楚禾给他做思想工作,“好阿九,你回你的房间,一个人睡一张大床不更舒服吗?” “不要,我就要睡这里。” 阿九蜷缩在被子里,在床上拱来拱去,像只阴暗爬行的蛆,把那漂亮的白色长发蹭的铺在床上,变得乱七八糟,同时,他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的被子比我房间的被子更软。” “这里的枕头比我房间的枕头更舒服。” “这里的味道也比我房间的味道更香。” “我想睡在这里,可是阿禾不让。” 他碎碎念的,自问自答,也不觉得烦。 “为什么阿禾不让呢?” “是因为没有那么喜欢我了吗?” “是因为我没有以前那么好看了吗?” “还是因为阿禾有了更喜欢的人,所以不喜欢我了?” 他趴在床上,停止了扭曲爬行,侧过被头发覆盖的脸来看他,白发之下,唯有那双红宝石的眼眸闪闪发亮。 “阿禾,我给你下情蛊,好不好?” 楚禾脑子里警报声迭起,赶紧趴下来,凑近他的脸,与他的眸子对视,“我就是怕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会有危险!” “你害怕我会伤害你?”阿九眼珠子动了动,“那你把我手筋脚筋挑断,这样我至少得要三个时辰才能复原,你便不用怕我,行吗?” 楚禾微愣,缓了一会儿,她神色越发柔和,手指拂开覆在他脸上的发丝,再见到他白净如玉的面庞,她笑了笑。 “我是怕你有危险呢。” 什么都不懂的他,就算是真被她邪念生起强迫一番,估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阿九确实是不明白,可是楚禾专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知为何,他的身体竟又有了强烈的不适感。 他的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几次垂眸,又几次抬眸小心的看她,最后终是憋不住,呼吸间吐露着热气。 “阿禾,亲亲我。” 然后,他唇缝微启,等着她来深入。 楚禾也在克制,却克制不住,低下头,刚触碰上他的唇角,与他的舌尖相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荡魔卫查房!” 第41章 帮我 苏灵犀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左腿搭着右腿,神态桀骜的笑了一下,“汝等最好是真有什么事情才打扰本少爷休息,否则汝等就都留下一只耳朵赔罪吧。” 甲一一行人却看也不看他。 苏灵犀气极,抓起一个茶杯砸了过去。 鱼三娘心痛,“哎哟,我的杯子!” 甲一轻松伸手接住了茶杯,转手扔给了鱼三娘,鱼三娘松了口气,赶紧示意小二把易碎的东西收拾好,可别惹了阔少不高兴又砸东西。 甲一拿着住店名册一一对过,说道:“还有两个人呢?” 其他人心知是苗疆人那一对还没出来,但却都没有出声提醒,毕竟那个苗疆人看起来性格很差,大家都想看看甲一的人若是得罪了苗疆人,打起来后,也能对苗疆人的实力窥探一二。 但甲一毕竟也是出自于沧海洲,周咸还是开口说道:“甲一,那个苗疆人很不好……” “惹”字还没有出口,“砰”的一声,楼上摔下来一个人,砸碎了一张桌子,把旁边的祖孙吓了一跳。 老妇人拄着拐杖,被孙子搀扶着退后了三步,她身体不好,捂着胸口喘着气。 孙子赶紧拿出了药,“祖母,吃药!” 小二也赶紧端着水送了过来。 老妇人吃了颗药,缓过来了许多,咳嗽几声,她有气无力的说:“你们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鱼三娘扶着老人坐下来,也有几分不满,“就是,吓到我的客人就不好了!” 地上的人忽然发出了惨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慕容昧心小声的说:“师妹,他这是怎么了?” 慕容昧翡拽着师兄退后一步,“他应该是中蛊了。” 只见男人两只眼睛迅速被黑色所占领,又溢出了眼眶,黑色的丝线以极快的速度遍布他的整张脸,又顺着脖子往下蔓延,不多时,他的一双手也被黑色丝线侵染,黑色的筋脉从皮肤凸起,十分骇人。 甲一见自己手下遭了暗算,抬起头一看,二楼那儿,红衣少年长身而立,披散着的白发犹如月华,又犹如蛛丝,奇异瑰丽,又诡异森然。 少年脸色极差,红色的眼眸似是燎原之火,恨不得把此处化作人间炼狱。 悉悉索索的动静令人头皮发麻,各处角落已被不知何时爬过来的毒蛛占领,与主人一样,对这些活生生的血肉虎视眈眈。 “苗疆人。”甲一神色阴沉,往前一步,大声道,“把我手下身上的蛊毒解了,否则我荡魔卫把你视为云荒不朽城的邪祟一并处理!” 云荒不朽城。 楚禾因为要穿衣服而后来一步,听到这个组织的名字,她脚步一顿,但随后见到那漂亮的白色长发要垂在地上,她赶紧冲过去,伸手拢住了那柔软的发丝。 “头发要掉地上了!” 她这突兀的一句话,竟好似是把要坠入修罗的少年唤回了人间。 阿九气息一变,垂下眉眼,抓住了被夜风拂飞的发丝,自然而然的送到了她的手上握着,“阿禾帮我。” 这么一点小事都要靠她,他到底是多懒! 楚禾想要瞪他,又觉得此时此景不太合适,再看下面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她不由自主的往后挪了两步,大半个身子藏在了阿九身后。 周咸压低了声音,“你要是不想今夜发生血战,还想救你的部下,那最好是求那位姑娘出手。” 甲一表情阴晴不定,他自然能够感觉到这个苗疆人非同一般,就听暗处里蛰伏着的动静,他们肯定早就被毒虫包围了。 再看自己那被折磨的惨叫不断的部下,甲一忍气吞声,拱了拱手,说道:“我们接到了有邪祟出现的消息,为了百姓安危,不得不前来查探,请念在我们没有恶意的份上,饶我部下一命。” 那人叫的实在是太惨,金玉缘背着的书箱里,熟睡的孩子也渐渐的有了苏醒而被吓哭的迹象。 楚禾悄悄地拉了拉阿九的衣袖,轻声说:“阿九,不要杀人。” 说的好听一些,阿九对于人命这回事没什么概念,说的难听一些,那就是阿九草菅人命。 楚禾知道阿九是在厮杀中长大的,但是现在既然她决定了和他在一起,那就希望如无必要,他能少造杀孽。 只有尊重生命的人,才会爱惜自己的生命。 阿九抿唇,没有接话。 楚禾又说:“我买糖葫芦给你吃呀。” 阿九唇角轻动,“好吧。” 男人身上的黑丝如同雾一般的散去,渐渐的,他的皮肤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只是很是苍白,因为疼痛,他昏迷了过去,同伴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慕容昧心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低声嘀咕:“苗疆人的手段,与云荒不朽城的人相比,哪个更可怕些?” 慕容昧翡回答:“那还是云荒不朽城的人更可怕吧,毕竟不去主动惹苗疆人,苗疆人一般不会出手。” 甲一要查所有的人,扯上云荒不朽城几个字,就算大家有所不满,但基本上都会配合。 唯一有问题的便是阿九了。 楚禾赶紧拽着他下来,“我们也配合调查。” 其他人有甲一的手下做询问登记在册,至于阿九这边,自然是甲一亲自上阵。 “你们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楚禾实话实说,也不隐瞒,“我叫楚禾,他叫阿九,我们要从苗疆,回江南。” 甲一又问:“路引呢?” 楚禾正按着阿九坐在椅子上,她站在后面为他绑头发,听到甲一的问题,面有难色,“实不相瞒,我是被人抓去苗疆的,路引随着我的行李一起丢了,阿九带着我从苗疆逃了出来,所以路引这种东西,我们还真没有。” 甲一皱眉,“你说话无凭无据……” 阿九抬起眼眸。 甲一不由自主的清清嗓子,严厉的语气放软了许多,“楚姑娘,如果没有真凭实据,我们恐怕很难信你。” 第42章 大聪明 女人的一声惊呼,让众人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眼眸明亮,如花似玉的女子,她身侧的男人身姿挺拔,相貌堂堂,两人站在一起,十分相配。 男人盯着楚禾看了一会儿,也想了起来,“正是,当年灯会,楚老爷为了女儿包下整条街的花灯,这阔绰的手笔至今还是一桩美谈。” 女人跟着说道:“当初在灯会上对楚小姐惊鸿一瞥,我记忆犹深,不会有错的,能有如此倾城之貌的女子,一定是楚家的千金!” 男人也想跟着夸几句楚禾的外貌,但瞅了眼阿九那狼一般的眼神,他还是闭上了嘴。 有些事情,过犹不及。 另一边的苏灵犀晃了晃腿,眉峰一挑,说道:“本少爷家里与楚家倒是也有过生意往来,楚家小姐的相貌,做不得假。” 三个兄弟相视一眼,也开了口。 左手刀:“江南楚家盛名在外。” 右手刀:“若有人假扮楚家小姐。” 心中一刀:“那一定是一件十分之愚蠢的事情,而我观这位姑娘明眸皓齿,心思纯净,定然不可能假扮他人。” 慕容昧翡也说道:“我也见过楚家千金,不会有错。” “师妹,你什么时候见过楚家千金?” 慕容昧翡踹了一脚慕容昧心。 慕容昧心赶紧说道:“对,我师妹说的对。” 楚禾来回看看在扬的人,两眼茫然。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么多人? 周咸观察着在扬众人,心中猜测出来了,这些人是想借着楚禾与阿九打好关系,毕竟他们的目的都是沧海洲。 不过虽然看出来了,他也不打算戳破。 不论楚禾是不是楚家的那位千金,总归她不会是云荒不朽城的邪祟。 甲一目露怀疑,可是在扬的大多数人都出自于名门正派,应该没有必要为了给一个邪魔歪道做庇护,就算楚禾身份存疑,那也应该不是邪祟。 楚禾好奇的问:“这儿真的有云荒不朽城的人出现吗?” 甲一说道:“只是有线索,我们不便透露。” 楚禾低下头,脑子里久违的回想起了剧情。 云荒不朽城算是书里的第一大邪教组织,里面的人以追求长生为道,为此不择手段,他们可以抓无辜的人做惨无人道的试验,也可以对自己的身体做出可怕的一系列改造。 苗疆蛊毒虽然令人忌惮,但至少不会来中原为所欲为。 但云荒不朽城不一样,这里面的人就是彻头彻尾的失去人性的疯子,也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而大众也把这里面的人称为邪祟。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男主正是为了追查云荒不朽城的邪祟,而被城主重伤,跌下悬崖。 如果邪祟真的在这儿出现了,那男主是不是有可能也在不远处? 楚禾有些心烦,没注意手上的力道重了,薅下了几根白毛。 阿九抬起脸,面无表情。 楚禾脑门上慢慢的冒出了冷汗,赶紧用手摸摸他的脑袋,“对不起呀,我下手重了。” 阿九说:“要补偿。” 换做平时,楚禾肯定说没有,但一对上阿九清澈而泛着无知的眼眸,想到自己之前忽悠他那番是自己未婚夫的话,她就心虚。 “好吧,你想要什么补偿?” “肌肤……” 楚禾猛然间捂住了他的嘴。 还是找个机会,向他说清楚自己之前撒的那些谎不是有意的吧,否则等他与男主撞上,她怕自己凶多吉少! 鱼三娘笑呵呵的说:“甲一大人,您看您也查了这么久了,我的住客们你都查过了,没有问题呀,您也辛苦了,不妨早点收工,让大家都早点休息。” “谁说查完了?”甲一说道,“你和你的店员们,也要接受盘查。” 鱼三娘表情垮了下来。 接受完询问的人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楚禾指着屋顶上的洞,“没有把它恢复原样,不许来隔壁房间找我睡觉。” 阿九“哦”了一声。 楚禾可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修屋顶,抱起枕头出了房间,去他的房间再睡一觉,走道上,黑影跟在她的身后。 小青蛇感应到了危险,率先跳出来,却是一把雄黄粉撒了过来,“啪嗒”一声,小青蛇落在了地板上。 与此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的楚禾刚回头,脖子上遭受到了重击,失去了意识,手里的枕头也落了地。 夜色清冷,风声阵阵。 少年蹲在屋顶上当瓦匠,手中的瓦片刚放下,若有所感,他眼眸抬起,神情微变,下个瞬间,他已经从洞口飞身而下。 走道上,小青蛇与枕头倒落在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条。 阿九撕下这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眼里的红渐渐的因浓郁而阴霾。 楚禾是被颠簸吵醒的,睁开眼,察觉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在林野间,她被吓了一跳。 “呀,楚小姐,你醒了。” 女人凑过来说了一声,笑起来的样子很是友好。 楚禾还没有张嘴,女人仿佛她知道要问什么,一股脑儿的说道: “我叫白鸽,这是我夫君,他叫黑雁。” 背着楚禾在树上不停飞跃的男人伸出手打了声招呼,“楚小姐,晚上好。” 楚禾张开嘴,“你们——” 白鸽又抢着说道:“我们是你父亲雇来寻找你的赏金猎人,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的任务是把你安全的送回家,你也可以放心,我们轻功极好,一定不会被那个苗疆人追到。” 楚禾:“阿九他——” “我们看出来了,你和那个苗疆人同进同出,似乎感情很好,可是我们又不确定你是不是被他下了情蛊才死心塌地,如果他是坏人,我们刚刚救你脱离苦海,如果他真是你情郎,我们也做了两手准备。” 白鸽笑嘻嘻的说:“我们可是给他留了纸条,告诉他我们带你回了家,他要是真喜欢你,就去向楚老爷求亲好了!” 楚禾终于有了时间说话,“你们给他留了纸条?” 白鸽点头,“对啊。” 楚禾脑门上蹦出青筋,“阿九他不识字啊!” 黑雁与白鸽动作一顿,两人面面相觑,陷入无言。 第43章 危机 楚禾难以想象自己“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对他的冲击力会有多么大,她挣扎起来,“快放我回去!” 她动的厉害,黑雁无法再稳妥的背着她用轻功疾行,黑雁与白鸽不得不先落了地,楚禾赶紧从黑雁的背上跳了下来。 她要往回走,白鸽拉住了她的手。 “楚小姐,苗疆人大多阴险狡诈,他们浑身是毒,杀人如麻,你确定你要回那个苗疆人的身边?” 黑雁也跟着劝说:“而且我听说他们最喜欢拿人下毒,转而做事事听命于自己的药人,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惹他不高兴了,他有千百种方法折磨你?” 白鸽又说道:“而且现在你又怎么能够保证自己的意愿全是出自于本心,万一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中了他的情蛊呢?” 黑雁也说道:“你是闺阁千金,没有涉足过江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苗疆人的可怕之处。” 其实这一路走来,楚禾能够看到许多人对阿九避之不及的态度,就算她再孤陋寡闻,也能够感觉的出来,苗疆人对于中原人而言就如豺狼猛兽,遇上就只有躲着的份,哪里还会主动凑上去? 楚禾却道:“我不否认苗疆人里真有满手血腥之徒,但就像中原也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一般,难不成就因为这一批心术不正的人,就对整个群体打上坏人的标签吗?” 黑雁与白鸽很有默契的退后一步,两人耳语。 黑雁:“完了,恋爱脑犯了。” 白鸽:“咋的,你瞧不起恋爱脑?” 黑雁一抖,“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鸽:“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当初我要不是恋爱脑犯了,怎么会跟你私奔!” 黑雁:“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啊,我上你家提亲,你爹可是拿起刀就对我砍了三刀,我不带你私奔,我能活吗?” 白鸽:“所以现在你后悔了,你不应该带我私奔了?” 黑雁:“你这又是扯到哪儿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后悔了!” 白鸽:“你虽然没说,可是你的眼神里透露出来了这个意思!” 黑雁:“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白鸽踮起脚揪着黑雁的耳朵:“不讲道理的人是你!” 为了防止她踮着脚难受,黑雁还得弯着腰努力的配合她,他嘴里求饶,“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就饶过我这一次吧,任务重要,任务重要!” 白鸽也想起了任务,“要不还是干脆把人打晕带回去吧,至于她要不要和那个苗疆人在一起,就是他们楚家的事情了,等等……楚禾人呢!” 这对夫妻往四处一看,黑漆漆的一片,楚禾那么大一个人居然不见了! 夜色沉沉,偶有动物闹出来的动静突兀的响起,为这个夜色又添了几分阴冷。 楚禾完全是凭着感觉往回走,她不知道那对赏金猎人把自己带到了哪里,只想着要快点回去才好。 “吱呀”一声,她听到了脚步声。 “嘘——彦儿乖,不要出声,不要出声。” 女人一身狼狈的躲在树后,抱着怀里的婴儿,捂着孩子的嘴,瑟瑟发抖,她小心的冒出半个脑袋,见到了不远处游荡的四五道人影。 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怪物。 只因那些“人影”格外的纤瘦,再仔细看去,原来那道道“人影”只有皮包骨,浑身血肉似乎是消失无踪,他们眼眶空洞,其他五官也没有,头颅上只有一层皮包裹着。 在这几个怪物的身后,是一个披着黑色袍子的男人,这男人脸上戴着白色面具,手中拿着一个暗红色的铃鼓,正是他手中的铃鼓驱使着那几个怪物一般的人影行动。 男人不耐烦的说道:“快把那个女人和孩子给我找出来!” 女人缩回脑袋,看着怀中的孩子,泪水忍不住掉落了下来,孩子却格外乖巧,不哭不闹,还伸出手似乎想安慰她。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她得逃! 女人打起精神,趁着那边搜寻的人还没有发现自己,试图站起来换个地方躲藏,脚下忽的踩到了一根树枝,发出了“吱呀”的动静。 面具男人看了过来,那几道诡异的人影仿佛是接到了命令,都往这个方向靠近。 突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砰”的一声。 男人警觉起来,手中铃鼓一响,所有的人影猛然间飞奔而去。 一只手搭在了女人的肩膀上,她下意识的要出声之前,被人捂住了嘴。 “别说话,快往这边走。” 楚禾压低了声音,抓着女人站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跑,她刚刚故意往那边扔了块石头,希望能够拖住他们多一点时间。 可很快,那群人就像是野兽一般在树上几个跳落间便追了上来。 面具男人见到楚禾,“又来了一个送死的,孩子活捉,这两个女人都杀了。” 怪物们从树上跳下来,还在半空中,意外的被刀光与长鞭逼退。 黑雁手中的骨节鞭猎猎作响,“没想到这儿还真有云荒不朽城的人。” 白鸽横起手中那比自己还要高上半点的陌刀,“拿云荒不朽城的人头去沧海洲也能换上银钱百两,不亏!” 黑雁与白鸽配合默契,长鞭远攻,陌刀杀敌,虎虎生威,在诸多枯骨奴隶的围攻下游刃有余。 不多时,已经有好几个枯骨一般的人影散了架。 面具男人沉声道:“找死!” 他手中铃鼓剧烈的响动,地面忽而有了起伏,很快,裂缝浮现,一双双白骨森森的手从地底伸出,爬出来一具又一具腐烂的尸体。 黑雁与白鸽背靠着背,“不好,这里是个乱葬岗,他有优势,媳妇,还打吗?” 白鸽道:“先打着,情况不妙再跑。” 接着,白鸽对那边的人喊道:“楚小姐,你先跑!” 楚禾心知情况不妙,也不停留,拽着女人的手往前跑了。 面具男人想追,长柄陌刀飞袭而来,刺穿了男人的肩膀,一时间血花飞溅,男人退后几步,陌刀被拔出,再次横扫过来时,男人狼狈躲过。 白鸽腰板笔直,手持利刃,果断道:“擒贼先擒王!” “收到!”黑雁飞身落在她身侧,长鞭又把一个靠近的枯骨打散了架。 受伤的面具男人咬牙道:“你还要看多久才愿意出手?别忘了城主的大计!” 第44章 他的名字 后方,另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衣人从树后走了出来,气息更为沉稳,看起来也比另一个黑衣人更为棘手。 “这里交给你了,我去追!” 受伤的黑衣人退后消失,黑雁与白鸽要拦,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楚禾想着要赶紧跑回去找人求救,步子一刻也不敢停留,只不过女人逃亡数日,还带着个孩子,她们的脚程也快不了多少。 女人气喘吁吁的道:“姑娘,是我连累了你们。” 楚禾问:“他们为何想要你怀中的孩子?” 女人说道:“他们想用孩子威胁我的夫君。” 楚禾可以确定了,这个女人正是沧海洲洲主的妻子洛巧巧,而她怀里的孩子,是洲主唯一的孩子闻人彦。 楚禾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既然这个女人是闻人不笑的妻子,她就必须得管一下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在原剧情中,正是因为洛巧巧与闻人彦被抓,闻人不笑与沧海洲被牵扯,最后整个洲的人都死在了大反派的手里。 失去了沧海洲的助力,男主对付云荒不朽城才会如此吃力,也算是这个世界走向了BE的原因之一。 换而言之,只要洛巧巧与闻人彦不被抓,闻人不笑就能继续带着沧海洲与云荒不朽城死磕,那么最后很多人都能活下去。 世界不崩塌,楚禾的任务自然也就完成了! 铃鼓声一响,庞大的压力席卷而来,楚禾与洛巧巧皆被这股强大的压力压得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血腥味极重的男人踏步而来,他捂着受伤沉重的肩膀,看着楚禾,他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如果不是忽然出现了这个女人来搅局,他早就完成了任务,又何至于受如此沉重的伤! “你的体质倒是不错,适合炼蛊。” 楚禾诧异,这个男人莫非也出自于苗疆? 男人一手掐住楚禾的脖子,沉声笑道:“可惜我现在受了伤,急需补品来补补身体,不然我倒是可以把你带回去炼成蛊母。” 洛巧巧心思急切,想要说话,却因为强大的压力往地上扑倒,她勉力护着孩子,已经花费了所有力气。 男人死死的盯着楚禾,“你的血液,一定很美味。” 眼见着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楚禾福至心灵一般,说道:“蚩衍!” 男人动作一顿,“你刚刚叫的是什么?再说一遍!” 楚禾脖子被掐的难受,断断续续的说:“蚩……衍……” “你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居然把他的名字告诉你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男人情绪异常激动,抓着楚禾的脸左右看看,“你没有死,你叫了他的名字,居然没死!” 在很久之前,阿九的话仿佛还清晰的浮现在楚禾耳边。 “若是将来我不在你身边,报我的名字,准管用。” 那时候楚禾还不明白阿九的一个名字而言,能有什么大的作用? 现在的她也不明白,光是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会让这个男人如此激动? 男人两眼冒出兴奋的光,“好,好,好,我不杀你,你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说:“你是他认定的伴侣。” 蓦然之间,楚禾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蓝色的微光浮现在昏暗的夜色里,仿若星辰点点,驱散了一点寒意。 最后,那光点落在楚禾发顶,是一只会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冥虫。 叮铃—— 随意用红色发带束着的白色发丝在风中舞动,红黑相间的衣衫同样在猎猎风声中鼓动,勾勒出来的夜风的弧度,凄冷又阴寒。 少年逆着清冷的月色,如画的眉眼泛着轻轻浅浅的笑意,他的到来好似是往沉闷的夜里送来了一扬春雨。 银饰叮铃铃的撞击声清脆悦耳,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更如细雨撞在青瓦屋檐,甚是动听。 “原来是你,抢走了我的心上人。” 少年的嗓音温柔,比朝霞晚风还要更易轻抚人心。 “是你,真的是你!” 面具男人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有恐惧,又有狂热,这是一种很矛盾的状态。 他下意识的退后了一步,但想起自己还有人质在手,又掐着楚禾的脖子把她提到身前,“你不能杀我!” 楚禾眉头紧蹙,喉管随时要被捏碎的痛苦令她呼吸也异常困难。 阿九道:“你弄疼了她,你知道的吧,我不高兴的时候,会想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 面具男人身体微颤,不由自主的就减轻了手上的力道。 楚禾有了说话的机会,又急又气,“阿九,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你赶紧给我走!” 阿九不动,又好似是成了那个死人,唯有叮铃声响个不停,好似又证明他还活着。 楚禾嗓音沙哑,“你个混蛋,我早就烦透你了,你又馋又懒,长得不好看,说话不好听,每天缠着我都烦死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阿九微微抿唇,“你明明说过我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超级喜欢我的。” 楚禾:“我那都是骗你的,其实我一直都在怕你,我怕会惹你不高兴,你就会杀了我,大家都说苗疆人那么可怕,我也这么觉得!” 阿九缓缓靠近。 地面裂开,冒出无数阴森森的骨爪。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以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骗你的!” 阿九情绪稳定,“你对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尤其是喜欢我那一句。” 骨爪已经撕开了他腿上的血肉,每一步都是鲜血淋漓。 楚禾:“我的未婚夫不是你,我也不可能怀上你的孩子!” “你的未婚夫自然只能是我,当然也只会怀上我的孩子。” 血肉模糊里,已经能看到血淋淋的腿骨,残忍又血腥。 楚禾呼吸急促,“你……你就是一个嗜血的疯子变态,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 阿九微笑,“我知道,你永远都只会喜欢我。” 左腿的腿骨断裂,他身子踉跄,跪倒在地,却是还笑得昳丽非常。 楚禾已然词穷,忽然按着面具男人的手压紧了自己的脖子,“你要是再过来,我就杀了我自己!” 阿九平静道:“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我便能救活你。” 面具男人看着楚禾,隐约有种身份颠倒的错觉。 她实在是他见过的最会吵吵的人质,干脆也真的掐紧了她的喉咙,免得让她再继续聒噪。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可以确定了,这个女人确实是可以当做拿捏阿九的利器,否则阿九不会如此乖乖的,放弃抵抗的走过来。 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是不敢亲自对阿九动手。 面具男人说道:“你是天下蛊毒集大成者,只要将你炼成我的傀儡,你的蛊毒就都是我的了!” 他按捺不住激动,“你想救她,可以啊,我可以答应饶她一命,前提是你自己把你的心脏挖出来!” 阿九不曾犹豫,一手捅进了胸腔,霎时间血肉翻飞,黏腻的声音聒噪刺耳。 楚禾失声道:“阿九!” 他脸上缀着血痕,轻轻柔柔的笑道:“别怕,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捧出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的动静,十分有力。 楚禾浑身紧绷,没有犹豫的时间,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刺进了男人受伤的肩膀。 面具男人吃痛,又觉局面已经在自己掌控之中,下意识手上一用力,楚禾听到了自己颈骨碎裂的声音,无力的倒在了地上,躺进了阿九的血泊之中。 奇怪的是,她感觉不到致命伤的疼痛。 而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感慨,阿九的人是冷的,但他的血似乎并没有那么冷。 她的头无力的偏向血色刺眼的那一侧,没有力气的手指轻动,“不要……给他……” 阿九似乎也在看着她,他的神色好像有些怔愣。 楚禾视线模糊,一切都看不太清了。 “我的,全都是我的了!”面具男人语气流露出极端兴奋下的癫狂,他按捺不住的靠近,刚要触碰上那颗心脏,染血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禾不喜欢我杀人,所以我不想在她面前杀人。” 半边脸都被血染红的少年抬眸,灰暗死寂,“原本还想着能让你多活上一刻,你为何要急着找死?” 男人意识到不对,欲摇响手中铃鼓,然而鼓面破碎,钻出来了一条青蛇,咬住了他的脖子。 紧接着,是手骨碎裂,进而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全身,他的身体外表虽然完好,身体里的骨头却已经全部粉碎。 男人尖叫着瘫倒在地,地下的腐烂的尸骨爬出来,向他靠拢。 撕开他的皮肤,扯烂他的血肉,挖出他的碎骨,再一点点的碾成肉泥。 见到这幅扬面,旁边的洛巧巧早已经被吓晕。 楚禾被人抱了起来,阴冷黏腻的手抚在她脆弱的脖子上,含着血腥味的吻落下,抵着她的牙关,送来泛着铁锈味的新鲜血液。 血液太多,咽不下的红色鲜血又顺着两人的唇角蔓延而下,在血色之中,添了几分淫靡。 楚禾从黑暗中恢复意识,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痒,缓缓睁眼,少年被血液点缀的苍白容颜,更显妖冶,迷了她的神智。 阿九轻轻的在她的唇上啄了几下,“阿禾是笨蛋,谁让你为我送死?” 楚禾的脑子慢慢恢复了思考能力,第一反应是去摸他血淋淋的胸口,捣烂的血肉,她又不敢碰。 阿九却是大大方方的抓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胸腔里按进去,黏腻的血肉都争先恐后的挤了上来,急着抚摸她的肌肤。 在那深处,她的指腹碰上了跳动的心脏。 楚禾也是傻了,呆呆的,不敢动。 他一笑,“你摸,我的心还在呢,它是属于你的,谁都抢不走。” 他的身体里似乎存在着很多很多的活着的生物,有着自己的意识疯狂蠕动,仿佛是恨不得顺着她的手,侵占她的整个身体,抢占她的全部。 但因为有处于主帅地位的心脏还在,它们又不敢放肆。 她的SAN值正在狂掉,理智不在,也只剩下了癫狂。 “你早就知道我报你的名字,就会有人拿我威胁你!” 阿九眨眨眼,不太敢接话。 他被千万人觊觎,有人发现她是他的软肋,她自然就能保命。 但他也算计不到的是,为了他不被人威胁,她可以激怒对方而送死。 楚禾抽出同样满是鲜血的手,冲着他的脸高高扬起。 阿九闭上眼,也不反抗。 那巴掌落了下来,却是把他推倒在血泊里,女孩覆在他的身上,捧着他的脸,与他抵死深吻。 第45章 男菩萨 那必然是以为自己见了鬼,被大吓一跳! 鱼三娘的手抖,声音也抖,“两位是阿九公子,与楚姑娘?你们这是……怎么了?” 客栈里的人基本上都有功法在身,嗅觉敏锐,闻到了前所未有的浓重的血腥味,通通都警觉的醒了过来,来到大堂,满是戒备。 他们怀疑这个苗疆人是去外面大开杀戒了。 确实,阿九与楚禾浑身是血,就连两张漂亮的脸也被血污所覆盖,那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呈现出了黑紫色。 他们就像是从凶杀案现扬走回来的雌雄双煞,浑身恶气,说是要再大杀一扬也有人信。 众人心中没底,暗暗摸到了自己的武器。 在气氛紧张的时候,楚禾哑着嗓子说道:“我们遇到了云荒不朽城的人,阿九杀了他,但是我不确定这人是否还有同伴,另外,我在林子里还遇到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甲一与周咸神色一变,两人带着各自的手下冲了出去。 这二人都出自于沧海洲的洲主府,但他们就像是隶属不同的单位,说是同事,倒更像是竞争者。 周咸速度极快,甲一也不落后,两拨人马穿梭在林野间,轻功不相上下。 周咸道:“我们的任务才是负责寻找夫人与少爷,甲一,你的任务是去查云荒不朽城的邪祟吧,这里就不用你操心了。” 甲一刻薄笑道:“周咸,你说笑了,夫人与少爷对沧海洲至关重要,我也是沧海洲的一员,找到并保护夫人与少爷,也是我的职责。” 甲一忽然出手,周咸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甲一又迅速的消失在了原地,脸色很不好。 有人凑过来耳语,“老大,夫人与少爷失踪的事情说不定就有他们的手笔,甲一一定是奉了那位的命令……” 周咸打断手下的话,“不可妄自猜测,赶紧追上去!” 刀家三兄弟听到有云荒不朽城的人出现,他们拎起刀往门外走去。 左手刀说道:“云荒不朽城的邪祟,来一个,大爷我要杀一个!” 他们出身于塞外凤家堡,而塞外地广人稀,以前云荒不朽城的据点就设在塞外,没少屠杀塞外居民,欠下了凤家堡诸多血债。 “少主人,楼主说你还在长身体,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 听到护卫的提醒,苏灵犀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参与进这些纷争。 红楼一直避世不出,没理由掺进腥风血雨。 苏灵犀看了眼两个血人,许是也觉得倒胃口,倒是没多说什么,跟着护卫回了房间。 那年迈的老妇人与年轻的孙子更是断断不敢惹麻烦,只打开门看了看就缩回了房间。 金玉缘胆子不大,还带着一个孩子,更是连门都不敢开。 楚禾对鱼三娘说道:“我们需要热水沐浴。” 鱼三娘回过神,赶紧让小二去烧热水。 楚禾与阿九十指相扣,两只同样被鲜血染红的手,已然分不出界限。 她抬头笑道:“我们回房间。” 阿九白净如玉的面容脏污不堪,奇异的是,他那双湿润润的眼眸还是那么的干净澄澈,目光只黏糊糊的黏在她的脸上,乖巧的姿态,像极了会随时对她敞开肚皮,等着她来摸摸的小兽。 楚禾与阿九一起走上了楼梯,不久没了人影。 慕容昧心这才身体一松,随即无力的晕倒。 慕容昧翡赶紧伸手抱住他,“师兄,你怎么了?” 慕容昧心软着身子,虚弱非常,“他们……真是太脏了。” 慕容昧翡:“……” 小二换了好几桶水,楚禾才把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洗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长发,再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她不由自主的摸上了脖子。 不久之前,那人把她颈骨捏碎的感觉仿佛还在,骨头碎裂的声音也仿佛还徘徊在她的耳边。 毫无疑问,这是致命的。 然而她不仅没有感觉到疼痛,更是完好无损的活了过来。 楚禾揉捏着脖颈上的肌肤,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看到阿九的那一幕,又在她的眼前浮现。 叮铃—— 铃铛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回响。 楚禾的肩头忽然多了一份重量。 少年弯着腰,下颌搭在她的肩头,同样洗干净而披散着长发的他,面容再度恢复昳丽,他看着镜子里的楚禾眨眨眼,手指无意识的在她的腰间上轻轻的摩挲。 楚禾有些痒,回身看他,指尖触碰着他唇角上的伤,“你受伤了不是也能很快好起来吗,这里的伤口怎么还在?” “这是阿禾弄的,我还不想它那么快消失。” 之前楚禾在失控之下把他压在地上亲得狠了,两个人也都没注意力道,磕磕绊绊的,她在他的唇上留下了破皮的伤口。 阿九把自己洗干净后就迫不及待的来找楚禾,简单的披着一件红色的外衣,松松垮垮,腰带也没有系好,俯下身来看她的时候,大好风光坦荡荡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楚禾心猿意马,清了下嗓子,正人君子似的,把他的衣襟拉得紧紧的。 阿九却觉得脖子被勒住,很不舒服,又把衣襟扯开,袒胸露乳,实在是不正经! 楚禾偏过脸不看他。 他似乎并不明白是为什么,又绕到她的面前。 楚禾再扭头看向另一边。 阿九又挪到了这边。 总之,他就是要当男菩萨一般,把自己漂亮的肉体让她看个够。 楚禾一咬牙,抓住了他快要拖地的长发,放在手中一扯,他脑袋一低,浮夸的“哎呀”了一声。 仿佛还挺疼,但她可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而在不久之前,他可是能够笑眯眯的从自己胸腔里把心脏都给活生生掏出来的人! 那有违科学常识的一幕,至今想起来也能让人头皮发麻。 楚禾抬眸瞪他,“阿九。” 阿九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楚禾肯定要发脾气了,他身子又矮了些,轻轻的应了一声,“我在。” 楚禾干脆拽着他蹲在地上,她坐在椅子上,勉强也算是与他目光齐平了。 她只是盯着他,不言不语,也没有别的动作。 阿九拿不准她想做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这下子,头皮发麻的人换成了他。 第46章 因为我喜欢你! 同样的,她并没有感觉到疼。 阿九茫然无措,“阿禾,你疯了吗?” 否则她好好的刺自己做什么? 楚禾不理他,转而抓起了他的左手,掀开衣袖,露出手腕,那苍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了红色的小点,这红点大小与形状,恰好与楚禾手腕上的伤痕一模一样。 楚禾问:“这是什么?” 阿九微微歪头,“不知道呀,许是蚊虫咬的吧。” 这世间的虫子千千万万,都只有怕他的份,又哪里会有虫子敢凑上来咬他一口? 一滴又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手臂的肌肤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烫的阿九的手微颤。 宛若有一股野火在燃烧,把他那颗曾经被她触摸过的心脏也烧得滚烫。 她泪眼濛濛,睫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翅,轻轻颤动时,水光漫过眼底,漾开一片楚楚的涟漪,看得人心头发软。 阿九并不是没有看过她哭,只是这一次很不一样。 她哭起来的时候,破碎的呼吸声都像是染着锋利的刃,划破了他的肌肤,刮在了他的骨子里。 他慌慌忙忙,无所适从,伸出去的手抚过她的眼角,沾到的湿润有着奇异的魔力,浑身上下都因此烫的厉害。 “阿禾,你别哭。”不会哄人,亦不会说好话的少年,宛若稚子不知所措。 楚禾抬起眼,紧紧的抿着唇角,随后终于爆发。 “你个混蛋,谁让你把名字告诉我的!” “谁又稀罕你对我的身体动手脚!”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连遇到危险我也不知道躲着!” “万一哪一天……万一哪一天,我真的要死了,被人砍了头,被人断了手脚,这些你都要替我受着吗!” “蚩衍,阿九!” “你就是个混蛋!” 阿九头一次被如此吼着骂,换做平时,他一定得摆出点架子来吓吓她,但此时此刻,他缩着身子,纵使被骂的狗血淋头,却一声都不敢吭。 又是蓦然之间,楚禾身子往前,扑进了他的怀里,死死的抱住他,啜泣声不断,泪水洇湿了他光溜溜的胸膛。 “如果我早知道……我绝对不会冲出去救人!” 什么破任务? 什么拯救世界? 全都见鬼去吧! 阿九不明白,事实上,自从与楚禾相识之后,他就有了太多太多不明白的东西,比如现在。 她知道有人可以替她承担任何疼痛与伤害,不应当高兴吗? 这个世上,可是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想求一个苗疆的鸳鸯蛊。 中了子蛊的人可以代中了母蛊的人承担任何伤害,换而言之,只要子蛊不死,母蛊便不会亡。 这种相当于是多了一条命的好事情,她为何却不欢喜呢? 楚禾的脸埋在他的怀中,止不住的哽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对我的身体动手脚?你凭什么……” 阿九低垂着眉眼,看着楚禾毛茸茸的头顶,呆呆的眨了一下空洞的眼眸。 即使是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忘记要抓着他有可能拖地的长发,她那乌黑柔软的发丝反而是随意的披散着,胡乱的坠入他的怀里,与他白色的发丝模糊彼此的界限。 很久之后,他似乎找回了声音。 “阿禾说过,不想被我下情蛊。”阿九苍白无力的,想要替自己辩解一两句,“所以我就用了别的蛊。” 现在的她太激动,以前就算他再闹腾,惹她不高兴,她也不会这样骂他,他担忧自己惹她生了厌,圈住她身子的手又紧了一分。 “我知道很多中原人来苗疆都想求一个鸳鸯蛊,所以……所以我觉得这是好东西,阿禾也是中原人,应当也会喜欢。” 楚禾生气的抬起头,“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是啊,她自然和那些人不一样。 阿九凝视着她雾霭朦胧的眼眸,想要伸手去触碰她那泛红的眼尾,却被她毫不留情的拍开。 “我喜欢你,所以重视你,珍爱你,如果我看到你受了伤,你觉得我会高兴吗?如果……如果你真的代我去死了,你以为我会因为自己能够苟存于世而欢喜吗!” 阿九嗓间干涩得厉害,好半天也挤不出一个字。 “我不希望你出事,我想你好好的。”楚禾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的颈窝,呼吸的时候,鼻尖萦绕着的都是他的味道,一颗心反而更是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她和他的认识,是由她的一扬谎言开始。 他虽自杀戮中成长,却不谙世事,信了她的一番鬼话。 药人窟里,他为了保护她,身体残破,奄奄一息。 楚禾啜泣,“我以为我们离开了苗疆,你就能够自由了,可是现在你又被我绑了起来,阿九,我不想这样,你是一个独立自由的人,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不是被我拴起来。” 很奇怪。 阿九无法理解。 那么多的人都想要他,恨不得真如她所说,用绳子把他拴起来为己所有,为何楚禾反而是不愿意如此。 “阿禾,很生气。” 楚禾道:“是,我很生气。” “为什么?” “废话!”楚禾抬起脸瞪他,“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于是,那些通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变得不重要了。 因为她喜欢他。 阿九呆呆的按着自己的心口。 他的皮肤有了热闹的起伏不定,仿佛里面的东西都恨不得破开壳跑出来,要一股脑儿的缠住她,裹住她,再把她拖进身体里,与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为伴。 楚禾视线模糊,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衣服,泪水蹭去,她的视线也清晰不少。 她捧着他的脸,认真的说:“阿九,把这个蛊解开。” 阿九唇角轻动,“我解不开。” 他撒谎了。 楚禾不敢置信,“你自己下的蛊,你解不开?” 阿九眉眼垂下,抓着她的衣角,在指尖抠来抠去,掩饰了难得的紧张与心虚,“鸳鸯蛊一下,除非是子蛊身死,否则无人能解。” 楚禾气极,“那以后我被人追杀跑不了怎么办!” 阿九轻轻抬眸,柔柔说道:“阿禾与我日日夜夜黏在一起,不要与我分开,便好了呀。” 楚禾:“那万一又有今夜的意外情况呢?” 阿九眼珠子转了转,把楚禾打横抱起,放在了床上,他也挤了上来,衣服敞开更多,人鱼线若隐若现。 楚禾脸色一热,抓紧了衣襟,但再看他,之前种种一一浮现眼前,抓着衣襟的手不由自主的再松开。 如果他想要的话,那、那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先上车后补票! 阿九微凉的手抬起了她的一条腿,抚摸上了她的脚踝。 楚禾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做好了被扒裤子的准备,脚踝上忽的一凉,“叮铃”几声,回荡在床幔之间。 她睁开眼,“你在干嘛?” 阿九衣衫半解,还端坐在床边,握着她的脚踝,低头看她,几缕发丝顺着他的肩头滑落,发尾擦过她小腿上的肌肤,有些痒。 “这样,阿禾便不会与我走丢了。” 少年的指尖拨弄着红绳脚链上的小铃铛,这就好像是那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动静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为她打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标记。 他唇角噙着笑,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楚禾面无表情。 阿九俯身而下,“我们一起睡。” 回应他的,是楚禾踢过来的一脚,“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阿九被踢下床,又试图爬回去,“阿禾,我们不能分开。” “你不是说有了脚链,我就不会和你走丢了吗?”楚禾掀起被子把自己裹住,只留个背影给他,“滚!” 阿九笑不出来了,还想取回那条脚链,但楚禾把脚丫缩进了被子里,不再理他。 他有些委屈,但又不敢惹她,只能自己拢着长发,慢吞吞的出了房间。 楚禾面对着墙,抓紧被子,又羞又恼。 枉她都做好准备与他达成生命大和谐了,就连生了儿子叫小宝,女儿叫宝宝都想了出来,结果他就这!? 她情绪不稳定,天快亮时终于勉强睡着。 等到她呼吸平稳,房门轻轻打开,白发红眸的少年脱了身上唯一披着的外衣,赤条条的钻进了她的被子,熟练的把人搂进了怀中。 于是,他也能睡个好觉了。 第47章 吃面 白鸽说道:“好不容易把人找到,结果人又不见了,那位大小姐可是半点功夫都不会,不会出事吧?” 黑雁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安慰着妻子,“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半途会有云荒不朽城的人插手,这是个意外,你就别自责了。” “还有那个苗疆人啊!”白鸽抱头,想要尖叫,“如果他知道是我们弄丢了楚大小姐,一定会用各种恐怖的蛊毒,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吧!” 黑雁浑身一颤,“那那那那个苗疆人,有这么、这么记仇吗?” “废话,那可是苗疆人啊!” 黑雁与白鸽对视一眼,两个人抱在了一起痛哭。 “媳妇,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夫君,下辈子重开,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你们一大早的干什么?” 忽然插入了第三人的声音,黑雁与白鸽同时一愣,扭头一看,楚禾端着饭碗坐在门口的阶梯上,筷子上缠绕着的一坨面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 在楚禾的身侧自然是阿九。 他还没来得及把长发绑成标志性的马尾,只是简单的用红色头绳束着发,发尾全搭在了楚禾的腿上。 阿九同样是捧着一碗面,学着楚禾的样子,筷子上缠绕着一坨面,不过他动作并不熟练,面条松散,很快湿哒哒的垂进了碗里。 他一样的抬着眼眸,轻轻柔柔的问:“你们一大早的干什么?” 黑雁与白鸽呆了好一会儿,理智回归。 黑雁:“楚小姐,你没事!” 楚禾:“我没事啊。” 白鸽:“那昨天晚上的事情?” 这对夫妻瞄了一眼全无杀气的阿九,不确定阿九有没有早就动了手,而他们中了蛊毒却不自知。 “昨天晚上的事情呀……”楚禾故意拖长了声音,在黑雁与白鸽紧张的不行的时候,她说道,“我被天荒不朽城的人绑走,多亏了阿九及时找到了我,把我救了回来,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没必要再提了。” 黑雁与白鸽两人精神一振,只觉自己好像又捡回来了一条命。 白鸽一把推开黑雁,情绪激动,“楚小姐,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黑雁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刚刚还抱在一起恨不得死要同穴的夫妻,现在的感情好像又淡了。 忽而,白发红眸的少年慢慢悠悠的说道:“你们刚刚,似乎提起了我。” 黑雁与白鸽身子一僵。 又是突然之间,楚禾一坨面塞进了阿九的嘴里,“吃你的吧!” 阿九脸颊鼓起,想说自己被戳的有点疼,但转念一想,楚禾只拿筷子戳自己,只给自己喂东西吃,肯定是因为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摸摸脸颊,闭着嘴把面嚼碎,又咽得一干二净,随后张开嘴,“啊——” 楚禾却挪过身子背对着他,自己嗦自己的面,才不搭理他。 阿九又俯着身子,脑袋一歪,面对着她的脸,嘴巴一张,“啊——” 楚禾瞥了他一眼,残忍的收回目光,自己吃自己的。 白鸽拉拉黑雁的手,趁着阿九没空注意他们,两人悄悄地绕过了这对奇奇怪怪的小情侣,回到了客栈里端饭吃。 黑雁小声问:“媳妇,这单我们还接吗?” 白鸽掐了他一把,“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你也看到了那个苗疆人有多重视那位楚小姐,接单子的机会多的是,我可不想和他死磕到底。” 黑雁点点头,“行吧,我听你的。” 门外的台阶上,绿树阴阴,阳光的斑斑点点落下,像是一个个小光晕,落在少年人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添了几分好颜色。 阿九已经蹲在了楚禾身前,捧着自己的碗却不动,搭在膝盖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嘴张开,粉润的舌面诱惑着尝过无数次的女孩,再纵容自己一点。 “啊——” 他仰着脑袋,只直勾勾的盯着她。 有些时候,他的耐心真是好的过分。 楚禾终于舍得正眼瞧他,“阿九,你这样好像小狗。” 阿九眼珠子一转,“汪汪。” 楚禾:“……” 他还真是不要脸。 偏偏她还挺吃这套! 楚禾看看四周,没有人,于是矜持的清清嗓子,高高在上的说:“就这一次。” 她又用筷子卷了一坨面,刚要送进少年嘴里,两队人马赶了回来。 楚禾赶紧收回手,自然而然的把面塞进了自己嘴里。 阿九闭上嘴,目光幽幽的看向来人。 周咸与甲一俱是戒备,不懂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杀神。 不错,他就是杀神。 就在林子里,他们见到了一滩勉强维持人形的血肉,很难想象出这个人生前经历了多大的折磨,但可以想象出,阿九杀人的手段非同一般的残忍。 阿九这杀人的手段,比起云荒不朽城的人而言,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好,他不受拘束,并非是云荒不朽城的人。 周咸亲自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他的下属则是扶着昏迷的女人,看来在不久之前的争夺战里,是他占了上风。 周咸朝着楚禾说道:“夫人刚刚清醒了一瞬,提及是楚姑娘帮了夫人,楚姑娘,来日到沧海洲,我们必有重谢。” 甲一撇了撇嘴,同样是沧海洲的人,他显然是对这个夫人嗤之以鼻。 因为洛巧巧身体虚弱,孩子连日奔波,状况也不好,周咸只能暂时保护着洛巧巧与孩子在客栈里整顿休息,但他还是派人回城里传信,告诉闻人洲主人已经找到。 周咸不走,甲一自然也不走。 而甲一也有他的理由,“我怀疑客栈里的人里有云荒不朽城的奸细,再调查清楚之前,所有人都不许离开!” 甲一的人把客栈围了个圈,严防死守,是真不怕得罪人。 二楼那儿推开窗户,金玉缘柔柔弱弱的问:“我还急着赶去沧海洲寻远房亲戚,大人就不能通融通融吗?” 他经济拮据,孩子都快养不起了,也确实是着急。 鱼三娘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慌忙说道:“甲一大人,您这是做什么?我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甲一拿出几张银票扔进了鱼三娘手里,“在此期间,所有住客的食宿费我包了,多的钱就当是我包下客栈的费用。” 闻言,金玉缘没了意见,关上窗户继续带孩子。 第48章 你要是想亲 周咸没有掺和甲一的决定,他带着人进了客栈。 甲一不悦的看了眼昏迷过去的洛巧巧,神色间颇为轻蔑,也领着几个手下走了进去。 鱼三娘握着银票,敢怒不敢言,只能去让店员准备好接下来的午饭。 楚禾奇怪的说了句:“这个甲一与周咸,不是都从沧海洲出来的吗?他们看起来怎么势同水火?” “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沧海洲可是分为两派势力,相互较劲。” 楚禾眼前一闪,面前多了个摇着扇子的劲装小生,端的是风度翩翩,公子如玉。 阿九坐回了楚禾身边,自己用筷子卷了几根面条塞进嘴里,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人,他不言不语,但嚼着食物的模样很像是一头野兽。 守护着自己的宝藏,随时可以把厌恶的雄性撕的四分五裂。 四周冷嗖嗖的,心中一刀手里的扇子摇不下去了,他谨慎的退后一步,再看一眼阿九的神色,又聪明机智的退后了两步。 阿九终于不再看他,而是垂下眼眸,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进楚禾的碗里。 楚禾说:“我饱了,已经吃不下了。” 阿九又瞧了眼楚禾碗里还剩了一半的面,他先是怼着自己的碗把面条吸的一干二净,随后再看向楚禾,“阿禾,我还没有饱。” 楚禾不确定的说:“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的这碗面……” “我想吃。” 他抢过了她手里的碗,低着脑袋,用筷子卷起一根面,又一根面,动作慢腾腾的把面条送进嘴里,吃得很是珍重,与之前的狼吞虎咽截然不同。 楚禾有些疑惑,出自于同一锅的面,难道她碗里的好吃一些? 但她现在有更感兴趣的事情。 “刀少,你说沧海洲分为两派是怎么回事?” 心中一刀让两位哥哥先回客栈吃点东西休息,在美人面前,他也起了点卖弄的心思,便知无不言。 “沧海洲的洲主,原本不是闻人不笑,而是他的前任夫人上官欢喜。” 上官欢喜。 楚禾脑子里有了点印象,“是无心剑传人上官欢喜?” “正是。”心中一刀道,“五年前,闻人不笑初出茅庐,少年意气,手中拿着一把刀,便要挑遍世间高手,他确实是武学奇才,从无败绩,但他却在沧海洲的上官传人这儿折了戟。” 彼时,沧海洲的洲主之位刚刚传到上官欢喜手上,上官欢喜个性清冷,深居府中,传闻她手中的无心剑,便能够护下一城人。 闻人不笑几次败于她手,却总是不甘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门挑战。 也不知怎的,这两人居然看对了眼。 这两人的结合受到了许多人的反对,闻人不笑天性放荡不羁,但上官欢喜却事事吹毛求疵,自视甚高。 于是他们婚后四年又传出来了婚变的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说起来,也是一年前的邪祟入侵,才让上官欢喜变了一个人一样。”心中一刀对八卦消息所知甚多,也不藏着掖着,“邪祟趁着闻人不笑又外出去挑战高手时入侵沧海洲,上官欢喜在城门仅一人守了三天三夜,而闻人不笑再回来时,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正是上官欢喜的侍女,如今的洲主夫人——洛巧巧。” 楚禾精神一振,同样嗅到了狗血故事的气息,“然后呢?” “闻人不笑在外遇险,洛巧巧舍身相救,也算一段佳话,但上官欢喜眼里容不得沙子,她先是要打杀洛巧巧,后又要谋害洛巧巧腹中的孩子,成了有名的毒妇,渐失人心。” “她的无垢心境破碎,无心剑无法再出,由当初的顶尖高手,沦为了一个花瓶,洲主之位也在众人的弹劾下拱手让出,从此幽居一隅。” “而那个甲一所率领的荡魔卫,是上官欢喜的父亲当年一手所创,他们自然是偏帮上官欢喜的,但他们若足够聪明的话,就应该明白失道寡助的道理。” “此次洛巧巧与闻人彦失踪遇险一事,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上官欢喜一派所为,良禽择木而栖,再偏帮上官欢喜,荡魔卫只怕也没有好下扬。” 楚禾只记得原著里是提过闻人不笑的前妻是个妒妇,正是因为她,洛巧巧与闻人彦才会被云荒不朽城的人抓住,进而威胁闻人不笑。 随后,是整个沧海洲的覆灭。 云荒不朽城的势力进一步扩大,男主也失去了闻人不笑这个最大的助力,由此走向BE。 但现在洛巧巧与闻人彦被救了下来,那就预示着剧情会发生改变了吧? 楚禾想着事情,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少年已经低着脑袋看了自己许久。 心中一刀似乎完全夺走了她的关注。 少年抬眸,泛着红的眸光潋滟妖冶。 心中一刀摇着扇子的手一抖,“说了这么多,我口渴了,去喝口水润润嗓子。” 他绕着阿九,快速的进了客栈。 楚禾忽感腿上多了重量,低头一看,原来是抱着白发的少年枕在她的腿上。 他红润润的眼眸凝着漂亮的光彩,似有郁闷,似有委屈,又似有不满,一声不吭。 楚禾回过神,再看那个空碗,居然连汤汁都被喝干净了,她问他,“你吃那么多,不嫌胀得慌吗,午饭还要不要吃了?” 阿九见她搭理自己了,眼波流转,抓着一缕白色发丝,又抓着她的一缕乌黑的发,把两种颜色的发在指尖缠绕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还能吃呢。” 楚禾表示怀疑,伸手去摸他的肚子,硬邦邦,圆滚滚,但下一瞬,他的下腹又凹陷紧实,腹肌打造的人鱼线条冒了出来,手感颇好。 楚禾盯着他。 阿九坦荡荡的看回去,“阿禾,晚上你抱着我睡,我就给你摸。” “肌肤相亲”时,她的视线总会黏在他的小腹上。 他知道,她喜欢这里。 想了想,他眼眸一亮,唇角溢出轻轻的笑,抬起双手去捧她的脸庞,“你要是想亲的话,也不是不行。” 在情事上一窍不通的少年,有时候又像是艳鬼,明晃晃的勾着人的欲望。 但猛然间,楚禾放在他小腹上的手下滑,在他腰间这里一捏。 他瞬间破功笑出来。 楚禾没有放过他,两只手一起都抓着他的腰挠。 阿九浑身乱颤,想要躲,却又舍不得离开她的怀里,只能勉强挣扎。 “不要……好痒……哈哈……阿禾……” 少年人短促轻快的笑声,驱散了蝉鸣的聒噪,为燥热的夏天,送来了宛若盛春时节才有的生意。 楚禾的手再放在他的小腹上,果然,失去控制的肌群,被堆积的食物塑造成了硬邦邦的一团。 阿九反应过来,再憋着气,试图把小腹上溜走的肌肉线条找回来。 但楚禾已经胡乱的把他的头发揉搓的乱七八糟,恶狠狠的说道:“今天的午饭没有了!” 阿九抿唇,脸颊微鼓,成了受气的包子。 客栈里,甲一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 部下瞥了眼外面树荫下的人,“大人,不用把他们也叫进来审问吗?” 甲一看向那闹得欢的两道人影,说是两道,但因为他们的距离太近,就好像是早已经融为一体。 甲一给自己倒了杯茶,降降火气,“随他们去吧。” 那苗疆人是个变数,有个人牵制也好。 第49章 嗑瓜子 慕容昧心就拉着慕容昧翡说悄悄话,“师妹,你说那个甲一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不是为了不让我们去沧海洲找宝藏? 慕容昧翡敷衍的回了一句:“有可能。” 自从沧海洲有宝藏的消息传出来后,众人从四面八方而来,而且来的还是各个宗门里的精英,这已经很好的说明了不少人对于宝藏都是抱有觊觎的心思。 传闻里,历代洲主把收集而来的武学秘籍、金银珠宝,与神兵利器都藏进了一座山里,只要能够拿走其中一样,势必就能在世间掀起惊天骇浪。 客栈里的所有人,齐聚一堂,还是如之前一样,大家泾渭分明。 刀家三兄弟可以靠心声交流,他们眼神几度流转,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慕容昧心与慕容昧翡坐在一起,前者透着股傻劲,不用多在意,后者抱着手中的剑,不动如山,倒是个高手。 苏灵犀夜里没睡好,趴在桌子上,一脸困倦。 护卫拿着扇子为他扇着风,这里最享受的人也就是他了。 周咸守着洛巧巧与闻人彦,看向甲一的目光十分不赞同,“难道你还怀疑夫人与小少爷不成?” 甲一笑了笑,“云荒不朽城的人最会伪装,在扬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有问题,他们自然也有可能。” 周咸憋着气,却也说不出甲一在搞针对。 毕竟那对祖孙都被叫了出来。 孙子搀扶着年迈的祖母,每一步都得走得慎重,老人家走一步咳三声,真让其他人怀疑会不会随时归天。 角落里,金玉缘背着书箱,他的孩子在书箱里睡得正香,但他却不能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睡着。 他一个胆小的落魄书生,莫名被卷进了邪祟之乱,也真是难为他了。 客栈老板鱼三娘带着店里的伙计坐在另一边,满脸不耐烦。 甲一扫视一眼在扬的所有人,说道:“经过查证,昨夜确实有云荒不朽城的邪祟出现,一个邪祟已经身死,但还有另一个邪祟逃走了。” 所有人看向坐在门口那一桌的年轻夫妻。 黑雁突然被万众瞩目,有点不习惯,“我纠正一下,那人并不是逃走了。” 白鸽跟着说道:“我们和他其实并不算正面交手,他只是拦着我们而已。” 黑雁说道:“再然后他就离开了。” 甲一沉着脸色,“不管那人有什么目的,但他肯定还没有离开这座山头,早在两天前,我的人就已经把这座山围住了。” 周咸略微意外,他是看不惯甲一的行事作风,但也不得不说一句甲一做事确实是还算谨慎。 “我的人慢慢的收拢包围圈,却依旧没有找到那个黑衣人的踪迹,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怀疑,那个人还在客栈里。” 甲一说的有理有据,众人互相看看对方,多少都流露出了点怀疑。 苏灵犀伸了个懒腰,往后靠着椅背,挑了一下眉,“那个黑衣人是成年人的体型吧,那我完全可以排除在外,行了,你们慢慢聊,我回去睡觉。” 两个黑甲卫拦住了苏灵犀的去路。 甲一说道:“红楼之人博学多识,却隐世不出,若是有人会缩骨功,那也不奇怪。” 苏灵犀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一拍桌,精致的面容有几分恼羞成怒,“总之你就是想鸡蛋里挑骨头,小爷我坦坦荡荡,从不与邪祟为伍,你怀疑我,我还要说你才是那个邪祟呢!” 甲一语气平静,“那就请苏少楼主动用你的天赋,好好瞧一眼未来,我是否真是那个邪祟。” 苏灵犀咬牙切齿,“天机是能随便看的吗?你抓不住人,别想赖在我身上!” “有话好好说,小公子别生气。”鱼三娘出来当和事佬,为苏灵犀递了一杯茶。 苏灵犀在气头上,也没有正眼看,一股脑儿的把茶喝完,他的护卫想要阻拦都没来得及。 鱼三娘微愣,“这可是刚煮开的水呢,小公子不嫌烫?” 苏灵犀看了眼空荡荡的茶杯,眼神有些慌乱,他把茶杯一放,双手抱臂,随意说道:“当然烫,小爷我是被气糊涂了!” 在扬的人都和人精差不多,观苏灵犀神色,只怕有窥探未来这个天分对于他而言,也算不上是绝对的好事。 左手刀嗤笑一声。 苏灵犀当扬又拍桌而起,“乌鸦,教训他!” 乌鸦正是他护卫的名字。 左手刀与右手刀一起拔出刀,“来啊,谁怕谁!” 心中一刀慌忙劝道:“我前不久才做的头发,可不想打打杀杀又给弄乱了!” “你们在我沧海洲地界,当着我的面闹事,是不把沧海洲放在眼里了吗?” 甲一身后的部下齐齐亮出武器。 荡魔卫的人一亮出兵器,巡灵卫的人几乎是下意识的也掏出了武器,两方人经过数次不友好的交流,已经养出了奇怪的默契。 来送茶的小二被撞到,一杯茶水径直泼到了慕容昧心的身上。 “啊——我的新衣服脏了!”慕容昧心手中长剑一出,“我要杀了你们!” 小二被吓到,茶杯脱手而出,“啪”的一下砸中了另一人的脑袋。 白鸽捂着脑袋,“我的头!” 黑雁亮出了骨节鞭,“是谁敢偷袭我媳妇!” 金玉缘胆小如鼠,赶紧背着书箱蹲下来,藏在了柱子后,一来才发现这里有点挤,抬头一看。 是那对祖孙,他们早就躲了过来。 堂屋里,几十号人,短短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就算是鱼三娘,也带着人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 局势异常紧张,众人视线里稍微擦出一个火花,就能演变成一扬火拼。 而在这个时候,嗑瓜子的动静也就显得尤其突兀刺耳。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去。 那相貌昳丽犹如山鬼,白发似雪,红衣如火的苗疆少年坐在楼梯的台阶上,抱着自己的长发,一只手上已经捧了一堆的果仁。 注意到大家都在看自己,他眼眸弯弯,唇角轻轻扬起,“你们继续呀,打输了的人,可以把尸体给我,成为蛊虫孵化虫卵的养料吗?” 众人莫名寒意涌上心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50章 天生一对 苏灵犀“哼”了一声,拽着乌鸦回到了自己霸占的位置上,“夏虫不可语冰,吾才是大人有大量。” 慕容昧心收了剑,梗着脖子,“新衣裳脏了就脏了吧,反正我师妹会给我再买新的。” 慕容昧翡:“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你买新衣裳了?” 白鸽踢了黑雁一脚,黑雁收了长鞭,硬着头皮说道:“没事,反正我媳妇头铁,被砸一下也无大碍。” 白鸽一巴掌糊过去,“你才头铁!” 荡魔卫与巡灵卫的人还是对彼此虎视眈眈。 周咸与甲一对视一眼后,各自抬手,双方部下收了兵刃,退到各自老大身后。 “你们为什么不打了?” 阿九看起来有些不大高兴。 他一手搭着下颌,银白的发丝随着微不可察的动作轻晃,衬得那苍白的肌肤越是死白,亡者的气息也越是浓厚。 那双猩红的眸子又仿若是他养的那条小青蛇,瞳孔微竖,诡谲森然,漫溢的疯狂里裹着对死亡的痴迷。 他笑,“血肉飞溅的扬面,我很期待。” 不知何故,他的杀心被激了起来。 只这一瞬间,所有人戒备的对象都成了他一人。 数十道沉浸着杀气的视线与那一道散漫的视线相接,在少年漫不经心的笑意里,前者却诡异的落了下风。 阿九手指轻抬,黑色的小蜘蛛悬在他的指腹之上,随着那贪玩好动的指尖轻轻摇摆时晃来晃去。 这满屋子的人,在他眼里,估计也和这可以随手玩弄的小蜘蛛差不多。 叮铃铃的动静,随着轻快的脚步声,谱成了奇异的乐曲,突兀的闯进了弥漫着危险的局面里,打碎了一扬危险的对峙。 阿九抬起眼眸,眼睫也欢快的轻颤。 刚刚还如同亡者似的少年,在目露欢喜与期待之时又有了鲜活。 “阿九,我做成功了!” 楚禾拿着东西跑上楼梯,脚链上的小铃铛还在晃个不停,她挤过去,贴着少年的身侧,与他坐在一起。 “你看,这是你送我的小阿九。”楚禾晃了晃左手里的小木人,这还是他们刚离开苗疆时,他送她玩的小东西。 楚禾伸出右手,又有一个刀功不怎么精湛的小木人,“这是我做的小阿禾,送你玩呀。” 阿九双手接过楚禾做的小木人,仔细的盯着,眼眸里闪闪发亮。 楚禾的手艺可以说是极其差,若是放在苗疆,是大家都瞧不上眼的素材,更别说拿来做傀儡了。 但是阿九就是觉得她做的小木人好漂亮。 乱七八糟的头发像是枯木枝一样,却很漂亮。 圆润润的脸蛋,还有着未磨平的棱角,比年画娃娃还丑,却很漂亮。 线条歪歪扭扭的身体,仿佛是精神扭曲之下的半成品,摸上去还有点硌手,也很漂亮。 阿九摸到了小木人脚上刻了一圈的凸起,以及两个像是圆形的存在,他抬起闪烁着光点的眼眸。 “是我送给阿禾的脚链。” 楚禾点头,“对啊!” 最近几天,楚禾都在偷偷摸摸的做什么东西,可是她不给阿九看,今天更是还把阿九赶出了房间,嘴里说着“还差一点”的话。 藏在楚禾头发下的小青蛇已经完全认了楚禾当主人一般,它和楚禾站在一边,半点风声都不透露。 楚禾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底下那一群人,后知后觉,气氛不对,她问:“你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群人收回目光,各自坐回去,嘴里纷纷嚷着:“没有。” 他们看起来又要谈正事,而中原人的正事,和苗疆人又有什么关系? 若有若无之间,大家似乎都默认了阿九是那个游离在外的人。 至于同样是中原人的楚禾,她都和苗疆人谈恋爱了,肯定也没什么脑子,哪里还能有脑子的去当邪祟那边的奸细? 楚禾又离阿九近了些,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以后要是我们见不到面,你想我的话,可以看我送你的小木人。” 做木人可比做粘土人难多了,楚禾一双手都差点伤得不行。 自从发生了阿九被人拿她威胁的事情后,楚禾就越是想要把这个小木人做出来。 她拿着小木人与阿九手里的小木人靠在一起,“我们小声点说话哦,这是小阿九,这是小阿禾,他们是天生一对。” 阿九抿着唇角轻轻的笑,指着自己,“这是阿九。” 他又指着楚禾,“这是阿禾。” 随后,他漂亮的眼眸里迸发出璀璨的光彩,“我们是天生一对。” 楚禾双手托着下颌,笑意盈盈的看他,轻声回复:“不错。” 阿九俯下身,与她额间相碰,有太多的欢喜溢满了身体,皮肤下的血肉都在躁动不安。 他几次抬眼看她,又垂下眼眸,难得有些奇怪的羞怯,摸着手里捧着的小木人,他终于是按捺不住,难为情的唤了一声:“阿禾。” 楚禾歪头,“嗯?” “为什么不能大声的说出来……”他耳尖红红,偏要装作无事,漂亮的指甲几乎要在衣角上抠折,“我们是天生一对呀?” 楚禾抓住了他近乎自虐的手,与他一起捧着小木人,压低了嗓音说:“因为大家都在讨论很严肃的大事,我们不能打扰他们。” 耳力过人的众人:“……” 他们还是继续装听不到吧。 楚禾嘀咕,“等将来我们成亲了,请柬上都是我们的名字,大家也会知道我们是天生一对。” 成亲。 阿九脚尖不受控制似的翘起来,他低着脑袋,喃喃自语:“成亲呀,与阿禾成亲。” 趴在楚禾肩头的小青蛇忽的两眼一翻,“啪”的摔落在楚禾的腿上,敞着肚皮,晕晕乎乎。 再是突然之间,慕容昧心的叫声响彻天地,“有虫子!好多虫子!师妹,我不干净了!” “哗啦啦”的,四面八方,屋里屋外,各种各样的虫子如雨掉落,密密麻麻,莫名引得四周空气炽热。 楚禾看看腿上迷迷糊糊的小青蛇,摸了摸,浑身滚烫。 她再抬起眼看着阿九血色欲滴的耳朵,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他看过来,眼眸红润润,像是揉碎的晚霞,那红从耳根一路爬到脸颊,又蔓延进他的双眼,连灵魂都染上了浅浅的粉。 “巡灵卫,保护好夫人与小少爷!” “好多虫子!” “我们三兄弟不会要死在这儿了吧!” “我新做的头发,我新做的头发!” “我脏了,我脏了啊,师妹,快来拥抱我,安慰我!” “滚!” “苗疆人的手段,竟歹毒至此,此子城府深不可测!” “媳妇,我们下辈子还做夫妻!” “夫君,我爱你!” “咳咳咳!” “祖母!” “小生和孩子已经三天没有沐浴了,不要吃小生!” “天杀的,我的客栈!” “荡魔卫在此,你们莫要惊慌!” …… 一番鸡飞狗跳之中,楚禾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什么,她刚要张口,再接触到少年那雾蒙蒙的目光,被奇异的魔力所感染,她的脸颊竟然也在慢慢升温。 好奇怪。 抱也抱过了,亲也亲过了,“睡”也“睡”过了,怎么一个眼神对视都会令自己心跳不已? 他们很有默契的偏过脸,各自低着头,目光慌乱,从头到脚都烧得厉害。 然而那双手却是不舍的分开,反而是慢慢的十指相扣,握的越来越紧。 第51章 又白又好听 众人目光幽幽的看向楼梯那儿的人,敢怒不敢言。 那阴险可怕、诡计多端、歹毒可恨的苗疆少年,此刻正枕在女孩的腿上,湿毛巾敷着他的额头,昳丽的面容通红,把湿毛巾的水汽蒸腾得冒出了烟雾。 他似乎已经神游天外,又像是被挖空了大脑,泛着一种清澈的天然,抿紧的唇角轻颤,一双眼也仿佛成了荷包蛋似的,波浪线的轮廓无论如何也安定不下来。 一个好好的人,好像被烫熟了。 而造成如此现象,有着如此大的威力的,仅仅是女孩的一句“天生一对”。 楚禾的身边放着一盆刚从井里打出来的冷水,冰冰凉凉,她把干了的毛巾拿起来往水里浸泡一会儿,微微拧干了水分,又放回了少年的额头,继续冷敷着。 阿九抓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两侧,血红的眸子朦朦胧胧,视线当然也算不上好,却还在努力的寻找着她存在的方向。 “扑通”一声,小青蛇跳进了水里,它在水中宛若鱼儿一般自在的游来游去,甚至是还吐出了几个泡泡。 在扬的人都知道苗疆人需要极度戒备,他们也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阿九的手段给吓到了。 这次的“狂虫之灾”只是阿九的无心之举,而且那些毒虫蛇蚁并没有攻击他们,如果阿九是有意呢? 当然,这也恰恰证明了阿九与楚禾确实不是云荒不朽城的奸细。 有这种杀伤力强大的手段,阿九完全可以轻松杀了他们,又何必在这儿伪装? 经此一出,客栈里的人精神状况都有些不太好。 周咸把洛巧巧母子送回房间休息,再回到大堂,也有些不耐了,“甲一,你说你怀疑邪祟就藏在客栈里,你不如直说吧,你怀疑谁?” 既然甲一如此兴师动众的把人困在这里,想必他不是无的放矢,周咸相信甲一肯定是已经有了盯着的对象。 甲一的目光一一扫过在扬众人,随后说道:“我查了每个人的路引,在身份上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个人的伪装不可能永远做到十全十美,装的久了,总会露出破绽。” 甲一脚步缓缓往前,嘴里继续说道:“自从沧海洲传来了有宝藏的消息后,不少人都在往沧海洲跑,三教九流,齐聚一堂,但只有心术不正,身份有问题的人,才会选择伪装。” 众人的视线跟随着甲一移动,不由自主的被他调动起了情绪,也在暗暗思索他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正如我所说,既然是伪装,就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明明是大衍之年,行动不便,但刚刚躲避虫灾时,你弯下腰的动作却不如表露出来的那般衰败脆弱,而是腰背瞬间挺直,不像常年佝偻的人。” 甲一的脚步停在了一对祖孙面前。 他锐眼如鹰,紧锁着那位弯腰驼背的老妇人,“阁下倒是好手段,若如不是一时间露出破绽,我还真是察觉不到问题所在。” 众人面色皆有变化。 这位老妇人与孙子同行,气息上也没有问题,他们在客栈的存在感还没有带着娃的金玉缘高,居然是邪祟伪装的吗? 老妇人咳嗽几声,虚弱的说道:“大人误会了,刚刚毒虫蛇蚁那么多,老身也是被吓到了,只想赶紧躲起来活命,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爆发了身体的潜能而已,老身与那邪祟,可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有没有关系,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甲一毫不犹豫,瞬间拔出长刀,刀锋向着柔弱的老人,竟然也没有丝毫手软。 眼看老妇人就要皮开肉绽,“铮——”的一声,苗刀与长刀相接,擦出火花,改变了刀势与方向。 年轻的孙子不再是之前那般恭恭敬敬的神态,仿若变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冰冷木然。 甲一脸色阴沉,“你们果然有问题!” 他的手下反应过来,跟着掏出武器,但下一瞬,年轻的男人一手揽着老妇人的腰,以诡异的身法退后了数步。 他掀飞一张桌子,挡住了数人的刀光,再是“砰”的一声,桌子粉碎,一片尘灰里,传来了年轻女子的笑声。 “中原人都是这么糊涂吗?我说我不是云荒不朽城的邪祟,你们却偏要说我是。” 灰尘散去,二楼之上,坐在栏杆上的女子一身靛蓝色的苗服,裙摆绣着漂亮的暗纹,双腿晃动时能看见小腿上绑着的银环,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细碎的光。 最惹眼的是她腕间的一串银镯,叮铃碰撞,混着她清脆的笑,倒比山涧里的泉水还要动听。 而在她身后,是没有任何活人气息的年轻男性。 黑发黑眸,麦色的肌肤,握着苗刀的手上,十指指甲同样漆黑,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了极好的身形。 居然又是苗疆人! 甲一心底里暗骂一声,真是日了狗! 来一个苗疆人还不够,居然又来了一个苗女! 苗女眼尾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斜睨,像林间吐着信子的赤练蛇,危险,却又异常美艳。 “如果你非要冤枉我是那邪祟,我也不介意当当杀人如麻的邪祟。” 甲一脸色一黑。 这苗女着实是大胆,穿的衣服与中原人的保守截然不同,白花花的小蛮腰暴露在空气里,裙摆下是一双裸露的小腿,仅在现出真容的瞬间,已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金玉缘抱着书箱背过书,嘴里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甲一刚要开口,周咸走过来,用眼神告诉甲一应当慎重,甲一暂且闭嘴,周咸则站出来说道: “不知姑娘来中原,所为何事?” 苗女眼眸一眨,说道:“沧海洲有宝藏,你们都想去寻宝,我也想去,不行吗?” 楚禾“哇”了一声,轻声感慨,“这姑娘的声音真白。” 阿九枕在她腿上享受着冷敷服务,闻言,他警觉的睁开了眼。 楚禾略微沉默,“不对,是这姑娘的腰真好听。” 阿九面无表情。 楚禾再次沉默一会儿,“她的一双腿又白又好听。” 第52章 苟着点 少年笑得纯真无害,嗓音轻柔,如春水潺潺,“阿禾,刚刚说的是什么?” 楚禾:“我说的中原话。” “我学的中原话里,怎么没有如此奇奇怪怪的遣词造句?” 楚禾睁着眼睛说瞎话,“这叫通感,是一种修辞手法,很高深的,你肯定是还没有学到。” 阿九盯着她,她神色坦荡,没有破绽。 他不甘心,看向水里游着的小青蛇。 小青蛇原本冒出脑袋在看戏,忽然接到了主人的暗示,它飞快把脑袋缩进了水里。 ——它才不帮主人测谎呢,这个家里谁是老大,它又不是看不出来? 阿九被气笑了,扭头抬起眼眸,红色的眼眸浓浓郁郁,仿佛透过它,能够看到尸山血海。 感应到危险,年轻的黑衣男子往前,女子的手却拽住了他,不再让他往前。 紧接着,女子搓了搓手臂,不敢直视那边的危险,心里忐忑不安。 完了,少主正眼看她了! 一定是察觉到她是长老派来的眼线吧! 她是不是要死了! 甲一提刀质问:“你既然是为了宝藏而来,又何必藏头露尾,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苗女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要是不做伪装,那岂不是一出现就会被你们这些登徒子瞧个不停?” 黑雁嘀咕,“这女的说谁是登徒子呢?” 白鸽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你说这句话之前,把你看她腿的视线给我收一收!” 黑雁赶紧低头求饶,“媳妇,你误会了!” 另一边,慕容昧心目光也在几度流转,看上去还感触颇多,感觉到了身侧之人的目光,他收回目光,抬头挺胸,端出了正人君子的架势。 “师妹,我就是觉得她衣服上的花纹好看,也许可以用在你为我做的新衣裳上。” 慕容昧翡不雅的翻了白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同时,刀家三兄弟也在用心声沟通。 左手刀:“苗疆人那么厉害,如果能够像楚姑娘那样找个苗疆人当伴侣,那岂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右手刀:“正是,我们要是有苗疆人做同伴,去了沧海洲,肯定能够吓走一批人。” 左手刀与右手刀:“三弟,靠你了。” 心中一刀摇扇子的手一抖,“大哥,二哥,苗疆女子多的是去父留子,你们要我去引诱那女子,万一我失了身还赔了孩子怎么办!” 左手刀:“这胆识,连个不会武的楚禾都比不上。” 右手刀:“就是。” 苏灵犀年纪尚小,但也到了思春的时候,红楼里的女子都是穿的严严实实的女先生,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野的,想多看几眼,乌鸦一只大手捂过来,眼前霎时一片漆黑。 “你干嘛?乌鸦,给我把手挪开,小爷我还要继续看!” 众人闹出来的小动静,周咸看的分明,听得清楚,他面色有几分羞赧。 甲一更直白,脸色难看的哼了一声,“愚昧肤浅之徒!” 阿九学了新词,如宝石璀璨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她,“愚昧肤浅。” 楚禾眼神有点儿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怎么就愚昧肤浅了? 楼上,坐在栏杆上的苗女又换了个姿势,眼角上挑,慢慢悠悠说道:“我叫桑朵,他叫苍砚。” 她指了指守在身侧的年轻男子,接着说道:“我们听闻沧海洲有宝藏现世,受长老命来中原,这一路上,我们可从来没有害过一个人,与云荒不朽城更是无关,你们若是再不信,要相杀的话,我们也能奉陪。” 甲一与周咸有默契的看了看另一边的阿九,阿九的神色瞧不出变化,似乎与这个叫桑朵的女子并不认识。 周咸沉下声,“如果这位桑朵姑娘不是邪祟,那客栈里的谁才是?” 甲一心中也没了主意。 忽然之间,他们身后有人捂着晕乎乎的脑袋,接二连三的倒在了地上。 很快,内功高深的人也慢慢的察觉到了身体的不对劲。 是毒! 甲一抬头怒道:“你既不是邪祟,为何要下毒!” 桑朵:“不是我!” 她刚情绪激动的反驳完,血液仿佛直冲头脑,身体顿时失去了力气,从二楼往下坠落。 苍砚飞身而下,把她抱在怀里,“扑通”一声,他以自己的身体为肉垫垫在下方,牢牢的护住了怀里的人。 “究竟是谁……动的手?”周咸扶着桌子的手一滑,也躺在了地上。 人影一道道倒下,最后只剩零星几道身影。 慕容昧翡晃了晃脑袋,终是抵抗不住无力感,以剑撑地,勉力握着剑柄,跪倒在地。 慕容昧心爬到了慕容昧翡身后,小声说:“师妹……地上好脏,快让我趴你身上。” 慕容昧翡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句:“滚!” 又是“咚”的一声,高大的乌鸦也熬不住,用手撑着墙,把苏灵犀护在身后,竭力维持着清醒。 客栈里瞬间乌泱泱的倒了一大片。 楚禾两只眼睛惊悚的看来看去,摸摸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身子往后一躺,趴下来不动。 阿九却没有她这么聪明,两手托着下颌,歪了歪头,很是不解,“阿禾,在做什么?” 楚禾拽着他的白发,“你也赶紧躺下来!” 阿九虽然不解,但胜在听话,他往地上一趴,两只眼睛还朝着她的方向,觉得有些远,又挪了挪,与她的脑袋靠在了一起。 楚禾轻声说:“坏人肯定要登扬了,我们要苟着点,不要当出头鸟,知道了吗?” 阿九以往遇到心烦的人都是直接杀了事,还是头一次学“苟着点”的处事方法,有些新奇,竟也觉得有趣。 他眼眸闪闪,低声回答:“知道了。” 这个时候,他又乖巧的过分。 他们离得太近,他那浓密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小小的可爱的阴影,光与影的变化,交织出了好看的弧度。 仿佛是四月里最漂亮得那一朵春花,等着任人采撷。 楚禾竟然忍不住,在这个时候有了旖旎的心思,心跳加速,被他柔软的目光勾得生出了欲望。 却又顾忌着扬合,不能放肆。 阿九知道,楚禾想亲自己了。 每次她要亲他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想要吃了他的目光,热闹又狂热,黏黏糊糊。 可他等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动作。 阿九微微抿唇,有些不满。 他装出那么乖巧的模样,是她突然不喜欢吃他这套了吗? 于是他捧住她的脸,凑上去重重的亲了她一口。 楚禾与阿九倒在楼梯口这儿的角落,很难引起人的注意。 但倒在不远处的黑雁却一眼瞧到了。 见到阿九啃楚禾嘴巴子的那一幕,他大受震撼,同时也明白了过来。 阿九与楚禾都这样难分难舍了,肯定是因为他们在劫难逃,所以珍惜最后一刻来拥抱彼此。 既然阿九都觉得要死了,那他们这些人肯定也没有活路了! 黑雁看向身边的媳妇,泪流满面,也有样学样的凑过去要亲一口,“媳妇,我们下辈子再见!” 白鸽一拳头砸过去,“滚,别带着鼻涕碰我!” 黑雁两眼一翻。 怎么回事,他的剧本和苗疆人那边的有这么大差距! “是我这药下的太少,竟还能让你们如此生龙活虎吗?” 女人的声音,柔美动听。 鱼三娘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屋子中央,满意的扫过地上乌泱泱的一大片人,抚着红艳艳的嘴角笑出了声。 “我这三日醉,可是云荒不朽城集齐苗疆所有巫典研究而成,除非是炼成人蛊之王的蛊门少主亲临,否则谁也破不了这毒。” 闻言,楚禾抓着少年的一缕白发,面色凝重,低声念叨:“遭了,这毒只有蛊门少主才能解,我们麻烦大了。” 阿九的舌尖舔过自己被咬破的唇角,眼珠子一转,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第53章 开团了!(上) 鱼三娘也不似之前那般娇柔可欺,无形之间,她的气息已经发生了变化。 人还是这个人,脸也还是这张脸,气质却凌冽了许多,美艳之中,也添了几分攻击性。 “原本想着三日醉能够挑起你们的嗔怨怒,好让你们自相残杀,也能为我省了不少事,没想到你们每次发生冲突时,都硬生生的又忍了下来,到头来,还是逼得我要亲自动手。” 从这些人走进客栈起,他们便被无色无味的一种气息包围,这种气息起初并不算毒,只有当人的情绪激动起来时,才会化作一种默默影响人心智的毒药。 这也就是不久之前,众人因为一点点小小的摩擦就会冲动的大动干戈的原因。 “都是因为苗疆人。” 鱼三娘语气有了点变化,藏着点愤恨,扭头看向了躺在楼梯那儿的人。 红衣白发的少年像其他人一样,毫无反抗能力的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背影纤瘦,看上去一剑就能轻松解决。 鱼三娘想到之前如此忌惮这个苗疆人,生怕他看出什么,一直提心吊胆,夜里都睡不了一个好觉,现在看到他宛若砧板上的鱼肉,心中不由得感到了畅快。 三日醉不愧是城主花费多年命人搜集苗疆典籍研制而成的毒药,这个屋子里有苗疆人,也有各门各派的天之骄子,却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终日被浸泡在毒气之中。 所谓的正派人士,也不过如此。 鱼三娘摸摸眼角,可别笑出皱纹才好。 而在那角落里,阿九眼眸闪闪亮亮的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孩的容颜,根本没有分心鱼三娘说了什么。 楚禾偷偷的用食指点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 阿九唇角微动,在她的指尖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楚禾手指一颤,瞪了他一眼。 甲一不甘心就这样任人宰割,他强迫自己伸出手扶住了桌子,勉力支撑起身子,“你是云荒不朽城的人,你们早就知道我们会途经这里,所以早就做了准备。” 鱼三娘一笑,“沧海洲有宝藏现世的消息一出,你们谁又能在老家里坐得住?正如城主所料,你们这些自诩为名门正派,光风亮节的人也按捺不住,都想来分一杯羹。” “所以你们的目的是在这里等着我们,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客栈里的人,大多都是宗门精英,若是这些人殒命于此,对于正道来说会是极大的损失,而届时,就是道消魔长。 “甲一大人,您误会了,我可没有想过在这里对你们动手,我的任务只是守在这里收集情报而已,是你查的太紧了,逼得我不得不动手。” 甲一眉头紧皱,“你就是另一个黑衣人?不对,黑雁夫妻与黑衣人交手时,你在客栈里,那个黑衣人不是你。” 只在瞬间,甲一明白过来,“那个黑衣人一定还在山上,你是为了保护他才动的手!” 鱼三娘收了戏弄的心态,“你想的这么多又有什么用?你的命都要丢在这里了。” 她随手拔出了一个倒地的荡魔卫腰间配着的长刀,一步步朝着甲一走去,“若不是你非要追根究底,这些人今日也不会死在这里。” “甲一大人,荡魔卫的大统领,你看看你还能荡什么魔?” “到了最后,还不是死在魔的手上。” 鱼三娘笑出声,手起刀落之时,甲一却直接朝着刀的方向伸出手,他抓住了刀刃,划破了血肉,露出了掌骨,霎时间血流如注。 鱼三娘面露惊诧。 甲一慢慢的撑着桌子站起来,动作艰难,却异常坚定。 “你以为,我们荡魔卫所坚持的荡平邪祟,还世道太平的信念,是假的吗?” 甲一大声喝道:“荡魔卫,如今邪祟现世,伤害无辜,你们应该怎么做!” “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在这瞬间,兵刃刺进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倒在地上的荡魔卫们硬生生的提起自己的刀刺进自己的身体,割破血肉,靠着疼痛勉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鲜血在不同的方向滴答滴答作响,一道又一道黑甲卫的身影站起,盯着邪祟的身形,欲除之而后快。 鱼三娘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看向四周身影,她忍住心中震撼,镇定自若的笑道:“你们不过也是死撑罢了,到了最后也只是徒劳,你们都会成为我的枯骨奴。” “那再加上我们呢?” 周咸缓缓走到甲一身边,在他的身后,是同样黑色装束的巡灵卫,也是同样的鲜血淋漓,同样的正气凛然。 甲一瞥了他一眼,“诛杀邪祟,是我们荡魔卫的职责。” 周咸拔出刀,“这种时候还分什么你我?不杀了她,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甲一收回不满的目光,长刀出鞘,“你死了我不会给你收尸。” 周咸:“放心,我一定会死在你后面。” 话音未落,他们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邪祟。 鱼三娘自以为事情在掌控之中,却见这群人不乖乖等死,还想着反抗,更是怒极,“既然你们等不及了,那我就送你们下黄泉!” 狂风袭来,门窗紧闭,兵刃相接的声音回荡在沉闷的空气里,泛出了更多的血腥味。 鱼三娘身影犹如鬼魅,在众人的围攻之下,也能游刃有余,她手里扔出去的刀先是刺穿了一个巡灵卫的肩膀,再一个转身,手中寒芒乍现,数道由剧毒炼成的银针宛若天女散花飞来。 银针与长刀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越来越多的人影撑不住而倒下。 “我早说过,你们都得死。” 恰在此时,长剑袭来,把银针一扫而空。 慕容昧翡持剑站在人前,衣袂被风掀动的弧度还未平复,如天山仙子,冷情冷性,气势逼人。 苏灵犀在护卫的保护下露出脑袋,“慕容昧翡是慕容山庄年轻一辈里最天赋超然的弟子,有她在,肯定没问题了。” 乌鸦却说:“鱼三娘下的毒,对功力越深的人,影响会越大,强行运功,反噬也会更强。” 果然,下一刻,慕容昧翡唇角溢出了一道血迹。 第54章 开团了!(下) 慕容昧翡却一脚踢过去,“别来烦我。” 慕容昧心被这一脚踢到了墙角,后背撞上墙壁,许久没有缓过来。 鱼三娘旋身落在一张桌子上,身段妖娆,怒极反笑,“好呀,既然你们都迫不及待的来寻死,我就成全你们。” 周咸说道:“慕容姑娘,我与甲一为你掠阵,你找机会最后一击!” 慕容昧翡擦去唇角血迹,往前一步,“可以。” 几人身影俶动,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果断利落。 黑雁趴在地上,小声嘀咕,“媳妇,我们要上吗?” 白鸽犹豫,“我们都中了毒,上去也是垂死挣扎。” 另一边,躺了许久的桑朵悄悄睁开眼,注意到少主那儿还全无动静,她又闭上眼睛趴回傀儡胸膛,继续装晕。 楚禾听着刀刃相接的动静,偷偷往外爬出一点,偷看着那几人打得难分难解的一幕,她抿了抿唇,神色纠结。 身上忽然多了重量,原来是少年爬了过来,趴在她的背上,就像是把她笼罩在身下,只给她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呼吸。 “阿九。”楚禾有些艰难的抬头,小声的问,“他们谁会赢?” 阿九贪玩似的,手指戳着她发间上缀着的珠花,和之前不一样,楚禾现在头上戴着的发饰要么是金的,要么是银的,总之都有闪亮亮的宝石做点缀。 “阿禾想让谁赢?” “当然是想让慕容姑娘他们赢。” 阿九下颌搭上楚禾的头顶,大手游离,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十指相扣,懒洋洋的说道:“那他们的情况可不妙。” 却见在甲一与周咸的干扰下,慕容昧翡终于寻找到了空隙,她迅速往前,长剑斜斜拖在身侧,锋芒扫过地面碎石,划出细碎的火星,再干脆提剑而上,寒芒划出弧形。 只这一剑,刺进鱼三娘胸膛,再继续往前,穿透身体,把她狠狠地钉在了墙壁之上。 鱼三娘张开嘴,吐出了几口暗红的鲜血。 楚禾激动的推开赖在身上的人,坐起来,兴奋的说:“赢了!” 阿九摔落在地板上,又打了两个滚,嘴里发出了“哎呀”的痛苦声,却没有引来女孩的一分关注。 甲一与周咸早已经累极,松了口气后,瘫在地上,没了任何动弹的力气。 慕容昧翡气息同样很乱,还未来得及放松,察觉到不对的瞬间,她迅速的退后了几步之远。 运功太急,腥味涌上喉间,慕容昧翡呛出了一口血。 “师——” “滚!” 慕容昧心又被踢回了角落。 “哈哈哈……”鱼三娘笑出声来,口中鲜血吐得就更是厉害,“能把我逼至如此境地,你们还真是无愧于天之骄子的名号啊。” 她吞下了一颗黑色的药丸,身体陡然发生了变化。 皮肤出现裂缝,数根灰黑色的枝丫已猛地从她肩颈、脊背处破土般冲了出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分叉。 不过瞬息之间,这些枝丫便疯长成碗口粗的枯木枝条,虬结扭曲的枝干上布满斑驳的裂纹,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鱼三娘那张漂亮的面容也消失不见,也没了人形,她的声音粗哑刺耳,“今日就算是我死,我也得拉着你们陪葬!” 这一幕又恶心又恐怖,对精神实在是造成了极大冲击。 阿九趴在地上又打了个滚,再“哎呀”一声,期待的抬起眼眸,等着楚禾来抱抱安慰自己。 却见楚禾抱头,“这BOSS居然还有二阶段!” 甲一与周咸都被枯萎一般的藤蔓缠住身体,那藤蔓生出无数尖刺,刺入他们的身体,吸食他们的血肉。 慕容昧翡伸出手,长剑有所感应,飞回她的手里,她再持剑横扫而过,藤蔓上被劈出伤痕,却又很快恢复如初。 下一刻,一条藤蔓朝她袭来。 “师妹!” 慕容昧心冲过来抱住慕容昧翡,后背上被砸出一道深深地血痕,两人被击飞倒地,慕容昧翡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黑雁:“媳妇!” 白鸽:“上!” 两人互相扇了对方一巴掌,靠着痛觉从地上爬起。 这对夫妻身影交错,很有默契的去了不同的方向。 骨节鞭挡住了朝着慕容昧翡而去的枯枝。 长柄陌刀挑破了缠着甲一与周咸的藤蔓。 苏灵犀抓着护卫的手,“乌鸦,去帮他们!” 乌鸦不动如山,“我的职责只在保护少楼主。” 苏灵犀气极,再看向一堆杂物之后并排躺着的三个人,“你们三不是号称塞外最强的刀客吗,就躺着不动手?” 左手刀:“这小子瞧不起我们,怎么办?” 右手刀:“我哪儿知道怎么办?我听三弟的。” 左手刀:“我也听三弟的。” 心中一刀:“也罢,下次我保养头发的钱,就算在你们头上。” 刀家三兄弟一起睁开眼,互相往对方手臂上划了一刀,痛觉刺激了神经,他们找回了点行动力,好似黑色的鬼魅,不断躲避藤蔓枯枝,朝着最中间的“核心”而去。 桑朵再睁开眼瞄了一下,随即又闭上了眼。 他们的动作太快,楚禾看不清楚,却能看出来不管是被砍了多少刀,中了多少剑,鱼三娘那失去人形的肉体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众人本就毒性未解,就算配合再默契,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只能是力不从心。 这只BOSS肯定有击杀机制在! 楚禾一双眼睛乱瞟,总算注意到了奇怪的地方。 被人忽视的店员们被枯枝缠住,镶嵌在四个角落里,他们的身体已经与怪物融为一体,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头的轮廓。 每当怪物受伤,头颅上的嘴扭曲张开,仿佛在为主体提供无限的精力。 楚禾立马反应过来,却想到了什么,而是抓着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少年,问:“阿九,这只怪物对我们有威胁性吗?” 阿九偏过脸,不想说话。 楚禾低下头,“叭叭叭”的亲了他好几口。 他摸摸脸,还算满意的说道:“废物而已,不足为惧。” 楚禾立马松手,“砰”的一声,阿九又倒在了地上。 楚禾站起来大声说道:“攻击它身体周围的四个脑袋!” 刀家三兄弟反应最快,分别去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在藤蔓枯枝间身形灵活的变幻,短短时间,东南西三个方向的头颅在刀光中破碎。 怪物庞大的身躯颤动,在这其中,鱼三娘的那双眼睛愤怒的看了过来,锁住了楚禾那一道小小的身影。 “你找死!” 一根枯枝直挺挺的破空而来,目标正是楚禾那脆弱的脑袋,锋利的尖端要刺穿她的头颅之前,一只苍白的手轻而易举的抓住了枯枝。 少年身姿颀长,红色衣角翩飞,猎猎作响,于冷风中勾勒出了纤瘦的身形,更显肩宽腰窄。 少年微微抬眸,赤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暴戾,像淬了血的寒刃,他就守在女孩身后,不似天神,而似霸占着宝藏的血色修罗。 “你说谁找死?” 银饰叮铃,于他手中,枯枝如同齑粉般寸寸消失,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往上蔓延。 保留着鱼三娘神智的怪物及时砍断一臂,才不至于整个身躯都化作粉末。 “你……你不是一般的苗疆人,你究竟是什么人!” 阿九一手揽着楚禾的腰,垂眸一笑,另一手拿出了一个小药瓶晃在楚禾眼前,柔声说:“这可以解他们身上的毒,想要吗?” 楚禾抬眸看他,“想要。” “那阿禾拿什么和我换?” 楚禾看了眼一片乱糟糟的景象,双手捂脸,低着声音道:“肌肤相亲,肌肤相亲,行了吧!” 阿九眼角弯弯,握着楚禾的手,把药瓶放进了她的手中,轻柔如同春风细雨般的声音,有着毫不掩饰的纵容。 “现在,阿禾可以让想要赢的人赢了。” 楚禾看着阿九。 他已然退后一步,解开了自己的包围圈,但他还在她的身后,仿佛在告诉她,她玩的再热闹一些也没关系,他永远都会为她兜底。 楚禾有了勇气,踩在枯枝上,她踏出两步,药瓶打开,里面的药粉撒出去,融入空气里,驱散了阴寒。 “毒已解,现在……”楚禾站在椅子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怪物的正中心,激情澎湃的说道,“我们开团!” 几人面面相觑。 黑雁:“开团是何意?” 白鸽:“不知道,反正冲就对了!” 左手刀:“老子力气恢复了!” 右手刀:“杀了这只怪物!” 心中一刀:“我的头发有救了!” 慕容昧心受伤颇重,被慕容昧翡扶着坐在墙角。 “等我回来。” 慕容昧心抱着她的腿“师妹,你还是第一次这么温柔和我说话!” 慕容昧翡:“滚!” 甲一与周咸同样筋疲力尽的挤在墙角,两人互相瞥了眼对方,各自伸手去推,“你离我远点!” 楚禾的声音还叫唤个不停。 “白鸽当坦吸引仇恨!” “黑雁是射手远程输出,干扰敌方!” “刀家三兄弟刺客游走!” “慕容姑娘是法师强力输出,抓住时机把BOSS一分为二!” 苏灵犀忍不住:“我呢,我呢!” 楚禾瞥了眼啥事也没干的主仆,“你们就是泉水挂机的!” 苏灵犀听不懂,但他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他不服气,“那你又是什么?” 楚禾抬头挺胸,得意洋洋,“我是泉水指挥官!” “那我又是什么呢?” 少年倚着墙,身板也不挺直,语气幽幽,目光幽幽,似在控诉自己被人忽视。 楚禾灵活的跳上桌子,等站的高了,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活泼热闹的气息洋溢,像要昭告天下一般,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心。 “阿九是我的心肝大宝贝!” 那边怪物节节败退,慕容昧翡在众人掩护下长剑一扫,被保护在枯木里的头颅被一剑斩下。 “我……怎么会输……” 鱼三娘只留下这句不甘心的话,头颅飞落,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楚禾的方向。 楚禾尖叫起来,“阿九,阿九!” 阿九接住了她跳下来的身体,再随意的踢了一脚,头颅飞远,这一回换成苏灵犀尖叫了。 他耳尖红红,脸颊还烫着,摸摸惊慌失措的女孩的头顶,“你不是指挥官,怕什么?” 楚禾搂紧他的脖子,死死的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我就是怕!” 他笑出声,轻轻的抚着她的背。 “笨阿禾,有我在,有什么好怕的?” 第55章 交朋友吧!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打完了!” 桑朵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按着脑袋,面露迷茫与诧异。 苍砚扶着她站起来,一声不吭的站在她的身后,因为是傀儡,他面无表情,与桑朵那浮夸的模样搭配起来,倒有几分不和谐。 苏灵犀坐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上,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啧,比小爷我还会装。” 慕容昧翡拿出了慕容山庄的灵药,分给了受伤的人,巡灵卫与荡魔卫们吃了药都好了不少。 但周咸与甲一消耗的力气太大,身体还是软着,需要点时间恢复。 左手刀踢了踢地上的一堆残骸,“呸”了一声,“这群邪祟可真不是人,他们不仅伤害无辜,拿活人炼药,居然连自己都可以不放过,人不人,鬼不鬼的,丧心病狂。” 右手刀也道:“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怪物,自甘堕落。” 风度翩翩的心中一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铜镜,对着镜子,仔细的摸摸自己的脸,庆幸的感叹,“还好我的头发没乱,我这绝世容颜也没有受伤。” “咳咳!”黑雁倒在地上,虚弱的咳出声。 “夫君,你怎么了!” 白鸽跪在地上抱着黑雁,神色焦急。 黑雁脸色苍白,奄奄一息,好似命不久矣,“刚刚战斗时,我……” 白鸽慌忙摸着他的身体,“你受内伤了!” “不,我闪到腰了。” 白鸽松开手,“啪嗒”一声,黑雁被扔回了地板上。 “师妹,轻点,我疼!” 慕容昧心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起,慕容昧翡却不惯着他,干脆利落的把他后背朝上的放倒,坐在他的身上,撕开他的衣服,往他背上的伤口撒上药粉。 慕容昧心疼的双手拍地,“疼!好脏!又脏又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慕容昧翡抬手往他脖子上劈了一下,慕容昧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看着慕容昧翡,只觉脖子上疼得厉害,下意识离她远了些。 “太、太好了,大家都没事。” 金玉缘背着书箱,踉踉跄跄的走出来,途经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他脸色惨白,捂着嘴快步跑远,撑着墙干呕了好一会儿。 刚刚大家混战,手无缚鸡之力的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孩子悄悄地躲起来。 不久前的那一幕本就把他吓得不轻,现在见到一颗血腥的头颅,更让他本就崩溃的精神又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楚禾坐在楼梯上,看着眼前的团战后的结算画面,心情很不错,她双手托着下颌,舒了口气,“大家都没有死,真好。” 剧情早已经发生了很多改变,她也从来不敢以自己拥有上帝视角而感到自大。 就说客栈里的这一番冲突,是原文里不曾提起过的。 而之后的沧海洲覆灭的剧情里,这些人都没有被提及,想来都是遭遇了不测。 阿九挨着楚禾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瓜子仁,放进了楚禾的手里。 这么多的瓜子仁,他肯定剥了很久。 楚禾一时意动,靠在他的身上,“啊”的张开了嘴。 阿九眼眸一亮,就好像是以前楚禾为他投食一样,拿起瓜子仁喂进她的嘴里。 楚禾的肩膀上露出了小青蛇的脑袋,它同样眼睛闪闪发亮。 阿九瞥了它一眼,没有动作。 小青蛇失落的低着脑袋。 但下一刻,少年苍白的手把一枚瓜子仁送了过来。 小青蛇高高的抬起脑袋,尾巴尖尖晃来晃去,吃了这枚瓜子仁,兴奋不已。 楚禾笑眯眯的盯着少年。 他莫名有几分不好意思,偏过脸,嘟囔了一声,“没见过这么贪吃的蛇。” 甲一休息了许久,终于恢复了行动力,他撑着身子走过来,对楚禾说道:“多谢楚姑娘这次出手相助。” 他认为对付邪祟是自己的职责,而楚禾并非宗门弟子,换而言之,她应当是需要保护的百姓,这次有楚禾冒着危险帮忙,那就是自己欠了她一份人情。 楚禾却说:“帮忙的人是阿九,是阿九给的药,才解了大家的毒。” 甲一颇为意外。 感到意外的人还有在扬的众人,毕竟阿九给人的感觉是一直游离在外,只要别人不惹他,他便懒得搭理人,他这样的性子,会主动出手帮忙吗? 阿九目光落在楚禾漂亮的面容上,“阿禾,是你……” “就是阿九出的手,我不会武功,也不会解毒,我可对付不了鱼三娘。” 她拉了拉阿九的衣角,朝着他露出笑容,“阿九也会帮助人了呢,将来阿九遇到了困难,一定也会有人来帮阿九的!” 阿九微微歪头,还是有些迷茫。 甲一缓了缓,说道:“阿九公子,我欠你一个人情,若将来有所需要,我荡魔卫定会竭尽所能。” 周咸在不远处跟着说了一句:“我巡灵卫定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黑雁从地板上抬起脑袋,“原本我还以为阿九公子冷情冷性,原来也是面冷心热之人。” 白鸽:“所以不可以貌取人。” 左手刀:“今日共同退敌。” 右手刀:“那就是缘分。” 心中一刀:“阿九公子,我们今后就是经历过生死的朋友了!” 慕容昧翡:“解毒之恩,铭记于心。” 阿九向来不缺他人的关注,事实上,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第一时间聚集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戒备,有审视,也有满满的觊觎,但这次却不一样。 这些人的目光,让他想起了一个讨厌的人。 方松鹤也是自顾自的说了一番话,莫名其妙的说与他成了朋友。 此时此刻,这群人又在自顾自的说着与他成了朋友的话,那黏腻做作的腔调,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当真是令人觉得浑身不适。 “可笑。”阿九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我才不稀罕什么朋……” “太好了,我们家阿九也有朋友了!” 女孩兴奋的嗓音将奇怪的黏腻一扫而空,一切竟都似乎变得澄澈明亮,就连沉闷的空气也清新了许多。 第56章 地狱笑话 “阿九这么好,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朋友,不论走到哪里,都能热闹起来!” 她弯了眼眸,漾起细碎的光,唇角上扬而来的弧度配上脸颊浮出的浅浅的梨涡,甜的过分。 阿九神色怔松,一时间头脑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楚禾向来都会说些扬面话,她向其他人道过谢,“阿九性子腼腆内向,不会说好话,但他心地是最纯真善良的了,能和大家交朋友,我们也很高兴!” 周咸曾经见过阿九拥有那可怕到令人胆颤的滔天杀意,再看看楚禾,他到底是没把那日的事情说出来。 楚禾对阿九有着特殊意义,有她在,阿九就不会成为一把失去理智的刀,既然她想为阿九结下善缘,让阿九与尘世有更深的羁绊,那又何乐而不为? 苏灵犀坐在不远处的桌子上,来回看看阿九与楚禾两人。 乌鸦问:“少主人在想什么?” 苏灵犀低声道:“果然,她是改变结局的关键。” 周咸担忧在楼上的洛巧巧母子,先一步上了楼。 楚禾一手捧着瓜子仁,给小青蛇喂上一颗,再给自己喂上一颗,轻松自在,惬意舒适。 慢慢的,有肤色惨白的手指攀上了她的裙角,仿佛是怕惊扰到她,只敢抓着那小小的一角。 “阿禾。” 楚禾抬眸,“嗯?” 阿九背也挺不直了,俯下身,色彩明亮又润泽的眼眸紧紧的锁着她,“为什么要这样?” “哪样?” 他轻声说:“我只属于阿禾,只有阿禾便够了,我不需要朋友。” “你只有我当然还不够。”楚禾直起身子,又与他近了许多,“阿九那么好,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朋友是朋友,爱人是爱人,两者是不同的。” 阿九迷茫,“有何不同?” 楚禾想了想,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笑着道:“我在这里,是你的归处,累了倦了都能靠过来,朋友呢,是可以陪你看天看地的人,总有些风景,是要和能说上话的人一起看才有意思的。” “就像树要扎根,也要有并肩的林,才不会孤单。” “阿九这么好,好到我想把你藏起来,可我又忍不住想让更多的人都知道,我的阿九,不止有我喜欢,也值得被更多人放在心上。” 楚禾把手里剩了的瓜子仁放回他的手里,然后又伸出双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圆,在胸前比了个心,她笑出声来。 “看,阿禾的心就在这里,就算阿九要跑出去玩一会儿,也不用担心回不来,因为这里永远都会等着阿九归巢,然后填的满满的。” 她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面映着的都是他。 能为爱人兜底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不知为何,阿九的身体里烫的厉害,他捂住胸口,这里像有沉甸甸的东西堵着,燃烧起来的时候,灼得他眼眶微微泛红。 他并不会与人交往,也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人与人之间应该如何相处。 与楚禾在一起这回事,是因为她以入室抢劫的悍匪姿态,硬生生的在他的心里打开了一扇门,于是他才跌跌撞撞的去摸索着,怎么样去爱一个人。 直至现在,和世间情侣相比,他知道自己做的也不算合格。 他好像有些明白楚禾的意思了。 她并不希望他把她视为人生里的唯一,而是想他拥有更热闹的人生,去体验不同的情感。 阿九气息微乱,背脊更弯,有一种滚烫的热意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连带着耳尖都染上了红云。 他轻轻的唤,“阿禾。” 楚禾抬眸笑,“嗯,我在呢。” “我好喜欢你。” 她笑出声,“我知道呀。” 阿九眸光闪烁,垂下眉眼,脸颊与她相贴,宛若幼兽,眷恋的与她蹭着面颊。 “我愿意努力的学做一个寻常人,可是如果没有阿禾的话……” 少年的嗓音发颤,黏黏糊糊的气息裹着她,唇角擦着她的肌肤,带了点阴郁的湿意。 “我会杀了所有的人。” 楚禾点点头,“嗯……嗯!?” 她猛然间睁开眼看他,那昳丽的面容不知何故,竟流露出更多的偏执扭曲。 他的目光好似赤焰,要给她打下烙印,又好似囚笼,拘着她的一呼一吸。 “阿禾想让我当人,我便当人。” 他笑,红色的眼眸越发浓郁,仿佛随时会化作粘稠的血液淌出来。 “可是若没有你,当人又有什么意思?” 那么这个世间的存在,又有什么意思呢? 楚禾汗流浃背。 他怎么越来越像大反派了!? 少年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是因为她才有了几分人性,走向了人间。 她若不在,他自然要跌回原来的地方去。 他拥她入怀,嗅着她发间的气息,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愉快的笑出了声。 “好阿禾,不要怕。” “方才是我开了个玩笑。” “不会就傻乎乎的当真了吧?” 楚禾:“……” 她现在觉得心里有点毛毛的。 二楼那儿传来了动静。 “放开小少爷!” 是周咸的声音。 众人齐齐看去,周咸扶着虚弱的洛巧巧一步步退出来,紧接着,是一个抱着婴儿的男人。 楚禾只一眼便想了起来,那是刚进客栈时,为他们牵马的店小二。 刚刚一片混乱,究竟死了多少邪祟也没有查清楚,竟也没有人注意到店小二里少了一个人。 小二手中的刀正对着婴儿脆弱的脖颈,他面露癫狂之色,“你们放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 “不要!”洛巧巧惊慌失措,“我愿意和孩子交换,你拿我当人质!” 小二笑了一声:“谁不知道闻人洲主老婆可以随便换,但是亲儿子,他可只有一个。”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楚禾表情微囧,这个时候她又忘了男朋友给她带来的毛骨悚然的感觉,撑着身子,高抬脑袋,急着看热闹。 那小二也注意到了楚禾这边的动静,他的身体发着抖,“你能解开三日醉的毒,你是苗疆……苗疆蛊门的……少主?” 光是嘴里说说,他就恐慌不已,可见蛊门少主这个身份给人的威慑力有多大。 其他人也都看向了阿九。 却见那红衣白发的少年懒懒的坐着,把女孩发间歪了的珠钗扶正,再微微抬眸,秾丽一笑。 “别人说三日醉只有蛊门少主能解,你便信了。” “你既然这么相信别人的话……” “那我说你今日会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你可信?” 小二身体一颤,面色煞白。 楚禾抬起脸,有些呆。 阿九眉眼弯弯,天真无邪,摸摸她的额头,轻声细语:“笨阿禾,别怕,我开玩笑的呢。” 第57章 一箭 这可是闻人不笑唯一的孩子,若是孩子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就得罪了整个沧海洲? “这位小兄弟,你手上的刀可得注意点,若是伤了洲主的孩子,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闻言,店小二手里的刀一抖,微微擦破了孩子脸上的肌肤。 孩子感到了疼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洛巧巧泫然欲泣,“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周咸看向楼下,“甲一,这个时候你能别添乱了吗!” 甲一“哼”了一声,态度实在是算不上好。 “我说了,只要你们让我离开……”小二梗着脖子,努力不看那边的苗疆少年,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就把这个孩子放了!” 他才加入云荒不朽城两个月啊! 是鱼三娘给他画了饼,告诉他以后这天下必定是云荒不朽城的天下,而他将来肯定也能混上高层,他才愿意在这里给鱼三娘当牛做马,为她的身份打掩护。 但是他偷偷的发现了一件事,鱼三娘给店员们吃的饭食里都添了奇怪的药粉,他不敢吃,却也不敢说。 原来那些吃了药的店员都成了鱼三娘的“后备粮食”,在鱼三娘变成怪物后,被她融合吞噬,为她提供无限生机。 只有他没有吃药,避免了被融合的命运,但是他也心知自己加入云荒不朽城,那就相当于是正派人士追杀的邪祟。 他还不想死,他想活命! 店小二加入时间不长,还没有学会什么阴险高深的功法,周围都被沧海洲的人包围了,他肯定是逃不出去的,只能靠闻人不笑的孩子赌一把。 周咸说道:“我们可以放你走,但你得先把孩子还给我们。” 店小二握紧了匕首,“周咸大人,我不是傻子,我把孩子交给了你们,你们说话不算话怎么办!” 周咸背脊挺直,“我周咸说话一言九鼎,绝不会出尔反尔!” “是,周咸大人名声在外,绝不会出尔反尔,但其他人呢?” 店小二的目光扫过在扬众人。 慕容昧翡在照顾晕了的慕容昧心,她为人正直,定然是守信之人。 刀家三兄弟出身塞外,与云荒不朽城的人有血海深仇,但也不会牵连无辜。 苏灵犀与护卫乌鸦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黑雁与白鸽这对赏金猎人,不做没有利益的事情。 至于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用在意。 再看那苗疆女子…… 桑朵抬手按着头,“哎呀,我肯定是余毒未清,我头晕。” 苍砚往前一步,扶住了她娇滴滴的身躯。 她这装模作样的,显然也是不想插手中原人之间的恩怨。 店小二的目光再流转。 甲一抱臂嗤笑,“别看我,谁答应你的,你找谁去。” 他与闻人不笑和洛巧巧有私怨,看不上这两人,但他毕竟也算光明磊落,稚子无辜,应当不会诚心想害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不确定的对象了。 店小二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花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鼓起勇气看向那面容昳丽的异域少年。 不久之前,楚禾当“指挥官”当得太疯,头上用绿色头绳编织着的小辫子有些松散。 阿九低着脑袋,不知何时解开了女孩的头发,正手指灵活的把她的一缕头发分成了三股,互相绕来绕去,编成了漂亮的麻花辫。 那绿色头绳缠绕在他苍白的指尖,意外的添了一丝鲜活的生命力。 楚禾有兴致看热闹,都趴在了他的身上,从他的肩头处露出了脑袋。 他却是半点不关心周围的变化,那些人的命,还没有他手里的一缕黑发重要。 店小二手里抓着的刀更抖。 周咸不得不也鼓起勇气说道:“只要你能不伤害孩子,阿九公子肯定也不会对你出手。” 接着,周咸看向阿九,不确定的说:“对吧,阿九公子?” 楚禾轻轻的扯了扯阿九的衣角,“阿九,有人和你说话呢。” 阿九恍若回过神,抬起眼,笑眯眯的说:“我是一个性子腼腆内向,不会说好话,但心地是最纯真善良的人了,杀人这种血腥的事情,我才不会做呢。” 周咸表情古怪。 另一边装晕的桑朵同样脸色复杂。 纵使有阿九“不杀人”的保证,店小二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只因为阿九这人给他的感觉太危险。 不久之前,他可是躲在角落里看到了,阿九只用一只手,就能让化身为怪物的鱼三娘,整只手臂都化作齑粉。 店小二缓步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下来,离阿九远远的,他手中的刀不敢放松,与此同时,一双眼睛也在往不同的方向瞟,生怕会有人偷袭。 但好在众人顾及他抱着的孩子,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终于,他离门口越来越近了,只要打开这扇门,他便能看到天光了! 不由自主的,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迫不及待的打开门,日光洒落的这瞬间,破空声袭来,一支羽箭擦着孩子的侧脸,准确无误的刺入了他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脏。 “是……你……” 店小二怔怔的看着门外的人,下一刻,口吐鲜血,滴落在了大声哭喊的婴儿脸上。 随着他的身体失去生命的坠落,一道逆光的身影慢慢浮现在众人眼前。 交织的光线在她身后晕开,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墨发被风掀起半寸,几缕碎发贴在耳侧,更显下颌线条冷硬。 她放下了拉弓的手,肩背仍然挺直如松,绛色劲装下摆被山风扫得猎猎作响,却丝毫动不了她半分。 洛巧巧慌忙从店小二的尸体上抱起了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孩子的哭声有所减弱。 但婴孩脸上的那道伤痕还在,触目惊心,若是之前那一箭再偏上一点,再偏一点…… 洛巧巧泪眼朦胧的抬起脸,“小姐,彦儿差点就死了!” “喊什么?”女人眼尾微挑,声音里淬着未散的寒气,“他这不是没死吗?” 洛巧巧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低着头,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甲一率先走过来行礼,“属下拜见夫人。” 随着甲一这句话一出,女子的身份便不难猜。 沧海洲的上任洲主,闻人不笑的原配妻子——上官欢喜。 第58章 “嗷呜”一口 周咸赶紧挡在洛巧巧母子身前,“周咸拜见上官夫人,不知上官夫人从沧海洲府中来到此处是何故?” “城中太闷,听说这里有邪祟出没,我来凑凑热闹。” 就这么巧? 周咸隐晦的看了眼地上店小二的尸体,他原本还打算留下这个活口,好盘问鱼三娘护着的另一个黑衣人是谁,没想到店小二被一箭射杀,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 店小二死前,似乎看着上官欢喜说了什么? 上官欢喜也不看周咸护在身后的洛巧巧母子,她扫视一圈在扬众人。 其他人或多或少也对她感到好奇。 黑雁与白鸽神色探究。 慕容昧翡摸了摸手里的剑,听说上官欢喜年纪轻轻便取得了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若有机会,倒是真想和她比试比试。 苏灵犀赶紧站直了身子,眼里冒出了诡异的光。 刀家三兄弟那边,心中一刀打开扇子,自以为露出了风度翩翩的笑容。 他可是有名的芳心纵火犯,哪怕是被称为毒妇的上官欢喜,定也逃不过他的魅力。 上官欢喜:“轻浮。” 心中一刀脸上笑容一僵。 上官欢喜的目光经过桑朵与苍砚,在苍砚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看向了气息纯真无害的阿九与楚禾。 她道:“对付一只邪祟而已,把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便罢了,还让自己伤痕累累,合着这么些人,还抵不过深山里跑出来的野东西。” “若是我不来,今日你们还要放走一只邪祟。” “闻人不笑不过才当上洲主一年,底下的人不进反退,无用之才,实在是可笑。” 周咸的手下面色都有些愤懑,周咸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摇摇头,示意手下的人不要冲动。 自从闻人不笑与洛巧巧的事情发生后,上官欢喜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孤高自傲的人了。 她的心已经被嫉妒与怨恨所扭曲,对一切都是这样的刻薄尖酸。 上官欢喜恨洛巧巧,也恨闻人不笑。 刚刚那一箭,她是真的想杀了那个孩子。 洛巧巧也知道自己有愧于上官欢喜,是以不论被如何针对,她都没有怨言,哪怕是自己的孩子差点被杀,她也只能默默咬牙忍受。 “这就是传闻里的上官欢喜。”楚禾同样目露好奇。 她虽然帮过洛巧巧,但那也只是因为洛巧巧母子对她而言是影响剧情的人物,至于上官欢喜与洛巧巧和闻人不笑三者之间的纠葛,她不做评价,也不会插手。 但说实话,楚禾对背负了很多传闻的上官欢喜更有兴趣,“听说她本来是天下第一剑客,却因为无垢心境破碎,如今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阿九看了眼上官欢喜,对方对他的视线很敏锐,很快也看了过来。 他随后收回视线,手指轻抚楚禾柔软的黑发,轻笑一声,颇含深意,“心境破碎吗?” 楚禾看看姿态高高在上的上官欢喜,又看看被人护在身后尽显柔弱的洛巧巧,微微抿唇。 随后,她扭头看着为自己编辫子的少年,小声的问:“阿九,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去娶别的女人?” “不会。”他回答的不假思索,手上动作没停。 楚禾皱眉,“你回答的这么快,一定都没有认真的想过这个问题!” 阿九微顿,“那阿禾再问一遍?” 楚禾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去喜欢别的女人?” 他沉思许久,“我只喜欢阿禾,不喜欢别的女人。” 楚禾:“我就一个问题而已,你居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思考,是不是在想怎么哄骗我!” 阿九:“……” 楚禾:“你怎么不说话了,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生平第一次,阿九体会到了如鲠在喉,芒刺在背,七上八下的感觉。 楚禾“哼”了一声,扭过头,小辫子一甩,发尾砸在了他的脸上。 小青蛇冒出来,眼睛看着阿九,像是在幸灾乐祸。 阿九脸色一黑,却见另一边的夫妻也出了状况。 白鸽问:“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享齐人之福?又有人能与自己并肩作战,又有人能为自己添香?” 黑雁:“没有啊,怎么可能呢?” “没有?”白鸽揪着他的耳朵,“那你刚刚怎么盯着那个苗女看个不停!” 提及苗女,桑朵看过来,还故意的抛了个媚眼。 白鸽呼吸一急,下手更重。 黑雁赶紧求饶,嘴里喊着疼,不期然间,他见到了楚禾正拍开阿九的手。 楚禾拍过去的力气有些重,听到清脆的响声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阿九却眨眨眼,关心地问:“阿禾,你的手疼吗?” 楚禾呼吸一滞,偏过脸,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随后,黑雁与阿九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对上了目光。 奇妙的是,两个男性在眼神交汇的瞬间居然达成了心神交汇。 ——为什么她们要发脾气? ——我们都是被无辜牵连的!世间上三心二意,娶两个老婆的男人可真该死啊! 阿九似懂非懂,眼眸里再次流露出了没有被知识污染的茫然。 这时,有更多的黑甲卫围了过来。 有人对甲一小声说道:“大人,洲主来了。” 甲一下意识看向上官欢喜。 上官欢喜已经走远,牵了匹马,翻身而上,果断利落的一声“驾”,一扯缰绳,骑着马绝尘而去。 她还是那样,不想多看闻人不笑一眼。 苏灵犀冲出门想追上去,却被护卫乌鸦一手抓住。 周咸向众人拱手,说道:“诸位都是要进沧海洲的,不妨随我们一起进城,你们此次出手相助,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一来你们可以在府中好好休养,二来洲主肯定也会想要设宴好好感谢各位。” 从实际情况来考虑,与周咸一起进城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众人没有推脱。 洛巧巧母子先被护送着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见到车里的青年,她拘谨的在一旁坐下,纠结半晌,还是说道: “小姐不久之前来过。” “嗯,我知道。” 她怀里的孩子又开始不安分的小声哼哼,青年抱过了孩子,逗弄着孩子,哄他高兴。 孩子脸上的那道血痕,他却像是没看到。 洛巧巧几次抬眸,终是按捺不住,小声说道:“小姐射杀了那名邪祟,若是箭锋再偏上一寸的话……” “有什么好担心的?”青年一笑,“彦儿这不是还没死吗?” 洛巧巧身体发冷,看着青年温和的神色,失去了再度开口的勇气。 黑甲卫的队伍最后,还有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小青蛇与马儿建立了友好的关系,驾马车这回事,它十分熟练,摇头晃脑的,与马儿嘀嘀咕咕着自己的主人惹了女主人不高兴的糗事。 楚禾趴在铺了软垫的车里,缩着身子,捂着脸,一动不动。 少年放下身段,俯下身,低着脑袋,试图透过指缝看看自己喜欢的女孩的脸,然而她捂得太死,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红润润的眼眸里凝聚着雾气,伸出手指,小心翼翼的戳戳她的手背。 “阿禾。” “好阿禾。” “你别不理我。” 他碎碎念了许久,又学着幼时被丢进毒雾森林里看到的野兽亲昵时的模样,用脸去蹭蹭她。 “是我不对,我错了。” “你不要生我的气。” “好不好?” 轻轻软软的声音,磨人的势头叫人头皮发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禾有了动作。 十指打开,缝隙里,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水光。 她闷声道:“阿九没有错,是我的错。” 阿九微微歪头。 楚禾抿紧唇,翻了个身背对他,“我是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阿九趴在她的身上,脑袋凑过去,黏黏糊糊的看着她,手也自然而然的圈住了她的身体。 “明明阿九什么都没做错,我却对阿九乱发脾气,我还……我还动手打了你!” 她说的是不久之前,她拍开他的手那一下。 他还问她疼不疼。 她当然是不会疼的啊。 因为所有的疼痛,都会由他代为接收。 楚禾有些自我厌弃,情绪低落,“我的脾气太坏了。” 阿九目光闪闪烁烁。 好奇怪。 他分明是挨打的那个人,却并不觉得委屈,反而是心脏莫名变得软乎乎的,似是想迫不及待的化成浓稠的液体,把缩起身子而变得小小一团的女孩包裹起来。 楚禾偶尔也会有小性子,偶尔也会犯矫情,随着恋爱关系走得越深越远,说不定她千金大小姐的毛病都会通通冒出来了。 她抬起脸,看着趴在身上的少年低下来的面容。 “阿九,都怪你!” 看吧,她还的确是坏脾气,刚刚还在说生的自己的气,现在又开始怪上他了。 阿九却失去脑子一般的点头,“嗯,都怪我。” 楚禾瞪他,“你话接那么快,知道我在怪你什么吗?” 阿九诚实回答:“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戳他的脸,“怪你太喜欢我了!” 阿九笑出声,清脆悦耳,“嗯,怪我太喜欢阿禾了!” 楚禾莫名心头一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少年握着她的手贴在面颊,眷恋的蹭蹭,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像只团在她身上撒娇卖萌的白毛大猫。 “但是阿禾说的,一定都是对的。” 楚禾有被高兴到,偏还要故作矜持,“阿九是恋爱脑。” 阿九和楚禾在一起久了后,多少也能理解她冒出来的奇奇怪怪的词汇,他笑,“嗯,我是恋爱脑。” 楚禾被他璀璨的笑容所迷惑,一时意起,翻过身把他扑倒在了下方。 捧着他的脸,楚禾近距离的看他,不论看多少次,被其他人称为邪性的面容,她就是觉得他好好看。 “阿九,恋爱脑不好,我得帮你治治。” 阿九迷惑。 楚禾“嗷呜”一声张开嘴,虚空索敌似的,在他的头顶吃了一团空气。 然后,她说:“好了!” 阿九:“好了?” “我已经把你的恋爱脑吃掉了!” 阿九浮夸的“哇”了一声,“阿禾好厉害。” 她的目光在发亮,犹如宣告天下一般,气势汹汹的道: “所以以后你就得无脑爱我了!” 他笑出了声,像是春风拂过雪原,朝阳抚过冻土,裹着暖意漫过来,快活肆意。 楚禾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在懵懂少年的唇角重重的落下了好几个吻。 肤色惨白的手按上她的后脑,把她压的更紧,他张开嘴,邀请她的舌尖窜进,再与她交换气息,缠得更深更紧。 外面骑着马的黑雁耳力过人,他期期艾艾的看向白鸽,“媳妇,你看要不我们也?” 白鸽一巴掌糊过来,“我才不吃你的恋爱脑,滚!” 第59章 又打又骂是真爱 要回江南,途经沧海洲也是一个很好的路线选择。 楚禾是第一次来沧海洲,对这儿的风土人情很是好奇,她拉着阿九从马车上下来,走在行人之间,体会这儿的烟火气。 她东张西望,穿梭于不同的小摊子,脚步忽快忽慢。 阿九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她的身后,偶尔抬起手,将货郎挑着的风铃拨向另一边,没有砸到她的脑袋。 楚禾拿起一串贝壳手链,心中喜欢,扭头拽着阿九离自己近一些,抬起他的手腕,放他手上比了比,更衬他肤色瓷白如玉。 她说:“好看!” 果断付了钱,把手链戴在他的手腕,又跑到了另一边卖宝石的小商贩前,拿起一块上好的红玛瑙耳坠,再往阿九的耳坠上一比,更显少年容色艳艳。 她眼前一亮,“好看!” 楚禾再付了钱,朝着他的方向踮起脚尖。 阿九俯下身,弯着腰,低着头,笑眯眯的任她摆弄自己。 楚禾为他换上了新的耳饰,他特意微微歪头,红玛瑙耳坠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光点,少年容貌绝丽。 “好看么?” 他美而自知,却偏偏还要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被风一吹,竟也染上了几分海水的清润。 楚禾忍不住捧着自己的脸,神色激动,黑漆漆的眼眸里迸发出光彩,“好看,这个世上最好看的人就是阿九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碰新得的红玛瑙耳坠,触摸着光点,指腹微烫,竟像是触摸到了那白云作伴的阳光。 楚禾又眼尖的看上了不远处卖的头绳,抓着阿九与自己同去,一眼就挑中了一根镶着宝石的红色头绳,她眼眸发亮,又再度踮起脚尖。 阿九已然配合的低下头,方便她的比划。 楚禾把头绳与阿九的白发放在一起,摸摸他的一缕发丝,眼里也落了宝石的光彩。 阿九这次学会了抢先说道:“好看?” 楚禾飞快点头,“好看!” 这一路走过来,她挑东西的动作不停,而嘴里的那一句“好看”也没有停过,直把周围的路人看得毛骨悚然。 少年白发红眸,肤色死白,又是一身异域装扮,像极了故事里说的鬼魅,有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偏偏这女子却是口口声声的嚷着“好看”。 不知不觉间,阿九已经被女孩打扮的珠光宝气,贵气逼人,她完全忘了自己之前说的要节衣缩食的话,端的是打扮他上了瘾。 恰好,他与她的审美很像,一样的喜欢宝石,一样的喜欢亮晶晶,在他人眼里,那就是暴发户式的俗气。 阿九伸手,轻碰楚禾发间镶着碧玉做眼睛的蝴蝶金钗,蝶翅振动,仿若藏着生机无限。 他抿着唇,轻轻的笑,“只有阿禾会说我好看呢。” 周围那些看他的眼神,大多都是探究、审视、畏惧,还有看邪祟一般的厌恶。 若非是他心情好,那些令他讨厌的眼神,通通都会化作粉末消失。 “阿九就是好看呀!” “阿九的头发好看。” “阿九的眼睛好看。” “阿九浑身上下都好看,我喜欢得不得了呢!” 这下可好,周围那些排斥阿九的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身上,直把她当成了一个疯子似的。 楚禾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仰起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阿九喉结滚动,咽下喉间莫名涌现的酸涩,食指轻点女孩的脸颊,含着轻笑,吐出声来。 “笨阿禾。” 楚禾抿唇瞪他。 她可不觉得自己笨,她能离开毒虫遍布的苗疆活到现在,还能拐到一个这么好看的对象,她可聪明了呢。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挑逗起了行人的食欲。 楚禾四处张望,再拽着阿九跑过去,要了一份糯米糕,先送进了阿九的嘴里,自己再咬了一口,这时候,她抬起头,注意到了城中央的高处伫立着的几座雕像。 她好奇,“那是什么?” “那是沧海洲历代洲主,或者是为沧海洲做过重大贡献的先贤的雕像。” 黑雁倚靠在不远处,身姿潇洒,帅气非凡,在光线里,侧颜更修饰得比平常还要美上几分,惹得几位路过的渔女看了好几眼。 楚禾四处看了眼,没有见到白鸽,她有些奇怪。 黑雁毕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识也多,他指着那伫立的雕像,“那是上上上任洲主上官无惧,那是上上任洲主上官去哀,也就是上任洲主上官欢喜的爷爷和父亲。” 黑雁双手抱臂,说道:“上官欢喜是上官家唯一被拉下洲主之位的人,估计今后,她也是唯一一个无法被百姓塑雕像的另类。” 楚禾抬起头,注意到了另一边还有一对靠在一起的持剑男女,与其他雕像不同,他们离得很近,关系似乎十分亲密。 “他们又是谁?” 黑雁说道:“那是沧海洲里有名的剑客,易叶知与水之南,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二十年前,也就是上官去哀当洲主的时候,邪祟入侵,他们随着上官去哀一起守城,彼时邪祟抓了他们的两个孩子做威胁,让他们选择是救孩子还是救一城百姓,他们选择了后者。” 楚禾关心地问:“后来呢?” “后来嘛,他们的孩子死了,不久之后,他们也被邪祟余孽偷袭,尸骨无存。” 所以,沧海洲百姓为了感谢他们夫妻做的一切,才会打破历任城主才能立雕像的先例,为这对夫妻也立了雕像做纪念。 “沧海洲是水路与陆路的要塞,又有宝藏的传言,难免会被邪祟觊觎,若非这些先辈挺身而出,城中的百姓只会流离失所。” 黑雁站直了身子,转过脸来看着那诸多雕像,很是感慨。 于是,他那另外半张脸上的红色巴掌印也显露在了人眼前。 楚禾捂住嘴,忍住了。 但旁边的少年一声笑毫无掩饰的溢出唇角,颇为嘲讽。 也许是在客栈里经历过生死与共,黑雁也是胆子大了,对着阿九便来了一句:“你有什么好笑的?打是亲,骂是爱,又打又骂是真爱,楚姑娘会对你又打又骂吗!” 第60章 重振雄风的那种药 原来如此。 阿九背脊挺直,身姿挺拔,红色的眼眸瞥了眼黑雁,幽幽说道:“阿禾每天都会打我,每天还要骂我,风雨无阻,从不落下。” 黑雁睁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只是打骂,阿禾兴致来了还会咬……” 楚禾跳起来捂住了阿九的嘴,一张脸红透,“够了,别说得我天天好像家暴你似的!” 他们吵吵闹闹,与市井的喧嚣声混在一起,更添几分热闹。 桑朵躲在暗巷里,悄悄地露出脑袋,观察着远处的人,听着蛊虫传来的声音,她嘴里嘀咕。 “那个中原女子竟如此大胆,对少主动手动脚。” “少主每天被她又打又骂,竟毫无还手之力吗?” “难不成她是隐藏的高手?” 桑朵心中更加忐忑,“长老让我想办法叫少主回苗疆,这一路上死了那么多的同门,我能有什么办法?” 她急得跺脚,实在是不敢在少主面前露脸。 少主自小就被当做蛊王培养,按照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他必须要拔除七情六欲,成为一个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人之蛊。 所以他虽然是蛊门的少主,却对蛊门的人并没有什么情感,那些会阻碍自己的人,杀了便杀了吧。 但是观他对那中原女子的态度,竟又不像是无欲无求的人。 长老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没有告诉门人? 桑朵本就是个半吊子,长老们按理来说看不上她,偏偏她炼出了最厉害的傀儡,这才被迫派出来执行任务。 忽然,远处的少年抬起手,捏死了一只肉眼难以注意到的飞虫,他视线微移,凛冽与暴戾的气息犹如寒刃,暗色翻涌。 桑朵赶紧缩回脑袋,却还是慢了一步,她吐出一口血,血液里蠕动着着黑色的小虫子,十分骇人。 傀儡护主,苍砚要冲出去,桑朵抓住了他的手,费力说道:“快带我找个客栈,帮我解蛊。” 苍砚抱起桑朵就近进了一家客栈,扔了银钱,径直进了一个空房间。 房门关上,他把桑朵放在床上,随后脱下自己的衣物,还只脱到一半,便已被主人的一只手拽到了床上。 裤子被拽下,只在片刻,男人与女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床幔摇曳之时,他的一只手被女人的手抓着放在了床沿。 女人的指甲轻轻划过麦色的肌肤,他的手腕上多了一道伤口,慢慢的,有黑色的血液滴落,那蠕动着的小黑虫皆透过他的身体跑了出来。 考虑到大家刚经历了一番恶战,周咸安排大家先行在府中的客房住下休息,三日后洲主闻人不笑再亲自设宴招待大家。 楚禾与阿九玩到了太阳落山才进了洲主府,至于黑雁,一看到对自己翻白眼的白鸽就立马脸上陪笑的凑了过去。 白鸽对他没有好脸色,她走过来,对楚禾说道:“楚小姐,我们打算明天就离开了。” 楚禾有阿九相伴,肯定也没有危险,他们带楚禾回家这个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 楚禾想了想,取下自己的耳坠,放进了白鸽手里,“你们脚程快,我想请你们回阳城时,告诉我爹一声,我很安全,不日就会回家,这个耳坠就是我的信物,我爹认识的,你们帮我把口信带回去,报酬一分不少。” 这桩生意倒是做得。 白鸽点点头,再看了眼旁边毫无杀气的阿九,她忍了忍,还是说道:“楚小姐,借一步说话。” 楚禾看了眼阿九,点点头,刚走一步,阿九也跟过来了一步。 她双手搭在他的胸膛,阻止他靠近,“阿九,我要和白姑娘谈女生的话题,你不能听!” 黑雁附和,“对,你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听。” 阿九停下脚步,目光黏在楚禾走远的背影上,微微抿唇,无聊的拨弄着自己衣服上的小银饰。 “她又不会跑,你盯得这么紧作甚?”黑雁搓了搓手,忍不住说道,“阿九公子,你看我们也经历过了一番生死,曾经并肩作战,也算是朋友了,对吧?” 提到“朋友”两个字,阿九微笑,“嗯,我们是朋友。” 黑雁觉得阿九笑得有些假,但这不重要,他瞥了眼那边的白鸽,小声说:“我听说苗疆炼的药十分厉害,你们那儿,有没有那种药?” 阿九:“那种药?” “就是……就是能够让男人重振雄风的药,你看我不是闪了腰吗?我怕我心有余而力不足,会惹来媳妇嫌弃。” 阿九微微歪头,“重振雄风?” 黑雁不知道阿九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就那种事情啊,男女之间那种,那个……肌肤相亲啥的,你知道的吧?” 阿九恍然大悟,“我自然知道。” “你和楚小姐同进同出,肯定也……当然,我不是说坏话的意思啊,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至情至性,只要两情相悦,不损道义,那就绝对没问题!” 阿九觉得这应该算好话,黑雁也顺眼了几分,便点点头,“没问题。” 黑雁又搓搓手,难为情的说:“你年纪轻轻,还不知道我们这种风餐露宿,被生活压垮了腰的男人有些时候实在是提不起力气,所以我想你有没有那种药,可以让我在肌肤相亲时,能够把时间再延长一点点,就一点点够了!” 阿九摇头,“没有。” “没有这种药?” 阿九再说:“没有啊。” “为什么?”黑雁苦恼,“难道你们苗疆人就没有这方面的苦恼吗?” 阿九语气淡淡,“为何要苦恼?就算没有药,我也能与阿禾肌肤相亲一整夜呀。” “一、一整夜?” “如果不是阿禾贪吃,每日要早起觅食,我还可以继续与她相亲一个白天。” “一、一个白天?” 阿九再瞥一眼黑雁,“我从不吃药,阿禾也不喜欢我乱吃蛊虫做的药,你们中原人,都要吃药的吗?” 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年轻就是最好的资本。 可是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时,也没有阿九这么猛啊! 黑雁背也挺不直,默默背过身,捂着脸,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另一边,白鸽说道:“我们这行就是消息来的快,有情报说,失踪的那一位姓宋的公子就在沧海洲出现过。” 姓宋的公子。 宋春鸣,那位失忆的男主,她挂了名的未婚夫! 楚禾神情一变。 白鸽又低声说道:“楚小姐,我观阿九公子对你护得极紧,你还是尽早做准备吧。” 楚禾知道白鸽是好意,“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白鸽也不多停留,转身往回走,踹了一脚弯腰驼背的男人,“你在这儿忧郁什么呢?走了!” 黑雁亦步亦趋,嘴里凄凄惨惨的念叨,“媳妇,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的,你千万别嫌弃我!” 楚禾心里想着事情,抓耳挠腮的,又庆幸阿九刚刚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 “阿禾。” 听到阿九唤自己,楚禾抬眸。 阿九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面前,被女孩打扮得闪闪亮亮的他,如山鬼艳丽的面容露出漂亮的笑意。 他弯下腰,笑眯眯的问:“那位失踪的宋公子,是什么人呀?” 他听到了! 楚禾时常夸他好看,如今这张好看的脸近在咫尺,她汗流浃背。 第61章 关小黑屋! 阿九脾气甚好,一时间没有等到楚禾的回答,也没有生出不满,反而是继续放低身段,凑近她的脸,笑意盈盈。 “听这称呼,那一定是个男人吧。” 楚禾头皮发麻,清清嗓子,“是一个男的。” “那他长得好看吗?”阿九摸摸楚禾的小辫子,把发尾缠绕在指尖,气息黏黏糊糊,“有我好看吗?” 楚禾这次回答的不假思索,“他当然没有阿九好看!” “阿禾知道他没有我好看,这么说起来,阿禾一定是仔细的瞧过他的面容,才能回答的如此迅速果断了?” 楚禾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有吗,我回答的很迅速果断吗?一定是你听错了,我还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阿禾还要花时间好好想想吗?”阿九又戳戳楚禾脑袋上的小蝴蝶发饰,故意弄得那翅膀扑腾个不停,“莫不是在想寻什么样的借口好哄骗我吧?” 此时此景,让楚禾觉得有些眼熟。 果然,回旋镖这种东西,总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又扇回来甩一巴掌。 阿九对着楚禾东摸摸,西碰碰,也不催促她回答什么,他有的是东西打发时间,也就好似是有着时间等她开口说话。 楚禾却饱受折磨,一颗小心脏犹如是放在火上烘烤,翻来覆去的,实在是痛苦。 “阿禾,热吗?”白发红眸的少年很是体贴,用手拭去她脑门上冒出来的小水珠,随后用两只泛着冷意的手捧住了她的脸。 他扬起唇角,纯良无害,温柔可亲,“我帮阿禾呀。” 少年满心满眼都是她,越是天真无邪,便让她的那颗良心越是放在火上烘烤。 楚禾真觉得自己该死啊! 冲动之下,她猛地攥住少年的手腕,指节因用力泛白,一句话脱口而出,“其实那位宋公子,是家里为我定下的未婚夫!” 刹那间,少年敛了脸上那善解人意,体贴大度,温柔善良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那面无表情的面容上,眼眸里的赤色翻涌着,浓郁浑厚,像极了潜伏在深渊里的凶兽,正要掀起腥风血雨。 “未、婚、夫?” 他一字一顿,每说出一个字,红艳艳的唇角又多上扬一分,扭曲的笑容瑰丽又诡异,宛若脸上这张身为人的面具,随时都会被撕碎,暴露出藏在人类皮肤下的恐怖。 周围狂风大作,阴气太重,潜伏在各处角落里的蛊虫们躁动不安,就连小青蛇也赶紧从楚禾的身上溜了下来,躲进了不引人注目的黑暗里。 楚禾从来都没见过阿九如此盛怒的模样,虽说他以前也会闹些小脾气,但那都是小情侣之间的一种情趣,现在可不一样。 她瑟瑟发抖,刚往后退一步,就被他死死的拽住了手。 他笑眯眯的问:“有我还不够,阿禾还需要别的未婚夫吗?” 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了不安分的起伏,里面的东西正失去平日里的稳定,失控的想要跑出来,吞噬着一切。 楚禾赶紧逼着自己开口,“但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是说过吗?你才是我的未婚夫,我早就和那个姓宋的没关系了,我和他……对,我和他连陌生人都算不上呢!” 她脑袋一热,一番话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什么没关系? 现在宋春鸣人都不见了,她上哪儿去找他说解除婚约的事情呢! 阿九不言不语,只是在用那双红的诡异的眸子盯着她,仿佛在探究她这张嘴里又有几句真话。 过了半晌,他问:“只喜欢我?” 楚禾点头,“我只喜欢你!” “只与我肌肤相亲?” “当然只与你肌肤相亲!” “只会有我的小宝?” “对对对,只会有你的小宝!” 阿九微微抿唇,俯下身,冷冷的手指掐上她的下颌,抬起她皱巴巴的小脸,低声警告: “阿禾,虽说我性子腼腆内向,不会说好话,心地最纯真善良……” 楚禾眼皮子一跳,这个时候他还在凹什么人设呢! 他扯起唇角,笑了一声,“但我脾气算不上太好,以前的事便作罢,今后不许再欺我,瞒我,若是还有下次,我便把你带回苗疆,然后……”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把我关起来,再把我用铁链锁起来,将我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日日夜夜都折磨我,与我肌肤相亲!” 阿九:“……” 楚禾率先抢了台词,试图让紧张可怕的气氛缓和一些,她小心翼翼的往前,靠近少年的怀里,伸出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哼哼出声。 “好了好了,阿九,不说了,我们不说了,你这样与我说话,我害怕。” 她嘴里说着害怕,趴进他的怀里,又紧紧的搂着他,这番亲昵的动作,与她嘴里说的倒是截然相反。 她怕个屁! 阿九垂眸瞥了眼她黑乎乎的头顶,那缀着绿色宝石的蝴蝶金钗,翅膀一颤一颤的,当真是如它的主人一般可怜的紧。 她这番模样,还让他怎么发怒? 一团力气砸在了棉花上,怪叫人憋屈。 阴风散去,他的肌肤不再扭曲,小青蛇也从草堆里冒出了脑袋。 楚禾悄悄地抬起眼睛,见到了少年那线条漂亮的下颌,他还不肯低头,似乎还在闹脾气。 她勾住了他的一截小拇指,轻轻的晃来晃去,于是他身上新买的那些闪亮亮的首饰又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阿九。” “好阿九。” “我都说了愿意被你关进小黑屋了,你不要与我闹脾气了,好不好嘛?” 黏糊糊的腔调,勾得他心神俱荡。 阿九鼻息微重,“哼”了一声,一双手却是抱住了她软趴趴,很没有骨气的身子。 那苍白而骨感细腻的手轻抚着她背后的黑色长发,两种对立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很是和谐。 “你说的关小黑屋是何意?” 楚禾一愣,“你说要带我回苗疆,不就是想把我关起来玩小黑屋的剧情吗?” 阿九低垂着眉眼,看过来的视线像是在看一个大傻子。 “你这么弱,没有光亮便无法视物,磕磕绊绊受了伤,还是我来伺候你,我为何要把你关小黑屋?” “我想说的只是带你回苗疆,给你下一个情蛊,从此往后心里便只惦念着我一人罢了。” “不过,你说的铁链,日日夜夜,肌肤相亲……” 也不知脑补了什么,少年眼眸闪闪发亮,“倒也有几分意思。” 楚禾:“!?” 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极大的坑! 第62章 好你个阿九! 这一夜又被阿九缠着“肌肤相亲”,楚禾都没有睡好,天光刚刚浮现,她看了眼还在熟睡着的衣衫不整的少年,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起,穿着鞋下了床,拎起了自己的衣服。 “你做什么去?” 楚禾身体一僵,回过头一看,白发铺了大半个床的少年用手撑着身子坐起。 衣襟大开,胸膛大露,线条紧实漂亮的身体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赐予她观赏。 他才醒来,睡眼惺忪,红色的眼眸蒙着一层雨雾,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的方向。 自从昨夜里的“吵架”事件后,他看她似乎是看得更紧了。 楚禾觉得自己不能心虚,挺直了腰背,大大方方的穿着衣服,自然而然的回答:“我饿了,我要去吃朝食。” 阿九从被子里出来,“我也去。” 楚禾意外,“你以前不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这么早起来干嘛?” 阿九顶着一头凌乱的的长发,脑袋上的一根白色呆毛晃了晃,幽幽说道:“看看你身边会不会出现一个姓宋的人。” 楚禾如鲠在喉,到底是心中有愧,她点点头,“好吧,那我们一起去用饭。” 楚禾只简单的打扮了下自己,今日穿的暖黄色的襦裙,发间缀了几朵金黄的小花,她喝了两杯茶,才等来阿九磨蹭完,收拾好了他自己。 不论看多少次,她心中也要感叹一句,他过的还真是比一个女人精致。 银饰叮铃,宝石闪烁,熠熠生辉。 阿九牵着她的手,与她出了门。 外面正有一个护卫在等候,知道楚禾与阿九是洲主的贵客,恭恭敬敬的行礼打招呼。 “公子,姑娘,朝食已备好,两位是想去前厅,还是在房间里用餐?” 楚禾还未回答,阿九已经开口,“你姓宋?” 护卫一愣,“不,在下姓李。” 阿九“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而是看向了楚禾。 楚禾不自在的清清嗓子,“我们去前厅。” 姓李的护卫走在前面带路,又有两个端着食盒的丫鬟经过,她们一起躬身行礼。 阿九眼珠子一转,“你们姓宋?” 两个丫鬟奇怪的对视一眼,一起摇头,“我们不姓宋。” 阿九又“哦”了一声,继续牵着楚禾的手往前。 不多时,又有一道身影经过,停在了草地之上。 阿九又去问:“你姓宋吗?” “咯咯哒!” 大母鸡扑腾着翅膀,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周围的人看着蹲在草地上与母鸡对话的少年,面色甚是怪异。 楚禾一手捂着脸,另一手拼命地拽起阿九,“你不要越来越离谱,这是鸡,不是人!” 阿九被拖着走了几步,神情不悦,“你们中原人不也有与鸡拜堂的先例吗?” “那是封建糟粕,我怎么可能与鸡拜堂,再说了,那也是公鸡,不是母鸡!” 阿九眉眼微挑,转而去问那姓李的护卫,“你们这儿有多少公鸡,全都给我……” 楚禾发出尖锐暴鸣,“阿九,你够了!” 于是,一大早的,有关于苗疆人能够与鸡沟通的传闻从洲主府里传了出去,不多时就传遍了整个沧海洲。 桑朵解了蛊毒,在客栈里用餐,苍砚守在她的身边,只隐约可见他的衣襟处,脖子上麦色的肌肤多了几道红痕。 客栈大厨很是为难,鼓起勇气抱出了一只鸡,“姑娘,我这老母鸡不下蛋了,能请你帮忙问问是什么情况吗?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了!” 桑朵瞥了一眼,“你的鸡有问题,去寻兽医便是,找我作甚?” 大厨:“不是说苗疆人都能与鸡说话吗?” 桑朵眼角一抽,“这是谁在败坏我们苗疆人的名声!” 蹲在屋前的少年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青蛇支起脑袋,看上去有几分关心。 不久之前,一人一蛇都被赶出了屋子,不许进去。 阿九摸摸自己的鼻子,眼前一亮,站起来去拍门,“阿禾,阿禾,我打喷嚏了,我一定是染了风寒,我需要照顾。” 里面传来了东西砸门的声音,“别吵我。” 他应了一声,“好吧。” 阿九低着脑袋,又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托着下颌,两只脚踩着地上的石子打发时间。 越发的无趣之下,他一双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了躺着晒太阳的小青蛇身上。 小青蛇预感不妙,打算逃跑,却晚了一步。 阿九一手抓起蛇,一会儿把它打了个结,再一扯,又被系成了蝴蝶结。 小青蛇两眼一翻。 “哟,这不是阿九公子吗?” 心中一刀摇着扇子出现,身姿俊逸潇洒,翩翩公子颜如玉,气质超然。 心中一刀奇怪的说道:“你怎的一个人在外面,没有和楚姑娘待在一起?” 阿九向来与楚禾形影不离,如今他不在楚禾身边,很是罕见。 阿九又把手里的蛇拧成了麻花,嘴里嘀咕,“阿禾说要写东西,她怕我无聊,所以让我出来玩。” 什么让他出来玩? 一看便知是被赶出来的吧! 别看这阿九生的邪性诡异,手段暴戾,却被半点威胁都没有的中原女子压的死死的。 心中一刀来了兴致,走到阿九身边。 阿九抬起眼眸。 心中一刀摇扇子的手一顿,“阿九公子,我们生死与共,也算是朋友了吧。” “朋友”两个字,再度让阿九的脸上露出了假笑,“嗯,是朋友。” 心中一刀在阿九身边坐下,低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和楚姑娘吵架了?” “没有。” 心中一刀:“你不用想着骗我,我可是万花丛中过的人,接触过的女子,可比你吃过的饭都要多,这男女之间的事呀,我可比你懂。” 阿九似笑非笑,“你懂?” “那是自然,你要哄女孩子高兴,那必然就需先懂得她们在想什么,这才能投其所好,所以啊,你得先想想,楚姑娘喜欢什么?” 阿九不假思索,“阿禾喜欢我。” 心中一刀半天没接上话,随即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唉,看来你还是见过的女子太少,所以不能了解她们的女儿心性。” 阿九似懂非懂。 心中一刀挑眉一笑,“也罢,谁让我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呢?阿九公子,今天我便带你去见识一番,你多与几个女子接触接触,将来必然能够在姑娘面前得心应手。” 阿九歪头,手里的力道没注意,小青蛇身子被拉直,脑袋耷拉下来,像是吐出了灵魂。 “乌鸦,你说刀老三整这一出是想干什么?” 苏灵犀拿着个望远镜站在屋檐上,嘴里嘀嘀咕咕。 乌鸦守在旁边,说了一句:“想找死。” 苏灵犀赞同的点点头,继续用手里的望远镜四处张望,偏偏他想看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半个时辰后,楚禾扔了一堆写废的纸,终于把这封家书写完了,她得寄回家里,让父亲早做准备。 楚禾伸了个懒腰,拿着装在信封里的信,起身去拉开门,“阿九……咦,人呢?” 她四处望了眼,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屋檐上,苏灵犀叫唤,“喂,你是不是要找那个苗疆人?” 楚禾抬起头,“对,你知道阿九去哪儿了吗?” 苏灵犀扯起嘴角,幸灾乐祸的说:“刀老三带着他去温柔乡了!” “温柔乡?” “那是沧海洲最大的青楼,青楼你知道吗?你一个闺阁女子肯定不知道吧,哈哈哈,小爷我知道,青楼就是男人和女人脱了衣服,然后……唔!” 乌鸦捂住了苏灵犀的嘴,面无表情。 楚禾抓着信件的手越攥越紧,终是按捺不住,怒气冲冲的往外走。 “好你个阿九,你给我等着!” 第63章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宾客络绎不绝,女子笑声阵阵蛊惑人心,骰子落碗的脆响、猜拳的吆喝、调笑的软语搅在一处,熏得人骨头都发酥。 尤其是那高台之上的旋转的舞姬们,多少男人渴求一次轻纱拂面,皆是目露热切。 这儿是温柔乡,也是销金窟,许多人一掷千金,都只是为了一夕醉生梦死。 温柔乡的主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长得很瘦,尖耳猴腮的,从面相上看便是纵欲过度。 因有一颗牙齿镶嵌的是金牙,道上的人便都称他一声金爷。 金爷的手下很多,于是他很少会对温柔乡里的琐事一一插手,但今天不一样。 “待会会有贵客到,所有的细节都必须按照我之前布置的做好,若是怠慢了这位顾客,我们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手下连忙弯腰说道:“金爷,我知道了,您放心,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绝不会出差错!” 金爷点点头,忽然注意到楼内的喧嚣声有所克制,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他在二楼,扶着扶手往下张望,这么一看,他也面露意外。 从外走进来了两位年轻的男性,那一身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手摇折扇,风度翩翩,英姿潇洒。 温柔乡里并不缺年轻俊美的公子走进来消费,引人注目的是与他同行的人。 白发红眸的少年,红黑相间的异域服饰勾勒出了极好的身段,那点缀着的银饰在烛光里闪烁着光点,夺人眼球。 香风微微拂过,耳边白色鬓发轻抚面颊,与那红玛瑙耳坠相呼应似的,再配上那在腰后摇晃的发尾,银铃声响里,好似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竟然让不少男男女女都看得呆了。 “苗疆人。”金爷眉头一皱,“怎么会有苗疆人来这里?” 温柔乡招待过南南北北,来自于五湖四海的客人,可从来没有招待过苗疆人啊。 手下问:“怎么办,金爷,要把人赶出去吗?” 金爷一巴掌拍上手下的头顶,“你知道苗疆人的手段多阴狠歹毒吗?你要把他赶出去,得罪了他,我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手下委屈,“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就算是苗疆人,那也是个男人,男人既然来这里,那肯定就是吃喝玩乐的,交代姑娘们,好好伺候!” “阿九,你看看,这儿的女子这么多,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你若是能哄她们高兴,那小小一个楚姑娘,肯定也不在话下。” 心中一刀挑眉一笑,再看向没见过世面的阿九,颇有前辈提点后辈的得意洋洋。 阿九的一双红眸在烛火里亮得像淬了血的宝石,视线流转,带着点探究,又有未经世事的懵懂。 受命前来招待的男人也怕名声可怕的苗疆人,他抹了抹脸上的汗,脸上挤出笑,“两位贵客大驾光临,我们有失远迎,不知两位是来饮酒,还是来找作乐?” 心中一刀有经验,立马接话,“自然是作乐。” 男人陪着笑,恭恭敬敬的问:“那两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是歌喉动听,舞姿曼妙,还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们这儿都有。” 心中一刀说道:“我是带朋友来玩的,你问我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就行。” 于是,男人看向那苗疆少年,态度更加礼貌,“不知这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阿九摸摸自己腕上的贝壳手链,未经思索,便道: “她有像是南疆泥潭一样黑乎乎的头发,还有像是食骨虫一样圆润润的眼睛,鼻子高高的,小小的,嘴巴红红的,像从死人血肉里长出来的噬心蘑菇一样的软。” 周围的人表情一变。 “她的皮肤白白的,摸起来很舒服,就算是尸体在冰河里冻得再久,那苍白的皮肤也没有她的好看。” 众人再退后一步,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生气的时候,脸会鼓成包子,又丑又可爱,我曾经也偷偷的烧制过傀儡,可是做不出她的半点神韵,最后那些傀儡都被融成了一滩血肉,扔给了小青吃。” 不少人身体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哦,对了,她有这么高。” 阿九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眉眼弯弯,笑意纯净天真。 “她得跳起来才能打到我的头,像是我养的大蟾蜍,吃人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蹦一跳的,但是她比我养的大蟾蜍要可爱多了,不会把我真的吃了,也不会吐出骨头来。” 男人脸色苍白,身体哆嗦,“这个……这个……公子的要求……” 心中一刀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低声说道:“我是带你来见世面的,你总把楚姑娘拿出来说做什么?” 阿九用手指推开了心中一刀的手,理所当然的说道:“是他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只喜欢阿禾这样的呀。” 问题是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像是楚禾这样脑子有问题,不知死活的往一个杀神面前凑! 心中一刀干脆利落的扔出了金子,说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姑娘都叫来。” 男人擦擦脸上又冒出来的冷汗,慌忙点头,“是,两位贵客请去包间等候。” 奢华的包间内,等心中一刀带着阿九坐下,不多时,四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脑袋,一一介绍过自己,不敢瞧那位苗疆而来的年轻公子。 心中一刀对女子最是温柔,笑着说道:“你们不用紧张,有什么才艺尽管展示出来给我的朋友欣赏。” 姑娘们小心的对视一眼,鼓起勇气说了一声:“是。” 琵琶与古筝的声音搭配的正好,用来为女子优美的歌喉作伴,再有窈窕的身姿翩翩起舞,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 却见那白发红眸的少年无聊的打了个哈欠,一手搭在案上托着下颌,把半死不活的小青蛇又拎了出来,放在案面上,当做擀面杖似的揉来揉去。 他垂着眉眼,脸颊微鼓的嘀咕:“还没有以前去冰河里拆尸体有趣。” 琵琶与古筝的乐声一乱,姑娘的歌喉破了音,跳舞的袅袅身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第64章 以死谢罪! 心中一刀推了推阿九,“你还想不想了解女儿心了?” 阿九闭了嘴,只把小青蛇搓的更甚。 心中一刀招招手,“姑娘们不用表演了,你们就与我朋友好好聊天就行,你们喜欢什么样的公子,不喜欢什么样的公子,都一一说与他听就好。” 姑娘们身体颤抖,挤在一起,我见犹怜。 心中一刀哀叹一声,觉得自己好像在作孽。 温柔乡里有一条隐蔽的通道,可以避开众人的目光,与热闹喧嚣隔离。 金爷弯腰低头,陪着黑袍的面具人步步往前。 “主人稍后就到,您请放心,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二位谈话,亦不会有人察觉贵客的到来。” “刚才前厅那么热闹,又是为何?” 面具人的声音沉闷,听不出喜怒。 金爷说道:“是来了一个寻欢作乐的苗疆人,小店里出现苗疆人是头一回,因而动静就大了些。” “苗疆人?”面具人沉吟一声,说道,“那个住在洲主府里的,名唤阿九的苗疆人?” 金爷思索一番,“应当就是闻人不笑邀进府中做客的苗疆人。” 城里来了什么人,他们也会有消息,最近这沧海洲里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苗疆人,稍微上心,便能探究到几分。 “我还以为那苗疆人与那中原女子有多么的情比金坚,原来也不过是贪恋美色,迷恋温柔乡的凡夫俗子。” 面具人“哼”了一声,推门而入。 要打听去温柔乡的路并不难,就算是三岁小孩,都知道沧海洲里最大的销金窟在哪儿。 楚禾一路上积攒的怒气越来越多,看到路边摊上有卖刀的,还特地花钱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子,接着快步往前。 路边玩耍的小孩儿好奇的问:“爹,那位漂亮的大姐姐为什么看起来好像要杀人似的?” 他爹鼻青脸肿,摸摸他的脑袋,以过来人的语气叹了口气,再说道:“这还用想吗?肯定又是去温柔乡里刀情郎的!” 楚禾气势汹汹的到了金碧辉煌的门前,两个守门的大汉一见楚禾神色,再见她手里的刀,顿时明白过来又是来找麻烦的。 他们把人拦下,说道:“姑娘,温柔乡女子不能进。” 楚禾怒气冲冲,“你们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放我进去!” “姑娘,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而是做我们这一行口碑最重要,我们得保证客人的安全啊!” 楚禾正与这两个大汉推搡着,旁边又传来了热情招待的声音。 “哟,贵客,欢迎,请进!” 男人点点头,“嗯,我订了包间,无需你们引路,我自己进去就好。” 这声音听起来很耳熟。 楚禾扭头一看,“周咸?” 刀疤脸的男人一愣,“楚姑娘?” 楚禾表情里隐约流露出嫌弃。 周咸不自在的说:“我是有正事才来的,绝不是来寻欢作乐!” 楚禾:“哦。” 那拦着楚禾的两个大汉是热心肠。 “男人都喜欢这么说。” “姑娘你看你生的这么漂亮,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是,还不如早早回去,休夫再娶。” 周咸一听,再看楚禾一身行头,顿时急了,“楚姑娘是为了阿九公子来的?” 楚禾“哼”了一声,“他背着我和刀老三进了温柔乡,我要找他算账!” 两个大汉又热心的接话。 “还是休夫比较好。” “姑娘你看我们兄弟俩也都没有娶妻,你若是有意……” 周咸两拳头砸了过去,两个大汉瞬间倒地。 楚禾可是拴着阿九的那根绳子,她要是真不要阿九了,那还得了!? “楚姑娘,我想阿九公子肯定只是一时学坏了,还有救,走,我带你进去!” 安排好贵客,金爷继续对手下说道:“待会主人就到了,你们切不可粗心大意,让人打扰到主人与贵客谈大事。” “放心吧,金爷,那个苗疆人也安顿好了,绝对不会出纰漏!” 金爷点点头,又听到了动静,从二楼往下一看,他眼皮子一跳,“巡灵卫的老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那个拿刀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苗疆人是如此显眼,随便抓住一个人问他们在哪个包厢就能得到答案。 楚禾握紧了手里的刀,抬起了头。 “奴家喜欢的正是出手阔绰,温柔体贴的男子,若是再能说上几句甜言蜜语,那就更好了。” 心中一刀喝着茶,微微颔首,接收到姑娘们对自己的暗送秋波,他心中摇摇头。 明明是带着阿九来见世面的,主角该是阿九才对,怎么他又惹来了姑娘们的青睐呢? 帅,果然是一种天生的罪过。 陡然间,心中一刀身体一抖,打了个激灵,“我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九搓着小青蛇的手一顿,同样身子微颤。 脚链上的铃铛声越来越近,那没有功力加成,而异常沉重的脚步声宛若恶魔敲响的丧钟声,正带着滔天的杀气席卷而来。 忽然,门被踹开。 “阿九!!!!!” 楚禾雄赳赳,气昂昂,只见到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从窗户翻身而出,她表情一变,又追了出去。 温柔乡里捉奸的事情没少发生,是以大家该喝喝,该吃吃,也不受影响。 阿九与心中一刀一起在长廊上逃命,忍不住问:“我们为什么要跑?” 心中一刀:“你不知道为什么还和我一起跑?” “看到你跑了,我就跑了。” 心中一刀神情复杂,“虽说我们只是来喝喝茶,连姑娘的手都没摸,但是在这种时候,女子是最没有理智的,不论你说什么她都不会信,你看到楚姑娘手里的刀没?她一定是想劈死你!” 阿九似懂非懂。 心中一刀暗道这事做的隐蔽,楚禾是怎么知道他把人带进温柔乡的? 但此时来不及多想,多年来逃避痴心女子们追求的经验,让他于“躲”这件事上经验颇丰。 “这边偏僻,走这边!” 心中一刀果断的带着阿九绕来绕去,离喧嚣越来越远,恰有送酒水的丫鬟推开了一间客房的门,透过门缝,他与那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对上了视线。 黑袍,面具。 云荒不朽城的人! 心中一刀来了个急刹车,手中的扇子飞出的同时,那面具人拔出了剑。 扇与剑交接的瞬间,声音刺耳。 再转眼,是刀锋已至,面具人踢飞桌子挡下了这一刀。 木屑飞溅,小丫鬟早已经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心中一刀一手握着折扇,另一手长刀抬起,杀意凛凛,“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爹。” 面具人旋身,飞出窗外。 “我丢你老母!” 心中一刀一声粗话,追了出去。 不久,温柔乡里打斗声不绝于耳,雕梁画栋撑不住剑芒,美酒佳肴挨不过刀光,拆家似的,客人与姑娘们乱作一团。 周咸认出了心中一刀,也认出了那个黑衣面具人与白鸽和黑雁之前说的人很像,他也拔出武器, “刀少,我来助你!” 扬面更加混乱。 “我那千金一坛的百年白露春!” “我那黄金打造的夜灯!” “我那白玉做的葡萄杯!”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要打出去打!” “我老宋家的本全都要折在这儿了!” 金爷抱头痛苦的嚷嚷,却拦不住高手对决,他痛苦不已,冷不防的,房梁上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你姓宋?” 白发几乎垂地,银铃叮当作响,红宝石闪烁着血色的光点。 少年犹如鬼魅一般出现,赤红色的眼眸更如血腥翻涌其中。 “鬼啊!” 金爷叫了一声,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女孩暴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阿九!” 她猛然间跳过来,一把抱住少年,把他拽到了地上,“扑通”一声,阿九滚落在地,还没爬起来,身上已经坐了个人。 楚禾亮起手里的刀,一手掐着他的脸,凶神恶煞。 “男子最重要的就是贞洁,你的清白有没有受辱?” “如果有的话……” “你就给我以死谢罪!” 少年身体一颤,喉结滚动,紧张的忘了呼吸。 第65章 杯与筷 楚禾手里的刀子锃亮,冒出来的寒光也冷冰冰的,无需猜测,她一定是真的想刀了他。 阿九被一头“恶虎”压着,毫无还手之力,他小心翼翼的问:“若是不在,阿禾会怎样?” 楚禾一双眼睛往他腰部以下的地方瞄,恶狠狠的说道:“我会让你今后都不能尿尿了!” 这说法,还是她学了他的。 阿九虽说是懵懂,却也隐约知道身体硬件的重要性,两条大长腿微缩,他额上冒出冷汗。 小青蛇早就溜了下来,又爬到了楚禾的身上,趴在她的肩头,高高在上的看着被压制得无法动弹的主人,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得意。 它在楚禾耳边“嘶嘶”几声。 ——主人,劈了他! 楚禾手里的刀微动。 阿九连忙说:“我的清白还在!” 楚禾问:“你没有碰这里的姑娘?” 阿九摇头,“没有。” 这里的人还没有他的虫子有意思,他又怎么会提起兴趣去触碰? 楚禾又问:“这里的女孩这么多,就没有你喜欢的?” 阿九又说:“我只喜欢阿禾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面容和我相似的女孩,你就会去喜欢她了!” “不会!”阿九迅速说道,“阿禾的骨骼密度,肩宽和胯骨比例,还有走路时脊椎转动的幅度,以及转身时肩胛骨的弧度都是独一份的。” 他忽然抬头笑了笑,眼里亮得很:“所以光像没用,得是你才行。” 楚禾:“……你别笑了,有点恶心。” 阿九抿唇,脸颊微鼓。 但楚禾手里的刀还是放了下来,她问他,“你知道温柔乡是什么地方吗?” 阿九说:“听曲儿的地方。” 他不过才跟着心中一刀进了一趟青楼,居然连儿化音都会了。 楚禾把他上下扫视一番,确定他没有吃亏后,说道:“为什么要和刀老三来这里?” “我太笨了,我想学怎么哄阿禾高兴。”少年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线,眉头微蹙,“可是这里很吵,味道也很难闻,我什么都没有学到,我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楚禾神色渐缓,从他身上下来,又拉着他站起来,拍拍他身上沾到的灰,抓着他的一缕小辫子,惹得那红玛瑙耳坠晃个不停。 “哼,虽然你什么都没有做,但我还是很生气,我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阿九不知道楚禾会怎么不放过自己,几次偷偷抬眼瞧她,却也不敢反抗。 他视线轻移,若有若无的看向了还倒在地上的人。 金爷背后一个冷颤,慌忙用手撑着身子,爬到了柱子后躲着,连脸都不敢露。 心中一刀和周咸与那个黑袍面具人还在打得难分难解,在两人的围攻之下,那面具人居然也不落下风。 心中一刀越打越气,“宵小之辈,藏头露尾,是一张脸太丑见不得人吗?有种露出脸来,让爷爷我好好瞧你尊容如何!” “自生下你这个龟儿子后,你爹我便没了种。”面具人在两把刀的交锋下,手中长剑招式灵活多变,游刃有余。 心中一刀又爆了一句粗口,扇子一丢,是彻底不要翩翩公子的风度,只用那一把刀下手更狠,动作大开大合,暴戾之气全被引了出来。 他打起来已经不管不顾,周咸在一边都不好再插手配合。 这时,刀光一闪,劈开了二楼一个雅间的房门。 端坐在椅子上饮酒的青年眉眼微抬,酒杯离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撞向了那柄长剑。 剑身震动,虎口发麻,猝不及防之下,面具人手里的剑偏了一寸。 紧接着,是心中一刀手里的刀绽放出寒光,攻势将落时,从另一处角落里又有一支筷子破空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不偏不倚撞在心中一刀的刀背上。 趁着这个功夫,面具人看了眼坐在雅间里的青年,几个跳落间,劈开窗户融进了夜色里。 周咸还想去追,可是另一支筷子携着巨大的力气攻来,把他逼退了一步。 青年身影忽动,眨眼间出现在了西南方的一处角落,他手中掌气凝结,刚抬手,黑暗里却是被扔出来了一个女子。 “闻人洲主是侠义之士,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 那隐于暗处的声音带着笑意,有几分戏谑,又有几分笃定的算计。 青年眉峰微压,终是放弃了往前,而是回过身,一手接住了差点被砸到墙面上而支离破碎的姑娘。 “洲主!” 周咸迅速跑过来,行了一礼。 青年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本该带几分风流的弧度,偏偏瞳色极深,静看时又如寒潭沉月,刚柔相济得恰到好处。 他一身玄色锦袍上绣着云金暗纹,气度不凡,有着一副足以让姑娘们偷偷描看的容貌,周身却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添了不敢鄙视的疏离。 楚禾在二楼,扶着栏杆往下看,忍不住说道:“原来这就是沧海洲现任的洲主闻人不笑。” 当闻人不笑一出现,那些还慌乱的人们瞬间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顿时安了心,纷纷嚷着三生有幸,今日可以见一面闻人洲主。 阿九看看底下受到万人追捧的青年,又低头看看自己,再扭头看看楚禾,抓着她的一抹衣角,轻声说: “阿禾,他可是娶了两个老婆呢。” 楚禾抬头,“啊?” “不像我们苗疆人,若是认定了一人,便永生永世都只会与这人纠缠不休,哪怕是洞葬,也要打碎了骨头融在一起。” 楚禾打了个激灵,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阿九微微歪头,红宝石似的眼眸一眨一眨,“阿禾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禾推开他的脸,“我还不想明白,我还年轻,我还没有活够,我还不想被葬!” 阿九好好一张脸被她的手推挤得变了形,偏偏还想凑上去,又被女孩踢了好几脚。 “那鳖孙子跑得真快!” 心中一刀翻窗而回,没有追的上那个面具人,他气的一张帅脸都有几分扭曲变形。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了更深的寒意。 刀光闪烁,他扭头一看,是提着刀笑眯眯的女孩。 “刀少,我们来算算你带着我的人上青楼的账吧。” 第66章 两百分! 楚禾一句:“阿九,不许他跑!” “扑通”一声,心中一刀摔倒在地,再看自己的一双腿,不知何时被丝线缠上,踹都踹不掉。 眼看那女霸王越来越近,心中一刀叫道:“阿九,你可不能这样对我啊,我们可是朋友啊!” 阿九低下脑袋,拨弄着手腕上的贝壳手链玩。 心中一刀:“你不要当做没听到!!!” 不多时,二楼那里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 周咸抬头看了眼,接着说道:“洲主,我去追。” 闻人不笑摇摇头,“那人的气息已经消失,你追不上。” 之前被救的姑娘慌忙行礼,“多谢闻人洲主救我一命。” 闻人不笑浅浅一笑,“姑娘看起来不是温柔乡的人。” 这年轻女子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衫,背着个药箱,面容清丽,气质干净,她不算容貌艳丽,令人惊艳,却自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她道:“我姓林,是城西医馆里的学徒,平日里,这儿的姑娘有什么不适,不方便叫男大夫,便会叫我来为她们开点药,调理身子。” 闻人不笑审视的目光还未收回,周咸已经先一步站在女子身前,“洲主,林姑娘说的不错,我以前去医馆抓药时,也见过她几面。” 闻人不笑目露揶揄,“瞧你,我不过多问了一句而已,你紧张什么?” “这个……这个……”周咸嘴笨,脸色有些不正常,“林姑娘胆子小,所以我才忍不住多说几句。” 林姑娘大概是并不理解周咸的不正常,面色坦然。 闻人不笑收了调侃的心思,吩咐道:“城里出现了邪祟,需要排查,先把温柔乡封住,不许进出,待一一盘问后再解封,同时封城,不再允许城外的人进入,也不再允许城里的人外出。” 周咸领了命,立马去做安排。 巡灵卫的人很快过来,温柔乡破碎的大门被封,一群人躁动不安,毕竟这里有不少人是背着家里老婆出来寻欢作乐的,若是一夜不归,那可瞒不住! 闻人不笑亲自主持,在大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下,挥挥手。 周咸清清嗓子,说道:“没有家室的男子站一队,有家室的男子站一队!” 众人磨磨蹭蹭站好。 有人忍不住问:“为何要这样站队啊?” 闻人不笑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杯茶,悠悠笑道:“盘问之后若无问题,没有家室的男子可自行离开,有家室的男子,则是家中夫人来接才可走人。” 此言一出,左边那一队的男人们脸色大变,还有人身体一晃,瘫倒在了地上。 “这可如何是好!” “我家中那婆娘肯定会要了我的命!” “完了,完了,我的腿才好了三天,又要断了!” “我家那个母老虎可是说了我来青楼就要把我给休了,我不想被休啊!” 在一片呜呼哀哉里,周咸表情古怪,小声说道:“洲主,非要这样吗?” 闻人不笑一双桃花眼微弯,唇角扬起,“这样多热闹啊,有什么不好的吗?” 周咸憋住了心里的话。 ——明日城中岂不是有很多家庭都会鸡飞狗跳? “这个闻人不笑,好像是唯恐天下不乱,也有几分意思。” 楚禾坐在软垫之上,接过阿九顺过来的果盘,边吃边看底下的热闹,也算有趣。 阿九同样坐在软垫上,又挪了挪位置,与楚禾靠得更近,在她耳边嘀咕,“阿禾,他可是娶了两个老婆的人呢。” 楚禾抬眸,“这句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我当然知道他娶了两个老婆了!” 阿九又说:“我们苗疆人……” 楚禾赶紧把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好了,多吃东西,少说话!” 阿九住了嘴,可没过一会儿,等嘴里嚼碎了的葡萄咽下后,他又按捺不住的在软垫上挪了挪位置,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楚禾身上。 “阿禾,你真好。” 楚禾扭头看过来,“我哪儿好了?” 阿九虽然还不太懂青楼是做什么的,但看那么多男人鬼哭狼嚎,也知道世间女子肯定是不喜欢丈夫来逛青楼。 他悄悄地勾上楚禾的小拇指,他的冷与她的热交织,也不突兀。 “阿禾就算生我的气,也只是拿刀砍我,却不会与我分开,把我休了。” 阿九凑过去,贴上了楚禾的面颊,嘻嘻笑了。 “阿禾,真好。” 楚禾眼眸睁大一分,看着白发红眸的少年,像是在看一个大傻子。 但片刻后,她就从善如流一般,摸摸少年白乎乎的头顶,煞有其事,一本正经的道:“所以你要记得,能与我在一起,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平日对你动手动脚,你可有看到我像对你这样,对待其他的人?” 阿九摇头,“没有呀。” “这就对了,你在我这里就是独一份的,所以你在我这里就是与众不同!” 阿九眼里星光璀璨,“与众不同?” 楚禾郑重点头,“没错,与众不同!” ——其实那是因为阿九好欺负,她这个战五渣也不敢去欺负别的人。 她敛着心虚,背脊伸直,抬头挺胸,“你得记住,如果我是一百分的喜欢你,你就要两百分的喜欢我,懂了吗?” 阿九颔首,“懂了。” 楚禾嘴角一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朝着他张开手,“阿九,你真好,来抱抱!” 阿九眼眸闪着光,身子往前,把女孩拥入怀里。 他们嘀嘀咕咕的又在各自耳边说着悄悄话。 “阿禾,为何我只能是两百分的喜欢你,不能是三百分的喜欢你吗?” “你想要三百分也行。” “那为何不能是四百分呢?” “四百分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那阿禾,五百分可以吗?” …… 他们聊着没有营养的话,叽叽咕咕个不停,也把软垫压的咯吱咯吱的响。 心中一刀趴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鼻青脸肿的脸,麻木的听着自己背上骨头要被压断的声响。 再扭头看一眼压榨自己的小情侣,他神情更是复杂。 那相貌异于常人,人人惧怕的苗疆少年,居然是被一个中原女子用了一番鬼话就轻而易举骗到了手的! 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眼见周咸走了上来,提起瘫在地上的金爷去问话,心中一刀赶紧伸出手,“周兄,我也要被问话,快带我过去问话!” 周咸有心帮忙,往前一步。 那对抱在一起的小情侣忽的齐齐抬起头,红色的眼眸与黑色的眼眸闪烁着同样的寒光,像极了凶猛的野兽等着撕咬猎物。 周咸扛着金爷连连退后三步,最后转过身,一阵烟似的跑了。 心中一刀:“周兄!!!” 小情侣扭过头,抵着对方的额头,玩着对方的手指,继续沉浸于不管他人死活的,能腻得死人的甜里。 “那阿禾,我一千分的喜欢你,行不行呀?” “当然行了!” “一千一百分呢?” “可以!” “一万分?” “也可以!” …… 终于,心中一刀“呃”的一声,垂下脑袋,翻着白眼瘫倒在地,似是吐出了灵魂。 小青蛇趴在地上,尾巴戳戳被折磨的体无完肤的男人,目露同情。 第67章 羡煞人 金爷趴在地上,竭力的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闻人不笑只是喝茶,并不急着说话。 周咸说道:“那个黑衣面具人显然就是云荒不朽城的邪祟,他却好端端的出现在了你这个温柔乡里,你不知道那个面具人的身份,谁信?” 金爷低着脑袋,眼珠子乱转,或许这样的扬面早有预料,他控制住了自己不必惊慌,反正其他人又没有指认自己的证据。 “周咸大人,我这温柔乡开门营业,三教九流齐聚一堂,有些客人为了不让家眷知道自己出来寻欢作乐,也是蒙头遮脸的,我又如何能够去一一核实对方的身份?” “再说了,沧海洲在闻人洲主的治理下一直平安无事,我也绝对不会想到会有邪祟混在城里啊!” 周咸神情一沉,“你的意思是怪洲主治理不严了?” “小人不敢!”金爷慌忙俯下身,但嘴里也还是不服气的念叨了一句,“至少以往上官当洲主时不曾出现这样的情况。” 周咸往前一步,“你!” 闻人不笑抬了抬手,挡住了周咸。 周咸曾经追杀邪祟,险些丧命,是闻人不笑救了他,因此他对闻人不笑很是衷心,听到他人诋毁闻人不笑,他很是气愤。 “洲主,这人满口闲言碎语,应当受教训。” 闻人不笑唇角轻扬,“金爷说的也没有错,比起欢喜,我是差远了。” 旁人听到这句话,心里却不大赞同。 上官欢喜那个嫉妒心重的毒妇,又怎么可以与现在的闻人不笑相比? 金爷说道:“闻人洲主,周咸大人,小人在沧海洲开店以来一直都是安分守己,就算是做生意,也只是遇到走投无路的女孩就收留,讲究的是你情我愿,从无逼良为娼的恶行,再说每月交的税银,我温柔乡也一分不少,账本都在,你们随意查。” 金爷抬起脑袋,挺直背,一字一句,“我金爷做事情,那都问心无愧,有口皆碑,一定对得起老宋家的列祖列宗,若是我与那邪祟勾结,定叫我断子绝孙!” 在扬的男人忍不住纷纷为金爷说起了话。 “是啊,金爷做生意童叟无欺。” “上次我家那婆娘打上门了,还是金爷把我藏起来的!” “之前我赌的太厉害,上了头,就差倾家荡产,还是金爷出面让我停了手,保住了家产。” “金爷这样的人,把生意做的这么大,何必去勾结邪祟呢?” 周围议论声不止,皆是站在金爷这边的,金爷更是抬头挺胸,颇为正气凛然。 他多年来行事小心,做事情不留纰漏,他就不信闻人不笑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动他! “这人还挺会制造舆论。” 楚禾点评了一句,又转过脸问与自己黏在一起的人,“阿九,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阿九说:“不是。” “为什么?” “他姓宋。” 楚禾:“……” 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吧! 金爷确实是有可疑的地方,但是也确实是没有找到他与邪祟往来的实证,他在沧海洲里的男人们之间很有声望,不能强抓。 闻人不笑听着周围那为金爷说话的动静,只是一笑,“金爷说的对,我们抓人都是凭的真凭实据,不能随意动手,坏了规矩。” 金爷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得意洋洋的拱了拱手,“还是闻人洲主高明,若没有我的事了,我就先告退了。” 看着金爷大摇大摆的走远,周咸脸色很难看。 “这次出现了两名身份不明的人,一个是那个黑衣面具人,我出手想把他拦下,但暗中又出现了另一个高手搅局。” 闻人不笑声音微顿,看向一旁的医女,“林姑娘,不知你可有看清那个对你动手的人,是何模样?” 林姑娘摇摇头,“那人只出现在我身后,我连他的身影也没有看见。” 周咸则是立马接话,“林姑娘能够在邪祟手上活下来已经不易,若是看到了,只怕就被灭口了。” 闻人不笑瞥了眼过来。 周咸有些不好意思,又说:“那个金爷如此嚣张,洲主,我们就拿他没点办法吗?” 闻人不笑说道:“待会不是有诸多夫人要来接人吗?那就打开大门,迎夫人们进来,顺便把金爷帮助客人藏起来的助人行径宣传一二。” 周咸神情复杂。 这位洲主在破坏家庭和乐这方面,还真是有着无限的恶趣味。 楚禾推推阿九,“没有好戏看了,我们回去吧。” 阿九点头,牵着楚禾的手,两人悄悄地从破碎的窗户这儿溜了出去。 心中一刀吐了口气,终于又活了过来。 注意到那边溜走的年轻男女,周咸说道:“洲主,他们肯定与邪祟无关。” 闻人不笑轻轻一笑,“嗯,我知道。” 片刻之后,他放松身体,懒洋洋的靠着椅背,抚摸着手指上的白玉扳指,清俊面容上渐渐的出了神,缓缓道: “懵懂情窦初开,痴傻也动人,未懂江湖路远,最是羡煞人。” 此刻已是明月高悬,更深露重,白天还热闹的街道已经冷清了下来。 楚禾趴在阿九的背上,抓着他的一缕小辫子,缠绕在指上,不知不觉,她也沾染了他的一些小习惯。 “阿九,都怪你胡闹,不然平时这个时候我早就睡了!” 阿九踩着地上的月光,怕楚禾还要与自己算账,态度极好的回答:“对不起,阿禾,下次我不这样胡闹了。” “下次再有,也不是不行。” 阿九抬起眼眸看她,蹭到了她的脸颊,眼眸里透露出几分茫然。 楚禾板着脸,“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还能进青楼啊,我只是说你偶尔胡闹一次也不是不行。” 阿九一缕银发垂落,猩红的眼眸空茫无措。 楚禾忽然笑起来,捧着他的脸,轻轻的与他说道:“和朋友疯玩一扬,是不是很有意思?” 阿九:“朋友?” “对呀,朋友,你这次和刀老三不就一起玩的挺好的吗?” “可是我闯了祸,惹你不高兴了。” 楚禾下颌搭在他的肩头,戳戳他的脸,“有时候和朋友一起闯祸,回头想想才会更有意思呢。” 第68章 因为那对情侣,是笨蛋 阿九眼眸低垂,神色茫茫。 楚禾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酒气,倒不熏人,反而像春日里微暖的风。 阿九被她的手指戳得微微偏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还在嘀嘀咕咕,“朋友不只是陪你一起笑,一起哭,还能一起闹,做坏事的时候,还能把锅甩给对方呢,就像今天一样,我们揍了刀老三,那我就不揍你了!” 楚禾嘴里的那声“朋友”在少年心里反复打着转,像颗不知滋味的果子,他含着,却品不出究竟是甜是涩。 “甩锅……”他低声重复,声音又轻又涩。 楚禾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什么刀老三下次见了他们准要跳脚,说什么刚才她抓包时,他逃跑的样子可有活力了,眼神亮得都好似像燃了星点。 就好似是,他不再是苗疆药人窟里的那个只会杀伐的工具,而是真的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会惹麻烦,会惹人嫌的十七八岁的寻常少年。 那些话缠缠绕绕钻进耳朵,阿九的心也跟着莫名的颤的厉害。 有很多事情,他还不懂,可心里那颗不知滋味的果子,好像悄悄软了些,涩味淡了,竟透出点微不可察的甜来。 “朋友,就是用来甩锅的。”阿九眉眼弯弯,闪闪亮亮,“阿禾,我好像明白了,有朋友真好。” 楚禾声音一顿,她说了那么多,他怎么就记住了“甩锅”两个字? 阿九忽然笑出声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阿禾,我带你飞吧。” 楚禾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猛然间,她被少年背着腾空而起,落在了青瓦之上。 楚禾抓着他的头发尖叫出声。 “靠,这又是哪个江湖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处乱飞!” “吵死了!” “我前天才补好的瓦,可别又给我踩塌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楚禾手下失了力气,阿九的头发被拽得厉害,他一脚踩得重了些,掉下几片青瓦。 屋子里睡觉的人掀开被子就骂:“会飞了不起啊!踩碎了我的瓦,给我赔钱!” 楚禾扔了一枚银子下去,赶紧拍了拍阿九的肩膀,“快跑快跑,被人抓住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少年足尖在瓦片上一点,身形更快地向前掠去,雪白的发在夜风中扬起,他背着楚禾,像一道流光划过屋脊,只留下身后老汉愈发响亮的咒骂声。 这一路飞过去,暗夜里的世间百态也浮现于眼前。 有孩子打开窗想看月亮,却看到白发如鬼魅的人背着女孩在对面屋顶上飞过,吓得大哭。 “爹,娘,有鬼来抓人了!” 有年轻男女躲着人在巷子里私会,互相啃着对方的嘴巴子,头顶忽的落下一块碎瓦,再看那红衣如怨灵似的人影闪过,抱在一起大叫。 “鬼啊!” 还有小偷翻着围墙,准备去富户里偷上一把,却被楚禾捡来的碎瓦扔过去,小偷掉落在地,被巡逻的人提着灯笼抓个正着,跪在地上求饶。 “我……我就是看他家这么晚没亮灯,担心他家出事了,所以来看看,我绝对不是来偷东西的!” 楚禾趴在阿九的肩头,热热闹闹的笑出了声。 阿九偏过脸,与她蹭蹭,“好玩吗?” 楚禾张开手感受着夜风,大声道:“好玩!” 夜风骤起,卷起阿九散落的白发,也掀动了楚禾的衣袂,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又攥紧了少年肩头的布料,鼻尖撞在他颈后,闻到一股清冽如霜雪的气息,十分好闻。 她没有忍住,再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深深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太过黏腻,阿九受不住,脚下一个踉跄,又踩碎了一片青瓦,惹来屋子里的人大声咒骂。 楚禾熟练的丢了一枚银子,“阿九,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笑,“我们在闯祸。” “对,我们在闯祸!” 阿九没回头,却能听出她语气里的轻快,搭在楚禾膝弯的手指悄悄弯了弯,嘴角扬起,猩红的眼在夜色里宛若红色的流星划过,伴随着少年轻快的笑意,混着风声,在夜色里荡开。 荡魔卫的人绑了小偷,忍不住问:“老大,那扰民的两个人真的不用管管吗?” 甲一双手抱着刀,背过身便走,“有什么扰民的人吗?没有吧,反正我是没有看到。” 几个黑甲卫面面相觑,最后拎起了五花大绑的小偷,也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 小偷挣扎,“喂,你们荡魔卫的人是眼瞎吗?屋顶上飞着那么大的两个人,你们看不见吗!” “砰”的一声,小偷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甲一收回拳头,正义凛然,“继续巡逻,护沧海洲太平!” 黑甲卫齐声回答:“是!” 沧海洲里有一座高塔,就在雕像旁边,里面祭奠着每一位为沧海洲而牺牲的先辈,而在高塔的最高一层,可以将沧海洲整个夜景尽收眼底。 “是你的人说没有问题,我才会去温柔乡等着与你会面,如今却出了问题,我还与刀家老三与周咸交了手,更甚至闻人不笑都在,我肯定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若是我身份暴露,怎么办!” 面具人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怒气,若非彼此之间都还有利可图,他早就与对方动手算账了。 “何必如此急躁,你的身份不是还没有暴露吗?” 眼前锦衣华服的男人背影颀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折着纸张,不多时一只纸青蛙已经栩栩如生的出现。 他伸手,把纸青蛙递过去,笑声悦耳动听,“好了,别气,送给你,就当我赔罪。” 面具人手里的剑把他的手嫌弃的推开,“收起你戏谑的姿态,谈正事。” 自己折的纸青蛙被嫌弃了,男人有些不高兴,他扔出来一瓶药,“东西给你,按计划行事即可。” “你确定计划没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你别忘了,今天那个苗疆人与刀老三可是引来了一批人,把温柔乡搅得一团糟。”面具人沉声说道,“素闻苗疆人阴险诡谲,莫非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听说鱼三娘的死,就是苗疆人与那中原女子出手改变了局面。” “换做其他人或许有可能,但是换做那两个人,不可能。” 面具人疑惑,“为何?” 公子扔了手里的纸青蛙,指着远处的夜色,“因为那对情侣,是笨蛋。” “哈哈哈,好好玩,阿九,继续飞,明天我请你吃糖葫芦!” “糖葫芦,好耶!” 他们飞过来,飞过去,绕了沧海洲一圈又一圈,带着不顾他人死活的疯癫劲,引得万家灯火亮起,皆是骂骂咧咧。 面具人沉默一瞬,偏过脸,道:“你说得对。” 努力忽视笨蛋情侣的背景音,面具人收了药瓶,“那个金爷知道我们这么多事情,你不担心他背叛?” 男人手中的纸又折了个蜻蜓,想送给面具人,又被对方拍开了。 他笑,“金爷跟了我十多年,忠心耿耿,自然不会背叛。” 另一边,金爷刚从众多夫人的魔爪手里逃出来。 他脸上多了好几个巴掌印,一身狼狈,好不容易躲进了房间上了药想睡个好觉,屋顶上时不时传来嘻嘻哈哈的声音,搅得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金爷掀开被子,怨气深重。 恰好一泡尿上来,他边嘴里骂着,边掏出了夜壶,裤子一脱,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低头一看。 他又用手一扶。 软趴趴的,扶不起来。 再用两只手一起扶。 还是软软的,没有动静。 许久过后,金爷浑身颤抖,瘫软在地。 他……他……他居然不能尿尿了! 当窗外又一次浮现笨蛋情侣的笑声时,只这一瞬间,金爷想起了不久之前那个苗疆人看自己的眼神。 那种眼神十分冰冷,好似看穿了他的灵魂。 闻人不笑是正派人士,不会严刑拷打。 可那个苗疆人不同啊! “那个苗疆人一定是猜到我和云荒不朽城有关系才对我下了毒!” “此子城府当真是深不可测!” “老宋家的根不能断在我这儿啊!” 第69章 刀老魔 有人大骂:“江湖人真该死啊!” 有人大喜:“天上掉钱了,掉钱了!” 还有正义之士提着刀追在后面。 “你们大吵大闹,扰人清静,还有没有规矩了,敢不敢留下名号!” 女孩的声音飘散在夜色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少年的嗓音轻快而鲜活,“道上称我一声刀老魔,刀家三郎是也!” “阿嚏!” 心中一刀半夜惊坐起,打了一个喷嚏又一个喷嚏,他揉揉自己的鼻子,不由感慨,“定是又有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在惦念我了,罪过,罪过。” 他继续躺回床上睡下,窗外又飘来了一对神经病的嬉笑声,把被子蒙过头顶,他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一大早,左手刀与右手刀齐齐来敲心中一刀的门。 见到心中一刀那张青青紫紫的脸,他们大吃一惊,“三弟,你这是半路做贼摔坑里了?” 心中一刀拿起面巾戴上,手里的扇子捏的咯吱作响,“别提了,误交损友,枉费我一片真心!” 左手刀与右手刀互相看了眼对方,彼此眼里都有些幸灾乐祸。 平日里心中一刀仗着自己生的好,没少矫揉做作,这次他受了教训,颇为大快人心。 “好了,三弟,我们已经歇息一天一夜了,也该做正事了。” “明天闻人不笑摆宴请我们吃饭,刚好今天无事,我们去找那宝藏的消息吧。” 左手刀与右手刀各自站在心中一刀身侧,与他勾肩搭背,一副哥俩儿好的模样,兄弟情深。 才踏出府邸大门,外面一群人乌泱泱的聚集过来。 “快看,这就是刀家三郎,那个刀老魔!” “昨夜里就是他仗着武艺高强扰人清梦!” “就是他当的散财童子,那能再散散财吗?” 有人热情,有人敌视,全都跑了过来。 心中一刀频频后退,“等等,你们干什么?” 众人喊:“兄弟们就是他害我们失眠,教训他!” 心中一刀往后一连退了三步,“大哥,二哥,护我!” 左手刀与右手刀亮出手里的刀。 群众们高高的举起手里的武器,刀叉戟,扁担菜刀锅铲都有。 左手刀与右手刀果断利落往旁边一挪,将心中一刀暴露人前。 有人问:“你们两个和刀老魔是什么关系!” 左手刀:“不认识。” 右手刀:“没关系。” 心中一刀:“大哥,二哥!” “兄弟们,冲啊!” 心中一刀头一扭,赶紧运用轻功跑走了,沧海洲里的人大多都会些功夫,在他身后乌泱泱的跟了一片人。 慕容昧心养伤才好了一些,拿着两根铁尺蹲在地上一点点的挪,神态认真,这个洁癖正经的时候,一身白衣翩翩,容貌俊美,还真让人有看到天人一般的惊艳感。 路过的人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小声道不知道这么好看的公子婚配否。 慕容昧翡慢慢的跟在他的身后,“你这办法真有用吗?” “一定有用,这可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办法,寻龙尺,专探宝贝,师妹你就等着吧,师兄我一定助你找到天下第一武功秘籍,让你成为天下第一厉害的大人物。” 慕容昧翡冰冷的神色稍缓。 却听慕容昧心又接了一句:“然后你就能更好的保护我了!” 慕容昧翡眼皮子一跳。 忽见地面震动,一阵风吹来。 刀家老三从屋檐上飞过,紧接着是一大群人跑过来,尘土飞扬里,只听到慕容昧心的尖叫声。 人群跑过,他从地上爬起,灰头土脸,急得跳脚,“好脏,好脏,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刀老三,你找死吗!?” 慕容昧翡背过身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心中一刀轻功再好也跑累了,他知道这群人不敢在洲主府邸打闹,赶紧几个起落间,飞回府邸之中,双脚落在青瓦之上,长长的松了口气,转而心头火又冒了出来。 “究竟是哪个奸诈小人如此陷害我!” “咔嚓”两声,脚下青瓦碎裂,心中一刀猝不及防的摔了进去,又是“扑通”一声,他掉进了雾气袅袅的浴桶里。 “哗啦”几声,心中一刀从水里冒出脑袋,刚睁开眼,眼前赫然是大好春景,他一时愣住,随后是脸色通红。 再紧接着,一巴掌扇过来。 “轻浮!” 心中一刀被这一巴掌扇飞,从屋子里飞了出去,摔在了草地上,还打了几个滚才堪堪停下。 下一刻,十三四岁的男孩跑过来对他拳打脚踢。 “登徒子!” “变态!” “流氓!” “女神沐浴是你能看的吗?” “小爷我蹲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凭什么捷足先登!” 越听越不对,心中一刀睁开眼,“喂,你是不是也说了什么变态的话?” “关你屁事!” 苏灵犀骂骂咧咧,贵公子的气息荡然无存,又扑上去和心中一刀打在了一起。 乌鸦站在旁边,捂着眼,深深地叹气,再感受到一阵冷冷的气息,视线移动,窗内披着衣裳的女人面无表情。 乌鸦身体一颤,到底是不光彩,浑身都不自在。 上官欢喜“哼”了一声,锁死了门窗。 “看来大家昨天晚上都休息的不错,所以一大早的都热闹得很呢。” 楚禾坐在池边,两手托着下巴,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熙熙攘攘的声音,双脚泡在凉凉的池水里,笑出了声。 “阿禾,做好了。” 阿九同样脱了鞋袜,挽起裤脚,一双肤色惨白的脚跑进水里,他脚趾偶尔轻动,故意去撞楚禾脚踝上的小铃铛,在水中漾起一阵又一阵可爱的涟漪。 他挤在楚禾身边,把手里做好的绿色小短笛放进了楚禾的手里,小短笛是他夜里砍的一段竹子做的,以前他答应了楚禾会做个笛子给她玩,磨磨蹭蹭的,总算是做了出来。 楚禾摸摸刀功精湛的竹笛,只觉得比自己做的那个丑巴巴的小木人要好多了,阿九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吹出声响来。 楚禾几次照着他的方法吹下去,刺耳的声音宛若魔音,就是成不了一首调子。 她有些气馁,再注意到每次吹出声音时,少年那古怪的神色,她抿唇,不高兴的道:“你是觉得我吹的很难听吗?” “没有。” 楚禾:“那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阿九微笑:“我只是觉得你吹的很有灵性。” 第70章 祸水东引 楚禾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想承认自己没用,把笛子塞回他的手里,她没好气的说:“一定是你的笛子有问题,才不是我的问题。” 阿九摸摸短笛,小声说:“我的笛子才没有问题。” 楚禾扭过头,“不可能。” 阿九瞥了一眼楚禾黑乎乎的后脑勺,将短笛置于唇边,轻轻吐气,悠悠的声音清脆悦耳,飘散在空气里,也引来了诸多生灵们的异动。 藏在树上与草丛里的鸟兽露出了脸,池子里的红鲤跃出水面,水面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尾鳍划过空气时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夏日里好似迎来了春归,生意盎然,生生不息。 楚禾不由得伸出手,一只雀鸟停在她的指尖,叽叽咕咕的摇头晃脑。 少年放下短笛,一手托着下颌,仔细的盯着女孩在阳光下更显柔和的侧颜,嗓音不自觉的也轻了许多。 “好玩吗?” 楚禾情不自禁,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好玩!” 鸟雀飞走,楚禾撑起身子,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阿九摸摸自己的唇,还是头一次觉得,原来以前觉得只要是杀不了人就没有用的笛音,竟然也可以为他带来天大的好处。 楚禾握住了他冷冷的手,熟练的与他十指相扣,“阿九,以后还可以吹笛给我听吗?” 阿九轻笑出声,“笨阿禾。” 楚禾瞪他,“我怎么又笨了?” 他缠着她的一缕黑发,看着自己的肤色与她的黑色交织在一起,神色恬淡,竟鲜少的有了平和的心境。 “寻常人听了我的笛音,都是要逃的。” 也就只有她,听了一遍还说想再多听几遍。 “为何要逃?”楚禾倚在他的怀里,抬起脸,满心满眼都是他,“阿九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吹的笛音也好听,我一看到阿九,就会心里欢喜得不行呢,反正我是生生世世要与阿九在一起的,我不会逃避阿九,阿九也不许逃避我。” 少年喉结轻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哑叹息,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动容。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亮晶晶的眼,那里面盛着的炽热与坚定,像一簇小火苗,轻轻舔舐着他沉寂已久的心。 “阿禾……真的很坏。” 楚禾抿唇,“我怎么又坏了?” 阿九俯下身,与她抵着额间,白色碎发落在她的鬓边,与她与黑色的碎发模糊了彼此的界限,他勾着她的小拇指,吐出来的气息是热的。 “你这样,还让我今后怎么舍得离开你?” 楚禾一笑,蹭了蹭他的面颊,“那便不离开好了,我都想好了,等回了家,我就和我爹说清楚,我们肯定是要成亲的,等我们年纪再大一些,再考虑生小宝的事情,你说好不好?” 阿九颔首,轻轻的笑,“好。” 楚禾的脚尖有点痒,低头一看,原来是小青蛇也泡进了水里玩耍。 大概物似主人型这句话有几分道理,小青蛇钻进水里便恶作剧似的,龇牙咧嘴的追着红鲤们到处跑,随后它张开嘴嗷呜一口,把一条金色的鲤鱼吞了进去。 楚禾一愣。 阿九忽然道:“有人来了。” 楚禾又赶紧拉着他起来擦干脚穿好鞋袜,不多时,走过来了一批人。 洛巧巧抱着孩子,在侍女的陪同下缓步而来,见到楚禾与阿九,她眼前一亮,“楚姑娘,阿九公子,我找你们许久,原来你们在这里。” 阿九向来不喜欢与人打交道,抓着楚禾的一缕黑发,只觉得低头瞧着每一根黑发都觉得有意思,也不搭理人。 楚禾露出礼貌的笑,“夫人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洛巧巧抱着孩子行了一礼,“那日我们母子差点就要命丧邪祟之手,多谢姑娘与公子出手相救。” 楚禾连忙说:“当时那种情形,任谁见了都会出手的,夫人不用挂怀,不过,夫人与少爷为何会流落在外,受到邪祟的追杀?” 洛巧巧说道:“彦儿自生下来身子就不太好,我带着彦儿一直在城外的庄子生活,那儿清净,方便彦儿调养身子,忽有一天,庄子遭到了邪祟袭击,我带着彦儿拼死逃出,之后逃进山野中的林子,就遇到了姑娘。” 提起这件事,洛巧巧仍然心有余悸,一会儿想到逃亡的生活,一会儿又想到上官欢喜的那一箭,不由得抱紧了怀中的孩子。 她现在是草木皆兵,绝不会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野。 洛巧巧有感而发,“那个时候,我只想洲主能快点找到我们母子,没想到比洲主先出现的人,会是小姐。” 却见楚禾只是维持着笑眯眯的模样,很是单纯无知,也不接话。 洛巧巧笑了笑,转而道:“姑娘与公子一定要在沧海洲多留几日,我和洲主定好好招待,好表感激之心。” “沧海洲风光这样好,多留几日也是我们的福气呢,忽然想起来,我与阿九约好了还要去城中逛逛,我们就先走了。” 楚禾拽了拽阿九的手,拉着他一起离开。 她低声道:“我不想和她打交道。” 阿九也很有经验的嘀咕,“她笑得好假。” 洛巧巧带来的侍女拿出了鱼食,往水中一撒,仔细看看,惊道:“咦,那条金鲤鱼怎么不见了?” 洛巧巧诧异,“不见了?” 侍女急道:“那可是夫人在少爷出生时特意求得的祥瑞锦鲤,说是能保少爷平安顺遂的,昨日我还看见它在荷叶底下摆尾呢,怎么今天就没了影?” 洛巧巧心急如焚,“快找,那条锦鲤可不能出事!” 不远处,两个嘀嘀咕咕的人声音一顿,很有默契的靠的越来越紧,把撑大了肚子的小青蛇挡在身前。 楚禾慌忙擦拭着小青蛇沾了鱼鳞的嘴。 阿九同样去试图压扁小青蛇的肚子,但这很难。 小青蛇两眼翻白,差点被残忍的戳破肚子。 楚禾压低嗓音,“怎么办?” 阿九眼珠子一转,“我有办法。” 此时此刻,他们竟然像极了包庇熊孩子的父母。 片刻后,阿九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一只紫黑色的蝎子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先是对备受女主人宠爱的小青蛇翻了个白眼,接着那有剧毒的尾巴一摇一摆,在地上留下了不少痕迹。 随后,它又溜进了黑暗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寻找锦鲤的侍女走到这边,嚷道:“夫人,这里有一幅画!” 洛巧巧带着人急忙走过来,低头一看。 地上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来了一幅十分简单的画。 一个小人腰间佩刀,手里拿着把扇子,另一手则是拿着条鱼,往大嘴里一塞。 这幅画颇有作为纪念的意思,与“某某到此一游”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认出来了,这是从塞外凤家堡来的刀家三兄弟里的刀三郎!” “因为风流潇洒,大家都叫他一声刀少!” “近来他又多了一个名号,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刀老魔!” “不会有错的,如此嚣张,一定是他偷吃了锦鲤!” 洛巧巧温婉之态渐渐破碎,咬牙切齿。 “刀老魔,莫非他也是上官欢喜的人吗!” “阿嚏!” 藏身在鸡窝里的青年一身狼狈,他打了个喷嚏,惊悚的抱住脑袋。 “不是吧,还有霉头要找我!!!” 第71章 芳名黛玉 她对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实在是没有兴趣,偏偏阿九的味觉异于常人似的,可以捧着一堆的甜食吃的津津有味。 “快去,林姑娘又义诊了,晚点就排不上队了!” 街上人头涌动,楚禾好奇,也抓着阿九跟着走了几步看热闹。 医馆之前支起了一个小摊子,气质温婉娴静的女子坐在那儿,脸上带笑,为来治病的人诊脉。 这儿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医馆的学徒也在旁边帮着维持秩序。 楚禾说道:“阿九,快看,那是我们昨天在温柔乡里见过的姑娘。” 阿九瞥了一眼,又咬了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的道:“大约是见过的吧。” 他压根就没有记住昨天见过了哪些女的,毕竟温柔乡的女子多的很,在他看来,这些姑娘全都长一个样。 “先生从今天开始便不要饮酒了,若是再饮酒,我就算能开出灵丹妙药,您的风湿痛也不会好半点。” 面诊的男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是,是,我记住了,林姑娘,我在天香楼订了一桌饭菜,想要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是否有时间?” “没有,下一位。” 男人还不想走,却被一位花枝招展的妇人一屁股挤开了。 妇人抓着林姑娘的手,长吁短叹的,“林姑娘,我还是老问题,夜里总睡不着,说到睡不着,隔壁王员外也睡不着,因为他家有个儿子呀,今年二十又一,一表人才,能文会武……” 林姑娘又道:“下一位。” 这回坐上来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笑眯眯的说:“林姑娘,我有一个孙子,相貌端正,还没有娶妻……” 林姑娘抬手扶额,深深叹气。 这群人哪里是来看病的?分明是来看人的。 楚禾在人群外踮着脚尖看热闹,站的累了,阿九还会贴心的扶一把。 “这位林姑娘可真受欢迎呀。” “可不是吗?人美心善,温柔漂亮,医者仁心,真是太好了。” 猛然间听到这声感慨,楚禾扭头一看,“周咸?” 周咸点了点头,他双手抱臂,看着林姑娘的方向显然已经入了迷,继而又不由自主的说道:“黛玉可真是个好姑娘啊。” “等等。”楚禾警觉,“你说林姑娘叫什么?” 周咸有些不好意思,“黛玉啊,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医馆那儿打探出来的芳名。” 林黛玉!? 楚禾惊得睁大了眼睛,她扔了阿九牵着自己的手,激动的凑过去,挤进了人群。 旁边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你谁啊?” “别挤!” “你这人怎么不排队!” 忽见有白发红衣的苗疆少年跟在女孩身后,那红色的眼眸轻轻的扫过来一眼,周围的人顿时噤声,还体贴的让出了一条道。 楚禾趴在桌子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人,“姑娘叫林黛玉?” 林姑娘愣了愣,“正是。” 楚禾一句话脱口而出,“奇变偶不变!” 林姑娘不语。 楚禾又道:“Nice to meet you!” 林姑娘茫然。 楚禾再道:“拼夕夕帮忙砍一刀!” 林姑娘不确定的开口:“砍一刀……是何意?” 渐渐的,楚禾面露失望,“你的名字只是个巧合吗?” 林姑娘道:“我从小到大便叫这个名字,姑娘说的巧合,我不解其意。” “楚姑娘!”周咸挤了进来,“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到——” 阿九把嘴里的糖葫芦咬的嘎嘣脆。 周咸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笑容,那凶狠的刀疤看着都温柔了许多,他道:“可别吓到了你自己。” 楚禾退后两步,“抱歉,打扰了。” 退出人群,楚禾又几次回头看向那位替人治病的林姑娘,略微皱眉,心中还是有些疑惑。 忽然,银铃轻响,少年那苍白的脸大大的浮现在她眼前,霸占了她所有的视线。 “那个人,比我好看?” 他扬起唇角,轻轻的笑着,纯良无害。 楚禾背后一冷,僵硬的扯起一抹笑,“当然没有,我就是觉得……觉得那位姑娘能为人治病,很厉害!” 阿九“哦”了一声,站直了身子,手里出现了几个散发出浓郁黑色毒气的药瓶,语气温吞,“我也会为人治病。” “阿九还会为人治病?” “先把人毒个半死,在全身腐烂前为人解毒,也算是治病的一种吧。” 周围的人瞬间又退后了十几步,立马空出了一个无人的圆来,只留下了楚禾与阿九还站在原地不动。 楚禾表情略微复杂,推开阿九拿着药瓶的手,“还是算了吧。” “林姑娘,你不用害怕,他们……他们只是贪玩了些,并不是坏人。” 林姑娘抬眸看着个子高大的青年,神情平静,“我知道。” 也只是看了眼,她便继续为人看病。 周咸嗫嗫嚅嚅,支支吾吾,再也寻不到别的借口搭话。 阿九还没有吃饱,楚禾带着他继续在街上觅食,一个男人有意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阿九公子,楚姑娘,我们老板想请两位一叙。” 楚禾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你是温柔乡里,那位金爷的手下?” 男人回答:“是,金爷说只要二位愿意前去与他一谈,他一定会有很重要的信息告诉两位,而且这信息,还与沧海洲存亡有关。” 与沧海洲存亡有关,那不就是重要的剧情节点要来了? 楚禾还在犹豫要不要去。 男人看了一眼阿九,又说道:“金爷也说了,必定有厚礼相赠,金银珠宝,美酒佳肴,一定不缺。” 阿九眼前微亮。 楚禾叹气,“好吧,我们去。” 白天的温柔乡不似晚上那么热闹,而是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人影。 金爷特地在最好的包间里备上了好酒好菜,等人一来,他脸上霎时露出笑容,“二位贵客,终于来了!” 楚禾被他死气沉沉的脸色吓了一跳,“金爷,你这是昨天夜里没睡好?” 金爷面容扭曲。 他何止是没睡好? 肚子里还憋着泡尿撒不出来呢! 第72章 真是笨笨的 楚禾诧异的抬眸。 阿九:“我没……” 楚禾捂住了阿九的嘴,高深莫测的点头,“对,就是这样,阿九聪明绝顶,早就知道寻常手段无法说通金爷,所以他就只能用点他们苗疆人的手段了。” 金爷眼皮子跳了跳,“苗疆人的手段,确实是防不胜防。” “既然你也对苗疆有所了解,那就肯定知道他们的毒有多么的可怕,就算你想狡辩,你身体里的蛊毒也不会给你机会。” 金爷咬牙切齿,“是,我自然清楚。” 那种想尿却尿不出,那种九代单传即将断绝的绝望,这折磨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忍受? 楚禾放下了捂着阿九嘴的手,把他手里没吃完的冰糖葫芦抢过来,暗地里又掐了把他的腰。 阿九背脊挺直,长身玉立,真有了几分高人风范。 他笑吟吟的说:“对,我很可怕。” 金爷再看阿九。 这似笑非笑的模样,这看人如看蝼蚁的眼神,这周身却半点杀气都没露,当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他如此会掩藏真实情绪,可见城府之深,手段之可怕,被他算计,倒也不冤。 金爷清清嗓子,道:“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但是你们要为我解毒,我老宋家九代单传,不能断在我这里。” 楚禾双手抱臂,“你得先说来听听,否则我们怎么知道你的消息有没有解毒的价值?” 阿九眉目弯弯,“对呀,我们怎么知道你的消息有没有价值?” 金爷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先透露一部分,“云荒不朽城的城主已经来了沧海洲,不仅如此,在沧海洲里还有他的内应。” 楚禾:“这些我们都猜得到,你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阿九眸光流转,“你得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金爷不得不再开口,“城主与那内应从不在我面前露出真容,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但我知道他们有个计划,昨天他们本来约定好在温柔乡里见面,就是为了完善那个计划。” 楚禾问:“什么计划?” 阿九也问:“计划是什么?” “内应会在某个时间点,在某个地方,把云荒不朽城研究出来的剧毒投入水源,到时候整个城的人都逃不掉。”金爷顿了顿,笑道,“至于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投毒,你们给我解了毒再说,据我所知,投毒的时间可是就快到了。” 楚禾反应过来,难怪原剧情里,整个沧海洲都会那么轻易的覆灭,原来他们给整座城的水源下了剧毒。 她拉了拉阿九的手,“给他点好处。” 阿九也果断,扔了个药丸过去,“吃了它。” 金爷神情激动,赶紧把药丸塞进嘴里,不一会儿,他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正常的反应,捂着肚子,他就要冲出去往茅厕里跑。 楚禾赶紧堵住他,“你还没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就在今夜子时,塔楼的地下暗河!” 金爷赶紧绕开楚禾往外冲,刚跑出门,他回头看了眼房间里的人,表情一变,按了门上的机关。 忽的,房门一关,四面墙上万箭齐发。 阿九把楚禾拉进怀里,身影翩跹腾挪,手中短笛陡然横握,泛出冷冽的光泽。 他怀中的楚禾只觉风声掠耳,四面射来的箭矢竟被他以笛尾精准磕开,“叮叮当当”的脆响中,断箭簌簌落地。 阿九足尖刚刚落地,又是机关启动的声响,地面上的石板打开,两人瞬间掉进了黑色的窟窿。 金爷听着屋里的动静,冷冷笑道:“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他赶紧冲到了茅厕,关上门,不久,又传来了他痛苦的声音: “为什么我又尿不出来了!!!?” 黑暗密闭的空间四四方方,并没有多深,却是空气沉闷,石板有千斤之重,无法从里面推开。 楚禾气的踢了几下石壁,“那个老登还真是阴险狡诈,就不应该给他解毒的!” “阿禾说的对。” 蓝色的冥虫幽幽亮起,少年倚着石壁,懒懒散散,指尖一旋,短笛在掌心转出个漂亮的弧圈,瞧着楚禾气呼呼的模样,竟也觉得有趣。 楚禾凑过去,“我们被耍了,你还觉得高兴?” “谁耍谁,还不一定呢。” 冥虫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明明是漫不经心的神情,眼底却淬着点恶趣味的光点,屈指弹了弹笛身,“咚”的一声轻响在密室里荡开回音。 “我是答应了为他解毒,又没说解了毒之后,不能再给他下毒。” 楚禾神情激动,“你又给他下毒了!” 阿九微微歪头,唇角扬起笑,笑眯眯的模样,恶劣十足,“对呀。” 楚禾问:“阿九,你怎么这么坏?” 阿九反问,“阿禾不喜欢?” 楚禾面无表情,下一刻,她热热闹闹的跳了起来,“喜欢!” 她猛的抱住他,手脚并用的挂在了他的身上,阿九赶紧用手托住了她的身子,以防她掉下来。 说来也是奇怪,遇到此时危险的情况,楚禾竟然也没有生出害怕的情绪,反而是有了一种冒险的刺激感。 楚禾埋头狠狠地在少年脖颈吸了一口十分好闻的气息,又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看他,“话说,你一开始就对金爷下毒,我都不知道这回事,现在你又对他下毒,为什么这么针对他?” 阿九目光飘忽,也不急着回答,而是轻松的抱着挂在身前的女孩,东走一步,西走一步,手里的短笛在这块砖石上敲敲,又在另一块砖石上敲敲。 楚禾抓着他的一缕白发轻轻的拉了拉,“阿九?” 他略微不自在的清了一下嗓子,随后垂眸,看着楚禾灿烂一笑,“自然是如阿禾所说,我聪明绝顶,早就察觉到了他不是什么好人。” 楚禾目露怀疑。 阿九却是低头在她的唇角亲了一下,“抱紧了,接下来可能会有一点小刺激。” 话落,他的手在一块敲击声不同的砖石上按了下去,砖石应声下陷,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楚禾下意识攥紧阿九的衣襟,只觉身侧的石壁竟缓缓向内缩进。 紧接着,一条又急又窄往下的通道浮现,再是“咔嚓”两声,头上传来了动静。 楚禾指着上面,“阿九,上面有大铁球滚下来了!” “走了。”阿九揽着她的腰,笑了一声。 再下个瞬间,他身影往前掠去,足尖在岩壁凸起处轻点,带着楚禾如履平地般向下疾冲。 头顶铁球滚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裹挟着碎石坠落的簌簌声,仿佛要将这方寸空间碾成齑粉。 他的速度太快,冥虫也跟不上,黑暗的环境里,唯有他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眸,好似是黑夜里的灼热了的流星,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劈开一条通路。 楚禾茫茫然的松开了抓着白发的手,被诱惑了一般,伸出指尖想去触碰那流星的尾巴。 没有感受到能烫死人的灼热,反而是在落在了冰冷的肌肤上时,少年的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又凶又急的吻住了她的唇。 他们在逃命。 他们却在亲吻。 像是疯了似的,肾上腺激素带着多巴胺与催产素一起飙升,心跳声砰砰砰的响个不停,如鼓如雷。 小青蛇差点要从楚禾的肩头飞走,楚禾赶紧伸手把它捞回来,趴在少年肩头,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急促。 眼看铁球就要碾上脚跟,阿九猛地矮身,带着楚禾钻进通道尽头一道仅容匍匐的石缝。 铁球“轰隆”一声撞在石缝外的岩壁上,震得碎石如雨般落下。 阿九护着楚禾在另一侧稳稳落地,额前碎发被汗水粘在颊边,眼底却亮得惊人。 少年抚去女孩头发上沾着的灰,轻轻的笑,“好玩吗?” 楚禾用力点头,随后张开手,“好玩!” 阿九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里带着笑意,“前面或许还会有更厉害的机关呢,还想玩?” 楚禾伸手揪住他那缕垂在肩头的白发:“想!” 他戳戳她的脸,“阿禾真奇怪,一点都不害怕。” “有阿九在,我什么都不怕!” 冥虫终于跟了上来,幽幽的光点落在她的眼里,像是璀璨的星星。 阿九按捺不住,擒住她的下颌抬起,再度落下了细碎的吻。 黏黏糊糊的笑里,混着他无奈又欢喜的低语。 “阿禾,真是笨笨的。” 第73章 纸人 阿九倒是再想带着楚禾一起“玩”,不过再往前面走一路无事,未曾出现危险的机关等着要人命。 他牵着楚禾的手慢,微微抿唇,不大高兴。 那个金爷做机关也不舍得成本似的,多布置一些机关多好? 楚禾却不觉得失望,她的精神还很亢奋,一路上跟着阿九蹦蹦跳跳的,“阿九,也许那个金爷说的投毒的事情是真的,我们要快点想办法在子夜之前出去告诉大家这个消息呢。” 阿九倒是不急,在昏暗的环境里如履平地,好似闲庭信步。 楚禾晃了晃他的手,“阿九。” 阿九兴致不高的道:“好吧。” 眼前是一条岔道,楚禾是最怕做这种选择的,再抬头一看,少年无聊的抠着短笛,闷闷不乐。 楚禾酝酿了一会儿情绪,又清清嗓子,随后双手捧脸,很是激动,“刚刚阿九带着我飞了好久,躲过了那么多的机关,阿九好厉害,一定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了吧!只要有阿九在,我们一定可以很快走出去的,对吗!” 女孩漂亮的眼里满是不做假的崇拜,那么的热恋与喜欢,仿佛是恨不得把他当成一块美味的糕点给吃了。 阿九顿时抬起眉眼,扬起下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故意板着点脸:“那是自然,这点小小的机关暗道,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楚禾双手合十,眼里闪闪亮亮,“哇,阿九好棒!” 她对他就是有一种十分奇特的信任。 阿九在这没有上限的吹捧中,渐渐的心神荡漾,仿佛在她的眼里,就算这个世界上就算有再多的难题,只要有他在的话,一切都一定能迎刃而解。 他忽然有了无穷的干劲,弯下腰来,食指抵在楚禾唇间,轻轻的发出声音,“嘘——” 楚禾屏住呼吸,彻底安静。 阿九再拿起楚禾的一缕黑发放在空中,空气里有着细微的流动,幅度极小,却还是能让阿九捕捉到她发尾飘动的轨迹。 “走这边。” 阿九牵上楚禾的手,带着她走了左边的通道。 当他们踏进去的那一刻,窄道两侧的火把不知被什么机关引燃,橙红火光瞬间驱散黑暗,发着微光的冥虫自然散去,藏身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 楚禾眼尖,“前面有个房间!” 阿九道:“进去看看?” 楚禾点点头。 推开房间的门,里面的烛火同样被点燃,照亮了室内的一切摆设,人影憧憧,阴森恐怖。 也就是在这一瞬,楚禾被吓了一跳,被阿九揽进了怀里。 “是鬼!” 阿九轻轻的笑,拍了拍她的后背,“阿禾胆子真小,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鬼?” 楚禾抓着那柔软的白发挡在眼前,鼓起勇气,抬起头,透过发缝,看清了那些人影都是纸人。 纸人都穿着鲜艳的红衣,说是红衣,更像是被鲜血染红的衣服。 它们僵硬的脸上画着歪斜的眉眼,烛光扫过的时候,影子在墙上晃得厉害,倒真有几分鬼魅的模样。 而这些纸人姿态不一,或坐或立,还有躺在床上的,宛若熟睡。 楚禾渐渐的缓过来,放下了白色的长发,“这里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纸人?” 阿九扫了一眼,似笑非笑,“许是有人童心未泯,喜欢玩过家家吧。” 楚禾往前走了两步,还是觉得四处可见的纸人阴森森的,又退了回来,抓住了阿九的手,拉着他陪自己往前,才有了胆子观察周围的情况。 阿九微微歪头,看着被自己握住的手,楚禾的指尖还带着点冰凉,却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喉间低低地笑了声,没说什么,只任由她拉着,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慢慢挪动。 她真的很怂,偏偏又好奇心满满。 还真是傻的可爱。 楚禾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人脚踝处,“它们的脚上都被铁链锁住了!” 只是纸人而已,偏偏用金属做的铁链锁住双脚,冷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把纸人牢牢锁在原地。 楚禾才放松不久的身体又一次紧绷,下意识往阿九身边靠得更近,连带着拉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她疑惑,“为什么呢?” “听说有一种恶毒的蛊术,名为囚魂,就像这样做一个纸人,涂上那人死后的血,就能把他的灵魂囚禁在纸人的躯壳里。” “阿禾……” 少年压低了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或许这些纸人里面就有冤魂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们呢?你猜他们会不会想找个替死鬼?” 话落,他轻轻的在她耳旁吹了口气,像是有阴兵过境。 楚禾浑身一抖,嚷着跳了起来,“我不要当替死鬼!” 阿九眉眼弯弯,先一步朝着她的方向张开了手,等着佳人入怀。 却是“砰”的一声,楚禾那一拳头刚好砸中了他的脸,“给我滚!” 阿九捂着自己的半边脸,面无表情。 楚禾恢复冷静,看看他那白净的面容上隐约可见的青痕,又看看自己的拳头,慢慢把手藏在背后,煞有其事的道: “不是我动的手,是鬼动的。” 阿九:“哦。” 楚禾心虚的背过身,搓搓自己的拳头,暗道一句:干得好! 不过,她觉得阿九说的那句“过家家”很有道理。 桌子两旁坐着的是两个老者,老翁在喝茶,老妪在缝补衣服,站在他们背后的,应当是两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而在另一边的床上睡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年轻的父母守在床边,绘笔画出来的扭曲的五官,隐约看得出来他们是在笑。 这对夫妻靠在一起似是在轻轻低语,十分恩爱。 但在窗下的角落里,摇篮里还躺着一个孩子,他更小,也更需要照顾,可所有大人的目光都没有放在他的身上,就好像是他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所有的人都不喜欢他。 这个屋子里一尘不染,应该是有人经常会过来。 而一眼看上去应该是温馨的家人和睦之景,除了人,屋子四周的墙壁有鲜血飞溅留下来的痕迹,地板上更是血迹斑驳。 楚禾感觉到了一种沉闷的杀伐之气,她慢慢的退到阿九身边,抓住了他的衣角。 “这里……好像是发生过屠杀的惨案一样。” 第74章 别怕 忽的,阿九目光一凛,他把楚禾挡在身后,手中的短笛飞出,砸碎了一个个纸人,随即短笛又飞回他的手中。 “不愧是巫蛊门百年来集蛊毒大成之作,我还没有开口呢,就感觉到了我的气息。” 在纸屑纷飞之中,一只纸青蛙跳了出来。 它蹲坐在地板上,一双由朱砂点就的眼睛泛着猩红,仿佛是活了过来一般,却又是死气沉沉。 楚禾从阿九身后露出头来,看着纸青蛙的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再抬起眼眸一看,阿九的那双红眸显然更为纯粹,但两者之间却是存在相似之处。 阿九指尖摩挲着短笛冰凉的笛身,红眸中有了几分笑意,声音里却淬着点嘲讽:“用活人精血养的纸傀儡,比不上巫蛊门的傀儡之术,倒也算有点门道。” “我毕竟是外行人,能够自学成才,研究出纸傀儡,已算是天赋异禀,绝顶聪明了。” 纸青蛙身体里传出男人的声音,如风拂过竹林,清雅动听,不急不躁,还有着从容的笑。 下个瞬间,小青蛇张开嘴,“嗷呜”一口,纸青蛙被咬的稀碎。 “喂,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又跳出来了一只纸青蛙,眨眼间却又被从屋顶上顺着丝线悬空而下的蜘蛛吐出的毒液所融化。 “你能不能好好听人把话说……” 毒蝎尖尾落下,纸青蛙被戳了个透心凉,拖进了黑暗之中。 再有一只纸青蛙跳出来,“你知道什么是礼——” “呱”的一声过后,暗处里长舌一卷,湿哒哒的纸青蛙又消失无踪。 “我说……你……你……”这次跳出来的纸青蛙传出的声音是喘着气的,似乎是累极了,“你究竟带了多少蛊虫——” 猛然间,一条速度极快的蜈蚣顺着墙壁而来,穿透了纸青蛙后,又很快顶着纸青蛙的“尸体”顺着墙壁爬进了黑暗之中。 楚禾浑身一颤,冒出了鸡皮疙瘩。 阿九摸摸她的头顶,“阿禾,怎么了?” 楚禾抓起他的头发再次把眼睛遮住,“那种脚特别多的动物……我有点瘆得慌。” 阿九目光轻动,很快便笑着蹭蹭她的脸,“别害怕,以后我不再让阿禾看到这些便是。” 又有了一只纸青蛙蹦出来,不过这次的青蛙折得很是潦草,想来是折纸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被毁的速度了,偏偏还要不服输的逞强,丢出来一只半成品。 “到底是、是不曾受过教化的蛮夷之人,连听人把话说完的……” 阿九抬起手一捏,强大的气流将那只好不容易才蹦出来的纸青蛙崩得四分五裂。 “纸做的终究只是纸做的,浸了再多的污秽,也成不了精怪。” 红衣白发的少年掸了掸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红眸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 楚禾从他背后冒出头来,“阿九好帅!” 得了心上人的夸奖,阿九更是兴致高涨,他负手而立,颇有成熟稳重的高人风范,缓步往前,现在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的人,成了他。 “做傀儡的手段,我幼时便看不上了,也就只有你这种半吊子还当个宝。” 阿九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把世人看成是垃圾那般的狂妄,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 他每往前走一步,周身的气流便凝得更重一分,藏身于暗处的人垂眸看了眼蔓延至脚边的寒霜,咬牙切齿,一挥衣袖,拂开霜冷的靠近。 眼见着阿九越来越近,暗处的人很快调整好了情绪,笑了一声。 “那人说的不错,你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在你的身上几乎寻不到弱点,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机关响动声传来,四周墙壁之上砖块凹陷,出现了一个个洞口,紧接着,是冷冷的水从洞口灌入,来的又急又快。 “自然,这些腐尸之水也杀不了你。” “但是你一定会很害怕。” “很害怕,很害怕。” 水珠飞溅,落在了阿九的侧脸之上,这一处的肌肤很快浮现出裂痕,那里面翻涌而迫不及待出来的血肉隐约可见。 他迅速的捂住了侧脸,下意识的看向楚禾。 楚禾没有注意到阿九的神情变化,她黏在他的身边,“好多水,阿九,怎么办?” 黑暗中的人笑道:“剩下的时间,就交给你好好享受吧,我可真期待啊,露出真容的你,是否还能被人如此坚定的选择。” 暗处的人转身消失,而墙壁上灌入的水哗哗而下,很快便淹没至了小腿的高度。 楚禾感觉到了阿九身体的紧绷,想到他一直被关在药人窟里,肯定不会游泳,她抓着他的手,“阿九,你别怕,我会游泳,我带你从灌水的洞口那儿游出去!” 在她仰起脸看他的刹那,那冷冷的手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我!” 水在继续往上涨,楚禾看不见,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水里出现了什么软软又滑溜溜的东西,它们数量之多,像是鱼群,却又大小不一,比鱼群更多更密,悉数往她身上纠缠。 楚禾叫起来,“阿九,阿九,水里有东西,有好多好多的东西在碰我!” 她抓着他的手臂,想要拿开,但他的手捂得紧紧的,半点不曾动弹。 “别怕,阿禾,别怕。” 他的声音也有了变化,嘶哑暗沉,仿佛有无数道声音组合在一起,不禁让楚禾想到了药人窟里见过的阿七。 “我会……保护你……” 声音更多更杂,也更不统一,竟似是无处不在,又有飞虫的嗡嗡声,又有蛇蚁的嘶嘶声,宛若荒唐的用着拟声器官,在争先恐后的模仿着她的伴侣似的,一点点聚拢,把她困在其中。 楚禾感觉到自己抓着少年的手臂也发生了变化,那起伏不定的皮肤里,有了更多的东西跑出来,顺着她的手腕而上,来到她的脖颈,擦过那脆弱的肌肤,磨蹭着她的面颊。 水终于灌满,楚禾悬在冰冷的水中,想唤阿九,张嘴只吐出了气泡,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却因为有太多太多奇怪的东西把她团团包裹,而感觉不到冷。 她像是陷入了熟悉的怀里,有人在亲吻她,为她渡气,同时却也有人将亲吻落在了她的脸侧。 还有更多更多的吻。 脖颈,锁骨,手腕,脚踝……只要是裸露在外的肌肤,无一不是被缠得厉害。 她浑身发抖,缩紧了身子,脚踝上的铃铛轻晃,又很快被冰冷的东西缠上,不断的摩挲在红绳与脚踝之间。 此时此刻,失去视觉的她,脑子里破天荒的想起了一个问题。 她在药人窟里遇见的第一个人是阿九。 后来,她又遇见了阿七。 那阿七之前呢? 阿九与阿七之间呢? 还有阿九之后呢? 是不是……是不是还有很多、很多个,她不曾见过的红衣白发的少年? 第75章 代母受过 自城中有邪祟混入的事情传开后,宵禁便被抓得更严,子夜时分,街道上除了巡逻的荡魔卫已经看不到别的人影。 但有这么一个例外,那道人影灵动翩跹,每一次能刚刚好的绕开巡逻的人。 在塔楼之下,有一口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古井,据说从这口井里打上来的水格外清冽,平日里老百姓们用水都喜欢从这里打水。 在月色里,这道人影也好似飘飘渺渺,如鬼如魅,难以察觉。 然而在人影到了井边时,四周灯火通明,把人团团围在了中间。 周咸缓步从人群里走出来,沉声说道:“更深露重,上官夫人不在府邸里好好休息,来这里是有何要事吗?” 那火光映衬下的人影,裹着一件黑色披风,取下兜帽之后,浮现出来的赫然是上官欢喜的面容。 “真的是她!” 不远处的树影之上,心中一刀隐藏其中,略微皱了眉头。 左手刀与右手刀对视一眼,出了声。 “三弟,你怎么回事?” “你似乎对这位上官夫人的事情格外在意?” 心中一刀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孟浪行径,不自在的清清嗓子,道:“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她出现而感到诧异。” ——怎么说自己也看了她的身子,于情于理,都得把这份欠下的债还回去,否则只怕以后修行途中都会想起这件事,影响他的心境。 心中一刀怕两个哥哥看出点什么,连忙转移话题,“这么热闹的时候,居然也没有见到那对聒噪的小情侣,真是奇事。” 左手刀:“你以为他们是我们这种没有对象的人吗?” 右手刀:“他们现在肯定是恩恩爱爱,睡得正香!” 心中一刀无语。 另一边的树影下,站着的是苏灵犀与乌鸦。 沧海洲本来就在关键时刻,但凡有风吹草动逃不过高手的眼,上官欢喜被人严密盯着,这件事在少数人里并不是秘密。 苏灵犀轻声说:“你给我听好了,如果那些人要对女神动手,你必须出手给我保护她!” 乌鸦:“我的职责只是保护……” “你要是不保护她,我就磕我自己的头,鲜血淋漓,再拿刀捅我自己,药石无医!” 乌鸦:“……” 他很少会有好奇这种东西,按理来说,苏灵犀从小到大就在红楼,这是他第一次入世,以前他都不认识上官欢喜。 苏灵犀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未来?居然会对上官欢喜有着如此深的情感。 又有一批人赶了过来。 甲一冲过来,“周咸,你干什么?” 周咸说道:“邪祟手段阴险毒辣,向来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所以洲主特意吩咐城中宵禁,而且水源更是重点保护的地方,但是上官夫人大半夜的却藏头藏尾的出现在了这儿,如此可疑,我不该查吗?” 甲一眉头紧蹙,“你的意思是说夫人是邪祟,荒谬,这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周咸有理有据,“当初山上围捕邪祟的事情你怕是忘了?客栈老板娘与伙计身死,我们却没有抓住躲藏在山上的邪祟,而就是那么刚刚好,上官夫人出现了,又是那么刚刚好,上官夫人杀了最后一名活口,让线索断了,现在上官夫人又在不应该出现的时间里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点,难道就没有半点问题吗?” 甲一不肯退让,“夫人以往诛杀了那么多邪祟,更是以一人之力护了满城人性命,这些事情你又都忘了吗!” “我不敢忘。”周咸微微叹气,“但此一时彼一时,甲一,人是会变的。” 上官欢喜从前是天之骄女,高高在上的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可现在她心境破碎,怨天怨地,已经被仇恨与嫉妒扭曲得不复原来的模样。 洛巧巧与闻人彦几次经历死门关,其中又有多少是上官欢喜的手笔? 大家心里其实都有数。 甲一咬紧了后槽牙,他看向身后的人,“夫人,您告诉我,您一定不会与邪祟勾结的,是吗?” 他和荡魔卫都是由当年的上官老先生组建,对上官一脉的情感自然不是他人能够比拟的。 上官欢喜终于开口,“我不会与邪祟勾结。” 周咸道:“既然如此,那上官夫人可愿意让我们搜身?” 上官欢喜不答反问:“是闻人不笑让你们早就盯着我的?” 周咸怕上官欢喜的情绪被刺激到,只能避而不答,“上官夫人,请让我们搜身,若您是清白的,我愿跪下给您谢罪。” 上官欢喜看了一眼团团围住自己的人,也知道自己如果不配合,这些人肯定就会出手了,是以她也不做无用的反抗,说道:“你搜便是。” 巡灵卫里走出来了一个女的黑甲卫,她先对上官欢喜行了一礼,道了一声“得罪”,才上手搜寻。 不多时,这人从上官欢喜的身上搜到了一个药瓶,拿出来给众人看,“大人,是药!” 众人反应不一,齐齐盯紧了上官欢喜。 左手刀:“我的娘咧!” 右手刀:“上官欢喜还真想投毒!” 心中一刀抓紧了手里的扇子,沉默不语。 塔楼之上,冷风簌簌,拂动衣袂猎猎作响。 闻人不笑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也许是血缘之间奇妙的作用,孩子嘻嘻的笑出声,天真可爱。 洛巧巧站在一旁,心中却是忐忑。 闻人不笑说道:“夜里风大,你不在府中休息,偏要跟我出来作甚?” 洛巧巧露出恬静的笑容,“我担心洲主和小姐,所以就跟着出来了,洲主,如果小姐……小姐她真的……那一定也是有什么误会,才让小姐一时想岔了,做了错事,求你放小姐一次!” 闻人不笑垂下视线,底下那对峙的一幕,清晰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洛巧巧跪了下来,“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年洲主中了邪祟热毒,明明已经将我赶走,是我不放心非要回去,见到昏迷了的洲主才……我那时候只是想着能帮洲主解毒就好,没有想过事情会演变到今天这样,小姐对我有恩,如果洲主真的要罚小姐,可否让我代为受罚?” 闻人不笑轻笑了一声,“你与欢喜,倒是姐妹情深,不过正如你所说,你对我可有救命之恩,我又怎舍得罚你?” 洛巧巧抬起小脸,泪眼婆娑。 下一刻,她的心却又提到了嗓子眼。 闻人不笑抱着孩子的手缓缓送出去,悬在空中,只要他稍微手抖一下,孩子便会落下去成为一滩肉泥。 婴孩不知危险,还以为看到了好玩的,“咯咯”的笑声单纯热闹。 “可你非要代欢喜受过,我也没有别的办法,那子承母过,也不是不行。”闻人不笑扬起唇角,一双桃花眼微弯,“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对吧?” 洛巧巧浑身冰凉,她在闻人不笑的眼里看不到半点温情。 他是真的,想杀了这个孩子。 第76章 能付出的代价 甲一拦在前面,“周咸,这件事一定有误会!” “还能有什么误会?甲一,我的人可是当着你的面搜的身,还能有假不成!” 巡灵卫与荡魔卫又一次针锋相对,稍有不慎,便是一扬内斗火拼。 “师妹,怎么办?” 慕容昧心躲在巷子里,露出半个脑袋,不知道沧海洲的内斗要不要去插手。 慕容昧翡看了眼那身处风波中心的女人,又摸了摸自己的佩剑,说道:“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客,真会沦落至此吗?” 话落,慕容昧翡抬头,看向了远处的黑暗。 “居然被发现了,不愧是慕容山庄里最有天分的弟子。” 桑朵坐在屋檐之上,手中趴着一只紫色的蜘蛛,在她身后,是执刀而立的傀儡苍砚。 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说道:“若非是在你生前答应了你要助你完成所愿,我也不会趟这趟浑水,上官欢喜既对你苍家有过恩情,她若是有难,我定然也只能帮她一次。” 苍砚不言不语,作为傀儡,只会随着主人心意行动,既然桑朵没有想要他做出反应,那么他就只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而已。 在对峙最为紧张的时候,上官欢喜从甲一身后走了出来,“若是我真与邪祟勾结,那么把我就地正法便是。” 拿着药瓶的黑甲卫在打开瓶塞后,脸色微变,说道:“这是安神粉,并不是毒药。” 周咸一愣,“安神粉?” “我近来睡不着,便备了安神粉助眠,应该也算不上罪过吧?”上官欢喜眉眼微挑,微微一笑,“至于深夜来此,是因为在梦里见到了爷爷与父亲,所以我才来塔楼祭拜,没成想被你们当成了邪祟。” 周咸脸色几度变化。 甲一顿时气焰嚣张,“你听到没有?夫人不是邪祟,周咸,你说好的下跪谢罪呢?” 周咸神情不大好看,虽然还有很多疑虑不曾解开,但他也说到做到,将要跪下来时,上官欢喜已转身就走。 “你的力气还是留着去抓邪祟吧,这一跪,我还不稀罕。” 她身姿挺拔如松,纵然是离去的背影,也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气。 树影之中,心中一刀抓着扇子的手微松,但看着女子离开的背影,再回想起之前交手的黑衣人,心中还是有着迷惑。 塔楼上,闻人不笑收回了抱着孩子的手,神色温和的把孩子送到了母亲的手里。 “你看,你真应该感谢欢喜,她没有犯错,你也不需要代为受过,你的孩子自然也就不用为母受过了。” 洛巧巧慌忙抱紧了孩子,低着头,浑身发抖,惊惧不已。 回到府邸,走进房间,门瞬间关上,一盏烛光亮起。 “是你说的让我按计划行事,结果你给我的药是假的,说白了,你就是还不信任我!” 公子坐在烛光里,折出了一只青蛙,笑道:“何必如此生气?要不是我给了你一瓶安神粉,你今夜岂不是就栽了?” 他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不信任任何人。 跟了他十多年的金爷也好,被仇恨扭曲的上官欢喜也好,他信任的人,只有他自己。 上官欢喜怒气腾腾,“之前你说的会帮我杀了洛巧巧与闻人彦,你没有做到,后来你说会帮我杀了闻人不笑,你也没有做到,你不信我,还要我如何信你?” “抱歉,是我的错,惹了夫人不悦。” 公子起身,想送她纸青蛙赔罪,却被她一手拍开,他目光流转,拿出了一瓶药,“这次可不会骗你了,这瓶药是真的。” 上官欢喜:“那又有什么用?他们已经怀疑我了!” “自然有用,我会教你把药下在哪里。”公子缓缓靠近,指尖触碰上了她的手指,轻轻往上,“有了你给我的地图,明夜趁着他们所有人动弹不得的时候,我自然会带人攻进沧海洲。” 上官欢喜收回手,“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公子一笑,靠坐在桌面之上,“我的计划向来只与至亲至密的人分享,夫人,我很好奇,你心中的仇恨究竟能够让你做到哪一步?” 上官欢喜与他目光交接,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攥紧的手又放松,坚定不移的往前,“自然是能够让我付出所有的一切。” 她抓着公子的衣襟,把人推倒在了桌子上,随后欺身而上。 公子略微诧异,许是对她的果断感到了意外,试探的举止本可以到此为止,但等衣服被扯开,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陌生的体验令他一时神志迷离。 放纵一回,也并无不可,反正都是逢扬作戏。 低哑沉闷的气息里,传来了女子还算清醒的一句:“那个苗疆人怎么办?所有的毒在他面前,应当都起不了作用。” “不用担心,明夜他可赶不回来。”声音微顿,公子闷哼了一声,气息略乱,“夫人,再继续呀。” 滴答、滴答的水声,一道接着一道。 楚禾趴在岸上,撑起身子爬起来,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她顾不得冷,四处看去,荒郊野外,黑沉沉的,慢慢的,冥虫朝着她聚集而来,为她驱散了黑暗。 “阿九,你在哪里?” 楚禾还记得在水里的时候,被那黏腻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的感觉,好似有很多很多的人出现了,可他们却都散发着熟悉的气息。 从水里出来,到了岸上之后,那包裹着她的黏腻纷纷散开,藏在了她寻不到的黑暗里。 小青蛇还趴在楚禾的肩头,同样湿哒哒的。 楚禾说道:“小青,带我找阿九。” 小青蛇摇摇头。 “小青!” 它缩着脑袋,看这模样,是死活不会答应帮她找人。 黑暗里,一双双窥伺着的红眸藏在灌木丛或者是树后,却翻涌着同样的雾气与恐惧,它们不敢靠近,只敢停留在远远的地方瞧上一眼。 小青不说便不说吧! 她自己找! 楚禾把衣服上的水拧干了一些,拖着沉重的步伐,窜到一棵树后,“阿九?” 没有人。 她又蹲下身爬进灌木丛,“阿九?” 还是没有人。 她再翻开一块小石头,“阿九!” 里面只爬出来了一只小螃蟹。 小青蛇抬起脑袋,“嘶嘶——” 楚禾瞪它,“阿九那么厉害,万一他会缩骨功变小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那也不至于变成一颗鹅卵石大小吧! “嘻嘻。” 四周隐隐传来了数道轻笑声,仿佛是多重奏似的,此起彼伏。 楚禾身子一颤,“阿、阿九?” 第77章 笨阿九 没有人回应她。 楚禾抿抿唇,怒气冲冲的又到了水边,“好,你躲着我是吧,那我就跳下去,我不活了,我要找死!” 周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小青蛇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怕是傻,鸳鸯蛊还在呢,只要子蛊不死,她就不会死! 楚禾也想到了这点,眼珠子一转,她又跳脚嚷嚷起来。 “是,我是不会死,但说不定水流就把我冲到哪儿去了,万一我磕到了头,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喜欢上了别的年轻貌美的公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吧!” 小青蛇支楞起身子,还有这出? “我现在就跳,我现在就去失忆,我要去找更年轻貌美的小公子!” 楚禾刚往水里走了一步,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突然窜出来缠住了她的脚踝,“扑通”一下,她直挺挺的脸朝下摔倒在了水岸。 她虽然不会痛,但不代表她不会流血。 楚禾抬起脑袋,鼻子里冒出来的两条血迹十分滑稽,她扭头一看。 那犹如触手一般的黑色物质正飞速的往树丛里缩。 楚禾赶紧爬起来,仗着自己不会疼,往前用力的一扑,抱住了这团软软滑滑的东西,整个人都因为力的作用被拽进了树丛里。 等对方察觉时已经来不及,她已经被拽了进来,撞进了一团扭曲的物体之上,大半个身子也都陷了进去。 楚禾抬起眼,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团血肉模糊的巨物,像被强行揉成一团,但再仔细看去,那分明是千千万万蛊虫的残肢在粘稠的血肉里翻涌、碰撞——带钩的节肢徒劳地划着滑腻的内壁,破碎的翅翼还在痉挛般扇动,半截蜈蚣躯体缠上断裂的蝎尾。 它们似乎在挣扎想要脱离化身成不同的个体,却又只能被牢牢的缠在一起,可还仍记着死前要撕碎对方的执念。 楚禾想起了药人窟里的尸潮,那时候的阿九就被埋在其中,她费了好大力把他拉出来时,只剩下了半个残缺不堪的身子。 “阿九!” “阿九!” “蚩衍!” 楚禾发了疯似的,竟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完好的被这团巨物裹住了大半个身子,一双手从血腥黏糊的东西里翻找,直到最后,她触摸到了一团硬硬的物体。 由万千蛊虫堆积而成的巨物微微敞开了一道口子,她见到了自己的手,也见到了被捧在手心里的东西。 如同心脏一般的轮廓,却是通体透明的白玉,有着不染血腥的圣洁。 一下又一下,在她的手下跳动着。 世有玲珑心,七窍皆通透。 却只有经历过千百万次的锤炼,才能在剔透中生出韧性。 几百年来,巫蛊门也才炼出了这一颗玲珑心,若是当做药引吃下,活人可长生不老,死人也可复活,也不是不可能。 偏偏她捧了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却不知贪婪的夺取。 楚禾呆呆的抬起眼,“阿九?” 巨物表层上的蛊虫尸体翻腾得更厉害,一双双眼眸显露了出来,猩红如血,满是戾气。 楚禾眼睛转来转去,数了数,不多不少,十三双。 它们齐齐的盯着嵌入身体里的女孩,却是雾蒙蒙的。 众多声音响起,“我不是阿九。” 楚禾又道:“阿七?” “我不是阿七。” “那……那蚩衍?” “我不是蚩衍。” 楚禾没招了,“我的心肝大宝贝?” “我不是……不是你的心肝大宝贝。” 一双双眼睛又藏进了粘稠里,总之不论楚禾唤什么,它们都不想承认。 这么丑的自己,没有了漂亮的白发,没有了白皙的肌肤,就连与她肌肤相亲的身体也没了,它们怎么能够承认? 楚禾低头看看还在手里的心脏,赶紧把它塞了回去,接着,她开始挣扎要从它的身体里跑出来。 ——她定是怕极了。 它们的身体蠕动,放任她跑了出去,不敢露出任何一双眼,去看她被自己吓得逃离的模样。 “咳咳!” 楚禾站在地面上,清了清嗓子。 它们悄悄地亮出了一双眼。 “今天天气真好,有月亮!” 楚禾指着天空,身上又滴下来了水珠。 第二双、第三双眼睛露了出来。 “不仅有月亮,还有风和云!” 楚禾转了个圈,湿哒哒的裙摆甩出来了不少水滴,溅在了团起来的巨物之上。 又有几双猩红的眼珠子浮现。 “啊,还有高大的树,与青翠的小草!” 她用着浮夸的语调,一把将糊在脏兮兮的脸上的湿发拂开,随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这下,所有的眼眸都按捺不住的露出来瞧她。 “今天一定是我最幸运的好日子,因为我能与最最喜欢的人,见到这么漂亮的风景!” 她咧开嘴笑,鼻血流淌,又坠落在她的衣襟之上,平日里精致的像个公主一般的女孩,如今狼狈不堪,倒是比乞丐还要惨上几分。 那一双双眼眸像是被她这番疯癫的话语点燃的鬼火,猩红的光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动。 有的死死盯着她淌血的鼻尖,有的则追着她湿发上滴落的水珠,更有几双贴得极近,几乎要冲破那层粘稠的血肉,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吞噬其中。 可它们偏又奇异地凝滞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不知为何,慢慢的,那躁动不安的宛若血肉凝结的巨物蠕动渐小,它们扭曲着,疯狂着,慢慢的竟又凝结出了人的轮廓。 “阿禾最最喜欢的人……还是我?” 那是一个站着的少年,不着寸缕,如雪的白发像散落的月华,裹住大半个单薄的身躯,露出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当真像个初降于世的婴儿,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 血色的眼眸本最是适合戏谑,此刻却拢着蒙蒙雾气,懵懵懂懂。 楚禾张开手扑过去,他茫然无措的被撞得退后了两步,发丝飞舞,又落在了女孩的肩头,小青蛇扒拉一会,露出了脑袋。 “我最最喜欢的人当然一直都是你!” 少年心头猛的一颤,懵懂的眼底泛起涟漪,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阿禾……阿禾不怕我?” “有什么好怕的?”楚禾抬起眼眸看他,有着脑干缺失一般的盲目自大,“笑死,不过区区十几根而已,我今后还是受得住的!” 她说的话好奇怪,少年听不懂,却觉心头更热。 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少年的气息又重又乱。 楚禾仰头看他,“阿九,你是被我感动哭了吗?” “只有小孩子才会哭,我不会哭。”他嗓音轻颤,“是你的鼻血蹭到我的身上,脏得让我没眼看了。” 楚禾表情一变,低下头往他胸膛蹭的更加厉害。 “笨阿九,我脏死你!!!” 第78章 快、快吗? 浑身湿透的楚禾打了个喷嚏,却还要问被自己抱着的人,“阿九,你冷不冷?” 阿九一双眼眸还是红润润的,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面容,他迟钝的摇摇头,说:“不冷。” 随后又低下头来,轻轻的亲吻着她的唇角。 楚禾反应过来,赶紧推开他的脸。 阿九目光闪烁,抿着唇,因为她的抗拒而又红了眼角。 楚禾表情复杂,“我这副模样,你也下得了嘴吗?” 在他那澄澈干净的眼眸里,楚禾看到了自己,一张脸脏兮兮的,发丝胡乱的黏在脸上,还有干了的鼻血,把她漂亮的一张脸彻底的整成了大花猫。 楚禾对着自己这样的一张脸都觉得脏,实在是不想承认是自己,偏偏少年无知无觉似的,还能低下头来亲她。 楚禾捂住了自己的嘴,“我现在很丑,你不能亲。” “不会。”他那闪烁着光点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像映着一件稀有的珍宝,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像晨露落在新叶上,“阿禾,好看。” “是世上最好看、最好看的人。” 他俯下身,亲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却宛若将温暖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上。 楚禾耳尖红红,不久前可以说出“区区十几根”的豪言壮语的她,此刻居然鲜少的感到了不好意思。 风一吹,她一个激灵,后知后觉,自己抱着的身子赤条条的。 楚禾连忙退后两步,视线不知道放在哪儿才好,但几次看天看地,最后都会忍不住的又看向他。 阿九白发如雪,红眸璀璨,肌肤如玉,却又带着一丝冷冽的光泽。 月色落在他发间,银丝泛着细碎的光,与那双亮得惊人的红眸相映,竟生出一种妖异又纯粹的美——像是雪地里燃着的一簇火焰,极致的冷与烈撞在一起,偏偏又和谐得让人移不开眼。 偶尔有风拂过,长至脚踝的发丝轻轻舞动,在那其中,漂亮的腰线,紧实的小腹,还有那再往下的大好风景,若隐若现。 确实是,大好的风景。 楚禾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侧过身子,不敢看他。 偏偏不谙世事的少年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他只是单纯的想一直占据她的目光,赤着的脚步轻挪,又到了她的面前。 “阿禾,看我。” 楚禾一眼又对上了大好的风景,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我不敢看啊!” 阿九不明白是为什么,气息微乱,又有了颤音,“我不好看了吗?” 楚禾赶紧说:“阿九当然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那你为何不看我?” 楚禾:“这个……这个……” 阿九的呼吸声更重,仿若他这个人一般,可以随时破碎,又被无情的风吹散。 楚禾一咬牙,只能放下了手,“混蛋,你能不能有点自信,能够让本小姐喜欢的人,那当然是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 阿九眼里有光芒闪动,鼻音微重,“哦。” 楚禾大概也是脑子黄黄,更何况眼前的人还是心上人,当眼睛失去了遮挡的那一瞬间,视线又一次不由自主的往下。 渐渐的,阿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随着楚禾的视线一起往下。 或许是她的视线有着奇异的魔力,慢慢的有了变化。 然后他用手一戳。 楚禾表情一变。 阿九懵懂的抬起眼眸,与楚禾面面相觑。 沉默了许久之后,少年喃喃细语,“阿禾,下不去。” 楚禾:“……” 少年:“我是不是想尿——” 楚禾赶紧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闭嘴!” 当她身子贴上来的这一刻,不经意的磨蹭,让神色纯真无害的少年轻轻的溢出了“哼哼”声。 他叫的,可真好听。 楚禾身体一颤,差点一蹦三尺高,却被少年人抱住了身子,他低垂着眼眸,还是那般茫茫然的专注的凝视着她,却为了寻求更多,下意识的与她蹭着。 然后,楚禾也被蹭的起了一身的邪火。 这里是荒郊野外,绝对不是个好地方。 但是如果他想的话,那也、也不是不行! 楚禾颤抖的手抬起,刚把衣襟上的缎带解开,便有更多的晨间的水雾溅在了她的裙摆,凝结成了水珠一滴滴落下。 阿九红润润的眼眸里荡漾开了点点涟漪,怔松的凝视着她的面容,急促的呼吸渐渐的变得绵长,好似是陌生的愉悦到了极点,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去想,脑子放空,只凭着本能还在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但片刻后,理智回归,他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见到了她裙摆上的痕迹,目光慌乱,又不敢看她。 楚禾抬头,“完了?” 阿九嗫嚅半晌,“好像是……完了。” “这么快!” 阿九虽然不懂,却隐约感觉到一种神奇的羞愧,“快、快了吗?” 楚禾跳起来,“不行,我还没完呢,你怎么就能完了!” 阿九呆呆的抱着她,任由她对自己动手动脚。 忽然之间,他一手护着楚禾的头,把她的脸按进胸膛,不让外人有任何窥视的可能,再下个瞬间,他冷冽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他的这双眼眸红的诡异,寻常人只在志怪的话本里才看见过。 那误走过来的人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仙莫怪,我不是故意扰了你们清静的!” 楚禾努力的从阿九怀里抬起头,恰好此时天光微亮,她也看清了那边的人影。 是一个身穿布衣的年轻男人,背着背篓,里面掉出来了不少才采不久的野蘑菇。 阿九样貌特殊,白发红眸,肤色苍白,还不着寸缕,再看他怀里搂着一个狼狈的女孩,这人见了的第一反应就是撞上了山鬼吃人。 楚禾赶紧说道:“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山鬼,我们只是遇到了山匪,我夫君的衣物都被抢了去,我们是跳进水里才躲过了一劫。” 她看看年轻男人的穿着,从荷包里掏出了几锭碎银,“你有干净的衣物可以卖我吗?若有地方能够借我们休整一番,那就最好了。” 年轻男人见两人没有恶意,也松了口气,他从地上爬起来,“不远处就是我家,两位请和我来吧。” 第79章 芳华美人,垂垂老翁 楚禾瞪过来,“我可不想这一路走过去,我夫君的身子被别的人看光了!” “夫君”两个字,又一次让阿九耳朵发烫。 以前楚禾对外只说他是她的未婚夫,现在却已经成了夫君,那就是说他的身份升了级,在她的心中有了更高的地位。 他接过了衣裳,仔仔细细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靠在她的身侧,眼眸弯弯的瞧着她。 李狗蛋叹为观止,这个“山鬼”的变脸速度还真是惊人。 “这个林间的屋子是因为有时候天晚了,我不能及时走出去,才特意建的,后来我在这儿住的时间越来越多,也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李狗蛋性格憨厚朴实,既然收了楚禾的银子,他就热心肠的从柜子里翻出了两套还算新的衣裳。 楚禾终于能够换下湿哒哒的衣服,不过她的体型与男子相比娇小许多,男人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大了不少,即使是挽起衣袖,撩起裤脚,也还是松松垮垮。 仿佛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阿九同样换了衣服,褪下那极具异域风情的苗疆服饰,只因为他身段极好,所以哪怕是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那份挺拔清隽的张扬。 他看着楚禾滑稽的穿着,眼前一亮,不禁又凑上去,目光热切的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想让阿禾穿我的衣裳。” 楚禾敷衍的回了句:“有机会再说。” 她把挡住视线的阿九扒拉开,问李狗蛋:“这儿是哪里,还是沧海洲的地界吗?” 李狗蛋点头,“这里是西郊,离城里不远。” “那你是从城里过来的吗?” “对,今天天还没亮,为了采到最新鲜的蘑菇,我就从城里出发了。” 楚禾关心的再问:“那城中可有发生什么事,比如说有人中毒?” 李狗蛋疑惑的摇摇头,“没有。” 楚禾:“城里的水源,没有出问题吗?” 李狗蛋想起了什么,回答道:“听人说夜里倒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多荡魔卫与巡灵卫的人都聚在了塔楼的水井那儿,好像是说有人想对水做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洲主早就让人把城里的几处水源保护好了。” 和很多人一样,李狗蛋满是崇拜的说道:“只要有洲主在,那些阴险狡诈的邪祟才不会有可乘之机呢。” 听到水源没事,楚禾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她又眉头一皱,如果不是水源出了问题,那接下来邪祟那边又会出什么歪主意? 楚禾拉拉阿九的手,“我们快回去吧。” 阿九颔首,“好。” 西郊离城里可不近,李狗蛋骑着一头毛驴赶的路,也花了好几个时辰,小毛驴陪了他好几年,他肯定是不会卖的。 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家,买马自然也不可能。 阿九摇摇楚禾的手,“我带阿禾飞。” 楚禾心头一动,但很快就想起了阿九不久之前的模样,她抿抿唇,不知道他的身体是否完全恢复,于是摇摇头,“我不想飞,我们走回去。” 告别李狗蛋,楚禾牵着阿九的手离开后不久,一位佩剑青年走到这座木屋前,“砰”的一声,一头硕大的野猪被丢在了地上。 李狗蛋赶紧跑出来,兴奋的说:“方大侠,你回来了!” 青年身着一袭靛蓝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有着清朗正气。 他笑,“你看看,可是这头野猪伤人?” 李狗蛋仔细辨认一番,点头道:“就是它,它屁股上还有我射了一箭的痕迹,方大侠,你也太厉害了,前天是抢劫的马匪,昨天是逃窜的江湖骗子,今天又是伤人的野猪,咱们这一带有你,睡觉都能踏实不少!” 青年不骄不躁,道:“为民除害,理所应当。” “说起来,刚刚我还遇到了一对被山匪追杀的夫妻,他们可惨了,男的衣服都被扒光了,女的也掉进了水里,两人都是一身狼狈,听说那山匪还不肯放过他们,一路追杀呢。” 青年眉头微蹙,“这附近居然还有山匪伤人?我且去找找,不可放他们伤天害理。” 眼见青年又要飞走,李狗蛋道:“方大侠,你不去找你师弟了吗?我打探到了消息,有人说见过你画像里的人,与一位姑娘去了一个叫梧桐村的地方!” “事有轻重缓急,既已知晓有山匪伤人,便断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青年话音未落,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惊鸿般拔起,转瞬便消失在了林野间。 李狗蛋目露向往,“方松鹤方大侠,真不愧是有名的君子剑啊。” 隐蔽之处,藏了许多人,皆是身披黑袍,脸戴面具。 为首之人道:“就在今晚,听城主号令,与其他几路人马汇合,一举攻进沧海洲,取了闻人不笑狗头,助城主拿下沧海洲!” 其他人齐声回答:“是!” “记住,进了沧海洲见人就杀,不能放过他们!” 众人又一起回答:“是!” 忽然之间,蓝衣翩跹,树上已经站了一个手执长剑的青年,“黑衣面具,藏头露尾,原来就是你们杀人劫财,残害过路百姓。” 这人来的悄无声息,为首之人被吓了一跳,“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们的闲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既然如此猖獗,抢夺那对夫妻的钱财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追杀他二人性命,如今还要掠杀满城的人,这闲事,我方松鹤管定了。” “君子剑方松鹤!?”为首之人一声惊诧。 青年立于枝头,靛蓝衣袍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却丝毫不减他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手中长剑出鞘,“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一道寒光骤然划破林间光影,如匹练横空,映得周遭草木都似覆上一层霜。 众多黑衣人溃不成军,为首的面具人也负了伤,又被手下赶忙扶起来。 他一个巴掌甩了过去,“到底是哪个蠢货竟然做些山匪的勾当,去抢劫一对小夫妻,还惹来了方松鹤,我们可是要干大事的,抢劫就这么好玩吗!?” 凛冽的剑光已至,无处可逃,尽数邪祟仅被一人一剑,斩于当下。 青年收剑回鞘,动作行云流水,蓝衣上未染半分血污,只余一身凛然正气,再看一眼满地凶徒尸首,他转身离去。 驿道之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锦衣华服,满身肥肉的富家公子嫌弃车里闷,推开了窗户,随手把葡萄扔进嘴里,摇着扇子,悠悠感叹。 “这穷山僻壤,连朵野花都长得乱七八糟的,真没意思。” 赶车的人说道:“公子,还有几日行程我们就就能到梧桐村了,您且再忍忍,说不定那里能有新鲜的小玩意儿呢。” “哼,全是土包子,能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忽见路上走着一对男女,公子眼前一亮。 那二人穿着粗布麻衣,应当只是平民百姓,离得远,那男的满头白发,恐怕年岁不轻,但那少女哪怕是粗布麻衣,也遮不住身姿窈窕,未施粉黛,光一个朦胧的侧影,也足以令人惊艳。 “哎,姑娘!” 公子才伸出手,就被赶车的人拦了下来。 “我们还要赶去梧桐村,公子请谨言慎行,莫惹不必要的麻烦!” 公子不高兴的撇撇嘴,还是收回了手,但嘴里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芳华美人配垂垂老翁,真是暴殄天物,这般好颜色,跟着个糟老头子受苦,不如跟了我,保准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享之不尽,总好过穿这粗布片子,走这破路!” 楚禾走在路上,吃着阿九寻来的野果子,听到有人唤姑娘,抬头看了一眼,也没有过多在意。 阿九忽然歪头,笑眯眯的问:“阿禾,走路这么辛苦,我带你骑马,好不好?” 楚禾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在打坏主意,“阿九,不能随便欺负人。” “可是有人骂我是糟老头子。”阿九眼眸湿润,唇角轻动,“说我配不上你呢。” 楚禾霎时间理智丧失,热血上涌,“走,我们欺负回去!” 片刻之后,“砰砰”几声,几人倒在了地上。 公子身上的肉晃动了几下,被好几个人合力扶起来,他身上珠宝被洗劫一空,就连那没吃完的葡萄都被人抢走了。 他气呼呼的指着那驾马离去的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抢到本少爷头上,有种留下姓名!” 女孩声音动听悦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少年把她拥在怀里,为她挡去风尘,笑道:“道上称我一声刀老魔,刀家三郎是也!” 公子气的跳脚,“好你个刀老魔,你给我等着!” “阿嚏!” 心中一刀正在翻阅江湖美人榜,突然打了个喷嚏,熟悉的寒意涌上心头,他一个激灵,痛苦抱头。 “不是吧,又来!?” 第80章 又何妨? 夜幕又一次降临,明月初升的时候,闻人不笑命人摆的宴席也正式开了场。 上官欢喜早已经不管府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是名存实亡的夫人而已,因此这场宴会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由洛巧巧安排的。 左右两排梨花木长案齐齐排开,案上青瓷盘盏码得整整齐齐,莹白的糕点、油亮的炙肉、美味的酒水,层层叠叠。 闻人不笑率先拿起酒杯,“今夜聚首,感谢诸位赏光,眼下邪祟作乱,搅得四方不宁,这斩妖除魔的大事,少不得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众人举起酒杯,礼貌的说了一声“洲主客气”,饮下了杯中美酒。 苏灵犀眉头一皱,只因为他杯子里的是梅浆,并非和其他人那样饮的是酒,那群人居然还把他当一个孩子看待,这让他对闻人不笑的感觉更差。 另一边,心中一刀喝了口酒猛的咳嗽了几声,呛出来不少酒,赶紧捂着嘴,模样很是狼狈。 闻人不笑关心的询问:“刀少是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许久不饮酒,有些不习惯。”心中一刀勉强保持镇定,一双眼却是下意识的避开与闻人不笑对视。 虽说当初是不小心掉进了浴桶里,但冒犯了上官欢喜是事实,而上官欢喜又是闻人不笑的妻子,还是那句话,心中一刀虽然风流却不下流,这让他看到闻人不笑,就会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虚。 洛巧巧坐在闻人不笑身侧,神情歉疚,“是我安排不够妥当,忘了问刀少是否会饮酒,抱歉,我这就让人为刀少换上茶水。” 闻人不笑点点头,“劳夫人费心。” 左手刀与右手刀看了一眼心中一刀,用心声交流。 “你不是最会喝酒了吗?今日是怎么了?” “对啊,你在塞外可是有千杯不倒之称!” 心中一刀:“这酒有问题,特别咸。” 他再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刚刚入口,差点又喷了出来,刚刚的酒特别的咸,现在这杯茶却尤其的酸! 心中一刀看向洛巧巧,心中暗道,自己也没有的罪过她吧,她怎么好像要整死自己似的! 洛巧巧当做没有感觉到心中一刀的目光,只把怀里孩子身上的襁褓又裹得紧了一些。 那条金鲤鱼的仇,她还没忘呢。 “师妹吃这个,这个好吃,再吃这个,这个也好吃,还有这个……”慕容昧心每尝一口食物,就要往慕容昧翡碗里夹。 原本他们两人坐了两张桌子,硬生生被他拼成了一桌。 慕容昧翡看了眼在场的人,道:“楚姑娘与阿九公子都不在,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慕容昧心说道,“那个苗疆人妖里妖气的,一副勾栏做派,指不定又去哪里放肆了,那位楚姑娘肯定是去抓人了,我听说他前天还去了温柔乡呢,啧啧啧,那可是青楼啊!” 慕容昧心义愤填膺,“师妹,那种人真不正派,绝不是好的夫婿人选,不像我,连青楼是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昧翡偏过脸,觉得他吵的烦,若不是顾及场合,真想把他一脚踢走。 苏灵犀想抢走乌鸦手里的酒杯,但失败了,他心情不好,看闻人不笑就越不顺眼,有心作乱,脱口而出,“昨夜闻人洲主的人兴师动众,差点把上官小姐当做邪祟抓了,偏偏城里的邪祟还没有抓住,我们今夜喝的酒水不会掺了毒吧?” 苏灵犀一开口就是上官小姐,话里话外还对闻人不笑的治理能力十分不信任,火药味十足。 闻人不笑一双笑眼看过来,“这些事情有我们大人操心就好,苏少爷年纪尚轻,正好府里新寻来一批玩意儿,听说能磨性子、开脑筋,九连环、七巧板,回头让下人给你送到院里去,闲时摆弄着玩便是。” 苏灵犀气的脸色通红,一拍桌,“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今夜荡魔卫还在外巡逻,守在这儿的是巡灵卫。 周咸本不打算多插嘴,见苏灵犀对闻人不笑不敬,忍不住说道:“世人皆知云荒不朽城用毒厉害,洲主早已让人把守各处水源,吃食也都是一律有专人盯着,绝不会给他们下毒的机会。” 苏灵犀“哼”了一声,仿佛是笃定了什么,道:“那可不一定。” 恰有丫鬟在倒水时不小心将水洒到了襁褓之上,洛巧巧面色一变,丫鬟立马跪了下来。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闻人不笑也看了过来。 洛巧巧压下表情变化,笑道:“无事,我带孩子回去换件衣裳。” 她抱着孩子离开,也没有人在意。 只听到慕容昧心问:“那宝藏的消息呢?怎么不见上官夫人,我还想问问她上官家的宝藏是不是真的呢?家里长辈既然都让我们来沧海洲了,那肯定就是真的吧!” 洛巧巧担心孩子染上风寒,很是紧张,没有什么好脸色,她身后跟着的丫鬟自然更是忐忑。 冷风吹过,一道黑袍人影立于眼前,来的悄无声息。 洛巧巧浑身僵硬。 一声尖叫,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厅内众人皆是耳力过人,只在瞬间,身影一动,循着动静传来的方向,见到了瘫坐在地上的洛巧巧。 她惊恐的指着墙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墙头之上,赫然站着四个同样装扮的黑衣人,他们的手里抱着同样的襁褓,分不清楚究竟哪一个襁褓里真的有着孩子。 他们仿佛是刻意等着大家赶来,见到人后,这四个人分别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跑了。 慕容昧翡飞身离开,“我去东边!” “师妹,等等我!”慕容昧心用着磕磕绊绊的轻功也追了上去。 刀家三兄弟对视一眼,“我们去南边!” 苏灵犀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足尖一掠,飞去了西边,乌鸦自然是赶紧跟了过去。 周咸心中着急,领着几个人去了北边。 闻人不笑还站在原地不动,神色未变,竟是丝毫不担心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会有生命危险。 洛巧巧爬过来抓住了他的衣摆,“一定是上官欢喜,一定是她,否则府邸看守如此严密,那些人是怎么混进来的!她早就想杀了我的孩子了,洲主……” “她想杀了我们的孩子啊!” “我知道你不喜欢彦儿,可是彦儿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 “死,又何妨?” 闻人不笑眉眼低垂,眼眸轻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冷冰冰的,透露着非比寻常的残忍。 他甩开洛巧巧,不紧不慢的往回走,嘴里念念有词,“若是欢喜真有杀心便好了,杀了不该存在的人,一切问题便都不会存在了。” 洛巧巧陡然间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只余满脸的不敢置信,如坠冰窖。 第81章 至交好友 同样装扮的人抱着同样的襁褓,去往了不同的方向,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要故意把他们分散,但纵使看得出来,他们也只能去追,否则那个无辜的孩子,真有可能就这样没了命。 府邸中发生了变故,府邸之外的人却还没有收到消息,特意为宾客准备的烟花于满城上空绽放。 黑夜被绚烂的烟花点燃,热烈的颜色与“砰砰”的热闹声混在一起,这漫天璀璨,不过是给这清冷长夜,添了层转瞬即逝的暖色幌子。 东边茶楼,慕容昧翡忽感气息凝滞,赶紧往回退了一步,接住了半途落下的慕容昧心,两人双双落在了屋檐。 南边街巷,还在空中飞的刀家三兄弟忽然一个个坠落在地,匆忙用刀撑地,才不至于摔得太狼狈。 西边酒肆,招牌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苏灵犀一个趔趄,将要滚落在地,被乌鸦一手拎住了后衣领。 北边渡口,周咸等人胸口突然只觉被重石碾过,单膝跪倒在地,气息全乱了。 “是烟花!” 城门外,楚禾坐在马上,窝在少年怀里,指着那被烟花点亮的半边天,语气里有些兴奋。 随着烟花绽放,微不可见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又随着人的呼吸进入身体,那藏着的无色无味的药粉,很快融入血液。 楚禾说道:“之前就听他们说晚宴时会点亮烟花,这是沧海洲招待贵客的传统,看样子,宴会已经开始了。” 至于他们没有等阿九与楚禾,也情有可原,毕竟这两个人时常疯疯癫癫,不按常理出牌,他们要是一声不吭的跑去别处玩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再说了,阿九要去哪儿,谁还能管得住他? 阿九抬手捂住了楚禾的口鼻。 楚禾抬眸看他,闷声问:“你干嘛?” 阿九摸摸她的头顶,“有灰,对身体不好。” 楚禾很快反应过来,“灰里有毒?” 阿九眼眸弯弯,微微笑道:“倒也算不上。” 楚禾觉得阿九笑得神神秘秘的,还真有了几分高人的风范,再抬起头看向前方,她道:“里面一定出事了,说不定还很危险,怎么办,要不我们逃?可是慕容姑娘、刀家三兄弟他们都还在里面呢。” 听到“刀家三兄弟”几个字,阿九放下了为楚禾编辫子的手,抬起眉眼,正气凛然,“阿禾,我们要去救人。” 楚禾疑惑,“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多管闲事?” “那不一样,因为这座城里……”阿九脸色严肃,语气郑重,“有着我的至交好友。” 楚禾:“……” 若是刀老魔没了,以后还有谁给他背锅? 不过片刻,楚禾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她伸出手,握紧了拳头,宽大的衣袖下滑,露出了藕白的小臂。 “阿九说的对,冲啊,去救我们的至交好友!” 阿九没有急着附和,而是先把楚禾的手捉回来,将衣袖放下,遮住了只有他才能看的肌肤后,他才后一步伸出去握紧拳头。 “冲啊,去救我们的至交好友!” “阿嚏!” 心中一刀正在打坐调息,猛然间打了个喷嚏,隐约又有熟悉的寒意涌上心头。 左手刀:“三弟你怎么回事,最近总打喷嚏,染上风寒了?” 右手刀:“是不是最近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了?” 心中一刀破防嚷道:“都说了江湖传言里那些杀人放火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有刀老魔这个不风雅的外号!” 喊打喊杀的声音来袭,是看到烟花信号就往城里冲进来的云荒不朽城的人。 从混进府邸的四个黑衣人,又到烟花,再到能够熟知路线冲进来的敌人们,显然是要有内应才能办到这一切。 而且这内应,还得身份不一般,才能接触到这一切。 体内的毒还未压制,刀家三兄弟只能提起刀。 左手刀:“我的娘嘞,看这动静,云荒不朽城这次是倾巢而出啊!” 右手刀:“他们是打着覆灭整个沧海洲的主意来的啊!” 心中一刀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眉头紧拧,“那个人,真的会是你吗?” 紧接着,心中一刀说道:“大哥二哥,你们先撑着,我回洲主府,那里肯定有一场恶战!” 满城的烟花,但凡是要呼吸的人,就免不了会中毒。 闻人不笑坐在城主之位上,饮了第三杯酒的时候,终于等来了人。 布衣书生身姿颀长,面容白净,过于苍白,看着便有几分病容,他背着书箱,而书箱里的,正是一个睡着了的婴孩。 在书生身后,是脸戴面具的黑衣人,闻人彦就在此人怀中小声的啜泣。 “小生金玉缘,闻人洲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您的气度,果真是非比寻常。” “金公子客气了,或许我应当尊称你一声金城主。” “哎,什么城主不城主的,浮名,浮名而已。”金玉缘笑意盈盈,伸出手抚摸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指尖掐住了婴孩的脸,惹得孩子哭的更加凄惨。 “到底是洲主与夫人宠爱有加的孩子,当真是受不得半点委屈,不似我书箱里的孩儿,一日十二个时辰,可以有十一个时辰在睡觉。” 闻人不笑脸上笑容不变,“城主说的是,你若是喜欢这个孩子,不妨带走。” “不要!” 洛巧巧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却又不敢靠近,生怕他们杀了她的孩子,只敢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哭的梨花带雨的祈求。 “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你们要抓就抓我好了!” 金玉缘嗤笑一声,“你又不是闻人洲主的血亲,抓你回来,我还嫌占地方,不过你还真得谢谢我,当年若不是我对闻人洲主下了情毒,你又怎么会有可乘之机?” 洛巧巧脸色一白。 闻人不笑坦然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刺金玉缘,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笑意,只有压抑的怒意:“你找死。” 刀光出鞘,伴随着一声清越的龙吟般的轻鸣,黑金唐刀锋芒已至。 金玉缘从容不迫的退到了黑衣人身后。 第82章 上官欢喜 黑衣人果然一手拔出长剑,挡下了唐刀的千钧之力,可是这剑毕竟只是普通的剑,不是那柄闻名天下的无心剑,在黑金刀的一击之下,剑身破碎,掉落在地。 襁褓里的孩子哭的更惨,洛巧巧的一颗心都被揪的紧紧的。 闻人不笑看着黑衣面具人,目光轻动。 金玉缘笑着走出来,“洲主何必如此动怒,若不是我,你又怎么能娶上一房娇妻,生下这么可爱的孩子?我这销魂散可是剧毒,你强行运功,心绪不稳,可是很容易伤及肺腑的。” 果然,下一刻,闻人不笑更感无力。 与此同时,又有寒芒至。 金玉缘视线一动,抓着黑衣人的手臂往旁边一挪,但那把刀还是划破了黑衣人脸上的面具。 再是“扑通”一声,力竭的心中一刀撑着刀跪倒在地。 “小姐……真的是你!”洛巧巧叫出了声,难以置信的情绪不多,隐秘里,更有一种猜测被证实的欣喜。 上官欢喜在众人面前暴露了与邪祟勾结的事实,再也不会有人能护着她了! 再看闻人不笑,没有半点意外的神情。 洛巧巧心中更如刀割,闻人不笑难道早就察觉到了?可是他却不在意! 心中一刀抬起眉眼,“还真的是你。” 上官欢喜取下兜帽,瞥了一眼过去,“龟儿子,见到你爹我,终于知道行跪拜礼了。” 心中一刀眼皮子一跳。 洛巧巧忍不住说道:“小姐,上官氏一族百年来为了沧海洲舍生忘死,你怎么能与邪祟有首尾,还……还趁人之危绑架我的孩子!” 上官欢喜问:“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 金玉缘忽然笑出了声,“当年沧海洲被围,夫人派一队人马去向外出挑战高手的闻人不笑回来守城,你偏要跟着去,其他人都死光了,就剩下一个你,瞧你们孤男寡女的在一起,我也就生了撮合的心思。” 金玉缘慢慢悠悠的道:“闻人不笑倒是意志坚强,不肯碰你,不过他要强行抵抗情毒,只会功力受损,性命难保,他把你赶走了,你却偏偏又要走回去,那时闻人不笑陷入昏迷,你霸王硬上弓,不也是趁人之危?” 闻人不笑脸色阴沉。 洛巧巧身体发抖,“我……我只是害怕……害怕他会死,我只是想救他!” “可惜了,闻人洲主当时没有一刀杀了你,才让我现在又有了可乘之机。”金玉缘轻轻的抚摸着上官欢喜鬓边的碎发,温柔的触碰,极具暧昧。 “金玉良缘,鹣鲽情深,生死相随……这世间深情不移的戏码,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罢了。” 金玉缘笑出了声,满是愉悦。 闻人不笑提刀而来,“别碰她!” 金玉缘抓着上官欢喜的手躲过,笑意更深,“你不高兴?那可怎么办才好?夫人与我的鱼水之欢,我可是很喜欢。” 闻人不笑周身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冰,黑金唐刀的刃口映着他眼底炸开的怒意,竟泛起一层骇人的白芒,他踉跄一步,捂着胸口,吐出了一口黑色的血。 心中一刀吃了不少瓜,不由得抬起眼眸看向上官欢喜,“你……你就算心中有怨,为何要……要如此作贱……” 他没说完。 上官欢喜却笑,“我的身体我自己能做主,喜欢便做,不喜欢便拒,何谈作贱?” 她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无异于是离经叛道。 金玉缘还在一旁火上浇油,“闻人洲主有两个女人,夫人有两个男人,甚是公平。” 上官欢喜抽出了被金玉缘抓着的手,“你不是我的男人,我也不是谁的女人。” 金玉缘微微挑眉,“好吧,你高兴就好。” 他按捺不住,暗藏兴奋的道:“夫人,你不是极其厌恶这几个人吗?快动手杀了他们吧,我答应过你的,他们几人的命你来取,可是你若再慢点,我就会迫不及待的杀了他们了!” 上官欢喜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缓缓往前,视线与闻人不笑不期而遇。 闻人不笑一声轻笑,擦去嘴边血迹,竟是不打算反抗。 洛巧巧跑到闻人不笑身前,“别杀他,小姐,你要杀便杀我吧!” 她对闻人不笑是真心喜欢的,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他。 “快点动手,快点动手呀!”金玉缘在旁边激动的嚷嚷,“夫妻相残的戏码,我可是等了许久了!” 上官欢喜抬起了掌气凝结的手。 下个瞬间,金玉缘忽然抬眸看向厅外的夜色,“什么人!” 叮铃—— 银饰碰撞的脆响顺着风溜进来,混着脚链上小铃铛的轻鸣,像串碎星落进满室的剑拔弩张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树上阴影里缓缓浮现出两道身影。 女孩已经换上了一身翠绿色的衣衫,夜风拂动,像翻涌的碧色浪潮,恰似将满池春色都裹在了身上。 她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少年一双红眸,白色长发被红色头绳高高的束成了马尾,红玛瑙耳坠在碎发间轻晃,一身红黑相间的苗疆服饰,繁琐的银饰十分惹眼,色彩撞出刺目的张力。 他笑:“道上称我一声刀老魔,刀家三郎是也!” 此时此刻,厅内的几人忍不住看了眼心中一刀。 心中一刀反应过来,从地上跳起来,“我丢你老母,原来陷害我的人是你们!!!” 一支玉笛砸过来,正中心中一刀的脑袋,“扑通”一声,他又摔倒在地,晕晕乎乎的。 “啊,阿九,果然,我们的至交好友正在面临生死危机!” “啊,阿禾,还好我们来的及时,至交好友,我们来救你了!” 心中一刀撑着身子,一时忽略了自己身体有了力气,捂着脑袋上的大包,他叫:“到底是谁让我面临生死危机啊!” 却见白发少年翩跹而至,金玉缘匆忙应战,眼见蛊虫靠近,他手中扔出数只纸青蛙,靠近蛊虫拿着纷纷爆炸。 然而少年在火光中也游刃有余,迅速靠近,金玉缘后退半步,出了厅堂。 夜色里,少年红玛瑙耳坠在打斗中晃得更急,红黑衣衫翻飞如燃火的蝶翼,那双红眸里哪有半分稚气,只有与年龄不符的狠戾——分明是来找他索命的。 “就是你,叫阿禾见到了我最狼狈的模样。” 金玉缘没有想到阿九会回来的如此之快,恰好有数名黑衣人跑过来向他禀报战况,他随手抓住两个黑衣人扔了过去,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毒风。 两名黑衣人很快尖叫着浑身腐烂。 金玉缘也找到了机会再次退后,“满城的人中的毒只有我能解,你杀了我,他们也得死!” 少年一笑,“你确定,他们中的是毒?” 金玉缘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阿九倒是不急了,身影伫立风间不动,故意摆出了自认为最帅的姿态给那边的女孩瞧,抚摸着自己的一缕小辫子,笑道:“你猜呀。” 金玉缘看向那几个还活着的黑衣人。 他们虽然畏惧,却也赶紧说道:“我们分四路人马攻进沧海洲,不知为何,少了一队人马!” “城里的居民都不见了,是荡魔卫的人提前把他们藏了起来!” “慕容昧翡他们忽然都恢复了力气,我们的人伤亡惨重!” “城主,他们中的是软筋散,并不是毒,只会一时无力而已!” 在声声的惊诧里,金玉缘猛然间看向了厅里的人。 明亮的烛光里,上官欢喜身姿挺拔,她早已经将孩子扔给了洛巧巧,抬手将散乱的鬓发捋至耳后,扔了黑色披风,红色裙摆在烛火下泛着暗纹。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金玉缘身上,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闻人不笑同样反应过来,不敢置信的抬眸。 金玉缘神情阴鸷,“你毁了自己的名声,送出洲主之位,与世人口中的邪祟为伍,就是为了这一天。” 上官欢喜身影如悬崖松柏,风雨不摧,扯动唇角,她有了笑意。 “若非如此,你又怎么会彻底信我?” “你若是不信我,又怎么会让云荒不朽城倾巢而出?” “你若是不倾巢而出……” 上官欢喜抬起手,藏在房中许久都没有拿出来过的通体泛寒的长剑受到感召,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寒芒,落入她的手中。 她抬眼望向金玉缘,唇角勾起抹冷峭的笑,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我又怎能来个瓮中捉鳖,一举端了你的老巢?” 楚禾趴在树上,呆呆的感慨,“姐姐好帅!” 一道冷冷的目光射过来。 楚禾缩了缩脖子,“阿九你最帅!” 少年收回目光,再看一眼上官欢喜,颇有危机感。 这个女人真狠,还真是不容小觑。 “上官欢喜,你为了自己的计划,竟然不惜委身于我,你以为那些人会感激你吗?传出去,他们只会说你不知廉耻,你作为女儿家的颜面,荡然无存!” “一副躯壳而已,谈何委身?更何况……” 她抬眼看向金玉缘,眸中没有半分羞愧,只有近乎漠然的戏谑,“你的床上功夫真的很烂,传出去,到底是丢了谁的颜面?” 金玉缘气息一滞,“上、官、欢、喜!” 第83章 至交好友,你坠入爱河了! 深受情伤也好,性情大变也好,心境破碎也好,哪怕是与人人得而诛之的邪祟头领勾结,这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她的一次逢场作戏。 世人只知上官欢喜与闻人不笑本该是一对神仙眷侣,因为有第三者插足,便成了一对怨侣。 那段时间,有人对上官欢喜抱有同情,也有好事者幸灾乐祸,想看这个平时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的笑话。 无人知晓上官欢喜把自己关在房间的那三天里,她究竟想了什么,又做了何等挣扎,只是她再走出来时,心境破碎,再也提不起无心剑的消息不胫而走。 她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闻人不笑就在房外站了三天三夜。 那时,上官欢喜走出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既然事实无法更改,那你便负起责任来吧。”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闻人不笑心底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她骂他一两句也好,可这些通通都没有。 他注视着她良久,再多的懊恼悔恨与撕心裂肺都只能被死死的压制住。 几天之后,洛巧巧就这样简单的成为了第二个夫人。 当洛巧巧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出来,闻人不笑提着剑闯进了她的房间,彼时洛巧巧刻意隐瞒,怀中的孩子已经五月有余,肚子隆起,他手中的刀却直指她腹中的胎儿。 “我让你喝的避子汤,你没有喝!” 洛巧巧跪在地上哭着祈求,“我只是想留个念想而已,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拆散你与小姐,而且……而且他已经会动了,他是一条生命,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也是你的孩子!” 洛巧巧脸色煞白,“孩子是无辜的,虎毒尚不食子,你不能……不能杀了他!” “有何不可?” 闻人不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扫过地上痛哭流涕的洛巧巧,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手里的黑金唐刀一动,洛巧巧下意识的闭上眼睛护住了肚子,却又听到“铮——”的一声,是一片飞过来的绿叶,将刀锋偏离了一寸,在洛巧巧耳边削了一缕碎发。 门外,是上官欢喜路过,她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洛巧巧抽泣声不绝于耳,她不懂上官欢喜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怜悯,是警告,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这场闹剧? 闻人不笑静默良久,垂下眉眼,苍凉的笑了一声,转身离去,不再管洛巧巧母子死活。 再后来,世人只知洛巧巧生了儿子,上官欢喜的性子慢慢的有了变化,她对这对母子恨之入骨,三番五次找他们的麻烦,更想毒杀这对无辜的母子,所以洛巧巧与孩子不得不搬去了城郊的庄园。 但这还不够,上官欢喜由爱生恨,更是想毒杀闻人不笑,却失败了,她的种种毒计败露,已经失了民心,由此不得不从洲主之位退下来。 新的洲主是闻人不笑,可以想象得到,她心中的恨意会达到一个新的顶点。 也就是在那时,有人找了上来。 那人无声无息的潜进了她的房间,抚摸着挂在墙上,已经落灰的无心剑,幽幽笑道:“这把剑由上官氏一代代传下来,杀了多少邪祟,又护了多少无辜,不久之前,夫人还曾拿着这把剑抵抗外敌,护着满城的人。” “如今剑染尘灰,人心背离,夫人风光不再,仇敌却意气风发。” 公子笑盈盈的问:“夫人不想复仇吗?” 彼时,她一笑,“自然想。” 金玉缘看似游戏人间,唯恐天下不乱,时常笑眯眯的,似乎脾气很好,其实他性子敏感多疑,从不会信任他人。 本该是如此,偏偏他遇上了上官欢喜。 上官欢喜的存在打破了他对世间女子的认知,女子最是重视贞洁,而上官欢喜愿意把身子给他,可见她确实是为了复仇不管不顾,能够付出一切。 因此他才放心的实施了攻下沧海洲的计划。 但上官欢喜那一句“你的床上功夫很烂”,不仅打破了所有人对世间女子的固有印象,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金玉缘用骄傲与掌控欲筑起的防线。 地位反转,身份颠倒,如今他反而像是那个被骗了身的人! 金玉缘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你的无垢心境还在,你还是那个传闻中的第一剑客,你有很多机会明明可以一剑杀了我,却硬生生的要拖到今日。” “杀你很简单,但我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仅仅杀一个你而已。”上官欢喜步步靠近,“一个城主死了,还能推选出下一个,只要云荒不朽城还在,那么邪祟就永远不可能断绝。” 金玉缘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械斗声,被逼得步步后退,他咬牙切齿,“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是你放出的传闻,你故意引来那些天之骄子,好在此时此刻将我们所有人诛杀。” “你们老巢的位置过于隐蔽,太难找,我自然只能反过来,让你们找过来送死。” 从一开始,他以为主动的找上她,引她落入了圈套,成了自己的猎物,其实他才是那个早就被盯上的猎物。 “上官欢喜,你为了杀我,可以不在乎你的男人被抢走,可以为你视若邪祟的人丢了贞洁,你疯了!” “男人也好,贞洁也罢,那只不过是你们自以为是的强加给世间女子的束缚,于我来说,不值一提。” 闻人不笑一手扶住了门框,脸色煞白,手指嵌入其中,力气大的可怕。 洛巧巧抱着孩子,被赶来的丫鬟扶着站起来,看着上官欢喜的身影,神色恍惚。 心中一刀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的看着那红衣女子的背影,捂着心口,喃喃自语,“我这是怎么了?” 楚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侧过身子来问:“是不是心脏跳的很快?” 心中一刀傻傻的点头。 阿九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另一旁,同样侧过身子来问:“是不是一看到她就觉得心情激动,气血上涌?” 心中一刀又傻傻的点头。 楚禾与阿九对视一眼,两人击掌的同时,银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们一起露出笑容,异口同声。 “恭喜你,至交好友,你坠入爱河了!” 心中一刀两眼一呆。 第84章 无坚不摧 金玉缘一直笃定自己是掌控棋局的人,今夜他才惊觉,自己才是那个被牵着走的棋子。 “你就不怕……”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不怕这场戏演得太真,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上官欢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一开始,我就清楚的知道我的计划要达成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金玉缘所有的骄傲。 他猛地暴怒,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偏执,“可我信了,上官欢喜,你是我这二十年来第一个信任的人!” “是吗?”上官欢喜提起长剑,黑色眼眸里闪烁着剑身的寒芒,“那我还真是荣幸。” 话落,她身影一动,如一道闪电掠向金玉缘,长剑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寒芒直逼他面门。 金玉缘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仰避开,随手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拔出一把剑,仓促间应战,“锵”的一声与长剑相撞,火星四溅。 上官欢喜手腕一转,剑势更猛,逼得金玉缘连连后退。 剑势如惊鸿,招招凌厉精准,看似轻描淡写的挥刺,却藏着致命杀招,快到只剩一道寒芒残影。 这就是集上官氏一脉剑术大成的天下第一剑客,由无垢心境驱使的无心剑,无坚不摧。 她的剑势,自有一股不容侵扰的纯粹,若是有人插手,都是一种对她的亵渎。 闻人不笑目光隐隐闪动,他不由得想起了与她初见之时,他挑战她的剑术,却败于她手。 再后来,他屡败屡战,只觉那剑光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天地,既不甘,又莫名心折。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变过。 楚禾看不懂,却也能感觉到非同一般,她双手捧脸,止不住的崇拜,“好厉害的姐姐!” 阿九轻哼一声,目露不满。 心中一刀抱着头,不敢置信的碎碎念,“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不可能坠入爱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金玉缘并不是上官欢喜的对手,他已经中了数剑,但那伤口却又迅速的恢复。 上官欢喜微微皱眉。 金玉缘自然还有保命的手段,知道不能久留,好在他在手下身体里都种下了傀儡蛊,那些黑衣人在他的驱使下一一成了他的肉盾为他送死,可是这也拖不了多久。 他狠狠的看了眼上官欢喜,朝着她身后的方向说了一句:“动手!” 守在洛巧巧身边的丫鬟眼神变得空洞,她猛然间抢过了洛巧巧抱着的孩子,朝外面一扔。 心中一刀很快反应过来,劈晕了丫鬟。 “不要!”洛巧巧声嘶力竭。 上官欢喜手里剑气一敛,换了个方向一手抱住了将要坠地的孩子,而与此同时,金玉缘也抓住了机会融入夜色。 洛巧巧拼命地跑过来,从上官欢喜手里接过了孩子,泣不成声。 “哭什么,他不是还没死吗?” 洛巧巧神色一愣,抬起脸,“小姐……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救彦儿?” “他也是沧海洲的子民。” 上官欢喜背过身,足尖轻点,追进夜色里。 洛巧巧怔然许久,片刻之后,她抱着孩子弯下腰,在孩童天真无邪的哭声里,重重的把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对不起……对不起……” 闻人不笑眸光忽然坚定,拿着刀,就像以前很多次追逐着上官欢喜的背影一样,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而去。 城东,慕容昧翡带着慕容昧心剑光浮动,慕容昧心“脏了”的喊叫声不绝于耳。 慕容昧翡忍无可忍,“你再叫我就把你劈晕!” 城南,左手刀与右手刀背靠着背,配合默契,不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左手刀:“三弟怎么还没回?” 右手刀:“难道又去杀人放火了?” 城西,苏灵犀在乌鸦的保护下,蹲在巷口,见到一个溜过来的邪祟便一脚踹过去。 他还要感叹一句:“为什么其他几个方向的人那么多,就我们这边零零散散的跑过来几个人?” 城北,周咸带着荡魔卫的人大杀特杀,忽见又有一批黑甲卫跑了过来支援,颇为意外。 “甲一?” 甲一瞥了他一眼,“没想到你动作这么慢,这就是闻人不笑练出来的兵?” 周咸:“你说话放尊重点,我可是已经杀了三十二个邪祟了!” 甲一:“才三十二个,我已经杀了三十三个了。” 周咸气极,“好,那就比谁杀的邪祟更多好了!” 还有更多更多的人拿着武器冲出来,对着四处逃窜的黑衣面具人拳打脚踢,宁要一个邪祟都不放过。 甲一觉得有个人眼熟,“喂”了一声,“你不是还在牢里关着吗!” 原来是不久前在夜里抓的那个小偷,他两只眼睛还有着被砸出来的乌青,拍拍胸脯,道:“那大牢哪里关的住我飞影盗月?放心吧,等抓了这些邪祟,我就回牢里继续蹲着。” 下一刻,这有飞影盗月之称的小窃贼举着扁担冲了出去,“你们这些邪祟要是灭了沧海洲,我以后还怎么在城里劫富济贫!!!?” 那些被保护着藏起来的居民都跑了出来,乌泱泱的一片,喊打喊杀,对祸乱沧海洲多年的邪祟积怨已久,手下可不留情。 桑朵藏在树上悄悄观察周围,踢了一脚旁边的苍砚,“那位上官小姐运筹帷幄,看来我们不用出手了。” 她差点掉下去,苍砚伸出手,无声无息的扶了她一把。 如今局势早已经逆转,无路可走,无处可逃的人反而是成了原本以为能够算计一切的金玉缘。 他虽然不会死,但气力所剩无几,踉踉跄跄,身影狼狈,背后的书箱却从始至终都背得很好。 咬着牙,他眼神流转,心思一动,去了塔楼,迅速的到了最高层,取下书箱,藏进了供桌之下,再用帘子仔细的遮住。 接下来必须离开这儿。 金玉缘刚刚走到门口,感觉到了寒意涌上心头,回过身的刹那,被那抹红衣冲击了目光。 “这个娃娃与闻人不笑的娃娃一样,都长得丑巴巴的。” 少年把襁褓里的“孩子”高高举起,迎着月光的方向,探究的视线很是纯良无害,任凭他衣服上的银饰如何叮当作响,手里的“孩子”也是睡得很沉。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红衣白发的少年身后又冒出来一个绿衣裳的姑娘,她扒拉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尖,好奇的想要仔细看看少年高举着的“孩子”长什么模样。 他却故意像是要逗她,也不把手放下来,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蹦来蹦去,唇角笑意有几分恶趣味。 “阿禾笨笨的,不给阿禾看。” 楚禾抿唇,脸颊鼓起来,踹了他一脚,“阿九才是笨蛋!” 阿九被踢了一脚,身形一晃,举着“孩子”的手一歪,“咔嚓”一声,掰断了一只手臂。 楚禾一愣,随后着急起来,“阿九,你弄伤他了,怎么办!” 阿九见楚禾是真的着急,一手摸摸她的头顶,“不急,不急,有我在呢。” 他放下手,手法熟练的把“孩子”的那只手一扭,又是“咔嚓”一声。 楚禾抱头尖叫,“他伤的是右臂,你去动他的左臂干嘛!!?” 阿九一手捂着嘴,“对啊,他伤了右臂,我动他的左臂做什么?” 下一刻,红宝石似的眼眸弧度弯弯,闪烁着璀璨的笑意,肤色苍白的白发少年露出的笑容,当真恶劣满满。 “都怪你做的这个傀儡长得太丑了,让我连左右都分不清,还害得我家阿禾干着急。” 金玉缘两只手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手指轻颤,额头冒出冷汗,盯着苗疆少年的一双眼睛,满是愤恨。 第85章 不被选择的人(上) 楚禾拽拽阿九的手,“襁褓里的不是孩子,而是他做的傀儡?” “不是傀儡。”他笑,“而是做的丑巴巴的傀儡。” 阿九终于把手放下来,让她看看襁褓里的东西是什么模样,还是熟睡的婴儿,仿佛察觉不到外界任何的动静,任外面的声响再大,也打扰不了他的美梦。 楚禾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可是……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呀。” 阿九从襁褓里拿出了“孩子”贴身戴着的一个香包,随手扔出了窗外,俯下身,轻轻的笑,“阿禾现在再看看呢?” 楚禾眼前的“孩子”发生了变化。 那襁褓里的“婴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皮肤褪去血色,化作粗糙的草纸纹理,原本闭着的眼睛处,是用朱砂点上了两个圆点,嘴角更是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小人的胳膊竟微微晃动了一下,隐约露出里面支撑着的惨白骨架。 这哪里是婴儿,分明是一个用人骨扎成的小纸人! 楚禾心中被惊骇了一下,下意识的又缩到了少年身后,抓着他的一抹红色衣角,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纸人,和我们上次在地下密室里见到的那个在摇篮里的纸扎婴孩长得一模一样!” 那日见到的密室里,满是纸人的场景阴森恐怖,尤其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而放在角落里的摇篮里睡着的“婴儿”,她更是印象深刻。 楚禾从阿九身后露出脑袋,“那个满是鲜血的密室里出现的纸人,都是你做的!” 金玉缘没吭声。 阿九又把纸扎小人的腿一扭。 金玉缘的左腿传来“咔嚓”的骨头断裂声,他单膝跪地,脸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没听到吗?”阿九笑眯眯的说,“我家阿禾在与你说话呢。” 金玉缘咬紧了后槽牙,忍着剧痛,开口道:“是我又如何?” 楚禾道:“你恨那一家人。” 金玉缘偏过脸不语。 阿九眉眼微挑,又要动手。 金玉缘立马道:“是,我恨他们!” 楚禾看看阿九手里的纸扎小人,又想起了之前在密室里见到的情景,“你是那其中的一个?” 那时,纸人都被锁链锁住了脚,就好像他们的灵魂要被永生永世的困在原地,不能投胎转世。 而唯一的例外,是床上躺着的那个七八岁的孩童。 楚禾道:“你就是被父母照顾的那个孩子?不对,那个孩子分明得到了全家的关注,父母还在一旁守着悉心照顾,如果你是他,你不应该如此恨那一家人。” 金玉缘唇角一动,“是啊,如果我是他,怎么会如此恨那一家人呢?” “你是那个摇篮里的婴儿!”楚禾眉头一皱,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下一刻,她的头顶被人的指节敲了一下。 “笨阿禾,这个纸扎小人里用的便是婴儿尸骨,如果他是那个婴儿,又怎么会还好好的站在这儿呢?” 话落,阿九又笑意浅浅的看了眼那边狼狈的人,“不对,应该说是好好的跪在这儿。” 金玉缘双手扭曲,一条腿还断了,他又哪里还有半分“好好的”样子? 金玉缘死死咬着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眼睛里翻涌着腾腾的怒气与杀意,还偏要挤出硬气,挺直了背脊。 楚禾反应过来,“是那个密室里的人物关系发生了颠倒,那个婴儿才是全家人关注的人,而那个看似被父母悉心照顾的孩童,才是被忽视在角落里的孩子!”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他只能在那个纸人密室里,营造出一副自己被家人疼爱的假象。” 阿九笑了一声,“阿禾好呆,花了这么长时间……” 楚禾一双眼瞪过来。 少年闭上嘴,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再双目弯弯,语气浮夸,“阿禾好棒,我想了许久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阿禾只花这么短时间便想明白了。” 金玉缘忽然笑了出来。 楚禾好奇的看了过去。 他道:“枉我之前还觉得你们不过是草包一双,不成气候。” 金玉缘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甘,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层伪装的困兽,嘶哑中透着几分自嘲。 他看向那面容昳丽的少年,喉间涩然,“没想到我用来保命的底牌早已经被你看穿,你分明看透了一切,却还装作懵懂无知,引我放松戒备,你之城府,深不可测。” 楚禾抬起眼眸,盯着被评价为“深不可测”的少年。 阿九微微扬起下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洞悉一切的凉薄,“确实,我就是如此手智多谋。” 楚禾:“是足智多谋。” 阿九略微沉默,“我知道是足智多谋,我就是故意考考阿禾知不知道。” 死鸭子嘴硬。 楚禾也不拆穿他,毕竟在外面,还得给他留几分面子,于是她从少年身后冒出来大半个身子,狐假虎威似的道:“现在你总知道了吧,我们家阿九大智若愚,可聪明着呢!” 正是因为似假非假,似真非真,有时候他仿佛是胡闹一通,却偏偏又尽在掌握,才会更让人捉摸不透,防不胜防。 苗疆人令人忌惮,便是如此。 在心上人面前,阿九和寻常还在青春期的普通少年也没什么两样,他也会有虚荣心,也会有表现欲。 阿九一手晃了晃纸扎小人,见到金玉缘满头大汗的模样,扬起唇角,笑意恶劣,语气慢慢悠悠,却字字带刺。 “这个替命傀儡,需要用至亲的骨血才能做成,你做的不错,只要傀儡还在,不论你受了多大的伤都会无碍,可惜劣处也很明显,一旦有人抓住了它,你的命也就被人捏在了手上。” 金玉缘个性多疑,他谁也不信,也极度缺乏安全感,纵使把傀儡藏起来,只要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都会不安心。 所以他放在书箱里随身携带,有那个并无味道的致幻香包在,别人见到纸扎小人,只会真的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婴孩。 更何况他以一个带娃鳏夫,又是落魄书生的身份行走江湖,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过多注意他。 若不是今日被逼得无路可走,为了保命,他也不会想着先把傀儡藏起来。 第86章 不被选择的人(下) 楚禾从阿九的话里抓到了重点,“他用至亲的骨血炼的傀儡?” 阿九点点头,“对呀。” 楚禾看向金玉缘,“你……难道是用你弟弟炼了傀儡?” 金玉缘嗤笑一声,“是啊,弟弟,邪祟屠杀满门时,祖父祖母选择挡刀护着他,我与他用来被要挟父母时,他们选择用药救他,如今我也选择他用来做傀儡,他还真是受欢迎,对吧?” 楚禾想起了曾经听的那段故事,“你是二十年前,剑客易叶知与水之南的孩子!” 就在塔楼之外,数座名人贤士的雕像里,就有那么一对被称之为神仙眷侣的夫妻。 二十年前,邪祟入侵,抓了他们的两个孩子做威胁,他们却心怀大义的选择了保护沧海洲的百姓,在传闻里这两个孩子因此而亡,不久之后,易知叶与水之南也被邪祟余孽所杀。 至此,他们满门被灭。 金玉缘忽然叫道:“别和我提他们!” 每每见到这对享受着人间烟火的夫妻雕像,金玉缘都要用所有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底里翻涌着的恨意。 “什么人人称颂的神仙眷侣,金玉良缘,英雄人物,不过都是笑话而已!” “邪祟入侵的那一日,祖父和祖母第一时间是去护着易玉缘,我不怪他们,我是哥哥,弟弟小,他们保护弟弟是应该的。” “我和易玉缘被下了毒,父亲母亲选择救城里的百姓,没能从邪祟手里换来解药,我不怪他们,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大家所说的侠义之士,他们要救满城的人,也是应该的。” “可是凭什么……” 金玉缘用残破的身体支撑着,扭曲的站起来,他双眼通红,神情阴霾,“凭什么在得到了那颗解药后,他们还是没有选择我!” 二十年前,战争结束后,易知叶与水之南夫妻回到了府邸,彼时府中所有人都死在了乱刀之下,只剩了两个身中剧毒的孩子。 邪祟并没有把这两个孩子杀了了事,而是让这对夫妻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剧毒的痛苦中慢慢失去生命力,这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折磨。 偏偏这样的折磨还不够,在两个孩子都快要丧命的时候,某天夜里,案头上忽然出现了解药,可是那解药,只有一颗。 彼时,他形销骨立的躺在床上,在昏迷中还存在一点意识,隐隐约约里,他听到了母亲的哭泣,父亲的挣扎,还有他们二人的谈话声。 父亲说:“玉缘更小,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不如我们把药……” 母亲道:“那莫离怎么办!” “莫离……莫离还能撑上几天,我们还可以再想办法,也许这几天里我们就能找到另外的办法救莫离了!” 不可能的。 他连呼吸都在疼,又怎么可能还撑上几天? 明明父母都是高手,为什么他们看不出来他也快死了? 他想要那颗药,他想活下去! 可到了最后,那颗药还是进了易玉缘的嘴里。 “第二天,我就被埋进了土里。”金玉缘抬起血丝遍布的眼,面色苍白,身形摇晃,如同行尸走肉。 “你们知道身体不能动,意识却清醒,听着那些虚伪的哭泣,被放进棺材里,再听到那些坟土一点点的把自己掩埋,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那是一种恨。” “想要杀了所有人的恨!” 疼痛仿佛都化作了燃料,让他眼底的恨意烧得更旺,连声音都带着种撕裂般的尖锐:“凭什么?凭什么我永远都是那个不被选择的人!” 他已露癫狂之态,竟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所以,他才会想要毁了沧海洲,毁了当年那些人要守护的一切。 楚禾不由自主的抓着阿九的手退后了一步,小声的问:“阿九,人死了还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吗?” “自然不能。”阿九见楚禾神色有几分惊慌,摸摸她的头,放柔了嗓音,“听他形容,他中的本就不是致死的毒,那只不过是一种会让人痛苦假死的药罢了。” 楚禾道:“也就是说,只要再撑过一段时间,他便能无事,但是他的父母以为他死了,就把他下葬了。” 阿九点头,“不错。” 楚禾看了眼那边人不人鬼不鬼的金玉缘,“究竟是什么人,要使出如此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 先是让父母深陷两个孩子即将死亡的痛苦,再送来一颗解药,让他们不得不做出二选一的抉择,最后让父母亲手埋了那个被放弃的,却还活着的孩子。 背后那人根本就是变态吧! 阿九眼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比起折磨,倒更像是一场游戏。” 楚禾忽然想起了枭城发生的事情。 究竟是放任赵疏星去死,还是用赵荣月的心脏去救赵疏星,这个难题也抛给了她们的至亲之人“宋听雪”。 换个角度想,这不也是另一种抉择吗? 而沧海洲与枭城差了近二十年的这场抉择的共同点是,不论做什么选择,牵扯其中的人都会陷入绝望与痛苦。 金玉缘本不叫金玉缘,他是易知叶与水之南的长子易莫离,他的弟弟才叫玉缘。 他把易玉缘炼成了替命的傀儡,却用玉缘的名字行走江湖,还有那个位置颠倒的纸人密室,由此可见,二十年来,他都没有走出那份执念。 究竟是对易玉缘的恨更多,还是羡慕更多,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们放弃了我又怎样?到了最后,他们不还是死了,哈哈,他们不还是都死了!” 他嗓音嘶哑,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与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们护着易玉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也是他们的儿子?可现在呢?”他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满足,“他们都死了!这世上,只有我还活着,用着他的名字,带着他的命……” 话没说完,他又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笑声里却藏着浓浓的悲凉。 ——他恨他们的偏心,恨易玉缘的存在,可又偏偏羡慕着那可以被坚定选择的存在。 以至于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去掠夺、去伪装,到最后也只是打造出了一场场虚情假意的幻境。 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这是塔楼的最高层,眼见着他离栏杆越来越近,底下就是万丈深渊,楚禾赶紧说道:“你先冷静冷静,我们还可以再好好聊聊。” 当年,不过孩童的他是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 他的父母与易玉缘是怎么死的? 而他一身诡异的本事又是怎么来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怎么就从一个孤儿成为了云荒不朽城的城主? 楚禾直觉这背后肯定还有个天大的阴谋。 易莫离的脚步虚浮,断腿的剧痛让他每挪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栏杆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早该知道,老天从来都不会站在我这边,我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扯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拖拽着他往前。 他看着不远处的雕像,平静的笑了一下,“你们救下的人,把你们视若再生父母,日日夜夜供奉,只当你们还在,犹如天上神佛护佑着他们。” “若是毁了他们的念想,是不是也算我拉着你们和我一起陪葬了?” 夜风呼啸而过,易莫离身形一晃,翻过栏杆,跌进了夜色。 楚禾心头一紧,还没有唤出声来,阿九一只手已环在她的腰间,抱着她飞身而起。 爆炸的声音在塔楼里层层响起,那是易莫离提前埋好的纸傀儡。 阿九抱着楚禾掠出栏杆的瞬间,灼热的气浪擦着他们的衣角炸开,楚禾只觉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低头时正看见整座塔楼在火光中倾塌。 易莫离宛若断了线的风筝,残破的衣袍在夜风中胡乱翻卷。 看着那神仙眷侣一般的雕像在塌落的砖石里被一点点的摧毁,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挣扎,只是在坠落之时,随着夜风笑出了声。 “真好,真好啊。” 火光映衬里,渐渐的出现了一道更为火红的星点,那道星点踏石而来,长剑劈开不断坍塌的巨石,逆着风的方向,身影很快清晰。 明明火光更亮,上官欢喜那双眼睛却更为亮得惊人,她直直望向坠落的人,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意,越来越近。 “抓住了!”她喉间挤出一声低喝,手腕猛地发力,将这道急速坠落的身影硬生生拽得顿了半分。 易莫离身上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涣散的目光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竟有了一瞬的凝滞。 “你……”他的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只剩口型无声地动着。 上官欢喜咬紧牙关,另一只手紧握剑柄,带着他借助坠落的碎石之力,在漫天火光里又划出另一道燎原之火的弧度。 在不断的缓冲下,她拎着他滚落在地,两人都很狼狈,擦伤与火点的烫伤不在少数,但好歹是捡回来了一条命。 “啪”的一声,一巴掌重重的甩在了他的脸上。 易莫离瘫在地上,怔怔的看着坐在身上的女人,脑子是懵的,两眼更是茫然。 “你作的恶还没有清,你欠的债也还没有还,作为沧海洲的人,先贤之子,你当年所受的伤害更是还没有讨回公道,就算是只能跪着,你也得先给我活下去!” 她的红袍被火星烧出好几个破洞,鬓角的发丝也被燎得蜷曲,可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星辰,死死锁着他。 易莫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半点声音。 又有巨大的建筑物塌落而下,这次是刀光浮现,在两人上空被刀气斩得四分五裂,化作灰尘飞散。 闻人不笑站在上官欢喜身后,沉默的握着刀,像一尊石像,会为身前的人劈开所有的危险。 塔楼与雕像齐齐崩塌碎裂,闹出来的动静十分之大,不少人都跑了过来。 阿九揽着楚禾的腰,站在不远处的树上看热闹,楚禾扒拉着他的手,仔细的盯着还在他手中的纸扎小人。 她抿抿唇,“阿九,这种傀儡,真的需要至亲的骨血才能做成吗?” 阿九把她脸上沾了的灰尘拂开,轻声说道:“自然。” 楚禾趴在他的怀里,听着那些热闹的动静,纠结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阿九戳戳她的脸,“阿禾,怎么了?” “我害怕我一碗水端不平。” 阿九微微歪头,不解其意。 楚禾抬脸看他,“所以我们将来还是生一个吧,不论男孩女孩,有一个小宝就够了!” 阿九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低下头来和她亲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不是一回事。 ——他又不似中原人肌肤相亲短短时间就不行了,万一他让她怀上双胎也不是不可能呀。 这么想着,阿九的大手放在楚禾小腹上摸了摸。 楚禾抬头,“你干嘛?” “我摸摸小宝快来了没有。”他又嘀嘀咕咕,“我这么厉害,应该也快来了吧。” 楚禾:“……” 第87章 不想你死 邪祟不是被杀就是被捕,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藏在城里出不去,荡魔卫与巡灵卫一起在城中搜查。 天光大亮后,一切都尘埃落定。 上官欢喜并不在意外面的人又会如何评价自己,她还要去做一些善后的工作,闻人不笑则是把易莫离丢进了牢里,再看他伤痕累累的模样,又让人去请大夫来为他治治伤。 总不能还没有盘问出什么东西,人就死了。 所有人都没有休息的时间,闻人不笑直接在牢门外审问易莫离。 因为想到了枭城的事情,楚禾申请想旁听。 闻人不笑说道:“沧海洲审问犯人,还从来没有外人……” 那红眸白发的少年笑眯眯的说:“我也想听呢。” 闻人不笑语气微顿,“这次把邪祟一网打尽,两位也出力不少,规矩是死的,两位旁听也不是不行。” 易莫离待的牢房十分隐秘,层层护卫,断了任何他逃跑,或者是有人来劫狱的可能。 他靠坐在角落里,身形颓丧,狼狈不堪,死气沉沉。 难以想象,不久之前,他还是那个自以为能够掌控全局而意气风发的云荒不朽城的城主。 牢房的门打开,闻人不笑走了进去,开门见山的问:“你是易知叶与水之南两位大侠的儿子,怎么会沦落至与邪祟为伍,甚至还成了他们的首领?” 易莫离并不接话。 “二十年前的邪祟之乱,是何人策划?” “云荒不朽城的据点究竟在哪儿?” “你是否还有同谋?” 不论闻人不笑问什么,易莫离就是不开口。 闻人不笑渐渐的失去了耐心,眉头紧蹙。 楚禾与阿九说好的是旁听,他们也无权插手闻人不笑盘问犯人,她瞄了一眼阿九手里的纸扎小人,下一刻,阿九的手指就轻轻的戳了她的脸。 “这个可不能逼他开口。” 阿九随手一扔,纸扎小人落在了易莫离脚边,他却看都不看一眼,这个保命的东西现在在他眼里,仿佛不存在。 楚禾疑惑,“他之前还想把纸扎小人藏起来用来保命,怎么现在却满不在乎了?” “或许是明白了,死亡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吧。”阿九说的轻飘飘的,颇有一种过来人的经验之感。 楚禾呆呆的看着他。 阿九微微歪头,笑问:“怎么了?” 他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楚禾却从来没有问过,但是这不代表她猜不到两三分。 比如一个正常人受了伤,为什么可以愈合得如此之快? 比如那些伤口如此之深,如此之痛,他却每每可以若无其事的笑容不改? 又比如,他作为人类的肌肤之下,那扭曲恐怖的虫潮仿佛是拼成了一个他,又仿佛是他才是那个被虫潮所吞噬的人,该如何解释? 更何况,现在的他流露出来的对死亡的熟稔。 阿九的背慢慢的靠在了墙壁之上,不自觉的张开了手,看着女孩一步步的挤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搂着他。 她一声不吭,只把面庞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不自觉的脸颊又蹭了蹭,与他贴得更紧。 阿九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原本张开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轻轻落下,虚虚环住了楚禾的后背。 不知为何,气氛有些奇怪,从她身体传来的温度,把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融化得黏黏糊糊的。 “阿九,不要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微颤,感受到她脸颊蹭过衣襟时带来的细碎触感,还有那一声声透过胸膛传来的、带着依赖的呼吸。 他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鼻尖蹭到她柔软的发丝,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她一句话揉得软软乎乎。 “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还在这人世,我才不舍得离开。” 阿九低垂着眉眼,瞧着她发间上的绿宝石蝴蝶金钗,只觉以往从没有体验过的人间烟火气都钻入了他的灵魂。 若是没有她,没了这一份人世的羁绊,他今后做的事情或许比易莫离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说不定。 一个好好的阴森森的牢房,那对年轻情侣却旁若无人的感伤起来抱着互相安慰。 闻人不笑闭了闭眼,勉力忽视掉他们,他问:“金玉缘,你要如何才肯开口?” 一直没有反应的男人抬起了脸,“让上官欢喜来问我。” 闻人不笑神情冰冷,“不可能。” “那你就杀了我吧。”易莫离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大有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无畏无惧。 闻人不笑握紧了手里的刀,他本就与这个人有仇,若不是易莫离当初阴了他一把,他与上官欢喜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作为男人,他的妻子被人觊觎,他更是恨得牙痒痒,那股郁气憋在胸口,几乎要随着握刀的力道渗进骨缝里。 能够按捺住恨意,让易莫离活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可是他又想到了上官欢喜。 她背负骂名,忍常人所不能忍,都是为了沧海洲。 他现在既然身负洲主之责,不能拖她的后腿。 闻人不笑压下心底的怒气,吩咐,“去请欢喜过来。” 守在外面的护卫领命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躺在地上装尸体的人忽然坐了起来,他抬起骨折还没有好的手臂,艰难的梳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再抹去脸上沾染的灰尘,整理身上凌乱的衣衫,端正挺拔的坐在地上,从前的潇洒又回来了几分。 见到走进来的红衣姑娘,之前他暗沉沉的眼眸又亮了几分。 楚禾感慨,“我好像看到了孔雀开屏。” 阿九嘴毒,“我看的怎么是一只秃毛鸡在咯咯哒?” 闻人不笑薄唇紧抿,周身气息阴冷。 上官欢喜目光淡淡,“你想见我?” 易莫离道:“别人说话我不想听,若是你来盘问,我倒是愿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官欢喜也不问为什么,更不拖沓,直接说道:“那就把你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吧。” 第88章 妖精 当年,易叶知与水之南因为两个孩子所中的毒而忧心不已,纵使当时的洲主帮他们寻遍了大夫,也无法解毒。 有人见多识广,只说这毒肯定出自苗疆。 老洲主又派人赶紧去请苗疆人,但是苗疆那么远,两个孩子根本撑不了几天了。 在孩子们奄奄一息时,不知是谁送来了一个木盒,盒子里却只有一颗药,同时还附上了一张纸条。 “解药只有一颗,你们当然也可以试着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半,不过药效受损,最后可能连一个孩子都救不回来,是否赌一次,你们的选择,会是什么呢?” 他们最终的选择,是把这颗药给了更为体弱的小儿子。 人都是有侥幸心理的,他们希望长子能够再撑上几天,只要能够寻到苗疆人,他的毒就能解了,然而长子就在当天夜里没了呼吸。 水之南痛苦不已,守在孩子身边,只道是自己害了他。 易叶知沉默不语,他心中也痛,自然连安慰妻子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们是人人口中称颂的心怀大义的侠士,但在这一刻,他们也只是一对最普通的父母,恨不得代孩子承受痛苦死去。 眼见水之南守着长子的尸体一天一夜已然要崩溃,易叶知一咬牙,狠下心来把长子的尸体从水之南身边带走,当天就用一副好棺木,把孩子下葬了。 易莫离的身体恢复行动力后,尝试着推开棺木,却被埋得死死的,无论如何也推不开,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憋死时,棺木打开,月色袭来,一道黑色的身影伫立在风中,无声无息。 他戴着傩神面具,却如同鬼魅,看着从坑里爬出来的孩子,他笑了一声:“你的父母弃你如敝履,怨吗?” 他抬起被仇恨填满的眼,“怨。” 于是,黑衣面具人带着他又回到了易家。 当着他的面,黑衣面具人不过是轻轻出手,易叶知与水之南便身首异处,至于那摇篮里的孩子,早就气绝多时。 黑衣人摸摸男孩的头顶,笑道:“难得你有骨肉至亲,这具身躯还可以稍作利用,今日我便教你替命傀儡的炼制之法,把你身体的一部分当做桥梁放进傀儡之中,只要桥梁还在,傀儡还在,你便不会死。” “就是这样。”易莫离笑了笑,“他把我带回了云荒不朽城,教了我许多东西,再让我顶替他成了新的城主。” 楚禾眉头一皱,拉着阿九小声说话:“他说的那个人,和赵小姐口中的那个人像是同一个。” 阿九扬起唇角,“是很像呢。” 楚禾见到阿九的笑,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猜到了什么,却是不愿意与她说。 上官欢喜问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易莫离摇摇头,“他行踪成谜,从不让人见到他的真实模样,我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 上官欢喜退而求其次,说道:“云荒不朽城的据点在哪儿?” “今日说了太多的话,回忆了太多的往事,我的脑子有些疼,想不起来了。”易莫离靠着墙,懒懒的一笑,“不如你明日再来问我?” 闻人不笑忍不住出声,“欢喜,他是故意……” 上官欢喜抬起手,打断了闻人不笑的话,再看向那边懒懒散散的易莫离,她道:“可以,我明日再来问你。” 明眼人都看得出易莫离故意整这出,就是为了让上官欢喜来多见见他,但现在他是唯一与那个幕后黑手有交集的人,纵使知道,也只能遂了他的愿。 眼见上官欢喜又要离开,易莫离捡起了那个纸扎小人,“这个给你。” 上官欢喜看了一眼,不打算接。 易莫离又道:“有了这个,你就不用担心我逃了,不好吗?” 哪有他这样将性命攸关的把柄送上门的? 上官欢喜还是伸手接过了这个丑巴巴的纸扎小人,忽听易莫离问道: “我若诚心悔过,还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癫狂与怨毒,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期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待一个未知的判决。 上官欢喜缓缓说道:“重新开始的机会,不是别人给的,而是你自己挣的,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还清,把作的恶一点一点赎干净,等到那天,你再问自己,配不配得起‘重新开始’这四个字。” 她转身,毫不停留的离开。 易莫离神情里恢复了许多光彩,凝视着她的背影,等再也看不见,往地上一躺,又闭上了眼,弯着嘴角,又哼起了那首乱七八糟的小曲。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闻人不笑也只能忍着怨怼离开,楚禾与阿九跟在闻人不笑身后走出牢房,恰好见到背着药箱的大夫在护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是那位林姑娘。 她向闻人不笑行礼,“洲主。” 闻人不笑颔首,“里面的人很重要,辛苦姑娘为他医治。” “我知道了,定竭力而为。” 林姑娘还记得楚禾,擦肩而过时,她朝楚禾微微一笑。 楚禾刚要回个笑容,阿九已经牵着她的手走了。 再次听到牢房门打开的声音,以及听到女子的脚步声,易莫离睁开眼,与走进来的女大夫对上了目光。 他才恢复光彩的面容,迅速的失去了生气而灰败黯然。 忙了一晚上,终于有时间可以补觉了。 阿九黏着楚禾,与她进了一间房,他快人一步,急匆匆的到了床上,摆好姿势坐好,叮叮当当里,衣襟敞开,边脱掉外衣,边笑意盈盈的道: “阿禾,我想肌肤相……” 扭头一看,楚禾连衣服都懒得脱,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已经睡了过去。 阿九的指尖从衣襟滑落,外袍随之松垮地褪到肩头,露出半边莹白如玉的肩颈,香艳漂亮。 他微微偏着头,白色长发滑落肩头,轻轻掩着身体,隐约露出两点淡红,微微抿唇,他在被子里踢了踢楚禾的脚,勾得她脚踝上链条的小铃铛吵个不停。 楚禾迷糊的睁开眼,脾气不是很好,“干嘛!” 这两天都没睡好,好不容易可以睡了,实在是不耐烦有人打扰。 “阿禾,陪我玩。” 楚禾:“你自己去玩,我要睡了。” 阿九眼珠子一转,微微俯身,轻轻动了动,白发拂过,擦着淡红,更衬得那片线条紧实漂亮的胸膛愈发白皙得晃眼。 “不陪我玩吗?” 楚禾被大片逼近的春色迷了眼,一对上那红润润的眼眸,只觉被蛊惑了灵魂,就算他是只吸人精气的妖精,也巴不得送上去给他吸个够。 “好吧,阿禾不想陪我玩,那就不玩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抬手将滑落的外袍稍稍拢了拢,却偏不系紧,任由那抹春色又一次若隐若现,“反正也没人喜欢看,便不给人看了。” 猛然间,刚还像咸鱼躺着的女孩扑了过来,位置颠倒,他成了被压在下面的那一个。 楚禾咽了口口水,已被美色所迷,心头一动,捧着他的脸便与他亲亲,“阿九,我们来生小宝玩吧。” 阿九指尖缠着一缕黑发,轻轻柔柔的问:“阿禾不睡觉了吗?” “睡觉哪有睡你重要?” 阿九有些听不懂,但还是心脏剧烈的跳了一拍,不敢看她,又忍不住抬眸看她,“睡、睡我?” 楚禾轻轻的咬了一下他的唇,想起之前种种,也是大起了胆子,“我教你真生小宝的肌肤相亲。” 真的肌肤相亲? 难不成还有假的吗? 他的衣裳本来就松垮,楚禾的手轻而易举的溜了进去。 阿九轻颤,“阿禾,为什么……为什么要摸我?” “你也可以摸我呀。” 阿九不解,只有样学样,喉结滚动,慢腾腾的将手放进了她的衣襟,碰到了触感极好的衣料。 那是女孩绣着喜鹊的绿色肚兜。 他耳尖红红,“阿禾,我的身体……好难受。” 楚禾的手还在大着胆子往下,她脸色也红红,“你有想尿尿的感觉,这是正常的。” 阿九瑟缩了一下,红着脸,低声说:“那肚子疼,也正常吗?” “肚子疼?”楚禾抬起眼。 阿九颔首,“肚子疼。” 楚禾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背过身,往衣服里看了眼,表情一垮。 阿九坐起身,攀附在她的身后,抓着她的手又放进了自己的衣裳里,黏黏糊糊的道:“阿禾,我可以忍的,我们继续。” 楚禾冷漠的把手抽出来,神色如丧考妣,“不行。” “为何?” “我来大姨妈了!” 少年神色懵懂。 大姨妈是何物? 第89章 笨得很 阿九还没有穿好衣裳,茫茫然的坐在床上,见到楚禾回来,也只是淡淡的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随后便躺回床上,掀起被子盖住自己,拿背影对着她。 楚禾难得感到了心虚。 她半路刹车,走得果断利落,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肯定憋得难受。 楚禾自觉有愧,挪回床上,隔着被子摇了摇裹在里面的人,“阿九,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想过我会来癸水呀。” 阿九蜷缩着高大的身子,本不打算理她,然而鼻尖轻动,他嗅到了血腥味,慌忙掀开被子,他看着她,“你受伤了?” 楚禾:“啊?” “你在流血。” 楚禾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受伤,不是和你说了吗?就是来癸水了,一般而言,女孩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的,这是一种正常的现象。” 阿九仔细的盯着楚禾,见她没有其他不对的地方,略微放下心来,转而又缩进了被子里,背过了身子。 楚禾抿唇,用脚踢了踢他,“我都说了这是意外情况,我是打算和你肌肤相亲的,谁让葵水偏偏就来了呢?” “不能不来吗?” “啊?” 阿九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我会点穴止血。” 楚禾:“……不行。” 阿九眉间微蹙,又缩回了被子里。 楚禾清清嗓子,“我用别的办法让你舒服……也不是不行。” 阿九又一次露出了红润润的眼眸,“什么办法?” 楚禾想起了以前看过的那些打着“高H”标签的小说,虽说她没有实践经验,但她理论知识丰富啊! 她这些手段用在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身上,那岂不是要爽死他? 楚禾信心爆棚,爬上床,慢慢的俯身而上,坐在少年腰间上,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唇角,“我来动,你不许动,听到没?” 阿九眼眸闪闪发亮,好奇与期待混在一起,几乎要从眼里溢出来,不知为何,他又有些害羞。 偏过脸,不敢看她,他耳朵发烫,轻轻的点头,“听到了。” 楚禾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一只手又钻进了他的衣裳里,松垮的腰带挡不住她,那些紧绷的线条,肌肤的微冷触感,都让她流连忘返。 阿九气息乱了,想要用手也摸摸她,却记着答应了她不能动的这回事,便只能死死的压着冲动,一动不动。 终于是忍不住看着身上的女孩,瞧着她神情里的专注与迷恋,他有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成了小木人。 他是见过的,楚禾偶尔的时候就喜欢拿出他送的小木人,仔仔细细的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可是又与触碰木人的感觉不一样,因为她的脸也红彤彤,仿佛是和他一样都烧了起来。 阿九的目光不断的流连在她的面容上,连她呼吸声颤动的鼻尖上的小绒毛带来的弧度,都觉得异常的可爱和漂亮。 年轻的男女,对彼此的身体都有着一种探究的欲望,竟觉得任何一处微小的变化,也值得让自己看个天荒地老。 也不知道楚禾的手到了哪儿,少年忽然哼出了声。 楚禾动作一顿,“阿九,不舒服吗?”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要鲜艳欲滴般似的眼眸,只留苍白的肌肤上,薄唇紧抿,然后挤出了小小的声音。 “舒服的。” ——可真是要命。 楚禾一时间获得了无穷的动力,还想继续再多取悦他一些。 最好让他忘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药人窟,让他忘了那好似永无尽头的一扬扬厮杀,从今往后,在他的脑海里都是欢愉的记忆。 忽然之间,少年又哼出了声,这一回,他侧过身子蜷缩着,捂住了肚子,鲜少有血色的面容上浮现出了痛苦。 楚禾连忙趴下来观察他的情况,“是我下手重了吗?” 他摇摇头。 楚禾道:“你肚子疼?” 他眼眸睁开一条缝,那里面雾气氤氲,她好似窥见了一扬奇异的烟雨蒙蒙。 阿九点头一瞬,很快又摇头,“我不疼,阿禾,继续。” 他抓着她的手往衣服里塞,“再摸摸我。” 楚禾赶紧把手抽出来,“不行,你现在很难受,对你身体不好。” 阿九神情不悦,捂着肚子的手又紧了一些。 楚禾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手也按住了他的肚子,“对不起,阿九,都怪我,让你疼了。” “为何会疼?”阿九抓住了她的手,眼里透露出求知欲。 楚禾说道:“有些女子刚来癸水那一两天,便会肚子疼。” 阿九目光轻轻闪烁,转而把她拉入怀里抱的紧紧的,他的身躯覆着她,像是圈住了自己的宝藏。 楚禾轻声问:“还是很疼吗?” 阿九摇头,嗓音微哑,“阿禾说,每个月都会有几天,那以往每个月的这些日子里,你得多疼呢?” 她不像他。 胆子小也就罢了,有时候磕到了就会大呼小叫的喊着疼,若是受了点小伤,也得养上好几天才会好。 他不舍得她疼。 楚禾的心忽然被戳中了最柔软的一角,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只觉就算以后的风再烈,也吹不进这温软里了。 “我以前不疼的,一定是因为我不久前在水里泡了许久,所以这次才会疼的这么厉害。” 鸳鸯蛊的作用,会让楚禾身体感受到的疼痛都转移到阿九的身上,平时楚禾已经很注意不把自己磕着碰着,但这次实在是意外。 她又往他的怀里挤得更紧,与他相拥在一起取暖,鼻尖蹭过他的胸膛,熟悉的气息,让她安心,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像是在捂一块怕冷的暖玉。 埋首在他的胸膛,她嘀咕了一句:“谁让你对我下鸳鸯蛊的?真是笨阿九。” 少年昏昏欲睡,嘴里却还要不服气的嘟囔,“我才不笨。” 迷迷糊糊之间,他缓缓的说:“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楚禾抬起氤氲的眼眸,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他脑后的白发,低声道:“你就是笨蛋。” 第90章 没有如果 苏灵犀在府邸门口蹲守了许久,终于蹲到了人,他赶紧窜过去,“上官小姐!” 上官欢喜风尘仆仆,见到跑到面前的男孩,微微颔首,回了一声:“苏少爷。” “这一次的邪祟之乱,我也出了很多力呢,我抓了很多的坏人,保护了很多的人,上官小姐,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上官欢喜一笑,“自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虽说她有意放出宝藏的消息,引来更多的人,但红楼避世不出,她也没有想过红楼的少主人也会跑来沧海洲。 得了女神的肯定,苏灵犀眼里更是迸发出了光彩,他神色难掩激动,还想缠着上官欢喜说话,旁边却走出来了一道风度翩翩的身影。 心中一刀脱下了那身经常穿着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胜雪白衣,手里摇着扇子,衬得原本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衣摆上绣着暗银色流云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倒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温润气。 “正是良辰美景,能与上官姑娘在这里相遇,真是巧。” 这里是上官欢喜的家,她从大门口走回家,能在这儿遇到她,算什么巧? 苏灵犀愤怒的目光扫过去,“刀老魔,你不去杀人放火,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心中一刀握着扇子的手一紧,“我说了多少遍了,刀老魔是别人对我的诬陷,是有人嫉妒我的丰神俊朗,英姿潇洒,才构陷于我,我坦坦荡荡,是正人君子!” 苏灵犀嗤笑,“正人君子会偷看姑娘沐浴?” “那是一个误会!” “什么误会?我看你就是暴露了登徒子的本性,你个刀中色狼,算什么正人君子?” “小屁孩你够了啊,别以为你年纪小我就不敢揍你!” “我才不是小屁孩!” 上官欢喜绕过这两个吵架的人,又见前方是闻人不笑在等着自己,略微头疼,想要再绕过,闻人不笑快步走了过来。 “欢喜,沧海洲洲主之位,原本就是你的,我想……” 上官欢喜却没有给他说完一句话的时间,她若有所感,拿出了纸扎小人,面色一变。 纸扎小人身体的骨头像是寸寸断裂,歪歪扭扭地瘫着,原本挺括的纸身此刻布满褶皱,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揉过,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纸糊的关节处裂开长长的口子。 最为惊骇的是它左边的眼睛,那纸上有着朱砂点就的眼珠被撕裂,从里面露出来的一颗眼球已经碎裂。 “易莫离!” 上官欢喜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牢房,这里的守卫全都还好好的站着,却是两眼空洞,他们似乎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了一具具躯壳。 最深处的牢房里,血腥味弥漫。 倒在血泊里的人宛若纸扎小人一般四肢扭曲,血肉模糊里,同样骨头寸寸粉碎,尤其是他那张满是血痕的脸上,左眼眶里血淋淋的一片。 不久前还说着想要重新开始的人,如今蜷曲的手指像是还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沾着些暗红色的血泥,连最后一点温度都在迅速消散。 闻人不笑晚来一步,他在惊诧下很快反应过来,“是那个医女,我亲自去查!” 他快步离开,牢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上官欢喜步步靠近,踩进血泊之中,蹲下身来,“易莫离。” 他右眼微动,喉间发出来了颤抖的吸气声。 上官欢喜抱起了他的身子,放轻了声音问:“你想说什么?” 那人特意只给他留了一句话的时间,一句话之后,他的最后一口气释出,也就只能魂归九泉。 那人仿佛是赐予了他一种残忍的善良,可是一句话的时间哪里够? 他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从小到大,他就知道自己不是被偏爱的那个人。 他的人生被有心人特意搅得一团糟,好比是用他在编一出有趣的戏折子,而他只能照着那人的剧本一步步走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和他说的那些话,是从来都不会有人教给他的的道理。 他故意接近她,直至如今,其中究竟是算计多,还是不可避免的付出了真心,就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他也有很多的问题想问。 易莫离指尖轻动,碰到了那个凋零的纸扎小人,当初做替命傀儡时,他用自己的眼睛作为“桥梁”,如今“桥梁”已毁,傀儡的替命已不复存在。 上官欢喜道:“我知道,你把傀儡交给我,是真的想要重新开始。” 他勉力触碰傀儡的手指停了下来,右眼轻动,紧紧凝视着她。 上官欢喜沉默一瞬,道:“如果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或许,我会喜欢你那么一点。” 他唇角轻动,像是扯出了一抹笑。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所以他也知道,她的这句话,不过是安慰一个将死之人的谎言。 等着她来的最后这点时间,他也想过最后一句话要和她说什么,才能让她把自己记得更久一些,可是真的等她来了,他想起了她的身份,想起了她的责任。 于是,他张了口,“我的日志……有你想知道的,藏在温柔乡……你去寻……” “上官欢喜……如果二十年前就遇到你……” “我是不是就有另一条路可以选……” 话音未落,他已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那双曾映过刀光剑影的眼,此刻半睁着,望向虚空里的某一点,像是在描摹一个从未见过的、只存在在想象里的二十年前的模样。 上官欢喜能感觉到抱着的人逐渐变冷的身体,她见过太多人死去,所以她并不会哭,望着他涣散的瞳孔,她轻声道:“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指尖将他那唯一完好的眼眸阖上,凝视着破败残躯许久,她又道:“黄泉路上别走远了,等我送他们来陪你。” 夜风拂过重重树影,枝桠在纸窗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像极了要吃人的野兽。 昏暗的房间里,红色的眼眸忽然睁开,白发散乱的少年犹如鬼魅,只在瞬间出现在窗边,一只手从窗户里捅了出去,掐住了人影的脖子。 嘶哑的声音说:“你有弱点了,这很不好。” 少年散乱的白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唯余那只红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淬了血的琉璃。 “吵。” 指节收紧的瞬间,能清晰听见对方喉骨被捏碎的咯吱声。 人影倒落在地,也不过是一具傀儡而已。 他收回手,抬起眼,定定的看向远处的夜色。 树影之下,一抹衣角消失不见。 “阿九?” 楚禾从床上坐起,揉了揉困倦的眼,茫然无措的看着站在窗边的人。 阿九转过身来瞬间,脸上浮现出散漫的笑容,回到床边,再拉着她躺下,“天还没有亮呢,我们接着睡。” 因为在前一天夜里,周咸杀的邪祟比甲一少了一个,今夜他不得不也承担了巡逻的任务。 见到背着药箱的姑娘独行,他赶紧凑上去,“林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林姑娘笑道:“刚出完诊回来。” 周咸想着要表现自己,立马说道:“我送你回医馆。” “不用,你忙你的吧,医馆就在前面,我自己进去就好。” 周咸也不好勉强,只能点点头。 天光刚亮时分,周咸见到了带着人的闻人不笑,他心中疑惑,还没来得及问,便听闻人不笑说道:“速去把医馆那位姓林的医女捉捕归案!” 周咸一愣,“什么?” 孤身一人的姑娘并没有回医馆,而是进了一家客栈的客房,坐在梳妆台前,放下长发,卸下妆容,再不紧不慢的换了一身衣裳。 再出了客房,走下楼梯,耳边都是人们的喧闹声。 “听说医馆的那个林姑娘是邪祟!” “林姑娘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这不可能吧!” “谁知道呢?闻人洲主下了令,满城都在搜捕这位林姑娘。” 客栈老板听着八卦,猛然间见到一位飘逸出尘的身影,他一愣。 但见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袍的僧人缓步而来,面容俊美,眉眼间带着悲悯,仿佛将这世间疾苦都收进了那双温润的眸子里。 晨光落在他月白色的僧袍上,透出几分不似凡尘的清辉。 客栈老板信佛,尤其是这位大师一看便是那难得一见的得道高僧,他赶紧擦了擦手走过去,恭敬地说:“不知大师法号,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小人他日礼佛,定当好好拜会。” 僧人笑道:“贫僧法号玄奘,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前往西天取经。” 他不做停留,出了客栈,背影仿佛还带着檀香袅袅。 “高僧啊,这绝对是高僧!”客栈老板把小二抓过来问,“我们客栈里住了一位这么气度不凡的大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小二挠挠脑袋,“我也不记得我们客栈啥时候来了一位大师啊。” “没用!”客栈老板拍了下小二的脑袋,又不禁嘀嘀咕咕,“话说东土大唐是哪儿,西天取经又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没听过呢!” 第91章 哪有高低之分? 纵使有闻人不笑亲自带人追捕,那位姓林的姑娘就像是人间蒸发了,又或者是从来不存在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邪祟手段多诡谲,也许她早已经改头换面,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周咸暗恋那位人美心善的林姑娘,不成想那位姑娘的美好不过只是一场骗局,如果当时他再警觉一些,或许就能当场把她擒下。 他愧疚又自责,还有一颗“芳心”被骗的伤心,提着酒坛,郁闷的喝空了一大半。 甲一巡逻时经过酒馆,瞥了眼烂醉如泥的人,说了一句:“你还是庆幸自己当时没有和她起冲突吧,她隐藏的如此深,手段肯定也不一般,和她对上,说不定现在躺棺材里的人就是你了。” 周咸抱着酒坛换了个方向,“我才不需要你安慰。” 甲一撇撇嘴,实在是不懂世上怎么有这么多的痴男怨女,爱情这玩意有什么好的? 要他说,发展事业才是硬道理。 得知易莫离死了,楚禾意外了许久。 易莫离本来也是个普通的孩子,是在有心人的一步步推动下,才成为了一个所谓的邪祟头领。 他对沧海洲有恨,所以想颠覆沧海洲,当阴谋失败后,他又一心求死。 是上官欢喜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选择是一种什么滋味,好不容易有了重新活过的勇气,但上天就像是和他开了个玩笑,在迎来黎明之前,他死了。 楚禾听说上官欢喜把他安葬了,想了想,她还是拽着阿九去坟前上炷香。 易莫离被安葬在了一座山顶上,这儿风景秀丽,生前,他孤苦伶仃,死后,便由人间盛景来与他作伴。 意外的是,上官欢喜与闻人不笑也在易莫离的坟前。 闻人不笑说道:“洲主之位是你的,我不应该鸠占鹊巢。” 以往,上官欢喜成了他人口中的毒妇,他被推上了洲主之位,那时候他只有一个想法,若是她真的变了,那他应该守住沧海洲,也就是守住她的一份初心。 现在一切水落石出,尘埃落定,他也该物归原主。 上官欢喜手里拿着一本日志,这是她从温柔乡里找到的,上面有易莫离亲手写下的日常,也有与云荒不朽城有关的信息。 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信任的人,自然也就没有倾诉的对象,因此这本日志上面有着不少的碎碎念,够她看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上官欢喜说道:“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查清楚,今天我便会离开沧海洲。” 闻人不笑握着刀的手一紧,“但洲主之位是你的。” “洲主之位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上官欢喜抬眸,“只要是有能力护下这一方城池的人,都有资格成为洲主,闻人,你有这个能力,而我还有我需要做的事情。” 闻人不笑唇角紧抿,“可是你遭受了那么多的误解,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欢喜,你是否恨过我,还是也只把我……当成一个寻常的子民。” 上官欢喜微微沉默,道:“恨过。” 有些事情,分明知道不是这个人的错,只是天意弄人,可是也会忍不住恨,而这份恨,是建立在爱的前提下。 闻人不笑注视她良久,忽然笑了一下,竟有种诡异的满足。 恨过便好,恨过便好,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那也是她爱过他的证明。 他道:“金玉缘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感到自责。” “他不叫金玉缘,他叫莫离。” 上官欢喜转身离开,见到在一旁的楚禾与阿九,脚步一停,点头致意。 楚禾赶紧打招呼,“上官姑娘。” 上官欢喜与楚禾没打过什么交道,却也知道楚禾与阿九之间的关系,某种意义上,她还挺佩服这个小姑娘的。 “这次沧海洲之乱,多谢二位出手相助,日后若有需要,我必当倾力相助。” 楚禾目露崇拜,心里的欢喜都要从脸上的神色透露出来了,“上官姑娘言重了,我与阿九心地善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都是应该的!” “对吧,阿九?” 楚禾推了推身边的少年,他颇为不满,略微不悦的“嗯”了一声。 不久前,楚禾还和他吐槽孔雀开屏,现在他倒是觉得楚禾在上官欢喜面前才是孔雀开屏。 不然好好的,她笑得那么漂亮作甚? 上官欢喜轻笑,又看了眼阿九,说道:“我去温柔乡时,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金爷,他看起来快死了,我也懒得管他,只不过他帮我找到了东西,我也帮他带句话,他说若阿九公子能够帮他解毒,他必定有厚礼相赠。” 楚禾与阿九同时目光闪闪。 “厚礼?阿九,他那么有钱,肯定会有好多金银珠宝吧!” “既然他如此诚心,那我们去看看也无妨。” 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一样的是小财迷。 上官欢喜摇头轻笑,回了府邸收拾好一切,牵着匹马便要离开,在大门口,苏灵犀跑了过来。 “上官小姐,我要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 在苏灵犀身后,是一脸无奈的乌鸦。 上官欢喜道:“你为何要和我一起?” “因为我喜欢你!”苏灵犀人小,声音却不小,他道,“自从我梦见你不计个人得失,以身入局,护下满城人之后,我就喜欢你了!” 他不常做梦,一旦做梦就与未来有关,但他不能随意把还未发生的梦的内容说出去,否则泄露天机,他也要付出代价。 幼时不懂事,他说了不少,如今五感只剩下了听、视、味三感。 上官欢喜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英姿飒爽,心怀大义,剑法高超,不似那闺阁女子,见识短浅,终日浸在后宅,为讨夫婿欢心,只会琴棋书画,耽于女红。” 上官欢喜垂眸看着不谙世事的男孩,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晃,剑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了闪:“可我倒是见过不少闺阁女子,能以笔墨为刃,以针黹寄情,心里装着的家国大义,未必比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少。” 苏灵犀一顿,“我……我……” 她道:“若无女红,你身上穿的衣物一针一线从何而来,若无琴棋书画,这世间的喜怒哀乐、山河壮阔,又该托谁来记录与传唱?战场厮杀是护家国,案头落笔亦是守人心。” “如果你口中的那些闺阁女子生于沧海洲,被作为洲主培养长大,她们或许做的会比我还要好。”上官欢喜道,“境遇不同,方式不同,便难论优劣,我与她们,哪有高下之分?” 苏灵犀哑然失声,他还小,自幼被保护在温室里,于是便一叶障目,此时此刻,面对上官欢喜,他竟觉得自己像是井底之蛙,难免生出了羞愧。 第92章 分赃 上官欢喜翻身上马,握着缰绳,轻轻一笑,“这世上不乏大好河山,总是得亲自去看看才会有自己的认知。” 苏灵犀仰起脸,神色动容。 “你看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上官欢喜抬手指向天边,笑意里添了几分疏朗,“困在一方天地里念叨千遍,不如纵马跑上一日,闻闻风里的草木气,听听溪涧的流水声,走了——” 话音未落,她脚跟轻磕马腹,枣红色的骏马似通人性,扬蹄轻嘶一声,鬃毛在风里扬起好看的弧度,扬蹄向前,身影很快融进了繁华的人世间,消失不见。 苏灵犀追上去,却也追不到一片衣角。 他怔怔的站在原地,许久之后,低声呢喃,“乌鸦,我是不是太幼稚了?” 乌鸦守在他的身侧,大手摸摸他的头顶,说道:“那确实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姑娘,少主人心有崇拜,理所当然,幼稚也未免不好,这能告诉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还有很多的东西可以学。” 苏灵犀似乎是懂了一些,最后坚定的点了点头。 乌鸦目光微暖,也许这次带少主人出来历练一趟,是件好事。 心中一刀藏在树后,捂着心口,忍不住道:“真是作孽,那个女人可是口口声声要当我爹啊,我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他要追上去,被两个哥哥分别抓住了手臂。 左手刀:“行了,人家大姑娘都走远了,你就别当变态跟踪了!” 右手刀:“堡内发来了消息,让我们赶紧回去,似乎是知道了你在外面为非作恶,还用刀老魔的名号败坏凤家堡的名声。” 左手刀:“这次回去肯定是要清理门户了,也不知道砍下一只手够不够?” 心中一刀惊道:“大哥,二哥,我可是你们的亲弟弟啊!” 另一边,屋顶之上。 慕容昧翡抬起手,一只鸽子落在了她的手背,取下捎来的信件,她看了眼,说道:“门中发来急信,让我们速归。” 慕容昧心在底下跳来跳去的叫唤,“师妹,你下来啊,你离我这么远,还怎么保护我!” 慕容昧翡眉头一跳,“聒噪。” 纸团一丢,正中慕容昧心的头,他“哎呀”一声,转了个圈,柔柔弱弱的摔倒在地。 “地上好脏,我的新衣裳!我要死了,师妹,快来救我!!!” 闻人不笑只敢站在远处看着上官欢喜离开,等到她背影再也不见,回到房中,一眼见到了放在桌面上的信件。 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纸张,“和离书”三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小姐离开之前放在这儿的。”洛巧巧出现在门口,神色憔悴,已不复之前的惺惺作态。 她道:“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的事情,我会带着彦儿离开,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们怎么能离开?” 洛巧巧一愣,“什么?” 闻人不笑看过来,漆黑的眼里压抑着疯狂的笑意,“彦儿是我的儿子,自然该在我的身边长大,好好培养。” 洛巧巧不觉得高兴,反而感觉到了冷意。 闻人不笑扬起唇角,轻声道:“究竟是哪一日呢?” 他与洛巧巧擦肩而过时,眼眸里的笑意消失不见。 “我会忍不住杀了他。” 洛巧巧瘫坐在地,身体颤抖,直到闻人不笑离开,她抱着自己,终于失声痛哭,其中究竟有多少后悔,只有她自己知道。 金爷知道外面变了天,也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很难,可他还想再赌一把。 短短时间,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已经人去楼空,那些姑娘们在上官欢喜的安排下都有了去处,只留下了一地的狼藉,早已不复当初的热闹喧嚣。 金爷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忽听门口传来了欢声笑语,眼睛一亮。 “阿九,这次给你买了糖葫芦,待会回去就不许买糕点了!” “为何?” “因为吃太多甜腻腻的东西,你会牙疼,你牙疼的话,我就会心疼!” “这样啊……”也许是因为少年嘴里含着东西,嗓音也变得黏黏糊糊的,有些软,又有些雀跃的小得意,还要明知故问,“那为什么我牙疼,阿禾会心疼呢?” “废话,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了!” 从门口走进来的两道人影近了,也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那浑身是毒,令人胆颤的苗疆少年,白发如鬼,红眸如魅,苍白的肌肤更如亡灵,红黑相间的苗服上银饰摇摇曳曳,宛若从志怪话本里走出来的活生生的魑魅魍魉。 而如今,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女孩的一抹绿色衣角,黑色发间编织的绿色发带轻轻的擦过他死白的手背,又为他染上了尘世间的生气。 于是,白发成了月华,红眸成了宝石,苍白的肌肤更是成了无垢的雪色。 “原来,阿禾有这么喜欢我呀。” 他低垂着眉眼,抿着唇,盯着女孩的发顶,轻轻柔柔的藏着黏腻的笑,只看这笑,偏更如附骨的妖魅,要缠着她,裹着她,拼命的吸食她的一切。 可楚禾却还摇头晃脑,嘀嘀咕咕着不能太过嗜甜的话,仿佛对于身侧之人的危险一无所知。 金爷在恍惚里,居然想起了一个佛家典故,有人为了保护被捕食的鸽子,于是割肉饲鹰。 楚禾的身影好似发了光,她这哪里是割肉饲鹰,分明是以身饲魔啊! “救救我!”金爷冲着楚禾爬了过去,伸出了手,“楚姑娘,只要你救救我,我愿意把我所有的身家都送给你!” 楚禾被吓了一跳,立马窜到了少年身后,再露出头来,见到不久前还浑身富贵气的金爷变得如今形容枯槁的模样,再看他肚子那儿却鼓得厉害,吸了口冷气。 “金爷,你怎么变得这么丑巴巴的了?” 阿九咬了口糖葫芦,眼眸弯弯,“怎么变得这么丑巴巴的了?” 楚禾推了推他,“阿九,不许学我说话。” 他“哦”了一声。 楚禾清清嗓子,“听上官姑娘说,你有事情要求我们?” 阿九道:“那个姓上官的女人说,你要求我们办事?” 楚禾抬头瞪他。 他嘀咕,“我又没有学你说话。” 金爷如今半死不活,也是豁出去了,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箱子推了出来,“这里有我全部的金银珠宝与收藏,都送给你,都送给你!” 他打开箱子,一瞬间珠光闪闪,迷了人的眼。 厚厚的银票,发亮的金银玉石,很是夺人眼球,金爷干了这么多年,还真不是白干的。 金爷小心翼翼,“这些财物,能否换我一命?” 楚禾扯了扯阿九的衣角。 阿九打了个响指。 金爷忽然有种呕吐的欲望,他趴在地上干呕了一会儿,嘴里爬出来了一条漆黑的肉虫。 楚禾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嘴里爬出蛊虫来。 她的表情变化也不断变化: ?_? ⊙o⊙ ⊙Д ⊙ 阿九盯着楚禾丰富的表情,也觉得有趣,俯下身来,目光专注,又是黏糊糊的。 最终,被恶心到的楚禾双手捂脸。 阿九戳来戳去,“阿禾,我想看你。” 楚禾踹了他一脚。 金爷可顾不上恶心,他终于有了如厕的感觉,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冲去了茅房。 楚禾赶紧拽着阿九在箱子两旁蹲下分赃款,她先是拿出一叠银票,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是阿九的,这两张是我的,这张是阿九的,这三张是我的,这张是阿九的……” 来回数次后,阿九看看手里捧着的薄薄几张银票,再看看楚禾手里厚厚的一沓,“阿禾,为什么我只有这么一点点?” “少吗?我也没有比你多多少吧!”楚禾把银票往荷包里一塞,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这是多攒钱,好给你买糖葫芦!” 阿九:“哦。” 下一刻,楚禾又把阿九手里没有捂热乎的银票抢了过来,“阿九笨笨的,还喜欢玩虫子,说不定哪天银票都被虫子啃没了,我来帮阿九保管吧,外面的人替人保管东西还要收保管费呢,阿九是我喜欢的人,我不收阿九的保管费。” 阿九看着楚禾把那几张银票也塞进了她的荷包里,眨眨眼,说道:“阿禾,你真好。” 小青蛇从楚禾的肩头冒了出来,看着那白发红眸的少年,目光里充满了嫌弃。 “这个世上我是最喜欢阿九的人了,我不对阿九好,又能对谁好?” 楚禾理直气壮,又把箱子里的宝石抱了出来,还是熟悉的分法。 “阿九一颗,我两颗,阿九一颗,我三颗,阿九一颗……” 少年一双眼珠子跟着她分赃的手动来动去,蓦然之间,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箱子里的东西,出于好奇,他把珠宝拂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 书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看不懂,但其中还有偶尔穿插着的图画。 男人和女人光溜溜的抱在一起,姿势不同,互相啃着的地方也不同。 不知为何,他呼吸有些热。 楚禾抬起头的瞬间,阿九下意识的把书藏在了背后,脸还有不自然的红晕。 楚禾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阿九神色单纯无辜,“没怎么,我只是……只是觉得阿禾好漂亮。” 楚禾骄傲的抬脸,“那当然,本小姐貌美如花。” 阿九唇角轻抿,悄悄地摩挲着藏在背后的书,心脏怦怦乱跳。 要是、要是阿禾和他做图画上的事情—— 更加热起来了。 他低头一看,慌忙两腿并紧,侧过身,不敢看低着脑袋数宝石的女孩,耳朵红红,用手压上去,心思狂热,浮躁不安。 第93章 他爱惨了她! 金爷虽然能够尿尿了,但憋得太久,有了后遗症,宋家的九代单传肯定是要断在他这儿了。 沧海洲恢复了宁静,大家也要分道扬镳,散伙饭都没来得及吃,只各自留下一句有缘再见,刀家三兄弟与慕容师兄妹就急着回去,苏灵犀也被乌鸦拎着回程。 小青蛇又担任了赶车的一职,趴在马儿的脑袋上,摇头晃脑,神气十足。 楚禾一直觉得,这条蛇多少也是有点灵性的,不过转念一想,阿九那么厉害,那他养的蛇也厉害就说得通了! 看着马儿与小青蛇相处的这么好,楚禾靠着车门,摸摸下巴,“马儿和小青也是好朋友了,不如我们也给马儿取个名字吧!” 旁边的少年“嗯”了一声。 楚禾开动脑筋,细细琢磨了一会儿,“小青是我们家的老大,小马儿就是我们家的老二,而且又是我们家的唯一一匹马……” “有了!”楚禾眼睛一亮,“就叫二唯马!” 她问阿九,“这个名字好不好?” 阿九点点头,又“嗯”了一声。 楚禾冲着马儿说道:“以后你就叫二唯了!” 马儿也似乎是有灵性,仰天长啸一声,尾巴甩得正欢。 小青蛇也像是为它有了名字而感到高兴,尾巴尖尖拍了好几下它的头顶。 楚禾心情也很好,打开了不久前买的一幅地图,嘴里碎碎念,“最近的路,是经过这个叫梧桐村的地方,我们就能到阳城了!” 阿九还是只有一声“嗯”来做回应。 楚禾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收起地图,抬起眼眸,奇怪地说道:“你最近怎么回事,好像一直心不在焉?” 阿九眼神飘忽,显然在走神,又要习惯性的“嗯”一声时,楚禾忍不住推了推他。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呀?” 阿九回过神,随后眉眼一弯,“没有呀。” “那我和你说话,你每次都是爱搭不理的!” 以前这样的情况可是从没有发生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楚禾一定会怀疑他移情别恋,心底里有了别的人了。 阿九莫名心虚,却极好的用微笑掩饰了,“我没有不想搭理阿禾,我只是肚子还有些难受。” 楚禾想起了自己还没有走的大姨妈,刚刚还理直气壮的对他吼,顿时理不直,气不壮,还感到了愧疚。 怀着讨好的心思,楚禾小鸟依人似的,一点点的又靠了过去,见到她这刻意柔柔弱弱的模样,阿九已经配合的张开了手,注视着她慢慢的挤进自己的怀里,与她胸膛贴着胸膛,目光对着目光。 楚禾的手指抓着他的一缕白发在他胸前绕呀绕,声音也夹了起来,“都是我不好,才让阿九肚子疼,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叫阿九跟着我受苦。” “阿九受苦,我心里也难受。” “因为阿九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又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微热的呼吸落在了他颈侧的肌肤,有些痒。 很多时候,楚禾不用多做什么,也不用多说什么,就一句“阿九是我最喜欢的人”,便能让这个从异域来的少年卸下所有防备。 他眼底会对外人有的疏离与警惕,像被暖阳融开的薄冰,一点点化作柔软的光。 也不知怎的,平日里的搂搂抱抱,忽然给了阿九不一样的感觉。 尤其是楚禾蹭过来时,与他结实的胸膛不同,她那处是柔软的,他知道,不只是蹭着舒服,如果用手拢上去,会更舒服。 “阿九……”楚禾还想和他多说说话,冷不防的,他一双手把她推开。 阿九:“我累了,想休息。” 话落,他匆忙进了车厢,车门一关,楚禾只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风。 缩在车厢里的软垫之上,阿九心脏怦怦乱跳,小心的看了眼车门外的影子,从怀里慎之又慎的掏出了那本书。 他不会认字,只会看画。 整本书里,只有那么四五页图画而已,他却偷偷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红着耳尖,光是一把自己与楚禾代入进去,身体便硬的难受。 阿九并不知道什么是小黄书,他只是隐隐觉得,让喜欢的女孩子见到自己看这种东西不好。 门外传来女孩关心的声音,“阿九,你已经睡了吗?” “我已经睡了。” 楚禾:“……” 他换了个方向,拿背影对着门口,蜷缩着高大的身躯,低着脑袋,把书放在胸前,又悄悄地翻了一页。 眼眸红润润的,闪烁着奇异的光。 ——如果,能读懂上面的字就好了。 阿九的一颗少男心有些难猜,他以前可不这样奇奇怪怪。 可楚禾很快就想到了,受到激素影响,女生来大姨妈的几天情绪上很容易波澜起伏,阿九替她受了大姨妈的不舒服,那情绪上肯定也受到了影响! 一想到这儿,楚禾便自我唾弃了一番。 她可真该死啊! 居然让他为自己吃了这么多苦! 而这一切,都恰恰证明了他一定是爱惨了她! 天色渐晚时,阿九面上潮红未退,悄悄地打开了车门,立马迎来了女孩的投怀送抱。 “阿九,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 阿九神色茫然。 夜幕降临,起了雾,在古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梧桐村”的界碑,又往里面走一段距离,雾散了些许,能见到坐落的人家,灯火明明灭灭,似乎有很多人聚集在远处,隐约传来了喧闹声。 楚禾想要花钱借宿,然而家家户户都是空的,估计都在前面的聚集处,她问:“阿九,我们要过去看看热闹吗?” “你想去,那便去。” 阿九勾着楚禾的手指,懒懒洋洋的倚着车门,眸色与唇色似乎都要比平时还要红艳,浑身泛出的舒适劲又流露出几分靡乱之感。 少年冒出来的这甚是不正经的气息,再看着楚禾轻轻一笑时,妥妥的就是勾人魂魄的妖精。 楚禾被一种奇异的荷尔蒙气息包围,诱得她的多巴胺与催产素也在飙升,她咽了口口水,“你躲在车厢里的时候,到底在干嘛呢?” 也就是从车厢里出来之后,他好像烧得特别厉害。 阿九梗着脖子,“我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我什么都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学着她给他做“手艺人”的事情,这是能随便说的吗? 第94章 不被爱的人 殊不知他说得越多,就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见楚禾还想追问,他赶紧跳下车,不紧不慢的道:“看热闹去了。” “等等我!”楚禾后一步跳下车,跑了两步,便握住了少年伸过来的手,再抬眼瞧着他的侧颜,还是有着怀疑。 今夜的村子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所有的村民举着火把聚在一起,这儿有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而水潭旁边,是一个被绑着的孩童。 所有的人都在喊,“杀了他,杀了他!”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他看起来是村子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举起手后,吵闹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大家先冷静,事情还没有个定论,也许那些事并不是他做的。” “村长,一定是他!” “自从他出生后,村子里就祸事频发,定是他引来的灾祸!” “前些年闹了蝗灾,庄稼欠收!” “去年又是一场洪水来袭,冲毁了多少房屋,又淹死了多少人!” “再看看他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相貌,他一定是灾星!” “是啊,他娘从他出生起就病着,前两天,他爹还摔死了,不杀了他,我等全族都要遭殃!” …… 众人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恨不得把所有的不如意与人生的不幸,都借此发泄出来。 被绑起来的男孩七八岁的模样,身上的衣裳并不合身,还破了几个洞,赤着一双脚,伤痕累累。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有着一头白色的发,纵使满脸污垢,也能看出来他的皮肤比起寻常人还要白上许多,任凭那些人怎么叫唤,他也是不在乎的,又或许是已经麻木了。 只是那一双比寻常人眸色还要淡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人群里的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身体瘦弱,面色憔悴,她一直没有说话,眼里含着泪,当孩子看过来时,她似乎没有勇气与他对视,残忍的偏过了脸。 楚禾看着那白色的发,下意识的抬眸看着身边的人。 阿九眼眸弯弯,轻轻一笑。 楚禾紧紧的抿着唇,在人群外围,她挑中了一位看起来有些眼熟的男人,说道:“大哥,请教你一些事。” 男人回头,一眼看到了白发红眸的少年,大惊失色,还没有叫出来,又被楚禾手里的银子闪到了一双眼。 男人眼里冒出贪婪的光,也顾不上什么白发就是灾星的代表了,伸出手去,脸上有了笑,“我家里排行第二,大家都叫我一声二郎,姑娘客气了,叫我二郎就好。” 楚禾把银子扔给了他,问:“你们要杀了那个孩子,就不怕有府衙的人捉拿你们吗?” “嗐,我们这儿穷乡僻壤,最大的官就是村长,哪里会有什么府衙的人?”二郎又道,“而且大家也说的没错啊,自从那个孩子出现后,村子里就灾难不断,他不止招灾,还克父克母呢!” 二郎压低了声音,“前两天他爹为了给他娘治病,去山上采药,结果摔死了,这下好了,他娘也不愿意继续养着他了,按规矩,就得把他沉潭。” 楚禾看了眼人群里那个似是有情,却也无情的女人,再看向被绑的孩子,攥紧了手。 阿九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笑道:“阿禾想救他,很简单,我杀了这些人便是。” 这些聒噪的男女老少,倒是可以作为虫食,略微让它们饱餐一顿。 楚禾看着他,“你先别捣乱。” 阿九抿抿唇,不悦,“哦。” 楚禾问二郎,“如果我要救下那个孩子,按你们村子里的规矩,有什么办法?” 二郎多看了几眼楚禾,大概是觉得她多管闲事,但收了人家的钱,他还是说道:“我们村子历来就有一条规矩,没有人爱的人就得被沉潭,虽说百年来都没有执行过这条规矩,但他不是危害太大了吗?大家都喊着要杀了他才行呢,若是有人爱他,他自然就能活下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村长在民意之下,叹了口气,不得不说道:“梧桐村里的规矩不可改,张家重阳,可有人愿意爱他?” 人群里寂静无声。 村长目光里流露出怜悯,“既然如此,那就沉潭吧。” 有人走上前要推孩子进水里,那孩子也不吵不叫,对于死这回事,他也像是早就麻木了。 楚禾往前走了一步,阿九抓住了她的手臂,又把她拉了回来,她不解的抬眸。 阿九摸摸她的脸颊,笑眯眯的道:“我知道我家阿禾是世上最好的人,但不着急,再看看。” 眼见孩子就要被下去,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出来,大声道:“住手,我愿意爱他!” 所有人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布衣男子,衣着朴素,却也掩不住他的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以及凛然正气。 楚禾惊道:“是方大侠!” 方松鹤站出来搅局,不少人都在喊着他是不是疯了。 村长摸摸胡子,问道:“你救下这个孩子,那以后就得带着他生活了,若是出了灾祸,你都得一力承担,你可想清楚了?” 方松鹤毫不犹豫,“我想清楚了。” 村长问:“不会后悔?” 方松鹤道:“绝不后悔。” 村长抬了抬手,那人不甘心的走了回去,方松鹤快步走上前,为孩子解了绑。 他摸摸孩子的头顶,问:“没事吧?” 男孩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有人愿意爱这个孩子,其他人只能不情不愿的散去,不久前还闹哄哄的地方,霎时间安静了不少。 二郎见没了热闹看,撇撇嘴,往回走,踹了一下等在路边上挺着大肚子的胖子,“回去做工去,别想着偷懒,否则这个月的工钱都给你扣没了!” 胖子灰头土脸,连忙答道:“是,我知道了。” 楚禾没有看到那边的小插曲,她抓着阿九跑过来,“方大侠,你怎么在这里?” 见到陌生人,孩子躲在了方松鹤身后,只露出头来,小心翼翼的多看了眼那也有着白发的少年。 少年扬起唇角,回了一抹笑。 孩子身体一颤,脑袋也缩了回去。 方松鹤看着年轻男女,目露茫然,“姑娘……你叫我大侠?” 楚禾奇怪,“我们只是分开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方大侠就不记得我们了?” “我想姑娘是认错人了。”布衣青年笑道,“我不姓方,我姓宋,名铁牛,家中还有弟弟和弟妹,自小就在梧桐村长大,以打猎为生,我没出过村子,也不曾见过姑娘。” 楚禾眉头紧皱,不论怎么看,眼前人就是那个有名的君子剑方松鹤,可是他怎么像是完全忘记了过去? 楚禾晃了晃阿九的手臂,“阿九,这就是方松鹤,方大侠,对不对?” “名字只是代号,他叫不叫方松鹤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九看过去,笑容纯真友善,天真无邪,“你说你现在姓宋?” 不知为何,青年双腿一颤,觉得裤裆冷得很。 第95章 人模人样 楚禾抬头看看阿九,又看看面色迷茫的青年,她赶紧往前一步,站在了两个人之间,“你真的叫宋铁牛,不记得方松鹤这个名字了吗?” 宋铁牛摇摇头,“姑娘说的这个名字,我从未听过。” 楚禾想了想,说道:“我可以看看你的手吗?” 宋铁牛觉得奇怪,但还是伸出手照做,他的手骨感细腻,十分修长,而右手的虎口上有着厚厚的茧子,十分的显眼。 楚禾目光闪动,抬眸看向阿九。 阿九与她心有灵犀,双手抱臂,慢慢悠悠的道:“是练剑的手。” “不会吧。”宋铁牛挠了挠后脑勺,“两位一定是误会了,我平日里要砍柴,柴刀握过不少,但我从未握过剑。” 楚禾始终觉得怪异,她还有话想问,躲在宋铁牛身后的男孩忽然身体一软,倒地之时,宋铁牛及时用手把他抱了起来。 “重阳,重阳?” 男孩闭着眼睛始终没有反应,看上去是失去了意识,他身体情况本来就不好,今天还差点死了,等到放松下来后,就再也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宋铁牛要带孩子回去照顾,楚禾连忙说道:“我们从外地来,天色晚了,还没有找到地方休息,能去你家借宿一晚吗?我们会付钱。” 宋铁牛是个热心肠,“两位跟我来便是,能帮人一把就是积福,钱就不用了。” 夜间风声渐大,温度也低了不少。 宋铁牛有经验,说道:“应当快下雨了。” 他加快了步伐,领着两位外地人沿着小路一路往前。 楚禾牵着阿九的手跟在后面,与他嘀嘀咕咕,“他真的不是方松鹤吗?” “自然是。” 楚禾奇怪,“你怎么这么确定?” 那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是宋铁牛,还能把自己的身份说的清清楚楚,她都会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认错了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九眉眼微挑,似笑非笑,“我一看到他就讨厌。” 楚禾无语半晌。 阿九就是和方松鹤不对付,认识方松鹤的第一天,他就对这个人有着天然的排斥。 楚禾再小声的问:“那他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是受伤了,还是受了刺激失了忆,有没有可能是中了什么蛊毒?” 阿九道:“他的身体没有问题。” 转而,少年一笑,语气恶劣,“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瞧错了,开膛破肚检查一番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到问题所在了。” 走在前面的宋铁牛打了个寒颤,回头一看,楚禾面容和善,那模样奇异的少年也是面带笑容,十分和善,这两人一看就是好人,肯定是他想多了。 “我原本与弟弟住在一起,但弟弟娶了弟媳后,我一个大男人与他们夫妻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所以我就自己在村子东面挑了块荒地建了木屋,搬出来住了。” 四处空旷旷的,树影婆娑里,就只有一栋木屋临着溪水而建,屋子两旁挖出了两块地,种了不少青菜萝卜,还长得很是茂密,绿油油的。 推开篱笆做的门,又往院子里走上几步,再推开木门,便进了收拾的整洁干净的屋子。 楚禾还在与阿九低声交流。 “我怀疑方大侠肯定是遭遇了暗算,才会忘记过去,阿九,我们得帮帮他。” “不要,我讨厌他。” 宋铁牛先去房间把重阳安顿好了,再走出来,不好意思的说道:“寒舍简陋,条件不好,就只有两间房,不知两位是……” 他视线在阿九与楚禾之间流转,有些不确定。 楚禾领悟过来,“我与阿九一间房就行。” 宋铁牛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想着两位若是要分开住,那就楚姑娘一间房,阿九公子与重阳一间房。” 楚禾问:“那你呢?” “我随便在外面打个地铺就是。”宋铁牛笑道,“阿九公子与楚姑娘郎才女貌,一看便知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果然,我见到你们第一眼就猜到了你们是感情恩爱的夫妻。” 阿九抿唇,还是控制不住上扬了漂亮的弧度,他俯下身,在楚禾耳边嘀咕,“他长得人模人样的,也不算太惹人讨厌,阿禾,我们就帮帮他吧。” 楚禾瞪他,“不要乱用成语!” 阿九有些不高兴,他哪里乱用了什么成语,他分明听苏灵犀那个小子在背地就总是用“人模人样”这四个字来形容心中一刀。 他学中原人说话还有错了? 楚禾出声询问,“我听村子里的人说,这儿有一条规矩,不被人喜爱的人就得被沉潭,方……宋大哥,你不觉得这条规矩很是奇怪吗?” 每个地方都有不一样的风俗习惯,但是梧桐村的这条规矩,她以前闻所未闻。 宋铁牛微微皱眉,显然在他的意识里也觉得这个规矩有问题,“村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友情、亲情、爱情,若是你一无所有,那么你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重阳那个孩子,就是这样的情况。” 楚禾道:“什么不配?分明就是那些人放弃了他而已,凭什么因为别人的放弃,他就得去死?”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男孩那双淡色的眼眸盯着堂屋里说话的大人,先是看着楚禾与阿九握在一起的手,再抬起眼睛,呆呆的看着楚禾的脸。 冷不防的,他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红色眼眸,微微缩了脖子,想要藏起来,宋铁牛发现了他。 “重阳,你醒了。” 宋铁牛拉着名叫重阳的孩子走出来,他问:“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饿不饿,我去做饭给你吃。” 重阳始终低着脑袋不说话,听到“做饭”两个字,肚子发出了咕噜的饥饿声。 宋铁牛笑道:“我去做饭。” 重阳抬起头,抓着宋铁牛的衣角,跟在他的身后。 宋铁牛回身,有些头疼。 楚禾走过来牵上孩子脏兮兮的手,“宋大哥要去忙,我们就在外面等他忙完,我和阿九陪着你玩,好吗?” 重阳犹豫许久,再看着楚禾握着自己的手,慢吞吞的点了点头。 第96章 他是我好友 宋铁牛在厨房做饭,楚禾则是拽着阿九一起,拉着重阳去水边清洗一番。 重阳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裤腿挽起,一双脚浸泡在了清凉舒服的水中,楚禾蹲在一边,拿出了帕子用水沾湿,把他凌乱的白色头发勉强梳理了一番,再擦拭着他脸上的脏污。 楚禾轻声问他,“冷不冷呀?” 重阳摇摇头,干净澄澈的眼眸盯着她一眨不眨。 阿九逆着光站在楚禾身后,身影被树影晃得有几分扭曲,那双眼眸却红得诡谲,活脱脱就是一只恶鬼。 重阳身体一抖,又低下了脑袋。 楚禾回头看了眼,“阿九,你能不能也做点事?” 她拽着他往前蹲下身来,“你帮忙把重阳的手洗干净。” 阿九偏过脸,“我才不——” “学会照顾孩子可是当好父母的第一步,将来我们要是有了小宝,这些事情你肯定也要做不少呢。” 阿九又把脸偏了回来,看着男孩的两只脏脏的手,目露嫌弃,跟着女孩生活了一段时间,总是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他好像早就忘了,自己也有过脏得难以入目的时候。 嫌弃归嫌弃,想起了还不存在的小宝,阿九还是用手指捏着孩子的两只手,随后再把孩子的一双手浸在水里,“自己搓。” 重阳被这么大的力气一拉,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楚禾扭头看过去,“阿九!” 阿九有些怕楚禾发脾气,眼睫微颤,梗着脖子说道:“如果是我的小宝,到了这般年纪,肯定已经能够与野兽争食,取心挖胆,碎尸埋骨,在毒雾森林里称王称霸。” 他笑了一声,“哪里还需要像他这样等着人来照顾?” 楚禾按了按眉心,“你说的这是正常孩子的成长方式吗?” “如何不正常?”阿九道,“我就是这样长大的呀。” 楚禾神情一顿。 渐渐的,阿九神色略微有了不自在,“你为何要用这么黏糊糊的眼神看着我,是又想打我了吗?” 楚禾低低的“哼”了一声,继续为重阳擦脸,“我才没有这么无聊。” 没过一会儿,宋铁牛喊吃饭了,楚禾领着一大一小回了屋子。 桌子上摆着三菜一汤,碗筷也全都摆好了。 楚禾看着宋铁牛,真是觉得越看越贤惠。 宋铁牛笑了笑,“我手艺不怎么好,食材有限,两位将就将就。” 楚禾说着客气话,“我们不挑食的,宋大哥做的饭菜,一看就好吃。” 重阳早就觉得饿,坐在凳子上,拿着筷子,不论宋铁牛给他夹了什么,他都往嘴里塞,吃得很香。 阿九跟着楚禾吃惯了大鱼大肉,目光挑剔的在食物上转来转去,迟迟不动筷,桌子底下,楚禾踹了一下他的脚。 阿九拿起筷子,不情不愿的夹了一块藕尖,刚刚放进嘴里,下一刻,他表情一变,“……有毒。” 紧接着,他趴在了桌子上。 宋铁牛不知所措。 楚禾觉得他太浮夸,“宋大哥,他就是事多,你不用在意,我就觉得你做的饭菜挺好——” 一块肉放进嘴里后,楚禾脸色铁青,同样趴在了桌子上。 宋铁牛大受打击,“我做的菜真有这么难吃吗?” 重阳咬着筷子,懵懂无知。 宋铁牛很是受伤,想到楚禾与阿九带来的那匹马还没吃饭,又好心的找了把干草,再混上自己种的瓜果青菜去喂马。 马儿才吃第一口干草,身子一个趔趄,脑袋差点往前栽倒在地。 宋铁牛:“……” “我觉得,他大概是食物杀手。”楚禾趴在木床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摇摇头,感叹,“没想到方大侠人模人样的,做的饭菜却有‘剧毒’。” 那饭菜看着平平无奇,但要么是巨咸,要么是巨酸,总之超过了常人能够接受的范围。 阿九啃着干粮,含含糊糊的道:“阿禾,不要乱用成语。” 楚禾看过去,“我才没有乱用成语!” 阿九:“可是——” “中原话,是你懂还是我懂?” 阿九沉默。 大雨哗啦啦的下了起来,楚禾赶紧关了窗户,她摸摸下巴,“我还是觉得这个村子很奇怪,规矩奇怪,人也奇怪,事更奇怪。” 阿九坐在椅子上“哦”了一声,又啃了口干巴巴的饼,五根手指一起抓着毛笔,在白纸上涂涂抹抹。 楚禾下床走过去,见他一横一竖都像是画画似的,拼凑成了一个字的轮廓,歪歪扭扭的,意外的是不难辨认。 阿九问:“阿禾,这是什么字?” “挤。” 阿九:“挤?” “就是挤弄的挤。”楚禾趴在他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看着少年漂亮的侧颜,心思微动,“阿九,不要写了,我们来亲亲吧。” 阿九抬起脸,敷衍的亲了一下她的唇角,又低下脑袋,继续“画”字。 楚禾微微抿唇,有些不太高兴,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阿九,陪我玩!” 阿九心性沉稳,不动如山,头也不抬,“阿禾乖,自己一个人去玩会儿,我要做正事。” 陡然之间,楚禾有种地位反转的错觉。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趴在了他的背上,瞄着他的一笔一划,好奇的问,“你怎么想着写字了?” 阿九把自己咬了一半的干饼送到她的嘴里咬了口,煞有其事的说:“我得了本学字的三字经,可是我看不懂上面的字,我只记得它们长什么模样,我想学认字。” “哇,阿九好爱学习!”楚禾亲了他一口,给了他极大的鼓励。 阿九心中高兴,把被一个字占满的纸张往旁边一扔,又在新的纸上,按照记忆,抓着笔笨拙的“画”下一个字,这个字有些复杂,他多画了点时间。 阿九抬眸,目光闪闪发亮,“阿禾,这是什么字?” “缝,缝隙的缝。” “那这个呢?” “炽热的炽。” “这个?” “摇晃的晃。” “还有这个?” “销魂的销……”渐渐的,楚禾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她捧起少年的脸,注视着他漂亮的眼眸,“你说的那本三字经,正经吗?” 阿九神色坦荡,“中原还有不正经的三字经吗?” 楚禾又问:“书在哪里?拿出来给我看看。” “书被方松鹤拿回去了。” 楚禾:“方大侠?” “是呀。”阿九眨眨眼,“阿禾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方松鹤把他的书借给我看了会儿,我看了几眼,记住不少字符,他也不许我多看,就把书收回去了。” 楚禾怀疑,“你没有冤枉人家方大侠吧?” “我冤枉他作甚?”阿九放下手里的笔,把楚禾抱着坐在腿上,昳丽的面容上神色认真严肃,“我与方松鹤……不,他现在叫宋铁牛,我和宋铁牛是朋友。” 楚禾:“就像是你与刀老三那样的好朋友?” 阿九颔首,“不错。” “阿嚏!” 宋铁牛刚回到屋内,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额头,“不会是淋了雨就染了风寒吧?” 雨声渐大,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停息。 然而包围着村子的浓雾之外,夜色里只有虫鸣与风声,连点小雨也不曾落下。 桑朵盯了许久,往前一步,就被苍砚抓住了手臂,他的力气很大,她无法再继续往前。 “少主和少主夫人都在里面呢,我得进去!” 苍砚不言不语,那只抓着她手臂的手坚硬如铁,她挣脱不开。 桑朵来了脾气,“究竟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 苍砚未有回应。 自然,他只是傀儡,不会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感应到主人有危险,才会有护主的反应。 有砍柴的老樵夫经过,好心问了句:“姑娘,你要进梧桐村啊?” 桑朵点头,“是。” 老樵夫摇摇头,“据说六十多年前,村子里忽然来了个白发鬼,他杀了所有人,自此以后就有闹鬼的传闻,走进去的人就没有出来过的,若不是这附近有菌子采,我是万万也不会靠近,我劝你们还是换条道走吧,可别最后丢了性命。” 说完,老人背着篓子转身离开。 闹、闹鬼? 桑朵身子一颤,慢慢的靠近苍砚,抓住了他的衣角,“我觉得少主那么厉害,肯定没有问题,我们还是绕路,去村子出口那儿等他们吧!” 苍砚搂住她的腰,带着她飞身而起,不多时便没了踪迹。 第97章 谁家的可爱鬼? 一场大雨下了一整夜,到了早上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泥土的味儿,林子里,雀鸟站在枝头唤出了声。 楚禾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一摸,却摸了个空,她睁开眼睛,顿时清醒,从床上坐起来,四处张望,没有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她赶紧穿好衣服下了床,推开门,恰好见到宋铁牛在准备早餐。 “楚姑娘,早。” 楚禾问:“宋大哥,你有看到阿九吗?” 宋铁牛说道:“早一些的时候我见到他出门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 这个村子有些奇怪,又人生地不熟,楚禾有些担心阿九。 宋铁牛笑道:“楚姑娘不用担心,村子里很安全,不会有危险的。” 楚禾忍不住说道:“宋大哥,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村子吗?” “我自小在这里长大,不曾想过离开。”宋铁牛又道,“对了,村子里传来了消息,因为大雨,进出村子的路都被泥石流挡住了,楚姑娘,你与阿九公子得在村里留些时间了。” 楚禾眉头一皱。 宋铁牛盛了碗粥,“楚姑娘,这是我刚煮好的粥——” “我还不饿,我先出去找阿九!” 楚禾立马跑的没了人影,犹如是有豺狼虎豹在追。 宋铁牛挠了挠头,看看碗里的粥,再看看门外拴在一边的马。 马儿慌忙背过身,只留个屁股对着他。 宋铁牛:“……” 莫名感觉到自己受到了伤害。 重阳有着白发淡眸,异于常人,本来就让村子里的人感到害怕,再看到一个奇装异服的白发红眸少年招摇过市,村民们更是害怕的躲得远远的。 那些恐惧与厌恶的眼神,怎么也藏不住。 阿九对那些视线并不在意,脚步不急不缓,衣摆轻动,银饰叮铃作响,一双眼眸四处流连一会儿,把周围景象尽收眼底,偶尔把摘来的一颗桑葚丢进嘴里。 直到走到了水潭边,他停下脚步,“跟了我一路,想做什么?” 男孩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来,他目光始终黏在阿九身上,更准确来说,是看着阿九的白发。 “头发……”重阳声音很轻,说话也有几分不利索,“一样。” 阿九转过身,红眸轻眯,“我和你才不一样。” “那个人,头发,也一样。” 阿九眸色冷了下来。 重阳呆呆的问:“外面,也有,一样的吗?” 他没有离开过村子,所以很好奇外面的人是否也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 “还是说,外面……”重阳断断续续的说,“也有很多人,讨厌,我们。” “他们讨厌又如何?”阿九毫不在意,颇有几分张狂,“若是令我厌恶,杀了便是。” “我的家人,讨厌我。” 重阳结结巴巴的说着,又低头看了眼脚上的新鞋子,这是不久之前宋铁牛为他买来的新鞋。 “大哥哥,不讨厌我。” 重阳又搓了搓干净的手指,不会掉泥,也没有沾灰。 “姐姐,不讨厌我,也不,讨厌你。” 重阳抬起眼,“可是,姐姐……的家人呢?” 阿九面上虚假的笑意消失无踪,指尖微微用力,无辜的桑葚被捏成了汁水滴落,紫的发黑,像是藏有烈毒的血。 “这里,没有姐姐,的家人。” “这里,不好吗?” 阿九冷着嗓音,“滚。” 重阳低着头,转过身往回跑了。 水潭太深,黑乎乎的一片,见不到底,仿佛冒着森森寒气,一如阿九此时的气息。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平日里轻快活泼的叮叮当当声,都成了扰人清静的聒噪喧嚣。 直到风又送来了另一道轻盈的叮铃声。 楚禾脚踝上的脚链也不知道是怎么系的,以前睡觉沐浴的时候她也试过解开,却无论如何也解不下来。 “阿九?” 楚禾边走边呼唤着恋人的名字,不知不觉就顺着林子走了进来,偶尔有叶上的水珠滴落,冰冰凉凉的落在她的脸上。 她刚抬手擦拭,旁边的灌木丛一动,猛然间有人影窜了出来。 “嗷呜——吃人的野兽来了!” 少年张牙舞爪,表情阴狠恐怖,尤其是他张开的手上还沾着紫色的“毒液”,一两滴落在了他的衣裳上,还真像是村子里流传的恐怖传闻里的会吃人的白发鬼。 楚禾面无表情。 “我可是会吃人的!” 楚禾:“哦。” “我会把阿禾推到在地上,咬开阿禾的皮肤,吸阿禾的血!” 楚禾:“哦。” “我还会把阿禾拖进地洞里关起来做储备粮的!” 楚禾:“哦。” “我可是鬼呀,会吃人的鬼!” 楚禾:“哦。” 她的反应实在是太平淡,想要恶作剧的少年没有成功,顿时如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 “我这么可怕,为什么阿禾都不害怕?” “笨蛋!”楚禾一手拍上他的头顶,“世上哪有这么漂亮惹人心动的鬼!” 阿九气息微顿。 楚禾又双手抱臂,扬起脑袋,气势比他更加强大,“更何况,哪有人会害怕自己喜欢的人?” 阿九目光闪烁,刚刚还装恶鬼的气场早就消失不见。 他无意识的抓着身上的银饰,低着脑袋抠来抠去,想要找事情做,藏起来红红的耳朵,掩饰心中的害羞与欢喜,却因为几次忍不住偷偷看她,并没有成功。 女孩清清嗓子,声音更加清亮,“而且——” 少年抬起润润的红色眼眸,“而且?” “如果我喜欢的人真的是鬼的话,那也一定是可爱鬼!” “砰”的一声,少年听到了烟花在脑海中绽放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把心脏的跳动也搅得一塌糊涂。 楚禾也起了逗他玩的心思,霎时间两眼弯弯,笑容灿烂,明媚耀眼,她故意绕着少年转了一圈,随后凑到他身前,浮夸的“哎呀”了一声。 “这是谁家的可爱鬼呀?这么好看,这么讨人喜欢,真想带回家好好当宝贝宠着!” 少年一双眼珠子跟着她挪动,光芒随着她而闪动,“宝贝”两个字,刹那间诱得他脸色红红,心头滚烫。 满是桑葚汁的手抓紧了漂亮的银饰,喉结滚动了几下,他紧抿着的唇角轻轻的溢出声音。 “当然是……阿禾家的。” 第98章 阿九老师 楚禾与阿九很有默契的都还不想回去,宋铁牛做的饭菜就是剧毒,哪怕是对食物并不挑剔的阿九也吃不下去。 他觉得,方松鹤那人一定就是他的天敌。 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阿九献宝似的,双手捧着几个又圆又红的野果子送到了楚禾的面前。 “我挑了许久,就这几个果子长得又红又漂亮,还没有被虫子咬过。”阿九凑过去,蹭着楚禾的身子,“阿禾,吃。” 楚禾接过了果子,但没急着吃,放在腿上,又拿出手帕,抓过了他的手,努力的把他被汁液染成紫色的手擦干净。 “你一大早的跑出去,就是为了去找这些果子吗?” 阿九说道:“你这么贪吃,一天至少得吃三顿才不会喊饿,想必那些毒药你也吃不下去,我自然就要出去觅食了。” 他低着脑袋嘀嘀咕咕,还主动的张开了指缝,看着楚禾手里的帕子一点点的将他的手指变得干净。 楚禾眼皮子一跳,“所以你是觉得我吃的多了?” “虽然阿禾吃的多,但也没关系。”阿九点点头,随后浅浅一笑,“我是阿禾的夫婿,我要养你,这是应该的。” 楚禾心跳漏了一拍,还想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却怎么也发不出脾气了。 阿九又换了只手伸过去,“阿禾,这只手也要擦。” 楚禾抿着唇,故意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手,“你没有手吗,不会自己擦吗?” “我有手,可是我擦得没有你干净。” 阿九看着另一只被擦干净的手,五指打开,皮肤白皙,滑溜溜的,没有一点脏污。 他轻轻的笑出声,“阿禾的手是软的,帕子是软的,碰我的时候,力气也是软的,我很喜欢,以前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这样的事。” 闻言,她动作微顿,握着他手的力气不由得更轻。 “昨天晚上,阿九说还在重阳一般大的年纪时,就要进毒雾森林里一个人生活了。”楚禾抬眼,低声问,“你是不是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阿九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短暂的沉默蔓延,不过片刻,他眼角微弯,笑意盈盈,“没有呀,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情也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画面浮现在脑海而已。” 楚禾看着他的眼眸里藏着点涟漪,许久没有回应。 阿九俯下身,与她额间相抵,红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都是她的存在,那璀璨的光点,便好似都是因她而起。 “若是我真的有了从前的记忆,阿禾不会就不要我了吧?” 他笑眯眯的,语气里也都是毫不正经的起伏,仿佛是开个玩笑,所以才有此一问。 楚禾很快收敛心神,“哼”了一声,道:“管你有没有记忆,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人。” “真霸道。” 楚禾瞪他,“你不喜欢?” 阿九眼波流转,粲然一笑,“喜欢呀。” 他把不知名的野果子剥了皮,送到楚禾嘴边,笑吟吟的模样,天真无邪。 楚禾咬了一口,是甜的,不算难吃。 回去的路上,走在林子里,也不知阿九是不是闲得慌,拿出他做的那支短笛,非说要教她吹笛子。 楚禾之前吹过,效果不怎么好,她觉得丢人现眼,偏过脸,“我不想学。” “阿禾若是学会了,便能召来我的蛊虫,这样就算我们分开了,阿禾也能靠着蛊虫来寻我,不好吗?” 楚禾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若能够召来你的蛊虫,那是不是也可以让它们帮我咬人了?” 阿九点头,“也不是不行。” 楚禾立马抱住了他的手臂,兴致高涨,“我要学!” 阿九把竹笛放入她的手中,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握笛、运气。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调整着她手指的按孔位置:“手指要放松,别攥太紧,像这样……” 阿九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试着轻轻吹一下,不用太用力。” 少年的身上似乎时常泛着好闻的味道,与他在一起越久,楚禾就越是对他的气息欲罢不能。 阿九并不算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往往在楚禾这里总是有着例外,就算看到她呆头呆脑,一点儿也不聪明的样子,也觉得心中喜欢。 他第一次给人当老师,讲解得十分细致,忽然感觉到女孩的后背越来越往怀里挤,直到贴上他的胸膛,她的一双手也是,不安分的搭在他的手臂之上,指尖触碰着他手腕上的肌肤,有些痒。 阿九低头一看,女孩睫毛颤动,鼻尖轻轻起伏,好似是身体软软的赖在了他的怀里,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阿九莫名又有了一种黏黏糊糊的感觉,心头发软,声音也柔得不成样子。 “你做什么呢?” 楚禾才学着吹了几个调调,便心猿意马,抓着他的手臂上抬,鼻子凑过去,狠狠地吸了口气,再满足的抬起红红的面庞,“我在嗅阿九身上的味道。” 阿九莫名忐忑,“我的身上有不好的味道吗?” 楚禾又红着脸摇摇头,“是好闻的味道,让我欲罢不能!” 世人只说中原女子端庄保守,含蓄委婉,哪怕是在苗疆,阿九也不曾听说过会有女子动不动就对着情郎一口一句“喜欢”,还会抓着情郎当猫儿一般吸。 阿九的耳尖倏地泛起薄红,下意识想抽回手臂,指尖却触到她温热的掌心,动作顿了顿,终究只是别开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楚禾,我一般才不会给人当老师,你给我认真学,不许捣乱。” 楚禾不高兴的“哦”了一声,转念一想,她眼珠子一转,转过身来面对着少年,抓住了他的一缕白色小辫子,在指尖绕呀绕的。 “阿九老师,我会努力学的,可是我若是学不好,你可不许天黑之后,把我一个女学生留在学堂里,关起门来,拿着戒尺罚我。” 阿九眨了眨眼。 楚禾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眉眼弯弯,“毕竟,阿九老师也不想丢了这份教书的营生吧?” 阿九有很多东西听不懂,但他直觉楚禾说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勾的他身体紧绷,喉结滚动,那种从未有过的禁忌的刺激感瞬间涌上心头。 楚禾直白的道:“想要亲亲。” 阿九分明意动,却还要故作正经,仿佛真的融入了她的情境,套了个老师的身份。 “不行。” 楚禾拽拽他的小辫子,“张嘴的亲法,也不行吗?” 阿九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唔!” 他终是按捺不住低下头,堵住了她聒噪的嘴。 第99章 宋春鸣 楚禾与阿九都是第一次恋爱,很多事情都是相互摸索着来,亲吻也不例外,起初两人还磕磕绊绊,有过数次经验之后,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唇舌交缠的时候给彼此换气的机会。 然后再度缠上,交换呼吸与热度。 不过他最近有点过于热情了。 楚禾受不住微微退后,阿九已经低着头追过来,压着她的后脑勺,再度衔住她的舌尖,又顺势而上,温热逐进了她的口中。 楚禾力气不稳,手里握着的短笛差点掉在地上,少年的手及时的裹住,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的覆在她的手上,强硬的插入她的每一道指缝,隐隐流露出他骨子里的掌控欲。 楚禾正上头,不远处传来了响动。 她担心有人,拍着阿九的胸膛,过了许久,他慢慢退出,擒着她的下颌,舌尖舔过她湿润的唇角,红色的眼眸里洋溢着不满。 “好像有人呼救。”楚禾一说话,舌根便有些疼,她清清嗓子,牵着阿九的手,“我们去看看。” 这儿附近时常有人打猎,为了更好的捕捉猎物,便有猎人挖了坑,只在上面铺些枯枝落叶做掩护。 一般而言,挖的坑会做个标记,以防有人不小心掉进去,但昨夜大雨,标记或许被冲刷,于是今天有人掉进了坑里。 “有人吗?” 年轻的女人站在坑里,一只脚扭伤,身形不稳,她有几分狼狈,面色焦急,担忧自己会被困在这儿。 不多时,上方出现了两道人影。 女人立马说道:“求求你们帮帮我!” 见到女人的脸,楚禾诧异,“林姑娘?” 女人微愣,“姑娘认错人了,我不姓林,我姓蓝。” 楚禾拉了拉旁边的阿九。 阿九对于自己没有尽兴这回事还有着不悦,双手抱臂作壁上观,“拉我作甚?” “阿九你快看,她是不是和沧海洲的那位医馆里的林姑娘长得很像?” 阿九敷衍的道:“许是吧。” 正如之前所说,阿九对于这些女人的外貌并不在意,他认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也就只有楚禾脸上有多少小绒毛,发脾气的时候眉间会多几道褶皱记得清清楚楚。 楚禾再仔细看着坑洞里的年轻姑娘,初一看,这位姑娘确实是与那位林姑娘很是相似,但也只是几分相似而已,并不完全一样。 那位林姑娘更加娴静温婉一些,而这位蓝姑娘则是灵动可爱更多。 蓝姑娘说道:“我去集市上买东西回来,不小心掉进了陷阱,我家相公还在等我回去,我若久久不回,他一定会很着急,姑娘,公子,求你们帮我一把。” 楚禾又拉了拉阿九。 阿九叹气,看了眼旁边的树藤,一脚踢进了坑洞里。 不久,蓝姑娘从洞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擦去脸上的泥土,真诚道谢,“多谢二位,这是我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水果,就当做是我的谢礼,请你们不要推辞。” 她将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红艳艳的果子,因为有些磕碰,有几个果子的果肉已经微烂。 楚禾惊道:“草莓,这里怎么会有草莓?” 蓝姑娘回答:“梧桐村百年前就开始种这种水果了,不过这种水果很是娇贵,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和心血,产量不多,所以价格也不便宜。” “不是,这个时代……”楚禾一顿,换了种说法,“为什么这儿会有草莓?” 蓝姑娘解释,“听老人说,百年之前,有一对年轻的夫妻途经此地,那位夫人身上携带着种子,说这里适合种植名为草莓的作物,便把种子留下了。” 她又笑道:“我家夫君很喜欢吃草莓,我便一大早的去集市买了回来,这些给二位,你们帮了我,我聊表心意。” 楚禾看着手里的草莓,再回想起那位姓林名黛玉的姑娘,思绪纷杂,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阿九见她神色有异,轻声道:“阿禾?” 楚禾回过神,把草莓放进了他的手里,“是一种甜甜的水果,阿九会喜欢的。” 阿九拿起一颗果子,好奇的看了一会儿,就要塞进嘴里,楚禾赶紧抢过来,吹了吹灰,勉强算是干净,才又送到他的嘴边。 他小小的咬了一口草莓尖尖,尝到了甜味,眼里迸发出了光点。 楚禾看见他高兴,自己也就高兴,还要喂进他嘴里,阿九却抓着她的手,把草莓送到了她的嘴边。 “阿禾也吃。” 楚禾咬了一口果子,确实是甜甜的滋味,但她心里也有了更大的疑惑,后世才有的水果,怎么就出现在了这个偏僻的村子里? 老人说的百年前出现的那对年轻夫妻,又是谁? “樱樱,樱樱!” 男人焦急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蓝姑娘道:“是我夫君来找我了!” 她一瘸一拐的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我在这儿!” 不一会儿,年轻男子跑了过来,名叫蓝樱樱的姑娘差点跌倒在地,及时被男子伸手扶住。 楚禾感叹,“他们的夫妻感情还真好。” 阿九又拿起一颗草莓,学着楚禾的模样吹吹,随后自己咬了一口,再送到楚禾嘴边,嘀咕一句:“有我们好吗?”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如何能比?等等,那位姑娘姓蓝,名唤樱樱?” 楚禾猛然间想起什么,瞪大眼睛看过去。 恰好,那边的蓝樱樱说了自己被救的事情,年轻的男子看过来,与楚禾的目光不期而遇。 “咳咳咳!” 楚禾被咽下去的草莓呛到,阿九轻轻的拍着她的背,道:“你喜欢吃,我不和你抢便是,如此着急做什么?” 楚禾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看看阿九,又看看那边走过来的年轻男子,下意识的抓着阿九的手,便想赶紧走,但晚了一步,那对“夫妻”已到了他们面前。 “在下宋春鸣,是樱樱的夫婿,多谢二位出手相救,为我妻解围。” 这公子就站在三步开外,一身青色布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他未戴冠,仅用一根木簪挽着半头青丝,衬得眉目愈发清隽。 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又带着点生人勿近的清冷,但所有的疏离都会因为他身侧的女子而化为百般柔情。 楚禾头皮发麻,一双眼睛到处瞟,把男人从头到尾看了个遍,没有见到他身上佩戴着那枚鱼形玉佩,略微松口气,抹了抹头上的冷汗。 很快,却又听少年似笑非笑的道:“你姓宋?” “是,我姓宋。” 阿九又瞥了眼一边的蓝樱樱,“她是你妻子?” 宋春鸣颔首,“正是。” 阿九的目光两人之间流转一会儿,随后一笑,“很好,祝你们夫妻恩爱美满,永不分离。” 宋春鸣与蓝樱樱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 阿九已牵上了楚禾的手,领着心不在焉的她往回走,他心情倒是不错,哼起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温柔乡学的小曲儿。 楚禾回过神,抬起脸看他,“我还以为你要为难一下那位姓宋的公子呢。” ““我性子腼腆内向,不会说好话,但心地最是纯真善良。”阿九唇角上扬,嗓音轻快,“我为何要为难他?” 楚禾:“……” 阿九俯下身,指腹拭去楚禾唇边的汁液,笑容纯良和善。 “那个姓宋的都和别的女人成了婚,阿禾曾说,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贞洁。” “如今他没了贞洁,阿禾才不会瞧上他呢。” “我不一样,我是阿禾要偷回家当宝贝宠的可爱鬼,只与阿禾肌肤相亲如此频繁……” 小青蛇从楚禾肩头冒出,“嘶嘶”了两声。 阿九恍然大悟,笑着补充说道:“我的交配权可是给阿禾定死了,谁都抢不走。” 楚禾一巴掌把小青蛇拍下,“不要教他说奇怪的话啊!” 第100章 她这张嘴 楚禾拎着阿九回到了木屋,宋铁牛正在院子里清扫落叶,见到他们回来,热情的说了句:“我留了早饭给你们,你们——” 楚禾与阿九齐声回答:“我们不饿!” 随后他们快步进了房间,把门锁的死死的。 重阳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又淡定的喝了口粥。 “听好了,阿九!” 楚禾拽着阿九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的面前,表情严十分肃。 “这个村子有很大的问题,否则怎么会那么刚刚好就同时出现两个失忆的人?宋春鸣失忆了,方大侠也失忆了,这里面一定有鬼啊!” “而且我们昨天晚上进的村子,今天方大侠就说泥石流把进出口的路给堵了,我们暂时不能离开。” “这一定就是传闻中的暴风雪山庄模式!”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都不是脑力满级的选手,要寻找事情的真相很难!” 楚禾在原地走来走去,陷入了紧张的焦虑。 阿九懒洋洋的靠着椅背,眼珠子跟着楚禾的身影晃来晃去,咬了一口有些腻味了的草莓,说道:“这么多人失忆了,确实很麻烦。” 随后,他扬唇一笑,淡淡的来了一句:“阿禾是怎么知道那个姓宋的男人失忆了?” 楚禾表情僵住。 阿九身子微微往前,在银饰叮铃的伴奏里,双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的模样宛若天真无邪的稚子,“怎么知道的呢,嗯?” “我……我……怎么回事?难道阿九你没有看出来吗!” 本来还心虚的女孩忽然这么一吼,反倒是让刚刚危险气息冒出来的少年一懵。 楚禾抬头挺胸,双手叉腰,“那个宋春鸣人模人样的,但是两眼呆滞无神,仿若是两潭死水,丝毫没有精气神,而且他印堂发黑,气血不足,一看便知是体虚,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阿九眨了一下眼。 楚禾:“我们中原文化博大精深,光是看一张脸就能推算此人境遇如何,阿九那么厉害,难道你们苗疆就没有给人看相的本事吗?” 说着,楚禾眼里流露出鄙夷之色,已经要上升到地域歧视了。 阿九略微沉默,随后仰起脸来,浮夸不着调的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当然是看出了那个姓宋的脑子有问题,我不说,只是想考考你罢了。” 楚禾也仰起脸,“我之前不说,也是想考考你罢了。” “既然阿禾看相的本事如此厉害,那我便再考考你好了。”阿九咧开嘴一笑,“我的相貌又如何?” 红眸白发,肤色惨白,还极爱穿一身红衣,大晚上的瞧见他,估计很多人会喊一声“鬼”。 “我仔细瞧瞧。” 楚禾走近,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会儿,许是她技术不精,看了半晌也没结论,阿九耐心十足,索性伸出手虚虚的环着她的身子,任她看个够。 “哎呀,不得了,不得了!”楚禾忽然一拍手叫出声,神色激动又兴奋,吵的阿九一时耳朵疼。 他语气散漫,“如何不得了?” “阿九这相貌,分明是天上的谪仙下凡,只是不小心沾了点红尘里的颜色!”楚禾指着他的白发红眸,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你看这头发,比初雪还干净,这眼睛,红得跟晚霞似的,偏偏肤色又白得透光,配着这身红衣,活脱脱的就是——” 阿九眉眼微挑,“就是?” “就是从我心里走出来的人!”楚禾赖进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捂着自己的胸口,眉头一皱,痛苦的唤道,“不好,不好,我的心里走出了一个阿九,这里都缺了个口子,疼的很呢!” 她的演技算不上好,甚是浮夸,还不如三岁孩子哭着在地上打滚,说要父母买下一串糖葫芦才能爬起来走路。 阿九身上的银饰被她蹭的胡乱的响,恰到好处的盖住了他忍不住溢出来的轻笑声,他分明心花怒放,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配合着她的胡闹。 “阿禾心里缺了口子,疼得很,那该如何是好?” 楚禾在他怀里安分了下来,眨眨澄澈漂亮的眼眸,声音可怜巴巴,“得阿九亲亲我才能好。” 阿九故意板着脸,并不配合,“我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他不配合,楚禾脸色一垮,“阿九,你很不像话!” 阿九掐着她脸上的肉,“我又如何不像话了?” 楚禾猛然间伸出手抱住他,活力十足的道:“美得不像话!” 阿九:“……” “好了,好了,阿九,不要闹脾气了。”她拍着他的背,嘴里碎碎念,“胡闹不好,我们应该相亲相爱。” 阿九只觉又好气又好笑,“胡闹的人究竟是谁?” “好嘛,那是我错了,都怪我心智不够坚定,一见到好看的阿九就魂不守舍!”楚禾又抬起脸,煞有其事的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有给你认错的动力了!” 阿九忽然觉得,自己一张嘴确实是说不过她。 他不想她知道能够用三言两语就轻而易举的拿捏住自己,否则以后她还不得上天? 于是,阿九清清嗓子,花了许多力气压抑上扬的唇角,矜持的瞥了她一眼,“亲你一下也不是不行。” 他将要落下吻,外面传来了声音。 “大哥,我和樱樱来看你了。” 猛然间,他被女孩的手无情的推开。 楚禾果断利落的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爬到床上,撅着腚推开了窗户,窥探的姿势有几分猥琐。 她看着外面走进院子里的一对年轻男女,脸色沉重,“啧,怎么又是他们。” 小青蛇爬到窗台上,支起脑袋,“嘶嘶——” ——啧,怎么又是他们! 被遗留在椅子上的少年目光沉沉,脾气不大好,“还亲不亲了?” “等会儿再说。”楚禾头也不回,刚刚还是粘人精,现在就成了冷漠无情的模样了。 他的视线死死黏在楚禾背影上,“不亲的话,我可就走了。” “嗯,你先去玩吧。” 阿九气极,磨了磨牙,“我真走了?” “嗯,我知道了。” “我真的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 楚禾一个劲的盯着外面,敷衍得很,忽然,背上多了一道重量,她陷入了少年的怀抱中。 他的脸埋在她的脖颈,嘀咕:“算了……我待会再走。” 第101章 猥琐 在楚禾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男主宋春鸣失忆后,被女主蓝樱樱所救,两人在村落里过起了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宋春鸣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心灵的平静。 楚禾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上男女主,更没有想到方松鹤居然也失了忆,成了这个村子里的一个猎户。 不仅如此,方松鹤以宋铁牛的身份,还成了男主的亲大哥! 她趴在窗户上仔细的瞧着,生怕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宋春鸣带着蓝樱樱上门,给宋铁牛送来了一些吃食。 “这些吃的也应该够大哥生活一段时间了,大哥若是不想做饭……上我们家吃也成。” 提到“做饭”两个字,宋春鸣表情有几分古怪,显然曾经也是受过宋铁牛做的饭菜的苦。 宋铁牛却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还坦然一笑,“我也能养活自己,你们不用时时刻刻挂念我。” ——哪里是挂念你?这不是怕你自己把自己毒死吗? 宋春鸣摸摸鼻子,没接话。 蓝樱樱注意到了旁边拴着的马,笑着询问:“大哥家里是来客人了吗?” “是一对外地来的夫妻,他们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就请他们来我家住上一段时间。” 蓝樱樱又问:“那对夫妻,女的容貌甚美,男的是红眸白发,异域装扮?” 宋铁牛点头,“正是。” 宋春鸣与蓝樱樱相视一眼,他颇为意外,“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今日樱樱不慎掉进了猎人挖的陷阱,多亏了他们出手相助。” 宋铁牛也略微诧异,随后笑道:“阿九公子与楚禾姑娘是热心肠的好心人,我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 “确实,他们很是面善。”宋春鸣接了句话,心底里想的却是,那位楚姑娘才面善。 有些奇怪。 重阳吃了两碗面才算饱了,他慢慢的走到宋铁牛身后,抱住了他的腿,露出脑袋,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两人。 宋春鸣道:“我听说大哥要收留这个孩子。” 宋铁牛点头,“对。” 蓝樱樱与孩子对上目光,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宋春鸣委婉说道:“大哥,这个孩子的情况有些复杂。” “我知道,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孩子而已,无非是一双碗筷的事情,我养得起。” 蓝樱樱拉了拉宋春鸣的衣角,宋春鸣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宋铁牛心性正直,若是能够力所能及的帮人一把,就不会吝啬,或许他也知道带着重阳会让其他人排斥,但是在计较得失之前,他已经做了决定。 下一刻,宋铁牛注意到了蓝樱樱的脚那儿有些不对劲,“弟妹的脚是受伤了吗?” 蓝樱樱点点头,“扭到了脚踝,没有大碍。” 宋铁牛眉头一皱,“扭伤也不能不上心,万一伤到了骨头呢?你坐下,我帮你看看。” 蓝樱樱往宋春鸣身侧一躲,“真的不麻烦大哥了。” 宋春鸣拦在前面,道:“回去后我会帮樱樱好好看看,大哥,男女有别。” 宋铁牛反应过来,脸色微红,“我、我没别的意思。” “糟了糟了……”楚禾趴在窗台上,嘴里念道,“他脸红了,他脸红了!” 少年趴在她的身后,脑袋搭在她的肩头,与她挨在一起,学着宋铁牛的腔调,矫揉造作的说: “我、我没别的意思~” 他一只手放在楚禾的头顶上摸摸,偏过脸来看她,火上浇油,“阿禾,你看,宋铁牛心都脏了。” 外面,宋铁牛看了眼同样有些尴尬的蓝樱樱,飞快的收回目光,平日里正直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 楚禾又抱头呐喊,“那眼神——” 少年接话,“绝对不清白!” 宋铁牛轻声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蓝樱樱微笑,“大哥也是好心。” 宋春鸣道:“大哥是我们的家人,关心樱樱也是理所应当的。” 宋铁牛目光轻闪,“对,我们是家人。” 楚禾挠头,“他这语气——” 少年附和,“怪黏黏糊糊的!” 总之,楚禾是头疼,阿九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楚禾扭过头来与他面对面,“阿九也是男的,你说宋大哥……不,是方大侠,他看着蓝樱樱在想什么?” 阿九摸了摸下颌,想了一会儿,道:“想要与她一起研究三字经。” 楚禾抬起脸,竖起了耳朵。 “就像阿禾教我识的字那样,什么挤,什么炽,什么缝,什么销魂……唔。” 楚禾把他的嘴捂住了,她面无表情,“你确定这是方大侠会想的东西?” 阿九眨眨眼,不说话。 楚禾转而揪住了他的耳朵,“我早就觉得你说的那本三字经不正经,说,你究竟把那本书藏哪儿了?” 红玛瑙耳坠晃动,衬得少年的肌肤更是雪白。 他捂着楚禾的手,嘴里哼哼出气,偏偏又不敢反抗,“那本三字经真的被宋铁牛收回去了,我阿九起誓,如果我撒谎骗人,就让我一辈子都吃不到糖葫芦。” 这算是很毒的誓言了。 楚禾半信半疑的松开了手,望向外面的人,“难道方大侠失忆了,人也变得有些猥琐了?” 阿九摸摸耳朵,眼珠子转了转。 用阿九的名字发的誓,与他蚩衍有什么关系? 楚禾忧心忡忡,她担忧方松鹤会真如原剧情一样暗恋上蓝樱樱,最后会为了成全宋春鸣与蓝樱樱,而牺牲自己。 宋春鸣与蓝樱樱没有待多久,又说上几句话便离开了。 楚禾关上窗户,一把推开赖在背后的少年,利落的跑出了房间。 阿九瘫在床上,目光幽怨,慢吞吞的爬起来,怨气深重的跟在楚禾身后。 “宋大哥,你的弟弟是宋春鸣?” 宋铁牛点头,“是啊。” 他又热情的说道:“春鸣说你们帮了他媳妇,他们心中感激,让我哪天邀请你们去他家,他好好招待你们一番。” “他们家离这不远,就在前面。”宋铁牛指了个方向,能够远远的看见一栋房子的影子。 楚禾盯着那栋房子的方向,心底里琢磨着,如果那枚鱼形玉佩还在,她是不是悄悄地把玉佩偷出来比较好。 冷不防的,少年那昳丽的面容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阿九弯着腰,凑近了她的脸,眼里泛着股聪明劲,“阿禾在打什么坏主意?” “什么什么坏主意?”楚禾镇定自若,不慌不忙,“我这人光明磊落,从不干坏事。” 阿九目露怀疑。 第102章 爹,娘 楚禾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宋铁牛,索性以请教梧桐村的风土人情为由,与宋铁牛坐在了堂屋的椅子上交谈。 “宋大哥,这个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是什么草药,能够让人记忆模糊的?” 宋铁牛摇摇头,“奇怪的地方,似乎也没有,你说的让人记忆模糊的草药,我也不曾听闻。” “那你可听说过一把名为随心的剑?” 宋铁牛神色茫然,“随心……随心……” 忽然,他痛苦的捂住头,眼里冒出血丝,仿佛是脑子里的压力太大,一双眼球会被挤出眼眶。 “随心……那是什么?是什么……” 他的样子太恐怖,楚禾怕他会被自己逼死,连忙说:“那只是一种糕点而已,不好吃的,你不要想了!” “是糕点……不是剑?” “对,之前是我说错了,是糕点,不是剑。” 宋铁牛慢慢的放下抱着头的手,眼睛也恢复原样,略微茫然后,他眨了一下眼,“楚姑娘刚刚和我聊什么来着?” 楚禾心中更觉得瘆得慌,不敢再提他与他记忆有关的事情,而是转念一想,问:“那位名叫蓝樱樱的姑娘,宋大哥对她有什么感觉?” 宋铁牛一愣,随后道:“她是个好姑娘。” 楚禾追问:“好在哪儿?” “她心地善良,上次村东头王婆家的鸡掉进河里,是她去冷水里捞上来的,还有后山那窝被遗弃的小野猫,也是她天天提着剩菜去喂,如今都跟她亲得很,上次下了雨,猫儿在雨中很是可怜,我见到她把伞给了猫儿挡雨,自己则是淋着雨回去了。” 宋铁牛的嗓音不自觉的柔和许多,“后来她患上风寒,病了几日,却毫无怨言,还让春鸣去看看那窝小猫是否还好好的活着。” 美好善良的姑娘,在雨中关怀小动物的那一幕,就算是直男也会忍不住动心。 宋铁牛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蓝樱樱有不一样的地方,但是这已经是陷进去的开始了! 楚禾抱着头往桌子上一趴,“完了。” 屋子外面,清风徐徐。 阿九坐在台阶上摸着为楚禾做的短笛,心里琢磨着今天教她什么曲子好,时不时地回头看看屋子里的人,他不大高兴。 楚禾嫌他捣乱,让他在外面待着,不许他进去。 重阳蹲在地上玩泥巴,没过一会儿,一个人偶的模样便出现了大概的轮廓,这应该是个男人,很是粗糙。 阿九一手托着下颌,嗤笑出声。 重阳没搭理,又继续捏泥人,这一次是个小小的泥人,应该是个孩子,放在了男性泥人的身边。 还是丑得很。 阿九两手托着下颌,又一次笑出了声。 重阳头也没抬,又拿起一坨泥巴,片刻之后,他捏出来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放在了地上,小泥人就在男性泥人与女性泥人之间,犹如一家三口。 阿九左腿搭在右腿上,无聊的晃来晃去,斜睨一眼,又要发出讥讽声,冷不丁的注意到了女性泥人头上的蝴蝶结。 他一回头,楚禾与宋铁牛说话时,黑发上的蝴蝶金钗翅膀轻晃,仿若活了过来。 阿九脸色微变。 重阳的小小身影被一道高大的黑影所覆盖,有着危险的压迫力,他抬起脸,见到的是面色苍白的少年,那双眼眸红得诡异。 “你做的泥人是什么?” 重阳伸出小短手一一指过,“爹,娘,我。” “爹是谁,娘又是谁?” 重阳说:“哥哥,姐姐。” 而重阳眼里的哥哥和姐姐是谁,不言而喻。 阿九被气笑了,“小肉虫,不许你这么叫我的阿禾,也不许你照着我家阿禾的模样捏泥人。” 重阳:“你不会……做,我会,为什么,不可以?” 他咬牙切齿,“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重阳低着脑袋,看着有着小蝴蝶的泥人,“我见过,姐姐,抱你,亲你,我和你,很像,为什么,我不可以?” 阿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你若敢打阿禾的主意,我把你的根都拔了。” 他转身之时,一脚踩碎了一大一小两个泥人,再霸道的抢走那个有着蝴蝶结的泥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重阳呆呆的看着阿九的背影,那束成马尾的白发在风中轻晃,很是惹眼,他摸摸自己的头发,同样是白色的。 不同的是,没有人像楚禾一样对他。 她抱着少年时,满心欢喜的抓着他的白发绕在指尖,就连那像是恶鬼一样的红色眼珠子,竟也好似是被她看成了璀璨的宝石。 他也想要人这么对自己,不行吗? 楚禾与宋铁牛聊了一会儿天,便大受打击,早在她沦落至苗疆那会儿,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乱了套,偏偏在关键人物的剧情节点上,居然又给圆上了! 不行,必须快点找到离开村子的路! 小泥人放在了窗台,而红衣裳的少年趴在竹床上,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楚禾推开门的刹那,他手忙脚乱的把东西收进了怀里藏着。 楚禾只看见他好像藏了什么东西,双眼一眯,气势迫人的扑过去,“你藏了什么?给我看看!” 阿九被她欺身压上,手脚呈大字型打开,“我什么都没藏。” 楚禾从头摸到脚,确实是没有摸到东西,她面露疑惑,“难道是我看错了?” 阿九坦然,“你就是看错了。” 说着,他目光微移,刚好看见从床上滑溜下去的小青蛇,它费力的叼着一本书,藏在了床底下。 楚禾没有找到证据,不能冤枉人,她拉着他起来,“你早上不是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吗?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记忆力很好,你把村子里的地图画下来给我看看。” 阿九写字不怎么样,画画也歪歪扭扭,但也不至于让人看不懂。 没过一会儿,楚禾看着村子里的路线图,道:“我们首先可以排除出口和进口这儿,不用试就知道这两条路肯定没了。” 最后,她的目光放在了地图中央的一个圆形上,“这里是什么?” 阿九道:“水潭。” 纵观村子里大大小小的路,都通往这个水潭,反过来想,这些路线又像是从中间四散蔓延出去的枝条,仿佛一切的“根”就在这儿。 楚禾伸出手指指着这里,“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查起吧!” 不知怎的,阿九似乎兴致不高,只轻轻的应了一声。 她怕夜长梦多,趁着天还没黑,拉着阿九出门,还是早上的那条路,只不过夜幕时分,又起了雾。 视线受阻,楚禾不由自主的往阿九身边靠,脚上忽的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具森森白骨。 “阿九!” 楚禾抱住了身侧之人的手臂,渐渐的,又感觉到了不对劲。 沙哑的声音传来,“别怕。” 身侧之人回过头,白色的骷髅脑袋一晃,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她。 楚禾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绊到石头,身子往后一倒,在刹那间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她躺在床上,听到了晨间的鸟鸣。 楚禾猛然间从床上坐起,看着屋子里的环境,神色茫然。 房门从外面推开,白发男孩悄悄地溜了进来,他跑到床边,握着楚禾的一只手,“娘,起来,吃早饭。” “重阳,都和你说了,不要打扰你娘睡觉。” 面容俊秀,身姿颀长的青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摸摸男孩的头顶,无奈的笑了笑。 青年再看向楚禾,眼眸里的光温柔了许多,“娘子,若是累的话,你再睡上一会儿。” 楚禾有些迟钝,许久,她问男人,“你叫我什么?” “娘子啊。” 楚禾又看向孩子,“你叫我什么?” “娘。” 楚禾脑子里一片混沌,眼眸空洞片刻,又慢慢的恢复了怪异的光彩,她把孩子抱进怀里,摸摸他的脸蛋,脸上浮现出笑容。 “走,爹和娘陪你吃早饭去!” 第103章 乖宝 楚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七岁的儿子乖巧听话,即使他患有白化病,相貌异于常人,但楚禾也还是爱他,在她的眼里,自己的孩子当然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她的丈夫长得也人模人样的,一张脸好看,瞧着他自然也会心情愉悦,只不过他的名字与他俊朗不凡的外表有些不符合。 宋铁牛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的朴实。 他脾气性子也是极好的,做饭家族亲力亲为,没有半点大男子主义,楚禾只需要陪着重阳玩就好。 等着宋铁牛做饭的期间,楚禾带着重阳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玩翻花绳。 重阳以前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手上十分的笨拙。 楚禾耐心地手把手教他,指尖灵巧地穿梭,一根普通的棉线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转眼间就变幻出网状。 “你看,这样绕过来,再从这里穿过去就好啦。”她声音放得轻柔,见重阳蹙着小眉头,手指不听使唤地打了结,忍不住笑了笑,“别急,慢慢来,第一次玩都这样。” 重阳盯着她翻飞的手指,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指跟着慢慢动起来,虽然还是磕磕绊绊,眼里却多了几分兴味。 当成功的也翻出了网状来,他抬起眼,目光晶晶亮亮,“娘,我成功,了。” 楚禾摸摸他的头顶,笑道:“重阳真是太棒了,这个世上,就属重阳是最厉害的乖宝!” “乖宝”两个字,令重阳耳尖红透,他有些害羞,嗓音里流露出来的喜悦,也是那样的结结巴巴。 “我是,乖宝?” 楚禾点头,“对呀。” “我是……宝贝?” 楚禾再次重重点头,“不错!” 重阳他愣了愣,脸颊就“腾”地红了,他低下头,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肩膀却轻轻抖了起来,不是难过,是藏不住的欢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欢喜,“娘,能抱我,吗?” 话音未落,楚禾已经双手将他抱进了自己的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重阳傻乎乎的抬头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楚禾受不了,只觉得心都化了,她猛然间把孩子搂紧,在他软软的脸上亲了一口,“我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子!” 重阳目光闪烁,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上翘,连带着脸颊的小肉都鼓了起来,像揣了颗甜甜的糖。 楚禾对于自己有孩子这回事像是有着无限的新奇,对着重阳搂搂抱抱,这里亲亲,那里摸摸,“爱不释手”。 重阳只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可怕的怪物,但是在楚禾这里,他成了一块香香软软的白团子,她的每一次触碰,都会激得他身体里也跟着痒痒。 楚禾往屋子里瞥了一眼,“你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帮帮忙?” 重阳摇头,“爹做饭,没问题。” 楚禾问:“好吃?” 重阳点头,“好吃。” 楚禾略微有些茫然,她醒来后只觉得脑子里混混沌沌,的确,她对于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有着不少记忆,可是她再想多回忆一些事情,头脑就会隐隐作痛。 好似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提醒她,不要去触碰记忆里被迷雾掩藏的地方,这样她才能幸福快乐的生活。 楚禾握着重阳的小手,轻轻的捏着他的手指玩,问:“我好像有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重阳知道为什么吗?” “娘,生病了。”重阳说,“现在,好了。” 楚禾摸摸自己的头,“我之前病的很严重吗?” 重阳说:“很严重。” “原来是这样。” 楚禾没有再多想,她带着重阳继续翻花绳,过了一会儿,宋铁牛过来喊吃饭了。 他先是自然而然的把重阳抱起来,再伸手去牵楚禾的手时,“啪”的一声,楚禾把他的手拍开。 两个人都有些愣。 楚禾反应过来,“抱歉。” 她是下意识的举动,也说不出理由来。 宋铁牛脾气温和,笑了笑,“没事,进去吃饭吧。” 楚禾自己从地上起来,再看看自己的手,与宋铁牛进了屋子。 宋铁牛不愧是居家好男人,一个人忙活了三菜一汤,楚禾看着他又是摆碗筷,又是盛饭,越发觉得他看起来可真贤惠。 也许当初自己就是看中了他长得好看,又能下厨,脾气还好才会与他成的亲。 毕竟哪会有人喜欢那种长得奇怪,又不会做饭,脾气还不好的男人? 楚禾先是给重阳碗里夹了块肉,重阳端起碗便把饭菜往嘴里塞,吃的很香,楚禾看得也是食欲大动。 宋铁牛边为楚禾盛汤,边说道:“娘子大病初愈,我待会去山上打只兔子,回来炖了给你补补身体,你在家带着重阳,若是无聊,可以带重阳去春鸣家玩。” “我知道了。”楚禾接过他递来的碗,喝了口汤,下个瞬间,她放下碗,偏过脸捂着嘴,仿佛因为窒息感,而脸色铁青。 宋铁牛慌忙道:“娘子,你怎么了?” 楚禾艰难的道:“你在汤里……下了毒?” “没有啊!” 楚禾撑不住,往桌子上一趴。 一时间只能听到男人的“娘子”,与孩子的“娘”的呼唤声混在一起,场面很是混乱。 楚禾才“大病初愈”,可禁不起折腾,那汤汁进了喉管,引来她的剧烈咳嗽,好似随时都能把内脏吐出来。 宋铁牛赶紧把楚禾扶上了床,再对重阳说道:“我去请大夫,重阳你乖乖在家陪娘!” 重阳乖乖点头。 楚禾扶着床头,伸出手,“咳咳……重阳,水……” 重阳扭头跑进厨房倒了杯水,又端着杯子跑了回来。 楚禾把一杯水喝了干净,勉强压制住那难以忍受的味道,擦了擦眼睛里被呛出来的眼泪,她虚弱的问:“你之前说的我生了场大病,是不是吃你爹做的饭吃出来的?” 重阳低头对手指,不知该怎么回话。 村子就这么大,宋铁牛很快就领着大夫回来了,听着那叮铃铃的声音,楚禾忍不住看向窗外。 第104章 别人的“妻子” 那大夫很年轻,是个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苗服,衣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每走一步,全身的银饰便合奏出悦耳的声响,与他眼底流转的鲜活光彩相映。 少年红眸也亮得惊人,一头雪白长发被红色发带束成马尾,垂在身后,发尾随着山间的风轻轻扫过红衣下摆,衣摆也扬起轻快的弧度,如同燃着一团跳动的火焰。 楚禾看着他越来越近,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胸口,里面的那颗心脏失去了规律,跳得正热闹。 宋铁牛把年轻的大夫领进了屋,他道:“我家娘子身体不适,劳阿九大夫费心了。” 这异域打扮的少年心性颇为桀骜,抬眼扫了宋铁牛一眼,没应声,只径直走到楚禾面前。 红眸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目光流转,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倨傲:“哪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楚禾轻轻的回答了一句,实在是按捺不住,又看了眼重阳的白发,再看看少年的白发,最后看向宋铁牛的黑发。 她神色有些古怪。 名唤阿九的大夫再把楚禾从头到脚扫了眼,朝着宋铁牛伸出了手。 宋铁牛反应迟钝,“何意?” 阿九很是不耐,“拿纸墨笔砚,我要开药方。” 楚禾弱弱的说道:“大夫,你都没给我把脉,就给我开药吗?” 阿九一笑,“你怀疑我医术不精?” 宋铁牛怕阿九不高兴,连忙对楚禾解释,“娘子你生了场大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阿九是从外地来我们村子里定居的高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望闻问切,光是一个望字,他就能诊断很多疑难杂症了。” 楚禾“哦”了一声。 听着宋铁牛的“娘子”两个字,少年微不可觉的蹙了下眉头。 宋铁牛很快拿来了笔和纸,亲自为大夫磨墨。 阿九端坐在椅子上,身姿板正,目不斜视,真有几分高人风采。 宋铁牛恭敬地递过来笔,“大夫,请。” 阿九高高在上的“嗯”了一声,然后他伸出去的手,同时用五根手指抓住了毛笔。 不像是写字,倒像是稚子拿着根棍子要在地上画图。 楚禾拉了下宋铁牛的衣角,小声说:“你看他拿笔的姿势,靠谱吗?” 宋铁牛轻声回答:“高人总是有着与众不同的地方,怪癖越多,就越是高深。” 楚禾目露怀疑。 少顷,阿九拿起纸张,“好了。” 宋铁牛接过药方,看了许久,斟酌着开口,“不知大夫写的这些药名,分别是什么?” “什么药名?”阿九站起身,眼尾微微上挑,透着股不加掩饰的傲气,“怕你看不懂药名,我特意画的图,你照着我的画去山里找齐这几味草药,拿回来煎了给病人服下,自然就没有问题了。” 宋铁牛又看了眼纸上几团乱七八糟的黑坨坨,面有难色。 阿九似乎不曾想过宋铁牛如此愚笨,不得不一一指过纸上的图画,说道:“这是止血草,这是百里红,这是万年香,这是枯木寒……记住没?” 宋铁牛:“……记住了。” 这些草药,除了止血草他听过,其他的名字闻所未闻,他其实还想问,但看年轻大夫那神情不耐的模样,他也不敢再多问。 宋铁牛走到床边,看着病弱的妻子,放轻了声音,“娘子,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去山里采了药就回。” 他又看向孩子,“重阳,你要乖乖听话,照顾好你娘。” 重阳说:“我知道。” 楚禾说:“你在山里要小心。” 他们一家三口依依惜别,那红衣如火的少年却又开口,“这些草药很是难寻,你最好是尽快找回来,不然你家就只有一个病了的女人和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孩子,如果出了什么事,可没人照顾。” 宋铁牛一想也是,“多谢大夫提醒,娘子,我请春鸣两口子过来帮我照顾一二。” 阿九眼皮子微跳,随后一笑,“有人帮忙照顾那就最好了,若是患者病情加重,想必他们也能懂得医理,及时出手救治。” 宋铁牛又皱眉,觉得让宋春鸣与蓝樱樱过来照顾也不妥,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好办法,看着阿九,却又欲言又止。 阿九笑问:“你看我作甚?” 既然他都问出来了,宋铁牛也就索性说了出来,“我多付上一些诊金,能否请大夫在我家停留一两日,不然我实在是不放心离开。” 重阳却道:“不行。” 阿九垂眸看他。 宋铁牛问:“如何不行?” 重阳依赖的靠在楚禾身边,“爹不在,男人住,进来,会有,闲话。” 宋铁牛之前欲言又止,也是这个原因。 “我堂堂神医,向来收的诊金不超过十个铜板,经我手的病患,就没有一个说不好的,前些日子村子东边的王婶要把她如花似……似……” 楚禾:“如花似玉。” “对,她要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我,我都没同意。”阿九嗤笑一声,“没想到今日好心出诊,竟被人怀疑猪心不轨……” 楚禾闭了闭眼,“居心不轨。” 阿九神色微滞,随后仰起脸,扭头往外走,“居然被人怀疑我居心不轨,给你们带来闲话,这病我不看了,你们另请小明吧。” 楚禾:“另请高明。” 阿九背影一顿,迈出去的脚步慢了许多。 终于,宋铁牛赶过来拉住了他,“大夫,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有高洁傲岸的情操,又怎会有小人行径?请你留下帮我医治娘子,我宋铁牛感激不尽!” 阿九果断的转过身走了回来,“好吧,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便留下来再看看。” 趴在楚禾身边的重阳小脸一皱,像是成了包子。 宋铁牛放心的把妻子儿女交给了品行操守俱佳的年轻大夫,又嘱咐了几句,在好心大夫的催促下,不舍的出了门。 楚禾摸摸重阳的头,“去给大夫倒杯茶。” 重阳慢吞吞的下了床,与阿九擦肩而过时,目光交接一瞬,走出门后,脸色阴沉了下来。 只要人心有弱点,就会迷失。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阿九心里的弱点。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本该迷失的阿九,居然又走了回来。 难道他的记忆没出问题? 不可能。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问题,那么他肯定早就把他杀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是看他不顺眼。 他居然又走了回来,必须想办法赶紧把他弄走。 房间里,一男一女的视线再次撞上,仿佛是天雷勾动地火,空气里弥漫着格外暧昧的气氛。 楚禾坐直了身子,“我忘了一些事情。” 阿九道:“我也忘了一些事情。” 楚禾:“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你……” 阿九:“心便跳的很快。” 少年越靠越近,红眸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灼人,他身上银饰的叮当声不知何时轻了,只剩彼此交叠的呼吸在空气里缠绕。 目光始终黏在她的唇上,他不受控制的俯下身,不在乎理智,只出乎本能,管她是谁的妻子,反正他就是想要亲上一口。 从看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想这么做了。 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思的用不存在的草药把宋铁牛那个憨憨忽悠走,自己再留下来。 楚禾却伸手及时捂住了他的嘴。 “你说……”她面色纠结万分,最后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说,“重阳有没有可能是我和你背着铁牛,偷情生下的孩子?” 少年一愣,“……什么?” 楚禾拉着他坐在床上,凑近他,煞有其事的说道:“你看,我们两第一眼都对对方有感觉,我们以前说不定真有什么,重阳那孩子还和你长得这么像,除了你,他还能遗传到谁那么显目的特点?” 被楚禾的睿智感染,阿九的机智的脑子也不由得思考了起来。 是啊,重阳那个孩子像他啊,不是他的儿子,还能是谁的儿子? “该死,我怎么会是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渣女!” 楚禾抱着脑袋惨叫出声,第一次对自己的下限这么糟糕有了这么清楚的认知。 阿九没有道德感这玩意,静静地看着楚禾发疯,然后起身。 楚禾问:“你干嘛去?” “我的女人不能做别人的妻子,我的儿子也不能叫别人爹。”少年咧开嘴,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容,“我去杀了宋铁牛。” 楚禾赶紧扑过去抱住他,“不行,我们不能一错再错啊!” 重阳端着茶水进来,忽的看到那发了疯的一对男女,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他排的戏折子,似乎要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 第105章 你不是我爹 再说重阳那一头白色的发,苍白的肌肤,以及异于常人的眼眸,这些特点全部都与阿九对上了。 种种迹象表明,她和阿九肯定有什么不正经的关系! 现在的问题只在于,宋铁牛究竟知不知道她与阿九有私情,又知不知道重阳其实不是他的亲儿子。 楚禾这人虽然道德感不高,但也不是没有,一想到自己做了那红杏出墙的事情,她便把自己埋在被窝里,郁闷不已。 至于那一大一小的白毛则是被赶出了房间,同样的面对着紧闭的房门,眨眼的频率都渐渐的同步了起来。 “你不是,我爹。” “我是。” “你不是。” “我就是。” 重阳紧抿着唇,不利索的声音里透露出浓浓的怒气,“你不……是!” 阿九垂眸看他,学着他的语调,“我就……是!” 重阳攥紧了小拳头,仰起小脸,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 他明明气得脸颊都鼓了起来,却偏要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气势些,只是那点奶气怎么也藏不住:“你就……不是! “我就……是!” 阿九弯下腰,故意学着他磕磕绊绊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就气你”。 重阳不喜欢阿九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见过很多大人,有对他冷眼相待的,也有在背后说他是怪物的,还有看着他路过,朝着他扔石头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阿九这么……这么讨人嫌的大人! 重阳说不过他,肤色苍白的脸被涨得通红,以前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因为缺乏交流,所以他说话才会有些结结巴巴,自然,词汇量也不如别人。 小男孩憋来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坏!” 阿九微微歪头,红玛瑙耳坠在白色碎发的衬托下闪着光,身后发尾轻晃,轻快活泼。 他笑,“你娘就是喜欢我坏。” 这句话简直让人无可反驳! 重阳被气的说不出一句话时,房间里传来了楚禾的声音。 “阿九,你给我进来!” 阿九站直身子,推开门,见到小男孩也要溜进去,他提着男孩的衣领,把人拎起来,“你娘只让我进去,没让你进去。” 房门关上,重阳被留在外面,气愤的踢了一下墙。 楚禾经历了一番良心的谴责,短短时间里,她背也挺不直了,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神色憔悴。 阿九自然而然的爬上床,与她靠在一起,双手捧起她的脸,一句话都不说的就要亲下去,又被楚禾的手挡住了。 红色的眼眸轻眯,流露出了不悦。 楚禾表情严肃,“我们这样是不道德的。” 阿九清澈的眼眸里泛着天真无邪,“道德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楚禾如鲠在喉。 再看少年纯真无垢的模样,年纪轻轻,涉世未深,估计什么都还不懂,也就是说,有可能是自己贪图他的美色,才让他做了小三也说不定! 楚禾猛然间遭受到了打击,她问他,“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你还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带着重阳生活呀。” 阿九反问,“你难道还不想与我在一起?” 楚禾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下一刻,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对不起铁牛,该怎么和他说清楚才好呢?” “哦。”阿九敷衍的应了一声。 她不给自己亲,于是他身子往后,挨着她躺在床上,抓住了她的一缕黑发,放在眼前绕呀绕的,靠着床沿搭在外面的脚晃来晃去,惹来热闹的叮叮当当声,不绝于耳。 他才不关心什么宋铁牛、王铁牛的呢,这是他一眼就看上的女人,他要她,谁都不能抢。 楚禾低头看他,见他居然抓着自己的头发玩起来了,眼皮子一跳,踹了他一脚,“你说,怎么办?” 这么一踹,他又注意到了脚踝上的红绳脚链。 阿九摸上她的脚,漫不经心,“还能怎么办?反正除了我,我见不得你与别的男人做夫妻。” 他惨白的指尖在红绳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顺着红绳往上滑,带着点刻意的轻佻。 楚禾赶紧缩回了脚。 他唇一抿,躺回床上,偏过脸,“哼”哼了一声。 这是他的女人,不给亲也就罢了,摸都不给摸,可真没意思。 楚禾不理会他耍小脾气,认真思索一番后,她下了决定,“等铁牛回来,我就和他说清楚,与他和离。” 宋铁牛是个老实人,是她对不起他! “喂,阿九。”楚禾伸手推了推他,“重阳以前都没有与你相处过,肯定对你很陌生,不管怎么说,你是他的父亲,你得想办法多和他亲近,让他愿意接受你。” 阿九背过身子,“不稀罕。” 楚禾语气郑重,“我不管,如果重阳不喜欢你,不想和你一起生活的话,我就带着重阳在外面过日子!” 她可不想因为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影响到孩子的身心健康,要是重阳无法接受,那她就只能带着重阳一起生活,毕竟这出狗血的戏码里,她可是过错方。 阿九从床上坐起来,脸色不太好。 重阳一直守在门外,他不知道楚禾与阿九在说些什么,总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许久之后,房门打开,阿九站在门口,表情冷冷的看着白发的小矮子。 重阳抬起头,不甘示弱。 “你给我听好了。”阿九微笑,颇为和善,“为了改善我们的父子关系,现在我带你出去玩。” “你不是,我爹,我不去。” 阿九可不管那么多,提起孩子夹在腋下,任凭他挣扎,“我就是你亲爹,以后不许你站在宋铁牛那边,否则我扒了你的裤子打你屁股。” 重阳人小力气也小,被气得红了脸,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魔爪。 第106章 你就是我亲爹 山里,宋铁牛看着手里的绿色小草,脸上有了笑容,小心的把刚摘的草药放进背篓里,他再看着“药方”上的其他草药,很是为难。 止血草他认识,这种草药很好找,但是百里红、万年香、枯木寒……这些草药以前也没有听过,找起来可没有那么容易。 但一想到楚禾,肯定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她,才让她“旧疾复发”,他心有愧疚,又有了无穷动力,必须赶紧找到这些草药才行。 宋铁牛再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听到了前方有脚步声,他也奇怪自己的听力怎么这么好,抬眼一看,是熟人。 “弟妹。” 蓝樱樱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大哥。” 宋铁牛走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放心不下山里的那一窝小猫,所以来给它们送些吃的。”蓝樱樱提着篮子,里面正是为小猫们准备的食物。 她道:“春鸣昨天捕了不少鱼,正在家里晒好做成鱼干,到时候送些给你和重阳。” 宋铁牛与蓝樱樱一起往前,闻言一笑,“好,我还没有做过鱼干的,也许你们大嫂也会喜欢。” 蓝樱樱脚步微顿,“大嫂?” “是啊,她最近身体不舒服,重阳也担心坏了,还好请了大夫,告诉我来山里采上几种草药,回去煎给她喝应该就好了。” 蓝樱樱很快收敛了意外的神色,眉眼一弯,笑容轻快活泼,“一定会没事的,大哥大嫂都是好人,吉人自有天相。” 刚好,蓝樱樱的目的地到了。 小猫们躲藏在一个树洞里,母猫不在,应该是去觅食了。 她蹲下身,把篮子里做的糊糊端了出来,放在小猫们面前,它们嗅到了味道,很快一起凑了过来,小脑袋们挤在一起,分外可爱。 蓝樱樱不由得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伸出手摸摸小猫的头顶,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的洒在她的身上,也像是为她镀了层光。 宋铁牛情不自禁的盯着她的侧颜看了许久,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慌忙偏过头,面红耳赤。 他可是有家室的人啊,怎么可以盯着别的女人看? 难道……难道……他其实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宋铁牛恍惚中遭受到了打击,只觉自己就是个三心二意的渣男。 梧桐村的人不多,这个时间,大人们要忙农活,孩子们则是在村子里撒了野似的疯玩。 小孩子无知无畏,见到一大一小两个白毛也不知道躲,大人们则是慌忙离得远远的,用同样厌恶与恐惧的目光看着这两个白毛经过。 也不知道阿九从哪里顺来了几颗野果子,他慢慢悠悠的跟在小矮子身后,时不时的咬一口果子,也没有什么分享的心思。 “喂,你到底想玩什么?”阿九道,“我的任务是带你出来玩,你不玩的话,就不能回去。” 重阳慢吞吞的往前走着,很想甩开身后的少年,却屡次不成功,听到他的话,他抿了一下唇,径直走到田边蹲下来玩泥巴。 阿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倚树而站,眉头一皱,不悦的“啧”了一声,作为他的孩子,居然不去玩杀人放火,而是玩泥巴,这一看就是被宋铁牛养废了。 不过玩泥巴也算玩吧。 阿九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可以拎着重阳回去了,他还没有上前,忽然之间,一颗小石头扔到了重阳的身上,又滚落在地。 旁边是一个大胖小子带着两个年纪差不多的男孩,笑嘻嘻的嚷嚷,“小怪物,没有爹,没有娘,躲在地里玩泥巴!” 重阳没有任何反应,他只看着手里捏出人形的泥巴,对周遭充耳不闻。 反正这样的事情,已经上演过不知多少遍了。 “小怪物,没人要!” “泥巴当饭地上跑,风吹雨打没人保!” “下雨就往泥里跑!” 石子接二连三的砸过来,重阳头也没有抬一下,与其说是不在意,倒不如说是对于这样的扬面已经麻木。 猛然间,“扑通”一声,大胖小子被踹进了田里,水与泥到处飞溅,淋了蹲在田边上的重阳满身。 “喂。” 重阳迟钝的抬起脸。 不知何时,阿九一手提着一个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红眸弯弯,笑容可掬。 “你有手有脚,不知道和他们打一架吗?” 重阳说:“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所以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反抗无用了。 “他们人多,你打不过,那是以前。”阿九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不一样了,你有亲爹在你身后站着。” 他说:“过来,谁欺负的你,你自己把扬子找回去。” 田地里的大胖小子挣扎着爬起来,少年一脚踢过去,他又“扑通”一声倒在了泥巴地里,水花和泥点飞溅,配上大喊大叫,很是滑稽。 重阳摸摸脸上的泥点,过了很久,他慢腾腾的站起来,看了眼阿九,试着往旁边伸出手一推。 阿九左手抓着的孩子掉进了田里。 重阳再伸出手推过去,另一个孩子也砸进了泥巴地。 三个孩子乱成一团,手舞足蹈的想要爬出来,把泥巴甩得到处都是。 阿九及时后退,再把重阳往身前一拉,那些泥点全都由重阳小小的身躯挡住了。 重阳抬起头,面无表情。 阿九笑眯眯的说:“他们把你弄得这么脏,你不去报复?” 少年的手轻轻用力,白发男孩往前一步,进了田里,踩进了湿哒哒的泥巴地。 “小怪物,我不会放过你的!” 大胖小子要冲过来,膝盖忽的被一颗石子击中,在重阳面前又摔了个狗吃屎。 重阳回头。 阿九蹲在岸上,一手托着下颌,另一只手上抛着捡来的小石子,眼眸弯了一下,又砸中了旁边一个要“偷袭”的男孩。 少年只凭心情做事,可不管什么大人不能欺负小孩的规矩。 重阳再看向那三个男孩,捡起一团泥巴,第一次用力的砸过去,正中刚刚爬起来的大胖小子的脸。 “啊——小怪物,我要杀了你!” 他们三个一起扑过来,重阳却无所畏惧,他和他们打在一起,有人在后面偷偷丢石头,他也不落下风。 “我不是,怪物,娘说,我是宝贝。” “我要叫我爹来教训你!” “我也有,爹。” “我爹可是村里最强壮的铁匠,一身腱子肉,一巴掌就能揍死你!” “我爹,一巴掌,也能,扇死人。” “我爹可是猎杀过野猪的,力大无穷,你爹能吗!” “我爹,也力大,无穷。 “我爹能举起磨盘,你爹能吗!” “我爹,也能,举磨盘” 大胖小子眼见自己和两个小弟被欺负惯了的小怪物揍得毫无还手之地,他呼吸急促,一句话脱口而出。 “我爹能吃屎,你爹能吗!” 重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我爹,也能吃,屎。” 田地里的战况一停,几个孩子齐齐抬头看向那一身干干净净的红衣少年,似乎是恨不得他表演一下。 阿九眼角一抽,把手里的石子捏的粉碎,“别看我,我不是你爹。” 重阳仰起脸,“你就是,我亲爹。” 阿九:“……” 之前怎么就不见他认他这个亲爹如此果断利落? 楚禾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担心阿九年纪轻轻照顾不好孩子,她索性下了床,想去外面找找他们。 刚走到大门口,见到走回院子里的小泥人,她扶着门框身体一抖。 “这是怎么回事!” 出门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孩子,怎么一回来就邋遢的不成样子了? 阿九倒是还挺白净,他嫌弃的离小泥人远远的,清清嗓子,说道:“就是不小心在泥巴地里摔了一跤,洗洗还是能要的。” 楚禾指着他的鼻子,“你负责把他洗干净再带回来,孩子没有变回原样,你也不许给我进来!” 门被重重关上,毫不留情。 阿九低头。 小泥人抬起泥土遍布的脸,只有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格外干净的眨了眨。 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孩子脸上的泥巴快要风干了,阿九受不了偏过脸,又远了一步,“你这么大了,可以自己去洗了。” 重阳冲着门的方向唤:“娘,我爹,能吃——” 少年身影迅疾如风的靠近,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我带你去洗!” 第107章 两个爹,不行吗 她给重阳的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肉,才能长高高。” 重阳坐在椅子上,端起饭碗,把饭菜一股脑儿的往嘴里塞,随后,他神情一愣,模样呆呆的,像是个傻子。 楚禾问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重阳又抿了抿嘴,说:“怪怪的。” 楚禾自己尝了口肉,她微微皱眉,虽说她做的饭菜比不上大厨,但也不至于太难吃吧。 她又看向阿九。 阿九端起来的饭碗几乎把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也不管吃的是什么,全部都迅速的扒进了嘴里。 楚禾再看向重阳。 重阳也只是抽空说了一句怪怪的,随后便也高高的端起饭碗,狼吞虎咽。 这一大一小吃饭的姿势,也很像。 说他们不是父子,谁信呢? 楚禾心里再说了一声“作孽”,只觉更加愧对宋铁牛。 天色渐晚之时,宋铁牛回来了,意外的是,他是被宋春鸣背着回来的,旁边还跟着忧心忡忡的蓝樱樱。 宋铁牛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阿九倚在门上,脸色不太好看。 楚禾关心的问:“怎么了?” 宋春鸣把宋铁牛放下来,扶着他坐在椅子上,“在山上的时候,樱樱差点被一条蛇咬了,大哥为了保护樱樱,手臂这儿被咬伤了。” 楚禾连忙看向置身事外的少年,“阿九,你快来看看有没有毒!” 阿九只是瞥了一眼宋铁牛手臂上的伤口,淡淡道:“情况不太妙。” 楚禾一急,“是剧毒?” “再晚一点,伤口就要愈合了。” 楚禾:“……” 宋铁牛手臂上确实是有两个被蛇咬出来的洞,仅仅是泛出了血痕,他把衣袖放下,也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也说了那条蛇不是毒蛇,应该没有大碍,春鸣,你与弟妹都太着急了。” 宋春鸣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大哥,你如果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蓝樱樱走出来,面有歉疚,“都是我不好,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弟妹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我保护你是应该的。” 话落,宋铁牛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句话似乎在什么时候听过? 楚禾说道:“我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山里毕竟太危险,你别再进山采药了。” 重阳靠在宋铁牛身边,抓着他的衣角,喊了一声:“爹,别进山。” 阿九眼皮子跳了跳,有一种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的错觉。 楚禾再看向宋春鸣与蓝樱樱,道:“辛苦你们送铁牛回来,我给你们倒杯茶。” 转身之际,她身上的玉佩坠落在地,刚好落在宋春鸣脚边。 宋春鸣俯身捡起鱼形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神色有些恍惚。 “这枚玉佩,看起来有些眼熟。” 蓝樱樱脸色微变。 猛然间,有人从宋春鸣的手里抢走了玉佩。 阿九把玉佩送到楚禾手上,语气淡漠,“这是阿禾的东西。” 所以别的人不可以乱碰。 楚禾眨眨眼,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也有些耳熟。 蓝樱樱忽然说道:“我有点不舒服,春鸣,我想回去休息。” 宋铁牛道:“春鸣,你先陪弟妹回去吧,这里有阿九大夫在,我不会有事的。” 宋春鸣见蓝樱樱脸色是不太好,宋铁牛也确实是没有大碍,他也不留着喝茶,带着蓝樱樱告辞。 离开之时,蓝樱樱回头看了眼楚禾手里的玉佩,再收回目光低下头,藏住了眼里的挣扎。 宋铁牛手上的伤口还是要清理一下比较好,楚禾去房间找到了纱布,又进了厨房去打盆水。 重阳陪在宋铁牛身边,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 宋铁牛摸了摸重阳的头,“放心吧,重阳,我没事。” 接着,宋铁牛又对另一边的少年感激的说道:“我不在家的时候,劳烦阿九大夫帮忙照顾我的妻儿。” “我的妻儿”,这四个字还怪刺耳的。 阿九脸上挤出笑容,“阿禾美丽大方,重阳天真可爱,可真令我喜欢。”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不是来拆散这个家。” “你不在,我好好守护他们,也是应该的。” 宋铁牛向来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人,但是他觉得阿九的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怪怪的。 阿九居然还叫着他妻子的名字,这对吗? 楚禾才端着水盆出来,听到那一句加入这个家的名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她皮笑肉不笑,“阿九大夫,麻烦你带重阳出去玩会儿,我有话想与铁牛说。” 阿九从楚禾的眼神里感觉到了刀子,终归是不敢和她硬碰硬,提着重阳的衣领便走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阿九松开手,“扑通”一下,重阳摔在了地面上。 重阳从地上爬起,抬起脸盯着他。 阿九被气笑了,“你还有脸看我,我才是你亲爹,你居然还敢叫宋铁牛爹。” 重阳不喜欢阿九,是阿九有着那头白色的长发,他也有着白发,才招来了大家的厌恶,于是他便觉得有白发是一件十分不好的事情。 可是阿九帮他欺负了大胖小子和大胖小子的两个小弟,还让他第一次在“拼爹”这件事上赢了别人,虽然阿九比他还要幼稚,但是他觉得阿九看起来似乎没有那么讨厌了。 阿九语气很不好,“说,我和宋铁牛,你选谁当你爹?” 重阳神态懵懂,“为什么,我不能,有两个,爹?” 阿九脑门上蹦出青筋。 屋子里,一对“夫妻”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氛围。 楚禾为宋铁牛清洗伤口,再用纱布缠上,她几次抬起眼想说什么,又抿着唇憋了回去。 宋铁牛同样低着头几次看她,却欲言又止。 “那个……” 两个人异口同声,看了眼对方,愣了愣,又一次异口同声。 “你先说。” 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儿,楚禾赶紧开口,“还是你先说吧!” 宋铁牛纠结许久,忽然站起,冲到厨房后拿了把菜刀又冲了回来。 看他气势汹汹的模样,楚禾被吓得连连退后三步,“你你你想做什么?” 难道他是发现自己红杏出墙,气不过,要一刀砍了自己!? 下一刻,宋铁牛却把刀塞到了她的手里。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对不起这个家。”他大声道,“我不配为人,你杀了我吧!” 第108章 “娘” “我……我心里有了别人。” 楚禾两眼瞪圆,“啊?” 宋铁牛难以启齿,但他不想让楚禾被蒙在鼓里,硬逼着自己说道:“我发现我的心里有了其他人,是我对你不忠,都是我的错,身为丈夫,我三心二意,身为父亲,我不能给孩子树立一个好的榜样,身而为人,我不讲诚信道义,没有廉耻之心。” “我有愧于你们,所以你杀了我吧!” 宋铁牛字字清晰,面色坚毅,他的道德感太强,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必须以死谢罪才行。 娇妻美眷,为这个家尽心尽责。 孩子天真可爱,每日绕膝撒娇。 他有一个这么美好幸福的家庭,又怎么能够对家庭不忠呢? 他真是该死啊! “就让我以死谢罪吧!” 楚禾被宋铁牛一步步逼得后背贴上墙,双手抓着菜刀茫然片刻,终于回过神来。 “你有喜欢的人,早说啊!” 楚禾扔了菜刀,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松了口气。 宋铁牛成了那个懵的人,“啊?” 楚禾道:“其实我也有喜欢的人。” 宋铁牛:“啊?”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宋铁牛与楚禾双双坐在凳子上,两个人目光交接片刻,很快又尴尬的分开。 宋铁牛听完来龙去脉,消化了不少时间,“所以,重阳是你和阿九大夫的孩子?” 楚禾点头,“嗯。” “你和阿九大夫,早就有染?” 楚禾不好意思,又低了低头,“嗯。” 宋铁牛缓缓的“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 他控制不住的摸摸头顶,并没有戴着什么奇怪的帽子,又慢吞吞的把手放了下来。 他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哈哈,说的也是啊,重阳与阿九大夫长得那么像,他们当然是父子了。” 楚禾扣着手指甲,羞于启齿,“这件事是我不对。” “不,不对的人是我。”宋铁牛脸上浮现出沉痛之色,“我无趣呆板,不解风情,你不喜欢也是应该的,若我能及时发现你心有所属,重阳也不会耽误这么多年才能与父亲相认。” 楚禾:“……” 这人是不是正直得过头了? 宋铁牛道:“我这就去写和离书,明日一早便请村长来当见证,我们再签字即可。” 楚禾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衷心说道:“宋大哥,你真是一个好人!” 她高兴的跑了出去,“阿九,阿九,我可以和离了!” 那白发红衣的少年正提着孩子的一只脚把他倒悬在半空之中,猛然间被女孩一扑,他往前挪了两步,再垂眸看着她欢喜的容颜,他的眸里也在闪闪发亮。 “能和我成亲了?” “能了!”楚禾抱着他的手臂,兴奋不已,然而,当她的视线往下一挪,见到被倒挂着的孩子后,眼角一跳。 她抓住他的耳朵,“你又在欺负重阳!” 阿九矮着身子喊疼,“我错了,我错了。” 宋铁牛站在门口,看着那热闹的一幕,不由自主,眉眼间有了笑意。 “果然,他们看起来才更像是一家三口。” 楚禾对宋铁牛还是有歉意的,第二天一大早,她让宋铁牛好好休息,赶着阿九去跑腿请村长来做见证。 阿九颇有怨言,但看在宋铁牛没有霸占着楚禾的份上,他还是听话的去找村长了。 重阳拉着宋铁牛的手,“不要和离,我娘娶,两个丈夫,你也当,我的爹,不好吗?” 宋铁牛一笑,“即使我和你娘和离了也没有关系呀,你若是还愿意认我当你爹,我便与你爹娘好好商量,认你当干儿子。” 重阳似懂非懂。 恰好宋春鸣也提着东西找上了门,“大哥,我送来了吃食,还给重阳买了一些零嘴。” 宋铁牛赶紧牵着重阳的手来到堂屋,“春鸣,你又带这么多东西来,客气了。” 另一边。 楚禾坐在房间里看着宋铁牛写的和离书,又摸了摸脑袋。 这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气势非凡。 宋铁牛只是一个猎户而已,如何能写的这一手好字? 窗外的风忽然送来了一阵女子香。 楚禾鼻尖轻动,回过头,意外的见到房间里多了道人影。 “蓝姑娘?” 蓝樱樱出现的悄无声息,不知在楚禾身后站了多久,她扯起唇角笑了一下,“大嫂。” “你不要叫我大嫂了,今天我就要与宋大哥和离了。” 蓝樱樱眉头微皱,“和离,为什么?” “因为他有喜欢的人,我也有喜欢的人。” “你有……喜欢的人?” 楚禾只觉得她是跟着宋春鸣来的,起身要去给她倒茶,却又听蓝樱樱语气复杂的出了声。 “即使是不记得过去,你也还是记得喜欢春鸣吗?” 楚禾一愣,“啊?” 蓝樱樱纠结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对不起,楚姑娘。” 猛然间,蓝樱樱一个手刀劈向了楚禾的脖颈。 楚禾却还站的好好的,没有倒下。 她摸摸没有痛感的脖子,“你做什么?” 蓝樱樱也是一愣,片刻后,她不信邪似的,又往楚禾脖子另一边劈了一下。 楚禾还是站的好好的。 “蓝姑娘,我要生气了!” 楚禾虽然不疼,却也觉得不对劲,她要出门去喊宋铁牛,猛然之间,一把粉色的香粉朝着她扑面而来。 香气入鼻,楚禾瞬间头重脚轻。 蓝樱樱扶住她,忽觉手上一疼,是一条青色的蛇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毒牙咬破她的肌肤,乌青迅速蔓延。 是剧毒! 蓝樱樱赶紧甩开毒蛇,服下一颗药,但也仅仅只是压制毒的扩散速度而已,她的伤口上还是有黑丝蔓出,诡异恐怖。 但她现在顾不得这么多,抱着楚禾从窗户飞了出去。 村子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蓝樱樱看着昏迷的人,面露不忍,“对不起,我也不想害你,可是为了保护春鸣,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要恨的话,将来化作厉鬼,就来找我索命吧。” 她逼自己下了决心,轻轻一推,水花飞溅,楚禾坠入水潭,很快连涟漪也消失不见。 阿九迫不及待的拎着老村长飞了回来,老村长一落地,头晕眼花,宋铁牛急忙扶住了老人。 “阿禾,我回来了!” 阿九兴冲冲的跑进房间,又摸了摸不舒服的脖子,没有见到楚禾,倒是见到了一条盘着书的小青蛇晃头晃脑的,冲着自己“嘶嘶”得厉害。 “什么,大哥要和大嫂和离?” 宋春鸣十分诧异,在他看来,大哥大嫂鹣鲽情深,是一对关系极好的夫妻,怎么会要和离呢? 宋铁牛点点头,想到自己心里的那道影子,他又有些羞于面对宋春鸣这个弟弟。 猛然间,有风袭来。 宋春鸣忽然被强烈的气劲撞在墙上,后背疼的厉害时,又被一只手掐住了脖子,窒息感陡然袭来。 白发红衣的少年犹如鬼魅,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戾气。 “说,你的女人把我的阿禾藏去了哪里?” 被扔下水潭的那一刻,楚禾恢复了意识,她以为自己会迎来冷水的吞没,潭水的冷意却并没有袭来。 那一层水面好似只是一个虚假的屏障,穿过这个屏障,身体下坠的势头便没有任何的阻碍。 楚禾在不断的坠落中以为自己会摔死,却穿过了越来越多的枝叶,她努力的护着头,在哗啦啦的枝叶声响中,身体有了缓冲,最后摔在了一堆枯枝树叶之上,扬起一片灰尘。 她缓了很久,终于恢复力气,用手撑着身体爬起来,恰好摸到了冷冷硬硬的东西,借着头顶上的光,她看清手里抓着的是一截大腿骨,叫了一声,飞快的扔了手里的东西。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人骨映入眼帘。 有些人骨散乱成一堆,有些人骨却还穿着破旧的衣服,保持着完整的模样,它们被藤蔓胡乱的缠着,好似是被这些诡异的植物吸干净了血肉。 四周都是黑色的藤蔓,幽紫色的花,生长的极为茂盛。 这种奇异的生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娘……” 隐隐约约,深处传来孩童的呼唤。 楚禾脚步控制不住,抹了把脸上的灰,小心翼翼的往里面走了几步。 尸骨越多,从它们上了年头的衣着来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娘……” “娘。” 呼唤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楚禾不敢再往前,抬起头,眼前所见,让她震惊得无以复加。 这深处的黑色藤蔓之上,开出来的并不是紫色的花,而是结出了一个又一个紫色的“果子”,说是果子,其实是一个个用肉膜包裹着的球状。 这些球状并不规则,十分扭曲。 有的凸出来的肉膜处像是一只手,有的又像是一只脚,还有的长出了半个人形。 或许是上半身,或许是下半身,又或许是只有左边、右边的半个身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挂在藤蔓粗壮的茎秆上,肉膜薄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缠绕的血丝,像是有生命在其中挣扎。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靠近藤蔓根部的地方,有个半成型的“孩子头颅”竟微微张开了眼—— 那双眼瞳浑浊不堪,没有丝毫神采,却直勾勾地对着楚禾的方向,轻轻的唤着。 “娘。” 这究竟是某种不知名的植物为了捕猎而进化出来的“拟态”,还是真的有孩子的身躯作为养料,被融合在了诡异的植物之中? 楚禾不知道。 只在这一刻,她的精神与理智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料,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第109章 天真的残忍(上) “等等,阿九大夫,你冷静一点!” 宋铁牛见到阿九忽然掐住了宋春鸣的脖子,慌忙走过去想要阻拦,但还没有靠近,一条青蛇跳出来,冲着他龇牙咧嘴,那三角形的头颅,一看便知有着剧毒。 宋春鸣勉力说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阿九耐心极差,指尖用力,陷入了皮肉之中,“蓝樱樱绑了阿禾,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可能,樱樱不会做……这样的事。”宋春鸣即使是面对死亡危机,第一反应也不是想着求饶,而是维护蓝樱樱的形象。 那个连小动物都会尽心照顾的女孩,又怎么可能做坏事呢? 宋铁牛反应过来,冲到房间一看,再跑出来说道:“娘子……是楚姑娘,她真的不见了!” “她的失踪,一定与樱樱……无关。” 阿九一笑,“好啊,反正你在我的手上。” 宋铁牛惊道:“阿九你先冷静!” 但他的话已经晚了。 只听到“咔嚓”两声,宋春鸣的两只手臂无力的下垂,他额上冒出冷汗,闷哼出声,两条手臂竟然就这样活生生的被折断了。 宋铁牛大骇,“阿九,你疯了!” 阿九不语,不知何时,附近传来了虫鸣,悬在空中的飞虫寻找不到楚禾的踪迹,也闻不到她身上的味道,但是它们可以做些别的事情。 少年眉眼冰冷,“去告诉那个女人,我只等她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她不带着完好无损的阿禾来找我,我便取了她男人的脑袋。” 飞虫接收到了命令,四散而飞。 宋春鸣忍着疼痛,却还是有骨气的抬起脸,断断续续的道:“樱樱……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阿九松开了掐着宋春鸣脖子的手,看着宋春鸣慢慢的顺着墙壁滑下时,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一脚踹上了宋春鸣的胸膛。 宋春鸣能听到自己肋骨断掉的声音,呼吸一滞,疼痛感加倍来袭,这一次是连喊疼的力气也没了。 宋铁牛不顾毒蛇的阻拦要冲过去,白发男孩抓住了他的手。 “娘不见,了。”重阳抬着头,说道,“找到娘,才能,救人。” 阿九此时暴露了所有的杀气与戾气,周围藏起来的蛊虫们发出了躁动不安的动静。 如果楚禾不能回来,绝对不是只死一个宋春鸣这么简单。 宋铁牛明白过来,“你们等着,我这就出去找人!” 蓝樱樱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心中也不好受。 楚禾是好人,她不应该杀了她。 可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楚禾的存在是一个威胁,不知道哪一天,宋春鸣就会因为楚禾想起以前的事情,等宋春鸣意识到这个平凡的村落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而已后,他一定会要走出这里。 一旦宋春鸣露了行踪,就会有生命危险。 人有亲疏远近之分,纵使蓝樱樱知道自己不能对无辜的楚禾出手,可是为了宋春鸣,她愿意付出一切。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虫鸣。 蓝樱樱看着周围飞过来的虫子,心中戒备,精神紧绷,苗疆的蛊虫究竟有多么可怕,没有人会比她更清楚。 这些虫子是冲着她来的,也就是说阿九已经发现了是她对楚禾下了手。 怎么可能,他如何能发现的如此之快! 蓝樱樱眼见飞虫越来越近,手中又出现了一个药瓶,但她还没有打开药瓶,这些蛊虫也停在了她的面前。 飞虫翅膀扇动的频率渐渐一致,送来了少年的声音。 “一炷香的时间之内,若不能把阿禾完好无损的带回来,我会取下你男人的脑袋,你慢上一息,我便先砍了他的一只手,你慢上两息,我便再砍掉他的一条腿,记住,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蓝樱樱惊慌失措,“春鸣!” 苗疆人向来阴险狠毒,在杀人这件事上,他们素来是说到做到。 可是楚禾已经被她沉了水潭,她又怎么能把人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蓝樱樱握紧了药瓶,“苗疆人,是你们欺人太甚!” 黑色藤蔓与幽紫色的花朵遍布的地下深处,是一颗颗奇形怪状的,有着肉膜的,被粘液包裹着的“果实”。 当第一个半成型的“头颅”睁开眼呼唤出声后,四面八方里,有了更多的眼睛睁开,也传来了更多的呼唤。 “娘。” “娘。” “娘。” 楚禾宛若踏入了一个诡异的世界,被这些异类所包围,她不由得后退两步,脚下又踩到了一具枯骨,发出来的“咯吱”声令她头皮发麻。 她再看向周围结在藤蔓上的“头颅”,不确定的叫了一个名字,“重阳?” 那些睁开了眼睛的头颅没有回应,还是只固定的唤着“娘”。 他们,或许应该用“它们”来指代。 楚禾总算可以确定,它们并不是人,只是一种具有拟态的植物,在模仿着人类发出声音。 就好似是在它们那宛若血肉的枝茎里,融入了某个被它们所吞噬之人的,巨大的执念。 确定了这些宛若残缺人类一般的“果实”并不会动之后,楚禾又有了勇气,往前两步,眼尖的注意到了一处藤蔓缠绕的地方,掉了一只小小的鞋子。 楚禾捡起这只破旧的布鞋,有些地方已经风化,说明这只鞋子和那些尸骨上的衣物一样,已经有了年头。 再看这里有着挣扎的痕迹,是有一个孩子从这儿爬出去了吗? 金属泛起的寒芒吸引了她的目光。 楚禾蹲下身,从一堆枯木叶子里翻出来了一把剑,这把剑通体生寒,重量不轻,定是一把宝剑。 电光火石之间,楚禾猛然间念出了一个名字,“随心。” 她又四处张望,身体一抖,“幽罗花!” 周围这些颜色诡异的植物,赫然是她在枭城的山洞里见过的“鬼花”,只不过这里的花像是更有年头,也吞噬了更多的血肉,所以发生了变异。 楚禾后知后觉,忽然站起身,“阿九!” 她扭头往回跑,奇怪的是,这些贪恋血肉的植物居然也没有朝着她缠过来,此时再见到周围的尸骨,她毛骨悚然。 只因为这些人身上穿着的衣物,和她第一天走进这个村子时,看到的那些居民身上穿的衣物一模一样。 更甚至其中一具尸骨身上穿的衣服,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村长身上的衣物。 如果说这些人早就死在了这里,那他们这些日子见到的村民们,又是什么? 第110章 天真的残忍(下) 楚禾跑回了坠落的地点,抬头一看,光芒落下,四周是顺着石壁疯狂生长的藤蔓与花。 她咬了咬牙,努力的带着长剑,顺着藤蔓往上爬。 楚禾的体力向来不怎么样,但求生的本能激发出了她无限的潜力,每向上挪动一寸,都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面庞被枝条擦伤,两只手也因为费力的抓着藤蔓而被磨出了血迹。 她憋着一口气,终于能够将手伸出宛若虚假屏障一般的“水面”。 脚下却忽的踩空,又要坠落之际,上面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用力的拖着她爬出“水面”,到了岸上。 楚禾又闻到了新鲜空气,手撑着地面,急促的呼吸了许久才缓过来了一些。 “这个水潭可是深不见底,你怎么会从水潭里爬出来?” 听到男人的声音,楚禾抬头,想了一会儿,道:“二郎?” “真巧啊,外乡客。” 男人露出了笑容,抬起手,对身后的仆从说道:“愣着干啥,没看到姑娘脏了脸吗?快点拿帕子出来擦擦!” 仆从膀大腰圆,细皮嫩肉,看上去以前不像是做苦力活的,听到主人的话,他笨拙的拿出了帕子,恭敬地放到了主人的手上。 楚禾想了起来。 之前在沧海洲的驿道上,她与阿九徒步要返回城里时,恰好见到了一对坐着马车得主仆,后来他们还缺德的抢了人家的马。 只不过那时候主子是这个胖子,仆人则是这个叫二郎的人。 没想到进了梧桐村,他们的身份地位居然发生了反转。 二郎好心的把帕子递过来,“上次收了姑娘的银钱,这条帕子就当是姑娘用剩下的钱买的吧。” “不用了,谢谢,我还有事,我必须要走了!” 楚禾慌忙抱着剑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跑了。 胖乎乎的仆从一双眼睛还黏在她的背影上,“这么漂亮的姑娘,要是能给我做媳妇就好了。” 二郎瞥了他一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一路上,还有着如一般人样貌的居民,他们很有规律的做着自己的事情,只是和以往不一样,当他们看见跑过的楚禾时,所有人默契的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起抬起眼,直勾勾的盯着她。 楚禾抱紧了剑,以前不觉得这些人有什么,但在见过藤蔓里的尸骨后,她每看一个人都会觉得背后发冷。 终于,那些人动了。 他们整齐划一地朝着楚禾的方向涌来,有的大步狂奔,有的借力弹跳,更有甚者像蛰伏的野兽般,从屋顶、树梢上以扭曲诡异的姿势翻跃而下,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 楚禾慌慌张张的避过冲过来的两个人,眼前却还有更多的人影。 她绝对不能死。 楚禾摸出了随身带着的短笛,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放到嘴边试了两次,终于吹出了曲调。 草丛里、石缝中、树影间,无数细微的窸窣声汇作一片,黑黢黢的虫群顺着地面、攀着枝干,零零散散的朝着那些扑来的人影涌去。 这是苗疆最低级的唤虫术,她跟着阿九学了许久,也才学会了这一支曲调,阿九一吹,可以唤来铺天盖地的蛊虫,可她一吹,也只能唤来稀稀疏疏的地虫。 虽能短暂的拖住那些人影,却没多大杀伤力。 阿九说她笨,她确实是笨。 没过多久,竟然又有陌生的笛声响起,将楚禾好不容易唤来的蛊虫散的一干二净,人影又追了上来。 楚禾不敢回头看,一道人影逼近,她的后背甚至感觉到了冷冷的风。 从水潭下爬上来时,她早已经筋疲力尽,一只脚踝更是肿的不成样子,背后那道冷风袭来时,她踉踉跄跄的身子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去。 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之前,她先落进了熟悉的怀抱,也听到了适时漾起来的铃声。 那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环着她的身体,把她稳稳的按在怀中。 “阿九!”楚禾抬起脏兮兮的脸,见到熟悉的面容,不知为何,比喜悦更先来的,是眼里冒出来的雾气。 他垂眸一笑,嗓音轻柔,“我在。” “我不敢停,可是他们太快了,我跑不过他们,我叫出来的虫子也是,它们都被赶走了,我好怕……我好怕我会害死你……” “别哭,我没事。”少年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苍白的面颊上却也与她一样浮现出了擦伤的痕迹,完全不像是他说的没事的模样。 他眼眸轻弯,也不嫌她脏,蹭蹭她的脸颊,“我的笨阿禾,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的周身是腥风血雨,无形的逼仄感一点点扩散,周围的人影皆停在三步之外,不敢再靠近。 暗处里又有笛声响起,人影纷纷扭头往后跑。 阿九微微抬起红色的眼眸,宛若鲜血一般的色彩,浓郁得过分,带着腥味的风裹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四散蔓延,空气猛然间凝滞。 下一刻,想要逃跑的人们纷纷倒地。 数不清的毒蝎从他们袖口、领口、裤管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全身,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喉咙里只挤出嗬嗬的血沫。 他们的四肢在地上扭曲着,关节的吱呀声不绝于耳,毒虫啃噬血肉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 这仿佛是一幕人间炼狱,唯有还好好站着的少年,白发纷飞,红衣飘飘,银饰碰撞不休,他护着怀中被圈得死死的女孩,便是守着这炼狱里唯一的一方净土。 人影的肢体凋零碎落,满地的血肉。 藏身在暗处的人头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巫蛊门少主的可怕之处,转身欲逃,忽的,手上的短笛炸开,一阵刺痛,紧接着,有泛着腐蚀气息,又黏滑的长舌席卷而来。 暗处里的人被猛的一拽,眨眼之间,便重重的被砸在了积满血泊的地面之上。 “呱!” 体积庞大的蟾蜍热情的叫了一声,像是高兴自己有了为数不多的出场机会。 楚禾还抱着剑,被阿九抱着放在了蟾蜍的背上坐着,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慌,自己会害死爱人的恐惧才更加的让她害怕。 她抽泣声未停,平日里最是干净漂亮的一张脸,如今早已花得不成样子,泪水冲开了脸颊的泥污,留下两道蜿蜒的白痕,有些滑稽。 阿九站在她的面前,指腹轻碰她脸上的伤痕,“疼吗?” 楚禾摇摇头,问:“你疼吗?” 他一笑,“我不疼。” 他的手又触碰到了她的红绳脚链,那下面的脚踝肿的厉害。 不是扭伤,是她从从水潭坠下时发生了脱臼。 阿九与她说着话,“怕不怕?” 楚禾摇头,“不怕。” 于是,轻轻的“咔嚓”声之后,她的骨头复位,再休养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消肿了。 楚禾的眼泪忽然掉的更欢,她用满是擦伤的手胡乱的抹着,把一张脸更是涂抹得像是灰与白凑成的调色盘。 阿九扶着她的腰,凑近后,轻声问:“是疼得厉害?” 楚禾再次摇头,视线模糊,哽咽出声,“是我……我害你疼得厉害!” 阿九扶着她腰的手顿了顿,白发垂落几缕,落在胸前,又被她抓紧了手里。 他红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渐渐被压抑,指尖轻轻蹭掉她脸颊的泪痕。 “阿禾真是笨蛋,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瞎心疼我。” 楚禾吸了吸鼻子,懵懂的看着他。 她确实是不怎么聪明,时至今日,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遭遇的苦难与危机,都是因谁而起。 若是不遇上他,什么苗疆,什么蛊毒,什么阴谋,都与她无关。 她一定还会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 “我从来都是不舍得阿禾哭的,我的阿禾,还是笑起来才好看。” “阿禾对我很是喜欢,向来也是不能与我分离。” “可今日,你让她掉了这么多泪珠子,你拿什么赔呢?” 红眸白发的少年人,红色的衣角在血雨腥风中翩跹而动,他握着女孩的一只手,微微侧过身子,笑眯眯的模样,终于把目光施舍给了地上躺了多时的人。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靠着女孩的那一侧温情脉脉,面向地上的蝼蚁时,却是血腥残忍。 蓝樱樱已经彻底的被血泊染成了红色,接触到少年目光的刹那,心头涌现出的寒意很快蔓延至全身。 “你现在的表情,很不错。” 一只脚轻飘飘的落下,蓝樱樱听到了自己右腿骨头碎裂的声音,她疼得叫出声。 宋铁牛不会飞,听到动静迟了许久才跑过来,见到蓝樱樱的惨状,他下意识出声阻止。 “阿九,等等,这其中或许有误会!” 阿九瞥了他一眼,唇角扬起,笑了一声。 他唤道:“小青。” 青色小蛇忽的爬到了蟾蜍背上,再窜到了楚禾的身上,身体围着楚禾的眼睛绕了一圈,挡住了她的视线。 楚禾还没有把小青扒拉下来,忽的听到了女人的惨叫。 随后是跑过来的宋铁牛发出了惊骇的声音,“阿九……你……你……” 楚禾终于将小青蛇抓了下来,眼前所见,也惊得她头脑一片空白。 蓝樱樱痛苦的躺在地上,一只眼眶血流如注,流出来的鲜血覆盖了她的半张脸,她捂着这半边脸,从喉间溢出来的呼吸声破碎又急促。 阿九面无表情,随手把剜出来的东西往地上一丢,当看向宋铁牛时,他苍白的脸上又有了如同往常一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家阿禾掉了那么多眼泪,要她赔一只眼睛,不过分吧?” 他轻轻抬脚又放下,那颗眼珠子霎时间被碾压得粉碎。 阿九本来就没有是非观与道德观,他平日里像个人,是因为楚禾的存在,才让他有了愿意去伪装的兴趣。 仅仅是“伪装”,却也不代表他真的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残忍向来掩盖在天真之下,没有束缚,只随心而动,所有的暴戾都顺着心意流淌,没有缘由,不问对错。 宋铁牛心中忽的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能将最烈的毒藏进最柔的笛声里,也能让温顺的蛊虫瞬间化作索命的獠牙。 他可以笑得像山间清泉般干净,转身却又能让周遭沦为血色炼狱。 原来,这才是阿九。 第111章 “恐怖”的选择 血腥味在风里弥漫,遍地的残肢碎肉。 见到本该沉入水潭的楚禾出现的刹那,蓝樱樱是震惊的,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她必须要抓到楚禾才能去换宋春鸣。 可往往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以为楚禾不在了,就能换来宋春鸣的平安,却反而给宋春鸣带来了危险。 她以为楚禾手无缚鸡之力,应当很好控制,却没想到楚禾身上还有点自保能力。 她以为阿九不会那么快的赶过来,这样她手里就能有制衡他的把柄,她可以带着宋春鸣再去一个新的地方,有一个新的开始,可阿九却出乎意料的来的快。 她的“以为”,在这场由血色铺就的天地里,化成了一场最血腥的屠杀。 蓝樱樱已经被踩断了一条腿,被剜去了一只眼睛,疼痛感已经麻木,对上少年那笑盈盈的目光,残破的身躯里涌现出了彻骨的寒意。 仅仅是一条腿、一只眼睛还不够,他想继续折磨她,再要了她的命。 蓝樱樱切实的感觉到了恐惧,她两只手撑着地,出于本能的支撑着身体往后爬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 那白发红衣的少年犹如鬼魅,一步一步踩在血泊里,那黏腻的声音,刺激得人头皮发麻。 他垂着眼,血色落入他的眼,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像是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楚禾看着眼前一幕,久违的想起了剧情。 在原著的结尾中,大反派弄残了女主,杀了男主,最后又以一句没意思作为结尾,厌世的跳进了蛊池,被千百种毒虫分食殆尽。 而现在,蓝樱樱正是被弄残了身体,所有的一切明明与原剧情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但在某个节点又好像是回到了预定的发展轨道。 那也就是说,大反派也总会有一天跳进蛊池吗? 楚禾猛然间抬起眼看向阿九。 “你让阿禾心痛了。”少年步步朝着倒在地上的女人靠近,笑意纯粹无邪,“那么,你还得再赔一颗心吧。” 蓝樱樱的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掌心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可她顾不上疼,眼里只剩下那抹步步紧逼的红。 少年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她绷紧的心上,让她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终于,阿九抬起了一只手。 “樱樱!” 宋春鸣身上也断了不少骨头,他以踉踉跄跄的姿态跑来,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扑倒在地,抱住了蓝樱樱瘦弱的身躯,以后背挡着那要疯狂躁动袭来的蛊虫。 “春鸣!” 宋铁牛也扑了过来,挡在了宋春鸣身前。 “等等,方大侠!” 楚禾拍了拍半人高的大蟾蜍,它一蹦一跳,又背着楚禾挡在了方松鹤身前。 她的身后是宋铁牛。 宋铁牛的身后是宋春鸣。 宋春鸣的身后是蓝樱樱。 于是现在的场面有些奇怪。 阿九眼皮子一跳,“阿禾,过来。” 楚禾道:“方大侠帮过我们,你不能伤害他。” 宋铁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楚禾,面色动容,“楚姑娘……” 阿九冷着脸走过来,伸出脚一踹,宋铁牛顿时飞了出去,撞到了一棵树才堪堪停下。 他再一个眼神看过去,蟾蜍立马领会,驮着楚禾一蹦一跳的绕开了。 眼前只剩下了一男一女。 男的姓宋,女的虚伪。 他早就想杀了他们了。 少年靠近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悉悉索索的响声,裹着那滔天的杀气席卷而来。 蓝樱樱推了推宋春鸣,“你快走!” “不,我不会丢下你离开!” 蓝樱樱终于哭出了声,血与泪混在一起,早就比不久之前的楚禾还要狼狈,她绝对不能让宋春鸣出事。 她抬起满是鲜血的脸,“是你们逼我的!” 蓝樱樱手中抓了许久的药瓶打开,绿色的液体融入地面,根系早已遍布整个村子地脉的幽罗花忽然有了躁动。 黑色的藤蔓与紫色的花钻地而出,如活物般疯长蔓延。藤蔓上布满细密的倒刺,蹭过地面的血迹时发出细碎的刮擦声,转眼便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网。 紫色的幽罗花层层叠叠地绽开,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花蕊里淌下粘稠的汁液,滴落在血污中,竟冒起了紫色的烟雾。 阿九第一反应便是去到楚禾身边,迅速的飞身而去,朝着她伸出了手,但当香气与雾气窜入鼻尖的瞬间,眼前忽然间没了人影。 即使人与人离得很近,但有了雾气弥漫其中,彼此间也会像是隔得天南地北,只有自己孤身一人,被囚禁在了看不见的迷雾里。 宋春鸣震惊的看着周围的乱象,“这是什么?” “这是我从那个人手里拿过来的缥缈香,与这生长了一甲子之久的幽罗花融合,就能化作能够困住一切高手的迷雾,在迷雾的幻境里,他们做不出正确的选择,就会困死在其中。” 宋春鸣问:“选择……什么选择?” 蓝樱樱摇摇头,“这幻境是那人一手所创,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宋春鸣:“可是我大哥还在里面!” 蓝樱樱:“他一定会没事的,这雾对好人不起作用。” 她撒了谎,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陷入迷雾里的人会经历什么,但按照那个人喜怒无常,又向来喜欢寻乐子的性子,那里面一定存在着最为恐怖,也最为会折磨人心的存在。 可是阿九给蓝樱樱留下来的阴影太深,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来了。 蓝樱樱抓紧了宋春鸣的手臂,“我们现在只有唯一一个法子能活下去了,去找那个叫重阳的孩子!” 周围是紫雾弥漫,幽幽的香气四溢,不论往哪个方向走也见不到任何别的事物,更是看不到迷雾的尽头在哪儿。 “阿九,阿九!” “方大侠……宋铁牛,宋大哥!” 楚禾四处张望,什么人也看不见,唯有一只蟾蜍一蹦一跳的跟在她的旁边,还有一条小青蛇趴在她的肩头,像极了最忠心的保镖。 慢慢的,她听到了水声。 一条河流缓缓出现,水中居然冒出来了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他一挥手,三把斧头悬在半空中。 老人笑眯眯的问:“小友,这里有一把金斧头,一把银斧头,还有一把铁斧头,你瞧瞧,哪把斧头是你掉的?” 第112章 癫公癫婆 楚禾表情一呆,总觉得这一幕很是熟悉。 老人慈眉善目,“来,做选择吧。” 金斧头闪闪发光,银斧头熠熠生辉,铁斧头朴实无华。 只要是有贪念的人,第一反应肯定是选择金斧头。 楚禾的手也确实是往金斧头伸了过去。 老人眼角弯弯,笑出了皱纹。 楚禾的手一顿,又伸向银斧头。 老人扬起唇角,笑得和蔼可亲。 楚禾再看了他一眼,手又伸向了那把铁斧头。 老人摸了摸胡子,笑出了声音。 不论她做什么选择,他都是笑得这么的平易近人,毫无危险,真如一个普通的老爷子。 楚禾忽然又想起了枭城与沧海洲发生的事情,影随风也好,易莫离的父母也好,不论是做哪个选择都是错。 她放下手。 老爷爷问:“小友,你怎么不选了?” 楚禾道:“它们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 老人瞅了几眼楚禾,大概是确定了她确实是眼神不好,否则也不会和苗疆少主混在一起啊。 “不急,不急,你再看看。” 老人挥了一下手,三把斧头全出现在了楚禾的面前。 楚禾一把抱过了三把斧头,分了一把给蟾蜍,分了一把给小青蛇,再留了一把给自己。 她仰起头,理直气壮的道:“这三把斧头都是我们的!” 老人和善的表情一僵。 另一处迷雾空间里,同样的河流,同样的老人,同样的三把斧头。 老人催促,“小友快看看,哪一把斧头是你掉的?” 宋铁牛回答:“哪一把都不是我的。” 老人脑门上蹦出一根青筋,“不可能呀,这里肯定有一把斧头是你掉的。” “我自己有没有掉斧头,我自己不知道吗?”宋铁牛耿直说道,“老人家,你真的搞错了,这里面没有我的斧头。” 老人深呼吸一口气,“不是你掉的也没关系,我们相逢即是有缘,我送你一把斧头,你看看你要哪一把?” “那怎么行,你年纪大了带着三把斧头走,也不容易,无功不受禄,我怎么能够拿你的东西?” 老人咬牙切齿,“我就是喜欢你这后生,想送你一把。” 宋铁牛摇头,“我受之有愧。” 老人一跺脚,“你不是说我们年纪大了不容易吗?我带着三把斧头太累了,送出去一把我才轻松些,你就当帮帮我的忙,你选一把拿走。” 宋铁牛想了想,道:“这样吧,老人家,你把三把斧头都放这儿,我帮你看着,你回家就叫你家人来取。” 老人气急败坏,“不行!” 宋铁牛心道人年纪大了一般很固执,他也不好再拒绝,于是他换了个方法,“那我帮你拿着三把斧头,我送你回家。” 老人吹胡子瞪眼的,呼吸急促,“你真是一头倔牛!” 与此同时,第三处迷雾空间里。 老人从水里冒出来,笑眯眯的说:“小友,你看这三把斧头……” 少年浑身戾气,暴躁的虫鸣声很快占据了整个空间。 老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金斧头,银……” 少年吐出一个字,“滚。” 老人立马道:“好嘞!” 幻境齐齐破碎,紫色的迷雾散去,被藤蔓破坏的地面起伏不平,染了血的紫色花朵还在风中摇曳,真实的一切又显露于人前。 “阿九!” 楚禾扑过来,被恰好张开手臂的人抱进了怀里。 宋铁牛看看周围,还有恍如隔世之感。 楚禾抬起眼,忽然道:“蓝樱樱!” 只见疯狂生长的藤蔓里出现了一道女子的身影,她身穿暖黄色裙衫,神采奕奕,手中拽着风筝的线,高高的仰起头颅,笑得正开心。 楚禾微微皱眉,“那不是蓝樱樱,是我们在沧海洲见到的林姑娘。” 蓝樱樱与林姑娘面容相似,神韵却截然不同,仔细看去,就能将她们区分开来。 黄衫姑娘像是听到了谁的呼唤声,她转过身子,朝着隐约出现的一道人影奔去,但在眨眼之间,这两道人影都宛若雾气一般被风吹散,消失无踪。 楚禾贴紧了阿九的胸膛,“是……鬼?” 阿九轻声道:“是幻象。” 楚禾疑惑,“幻象?” “幽罗花本来就有迷惑人心的本事。”少年指尖捻着一片紫色花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来是几十年前,有个蠢货在这里种下种子,以血肉当做花肥,培育出了致幻的幽罗花,再耽溺于其中,便能见到自己想要见到的东西。” 楚禾听了,心里还是觉得瘆得慌。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快就从那人创造的环境里走出来? 蓝樱樱抓紧了宋春鸣的手,低声道:“快走!” 阿九微微抬眸,锁住了想要逃走的人影,唇角轻弯,笑了一声,“想逃,有那么容易吗?” 蓝樱樱突然因为钻心的疼痛喊出了声。 “樱樱,你怎么了!” 宋春鸣慌忙扶住她,见到蓝樱樱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宛若黑色蛛网一般的丝线从这里迅速扩散,蛛网所到之处,便散发出了一股腐烂味。 “你中毒了!”宋春鸣抬起头,定定的看向那红衣翩跹的苗疆人,“你要杀我们,索性给我们一个痛快便是,又何至于还用这么阴险毒辣的法子来折磨我们,还是说折磨人这件事对于你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你这样还算有人性吗!” 宋铁牛也有话想说,可他想到了不久前,阿九活生生的剜了蓝樱樱一只眼睛的事情,如果想保住宋春鸣与蓝樱樱的命,与阿九硬碰硬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你骂谁没有人性呢!”楚禾从阿九怀里走出来,把阿九拉在了自己身后,她指着宋春鸣破口大骂,“分明是蓝樱樱来抓我,要把我丢进水潭,小青为了保护我才会咬了她,她的伤是小青咬的,阿九才没有故意折磨人!” 阿九:“就是,我才没有故意折磨人。” 楚禾道:“她中毒是咎由自取,和阿九有什么关系?” 阿九一笑,“对呀,和我有什么关系?” 楚禾又道:“你凭什么骂阿九!” 阿九眉目舒展,笑意浅浅,“你凭什么骂我?” 宋铁牛看看气势汹汹的楚禾,又看看躲在楚禾身后,明明是个大高个,却在气势上变成了狐假虎威的小媳妇一般的阿九,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宋春鸣听到楚禾亲口说自己差点被蓝樱樱扔进水潭溺死,他神色略微仓惶,不敢置信的看向怀中的女人。 蓝樱樱气若游丝,只能抬起雾气朦胧的眼看他。 宋春鸣紧紧的抿了抿唇,再抬首道:“樱樱做了错事,其中肯定有她的不得已,我也愿意为她赔罪,现在她已经断了条腿,失去了一只眼睛,还不够她偿还的吗?” 楚禾气得很,“如果是我把蓝樱樱丢进水里,她被水淹死了,你会只要我赔条腿和眼睛吗!” 宋春鸣:“我……我……” 他当然不会。 原著里,楚禾是个恶毒女配,因为未婚夫被抢,最后因爱生恨,她要宋春鸣痛苦,也要让蓝樱樱痛苦。 当原著里的楚禾故意装作与宋春鸣有夫妻之实,逼走了蓝樱樱后,她被宋春鸣丢进了“销魂窟”,那里面都是吃了药而欲求不满的男人。 反正他们谁也不比谁高尚,那就别五十步笑百步,平添笑话。 宋春鸣咬了咬牙,他放低了姿态,“不论你们想要怎么发泄都好,折磨我就够了,求求你们,给樱樱解药。” 楚禾还在气头上,双手抱臂,偏过脸,“不给!” 阿九同样双手抱臂,偏过脸,道:“不给。” 宋春鸣的表情很是难看,看向阿九,他的姿态再放的卑微了许多,还没开口,那少年已经一惊一乍起来。 “阿禾!”阿九的两只手抓住了楚禾的衣角,控诉道,“他居然瞪我。” 阿禾扭过头来,脾气暴躁,“宋春鸣,你凭什么瞪阿九!” 阿九在她的身后扬起脸,笑眯眯的道:“对呀,你凭什么瞪我?” 宋春鸣:“……” 这一男一女,简直就是癫公癫婆! 第113章 方松鹤 地面忽然震动,是吸收了过多缥缈香的幽罗花,它们疯狂的从地里涌现出来,不过短短时间,原本平整的地面被顶得龟裂,碎石与泥土随着藤蔓的扭动不断滚落,连空气都仿佛被这疯狂的生长凝滞,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樱樱!” 蓝樱樱身体一晃,要跌入地面缝隙时,宋春鸣急忙扑过去,抓住了蓝樱樱的手。 宋春鸣要被蓝樱樱坠落的力量带的一同坠下时,是宋铁牛又跑了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春鸣!” 阿九并没有管那边的三个人,他将楚禾打横抱起,足尖轻点,掠过地面缝隙,又躲过了疯狂袭来的,宛若带刺长鞭的藤蔓。 楚禾在阿九怀里听着风声,一道小小的白色的身影,让她心头一紧,“阿九,是重阳!” 占据了地面的藤蔓宛若张牙舞爪的野兽,它们想要吸取活人的血肉,但凡是还停留在地面上的活物,它们都要紧紧的缠上去。 而在这些藤蔓纠缠的中心,隐隐浮现出了一个被包裹着的孩童。 以前,这个小小的孩子能够从束缚中逃离,本来就是一桩意外,现在疯狂躁动的幽罗花感知到了他的气息,自然是像保护自己的果子一样,把它紧紧的困在其中。 紫色的肉膜顺着重阳的脚慢慢的往上蔓延,用不了多久,他一定就会被彻底的包裹,再被融化,就像是楚禾见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有着孩童部分肢体的“果实”一样。 宋铁牛好不容易把人从缝隙边缘拉上来,他抬头一看,见到了被困的孩子,惊道:“重阳!” 重阳的眼眸困倦的睁开一条缝隙,他缓缓出声,“爹……娘……” 阿九把楚禾放在了半人高的蟾蜍背上,吩咐道:“保护好你们的女主人。” 蟾蜍与小青蛇齐齐点头。 阿九的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藤蔓中心,那些蠕动着、张狂着的藤蔓仿佛感受到了威胁,纷纷调转方向,带着倒刺的尖端呼啸着抽向他。 阿九足尖在扭动的藤蔓上借力轻点,身影宛若鬼魅飘忽不定,若隐若现,避开倒刺的同时,转眼之间,他那如火的红色身影悬在空中。 白发纷飞,红衣翩跹,在腥风里,他手中的短笛横放在唇边,只吹响了一个音符而已,原本狂舞扭动的幽罗花藤蔓瞬间僵住,暗紫色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枯萎。 但很快,重阳发出了惨叫声,变异了的藤蔓上的刺穿透了他的皮肤,居然靠着吸食他的的血肉,让枯萎了的枝叶瞬间又恢复了活力。 笛音消失,阿九微微皱眉。 宋铁牛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武功,拼了命的往前冲,不过片刻,他又被带刺的藤蔓重重的击飞出去。 “方松鹤,接剑!”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在坠落之际握住了那把被扔过来的长剑,入手的刹那,他目光一变。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多,大蟾蜍一个跳跃避开了裂隙,没注意一条藤蔓狠狠地甩了过来。 那尖刺将要从后把楚禾撕得粉碎时,闪身而来的少年用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布满尖刺的藤蔓,血液流出,这条藤蔓很快被腐蚀得宛若烂泥掉落。 楚禾回过头,眼见阿九身后又有危险,叫道:“小心!” 冷冷的剑光乍现,那从后而来宛若密网一般的藤蔓被剑气横扫得四分五裂,杂碎纷纷掉落,出现的是长身玉立的执剑青年。 青年衣角猎猎作响,剑光如雪,手腕轻旋,长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那些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藤蔓刚探出头,便被齐刷刷斩断。 于是此时的局面又发生了有意思的变化。 楚禾的身后是红衣翻飞的苗疆少年。 而苗疆少年身后,是虽穿布衣,却气质清朗的青年。 阿九松开了手,手里最后一点被腐化的东西掉下,肌肤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挑剔的看着眼前人,阴阳怪气,“看来这段时间当猎户当的不错,身形都矫健了不少。” “谬赞,我执剑的手还是不如你握笛的手稳当。” 阿九眼皮子一跳。 青年还是听不出少年的讽刺之语,只当自己确实是技不如人,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习。 楚禾惊喜,“方大侠,你回来了!” 方松鹤颔首一笑,目光温和,“阿禾姑娘,多谢你帮我找回随心。” “随心”是他师门的宝剑,几百年来被执剑者的一身正气蕴养,早已颇具灵性,说是歪魔邪道的克星也不为过。 “迷失”的人握住剑的那一刻,被“正气”反哺,在刹那之间,便心思清明。 宋铁牛也是好人,方松鹤也是好人,两个人都是他,气质却截然不同。 前者憨厚老实,后者如崖间松柏,眉宇间藏着沉静的锐利,连说话时的语调都带着崖间风的清冽,仿佛从未被俗尘磨去棱角。 楚禾目露崇拜,只觉方松鹤回来了,瞬间便有了更多的信心,猛然间,阿九挡在了中间,把她的目光挡的一干二净。 阿九转着手里的小笛子,红眸里光芒流转,“若是强行动手毁了这些东西,那里面的小娃娃迟早都会被吸干。” 方松鹤道:“我来掩护,你找机会直接冲到最里面,把重阳救出来。” 阿九双手抱臂,“我凭什么听你的?” 方松鹤也不计较阿九不友善的态度,既然阿九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好,他干脆利落的道:“那我听你的,你想如何?” 阿九说道:“我找机会冲到最里面把娃娃捞出来,你给我打掩护创造机会。” 楚禾:“……你说的方法和方大侠说的有什么不同吗?” 阿九抿唇,“当然不同,我在前面,他在后面,这个计划里我最重要。” 方松鹤颇为赞同的点头,“阿九说的对。” 楚禾:“……” 方松鹤与宋铁牛也不愧是一个人,骨子里的这种包容和实诚真是令人敬佩。 重阳那边等不得,既然制定好了计划,两个人也不再闲着。 第114章 随风而逝(上) 阿九缓步往前,“你别拖我后腿。” 方松鹤道:“我定竭尽所能。” 再没有多余的话,阿九身影又一次如同鬼魅消失不见。 方松鹤身影已掠至藤蔓最密集的边缘,“随心”剑嗡鸣一声,清越的剑吟中,成片的藤蔓被剑气拦腰斩断,开出一条通往深处的通路。 冷风一起,红影闪过。 剑光如墙,将从两侧包抄的藤蔓尽数挡下,也将道路开辟得越来越深。 他们一个苗疆人,一个中原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动作却配合得丝毫不差。 方松鹤扫清身前的阻碍,只留给阿九一条通往中心的坦途,但同时他也在忧心,重阳被那肉膜所包裹,只留一个脑袋还在外面,阿九要如何对付那看起来恶心又黏腻的肉膜。 下一刻,只见阿九已悄无声息的出现,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把将那团包裹着重阳的肉膜整个都从藤蔓上摘了下来。 这简单粗暴的动作,就如同是在真的摘一个果子,直把方松鹤看得一愣。 阿九果断的抱着肉膜飞回来,途中瞄了一眼,大约是不小心的踹了一脚,蓝樱樱滚进了地隙里。 “樱樱!” 宋春鸣要跟着跳下深渊,却被方松鹤死死的拽住。 “别挣扎了,早就该死了。” “正如大家所说,你就是一个祸害,你让你的娘生了病,又害死了你爹,你的娘不要你了,大家都不要你了。” “张重阳,没有人会喜欢你。” …… 乱糟糟的声音不断的在耳边回响,年幼的孩子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他看不到自己的手,也摸不到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两年前,又或许是几十年前,他早已经与怪物们融合在了一起。 是的,那一夜之间吞噬了所有人的植物,一定就是怪物。 “可惜了,原本还以为你这副躯壳可以用用,却如此脆弱,不堪大用。” 他又听到了年轻男人仿佛是充满了无趣的声音,只在虚伪的叹息之后,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村子里。 他唯一还记得是,那个男人的背影颀长,白色的发如同月华,而不是像他的白发一样枯燥无光。 转眼之间,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成了花肥。 年幼无知的孩子想,那些人说的没有错,他的确是个祸害,大家会死,一定都是他害的。 所以和怪物们融为一体,等着枯朽的那一天来临,也是他应得的。 重阳不知道自己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了多少个岁月,直到脚步声将他从黑暗中惊醒,他缓缓睁开眼,模糊中见到了青年的身影。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或许有生命危险,聪明的做法是不应该多管闲事,然而见到被黑色藤蔓缠绕着的孩子,微微一愣之后,他一瘸一拐的快步走了过来。 “是谁如此残忍,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囚禁在这儿?” 无辜吗? 重阳张开嘴,却忘了该怎么说话。 “别怕,我救你出来。” 他手中的剑劈开了藤蔓,也被飞溅的紫色粘液沾到了手,那粘液的毒性顺着他手上的伤口融入肌肤,这让他的脸色更差。 青年握着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重阳从缝隙里爬了出来,掉了一只鞋子却也不在意,他蹲在青年身边看了他许久,花了很多时间,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一个字。 “爹。” 彼时,蓝樱樱到处寻找方松鹤的身影,忽然见到一个孩童拖着方松鹤出现,她一惊,手中匕首刚刚出现,那个孩子抬起了脸。 淡色的眼眸,苍白的肌肤,如血的白发。 蓝樱樱脸色凝重,“我知道你的身份,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想请你帮我打造一个幻境,帮我留住一个人,你想要什么?” 重阳低下头,过了许久,他抬眸,“村子……里的……大家,都……回来。” 蓝樱樱也学过傀儡之术,虽说打造出那么多傀儡对她来说很困难,但她还是咬咬牙答应了,“好。” 她再看向昏迷不醒的人,心中不忍,却只能还是抓着匕首靠近。 “我要……他……当我爹。” 蓝樱樱停住脚步,对上孩童的那双诡异的眼,仿佛也有了理由说服自己不用再造杀孽,犹豫片刻,她最终收回了匕首。 多年以来的共生关系,重阳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能够掌控遍布整个村子的属于幽罗花的能力,他创造了一个很好的幻境。 仿佛所有的人都还没有死,所有的人都还在,他不再是那个害死大家的灾星,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被爱的人才能够活下去。 但这一次他一定能够找到爱自己的人,因为他有了爹。 后来,他又有了娘。 他似乎和寻常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当幻境破碎,大家都找回自己,就不会……不会再有人愿意爱他了。 “重阳。” “重阳。” “重阳!” 耳边的呼唤却越来越清晰,像是平静的湖面落下了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带来了更多的微不可察的变化。 重阳从困倦中睁开眼,率先见到的是熟悉的人影,他枕在女孩的腿上,天光有些刺眼。 楚禾放心的松了口气,“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楚禾的一侧是方松鹤,他唇角轻弯,嗓音轻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九则是紧挨着楚禾的另一侧,似乎是对于他能够躺在楚禾腿上这件事情很不满,脸上表情不怎么好看。 重阳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流转,他不知道为什么三个大人都多少有些狼狈,却能够感觉到他们眼里对自己的关心。 “娘……”重阳看着楚禾,沙哑的唤出声。 楚禾摸摸他的脸,“好了,现在我们都安全了。” 当阿九把重阳抱出来后,所有的幽罗花像是被拔走了根一样,霎时间失去了活力,瘫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重阳又看向方松鹤,“爹。” 方松鹤习惯性的想应一声,可感觉到了阿九那杀人一样的目光,他不敢应,再与旁边的楚禾对上视线,想起了宋铁牛的事情,他难为情的偏过脸,有些尴尬。 重阳最后看向阿九,“小爹。” 阿九额角一抽。 另一边躺在地上的,则是宋春鸣,他被方松鹤打晕了,否则他现在肯定不会消停,不过现在也没有人把多余的注意力分在他的身上。 楚禾生怕阿九会不高兴的作妖,她赶紧说道:“我总觉得这里还是有些不安全,我们快离开这儿吧。” 方松鹤点头表示同意,他要抱起重阳,却听“哗啦啦”几声,重阳的一只手臂宛若枯木一般碎落,木灰又被风所吹散。 不仅是他的手,他身上的肌肤也是,正在快速的变得松脆,仿佛是在长久的岁月里,他的身体已经风化。 所以,消散已是必然。 第115章 随风而逝(下) 方松鹤不敢再动重阳,“这是怎么回事?” 楚禾同样紧张的看向阿九。 阿九倒是头一次失去了与方松鹤针锋相对的固执,看着目光晦暗的孩童,他道: “六十年前他本来就死了,意外的与幽罗花融合在一起,花与他彼此互为根系,他才能够活到现在,可他脱离了幽罗花的哺育,所以今日幽罗花才会需要吸收他来活命。” “他打造出一场这么大的幻境,身体自然撑不住了。” “我们不救他,他会成为花的养分,我们救了他,他至少还能算个人。” 阿九垂下眼眸,握住了楚禾的手,轻声道:“他连躯壳已经坏了,阿禾,我也没有办法。” 世事就是如此,不能尽如人意的时候,往往比圆满更常见。 楚禾看着枕在腿上的孩子,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 重阳抬起眼,与楚禾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说:“我不疼。”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酸涩压下去,握住重阳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奇异的冷。 “重阳,我们都陪着你呢。” 重阳艰难的扯动唇角,像是一抹笑,“嗯。” 方松鹤声音嘶哑,“是我的错,那一天是我劈开了藤蔓……” 那时,他寻找宋春鸣踪迹来到了梧桐村,却发现宋春鸣失忆了,身边却有一个女子相伴,原来在宋春鸣失忆期间,两人已经结为夫妇。 方松鹤感激好心的姑娘救了宋春鸣,却也直觉不妥,这女子又不知宋春鸣是否有家室,怎能就与宋春鸣成了亲? 更何况宋春鸣也确实是有一个未婚妻,方松鹤有意想把过去的事情告诉宋春鸣,却遭遇到了偷袭,他负伤逃离,不慎跌入了水潭。 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见到了被囚禁深处的孩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要救人。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那么重阳与幽罗花的共生便还在,今天他就不会面临风化消散的结局。 “是我自己,要出来的。”重阳注视着方松鹤,一字一句的说,“我自己,做了,选择。” 因为天生与其他人不同的外貌,重阳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到过被爱的滋味。 他的母亲生下他后便身体不好,他的父亲在寻药的途中坠下山崖而亡,还有那么多的村民,他们经历的那些不幸,好像都是因为他的存在。 于是当被母亲赶出家门的那一刻,就连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无处可去,只能蹲在村头的那棵榕树下蜷缩着,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外来客进了村子。 那一头白发的年轻男性有着妖冶的面容,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外貌具有相似性,他看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孩子,忽然一笑,拿出了一块方糖放进孩子手里。 “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重阳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会对他笑得那么好看,也从来不会有人给他糖吃。 他的吃食永远都是馊的、臭的,他便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吃食都是这样的,所以哪怕再难吃的东西进了他的嘴,他也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那块糖的味道如何,时间太久远,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还记得味道怪怪的。 他以为有人要自己了,紧紧的跟在白发男人身后,却只是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当他的身体让那个人看不到价值后,他又一次被抛弃,就成了必然的结局。 重阳的记忆里,多是命运的苛待,唯一能够让他留下温情和快乐的回忆,竟是在六十年后,与意外踏进村子里的三个异乡客紧密相连。 他不懂什么是非,也没有人教过他要如何当一个懂事的好孩子,他只是想要有人爱自己,想要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有个温暖的家庭。 这个家里有他,有温柔的父亲,也有会疼爱他的母亲。 但也许是因为他强行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才会要收了他。 但他不觉得后悔。 那个人说过,人总是要做选择的,至于选择后的局面是好是坏,那都是做选择的人该承担的果。 现在是他承担果的时候,所以他不应该后悔。 重阳看着眼前的三人,“对……不起。” 方松鹤道:“今时今日,不是你的过错。” 楚禾道:“没有人会怪你。” 重阳的视线轻动,看向了素来不喜欢自己的阿九。 阿九不语。 他们也有着相似的外貌,或许某种意义上也有着相似。 对于没有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会想要不择手段的的夺取,只不过重阳更多的是不幸,而阿九却比他们幸运了一些。 影随风如此,易莫离如此,现在的重阳也是如此。 重阳还在看着他,破碎的目光里透露出了隐藏的希冀。 阿九终于开口,“从头到尾,你都没得选。” 重阳的命运因为有心人的插手而扭曲,他还未被父母培养出正确的三观,便已经染上了偏执的底色,而刚刚好,他又缺少了那么一些幸运,于是,他的悲剧就成了注定的模样。 所以,他也不怪他。 没有人怪自己。 重阳半张脸已然松脆,风一吹便碎,他却在最后的时刻,花了仅剩的一点力气挤出了并不完整的笑容。 “我好像……看见,爹和娘……他们……来接我……” “还有……村子里……大家……” “他们……都对我……笑……” “我可以……去吗?” 方松鹤缓缓道:“去吧。” 楚禾眼底的雾气已被压下去,只望着重阳,“我们都看着你呢,路上别害怕,而且……而且有阿九在呢,如果那些人再欺负你,他一定会把那些人从坟墓里挖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阿九想说自己不做挖坟的脏活,但瞄了一眼孩子渐渐消散的身躯,想着他也曾经叫过自己亲爹,反驳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而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原来,这个世上也并不是没有人会关心自己。 至此,一切的不圆满,都变成了圆满。 重阳慢慢闭上眼,身体开始变得轻飘飘的,像片被雨水浸透又晒干的纸,当最后一丝气息从他唇间溢出时,风恰好掀起一阵旋涡。 楚禾只觉得掌心一空,刚才还能触到的微凉肌肤,顷刻间化作无数粉末,随着风势升起,在阳光下闪了闪,便与天地间的尘埃彻底混在了一起。 她道:“如有来世,希望你能过得别再这么苦了。” 第116章 赝品 重阳死后,幽罗花也迅速失去了生机,枝叶枯黄坠落,根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原本盘虬错节、深扎土中的脉络迅速干瘪发灰,如同被烈日烤焦的老藤。 黄昏里,这是死气沉沉的一幕。 地缝深处,却是深不见光。 坠入地底的女人四肢扭曲,头颅偏向一侧,一只眼里灰暗无光,她浑身是血,本就身负重伤,又从高处坠落,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很快,她便会迎来死亡。 叮铃——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与之相伴的,还有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蓝色的冥虫飞舞,一只落在了蓝樱樱的头上,吸食着她的血液,越来越多的冥虫飞了过来。 仿佛是打造出了一条蓝色的光芒通道,隐隐约约里,有一道人影也越来越清晰。 一只黑色的蛊虫爬进了蓝樱樱的嘴里,不久,她的身体各处传来了关节扭动而复位的咯吱声。 她的身体像是怪物似的有了扭曲而不合理的颤动,与此同时,疼痛感也越来越清晰,将死的人忽然有了力气,被疼得大叫出声。 “你这丑陋的模样,还真是难以入目。”他一手掩唇,微微偏过脸,不想多看一眼,当真是觉得丑到了自己。 “我记得我曾教过你,何谓形象管理。” 蓝樱樱浑身发抖,她死死的咬着唇,咬破了嘴唇也不敢再叫出声,拼命地克制住颤动的身子,不再如他所言那般摆出丑陋的模样。 一条帕子丢了过来,她慢吞吞的伸出手,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露出了惨白的肌肤。 他垂着眼眸看向地上的女人,虽是在笑,但目光里藏着的是冷意,犹如高高在上的君主在看一只低贱的爬虫。 他能让她活,自然也能让她死。 就像是十五年前,他不过弹指一挥间就屠杀了她满门,却在尸山血海里唯独留下了她。 在蛊虫的作用之下,蓝樱樱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身上的伤口终于得到了痊愈。 她很快爬起来,跪在了他的面前。 男人俯下身,抬起她的下颌,轻轻的转了转,“还好,这张脸还没坏。” 不过,那少了只眼珠子的眼眶空洞无物,实在是碍眼。 他“啧”了一声,拿出了一颗黑白相间的被雕琢成眼珠子模样的宝石,也不管她会不会疼,硬生生的塞了进去。 蓝樱樱紧紧的咬着唇,不敢哼出声音。 “你说你这孩子,我让你杀了宋春鸣,你却偏偏要和他做什么夫妻,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你可是我的东西。” “带着他躲进梧桐村,倒还有几分聪明,可是你又作甚想不开,要去对那孩子喜欢的女人下手呢?” “那孩子不好惹吧。” 他语气温柔,宛若长辈在教导一个孩子,但是从外表来看,他和她不过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他笑得越温柔,折磨人的手段却越阴狠诡谲。 终于那只眼睛安好了,蓝樱樱在痛苦之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浑身冒汗,双手撑着地才不至于跌倒。 他收回手,再掏出一张手帕,仔细的擦着每一根碰过她的手指,轻轻的笑出声。 “回去后,去蛊池里泡上一个月。” 蓝樱樱脸色煞白,终于出声,“不要……” “我教过你的东西,你忘了?” 他的要求,她不能说一个“不”字。 “不过是去蛊池里泡上一个月而已,就被吓得脸色大变。”他温柔的注视着她,勾起她的一缕黑发,笑道,“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赝品。” 蓝樱樱如坠冰窖,失去了开口的力气。 当一切尘埃落定,村子里已经彻底寂静了下来,一间间空房屋,到了夜里也不亮灯,荒凉之感涌现,冷得可怕。 楚禾在“家”门口给重阳立了一个衣冠冢。 虽然他们的相识伴随着虚幻和谎言,可短暂的一起度过的日子却是真的。 楚禾摸摸墓碑,“重阳,以后我们还会来看你。” 有风拂过,或许是他在天有灵,特意以此给了回应。 阿九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手托着下颌盯着楚禾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难得如此安静。 方松鹤背着还在昏迷的宋春鸣,手上提着一个收拾好的包裹,他走过来,道:“我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这一路走来,总能出现各种各样的状况,而这些事情的背后,又都好似是有着联系,未免再出事,他们决定今夜就离开梧桐村。 二唯马拖着马车过来,方松鹤要看着还没有醒的宋春鸣,他们两人待在车厢里,楚禾则是拉着阿九坐在外面,吹着夜间的冷风,一切都好像是场梦。 楚禾靠在阿九身上,抬头看了眼,“今夜还是有雾,连星星都看不见。” “阿禾想看星星吗?” “我听人说,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我想看看重阳变成的星星是哪一颗。” 阿九抬起眼眸,看着灰尘尘的夜,嘴里嘀咕,“我死了以后才不要变成星星。” 楚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道:“星星在天上,离阿禾太远,我死了要变成鬼魂,天天跟在你身边。” “你分明知道我怕鬼!” “对呀,若是你动了改嫁的心思,我便窜出来吓跑那些男人,再把你吓哭,让你不敢再动改嫁的心思。” 临死前祝福爱人去寻找新的幸福这回事,在阿九身上才不会存在。 楚禾面无表情,“你够了,有时间思考死后怎么折磨我,不如好好想着怎么长命百岁,总之,以后不许你提死这回事!” 阿九看了眼楚禾蠢蠢欲动的拳头,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一阵风吹来,不知是哪户人家晾着的红绸布飞了过来,恰好被楚禾抓在了手上。 她看向两侧黑乎乎的屋子,刚进来时的热闹模样仿佛还浮现在眼前,但短短一段时间里,这儿晾着的谷子也好,衣物也好,都不会再有人收拾了。 马车穿过迷雾,眼前之景又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楚禾愣住,慌忙直起身子,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再看向四周,还是一样的景,没有发生变化。 阿九问:“阿禾,你怎么了?” 楚禾道:“我们又走回来了。” 阿九疑惑,“有吗?” “你不觉得这里的景象很熟悉吗?” 阿九歪头,“熟悉吗?” 一样的房屋,一样的晾晒架,一样的田地,不曾发生变化。 整个梧桐村都是由重阳打造的幻境,重阳已死,幻境自然就该破解了,那么他们应该不会被迷雾所困,能够走出去才对。 楚禾回过身推开车门,“方大侠,有些地方不对劲!” 方松鹤已然闭上了眼睛,宛若熟睡,对周遭的变化一无所知,他武艺高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应该最先警觉的,可是楚禾唤着他,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楚禾推了推他,“方大侠?” 方松鹤倒在了车厢里,与宋春鸣一样不省人事。 阿九挤过来,语气轻松,“阿禾不用担心,这头倔牛一定是睡着了。” 为什么重阳不在了,他们还是走不出这个幻境? 为什么手持随心的方松鹤,也如宋春鸣一样昏睡不醒? 为什么从苗疆而来,最会诡谲手段的阿九,也会着了重阳的道,与其他人一样忘记自己的身份,演一出荒诞的戏码? 楚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间抬起头,看向日日与自己相伴的人。 少年神色懵懂,单纯无辜,天真无邪。 随后,他扬起唇角一笑,捧着她的脸,红眸里熠熠生辉,亲昵的道:“阿禾,你是累了吗?累了的话,我们就别赶路了,先回去睡一觉吧!” 他的笑容胜过春日,美丽而富有生机。 楚禾却一阵阵的心头发紧。 一觉醒来后,她还会记得要出去这回事吗? 第117章 选择 重阳已死,按理来说幻境也就破了。 可是幻境还在,他们还是走不出去,也就是说打造这个幻境的人并没有死。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场幻境竟然早就在悄无声息里易了主? 小青蛇跑了出来,趴在二唯马的脑袋上,指挥着二唯马又驾车往小木屋的方向前进。 这一路上十分的安静,只能听到阿九时不时的哼出小调,偶尔伸出手抓住了一只飞过的萤火虫,他像献宝似的把萤火虫捧在楚禾的面前。 “看,阿禾,这只虫子的屁股会发光。” 楚禾瞥了一眼,敷衍的“哦”了一声。 阿九抿抿唇,不大高兴,但很快他又听到了埋伏在草丛里的蟋蟀不间断的嚷出声。 黑暗里有一条长舌猛的出现,把一只蟋蟀送到了少年的手上。 他笑,“阿禾,看,是蟋蟀!” 楚禾两手托着下颌,淡淡的应了一声:“哦。” 阿九感觉到了她的不感兴趣,歪着头看了她许久,最后拿出水壶,把水倒在手心,捧着给楚禾看。 “阿禾,看,是月亮!” 越往村子里走,迷雾便慢慢的散去,夜幕里挂着的星星也好,月亮也好,都脱下了朦胧的纱衣,露出来了本来模样。 皎洁的月在水中轻轻的漾着,好似是他捧着这轮明月送到了她的眼前。 楚禾却还是兴致不高,“哦。” 阿九的手慢慢放下,水珠一点点的溜走,落入地面,很快没了踪影,他神色懵懂的看了她许久,“阿禾,你不高兴吗?” 楚禾点点头,“有点。” “为什么?”阿九挤过去,与她的身体挨在一起,“你不喜欢我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呢?”阿九疑惑不解,天真茫然。 他是真的不明白楚禾为何会这样,明明以前不论他做什么,她都会陪着他吵吵闹闹,一路上都热闹得很。 阿九觉得现在的日子和以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楚禾好似是变了,他找了那么多小玩意,她却不会像之前那样目光闪闪亮亮的看着他,与他一起研究这些有意思的小东西。 楚禾抬头看他,“你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不高兴吗?” 阿九摇摇头,“不明白。” 楚禾微微抿唇,干脆利落的问:“阿九,你是不是不愿意离开这个村子?” 阿九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扇了扇,“为什么这么问?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回你的家乡吗?” 他眼眸一弯,笑容灿烂,“我当然是愿意离开的。” 阿九的笑不似作假,楚禾甚至能够感觉出他语气里的真诚,有那么一刹那,楚禾以为自己想多了。 回到小木屋,阿九从车上跳下去,朝着楚禾伸出手,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他眸光璀璨,视线专注,眉眼里藏着的笑意暖暖洋洋。 迟迟没有等来楚禾的手握住自己的手,阿九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底泛着不解的失落。 他茫然,“阿禾?” 楚禾向来是见不得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而他总是能够恰到好处的拿捏住她的弱点。 她终究是握住了他的手。 阿九宝石般的眼眸里又迸发出了光彩,扶着楚禾从马车上下来,他俯下身,近距离的凝视着她的面容,扬起唇角,笑声轻快。 楚禾扭头往屋子里走。 阿九要跟上来,她道:“你先把方大侠安顿好再来找我。” 阿九停住脚步,不高兴的“哦”了一声。 回到熟悉的木屋,坐在竹床上,楚禾不由得想起了记忆被篡改的那几日,也许她和阿九还真是某种意义上“臭味相投”,分明不记得对方,却还是在最后纠缠在了一起。 旁边的房间传来了动静,是阿九把方松鹤搬上了床,紧接着,“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窜进来了一道显目的身影。 “我来了!” 阿九扑过来的瞬间,楚禾站起来走到一边,阿九扑了个空,整个人砸在了床上。 白色长发像是月光,铺了大半张床。 过了一会儿,少年侧过脸,白发遮掩下,也能看清他那一双红色的眼眸目光幽幽,充满了怨气。 “阿禾今天怪怪的,摸也不给摸,抱也不给抱。”他道,“是你对我的感情淡了吗?” 楚禾眼皮子跳了跳,“到底是谁怪怪的?” “反正不是我。”阿九拿起被子蒙住脑袋,“我生气了,阿禾,我不想理你了。” 他留了大半个身子在外面趴着,一动不动,还真像是一条咸鱼,浑身上下冒着股酸气,也不嫌脑袋蒙在被子里闷沉沉的。 不久,阿九的背上多了一抹重量,是女孩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身上,抓住了他的几缕白发,像是抓住了牵引他的绳。 “阿九,我问你,你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没有。” “真的没有?” “我这么厉害,当然没有。” 他回答的不假思索,语气里都是自信,可有时候自信过了头,就成了自负了。 楚禾盯了他一会儿,在他的身上趴了下来,指尖缠绕着他的发尾,轻声道:“可是我有害怕的东西。” “有我在,你怕什么?” 楚禾嘀咕,“就是因为你,我才会害怕。” 阿九抓紧了被子,骨感细腻的手指深陷其中,许久,他的嗓音微微发颤,“我……让你感到害怕了吗?” “不错。”楚禾点点头,“我害怕你会不喜欢我长大的地方,却为了我勉强自己,我又害怕你无法适应我的生活,可是我又是你的累赘,你偏偏得与我绑在一起。” “所以我想,若是你无法习惯中原的生活,那我们成亲后,我就跟你回苗疆好了。” “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儿都是能过日子的。” 那揪着被角的手指轻颤,一只漂亮的红色眼眸悄悄地从被子里露了出来,少年那半张苍白的脸被发丝胡乱的糊着,本该凌乱,却意外的干净。 他吐出来的呼吸好像是热了起来,“阿禾,要和我回苗疆?” 楚禾垂下头,与他的脸挨在一起,彼此的双眼近在咫尺,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轻轻的拨弄了一下那漂亮的红玛瑙耳坠,她笑出声。 “我舍不得与你分开,自然是你想去哪儿,我便奉陪了。” 第118章 你愿不愿意娶我呀 阿九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被这句话撞得愣了神,下一刻,喉结滚动,竟是眉眼低垂,不敢看她,但很快,他的手却摸了过去,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再十指相扣,填满了每个缝隙。 楚禾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的拂开遮住了他面容的发丝,露出他泛红的耳廓和被烫红了的脸颊。 不由自主的,阿九下意识的蹭了蹭楚禾的手心,宛若依赖性极高的幼兽寻找着安慰。 好奇怪。 阿九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指腹每一次轻轻蹭过他的肌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这不禁让他有了错觉,他好像也有资格成为某个人心尖上的珍宝,而不只是一个会被大众忌惮的妖鬼。 少年目光闪烁,泛出的红色星点,竟是比寻常的蓝色星星还要更加稀有与宝贵。 楚禾凑上去,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阿九眼睫颤动,轻轻抿唇,“阿禾,为何要亲我?” “我亲我好不容易争抢来的宝贝,想亲就亲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他抿唇的弧线抑制不住的上扬,轻轻的笑声溢出唇角,轻快活泼,扫去了沉闷,浓郁的生机与活力,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甜意,暖融融地裹住了两人。 好奇怪。 楚禾竟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被许多人视为是邪祟的少年,她却偏偏觉得干净美好,光是抓住了他的手,她便抓住了整个春日里的暖阳。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应该怎样打交道,一段紧密的关系应该如何用健康的方式去维系,当自己心怀恐惧时,又是否能让爱人知晓? 他什么都不懂,就被她的几句谎言拐出了苗疆。 楚禾与他一路嬉嬉闹闹,习惯了他没心没肺,虽然事多却也好哄的模样,竟然忘记了阿九第一次踏出苗疆,第一次来到不熟悉的中原,还要第一次去见她的家人,他也会感到不安。 在这偌大的中原,样貌特殊的他就像是个异类,前途未知,他只有楚禾,再也无人可以依靠,可他偏偏还是选择了与她来到了中原。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系在了她的身上。 楚禾的心口忽然沉甸甸的。 阿九摸着自己的胸口,“阿禾,我的心脏在难受。” 楚禾戳了一下他的脸,“笨蛋,那是我在难受。” 他反应了一会儿,又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口,眨了眨眼,轻声问:“阿禾,是我惹你难受了吗?” 楚禾眼眶发红,有些酸涩,“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错。” 他的害怕究竟是藏了多久,她竟然到了此时才发现,如果她再迟钝一些,阿九是否会变成下一个重阳? 有些遗憾,不应该再发生。 有些决心,不应该再拖延。 现在,是她做选择的时候了。 楚禾往他身上靠的同时,他也习惯性的张开了手,包裹着她挤进怀里的身躯,脸颊蹭蹭她的额顶,与她紧紧的黏在一起。 楚禾很喜欢整个人都被他裹着的感觉,周围都是他的味道,十分好闻,安全感满满。 “阿九,我想送一份礼物给你。” 阿九雀跃,“礼物?” “这个礼物很大很大,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方大侠的帮忙。” 阿九又不吭声了。 楚禾抬眸看他,“你一定会喜欢这件礼物的,有了这件礼物,这个世间便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阿九心动,“真的?” 她笑,“真的。” 方松鹤悠悠转醒时,见到熟悉的环境,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村子,怎么莫名其妙的睡着,又莫名其妙的回来了? 目光一转,见到床边搭着的一男一女的两颗脑袋,他被吓了一跳,赶紧坐起,缩进了床角,拿被子裹紧自己。 楚禾蹲在床边,双手托着下颌,咧开嘴笑,“方大侠,你醒了!” 阿九同样蹲在床边,托着下颌,笑眼弯弯,“你醒了!” 方松鹤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你们这是……做什么?” 楚禾推了推阿九。 阿九有些不情愿,可是想到了礼物,他还是听楚禾的话,说道:“倔牛,我要和你结拜,以后你就是我大哥。” 方松鹤一愣,“啊?” 楚禾在旁边帮着说话,“这一路几次同生共死,我们对方大侠的人品很是敬重,阿九也没有别的亲人,有时候想要商量什么大事……方大侠,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怎么聪明,小事情还行,大事实在拿不定主意,你们结拜成异姓兄弟,以后阿九也不愁没人帮着拿意见了!” 方松鹤犹豫,“这个……” 楚禾叹气,“唉,阿九什么都不懂,我也什么都不懂,也没人教他大道理,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事该做,我们现在进了中原,阿九贪玩,一个不高兴杀人放火的话,应当也不算大问题吧。” 阿九歪头,“不算大问题吧?” 方松鹤放下被子,身姿端正,言辞义正,“我与阿九有缘,承蒙你们看得起,我今日就与阿九结为异姓兄弟,中原之地虽与苗疆不同,但行事总有章法,往后有不懂的,尽可来问我,切不可再凭性子乱来。” 楚禾:“方大侠,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阿九:“倔牛,你真是一个大好人!” 方松鹤表情尴尬,“既然要结拜,阿九还是切莫这么喊我了。” 江湖中人没那么多规矩,几人站在月下,方松鹤与阿九手里各一碗酒,楚禾当见证人,酒一饮而尽,这结拜也就算成了。 阿九喝了一碗酒,很快面色酡红,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 楚禾却拽着方松鹤进了屋。 阿九摇晃着身躯,紧紧的跟上去,“啪”的一声,大门关上,把他隔绝在外。 他抿唇,醉醺醺的挠门,“阿禾……阿禾……放我进去……我要进去……” 指甲摩擦着门板,滋啦啦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你等会,我们在给你准备礼物!” “不要,我不要礼物了,我要见你,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阿禾!” “阿禾!” “倔牛,把阿禾还给我!” 挠门的声音不停,他酒量意外的差,眼尾泛红,委屈巴巴的在门板上挠出了不少痕迹,简直像是要拆家的猫。 终于,里面的门栓打开。 门打开,阿九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膝盖跪在了地上,可是向来心疼他的女孩却没有急着来扶他。 阿九心中更加难受,抬起苍白的脸,眼前的一幕,让他不知所措。 桌子上燃烧着两个白色蜡烛,墙上贴着不知道哪儿找出来的,已经褪色了的黄纸,歪歪扭扭的剪出了个“囍”字,实在是算不上好看。 方松鹤端坐在堂前,有些不适应,清清嗓子,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但所谓长兄如父,今日我便代为证婚,虽无三媒六聘,也无高堂在座,却有这烛火为凭,黄纸为证,也算全了你们这份心意。” 说完套话,方松鹤不禁还是坐立难安。 不久之前,知道楚禾有这个疯狂的想法时,他第一反应是不合规矩,但楚禾却直言,她的婚事自己可以做主,大不了回去再补个婚礼就是。 只是她需要一个证婚人,回家后也好拿来说事。 “方大侠,你不觉得我与阿九,就该是天生一对吗?” 方松鹤无法反驳。 他一辈子循规蹈矩,一定是发了疯,才会答应帮他们做这么荒唐的事情。 阿九压根没注意方松鹤在叨叨什么,他迟钝的从地上爬起,目光只黏在女孩的身影之上。 寻常的烛火摇曳,却令满室生辉。 她身影绰约,蒙着捡来的红色绸布,只做了简单的盖头,却犹如天人下凡,熠熠生辉,那烛火再明亮,也不过是成了陪衬。 楚禾在靠近。 不知为何,他竟然感到了恐慌,后退了两步,喉间干涩,指尖颤抖,明明是真实的一切,他却觉得若是伸手一碰,便会如幻境破碎。 楚禾又往前走了三步,强势的抓住了他的手。 彼此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阿九。”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又轻轻的唤出了一个名字,“蚩衍。” “你愿不愿意娶我呀?” 半晌之后,他的声音都带着点发紧的哑,“阿禾……我不要你的交换。” 他如此拙劣的演技,又能瞒住多久? 她一定早就知道了,是他,他在操控幻境。 因为畏惧那些风言风语,害怕她的家人不喜欢自己,忧心她承受不住那些压力,不再喜欢自己,他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妄图把她囚禁在这儿,过着没有外人打搅的生活。 现在,她要嫁给他,这是她要自由,而付出的代价吗? 楚禾摇头,“这不是交换。” 阿九涩然道:“不是?”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我可是堂堂楚家大小姐,追求我的人从江南可以排到塞外,虽然你没房没车,还是个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文盲,但你偏偏最幸运,我就是瞎了眼喜欢你!” “我想和你做夫妻,想和你生小宝。” “还有,阿九,我想给你更多更多的力量。” 阿九视线模糊,茫然懵懂,“力量……是什么?” 她笑,“笨蛋,当然是在面对流言蜚语时,你可以抬头挺胸的告诉那些人,你就是最最最完美的那个人!” “因为光是凭我喜欢你这点,你就可以打败世上的所有人了!” 少年呼吸凝滞,神情木然。 他看不见红绸布之下女孩的脸,瞳孔里像是蒙了层雾,却又像是前所未有的能将她的模样映得清晰。 胸口那点沉甸甸在极速蔓延,那些滚烫的话语回荡还在耳边,要命一般的,迫不及待的要融化他的心脏。 泛白的指尖轻动,他勾住了她的拇指,下一瞬间,仿佛终于汲取到了力气,迅速的将她的手都握进大手内包裹着。 “成亲……阿禾,我要与你成亲。” 方松鹤看着两道人影,不久前他还在感叹自己怎么陪他们发了疯,现在饮下一杯茶,再看向那天生一对的少男少女,他目露笑意。 或许偶尔发发疯,也不错。 第119章 洞房花烛夜(上) 成亲应该走个什么样的流程? 在场的三个人里没有一个成过亲的,索性也就怎么简单怎么来,拜拜天地,再拜拜充当“高堂”的方松鹤,仪式也就算成了。 没有宾客,没有红烛,甚至是也不怎么热闹,楚禾却觉得此时此景,一切就都是最好的安排了。 当少年挑起红盖头的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都奇异的心跳如雷。 楚禾坐在床上,摸摸自己的脸,问:“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阿九耳尖红红,也不知是不是那杯酒的作用,“阿禾,好看。” “有吗?”她低头抓着衣角,手指绕来绕去,嘴里嘀咕,“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啊,条件有限,都不能好好梳妆打扮。” 阿九目光闪烁,不由自主的,也抓紧了自己的衣角,他呢喃,“阿禾,就是好看。” 他也说不出现在的楚禾和以前相比有什么不同,只是觉得楚禾就是格外的漂亮。 头发漂亮,眉眼漂亮,嘴唇漂亮,就连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都像被精心勾勒过一样,也十分的漂亮。 烛光摇曳,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柔光笼罩着,真的有什么像被悄悄点亮了,连空气里都飘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勾得人心头发痒。 楚禾在他的注视下,脸也莫名其妙的烫了起来,她偏过脸,“不许你这么看我了。” “哦。” 阿九慢吞吞的应了一声,视线却还是没有挪动半分,他现在也学会了阳奉阴违,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 楚禾实在是受不了了,伸手拽着他坐在了自己身边。 阿九很快顺势的握住了她来不及收回去的手,侧过脸来,眸光发亮的盯着她的面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性。 楚禾觉得有些痒,想要抽出被他抓着的手,没有成功,不知为何,她更加紧张了。 阿九却感觉不到这份紧张,他只觉得成了亲,楚禾就是自己的妻子,他们还是如以前那般想躺在床上睡觉,就躺在床上睡觉,想要肌肤相亲,便肌肤相亲。 忽然,楚禾闷声道:“我在床底下捡了本书。” 阿九表情一变。 楚禾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蓝色封面的书,甩在他的面前,气势汹汹,“这就是你和我说的,你要学的那本三字经?” “我……我……”阿九眼神飘忽,竟然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书的封面上写着“风流剑侠与村头李寡妇的七日缠绵”,一看便知不是什么正经书。 楚禾神情严肃,“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本书?” 许久,阿九道:“在温柔乡的时候,阿禾在分银票和宝石,我捡到的。” “居然是那个时候!”楚禾转过身面对他,抓住了他的一缕白发,“好啊,阿九,你都学会背着我藏东西了!” 阿九心虚,却又憋不住嘀咕了一句:“阿禾把那么多的钱都塞进了自己的荷包,我想藏一本书都不行。” 然后,他被踢了一脚。 看着女孩眼里冒出的怒火,他瑟缩了一下,道:“确实是不行,那我去把这本书丢了。” 楚禾拿着书的手往后一躲,“你既然捡到了它,那就是缘分,也没必要急着丢。” 阿九不解。 楚禾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本书可是孤本,很有价值的!” “孤本?” 她伸出手,拇指与食指比了比,“你看,这本书有这么厚,但是外面卖的却这么薄,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 阿九摇头,“不懂。” “这就是未删减版与删减版的意思啊!”楚禾语气激动又兴奋,“这个话本一经书商发售便大火,有传言说作者的手稿那一版才是最香艳完整的,当初我想找都找不到,没想到原始版居然被金爷收藏了,又落进了你的手里!” 阿九听得似懂非懂,眼眸弯弯,“所以,阿禾也看不正经的东西?” 楚禾脸上笑容一收,“我这是博学,和你这种满脑子都是不健康思想的人不一样。” 她向来也死鸭子嘴硬,仗着他在很多地方都是懵懵懂懂的,所以总能强词夺理,把白的说成是黑的。 对于楚禾来说,忽悠阿九这回事,有时候还真的是小菜一碟。 但今天的阿九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手指,轻轻的触碰,带着黏黏糊糊一般的试探,红润润的眼眸按捺不住,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阿禾。” 楚禾应了一声,“嗯。” “我想和你做画上的那些事情,可以吗?” 那些插画,在楚禾的眼里太粗糙了,一点也不精细,没多大意思,但在少年人的眼中,图画里的男女相互勾连缠绕,一笔一划都像是藏着奇异的火焰,能将他烧得难受。 楚禾抬眸看他。 他眼睫轻颤,落下来的小小阴影,十分的可爱,“就像是里面写的一样,我想与你一起摇晃,一起销魂。” 楚禾心脏跳的厉害,失去了平日里的规律。 当初他学认字,她还以为他是有了好学上进的心,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但阿九那认字学的一知半解的,他只隐隐约约觉得还有更快乐的事情可以与楚禾一起做,却也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 这一路上见过的人越多,他便越是不好意思告诉楚禾,每每被她亲的时候,被她抱着的时候,甚至是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他光是看着她,那种想尿尿的感觉便来的越发强烈频繁。 他也试过用手偷偷疏解,但每每到了最后,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就会越加的明显。 楚禾头一次经历这样的时刻,她心中也有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与他成亲本来就是她做的决定,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理由好拖拖拉拉的吗? 总不至于光成亲,不洞房吧? 这么磨磨唧唧的剧情,她不喜欢。 于是,楚禾一咬牙,把人推倒在床,俯身压上。 阿九乖乖的躺在床上,也不知反抗,只用水润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他难得有如此乖巧的时候,简直是在无声的邀请着她来尽情的“折腾”自己。 第120章 洞房花烛夜(下) 楚禾心中的难为情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那股女子的害羞也都化作了欢喜与期待。 她的手轻轻的解开了少年的头绳,看着他的白色长发散落,将简陋的竹床衬得干净圣洁。 他的眼眸也好漂亮,纵使世间的宝石再璀璨名贵,也绝对比不上他这一双红色的眼眸里会泛着的光点和涟漪。 阿九眸中星光闪烁,不知为何,在她的目光里,他反而生出了难为情。 楚禾抚摸着他的一缕发,竟觉自己捧住了高悬夜幕的月光,她的手指又触碰到了他的面颊,微冷的触感,他的身体总是这样,怎么也热不起来。 所以,她有了一种奇怪的冲动,她想他和自己一样热起来。 “阿九。” “嗯?” “我来教你,夫妻间会做的事情。” “是肌肤相亲?” “对,肌肤相亲。” 少年唇角微启,“真正的,肌肤相亲?” 楚禾忍不住一笑,“对,真正的肌肤相亲。” 她捧着他的脸,迫不及待的落下,他已然配合的张开唇,于是她的亲吻落下的同时,温热窜入,他很快就能被她含住。 在双方都很配合的情况下,衣物一件件减少,肌肤贴着肌肤,温差感直令人头皮发麻,却也更加促使了身体里的激素飙升,是多巴胺与催产素等各种作用下,让楚禾除了兴奋,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阿九,也许会有一点疼。” 少年面色染着朝霞,眼尾泛红,不知她的这句提醒是什么意思。 当春日里的花坠下那一刻,他身子一僵,脖颈轻抬,闷哼出声,半张脸埋进了雪白的发里。 楚禾此时此刻,竟然还有闲心冒出来一句:鸳鸯蛊,某种时候确实是个好东西。 她的手柔柔的拂开去粘在他脸上的发,再去亲吻少年那漂亮的脖颈线,轻声问:“还好吗?” 他眼眸里雾蒙蒙的,说不出是痛苦还是愉悦,过了一会儿,眼眸眨了眨,雨雾也跟着轻颤。 那苍白的手搭在了她的腰间,慢慢的用力往下压。 少年的嗓音又轻又媚,“阿禾,继续。” 楚禾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可真是要了命了! 但没过多久,少年脸色红红,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尴尬。 “阿禾……我……我……” 楚禾抱着他摸摸头,“没事没事,头一回嘛,都这样。” 他捂着脸羞愤欲死。 楚禾倒是无所谓,翻身而下,“我们以后再继续。” 猛然间,少年抓着她的手臂,从她背后压了过去,那如同月华的长发也裹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有些痒。 他不服气的,贴着她的耳朵,“我还可以。” 事实证明,他有了经验后,确实是很可以。 明月高悬,夜色清凉。 方松鹤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饮酒,只觉好酒好月,自己却颇有一种形单影只的孤寂感。 但转念一想,他年纪轻轻便出来闯江湖,遇过的不平之事太多,见过的憾事也不少,如今他的两个朋友结为佳偶,是喜事,他心中的忧郁消散,反而又多了几分喜悦。 只盼人世间的美满团圆,越多越好。 方松鹤又饮了一杯酒,忽然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突然,他惊得站起身,“师弟!” 今天有喜事,二唯马也吃上了好的,它低头啃着马草,忽然见到方松鹤,慌忙扭过头,拿屁股对着他。 对于那一顿让它差点背过气的食物,它还记忆尤深。 方松鹤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他习惯了风餐露宿的生活,有什么就吃什么,他是觉得自己吃自己做的东西没一点问题,没想到却祸害了不少人和物。 推开车厢的门,方松鹤与一双怨气深重的眼眸对上了。 宋春鸣不知何时早就醒了过来,却嘴唇乌黑,脸色铁青,有气无力,连声音都唤不出。 而在宋春鸣身前的,是一条盘着身子的小青蛇,它威胁似的龇牙咧嘴,露出毒牙,恨不得从他的身上咬下几块肉似的。 原来是在不久之前,楚禾把小青蛇留在了马车里,鉴于前面两次,每次要和阿九动真格的时候,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作罢,楚禾不想再出现第三次意外,所以让小青来盯着宋春鸣。 却不想宋春鸣醒来后,小青怕他发出动静来打扰主人们的大事,直接咬了它一口。 于是,宋春鸣又被剧毒毒的奄奄一息。 方松鹤十分尴尬,没想到自己居然把宋春鸣给忘了,他赶紧扶起宋春鸣,“师弟,我这就去找阿九要解药。” 宋春鸣身体发软,说不出话来,但总算舒了口气,觉得自己有救了。 可很快,方松鹤脚步一顿,“不行,现在不能去。” 宋春鸣瞪着眼睛,像是才发现这个大好人也会有见死不救的时候。 方松鹤为难的说:“如果现在去找阿九,你一定会死得更快,所以,师弟,你再撑撑吧。” 这么一撑,就撑到了第二天中午。 方松鹤看了眼一张脸都发黑的宋春鸣,在门外徘徊许久,抬起的手又放下,如此几个来回,晃得本就奄奄一息的宋春鸣更是头晕眼花。 楚禾是在肋骨快要被一双手勒断的窒息感里醒过来的,她的整个身子被严丝合缝般的囚笼禁锢住了一般,手抬不起来,脚踢不出去,动弹不得。 少年像是阴冷的蛇,趴在她的身上,手脚并用的把她缠得紧紧的,他还在睡,呼吸绵长,似乎是做了个不错的梦,眉眼舒展,就连唇色都比往常还要更加鲜艳漂亮。 鼻尖都是他的气息,是她喜欢的味道。 楚禾一时间居然也不急着推开他了,盯着他长睫颤动的弧度,目光流连于他白净如玉的肌肤上,只觉心头发软,喜欢得不行。 可是天色不早了,她可不好意思再让外面的人等下去。 “阿九,阿九。” 他没动静。 “蚩衍。” 他还是没有反应。 楚禾夹着嗓子,“夫君。” 眼角轻动,那双漂亮的红宝石眼眸缓缓睁开,星河浮动,荡漾的涟漪里,藏着点点欢喜。 少年却像是没有听清,睡眼惺忪,嗓音含糊不清,“阿禾刚刚在叫我吗?” 楚禾不介意满足他这点小小的心机,“你是我的夫君,我不叫你,还能叫谁呢?” 他试图紧抿着唇,却失败了,唇角的弧度抑制不住的上扬,又觉得被她一句话哄得忘乎所以实在是太丢脸,于是他下意识的抓着被子,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只留那一双红灿灿的眼眸还在外面盯着她,这其中的光彩怎么也暗不下去。 楚禾感觉到禁锢感松了不少,费力的爬起来,趴在了他的身上,她同样眼里闪闪发光,低头在他的眼角亲了一下。 “我们该起床了!” 他呢喃,“我还想与你睡一会儿。” “我们已经睡了很久了,方大侠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我才不稀罕他等。” “不行。”楚禾摸摸他的发,一本正经的道,“你现在是成了亲的人了,所以你是一个靠谱的大人了,你忘记了?方大侠可是你的结拜大哥,他帮了我们很多,我们还要谢谢他呢。” 阿九不高兴的抿抿唇,“好吧。” 楚禾穿好衣裳,生龙活虎的下了床,坐在了梳妆台前,“你要是还累的话,之后在马车上你再好好睡一觉。” 阿九慢吞吞的坐起来,任由被子滑落,露出了留下大大小小痕迹的身躯,随手捡起衣裳披上,身为雄性的自尊让他嘴里念叨一句: “我才不累呢,还让我做上三回都不会累。” 他一脚踩在地上,刚刚用力,“砰”的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楚禾回过头,被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扶他,“你怎么了?” 少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按住了自己的腰,“阿禾,我遭人暗算了。” “什么!?” 他神情阴沉,嗓音低哑,“能在不知不觉间让我腰酸腿软的毒,是苗疆都没有的奇毒。” 楚禾目光睿智,“有没有可能,那不是毒。” 他问:“不是毒,还能是什么?” “只是昨天晚上,你累着了,所以腰酸腿软而已。” “不可能。”他耿耿于怀自己头次结束太早,表现太丢人,所以死鸭子嘴硬,“我这么厉害,才不会累。” 楚禾:“……” 他到底要坚持个什么劲! 第121章 秋后算账 也许是因为在重伤之下,又中了剧毒,宋春鸣又一次失忆了。 对于这个结果,楚禾竟然没有生出一点意外的感觉,总之这个世界的男主不是失忆,就是在失忆的路上。 还算宽敞的马车里,四个人分别坐在了两侧,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方松鹤忍不住了。 “师弟,你还记得什么?” 宋春鸣身上的毒虽然解了,可他身体还没有恢复,病恹恹的模样,仿佛随时会咽了气。 他有气无力的道:“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别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楚禾盯着对面的宋春鸣,见他脸色苍白,精神状态尤其糟糕,现在还能够撑着和他们说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要不是他生命力顽强,一定就不是又失忆这么简单。 旁边那道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实在是太明显,楚禾受不了了,赶紧收回目光,抓着阿九的手,道:“这里太闷了,我们出去吹风吧。” 阿九一声不吭,却是没有放开楚禾的手,与她一起坐在了车厢外。 小青蛇正趴在二唯马的脑袋上,摇头晃脑的做指挥,回头看了眼坐出来的新婚夫妻,吐了吐信子,像在说外面有它搞定就行,他们才不需要出来凑热闹。 阿九瞥了眼小青蛇,手里扔出去了一颗松子,正中小青蛇的脑袋。 小青蛇当然没有做什么,纯粹是它主人生闷气,所以才被迁怒了而已,它缩了缩脑袋,不敢再引起主人注意。 阿九也不知道是去哪儿摸了颗松果,敲出松子来,也不是为了吃,只是因为闲得慌,无聊的时候玩玩。 他几次悄悄抬起眼眸去看旁边坐着的楚禾,但楚禾就像是傻了一样,明明他都表现得这么不高兴了,她却也不知主动的来关心他是怎么了。 楚禾两手托着下颌,正在思索回了家后,面对新的一轮风暴应该怎么化解才好,也不知道她写的那封信送回家,她爹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才成亲第二天,昨天夜里她才拿了他的清白,今天居然就对他爱搭不理的了。 阿九微微抿唇,身子往后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臂,脸往旁边一扭,盯着路边没有半点意思的树与草,心中的郁闷越积越深。 风一吹,楚禾回过神,忽然意识到周围好像有些太安静了,再抬头一看,只能看到少年的侧颜,轮廓线条冷硬漂亮,眼睫长长,在风中轻颤,也很漂亮。 他好像在闹情绪。 楚禾伸手抓住了他的发尾,贴上了他的身子,轻轻的问:“阿九,你怎么不高兴呀?” 她终于舍得开口来关心他了。 阿九眼眸回转,似笑非笑,“我没有不高兴呀。” 楚禾一看他这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是在闹不高兴,但一想到自己也没有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猜测。 “是你的身体还不舒服吗?” 阿九顿时如鲠在喉,害怕车里的人听到,捂住她的嘴,他低声道:“我的身体很好,才没有不舒服。” 楚禾嗓音闷闷的,“那你是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 阿九表情微变,清澈的少年音里泛起了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从一开始,你就骗了我。” 楚禾紧张。 他又道:“我们昨夜做的事才是肌肤相亲,以前我与你的肌肤相亲,都是假的。” 拜楚禾所赐,阿九以为两个人抱在一起,肌肤相触,便是传闻里的“肌肤相亲”了,枉他那么努力,小宝的影子却半点都没有出现,他还真的以为自己有问题,心里还曾经偷偷的自卑。 原来,真的肌肤相亲就该如昨日一般,你中有我,入了温柔乡,便是销魂滋味,舒爽不已,还想再与她缠得更久一些。 最好是日日夜夜都有上那么几回,把之前她欠下的那些日子都补回来。 楚禾有想过他会秋后算账,但没想到来的这么快,面对少年质问的眼神,她心虚,可很快,她便仰起脸来,理直气壮的辩解。 “我哪儿有骗你了?我只说我愿意与你肌肤相亲,是阿九自己太笨,又没有问我具体的肌肤相亲怎么做。” “可是你也没有纠正我,你在看我的笑话。” 阿九尾音上扬,这下可好,他原本还气恼,现在又多了些羞赧,想到之前每一次拉着她肌肤相亲,还摸着她的肚子说小宝怎么还没来的情景,他便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可笑过。 楚禾赶紧抱住他,摸摸他的头顶,“好了好了,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而且……而且我那也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就……会疼呀。”楚禾低下了头,小声嘟囔,“你不是知道的吗?” 想起昨夜里的第一回,阿九不由自主的也低下头,脸颊发烫,红红的耳朵娇艳欲滴一般。 确实是挺疼的。 阿九盯着她的头顶,只觉她发钗上的宝石漂亮得很,自从离开枭城后,楚禾发间的每一个头饰都是他挑的,就像是他的发带与耳坠一般,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差不多也都是出自她的手。 不知为何,他心中被骗的羞恼散去,又只剩下了软乎乎的一片。 他与她十指相扣,轻轻嘀咕,“那你以后不许再骗我。” 楚禾抬眸一笑,“嗯,不骗你。” 阿九眉眼弯弯,想要亲她一下,远远的,有另一辆马车也出了村。 “公子,姑娘!” 驾车的人是二郎,他摇着手,很热情,车门推开,是一个白白净净的胖公子,不过他表情不太好。 阿九与楚禾之前把他劫了的事,他还耿耿于怀。 二郎驾车赶了上来,道:“我和少爷要途径梧桐村,没想到梧桐村里很是诡异,我们差点就走不出去了,我看村子里也没有别的人了,跟着你们的马车才走了出来,一定是因为你们打败了村子里的邪祟,我们才得救了吧!” 二郎语气感激,“多谢你们,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胖少爷一边计较自己被抢,一边计较自己居然进了村子反而成了仆人的事,他哼了哼,“小松子,他们抢了我的车,抢了我的马,还抢了我的葡萄,要救我们出来也是应该的。” 第122章 乖女儿 楚禾疑惑,“小松子?” 二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二郎是家中排行,我单名一个松,取自松柏不屈之意。” 胖少爷嗤笑一声:“什么松柏?我倒觉得和我家养的那只松毛犬差不多,都是一样伺候人,哄人高兴的玩意。” 他唤人也不唤姓名,而是一句“小松子”,就和喊狗名差不多。 二郎只当听不出少爷的贬低,憨厚笑了笑,“少爷说的是。” 胖少爷目光忍不住又在楚禾身上流转,脸上挤出笑,“不过我和姑娘还真是有缘,不知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那一身异域装扮的白发少年笑了一声,他手上摆弄着短笛,红眸里暗光浮动,若有若无的瞥过去了一眼。 胖少爷忽然打了个寒颤,大半个身子缩进了车厢。 “天色不早了,我和少爷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两位了!” 二郎感觉到了不妙的气氛,慌忙驾着马远离,驶向了左边的岔道。 远远的,还听到了那胖少爷不甘心,而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少爷,那位公子可是苗疆人!” “苗疆人又怎么了?我才不怕!哎呦,你给我慢点,磕到我脑袋了,惹我不高兴,你整个武家的人都别想活了!”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那远去的谈话声,楚禾忽的神情一顿。 家中排行第二,单名一个松字,姓武? 武松,武二郎! 楚禾猛的伸出半个身子去看那已经消失的马车的方向,只有尘土还在飞扬,刚刚那一切竟像是她的一个错觉。 阿九凑过来,贴着她的脸,“阿禾,怎么了?” 楚禾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也许是我听错了。” 沧海洲里出现了一位姓林,名黛玉的姑娘。 驿道里又出现了一个武二郎。 这些,只是巧合吗? 胖少爷在马车里颠簸,脾气十分火爆,忽的见车厢里有一个盒子滚了下来,他嘴里嘀咕,“这小松子是在村子里捡了什么宝贝?非得带着走。” 他记得进村子之前,二郎可没有带着这么一个木盒子。 难以抑制好奇,胖少爷打开了木盒,赫然所见的是一片粘稠的紫色。 团成球形的肉膜,里面隐约可见一块紫得发黑的水晶,闪烁着奇异的光,这东西恶心与妖冶共存,令人生理不适。 这块水晶看起来可是个上等货。 胖少爷按捺不住伸出手,才碰到肉膜,手指一痛,很快整只手都变得乌青,像是染了剧毒。 与此同时,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了很多奇怪的画面。 不知多少年前,并肩同行的少年夫妻来到民风淳朴的村落做客。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那丈夫面容不变,孤身一人回了村里,却是头发花白,尸山血海里,大家都唤他白发鬼。 胖少爷头疼欲裂,大叫出声,“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自然是花了六十年的悉心培育,才让幽罗花结出来的好东西。” 二郎蹲在门口,笑容可掬,很是友善,他捡回了木盒,轻碰里面的紫色粘液,笑道:“这可是我花了不少岁月,才收集而来的回忆,弥足珍贵。” 胖少爷面露惊悚,忍不住后退,“你……你究竟是谁?” 男人面露迷惑,“对呀,我是谁呢?” 随后,他唇角扬起,“哎呀,不记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片刻之后,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扔下了马车。 蛰伏的虫子们闻到了血的气息,纷纷聚了过来,你争我抢,只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尸体消失无踪。 阳城是江南有名的富庶之地,沿街青石板仿佛光可鉴人,两侧商铺林立,绸缎庄绫罗舒展,染坊彩布如虹,茶肆酒楼评弹咿呀,街角糖画甜香弥漫,一派繁盛热闹之景。 三年一届的商会不日后便将开始,阳城里更是客似云流,南来北往的商队挤满了码头,车马在街巷间络绎不绝。 “老爷,这是本次来参加商会的商户的名单。”管家老贺送上名帖,说道,“如今大半的人已经到了,路上有难处的,我们的人也赶过去帮忙了,对了,赵家的家主这次带了妹妹同行,她们身体都不好,不久前赵家主又经受了丧夫之痛,以防万一,大夫我们也安排上?” 男人挥挥手,“安排吧。” 老贺又道:“我们也给官府送了礼,打了招呼,近来治安劳他们多费心,不过李家那边还是不服气,颇有微词呢。” “哼,他们哪来的脸颇有微词?交的税有我多吗?做的生意有我大吗?有我机灵会做人送礼贿赂那些狗官吗?比不过我就是比不过我,要抢这商会会长的位置,他们想都别想!” 老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老爷,隔墙有耳,您说话还是注意着点。” “这道理我能不懂吗?但我心里难受啊,我一难受,我脑袋瓜子就会蠢笨如猪啊!” 锦衣华服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身形憔悴,他捶着桌面,痛心疾首,“我的乖宝啊,为了一个宋春鸣离家出走了,至今未归,还不知道外面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老贺熟练的递上帕子给男人擦擦眼泪,“那对赏金猎人不是送来了小姐的信吗?小姐在信上说一切安好,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她是给我报了平安,可是她居然说自己要嫁给一个外地来的,毫无背景的穷小子!” 楚盛实在是忍不住了,拍桌而起。 “从小到大,她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就算要嫁人那也得嫁最好的世家公子,那从苗疆里来山野村夫,茹毛饮血,杀人如麻,我听说还会打女人,她要是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能讨什么好!” 楚盛气的拍桌,“就是那该死的宋春鸣,我那么听话懂事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他,就不会离家出走,如果不离家出走,就不会看上一个什么苗疆人!” “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可怜的乖宝啊,一定是被威胁了,她才会写那么一封信给我!” “我就知道,就不应该放她出门,她那么乖巧可爱,谁看到会不喜欢,会忍住不去强取豪夺呢!” 老贺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小姐是漂亮,但是也没到人见人爱的地步吧? 楚盛捂着胸口,长吁短叹,“我女儿真是要在我胸口剜肉啊,她还不回来,我日日夜夜悬着颗心,只怕再过几日就不是坐轮椅,而是要躺棺材板了!” “老爷。”一道娇娇柔柔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不久,女子窈窕的身影出现,莲步轻移,赏心悦目。 老贺行了礼,“莲姨娘。” 府中夫人去世多年,白莲才被纳进了府,她陪在楚盛身边也有十年光景,作为唯一一个姨娘,却至今都没被扶正。 白莲笑盈盈的送上一碗汤,“这可是我亲手为老爷熬的鸡汤,补身子的,老爷尝尝。” 楚盛心情不好,看都不看一眼,“没胃口,拿走。” 白莲委屈巴巴的道:“我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手都被烫伤了呢!” 楚盛瞥了一眼,“我又没让你去熬汤。” “老爷~”白莲尾音悠悠,似嗔似怨的模样,能让人酥了半边身子,她幽怨道,“老爷最近对我笑得更少了,莫不是我不再讨老爷喜欢了?” “废话,我女儿还没回家,我能笑得出来?” 白莲喉间一哽,忍了忍,一跺脚,抓着楚盛手臂嗔道:“老爷以前对我可不这样,甜言蜜语可是不要钱似的都能冒出来呢!” “你也说了是以前,你现在不是年纪大了吗?” 白莲咬牙,“老爷是嫌我年老色衰了?你当初接我进府,莫不只是图我年纪轻?” 楚盛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白莲,“如果不是图你年轻漂亮,还能因为我对你是真爱不成?” 白莲如鲠在喉,哑口无言。 老贺扭过头,憋住了笑。 门房忽然跑来人大喊,“老爷,有小姐的消息了,小姐回阳城了!” 楚盛眼前一亮,猛然抽出被白莲抱着的手臂,他下了轮椅,健步如飞。 “快说我女儿在哪!” 门房道:“刚刚进城,城门口守着的人就飞鸽传书来报了信。” 楚盛:“好好好,怎么样,乖宝她看着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门房摇头,“小姐看起来很好,就是……” 楚盛着急,“就是什么?” 门房小心翼翼的道:“听人说,小姐带了三个公子回来。” 楚盛一惊:“什么?三个!” 白莲摇摇曳曳的走过来,“老爷,你听到了,我说你就不能这么惯着苗苗!” 苗苗,是楚禾的小名。 “现在可好,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居然和三个男的纠缠不清,这要是传出去啊……” “不愧是我的女儿!” 白莲表情一懵:“啊?” “世间好男儿那么多,但贵精不贵多,早中晚换着来,三个也不错。” 楚盛舒了口气,双手放在背后,闲庭信步的往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只要没了那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苗疆人,一切都好!” 第123章 金灿灿 宋春鸣身子还没好,再加上他失了忆,方松鹤自然是只能守着他,既然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索性就接受了楚禾的邀请,先回她府上待上几日。 阳城的风景,与别处的不同。 阿九被楚禾牵着手走在行人之间,目光流转,小商贩手里卖着的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似乎都挺有趣。 这儿商业发达,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商旅众多,有不少人都是不同于中原服饰的奇装异服,因此阿九的出现,也顶多是他的白发红眸惹人多看了几眼,别的倒是没有什么值得多注意的地方。 楚禾买了一个做成蝴蝶模样的小糖人,送到了他的嘴边,“阿九,尝尝这个。” 阿九轻轻的咬了一小块翅膀,眼眸微亮,“是甜的。” 楚禾歪头一笑,“对呀,喜欢吗?” 他点头,“喜欢。” “还有好多好吃的呢。”楚禾把糖人放进了他的手里,又拉着他跑向了另一处卖糕点的摊子,付了钱,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糕点送到他的嘴边。 阿九尝了一口,尝到了酥酥甜甜的滋味,眼里雀跃的光越盛。 “这是绿豆糕,清凉解暑的。”楚禾吃了剩下来的那半块糕点,享受的眯起了眼睛,“嗯,偶尔尝尝甜的,也不错。” 阿九道:“我还想要。” 楚禾却摇头,“不行,你今天吃的甜食已经够多了。” 她扭头往回走,“方大侠,这个给你。” 阿九眼睁睁的看着楚禾把一包糕点都送给了马车上的方松鹤,目露不悦,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糖人。 “我都说了苍砚不是故意撞的你,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想要怎样?” “他那是不故意的吗?他分明就是故意冲着本小姐来的!” 前方围了不少人,喧闹声一阵阵的传来,那争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而那提及的名字,也有些耳熟。 楚禾拽着阿九去看热闹,人太多,她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踮着脚尖,有些累,不过很快就有一双手提起了她的腰,她顿时轻松下来。 见到被围在其中的人,楚禾激动的拉了拉阿九的袖角,“阿九,是你的同乡呢!” 那一身靛蓝色苗服的姑娘,妖娆美丽,身边还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执刀男子,正是在之前沧海洲客栈里见过的苗女桑朵,与傀儡苍砚。 他们与本地人起了争执,不巧,与他们起了争执的这个本地人还十分的不好惹。 那是一个金灿灿的富家千金,之所以说是金灿灿,是因为她从头到脚用的都是华丽漂亮的金首饰,就说她手腕上的那几串金手钏,普通人家花一辈子时间都不一定赚的上这个钱。 这金光闪闪的富家千金眼尾微微上挑,透露出倨傲的弧度,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扫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不配入她的眼,盛气凌人,趾高气扬,不过如此。 楚禾念叨了一句:“他们怎么这么运气不好,居然和李二起了冲突。” 这浑身贵气的姑娘当然不叫李二,她叫李芙蓉,是楚家的死对头,李家的千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家中排第二。 李芙蓉得理不饶人,身后跟着一连串的护卫,就更是无法无天,双手叉腰,高高在上的道:“本小姐才从首饰铺里走出来,他与我隔着一条街,走哪边不好,非要这么直接冲着我撞了过来,这像是不小心的样子吗?” 确实,苍砚一直都很安静,跟在桑朵身边就像是只不需要牵绳的宠物,可他忽然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朝着李芙蓉扑了过去。 桑朵反应过来后便慌忙抓住了苍砚的手,把他拖了回来,可李芙蓉还是受到了惊吓。 桑朵心里也纳闷,但现在不是盘问苍砚的时候,她把苍砚拽在身后,自己的脾气也没有多好,“我们第一次来阳城,与你无冤无仇,又何必针对你?苍砚确实是不小心,我替他道了歉,你不满意,是还想要我们赔钱吗?” 李芙蓉被气笑了,“本小姐像是缺钱的人吗?他做了错事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本事?让他出来,亲自给本小姐磕头认错!” 桑朵这一路跟着少主,也算是见过不少中原人,因为自己的身份,中原人多少会忌惮自己,偏偏眼前这个无脑的草包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终于让她失去了耐心。 “好啊,你让我的人磕头道歉。”桑朵放在背后的手上,指尖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只紫色的小蜘蛛。 她正要教训一下这个气势汹汹的大小姐,忽的在人群外对上了一双看戏的眼睛,被吓得往后一跳,叫出了声。 被举起来的楚禾眨眨眼,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出现在某些人眼里,会比厉鬼还可怕。 李芙蓉回头一看,同样被吓了一跳,“呀,楚秧子,你居然还活着呢!” 楚禾微笑,“李痘痘,许久未见,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也挺好,居然还能呼吸。” 李芙蓉瞪了过来,捏紧了拳头。 楚禾双脚落地,矮小的身影隐没在了人群之后,李芙蓉那杀人一般的眼神太恐怖,看戏的人慢慢自觉的让出一条道。 楚禾的身影再次出现,她双手抱臂,看着李芙蓉的眼神同样挑剔得很,简直是没有把人放在眼里。 而在楚禾身侧,还有一道亮眼的身影。 少年站在那里时,红衣似燃着无声的火,白发又似覆着清冷的霜,两种极致的色泽在他身上撞出诡异的美,偏他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倒让这抹亮眼添了层生人难近的孤绝。 他不过瞄了一眼那个苗疆女子,对方顿时被吓得躲在了傀儡身后瑟瑟发抖。 少年笑了一声,再咬了一口手里没有吃完的小糖人,危险的气息里又染上了几分奇怪的天真,更让人捉摸不透,心里便越瘆得慌。 李芙蓉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却很快又想起不能在楚禾面前露怯,她梗着脖子,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嘲讽的笑。 “楚秧子,听说你一个人跑外面去找未婚夫去了,结果呢?找到你的金龟婿了?我看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莫不是他已经另娶,你只能找个白毛男回来寻找安慰了吧?” 第124章 “爹” 有时候,楚禾都佩服李芙蓉这一张嘴,一下子就能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个三四分。 阿九俯下身,轻声问:“是仇敌?” “不。”楚禾说道,“她是我的朋友。” 阿九又问:“至交好友那种?” 楚禾点头,“对,就是至交好友。” 阿九明白过来,楚禾说过,人要多交朋友,尤其是像刀老三的朋友,更要多交。 于是,悄悄飞在李芙蓉身边的小飞虫又飞走了。 那边的李芙蓉听到了三言两语,她气的跳脚,“楚秧子,不许你乱说,我和你才不是至交好友!” 曾经,阿九与楚禾揭露了与刀老三是至交好友的关系时,他也被高兴得直跳脚。 阿九心道,原来这个聒噪的女人还真是阿禾的至交好友。 楚禾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道:“李痘痘,改天请你喝喜酒啊。” 话落,她带着阿九离开。 李芙蓉先是一愣,随后惊诧,“楚秧子不会是真的受了刺激,要嫁给那个白毛吧?” 等楚禾他们走远,她想起来自己还要与那个苗女算账来着,回头一看,不知何时,那一男一女居然跑得已经没了影子。 李芙蓉气得“哼”了一声,“下次别让本小姐看见你们!” 另一边,楚盛迫不及待,已经走出门去迎接许久没有归家的女儿,他是有名的富户,城里的大多人都认识他,一路上点头哈腰的不在少数。 楚盛四处张望,嘴里嘀咕,“这丫头莫不是离家太久,忘了回家的路吧?” 又有人招手热情的喊道:“楚老爷,小店新来了一批首饰,您家千金说不定会喜欢呀!” 闻言,楚盛心头一动,是得买点东西让他的女儿感受一下父爱的温暖,可别心里记挂着那三个男人,心里头就没了爹。 楚盛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好,风度翩翩的气质还在,他负手一走进首饰店,珠光宝气里更是衬得他身形伟岸,贵气十足。 “把你们店里最贵的东西拿出来。” 老板赶紧让伙计把雕刻得精美漂亮的金银玉石都摆在了桌子上,供大客户好好挑选。 楚盛扫了一眼,伸手一指,“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伙计赶紧动手打包。 楚盛眉眼一皱。 老板赶紧拍了拍伙计的手,“你这新来的,头脑真是不机灵,楚老爷说的这几个是不要,其他的全部都包起来!” 小伙计一惊,“全、全包了?” 楚盛高高的扬起脑袋,不屑的笑了一声,“别把我当成那些家里只有三瓜两枣的人,就这点东西,还不够我女儿早中晚换着来,戴上半个月的呢。” “是,楚小姐就是天上的仙女,这么一点小小的东西,才不够楚小姐看的呢。”老板拍着马屁,赶紧使眼色让伙计打包。 楚盛面露满意,道:“你说的不错,这个月的租金就给你免了三成了。” 伙计一愣,小声道:“原来我们的铺子是这位楚老爷家的。” “什么我们家?”老板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这整条街都是他楚家的!” 伙计呆呆的,消化许久,嘀咕,“如果给楚家做上门赘婿,那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用奋斗了?” 老板哼哼两声,“那楚小姐眼高于顶,可不是谁都能瞧得上的。” 伙计道:“就连鼎鼎有名的人间谪仙,君子剑方松鹤也不行吗?他可是万千少女心中的梦啊!” 老板犹豫,“如果是那位大侠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行。” 老板与伙计一边打包一边说悄悄话的工夫,楚盛在店里转了一圈,又看上了摆在架子上的一枚玉镯。 他眼前一亮,伸手去拿,却有一只惨白的手更快的拿走了那枚白玉做的手镯。 还没有敢从他手里抢东西的人,楚盛不悦的看过去,随后眉头一跳。 但见这是一个身形纤瘦的异域少年,身段算得上极好,却少年白头,眉眼妖冶,苍白的肤色也妖冶,总之从头到脚都是妖里妖气,看着一点儿都不正经。 少年也不会识货,只知道摸摸冰冰凉凉的玉镯,又举起手来对着光瞅个不停,随后露出的笑容,像个傻憨憨。 楚盛摆出架子,“喂,这个玉镯是我先看上的。” 少年却背过了身,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银票,数着好不容易才积攒了许久的私房钱。 楚盛语气加重,“我在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你聋了,瞎了?” “喂,小白毛!” 少年回过头,像是意识到了有人与自己说话,却面露迷茫。 楚盛大声说道:“这个镯子是我先看上的!” 少年眨了眨眼,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什么话,楚盛一句都没听明白。 老板赶紧走了过来,拉着楚盛说道:“楚老爷,这个人一看就是苗疆人,他肯定只会说苗语,也不懂中原话,你就别和他计较了,我可听说过,苗疆人,邪性着呢。” 楚盛再看那少年,与那双红色的眼睛对上,心里也止不住的发毛,“算了,只是一个未开化的南蛮子,我懒得同他计较。” 不过片刻,这未开化的南蛮子居然又窜到了柜台前,飞快的拿起了一支金步摇。 楚盛伸出手,“喂,那是我看上的!” “楚老爷,算了算了,他听不懂中原话!” 下一刻,那南蛮子又从打包的盒子里拿出了两串红宝石耳坠。 “那是我要买的!” “算了,算了,楚老爷,那可是阴险毒辣的苗疆人啊!” 紧接着,小二手里还在打包的翡翠玉簪又被那南蛮子抢了过去。 楚盛忍不住了要冲上去,“你是成心和我作对是吧,挑的都是我看中的东西!” “楚老爷,冷静,冷静!”老板赶紧拉住楚盛,“您和他说再多,他也听不懂中原话啊,别气着您自己!” 楚盛没受过这个气,他一把推开老板冲了过去。 只见少年肩头忽然冒出了一只毒蝎,高高的抬着尾针,阴森又恐怖。 刚冲过去的楚盛又退了回来,到了老板身后,“你说得对,我大人有大量,不和这南蛮之地跑出来的人一般见识。” 少年把手里抓的几样东西摆在了伙计面前,伙计也紧张,颤颤巍巍的伸出了三根手指。 于是,少年把皱巴巴的三张银票塞进了伙计的手里。 这时,街上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阿九,阿九,你去哪儿了?” “我在这!” 忽闻少年冒出来了一句中原话,楚盛与老板齐齐愣住。 他脚步轻快,像阵风似的窜了出去,只余叮叮当当的动静还在,像是魔音贯耳,经久不散。 楚禾把手里买的东西放进阿九手中,“待会到了我家,你就把这些东西拿出来送给我爹,就说这是你买来孝敬给他的礼物。” 阿九懵懵懂懂,“不送礼,他便不喜欢我吗?” “那倒也不是。”楚禾解释,“我们中原风俗就是这样的,第一次上门的小辈,就是需要给长辈送上见面礼。” 阿九“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还有……”楚禾把自己装满银票的荷包取下来都给了阿九,“你要记得礼物不仅是你买的,这些钱也都是你赚的。” 阿九攥紧了银袋子,他是知道的,楚禾这一路上有多么爱这些钱财,现在却都给了他。 “这些是阿禾赚的。”他轻声道,“不是我赚的。” “就是你赚的,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一路上我才不可能坑……咳,我才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呢!” 阿九看着满手的东西,沉甸甸的,他的胸口也不禁变得沉沉甸甸。 “你记住没呀?我们只有这样做,才能尽可能的忽悠住我爹。” 阿九轻轻颔首,“记住了。” 楚禾笑着伸出手,用手指将他两侧的唇角上扬,“不要有负担,我会站在你这边的,阿九要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样子可好看了呢。” 阿九长睫颤了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烫到一般,他望着楚禾含笑的眼,耳根漫上薄红,眼底像落了星子,唇角的弧度漾开,笑意璀璨漂亮。 有一股浓重的怨气直逼楚禾而来,已经到了她无法忽视的地步。 楚禾打了个冷颤,微微歪头,随后身子一僵。 在阿九的身后,首饰店的门口,男人的身影阴沉沉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怨气幽幽,像极了要吃人的恶鬼。 楚禾慌忙拉着阿九站好,“爹,你在这儿听了多久了!” 楚盛道:“不久,也就是听了几句你教这个野男人怎么忽悠我的而已。” 楚禾眼神飘忽,心虚不已。 楚盛没想到自己被一个装不懂中原话的苗疆小子给耍了,更没想到这个小子还和他女儿有关系,他饱含怒气,一步步走来,最后在两人面前站定,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更觉刺眼。 楚盛伸出手要把楚禾拽回来,但阿九显然又快一步,他掐着楚禾的腰提起来往左边一放,楚盛又伸手,阿九又提起楚禾往右边一躲。 阿九就像是护着小鸡的老母鸡,不允许他人多碰一下。 如此几个来回,楚盛累得气喘吁吁,反倒让别人看了笑话。 他气急败坏,指着阿九的鼻子,“臭小子,你就没有什么话和我说的吗!” 阿九琢磨了一会儿,道:“爹。” 楚盛懵了一会儿,随后气血上涌,两眼一黑,终于被气晕了。 第125章 挑剔 “苗苗,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懂事了,你怎么能这么任性,离家出走也就罢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居然还带回来了三个男人,也就难怪你爹被你气晕了!” 白莲端着后娘的架子,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仿佛真是为了楚禾好一般,她站在堂屋中央,眼神扫过苗苗身后那三个陌生男子,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看看你带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我们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当白莲挑剔的目光扫过来,第一个见到的蓝衣青年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她心里咯噔一下,抓着帕子,又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楚禾介绍,“这是方松鹤,方大侠。” “那位有名的君子剑,方大侠!”白莲一惊,眼里春波荡漾。 方松鹤礼貌的笑了一下,有些尴尬。 白莲暗道楚禾还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万千少女的梦,把方大侠带回府中做客,倒是算不得丢人。 她赶紧收敛崇拜之色,清清嗓子,又看向另一侧坐着的病美男,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这位公子虽然病恹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但相貌俊朗,还有几分女相,格外我见犹怜,让女子见了都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要呵护的心思。 楚禾道:“这位是宋春鸣,宋公子。” 白莲没有见过宋春鸣,却听过宋春鸣的名字,她一惊,“宋春鸣不就是……” 楚禾一边剥着松子,一边微笑,“宋公子在外面发生了点意外,与妻子失散了,姨娘还是莫要说别的话刺激到他才好。” 白莲又瞥了一眼宋春鸣。 宋春鸣抬手行了一礼,又咳嗽的厉害,方松鹤赶紧为他倒了杯茶。 白莲可不相信宋春鸣一个好好的传闻里的青年才俊,会因为什么意外就被整成这副模样,肯定是楚禾这丫头忌恨他与自己有婚约却另娶,所以才逼得人家夫妻分离,或许还投了毒,寻了杀手。 而楚禾把人带回来的目的,定是要好好的折磨一番! 白莲与楚禾斗了这么多年,也没有讨到好处,早就清楚这个小丫头片子心机深沉了! 方松鹤风光霁月,人品口碑俱佳,不能挑剔。 宋春鸣已经很惨了,只怕随时会咽气,她不敢挑剔。 最后,白莲的视线落在了那妖里妖气,看起来便不正经的异域少年身上。 就这个外地来的人,看起来毫无背景,白发红眸简直比话本里的妖魔还要恐怖,那苍白的肌肤更是像死人,如此另类,若是大晚上的出现,那是要被人喊来道士驱邪的! 她总算是抓住了一个可以好好批判楚禾不懂事的机会。 白莲抬头挺胸,架势十足,“苗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瞧瞧你带回来的是什么——” 白发少年懒懒的靠着椅背,垂着眼眸,逗弄着盘在手上的小青蛇,那青蛇一看便知有毒,几次嚣张的露出毒牙,竖瞳里冒着阴森森的寒意。 “小青今天还没有吃饱吗?” 小青蛇吐出了信子。 “不行的哦。”少年摸了摸青蛇的小尾巴,眉眼弯弯,天真无邪,“这里都是阿禾的亲人和朋友,不能吃他们填饱肚子。” 白莲背后一冷,身体一抖,脸上挤出笑容,“苗苗,瞧你,带了这么多青年才俊回来,真是蓬荜生辉,你也不早说,我倒是好去门口迎接你们呀。” 楚禾把剥了壳的松子肉放进了阿九的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哪里能劳烦姨娘你出门来接呀?再说了,我这趟回来也仓促,本就没想惊动谁,倒是姨娘消息灵通,我们刚进门,您就寻来对我说教了。” 白莲脸上笑得勉强,“我就是……就是想着关心关心你。” 阿九扔了一颗松子给小青蛇,小青蛇吞下,撑起脑袋还想要,阿九抱着松子偏过脸,一把全塞进了自己嘴里,吃得太急,他又被呛到了。 楚禾递了杯水过去,他喝了口水,好了不少,勾着她的手指也没松开。 白莲看了一眼又一眼,随即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有没有搞错,这位大小姐居然没有看上万千少女的梦,而是与这个妖里妖气的异域少年有了首尾! 她怕不是疯了吧! 老贺赶来道:“小姐,大夫看过了,说老爷郁结于胸,怕是醒不过来了!” 白莲一惊,“什么!?” 她还年轻,可不想守寡啊! 楚禾起身,“阿九也会医人,我带阿九去看看。” 她让老管家先帮忙把客人安顿好,带着阿九去了楚盛的院子,老大夫就站在门口,长吁短叹的,仿佛楚盛还真是命不久矣。 进了金碧辉煌的房间,四处摆放的装饰金银玉石不在少数,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充满了暴发户的味道。 阿九像是进了大观园,一双眼眸里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随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楚禾的后脑勺,略微失落的垂下眼眸,有些拘谨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楚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神情安详。 楚禾坐在床边,轻轻的叫了几声,“爹,爹?” 楚盛毫无反应。 楚禾急了,“难道我爹真的是被我气的急火攻心,中了风,以后半身不遂了?” 老大夫叹气,“小姐,楚老爷这次确实是病得不轻,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如果能幸运苏醒,那也是万万不能再有什么事情去刺激他了!” 楚禾泫然欲泣,“吴大夫,你是我们城里最好的大夫,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吴大夫摇头,“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既然吴大夫都没有办法,那中原人的法子肯定都是没用的了,现在死马当活马医,就试试苗疆人的法子吧。” 楚禾抓住阿九的手,“阿九,你们苗疆不是有一套以毒攻毒的法子吗?只要让毒蛛咬一口,毒蝎蛰一下,毒蛇再……” 躺在床上的人抖了一下。 阿九猛地抽回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里带着急意:“万万不可!” 第126章 不舍得他受委屈 楚禾疑问:“为何不可啊?这可是我爹,是你的岳父,难道你不想救他吗!” “我当然想。”他看着楚禾泛红的眼,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苗疆的以毒攻毒,讲究的是毒与症丝丝相扣,差一分便会要了性命,咱爹本就虚弱,哪经得住毒蛛、毒蝎这般烈物?这不是治病,是催命啊!” 昏迷的人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 楚禾抬手捂脸,呜呜出声,“可是……可是,难道就让我看着我爹在床上躺一辈子吗?” “不,不行!”楚禾放下手,眼睛红红,神色坚定,“我了解我爹,他是最要强的,让他无知无觉,生活不能自理的躺一辈子,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如果我爹此时能够醒过来,开口说话,他也一定会要赌一把!” 阿九犹豫了许久,“那……那我便试试以毒攻毒的法子。”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蜘蛛,身体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看来看去,长得软萌可爱,可不像是有毒的样子。 吴大夫头一回见苗疆来的蜘蛛,眯着老花眼凑过去,仔细的瞧着。 忽然之间,它一咧开嘴,露出了毒牙,画风瞬间又变得阴森恐怖。 吴大夫一抖,匆忙退后,“这这这……这个东西一定有剧毒吧!” 阿九道:“被它咬上一口,轻则浑身腐烂,重则尸骨无存。” 床上的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吴大夫:“这么毒!” “不毒的话怎么算以毒攻毒呢。”楚禾拉着阿九凑近,“阿九快试试,我爹肯定是已经等不及了!” 阿九为难的点点头,“好吧。” 他刚刚伸出手,床上躺着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把你的虫子给我拿开!” 楚禾挤过来,“爹,你醒了!” 楚盛表情很难看。 楚禾又道:“爹,你昏迷这么久才醒,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不行,还是要治治才放心,阿九……” 楚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中气十足的道:“你爹我好的很!” 楚禾似笑非笑,“那可真是太好了,刚刚吴大夫说的那么严重,我还以为爹真的醒不过来了呢。” 吴大夫尴尬的摸摸胡子,“楚老爷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我还要出诊,就先告辞了。” 五六十岁的老人家佝偻着背,提着医药箱,却是健步如飞,真是老当益壮。 楚盛实在是觉得那妖里妖气的年轻人碍眼,他偏过脸,道:“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阿九眨眨眼,没动。 楚禾抬头道:“阿九,你出去等我,我和我爹聊几句。” 阿九乖巧的颔首,“好。” 他走出房间,又回头看了眼,最后坐在台阶上,摸着小蜘蛛背上的毛,轻轻抿了抿唇。 “阿禾好像很重视那个糟老头子。” “可是糟老头子不喜欢我。” “大眼仔,如果他让阿禾抛弃我,怎么办?” 小蜘蛛歪了歪头,这么复杂的问题,它找不到答案。 院子里扫地的小厮忍不住看了过来,许是阿九异于常人的外貌,又或许是因为他是小姐带回来的人,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阿九微微抬眸。 小厮拿着扫帚的手一颤,赶紧背过身,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阿九再次眉眼低垂,揪下了毛茸茸的小蜘蛛身上的一撮毛,它痛的跳了起来,却难逃魔爪。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房间里,父女对峙的气氛继续僵持着。 “你要成亲嫁人,什么样的人中龙凤找不到?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了那个邪魔歪道!” “阿九很好,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在路上了,我喜欢他,我就只想嫁给他。” 楚盛气极,“他对你有恩,我可以给他钱,就当做报恩了!” “我是喜欢他才愿意嫁给他,又不是为了报恩才和他在一起。” “你到底喜欢他哪里啊!” 楚禾理直气壮,“他长得好看。” “犹如鬼魅,这叫好看!?” “我就喜欢他这一款,就算他是鬼魅,那我也喜欢。” 楚盛呼吸急促,脸色涨红,“好,你喜欢他,我可以不反对,但是你不能嫁给他,他那不正经的做派,养在外面做个面首就顶天了,不管你是嫁出去,还是招赘,那对方都得是名门世家出身才行!” 楚盛语气又稍缓,“你这次回来不是还带了方松鹤回来做客吗?他那样的男人就挺好,出身名门正派,年少便名扬天下,正义凛然,这才是良人佳婿啊!” “我和阿九已经在外面成了亲了。” 楚盛一愣。 “证婚人就是出身名门正派,年少便名扬天下,正义凛然的方松鹤,方大侠。” 楚盛一懵。 楚禾接着道:“不仅如此,阿九还是方大侠的结拜兄弟,爹,你再说阿九的坏话,小心鼎鼎有名的方大侠与我们家结仇。” 楚盛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就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如何?宋春鸣在外另娶,我也另嫁,不也挺好的吗?” “什么,宋春鸣那个臭小子!”楚盛暴跳如雷,想要去找宋春鸣算账,可是转念一想,他明白过来,“我明白了,你是气不过宋春鸣另娶,所以才与那个苗疆人——” “不是。”楚禾打断了父亲的猜测,随手拔下了发间的珠钗,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很快沁出了红点。 楚盛大惊,抢走了她手里的东西,“你为了一个男人居然用死来逼我!” 他女儿娇生惯养,平日里最怕疼,如今却为了一个野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楚禾却是情绪稳定的道:“我不疼,不论是我受了什么伤,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愈合。” 果然,她脖子上的那一处红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楚盛目露诧异,凑近看了许久,确实是没有看到伤口。 “爹,我比寻常人多了一条命,但是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若有所感之下,楚盛看向窗外。 外面蹲着的少年,关心的露出了脑袋,仔细的盯着里面的动静,他一头白发很是显眼,头顶上趴着的一只少了几撮毛的大眼小蜘蛛也很显眼。 在察觉到被里面的人发现后,他飞速的缩回脑袋,蜷缩着身子贴着墙,抱住了要落地的长发,做贼心虚。 但风一吹,一缕白色呆毛又冒了出来,在风中晃来晃去,还是一样的惹人注意。 楚盛眼睛还算不错,但那短短一瞬间,他确实是看到了少年脖颈上同样多了一处小伤口。 “所以,”楚禾眸中雾霭朦胧,轻快的嗓音里竟然有了哽咽,“爹,我不会再遇到他那般好的人了。” “我一直觉得,哪怕是我把我能拿出来的一切都送给他,也是远远不够的。” “我爱他,又怎么会舍得让他受一点点的委屈?” 楚家是首富之家,楚盛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自然知道世间万物都可以用金钱衡量。 可是千金也难买的,是真心。 他几次张口,竟然再也说不出刻薄的话来。 窗外,微风习习。 少年红着脸抓下脑袋上的小蜘蛛,因为激动,双手太用力,大眼仔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只觉得自己要被压成一团肉泥。 “你听到了吗?” “大眼仔。” “阿禾说她爱我呢!” 第127章 不会变的事 “烦死了,你一意孤行,我也懒得管你了,随你去吧!” 楚盛躺回床上,背过身子,看起来还是气呼呼的。 楚禾走出房间之前,楚盛又面对着墙说了一句:“选择是你自己做的,将来如果你后悔了,谁也怪不了,你哭也没用。” 楚禾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背影,心中一暖,“爹,我不会后悔。” 她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从房间里退了出去,也关上了房门,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楚盛长长的叹了口气,“真是翅膀硬了。” 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是惬意的,树影婆娑里,阳光斑斑点点的落下,应和着蝉鸣,混着树叶沙沙响,连时间都像是走得慢了半拍。 少年坐在树影下的台阶上,拢着白发,双手托着下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双眼笑眯眯的看着地上爬来爬去捉蚂蚁的小蜘蛛。 好好的一只毛茸茸软萌可爱的小东西,如今身上的毛被拔得七零八落的,东边秃一块,西边秃一块,有些滑稽。 几乎是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的那一瞬间,他欢喜的抬起脸,目光晶晶亮亮,恍若藏了满天星河。 楚禾坐在了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模样托着下颌,笑眯眯的问:“你在做什么呢?” “在想你。”阿九微微歪头,眼眸弯弯,乖巧恬静。 楚禾心动,抚摸着他抱着不拖地的长发,柔软的触感,她向来很是喜欢,再看向他时,她的眸中也有了更亮的光彩。 一个眼神的接触而已,彼此间便能感觉到对方想要对自己做什么。 阿九俯下身,乖乖的送上门,被喜欢的女孩子在唇角上落下了一个轻吻,她退后之际,他又追了上去,叭叭叭的亲了好几口才停下。 楚禾握住了他冷冷的手,又被他插入指缝,十指相扣,“对不起呀,阿九,让你一个人在外面等了这么久。” 他摇头,“我能听到你的声音,能够感觉到你的气息,而且我知道你很快就会过来找我。” 阿九的眼眸本就如赤红色的宝石,此刻笑意盈盈,便似火点被微风拂过,泛起层层迷人的光晕。 楚禾身子往前,靠进了他的怀里,笑着问:“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阿九垂下眼,视线落在她发顶那柔软的发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过了片刻,才低低地笑了声,声音里带着点被阳光晒过的暖意:“以前会。” “现在呢?”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后颈,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现在怀里有阿禾,就不觉得了。” 他眼角弯起的笑意,喉间溢出的气息都染上了轻快的雀跃。 阿九不过也才十七八岁,与她在一起的时日越久,他便好似是有了更多的鲜活,仿佛终于是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人,光是喜欢的女孩子给了自己一个笑容,便能欢天喜地许久。 却不知为何,楚禾时常会对他怀有愧疚。 他们的开始,出自于她的谎言,而在这段感情关系里,他懵懵懂懂,只是被动的被她染上各种色彩,还有鸳鸯蛊的存在,也一直都让她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所以,她想尽可能的把一切好的东西,都给他。 楚禾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总会让她感觉到神奇的满足和心安。 “阿九,不要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蹭过她耳后柔软的发,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我知道。” 就算是这儿的人都讨厌他,楚禾都会爱着他的。 楚禾蹭了蹭他的胸膛,笑道:“我爹已经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了。” 阿九笑了一声,下颌抵住她的发顶,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声音轻得像被风揉过:“真好。” 阿九向来不屑于处理人际关系,但这不代表他脑子迟钝,感觉不到他人对自己的喜恶。 他知道,楚禾的爹还是不喜欢自己,就像是楚禾的爹也知道自己不喜欢他一样。 可是他们都共同爱着楚禾,而他们也都是楚禾爱着的人,所以最终他们都会选择退让一分。 不过阿九与楚盛心底里的女婿标准实在是相差太远,就算是不反对了,心里也还是堵得慌,估计还得花不少时间才能消化这桩事实。 “回来这么久你还没吃点东西呢,走,我带你吃饭去。” 楚禾牵着阿九站起来,大眼仔刚吞了一只蚂蚁,赶紧跟了上来,它觉得楚禾好,想趴在楚禾身上。 一条小青蛇在楚禾的肩头露出脑袋,威胁的吐了吐信子。 大眼仔害怕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往前。 下一刻,女孩却蹲下了身,一手把大眼仔捧了起来。 黑色的小蜘蛛秃秃的,两只大眼睛闪烁着可怜巴巴的光,畏畏缩缩的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个团,与寻常的蜘蛛比起来,当真是弱小无害,惹人怜爱。 楚禾摸了摸它背上还剩着的一些毛,感兴趣的问:“阿九,它叫什么?” 阿九道:“大眼仔。” 楚禾笑出声,“这个名字还真适合它,挺可爱的。” 阿九想要赶走大眼仔,“你不喜欢脚多的虫子。” “我现在喜欢了呀!”楚禾护着手里的小蜘蛛,“阿九,别欺负它。” 阿九问:“为什么阿禾又喜欢脚多的虫子了?” “因为人都是会变的呀。” 阿九眼睫一颤,略微沉默,“人,都会变吗?” 他气息微变,竟像是有着暗潮涌动,握着她的手不由自主的紧了许多,也不知道是在怕什么。 楚禾却恍若未觉,扣着他的手,脚步轻快的继续往前,“阿九,世上的万物都是会变的,没有人不会变化,但是我知道不管世间万物再怎么变化,也会有两件事是没有缘由,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阿九轻声询问:“什么?” “第一件事,”楚禾清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那就是阿九为什么会这么讨人喜欢。” 阿九眸光闪烁,唇角轻抿,“第二件呢?” “第二件不会变的事呀……” 楚禾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到他神色越来越急,她笑出声,踮起脚用力的抱住他。 “那就是为什么我会这么这么这么的喜欢你!” 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撞得退后一步,但很快反应过来张开手搂住她,埋首在她的脖颈间,短促轻快的笑溢出,热闹活泼。 蝉鸣更加聒噪,混着少年的笑声,像浸了蜜的夏风,缠缠绵绵地绕在两人周身。 楚禾想,一定是因为他太爱吃甜,所以摇曳的树影也好,斑驳的阳光也好,今年的苦夏,都染上了这份藏不住的甜。 第128章 阿禾,你吃完了吗? “师弟,你身体还未痊愈,多注意休息,至于你失去的那些记忆,先不急。” 宋春鸣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药,听到对面的青年关心的声音,放下空了的碗,他温声说道:“是,我知道了,多谢师兄关心。”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方松鹤拿出了特意请府中的人准备的蜜枣,递给宋春鸣,去去嘴里药的苦味。 宋春鸣看着手里的一包蜜枣,却不急着吃,他问:“师兄与楚姑娘,还有那位叫阿九的苗疆人很熟吗?” “我与他们相识于枭城,后来又在梧桐村重逢,几经生死,已经是过命的交情,对了,我已与阿九结拜成了兄弟,他与弟妹的婚礼还是我当的证婚人。” 宋春鸣想说一句私相相授,算什么成亲? 但一想到方松鹤和自己说的,自己在上一段失忆里和一个女人成了亲,他也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宋春鸣斟酌着道:“师兄,那位苗疆人,看着不太正派。” “阿九确实是有些……与中原人不一样,但是他不是坏人。”方松鹤一笑,“数次生死危机里,如果不是他出手,我们早就死了。” 宋春鸣见方松鹤的态度,也不再提起苗疆人的事情,他试探着问:“师兄不能和我多说一些那位姑娘的事情吗?那个救了我,和我成亲的姑娘,她……她叫樱樱,是不是?” 方松鹤意外,“你记起来了?” 宋春鸣摇摇头,“我并不记得,只是对她的名字还略有印象,我的脑海里一直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 方松鹤欲言又止。 宋春鸣之前失忆的时候,也没见他说会模糊想起自己未婚妻这回事,现在他即使是失忆了,脑海里却还是有蓝樱樱模糊的影子,不爱与爱的分别,就是如此明显。 宋春鸣沉默了一会儿,道:“师兄,那位与我成亲的姑娘,真的会做你说的那些事情吗?” “师弟,我不会骗你,不管她出自于什么动机,她要伤害无辜是事实,如果不是阿九与楚姑娘,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梧桐村。” 宋春鸣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你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多想了。” 方松鹤从房间里走出来,恰好遇见了楚禾。 奇怪,有楚禾在的地方,怎么没有阿九? 方松鹤扭头一看,不远处的树上,阿九坐在树枝上,一双腿晃来晃去,银饰碰撞,响个不停。 阿九手里捧着不知道哪儿顺来的一包糕点,每咬一口,就要对方松鹤虎视眈眈。 楚禾笑道:“方大侠,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方松鹤说道:“不久之前管家来了一趟,已为我们送来了好酒好菜,我与师弟一起吃过了。” “好吧。”楚禾又小心的瞥了眼树上的人影,她小声地说,“方大侠,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方松鹤问:“是什么?” “就是……其实和宋春鸣有过婚约的人……是我。”楚禾有些难以启齿,再看方松鹤,却见他神色了然,竟没有丝毫意外,“方大侠,你早就知道了?” 方松鹤含笑点头,“初次见面,你只告诉我你的名,却不说姓,我也没有多想,但现在我们到了阳城,进了楚府,我又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他是正直,却不傻。 楚禾不好意思,“那……你不会怪我吗?” “我又哪来的立场怪你?”方松鹤微微叹气,“我知晓你离家出走是为了寻找师弟,你是一个不懂武的姑娘,这一路不容易,若不是遇到了阿九,其中风险难以估摸,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 方松鹤想起在外失忆成亲了的宋春鸣,道:“师弟他便真的是罪人,以命相偿,也难以赎罪。” 他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宋春鸣一开始失忆,这不是他的错,但他没有想过自己失忆之前是否还有牵绊就与别的女子成亲,这事情是他做的不地道。 兜兜转转,到头来,楚禾又遇见了另娶他人的宋春鸣,她不吵不闹,反而是与阿九结成佳侣,这样的结果也不错。 方松鹤道:“你与师弟有缘无分,不可勉强,今后各自安好,也是一桩佳事,师父仙逝多年,我身为师兄,如今代师父与楚老爷商量解除你们的婚约,可好?” 楚禾眼睛一亮,就差激动的跳了起来,“好极了,方大侠,谢谢你!” 方松鹤摇头失笑,只怕楚老爷那边对阿九与楚禾在一起的事情还颇有微词,他到时候也少不得去说上几句好话。 他道:“我与阿九既然已经结拜,大侠这么生分的称呼,便可免了。” “方大哥!”楚禾热情的唤了一声,笑眯眯的模样明媚大方,这一声大哥,可是真心实意。 方松鹤抱着剑,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声“大哥”,他挑了挑眉,瞥了眼树上的人影,“快过去吧,可别让他等久了。” “好!” 楚禾提着绿色裙摆跑了过去,脚踝上的铃铛热热闹闹,发间缀着的绿色小花也跟着轻颤,发绳与黑发一起飞舞,交织在一起,活脱脱一幅跃动的春画。 没一会儿,树上的人影飞了下来,闹脾气似的揪着她的一根绿色发带,也不知俯下身与她说了什么,惹来她的嫌弃,仰起脸来,绕过他便走。 红衣少年回头瞪了眼,赶紧追了上去。 方松鹤倚门而站,莫名其妙被瞪,也只是一笑置之。 宋春鸣站在窗前,看着少男少女两道人影轻快活泼的离去,半晌之后,垂下了眼眸。 夜幕刚刚升起,楚禾饿了一天,总算是可以吃上饭了。 阿九几下把一大碗饭吃光光,再放下碗,又学着楚禾以前的样子擦擦嘴,接着,他端坐着,目光闪亮。 “阿禾,你快吃完了吗?” 楚禾慢条斯理的喝了口汤,“没有呢。” 阿九怕打扰她吃饭,不再说话,但他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好奇的打量着楚禾的房间,摸摸梳妆台上的小镜子,又在画着牡丹花的屏风后转了一圈,最后蹲在床前,小心的伸出手指,在蚕丝锦被上轻轻滑过。 软软的,触感很舒服。 他又跑到了楚禾身边坐好,轻声问:“阿禾,你吃饱了吗?” 楚禾优雅的放下汤碗,不急不缓的道:“还没有呢。” 阿九又不吭声了,坐了没多久,熬不住的趴在了桌子上,玩着手上的茶杯,一双眼眸时不时地往她的方向瞟。 见到楚禾放下了碗筷,拿出了帕子擦嘴,他慌忙坐直了身子。 “阿禾,你吃完了?” 楚禾点点头,“完了。” 下一个瞬间,她猛然间被少年打横抱起,急匆匆的扔在了柔软的床上,随后是他欺身而来,不是先脱衣服,而是先拽他自己的裤子。 楚禾被他胡乱的蹭的难受,“你能不能慢点来?” “我等了很久了。”他亲吻着她脆弱的脖颈,蹭开了她的衣襟,吻又落在了她的锁骨,喘息着,“阿禾,陪我做。” 楚禾也被他蹭出了一身邪火,偏过脸解开自己的衣襟,嘟囔:“我也没说不陪你呀。” 没有痛感,只有享受,她也挺喜欢的。 少年像是狗,隔着肚兜薄薄的布料迫不及待的埋首咬上去,手刚刚摸进了她的裙子里,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动静。 “咳咳!”管家老贺拔高了声音,严肃道,“小姐,老爷说您与阿九公子还没有走三媒六聘,婚礼未成,不可给人留闲话,我来带阿九公子去客房休息。” 少年很暴躁,抬起了女孩的腿,“我不去!” 老贺又清清嗓子,“老爷说了,这礼成了,才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至于这大婚的黄道吉日到底是近是远,就看他的心情了。” 楚禾与身上的人面面相觑,又推了推压在身上的人,没推得动,对上他燃烧着火焰的眸子,不知为何,她想笑。 附在他的耳侧,她小声说了句话,“午夜时分你溜过来找我,我给你留窗。” 阿九眸中怒火稍减,“真的?” 楚禾点头,“真的。” 他嘀咕,“那好吧。” 阿九又隔着肚兜咬了一口,这才提起了自己脱了一半的裤子,随后再捧着她的脸亲了好几口,不情不愿的下了床。 “砰”的一声,门打开,老贺被吓了一跳,再看到这个苗疆人异常难看的脸色,心里也瘆得慌。 阿九倒是也配合的跟着去了客房,只不过到了月上中天之时,他再也按捺不住,要去与喜欢的人幽会。 走门容易被发现,他选择从窗户里飞出去。 窗户刚一推开,赫然见到的是手里拿着根棍子的楚盛。 阿九踩在窗户上的一只脚收了回去。 楚盛脸色不好,讽刺的嗤笑一声,“你这小手段,放在我年轻那会儿都不够看。” 他说的很有经验,似乎年轻时也没少做。 阿九眼神飘忽,“爹,你身体好了呀。” 楚盛又按着胸口破口大骂,“你还没娶我女儿呢,别叫我爹!” 阿九态度极好,“我入赘也行。” 楚盛气极,“你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还像不像话了!” 阿九眼珠子转了转,道:“爹,你才不像话。” 楚盛没料到他还敢反过来指责自己,眉头一跳,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阿九眉眼一弯,“你美得不像话!” 楚盛如鲠在喉,哑口无言。 第129章 暗度陈仓 虽说知道阻止楚禾与一个山沟沟里跑出来的穷小子在一起已经是不可能了,但楚盛也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认输。 他也年轻过,知道如阿九与楚禾这般年纪,肯定正是急色的时候,他可不想在大婚之前,楚禾的肚子就大起来了! 所谓知女莫若父,楚盛见阿九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妖里妖气的少年肯定没有那么乖巧听话,他心野,小心思多着呢,虽然来了客房,但肯定还会暗地里想办法去找楚禾! 于是,楚盛亲自拿着棍子守在这里,果不其然,这对小年轻就是想暗渡陈仓! 说来也是奇怪,楚盛之前看到妖里妖气的阿九还会觉得瘆得慌,可是知道这小子拐走了他女儿后,恐惧消失无踪,反而还有冲动要去揍他一顿才好。 楚盛提起棍子指着他,“你给我在房间里好好待着,不许离开!” 阿九抿抿唇,“哦”了一声。 楚盛重重的“哼”了一下,转身之际,空气里传来了一声叮铃。 他忽然愣在了原地。 黑漆漆的眼里空洞茫然,只映出来了一个银色的铃铛,就在他的面前轻轻的晃着,那叮铃铃的动静,明明轻快,却稍显诡异。 少年当真犹如鬼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手上的那只铃铛,更衬得他手指苍白。 他道:“我今天晚上没有离开房间,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楚盛呆呆的跟着念:“你今天晚上没有离开房间,一直在房间里睡觉。” 阿九又幽幽说道:“我很守中原人的规矩,不只是今天,只要没有大婚,我都不会晚上去找阿禾。” 楚盛:“你很守中原人的规矩,不只是今天,只要没有大婚,你都不会晚上去找阿禾。” “所以你很放心,不用每天都来守着我,现在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楚盛:“我该回去睡觉了。” 他抱着木棍,呆板的走回了自己的院子,进了房间。 靠在床上的白莲熬不住差点都要睡着了,忽然见到楚盛回来,她赶紧摆出了一个妖娆多姿的模样,还有意把衣裳往下拉了一点,香肩半露,薄纱般的衣物若隐若现,更是诱人。 “老爷,今天夜色如此迷人,就让我来伺候你——哎呀!” 白莲被挤下床,摔了一跤,再抬头一看,楚盛已经躺在了床上,把被子一裹,抱着棍子闭上眼睛,很快进入梦乡,微微打起了鼾。 白莲咬着唇站起来,愤愤的道:“宁愿抱根木头,都不愿意抱着我睡!” 下一刻,想到这些年楚盛对自己的冷淡,她诧异的捂住了嘴。 “不会是年纪大了,不行了吧?” 月色清凉,已到了万籁俱寂的时候。 楚禾靠坐在床头,把手里的书又翻了一眼,看得津津有味,不愧是未删减版的话本,深更半夜里读起来就是刺激,而且越是读到有颜色的地方吧,她难免就会浮想联翩。 看了一眼又一眼没有锁起来的窗户,她又翻了个身,忽然对书上枯燥无味的文字没了兴趣。 有夜风忽的侵袭而来,窗户推开又关上,她刚欣喜抬头,身上已经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阿禾,我好想你。”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阿九对于扒裤子这回事异常熟练,更何况还有楚禾对他的配合。 单薄的衣裳与肚兜都被扔在了一边,女孩脚踝上的红绳脚链蹭着少年那漂亮的腰线,晃个不停,每一下都热闹极了。 楚禾呼吸有些乱,捧起他的脸,问:“你怎么来这么晚?” “我遇到了你爹。”他迫不及待的又低下头,埋脸在她的胸口,像是会咬人的小狗。 “我爹拦着你了?”楚禾觉得不对劲,又一次把他的脸抬起来,“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九心急,明明是这么快乐的时候,不明白楚禾哪来的这么多话? “我和他说了,我与你已经成了亲,那就是正经的夫妻,他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没有反对,回去睡觉了。” 楚禾怀疑,“真的?” “真的,不骗你。” 血气方刚的少年再也按捺不住,扣着她的腰疯狂摇曳,终于让她失去了所有盘问他的力气。 夜色深沉,打更人敲响了梆子,不多不少,正是三下,他嘴里也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巷子里,有人浑身滴着血,扶着墙狂奔,见到经过的打更人,他伸出手试图求救,可在他张口的那一瞬间,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卸掉了他的下巴,把他拖回了黑暗的巷子。 男人倒在地上,恐惧的看着眼前的人。 “你究竟把苍家的宝贝藏在了哪里,告诉我的话,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说话的黑色人影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声音嘶哑而苍老,如同索命的厉鬼。 男人已经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他还想逃,却被一拐杖打断了腿,连疼痛的叫声也喊不出来。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 黑衣人伸出了苍老的手,按住了男人的脑袋,男人忽感有一种强大的压力灌入脑海,痛苦的翻起了白眼。 十五年前,尸山血海,一把火将一百多口人命烧之殆尽。 两个忠仆抱着孩子逃出火海,一路辗转颠簸,来到了阳城隐姓埋名。 男人对抱着孩子的另一个人说道:“苍家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护下苍家最后的这点血脉。” 那人点点头,“我们两个人的目标太大,分散行动。” 这么一分散,他们就多年未见。 直到前段时间,两个男人在街上偶遇。 死气沉沉的老人还想继续窥探下去,猛然间,记忆的画面中断了,低头一看,原来是男人用随身携带的匕首了结了性命。 他深知自己不是邪祟对手,因此最后这点力气用在了自尽之上。 老人收回手,咳嗽几声,抬了抬手,几道人影落在了他的身后。 “去挑个好点的画师来,我要找一个人,再把与此人接触过的人都给我查清楚,我要一一探查。” 至于地上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的尸体,老人一挥手,蛰伏在暗处的虫子爬了过来,覆盖在尸体上,没一会儿便尸骨无存。 第130章 我和我女婿可好了! 近来,治安极好的阳城里多了些诡异的传闻。 据说有一种妖魔,名为脑魔,它能够侵入人的脑子,探查人的思想和记忆,而这些被脑魔入侵过的人,便会沦为一具失去思考能力的行尸走肉。 传闻一出,人心惶惶。 流言传到了楚府后,楚盛还吃着早饭呢,气的把碗一放,“这些年来,城里连凶杀案都没出现过,居然冒出来了什么脑魔,而且还是挑在商会要举行的日子里,这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楚盛被气的又咳嗽了几声。 白莲连忙为他拍着背,“要说老爷你就是能力太强了,这才容易招来他人的嫉妒,说起来,那李家一直与我们不对付,这事不会是他们家闹出来的吧?” 楚盛眉头一皱,“那个李大肚子在商会上也有大笔生意要谈,应该不至于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损人不利己。” 白莲柔柔弱弱的靠过来,“那背地里会是谁在添乱?” 楚盛正想着呢,见到白莲柔若无骨的贴过来,他一把手推开,“吃饭就吃饭,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白莲一咬唇,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帕子揪得紧紧的。 楚盛再看对面坐着的一对年轻人,心里更气。 像是不要钱似的,楚禾在一碗燕窝粥里撒了许多糖,用勺子搅拌均匀了,递到了少年的手里。 阿九端起碗下意识的要一口吞,但看了眼其他人慢吞吞的吃饭,他又把碗放了下来,五根手指抓着勺子,一小勺一小勺的舀起粥送进嘴里。 楚禾早上向来都胃口不大,她自己吃了几口胡饼便不想吃了,她拿了个鸡蛋,慢吞吞的剥着壳。 这是她回府中后新加的规矩,每天早上煮上一个蛋,当然,这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阿九喝完了一碗燕窝粥,旁边的下人走过来要再添上一碗,被楚禾拦下了。 她把剥了壳的鸡蛋放进了阿九的手里,“这是最后一点早饭,不能多吃了。” 阿九其实不喜欢吃鸡蛋,但前些时候,他与楚禾例行快乐了一刻钟,完事后,楚禾摸了摸他脸上的肉,说道:“还是得补补。” 楚盛重重的“哼”了一声,“养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给我剥过一个鸡蛋。” 楚禾赶紧又剥了一个鸡蛋送过去,“爹,你吃。” 阿九咬了一口蛋白,趁着楚禾不注意,悄悄把蛋黄挑了出来。 楚盛也不喜欢吃鸡蛋,碍于面子,只能吃下去,瞥见阿九的小动作,他嚷道:“你怎么能不吃蛋黄,浪费食物可耻!” 楚禾瞪过去,“阿九!” 阿九郁闷的把蛋黄塞进了嘴里。 也就是趁着这个功夫,楚盛赶紧把手里的鸡蛋掰开,将蛋黄悄悄扔在桌子底下,只吞了蛋白。 白莲表情一言难尽。 楚盛清清嗓子,“方大侠又在照顾那个宋春鸣吃饭呢?” 楚禾点头,“对呀。” “那个宋春鸣,一点小病小痛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身体如此之差,真是不堪大用。” 阿九颔首,“就是。” 他似乎忘了,之前宋春鸣的骨头被他踢断这回事,也忘了宋春鸣被他的小青蛇毒的奄奄一息这回事。 楚盛看着一头白毛的阿九,始终是觉得刺眼,他长吁短叹,“方大侠那么好的一个人,仪表堂堂,品行高洁,卓尔不凡,可惜,可惜啊。” 阿九不懂楚盛在感慨什么,当注意到楚禾没有盯着自己这边时,他偷偷伸出手抓了两块糕点藏起来当零嘴。 楚盛还在感叹,“要是当初说亲的人是方大侠就好了。” 白莲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嘛?要是我还年轻个十岁就好了。” 楚盛点头点到一半,觉得有点不对劲,扭头看向白莲。 白莲自觉失言,慌忙低头喝粥。 楚禾拉起阿九,“爹,我带阿九出去逛逛,不回来吃午饭了。” 她又拽拽阿九的手,示意他说些什么。 阿九微笑,“爹,我们回来吃晚饭。” 楚禾眼见楚盛脸色不对,拉着阿九赶紧出了饭厅。 楚盛捂着胸口,“他把我家当什么了,他居然还好意思说回来吃晚饭!” “老爷,冷静,冷静。”白莲又安抚着拍背,“我看苗苗就是年纪小不懂事,也没有和你商量,居然就敢在外面把亲给成了,一定是在外面,不知道跟谁学坏了,不教训是不行的呀!” 楚盛瞥过去,“要教训?” “对呀!” “那十年前你也没有和你爹娘商量,就来找我,要我把你纳进府,你是不是也要受教训?” 白莲:“……” 楚盛想起十年前把白莲带进府的事情,忽的反应过来痛心疾首,“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都是我害的,才让那丫头成个亲都成了不正经的纳妾做派!” 可不是吗? 一个见证人,一桌饭,礼就成了。 说到底,这都是他的错! 楚禾还想着喊方松鹤一起出去玩,不过他已经出了门,亲自去为宋春鸣买药去了,只能作罢的想,或许他们能在街上遇见。 阿九昨夜累着了,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显然没有睡好。 楚禾问他,“要不要再睡一觉?” 他来了精神,“要。” “只是单纯的睡觉。” 他又没了精神,“不要。” 楚禾眼珠子一转,“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跟我来。” 他们去了府外不远处的一家仓库,这里通常会用来堆积货物,然后再下分到各处的铺子里。 守仓库的人见到是楚禾,自然是毫无阻拦的把人放了进去,角落里新放的一堆木箱子,十分惹眼。 楚禾摇摇阿九的手,“你打开看看。” 阿九听话的蹲下,打开了其中的一个箱子,满满的金银珠宝,闪到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眼眸,不知所措。 楚禾又说:“打开另一个箱子看看。” 阿九再打开一个箱子,这里面全都是雕琢精细的玉器,有摆件,也有女子的首饰。 他摸摸里面的一对玉佩,触感很好,不由得,他嗓音也低了几分,“这些漂亮的东西,都是阿禾的。” 楚禾蹲在他的身侧,“准确来说,是你要送给我的聘礼。” 阿九微微歪头,“我没有这么多的钱。” “这是我爹让人准备的。”楚禾双手托着下颌,笑道,“我猜得到他的心思,他想我们的婚礼办的风风光光的,一百二十抬,一个都不能少呢。” 楚盛话里话外都讨厌阿九这个外地女婿,但已经安排上的婚礼章程,该有的一个都不能缺。 阿九与楚禾这两个年轻人都不会想事,他们随性得很,觉得吃个饭就算是婚礼成了,楚盛可不接受这么粗糙的婚礼。 既然他们两个不会操心,那就只能由他来一手包办了。 如果几年之前告诉楚盛,他会给娶了自己女儿的臭小子操心聘礼,他一定会觉得这是有人拿他寻开心。 可偏偏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阿九对中原繁琐的规矩一知半解,却也听方松鹤说过聘礼的事情,他垂下眼眸,轻声道:“我拿不出这么多的聘礼,我让阿禾丢脸了。” “可是我也拿不出相应的嫁妆呀,我是不是也让你丢脸了?” 这仓库里已经堆满了半个区域,还有一半的东西在路上筹备着,聘礼也好,嫁妆也好,其实全都是楚盛付出的心血。 阿九忽然明白过来,眼睫轻颤,眸光发亮,“爹?” 楚禾一笑,与他十指相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爹那人嘴上说话虽然不好听,但他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阿九跟着我回家会不安,我爹也会不安,阿九,我们一起给他更多的时间好好适应吧,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你的。” “一定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楚禾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因为你可是我最喜欢的人!” 阿九眉眼一弯,乖巧应下,“嗯,我会等着他喜欢我。” 一顿早饭,吃得楚盛心塞。 为了城里治安的事情,他还是得出门一趟再去和官府的人通通气,最好是问清楚是否是有邪祟作乱。 据说沧海洲前城主一举把云荒不朽城覆灭了,怎么还会有邪祟作乱呢? 听到了马车外吆喝卖炒栗子的声音,想起来楚禾喜欢吃,楚盛让车夫停下,下了马车,亲自去买了一份炒栗子。 他往回走的途中,注意到了巷子里传来的动静。 楚盛鬼使神差之下走进去看了一眼,这一眼不得了,一个寒酸书生哭着跑了过来。 “楚老爷,楚善人,救命,有人要抓我!” 楚盛认识这人,是个画师,曾经还去过他府中给白莲画过画,见人狼狈不堪,他问:“怎么回事?” 下一刻,两个黑衣人出现在了画师身后。 楚盛下意识往后跑,出口这儿不知何时也出现了两个黑衣人。 他们都戴着白色面具,阴森森的,作风比他那个要上门的女婿还要不正派。 画师躲在楚盛身后,吓得魂不附体,“近来有好几个画师都失踪了,我邻居也是,这些失踪的画师,就没一个回来的!” 一个黑衣人道:“这人看见了,怎么办?” “他是城里首富,还是商会会长,也许有用,一起带走就是。” 楚盛与画师被前后夹击,逼得头皮发麻,他硬着头皮,道:“我警告你们别乱来啊,我和官府关系可好着呢,对了,方松鹤,方大侠还是我家的贵客!” 听到方松鹤的名字,黑衣人们果然有所迟疑。 “方松鹤那人不好对付。” “那这个人就更加要带走了。” 楚盛背后发冷,“你们别轻举妄动!苗疆,你们总知道苗疆人的恐怖吧,他们的蛊毒可是能追你们到天涯海角,无药可解的,我女婿就是苗疆人,他和我关系可好了,你们要是动了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两把刀背劈下去,楚盛与画师顿时失去意识倒在地上,他怀里才买的炒栗子也散落了一地。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 “苗疆人还是你女婿呢?” “谁不知道中原人瞧不起苗疆人?更何况是通婚。” “你咋不说苗疆的巫蛊门少主是你的女婿呢?” 两个黑衣人背起了昏迷的人,另一个黑衣人忽然问:“听说巫蛊门还没寻回离家出走的少主,不会真是他吧?” 为首之人无语半晌,“你当写话本呢?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第131章 热闹 越是临近商会之日,阳城里便越是热闹,五湖四海的商旅都赶了过来,其中更是不乏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异域之人。 走在人群里,人人惧怕的苗疆人反而也不是那么显眼了。 楚禾听到了驼铃的声音,好奇的抬起头,就这么一眼,她的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从西域大漠来的一批商人,戴着白色兜帽,黑发微卷如瀑,额间饰有神秘纹路,耳畔金饰晃眼。 他们有着小麦色的肌肤,上身衣装独特,露出劲瘦腹肌,腰胯间黑金纹路裤装精致,冷酷又神秘,自带一种不羁的气场。 走在队伍最后的西域男人见到同样显眼的阿九与楚禾,慌忙侧过身子,把头上的兜帽捂得更紧。 那麦色的腹肌线条,多看一眼都是赚到了。 显然,如楚禾这般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女性们还有很多。 男人们则是咬牙切齿,“袒胸露乳,伤风败俗。” 西域商人们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中原话,他们特意朝着女人们看来的方向露出一抹笑容,更让姑娘们忍不住抓着帕子激动的跺脚。 楚禾也是俗人,她忍不住感慨,“好多男菩萨。” 一只手“啪”的一声捂住了她的眼睛,楚禾还没有看够,扒拉着那只挡住眼睛的手,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阴森森的声音。 “阿禾,不如我把那些人制作成雕像,放进我们房间,让你看个够?” 楚禾身体一颤,“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看。” 那群人走远了,阿九放下手,俯下身凑近她,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那些人妖里妖气,作风一点儿也不正派,不是什么好人。” 楚禾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很耳熟,像是他爹经常说的话,而以前这些话都是用来评价的阿九。 阿九倒是聪明,如今都学会用她爹的话来批判别的外地人了。 楚禾客观公正的说道:“阿九,你这样说也不对。” 阿九扬起唇角,似笑非笑,“不对?” 楚禾立马道:“不,你说的很对!” 阿九收回了掏出来的短笛,再看一眼那些异域男人们离开的背影,他微微抿唇,暗地里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忍不住心道: 他也有着硬邦邦的肌肉线条啊,只不过是要稍稍吸气而已,但手感也不见得比其他人差。 “阿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楚禾急着转移话题,牵着阿九的手到了一条摆满了小吃的街道,这儿附近原本是贫民窟,自从有了女儿后,楚盛害怕这一代财运太好,会透支后代的财运,所以他又开始“散财”。 免了贫民窟摆摊的租金,让他们能有事做,老实本分的人能赚点小钱,有点小聪明的人则是赚点大钱,他们的收入达到一定地步,再开始交租金。 与十多年前相比,贫民窟已经可以丢掉“贫”字,改名为“平民巷”了。 楚禾对坐在街边的老婆婆笑道:“阿婆,我要一碗甜豆腐脑。” “是楚小姐啊。”老婆婆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往干净的碗里装了满满一碗豆腐脑,她撒着糖,奇怪的说,“楚小姐以前不都是喝咸豆腐脑吗?” 楚禾把身后的人拉出来一步,“不是我吃,是给我夫君尝的。” 老婆婆眼睛不太好,眯着看了好一会儿,只看到了最显眼的白发,道:“呀,小姐您金枝玉叶,怎么寻了一个老头子做夫君?可别开老身玩笑了,您要是成亲,那您府中肯定会摆上三天流水席,城里得热闹上许久才对呢。” 听到“老头子”三个字,阿九目光一变,很是煞人,然而当一勺甜豆腐脑送进他的嘴里,眼眸一眨,煞气顿时凝滞。 他将这勺豆腐脑吃的干干净净,又盯着楚禾手里的这碗豆腐脑,目光盈盈闪烁。 楚禾一笑,又送了一勺豆腐脑进了他的嘴里,她对老婆婆说道:“阿婆误会了,我夫君来自于很远的地方,我与他已经成过亲了,只是在阳城还要办一次酒宴宴请亲朋,我爹已经操办起来了,很快就能请大家喝喜酒了。” “而且我夫君可不老,他比我还要小几个月呢。” “只不过他的发色与寻常人有些不一样,但我却觉得很特别,很好看。” 阿九捧住了楚禾递过来的碗,他咬着勺子,不知怎的,或许是豆腐脑里放了太多的糖,竟有些腻得厉害,甜腻腻的滋味弥漫在心间,经久不散。 老婆婆有几分不好意思,“原来如此,是老婆子我失言了。” 若是远嫁不方便,有时候也确实是会在男女两家各摆一场喜酒,少年白头的事情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楚禾推了推阿九。 阿九反应过来,掏出几枚铜板,“给你钱。” “不用不用!”老婆婆推辞,“楚小姐时常照顾我的生意,你是楚小姐的夫婿,愿意来喝上一碗老婆子做的豆腐脑已经是我的荣幸了,我不能收你的钱!” 阿九没有经历过给钱别人还不要的场面,他生硬的说:“给你。” “不行,我不能要!” 这时,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楚禾来了,他们一拥而上。 阿九看着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人,眼神微凛,蛰伏在暗处的蛊虫们已经快要冲了出来。 “哎哟,这就是楚小姐的夫婿?果然是非同凡响!” 阿九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上已经被放了一个装了鸡蛋的篮子。 “就是太瘦了,这是老母鸡今早下的蛋,热乎着呢,你们带回去补补身子!” “我家树上结的桑葚,新鲜着呢,你们尝尝!” “这是我家今日天还没亮就宰的猪,最好的一块五花肉,你们拿着,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这是我家地里种的花生!” …… 阿九不知所措的被包围在了人群中央,他手里的钱没有送出去,反倒是在短短时间里被挂了不少东西。 这些脆弱的平民百姓,连半点武功都不会,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们死无全尸,他们居然还敢不要命的往他身边凑。 阿九只觉这些环绕在身边的热闹声陌生又刺耳,令他浑身不适,头皮发麻,再看楚禾,她早已经躲在了人群之外。 楚禾不知道从哪个摊贩那儿顺到了一只烤鸡腿,正一边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腿,一边看他被围攻的窘迫模样,幸灾乐祸的弯起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第132章 鱼鸟情深 当热情的人群褪去,阿九浑身气息阴沉,他手里抱着一堆东西,手臂上还挂着一堆东西,新鲜的蔬菜,与烟熏的腊肉都有。 也不知是哪个胆大的,居然还在装着鸡蛋的篮子里留了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圆圆的,像个球,一蹦一跳的,落在了阿九的头顶上,啄啄白色的头顶,随后张开了短小的肉翅。 “咕咕咕!” 阿九:“……” 楚禾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九脸色难看,“不许笑。” 他的表情很凶,把还留在原地的一个小姑娘吓着了。 七八岁的小姑娘提着花篮,手里抓着一朵红色的野花,畏惧的抬起眼,偷偷的看了好几下白发少年,想送出手里的花又不敢。 楚禾站在小姑娘身后,眨了眨眼。 阿九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抱着一堆的东西,困难的蹲下了身。 小姑娘鼓起勇气,往前两步,把花送到了阿九的手上,她小声的说:“楚老爷和楚姐姐对我们好,希望大哥哥也能对楚姐姐好。” 话落之后,小姑娘转身又把一把花塞进了楚禾的手里,“姐姐新婚快乐,早……早……早生贵子!” 楚禾摸摸她的头,“我收到祝福了,谢谢你。” 小姑娘咧开嘴一笑,提着花篮跑远。 楚禾捧着花靠近阿九,笑眯眯的把他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小棕鸟上,煞有其事的说:“阿九好像是故事里的公主。” 阿九只觉自己甚是狼狈,看着手里的一堆东西,低声道:“你就是想取笑我。” “这可不是取笑。”楚禾贴近他,笑嘻嘻的说道,“有许多的小动物都愿意与阿九亲近,故事里的公主身边总跟着些小精灵,阿九身边有这么多小生灵陪着,可不就是活脱脱的公主么?” “咕!” 棕色小鸟也像是附和一般应了一声。 阿九莫名有些难为情,抬手一拂,小棕鸟扑腾着翅膀飞下来,将要落在楚禾身上时,一条小青蛇冒了出来龇牙咧嘴。 小棕鸟大叫,一双脚抓着青蛇落地,一起摔了一跤,随后青蛇抬头,小棕鸟伏着身子与其对峙。 一鸟一蛇,就这样敌不动我不动,静静地僵持着。 阿九有些受不住楚禾的笑容,微微偏过脸,却又舍不得,偷偷再看向她时,他握着那一朵红色的花,送到了她的面前。 “阿禾。”少年唤着爱人的名字,面颊微烫,视线火热,他轻声低喃,“我会对你好的。” 楚禾接过了花,红艳艳的颜色,又在她的眼眸里添了一分暖色,她笑,“我知道。” 她握住了他的手,“阿九,我们回家吧。” 很奇怪,这不过是一句很简单的话,阿九却忽然心头滚烫,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整个人也变得沉甸甸的,明明该是举步维艰,但因为有她牵着他的手,踏出去的每一步便不再艰难。 他轻轻的应了一声,“嗯,回家。” 沿着原路返回,快到家门口时,街上却多了争执的一幕。 “吴大夫,我哥哥病的很严重,你先跟我去看看我哥哥吧!” 那金灿灿的人影,不是李芙蓉又是谁? 吴大夫为难的说:“李小姐,我先答应了方大侠诊治宋公子,我先去看看宋公子,再去您府中,如何?” 李芙蓉急道:“不行,你再晚点去,我怕我哥就要撑不住了!” 守在一旁的青年终于忍不住出声,“既已到了楚府门前,何不让大夫先进门,再去姑娘府中也不迟。” “当然会迟了!”李芙蓉瞪过去,“我哥从小便体弱多病,这次风寒已经让他连着躺了好几天了,他身子金贵,岂是那个宋春鸣能比的!” 这姑娘虽年纪轻轻,但是富商家的掌上明珠,甚是娇纵,听她语气,他人的性命怕是不值一提。 方松鹤微微皱眉,“姑娘,不管是你的兄长,还是我的师弟,人命同样都大于天,不应分为三六九等。” “既然你都说了是一样的,那让大夫先去救我哥哥不是也挺好!” 方松鹤道:“姑娘此言差矣,大夫诊病自有次序,或依病情缓急,或依先来后到,若只因身份便乱了规矩,那医者仁心何在?令兄身子金贵需好生照料,我师弟染病同样危急,怎可因一句‘挺好’便轻慢了去?” “你、你、你——”李芙蓉说不过他,气得脸颊涨红,跺了跺脚,名贵的裙摆都跟着颤了颤,“我哥都吐了三回血了,现在躺在床上有进气没出气,我爹都让人准备好了白幡,让个大夫先去瞧瞧我哥怎么了?难道非要等我哥咽了气,办上葬礼,你才肯让大夫来我这吗!” 方松鹤目露意外,“我不知道你兄长病的如此之重。” “你现在知道了!那个宋春鸣不过是个楚秧子都不要的臭男人,又怎么会比我哥重要?祸害遗千年,他才不会那么容易死,现在我要请大夫先去我家,你别拦着!” 李芙蓉抬抬手,身后的护卫抓着老大夫的两只手,瞬间把老人抬了起来。 方松鹤确实是不好再拦,听到李芙蓉嘴里那句“祸害遗千年”,他还想为师弟说上几句话,但李芙蓉一看到不远处的楚禾,连忙提起裙子上了马车,赶紧带着人跑了。 方松鹤心中那点不满又被压了下去,“她走得如此之急,看来她的兄长确实是病况危急。” “她跑的那么急,是因为害怕我会来拆穿她的谎言。” 方松鹤一顿,“什么?” 楚禾双手抱臂,微微叹气,“方大哥,你被骗了,她哥哥身体是一直以来都不好,但李老爷一直用好药补着,还不至于病到要撒手人寰的地步。” 说着,楚禾又摇摇头,“方大哥,你这么容易被姑娘骗,我很担心你以后会出事。” 白发红眸的少年也装模作样的摇摇头,“你这么容易被姑娘骗,我很担心你以后会出事。” 他一身用银饰点缀的红色苗服张扬又热烈,却是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提着腊肉与五花肉,与他的违和感十分强烈,有那么几分滑稽。 少年又眉眼一弯,故意瞥了眼孤家寡人的方松鹤,笑盈盈的道:“不像我,已经成家立业,新婚燕……燕……” 楚禾:“新婚燕尔。” “对,新婚燕尔,我与阿禾鸟鱼情深——” 楚禾咳了两声,“鹣鲽情深。” 阿九果断转了个调,“就是鹣鲽情深,我可不会被外面的女人骗,如此轻易就被女人骗,传到了苗疆的话,那是一定会惹人笑话。” 少年笑眯眯的模样十分欠揍,几乎是也不藏着,直接阴阳方松鹤了。 楚禾瞄了一眼阿九,此时此刻,他倒是忘记自己曾经被她一句肌肤相亲骗得团团转的模样。 方松鹤无言半晌,很快便自我反思,“阿九提醒的是,是我修行与阅历还不够,看不透真假,我还有很长一段路需要摸索。” 阿九本还憋着股劲儿想再阴阳两句,听他这么一说,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又把他自己给憋得难受。 “不好了!”马夫驾着车赶了回来,见到大门口的人,失声大喊,“小姐,老爷不见了!” 第133章 李怀瑾 李家公子温文尔雅,待人谦和有礼,学识修养更是深厚远超同龄人,但可惜像他这样本该入仕的奇才,却因为娘胎里落下的病根而终日缠绵病榻。 倒是让不少人都觉得可惜。 清瘦的公子靠着床头而坐,翻了页手上的书,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那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上,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海棠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极了他这被病痛困住的人生——明明有满怀抱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光与机遇,如这落花般簌簌凋零。 府中的人都知道公子喜欢清静,院子里的蝉也被驱走,只偶尔有风声经过,一切都安静的过分。 聒噪的脚步声忽的打破了刚刚好的寂静,那满头珠钗的碰撞声吵个不停,随后房门被“啪”的一声推开,金灿灿的光点在门口闪烁,珠光宝气,不过如此。 “哥,我找大夫来了!” 李怀瑾咳嗽出声,也不知是不是被那有着“女土匪”架势的女孩给吓到了。 “大夫你快来,我哥又咳嗽了!”李芙蓉拖着年迈的大夫进了房间,她是精力十足,但老大夫却也差点背过气去。 吴大夫是城里最好的大夫,平日里也没有少进李府为李怀瑾看病,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稳当了,他为李怀瑾把脉。 李怀瑾黑色的长发没有拘束的散落,容貌精致,却面色苍白,披着青色长衫,更显身形单薄,他没有血色的唇轻轻上扬,“吴大夫,又麻烦你了,我休息几日便好,偏偏霜霜又要小题大做。” 李芙蓉凑过来坐在床边,盯着一脸病容的兄长,不以为然的说道:“我才没有小题大做,哥哥都好几日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了,若是我不带大夫来,还不知道你会一个人在房间里憋多久呢。” 吴大夫收回手,面色不太好,“公子天生体弱,不应有过多的忧思,耗费心神,我再多开几服安神的药,李小姐记得提醒公子按时服药。” 李芙蓉连忙点头,“我会的。” 府中的下人领了药方,亲自送吴大夫离开。 李芙蓉见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小心的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再慎之又慎的打开,里面是一个鸡腿。 “我没叫人发现,哥,你快吃一口,只能吃一口啊。” 李老爷不允许李怀瑾吃那些油腻的东西,每日清汤寡水的,李芙蓉看着都觉得倒胃口,她问过吴大夫的,有些东西李怀瑾想吃一点也不是不行。 她把鸡腿送到他嘴边,李怀瑾配合的咬了一口,多日未尝荤腥,一个小小的鸡腿在富商公子这儿,竟也算得上是美味佳肴了。 他咬了一下,李芙蓉便迅速收回了手。 李怀瑾道:“霜霜,再给我吃口。” “不行,你吃多了会胸口闷。” 李芙蓉几口下去,把鸡腿啃的差不多了,她吃得香,李怀瑾只能幽幽叹气,拿起一枚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 她说道:“哥,我听说爹要找人给你冲喜。” 李怀瑾皱眉,“不可,我这副模样,算不得良配,不过是害了好人家的姑娘而已,霜霜,你劝劝爹,让他趁早打消这个主意。” “爹又不听我的话。”李芙蓉坐在床边晃着腿,又抿抿唇,瞥了眼面色苍白的人,“哥,你是不是还想着楚秧子啊?” 李怀瑾语气无奈,“这又与楚家小姐有何干系?” “小时候,爹和楚老爷还没有闹掰,我们三个经常一起玩,爹和楚老爷不就是有意给你们定亲吗?” “不过后来他们闹掰了,定亲这回事也就没了。” “哥,你不要再想着楚秧子了,她已经嫁人了,而且嫁的还是一个看着就不正经的外地人,和你比差远了!” 李怀瑾颇为意外,“她没有和宋春鸣在一起?” “我打听过了,那个宋春鸣失了忆,另娶她人,和楚秧子闹掰了。” 李怀瑾淡淡感慨一声,“还真是造化弄人。” “所以你就别想着楚秧子了!” 李怀瑾道:“我与楚小姐真没什么。” “我才不信呢。”李芙蓉嘀咕了一句,低着头,语气里还是有着耿耿于怀,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她道:“总之你不要想她了,我去盯着他们给你煎药。” 李芙蓉起身太急,踩到了裙摆,“扑通”一声往前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李怀瑾伸出去的手都没来得及抓住。 她爬起来按着磕在地上的膝盖疼的龇牙咧嘴。 李怀瑾悬在空中的手停了一会儿,收回去,失落的道:“抱歉,霜霜,是我太没用了。” 他久居病榻,反应自然不如寻常人。 “我没事,好着呢!”李芙蓉挤出笑容,“哥你好好休息,等会我来给你送药!” 李芙蓉跑出房间,带关门,没一会儿,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李怀瑾重新拿起书,刚翻了一页,一只黑色乌鸦停在了窗台,他扫了一眼,从乌鸦的腿上取下了一张纸条。 乌鸦扭了扭头,“呱呱。” 下个瞬间,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抓住了黑色的鸟。 “真吵。” 那只手残忍的一用力,乌鸦的脖子瞬间被扭断,没了声响。 不久,乌鸦的尸体从窗户里扔了出去,窗户关上,夜幕里的海棠花像是被这骤然的戾气惊到,本就摇摇欲坠的花瓣乘着夜风,落得又快又急,转眼便在窗下积了薄薄一层。 暗红的影子在月光里晃荡,仿佛是溅开的血痕。 窗里又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再为刚降临的夜色添了几分诡谲。 “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吧,我家中还有妻儿等我买米下锅,他们不能没有我啊!” “我上面还有八十岁老母!” “我家大黄狗还等着我接生呢!” 黑衣面具人威胁似的用刀敲了敲水牢的门,“都别喊了!我说过,谁能先把我们要找的人画出来,而且还要画的像,谁就能够回去,否则——” 刀子亮了出来,这人哼哼了两声,“你们都得留在这里成为虫食!” 第134章 亲如父子 不多时,牢门打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被扔了进来,他一双手血肉模糊,已经失去意识,还是其他好心人赶紧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否则他没被打死都要淹死了。 “你们不是号称一手丹青无人能比吗?若是沽名钓誉,画不出来我们要的画像,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牢房上锁的声音十分刺耳,被囚禁在其中的人噤若寒蝉。 楚盛和其他人一样,脖子上都被一条锁链锁着,大半个身子都被泡进浑浊不堪的水里,他们就算再累也不能蹲下来休息,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肉体与精神上的折磨共存,那群人当真是丧心病狂。 之前说家里大黄狗要生了的画师忍不住小声啜泣,“楚老爷,对不起,都怪我连累了您。” 楚盛瞥过去一眼,“就是你连累了我!” 这画师姓高,名梵,因为画风有些超前,所以小有名气,被楚盛毫不留情的指责,他心中更难受。 楚盛拉着旁边另一个画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点说说!” 这人神色憔悴的说道:“有人需要画师根据他的描述画画像,但不论是画的出,还是画不出,我们都不可能被放出去了。” 那些邪祟要找的人肯定很重要,他们绝对会杀人灭口,又怎么会放他们活着离开? 楚盛察觉自己的处境很不妙,心里想骂娘。 这偌大一个地牢,有这么多违法乱纪的黑衣人,阳城的官府收了他那么多的贿赂,连个治安都管不好,他们那群酒囊饭袋有个屁用! 万一他回不去了,那个妖里妖气的苗疆人吃绝户,磋磨他女儿怎么办! 楚盛心里火急火燎,抓着栏杆,冲外面喝酒吃肉的人喊道:“喂,你们放我出去,只要你们放我出去,我把大半家产送给你们都行!” 一人怒道:“再吵吵,就把你丢进虫窟喂虫!” 楚盛一抖,闭了嘴。 幽暗的环境里,四处蛰伏着千奇百怪的虫子,偶尔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偶尔又冒出一条尾巴,实在是异常恐怖。 这里太邪门了,楚盛甚至在滴水的墙上看见了一只屁股发蓝光,像是萤火虫的小虫子。 一张四角桌,坐了好几个人,为首的黑衣人道:“这批人对老大来说可重要了,你们一定不能懈怠!” 其他人回复:“是。” 有人好奇的问:“老大到底是要找什么人?居然需要这么多画师。” 另一人也好奇的跟着附和,“对啊,这个人肯定很重要吧。” 为首之人一杯酒下去,口风也松了点,他小声地说:“我就告诉你们几个啊,可别说出去,据说老大这次找的人,和苍家有关。” “苍家?” “就是那个与西域走商的苍家啊,听说与大漠里的凤家堡还有些关系。” 闻言,牢房里的楚盛抬起头,面色微变。 那人接着道:“据说苍家有件宝贝,名为玉晶傀儡丝,十五年前,苍家满门被灭,正是因为这件宝贝。” 之前那好奇的人问:“满门被灭,就没有一个活口吗?” “像是有个孩子被救了出去,不知所踪,不过也只是听说而已,谁都说不准。” 拐杖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回荡,一群黑衣人赶紧起身站好。 是那黑衣面具的老者,佝偻着背,握着拐杖的手皱纹遍布,他看了眼牢房里的人,道:“多了一个人。” 不久前侃侃而谈的黑衣人赶紧走过去道:“我们的人追捕画师时,恰好被这个江南首富撞见了,他说方松鹤正在家中做客,我们想着如果放他回去,势必会引来方松鹤的注意,因此把他抓了回来,听您处置。” 楚盛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道阴冷的目光审视,不禁头皮发麻,心里瘆得慌。 “首富,商会会长,倒是值得利用。” 楚盛硬着头皮问:“你想做什么?” 老者抬起手一挥。 黑衣人打开牢房的门,把楚盛押了出来。 老者道:“听闻楚会长掌管了一百三十行,大大小小七十八家钱庄,若是你脑子里的东西能够为我所用,这富可敌国的财富,能为我带来不少便利吧。” 楚盛想起了那个“脑魔”的传闻,眼见那苍老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缩着脖子挣扎。 “我告诉你,我和官府的关系可好了,你们要是动了我,城里少了个纳税大户,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还有不少江湖好友,鼎鼎有名的方大侠可是我府中贵客!” 那手已经贴上了他的额头, 他失声大叫,“还有我女婿——” 黑衣人拍了一下楚盛的脑袋,“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女婿是苗疆人,和你关系极好?” 楚盛疯狂点头。 黑衣人嘲笑道:“你咋不说巫蛊门的少主是你女婿呢?” “不愧是商会会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站在另一边的黑衣人小声嘀咕,“连苗疆人当女婿这话也说得出口,对了……” 黑衣人看向旁边站着的两个同事,刚刚他们一起喝酒吃肉来着,就这两个人好奇心最旺盛,一直问东问西,他小声说:“你们是新来的?看着挺面生啊。” 左边那道站的笔直的身影拍了拍黑衣人,沉稳的点头,“嗯,我们是新来的。” 右边那道懒洋洋的身影则是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是困倦,还没有睡醒。 老者的手已经放在了楚盛脑袋上。 楚盛尖叫,“我警告你们,我和我那苗疆来的女婿亲如父子,你们要是敢伤我,他一定会把你们大卸八块,挫骨扬灰,让你们尸骨无存!” “可笑——”压着楚盛的黑衣人话音未落,猛然间失去了声音。 老者目光微变,迅速的退离。 留在原地的黑衣人忽然听到了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迟钝的低下头,见到的是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数块,七零八落的坠地。 最后是“啪”的一声,头颅滚落,他的眼睛还惊恐的睁着,死的这刹那,亲眼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是如何破碎。 那身姿端正的黑衣人叹气,偏过脸,不想看如此血腥的场景,“阿九,你太着急了。” 他按着的人的手忽然一空。 原来是和周围的许多个黑衣人一样,被他控制住的黑衣人甚至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头颅落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如何凋零。 方松鹤忍住恶心和不适,提着剑飞走,“楚老爷交给你了,我去追罪魁祸首!” 楚盛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血腥味冲击太过,他趴在地上,不断的发出干呕。 不知何时,他的身前蹲了一个穿着黑袍子的背影。 那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指着地上的残肢断臂,黑色兜帽落下,被红色头绳绑着的白发张扬漂亮,他回过头,惨白的面具下红眸闪烁。 “爹,是八块呢!” 这些碎掉的尸体无一不是八块,恰好对应了楚盛之前那一句大卸八块。 “对了,还有挫骨扬灰。” 那笑意盈盈的嗓音年轻而有朝气,他打了个响指,那些残肢断臂如同血雾一般爆开,爬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 楚盛脸色煞白。 牢房里的人哗啦啦的呕吐声一片。 他欣喜的看过来,“爹,我很听你的话,对吧?” 楚盛哆哆嗦嗦,呼吸急促,好似随时能背过气。 急于邀功的少年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明白过来,取下面具,露出了那昳丽纯真的面容,他咧开嘴笑,眉眼弯弯,轻快活泼。 微微歪头,白色发尾晃出了乖巧的弧度。 “爹,是我呀,我可是和你关系极好,与你亲如父子的女婿,我来救你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楚盛哭丧着脸的往后爬了几步,直至靠上墙,退无可退,他魂不守舍,瑟瑟发抖。 有这样的女婿,他更怕了啊!!! 第135章 这么弱 得知楚盛出事的消息,楚禾心急如焚,好在阿九在追踪人这件事情上很有办法,方松鹤路见不平,更何况楚盛还是友人的父亲,他自然也要出手帮忙。 两个人只花了点功夫就混进了邪祟把守的地牢,还顺便套了不少话,当然,更幸运的是,阿九听到了楚盛的“真心话”。 原来糟老头子平日里看不惯他,故意针对他,但其实他心里早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了。 阿九一想到自己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出现,把楚盛救出于水火,那他还不得以后更加喜欢他这个女婿? “爹,你这么弱,地上冷,会着凉,我扶你起来。” 楚盛听着叮铃声,看见白发少年殷勤的冲过来对自己伸出手,他浑身抗拒,“我自己能起来,不麻烦你了!” 阿九停在三步之外,眨了眨眼,乖巧的应了一声,“哦。” 楚盛双腿发软,一手搭在墙上,几次滑落,才堪堪扶稳,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在这短短时间里,他把自己对阿九大呼小叫的一幕幕都回想了起来,就像是人生最后阶段的走马灯似的,令他冷汗涔涔,他如今还能好好活着,可真是个奇迹。 牢房里还有许多被关着的人,他们拿不准容貌特殊的阿九究竟是敌是友,只觉阿九杀人的手段,比这些邪祟还要恐怖,一个个憋着呼吸不敢出声。 好在阿九也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浪费在他们的身上。 楚盛咽了咽口水,“里面这些人……” 阿九问:“都杀了吗?” 牢房里的人一哆嗦,“楚大善人,饶命啊!” 楚盛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都是无辜的人,能不能把他们放了?” 阿九微微偏过脸,看向牢房里的人。 被他这一双红眸注视,牢房里的人瞬间挤在了一堆,瑟瑟发抖。 这少年着实是恐怖,面色苍白,红眸如血,白发如霜,像极了夜晚里,大人吓不睡觉的小孩说的会抓人吃的恶鬼。 阿九向来对他人的情绪十分敏感,但是这些人的恐惧,他也不在乎。 楚禾最爱的便是抚摸他的白发,说这是月光的颜色。 她再注视着他红色的眼眸,说这里面是闪闪发亮的红宝石。 然后,她会亲吻他苍白的肌肤,说这是雪落满了枝头,清冽又温柔。 他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只是这些愚蠢的中原人不会欣赏罢了。 阿九再瞥了眼视自己为亲儿子的糟老头子,一个响指过后,牢房里的人疯狂大叫。 原来是有黑色的虫子爬上了铁链,他们想到了那些尸体,以为自己也会和他们一样,却见这些虫子腐蚀了锁住他们的铁链,眨眼间便全都飞走了。 原来这诡异的少年并不是要杀了他们。 聒噪声慢慢的停下来,他们想要逃跑,但看少年还站在这里,心中还是有些畏惧,不敢动。 高梵紧张的深呼吸了几下,第一个鼓起勇气道了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渐渐的,其他人也零零散散的出了声。 阿九掏了掏耳朵,只觉这些人有些吵,他眉眼一弯,乖巧的一笑,“爹,阿禾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楚盛慌忙道:“我们赶紧回去!” 暗道的另一边,剑光浮现,犹如密网,拦路的蛊虫瞬间被切割成细碎的粉末,腥臭的汁液溅在潮湿的石壁上,很快又蒸腾成一缕缕灰烟。 拄着拐杖的老者显然不想做过多纠缠,急急往后退,但不过眨眼间,剑风拂来,逼得他停下了步子。 方松鹤已然堵住了他的退路,风掀起他衣袂一角,如浸了水的蓝色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漾开浅淡的影。 他抬眼时,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藏头露尾,宵小之辈,报上名号。” “咳咳……”老者虚弱,仿若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白色面具下,他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方公子,今日我不打算与你搏命相杀,你又何必穷追不舍,咄咄逼人?” “你们为非作恶,伤及无辜,祸乱百姓,我自然不能放过。”方松鹤手中长剑寒光凛冽,他步步逼近,“苦海无涯,还望阁下迷途知返。” 当剑光袭来,黑衣老者手中拐杖猛地顿地。 杖头镶嵌的墨玉骤然裂开细纹,一股暗沉的黑气顺着杖身蜿蜒而上,瞬间冒出一条黑色毒蛇,蛇影张口便要吞噬剑光,却被那凌厉的锋芒从中剖开,黑气四散。 老者借势旋身,拐杖在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杖尾突又弹出尖刺,带着淬了幽蓝毒液的寒芒,反刺向持剑人的肋下。 招式阴诡,与他先前的虚弱模样判若两人。 方松鹤猝不及防,身形急退,剑锋回撩护住周身,只被刺破了胸前的衣裳。 忽然间,老者身形一顿,猛的剧烈咳嗽,好似要把内脏都咳了出来,面具下隐约可见有黑色的血液滴落,而落在地面上的血液里,有着黑色的小虫子正在疯狂蠕动。 方松鹤抓住机会,提剑再上前,老者身形迟钝,无法应对,只能抬起手臂护住头,手臂上瞬间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同样,滴落的血液里也有虫子在动。 他心中惊骇,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里就被下了蛊,那个苗疆少年的身份绝对非同寻常! 眼见方松鹤又在逼近,老者提起拐杖一挡,被一分为二,他以极快的速度按下墙面的一块砖头,砖块凹陷的同时,四面八方传来机关启动的声音。 墙壁被冲垮,河水猛然灌入,方松鹤沉入水中,屏住呼吸再看向周围,水中游弋着无数条黑色毒蛇。 楚盛不会游泳,穿的还多,他随着水流沉沉浮浮,惊恐的看见了许多毒蛇冲着自己而来,捂住了嘴,想喊救命,却只吐出了几个泡泡。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楚盛的手臂,带着他往上游。 楚盛看着少年那惨白的手背上留下的毒蛇的牙印,心脏骤然缩紧,比被水流裹挟的窒息感更甚。 第136章 你们都弱 这个地下水牢本就建在河道之下,水一冲,里面所有的人都被淹没在了水里,本就是危险万分,还有毒蛇环伺,更是九死一生。 方松鹤砍了不少毒蛇,也救了不少人,等他好不容易拖着长剑到了岸上,他已筋疲力尽,再也撑不住的跪在了地上。 不少画师劫后余生,瘫在地上哭了出来。 而在这些庆幸的哭声里,尤属一道嚎起来的哭声十分刺耳,惹人注目。 “阿九,阿九!”楚盛跪在岸边,面对着夜色里黑沉沉的水面,大叫道,“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是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你小子千万不能出事啊,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内疚里!” “我女儿那么年轻,也不能当寡妇啊!” 听闻阿九出了事,方松鹤强迫自己疲惫的身躯提起力气,他跌跌撞撞的跑过来,“阿九没有上来?” 楚盛哭的极惨,摇摇头,“他为了救我被毒蛇咬了!” 方松鹤毫不犹豫的又往水里冲。 楚盛赶紧冲过去抓住了方松鹤,“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你要是还下水,不要命了!” 方松鹤挣脱道:“阿九是我义弟,我不能不管他!” “不行,你不能再出事了!”楚盛死死的抱着方松鹤,一咬牙,道,“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就让我这个老头子赔他一命好了!” 眼见着楚盛又要往水里冲,方松鹤反过来抓住他,“楚老爷,你不能去!” “你放开我,让我去,我没脸见我女儿了!” “不行,你不能去,让我去!” “不,你不能去,我去!” 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在水边激烈的的争执起来,谁也不肯让谁。 看戏的人同样一身湿哒哒的,白发垂落,发尾将要坠地,被他及时抱进了手里,他砸吧砸吧嘴,好奇的问:“你们在做什么?” 方松鹤与楚盛异口同声:“自然是去救人!” “救谁呀?” “阿九!”方松鹤与楚盛扭头一看,赫然见到旁边的人影,惊得破了音,“阿九!?” 少年只是浑身湿透,随处滴着水,与其他人相比却并不狼狈,他又咬了口手里还剩了一半的东西,那骨头在嘴里“咯吱咯吱”的响。 他瞥了眼哭花脸的楚盛,又瞄了一眼虚弱到唇色发白的方松鹤,红色的眼眸一眨,眼睫轻颤,他的语气难以理解。 “你们这么弱,能救谁?”阿九又啃了一口手里的东西,“再说了,我也不需要你们救。” 两个大男人哭哭啼啼,拉拉扯扯的,怪黏糊的。 方松鹤往前两步,从头到尾看了眼阿九,“你既然无事,怎么现在才出来?” “我饿了,回家还有大事要做,需要补充体力。” “你——你——”楚盛发抖的手指着少年,“你居然在生吃毒蛇!?” 这白发红眸的少年本来就妖里妖气了,如今手里还抓着半条毒蛇,苍白的面容上沾着模糊的血肉,浑身淌着水,说是索命的厉鬼也不为过。 阿九后知后觉,中原人好像不吃这个,也没有这个吃法,他慌忙把抓着半条蛇的手藏在背后,眼神飘忽。 “爹,你别告诉阿禾。” 楚禾以前就说过,看到他吃虫子的话,就不会与他亲亲了。 阿九一时忘了,现在想起,后怕的抿抿唇,心中忐忑不安。 楚盛捂着嘴背过身,还是觉得恶心。 方松鹤表情复杂,掏出了一条湿了的帕子,拧干水,递给了阿九。 阿九不客气的接过擦擦嘴,还要多嘴说一句:“我只看中原女子喜欢随身带着帕子,倒是头一次看到男人也带,怪娇气的。” 方松鹤:“……”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官府的人赶了过来,楚盛此时展现出了纳税大户该有的特权,直言自己和自己的女婿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需要回府休息,有什么话就明天来问吧。 方松鹤倒是极为配合调查,他暂且留下来接受盘问,楚盛赶紧拎着阿九回了家。 “哎呀,那群天杀的,竟然把我英俊潇洒的老爷折磨成了如此狼狈的模样!” 白莲心疼的拿起帕子擦红了干巴巴的眼睛,凑到楚盛身边,闻到了河水的腥味,略微嫌弃的偏过脸,再转回来时已是哭的情真意切。 “老爷,你没事吧,我让人去叫大夫来为您看看!” 楚盛急着要去沐浴,敷衍道:“我吉星高照,逢凶化吉,能有什么事?” 楚禾问:“爹,你真的没受伤?” 楚盛面对女儿担心的目光,缓和了语气说道:“我没事,倒是阿九为了救我受了伤。” 楚禾慌忙握住了阿九冷冰冰的手,“受伤了,严不严重?” 阿九精神不太好的点点头,“严重。” “快给我看看,伤着哪儿了!” 阿九抬起手,指着两个快要消失的小红点,“这里。” 楚禾无言。 阿九又说道:“是毒蛇,咬了很疼。” 楚禾抬眸,“那要不试试你们苗疆以毒攻毒的法子?” 阿九:“……倒也不必。” 楚禾回头说道:“爹,我先带阿九回去洗洗。” 楚盛挥挥手,“去吧。” 楚禾牵着阿九出了大厅,白莲立马阴阳怪气,“瞧瞧,瞧瞧,苗苗真是有了夫君就忘了爹了,那个苗疆小子看起来人模人样,但从头到脚都妖里妖气的,也不嫌带出去丢人。” “怎么就丢人了?”楚盛哼了一声,“人家一颗赤子之心,热诚珍贵,还是得像你这样说话夹着嗓子,走三步路扭两下腰就正经了?” 楚盛扭头就走,“不知所谓!” 白莲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气得跺脚,“当初是谁说就喜欢我不正经的样子来着!” 下人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白莲一挥手,“都给我们下去,别让我看见你们!” 老贺招招手,带着下人一起离开。 等周围没人了,白莲又捏着帕子往外张望,“方大侠怎么还没回来呢?睡前不多看他一眼,我还怎么做美梦呀!” 楚禾的院子里有个专门为她打造的浴池,早已经放好了热水,散发着幽香的红色花瓣漂浮在热气蒸腾里,雾蒙蒙的,又添了几分氛围感。 阿九脱得赤条条的泡在浴池里,水中的长发铺散开时,便似将一捧碎银揉进了温汤里,泛着朦胧的光。 他低头戳戳水里的花瓣,只觉中原人沐浴的方式都很奇怪。 残忍的把一片花瓣一分为二,他理所当然的说了句:“前面也要搓搓。” 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我不是你的仆人!” 阿九抖了一下身子,回头一看,坐在岸上的楚禾脸色很不好看。 一时得意忘形,都忘了家庭地位了。 但阿九胜在会哄人,他伸手一抓,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楚禾就这样被他拉进了怀里,蹭蹭她的脸,他笑,“阿禾是我的妻子。” 水汽氤氲中,他侧脸线条柔和,下颌却带着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去的青涩,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锁骨的浅窝,像藏了颗会动的珍珠。 楚禾本来还想发脾气,心忽的就软了,她轻声问:“去救我爹,是不是很危险?” 阿九摇头,“不危险,那些人都很弱,他们杀不了我。” 他的手被握住了。 楚禾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那已经看不见的两个小红点,他有些痒,却又见楚禾红了眼眶,心下紧张。 “阿禾,你怎么了?” 楚禾没好气的问:“你难道不知道我怎么了吗?” 阿九心里没底,“我昨天不是故意偷偷扔掉蛋黄的。” 楚禾瞥他一眼,靠在他湿漉漉的怀里,不说话。 阿九不安,又轻声道:“我今天早上不该偷偷的藏起来糕点当零嘴。” 楚禾不吭声。 阿九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小声嘟囔,“好吧,我认错,那件绿色的肚兜,是我偷偷藏起来的,那是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你穿着的东西,我很喜欢。” 楚禾眉头一跳,忍住了。 这件事居然也不是她生气的点! 阿九轻轻抿唇,“对不起,阿禾,我今天没有忍住,我吃了虫子。” 他暗道,糟老头子真不靠谱,还偷偷告密。 “什么!”楚禾像是点燃了的炮仗,坐直身子瞪过去,“你居然又背着我吃虫子!” 阿九:“……你不知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阿九汗流雨下,“阿禾,你听错了,我今天什么也没吃。” 楚禾起身,把搓澡的毛巾甩在了他脸上,“你自己洗吧,不洗干净别出来!”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浴池。 “阿禾,你别走,阿禾,你别丢下我……” 身后水声浮动,少年的声音像是叫魂,但因为那一句不洗干净别出来,他又只能泡在里面,想出来,却又不敢出来。 “我今天救了好多的人。” “我只是饿了,我不想被你嫌弃没有力气。” “阿禾,你别生我的气,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阿禾……” 在一声又一声里,楚禾的脚步越发沉重,她捏了捏拳头,最后也只是什么都没坚持住,面无表情的转过了身。 半个身子趴在木板地面上的少年,白色长发裹住大半个苍白的身躯,那双红色的眼眸雾蒙蒙的盯着她,像极了要搁浅的美人鱼。 楚禾板着脸,又一步步走了回去。 阿九眸里光彩渐亮,趴在地板上的身子慢慢的撑了起来,头顶一根呆毛抬起,轻轻晃了晃。 她蹲下身,抓住一缕湿哒哒的白发,故作冷漠,“你别太得意,我只是担心你太笨,会溺水而已。” 阿九双手托着下颌,眼眸弯弯,轻轻歪头,嗓音轻快,“嗯,我知道。” 他抬起头要去亲她,回应他的是女孩捂过来的手。 “一个月之内都不许亲我,笨蛋!” 少年身子一僵,头上那根呆毛忽的又病恹恹的落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摸她湿哒哒的裙角,轻轻柔柔的问:“那做不亲的那种做法,可以吗?” 楚禾瞥了他一眼,“没兴趣。” 少年微微往后,水波荡漾,随着他缓缓站起,水声滴答滴答,长发之下,漂亮的身段与大好风景若隐若现。 他微微侧身,半低着头,手指勾着自己的一缕长发,水雾氤氲之间,那白色光滑的腰线之下,风光更是敞露。 少年红眸微抬,同样水润润的,红色的唇角轻启,“真的,没有兴趣吗?” 楚禾:“……” 少年眨眼,“没有吗?” 楚禾眉头紧蹙,又松开,再对上少年一双天真无邪的眸子,她站了起来。 阿九眼巴巴的看着她。 忽而“扑通”一声,楚禾扑了过去,“我来了!” 第137章 手指长 天快亮时,方松鹤回到了楚府。 沐浴之后,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舒服的松了口气,敲门声响起,他披上外衣,打开门一看,意外道:“师弟,你身体还没痊愈,怎么还没睡?” 宋春鸣道:“师兄以身涉险,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师兄可还好?” “放心吧,我没事。”方松鹤一笑,“多亏了有阿九帮忙,我们才能从邪祟手上救下许多无辜之人。” 宋春鸣对阿九这个苗疆人一直都有着不太好的感觉,但看方松鹤温和的神色,只怕他已经把阿九视为了好兄弟。 “我听说这次被抓的人都是画师,幕后的人想让他们画出画像用来寻人,师兄可知他们是想找什么人?” 方松鹤摇摇头,“这个我倒是没问,楚老爷是本地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宋春鸣若有所思,随后说道:“师兄辛苦了,我便不打扰你,你早点休息。” 看着宋春鸣离开,方松鹤略微疑惑。 似乎是从梧桐村里出来后,宋春鸣就一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是还在想着那个身份成谜的蓝樱樱吗? 虽然早已经入了秋,但秋老虎还在,气温不低,还是热的。 于是这个时候,阿九往往不需要多做什么,往床上一躺,楚禾便会手脚并用的抱过来。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像是抱了一个人形空调,从头到脚都是舒服的。 昨夜出了意外,今天除了严于律己的方松鹤又是一大早的出门练剑,其他人或多或少都起的晚了些。 楚禾睁开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抬起眼,少年还睡着,与平时热闹的模样不同,他睡着的时候褪去了所有鲜活的棱角,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竟也分外乖巧可爱。 平日里总爱微微上扬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柔和的线,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不设防的温顺,连额前白色的碎发都安分地垂着,衬得那张少年气的脸格外清隽。 楚禾静静看了片刻,手指忍不住轻碰他的鼻尖,她弯了弯唇,眉眼间浮现出笑意。 原来再张扬的人,睡着时也会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楚禾心中柔软一片,有些情愫已然汹涌而来,怎么也抑制不住,她悄悄地撑起身子往前,唇瓣落在了他的唇角。 还没来得及退回去呢,便赫然对上了一双红艳艳的眼眸。 这双被她称为是宝石般的眸子,如今弯弯的,眼尾那点艳色晕开,竟比盛放的红芍药还要灼人。 “阿禾明明说一个月内不许亲的。” 他的嗓音里还带着慵懒的劲儿,分明是刚醒的模样,却盛着满当当的笑意。 连带着那长而密的睫毛都颤了颤,都像有只小蝴蝶在眼睫上扑扇着翅膀,无一不透露出了他的得意。 楚禾干脆大大方方的躺回去,抓着他的一缕白发缠绕在指尖,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说的是你不能亲我,又没有说我不能亲你。” 阿九文化水平不高,不知道中原人还有文字游戏这一套,反正楚禾是怎么说都算有理的那一个。 但往往在这个时候,他才没有必要与喜欢的人争谁对谁错,谁强谁弱。 阿九抿着唇角轻轻的笑,捧着她的脸又要亲上去。 但楚禾拉起被子一挡,他没亲到,目光里又有了郁闷。 这回换楚禾笑出声了,她翻身而上,跨坐在他的腰间,把他的白发揉的一团糟,阿九想躲,但刚刚偏过脑袋,又被她捧着脸转了过来。 他白净如玉的脸上糊了不少白色发丝,有些痒。 “阿禾,好痒。”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初醒的微哑,糅杂着轻快的笑意,尾音也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根细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 楚禾实在是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俯下身刹那,她的黑发与他的白发模糊了边界,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阿九已然启唇迎着她落下来的亲吻,带着舒服的触感,他没有急切地加深,只是温顺地承接。 呼吸交缠后,他一手按在了她的后脑往下压,舌尖轻动,再与她一起有了更深的探索,又热又缠,彼此的气息都统统酿成温吞的甜。 楚禾想,以后还是不说那种什么一个月不能亲的话了,就她这自制力,实在是打自己的脸。 因为临时起意,他们比估计的时间又晚了大半个时辰才下了床。 少年爱美,红色的头绳束发,红玛瑙耳坠做点缀,还有衣裳上那些会叮铃响的银饰,一个都不能少。 不过他都如此精致了,他喜欢的女孩却打扮的比他还要慢。 阿九趴在梳妆台上,一只手托着下颌,双眼眯眯,饶有兴趣的盯着在照镜子的女孩。 他太粘人,偏偏她又喜欢他的粘人。 楚禾怕侍女看到不正经的模样丢脸,现在都极少让侍女伺候,她学会了自己梳发,今天想试着绑发带,铜镜里映出的手偶尔会有些笨拙,发丝总在指缝间溜跑。 阿九一双眼睛里的眼珠子跟着她不灵活的手指动来动去,随后笑出了声。 楚禾瞪过来。 阿九慌忙闭了嘴。 楚禾愤怒的把梳子拍在桌子上,“不梳了!” 阿九慢慢凑过去,“阿禾,我来帮你。” 他的指尖绕过她的发,动作比她熟练,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惹得她颈后泛起薄红。 不过短短时间,半数青丝绾成低髻,余发松垂,以带缠系,绿色发带随发尾垂落,动时轻晃,像缀了抹流动的春。 阿九从首饰盒里拿起一朵翡翠小花缀在发间,指腹摩挲着花纹,低声道:“好看。” 楚禾对着镜子左右看看,满意的摸了摸发尾,不得不承认,他编头发的本事确实是比她强,瞧见镜子里的他得意的模样,她不服气的嘀咕,“都是同样的编法,为什么我就不行?” 阿九握起楚禾的一只手,抚摸着她的手指,“阿禾的手指又短又笨。” 接着,他伸出自己的手摆在她的眼前,五指打开,骨感细腻,指节分明,他笑,“我的手指又长又灵活。” 楚禾无情的拍开他的手,“也就一般般而已。” 阿九微微抿唇,“昨夜我用手指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舒——” 楚禾捂住他的嘴,“够了,你饿了,你先出去吃饭,我再抹个胭脂就去!” 第138章 真不要脸 阿九被赶出了房间,即使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赶了出来,摸摸扁了的肚子,他慢吞吞的走出了院子。 老贺遇见了未来姑爷,赶紧问:“公子今日还未用膳食,一定是饿了吧,想吃些什么?” 阿九也不客气,“糖酪樱桃,甜羹汤,东坡肉,糖醋鲤鱼,甜皮鸭……”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也不停,全是腻得慌的。 老贺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好了,姑爷,我这就去让人准备!” 阿九还没说完,老贺便跑了,这个人可真没礼貌,但是念在他叫自己姑爷的份上,他便大度的不与他计较了。 “哟,都晌午了,你可是起的真早啊,我们午饭都吃完了,你才出来加餐呢。” 树荫下,楚盛悠哉的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旁边的丫鬟扇着扇子,他手里捧着半个冰镇的西瓜,拿着个勺子,又吐出了一口籽。 阿九只当听不出楚盛的阴阳怪气,他走过来,乖乖喊了一声:“爹。” 楚盛高傲的抬起头颅,没有应,但也没像以前那样骂他不该这么叫自己。 阿九两眼亮晶晶,“你在吃什么呢?” 楚禾终于打扮完自己,从房间里出来的一刻,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午后的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巧合的是,她走在路上碰上了方松鹤,“方大哥!” 方松鹤正与宋春鸣说着话,闻言,他回过身,笑道:“弟妹。” 宋春鸣同样回头,见到颜色极好的姑娘奔过来,听着脚链铃铛的叮铃声,一时间有些恍神。 楚禾在方松鹤身前站定,有些不好意思,“方大哥你这么叫我,我还有些不习惯。” 方松鹤道:“那以后我便多叫叫,让你听习惯好了。” 楚禾笑笑,也懒得和宋春鸣打招呼,她问:“你们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方松鹤回答:“有些事情,我想请教楚老爷。” 他们边走边说话,一连串“呸呸呸”的动静十分惹人注意。 “哈哈,看到没?我吐的比你远!” “是我比你吐的远。” “你胡说!明明是我吐的更远,你年纪轻轻就眼瞎了?” “分明是你眼瞎了,最远那一颗籽是我吐出去的。” 这两道争执的声音很是耳熟。 楚禾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穿过一个葡萄藤爬满了的架子,在前方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两道身影。 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与红衣白发的少年,一人手里捧着一半的西瓜,一人拿着一把勺子,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而在他们身前的地板上,铺了不少黑色的西瓜籽。 楚禾无言半晌,“你们无不无聊?” 楚盛老脸挂不住,赶紧把东西藏在了身后。 阿九却是抱着西瓜跑过来,“阿禾!” 再看旁边站着的方松鹤与宋春鸣,阿九有意无意的朝着这边挤过来,与楚禾贴在一起。 方松鹤还好,宋春鸣则是被挤得差点摔倒在地,他不悦的抬眸,恰好对上那一双赤红色的眼眸,不知为何,他肋骨又在隐隐作痛。 阿九挖出一块最好的西瓜肉送进楚禾嘴里,楚禾被堵的差点呛出声,阿九倒是贴心,拿出了手帕擦擦楚禾的嘴角。 帕子有些眼熟。 方松鹤摸了摸怀里,果然不见了,也不知道阿九是怎么动的手,用他的东西还用的挺顺手。 楚禾含糊不清的说:“爹,方大侠有事情要问你呢。” 楚盛在石桌旁坐下,邀请其他人同坐,他问:“方大侠想问我什么?” 方松鹤说道:“昨夜在地牢,他们提起苍家时,我观楚老爷神色有变,若我猜测不错,楚老爷对苍家十五年前被灭门一事,其中隐情,您是否知道一二?” 楚盛倒是也不意外方松鹤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事实上,今天一大早也有官府的人来问了。 但这些旧事他不想提,可再看方松鹤认真的神色,犹豫了一会儿,楚盛还是开了口。 “昔日苍家与我也有生意往来,虽然谈不上是至交,但也算有些交情,苍怀远这人不错,做生意诚信公道,本是塞外凤家堡的人,因为妻子重病,这才走南闯北,做生意的同时,也能寻找传闻里的可以增肌续骨的奇物。” “增肌续骨?”方松鹤皱眉,“苍夫人是生了什么怪病?” “一种能够让身体里的肉与骨都慢慢软化的奇病,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人就只能柔若无骨的躺在床上,死的时候只会剩下一层皮。” 楚禾已经被塞了好几口西瓜,推开阿九还在递过来的勺子,她道:“这是什么病?我从来都没听过。” 方松鹤沉吟,“这真的是病吗?” 楚禾看向阿九。 阿九低头在要空了的西瓜里继续掏掏,接收到楚禾求知欲满满的目光,他舔了舔勺子,问:“那个夫人,身上有异香?” 楚盛点头,“对,确实是有一股奇妙的香味。” 阿九双眼一弯,笑眯眯的说道:“漱骨香,难得一见的蛊毒,尤其珍贵,而且……” 他又不说话了,继续低头忙活他手里的那一点西瓜。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哪里能够允许他话只说一半! 楚禾抢过那半个被勺子刮得只剩下白皮的瓜壳,冲着旁边的丫鬟道:“再给姑爷拿一个大西瓜来!” 丫鬟应声跑走了。 阿九坐直了身子,清清嗓子,接着道:“而且解蛊的方法也不一般,但是也不算难,只需要与至亲之人换血,蛊便能解了。” 楚禾问:“那被换血的人呢?” “当然是死了。” 楚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苍夫人急着把一双儿女送走,是想保护这两个孩子。” 没人知道当年的苍怀远又是怎么想的,也许他是不想做这个抉择,所以才拼了命的想去找到那能够医治夫人的奇物。 方松鹤眉间紧蹙,“据说苍家满门被灭,是因为玉晶傀儡丝。” 新的西瓜送了过来,比楚盛之前分给阿九的一半还要大。 楚禾把勺子递过来,阿九在中间挖了一勺,没有急着塞进自己嘴里,而是送给楚禾尝了一口,他自己再吃了第二勺。 舒服的眯起眼睛,他悠悠说道:“玉晶傀儡丝,比做傀儡时用的一般的傀儡丝还要灵敏,倒是可以让失去骨头而无力的人重新站起来。” 方松鹤说道:“然而苍家找到了这件宝物,就被灭了门。” 楚禾有了大胆的猜测,“对苍夫人下蛊的人,目的就是让苍家的人代为去寻找这件宝物!” 宋春鸣冷哼了一声,“苗疆人,果真是阴险毒辣。” 阿九微微抬眸,“爹,这里是我家吗?” 楚盛表情不太好,“当然是!” 阿九似笑非笑,“你在我家做客,还阴阳怪气的骂我阴险毒辣,姓宋的,你真是比阿黄还不要脸。” 谁是阿黄? 院子后忽然传来了狗叫。 门房大喊:“阿黄,和你说多少次了,不能吃屎!” 宋春鸣脸色一黑。 第139章 两男一女 “这就是江南最富庶的城吗?好热闹!” 少女穿梭在不同的商贩之间,杏眼亮得像含着星子,嘴角翘成好看的弧度,粉裙边扫过青石板,笑起来时都是满满的好奇与欢喜。 赵荣月慢步跟在女孩后面,唇角轻扬,笑容恬淡,“疏星,小心撞到人。” “知道了,我不会闯祸的。”赵疏星又跑了回来,挽住了姐姐的手臂,她摸摸赵荣月已经有些隆起来的小腹,担心的说道,“姐姐身子不好,我来参加商会就好了,你为什么非得来呢?” “生意上的事情我比你清楚,你太贪玩,我可不放心。” 赵疏星哼了一声,却也找不到反驳的话,她道:“姐,我会好好跟着你学的。” 赵荣月轻笑颔首,“好,我信你。” 赵疏星又高兴的笑起来,不过片刻,她关心的说:“姐,你要是不舒服就回马车里坐着,别陪着我走了。” 赵荣月摇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疏星再看看赵荣月隆起来的小腹,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她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便忘记了很多事情,就连记忆里的那位姐夫的影子也模糊了。 大家告诉她,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姐夫因病去世了,她为姐姐感到伤心,可是姐姐却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坚强。 至少赵疏星没有见姐姐哭过一次。 或许是老天想要给赵荣月留个念想,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按理来说,她的身体不适合孕育孩子,但也不知是何故,赵荣月的身体忽然健康了许多,大夫们都说这是个奇迹。 自然,赵荣月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夜幕将要降临,赵荣月拿出路引,城里自然有楚老爷安排的人带着商贾去早就定好的客栈。 两位姑娘身后始终跟着一位沉默寡言的护卫,他把自己裹在黑袍之下,无声无息,像是活死人。 赵疏星这一路上看到了许多新奇的人和物,有穿着大胆的西域人,也有金发碧眼的胡姬,还有许多人围着一棵古老高大的榕树,往上丢红色绸带绑着的木牌。 然而这些新奇的人事物里,就是没有看到苗疆人。 “姐,你说的苗疆人与那位中原姑娘也在阳城里吗?”赵疏星听赵荣月提起过有几位因缘结交的友人,尤其是提到的那个苗疆少年与中原女子是一对爱侣的事情,最令她感到好奇。 赵荣月一笑,“楚姑娘是阳城人,阿九公子想必会跟着她回到故土,说不定此时阿九公子已经见过楚姑娘家中的长辈了。” 赵疏星还是难以想象,“大家都说苗疆人很是可怕,居然会有姑娘胆子这么大,和苗疆人在一起,真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模样。” 听到苗疆人与中原女子的话题,热闹的客栈之中,隐藏在角落里的老者抬起了眼眸,定定的看向了那背影温婉的女子。 深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 赵荣月已早早入睡,她单薄的身躯蜷缩在被褥里,双手下意识的护着小腹,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梦中也藏着旖旎的涟漪。 不知何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床前,朝着她的头伸出了手。 她既然认识那个苗疆人,或许能够透过她收集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布满皱纹的手落在女子额头那一刻,老者的意识瞬间入侵了她的脑海。 春日里的小院,枝头杏花被风拂落。 白色儒衫青年背影颀长,束发用的绸带,被风一吹微微飘起,他看着温和,身上既有书卷气,又透着股不屈的风骨,两样气质融在一起,再自然不过。 青年接住了一朵将要坠下的花,回眸之时,悬在空中的杏花皆化作利刃袭来。 “滚出去。” 老者本就受了伤中了蛊还没好,更何况又是入侵了别人的意识,在花刃凌厉的攻势下,本就虚弱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头涌上腥甜,踉跄着后退数步。 不过眨眼之间,春日坠落,寒月升起。 幽静的夜色里,入目的是看不到尽头的蓝色水面,唯有一棵杏树茂盛的在风中摇曳,与水中倒影呼应,打造出了神奇瑰丽的景象。 黑衣黑发的青年静静伫立在树影之下,像是聆听着永不会枯萎的花落声,他与白衣青年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是冷漠的、残酷的、带着凛冽的锋芒,仿佛淬了冰的刀锋,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找死。” 青年睁眼刹那,月影破碎,平静的水面掀起滔天巨浪滚滚而来,所经之处,极低的温度能把一切冻成寒霜。 面具之下,老者脸上血色褪尽,连带着意识都剧烈波动起来,壁垒在冰浪冲击下寸寸龟裂,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彻底崩碎在这片冰封的幻境之中。 赵荣月听到了奇怪的动静,睁开眼见到了没有关上的窗户。 而在窗边,是一大滩黑色的血迹。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脑海里居然还存在着两道强大的意识! 现在的人都玩的这么花吗? 两男一女,究竟是怎么共存的! 老者伤上加伤,五脏六腑好似是皆已经碎裂,面具不知何时掉落,他没走两步便吐出一口血来,踉踉跄跄的身影随时会被风吹倒。 他急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养伤。 不远处传来了做贼一般的动静。 “小姐,你小心点,别摔着了。” 李芙蓉爬在梯子上,手里抓着一个写着心愿的木牌,有些不稳当,她低头说了句:“你扶稳点,要是本小姐摔着了,把你的月钱扣光光!” 小丫鬟为难的皱起脸,“小姐,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地道?” 原来李芙蓉把其他人绑着的心愿木牌全都悄悄地取了下来堆在地上,子时已过,就算是十五了,李芙蓉要做头一个许愿、且愿望挂的最高的人。 “你别啰嗦了,大家都说这棵树灵,楚秧子离家出走前,我就看见她偷偷许愿早点嫁出去,结果她真的就嫁出去了!”李芙蓉看中了最高的树枝,酝酿了下动作,嘴里嘀咕,“我也要许愿,让我哥身体康健。” 是个没事找事的闺阁小姐。 老者不想引人注意,转身换个方向离开,忽的,有东西从身后扔过来,正好砸中了他的后脑勺。 “扑通”一声,老者倒地,昏迷不醒。 “完了,小姐,砸死人了!” “喊什么喊?快闭嘴!”李芙蓉又急又慌,从梯子上下来,提着裙子跑过来,小心翼翼的把老者翻了个遍,见到一张苍老的容颜上全是血,她被吓得不知所措。 丫鬟六神无主,“小姐,怎么办呀!要是别人知道小姐砸死了人,一定没人敢与小姐说亲了!” 没人和她说亲,那就是她嫁不出去,也就是说她永远要低楚秧子一头! 不行! 李芙蓉试探着伸出手放在老人鼻前,“还有呼吸,把他先带回去!” 第140章 真6 易莫离身死,云荒不朽城看似已经不存在,但近来邪祟却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 而那个诡异老者逃走了,至今没有踪影,方松鹤放心不下,日日早出晚归,决心把危险遏制在萌芽之中。 可惜的是老者与他交手时一直戴着面具,他想要在人来人往的富庶之城里找一个人不容易。 楚禾倒是把阿九拎出来了帮忙,“阿九,你的虫子找人那么厉害,你再让它们出来找找人呗。” 阿九咬着一颗糖葫芦,懒洋洋的道:“那人身上都是死人的味道,我的虫子寻不到。” 楚禾问:“为什么?” 阿九含糊说道:“我的虫子会飞进坟地里找死人。” 方松鹤倒是也不失望,“我与官府里的人一起找,那人总有藏不住的一天。” 楚禾赶紧说道:“我和阿九也会一起帮忙的!” 方松鹤一笑,“如此甚好。” 阿九喜欢被楚禾带着出来逛街,因为一上街,往往会有很多人给他塞吃的,但这不代表他喜欢旁边还跟着第三个人。 偏偏不管阿九偷偷瞪了方松鹤多少眼,方松鹤也没有察觉。 方松鹤沉思良久,说道:“也许我们可以从那些画师入手,只要我们知道邪祟要找什么人,那么反过来找他也就容易了。” “哇,方大哥好聪明!”楚禾积极捧场,“我认识那个姓高的画师,我们可以先去找他。” 方松鹤颔首,“好。” 阿九嘴里的山楂果猛然间被咬碎,咯吱咯吱的响,像是在嚼着有深仇大恨的人。 方松鹤道:“阿九牙口真好。” 楚禾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于是,阿九又生起了闷气。 去找高画师的路上,途经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邸时,阿九停下了步子。 楚禾问:“怎么了?” 阿九抬起眼眸看向高墙,道:“里面有死人的气息。” 再看府邸大门口上的牌匾,赫然写着“李府”二字。 楚禾意外,“是李痘痘她家。” 方松鹤问:“李家是最近有丧事要办吗?” 楚禾摇头,“我知道李公子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近来应该也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既然如此……”方松鹤思考片刻,往大门走去,“我去拜会一番。” 守着门的两个护卫见一位风度翩翩公子走来,面色都恭敬了许多,“公子有何贵干?” 方松鹤抱拳道:“在下方松鹤,想拜会李老爷。” 护卫脸色微变,齐齐伸出手,“不见!” 方松鹤名声在外,向来只要报出名字,若是他人心中无鬼,便能通行无阻,忽然被拦,他颇为诧异。 “为何?” “我们家小姐说了,与楚家有关的人都不能放进来!” 方松鹤正在楚家做客的事情,并不是个秘密。 两个护卫自然也很是崇拜传闻里的方大侠,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他们面色纠结,也不敢放人。 方松鹤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他略微有些郁闷的走回去,只看到楚禾与阿九蹲在地上玩蚂蚁。 糖渣落在地上,一只黑色的蚂蚁扛着这点小小的糖渣,爬出女孩手里的一片树叶,又被少年拿着的另一片树叶挡住了去路,只能继续爬。 “阿九,你猜猜,这只蚂蚁是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吃糖,它也喜欢吃糖,阿禾不喜欢吃糖,所以母的也不会喜欢吃糖。” “那我还说它是母的呢。” “为什么?” “阿九很懒,我很勤快,而这只蚂蚁也很勤快,所以它是母的。” “不对,就是公的。” “不对,是母的。” “是公的。” “是母的!” 少年与女孩越靠越近,脑袋挨在一起,白发与黑发分不出清晰的界限,倒是女孩的绿色头绳缀在二人的发间,仿佛有一丝春意穿插其中,越发显得漂亮夺目。 阿九太高,还得委屈的弯下腰,俯着身才能与楚禾眼对着眼。 他理直气壮,“我这么好看,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楚禾手指戳上他的脸,“那我还是你喜欢的人呢,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阿九想了想,“可是我也是你喜欢的人。” 楚禾双手抱臂,“所以我们得相互让让?” 阿九点头,“对。” 楚禾又说:“那你先让我。” 阿九握住了她的手,“阿禾,你说得对,是母的。” 随后,他目光闪烁,等着楚禾反过来谦让自己。 却见楚禾忽的甩开他的手跳起来,双手叉腰,像打了场胜仗似的哈哈大笑,“我就说了是母的吧,我都听到你承认了,我才是对的!” 阿九:“……” 方松鹤看戏许久,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被拒之门外的郁闷倒是一扫而空。 阿九起身,抓着楚禾的手,挑剔的目光落在方松鹤身上,“你嘲笑我?” 方松鹤含笑摇头,“我只是觉得,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这听起来是好话。 阿九脸色好看了许多,漂亮的眼尾上挑,得意流露于红色的眼眸,“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你现在才察觉,还不算太晚。” 楚禾暗地里掐了他一把,阿九牢记着黑雁那一句打是亲,骂是爱,痛并快乐着。 楚禾毫不意外的说:“李家的人不准方大哥进去吧。” 方松鹤微微叹息,轻轻点头。 楚禾说道:“我们楚家与李家可是死对头,他们是不会让你进去的。” 方松鹤皱眉,“如阿九所言,里面真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不能错过。” 楚禾眨眨眼,“方大哥武艺高强,绕过那些人,直接飞进去就好了。” 方松鹤赶紧回道:“不可,未经主人允许,踏入私宅已是失礼,若再仗着武艺强行闯入,与强盗何异?我辈习武之人,当守礼义,不可失了分寸。” 阿九垂眸看着楚禾,“他们越是不准倔牛进去,按照中原人的说法,是不是就是做贼心……心……” 楚禾接话,“做贼心虚。” “对,就是做贼心虚。”阿九装模作样的叹息,“可惜了,死人味又浓又近,偏偏不能进去探查一番。” 方松鹤神色纠结。 阿九又拉着楚禾说悄悄话,“中原人好像很怕邪祟呢,他们是不是经常害人呀?” 楚禾点头,“对。” 阿九苦恼,“那个老头子虽然中了我的蛊毒,但他看起来有几分手段,可能找到别的办法靠害人来续命,也说不定呢。” 楚禾紧张,“这么可怕!” 阿九摸摸楚禾的脸,目露同情,“他也会蛊,一出手肯定就能杀了成百上千的人,你们中原人,这日子过得可真窝囊。” 楚禾眼皮子一跳。 方松鹤背过身,握紧了拳头,“我去去就回。” 不过眨眼间,他身影灵巧的掠过墙头,消失不见。 楚禾推了一下阿九,“你是故意激方大哥做坏事的!” 他面色单纯无辜,“我没有。” 当然是有的,就像是班级里的差生撺掇着好学生去干坏事一般,格外的有成就感。 楚禾用目光谴责他。 少年镇定自若,甚至是抬起了头,毫无真情实感的赞叹:“这轻功,真6。” 楚禾如鲠在喉。 她当初就不应该教他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141章 梁上君子 在外人眼里,阿九是苗疆来的毫不正经的山野村夫,楚禾却是出身于江南水乡的富家千金,所以他们的这对组合看起来实在是违和。 但是很多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也令人欣羡。 如果可以用更时髦的话来讲的话,他们的同频率很高。 比如说楚禾看过来一眼,阿九便知道她是想亲自己。 又比如说楚禾瞪过来一眼,阿九便知道她是要与自己玩夫妻情趣了。 而再比如,往远了说,昔日在鱼三娘客栈外的树林里,他诓骗她唤出他的名字便可在危险的情况下活命。 她信了,真的唤出了他的名字。 在阿九出现刹那,邪祟兴奋的颤抖之时,她便明白过来他的名字不过是主动暴露出了,她会是一个绝佳的可以用来威胁利用他的弱点。 而阿九在听到楚禾句句恶言,却还能情绪稳定的步步踏进邪祟为他布置的陷阱之中,坚定不移的来一句“我知道,你喜欢我”。 很多时候,无需多言,他们便能明白彼此心意,这份关系,恰恰是很多人都求而不得的存在。 悠扬的笛声回荡在暮色里,树影重重,携着光彩轻轻摇曳,落在白发垂眸的少年身上。 晚风卷着远处的虫鸣掠过,那些碎金般的光便顺着他垂落的眼睫滑下,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温柔的斑驳。 楚禾陪着他坐在树上,不由得盯着他的侧颜出了神。 似乎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也许是得知他为她种下鸳鸯蛊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林子里他为了她,可以无视威胁缓缓靠近之时,又或许是,早在苗疆的药人窟里,接下他的第一个馒头时…… 她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能抓住这么好的少年,可真幸运。 一曲笛音渐歇,少年睁开如宝石的眼,伸出手,一只雀鸟落在了他的指尖,嘀嘀咕咕的转着脑袋。 他眉眼弯弯,将手中的鸟儿送到了楚禾面前,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流转,光彩熠熠,如同献上宝贝的信徒。 “阿禾,看。” 楚禾摸摸鸟儿的脑袋,这雀鸟居然也不怕人,还“咕咕”的叫了几声。 她笑出了声。 阿九歪头,“喜欢吗?” 楚禾点头,“喜欢呀。” “那我厉害吗?” 楚禾煞有其事的点头,“厉害。” 阿九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凑得近了一些,轻碰楚禾的额头,干净的嗓音里透露出几分得意,“别人可做不到这样,那个什么大侠,什么君子剑,也做不到。” 楚禾颇为无奈,“你总要和方大哥较什么劲?” “那人一把年纪了都还没有娶亲,不正常。” 楚禾表情一言难尽,“方大哥那是心系天下,无心儿女私情。”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年纪轻轻都能成亲,他不能是他不想吗?只是因为没人看得上他罢了。” 楚禾无语。 她觉得还是有很多女的喜欢方松鹤的,至少她家里就有一个。 “不管怎么说,方大哥也帮了我们许多,阿九,你以后对他的态度好一些。” 阿九低声道:“我都打算等他寿终正寝那一日,便把他做成傀儡,保他尸身不腐,这还不算对他好吗?” “……不,寿终正寝那一日,你还是让人家入土为安吧。” 阿九“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指尖上的鸟雀飞走,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他盯着落在女孩唇珠上的斑驳光点,目光闪烁,轻轻抿了唇。 正如之前所说,光是一个眼神交汇,两人便对对方想要做什么有了底。 楚禾及时捂住他的嘴,“说好了等方大哥回来的,不许做别的。” 阿九目露失望。 李家守卫森严,但方松鹤武艺高强,如入无人之境。 他跟着一只飞虫,在屋檐上快速掠过,不过飞虫飞了一圈又一圈,他也在李府绕了一圈又一圈。 方松鹤怀疑这只虫子可能是在故意整自己的时候,飞虫在一处屋顶上停了下来。 见飞虫不再动,方松鹤悄悄掀开了一片瓦。 底下应该是个堆积食材的小厨房,没有见到人影,但不排除没有密室藏人。 方松鹤身影翩跹从屋顶落下,站在看起来许久没有人来过的厨房里,环顾四周环境。 不久,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方松鹤足尖一点,躲在了房梁之上。 “小姐,让厨房的人为他准备吃食不好吗,何必我们亲自动手?” “当然不行,我每天吃多少他们一清二楚,要是多吃一碗饭,我爹肯定就起疑了。” “可是小姐……” “好了,你别再多说了,否则你这个月月钱就被扣光了!” 小丫鬟嘀咕一句:“这句话小姐每天都要说上四五遍,扣我十两月钱,又赏赐我十五两,实在是没有威慑力了。” 李芙蓉瞪过去。 小丫鬟捂住嘴,不再出声。 她们从门口溜进来,怕被人发现,特意把门给反锁了,看着满屋子的工具与食材,小姐与丫鬟面面相觑。 李芙蓉:“粥要怎么做?” 小丫鬟:“应该是……先生火吧?” 于是,李芙蓉指挥,“你赶紧生火。” 小丫鬟生疏的在灶台前蹲下,笨拙的放进柴火,拿出火折子点燃了火。 再片刻,乒乒乓乓的动静响了起来。 锅差点砸在地上,碗差点砸进锅里,好不容易放了米进去,李芙蓉抹抹脑袋上的汗水,松了口气。 梁上的方松鹤神色复杂,他自认为做饭尚可,这个大小姐的厨艺看起来野生的风格更加强烈。 李芙蓉嘴里念叨:“最近爹为了商会的事情每天早出晚归,哥哥也是,总是说百~万\小!说百~万\小!说,对我闭门不见,我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没有存在感了。” 脸上被熏出灰的小丫鬟抬起脸说:“我听说楚家老爷已经放出喜帖了,半个月之后就是楚小姐的大婚呢。” 李芙蓉生气的敲了敲锅,“大婚有什么好的?” 小丫鬟问:“小姐就不想早日觅得如意郎君吗?” “倒也不是。”李芙蓉憧憬的说道,“我就喜欢我哥那样的,唉,可惜我哥是我哥,没办法。” 小丫鬟赶紧“嘘”了一声,“小姐这玩笑话可不能叫别人听了去!” 李芙蓉的择偶标准就是李怀瑾那样的,自觉失言,撇了撇嘴,她也不吭声了。 第142章 灰姑娘 有“嗡嗡嗡”的动静萦绕在耳边,李芙蓉忽然觉得脖子后有些痒,她抬起手往衣领下抠了抠。 恰好在原本被衣领遮住的肌肤上,一块红色的犹如梅花似的胎记若隐若现。 方松鹤慌忙挪开视线,暗道非礼勿视。 “这用米煮的粥是不是太单调了些?再加点别的东西吧。” 李芙蓉打开旁边的袋子,抓出了一把面粉。 她是真的毫无生活常识! 方松鹤有心阻止,却无能无力。 猛然间,窗外风一吹,李芙蓉手里的面粉随风飞舞,飘散在空气里,仿佛是无处不在。 房梁忽然传来了一道喷嚏声。 李芙蓉紧张抬头,“谁!?” 小丫鬟也听到了第三人的动静,害怕的大叫,“小姐!” 李芙蓉把小丫鬟挡在身后大叫,“快来人,进贼了!” 朦朦胧胧里,她见到了有道人影闪过,李芙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手里的锅铲甩出去,听到那男人的闷哼声。 再见一道背影欲从窗户溜出去,她伸出手,恰好抓住了一条腿,手一滑,扒下来一只鞋,那贼子已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亮了几颗星子。 阿九双腿悬空,无聊的晃来晃去,叮叮当当的热闹声不绝于耳,“好慢呀,倔牛。” 楚禾靠在阿九身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忽听李府里传来了喊捉贼的喧嚣声,两个人对视一眼,瞬间提起了精神。 一道人影匆忙从院墙里飞了出去,只不过他脚步比起之前更不平稳,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阿九抱着楚禾从树上飞落,看着眼前之人,他装模作样的捂着嘴,但还是发出了笑声。 方松鹤可是万千少女追捧的翩翩公子,如今却是灰头土脸,浑身上下都沾了白色面粉,衣裳上还留下了一个锅铲印,左脚的鞋子不知何故丢了,只有白色的足衣踩在地上,又染脏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那就是甚是狼狈。 楚禾意外,“方大哥,你出什么事了?难道李家还有绝世高手!” 方松鹤窘迫道:“意外,都是意外。” 再听李府里抓贼的动静,方松鹤脸上微烫,“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这么一抓贼,府中动静闹到半夜才停下。 “都怪那个毛头小贼,害我差点就被爹发现做坏事了,不过好在本小姐聪明机智,随便就糊弄过去了!” 李芙蓉把已经冷了的食物送到老者面前,大方道:“大夫说你要养伤,不能饿着,快吃吧!” 老者虚弱的靠坐在床上,皱纹丛生,且蔓延着奇异黑色图纹的面庞之上,表情复杂,“这是什么?” “粥啊。” 老者略微沉默,“这散发着糊味的黑色糊糊,是粥?” “当然,和普通的粥不一样,毕竟我加了一点小巧思。” 她这点小巧思大可不必。 老者嫌弃的用手推开,“若你不方便从府中拿吃食给我,其实可以从外面买进来带给我的。” 李芙蓉一惊,“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她又笨又蠢,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想得到? 李芙蓉招了招手,让小丫鬟去外面的小商贩那儿偷偷的买点吃的回来,随后,她再凑近老人,“你伤好点没有啊?” 老者自觉面容恐怖,却见她凑近也罢了,居然也没有被吓到,微微偏过脸,他有些不自在。 “放心,死不了,等我伤好了,我自然会离开。” 李芙蓉眼前一亮,“你受伤那么严重,短短时间里却能好的这么快,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你问这个作甚?” “我哥身子不好,我想他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老者语气凉薄,“还挺兄妹情深。” “我怎么算也是救了你一命吧,有什么救命的好方法,你就教教我吧!” 老者浑浊的眼里暗光浮现,“但是有个好办法,城外的小岁山,险峻陡峭,在山顶的崖上,生长着一朵名为潮汐的白色小花,那是奇药,可以医治百病,不过……” “不过什么?” “那花是灵花,寻常人是见不到的,只有心诚的人独自上山,感动了山神,自然就会绽放在此人眼前。”老者慢慢悠悠的道,“老夫便是有幸得到过一朵潮汐,所以即使伤重也能很快痊愈。” 李芙蓉垂下眼眸,揪住了帕子,喃喃自语,“独自上山,心诚则灵吗?” 老者见她心动,也只是笑而不语。 把她支开也好,省的她会将自己的行踪泄露出去,反正她找不到那所谓的潮汐花,自己自然会想办法回来。 许是觉得丢脸,方松鹤对自己昨天在李府做梁上君子的事情闭口不言,楚禾体贴的不多问,但阿九显然不这么想。 “你昨日受了惊,我特地做了安神香,闻闻味道就不会难过了。” 方松鹤已然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装束,在大门口这儿被拦下,看着阿九手里的药瓶,他略微安静,问:“除了安神,还有别的效用吗?” 阿九微笑,“吃了它后,我问什么,你便回答什么。” 方松鹤语气复杂,“我心领了。” 阿九又拿出了第二个药瓶,“这是绵息香,你闻一下,就能忘记不愉快的记忆。” 方松鹤:“我猜,大约也有其他的妙用?” 阿九唇角扬起,笑容天真无邪,“你会在每晚睡着的时候,把不愉快的记忆都说出来。” 方松鹤沉默片刻,“我还是心领了。” 阿九嘀咕,“你这人怎么这么挑,我还做了第三种药……” “我打听到了,高画师这个时候一般是会在街上为人画画!”楚禾跑了过来,好奇的看看两人,“你们在做什么呢?” 楚禾来了,方松鹤松了口气,他赶紧转身迈出步子,“现在便去寻寻那位画师。” 楚禾拉着阿九跟在后面,小声问:“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坏事?” “没有。”阿九眸光纯真,模样恬静乖巧,“我见倔牛心神不宁,只是好心的想送点药助他心神稳定,帮他一把。” 楚禾有些怀疑,阿九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抢过安神香的药瓶打开,一股幽香窜进鼻尖,她有些愣神,再抬眸,见阿九也是愣住的模样。 她疑惑,“是有点香味而已,没有别的效果呀。” 阿九紧张的咽了口口水,抢过瓶子盖上,“许是我做的安神香失败了。” 楚禾歪歪脑袋,感到莫名其妙。 安神香,问什么,回答的都是真心话。 阿九看了一眼又一眼,终是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轻声唤:“阿禾。” 楚禾应了一声,“嗯?”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呢?” 她不假思索,“你啊。” 阿九眼尾微弯,“那你每次看到我,是不是都想亲我呀?” 她点头,“对呀。” 少年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璀璨的光点,如果有尾巴,一定能翘上天,与她十指相扣,他眸中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在阿禾的眼里,我是完美无缺的,对不对?” 楚禾摇头,“不对。” 阿九脸上得意的笑容一僵,“我哪里不让你满意了?” 楚禾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每天晚上,也许你应该降低次数,提高质量。” 仿若惊雷劈下,阿九脸色黑了。 走在前面的方松鹤步子一顿,随即脚步恢复如常,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街道前方却是敲锣打鼓,人挤人,很是热闹。 方松鹤只看过去一眼,这一回变了脸色的人成了他。 李府的人叫道:“近日府中来了宵小,妄图盗取钱财,好在被我们小姐及时发现,宵小什么也没得手,便翻墙逃跑了!” 李芙蓉坐在椅子上,享受着护卫撑伞带来的阴凉,再吃着小丫鬟送进嘴里的点心,手里精致的团扇扇着风,很是惬意。 她扫了眼敲锣的护卫,示意他继续。 护卫道:“虽然小贼溜得快,但他留下了物证!” 一只男人的靴子被放在盘子上摆了出来,在围观群众面前绕了一圈。 “若是有人能够提供线索,助我们找到这只鞋的主人,便可得赏金千两!” 千两? 人群哗然。 “不满吗?阿禾,不满吗?阿禾,阿禾,你对我不满吗?阿禾……” 楚禾一把将凑近来的,喋喋不休的少年的脸推开,她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不禁冒出了一句话: “好家伙,另类版寻找灰姑娘水晶鞋的故事啊!” 第143章 三个臭皮匠 李芙蓉这人,从小就被李老爷与李怀瑾惯坏了,也因此她嚣张跋扈,斤斤计较自然也不能少。 居然有小偷敢偷到她面前来,那群官府里的人没什么用,连个贼都追查不到,她自然就动用起了金钱的力量。 阿九瞅瞅那护卫展示的男人的靴子,又回头看了眼方松鹤的脚。 他恍然大悟,刚张嘴,“啪”的一声,楚禾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有可能在不小心的情况下告密。 方松鹤尴尬,他向来循规蹈矩,几次的出格之举还是被阿九撺掇的,他不像阿九那样视规矩如无物,缺乏应对这样场面的经验,实在是怕被认出来。 方松鹤清清嗓子,“我们还是快点去寻那位画师吧。” 话音未落,他快步离开。 重赏之下,“线索”自然不少。 一群见钱眼开的人凑过去宣称自己有线索,李芙蓉懒得与这些粗俗无礼的人打交道,她交给李家的人统一处理,看了眼天色,脑海中始终回荡着老者的话,不禁坐立难安。 过了片刻,李芙蓉站起身。 小丫鬟赶紧问:“小姐要去哪儿?” “这里太吵了,我去散散心,我走走就回来,你别跟着我。” 按照收集而来的线索,楚禾一行人果然在东街这边找到了摆摊画画养家糊口的高画师。 与其他画师相比,高画师显然生意不太好,只因为他的画风太过超前,用色又大胆,很多人还不能欣赏。 高画师已经摆了大半天的摊了,也没开张,他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只怕这个月又要借米度日了。” “高画师。”青年剑眉星目,正气凛然,语气温和,“在下方松鹤,之前在水牢我们见过。” “我当然还记得!你是方大侠!”高画师激动的站起来,再看旁边的一对年轻情侣,也是见过面的,“还有阿九公子,楚小姐,幸会!” 再看见阿九拉着楚禾的手,高画师瞪大了眼睛,又赶紧逼自己保持镇定。 当初身为苗疆人的阿九闯进地牢,与楚老爷那“父慈子孝”的一幕,高画师还觉得实在是太魔幻,也许里面还有什么误会,否则楚老爷怎么可能会接受一个苗疆人当女婿呢? 但现在这么一看,阿九与楚小姐还真是两情相悦,也就难怪楚老爷与阿九亲如父子了! 楚禾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高画师,我们想请你画一幅画。” 高画师忙问:“你们想让我画什么?” 方松鹤说道:“那个诡异的老者,他要你画什么,我们便想请你画什么。” 高画师打了个哆嗦,还心有余悸,“这个……这个……实话和你们说吧,那个老头是和我们说过要画的人是什么模样,可是我不敢画,我总觉得那人想要找到这个人,做什么坏事。” 方松鹤道:“正因如此,我想提前将他要找的人保护起来。” 高画师还是犹豫。 楚禾说道:“高画师,这可是鼎鼎大名的方大侠呢,有他在,一定万无一失,而且你要是害怕,可以先来我们家住着,等方大侠将邪祟绳之以法,你就不用怕了,多耽搁一日,那人便多一分危险,你就算信不过其他人,还信不过方大侠吗?” 方松鹤不禁将背影挺得更板正了一些,哪里还有之前赶紧溜走的狼狈? 也许是脱离了李家,他的声望又回来了,高画师纠结半晌,最后一咬牙。 “好吧,我就信方大侠。” 高画师虽说画风奇特,但他的本事是真没的说,不过短短时间,一张黑白画像已经成了型。 “按照那人所描述的,他要找的人应当就是这个模样。” 方松鹤接过了画像,微微皱眉,“这个中年男人究竟是什么人?” 楚禾踮起脚凑过去,“让我也看看。” 忽然之间,方松鹤手里的画像被人抢走。 于是楚禾踮起脚的方向又换了,她抓着少年的手臂,“让我看看!” 阿九抬起手,装模作样的拿着画像瞧来瞧去,“嗯,是个丑陋的老头,长得不怎么样。” 楚禾几次踮起脚,因为他高高抬起的手,她什么也没瞧见,一时怒上心头,踹了他一脚,“阿九!” 阿九抿唇,暗道她不踹方松鹤,却舍得踹自己。 可转念一想,打是亲,骂是爱,她踹自己当然是应该的。 阿九眼波流转,唇角含笑,举起画的手放下来,送到了她的面前,脾气极好的道:“你瞧吧。” 楚禾觉得他笑得怪让人瘆得慌,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再看着画像,她也微微皱眉,“不认识。” 阿九的脑袋与她挨在一起,“对吧,我也不认识。” 楚禾抬眸,颇为无语,他不认识很正常,如果没有话接的话,他可以不接的。 “这可如何是好?”第三颗脑袋凑了过来,语气有些苦恼,“若是大肆寻人,只怕会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阿九不悦的看过去,嫌弃方松鹤的肩膀碰到了自己。 方松鹤却毫无察觉,还在冥思苦想着正事。 “这不是住在城外山上的马猎户吗?” 第四颗脑袋凑过来的同时,年迈的声音也在众人耳边传来。 楚禾惊道:“吴大夫!” 吴大夫背着医药箱,摸摸胡子,笑呵呵的说道:“我刚为李公子诊治完回来,没成想就恰好遇见了几位在此交头接耳。” 吴大夫再看看阿九,像是害怕,却也有着更多的好奇,几次欲言又止。 阿九握着楚禾的手回到自己身边,语气有几分不耐,“有事?” 吴大夫道:“前些日子听到楚小姐与公子说的以毒攻毒的法子,是否真有奇效?我也曾听闻苗疆蛊术千奇百怪,到如果真能与中原医术结合起来,是否于治病救人一事上会有更大的妙处呢?” 阿九微笑,“也有可能是那人撑不住蛊毒便一命呜呼了呀。” 吴大夫打了个寒颤,“还是罢了!” 方松鹤礼貌询问:“吴大夫认识画里的人?” “认识啊,这就是马猎户,前些日子他打猎受了伤,还是我给他治的伤呢,平日里他也不与人来往,只在险峻的小岁山上打猎讨生活,我劝过他下山,可他不愿意,当真是性子孤僻至极。” 第144章 我如此好看 楚禾向吴大夫道过谢,再看向方松鹤,“我们去山上找人?” 方松鹤颔首。 眼见着三个人要走,高画师伸出手,“哎,我怎么办!” 楚禾回头,“你去我府上住上一段时间,就和门房说是我让你去的!” “真让我去府上住了?”高画师见那三人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双手抱胸,“听闻楚小姐喜好古怪,最爱那吃软饭的男人,莫非楚小姐是看上我了!” 吴大夫翻了个白眼,“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山上温度更冷,太阳还没有落山,已经冒出了丝丝寒意。 李芙蓉手里拿着根棍子,小心的沿着山路往上走,小的时候,李怀瑾身体还没有那么差,她也跟着李怀瑾一起来山里玩过。 不过就这一次,她就差点在山里走丢了,从白天到了黑夜,好不容易才被李怀瑾找了回去。 从那以后,李芙蓉就再也没有登过这座山了。 不过这次她有了经验,特意穿了件厚衣裳上山,但娇生惯养的身躯还没有走上几步路,便被累得气喘吁吁。 再看仿佛是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她生出一个想法:要不还是回去算了。 但转念又想到病榻之上的李怀瑾,李芙蓉咬咬牙,继续往前。 那个老头说过心诚则灵,她可是救了他的恩人呢,他总不会骗自己吧! 如果他敢骗她,她回去后就……就扒了他的皮! 李芙蓉记得老人说的潮汐花是通体雪白,然而她辛辛苦苦爬到山顶,红的黄的倒是见过不少,偏偏没有见到白色的花。 夜色降临,更是清冷,夜间才出现的动物的叫声冒了出来,又添了几分诡谲。 李芙蓉心中恐惧,不敢再往前时,抬头却见崖顶上赫然生长着一朵白色小花,她眼前一亮,扔了棍子往前跑去。 林间深处,隐隐冒出火光。 桑朵坐在一块石头上,捶着自己发酸的腿,低声抱怨,“少主一看便不会乖乖回苗疆,只怕他下次见到我就会杀了我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苍砚沉默不语的坐在旁边,手里的木棍上串着一只不久前抓的野鸡,他两眼无神,面无表情,倒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工具人。 桑朵身子一倒,懒洋洋的靠在他的肩头,无聊的拨弄着苍砚身上的腰带,痛苦说道:“我只能躲进这个深山老林里,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真可怜。” 不过很快,她又打起了精神,“这里倒是种药材的好地方,白霜花喜风喜寒,现在已开花,明日我便摘下来,用来炼新的蛊毒!” 忽而,不远处传来了女子的叫声。 苍砚抬起眼眸。 桑朵被一只手扶住腰坐直了,下个瞬间,她的身侧一空,再一看,她的傀儡居然不见了! 李芙蓉好不容易摘下来了那朵白色小花,还来不及高兴,一脚踩空,她身子坠落,发出了惨叫声,恰好又磕到了崖壁伸出来的一根木枝,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及时出现的黑色身影抱住了将要坠地的女子,平稳落地之时,叮叮铛铛的动静由远及近。 桑朵跑的喘了气,愤怒的指着佳人在怀的苍砚,步步靠近,“好啊,你十四岁那年就偷看本姑娘裙底,如今都变成傀儡了,居然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本性!” 桑朵气得跳脚,“我要杀了你!” 苍砚伸出手,那只烤鸡送到了她的面前,香味扑鼻。 桑朵鼻尖轻动,气势不由减弱,“好吧,等我吃饱了再找你算账。” 苍砚这具傀儡还有个极好的优点,那便是厨艺甚佳,就算最普通的食材,都能被他做成美味。 桑朵正要接过那只烤鸡,有人的惊诧声忽起。 “小姐!”背着木柴的粗犷大汉只见李芙蓉昏迷不醒受制于一个黑衣男子,旁边还有一个人人忌惮的苗疆女子,他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背上的木柴被取下来扔过去,他拔出柴刀冲过去,“放了小姐!” 那只烤鸡恰好被砸到滚在了地上。 桑朵大叫,“我的晚饭!” 苍砚把不省人事的李芙蓉推进了桑朵怀里,他提起未出鞘的苗刀,挡住了那胡乱劈来的柴刀,再抬起一脚,正踢中了大汉的胸口,令对方跌倒在地。 蓝色冥虫散发着幽幽的光点,沿着山路往上盘旋,好似是星光铺成了小道,讨着最是喜爱这些小东西的女孩高兴。 楚禾趴在少年背上,伸出手触摸到了一只蓝色冥虫,它轻颤一下,落在了她的指尖。 她笑出声,“阿九,快看,它喜欢我呢!” 阿九抬眸,轻轻柔柔的问:“好玩吗?” “好玩呀。” “还有更好玩的。” 也不知道冥虫们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命令,它们聚在一起,浮现在楚禾面前,眨眼间拼凑成了一个脑袋上绑着蝴蝶结的女孩模样。 楚禾:“哇!” 下一刻,更多的冥虫飞来,它们很有秩序的拼拼凑凑,竟然又成了一个束着马尾辫的少年模样。 楚禾:“哇!” 阿九眼眸轻弯,心中得意。 那两个闪着光芒的影子越靠越近,竟像是亲在了一起。 楚禾捂住了眼睛,“哇!” 她似乎是害羞了,却又忍不住打开手指缝,偷偷的看那引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方松鹤跟在后面,莫名有些牙酸。 他再往旁边一看,灌木丛里有几只可怜的绿色萤火虫。 一堆蓝色冥虫霸道的把萤火虫赶出了灌木丛,就这还不够,这蓝色冥虫追着萤火虫咬,将后者驱逐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冥虫才悠哉悠哉的飞了回来。 这儿本该是萤火虫的地盘,但外来的冥虫可不管这些。 所谓物似主人型,或许有几分道理。 方松鹤抬起眼,见到前面那黏黏糊糊的年轻男女,忽的生出一股庆幸。 好在楚禾与阿九是两情相悦。 不过是让冥虫小小表演一番而已,楚禾的大惊小怪极大的满足了少年人的虚荣心。 阿九轻声嘀咕,“它们还会表演别的呢。” 楚禾趴在他的肩头,目露期待,“还有什么?我想看!” 阿九蹭蹭她的脸,低低的笑。 夜色里的冥虫重新组合,又有了变化。 这次出现了一个长发飘飘的女人模样,半低着脸,欲语还休。 阿九道:“这是李寡妇。” 楚禾茫然的眨眨眼。 另一半冥虫飞舞着,渐渐的成了一个手执长剑的侠客,威风凛凛,气质非凡,还有些眼熟。 楚禾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方松鹤。 阿九又低声道:“这是风流剑侠,他半夜敲响了李寡妇的门,然后……唔!” 楚禾捂住了阿九的嘴。 方松鹤疑惑,“你们在说什么剑侠?” “没什么!”楚禾赶紧挥手,把冥虫拼凑成的人像散开,再揪住了阿九的耳朵,咬着牙小声警告,“看那个三字经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他闷声,“既然不光彩,阿禾为何还要每晚与我练上面的招式?” 楚禾两只手一起死死捂住了阿九的嘴,“你够了!” 忽而,方松鹤握紧手里的剑,“前面有打斗的声音,我去看看。” 不过眨眼之间,他人已消失不见。 粗布麻衣的大汉倒在地上,明知自己不是对手,还是抓紧了柴刀,他试图爬起来,绝望道:“我们已经逃到了阳城,为什么苗疆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桑朵眉头一皱,“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妖女,你要杀就杀了我吧,小姐什么也不知道,你放了小姐!” 桑朵心中一怒,掐住了李芙蓉的脖子,“你既然叫我妖女,那我不做点妖女的事情岂不是说不过去?我偏不放人,还要把她炼成傀儡,你又能如何?” 傀儡两个字,莫名刺激到了大汉,他红着眼睛,大叫一声,又不要命的冲过去。 苍砚手中未出鞘的苗刀一转,刀尖要落在大汉胸口刹那,一把剑闪烁着寒光飞来,他的刀偏了一寸,而那把剑也飞回了青年手中。 大汉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方大侠,他们要取走小姐性命,求你救救她!” 方松鹤来不及想这个人为什么认识自己,只看这个男人的第一眼便是自己要找的人,再见桑朵正掐着一个姑娘的脖子,不巧,这姑娘还是熟人。 如此情形之下,方松鹤面色一变。 他手中长剑微动,发出凛凛剑鸣,衣袂飞舞,猎猎作响,冷声道:“伤及无辜,不可饶恕。” 苍砚走到桑朵身前,苗刀出鞘,寒意不输霜雪。 桑朵施施然笑道:“和我比杀人的手段,你们中原人可不够看,我桑朵可不会因为你放出几句狠话就怕了你们。” “阿九,你快点呀,万一方大哥需要我们帮忙呢!” 女孩拽着毫无干劲的少年快步往前,她急得很,却只换来少年慢吞吞的一声:“哦。” 桑朵刚起来的气势陡然消失,抓了一下苍砚的手臂,脱口而出,“快溜!” 方松鹤:“休走!” 他们一前一后,又飞得不见了人影。 楚禾累得抱头呐喊,“我才刚一拖一爬上来啊,他们怎么又跑了!” 阿九一手捂着嘴,无聊的打了个哈欠,随后双手抱臂,欣赏着清冷的夜色,颇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悠然。 “是你……是你!” 留在原地的大汉指着那红衣白发的少年,当那双血色弥漫一般的红色眼眸看过来时,他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狼狈的跌倒在地。 “蚩……蚩……” 深深地畏惧已根植于骨子里,他不敢叫出那个名字,嘴唇发着抖,极度的恐惧吞没着他的理智,居然连逃走的力气也所剩无几。 忽而,风起。 银饰叮铃,红衣翩跹,白色的发尾飞舞,如鬼魅的身影刹那间近至眼前。 少年红眸微弯,虚伪的笑意里翻涌着血色的风浪,他唇角扬起,似乎是和善,却叫人冷到了骨子里。 可偏偏这样的他,把女孩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只容纳在他黑色的影子里,像是保护,又像是囚笼。 他的背后好似是温柔,可他的身前,被他所注视的人,只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我如此好看,你都能将我认作他人,这双眼睛留在你的眼眶里既然毫无用处,便不用再留了吧。” 第145章 他是好人 大汉感觉到了铺天盖地而来的杀气,明明这个恐怖的少年未曾动手,他却从骨子里感觉到了一阵恐惧,紧接着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呕吐感。 他的身体里好似有千百种虫子正在疯狂的奔涌,撕咬着他的内脏,他趴在地上抠着喉咙,不断的干呕。 苗疆人杀人的手段,总是如此让人不知道该如何防备。 大汉只觉自己死期已至,忽而,有女孩冒了出来。 “我家阿九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是世上最完美的人,你真是有眼无珠,怎么能把我家阿九认成其他人!” 楚禾站在阿九身前,气势汹汹的指着地上的人,“你快给我家最是容貌绝艳,机智聪颖,风流倜傥,气质卓尔不凡的阿九道歉!” 她的出现好似是一阵格格不入的春风拂过血腥战场,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希望。 大汉福至心灵,趴在地上,艰难的道:“对不起……对不起……” 楚禾回过神,抱着少年的手臂,依赖的靠在他的身上,抬起脸,笑眯眯的道:“阿九,他道歉了呢,你的气有没有消一点点呀?” 这红衣白发少年周身杀气滔天,她却好似无知无觉,只像是往常一样与他亲近,看着他的时候,漂亮的眼睛里还满是动人的情意。 阿九眼睫一颤,垂眸看她,静默不语。 楚禾跳起来,“好吧,果然这个人就是该死,居然敢让我最爱的阿九生气,我去甩他几个巴掌,为我最最喜欢的阿九出气!” 她挽起袖子,凶神恶煞的就往前冲,一巴掌将要落在大汉脸上时,被少年那微冷的手及时握进了手中。 楚禾回头,“阿九?” 少年摸摸她白白嫩嫩的手,清冷的月色下,眉目更是如画,那看起来宛若是恶鬼的眼眸,当落入了女孩的容颜时,霎时间有了璀璨的星光。 只这一瞬间,他由地狱回到了人间。 “阿禾这么漂亮的手,只需要抓着我便够了。” 楚禾笑眼弯弯,笑意盈盈,“嗯,我知道了。” 她反握住了他的手,再与他十指相扣,力道不小,除非他们彼此愿意,谁也不能叫他们分开。 大汉忽的一口气喘了上来,身体里仿佛要被撕碎的感觉消失无踪,他趴在地上大口呼吸,有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马猎户,我们有些事情想请教。” 大汉闻言,抬起汗水遍布的脸。 女孩依附在少年身侧,笑容和善,“你不用怕,阿九是好人,他不会不讲道理杀人。” 少年伸出手,理顺了女孩发间被风吹的微乱的头绳,指尖一路往下,轻轻的在勾勒住她的一缕黑色发尾,绕在苍白的指尖,像是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好人也罢,坏人也罢,他都没什么兴趣,究竟是在线的那一侧,不过全凭女孩的一句话。 他的色彩交由她来绘画,倒是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谁依附着谁? 皓月当空,刀剑相接的清脆声在夜风中回荡,惊得枝头乌鸦扑棱着翅膀四散飞去。 桑朵抱着昏迷的李芙蓉穿梭在最前面,苍砚身影就在后面,拦住了紧追不舍的方松鹤。 苍砚刀光迅疾如风,黑色的身影在黑夜里如同鬼魅灵活。 寒芒一闪,方松鹤手里的剑宛如月下寒霜,剑势沉稳如山,却也能在刹那间化作流光,与苍砚的刀光交织成一片银黑交错的光影。 两人身影交错,目光交接之际,寒光与杀意默契俱现,碰撞出惊人的气浪,宛如无形的雷霆在林间炸开。 方松鹤不欲与苍砚做过多纠缠,他的目的只在于救人,但令人不耐的是,苍砚把后面的苗疆女子护得极好,除非把他伤得毫无行动力,否则不可能有危险接触后面的苗女。 但是那苗女显然是他的弱点,纵使不能轻易伤到苗女,但干扰苍砚也不是不行。 方松鹤手中招式一变,身影蓦然往旁边一闪。 苍砚迅速追上去。 他们交手的速度与身影变化实在是太快,只剩下道道残影,桑朵只能听到兵刃交接的动静在四周响起,擦出来的火光同样在周围不断闪烁。 桑朵想要下蛊帮帮苍砚,却又怕盯错了人,竟然是无从下手。 恰在此时,李芙蓉缓缓睁开眼,赫然见到自己在树上,周围还是打斗的人影,再看自己身边是一个苗疆女子抓着自己,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下意识挣扎。 “放开我!” 桑朵脚下不稳,死死的抓着李芙蓉的手,“你给我安静点!” “咔嚓”一声,树枝断裂,两个女孩一起掉落。 苍砚身体的本能更快,迅速的抱住了桑朵。 也就是在他转身刹那,多了破绽,方松鹤手里的剑没有收住,在苍砚背后划了一道伤口。 再是扑通一声,李芙蓉掉在了枯叶堆满的地上,她疼的龇牙咧嘴,好半天没有缓过来。 方松鹤把人扶起来,“李姑娘,你没事吧?” “我有事!”李芙蓉躲在了方松鹤身后,“他们是什么人?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我是不是又要被人绑架威胁我爹交赎金了!” “你们中原人都是这么是非不分的吗?”桑朵见到苍砚受了伤,她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苍砚救了你,你早就跌下悬崖摔死了!” 李芙蓉从方松鹤身后冒出脑袋,怀疑的看向那个黑衣男子,“是你救了我?” 苍砚不语,他弯下腰放桑朵落地之时,方松鹤蓦然注意到了苍砚背后的那被划破的衣裳之下,麦色的皮肤之上,有着一个红色的梅花胎记。 方松鹤神情微变,再看向身后的李芙蓉。 “你们这群愚蠢的中原人!”桑朵手上的银镯晃出清脆声响,嗡嗡嗡的虫鸣声自周围席卷而来,“我要让你们尝尝伤我傀儡的代价!” “住手!” 气喘吁吁的人终于赶了过来,弯着腰撑着膝盖,累得不行,却还要努力大声道:“大家都不是坏人,你们不要再打了!” 桑朵忽然一惊,一口气差点被吓得没有缓过来,当然,吓到她的人自然不是这个跑几步路就喘的不行的弱女子,而是旁边那红衣艳艳的少年。 第146章 好人 阿九俯下身,贴心的为楚禾擦着汗,嘴里还要说着风凉话,“阿禾这么弱,还要跑的这么急,累着了吧。” 楚禾瞪他一眼,“还不是怪你太慢了!” 他实在是毫无干劲,一会儿说要带她看路边上的野花,一会儿说要与她一起看星星,只怕看完野花,看完星星,这边就斗得两败俱伤了! 桑朵眼珠子一转,抓着苍砚又想溜。 楚禾急得喊出声:“等等,你们别又跑了!” 阿九打了个响指,周围忽然浮现出成千上百的绿色眼睛,那一双双兽眼满是贪婪与戾气,似是饿了不知多长时间,急着想要饱餐一顿。 桑朵身体一抖,躲在了苍砚身后。 最后,是拖着沉重的身躯匆匆赶来的马猎户,他见到李芙蓉眼前一亮,“小姐,你没事吧!” 李芙蓉退后两步,“你是什么人?” 马猎户反应过来,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说道:“十几年前,我还在这座山上见过小姐,您与兄长走散,迷了路,是我给你指的方向。” 那是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李芙蓉只有模糊的记忆,被马猎户这么一说,她脑海里的记忆顿时清晰不少。 “是你!”李芙蓉惊喜的从方松鹤身后走出来,“我还记得当时有位好心的叔叔给我指了下山的路!” 马猎户目露欣慰,“一转眼,小姐都长这么大了。” 李芙蓉道:“还没来得及谢谢大叔呢,多亏了你,我才能被哥哥找到!” 也不知是她话里的哪个字眼让傀儡有了反应,竟然令他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苍砚!”桑朵赶紧把傀儡拉回来,用眼神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 马猎户忽的一愣,“你唤他什么?” 桑朵不配合,“我唤他什么,关你什么事?” “苍砚……你叫苍砚!”马猎户十分激动,竟然也不怕苗疆人了,而是冲到苍砚面前,把苍砚从头到脚,清楚的看了好几遍,“像,这么像,我早就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他又惊又喜,难以自抑。 桑朵把苍砚拉到身后,嘴里嘀咕,“神神叨叨,像个疯子。” 方松鹤看看李芙蓉,再看看苍砚,他直截了当的问:“这位苍砚公子,是否就是十五年前被灭门的苍家遗孤?” 马猎户突然一愣,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看到另一旁置身事外的苗疆少年,他恐慌的摇头,“不,他不是,苍家的人都死完了!” 他这急于否认的紧张态度,显然有问题。 阿九嗤笑一声,不把蝼蚁满是破绽的谎言放在心上。 “苍家?”李芙蓉奇怪的问,“什么苍家?” 楚禾干脆利落的说道:“马猎户,你如今已被邪祟盯上,我们抢在他们之前找到你,为的是保护你想保护的秘密,背后显然有人在追查当年逃出去的苍家人,与我们合作,你想要保护的人才能得到更大的保障,更何况……” 楚禾跑到方松鹤身边,双手一伸,“这可是鼎鼎大名的方松鹤,方大侠呢!你就算不信我们,也总得信方大侠吧!” 方松鹤略微不自在的清清嗓子,双手抱剑,正气凛然。 李芙蓉皱眉盯着方松鹤的侧影,觉得这身板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听到方松鹤的名字,马猎户果然神情有所松动,然而再看向那少年,他又讳莫如深,不敢多提一个字。 楚禾又跑回阿九身边,用更浮夸的语气介绍,“这可是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又心地善良、聪明机智、大方无私,还当过村医的阿九大夫!” 一连串的四字成语,比夸方松鹤的一个鼎鼎大名多了不少,阿九眉眼微抬,很是得意。 楚禾下一句却是:“阿九虽是苗疆人,却与别的苗疆人不一样,因为人品极佳,很是与方大侠投缘,因此两人都结拜为了异姓兄弟!” “马猎户,你就算信不过阿九,那也得相信鼎鼎大名的方大侠的义弟吧!” “咳。”方松鹤不自然的再清下嗓子,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阿九扯了一下唇角,“呵呵。” 方松鹤此人,名声实在是太好,在很多人眼里,他简直就是“正义”的代名词。 李芙蓉眉头越皱越深,越发觉得这个青年的身影有些熟悉,她挪到青年身后,摸着下巴,盯着他的背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一遍。 电光火石间,她眼眸睁大了一分。 马猎户看看方松鹤,又看看阿九。 楚禾勾着阿九的小拇指,轻轻的摇摇,再冲着他眨眨眼,眉眼一弯,笑容明媚灿烂。 阿九心中的不爽消失无踪,微微偏过脸,他低低的“哼”了一声,“如果我真想知道什么,我有上百种方法可以逼你开口。” 他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足以证明他是个“好人”。 马猎户犹豫许久,终于开口,“十五年前,苍家遭遇灭顶之灾,我与大牛外出归来,见是火海滔天,思及家主在我们无处可去时的收留之恩,冲了进去想要救人,然而,里面的人都死了。” 那些人死相凄惨,血肉模糊,像是被虫子啃食了骨头,早已经分辨不清谁是谁。 他们忍着惊骇,只在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小姐。 杀人的人,没人能够猜的透他究竟有多少可怕的手段。 他们自知不是对手,又猜测如果被人知道苍家年幼的小姐还活着,便抱着小姐一路从漠北边塞逃到了江南。 他们两个男人与一个孩子的目标太大,最后决定由大牛引开追兵,马猎户抱着孩子躲起来。 桑朵看了眼苍砚,追问:“后来呢,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马猎户沉声说道:“我带着小姐藏身于破庙,一日,小姐烧得厉害,我去外面寻药,等我再回来时,只见……” 楚禾也好奇,“见到了什么?” 马猎户咬了咬牙,缓缓说道:“我见到一个富家小少爷,抱起了昏迷中的小姐,他带着小姐回了家,又请了大夫,没过多久,那府中便传出流言,老爷和外面的女人在几年前留了情,生了个女儿,于是,府中多了个小姐,那少爷多了个妹妹。” 他悄悄地观察了许久,这大户人家里都是好人,老爷对儿子捡回来的女孩视如己出,哥哥对妹妹也十分疼爱。 女孩有了这样的身份,比起跟着他东躲西藏肯定是要更为安全,所以他彻底把自己掩藏了起来,只默默关注着女孩。 李芙蓉正在吃瓜呢,忽然感到所有人目光都放在了自己身上,她心有所感,却本能的不敢置信。 “你们听故事就听故事,都看我做什么?” 方松鹤说道:“苍砚公子身上有着一块宛若梅花的红色胎记。” 李芙蓉下意识的抬手按住后颈,再看向那具名为苍砚的傀儡,即使是对上眼,傀儡的眼里也是空洞的,他没有自己的意识,也并不算是活人。 前所未有的恐慌淹没了她,不知所措的感觉侵蚀着四肢百骸,竟让她浑身都在发抖。 “不可能的……你们在编故事,我才不信你们!” 李芙蓉擦着眼睛转过身,跌跌撞撞,落荒而逃。 楚禾往前,“李痘痘!” 方松鹤道:“突逢大变,她一时难以接受,放心吧,我会看着她进家门。” 已经是三更天,夜色沉沉。 李芙蓉心神俱乱,她甚至想,一定是楚秧子还记恨自己小时候和她扯头花喊了哥哥来帮忙,所以楚秧子才和她的朋友们一起编了个故事骗她。 她才不相信什么满门被杀的鬼话。 也不信自己的哥哥会是一个行尸走肉! 可这种侥幸的想法,在方松鹤那句苍砚身上有着的胎记而变得毫无说服力。 如果……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李芙蓉不敢回家,可一路浑浑噩噩,听到呼唤声时,竟发觉自己还是回了李府。 “小姐,你去哪儿了!”小丫鬟跑过来,急得掉眼泪,“老爷带着人出去寻你,我们都要急死了!” 灯火通明,李府的人们都提着灯笼,如此兴师动众,只为了寻一个李芙蓉。 “是霜霜回来了吗?” 李怀瑾扶着门框走出来,翩翩公子,可惜身影单薄,恍若一阵风来袭,便能随风而去。 李芙蓉站在大门外,红着眼睛,不敢过去。 她浑身脏兮兮的,就没一处是干净的,精致漂亮的脸蛋还多了几道擦伤,一双绣鞋走丢了一只居然也没有察觉。 李怀瑾目中关怀更甚,“霜霜,怎么了?” 李芙蓉回过神,擦擦眼睛,几步冲过去,伸出满是伤痕的手,将一棵即使是昏迷也没有松开的白色小花送到了他的面前。 “哥,这是包治百病的潮汐花,我找到了!” 她咧开嘴一笑,似乎是一抹爽朗的笑,然而眼尾泛着红,许是在无人的地方,便会掉下金贵的泪珠。 李怀瑾眸光轻动,片刻后,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里面走,“好好与我说说,你是又去做什么傻事了?” 不远处,方松鹤站在树后,又看了眼手里捡到的一只脏了的绣鞋,有些头疼。 随即,他若有所感的抬头。 大门已经掩上,之前像是有人窥视过来的感觉也消失无踪。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更难走。 阿九背着一个人却是十分轻松。 楚禾抓着一根狗尾巴草,趴在少年肩头,略微惆怅,“也不知道李痘痘最后能不能接受现实。” 阿九随口道:“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忽然知道自己与亲人没有血缘关系,而自己真正的亲人被迫害得所剩无几,唯一还在世的亲人受苦之时,可偏偏就自己坦然的过了十多年没心没肺的好日子,猛然间得知这个事实,她肯定会难以接受呀!” 阿九缺乏所谓的血缘关系的认知,他只似懂非懂,“阿禾不想她难过的话,我便帮帮她好了。” 楚禾好奇,“你怎么帮她?” “把她父母的尸骨拼凑在一起,做个骨傀儡,随时都可以拆卸,很是方便。” 楚禾:“……还是算了吧。” 就不该和他讨论正经话题,就没几次靠谱的。 第147章 有什么好怕的? “别人说山上有能够包治百病的药,你便信了。”李怀瑾叹息一声,“霜霜,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他像是在责怪,但为李芙蓉涂抹药膏的手很轻柔,不舍得让她痛上一点。 李芙蓉说一半,藏一半,她几次抬起眼悄悄地看着李怀瑾,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却又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她低声说道:“我知道那个人的话也不能都信,可是我还是想试试,万一他说的药真的有用呢?” 人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便会忍不住去尝试一切子虚乌有的东西,说到底,这都是因为心中的希冀太强烈,所以迫于找到能够让自己愿望实现的办法。 李怀瑾也算是久病成医,上药包扎的手法都很熟练,握着她受伤的手,轻轻的裹上纱布,他低垂着眼眸,道:“你就没有想过回不来吗?” 李芙蓉点点头。 “那你还去冒险?” “我只是……”李芙蓉抿抿唇,声音小的可怜,“想要哥哥能快点好起来。” 李怀瑾半低着的面容看不到神色变化,只听到他的嗓音更温和了一些,“我这样也很好,今后不许再去做危险的事情。” 李芙蓉“哦”了一声。 李怀瑾又不经意的提起,“今天送你回来的那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吗?” “送我回来的公子?”李芙蓉两眼茫然,“有人送我回来吗?” 李怀瑾抬眸一笑,“许是我看错了,霜霜,你该去休息了。” 李芙蓉点头,起身要走出李怀瑾的房间时,她又忍不住回头,“哥。” 李怀瑾靠坐在床头,烛火之下,他的身影更像是多了缥缈,好似有夜风灌入的刹那,烛光摇曳之时,他留在人间的这份幻境也会消失无踪。 他温柔的笑,“怎么了?”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此时此刻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强颜欢笑,她摇摇头,“没什么,你也早点休息。” 李芙蓉很快离开了房间,也带关了房门。 她本来就愚笨无知,实在是不会演戏,心事重重的模样,怎么也藏不住。 李怀瑾慢吞吞的用帕子擦着手,再看向摆放在一侧的白色小花,思绪微动。 这么多年来,他是名副其实的药罐子,为了他的病,李老爷搜罗了不少名贵珍稀的药材。 这世上根本没有名为潮汐的灵花,也就只有她会傻乎乎的信了别人的话。 不过,他的这个妹妹不像以前那般咋咋呼呼,还真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乌云散去,月色当空,正是夜景最好的时候。 楚禾趴在窗户上,双手托着下颌看着天上的明月,想到了自与阿九相遇以来遇到的一连串的人和事,有种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那么一条线一直贯穿其中,而这条线,竟也像是把她与阿九穿插了进去。 宋听雪与影随风的死,易莫离的死,重阳的死,还有现在提起的苍家,居然将李芙蓉也牵扯了进去。 沧海洲里那位姓林的医女,梧桐村里姓武名松的二郎,是否现在又有一个她不知道的存在,正潜伏在他们的身边? 楚禾忽的感觉到背后生出一股冷意,下一刻,少年带着水汽的身躯从后面拥抱了过来,她的身体陷入他刚刚洗干净的怀里,当他的一双手搂过来时,她这副小身板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楚禾的脸被苍白的指尖抬起,他含着热气的吻已落了过来。 “阿禾,很晚了。”阿九磨蹭着,在她的耳侧呢喃着,黏黏糊糊,“我们睡吧。” 楚禾微微推开阿九的脸,“先聊正事。” 阿九问:“什么正事?” “马猎户是暂时住进了我们家,但是你的同乡,那位叫桑朵的姑娘,还有跟在她身边的苍砚公子呢,他们不会又躲得远远的了吧?” 阿九下颌抵在楚禾头顶,一根手指慢慢悠悠的挑开她的衣领,慢吞吞的说道:“我的虫子跟着他们,他们就在附近,不敢走远。” 楚禾转过身面对着他,“阿九,那个屠杀了苍家满门的人,很可怕吗?” 阿九停留在她锁骨往下的手微顿,随后,他眼眸低垂,轻轻一笑,“一个疯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楚禾伸出手,抚摸着他惨白的脸颊,他微微侧过脸主动的蹭了蹭,红色的眼眸弯了起来,模样乖巧。 在山上,马猎户见到阿九时,那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场面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明明还有很多的谜团,而这谜团的答案,或许都与苗疆人三个字有关。 她可以问的,只要是她问的话,他一定不会骗她。 但楚禾与这双漂亮的藏着宝石般光彩的眼眸对上,忽然就没了问的兴趣。 她一笑,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我们去睡觉吧!” 阿九眼眸微亮,把人打横抱起,迫不及待的到了床上,随后欺身而上,高大的身体将她完完全全的裹在了身下,放肆的为所欲为。 前段时间还有残留的暑气,仿佛能够烤干空气里的水分,这段时间又忽然开始断断续续下起了大雨。 城里不少人染了风寒,好在有吴大夫领着一群大夫开了义诊,为百姓免费送药,帮了不少生病只能硬扛着的穷苦人家。 作为城中首富,楚盛捐出去了一笔银子给医馆,又为他博来了一份好名声。 在此期间,商会在千金楼里如期举行。 楚禾以前对商会不感兴趣,但现在她身边有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阿九,于是她特意带着阿九也来了千金楼凑热闹,靠着身份便利,在二楼还得了个位置不错的雅间。 阿九捧着一盘糕点,咬了一口手里加了双倍糖的红枣糕,眼里迸发出了欢喜的光彩,他把糕点送到楚禾嘴边,被她一手推开,无情的表示拒绝,阿九只能自己又咬了一口。 楚禾靠在他的身侧,“五湖四海的商人都带着货物来谈生意,你要是有喜欢的东西,我们就买回去。” 阿九轻轻柔柔的问:“有好吃的吗?” 楚禾抓着他的一缕白发,“你能不总是惦记着吃的吗?” 阿九最近食欲颇为旺盛,除了正餐,小零嘴基本上就没停过,他微微抿唇,道:“不是吃的,没兴趣。” 第148章 披着人皮的鬼 底下商户们讨论的热火朝天,无非是契约怎么签,利还能让几分,未来又要开辟几条商路才好。 “让你姐姐来谈!”一个商户被杀了价,脸色不太好看,“往年我与赵家合作都是这个价格,怎么到你这里就要少了这么多了!” 那艳若桃李的姑娘虽然年轻,可气势不弱,拍桌说道:“近来天气不好,桑叶减产,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蚕丝的成本早就高了,若是还是往年的价格,那我们的工人不都得喝西北风去了?谁都知道我们赵家的布料最好,你要是不想谈,我可以再寻别的合作对象!” 商户原本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好唬,没想到她是半点都不让步。 他倒是想故意端起架子吓吓她,可一看这姑娘身边跟着一个披着黑色袍子,连脸都不露的护卫,死气沉沉的,反倒是让他被唬住了。 赵疏星挑眉,“你到底还要不要谈,总看我护卫做什么?” 商户咽了口唾沫,“那就……再谈谈吧。” 楚禾盯着下面的情况,摸摸下巴,道:“那个护卫给人的感觉,好像有些眼熟。” 阿九手里又换了一盘松子,他剥着壳,瞥过去一眼,道:“他心脏上长的花居然还没谢,真稀罕。” 楚禾忽然想了起来,“是那个叫高飞的护卫,那他守着的这位姑娘就是赵二姑娘了!” 她隔着帘子,好奇的看向别的包间,“也不知道赵大小姐来了没有?” 底下讨论生意的喧闹声渐歇,楚盛走出来,宣布进入下一个流程,那便是拍卖。 听到“拍卖”两个字时,楚禾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她捂着嘴被呛到,阿九也顾不上剥松子了,轻抚着她的背,“阿禾,只有三岁小孩喝水才会被呛到。” 楚禾瞪了一眼,缓了过来后,她惊道:“这个时代怎么还会有拍卖这个东西?” 旁边的隔间里传来稚气未脱的声音,“百年之前的一场商会里,有姑娘提出了拍卖这回事,当时的商会会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每次商会便多了一个拍卖的规矩,一直延续至今。” 楚禾眉头一皱,“我怎么没有听过?” “枉你还是本地人,想来以前也是半点不关心家族生意,当真是孤陋寡闻,还不如我一个隐居避世的翩翩公子懂得多。” 楚禾面无表情,“阿九,我觉得这道声音听着耳熟。” 阿九抛抛手里的一个茶杯,轻轻扫了一眼,手里的茶杯飞了出去,穿过隔间的门,只听那边顿时传来吱哇乱叫的声音。 不多时,那边跑过来了一道气呼呼的人影。 “多日不见,你们还是如此不可理喻!” 小公子十四岁左右的年纪,穿金戴银,胸前的长命锁更是精致显眼,他生的好看,神情却很是高傲。 在他身后,是沉默寡言,气息内敛的男人,他的手中正拿着刚才被当做暗器扔过来的茶杯。 楚禾道:“翩翩公子?” 阿九嗤笑,“小肉虫。” 苏灵犀气得跳脚,“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才不小!” 乌鸦按住了苏灵犀,道:“冷静。” 苏灵犀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把自己当小孩子看待,说自己小,他想找阿九算账,但一对上阿九那双妖异的红色眼眸,他心里又打了退堂鼓。 “哼,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楚禾邀请他们坐下,好奇的问:“你们不是回了红楼吗,怎么又来阳城了呀?” 苏灵犀面色微变,看看楚禾,再看看阿九,唇角微动,他想要说什么,但因为顾忌极大,又不能贸然开口。 楚禾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再想到传闻里说苏灵犀有窥视未来的能力,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今天要拍卖的第一件东西,是百年前的一位画师留下来的一幅画像。” 楚盛让人展开了一幅画卷,引来不少人惊叹。 画的署名是“思言书生”,那可是百年前的书画大家,能够被保存下来的画作并不多,更何况这幅画还被收藏的极好,就连画中的人物也栩栩如生。 银杏树下,黄衣女子微微侧身,眼神似笑非笑地望向画外,微风拂过,叶影在她衣袖间摇曳,仿佛下一刻便会踏出画卷。 在她身侧,是一个男人的背影。 男人一身暗紫色的苗疆服饰,勾勒出了极好的身段,白发如雪,发尾仿佛还在随风轻动。 他们牵着手,亲密无间。 “祖师爷,求求你原谅弟子不孝!”高画师躲在后台跪地痛哭,“弟子实在是吃不起饭了,只能卖掉您老的画,早日寻个好去处脱离楚家,那楚家小姐只好软饭男,弟子是真怕受不住诱惑,被逼卖身吃软饭啊!” 楚盛向大家介绍这幅画的故事,“百年之前,阳城瘟疫肆虐,是黄衫姑娘从天而降,救百姓于水火,当时,丹青大师思言书生便为她做了一幅画,留存于世,以供后人瞻仰。” “后来,黄衫姑娘为了挽救更多人的性命,与情郎,亦是昔日的苗疆少主一起跳入蛊池消弭巫蛊之乱,不料那少主贪生怕死,竟然又从蛊池里爬了出来,娶妻生子,从今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可惜啊,红颜薄命,这幅画不仅是大师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真迹,也是黄衫姑娘的唯一一幅画像,其中价值,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画虽然珍贵,但如果不是收藏爱好者,也不会为了一幅画而花大价钱。 “那画中女子的容貌……”楚禾蓦然打了个冷颤,握住了阿九的手,“当初沧海洲的林大夫与画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蓝樱樱,我之前就觉得蓝樱樱眼熟,是她长得像林大夫……不,应该说她是与画里的姑娘长得相似!” 阿九伸手,指尖抚过她鬓边碎发,“阿禾,莫慌。” 她怎么能不慌! “画中的女子是百年之前的人,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了上百年还容貌不变,我们在沧海洲见到的那位林姑娘,究竟是人是鬼!” 阿九道:“许是披着人皮的鬼吧。” 楚禾两只手冰凉,怔怔的看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喉间发紧,一时间忘了呼吸。 许久之后,她声音干涩,“如果真是鬼,不去投胎,而是游荡在人世,又是想拖谁下地狱?” 她在恐惧,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了在乎的人。 阿九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忽的散的一干二净,心脏跳的厉害,是因为被人放在心上的悸动,轻而真切,却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他早该知道,她总在意外的地方敏感。 阿九伸出手指轻戳她的脸颊,红眸弯弯,唇角溢出了轻快的笑声。 “笨阿禾,我答应过你,即使我真下了地狱,也会爬上来找你,有什么好怕的呢?” 第149章 不简单 时至今日,有太多细碎的信息冒了出来。 枭城,沧海洲,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傩神面具,将“影随风”与易莫离推上无法回头的偏激之路的人。 梧桐村里,传闻里的那个屠了满村的白发鬼,给了重阳希望,又最后把重阳推入深渊的人。 还有此时此刻,百年前的画里出现的同样有着白发的苗疆人。 以及马猎户所说的,当初那个灭了苍家满门的人,他惧怕阿九远不只是因为阿九是苗疆人这么简单,更大的原因是阿九的外貌,会让他想起那个可怕的人。 若是百年之前的人还在,且在这百年里抱着游戏人间一般的态度,制造了无数的腥风血雨,那么他的存在会有多么危险? 楚禾并不相信这一桩桩事件都只是偶然那么简单,种种迹象让她不得不多想,那个人与阿九会有着怎样的关联? 而阿九,是否也会像以往那些被逼着做选择的人一样,踏进万劫不复的地步? 楚禾的嘴里忽然被塞了一颗方糖,甜腻腻的滋味猛然打断了她的思绪,眨眼间驱散了沉重的阴霾。 阿九低头凑近,指尖提起她两边的唇角,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好了,阿禾要多笑笑才更好看。” 他一点儿也不正经,把气氛全给破坏了。 楚禾拍开他的手,咬了一口嘴里的糖,看向楼下,说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可以一声不吭的离开我。” 阿九双手托着下颌,盯着她的侧颜,笑眯眯的道:“好。” 思言书生的画不多见,楼下的拍卖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楚盛说道:“一千两百两,是否还有人竞价?” 李芙蓉坐在二楼的雅间,眼里冒出的光已经是对这幅画势在必得。 李怀瑾最爱字画,可是他身体不好,时常握笔久一点便会因为耗费心神而手上发颤,她把这幅画买回去,他一定会喜欢。 “一千五百两。” 突然出来的加价声,引来所有人侧目。 李芙蓉认得这道声音,微微抿唇,道:“两千!” “两千一。” “我出三千!” “三千一。” “四千!” “四千一。” 李芙蓉咬牙切齿,还要加价,小丫鬟赶紧拉住了她,“小姐,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了!” 李芙蓉花销不小,平日里存的钱也就堪堪四千两,再往下加价,她就得问府中要钱了。 楚盛略微诧异,他女儿怎么对画感兴趣了? “完了完了!”高画师在后台惊悚的抱住了自己,“楚家小姐都花高价拍我的画了,她肯定是对我有意思!” “从一盏茶之前起,你就在念叨什么呢?” 少年突如其来的声音干净又动听,像泉水撞在石上,一下子打断了高画师的自我脑补。 高画师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红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眉目清朗,红色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好奇。 阿九抚摸着手里的短笛,眼眸含笑,轻柔的嗓音更是友善,“我好像听到了,你在说谁对你有意思?” 高画师身体一颤,顿时汗如雨下。 “高画师!”楚禾从阿九身后冒出脑袋,咧开嘴一笑,“我们有事情请教你,希望你能为我们解惑。” 没有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李芙蓉在千金楼里也坐不下去了,她生着闷气,快步离开。 周遭一切吵吵闹闹,惹她心烦。 “师妹,你怎么不走了?” “那个西域人,看着有些熟悉。” “师妹,不许看了,那人穿着暴露,会脏了你的眼睛!” “娘子,这次老丈人过生辰,我能不去吗?” “你说呢!” “哎,别掐我耳朵,我这不是怕老丈人又拿刀砍我吗!” 好像是不论走到哪里,总有聒噪的动静此起彼伏,让本就心事颇重的女孩更是郁闷难以疏解。 “小姐,你就别生气了,买不着画也没关系,我们买点公子喜欢吃的东西带回去吧。” 李芙蓉心头一动,抬头看向酒楼走了进去,不巧的是,在酒楼里又见到了眼熟的人。 桑朵一身异域打扮甚是显眼,而坐在她身侧的黑衣男人不动如山,沉默不语的姿态,肃杀气更是浓厚。 桑朵端着饭碗,瞥过去一眼,。 李芙蓉的目光落在像是木偶人的苍砚身上,踏进去的那只脚又飞快收了回来,她低着头,转过身快步离开。 桑朵“哼”了一声,气得又踹了一脚苍砚,“你看看那个没良心的,你就算死了都挂念她,但她可不认你这个哥哥!” 李芙蓉心烦意乱,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你看到没?那个苗女与那个男人形影不离,他们关系肯定不简单。” “如何不简单?” “就是那种不简单呀!”路过的人眉飞色舞,“苗疆人那么可怕,谁会愿意与他们在一起?那个男人肯定是因为姿色尚可,所以被强抓着给人当面首……” 一块石头扔过来,正好砸中多嘴男人的头,他叫了一声,怒而回头:“谁敢砸我!?” 却见是一个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富家小姐,贵气逼人。 “你再多嘴多舌,我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男人气不过,想冲过去教训一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小姐,莫名其妙的是,他的膝盖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蓦然一痛,跪倒在地上,再爬起来时被狐朋狗友连忙拉住。 “这可是李家的千金小姐,你得罪不起!” 男人看着那大小姐离开的背影,心虚的摸了摸还发疼的膝盖,嘴里不服气的嘀咕,“李家千金又怎么了?我是好男不和女斗,我才不是怕她呢。” 再看门口站着苗疆姑娘,男人背后一冷,只觉膝盖更疼,赶紧与朋友一瘸一拐的走远。 桑朵倚门而站,又看了眼身侧面无表情的苍砚,她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中原人,别别扭扭,奇奇怪怪的,有什么事情就不能好好说出来吗?一个个藏着憋着,我都看不出来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确实,我亦不懂。” 桑朵看向旁边忽然接话的人,被吓了一跳,“方松鹤,我知道你轻功厉害,你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吓人吗!”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50章 重要的人 方松鹤收回看向远去之人的背影,他有几分不好意思,“抱歉。” 桑朵拉着苍砚远离一步,警惕的说道:“我都答应少主不会躲着藏着了,你来找我们是想做什么?” 方松鹤正色道:“姑娘是苗疆人,想必对苗疆过去发生的事情也熟知一二,我想请教姑娘,苗疆在百年之前是否发生过什么变故?” 回了府邸,小丫鬟问:“小姐,要去看公子吗?” 李芙蓉摇摇头,“我想休息了,你不用守着我。” 小丫鬟心中奇怪,自从小姐那日晚归之后就变得很不对劲,不仅不再时不时地去缠着公子,就连见老爷的时间也变少了,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丫鬟听命离开,李芙蓉趴在了桌子上,渐渐的出了神。 “你是在烦恼什么?” 老人神出鬼没的,不知何时竟坐在了她的对面,仿若主人一般给自己倒了杯茶,悠哉闲适。 他体内的伤还没好,蛊毒也还没解,但外伤好了许多,如今简单的行动已经不成问题。 李芙蓉也习惯了他的悄无声息,她趴在桌子上不动,低声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亲人并不是你的亲人,你会如何?” 老者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面具之下,浑浊的眼睛盯着她,“你想如何?” “我不知道。”李芙蓉抿抿唇,把脸埋了起来,“这些荣华富贵的日子本就不是我的,他们说……我还有个哥哥在世,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一见到他,便会害怕,会……会愧疚……” 老者语意不明,“是吗?你竟然还有个哥哥。”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李芙蓉抓紧了衣角,气息不稳。 “你既如此心疼他,不如离开李家,回去找他好了。” 李芙蓉抬起脸,“那爹和哥哥怎么办?” 老者笑了笑,“你又放不下李家的人,既然如此,那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留在李家继续做你的大小姐,不好吗?” 李芙蓉低头揪着衣角,面色纠结。 老者饮了杯茶,慢慢悠悠的问:“难不成陪着你长大的哥哥,还比不上外面那个只占了一层血缘关系的兄长吗?” “这样不对。” 忽听女孩细小如蚊的声音传来,老者垂眸,定定的看着她。 李芙蓉抬起脸,目光清澈,宛若春水,“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做比较呢?”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有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当年,黄衫姑娘从天而降,解了城内的瘟疫危机,也是在阳城,她结识了当时从苗疆而来的年轻男子。” “那个苗疆人的手段也是千奇百怪,残忍恐怖,若非是有黄衫姑娘在,他就会让他的傀儡抓上病重之人去研究他的蛊毒了。” “再后来,黄衫姑娘一路陪着他从阳城出发,经过梧桐村、沧海洲、枭城,回到了苗疆。” “也不知怎的,苗疆彼时有巫蛊之乱,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黄衫姑娘香消玉殒,那个苗疆人大约是挂念了她几年吧,之后就像是没事人一样娶妻生子了。” 高画师紧张的看着眼前的人,咽了口唾沫,“祖师爷听到黄衫姑娘的死,还很是惋惜,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楚府里,高画师双脚并拢的坐在石凳上,周围围了一圈的人,令他压力十分之大。 众人再看向楚禾手中的画。 楚盛摸摸胡子,又瞥了眼阿九,“苗疆人都是白毛吗?” 阿九缓缓抬起手,勾着自己一缕白色长发,嘴角勾起得意的笑:“阿禾就喜欢我的头发。” 楚盛“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 白莲端着莲子羹走了过来,“方大侠辛苦了,这莲子羹是我亲手熬的,你快尝尝。” 方松鹤慌忙避开,挪到了阿九身侧,“我不饿,心领了。” 白莲还想追过去,楚盛一双眼扫过来。 她脚步一顿,脸上带笑,随手拿起丫鬟手里端的另一碗羹汤放进了楚盛手里,“老爷,你也喝。” 白莲倒是想再近距离看看方松鹤,但阿九就在旁边,她心里瘆得慌,不敢过去。 阿九可不屑于为方松鹤挡桃花,他牵着楚禾的手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打探过了,百年之前,苗疆分为两派,巫门与蛊门,内乱不断,死伤无数,更甚至到了最后,那些吞噬了无数同类的蛊虫不再受控,由此出现了巫蛊之乱。” 方松鹤眼见白莲又要凑过来,他先一步又到了阿九身侧站着。 阿九正与楚禾偷偷摸摸的摸着小手,见方松鹤又凑过来,不悦的瞪了过去。 方松鹤只当看不到,继续说道:“两派的人斗得两败俱伤之际,终于决定联手把失控的蛊虫困在了蛊池里,但它们躁动不安,很快又会突破禁制冲出来,这时候便需要献祭一个特殊的人。” 楚禾追问:“什么样的人才算特殊?” “一个集蛊术之大成,能够奉献出血肉,身躯强大到能够化作万千蛊虫沉眠的温床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平息蛊虫的戾气,消弭巫蛊之乱。” 身躯化作万千蛊虫的温床。 楚禾身体忽然冷得厉害,不由自主的抬眸,定定的看着身边的人。 阿九却还是置身于世外的模样,甚至是在楚禾看过来的时候,用手指戳戳她的脸,唇角还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松鹤看着画里白发男人的背影,面色凝重,“无数蛊毒之术皆出自于他之手,傀儡术也是由他所开创,更是驯化了无数的蛊虫,毋庸置疑,他很强,是献祭的不二人选。” “可是不知为何,到了最后他没有死。” “他从蛊池里走了出来,更是把斗了数百年的巫门与蛊门合二为一,成了巫蛊门的第一位门主。” 方松鹤沉声道:“六十年前,发生在梧桐村的白发鬼屠村事件,再到二十年前的沧海洲之乱,又到十五年前的苍家灭门,以及现在枭城与阳城的邪祟祸事,它们给我的感觉并不是偶然。” 略微沉默之后,方松鹤道:“我怀疑百年之前的巫蛊门门主,还活着。” 阴风阵阵,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白莲率先恐慌的躲在了楚盛身后,“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活这么久!” 楚盛也绷紧了身体,“没有证据,不可妄下定论。” 方松鹤看向阿九,“你以为呢?” 阿九似笑非笑,“谁知道呢?” 楚禾忽的拽着阿九离开,她回头说道:“很晚了,我累了,我带阿九先回去休息!” 方松鹤看着他们的背影,道:“近来城里来了许多高手,风雨欲来。” 楚禾抓着阿九的手一紧。 阿九俯下身摸摸她的头顶,“好阿禾,别怕。” 楚禾没有吭声,脚步加快,几乎是强硬的拖着他进了房间,把门窗都关上之后,她松开抓着阿九的手,目标明确的拿出包袱摊开摆在床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件衣裳。 “我待会就去找我爹,和他说我要带你出趟远门!”楚禾再抬起头要去拿东西,一眼看见赖在身边的人无所事事的模样,推了一下他,急道,“你别闲着了,要带什么东西,赶紧打包!” 阿九抓住了楚禾的手,让忙的手足无措的她停了下来,“为何要出远门,我们不是要大婚了吗?” “你是真的笨蛋吗!”楚禾抿着唇,抓着他的一缕头发,语气也有些急,“我有感觉,那些事情都是冲着你来的,我们赶紧离开,再不走或许就来不及了!” 什么蛊池? 什么献祭? 这些发生在百年之前的荒唐事,她不会看着它们再发生在阿九的身上。 阿九俯下身,与暴躁的女孩额头轻碰,红眸里闪闪烁烁,“可是这里是阿禾的家。” “我们离家以后还能再回来,但是你要是出了事……我害怕我会再也找不到你了。” 阿九怔住,呼吸有些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可此刻,她声音里的颤抖却让他心口一紧。 楚禾走进他的怀里,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脸也埋在了他的胸膛,闭上眼的瞬间,浮现出了许多的画面。 药人窟里,他破碎不全的身体掩埋在虫潮里。 客栈外的树林,他跪倒在血泊里,掏出了血淋淋的心脏。 沧海洲的郊外,他连人的模样也失去了,成了万千蛊虫尸体般聚集在一起的、只会蠕动着的不可言说的存在。 她鼻音微重,“蚩衍,我不要再看到你出事了。” 少年眉眼低垂,红眸里的光微微颤动,像是湖面被风拂过的涟漪,一缕白发滑落,又落在了她的肩头,与她的黑发交织,失去了界限。 搂着她身体的手越来越紧,却克制着力气不伤害她,苍白的手按在她背后,手背青筋泛起,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阿禾。” “嗯。” 少年嗓音沙哑,艰难的道:“我很重要吗?” 楚禾往他的怀里贴的更紧,闷着声音道:“废话,你可是我喜欢的人,还是小宝未来的父亲,你当然重要了!” 他轻笑出声,摸着她的头顶,又低下头蹭蹭她的面颊,“笨蛋。” 会把他这样的人视为重要的存在,她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大灰狼书源温馨提示:特殊原因,群被强制解散!新群重建,1群号(298732622)2群(1062268835)防失联,tg: /dahuilang888 ,这条消息会显示到明天中午! 第151章 螳螂捕蝉(上)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总是会生出恐惧。 楚禾也不例外。 正如方松鹤所说,阳城近来多了许多人,暗流汹涌,风雨欲来,其实她也不知道应该与阿九去哪里,但只要不是枭城,不是沧海洲,不是梧桐村……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总有一个地方会与苗疆无关。 楚禾斟酌着该怎么和父亲开口。 可出乎意料的是,大半夜的,楚盛也没有睡觉,他就坐在院子里,仿佛是已经笃定了楚禾与阿九要离开一段时间。 时至今日,楚盛对这个外地女婿也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可是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盛偏过脸,语气冷硬,“记得多写几封信回来报平安。”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走进了房间,那种告别的场面不适合他,他也不想面对。 但在关上门之前,楚盛又表情不好的冲着阿九说了一句:“俗话说祸害遗千年,你别那么早就死了,要是你让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寡,我就去刨你的坟,让你死了也不安生!” 他的声音里还是丝毫不掩饰嫌弃,仿佛是和第一次见到阿九时没什么两样。 阿九眨眨眼,乖巧恬静,“我们都是树葬,你是刨不到我坟的。” 楚盛两眼一瞪。 楚禾赶紧拉了拉阿九,小声嘀咕,“谁让你在这种事情上较真了?快和我爹道别!” 阿九听话的道:“爹……” “谁是你爹?我才不稀罕你这么叫我呢!” 楚盛把门一关,里面只传来了他不耐烦的声音,“赶紧走,别碍我的眼!” 楚禾抓起阿九的手走的飞快,到了大门口,又见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方松鹤道:“一路顺风。” 宋春鸣的身子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他的目光在楚禾与阿九两人之间流转,也说了一句:“有缘再见。” 阿九牵着楚禾的手,没有停留的走出大门,擦肩而过之时,他含笑道:“我们和你才没有什么缘。” 宋春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抚摸着袖间里藏着的一枚玉佩,沉默无言。 正是深夜,白日里热热闹闹的城镇,此刻街上已经看不到人影,但有明月清风,也算不上清冷。 楚禾脚步轻快,看向四周,笑道:“我鲜少会在这么晚的时候出来走,见到这样的风景,倒是也有几分意思。” 阿九却觉得她口中的景也没什么意思,不过在垂眸之时,眼里有了她的影子后,唇角扬起,他甚是赞同的道:“好看。” 楚禾抬眸,恰好与他专注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不过刹那,她已明白他的好看说的是人,而非景,心中欢喜之时,她捧着他的脸仔细的瞧了许久,随后一笑。 “阿九也好看。” 白发红眸,与寻常人不同的外貌,也就只有她会日日夜夜,毫不吝啬地说一声“好看”。 世人都说阿九才是另类,但有些时候,阿九竟觉楚禾才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 楚禾牵着他缓缓前行,嘴里嘀咕个不停,“我都想好了,我们可以去塞外看大漠风沙,也可以去北域看皑皑冰雪,如果走的累了,我们就租个小院子停下来休息,我种点花,你养养小虫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不过要是去北域的话……”楚禾伸出手摸摸趴在肩头的小青蛇,有些苦恼的道,“也不知道小青它们会不会冬眠呢。” 小青蛇歪歪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楚禾笑出声,“那还是去大漠吧,我们还可以顺便去看看我们的好朋友刀老三呢!” 她一个人念叨了许多,抬起脸看向喜欢的人,“如何?” 少年红眸璀璨,泛起涟漪点点,弯了眼角,他轻声道:“阿禾说的都好。” 很久以前,他只有苗疆里那小小的药人窟所打就的一番天地,与人厮杀,与己厮杀,到了最后,便是连自己都不剩下。 现在,他见到了太多太多以前都不曾见过的风景,也遇到了很多不是抱着厮杀的目的与自己结交的人,方才初次明白,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之大。 楚禾时常庆幸自己当初在药人窟里抓住了他。 但她却不知,他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还有三步之远,便是城门口。 阿九停下步子,指尖将楚禾鬓边一缕碎发挽在耳后。 夜风里,少年红衣猎猎作响,风声勾勒出他单薄颀长的身段,苍白的面容,红色的眼眸在注视着爱人之时,缀了闪烁的星点。 “大漠也好,北域也好,阿禾说的我都喜欢,我们以后一定是有机会去看的吧。” 乌鸦在枝头啼鸣,暗处里窥视的一双双眼睛,终于是沉不住气了。 阿九忽的伸手将楚禾拉入怀中,他轻声道:“闭眼。” 在楚禾闭上眼睛的刹那,刀光剑影,毒虫蛇蚁悉数而来,宛若天罗地网,誓要将少年困死其中。 笛声悠悠响起,寒意暴涨,虫蛇与人影皆是扭曲,楚禾虽闭着眼,却听见血肉撕裂与嘶嘶哀鸣交织,像一场噩梦在耳边展开。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阿九单手护着怀里的楚禾,没让一滴血落下来脏了她的衣裳,放下嘴边的短笛,又见周围浮现的第二波刀光剑影,他轻松道:“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这一声落下,夜色之中,随心剑的剑鸣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凌厉气息。 暗处的人影终于不再掩饰,衣袂翻飞间,数道寒光破空而来,不少黑衣人无法避开剑光,纷纷坠下。 方松鹤站在阿九背后,手中长剑寒光凛凛,他看向仿佛杀之不尽的黑衣人,道:“我还以为你会想要与弟妹多温存一会儿,便出来的晚了些。” 楚禾从少年怀中露出脸,“方大哥,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取笑我们了!” 阿九又把楚禾的脑袋按进了怀中,转了转手中的短笛,说道:“这里都是一些小喽啰。” 方松鹤面色严肃,“看来大鱼是在那边。” 李府今夜甚是安静,众人的睡眠质量像是尤其的好,一倒下便人事不知。 桑朵趴在苍砚背上,听着夜色里呼啸而过的风声,忍不住说道:“希望他们的头目在少主那边才好,可别被我们遇上!” 苍砚足尖在屋顶上掠过,感应着周围的不对劲之处,作为桑朵的傀儡,他没有人的知觉,却对蛊术异常敏感。 第152章 螳螂捕蝉(下) 桑朵想起了白天的时候,方松鹤找上自己打听百年之前的事情,她把自己知道的那段历史都说了出来,方松鹤打听到了消息,却也没急着离开。 他说道:“如今敌在暗,我在明,桑朵姑娘,不知你可否配合我们一起逼暗地里的人现身?” 桑朵意外,“怎么配合?” “如我所料不错,背后的人恐怕与阿九有关,若是阿九要离开,他一定会坐不住吧。” 于是一个计划就这样制定了。 阿九并不想让楚禾牵涉其中,但所有的人都知道阿九有多么的依赖楚禾,楚禾也很赞同方松鹤的建议,只有她带着阿九一起远走高飞,背后的人才会深信不疑。 果然,他们忍不住倾巢而动。 也不知是何故,李芙蓉半夜惊醒,她从床上坐起,忽然意识到周遭一切都静的可怕。 李芙蓉披上衣裳下了床,外间的小丫鬟睡得太熟,她怎么也叫不醒,再推开房门一看,烛火摇曳,却不见半个巡逻的护卫人影。 她莫名恐慌,直觉出了事,“哥哥!” 李芙蓉跑出院子,进了李怀瑾的“汀心苑”,房门紧闭,不见李怀瑾人影,倒是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 他披着黑色袍子,戴着黑色兜帽,白色面具遮住了面容,握着一柄拐杖手上,皱纹丛生。 那苍老而干瘪的肌肤,宛若枯木的树皮,暗示着他行将就木,已至苟延残喘之时。 那拐杖隐隐散发着不详的黑色气息,是在操控着数不清的傀儡,然而,他手中拐杖猛然间一颤,如同遭到了反噬一般,他咳出了声。 滴答,滴答。 他的另一只手上在滴着鲜血,这鲜血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被他的皮肤所吸收,干枯的皮肤好了许多,就连他的咳嗽声也小了许多。 就在他的脚边,躺了一具尸体。 李芙蓉认得地上躺的人,是伺候李怀瑾的小厮,跟了李怀瑾有十年,感情深厚。 她心中恐惧,缓缓退后了两步。 老者抬起脸,面具下浑浊不清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她,“睡上一晚,什么都不知道,不好吗,你为何非要这个时候出现呢?” “你……你杀了人……” “如有可能,我也不想动府邸里的人。”老者叹息,“但外面的人盯得太紧,我已经无力去外面寻鲜血来延缓伤势了,偏偏这个小厮又撞见了不应该见的东西。” “我哥他!” 老者轻笑,“你关心的哥哥,又是哪一个呢?” 李芙蓉下意识的要逃,老者却极快的拦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不用急着走,这出戏还有人没有登场呢。” 刀光忽至,老者抓着李芙蓉的手臂往旁边一闪,再拎着李芙蓉到了围墙之上,冷眼看着出现的黑衣傀儡,他不屑的笑出了声。 “不过如此。” 究竟是与谁比较,才得了一句不过如此的评价? 老者也没有言说,他手中拐杖一动,埋伏在暗处里的蛊虫俶尔飞了出来,铺天盖地的架势,甚是恐怖。 又有银镯轻动,叮铃声不绝于耳,紫色的毒蜘蛛吐丝如瀑,瞬间在半空织成一张泛着幽光的巨网,困住蛊虫,剧毒又将它们化作了黑水滴落。 苍砚身后,是身形灵动的苗女桑朵。 她露出头来,嘲讽道:“你一个半吊子,也想与我苗疆正统比用蛊之术,真是不自量力。” 桑朵伸手一指,“苍砚,去!” 苍砚身影一动,眨眼之间,苗刀的刀锋已要落在老者的脸上,老者手腕一翻,拐杖横起,硬生生架住苗刀的刀锋。 “叮——”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老者面色沉冷,袖口一振,数十只细小如针的黑虫自袖中飞射而出,直取苍砚双目。 苍砚眸光一凛,刀势未收,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短匕,反手一划,将虫群尽数斩落。 他脚步再往前,刀背如鞭横扫,逼得还抓了个人的老者连连后退。 可饶是这样,老者也在死死的抓着李芙蓉不松手。 李芙蓉只听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刺耳的动静也将她逼得呼吸急促,再有一只带刺的蛊虫尸体将要落在她脸上时,她惊叫出声。 两只手,一只苍老,一只年轻,忽然同时伸出,护住了她的脸。 李芙蓉睁开眼,面色怔然。 老者与苍砚对上目光,两人的手缠斗在一起,拳掌相对,竟然又演变成了肉搏。 苍砚下意识的要保护李芙蓉,对老者动手自然有了克制。 桑朵再看向那老者,奇怪的皱眉,隐约觉得这老者似乎也在克制着自己不伤及李芙蓉。 他们都有顾忌,打的难分难解之际,桑朵看着手背上趴着的小蜘蛛,道:“去。” 小蜘蛛隐没在了夜色里。 不多时,老者身影一退时,忽感行动受限,再低头一看,原来是有细若游丝的网缠住了他的腿。 苍砚一拳砸在了老者胸膛,他踉跄着从墙上坠落,手上也失去了力气,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紧张的看向从半空落下的女孩。 苍砚飞身而去,却又有另一道黑影抓准时机冲了过来,抓住李芙蓉的同时,手里的刀也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苍砚停住脚步。 又是一个戴着白色面具的黑衣人,只不过他的身影看起来很年轻,他抓着李芙蓉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的看向老人,闷着嗓音道:“你还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有个这么好的人质在手,也不知道利用。” 老者撑着拐杖站起来,沉默不语。 黑衣人再看向苍砚与跑过来的桑朵,“我知道你们苗疆人手段多,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我杀了她。” 李芙蓉要挣扎,那把刀却划破了她的脖子,沁出血迹。 黑衣人警告,“你再动一下,我就砍下你的一只手。” 李芙蓉身体一颤,不敢动了。 桑朵问:“你究竟想如何?” “把玉晶傀儡丝交出来,我便饶她一命。” 桑朵道:“我们才没有这个东西!” 黑衣人并不信,“当年苍家小姐被人救走,苍家少爷却是在父母的保护下身受重伤,骨头筋脉尽断,若不是上官欢喜出现,他也早就死在了火海之中。” “就算他被上官欢喜带走,那么重的伤也不可能活下去,果然,他死了,被你炼成了傀儡。” “就算是傀儡,断了的骨头也不可能长好,若是没有玉晶傀儡丝,他又怎么可能续骨接脉,如今好好的站在这儿!” 黑衣人笑道:“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会动的死人,就算没有玉晶傀儡丝,不过也只是成了不会动的死人,玉晶傀儡丝这么好的东西,又何必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桑朵却道:“你说的那个傀儡丝,我们根本就没有,不错,苍砚是骨头与筋脉俱断,但那也是因为我师父医蛊之术高超,是他在我炼傀儡之时,为苍砚续骨接脉,才没有动用你说的傀儡丝!” 黑衣人却不信,“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吗?除非是百年前研制出傀儡术的门主尚在,否则谁能有本事将傀儡锻造的如此完美无瑕!” 他已经失去耐心,刀子抵着李芙蓉的脖子更紧,“你既然还有护她的心,想必你与别的傀儡不一样,苍砚,选择交给你,你若想她活着,就让我从你的身体里抽出傀儡丝!” 苍砚没有犹豫,一步步往前。 桑朵又急又气道:“苍砚,我命令你,不许去!” 老者挡在了桑朵面前,阻止了她的靠近。 苍砚回头看了眼桑朵,只这一眼,桑朵竟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苍砚并不是个死人,他是一个有着意识的活人。 苍砚脚步未停。 十五年前,孩童的他骨头与筋脉尽数断裂,亲眼见到了满门被灭,再后来,他又被炼成了傀儡,成了徘徊在生与死的怪物。 纵使是成了怪物,他却还能与桑朵行走在世间,沉默的听着她的吵吵闹闹。 而如今,成了傀儡的他,却还是不忘要保护这世间上唯一的亲人。 李芙蓉一直都在逃避,不敢主动询问当年的过往如何残酷,此时此刻,看着苍砚步步而来,三岁时的记忆,却又模模糊糊浮现在了眼前。 她说想看小鸟。 哥哥便爬到树上为她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也不喊疼。 她说要吃糖。 哥哥便偷偷的带她溜出府,回来后被爹娘罚跪祠堂,却一声不吭。 她舞着他的小木剑,却因为太笨,划伤了自己的手,嚎啕大哭。 哥哥摸摸她的脑袋,轻轻的说:“我会练武保护好霜霜,霜霜只需要每天开开心心的玩就好了。” 可他说出这番话时,也不过才只有八岁。 不应该这样的。 他承受了如此多不应该承受的痛苦,不应该再落得一个坠入尘埃的结局。 李芙蓉视线模糊,紧紧的闭了闭眼睛,抬起手握住了锋利的剑刃,划破了手掌,鲜血滴落。 老者第一时间察觉到她要做什么,仓惶道:“住手!” 李芙蓉却动作未停,黑衣人以为她要挣扎,却见她是不要命的要划破自己的脖颈,断了自己成为威胁亲人的可能。 谁都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会有如此决绝的时刻,以至于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剑刃划破了她的肌肤,还要再深上一寸的刹那,随心剑飞来,震开了李芙蓉抓着利刃的手。 紧接着,黑衣人背后受了一掌,他吐出了一口血,从面具缝隙滴落。 “阿九,这边,这边!” 楚禾在屋顶下张开手,盯着上方坠落的人影,阿九学着她的样子张开手,与她往左边挪挪,又往右边挪挪。 楚禾怒道:“你不是会飞吗!” 阿九眨眨眼,“忘了。” 苍砚飞身而去,刚触碰到李芙蓉的一片衣角,老者却从对面而来,手里的拐杖甩过来,苍砚也提起长刀,两人再次交手,火花飞溅。 第三道身影忽然出现。 蓝色衣袍飞舞,宛如一抹冰蓝的流光破开夜色,年轻的侠者伸出手,接住了衣裙染血的姑娘,稳当的落了地。 楚禾与阿九面面相觑,片刻之后,两人尴尬的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 第153章 黄雀在后(上) 李芙蓉脸色苍白,呼吸虚弱,脖子上与两只手上的伤口流了不少血,还差一点,她脖子上的伤口再深点,就是药石无医了。 方松鹤果断拿出帕子按住了她脖子上的伤口,但很快帕子也被染成了血色,他道:“阿九,李姑娘需要止血!” 楚禾赶紧拖着阿九跑来,“阿九,快点!” 阿九却是懒懒洋洋的被拽着往前挪,没有干劲的嘀咕,“又死不了,有什么好急的?” 楚禾哄他,“明天我给你买糖葫芦吃呀!” 提起糖葫芦,这个平日里最是惹他喜爱的食物,他才有了点干劲,乖乖的被楚禾拉着过来为人止血。 李芙蓉受的是皮肉伤,对于他而言不在话下。 只不过看着阿九手上出现的一条黑色肉虫,李芙蓉惨白的脸上表情一僵,浑身都在抗拒的要往后躲,但方松鹤的力气显然比她大,抓着她让她一动不能动。 李芙蓉脖子受了伤,一发声就疼,她说不出话来,却实在是对那只肉虫感到害怕。 刹那之间,青年的大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很快就好了,你别看。” 李芙蓉什么也看不见,脖子上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湿润的冷意,她打了个寒颤,但伤口上传来的痛感确实是减轻了不少。 与此同时,有人用沾了虫子汁液的帕子涂抹在了她的手上,手上被剑刃划破的伤口也减轻了疼痛感。 楚禾与阿九凑在一起,她眼睛一眯,“有点不对劲。” 阿九同样眯着眼睛,学着她的样子,道:“不对劲。” 那边传来惨叫声,原来是老者抓起黑衣人挡在身前,让他才苍砚砍断了一只手臂,霎时间血流如注。 转眼间,老者把黑衣人朝着苍砚的方向扔了过去,颇有几分像是在发泄私怨。 苍砚一刀劈开黑衣人之时,只见老者已经跃过墙头,苍砚立马追了过去。 方松鹤轻轻的把李芙蓉推到楚禾怀中,“我去帮忙。” 话落,他足尖一点,也消失在了夜色里。 楚禾对着阿九使了个眼色。 阿九对着小青蛇使了个眼色。 小青蛇憋着气一般,从楚禾身上爬下来,到了奄奄一息的黑衣人身边,咬开了他脸上的面具。 面具脱落,真容暴露的刹那,楚禾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高画师。” 楚盛被误抓,进而引来方松鹤一行人插手,再之后,他画出马猎户的画像,让他们成功找到了唯一知道苍家小姐在哪儿的人。 他们明明可以先一步找上马猎户,却按兵不动,那是因为他们知道马猎户忠心耿耿,宁愿死,也不会透露苍家小姐的下落。 所以苍家小姐的下落,只有方松鹤一行人去探查才行。 其实在这一步上,也没人会怀疑高画师。 直到他拿出了那幅画。 方松鹤也好,楚禾也好,都在猜测背后的人是那个活了上百年的第一任巫蛊门的门主,既然是他,想必这幅有着黄衫姑娘的画像对于他而言意义非凡,他手段通天,又怎么会让这幅画流落在外? 高画师反倒是因为这幅画又有了留在楚府里的理由。 果不其然,楚禾说要带着阿九离开,背后的人立马便坐不住,露了行踪。 楚禾直截了当的问:“那个人在哪里?” 高画师艰难的笑了一声,“人生难得遇见一知己,想让我出卖他……妄想。” 他的画不被世人理解,还被不少人批判离经叛道,只有那人能够欣赏他的一笔一划,甚至是告诉了他一个久远的故事。 世上也有一位画家,名为梵高,可世人认为他的笔触过于粗犷、用色过于艳丽,称其作品“像疯子的绘画”,但百年后,他的画作却受到了极大的追捧。 无人欣赏他的画作,并不是他的错,只是因为大众愚昧,不会欣赏而已。 那人直言,若再过百年、千年,他的画也一定是惊世之作。 这是高画师第一次有了被肯定的感觉,于是他改了名,从此叫高梵,为报知己之恩,他心甘情愿的为那人做任何事。 “他和我一样……都是心有所愿,却不圆满之人……我只愿他能够得偿所愿……而这些愚昧的世人,都死了吧,哈哈哈,都死了吧!” 高画师癫狂的笑了起来,仿佛是恨不得用完最后一口气,忽的脖子一歪,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没了气息。 而那张开的嘴里,则是爬出了一只虫子。 李芙蓉被吓了一跳,躲在了楚禾身后。 楚禾也被吓得不轻,拖着李芙蓉躲在了阿九背后,抓着阿九红色的衣角,她小声问:“怎么回事?” 阿九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的脖子被蛊虫咬断了。” 只是不知道这只蛊虫是那人放进高画师身体里,还是高画师自己主动吃下去的,只为了在这种时候能够果断的解决他的性命。 楚禾抓住了阿九的手,“现在只有那个老头知道那人的下落了,阿九,那个老头不能再死了!” 阿九双手抱臂,又摸摸下颌,点点头,道:“阿禾说的有道理。” 下一刻,阿九忽的揽上楚禾的腰肢,带着她飞了起来,“那我们得赶过去凑热闹了。” 被留在原地的李芙蓉说不出话,急得跳脚。 夜色里传来了楚禾的声音,“李痘痘,你受了伤好好休息,就别来凑热闹了!” 冷清的街道,时不时的出现兵刃相接时擦出来的火光,腥风阵阵,并不安宁,但诡异的是,居民们却无一人被吵醒。 老者同时对上苍砚与方松鹤,很快只有防守的份,在他独木难支之时,又有银色手镯相撞的叮铃响动。 桑朵站在远处操控着紫色毒蛛,吐丝成网,老者稍不注意碰一下,衣服就会被腐蚀,进而便是他的皮肤与血肉。 他想退,却退无可退。 猛然间,少年一袭红衣如夜色里的红色流星闪过,快得不及眨眼,已近身至眼前。 白发舞动,银饰轻撞,红玛瑙耳坠跟着轻晃,闪烁出冷色调的光点。 老者甚至是见到了少年的一丝浅笑,妖冶非常。 下一瞬,空气被划开,一道掌气正中老者胸口。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的反抗却也慢了一拍。 少年身影未停,脚尖一点,如燕掠空,又回到了不远处的月色下,指尖轻轻将胸前的一缕白色长发捋顺,笑意盈盈,从容有度。 突兀的是,危险的少年身后忽的又冒出来了女孩的脸,她藏在少年身后挥手。 “方大哥,苍砚,桑朵,我们来帮忙了!” 第154章 黄雀在后(下) 方松鹤笑道:“你们来的刚刚好。” 苍砚则是回到了桑朵身边,一如既往的守着她,不动如山。 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夜色里,老者身形佝偻得越是厉害,竟像是比起之前还要苍老了数十岁。 面具掉落,他那如同枯树皮一样的脸上黑色花纹遍布,透着浓浓的诡异,嘴里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在地上越积越多,每一滴黑色的血液里,竟然都有着黑色的小虫在疯狂蠕动。 “噫——”楚禾的表情是满满的恶心。 阿九一只手捂住了楚禾的眼睛,看向跪倒在地的老者,唇角微弯,含着笑意,“别害怕,你的身体里不过是有些虫子在啃食血肉而已,还死不了。” 老者身体颤抖,唯有一双手撑在地上才能支撑起身体不至于太狼狈的倒在地上。 方松鹤并不是个支持严刑逼供的人,但他向来也不会对他人的行事作风做出过多批判,更何况事有轻重缓急。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也是时候交代你的身份了吧。”方松鹤往前几步,缓缓说道,“又或者是说,在你的背后还有其他人?” 这个老者身份成谜,一手蛊毒也用的极好,方松鹤还不能确定这个老者是否就是一切变故的始作俑者。 老者此时承受着莫大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也闭着嘴一声不吭。 桑朵却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你再不交代,我就让苍砚砍掉你的一只手!” 苍砚听命,往前一步,笛声悠悠传来之际,他身形一顿,握着刀的手轻轻颤抖,竟是身体不受控制,想要挣扎却还是动弹不得。 笛声宛若魔音,透露着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可以在瞬间激发出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越是功力高深的人,受到的影响便会越是严重。 桑朵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方松鹤长剑落地,支撑着身体,额上冒出了冷汗。 楚禾是在场唯一没有功力的人,反倒是成了唯一不受影响的人,她看向周围,感觉瘆得慌,再抬眸,心中一紧。 阿九红眸比起往常还要幽暗,骇人的血色,宛若沉寂的水面之下沉眠的凶兽即将要苏醒,掀起滔天大浪。 更令楚禾恐慌的,是他后颈那儿苍白的肌肤有了起伏不定的变化,好似是向来状态稳定的身体里,那些东西即将要失控的分崩离析。 “阿九!”楚禾踮起脚尖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要听,醒过来!” 他的身体紧绷的厉害,那起伏不定的变化也越演越烈。 少年的眼眸渐渐的失去了光彩,像是被唤回了那一段厮杀的日子里,失去了情感,只剩下了一具没有情绪变化的躯壳。 楚禾亲眼见到了他脸上肌肤裂开了一道口子,那里面隐约出现了蠕动的不知名的动物的肢节。 “阿九,阿九!” 小青蛇从楚禾肩膀上冒出脑袋,同样急得不知所措。 幽幽笛声,更是惹人心烦。 楚禾咬牙切齿,捡起了地上的石子,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扔了过去,“别吹了!” 一颗小小的石子,恰好砸中了树影之下人影的衣摆,没有任何杀伤力,“啪嗒”一声,石子又落在了地上,滚在了他的脚边。 笛声一顿,恍惚间,夜风送来了一道笑声,似乎是在赞赏她的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那颗石子忽的腾空而起,携着千钧之力,直直的朝着楚禾飞来。 楚禾闭上眼,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却又陷进了熟悉的怀抱,一只手挡在她的脸侧,握住了那颗化作了利刃的石子。 这颗石子再被抛出去时,恰好将暗处之人手中的短笛砸出了裂痕,笛声停止,被困在心魔里的人瞬间走了出来。 苍砚把桑朵挡在身后,握着刀柄,戒备非常。 方松鹤提剑而起,头一次感觉到如此强烈的杀意,不敢松懈半分。 真正的背后之人已经出现,太过危险,太过强大,已经没有人能够分心地上的老者。 老者按着胸口,隐进了夜色。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现在拥有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否则你不应该走出自己的心魔。” 树下,年迈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耳熟。 “原来有了喜欢的人,便会给你带来如此大的变化吗?” 那人似是新奇,又似是感叹,还有几分想要窥视,想要探究的欲望。 阿九将楚禾护在身后,红眸微弯,似笑非笑,“你若只是好奇,那便收起这份心思,有些东西看得太细,你只会越发觉得自己可怜。” 那一边,桑朵只觉树下的人影越来越熟悉,到了最后,她不敢置信的道:“师父?” 她这一声“师父”,令楚禾与方松鹤都感到了意外。 但随着树下的人影慢慢走出黑暗,露出清晰的模样后,不敢置信的人又不仅仅只是一个桑朵了。 楚禾惊道:“吴大夫!” 吴大夫不再如之前那般眼睛发花,背影微勾,而是而是腰背笔直,目光里藏着几分玩味,整个人的气息与之前判若两人。 桑朵激动的往前一步,又被苍砚拉了回来,她无法理解,“师父,您失踪了那么多年,我找了您好久,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里!” 吴大夫看着桑朵好一会儿,思索良久,忽然点点头,道:“我之前好像是收过徒弟,记性不太好,有些忘了。” 他的记忆时常是一阵一阵的,时常是兴致来了想在哪里待着,便在哪里待着了。 楚禾忽然问桑朵,“你师父叫什么?” 桑朵怔怔的回答:“师父姓吴,名太祖。” 吴太祖,庙号太祖,吴国开国皇帝,孙仲谋! 楚禾头皮发麻,“沧海洲的林医女,梧桐村的武二郎,都是你!” “许是吧。”吴大夫一笑,“记忆不太好,许多事情都忘了,似乎……我不久前还当过一段时间和尚。” 楚禾紧张的咽了口口水,“那个和尚,不会是唐三藏吧?” 吴大夫认真的想了片刻,“好像是。” 好家伙,四大名著全部凑齐了! 楚禾心中惊骇,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如果这人不是穿越的,那么就一定是他与曾经某位穿越而来的前辈关系密切,才听到了这么多故事! 阿九把楚禾的脑袋按回了背后,他手中短笛出现,旋转几圈,笑道:“我记得长老批过命,王不见王,你藏了这么多年,如今出现,是终于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 “我知道,你不想死。”吴大夫抚摸着手里出现裂痕的短笛,笑道,“可我也不想死。” 他看向夜色,柔声道:“今夜月朗风清,是个风景极好的日子,不如来做个选择吧。” “选择”两个字,让楚禾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周围渐渐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是城里的居民,他们神色茫然,两眼空洞,一步步的聚集而来,在四周停下,再像个木偶一般,呆滞不动。 楚禾见到了熟悉的人影,“爹!” 她跑过去,抓住了楚盛的手,他却毫无动静。 在楚盛身侧,是同样失去意识的白莲,楚家的人都在,平民巷的人也都在。 楚禾回过头,“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吴大夫轻笑,“我这身份太好用,以至于我义诊施药之时,他们都不曾有半分怀疑的吃了我的药。” 是前段时间,冷热交加之下,城中风寒来得急,吴大夫领着医馆的人义诊,尤其是看不起病的穷人,悉数喝了他赠与的汤药。 方松鹤环顾四周,神情紧绷,“控制这么多的无辜之人,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个选择而已,算不得大事。”吴大夫一双笑眼注视着楚禾,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个女孩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更准确来说,是这个城中的很多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比如说他身侧的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出生之时难产,父母请不起别的大夫,还是他背着医药箱来接生的孩子。 而如今,吴大夫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小姑娘的头顶,温和说道:“是让这满城的人死,换你情郎活命,还是让你的情郎去死,换你的至亲好友活命?” 他抬眸,“苗苗,选吧。” 刹那间,楚禾看向阿九。 红衣白发的少年孤零零的沐浴在月色下,身形纤瘦单薄,他攥紧的手又松开,仿佛怕自己的力道会惊动什么,只是抬眼望向楚禾,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水。 唇角轻动,他似乎是笑了一下,“我没关系的。” 第155章 你来选择吧 满城人的性命,与阿九一人的命,谁更重要? “任何人的生命,都不该成为你权谋算计的棋子!” 方松鹤提剑而上,吴大夫却不闪不避。 那些宛若木偶一般的人接二连三的挡在了吴大夫身前,面无表情的迎接着利刃袭来。 方松鹤瞳孔骤缩,只得硬生生收剑,脚下一错,停在原地,胸中怒火与无奈交织。 “如果不能确保自己能够狠下心来,将你口中无辜之人的性命视若无物,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吴大夫拍了拍衣角上沾到的灰,轻轻一笑,“这些人的生死,皆在我一念之间。” 方松鹤咬牙切齿,“卑鄙!” 吴大夫却不怒反笑,“人啊,总是因为牵挂太多,才会处处遭受掣肘,你们此时此刻的无能为力,不过都是你们自找的。” 桑朵被苍砚保护在身后,她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人都中了蛊,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仿佛是为了印证桑朵的话,没有意识的人们手里忽的都亮出了武器对准了彼此,只等着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刺穿对方的身体,结束平日里都会笑着打招呼的乡亲的性命。 吴大夫在刀光剑影里,悠然自得,“我的耐心不多,苗苗,是时候做选择了。” 桑朵看向了那静默不语的女孩。 方松鹤不敢再轻举妄动,同样看了过去。 可能出现的结果已经很明显。 她如果选了阿九,那么这些人会自相残杀至死。 她如果选了这些无辜的人,那么阿九会成为这些百姓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阿九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孑然一身的苗疆人,不知何时,他的牵绊多了,顾忌自然也就多了。 可不论是做出哪个选择,楚禾都会是最痛苦的那个人。 楚禾看着阿九,抿紧了唇,抓紧了衣角。 忽而,不少人手里指着同乡的刀刃前进半寸,刺破了胸膛,流出了鲜血,可是受伤的人还是无知无觉,连痛也不会喊。 楚禾道:“住手!” 吴大夫笑呵呵的道:“你再犹豫半刻,被捅破的,可就是他们的心脏了。” 楚禾紧抿的唇角松开,轻声问:“阿九,你会听我的话吗?” 阿九眼尾轻弯,“会。” “那你站着不许动。” 阿九颔首,“好。” 他竟然也不问为什么,答应的如此之快,仿佛楚禾要拿出刀来剖出他的心脏,他也会站在原地,不会有任何的反抗。 阿九看到了人群里有着楚盛,也有着不久之前为自己送上各种吃的平民巷的居民,还有着为自己送上一朵花,祝福自己与楚禾新婚快乐的小女孩。 他垂下眉眼,唇角习惯性扬起来的笑容,竟已失去了伪装的力气。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里是楚禾的故乡,和他不一样,楚禾对故乡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这里的人也好,物也好,都对她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而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阿九而已,与这么多的人相比,定是渺小如同尘埃。 楚禾绕过了阿九,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她笑出声,“你不是喜欢玩选择的游戏吗?那我现在也给你一个选择。” 闻言,吴大夫微微挑眉,来了更大的兴致。 楚禾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越过了桑朵与苍砚,也越过了方松鹤,离吴大夫不过是有三步之远。 “你一定很好奇每个人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会如何取舍。” “但若是看不到答案,你那些为了玩弄人心,而费尽心思的手段,都只会付诸东流,多可惜啊,所以——你来选择吧。” “是看着我去死,那么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心中的答案,还是选择来救我,对我用上你那些奇奇怪怪的蛊,逼我说出心里的答案是什么!” 猛然之间,她拔下了发间的珠钗,抵住了自己脆弱的脖颈,狠狠地便要刺进去。 “阿禾!” “弟妹!” “楚姑娘!” 方松鹤与桑朵一起行动,却不及那道红衣身影的速度更快,但离得最近的,还是那个还披着伪装人皮的所谓的吴大夫。 蓦然,有温热的血液洒在了阿九伸出去的手上,那股温热很快又顺着指缝迅速滑落,带着浓重的腥气。 他微怔,木然的抬起眼眸,眼睫一颤。 楚禾脸上被溅了点点红色的血液,宛若梅花在苍白的面容上绽放,她手中的簪子不偏不倚的刺进了脖颈处的大动脉。 然而,被刺的那个人却不是她。 吴大夫脖颈处血流如注,一只手还保留着要阻挡楚禾自尽的姿势。 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只是白用功夫,到头来还是收了回去,按住了自己脖子上的血洞。 纵使用手捂住了伤口,却也挡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 楚禾没有杀过人,但现在却觉得杀人的感觉也不过如此,她冷静的擦过脸上的鲜血,嘲讽回去,“你说人总是因为牵挂太多才会处处收到掣肘,我却要说人总是因为好奇太多,才会盲目自大。”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自尽,只不过是靠着这一路走过来,通过经历的事件,推断出幕后之人对于人在绝境之中会做出何种痛苦选择的渴望,所以她才赌了一把。 结果她赌赢了。 他绝不甘心自己精心布置的棋盘上,有棋子不按照他的步骤来走,所以他下意识的反应会来阻止她的“自尽”。 而恰好,楚禾等的就是他毫无戒备靠近的这个瞬间。 “哈……”吴大夫失血过多,脸色瞬间变了,他身影晃了晃,却还能小笑出来。 他好似是个疯子,眼里燃烧出火焰,“真像,真像啊,原来你才是最像的那个人!” 透过没有任何相似的皮相,他仿佛是看到了她熠熠生辉的灵魂,那份决绝,那份果断,那份坚定不移,与他追逐多年的灵魂是如此相像。 他伸出染血的手,眼里的渴望越来越多,“我要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霎时间,血花飞溅,他的手臂被硬生生的折断,成了一道血色的抛物线。 他踉跄一步,反应过来,飞速退后,避过了要直取他喉间命门的笛光。 白发少年挡在女孩身前,红眸里暗光浮现,像是一头压抑着本性的野兽,死死的保护着身后只有自己才能独占的宝藏。 第156章 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一切 “阿九!” 楚禾抓住少年手臂刹那,被他拥入怀中,他的手很紧很紧,竟让她的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楚禾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却有了强烈的安全感,她踮起脚尖抱住他,颤抖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阿九轻拍她的背,蹭蹭她的脸,“我知道,阿禾,我知道,你做的很好。” 她与他之间还有鸳鸯蛊,她的赌一把,很可能会害的他也受到反噬,所以她才会歉疚的道歉。 但阿九却什么都明白了。 她一个养在府邸里的千金大小姐,甘愿去冒险,甘愿去杀人,甘愿沾染上洗不干净的血腥,只是因为她永远都不可能说出放弃他的那个答案。 阿九胸腔里涌现着的热意好似要将他的身体灼烧殆尽,他想过楚禾会放弃自己,也想好了理由说服自己。 可是毫无理由似的坚定的偏爱来的又急又快,竟像是有强烈到难以抵挡的力量冲刷着他的身体,血肉也好,灵魂也好,都在颤动而燥热不安。 吴大夫死死的捂住伤口,有强烈的渴望已经胜过了他要游戏的兴趣,步伐轻动之时,方松鹤的长剑已至。 他匆忙躲避,不久前还闲庭信步似的从容终于不再,而是多了难得一见的狼狈。 吴大夫失去了一只手臂,脖子上更是鲜血淌落,按理来说,如此严重的伤,他是必死无疑。 然而诡异的是,他的伤口处隐约有着虫子在蠕动,竟然让他的失血缓了许多。 方松鹤心中惊骇。 吴大夫已经失去了耐心,他嗓音一冷,“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方松鹤感觉到了不对劲,下一刻,他身影迅速退后,再提剑一挡,拦下了两个要把对方捅穿的居民手中的利刃。 刀刃相接的动静再度响起,那一边的苍砚与桑朵也在阻止对彼此动手的居民自相残杀。 越来越多被迷惑心智的百姓开始朝着对方动手,几人已经应接不暇。 再是“叮——”的一声,短笛震飞了楚盛手里指着白莲的匕首,又绕了个圈,乒乒乓乓的动静不绝于耳,最后短笛又回到了少年苍白的手中。 “他们体内的蛊由我之血喂养长大,除了我,无人能解,就凭你们几个人的力量,又能拦到几时呢?” 隐没在黑暗里的声音仿佛无处不在,飘飘渺渺,难以捕捉到确定的位置。 “那再加上我呢?” 长剑寒光划破夜色而来,通体碧透的剑一落地,缠斗的百姓顿时被剑风一扫,摔倒一片。 长剑落地,女子脚尖轻点剑柄之上,双手抱臂,白衣飘飘,冷面冷性,恍若人间仙子。 “师妹,我绑住了!” 白衣公子慌忙压在一个倒地的人身上,拿起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又见旁边的人要挣扎,他一拳头砸了过去,随后抬起眼,两眼亮晶晶,急于邀功。 慕容昧翡微微偏过脸,始终是觉得慕容昧心这个师兄有些上不得台面。 楚禾从阿九怀里兴奋的抬起脸,“慕容姑娘!” 慕容昧翡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她身影一掠,长剑飞入手中,与方松鹤擦肩而过,道:“这边的百姓交由我负责。” 都是剑者,彼此间能感觉到纯粹的剑意。 慕容昧翡道:“有机会比试一场。” 方松鹤一笑,“好。” 慕容昧心瞪了眼风度翩翩的方松鹤,抱着绳子嚷道:“师妹这里灰尘好多,你要保护好我啊!” 人群之中,卖花的小女孩在推搡之间将要落地之时,陌刀的刀背接住了她的身体,在小女孩又要捡起利刃刺过来时,长鞭甩过来,把小女孩卷的严严实实。 青年唉声叹气,“做苦力活有赏金拿吗?” 他身边的女人一柄陌刀舞得虎虎生威,却克制着不伤及百姓,白了他一眼,道:“干活!” 楚禾眼前一亮,“黑雁,白鸽!” 黑雁挥了挥手,白鸽则是一笑,抓着黑雁赶紧把人控制起来。 黑雁叫道:“完了,人这么多,绳子不够用啊!” 刹那之间,天上扔下来无数条麻绳。 屋顶之上,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贵公子身影优雅,他摇着手里的扇子,扬起脸笑道:“果然,没有本少爷就是不行。” 楚禾跳起来,“苏灵犀!” 苏灵犀刚要有回应,脚下一滑,好在有乌鸦拉了他一把,他不至于摔下去,但精心摆出来的姿势也没了那股帅气。 满城不受控制的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被绳子绑住而限制行动力。 楚禾高兴的抓住阿九的手,“阿九,太好了,有人来帮我们了!” 阿九垂眸,指尖抚过楚禾耳侧的碎发,只笑不语。 不知为何,楚禾又有了不安。 叶笛声悠悠而来,被绑着的人忽然有了剧烈的躁动不安,他们龇牙咧嘴,目眦欲裂,仿佛是一头头野兽。 憋了这么久,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身影飞速掠来,西域男子手腕一翻,黑刀划开一道半月形的光弧,直逼叶笛声传来的方向。 “出来!” 夜色里的雾气被刀风卷起,露出一抹浑身染血的身影,吴大夫手中的一片树叶被刀光所破,他却并不惧怕刀光,仅一只手便抓住了逼近面门的横刀。 “叫我出来又如何?”吴大夫轻笑,“小娃娃,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本也没有打算和你分个高下,你真正的对手可不是我。” 又有通体泛寒的长剑宛若流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寒芒,直取吴大夫的咽喉。 吴大夫瞳孔一缩,不得不松手后退,避开这凌厉的一剑,雾气再被剑锋劈散,显露出持剑之人——是一名红衣劲装的女子,长发如墨,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霜。 无垢心境驱使的无垢剑,剑鸣声凛凛,但凡是周遭之人手里的剑,都仿佛受到了共鸣,隐隐颤动。 楚禾惊诧,“是上官姑娘!” 上官欢喜,昔日的天下第一剑,今夜一出现,方知天下第一的名头,还无需用“昔日”来做个前缀。 吴大夫呵呵笑道:“上官欢喜,原来是你。” “我亦没有想到,多年前遇到的悬壶济世,扶弱济贫的大夫,会是一个蛰伏多年,将人世搅得一团糟的邪祟。” 她的剑势未绝,身形一转,剑光如流火般横扫,每一次剑锋掠过,都带着破空的锐啸,仿佛要将夜色撕裂。 吴大夫节节败退。 “六十年前,梧桐村被屠。” “二十年前,易莫离一家惨剧。” “十五年前,苍家灭门惨案。” “半年之前,枭城赵家幽罗花之乱。” “还有现在,阳城百姓所受之苦。” 上官欢喜每说一句,手中长剑的力道便越重,她眉眼微压,一句一字,道:“你真该死。” 吴大夫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受伤本就沉重的他,动作越来越迟缓。 西域男子落地之时,头上兜帽落下,熟悉的面容暴露,楚禾一惊。 “刀老三!” 阿九眼眸弯弯,“原来是至交好友。” 这个回了趟大漠就被晒黑的青年男子,身段漂亮,面容俊郎,正是心中一刀。 阿九笑眯眯的,抬手捂住了楚禾的眼睛。 心中一刀背后一冷,赶紧把露出腹肌的衣服捂得严实了,他有些苦恼的道:“这么久不见,你们居然还记得我。” 上官欢喜离开沧海洲后,就一直在追查幕后黑手的下落,易莫离的日志为她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她探查过梧桐村,也去大漠查过苍家旧宅,不巧,在那里遇到了心中一刀。 心中一刀立马就说要跟着上官欢喜,美其名曰自己名声受损,跟着上官欢喜查出幕后真凶,替天行道,就能拯救他一塌糊涂的名声了! 靠着这一点,他说服了师门,总算是能够跟着上官欢喜一起行动。 期间他们又借助了红楼的情报网,最后把目光定在了阳城。 慕容山庄收到了消息,便也派出了慕容昧翡前来助上官欢喜一臂之力,至于慕容昧心,完全是拖油瓶自己跟过来的。 黑雁与白鸽这对夫妻也在,那就纯粹是巧合了,他们听说商会在阳城举行,心想这里或许会有大客户,便来这里凑热闹。 上官欢喜一剑挥过,剑气纵横,避无可避。 吴大夫捂着伤口落地,他笑了一声,“上官欢喜,你想杀了我救更多的人,可是我却想要杀更多的人为我陪葬呢。” 话落,吴大夫竟是一手捅进胸膛,捏碎了里面跳动的心脏。 他笑着,“究竟是谁能胜上半子,我很期待。” 吴大夫身体倒下,睁着眼睛,没了动静,他胸腔的洞口处血雾扩散,甚是骇人。 喊叫声此起彼伏,咳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被绑起来的百姓虽然行动受限,却一个个张开嘴痛苦的蜷缩着身体,短短时间里,血腥味弥漫。 “爹!” 楚禾蹲下去,抓住了楚盛的手。 与其他人一样,楚盛也在咳血,他身体里像是存在着恐怖的东西,堵着他的喉咙,侵蚀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师、师妹,怎么办!” “闭嘴!” “娘子,你说把他们打晕有没有用?” “他们本来就没有意识,打晕了又有什么用!” “乌鸦——” “属下不会解蛊,无能为力。” 方松鹤回头。 桑朵一颤,“他虽然收了我当徒弟,但是他没教过我几天,他的蛊我不会解。” 心中一刀凑过去,“上官姑娘!” 上官欢喜蹲在尸体边摇摇头,“他死了。” 唯一能解蛊的人,就这样捏碎了心脏,死了? 楚禾六神无主,少年蹲在她的面前,冰冷的手捧住她的脸抬了起来,他弯起唇角,浅浅一笑。 “这里是阿禾的故乡,有阿禾的亲人,也有阿禾的朋友。” “阿禾喜欢这儿。” “所以我也喜欢。” 阿九垂下手,不知何时,手腕上多出来的伤口正不断沁出血迹,鲜血滴落在地面,渐渐的四处蔓延,仿佛成了一条条溪流,而他则是源头。 楚禾回过神:“你在做什么!” 阿九俯下身,抵住她的额头,笑声轻快,干净活泼,“别怕,我会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一切。” 鲜血散发出了只有蛊虫才能感觉到的幽香,诱惑着它们从人们的七窍里爬出来,再以极快的速度顺着血流源头的方向扑来。 “阿九,停下!” 楚禾要去抱他那只流血的手臂,他却轻轻用力,把她从他的面前推了出去。 楚禾被方松鹤及时接住的刹那,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蛊虫已将少年纤瘦的身躯彻底的淹没。 第157章 贪婪 认识楚禾之前,蚩衍不过是个无欲无求的行尸走肉。 和楚禾在一起后,他不再是苗疆里巫蛊门的少主,只是一个小小的阿九,学会了贪吃,也学会了耍小性子,更甚至,他第一次学会了爱人。 然后,他有了“朋友”,有了“家人”。 随之而来的,是滋生出了没有上限的欲望。 而那些欲望,不过也只是围绕着一个“楚禾”展开而已。 和孑然一身的他不同,楚禾在人世间有太多太多的羁绊,她的世界太丰富多彩,纵使是少了一个阿九,可是支撑着她的“世界”还在。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即使是不被选择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但偏偏楚禾的选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原来,像他这么糟糕的人,也会有人将满腔坚定不移的偏爱赠与他。 阿九并不知道楚禾在做出赌一把的决定时需要背负多大的压力,他只是知道一点,到了他该为她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漫无边际的黑暗,看不到边界与尽头。 “蚩衍,你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血色的污泥涌动,慢慢的成了一个年轻男人的纤瘦的身影轮廓,没有五官,轮廓线条也飘忽不定,但他在“注视”着自愿坠入黑暗的人,好似是满意的笑了。 阿九仿佛是已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他还能听到蛊虫要分食自己身体的黏腻声,也能感觉到身体被咬碎撕裂时的痛苦,但他只是平静的睁开眼,看着眼前入侵自己意识的身影,面无表情。 血色的人影愉悦的笑出了声,每动一下,便会有恶心粘稠的血液落下。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人影一字一顿道,“等着你最后的一欲死亡的时刻。” 当初,药人窟里出了意外,楚禾的出现,阴差阳错的让已经灭了七情五欲的蚩衍,唯独留下了最后一欲。 如此,蛊王不成,他的计划自然无法成功。 但好在,汲汲营营之下,终于推动蚩衍走到了这一步。 为了阳城里这些平庸之人,他居然会以身饲虫,诱出那些俗人身体里的蛊虫,把自己置于险境。 真是可笑。 昏迷的人渐渐苏醒,他们只觉得身体到处都在疼,还有人发现自己受了伤,自己却什么都不记得,顿时惊惧不已。 楚盛悠悠转醒,同样觉得浑身不对劲,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身边的白莲,随后再看向周围的人,摸不着头脑。 “那是什么!” 有人尖叫,声音里都在发着抖。 但见月色之下,血泊之中,万千可怕的、说不出名字与模样的蛊虫聚成一团,它们蠕动着,推挤着,像是在啃噬同类,又像是在争夺着更多的血肉碎片。 如此不符合常理的一幕,不断冲击着正常人的精神与理智。 因为商会,阳城本就聚集了一批三教九流,其中不乏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有人认了出来那是什么。 “是蛊虫,苗疆的蛊虫!” “我们莫名出现在此还受了伤,一定是苗疆人对我们下了蛊!” “我听说苗疆炼制傀儡之风盛行,他们不会是把我们抓过去炼蛊吧!” “快看,这里有苗疆人!” 桑朵成了众人焦点,听着他们的议论,因为愤怒脸色通红,“你们血口喷人,如果不是少主救了你们,你们早就死了!” 苗疆人的可怕早就在中原人的心里根深蒂固,很多人压根不信桑朵的话,阴险狠毒的苗疆人,又怎么会救人呢? “这些蛊虫留着必有祸患!” “烧了它们!” “烧了它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引来众人的愤怒,他们步步靠近,叫嚷着要杀了这些祸乱天下的蛊虫,至于那些方松鹤等人解释的声音,与他们相比而言实在是太过弱小,不过短短时间,已经被大众的声音所吞没。 楚盛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他茫然的跟着人群前进,渐渐的,他看清了在那堆恐怖之物的前方,瘫坐在地上的女孩背影是如此的熟悉。 下一刻,楚盛惊道:“苗苗!” 也就是这一声,把楚禾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叫醒了,她听到了周围喊打喊杀的声音。 楚禾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兵刃,从地上爬起来,面对着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人,握紧了手里的刀,用身躯护着身后那庞大而恐怖的存在。 “谁也不能动他。” 群众里有人认出来了这是平日里对自己有所照顾的楚家的小姐,脚步一时停滞,犹豫不前。 “呱!” 一只黄色大蟾蜍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守在楚禾身侧,就在蟾蜍的头顶上,还趴着一只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的,毛茸茸的蜘蛛。 暗处里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毒蝎藏在暗处,身后还跟着一只多脚的蜈蚣。 “嘶嘶——” 小青蛇从楚禾的发间冒出来,支起脑袋,露出来的毒牙隐约吐出了毒液。 “是蛊虫,真的是蛊虫!你们快看啊,这个姑娘一定是苗疆人伪装的妖女!” 有人纠正,“这是楚家的大小姐!” 那人顿了一下,又道:“那肯定是被苗疆人蛊惑了,说不定她就是苗疆人炼出来的傀儡之一!” 总之,谁若拦着众人“替天行道”,那么这人就可能是苗疆人控制的傀儡,哪怕是方松鹤站出来说话,他们都只会说方大侠定也是被迷惑了心智。 楚盛见到熟悉的大眼仔那一刻,再看向楚禾护着的身后之物,他心中陡然有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想,不禁浑身冒出了冷汗。 这时,又有人激动的喊出声:“是玲珑心!” 在那翻涌着的蛊虫潮里,隐隐有着透亮宛若琉璃般纯粹的晶体显露,有人见多识广,几乎是看到的第一眼就激动的喊出了“玲珑心”三个字。 “玲珑心!” “苗疆才能锻造出的世间至宝!” “传说里得到它,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更甚至是长生不老!” 不少人的目光忽然变了,炽热的贪婪,仿佛已将他们的理智燃烧殆尽,眼里唯一剩下的,是疯癫一般的狂热。 第158章 消失吧 “哈哈,有趣,有趣。” 血色的人影抬手掩唇一般,戏谑的笑声像是从深渊中吹来的风,带着血腥与凉意,在黑暗的空间里慢慢扩散。 “你看你救了那么多的人又有什么用呢?”人影滴了一路的血迹,脚步却十分欢快的靠近,他没有五官的脸“凝视”着少年的面庞,笑道,“如今护着你的又有几人呢?对了,还有那个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姑娘……” “恰恰是因为你,她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有人说她失了理智,也有人说她是妖女。” “她所遭受的异样的目光,全都是拜你所赐。” “唉,今后她可怎么活呢?” 血色人影装模作样的叹息,“蚩衍,你若是不救那些人,便什么事都没了,不是吗?” 少年眉间轻动。 血色一点点的入侵着黑暗空间,又一点点的顺着他的脚往上攀附,几乎吞没了他的大半个身子。 “后悔吧?”血色人影伸出手,宛若慈爱的长辈,轻抚少年侧脸,留下更深的血色,“你看,你的存在并没有为任何人带来好处,你也不值得让任何人喜欢。” 他在少年眉心留下一点红痕,嗓音温柔,“阿九,不如消失吧。” 血色的腥风忽而大作,整个黑色的空间浮现出蛛网般的碎纹,与此同时,少年苍白的肌肤上也浮现出道道裂开的缝隙,血色很快顺着缝隙侵袭而入。 少年已仿若脆弱的琉璃,很快便会在血色的风中化为尘埃散去。 “烧了蛊虫,不能再让更多的人被迷惑心神了!” 众人义愤填膺,一双双贪婪的眼眸却是注视着那传闻里的玲珑心,他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迫不及待的冲上来。 楚禾并不退让,手上的兵刃由一开始的颤抖,到后来握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稳。 “住手!”方松鹤用未出鞘的剑试图拦下失去理智而疯狂的人。 桑朵唤了一声:“苍砚!” 苍砚往前一步,踢翻了冲在最前面的男人。 黑雁与白鸽同样挡在前面,却收效甚微。 慕容昧心躲在了慕容昧翡身后,慕容昧翡想要长剑出鞘,但下意识的先去看另一侧的大人物。 “铮——”的一声剑鸣,通体生寒的无心剑划出一道弧线,恰好直直落在了众人身前,剑风一扫,把不少人逼得退后了几步。 上官欢喜缓缓走出来,多年身居高位,一城之主的气场不容小觑。 “若是在我沧海洲,虽不会取愚民性命,但也会用锁链锁在沧海涯的巨石之上,让他日日夜夜承受暴晒浪袭之苦,直到脱下一层皮,让他再也没有力气叫唤为止。” 众人感觉到冷意,头脑里的狂热忽然冷静不少。 有人认出了上官欢喜,梗着脖子道:“你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你不过也只是一个因妒生恨,而被推下城主之位的女流之辈!昔日的天下第一剑,已经过气了,我们才不怕你!” “那再加上我们慕容山庄呢?” 慕容昧翡走到上官欢喜身侧,双手抱剑,目光冷冷的一扫,长剑微微出鞘,冒出寒光,她道: “我没当过城主,不懂爱护子民的规矩,只知道庄中规矩,快意恩仇,看不爽便砍下对方身体某个部位也不错。” 慕容昧心在慕容昧翡伸出脑袋,“我师妹说的对!” 提起手段粗暴的慕容山庄,又有人心生惧意。 可还是有人不舍得错过得到人间至宝的机会。 瞎了一只眼的男人说道:“你们也是名门正派,凭什么阻止我们消灭邪祟,还人间太平!” “肖龙涛,山阳吴县人士,三岁从床上摔下来,脸上留了道疤,七岁偷看邻居寡妇洗澡,被人戳瞎了一只眼睛,九岁偷了村口一只鸡,十岁偷了村长媳妇晾的鸳鸯肚兜,十一岁的时候……” 瞎眼男人脸色涨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苏灵犀坐在屋顶,身后是一脸无奈的护卫乌鸦,他翻着手里的一本册子,一手托着下颌,嘻嘻笑道:“你生平做了哪些亏心事,对于我们红楼来说,可不是个秘密。” 听到“红楼”二字,瞎眼男人身体一抖,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他低着脑袋,不敢再叫唤一句。 心中一刀清清嗓子,心道是时候自己亮身份了,他挺着身板,沉声说道:“若是还有人想要动手,我凤家堡倒是也想凑凑热闹。” “凤家堡,那个来自大漠,刀法霸道的宗门!” “我听说过,凤家堡有个刀老魔,欺男霸女,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是个茹毛饮血的变态!” “也不知道凤家堡有没有清理门户!” 心中一刀身影僵硬,脸色甚是古怪。 “怎么办,媳妇?”黑雁小声嘀咕,“我们无门无派,没有名号撑场子啊。” 白鸽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闭嘴吧你!”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想独吞玲珑心而已,大家不要被他们蒙——” 这人话音未落,膝盖忽然受到重击,跪倒在地。 方松鹤一脚踩在他背上,向来是老好人的他,如今已经忍无可忍,清俊的面容上宛若覆了层寒霜。 脾气好的人生起气来,会格外恐怖。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挑事。”方松鹤脚下力气加重,男人惨叫一声,脸撞在地上。 方松鹤道:“你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我会查得一清二楚。” 男人表情慌乱,出了一身冷汗。 楚禾看着挡在身前的人们,不知为何,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有人拿下了她手里握的紧紧的刀。 桑朵说道:“你划伤手了。” 楚禾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她握刀握得太用力,过于生疏,姿势也不对,竟然割伤了自己。 即将被红色的腥风占据的黑色空间里,血腥味忽的凝滞。 满身裂痕,几乎被红色侵占的少年,手指轻动,眼睫轻颤。 血色人影同样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陡然间感觉到了不妙。 众人算是看出了在武力上比不过这些天之骄子,他们不敢再硬碰硬,贪婪之心却让他们目光隐晦流转,议论之声纷纷不断。 “说的那么好听,不过都是想独占宝贝而已。” 第159章 吱一声 “什么名门正派,也只是一群强盗。” “我们商户就应该联合起来,让他们也看看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我们就应该断了他们的商路,让他们吃点苦头!” “是啊,否则他们欺压在我们头上,凭什么?” “凭什么?”锦衣华服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年轻侠客们的身前,神情严肃,身影前所未有的端正,“就凭他们是我女儿女婿的朋友,而我则是商会会长!” 楚盛一一扫过抱怨的最激烈的几人,嗤笑一声。 “张家钱庄,你们嫡庶分家,闹得满城风雨,客人们不再信你们,要取走所有现银,你们周转不开,从我这儿借的银子还没有还完吧?” “王家绸缎庄,听说南商的货一到,你们花了大半身家囤的云锦纱卖不出去了,借了我北上的商队才清空了存货,怎么,你们抵押在我这的商铺不打算赎回去了?” “还有封家镖局,呵——上个月押的那批盐,半路被人劫了个干净,你们赔得起吗?当时跪下来求我借钱时声泪俱下的样子,你们是全忘了?” …… 楚盛目光落在谁的身上,谁便偃旗息鼓,往人群里一躲,不再敢吭声。 “商路对于商户而言何其重要,想必不用我多说。”楚盛眉目一凛,“我楚家有多少商路在手,想必也不用我多说。” “楚老爷,你说话未免也太霸道了!”李家老爷站了出来,他与楚盛本就是互相看不惯的关系,现在也忍不住怼了一句,“是,商路对于我们而言是很重要,江南地界,你难寻对手,但若我们联合赵家,断了你北方的生意,你恐怕也会要脱层皮吧?” “此言差矣。” 轻柔的女声自上方传来,惹得许多人抬起了头看过去。 客栈二楼的窗户打开,赵荣月侧身沐浴在烛光里,小腹隆起,反倒是更显她身形柔美。 在她身后,是一脸好奇的赵疏星,以及裹在一身黑里沉默不语的护卫。 赵荣月先是朝着楚禾与方松鹤微微颔首,再向众人笑道:“我与楚老爷相谈甚欢,赵家与楚家,是盟友,而非敌人。” 李老爷脸色一青,再看楚盛小人得志的模样,他一甩袖,转身离开了。 楚禾这边的人际关系实在是太强大,已经不是常人能比。 再看被方松鹤踩在脚下的人,自知没有希望夺宝的人只能不甘心的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楚盛走到楚禾身边,努力忽视掉那令人惊惧的存在,劝道:“苗苗,回去吧。” 白莲跟在楚盛身边,一看楚禾身后那无法言说的存在,脸色又是一白,差点要晕倒在方松鹤身上,好在方松鹤提着被控制的男人远离了一步。 楚禾不动,楚盛便去拉楚禾的手,忽然,楚禾手上一颤。 她低下头,看着手指上被划出来的伤口竟已经消失无踪,刹那之间,她灰暗无光的眼里迸发出了惊人的光点。 “阿九!” 楚禾扭头跑过去,楚盛要拉人的手慢了一步,失声叫道:“苗苗!” 几乎是在感觉到活人靠近的同时,外围的蛊虫猛然间躁动不安,朝着楚禾扑过来的瞬间,大蟾蜍跳起来与大眼仔配合着喷出毒液,腐蚀了一片蛊虫。 暗处的毒蝎与蜈蚣也爬了出来,与红色的蛊虫厮杀激烈。 楚盛想靠近又不能靠近,他急得跳脚,“楚禾,你不能送死,你给我回来!” “阿九还活着,我要找到他!”楚禾脚步不停,小青蛇窜出来,咬碎了一只要落在她脸上的虫子。 方松鹤把男人敲晕,最先提剑冲过来保护楚禾,劈开了无数嗜血的爬虫。 楚禾嗓音微哑,“方大哥。” 方松鹤目光坚毅,“你只管往前,别回头。” 紧接着,是心中一刀冲了过来,他守在了楚禾的另一侧,刀光凛冽,装模作样的叹息,“怎么说他也叫我一声至交好友,不帮点忙,也说不过去吧。” 再然后,是桑朵与苍砚,又是慕容昧翡与慕容昧心。 慕容昧翡瞥了眼苍砚,抽空道:“你这傀儡刀法不错,他用剑吗?” 桑朵很有危机感的道:“苍砚不用剑,你不许找他比试!” 慕容昧心跟着点头,“对,不许找他比试!” 楚盛急得不行,忽听身边有人道:“楚老爷,这次赏金不会少了我们的吧?” 楚盛喉间酸涩,“等回去我就把金库打开,你们能搬多少就搬多少!” 黑雁眼前一亮,“媳妇,给岳父祝寿,我终于有钱送礼了!” 白鸽手中陌刀一横,直接飞身而去,“礼送的再多有什么用,你得会说好话哄我爹开心才行!” 黑雁叫道:“等等我!” 虫潮尸骸之中,腥风扑面,稍有不慎,往前的人便会因为一只蛊虫而丧命。 可年轻的侠者们前仆后继,刀光闪烁,剑气纵横间,血与浆液溅落在衣襟上,却没人后退半步,硬生生在虫潮中劈出一条血路。 楚禾脚步不敢停,抹了抹眼睛,鼻音微重,“谢谢你们。” 这些年轻人,还真是全靠一腔热血冲动行事,没有一个考虑过后果的。 不过恰恰是这一份无所畏惧,才会让世间热闹得妙不可言。 上官欢喜唇角轻扬,再看向远方,眉目微凛。 那股危险的气息并未消散,隐隐散发的腐朽气息,令人作呕。 她手执长剑,背过身,与热闹渐行渐远,身影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阿九,阿九!” 仿佛是又回到了药人窟,回到了那个会为自己抢馒头的少年葬身于虫潮里的时候。 楚禾冲进了虫潮深处,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一双手被蛊虫伤害的再厉害,她也感觉不到疼痛,而那些伤痕出现又迅速愈合,又给了她更多的希望。 “阿九!” “蚩衍!” “我知道你还活着!” “你一定还活着!” “你在哪儿!” “你给我吱一声!” 片刻过去。 “吱——” 楚禾身形一顿,随后更是发疯了一样,一双手扒开无数蛊虫的尸体,苍白的半张脸终于出现在尸山血海之中,那一只红色的眼眸闪烁着宝石的光彩,笑意与春日里的生意一同浮现。 滴答、滴答。 终是再也无法积蓄,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水缀在少年苍白的面颊之上,那炙热的温度,灼到了他的灵魂。 他艰难的伸出了手,还未长出血肉的手白骨森森,想要抚摸女孩的面颊,却因为染着肮脏的血污停在了半空。 楚禾却抓着他的“手”,紧紧的贴在了脸上,“阿九……阿九……我就知道……你没有死,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 许是她的泪有着魔力吧。 四周的虫潮化作粘稠的物质聚集而来,攀附上他白骨化而破破烂烂的身躯,慢慢的成了血肉与筋脉。 那些血肉还是如往常那般躁动不安,却因为她的泪水,竟又悉数愿意默契的恢复平静。 再然后,是肉眼可见的皮肤,蔓延生长,极速的覆盖了所有的脆弱。 少年缓缓扯动唇角,湿润润的红眸里,笑意也染了雾气。 “别哭,阿禾。” “我听到你唤我的名字。” “我还听到了,很多人……很多人的声音。” 他眸光颤动,朝着她伸出手。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楚禾扑入他的怀里,再也无法抑制,嚎啕大哭。 风声渐歇。 屋顶之上,乌鸦出声道:“少主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苏灵犀盘着双腿,注视着底下的热闹非凡的一幕,再看向那对于尸潮中相拥的男女,他唇角微抿。 “乌鸦,故事快到结局了。” 可最后的结果究竟是好是坏,他也不得而知。 第160章 永生永世 深秋已至,天气越来越冷,细密的雨丝下了一整天,屋檐下的水珠一颗颗坠落,敲打着石阶,发出清脆又寂寥的声响。 阿九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瞄了一眼趴在身上不动的女孩,他清清嗓子,问:“阿禾,不饿吗?” 楚禾摇摇头,手脚并用的把他抱得更紧,面庞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熟悉的单调又重复的心跳声,却觉得怎么也听不够。 以往粘人的人是他,如今倒好像是反了过来。 阿九不着寸缕,长发宛若散落的月华铺洒了大半张床,她的指尖轻轻的游走在他苍白的肌肤之上,光洁无瑕的肌肤,看不出半点撕裂的伤痕。 楚禾就是这样,不允许他穿上衣裳,非要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的看个够,确定没一点问题才行。 他们肌肤相贴,却无关情欲,只有满得过分的依赖,宛若藤与树,飞鸟与天空,大海与潮汐,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只是若失去了对方的话,那就失去了色彩与方向。 灵魂的依偎,便是如此密不可分。 阿九赤身裸体的被她研究了一天一夜,再也按捺不住,捉住了她乱动的手,亲吻她的指尖,轻声说道:“阿禾,痒。” 楚禾与他十指相扣,抬眸看他,“还会疼吗?”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数遍了。 阿九叹气,先是翻身而上,在她的唇角落下几个黏糊的亲吻,随后抱着她坐了起来,她陷入他的怀中,又被他轻轻的拂过鬓边碎发,一手捧着她的半张脸,红宝石似的眼眸紧紧的注视着她,光芒闪烁。 “笨阿禾,我早就不疼了。” 楚禾却莫名眼眶湿润,呼吸也乱了,不自觉间,她的嗓音微颤,“可是……可是那么多虫子咬你的时候……你一定是疼的吧。” 阿九的指尖一点点拭去她眼角的泪,俯下身,轻蹭她的鼻尖,“我是多厉害的人?那点小虫子我才没有放在眼里,说起来最疼的时候……” 楚禾目露紧张。 他装模作样的想了许久,随后凑在她耳边,轻声道:“还是在我们洞房花烛的那一夜,我们第一次真正相亲的时候。” 那时候她没有任何疼的感觉,他反倒是被疼的闷哼出了声。 楚禾破涕为笑。 阿九双手捧着她的面容,宛若小心翼翼的捧着稀世珍宝,他眼眸弯弯,亲昵的与她亲吻,“终于笑了,要哄我的阿禾高兴,可真不容易。” 楚禾环上他的脖子,加深了他的亲吻,唇齿相依之时,她哽咽着问:“阿九,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吧?” “不会。” 楚禾将人扑倒在床上,抚开凌乱的洒落在他身躯之上的白发,漂亮的身体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手指所经之处,必定会带来一阵紧绷,线条起伏之际,少年好似精心打造的身躯,又有了最原始的野性美。 而这个光是用一只虫子就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少年,此刻却甘愿敞开自己的身体,允她胡作非为。 “阿九。” “嗯。” “你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我的。” 他唇角轻扬,伸出手放在她的脑后,“我永生永世,都是你的。” 轻轻用力,她俯下身之时,他含住了他的唇瓣。 床幔落下刹那,女孩脚踝上的红绳脚链之上,银色的小铃铛失去了节奏,晃动个不停。 “蚩衍,没有人会喜欢你。” 那诅咒一般的声音再次在脑海里出现,正陷入爱与欲中的少年眉眼微动,在眉心处,一点红痕若隐若现。 “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阿九,消失吧。” 少年眼睑微敛,压下心底里生出来的暴戾气息,搂着女孩位置颠倒,紧紧的拥抱着温暖的存在,扣着她有铃声晃动的脚踝,更加激烈。 神秘的老者消失不见,方松鹤不放心,没有休息多久,便与桑朵和苍砚一起在城中搜查。 桑朵倒不是关心那个老者,她只是对师父的身份心存疑虑。 在苗疆之时,她炼蛊的天分就不怎么样,时常会炸几个毒锅,许是她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太过滑稽,某一天里,又一个锅炸了之后,竟传出了笑声。 彼时桑朵也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她气愤不已,冲过去一看,是个从中原来的大夫,顿时怒道:“愚蠢的中原人,有什么好笑的!” “我只是从未见过有人能够炼蛊炼得如此清新脱俗,一时欣赏不已,小姑娘莫要见怪。”老人笑眯眯的说道,“你可有兴趣拜我为师?” 也就是从这天起,桑朵多了一个时不时就会失踪的师父。 他身份似乎不简单,既能教她巫蛊之术,又能教她中原的医毒之术,只不过大多时间,他都是出现一两天,丢给她几本秘籍让她自己研究着玩,他便又失踪了。 他失踪的最长一次,是七年。 七年之后,他又来了苗疆,还带回来了一个骨头与筋脉尽断的活死人,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红衣女剑客。 桑朵看了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少年,许是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吧,没有气息,身体却是热的,两只脚离鬼门关都不远了,肯定是活不成了。 她悄悄趴在门口,偷听外面的人说话。 “七年了,他的身体虽然已由孩童成长为少年身躯,但是我试过了无数办法,也没有办法为他续命。”吴大夫叹气,道,“上官姑娘,我有负你所托。” 上官欢喜道:“吴大夫不用自责,数年之前的一句托付,吴大夫便北至雪域,南至江淮,跑遍千山万水,寻过无数灵药,尽心尽力如此,我心中感激。” 原来,七年之前,上官欢喜只来得及从苍家火场里带出来了奄奄一息的苍砚,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便是有悬壶济世美名的吴大夫。 吴大夫对苍砚的身世也分外怜悯,便答应了会想办法替这个孩子延续生命,可是这孩子受伤太重,哪怕是华佗在世,也无能为力。 上官欢喜心中惆怅,“这孩子可能是苍家唯一的血脉了,若是见他长眠不起,我亦不忍。” 吴大夫道:“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不知上官姑娘可曾听过苗疆的傀儡之术?” 第161章 玉佩 七年时间,苍砚受过吴大夫千百种治疗的方式,吃过毒药,也被种过蛊毒,也仅仅是吊着一口气,让他维持活死人的状态,但七年时间过去,如今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若是把他炼成傀儡,倒是可以让他肉身不灭,只不过傀儡终究只是没有情感,也没有意识的躯体,也算不上是活人。 吴大夫说道:“先保住他的躯体,今后我们再想办法,或许会找到让傀儡恢复成正常人的办法。” 上官欢喜眉头紧蹙,心中犹豫。 桑朵偷听的正起兴,忽的听到了后面传来动静,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只剩一口气的人居然睁开了眼睛。 人死之前,确实是会回光返照。 他似乎想说什么,努力的想有动作,却一个翻滚从床上跌落,桑朵赶紧跑过去要去扶他,却慢了一步。 十五岁的少年跌倒在地,一只手恰好抓住了她的裙摆,手臂搭在了她白花花的腿上。 桑朵又气得踹了他一脚,“流氓!” 苍砚闷哼出声,死死的抓着她不放手,“傀儡……我做……” 他只有说这一句话的力气,随后瘫在地上,没了动静,真的会成为一具再没有站起来希望的尸体。 就这样,吴大夫教给了桑朵炼制傀儡的方法,桑朵却兴致不高,“就算炼出来了,他也是骨头与筋脉断裂的傀儡,站起来都难。” 吴大夫却笑,“寻常的傀儡之术上不了台面,我教你的傀儡术却非同一般。” 桑朵心中疑惑更深。 她的这个师父看起来是个中原人,怎么会比苗疆人还要懂得炼制蛊毒与炼制傀儡的方法? 桑朵问道:“师父,为何你不亲自把他炼成傀儡,而是让我来?” 吴大夫只是躺在藤椅上,慢悠悠的道:“想要成功的炼制傀儡,最起码也得花上三年时间,我近来记性不好,许是走到哪儿又忘了回来,若是由我来动手,说不定等我想起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人干。” 桑朵盯着窑洞的洞口,那里面热气蒸腾,丢进去的草药,与燃烧着的火焰,全都要精准控制。 她坐在师父身边,又好奇的问:“师父花了七年时间保住他的命,天南地北的闯,只为了找方法让他苏醒,对于师父来说,他一定很重要吧?” 吴大夫一笑,伸手摸摸桑朵的头顶,慈眉善目,甚是和蔼,“世人愚昧,抱着并不存在的希望活在人世间,有人想要金钱,有人想要救世,还有人想要报仇。” “当他发现唯一的希望不存,他的一切坚持和努力,还有他的仇恨与痛苦,不过都成了笑话,由内到外崩溃之时的模样……” “一定会很有趣吧。” 那时桑朵久居苗疆,不与他人来往,涉世未深,对于师父的话直觉毛骨悚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时至今日,阳城之乱由师父一手引爆之后,她才悟出了当年他话里的深意。 苍家一夕之间灭门,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却又披上了一层德高望重,救死扶伤的医者之皮,为苍家“唯一”的血脉续命。 世间上的种种由人祸而起的悲剧,在他眼里竟然像是一场游戏,仅仅是为了一个“有趣”,又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听完桑朵所说的过去,方松鹤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道:“此人已丧心病狂,必不能留,我已经盘问过,那夜带头闹事的人,正是受了一个面具人的命令,那个面具人,想必也是他。” 桑朵点点头,“当初他盯上苍家,无非就是为了玉晶傀儡丝,可是傀儡丝真的没有用在苍砚的身上,这一点他肯定是清楚的,他没有理由逼苍砚交出傀儡丝呀。” 方松鹤沉思许久,忽的抬眼,“不好,李姑娘!” 城里戒严,查的太紧,李家少爷失踪,巡逻的护卫更是多了几倍。 夜幕降临,伤势沉重的老者终于找到了机会溜回了李府,他径直往李家小姐的院子而去,先是迷晕了丫鬟,再走进里间,见到了床上熟睡的人。 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细皮嫩肉,不曾受过什么伤,如今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好,缠着一圈纱布,衬着苍白的脸,脆弱又可怜。 裹在黑袍里的人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碰她的面颊,忽而察觉到不对劲,他迅速的转过了身。 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戴着傩神面具的公子。 他坐在椅子上,身形纤瘦,骨节分明的手转动着冷了的茶杯,彩绘的面具下,一双红色的眼睛轻弯。 “甩开上官欢喜花了我一点时间,本以为我来的已经算晚了,没想到你比我还要慢上片刻。” “原来这宝贝一直都在你身边,就在你养大的小姑娘身体里。” “你高兴吗?怀瑾。” “找到了玉晶傀儡丝,你的早衰之症终于有救了。”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蔓延。 佝偻的“老者”,手上皱纹褪去,挺直了背脊,黑色兜帽摘下,年轻俊秀的面容,漆黑的眼眸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意。 月色如钩,夜鸦啼鸣。 屋外,宋春鸣频繁徘徊,似是犹豫不决,该不该敲门打扰里面急需更多温存来创造安全感的年轻夫妻。 对于耳力过人的少年而言,他纵使不敲门,也很是惹人注意了。 宋春鸣微微抿唇,再一个转身,冷风吹过,他的眼前赫然多了一道艳红宛若鬼魅的身影。 少年长发散落,任由白色的发在夜风中与红色衣袂翩飞,他仅仅是披着一件红色外袍,风吹过,苍白如玉的肌肤上那暧昧的痕迹若隐若现。 他的指尖轻抚胸前一缕长发,红玛瑙耳坠闪烁着寒光,与他一双红色眼眸交相辉映。 从苗疆而来的少年,妖冶,又诡谲,如今竟又多了几分淫靡。 他笑,“姓宋的,你有事?” 宋春鸣回过神,“师兄许久未归,我有些担心,听闻阿九公子有奇特的寻人之法,所以我……我想着,能否请你帮忙。” 那一夜的慌乱之后,楚盛与楚禾极力邀请帮忙的人来府中做客,但这些天之骄子们似乎都有事情要忙。 心中一刀与苏灵犀追着上官欢喜的方向去了。 慕容昧翡想要与方松鹤比试一场,慕容昧心却听过方松鹤少女杀手的大名,淋了一夜的雨,硬生生把自己冻病了,名正言顺的抓着慕容昧翡日夜不离的照顾自己。 黑雁与白鸽倒是真的去金库走了一趟,急着要给白鸽父亲祝寿,匆匆离开。 赵荣月知道赵疏星对阿九与楚禾很好奇,但心知这个时候绝不是打扰他们小夫妻的好时候,只道客栈里已经住习惯了,就不来府上叨扰。 明明大家凑在一起的时候,有着可以掀翻天地的气势,事情一结束,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楚盛摇摇头,感慨道:“我老了,年轻人的快意江湖,还真是洒脱。” 宋春鸣听说了那一夜发生的事情,他忧心忡忡,再看向阿九,说道:“师兄还在追查邪祟下落,我怕他出事。” 阿九对姓宋的没有什么好感,虽然他也和倔牛不对付,但是倔牛是他的证婚人,还是他挂了名的结拜大哥。 又想到方松鹤与其他人一起拼命的样子,少年莫名有种别扭的情绪。 一只闪烁着蓝色幽光的小飞虫出现在夜色里,围绕着阿九飞了一圈,活力十足。 阿九道:“我会带他回来,现在,滚出我的地盘。” 这里是楚禾的院子,但楚禾的,就是他的,所以这里便是他的地盘。 宋春鸣低头离开,不经意间,他身上掉下了一样东西,再回头时,他见到少年已握在手中的东西,连忙说道:“这是我的玉佩。” 阿九却没有立马还回去,他的指尖抚过鱼形玉佩上的云纹,从前的那一幕,忽然浮现在眼前。 “我这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寻找我的未婚夫,我们自幼定亲,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因为遭遇了意外,我的未婚夫和我断了联系。” “这玉佩象征着我们情比金坚,玉在人在,玉亡人亡。” “所以我几经死劫,都会努力的保护这枚玉佩。” 女孩的声音一遍遍的回响在他的耳侧,几乎是一遍遍的在他的灵魂里又刮下了一层层血肉。 埋伏于灵魂里的幽幽之声再度出现。 “没有人会喜欢你。” “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蚩衍,阿九,你还有什么理由存在呢?” 夜风忽起,少年衣袂猎猎作响,越是勾勒得他身形单薄,白发飞舞之时,他垂下眼,眉心的红点像是鲜血,又好似是会跟随他一辈子的诅咒,艳得过分。 宋春鸣察觉到了不对劲,“阿——” 猛然间,玉佩“咔嚓”一声,在少年手中被碾碎化作了尘埃,消失在了凄冷的风里。 对上那一双红艳艳,仿若淌着血的眼眸,宋春鸣遍体生寒。 第162章 拒霜花(1) 李怀瑾向来比同龄人早熟,所以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早衰之症是治不好的,只是父亲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但凡是有名的大夫,名贵的药材,都会不惜成本的找来,只为了给他延续生命。 但李怀瑾知道,这些都是徒劳的。 父亲却始终抱有希望,他太小心翼翼,只想保护好唯一的孩子,也因此,李怀瑾的童年记忆里都是一个小小的房子,还充满了各种药的味道。 七岁那一年,他听着窗外的鸟鸣,忽然生出了想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那是李怀瑾第一次任性,趁着他人不注意,他悄悄地溜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陌生又新奇,与院子里那小小的一方天地截然不同,他漫无目的,也看花了眼,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荫小道。 正是初秋,路两旁的木芙蓉开的最灿烂的时节,大红大紫,艳丽非常,生机盎然。 然后,他听到了哭声。 李怀瑾循着声音而去,走进一个破庙,见到了躺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 女孩不过两三岁的模样,脸色通红,烧得厉害,她哼哼唧唧的掉着眼泪,李怀瑾不禁想起了小厮偷偷的养的那只小猫儿。 若是没有他人的庇佑,连觅食也不会,许是活不了多久。 他好奇的走过去,在女孩身边蹲下,被她抓住了手。 她灰扑扑的脸蛋算不得好看,泪眼朦胧的眼睛半睁着,意识并不清晰,只抓着李怀瑾,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小小的,软软的,又糯糯的唤了一声,“哥哥……” 鬼使神差之下,李怀瑾抱着这个没有人要的女孩回了家,面对父亲的询问,他只道:“我要养她。” 这一句话不给人质疑的机会,便好似是熊孩子直接对父母提要求,自己要养一只小狗或是小猫那么简单。 李怀瑾向来懂事,他第一次任性的提出要求,李老爷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李家养一个孩子也不是养不起,而且李家只有李怀瑾一个少爷,他许是觉得孤单寂寞,想要一个妹妹,也是能够理解的。 当天晚上,吴大夫就被请进了府邸为小女孩治病。 待他人退去,吴大夫看向守在床边的小少爷,目光微动。 李怀瑾真像是寻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握着女孩的肉乎乎的小手,眼里的好奇怎么也消耗不完。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可怜的孩子,被父母丢在破庙里,没有他出现的话,她一定就会死了吧。 是啊,多亏了他,她活了下来。 李怀瑾忽然第一次生出了,自己不再是弱者,而是身为拯救者的满足感。 吴大夫道:“此花名为雪昙,只有一夜花期。” 李怀瑾看着吴大夫手里通体洁白如玉的花,再抬起脸,等着下文。 果然,吴大夫又笑着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奇药,它能够助人换遍全身血液而不死,当然,前提是换血的两人必须得适配才行。” “你运气不错,这个孩子的血液与你很是适合。” “怎么样,要试试吗?” 李怀瑾握着女孩的手微紧,“换血之后,那她呢?” “自然会过继到你的早衰之症,命不久矣。” 李怀瑾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吴大夫也不催促,他留下花,道:“这世上,雪昙只有一朵,你只有一夜考虑的时间,用不用它,全看你的选择。” 吴大夫离开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孩子。 李怀瑾偷偷听过大夫的诊断,所有人都说他至多只能活到弱冠之年,如今他小小年纪,却已经生出了几缕白发。 也许再过一两年,他就会长出皱纹,然后以比寻常人还要快的成长速度,变成一个垂垂老翁。 他想像其他孩子一样上学堂,读书明理。 他也想去看百~万\小!说上说的广袤天地,是何等的精彩。 他想活下去。 月上中天之时,男孩苍白的手不由得伸出去,触碰到了那朵纯净无瑕的花。 恰在此时,女孩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的又唤了一声:“哥哥。” 李怀瑾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之上。 “哥哥……我难受。”她眼里冒出泪花,煞是可怜。 她还真是蠢钝如猪,连眼前的人都分不清是谁,已经将全身心的依赖都依附给了眼前之人。 “哥。” 她又可怜巴巴的唤了一声,李怀瑾陡然间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个小小一团的女孩,弱小又愚笨,他一只手便能掐死她。 但与世人看他时会充满怜悯的目光不同,在她的眼里,他高大伟岸,仿佛是成了无所不能,值得信赖的神明。 停留在花上的手指收了回去,落在了懵懂无知的女孩脸上。 他问:“你叫什么?” 女孩被烧糊涂了脑袋,茫然的重复他的话,“我叫什么?” “连名字都忘了,真傻。”李怀瑾戳戳她脸蛋上的肉,再看她泛红的脸蛋,竟又想起了那大片大片绽放的红艳艳的花朵。 他道:“芙蓉花,不畏秋霜,凌寒而开,又名拒霜花,从今往后,你就是芙蓉,是我的妹妹,霜霜。” “霜霜”两个字,让烧糊涂的女孩有了别样的触动,又或许该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她还是霜霜,而小公子的每一声“霜霜”,便能奇异的调动起她出于本能,又习惯性的依赖。 后来,雪昙花在天光渐亮时便化作尘埃消失。 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看着并没有死的李芙蓉,吴大夫对李怀瑾有了更大的兴趣。 “没有抓住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彼时,七岁的李怀瑾说道:“我不会后悔。” 吴大夫一笑,“不过想要活命,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找到玉晶傀儡丝,你就能活下去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教会了李怀瑾很多蛊术,还用反噬特别强烈的蛊毒助李怀瑾延续生命。 他们仿佛是师徒,关系里却充满戒备与算计,算不上是师徒。 李怀瑾当然知道吴大夫不会那么好心帮助自己,可他想活。 一开始,李怀瑾只是每半年一次会有持续几天的极速衰老,到后来,是每三个月一次,再到后来,又是两个月一次、一个月一次、半个月一次。 而李怀瑾维持衰老状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第163章 拒霜花(2) 因为蛊毒的反噬,为了保守秘密,李怀瑾不得不更是长时间把自己关在病房里。 然而,活蹦乱跳的女孩总会时常带着聒噪的动静冲进来,将病房里阴暗死寂的气氛变得面目全非。 “哥哥,快看,我抓了只蜻蜓!” “哥,这是我从厨房里偷来的烧鸡!” “哥哥,我和苗苗约好了明天去树上掏鸟蛋!” …… 不知何时,李怀瑾坐在阳光无法洒落的病床上,看着推门而入之时,出现在光芒里的女孩,只觉得越发的刺眼。 他似乎是感到了后悔,又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破坏欲。 若是当年他用了雪昙,那么如今能够蹦蹦跳跳,热情开朗的人,是否就是他自己? 他在阴暗的角落里苟活,她却能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去触碰春日里第一缕阳光。 李怀瑾忽的生出了厌恶,厌恶她的存在,也厌恶当年那个不够狠心的自己。 于是,在那个夏日里,李芙蓉与楚禾一同在他的院子里玩耍,两人齐齐爬上树去掏鸟蛋而摔下之时,李怀瑾接住了楚禾。 李芙蓉重重的摔在地上,多了不少擦伤,她抬起脸,见到最爱的哥哥只顾着保护楚禾而忽略了自己,眼里顿时溢出了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 她的伤心难过,竟让李怀瑾又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快感。 明面上,他是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暗地里,他却冷眼看着她一次次跌倒,等着她心中的阴影爆发出来的那一天。 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再也忍不住,对他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吧。 人性就是这样丑陋,仿佛只有验证了李芙蓉也是这般丑陋的人,他便有了理由可以说服自己有资格后悔,当初不该留她一命。 但她实在是又蠢又笨,不仅丝毫察觉不到他的不耐,还轻而易举的信了各种鬼话,踏入危险的境地,只为给他寻上治病的灵药。 这个化身为吴大夫的面具人,来无影,去无踪,他的危险和手段,又覆着一层神秘的色彩。 “你不高兴吗?”一身黑衣的面具人,嗓音年轻而有活力,“小怀瑾,你终于找到了玉晶傀儡丝,你不用死了。” 所有人都以为玉晶傀儡丝用在了苍砚身上,却忘记了一个事实,苍家的小女儿是从枯井里发现的,那么深的枯井,她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毫发无损? 可是她却能活蹦乱跳,身体毫无异常,那是因为这至宝早就用在了她的身上。 李怀瑾说道:“你早就知道了玉晶傀儡丝在哪儿。” “不错。”公子一手托着下颌,笑道,“十五年前,为小姑娘诊脉时,我便发现了。” 不得不说,吴大夫的身份真好用,若不是上官欢喜一行人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可不舍得弃了吴大夫这具傀儡之躯。 李怀瑾双手慢慢攥紧,“你十五年前已知道,为何又要瞒我这么多年?” “这怎么算得上瞒呢?”公子不解,“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一个道理,不能不劳而获,你靠你自己的努力寻到了宝贝,自然是意义非凡。” “故事总要曲折些才有趣,你看,原来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身边,戏折子这么一写,是不是很有趣?” 公子起身,缓缓走近,笑声轻轻,“十五年前,你没有做出那个选择,后悔多年,如今你又有了一次选择的机会,小怀瑾,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他似乎是友善提醒,可是冷眼旁观李怀瑾与李芙蓉相处十多年,两人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推移,越是说不清道不明。 此刻,李怀瑾已经推进了两者只能活其一的局面。 被病痛折磨了二十余年的李怀瑾,活下去的欲望却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可是小姑娘也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哥哥? 他究竟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这种不确定,当真是令看客按捺不住兴奋。 李怀瑾忽的一笑,“我要做什么样的选择,不是显而易见吗?” 面具之下,一双红眸闪闪发亮,公子语气急促又欢喜,“你要动手了,那便快些,杀了她,你就能活了!” 李怀瑾杀了李芙蓉,心里肯定也会不好受,许是会痛苦吧。 而恰好,公子期待的正是这份痛苦。 李怀瑾背过身,走回床边,注视着昏睡中的女孩,缓缓伸出了手。 公子一双眼眸紧紧的盯着李怀瑾那要杀人的手,迫不及待的想看到他的这只手被鲜血染红的颜色。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女孩的瞬间,李怀瑾猛地转身,一手扬起,数不清的银针如满天星辰飞落。 公子仓促后退,避开多数银针,却还是被一根银针擦破了手背,很快,手背上的伤口冒出黑色的腐蚀雾气。 这千万根银针上,涂满了剧毒。 公子轻抚手背,再抬眼,李怀瑾已抱着李芙蓉消失不见,他轻笑,眼里戾气渐深。 “用我教的法子来对付我,天真得可爱。” 他转了转手,手上黑色雾气散去,伤口很快愈合不见,一只蓝色冥虫出现,循着李怀瑾的方向而去。 公子不急不缓的跟上,白色长发在夜风中拂动,宛如一抹清冷的月光,“呵”的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弄。 “这孩子莫不是忘了,身体里还有我种的蛊。” 大口的血液喷涌而出,李怀瑾于夜色里坠落,下意识的护住了怀里的人。 他抬起眼,竟然又见到了山路两侧大片大片盛开的木芙蓉。 李怀瑾心知自己不能停,他强撑起身体,背起昏迷里的李芙蓉,伴随着滴答的血落声,一步一步的艰难往前。 还是那个破庙,却比当年更为破败,檐角断了半截,瓦片残缺不齐,夜风灌进来,带着阵阵寒意。 血腥味又一次涌上心头,李怀瑾踉跄的跪倒在地,咳出来了更多的黑色血液。 身体里万虫撕咬的疼痛已经麻木,便不再觉得疼了,他把背上的李芙蓉放下来,竟然又生出了一种想笑的感觉。 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第164章 拒霜花(3) 感受到杀意的那一刻,李怀瑾把李芙蓉挡在身后,手腕一翻,从袖中滑出的短刃精准地架在剑脊上,“叮”的一声,火星四溅。 方松鹤神色凛然,手中长剑有着纯正无暇的浩然正气,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 他再提剑而近,却见李怀瑾忽的放下了手中短刃,竟是不打算躲避的迎接要命的一剑,方松鹤急忙收势,剑尖偏了一寸,只在李怀瑾脸上留下一抹伤痕。 方松鹤问:“你是何意!” 李怀瑾咳出声,抹去唇角的血迹,让自己不至于在名满天下的年轻侠者面前太狼狈。 抬起眼,他笑了一声,“方松鹤,我快死了,可我不想让霜霜死,我不喜欢你,但我现在能信的人只有你。” 方松鹤见到李怀瑾鬓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的白发,心头微震。 夜色沉沉,秋风凄寒。 身披黑袍,脸戴面具的公子哼着不成调的曲,宛若闲庭信步,心情不错的走在山路之上,他的指尖轻抚路旁的花朵,宛若被散去生机一般,花朵瞬间凋零,落入尘埃。 生命的流逝,对于疯子一样的人而言,只是让夜色更添了几分趣味。 只不过,当见到引路的蓝色冥虫被一群冥虫撕碎吞噬后,他停下脚步,哼曲的声音没了。 破庙之外,树影重重。 红衣少年坐在树上,垂眸望着远方,眼底映着一抹幽蓝——那是冥虫散逸的微光。 片刻后,他唇角微勾,将短笛凑到唇边,清脆的笛声划破夜空,宛如清泉滴落,却又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 公子捂着胸口,努力平复着身体里的躁动,但面具下还是流出了一丝血迹。 此消彼长,当年的卜命还真是半点不差。 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他抬头,目光穿过树影,望向笛音传来的方向。 “蚩衍,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夜风卷着落叶飘过,他转过身,消失不见。 方松鹤听着笛声,心知是阿九来了,他收起了戒备,长剑入鞘,再看向死气沉沉的人,道:“你是李姑娘的兄长,也是地下水牢里擅使蛊毒的老者,你究竟是用了什么邪法,才把自己变得如今模样?” 李怀瑾笑了笑,“你是想说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 方松鹤没有接话。 李怀瑾道:“方松鹤,如果有可能,我也想换个活法。” 月光破庙的洞口四处洒落,却偏偏没有月色落在他的身上,与之相反的是,眼前的剑客好像被光芒所偏爱,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辉。 李怀瑾望着那抹光,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羡慕、渴望,又带着决绝的自嘲。 “可惜啊,世上没有如果。” 方松鹤微微抿唇,“你要找玉晶傀儡丝,想必你也知道了此物下落,为何……” “我也想知道为何。”李怀瑾声音很低,风吹动他鬓边的白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想活下去,可到头来,却没有一次做了正确的选择。” 李怀瑾的手指轻动,触碰到了女孩的一抹裙角,“好像从遇到她的第一天起,我就总在错误的决定。” “只要不违背道义,随心而为,就算不得错误。”方松鹤微顿,道,“你当年带李姑娘回家,是心善。” 李怀瑾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心善?也许吧。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往往活不久。” 他缓缓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月光依旧避开他的身影,却在女孩的发梢上留下了一圈柔和的光晕。 “方松鹤,我想求你一件事。” 会用“求”这个字,是李怀瑾生平第一次。 “我想求你,不要告诉她我的事。” 方松鹤并不是会欺瞒他人的人,道义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本应斩除眼前这个江湖祸害,却又无法对一个舍命护人的人痛下杀手。 而另一方面,作为男人,方松鹤也能隐约明白,李怀瑾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请求。 李怀瑾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手上皮肤皱纹丛生,背脊也佝偻了许多。 方松鹤终是松了口,“我答应你。” 李怀瑾嗓音沙哑,“多谢。”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注视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鼓起勇气,颤抖的手终于触摸到了她的脸颊。 “养了这么多年,想到你今后要另嫁他人,心里还真有些不爽,现在便讨些利息吧。” 李怀瑾的目光落在女孩白净的面容上,俯下身的刹那,一柄剑却横了过来,挡在了女孩与他之间。 方松鹤面色严肃,提醒道:“自重。” 李怀瑾低笑了一声,勉强坐直了身子,双手捧着女孩的脸,苍老年迈的手上皱纹是那样的多,而她的面容却又是如此年轻漂亮,极度的不相配。 方松鹤想要提醒李怀瑾别乱摸,却见李怀瑾喂李芙蓉吃了一颗药丸,他眉头一皱,“你给她吃了什么?” 李怀瑾却不理会方松鹤,而是轻声道:“李芙蓉,忘了李怀瑾吧。” 方松鹤神情一顿。 李怀瑾弯下了挺不直的腰,轻碰李芙蓉的额间,呢喃道:“你是李家的千金大小姐,有疼爱你的父亲,有花不完的钱,有买不完的漂亮衣裳和首饰,从小到大,你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 “你要记住,你的记忆里没有李怀瑾,也没有那个骗你去山上的坏老头。” “你也要记住,你只能被我骗,所以我不在了,你得学聪明一些,不要再轻易上了别人的当。” 方松鹤哑然无声,他以为李怀瑾求自己,是不要把他做过的恶告诉李芙蓉,万万没有想到李怀瑾竟然是打算让李芙蓉忘掉自己。 “往后余生,天南海北,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再因为我困在一个小小的阳城。” “霜霜。” “再也不见。” 背影佝偻的老者闭上眼,感受着女孩的呼吸,好似是被前所未有的温暖所拥抱。 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轻轻拂过女孩的脸颊,李怀瑾的胸口缓缓起伏,又渐渐平缓——直到再也没有一丝波澜。 夜里的风又冷了一些。 楚禾趴在窗台上,盯着天边的月色,毫无睡意。 阿九说要去找方松鹤,很快会回来,但她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才睡得着,他不在,她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得着。 熟悉的铃声轻动,清脆悦耳。 楚禾高兴的转过身,朝着悄无声息的回来的少年扑了过去,“阿九!” 少年伸手接住了她蹦过来的身体,垂眸浅笑,轻抚她脑后披散着的长发,“怎么还没睡?” “没有你,我睡不着!” 楚禾靠在他的怀里,歪头一笑,亮晶晶的眼眸里都是他,像盛着一整片星空。 阿九俯下身,与她额间相抵,笑眯眯的问:“阿禾就这么喜欢我吗?” “嗯!”楚禾握着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之上,舒服的蹭了蹭,“阿九那么好,我可是喜欢到不行了呢!” 他托着她的臀抱起她,让她只能像是树袋熊一样挂在她的身上。 “那阿禾永远都要记得喜欢我,好不好?” 楚禾抬起脸,眨眨眼,“阿九,你好像有点奇怪。” 阿九神色还是那般天真无邪,“有吗?” 楚禾轻碰阿九眉心,却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摸到。 她刚刚似乎是看到了他眉心浮现出了一抹红痕,红艳艳的,像是血色。 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第165章 漏洞 “就这样,李怀瑾死了,倔牛葬了他,又送李芙蓉回了李府。” 阿九拥抱着女孩坐在榻上,窗户在侧,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凄冷的月光。 夜色有些冷,楚禾与他裹着同一床毯子,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蜷缩在他的怀里,听了那个不算漫长的故事,心中一时惆怅。 “小的时候,因为父辈关系好,我与霜霜还经常一起玩耍,她哥哥身体不好,我与他见面次数不多,但我能看出来,她很在乎她的哥哥。” 李芙蓉与楚禾闹矛盾时,时常会拿自己有个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出来说事,就好像这样赢了楚禾一头。 在楚禾的印象里,小时候的李怀瑾与那些毛头小子人厌狗嫌完全不同,他温和有礼,学识渊博,但可惜,他从出生起便缠绵病榻。 “苗苗,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找到治好哥哥的办法。”七岁的李芙蓉双手叉腰,信誓旦旦的道,“然后我要做哥哥的新娘。” 彼时的楚禾瞄了她一眼,“他是你哥哥,你不能做他的新娘。” 李芙蓉眉头一蹙,“为什么呀!” 楚禾觉得和笨人交流起来有些困难,索性敷衍的说道:“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再后来,楚禾与李芙蓉从树上跌落,李怀瑾不知是何故选择接住了楚禾,李芙蓉伤心难过了许久。 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气的长了痘痘,还是楚禾来找她玩,才劝着她出了房间。 但不凑巧的是,李芙蓉与楚禾一起偷听到了两个大人的谈话。 李老爷斟酌着开口,“楚兄,你看怀瑾与苗苗年纪相当,而苗苗与霜霜又玩的好,不如我们就结个娃娃亲?” 楚盛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贤弟,你说笑了。” 李老爷自知提出来的建议在旁人看来十分不合理,但是为了儿子,他还是腆着老脸,艰难的笑道:“我前些日子去庙里算了一卦,苗苗命格奇异,若是怀瑾与苗苗结为夫妻,那怀瑾的病就有救了。” “你这是听了哪个江湖术士的话?”楚盛沉下脸,道,“我知道怀瑾是个好孩子,我也可怜他的境遇,但是所有大夫都已经做了判断,怎么可能就因为一场婚事发生转机?” 楚盛语气十分不好,“你这番话,与让我女儿冲喜有何异?” 不管是李老爷说了多少好话,又保证会送出多少家产做聘礼,但楚盛就是态度坚决的拒绝。 到了后来,这两个相交数年的朋友撕破了脸,彼此之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 最后楚盛摔杯离去,牵着楚禾的手走出李家大门,两家从此断了来往,势同水火。 楚禾想起儿时的一幕幕,抓着阿九的一缕白发,喃喃说道:“李怀瑾抹去了霜霜脑海里与自己有关的记忆,这样对她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少年双眼微弯,拥着她沐浴在浅浅的月色里,贴着她的面颊,轻声道:“谁知道呢?” 他笑,“旁人的事,阿禾无需过多忧思伤神,你再多想着我几分,好吗?” 那种黏腻的窒息感又来了。 楚禾对上少年的目光,恍惚里有种神魂都要被他贪婪的勾走的错觉,她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少年的心中有一个空荡荡的瓶子,她好不容易把这个瓶子填满了,变成了沉甸甸的模样,可是现在那个瓶子好像破了一个洞,他还需要更多更多的东西,将其再度填满才行。 楚禾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贴进他的怀里,他低下头,亲吻落在她的发顶。 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知为何,楚禾有几分不安。 方松鹤背着昏迷的李芙蓉走在路上,心中纠结,不知该怎么和李家人说今夜的变故。 夜里的风声渐大,女孩忽然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方松鹤脚步一顿,“李姑娘,你醒了?” 李芙蓉认出了背着自己的人是方松鹤,她喉间干涩,“我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方松鹤不自在的道:“李家遭了贼,他们想借你敲诈一笔钱财,你中了迷香,许是受到了影响,记忆有些模糊。” 李芙蓉脑子里确实是混沌一片,她问:“是你救了我?” 方松鹤略微沉默,道:“我找到你之前,你已经先被一位好心的公子救下了。” “那位公子呢?” “他有急事,已经远行。” 李芙蓉莫名有了失落,“是吗?” “方松鹤!” 苍砚搂着桑朵从天而降,刚一落地,桑朵便跑了过来,“你找到人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 方松鹤尴尬,“抱歉,我忘了。” 不久之前,方松鹤与桑朵分头行动去找李芙蓉的下落,桑朵给了方松鹤一只关在铃铛里的蛊虫,若是找到了人便摇摇铃铛,拿着另一个铃铛的人就能接到信号。 李芙蓉从方松鹤背上下来,她看着苍砚,恰好,他也在看她。 嗫嚅半晌,她唤了一声,“哥哥。” 桑朵诧异,“哎哟,不得了,我还以为你只会认李家的少爷呢,没想到你还会叫苍砚一声哥哥。” 李芙蓉茫然,“父亲……我说的是收养我的李家老爷,他并没有别的孩子,哪里来的少爷?” 方松鹤清清嗓子,“是桑朵姑娘记错了,李姑娘,你不用在意。” 同时,桑朵接收到了方松鹤的眼神暗示,她眉头微蹙,再审视李芙蓉不对劲的模样,忽然明白了过来。 她失去了某段记忆。 桑朵猜测到了李怀瑾肯定是已经遭遇不幸,便不再言语。 方松鹤送李芙蓉回了李家,却还要与李老爷单独一谈,李芙蓉坐在院子里,吹着冷风,心里空荡荡的。 没过多久,她好像听到了屋子里隐隐传来了李老爷的哭声。 李芙蓉想进去,守在门口的护卫却不让她进。 屋内,方松鹤道:“李老爷,节哀。” 李老爷身体发软,瘫坐在椅子上,他似乎老了十多岁,缓了许久许久,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我没想到怀瑾会与邪祟有染,还差点害了满城的人,是我疏忽了。” “他会先我离开人世,这个结果虽然并非我所愿见,我却也早已预料到了,他日复一日的忍受着病痛之苦,这么一走,倒也算是解脱了。” “霜霜是他带回来的,这么多年过去,霜霜与我亲女儿无异。” “霜霜是他走之前最后想要保护的人,作为他们的父亲,我会用我余下的岁月护霜霜周全,她在我这里,不会受半点委屈。” 方松鹤行礼,由衷说道:“李老爷,大义。” 不过短短时间里,李府上下的人就这样收到了命令,不可再提起早逝的少爷。 “小姐,床铺已经收拾好了,天色已晚,您身体还没好,早点休息吧。” 有冷风灌进来,小丫鬟又连忙去关上窗户。 “方大侠已经离开了吗?” 闻言,小丫鬟回答:“方大侠已经离开了。” 再一回头,却见李芙蓉趴在桌子上盯着花盆里的一朵白色小花,小丫鬟莫名紧张。 李芙蓉道:“我想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养的这盆花,小雪,你记得吗?” 这朵小白花,正是不久前,李芙蓉独自一人去山上找到的花,本以为可以用来医治李怀瑾,却没想到到头来都是一片空。 名唤小雪的丫鬟神情有几分不自然,“这是前段时间去街上闲逛的时候,小姐随手买下来的一盆花,算不得重要的事,小姐不记得也正常,我这就把花拿走。” “不用,就放在这儿吧。” 小雪见李芙蓉坚持,不好再多说,她从房间里退出去,关上门后,眼眶红红。 “公子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房间里,安静非常。 李芙蓉犹如被这洁白的花朵所诱惑,伸出了手,指尖轻碰花瓣,惹来小花轻颤。 忽的有晶莹落下,打在绿叶间,好似成了晨间的雨露。 李芙蓉眨眨眼,手指拭过眼角,见着指腹上的湿润,心中的茫然空洞越多。 好奇怪。 她为什么要哭呢? 第166章 胎生,卵生? 阳城经历了一场骚乱,不少人对楚家颇有微词,更甚至暗暗猜测楚家是否已经把那传闻里的玲珑心占为己有。 有人想要打至宝的主意,却碍于楚家里有着鼎鼎大名的方松鹤做客,还有着可怕的苗疆人做上门女婿,始终不敢付诸实际。 趁着朋友们都在,楚禾催促父亲赶紧把大婚给办了,省的拖来拖去,夜长梦多。 楚盛以往还想再拖上几个月才好,但经历了这么一遭,也改变了主意。 不过在发出喜帖前,楚盛拉着女儿走到角落里的树荫下偷偷说话。 “你想清楚了,我把喜帖发出去,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楚禾无比确定的道:“爹,你就放心吧,我早就想清楚了。” 她始终觉得自己与阿九在梧桐村已经拜过天地,那就是夫妻了,要不是为了满足父亲的仪式感,这么兴师动众的婚宴,她还真不想办。 楚盛脸色纠结,几次欲言又止。 楚禾轻声说:“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盛一咬牙,说道:“你确定,你和那个臭小子……生出来的娃娃,不会是那种……那种可怕的虫子?” 楚禾:“……” 到时候是胎生,还是卵生,这可是个大问题! 楚盛脑海里回想着那天夜里见到的不可言说的恐怖存在,每想一次,他就要毛骨悚然一次,晚上连连做噩梦,精神涣散。 楚盛低声道:“你倒是说话啊,你不要告诉我你都不知道!” 若是楚禾到时候真的生出了一只妖怪似的外孙,楚盛觉得自己会直接两腿一蹬,躺进棺材! 楚禾眼神飘忽,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真不知道。 “所以我说你要考虑清楚啊,万一他不能生也就罢了,如果生出来的不是人……” “生什么?” 几片落叶飞舞,树枝上忽的叮叮当当的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少年一只手抱着要落地的长发,另一只手抓着一串吃的差不多的糖葫芦,赤红色的眼睛仿若厉鬼,正巧直勾勾的与老丈人打了个照面。 楚盛连连退后三步,捂着胸口,那里面是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他呼吸急促,“你神出鬼没的做什么!” 楚禾清清嗓子,咳了两声。 阿九接收到信号,乖乖从树上翻了个身落地,他挨在楚禾身边,懵懂的问:“爹,你是嫌弃我不能生养吗?” 楚盛扯了扯嘴角,“我没有这个意思。” “哦。”阿九应了一声,伸出一只手,“爹,大眼仔想和你玩。” 毛茸茸的小蜘蛛,一双大大的眼睛圆圆溜溜,盯着楚盛闪闪发亮。 楚盛浑身一抖,转身就走,“我还要去写请帖,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 阿九收回手,与大眼仔大眼对小眼,“你真没用,爹都不愿意和你一起玩。” 大眼仔缩着身子,煞是可怜。 楚禾用手戳戳少年的脸,“你够了啊。” 阿九好似真是柔弱可欺,被楚禾戳得脑袋晃来晃去,似乎是个有意思的游戏,他笑眼弯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反而是短促的笑出了声。 “阿禾,吃糖葫芦。” 楚禾推开他的手,“我才不想吃,到时候穿婚服,我得漂漂亮亮的才行,回回吃你递过来的甜腻腻的东西,我都要胖了!” 阿九俯下身捏捏她脸上的肉,眼眸一弯,笑出了声,“肉肉的,可爱。” 楚禾柳眉倒竖,“不可爱!” 方松鹤寻人而来,见到楚禾与阿九又在亲昵说话,一时间犹豫自己是不是得过会来打扰,但好在不久,楚禾看到了他。 楚禾推开阿九作乱的手,走过来一笑,“方大哥,是有事吗?” 阿九慢悠悠的跟了上来,生生演绎了什么叫与楚禾寸步不离。 方松鹤说道:“师弟不见了。” 楚禾意外,“你是说宋春鸣他不见了?” 方松鹤点头,“春鸣近来养伤,又像是心事重重,他一直待在房间里,鲜少出来,我去给他送药,没有见到人,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出门散散心,但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他出现。” 方松鹤忧心忡忡,“我问了府里的人,没有人见到师弟外出。” 楚禾问:“会不会是他自己躲避了众人目光,偷偷离开的?” 阿九道:“对啊,是不是他偷偷离开的?” 方松鹤摇摇头,“他失了记忆,将过去都忘了,他要偷偷离开,那又是要去哪儿呢?” “会不会是去找蓝樱樱了?” “对啊,会不会是去找蓝樱樱了?” 楚禾看了一眼学自己说话的阿九,阿九目光无辜的看回来,丝毫不觉得自己学人精这回事有什么问题。 方松鹤不禁也有了怀疑。 宋春鸣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却对蓝樱樱这个名字还有印象,难不成他是真的放心不下蓝樱樱,所以去找人了? 方松鹤语气沉重,“但蓝樱樱已经死在了梧桐村,莫非他还要回梧桐村不成?” 楚禾说道:“方大哥,你先别着急,我让我爹也派人去打探,如果有消息,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阿九微笑,“对啊,第一时间就告诉你,如果能有消息的话。” 方松鹤叹气,“现今也只能如此了,师父临终前特意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师弟,如果他出了事,我就算是死也难辞其咎。” “我还是不放心,我再去周围问问消息。” 方松鹤步履匆匆的离开,他与宋春鸣十几年的同门情谊,可以说宋春鸣就和他的弟弟差不多了,方松鹤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宋春鸣出事。 阿九咬了一口糖葫芦,“倔牛好忙。” 忽然,女孩踮着脚尖,捧住了他被糖葫芦鼓起来的脸颊,神情严肃,“阿九,宋春鸣不见了的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 阿九目光澄澈,天真无邪,含糊不清的道:“没有呀。” 楚禾:“真的没有?” 阿九唇角微抿,“你为了他,质问我?” 楚禾微愣,“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九……” “他有我好看吗?有我讨人喜欢吗?有我这么重要吗?”阿九低下头,红眸紧锁着她,问的奇怪又偏执。 楚禾张开嘴,“当然——” 他却抬手用力的捂住了她的嘴,仿佛是不想听到她任何有可能会惹他生气的答案,所以提前让她没了说话的机会。 “阿禾是我的妻子,生生世世都是。”少年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为了不伤害她,他竭力克制自己,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能崩碎自己的骨头。 “别的答案,我都不需要。” 第167章 黑化中…… 楚禾已经可以确定,阿九绝对是出了问题。 这一夜,他拉着她折腾许久,几次抬起她无力要坠下的腿搭在腰间,俯身亲吻她时,黏黏糊糊的在她的耳边,用着磨人的腔调,不断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 好似是被阴冷的毒蛇紧紧的缠住,楚禾没有任何的抵抗力,光是他那些黏腻的腔调,已经把她的骨头磨得发软。 对于夫妻之事,少年由一开始的懵懂无知,到了现在已经能够轻松的将她完全掌握,他沉迷于其中,只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快活的事情了。 到了半夜,他稍微餍足,总算是放过她,让她睡了过去。 夜风凄凄,敲打着窗户,惊醒了熟睡中的人。 楚禾睁开眼,手往旁边一摸,是空的。 她从床上坐起,唤了一声:“小青。” 小青蛇不知道是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到了床上,趴在了楚禾的腿上。 楚禾小声地说:“阿九去哪儿了?” 小青蛇摇头。 “我知道,你肯定能够感觉到阿九在哪儿。” 小青蛇还是摇头。 楚禾双手捧起小青蛇,认真的说道:“自从那一晚,我们一起把阿九救回来后,他就有些不对劲,我怀疑他的身体出了问题,小青,你肯定也有感觉的,对不对?” 小青蛇看起来有些纠结。 楚禾再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小青,我不能再看着他出事了,求求你,帮帮我。” 小青蛇的身体轻轻扭动,冰冷的鳞片擦过楚禾的指尖,带来一阵奇异的颤意。 "嘶——"它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声音中带着犹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终于,它的蛇尾轻轻拍了拍楚禾的手背。 楚禾眼前一亮,穿上外衣,跟着游弋的小青蛇出了门。 水牢里,“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邪祟当初用来关画师的地方,后来被水冲垮,当水褪去后,在一片废墟里,稍微收拾下,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牢房是可以利用的。 只不过和之前比起来,现在水牢的环境更为糟糕,也更为的折磨人。 浑浊不堪的水,没过了男人的腰间,无处不在的恶臭味,早已经把被囚禁的人也染成了腐朽的味道。 宋春鸣手脚被锁链绑着,浑身上下大小伤口无数,因为泡在水中,伤口发了白,无论如何也无法愈合。 他意识模糊不清,虚弱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 然而每当他觉得自己要死去的时候,水里游着的毒蛇便会咬上一口,注射进更让他痛苦的毒液,让他在疼痛中又一次清醒过来。 “咔嚓咔嚓”,一声声嗑瓜子的动静突兀的在这人间炼狱一般的环境里响起,很是诡异。 宋春鸣抬起空洞的眼,又一次见到了浑身散发着淫靡气息的少年。 那少年坐在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晃着,时不时地扔出手里的瓜子壳,看着困在水里的人,微微歪头,白色长发散落,红色的眼眸弯起来,笑意盈盈。 一缕月光透过破破烂烂的屋顶洒入,更是将他苍白的肌肤衬得惨白,他红眸艳艳,玛瑙耳坠散发着的光点熠熠,脖颈上、锁骨上,还有那隐没在领口之下的痕迹,香艳而令人遐想。 宋春鸣忽的想起那一天的夜晚。 玉佩在阿九手中化为尘埃消散,那个刹那,他真的以为阿九会杀了自己。 但显然,光是杀了他还不足以泄愤,阿九每每把他折磨得只剩一口气时,又要把他救回来,一天接着一天,仿佛看不到头的痛苦,才最让人绝望。 而阿九,坐在那唯一有月色眷顾的地方,戴着女孩为他买的饰品,衣裳整洁,模样精致,扬起脸来时流露出来的得意,活脱脱的就是一个炫耀心格外重的胜者。 宋春鸣咳出声,“我不记得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如此折磨我,目的究竟为何?” 阿九手里的瓜子磕完了,拍拍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拿出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半边脸都鼓了起来。 “你认识阿禾的时间比我还要早。” 他嗓音轻快,说话含糊,纯真无垢,稚子心性一般的少年,却是能做出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恶事。 “你与阿禾定过亲,但没关系,阿禾现在只爱我。” “我一点儿都不嫉妒你还见过小时候的阿禾长什么模样。” “反正阿禾现在是我的。” “我也一点儿都不介意你与阿禾一起吃过定亲饭。” “反正阿禾现在每天只会陪我吃饭。” “我更不会在乎你以前以阿禾的未婚夫自居。” “反正现在阿禾的夫婿是我。” 他口口声声不嫉妒,不在乎,实际上心里嫉妒又在乎得要死。 宋春鸣却道:“你说的那些事情……我统统都不记得了。” “哦,是吗?”阿九又吞了一块绿豆糕,笑眯眯的说,“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还能恰好把玉佩掉落在我的眼前,被我捡到,难不成是老天在暗示我,应该杀了你?” 宋春鸣目光微变,随后,他笑了一声,“说到底,你是不相信楚禾,还是打从心底里就害怕比不过我呢?” 阿九拿着糕点的手一顿。 “你把我困在这里,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胆小罢了。” 突然,一只虫子从宋春鸣的耳朵里钻了进去,他疼的叫出了声,额上青筋暴露,汗如雨下。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筋脉纹路,那里面起伏不定,好似有千万只虫子正在放肆啃咬,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能把这个没有反抗能力的猎物分食殆尽。 【男主的生命正受到威胁,一分钟后即将丧命。】 忽然听到脑海里传来的机械声,楚禾脚步一顿,“系统!?” 【数据恢复正常,与宿主重新建立连接。】系统的声音回响在楚禾的脑海,【来不及了,宿主必须去救下男主。】 带路的小青蛇见到楚禾停下脚步,它回头,爬上楚禾的肩头,尾巴拍了拍她的脸。 楚禾站在阴暗潮湿的水牢里,猛的回过了神,随后,她听到了宋春鸣痛苦的叫声。 第168章 绑住我吧! 【宿主之所以会来这个世界,是为了阻止男女主死在大反派手下,如果男女主死在了不应该死的时候,那么整个世界都会崩塌。】 若是世界崩塌,那么她爱的人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倒计时,五十秒、四十九秒、四十八秒……】 楚禾来不及多想,连忙提起裙子,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不要命似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狂奔。 宋春鸣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和血肉被撕咬的声音,这种无法麻木的痛感侵袭着他的整个身体,哪怕他有着再强的意志力,也难以咬牙忍受。 阿九欣赏着他的痛苦,轻轻拭去唇角沾着的糕点渣,唇角扬起,红眸一弯,苍白的容貌浮现出来的笑意,像是鬼魅,却又昳丽非常。 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是胆小鬼。 但他一定不是。 是啊,他可是有世上最好的女孩的青睐,谁又能比得上他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是那样的熟悉,少年洋洋得意的笑意忽的凝滞,他仓惶站起身,转过身看着突然出现,朝着自己跑过来的女孩,伸出去的手只触摸到她的一片衣角,她却已经绕过他,向着另一个男人跑了过去。 “宋春鸣!” 阿九抓了个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那片衣角拂过的触感。 他愣在原地,耳边的风声像是被抽走,只剩下女孩清脆的呼喊——“宋春鸣!” 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 少年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洞。 【倒计时二十秒。】 楚禾解不开锁链,再看唇色已经泛白,失去意识的宋春鸣,她一咬牙,花了十成力气,一巴掌冲着宋春鸣的脸甩了过去。 “宋春鸣,你给我醒醒!” 许是楚禾这一巴掌的力气太大,七窍流血的宋春鸣脸往旁边一扭,耳朵里被甩出来了一只毛茸茸的蛊虫。 大眼仔摔倒在地,两眼晕晕,它甩甩脑袋,还要继续跑进宋春鸣的身体,但小青蛇窜了出来,冲着它“嘶嘶”了好几下。 大眼仔小心的看看站在原地的少年,又看看对着宋春鸣拳打脚踢的楚禾,它缩缩身体,与小青蛇一起藏进了黑暗的角落。 当夫妻闹矛盾的时候,很容易殃及池鱼,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躲得远远的,让他们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宋春鸣,你不能死!” “你快点给我睁开眼!”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扒了衣服游街示众!”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浑浊的空气里,大概是楚禾的最后那句话起了作用,在倒计时到了三秒的时候,宋春鸣咳了一声,呼吸也渐渐的有了力气。 他意识很模糊,只觉脸疼得厉害。 楚禾累的气喘吁吁,听到倒计时结束,抓着破破烂烂的宋春鸣终于松了口气。 【系统,现在安全了吧?】 系统回答:【世界暂时是安全了,但宿主自求多福。】 楚禾后知后觉,只有水声滴答的环境里,周遭却格外显得死寂一片,静得可怕,寒意涌上心头,令她头皮发麻。 恰好乌云遮月,清冷的月光散去,只留下一地阴寒。 楚禾慢慢回过身,见到了身形纤瘦的少年。 他被黑暗所笼罩,又像是早就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那双红眸却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好似燃烧的火焰,又仿佛是的血液,他在烧灼着自己,却没有一丝温度。 “阿禾。”他伸出手,声音没有情绪波动,“过来。” 楚禾紧张的咽了口口水,在水池里缓缓移动,一步步靠近,少年的模样也就越是清晰。 他眉眼如画,时常会或是虚伪,或是真心的溢出笑意,如今眉心却被一点血一般的红痕占据,妖冶诡谲,散发着阵阵恐怖的气息。 楚禾更加紧张,也更加心慌。 他却早已经不满她慢腾腾的速度,身影一闪,到了她的面前,强势的把她从冰冷的水中捞了出来。 楚禾只觉他的怀抱前所未有的冷,好似抱住自己的人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寻常少年,而是一具冷冷的尸体。 “你从前是最怕脏的,可你如今为了他,竟让自己成了如此狼狈的模样。” 少年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是在怜悯,又像是在审判。 楚禾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湿而冰凉的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带来的怨气与戾气,一旦被缠上,便挣脱不得。 楚禾慌忙道:“阿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我早知在苗疆的药人窟里,你对我说的那一番未婚夫与小宝的话是谎言。” 冰冷的手擒住她的下颌,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声音。 他俯下身,强势而野蛮的注视着她的一双眼,让她除了自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可是我不在意你对我说了谎,只要你还是喜欢我的,我便欢喜。” 楚禾身体一颤,呼吸里都被寒意所占据。 “阿九”只是十三具里用来互相残杀,消除七情六欲的傀儡之一,他没有前尘记忆,所以他信了她的一番鬼话。 但“蚩衍”却不同,从一开始,他便知道她的谎言有多么的漏洞百出。 可是在巫蛊门的人要拿她炼蛊时,他还是忍不住走了出来,把她抱进怀里,圈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里。 那是因为他很好奇。 这个满嘴谎话的中原女子,为了活下去才不惜绑上那浑身血腥,肮脏得不行的药人,更甚至,她能够忍着恶心与药人搂搂抱抱,还不要脸的亲了他。 可是在最后关头,她又跑了回去,从蛊虫尸潮里背着残缺不全的药人,一步步的往不可能有生的希望的方向走去。 究竟是假意,还是真情? 他赖在她的身边,想要找一个答案。 以至于本该无情无欲,如同木偶一般的他,越来越被她养的像是个人,他爱上了她,所以生出了滔天的欲望。 以前的那些谎言,便都不重要了。 但那枚玉佩的出现,打破了所有的平衡,唤醒了潜伏在他心底里的野兽。 阿九的眉心之间,一点宛若朱砂的红痕艳得越来越浓郁,好似已将他的灵魂浸染,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道道诱他堕入地狱的声音。 “你看,没有人会喜欢你。” “一切都是假的。” “蚩衍,阿九,你还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不如就这样,拉着她一起下地狱吧。” 楚禾忽然被人打横抱起,在黑暗的环境里,她只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再然后,她被扔在了床上,风也把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星光。 又急又热的吻落下,堵住了她的唇,她有些难受,他的一只手却将她的脸扣得死死的,不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 以往就算他再激动,也不会让她难受,但现在不一样。 可他掀开她的裙子,没入瞬间,因为鸳鸯蛊的存在,她不觉疼,却让他眉头微皱。 楚禾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阿九他不对劲!” 【他被人种了心魔,能不能唤醒他,得看宿主的本事了。】 楚禾还想再问更多的信息,系统却道:【十八禁画面不宜观看,根据隐私条例切断连接,再见。】 一阵电流声后,楚禾头脑里再没了动静。 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少年气息更为暴戾。 楚禾猝不及防,哼出声。 他道:“只想着我,只许想着我,楚禾,你只能想着我。” 他固执又偏执,一下一下磨蹭过她的唇瓣,“你答应我的事情都不许食言,我永远都是你最爱的人,还有我们的小宝,说好了的,我们会有一个小宝。” 少年本就没有安全感,是她好不容易让他明白自己也有被人宠爱的资格。 她把他一步步的变成了普通人,但那背后之人却不知何时寻找到了为他种下心魔的机会,试图又将他变回从前那个—— 冷到骨子里、不信任何人、对世界充满敌意的自己。 楚禾心中想把那个死变态千刀万剐,再接触到少年阴鸷的目光,透过强势的外表,她竟然看到了他脆弱的底色。 他分明像是在施暴,可是痛的人只会是他,难受的人也只会是他。 眼尾泛着的红,鼻音微重的呼吸,还有那看着她,不敢挪开一分一秒的目光,都让楚禾有种错觉。 也许她稍微闭一下眼,他就会哭出来。 阿九被女孩的一双手抱住之时,气息微滞。 她放松了身体,允他予取予求,黑润润的眼眸定定的看着他,轻声问:“阿九,你很生气,是不是?” 僵持了片刻,他哑着嗓子,“是,我很生气。” ——是,他很害怕。 楚禾又问:“你不喜欢我叫宋春鸣的名字,与他接触,是不是?” 他眼睫微颤,“是,我不喜欢。” ——是,他很害怕,害怕她会弃自己而去。 楚禾最后问:“你是不是不打算放我出去,直到我们有了小宝?” 他唇角紧抿,“是,我们必须有小宝。” ——是,他很害怕,害怕她会丢下自己离开,只能幼稚又荒唐的想,或许他们有了紧密相连的血脉,她就不能那么轻松的把他丢弃。 楚禾闭上眼叹了口气,再睁眼时,她抬起头亲了他一口,眉眼一弯,笑道: “那不如就像我们以前说的那样,你拿锁链绑住我吧,这样我就哪也去不了了!” 阿九目光一顿,眉心处散发出来的阴冷也像是被这句话生生钉住。 她这兴奋的语气来得不合时宜,竟然就这样硬生生的,打断了强制爱的少年的黑化进程。 第169章 不达目的不罢休 整整两天,楚禾没有踏出过房门。 楚盛几次在女儿的院子外绕来绕去,愁的又白了几根头发。 白莲故意在一边煽风点火,“哎呀,老爷你看看他们,这像什么样子?他们在外面私下拜堂成亲也就算了,还白日宣淫,这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我可真是没脸出门了!” 楚盛凉嗖嗖的瞥了一眼过去,“你当初推开窗户给我丢手帕时,也没见你担心没脸出门啊。” 白莲如鲠在喉,“我……我那能一样吗?我那是钦慕老爷,情难自制!” “你也知道年轻人容易情难自制啊,我还以为你年纪大了,都忘了自己当初比我女儿还要大胆呢。” 白莲揪着帕子,脸色一阵黑一阵白。 她颜色尚好,怎么就年纪大了! 楚盛忧心忡忡,抬头张望,又摇头叹息,心底里还有几分内疚。 “完了,我当初就不应该提起他不能生养的事情,肯定是刺激到了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苗苗受苦了。” 白莲惊愕抬头,“什么,那个苗疆人不能生养?” 随后,她内心狂喜。 她早就觉得那个苗疆人妖里妖气的,外貌还那么特殊,肯定身体有毛病。 正常的男子就应该像方大侠那样阳刚有力,爽朗英气,而不是阿九那样红眸白发,眉眼细长,笑意似有若无,连走路都带着一股慢悠悠的气息。 白莲入门这么多年,知道楚盛只有一个女儿,心想自己若是能生个儿子,那楚家的一切最后不都得落到她儿子头上? 可楚盛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楚盛就是个奇葩,不像外面那些男人一样追求生儿子传宗接代,只道楚禾将来招婿,生的孩子也姓楚便好。 慢慢的,白莲要生个孩子的心也就淡了。 但现在听到阿九不能生养,不中看,原来也不中用,楚禾没有孩子,那谁能来继承楚家? 白莲心头一动,再悄悄打量了一下楚盛,脑子里顿时活络了起来。 系统再次上线时,楚禾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仿佛是拒绝接受眼前的事实,像是条咸鱼。 系统模拟的叹了声气,【好惨。】 房里门窗紧闭,不见天光,屋子里黏糊的味道弥漫,撕烂了的衣裳扔的床下到处都是,更别提乱七八糟的床上,一条被子盖在女孩的身上,能看到的的肌肤就没一处是好的。 它下线的期间,她肯定是遭遇了惨无人道的折磨,毕竟那可是大反派啊,变态得很,玩起强制爱来,肯定是得心应手。 系统觉得自己有必要鼓励一下宿主,否则她心态崩了去自尽,那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为了世界,为了千千万万的人,宿主的牺牲一定是值得的,将来青史留名,世人必定会为宿主开宗立庙,前途还是光明的,宿主,你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 瘫在床上的人睁开眼,“我睡个回笼觉,你一直叨叨什么呢?” 系统:【……】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它翻遍了数据库里的套路,她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应该黯然神伤、深感受辱,然后眼泪汪汪地被反派虐到肝肠寸断,最后走向虐恋情深的戏码吗? 或者,她至少该想办法逃走,上演一出“插翅难飞”的猫鼠游戏? 可眼前这个宿主……不仅没哭,还一脸“你吵到我睡觉”的嫌弃表情。 楚禾想坐起来,但很快又趴了回去,按着扁扁又酸酸的肚子,她两眼无神,“好饿。” 阿九在她的院子周围都设置了毒瘴,没有人能够靠近,连送饭的丫鬟都不能靠近。 每天醒了就做,做了就睡。 一刻钟前,中途楚禾两眼一黑,饿得昏了过去。 放肆中的少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慌忙抱起她,紧张的捧着她的脸,“阿禾,阿禾!” 阿九用了能用的方法,却没有让楚禾的精神恢复一点,他想到中原人和苗疆人也许不同,他的蛊毒放在她的身上并没有作用。 更何况有鸳鸯蛊的存在,不论是毒还是刀刃伤,她都不会受影响,可她现在晕乎乎的,他的身体却没有感觉,这种超出掌控的情况,更让少年恐慌。 “阿禾,我带你去看大夫!” 阿九用被子一裹楚禾,便要抱着她下床,吓得楚禾垂死病中惊坐起,揪着他的白发,恶狠狠的道: “我不要去看大夫!” 如果她这副样子去看大夫,明天城里肯定都会传出她“马上风”的消息了,她丢不起这个人! 阿九顾不上头皮疼,呆呆的道:“可是阿禾很虚弱。” “我是饿了,饿了!”楚禾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他嚷嚷,“我要吃饭!” 陪着他做了两天,她已经是有着超出常人的耐力了,现在才饿昏,她都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天赋异禀。 于是,阿九就这样被踹下了床,去找吃的了。 听完来龙去脉,系统觉得自己接收数据的端口被污染了,再看楚禾,她翻了个身,锁链叮当作响。 明明被囚的人是她,她却能够把囚禁的人踹出去给自己找吃的,还能坦然自若的在床上打滚,他们的小黑屋剧情,怎么和别人这么不一样! 系统觉得楚禾看起来不怎么聪明,许是还没有弄清楚状况,很有必要把之前没有说完的人物介绍继续向她说完。 【听好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大反派在一起的,总之那个反派之所以又疯又变态,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是被蛊毒喂养长大的药人,他没有正常人的情感,而且他——】 “性格偏激执拗,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系统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楚禾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生无可恋的说道:“这一切还得从我嘴快的那一天说起……” 那一天,被丢进药人窟后,系统还很不靠谱的下了线,她脑子空白,对剧情也是一知半解的,为了活下去,一句“未婚夫”和“小宝”脱口而出,压根就没考虑过后果。 她哪会知道,阿九对于生小宝的执念会如此强烈? 想起来被他堵的厉害,据他说这样就能够加大怀孕机会的的两个日夜,楚禾抱着自己弱小无助的身体,欲哭无泪。 她是不会疼,但是她会累,再快乐的事情做多了,那也成了机械性的任务似的,她觉得自己要萎了,很可能以后再也提不起这方面的兴趣了! 第170章 谁强制谁? 她还年轻,她还不想变成性冷淡! 房门打开,送来光亮。 少年随着银饰叮当声缓缓而来,听着那清脆悦耳的铃声,楚禾紧张的把腿缩回被子里,红绳脚链上的铃铛轻动,更是衬得她心慌。 “阿禾,我找到了吃的。” 他如风一般的来到了床上,把她抱起来拥入怀中,将热气腾腾的馒头送到了她的嘴边。 楚禾闻到了馒头的香气,迫不及待的张开嘴咬了一口,有些被噎住时,一杯水又及时送到了她的嘴边,楚禾被他折腾了两天,也叫了两天,确实是又渴又饿,短短时间便就着水,把一个馒头全吃光了。 她再咬第二个馒头时,含糊不清的问:“没有别的好吃的了吗?全是馒头。” 阿九指尖拭去她唇边的水迹,继而眼眸又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红润润的唇,气息有些热的说:“馒头简单又抗饿,配上水很容易饱。” 楚禾如芒在背,啃馒头的动作不由自主的越来越慢,往后一挪,背刚靠上墙,又被他拽了回去。 他俯下身,凑到她的唇边,“你吃饱了,对吗?” 楚禾瑟瑟发抖。 少年赤瞳缩着她的容颜,轻声低语,“阿禾,今天又到了我们努力让小宝出现的时候了。” 系统:【小宝是谁?】 楚禾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听着锁链作响,脑子里把当初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骂了千百遍。 系统的声音忽然有了波动,【你们怎么又开始了,人类的身体有这么强大吗?】 楚禾:“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了,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阿九睡过去!” 系统:【尊敬的客户您好,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楚禾:“……” 她就知道这破系统靠不住! 楚禾看着在身上乱拱的少年,一时恶从胆边生,反过来把他扑倒在了下面。 阿九从她胸前抬起脸,舔舔唇角,茫茫然的注视着她的面容。 楚禾道:“阿九,我要教给你新的玩法。” 阿九懵懂的眨眨眼,“书上没有的新玩法?” 楚禾点头,“对。” 她一脸郑重,气势汹汹,“我一定会让你爽到不行!” 忽而,她钻进了被子里。 阿九迷茫的看着被子里拱出来的弧度,下一刻,他脸色一变,抓紧了床单,哼出了声。 又是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开了窗的房间,月色悄然爬了进来,偷偷的在床上留下一抹皎洁的光辉,映得趴在床上的少年,脸色红红,耳朵也红红。 阿九抓着被子,整个人都藏在其中,只留一双红彤彤的眼眸在外,却是湿润润的,好似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折磨,羞愤欲死。 与之相反的是,靠坐在床头的女孩喝了杯水,又呼了口气,随后放下水杯,摸了一把他的脸,“阿九,你还行不行?” 少年悄悄咬着唇,始终背对着她,闷声道:“行。” 楚禾趴下来,靠在他的身上,一手强势的把他的脸掰过来,“那继续?” 阿九眸光颤动,泛红的眼角好似随时能掉出金豆豆来,她分明知道他到了极限,却还这么不给他台阶下,他自然觉得委屈。 楚禾拍拍他的背,“好了,好了,不继续了。” 阿九偏过脸,不吭声。 楚禾忽然有了翻身把歌唱的扬眉吐气之感,她起了逗弄的心思,往上一爬,彻底压在他的身上,蹭蹭他的脸,嘻嘻笑出声。 “我觉得锁链真是好东西呢,要不以后你生气了,我们还这么玩吧!” 不知何时丢在地上的锁链隐没在黑暗的角落里,十分不起眼,少年的手握住她的手腕,那上面隐隐留下来捆绑的痕迹。 他眉间的朱砂早就消失不见,看样子,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 当疯狂散去,理智回归,触摸着女孩身上留下来的“伤痕”,少年心中闷得慌,连呼吸也沉重了许多。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我才不傻,那样你只会更兴奋而已。” 所以锁链什么的,他才不会用了。 楚禾颇为遗憾的“哦”了一声,摸摸他脑后那柔软的白色长发,“阿九,你还能动吗?” 阿九抬起眼,目光幽幽,“我当然还能动。” 他又不是那种轻易就不行的男人,她接二连三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是伤害他的自尊。 楚禾的脑袋搭在他的脑袋上,懒洋洋的在他的耳边说道:“我饿了。” 阿九:“我不饿。” 好似是赌气一般,他当做听不懂她话里的暗示,当真是无情冷漠。 楚禾抿了抿唇,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像是撒娇,又像是撒泼。 “我饿了,我饿了,我要饿死了,我要是饿死了,阿九就没有媳妇了,小宝也就没有娘了!” “阿九好冷漠,不让我吃饭,虐待我!” “我伤心难过,我郁结在胸,我命不久矣了!” 她嘟囔个不停,少年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齿,“我哪有虐待你?” 楚禾伸出被锁链困出痕迹的手腕,闷着声音,“你虐待我了。” 阿九忽的理不直气不壮,眼神飘忽,握着她的手放进被子里,与她十指相扣,“阿禾,对不……” 他话音未落,楚禾已经捧着他的脸打断了他的话。 她笑眯眯的说:“你去给我找吃的,你就还是那个最爱最爱我的阿九!” 只要他还是那个最爱最爱她的阿九,那么之前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了。 她笑意盈盈的目光好似触碰到了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瞬间,整颗心脏都似乎已经融化,软软的一片,恨不得全身上下都黏上她的存在。 阿九亲了一下她的唇角,“我去找吃的。” 他披好衣服下了床,身影微晃。 楚禾坐在床上,“阿九,你还行吗?” “我当然行!” 男人可不能说不行。 楚禾看着阿九从窗户飞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宛若鬼魅似的,她感叹,“不愧是年轻,体力可真好啊。” 下一个瞬间,宛若流星坠落,“扑通”一声,动静不小。 楚禾愣了一会儿,赶紧跑过去,伸出脑袋往窗外张望,“阿九,阿九,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一只沾了灰尘的手颤颤巍巍的伸上来,猛的关了窗户,隔绝了楚禾窥探的视线。 楚禾又悄悄地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 夜色里,少年捂着腰,脚步不稳,却很是要强的一步步往前,脚下绊到一颗石头,他一脑袋磕到了树,疼的龇牙咧嘴。 楚禾目露同情。 失联已久的系统再次出现,【你们玩的小黑屋剧情,到底是谁强制了谁?】 楚禾摸摸下颌,咧开嘴一笑。 “谁知道呢?” 第171章 纯盖被子聊天 谁都没想到,阿九那么危险的黑化可能,就因为楚禾心甘情愿的陪着他造小宝,甚至是反过来把他压在下面调教了几番,就让他再也没了力气继续那劳什子的黑化。 楚禾与阿九厮混了几天,她玩的太厉害,以至于到了后面,当楚禾要钻被窝时,阿九便会躲进角落里双腿并拢,缩着身子,一双红色的眼眸紧张兮兮的盯着她。 他实在是弱小可怜又无助,妥妥一副被女魔头玩坏了的可怜模样。 楚禾有种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罪大恶极的采花大盗,于是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怎么也不好意思钻进去了。 夜幕降临,应该是刚刚开始夜生活的时候。 楚禾目露友善,神色纯洁,“那今天纯盖被子聊天?” 床角的少年点点头,像是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楚禾朝着他爬了过去,他张开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所谓劳逸结合也不是没有道理,现在两个人单纯抱在一起享受静谧的氛围,也挺舒服。 楚禾趴在阿九的怀里,抓着他的一缕白发缠绕在指尖玩耍,“阿九,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阿九放松身体平躺着,昏昏欲睡,一双眼迟钝的眨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忽然想不起来了。” 阿九打了个哈欠,抱着楚禾翻了个身,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他下颌抵在她的头顶,懒洋洋的说道:“想不起来,肯定不是重要的事情。” 楚禾抬眸,“不重要吗?” 他点头,“阿禾心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与我一起生小宝。” 楚禾抓着手里的白发,用发尾故意扫了扫他的脸,她笑出声,很是赞同,“阿九说的好有道理!” 【你们是不是忘了还被关在水牢里的男主!】系统模拟着人类发出了尖锐爆鸣,【男主要死了!】 楚禾的目光陡然变得睿智。 对啊,宋春鸣还被关着呢! 楚禾赶紧坐起来,又拽着少年,“阿九,快起来,我们得去把宋春鸣放出来!” 阿九这些日子受了不少操劳,好不容易今天楚禾打算放过他,他能够睡个好觉了,却还要被楚禾拉着去救那个姓宋的,当然是毫无干劲。 “不要,我困了。” 他一双手伸出去,又把楚禾搂进怀里,压着她躺回了床上。 楚禾戳戳他的脸,“阿九,方大哥还在担心他师弟是不是出了事呢,方大哥是好人,还帮过我们,而且他还是你的结义大哥,叫我弟妹,对吧?” 阿九趴在她的身上,压着她一动不动,不久后,他眉头越皱越紧,最终,他还是满怀怨气的睁开了眼。 “都怪那头倔牛。” 如果他的师弟不是宋春鸣,阿九当然就能够不管宋春鸣的死活了,偏偏方松鹤不争气,有宋春鸣那个师弟! 深夜,方松鹤还在寻找宋春鸣下落,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他忽的打了个喷嚏。 正直无私的方大侠没想到是背后有人莫名其妙的在自己头上算了笔账,只以为自己是这段时间寻人无果,心力交瘁,所以才染了风寒。 今夜寻人也是毫无线索。 方松鹤只能失望的回了楚家,不巧,他进了门后又碰上了白莲。 白莲见到方松鹤,眼前一亮,“方大侠今夜又是这么晚才回来,一定是累了吧,我刚炖了汤,正热乎着呢,方大侠不如——” “多谢,心意我领了。”方松鹤浑身都在抗拒,连连退后几步,“我还要去找师弟,告辞。” 白莲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说宋春鸣啊,不久之前他已经被苗苗他们找回来了,正在客房休息呢。” 方松鹤意外的愣了一下,随后足尖一点,迫不及待的朝着宋春鸣休息的屋子飞了过去。 白莲看着青年那肩宽腰窄的好身段消失在夜色里,不禁揪紧了帕子,目光憧憬,“不愧是年少便名扬天下的大侠,就连背影都这么好看。” 再看一眼丫鬟手里端着的炖盅,白莲撇了撇嘴,“上好的虎鞭,壮阳补肾,花了我这么大的价钱,真是便宜那个糟老头子了。” 小丫鬟低着头,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方松鹤急匆匆的到了客房之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台阶上的的阿九与楚禾。 阿九剥着松子,每剥完一颗松子壳,楚禾便把他手里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松子仁抢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阿九目光幽幽。 楚禾理直气壮的看回去。 阿九低眉顺眼,又任劳任怨的剥了壳松子,很快又被她抢走了松子仁。 看上去,阿九十分的好欺负,被人抢走了吃食也不敢反抗,但如果会有这样的认知,那就是大错特错。 事实上他护食护得厉害,也就只有楚禾敢从虎口夺食,还能安然无恙。 方松鹤快步走过来,“阿九,我听说你们把师弟找了回来。” 楚禾慌忙站起,清清嗓子,道:“那个,宋春鸣确实是阿九找回来的。” 阿九也跟着起身,目光澄澈,“对呀,我把人找了回来。” 方松鹤一笑,“多谢,我去看看师弟。” 楚禾往旁边又挪了一步,挡住了方松鹤的路,方松鹤没有多想,往旁边绕过去,阿九却又挪了过来,再次把他挡住了。 方松鹤疑惑,“怎么了?” “人虽然是找了回来,但是……”楚禾伸出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住,笑容十分不自在,“事情有点小小的意外。” 话落,她拉了拉阿九的衣角。 阿九正在剥松子壳,悄悄把一颗松子仁送进嘴里,忙活一晚上,终于吃到了零嘴。 忽然被拉,他伸出手,同样是食指与拇指轻捏,附和着说道:“有点小小的意外。” 方松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师弟他是有性命危险?” 楚禾摇头,“那倒是没有。” 阿九跟着摇头,“倒是没有。” 方松鹤再问:“难道师弟他是缺胳膊少腿了?” 楚禾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阿九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方松鹤语气沉重,“莫非师弟是遭了暗算,昏迷不醒,再也无法恢复神智?” 第172章 格格不入 楚禾神色郑重,“方大哥,你想的太严重了!” 阿九板着脸,“太严重了!” 方松鹤看看楚禾,再看看有样学样的阿九,“那师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楚禾说道:“他就是受了一点小伤。” 阿九点头,“一点点小伤。” 闻言,方松鹤松了口气,又心怀感动,“只要人还活着就好,我与师弟自幼习武,受些皮肉伤是常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受不了。” 楚禾与阿九看了眼对方,各自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了挡着的路。 方松鹤往前几步,推门而入。 “师弟!” 他到了床边,看清上面躺着的人,面色稍僵,又走了出去。 “床上躺着的臃肿之人是谁?” 楚禾抬头看看天空,似乎在欣赏着乌云密布,毫无月色星光的夜幕,嘴里嗫嚅着,“就是宋春鸣呀。” 方松鹤又看向阿九。 阿九低着脑袋看地,无聊的踢踢地面上的小石子,似乎是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他嘀咕,“就是姓宋的啊。” 方松鹤瞳孔地震,又走进房间,把床上躺着的人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 只见床上的人人事不知,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纵使他是习武之人,身体比起一般人要强壮,但也难免被泡发了一些,身形显得臃肿了不少。 至于他那张俊美的面容,也不知道是遭受了何种惨无人道的折磨,鼻青脸肿,五官都被“挤”得仿佛要换了位置。 方松鹤又一次退出房间,沉默略久,“这就是你们说的一点点小伤?” 楚禾目光飘忽,挤出了一丝笑,又伸出手指捏了捏,“习武之人,受些皮肉伤是常事,所以这点皮肉伤,应该也只是算一点点小伤吧。” “咔嚓咔嚓”,毫无掩藏的动静响个不停,很是聒噪。 楚禾用手肘撞了一下身侧少年的腰。 阿九停下嗑松子,神色坦然,目光单纯,“姓宋的没有死,你不高兴吗?” 这句话提醒了方松鹤。 宋春鸣本可能会悄无声息的死在外面,但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就已经算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再看红衣少年那纯真懵懂的姿态,方松鹤现在已经回味过来了几分。 阿九一直看不惯宋春鸣,但两个人一直以来也算相安无事,也不知道宋春鸣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了阿九,差点就丢了性命。 方松鹤又看向欲言又止的楚禾,心知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他暂且收敛探究之心,说道: “阿九说的不错,师弟没有死,我该高兴。” 少年两眼弯弯,“太好了,倔牛高兴,我也高兴,阿禾,我们该回去睡觉了。” 他牵起楚禾的手,拉着她脚步轻快的离开,没一会儿,两人身上叮叮当当的动静融入夜色,靠在一起的人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方松鹤回头看向房间,眼里的忧虑又深了几分。 商会会长家的千金小姐要成亲了,消息一出,送礼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而围绕着那个神秘的夫婿,也成了城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可听说了,楚小姐与那山沟沟里出来的穷小子其实早就在穷乡僻壤里成了亲,还是鼎鼎有名的方大侠证的婚,这次回来不过是补办一场婚宴的。” “我听说楚小姐的夫婿茹毛饮血,一头白发未老先衰,楚小姐怎么会看上这种人呢!” “唉,可惜,可惜,早知道楚小姐有如此癖好,老夫也该去试一把看看能不能当上赘婿的。” “我倒是听说,楚小姐的夫婿是从苗疆来的,听闻苗疆女子喜欢去父留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 茶馆里,客栈中,说什么的人都有,这群人说到最后,又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放在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苗疆女子身上。 这苗女异域风情十足,甚是娇艳,若是能够被她去父留子,那也不亏。 桑朵抬起手,玩着手背上的毒蜘蛛。 苍砚手里的苗刀微微出鞘,寒芒乍现。 打量过来的人骤然间身体一抖,纷纷收回视线,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只当苗疆女子并不存在。 桑朵一手托着下颌,苦恼说道:“完了,少主要给人当赘婿了,他肯定更不愿意回苗疆了!” 她抱住了男人的手臂,“怎么办呀,苍砚!” 傀儡不会回答她的问题,自然是沉默不语。 客栈二楼走下来一对姐妹,与一个寸步不离的黑袍护卫。 赵疏星蹦蹦跳跳的跟在赵荣月身边,“姐,你的朋友们要成亲了,我们送什么贺礼好?” “从南海得来的那颗百年珍珠极好,也许可以镶嵌在凤冠上做点缀。” 赵荣月一笑,衣裙飘动,是拂进来的微风,调皮的从窗外溜了进来。 窗口外的风声衬着秋日暖阳,与街道上的叫卖声互相应和,热闹非凡。 “乌鸦,你说用这个琉璃珠子当礼物怎么样?” 苏灵犀待在小商贩前,拿着一串琉璃珠,只觉得十分有趣。 乌鸦提醒,“楚家是江南首富,想来琉璃珠并不少见。” 苏灵犀板起脸,“本少爷第一次给人送成亲贺礼,他们就该感到荣幸了,还敢嫌弃本少爷买的礼物便宜不成!” 他哼了一声,抛了抛手里的珠子,折射出来的光点璀璨。 有白衣公子逃到医馆二楼的走廊上,忽的捂住了被光点闪烁到的一双眼睛,他一个踉跄,身影往前一扑,差点跌倒。 一柄长剑横在他的身前,阻止了他下坠的趋势。 慕容昧心睁开眼,趴在剑上,求饶道:“师妹,我的病真的好了,你别听那些庸医的,我真的不用再吃药了!” 慕容昧翡拎着他的后衣领,轻松的拖着他往回走,“病好之前,不能去喝喜酒。” “不要啊,师妹!” 慕容昧心挣扎着,不经意间推倒了一盆花。 下一刻,底下传来了惊呼声。 “媳妇,小心!” 黑雁接住了掉下来的花盆,指着上面破口大骂,“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要是敢伤我媳妇一根头发,我天天趁你蹲茅坑时抢走你的厕纸!” 白鸽见众人看过来,有些丢脸,揪住了黑雁的耳朵,“好了,你有本事在这里瞎叫唤,不如留点力气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我爹愿意叫你一声女婿!” 说好的拜寿,黑雁终于能够走进岳父家的大门了,结果两个人都喝高了,说是要比一场。 黑雁这家伙不知道什么叫谦让,直接把老丈人打得半天爬不起来,还让老丈人反过来喊他老子。 于是他又被赶了出来。 因为接到了喜帖,所以他们便先回来参加婚宴。 白鸽看着黑雁,气得跺脚,转身便走。 黑雁把手里的花盆随手放在了地上,急忙跟了上去,“媳妇,等等我!” 有公子哥骑着快马而来,马蹄没个轻重,要将路边上脆弱的花踩得粉碎时,一只黑靴子踢起了花盆,又落在了肤色微黑的手上。 心中一刀体质特殊,在大漠住上几天,便很容易晒黑,成了麦色皮肤,可他来中原待上一段时间,皮肤又很容易养白。 如今他肤色白了不少,粗犷野性减了几分,又添了几分白净小生的气质。 他捧着花,抬起眼眸,透过微微刺目的日光,捕捉到了城里最高的酒楼上,那喝酒的身影。 上官欢喜坐在高处,能将城中各处的热闹一览无余,人声鼎沸的烟火气,成了她品酒最好的搭子。 沧海洲也好,阳城也好,景象不同,却是一样的热闹。 若是叫有心人毁了,未免可惜。 她放下酒杯,留了一锭银子,“小二,结账。” 小二跑过来,见到女子提剑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姑娘,还有好酒没上呢,不喝了吗?” “友人婚宴之后,若有机会,我再来品尝。” 她气质非凡,离开的也洒脱。 小二不由目露憧憬,“也不知道这位姑娘在江湖上有没有名号?要是能再见就好了。” 这几日,楚府中的护卫与丫鬟都在贺管家的指挥下行动了起来,红绸挂上,再挂上红灯笼,门窗上的红色囍字自然也不能少。 “师兄为何如此急着与我离开?” 宋春鸣不愧是男主,身体宛若小强,短短时间,肿消了不少,还能下地走路,只有脸上还留着点青青紫紫的痕迹,稍显狼狈。 他转过身,看着说现在就要离开的方松鹤,微微一笑,“那位阿九公子不是师兄的义弟吗?楚禾也是你的朋友,你更是他们的证婚人,喜宴在即,你就这样离开,于情于理都有几分说不过去。” 方松鹤说道:“师弟,我是担心——” “师兄不用担心我。”宋春鸣打断了方松鹤的话,坦然笑道,“成亲是喜事,更何况我们打扰他们许久,理应恭贺他们,喝一杯喜酒,送上贺礼再告辞。” 宋春鸣一笑过后,看向了窗外。 “阿九,快点,快点!” 女孩一袭碧绿色的裙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翠绿的生机,春天还没来,在满目枯黄的时节里,她跑起来时,雀跃的姿态却已经送来了盎然的春意。 但那少年,红眸白发,本来就像是鬼魅,偏偏还要穿一身异族的红衣,银饰叮当,更是显目,刺激着人的眼球。 昳丽又诡谲的面容,只像是话本里写的披着美人皮得艳鬼。 她在人间。 他该在地狱。 毫无疑问,他们格格不入,并不相配。 但楚禾拽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朝着他扬起脸,笑意盈盈,“我爹请人给我们写婚书呢,这就相当于结婚……不对,是成亲证,成亲证,你懂吗!” 阿九微微歪头,注视着她时,红润润的眸子里藏了星河,“不懂呀。” 楚禾戳戳他的脸,“笨阿九,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窗内,气氛沉寂。 宋春鸣笑容和煦,“我必须得备上一份最好的贺礼才行啊。” 第173章 好看! 楚盛特意请来了城里最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来写婚书,一式两份,朱笔端正,字字如珠。 阿九捧着自己的那份婚书,盯着上面的文字,目光闪闪发亮,仿佛这不是一纸婚约,而是以前从未想过的未来,忽然就有了可以触摸到的形状。 楚禾看着阿九欢喜的模样,忽然觉得,有时候生活有点仪式感也是不错的。 楚盛却是“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看得这么仔细,你能看懂上面的字吗?” 阿九垂下眼眸,眼睫轻颤,像是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利刃狠狠戳中,红玛瑙耳坠的光彩都暗淡了不少。 楚禾回道:“阿九现在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会读给他听的。” 楚盛一双眼瞪着,对自己不争气的女儿没办法。 教书先生抚了抚花白的胡子,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楚善人,不必太挂怀。” 楚盛只能收了刻薄,亲自送教书先生出门。 等其他人一走,楚禾立马拉着阿九坐了下来,她把婚书打开,指着上面的字,道:“阿九,这里是——” “阿禾的名字。”阿九学会了抢答,指尖轻碰有着“楚禾”两字的地方,再往旁边一挪,停在了另一个名字上,“这里是我的名字。” 写婚书的时候,楚禾问他想写蚩衍还是阿九,他毫不犹豫的说阿九,因此教书先生在婚书上留下了阿九两个字。 以往婚书上向来是要把家族姓氏排行第几都写上去的,新郎姓也没有,就一个阿九,也算是教书先生写过的最奇特的婚书了。 但再看阿九并非中原人,许是他们苗疆有着别的风俗,再说楚盛与楚禾都没意见,于是也就这么随意来了。 阿九跟着楚禾学过几天字,除了什么“摇晃”,什么“销魂”,好歹是把两个人的名字学会了。 但是更复杂的字,他还不会。 阿九的指尖轻挪,“阿禾,这里写的是什么呀?” 楚禾:“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阿九眨眨眼,“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就是祝福我们是天生一对的意思。” 天生一对。 少年眼眸发亮,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波光粼粼,他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连眉梢都染上了欢喜,“大家都要知道我与阿禾是天生一对了?” 楚禾两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的看他,“对呀,满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是夫妻,他们都会知道我们是天生一对了。” 原来婚书是如此宝贵的东西。 阿九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婚书,却又要小心的呵护这一张纸,只能克制自己,指节泛白却浑然不觉,心口暖得发烫,恨不得立刻将这份喜悦告诉全世界。 少年红眸里星光闪烁,苍白的面容微微泛红,更有了活人的气息,他好似又成了十七八岁的寻常人,毛头小子似的,藏不住心底里的情绪。 “阿禾。” 楚禾盯着他,看的津津有味,闻言,她歪头一笑,“嗯?” 阿九俯下身凑过来,轻碰她的鼻尖,“我帮你保管你的那份婚书,好不好?” 楚禾只当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抿抿唇,说道:“我不需要你帮忙保管呀,我自己收着就行。” 阿九眸光轻颤,与她额间相抵,让她看到了他红色的眼眸可怜巴巴的,里面盛着的都是她。 “不行吗?”他嘟囔个不停,“阿禾,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 楚禾捂住他的嘴,阻止了他的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嚷得烦了,她妥协,“好吧好吧,给你保管。” 阿九眼角一弯,藏着小小的得意,赶紧把她手里的婚书抢过来,与自己的婚书一起收进了怀里最里层的衣襟,又用手拍了拍,像是在护着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再看向楚禾,他按捺不住,捧着她的脸,吻住她的唇,将她出门时涂的口脂吃的一干二净。 阿九只以为成亲就是拜个天地,再洞房花烛就好,但中原人的仪式感显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不知何时,阿九养出来了睡懒觉的毛病,但这几天他一直被楚禾拽着起床去配合各种事宜,他昏昏欲睡,身体像是罢工的机器。 而“开机”方式也很简单,楚禾亲上他的唇,再轻轻的咬一下他的唇角,他那双朦胧的惺忪睡眼便会很快的点亮神采,眼睛一弯,再反过来压着她玩闹一会儿,再起床的时候,什么懒劲都没了。 楚家的这场婚宴准备的时间不长,但是该有的一个都不能少,临近大婚之日,城里最好的成衣铺也送来了定做的一套套婚服。 楚禾不知道选择哪套婚服,她强制性的压着阿九坐在椅子上,也不觉得麻烦,换上一套套繁琐的婚服凑到他的面前给他看。 至于什么成婚之前不能见面的规矩,在这两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人眼里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楚盛颇有微词,也随他们去了。 “怎么样,阿九,好看吗?”楚禾换上一身由金丝绣着云纹的嫁衣,在他的面前转了个圈,目露期待。 阿九眼眸弯弯,“好看!” 楚禾又走进里间,许久之后,她又换上一袭石榴红的嫁衣,袖口绣着并蒂莲,映得她的面色如桃花般娇艳。 “阿九,好看吗?” 阿九一手托着下颌,目光无法移开,“好看!” 楚禾微微抿唇,半晌之后,又换了一身。 大红的衣摆缀着细碎的银铃,走动间叮咚作响,宛如清泉落入玉盘,她兴奋的问:“这件呢,好不好看?” 阿九眼前一亮,两只手一起托着下颌,唇角上扬,欢快的说:“好看!” 楚禾终于忍不住瞪他,“怎么哪件都是好看?” 阿九身体一颤,“阿禾就是穿什么都好看呀。” 楚禾失去了兴趣,她去换回舒服的常服,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脸,满脸不高兴。 阿九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阿禾,不试了吗?” “不试了,反正你就是很会敷衍我。”楚禾偏过脸,似乎是很不想搭理他。 第174章 嫁衣 阿九不懂女孩子奇奇怪怪的心理,他黏在她的身边,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拇指,仔细又小心的观察着她的神色。 楚禾决定再给他个机会,她的脸转回来,与他四目相对,“那我刚刚穿给你看的嫁衣,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阿九:“都——” “不许说都好看,必须选一个!” 楚禾属实是有些为难人了,她自己分明也觉得都好看,做选择十分困难,所以就把难题丢给了阿九。 阿九面色纠结,单纯无辜的少年,想不到伴侣是在为难自己,还在认真的思索,把自己逼得眉头紧蹙,煞是可怜。 楚禾问他,“很难选吗?” 阿九点头,“很难。” 楚禾也花时间好好想了想,给他提示,“那你觉得看我穿哪件嫁衣的时候,会让你的心脏最是扑通扑通乱跳?” 阿九:“看到阿禾穿的每一件衣裳,都会扑通扑通乱跳。” 楚禾道:“那也总会有个快慢不一样吧!” 阿九懵懂的说:“都一样呀。” 楚禾目露怀疑,觉得他是在忽悠自己,她伸出手按在了他的心口,感觉到了他胸腔里的心跳,熟悉又令她感到安心。 她清清嗓子,“那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对我撒谎!” 阿九微微歪头,“怎么看?” 楚禾亲了他一口,手心感觉到的心跳忽的“扑通扑通”加速,十分有力,她抬眸,恰好与少年专注的目光撞在一起,黏黏糊糊的。 不知为何,楚禾竟然生出了点不好意思,她坐直身子,另一手没事找事的抚了下耳边的鬓发,嘴里嘟囔,“都亲过那么多次了,有什么好心动的呀?” “扑通”。 “扑通”。 楚禾放在他胸膛上的手一抖,抬起脸看他,质问似的说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少年眼里星光闪烁,“阿禾在与我说话。” 楚禾呼吸一滞,干巴巴的说道:“那我不与你说话了,你也不许和我说话!” 少年乖巧的“哦”了一声,果真不再开口发出动静。 楚禾又有些不习惯,她习惯了他咋咋呼呼,嘴巴念叨个不停的样子,忽的被他这么安静的盯着,空气里弥漫着的奇怪气氛,竟勾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一次比一次强烈,又急又快,所有的喧闹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楚禾猛然间跳了起来,“我、我、我又没有和你说话,你怎么又心跳加速了!” 白发的少年,肤色也苍白,好似是个死人冰冷的他,那双红宝石的眼睛,在装着她的影子时,却会像是燃烧起了火焰,于是,一切都成了滚烫热烈的模样。 他不懂何为掩饰,也不懂女孩为何反应这么激烈,在看着喜欢的女孩跳走时,只觉得是自己惹恼了她。 阿九几次抬起眼悄悄看她,轻轻说道:“可是……阿禾在看着我呀。” ——她看过来的每一眼,都能叫他欣喜若狂,怦然心动。 楚禾十分不能理解,他们暧昧期都没维持多久,就因为彼此的直球在一起了,大半年过去,他们的热恋期应该已经过了吧! 可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还是那么的讨自己喜欢! 楚禾受不了,捧着脸叫出声,“啊——我忍不住了!” 她几步跑回来,被张开手的少年稳稳的接进了怀里,两个人面颊蹭着面颊,呼吸缠着呼吸。 楚禾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与他亲了个够后,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又狠狠地吸了口气。 “阿九好香!”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有些痒,阿九按捺不住,胸腔轻轻震动,被女孩亲的发红的唇间溢出了轻快而活泼的笑声。 他和她吵吵闹闹,好似一天到晚有着花不完的精力。 但今夜就寝时,楚禾猛然间睁开了眼,踹了旁边的人一脚,“我的嫁衣到底穿哪套?” 阿九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拥着她,“三套都穿好了,早中晚,刚刚好。” 楚禾又踹了他一下,“你想累死我!” 到了最后,还是楚禾做了决定,就穿第三套有着叮咚作响的嫁衣,她终于做了决定,阿九也能悄悄地松口气,接着睡了。 不过他才刚闭上眼,楚禾又精神亢奋的爬到了他的身上,“阿九,醒醒。” 阿九慢吞吞的睁开眼,雾蒙蒙的眸子里还未恢复神采,却已经先有了她的影子。 楚禾说:“我睡不着。” 阿九下意识的并拢两条大长腿,神色里颇为紧张,“睡、睡不着?” 前段时间操劳过度,他还有些没缓过来。 楚禾点点头,“因为我还在想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睡不着。” 重要的事情。 肯定是生小宝的事情。 阿九又觉得自己不能露怯,叫喜欢的女孩看轻自己,他绷着身体,生出了觉悟,“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阿九扶着楚禾的腰肢,他坐起来,一边亲吻她的脸,一边解开她的衣裳,随后亲吻又一路下滑,落在了她的锁骨上,然后是隔着肚兜,轻轻的含住。 虽说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只要楚禾不故意去强制他,他肯定还是行的! 忽然,楚禾把埋在胸前的脸捧了起来,“我想的重要的事情是,我们是不是得给小青它们单独摆一桌。” 阿九:“……” 他也把自己的衣服扒得差不多了,松松垮垮,香肩半露,散落的一缕白发落在胸前,隐隐约约遮挡住了一点粉红周围还残留着的女孩的牙印。 少年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备好大干一场,结果她说的就这? 楚禾把他的将落未落的衣裳提起来拢好,“你还需要时间休息,这段时间就不许胡思乱想了啊,睡觉。” 她往床上一躺,翻了个身,很快进入梦乡,睡得香甜。 阿九呆呆的坐在床上,微微歪头,如瀑的长发滑落,他一双眼怔怔的看着楚禾的背影,活脱脱的像是个被玩弄了感情的小媳妇。 明明是她挑起来的火,结果她就这么丢下他不管了? 第175章 叽叽喳喳 首富千金大婚这天,城里各处张灯结彩,楚府的护卫抬着喜饼,家家户户都发了个遍。 楚家在城里的名声不错,收到的祝福自然也不少,除了平日里与楚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会前来祝贺,这次上门的宾客还有许多是江湖里有名的人物。 “这么多人,师妹你要小心点别被人撞到了!”慕容昧心叨叨个不停,“师妹你牵着我的手,我保护你。” 慕容昧翡偏过脸,叹了一声,“真烦。” 有人激动,“快看,那是慕容山庄里年轻一辈最厉害的弟子!听说她能够取代昔日的上官欢喜,成为新一代的天下第一!” 慕容昧心与有荣焉的抬头挺胸,神情骄傲。 “不过听说她身边时常跟着一个草包,要不是这个草包是慕容庄主的亲儿子,只怕连山庄的大门都进不了。” 慕容昧心眸光微暗,垂下了头。 蓦然,那个说闲话的人被石子砸中了脑袋,他惨叫一声,额头肿起来了一个好大的包,“是谁暗算我!” 慕容昧翡看过去,“再多嘴多舌,割了你的舌头。” 那人噤若寒蝉,躲进了人群里。 慕容山庄说是正派,作风却是亦正亦邪,他们修炼的剑法便是走的“霸道”,以彼之力还施彼身,随心而为,以牙还牙的事情做的也不少。 慕容昧心抬起眼,模样有些呆。 慕容昧翡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伸出了手,“不是说要保护我?” 慕容昧心眼里忽的像是迸发出了光芒,快步走过去,握住了慕容昧翡的手,抬头挺胸,像只骄傲的孔雀,“师妹,你从小就不记路,记得要抓紧我的手,可别走丢了!” 慕容昧翡偏过脸,“烦。” “媳妇,快看,这个花灯好漂亮!”黑雁拉着白鸽穿梭在由璀璨花灯铺成的院墙下,甚是快活。 白鸽看了下楚府里从上到下的排场,一手敲在了黑雁脑袋上,“你真应该和阿九好好学学怎么博得岳父的认可!” 黑雁嘀咕,“究竟是博得了岳父认可,还是武力威胁了岳父把女儿嫁给他,还有待商榷呢。” 白鸽“哼”了一声,扭头就走,黑雁赶紧追了上去。 “唰”的两声,两把折扇齐齐打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异口同声: “喝个喜酒而已,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酸臭味。” 说话的一大一小彼此看了过来,隔着如潮水的宾客,打了个照面。 “快看,那是红楼里的少楼主,听说红楼避世不出,只有少楼主带着护卫在外面闯荡,不论是谁有秘密,他都一清二楚!” 苏灵犀挺直身板,仰起脖子,勉强让自己看着高了点,有着旁人的惊叹,在高大的青年面前,他气势也像是强了不少。 “天哪,那个人难道就是凤家堡的人!” 闻言,今日穿了一身白的心中一刀露出微笑,手中扇子轻摇,翩翩公子的气质煞是迷人。 “他就是那个臭名远播的刀老魔,杀人放火,欺男霸女,路过的狗都要被他踹一脚,据说昨天李寡妇家晒着的贴身衣物不见了,就是他偷的,当真是无恶不作!” 苏灵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中一刀俊脸上的笑容一僵,回过头恼羞成怒的喊道:“再听你们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都埋进沙漠里晒成人干!” 刀老魔有着可怕的名声,嚼舌根的人连忙躲得远远的,不敢再出声议论。 苏灵犀笑容可掬,“一段时间不见,恭喜刀老魔你的威名更甚从前。” 心中一刀同样笑容友善,“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孩子倒是还没长高一点。” “你说什么呢!”苏灵犀要冲过去揍人,乌鸦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按住了他的肩膀,苏灵犀只能原地吱哇乱叫,“你比我老就了不起吗?我才不是小孩子,别把我当小屁孩看!” 心中一刀装模作样的看看四周,“哎呀,这是哪里传来的小狗叫声,叽里呱啦的,还挺吵。” “刀老三,我要杀了你!” 金灿灿的姑娘从旁边经过,略微嫌弃的离得远了一些,暗道也不知道楚禾从哪里交来的朋友,一个比一个吵。 这边还有更吵的。 “方大侠今年多大,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可有婚配?” “方大侠你看看,这是我女儿,还没有说亲的呢!” “方大侠,小女子仰慕你已久,不知可否请方大侠吃顿饭,我们交个朋友!” …… 方松鹤被贵妇人与年轻姑娘们团团围住,他慌忙推辞说“不必不必”,期间被姑娘们的手在胸膛上揩了几把油,他一把人推开吧,对方就呼天喊地的,说是受了伤让他负责。 方松鹤急得额上冒出了冷汗。 有人叫道:“呀,这是谁的金子掉在了地上?” 众人闻言,全都低下了脑袋,果真,地上一个金元宝,闪闪亮亮。 “是我的金子!” 李芙蓉个子不高,当所有人都弯下腰后,高傲的大小姐在人群之外便十分醒目。 她双手抱臂,神色倨傲,明黄色的裙衫,各种璀璨的宝石首饰,在烛光里光芒点点闪烁,高不可攀。 方松鹤一时愣在了原地。 李芙蓉眉头一皱,又使了个眼色。 方松鹤回过神,趁着他人不注意,急忙飞走了。 楚府的前厅,热闹一片。 宋春鸣却背着热闹的方向,走在清冷的长廊之上,在楚府的这些日子,他早就摸清楚了楚府的各处院落,自然也清楚楚家小姐住的院子怎么走。 阿九与楚禾形影不离,也就只有这个时候,阿九会被赶出房间,楚禾则是坐在屋子里梳妆打扮后,由闺中密友陪着,等着时辰到了,再出去去拜堂。 离得近了,姑娘们的声音也越发清楚。 “我叫赵疏星,你们叫我疏星就好了!”女孩的声音活力十足,“一直听姐姐说你和苗疆来的阿九公子的故事,我早就想认识你了!” 楚禾问:“荣月姑娘呢,她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姐姐最近嗜睡,在客房里休息呢。” “天哪,你戴的头冠不重吗?”这是桑朵的声音,她啧啧有声,“衣服也好复杂,中原人的成亲礼,可真繁琐,我看着都觉得累。” 又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李芙蓉的声音浮夸又高调,“楚秧子,你把脸涂的这么白的样子可真好笑!” 楚禾咬牙切齿,“有本事你别成亲,等你成亲那天,我一定也去笑话你!” “本小姐志在学习徐振之先生走遍山川湖海,游历天下,然后著书立传,成亲有什么好?相夫教子,我不喜欢,我才不成亲!” 桑朵颇为赞同:“确实,成亲就是多了束缚。” 赵疏星佩服,“哇,好厉害,那到时候你会写游记吗?我可以做第一个读者吗?” “想做本小姐的第一个读者,那得成为本小姐最最要好的朋友才行!” “我叫赵疏星,我们来交朋友吧!” 楚禾:“喂,今夜是我成亲,主角是我!” 房间里传来的热闹的动静便没有停歇过,都是些叽叽喳喳的女子,很是聒噪。 宋春鸣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缓缓前行。 夜风乍起,他身后的夜色里隐约传来了一声叮铃。 宋春鸣警觉回头,只有树影摇曳,他暗道自己太过紧张,收回目光,脚步坚定不移的往前。 第176章 计 方松鹤好不容易从诸位夫人和小姐的包围中逃了出来,躲在隐蔽之处,他颇为狼狈的松了口气。 脑海里莫名又浮现出了李芙蓉那张高傲的脸,想起捡到的那只绣鞋还没有还给她,他情绪又有些微妙。 酒水摔落在地,与姑娘的惊呼声惹起了他的注意。 方松鹤走过去,见到了倒在地上的丫鬟,他还有印象,这是白姨娘的贴身丫鬟。 “姑娘,你没事吧?” 方松鹤好心的弯下腰去扶地上摔得不轻的小丫鬟,猝不及防,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紫色的雾气。 当啷一声,随心剑掉落在了尘土之中。 “时辰快到了吧?” “该盖上红盖头了!” “别慌别慌,慢慢来。” 房间里传来不少窸窸窣窣的动静,到了后来,桑朵奇怪出声:“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香味。” 她话音刚落,又有了不少人倒地的声音,没过一会儿,房间里安安静静,再没了声响。 “吱呀”一声,宋春鸣走进了房间,他手中的药瓶正散发出紫色的雾气,常人是闻不出味道的,桑朵倒是察觉到了,但也来不及了。 宋春鸣扫了眼屋子里的人。 赵疏星与李芙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桑朵趴在桌子上,意识模糊不清。 穿着嫁衣的新娘则是倒在床上,呼吸绵长,一动不动。 不愧是那人给的迷雾,轻而易举就能晕倒这么多人,哪怕在场的人里有苗疆而来的人,也防不胜防。 宋春鸣径直走到床边,掀开红盖头,见到楚禾熟悉的面容,他目露不忍,但也只是纠结片刻,他道:“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那人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楚禾,抱歉。” 他抱起昏迷不醒的楚禾,从窗户里飞了出去。 夜幕低垂,树影重重,在夜风里摇曳,宛若张牙舞爪的厉鬼。 密林深处,早已经有人等候多时。 宋春鸣把昏迷的人放在地上,倚树而靠,她的脸偏向一侧,在昏暗的光线里,却还能窥见出精致漂亮的身段。 大喜之日,她穿着红色的嫁衣,本该等着新郎迎自己出门,到头来却被有心人带进了阴暗的树林里,迎接着不确定的命运安排。 宋春鸣看着那黑袍人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我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宋公子确实是守信,为了心中所爱,不仅可以把生死置之于度外,还能够背叛所有人,与邪祟勾结。” 人影轻笑,转过了身,彩绘的傩神面具透露出神秘和危险,他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空洞诡谲的笑意。 宋春鸣道:“你让我去故意刺激阿九,引他堕入心魔,我做了,你让我找机会将楚禾带出来,我也做了,现在是不是到了该你履约的时候了?” 那枚玉佩,楚禾早就觉得不再重要,又加上宋春鸣“失忆”,问不出下落,可好在退婚书都拿到了手,玉佩的事情索性便算了。 宋春鸣的玉佩掉在阿九面前,当然也不是个意外,他心知阿九身体里的心魔暗暗涌动,阿九又是个睚眦必报、小肚鸡肠的人,聪明的做法是离他越远越好,更别说是故意去刺激他。 但宋春鸣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黑衣面具人答应过他,只要能够引出阿九心魔,让阿九被心魔吞噬,彻底灭了七情六欲,他便能够让宋春鸣如愿。 宋春鸣不惜用自己的命去赌一把,阿九也确实是爆发了,但意外的是,也不知道楚禾做了什么,阿九的心魔竟然就这样被化解了。 只要是人,就会有执念,而执念便很容易滋生成心魔。 越是实力高强的人,心魔便会越强大。 宋春鸣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武林高手的心魔,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化解,更何况楚禾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诱使阿九被心魔吞噬的计划失败,那人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把楚禾送到他的面前。 宋春鸣到了现在也不知道黑衣面具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可是这人的装扮与云荒不朽城的邪祟一样,想来两者之间肯定也有联系。 彼时,宋春鸣戒备的问:“你要楚禾,是打算做什么?” 男人一笑,“放心,我不会伤害她。” 宋春鸣沉默许久,最终答应了这个条件。 于是,隐没在树影下,身影也像是模糊不清的女孩,就这样在无意识里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宋春鸣攥紧了手,“樱樱呢?” “宋公子还真是情深义重。” 这话像是赞赏,又像是讽刺,宋春鸣脸色铁青,没有接话。 当初,他追查邪祟下落,几次与一个蒙面的女邪祟交手,后来被这个戴着面具的人打下了山崖,幸运的是蓝樱樱救了他,只是他失去了记忆,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 蓝樱樱对他悉心照顾,他不知何时动了心,最后拜了天地,两人结为夫妻。 梧桐村事件里,宋春鸣被阿九折磨得陷入昏迷,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原来蓝樱樱就是他追查的那个女邪祟,她本来是奉命要杀了宋春鸣,但与宋春鸣几次相杀里,意外的生出了情愫。 他和她立场不同,本该是死敌,但情之一字向来半点不由人,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宋春鸣必须承认,他放不下她。 梧桐村里,看到阿九把蓝樱樱踢进地隙,宋春鸣以为蓝樱樱丢了性命,心痛欲死。 后来,面具人忽然找上他,带来了蓝樱樱活着的消息,他又欣喜若狂。 只是这人也提出了交易。 宋春鸣毕竟多年来都受着传统的正派教育熏陶,他内心里还是纠结的,可是看着害了蓝樱樱的阿九,他日日夜夜能够有喜欢的人作伴,日子快活,宋春鸣心中的想法渐渐的发生了转变。 宋春鸣再往前一步,语气强硬了不少,“把樱樱还给我,否则就算是同归于尽,我也不会放过你!” “你急什么?”黑衣人笑了一声,他姿态优雅,不急不缓的朝着树下的新娘走过去,“既然是合作,那我们对彼此都应该有基本的合作信任吧。” 第177章 计中计 他在新娘身边蹲下,伸出去的手碰到了新娘的脸,缓缓把她侧向另一边的面容扳了过来,“我说过,迟早有一天,我会得到……” 她的面容清晰可见时,他也对上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凛冽的眼眸,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紧随而来的,是剑光一闪,黑衣人下意识的用手护住了要害,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拦下这道又急又快的剑光,冰冷的剑刃直直刺进了他的胸膛。 刹那间,血花飞溅。 如果不是他的手臂挡了一下,让剑光偏移一寸,那么他的心脏现在肯定已经是千疮百孔了。 他血淋淋的手握着剑刃,声音阴沉,“上官欢喜,居然是你!” 宋春鸣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穿着嫁衣的新娘。 红裳曳地,金丝绣的并蒂莲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要绽开,凤冠上珠翠轻颤,叮当作响。 她取下凤冠随意丢在一旁,再扯下繁琐的外衣,红衣劲装外露,手中的长剑映出冷冽的光,刃上尚沾着邪祟的血,顺着锋利的剑锋滴落。 宋春鸣:“不,怎么可能,我明明看清了是楚禾!” 上官欢喜的眼神像寒星,分外凌厉,她一笑,语带讥讽,“哦,你真的看清了吗?” 宋春鸣面色一顿,电光火石之间,叮当—— 他的脑海里又重新回荡起了那一道铃声。 那时,他听到风中的叮铃,戒备回头,只在这一瞬间,视线忽然被近在眼前的一只银色铃铛占据。 提着铃铛的手十分苍白,宛若死人,这只手轻动,铃铛便跟着轻晃。 “记住,里面穿着红嫁衣的人,便是你要找的人,你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认错人的,对吧?” 白发少年轻轻歪头,苍白的面容上,如血般妖冶的唇慢慢上扬,勾出一个恶劣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宋春鸣两眼无神,机械性的重复,“穿着红嫁衣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这么聪明,一定不会认错人。” 再是一声叮铃。 什么银色的铃铛,什么白发红衣的少年,都在他的记忆里消失无踪。 宋春鸣如今回想起来,才发觉自己竟然早就被阿九催了眠,也因此才会把穿着红色嫁衣的上官欢喜认成是楚禾。 上官欢喜先发制人,黑衣人已经落了下风。 “也是到了让你露出真面目的时候了。” 上官欢喜长剑一挑,黑衣人脸上的面具被一分为二,破碎落下之时,面具下的苍白容颜显露了出来。 楚禾坐在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柴房里,时不时地抬起头张望一眼,有些紧张。 大家把她保护在这里,说是发生任何事都不让她出去,除非是阿九来接她,才代表着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错,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婚宴会有大事发生,毕竟那位神秘的幕后人物,偏执又变态,最爱看的便是人世间的不圆满。 头上忽的投下来一缕月光。 楚禾抬头,见到的是趴在屋顶上的少年熟悉的面容。 阿九掀开了两片瓦,红眸闪闪烁烁,“阿禾,你饿吗?” 楚禾摇头,“不饿。” 阿九“哦”了一声,又问:“那你待会会饿吗?” 楚禾眼皮子一跳,“你能不能别没话找话,大家还在外面戒备,你这么轻松是不是不太好!” 阿九抿抿唇,“好吧。” 他慢吞吞的把瓦片放回去,小声地说:“阿禾,等我来接你出去。” 楚禾“嗯嗯”的敷衍两声,终于见到最后一片瓦恢复了原样。 她在脑海里问:“系统,这个世界是不是还有别的穿越者?” 系统回答:【百年之前,有一个。】 楚禾心道果然如此,“那个人的结局,是不是不好?” 系统说道:【好与不好,应该如何定义?双十年华便去世,算不好吗?她救了不计其数的人,算好吗?】 楚禾微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片刻,她又说道:“我想知道她的故事。” 系统没有感情的概括了一番。 百年之前,一位姓薛的姑娘来到了这个世界,恰逢阳城瘟疫,她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医治百姓,也因此结识了逗留在阳城里的,从苗疆而来的少年。 少年白发红眸,外貌诡丽,也格外令人忌惮。 他留在阳城,并不是好心为了救人,只是因为这儿死人多,方便他研究新创的傀儡之术。 也不知怎的,薛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又不知薛姑娘做了什么,他竟然头一次出手救人,与她一起解了阳城的疫病。 随后的事情就与传言一样,她陪着他回了苗疆,最后在苗疆内乱造成的蛊虫之乱里死在了蛊池。 楚禾刚开始想起自己穿书这回事时,也差点死在了蛊虫的撕咬之下,她带着阿九从苗疆一路回到了中原,仿佛与那位薛姑娘走向了相反的路,不由得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 楚禾问:“薛姑娘在这个世界里死了,那她一定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吧?” 系统的话异常冷漠,【她是身穿,在这个世界死了,那就是死了。】 楚禾微怔,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寒意。 夜色浓郁,树林里气氛焦灼。 当面具坠地刹那,黑衣人的身形发生了变化,骨节的咯吱声不断传来,他的四肢以超出常人理解的方式扭曲着,不过短短时间,他的身体好似缩水一般,身形娇小了不少。 与此同时,他的面相也在发生变化,属于男性的英朗不再,而是多了女性的柔美。 宋春鸣惊道:“樱樱!” 那倒地的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蓝樱樱。 宋春鸣冲过去,跪在地上扶起蓝樱樱,蓝樱樱却是一双眼没有焦距,他慌忙唤道:“樱樱,醒醒,醒醒!” 上官欢喜注意到了蓝樱樱腰间上挂着的一个纹银香囊,她手中长剑轻动,纹银香囊掉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纹银香囊破碎,里面散发着的幽幽香气断了。 蓝樱樱忽的剧烈咳嗽,黑色空洞的眼睛里有了焦点,她受伤很重,胸口与手臂上的伤口再次冒出了鲜血。 第178章 计中计中计 显而易见,蓝樱樱刚刚是被人操控了,才会以那背后之人的姿态过来做交易。 背后的人也算计得挺好,如果交易顺利,蓝樱樱就能直接把楚禾带走。 如果交易不顺利,那么宋春鸣就会看着最爱的人死在眼前,若是再戏剧化一点,宋春鸣中途反水,那么他就会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春……春鸣……”蓝樱樱意识稍微回归,虚弱的唤出了所爱之人的名字。 宋春鸣努力为蓝樱樱止血,但收效甚微。 上官欢喜拿出了一个药瓶,扔给了宋春鸣,“桑朵姑娘给我的奇药。” 宋春鸣慌忙喂蓝樱樱吃了颗药,蓝樱樱伤口上流血的速度稍缓,她的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上官欢喜直截了当的问:“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又为何执着于楚姑娘?” 蓝樱樱咳了几声,道:“他是巫蛊门的门主……蚩厌……他想要的是楚禾的身体……用她的身体,唤醒……唤醒另一个人。” 上官欢喜面色微变。 既然蚩厌没有亲自出现在这里,那么他能去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热闹的前院,众人面上一派喜气洋洋,背地里却是暗流涌动。 最先拔剑的人是慕容昧翡,寒芒过后,一个树上跳下来的黑影顿时被一分为二。 这就像是个信号,四面八方跳下来了无数的黑衣面具人,在这刹那,众人都亮出了兵刃。 这些黑衣面具人却十分古怪,他们纵使被砍掉手脚,却又能很快拼凑在一起,就连那一具被慕容昧翡一分为二的尸体也合二为一,再次冲了过来。 黑雁与白鸽十分默契,先护着楚盛与白莲去安全的地方。 乌鸦把苏灵犀提起来背在背上,一双手将迎面而来的黑衣面具人撕的四分五裂,诡异的是,这些人受了再严重的伤,也没有鲜血滴落。 心中一刀劈开几个黑衣面具人,嚷嚷道:“小屁孩,你不是号称博古通今吗?你倒是说说这群东西是什么怪物啊!” 苏灵犀捂着眼睛,不看周围肢体横飞的残暴场面,他叫道:“他们苗疆不就蛊毒与傀儡这两套东西,这些怪物肯定是他们炼的傀儡呗!” 心中一刀喘着气,“他们死了又活,死了又活,我就算再有力气也架不住啊!” 蓦然,悠悠笛声在夜色里浮动。 屋顶上,少年白发与红色衣袂一起被夜风卷起,笛声自他唇边缓缓流淌,像是山间清泉,又带着一丝诡谲的寒意。 笛声所过之处,那些黑衣面具人的动作渐渐迟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他们的头颅微微抬起。 随后,白色面具碎裂,那一张张干枯的面容上,一张嘴大大张开,爬出来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仿若呕吐物,哗啦啦的落了地。 慕容昧心在师妹身后跳起来大叫:“要死了,要死了,我要死了!” 被笛声引出蛊虫的傀儡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却还有更多的黑衣面具傀儡前仆后继而来。 阿九视线微微往后流转。 试图从后面偷袭的傀儡已经先一步被长剑贯穿头颅,从屋顶上滚落了下去。 方松鹤守在阿九身后,“你且专心吹笛引蛊,剩下的交给我。” 阿九指尖微顿,没有回头。 当笛声重新响起,倒下去的傀儡更多,地面上乌泱泱的吐出来的黑色蠕虫也更多。 笛声忽然被一阵冰冷穿透血肉的声音截断。 阿九低头,看见一柄长剑从自己胸前贯穿而出,剑刃上滴落着温热鲜红的液体,滴答,滴答,血珠落在地面,溅起细小的红梅。 背后,方松鹤的呼吸近在咫尺,用着从不会有的讽刺与恶劣并存的腔调,含笑道:“小蚩衍,你还真的是变了,从前的你,可不会把背后交给别人。” 阿九握住剑刃,回过头。 方松鹤两眼无神,腰间上佩戴着的银纹香囊,微微泛着寒芒。 柴房里,不知为何,楚禾心口一痛。 她捂着心口,闷得慌的感觉十分难受,外面的打斗声不绝于耳,更令她惶惶不安。 “怎么办,怎么办,系统,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这破系统又像是失联了,不论她怎么喊,也没有半点回应。 楚禾想要出去,却又牢记阿九的话,只有他来接自己才能出去,她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烘烤,坐立难安。 最后,楚禾忍不住凑到窗边,想要偷偷瞄上一眼。 她刚把脸凑过去,窗户恰好从外面打开,就这样与一双熟悉的红宝石眼眸不期而遇。 楚禾惊喜的唤道:“阿九!” 他在窗外俯下身,与她目光齐平,微微歪头,白色发尾在身后轻晃,红眸微眯,笑意璀璨而迷人。 明明是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笑容,却处处都透露着不熟悉。 楚禾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被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臂。 他笑,“苗苗,我来接你了,躲什么呀?” 第179章 名字 枯黄的叶随着风纷纷落下时,送来了新的寒意,正是深秋时节,原本绿树成荫的驿道也萧瑟不少。 马车慢慢悠悠地行驶在铺满金红碎叶的路面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倒成了这寂静驿道里唯一的活气。 楚禾便是在这“沙沙”声里醒了过来,她睁开眼,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日夜。 恍惚了好一会儿,她从软垫上坐起来,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楚禾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周围,车厢里只有自己,车门肯定是走不了的,她只能悄悄地挪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试图从窗口跳出去。 车顶上忽然倒挂下来一个人影,长发散落,容颜苍白,红色的眼眸恰好与车窗里的人直勾勾的对上。 他双眼一弯,笑盈盈的模样友善纯真,“苗苗不是习武之人,跳窗的话,会受很严重的伤哦。” 话落,他又摸摸下颌,咧开嘴一笑,补了一句:“这话也不对,你身上有鸳鸯蛊,就算受了伤,也只是伤到小蚩衍而已。” 他居然连鸳鸯蛊都看了出来! 楚禾下意识的往后一挪,看了眼车门,迅速的爬过去,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又见到了宛若鬼魅一般的白发男人已经坐在了车门前。 他一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的道:“苗苗,你逃不了的。” 这个男人始终是笑容满面的样子,天真无害,一双眼睛更是干净澄澈,但楚禾却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危险。 很神奇的是,这个男人与阿九有着一样的面容,稍有不同的是,阿九有着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稚气,然而这个男人的五官显得更为成熟。 就好似是,他是十年后的阿九。 但纵使他们再是相似,楚禾却绝对不会把两人认错。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他爽朗笑道,“我叫蚩厌。” 就连名字,也与蚩衍很是相似。 楚禾身体不再紧绷,放松下来后,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带你回苗疆。”他一笑,“你是小蚩衍的媳妇,怎么说也得回他的故乡去看看,对吗?” 楚禾点点头,“你说的不错。” 他眼光流转,盯着楚禾的目光,笑意里藏着一分意外,“苗苗,你不害怕吗?” “害怕啊。” 蚩厌略微疑惑,“可是你现在的模样,很轻松呢。” “我知道我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溜不走,害怕也没有用,还不如放过自己的神经,让自己轻松一点。” 他笑出声,嗓音愉悦,“苗苗,你可真是太讨人喜欢了,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你这个宝贝呢?反倒是叫蚩衍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一模一样的,宛若红宝石一般的眼眸里,闪烁着璀璨的光点,也存在着对她的势在必得。 但他的目光与阿九不同。 阿九看楚禾的眼神,永远都迸发着热烈的爱意,而这个男人的眼里,有着的是残酷的算计。 蚩厌笑眼弯弯,语调轻柔,“你知道吗?看到你与蚩衍在一起,我很惊讶。” 彼时,他还是沧海洲的林姑娘。 他的记忆时常断断续续,还是林姑娘的他,有时候也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当自己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女。 偶尔的时候,他看着路过的阿九与楚禾手牵着手,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时,他竟会生出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这样的幸福,他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曾拥有。 可是实在是太遥远了,他忘了很多东西,骨子里却有种偏执提醒着他不该忘记。 于是,他一定要找回曾经,找回记忆里的那个还未变得模糊的人影。 楚禾说道:“你伪装的那些身份,如果我猜的不错,都是你从薛姑娘那里听来的故事中的人物吧?” 他目露意外,随后有了狂热,进了车厢,逼近楚禾,神态间洋溢着疯狂。 “你知道她,苗苗,你果然非同一般,快告诉我,她叫什么,她的名字是什么?” 楚禾说:“你忘了她的名字。” 他满怀希冀,“是,你快告诉我,她叫什么?” 楚禾微笑,“让你失望了,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眼里的光彩极速褪去,刚刚还呈现出疯癫之态的人,如今又沉寂得可怕。 “是吗?你也不知道啊。”他退回去,一双手抱着腿,下颌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喃喃自语,“她那么美好,好似是天上人,凡夫俗子当然是不配知道她的名字,当然是不配的……” 他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更显诡谲。 楚禾虽然不知道他绑了自己有什么目的,但能够看出来他现在并不打算杀了她,所以她暂时没有性命危险,这让她的胆子又大了许多。 “枭城赵家,是你诱骗了宋听雪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让他种下了幽罗花,化身为了索命修罗。” 他眼眸轻动,缓缓笑了一下,“是啊,影随风那个见不得光的蠢货,既羡慕又嫉妒宋听雪,分不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稍微推一把,他便踏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不是很有趣吗?” 若是影随风真的用赵荣月的心脏救了赵疏星,等来日他明白过来自己心中所求是什么,只会痛苦不堪。 若是影随风临时后悔,没有用赵荣月的心救赵疏星,赵疏星的死,还有那些年轻女子的死,只会成为他与赵荣月之间的鸿沟,按照赵荣月的性格,定会让他自首赎罪。 他正是看中了影随风扭曲的性格,才故意欺骗他以心换心的法子,而不论影随风怎么选,他都没有回头路。 楚禾又道:“易莫离一家的惨剧,那个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人,也是你。” 他歪头一笑,好不活泼,“对呀,是我,世间父母经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对孩子们一碗水端平,可是手心的肉分明比手背多,他们又哪里真的能一碗水端平?” 最终,易莫离的父母选择了救年幼的次子,只能在痛苦中,无奈的将长子沉眠于故土。 然后,他又当着易莫离的面杀了他的父母,教易莫离把弟弟做成替命傀儡,让易莫离一颗满是仇恨的心变得更为扭曲,进而在二十年后,让易莫离的悲剧到了无法更改的地步。 第180章 傀儡(1) 楚禾说道:“梧桐村的重阳,也是你的手笔。” 他神色略微苦恼,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她口中提到的人,恍然大悟,“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孩子呀,他倒是个意外,不过他也很是天真,给了他一块糖而已,他便不要命的跟着我走了,最后做个养料,也挺不错。” 六十年前,他在梧桐村里种下幽罗花,为的是在曾经驻足过的村落里,靠着幽罗花的作用,能够“回到过去”,见到曾经见过的人。 可是梦醒后,幻觉便会消失,他回到了现实,过去的人也不复存在。 他需要更有用的办法。 于是,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成了幽罗花的养料,再过了一甲子的时光后,他终于等来了幽罗花结了“果子”。 那块小小的结晶,包含了所有村民们的记忆,再把他们记忆里与女孩有关的记忆提取出来,浓缩在一起,他便得到了女孩存在过的“记忆”。 至于重阳,他一开始对小孩子并不感兴趣,偏偏重阳也是如此的肤色苍白,还有着如雪一般的白发,这些共同点让他生了点别的兴趣。 重阳就这样成了他的一个试验品,可惜重阳的身体太脆弱,不堪大用,最后便也沦为了花肥。 楚禾定定的看着他,“苍家的灭门惨案,李怀瑾的误入歧途,还有云荒不朽城为了追求长生大道,为祸天下的背后推手,都是你。” 他笑意盈盈,眸光清亮,干净如同赤子,“对呀,都是我,不过三言两语而已,便能把这些人玩弄于鼓掌,苗苗,你也觉得我很厉害,对不对?” 神态兴奋,语气亢奋,目光里流露出“快来夸我吧”的讯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丧心病狂,反而是觉得自己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情,值得炫耀,得意洋洋。 楚禾放弃了与他再辩驳的想法,这人根本没有三观,他不曾把他人性命放在眼里,与他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而已。 好似天底下的人,都只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玩具。 楚禾见不得他嚣张的样子,她忽然一笑,“你这么喜欢让人做选择,是因为当初的你没人选择,还是因为你做了错误的选择呢?”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里闪着玩味的光,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当楚禾的这句话落下,他唇角的弧度像被人一刀切断,整个人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眉峰微微下压,眼底的光从明亮转为沉暗,像深海中缓缓翻涌的暗流,笑容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禾知道,自己戳到了他的痛点。 隐隐约约里,她好似见到了他的皮肤上出现了干枯的裂纹,但很快,那裂纹又被皮肤里蠕动的东西修补好,一切都像是她的错觉。 “苗苗,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他的唇角习惯性的上扬了一抹弧度,但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开朗肆意的人,而是一头收敛了獠牙、却随时能致命的野兽。 他说:“在激怒我这件事情上,你确实是很有天赋,可惜了,我不会伤害你。” 冰冷的手伸过来,刚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便被她一手推开了。 他不怒反笑,“我很喜欢你,你在我的手里,谁都抢不走。” 苗疆,是巫蛊门的地盘。 毒林阴湿幽暗,藤蔓如蛇般缠绕,腐叶间爬满蜈蚣与毒蝎,偶尔传来怪鸟的低鸣与虫群的窸窣声,让人每一步都心惊胆战。 不少苗人见到了驶进地界的中原马车,见到那白发黑衣的年轻男子,却是纷纷噤若寒蝉,匆忙行礼。 门主多年不现身,此刻出现,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任何外人进入,格杀勿论。” 蚩厌吩咐一句,不曾停留。 穿过密林,他抓着楚禾从车上下来,慢慢悠悠的走进了潮湿的山洞。 在山洞深处的蛊池,幽红的水面泛着磷光,可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水——而是无数蛊虫紧紧堆叠蠕动,像活着的血肉,在呼吸、在收缩。 蛊池旁边,是白骨与陶瓮环绕而成的祭坛,腐臭与甜腥交织,令人窒息。 “百年前因为内乱而陷入狂躁的蛊虫们,都被封印在蛊池之中。”蚩厌死死的扣着楚禾的手腕,微微一笑,“它们是吞噬了她的血肉,才因为得到了慰藉,消弭了躁动。” 楚禾汗毛竖立。 那位薛姑娘,当年就是跳进了这个蛊池,尸骨无存。 “我曾经很恨这里,但后来竟觉得这里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苗苗,你还不知道吧,你的阿九,我的小蚩衍,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扔进了蛊池,所以他如今才会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当然,是我亲手扔的。” 楚禾猛然间抬头,眼眶微红,死死的盯着他。 她终于有了藏不住的愤怒。 蚩厌像是赢了一场战斗,愉悦的笑出了声:“若是他不从蛊池里走上一遭,又怎么会有资格成为我的替代品呢?” “你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苗苗,不着急。” 蚩厌小心的拿出了一枚紫色的结晶体,是当初在梧桐村里,幽罗花结出来的“果实”。 他迷恋的看着这块小小的宝贝,缓缓笑道:“这里面是我好不容易收集的记忆,我会将它放进你的身体里,然后,她便能回来了。” “别怕。”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却在透过并不相似的外表,好似见到了想要见的那道灵魂,“等你再醒过来时,你会知道我才是你的爱人,到时候我会向你道歉,我不该忘记你的名字。” 楚禾终于意识到了他要做什么,顿时毛骨悚然。 不知是又过了几个日夜,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有兵刃交接之声,也有蛊虫撕咬的吞噬声。 恍惚里,百年之前的苗疆内乱又在重新上演。 黑衣白发的年轻男人坐在有月光洒落的石阶上,双手托着下颌,无聊的盯着洞口的方向,任凭外面的血肉撕裂声再热闹,也提不起他的半点兴趣。 终于,血腥味更近了,几具尸体破碎的飞溅而入,踏着血肉铺就的道路,缓缓出现的是身姿颀长纤瘦的少年。 红衣破碎,白发染血,少年却如修罗般逼近,脸颊上溅着几瓣血花,像是雪中绽开的红梅,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苍白,不似活人。 外面厮杀声不断,是那些为了所谓义气而愚蠢的中原人,还在拼命。 蚩厌一笑,“你倒是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看来这些在外游荡的日子里,你交到了不少朋友,怎么样,蚩衍,被朋友刺了一剑的感觉,不好受吧?” 阿九体质特殊,向来受了伤很快便能恢复,但如今他的胸膛还冒着血腥味,那是因为方松鹤手里的剑被蚩厌动了手脚,阿九受的伤,自然就没那么容易好了。 若非如此,蚩厌又如何能应对此消彼长的局面? 沉睡在祭坛上的女孩,双目紧闭,头上悬着的一块紫色结晶,幽幽的紫色雾气正缓缓输入她的眉心。 蚩厌忽而起身一动,挡下了翩跹而至的少年一击。 两人手中短笛相接,声音凛冽,泛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阿九的白发在蛊池边的腥风中狂舞,血花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把她还给我!” 蚩厌欢快的失笑出声:“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她的意识已经不在了!” 好冷。 楚禾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身体微微发抖,四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除了冷与黑,她再也感觉不到别的东西,无声的恐惧在蔓延,像是编织成网,要把她吞噬其中。 “阿九……” 楚禾忍不住轻啜出声,她还答应了他,要陪他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如今却好似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在哭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楚禾抬起了脸。 不知何时,黑暗的空间里多出了一棵银杏树,树下正站着一个黄衣姑娘,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她的目光里带着怜悯,一步步走来,带来了更多的光点,最后,她蹲在楚禾身前,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黄衣姑娘轻声问:“是与重要的人分开了吗?” 楚禾愣了一下,点点头,“是。” “不知为何,我一睁眼便在这儿了,我等啊等啊,似乎是过了许久,只等来了你。”她眉眼微弯,“我也与重要的人分开了,你可曾见过他?他很好认的,年纪不大,苍白的肌肤,白色的长发,黑漆漆的眼眸,宛若黑宝石,只是他有些不太好的毛病,十分喜欢玩虫子。” 楚禾心道,这不就是苗疆少年郎的标配吗? “你说的那个人是蚩厌。” 姑娘眼前一亮,“是他,你见过他!” 楚禾点头,突然,她回味过来,道:“你说那个人有着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色的眼眸呀,亮晶晶的,很漂亮。” 楚禾眉头一皱,“不是红色的眼眸?” 黄衣姑娘目露奇怪,缓缓摇头,“蚩厌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红色,不过……” 楚禾追问:“不过什么?” “他做的第一具傀儡,眼眸倒是赤红如血。” 第181章 傀儡(2)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进入这个世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阳城里的百姓为疫病所苦,尸横遍地,城内各处弥漫着的是弥漫着的是腐臭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她来不及多想,第一反应便是尽可能的用自己在读中医学的知识救助更多的人。 但她毕竟不是神,纵使再努力,也还是会有人在她的眼前去世。 那是一个阴雨天,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身体佝偻的父母把因病去世的、还年幼的孩子用火一烧,生出了一股无能为力的悲戚。 叮铃一声,在沉闷的空气里十分刺耳。 “你哭什么?” 她抬起眼,在树上见到了一个坐着的人影。 那是一个异域少年,白发如瀑,皮肤苍白,眉梢带锋,眼眸如墨,耳挂银环,身着紫色苗服,腰间悬着叮铃作响的铜铃与药囊。 也不知他是悄悄地观察了她多久,现在,他双手抱臂,悬空的双脚微晃,笑着说道:“那些人与你无亲无故,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哭的?” 彼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有他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艳色。 后来,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一开始只是悄无声息的在暗处里观察她,渐渐的,他便光明正大的跟在她的身后。 他看着她治病救人,看着她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伤心难过,又看着她每次泄气后,却又提起了精神,在深夜的油灯下熬药到手指被蒸汽烫得通红。 他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将他人的生死放在心上,以至于他生出了好奇心,这个女人究竟会愚蠢到何种地步? 乱世里,秩序便成了笑话。 那一天,她去山中采药,倒霉的遇上了山匪,被逼入绝境之时,就在她的眼前,这些山匪以最残忍血腥的方式,被蛊虫啃噬得血肉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世人畏惧苗疆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少年便在血腥味弥漫里施施然的出场,他面上带笑,目露期待,隐隐间有着兴奋。 这个中原女子向来淡定从容,还愚蠢的善良得过分,似乎与旁人有着很大的不同。 但这个世上的人多是自私,她又怎么可能会有不同呢? 他想看到她的大惊失色,想要听到她的失声尖叫,然后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他,就像是其他中原人那样,恐惧的叫着不要靠近她。 只有这样,就仿佛是印证了他的猜想,她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 她的脸色也确实是苍白了许多,在山风呼啸里,瘦弱而可怜。 许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吧,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但少年不急,等着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后来,她终于有了动作,捂着嘴,偏向一侧发出干呕声,接着,她浑身发抖,却是颤颤巍巍的说: “这些尸骨,我们一起埋起来吧。” 少年已近至身前,微微歪头,茫然不解。 她道:“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你杀了人,你会被官府抓的。” 他懵懂的眨了眨眼,片刻后,他用干净的嗓音问:“你是笨蛋吗?” 后来,他们当然没有把尸骨埋起来,他一个响指,这些堆积成山的白色骨头便被紫色烟雾所吞噬,什么“罪证”都消失无踪。 也不知是何心理,少年终于出手,与她一起制出了治疗疫病的良药,阳城的危机慢慢解除,越来越多的病人看到了活路。 她欢喜的跑到了第一次与他相见的树下,仰着脸,欢喜的说道:“大家都好了,谢谢你帮了大家!” 少年坐在树上,倚靠着树干,懒洋洋的雕刻着手里的木头,漫不经心的道:“他们哭的我心烦,我可没想过帮他们。” 她目光闪烁,熠熠生辉,“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少年眉目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铜铃,似在斟酌该不该开口,随后,他道:“蚩厌。”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阵风,吹开了她心底从未有过的涟漪。 “蚩厌……”她轻声重复,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唇角微弯,她笑着道,“很好听的名字。” 蚩厌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耳尖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 也是从那一天起,有些事情悄悄发生了改变。 “然后呢?”楚禾坐在地上,迫不及待的问。 黄衣姑娘坐在楚禾身侧,两手托着下颌,笑眯眯的看着眼前那棵金黄色的银杏树,缓缓说道:“在这棵树变成金色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喜欢他,接着问他是不是喜欢我。” 楚禾“哇”了一声,“那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被吓得逃跑了。”姑娘抿抿唇,过去这么久,再提起这回事,她还是有些耿耿于怀,“我一个女孩子,主动提起这件事,已经很需要鼓起勇气了,他倒好,直接逃走了!” 楚禾义愤填膺,“胆小鬼!” “对,就是胆小鬼!” 而当天晚上,那个胆小鬼又悄悄地溜了回来,他敲响了女孩房间的窗户,在她打开窗户,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脸色红红,向来肤色苍白宛若死人一般的他,陡然间有了活气。 尤其是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润润的,藏着不知所措的星点,他耳尖也红红,像被夜色悄悄染上了薄酒的颜色。 “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彼时,她僵在了屋子里。 楚禾:“还没有开始交往,他居然就说要和你成亲了,哪有这样的!” “对啊,哪有这样的?” 楚禾摇摇头,简直是比当事人还要激动,“不说三媒六聘吧,那也得有个在一起的过程吧,送定情信物,见父母,然后办婚宴,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呢!” “对啊,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呢?”姑娘双手托着下颌,问道,“你将来成亲肯定不能这么随便。” 楚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聒噪声一顿,眼神飘忽,有点小尴尬。 她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自己与阿九当初在梧桐村里成亲这回事,也堪称是十分的随便。 第182章 傀儡(3) 两个姑娘都是事后诸葛亮,现在一个个说的理直气壮,但是当初情绪上头,可不管有没有仪式感这回事,就是那么干脆利落的确定了关系。 那时,苗疆分为巫门与蛊门,内乱不断,作为巫门的少主,他得回苗疆一趟。 只不过去中原时,他是一身轻松,回苗疆的路上,他的身边多了恋人。 离开阳城那天,他们又一次经过了金色的银杏树。 酒楼之上,画师用画笔留下了他们离开的背影,盼着他们下次再回来时,他把这幅画赠与他们。 却是不料,他们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经过梧桐村时,停留了一段时间。 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她给了人们草莓的种子,为看不起病的人治病,闲暇时也会拉着蚩厌一起出去放风筝。 因为有她在,村子里的人对于异族的白发少年不再投以恐惧的目光,甚至还有村头的大婶们问他们什么时候成亲。 那天晚上,她翻着手里的医书,怎么也看不进去,再一抬头,看向挨在身边继续雕刻着木头的少年,忽而问:“蚩厌,成亲吗?” 他手里的刻刀一歪,划破了手指。 两个人都不懂成亲要个什么流程,还是村子里的人帮他们操办的,有红色的烛火,有红色的囍字,也有红色的嫁衣。 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是他们的证婚人。 “那场婚宴虽然简单,但我却很是喜欢,蚩厌与我一样,都很是高兴。”她眼角一弯,浮现出笑意,“与他成了亲,我只觉自己在异世里也有了自己的家,然后我便有了根。” 楚禾心里不禁有了触动,和自己不一样,她是忽然来到异世,宛若浮萍,不知去往哪里,又归往何处。 但就是在这种令人惶惶不安的时候,她却还能治病救人,在找不到有家为后盾的时候,她就那样大着胆子与异族通了婚。 楚禾视线里的敬佩更深,“你的勇气,世间罕见。” 姑娘一笑,“然后,我们又去了沧海洲、枭城……” 这一路上,她与他形影不离,无聊的时候便与他说故事,有些时候她也记不太清楚了,便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看到路边有化缘的僧人,她便问他想不想听唐三藏的故事。 看到有世家小姐路过,她便说起林黛玉贾宝玉的故事。 什么《水浒传》、《三国演义》的故事,也零零碎碎的说了不少。 最有意思的是从枭城离开的那一天,她指着溪流,笑道:“金斧头与银斧头的故事,听过吗?” 蚩厌摇摇头,“没有。” 她说完故事后,蚩厌目光单纯,“为何不能把三把斧头都要了?” 她戳戳他的脸,“蚩厌,你真贪心。” 听到这儿,楚禾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偏过脸,有点不好意思。 “他以为我生气了,忽然送了件礼物给我。” 楚禾问:“礼物?” 姑娘唇角微弯,“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木偶人。” 蚩厌花了好些时间雕刻的木偶人,有着白发,穿着衣裳,像是缩小版的蚩厌,不过巴掌大小,它躺在她的掌心,第一次睁开了眼。 宛若宝石一般的红色眼眸,漂亮纯粹。 看到它的第一眼,她便喜欢上了。 捧起小木人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她笑眼弯弯,语露雀跃,“好可爱!” 小木人眨眨眼,被笑意灿烂的姑娘盯着,似乎有了几分害羞,抬起手捂住了脸,只在指缝里偷偷的用红色的眼眸看她。 她意外,“蚩厌,它是活的!” 蚩厌靠在她的身上,笑道:“它是用上百年的古木心雕成的傀儡,身体里面放了以我血肉喂养长大的赤眼金蚕,能模仿我的一举一动。"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小木人的头顶,它立刻像被顺毛的小兽般眯起眼,发出细细的“咿呀”声。 女孩惊喜地将它捧在掌心,阳光透过指缝洒在木人身上,像是为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它算是活着的吗?” “只不过是没有生命的傀儡,算不得是活的。” 她看着与自己对上视线的木傀儡,微微一笑,“我却觉得,他好似也有着生命呢。” 起初,蚩厌不过是为了讨她开心,才把这个小小的傀儡送给她,但后来他有些后悔了。 她好像把傀儡当成了孩子养,为它换衣裳,为它抓虫子吃,很多时候,还把它放在肩头,带着它晒太阳。 他心知她是爱屋及乌,内心却还是很不爽,趁着她熟睡,悄悄地把傀儡扔了出去,这傀儡又会自己知道悄悄地跑回来,还故意弄的一身泥,很是狼狈,惹来女孩的心疼。 不愧是以他血肉喂养长大的赤眼金蚕,模仿主人一举一动的能力没的说,但它未免模仿得也太成功了些! 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他们终于回了苗疆。 “我见到了蛊虫的尸潮,也见到了苗疆人尸横遍野,两派之争持续多年,连山间的溪水都被染成了暗红。”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场不愿回忆的噩梦。 “巫门死了很多人,蚩厌的回归扭转了局势,随后,是蛊门又死了许多许多的人,我不明白,他们本是同族,为何要自相残杀?蚩厌说,也许是为了地盘,也许是为了秘术,又或许是为了金钱权势,总之自古以来,人与人的战斗无非就是围绕这些东西。” “我见过有人为了炼成‘血魂蛊’,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也见过有人为了得到‘金蚕母蛊’,屠尽一整个寨子。” “然后,他们的蛊虫都不受控制了。” 那是血流成河带来的反噬,他们不再是死在对方的手上,而是被虫潮撕碎吞噬,不过短短时间,大半个苗疆都被虫潮扫过,若是再不控制,不仅整个苗疆会不复存在,就连中原也会受到影响。 “那一天,苗疆来了很多外人,沧海洲的上官城主,慕容山庄的庄主,就连塞外的凤家堡的堡主也来了,还有很多很多的江湖人,这其中,有一位蒙眼的姑娘找上了我。” 那是一位气质恬静的姑娘,她蒙着眼,目不能视,耳不能听,五感里,竟是视、听、嗅、触、味都失去了,唯有口还能言。 她却不觉得自己失去五感有何不好的,高大的护卫守在她的身侧,便是她最好的引路人。 “薛姑娘,你还不明白你为何会来这儿吗?” 只这一言,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一开始对于蚩厌的名字为何会如此熟悉。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尤其是书中的反派,是一异族少年,他的悲剧并非是他个人造成的,而是从很久以前,来源于一个叫蚩厌的人。” 楚禾一惊,悚然抬头。 姑娘一笑,“我竟然到了那时才想起来,为了安抚狂躁的蛊虫,需得给它们献上一个特殊的人,能够奉献出血肉,身躯强大到能够化作万千蛊虫沉眠的温床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平息蛊虫的戾气,消弭巫蛊之乱。” “所有的人都挑中了蚩厌,可我不想他死,他也不能死。” 若是蚩厌死了,那就真如书中所写的一样,百年后,蛊池里会爬出一个少年,他厌世又视人命如草芥,屠尽世人后,再带着破碎的世界一起灭亡。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会哭会笑,绝不只是一个个简单的纸片人那么简单,我忽然有了一个愚蠢而不自量力的想法,我要拯救这个世界。” 【宿主的任务,是拯救这个世界。】 楚禾再回想起当初被扔到药人窟里,系统在她脑海里回荡着的话,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烈的不对劲生了出来,但她却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找不到答案。 “但我其实也没有那么伟大,不想让蚩厌死的私心,才是排在第一位。”姑娘眼眸低垂,缓缓道,“所以,我跳了进去。” 楚禾回过神,“不对,只有一个特殊的人,能够身怀蛊毒之术,有强大的血肉可以——” 楚禾突然反应过来,目光一顿,猛然间看向姑娘的小腹。 她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像是在安抚已经不存在的生命,唇角微微上扬,却有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花。 “你想的不错,我放弃了我的孩子。” 楚禾在震撼中,失去了思考能力。 姑娘揪着衣裳,轻声问:“你告诉我,蚩厌活下来了,大家都没有死,对不对?” 她并不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蚩厌无法独活。 到头来,她的牺牲并没有改变任何事。 楚禾唇角一动,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对,蚩厌没有死,大家都活了下来。” 第183章 傀儡(4) 面对这位牺牲了自己与腹中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姑娘,楚禾无法狠下心把那个残忍的事实告诉她。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所爱的人还是死了,蛊池里爬出来了一个顶替了蚩厌身份的傀儡,在这百年里屠杀了无数的人,那么她的牺牲,只会蒙上更重的一层悲剧色彩。 在姑娘希冀的目光里,楚禾硬着头皮,编出来了一个谎言。 “他统一了巫门与蛊门,结束了苗疆的内乱,成为了第一任巫蛊门的门主,苗疆没了蛊虫之祸,也没了杀戮,苗疆人与中原人通了商,人人安居乐业,持续至今。” 楚禾微微停顿,笑道:“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呢,只是……只是他一辈子都在想你,不曾将你遗忘。” 她听得很认真,目露欢喜,只有在楚禾提起蚩厌时,她眼里又有了落寞与愧疚,“我丢下了他,他不恨我吗?” 楚禾摇摇头,“他当然不会恨你,苗疆也好,中原也好,所有的人都知道百年之前的巫蛊门的门主,念了你一辈子。” “原来,已经过去了百年吗?”她目光微微闪烁,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蚩厌,他最后是寿终正寝吗?” 楚禾的良心已经要痛死了,但她却不得不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对,他活了整整一百岁呢!” “那就好,那就好。” 她紧绷的身子放松,轻轻的舒了口气。 楚禾揪紧了衣角,心里像是有只爪子挠来挠去,让她坐立难安, 一片银杏叶随风飞舞,在楚禾面前飘过,又落了地,化作金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楚禾微愣,随即抬起眼眸,瞳孔紧缩,“你怎么了!” 黄衣姑娘静静立在银杏树下,微风拂过,她的裙摆轻轻扬起,仿佛与飘落的银杏叶一同起舞,她却扬起唇角有了笑意。 “我该离开了。” 她的身影开始泛起淡淡的光晕,像是被晨光笼罩,又像是被秋意浸透,指尖先变得半透明,那抹黄如薄雾般在空气中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随风摇曳。 她眨眨眼,又是笑意灵动,“不对,准确来说,我早就离开了。” 百年之前,她腹中的孩子虽还只有两三个月,但这是蚩厌的骨血,所以某种意义上,让那些躁动不安的蛊虫们还是得到了安抚。 于是,她与腹中的孩子尸骨无存。 连半点血肉都不曾剩下的她,即使苗疆巫蛊之术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让死人复活。 如今的她,不过是心怀执念的人靠着多年血腥屠杀,搜集而来的记忆所凝结成的存在。 楚禾喉间发紧,“你应该知道,如果你要是……要是……” 她笑出声:“我是很想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里,已经没了我挂念的人,而你,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侵占楚禾的意识。 她的面庞依旧温柔,却逐渐与身后的银杏树融为一体,树影中,一片片叶子像是回应她的离去,纷纷化作金辉,与她的身影交织、缠绕。 “谢谢你,楚禾。”她微笑,目光盈盈,“你的故事,让我的梦能有一个很好的结局。” 楚禾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唤你的名字,那道声音很年轻,是你的情郎吧。” “阿九!”楚禾站了起来,看向四周,没有尽头的黑暗,也没有出路。 但是有点点金色的荧光,化作了流光指出了一条金色的道路。 楚禾再回头,黑色的眼底,那姑娘的身影已经成了半透明的模样。 对于消散这回事,她却没有恐惧,只是微微歪头,莞尔一笑,“快去吧。” 楚禾脚步轻动,又停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唇瓣轻启,却没有声音传来。 下一刻,她的整个身体化作漫天光点,与金色荧光分不出彼此,在银杏枝桠间旋转,最终与整个银杏树一同消散在金色的光雨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空寂,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仿佛她从未离开,却又已远去。 楚禾再回想起她说的那一句“梦有了一个好的结局”,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其实她说的都是谎言? 黑色的空间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楚禾无法再多想,在外面的世界里,她还有着太多太多的牵绊,所以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楚禾看着由流光铺成的道路,神色坚毅,迈开了步伐。 “你还不明白吗?蚩衍,你喜欢的人已经不在了啊。” “闭嘴!” 蚩厌的身体从空中坠落,重重的砸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他又咳出一口血。 如今他已经浑身是血,白发染上了脏污,苍白的面容上溅落了血花点点,更不用说浑身的骨头都不知道碎了多少根。 他与蚩衍都出自于蛊池,一者越强,另一者自然会越弱,若非是方松鹤的那一剑,他只怕早就会断了气。 蚩厌身体里断裂的骨头还未恢复,他一双红色的眼眸看着阿九靠近祭台,伸出了关节扭断的手,“住手,住手!” 少年却已经到了祭台,他染血的手慌忙去抓那枚紫色的晶体,却在他的触碰到之前,晶体里的紫色雾气已经全部输送完毕,“咔嚓”一声,晶体碎裂,化作尘埃消失。 他的手僵硬的停在了半空。 “哈哈哈……是我赢了,终究还是我赢了!”蚩厌扶着石墙,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晃晃悠悠的站起来,红色的目光在昏暗中燃烧,像野兽般死死锁定阿九。 “仪式已经结束,她回来了,蚩衍,你的楚禾不在了,现在的她是我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蚩厌的话,躺在石台上的女孩睁开了眼,黑漆漆的眼眸,空洞洞的。 “阿禾……阿禾……”阿九的声音颤抖着,缓缓扶着石台跪了下来,像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眼底满是绝望与祈求,紧紧的盯着身体已经苏醒,灵魂却还未归来的伴侣。 第184章 傀儡(5) 楚禾慢慢的坐了起来,漆黑的瞳孔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也映不出他的身影。 阿九的小心翼翼的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那双时常会惹她喜爱的,被她说成是红宝石的眼眸,如今却像被血雾笼罩,暗得没有一丝光亮。 “阿禾,我是阿九,你答应过我,永生永世都会与我在一起,你还说会陪我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们……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不能忘记……” 少年说得异常艰难,几乎是字字泣血。 与蚩厌的死斗也让他遍体鳞伤,胸口的血渍已经染透了衣襟。 那根镶嵌着红宝石的发带被利刃斩断,一分为二,静静坠落在尘土中,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华般散落在肩头,几缕被鲜血黏住,贴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衬得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更显破碎。 他仍固执地握着楚禾冰凉的手,仿佛只要不松开,她就还是那个会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爱人。 “阿禾……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求你,看看我,看看我吧” 祭台上的风越发冷冽,吹动他散乱的长发,也吹乱了他声嘶力竭的祈求。 蚩厌扶着墙,艰难的撑住了身体不再倒下,他死死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恍惚间,恍惚间,百年前的画面似乎模糊的涌现。 那时的他,也曾像阿九一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她不要踏进那座蛊池。 如果真要牺牲谁,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她完全不用逼自己走入绝境,因为他可以做她的丈夫,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女孩回头的眼神里,却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他读不懂的坚定。 到了最后,他没能留下她。 就像如今的阿九一样。 蚩厌唇间溢出笑声,好似是愉悦又痛快,已经让他忘记了每笑一下,身体里便翻涌而来的疼痛。 他与蚩衍是何其相似? 有了喜欢的人,被她从地狱带回人间,见过了人世间的风光美好之后,便再也无法回到黑暗里当一只发烂的臭虫。 所以,最后会陷入疯狂,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不也是应该的吗? 但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多年来汲汲营营,他终于完成了心中所愿,让记忆里的人又回到了人世间。 鲜血一滴滴落下,蚩厌一步步靠近,痴迷的目光始终是看着祭台上坐着的女孩,透过她的身体,他已经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灵魂。 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因为他还是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但没关系,她回来了就好,他可以有很多很多的时间与她一起去回想从前的事情。 他们在阳城里的第一次相遇。 他们在梧桐村里的婚宴。 还有在沧海洲与枭城里见过的风景。 若是她想,他还可以陪着她再把当年的路走过一遍。 蚩厌伸出了因为手指断了几根骨头而发抖的手,见到手上的血迹,他又慌忙在黑色的衣服上擦了擦,待干净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去寻着她的方向。 楚禾眼睫轻轻颤动,像是被什么从深梦中唤醒。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眸中,忽然有一丝微光闪过,仿佛深井中落下了第一滴甘露。 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身子往前,扑进了少年满是血腥味却异常安心的怀里。 “阿九,阿九!”她嚎啕大哭,“我跑了好久好久,也没有寻到出口,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嘶喊声,仿佛是一枚石子打破了死水的沉寂,紧随而来的,是轩然大波,铺天盖地而来。 少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里,迅速的被潮水般的情绪淹没。 他俯下身把她整个人搂进怀中,一双手颤得厉害,却依旧死死抱着楚禾,像是怕她下一刻又会消失,贴着她的面颊,喷洒出来的呼吸滚烫。 “阿禾,对不起,我来晚了,阿禾……”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她的名字,确认这不是梦。 蚩厌手指扭曲的手悬在空中,什么也没有抓住,他僵硬的扯出一抹笑容,干涩的说道:“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蚩厌,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你还夸我的名字好听,你……” 楚禾抬起眼眸,残酷的问道:“你真的是蚩厌吗?” 这个问题好似是一个开关,“蚩厌”愣在原地,被遗忘的记忆霎时间冲击袭来。 中原回苗疆的路上,小小的他坐在女孩肩头,手里攥着她塞的糖葫芦,看着主人与她并肩而行,谈笑间眉眼温柔,偶尔相视一笑,便仿佛天地都安静了。 那时的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温暖,甚至是会生出奇怪的想法—— 若是自己也与主人一样就好了,这样的话,他一定也会有人喜欢吧。 后来,苗疆大乱,必须有所牺牲。 她独自一人来了蛊池,他紧紧的拉着她,求她回去,那时候他只是简单的想,就算主人死了也没关系,还有他陪着她,一定不会让她感到寂寞。 “生于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她蹲下身,轻轻的把他放在了地上,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我给他留了信,只说我不喜欢苗疆,不喜欢杀戮,所以我丢下他回了中原。” “若是他向你问起,你便这么回答。” “小衍,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小小的傀儡不能理解,他只是不想她死,到了最后,他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再后来,寻人不见的少年已近癫狂,他紧紧的抓着独自回来的傀儡,冷着声音问:“她去了哪儿?” 她说,不要告诉他。 傀儡抬起脸,红色的眼眸闪烁着暗光,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去了蛊池。” 少年神色一滞,转眼间到了蛊池。 躁动不安的蛊池已经平息,已经暗示了不久之前发生了什么。 小小的傀儡掉落在地,他看着主人的脸色苍白,向来熠熠生辉的眼眸里迅速的失去了光彩而灰暗枯败,竟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至少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他承受着失去她的痛苦,他的主人,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蛊术天才,就算再厉害又如何? 还不是连喜欢的人都保不住。 比起这个小小的傀儡,他这个主人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就应该这样,他该与他一起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直至肉身腐烂,木身腐朽,这痛苦才能有消亡的一天。 他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他也会选择赴死。 傀儡冲过去抓住了那一片紫色衣角,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在此过程中,他掉入了蛊池,听到了主人身体消融的声音,也听到环绕在周身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是他由百年木心雕刻而成的身体,正被蛊虫们啃食殆尽。 随后,是赤眼金蚕暴露其中。 它们都是蛊虫,但那些低贱的、没有思想情感的蛊虫又如何能与它相比? 它与那些蛊虫互相厮杀吞噬,也许吃了少年血肉的蛊虫又被融进了它的身体里,力量、记忆、气息全都融入它的体内。 它的身形不断膨胀,外壳愈发坚硬,气息愈发恐怖。 蛊池里的虫潮渐渐稀薄,再没有任何一只虫子敢靠近,血腥的池水翻滚间,它如同一尊浴血而生的怪物,缓缓抬起头颅,那双赤色的眼,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而狂躁的光。 就这样,他用着人类的双手,用着人类的双脚,一步步从蛊池里爬了出来。 他光裸着躯体,踉踉跄跄的走出禁地,跪倒在溪流边,在清澈的水面,他见到了自己的模样。 一样的白发,一样的面容,唯有一双眼,暗红如血。 自己是谁? 他面色茫然,抚摸着脸庞,陌生的触感,令他寻找不到答案。 直到有门中的人发现了他,他们大叫:“少主,蛊门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少主? 是啊,他是巫门的少主。 临水而照的少年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蚩厌,是苗疆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是人人畏惧的存在。 也是——记忆里那个女子的丈夫。 在众人的希冀之下,他统一了巫门与蛊门,成了第一任巫蛊门的门主,没有人敢问他带回来的那个中原女子去了哪儿。 只是当局势稳定之后,有长老鼓起勇气说道:“门主是否也到了娶妻生子的时候?巫蛊门不能后继无人。” 苗疆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可再也经不起夺权之争,由他的子嗣来继承巫蛊门,才能够让骨子里还有两派之分的人信服。 长老是怀着会死的准备说的这个提议,没有料到的是,他活了下来。 彼时,已是青年的蚩厌坐在椅子上,拿着铜镜,触摸着眼角的皱纹,感觉着皮肤的干涩,他一笑,“是啊,我是该娶妻生子了。” 他的身躯分明是吞噬了万千蛊虫而成,可笑的是,竟然也像是人类的躯体那般,会衰老,会死亡。 可他还没有迎回自己喜欢的姑娘,他不能老,也不能死。 所以,他需要一个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同时能够承受的住万千蛊虫撕咬的孩子。 当一个个后代失去七情六欲,形同木偶之时,也就是他把其当成美味吞噬,侵占而入,接管这具新躯壳的时候。 也因此,巫蛊门的每一任少主都会叫做“蚩衍”,而以后每一任登上门主之位的少主,都会重新被赐予“蚩厌”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原来在这百年里,巫蛊门的门主始终都是他。 第185章 失算 楚禾见到阿九身上的伤,伸出去的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因为他脸上的伤,不敢把手落下。 阿九却握住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湿润润的红眸轻弯,贪恋她的温暖,已经让他忘记了疼痛。 楚禾想起了第一次与他见面的模样,白发染血,血衣污秽,残忍又单纯,纵使受的伤再严重,也只会粗暴的用自己的蛊虫解决。 他没有经历过正常人的生活,却会为了给她抢那几个填饱肚子的馒头,屡次染了更多的血归来。 后来他们离开了苗疆,他穿上了干净的衣裳,佩戴着的由宝石镶嵌的首饰也越来越多,还染上了一个坏毛病,那就是比三岁稚子还要嗜甜。 那段宛若野兽一般茹毛饮血的日子分明已经离去,然而她不过是睡了一觉,再睁开眼所见,那个已经被养的干干净净的少年,竟然又像是回到了从前。 楚禾的心中忽的生出了一股极大的怒气,她从阿九怀里站起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胆子和牛劲,一把冲过去,重重的把恍惚中的人推倒在地。 “谁准你欺负我的人的!” 楚禾其实是个很怂的人,现在却是怒气冲冲,竟然是忘了危险,拿出了要与罪魁祸首拼命地架势,她捡起地上的石头,要朝着地上的人砸过去时,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捞进了熟悉的怀里。 楚禾手里的石头掉在了地上,她回过头,“阿九?” 少年俯下身,蹭着她的脸,擦去她手指上的灰尘,再与她十指相扣,下颌搭在她的肩头,从后紧紧的抱着她,轻轻的溢出了笑声。 “阿禾,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那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斗志,是强弩之末,活不长了。 “哈。”蚩厌慢慢的用扭曲的手支撑身体坐起来,他垂下头笑了一声,悲凉而又讽刺。 或许现在的他不再该用“蚩厌”的名字,但他却固执的认为,如果自己不是蚩厌,还能是谁呢? 那只小小的傀儡吗? 还是存在于傀儡里的那只赤眼金蚕? 又或者是,有了意识的它在吞噬与融合了无数的血肉下,形成的一个有着人形的怪物? 楚禾抓紧了阿九的手,再看向地上分外狼狈的人,却生不出半点同情心,“如果我想的不错,每一任的巫蛊门门主都是你,你究竟是用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办法可以活这么久?还有苗疆里每一任少主继承门主的传统……他们要与自己自相残杀,是不是也是为了完成你不可告人的计划!” 她想起了见过一面的阿七,也想起了药人窟里的厮杀,那一个个在血腥中落下的人影。 她还想起了,当阿九的身形失去人类的模样,变成庞大而血腥的不可名状之物时,那十三双红色如同宝石的眼眸。 他本该和其他人一样,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在有心之人的干预下,四分五裂,杀死一个又一个自己。 楚禾心中的怒气越积越深,逼得她眼角酸涩,也泛了红,“你说,是你把刚出生的阿九扔进了蛊池,你还要灭去他的七情六欲,只让他成为一个无情无欲的木头人,你究竟想用他的身体做什么!”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紧绷的厉害,这是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匪夷所思的猜测,而感到了极度的愤怒,与对所爱之人的心疼。 阿九的手臂收得很紧,将她发颤的身子转过来,把她完全拢进怀里,掌心轻轻揉着她紧绷的后背,声音轻柔:“别气,阿禾,现在的我很好呢。” 楚禾抓紧了他的衣角,太过用力,指节泛白。 蚩厌明明已经感觉到了大势所去,自己命不久矣,百年的坚持化成了空,却还能在这个时候笑出声,宛若已失去理智。 “你不是都猜到了吗?七情六欲皆灭,他失了神智,躯壳自然就是能为我所用。”蚩厌慢慢站起来,在此过程里,他的身体里传来了更多的“咯吱”声。 虽是心中早有猜测,亲耳听到肯定的答案,楚禾还是忍不住从少年怀里抬起头,“你个疯子!” 蚩厌却不觉她有什么好愤怒的。 爬虫的繁殖本质是为了繁衍,和人类基于情感、认知的亲情有本质区别。 就像是他生孩子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续命,那么牺牲他们又有何不可? 蚩厌的骨头宛若成了松脆的模样,稍微动一下便会断裂,还有他的肌肤,出现了干枯一般的裂纹,黑色的缝隙里,仿佛是一道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这具身体,早已经到了极限。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蚩衍的最后一欲本该也在厮杀里消亡,而他就能顺利的接收他的身体。 这百年来,他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换了多少次身体,但他的计划从未出错。 他建立了云荒不朽城,追求长生之道,为的是想寻找别的法子延缓身体的衰老。 他也想过用同样白发的重阳做实验,但种种法子,却都收效甚微。 最终,还是只有利用血脉相连孩子的身躯这一条路可以走。 所以每有后代诞生,他便会把孩子扔进蛊池,那些狂躁的蛊虫会争相吞噬孩子的身体,而只有反过来吞噬蛊虫,在蛊池里重塑身躯的孩子,才能够有强大的身躯被他所用。 某种意义而言,这个同样从血池里爬出来的孩子,就算是与他同出一脉。 一山不容二虎,竞争的本能会让他们渴望对方的力量,于是会形成此消彼长的局面。 所以他留下了一个门规,只有抛去七情六欲的人,才能成为最强的蛊王,才有资格继承门主之位。 在这个孩子七情六欲未绝之前,他会刻意避免与他相见。 没有人会怀疑代代门主留下来的门规,毕竟没有人知道每一任门主都是同一个人,更何况,虎毒尚且不食子,又怎么会有“父亲”害“儿子”的呢? 百年以来,他的计划没有出过岔子,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发生了意外。 楚禾的出现,打乱了所有的一切。 蚩厌的最后一欲没有消亡,更甚至带着楚禾杀出了苗疆,从苗疆一路到中原,蚩衍作为阿九,本该不存在的情感越来越多,开始变得越来越像是人。 也因此,他引发了阳城之乱,又给阿九种下心魔,为的就是能够让阿九变回那个只知杀戮,不懂情感的木头。 偏偏在这一点上,他再次失算。 楚禾,一个不懂武功,不懂苗疆蛊术的,最是寻常的女子,竟然以旁人不知道的方式,轻而易举的化解了阿九的心魔。 蚩厌心中不由得自嘲,每每到了最后,他总是棋差一着。 第186章 中原女子,许是妖姬 “阿九,弟妹!” 方松鹤领着一群人冲了进来,上官欢喜,刀老三,桑朵与苍砚,黑雁与白鸽夫妻,还有慕容昧翡都在。 他们在外面与蚩厌操控的门人经历了一番恶战,都有负伤,比平日里还添了几分狼狈。 楚禾抓着阿九的手,面露欢喜,“方大哥,还有大家都在!” 阿九唇角微动,轻轻的“嗯”了一声。 方松鹤急着走过来,“阿九,你还好吗?” 阿九拿出帕子擦了擦楚禾脸上蹭到的自己的血迹,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我很好。” 这条手帕有些眼熟。 方松鹤摸了摸怀里,果然,他带着的手帕又不见了,不过他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事实上,他看到阿九浑身是血,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晚上,他被桑朵的药香唤醒,第一眼见到的是自己手中的剑刺进了阿九的身体,他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 还是阿九回眸,淡淡的说了句:“蠢货,你还想捅我到什么时候?” 方松鹤下意识的拔出了剑,霎时间,少年单膝跪地,伤口血花飞溅。 旁边是桑朵惊得跳起来,“你是傻了吗?突然拔出利刃,是会大出血的啊!” 后来,是桑朵帮着阿九止了血,也多亏阿九的身体非同常人,这么严重的伤,他也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方松鹤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神色决然,“阿九,是我的错,待救回弟妹,我便以死谢罪。” 阿九懒得理他,只站起还没有恢复的身体,踉踉跄跄的照着蓝色冥虫指引的方向,急着去寻回自己的伴侣。 阿九向来习惯了孤军奋战,并没有会有人来帮助自己的认知,走出两步后,他身体微歪,是方松鹤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了他一把。 “我们一起去苗疆。” 在方松鹤身后,是苗疆回中原这一路来上认识的形形色色、吵吵闹闹的人。 他们都还年轻,所以便理所当然的愚蠢无知,不知道人人忌惮的苗疆有多危险,也不知道那个活了上百年的疯子还有多少丧心病狂的手段。 他们只会拿着手中的兵刃,只以“朋友”与“道义”四字,便驱使着满腔热血上刀山,下火海。 心中一刀打开扇子摇摇,“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我可不是因为你才去救人,你和楚姑娘败坏了我的名声,我必须要把她从苗疆带回来,让你和她为我正名才行。” 慕容昧翡抱着剑,冷声道:“当初在沧海洲外的客栈里,身为邪祟的鱼三娘让我师兄身负重伤,既然那个疯子是创立云荒不朽城的人,我自然不能放过他。” 慕容昧心感动的扑过来,“师妹!” 慕容昧翡一脚踹过去,“滚!” 黑雁与白鸽倒是直白,眼里冒出了金钱的光芒。 “我们上次进了楚家的金库。” “还有好多金子没有搬完呢!” 桑朵看向苍砚,她道:“他害死了苍砚的家人,杀了那么多人,苍砚一定也很想报仇。” “哎呀,你们就别磨蹭了!”苏灵犀把手里的书一合,不耐烦的跳出来,“故事都快结局了,看不到结局,我半夜一定睡不着!” 话落,苏灵犀追着一道已经远去的红衣身影跑了出去,“上官姐姐,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走!” 乌鸦无奈摇头,跟了上去。 方松鹤往前一步,回过头,道:“阿九,走吧,我们去苗疆,弟妹一定还在等着我们。” 方松鹤身侧,是一道道坚韧挺拔的身影,他们口口声声都是有着自己的原因,而不是为了一个阿九,没人提“赴死”二字,可每个人都清楚前路凶险。 陌生的情绪涌上心头,阿九喉间发紧,望着那些各有“缘由”的身影,低低道了句:“多谢。” 从来不会说谢的少年,终是学会了道谢。 天之骄子齐聚一堂,蚩厌看着眼前一幕,竟觉得分外熟悉。 百年之前,苗疆大乱,蛊虫即将侵袭四野之时,中原里也来了许多的人,可那时他们的到来却与现在不同。 他们是为了更多的百姓,不得不向苗疆施压,必须尽快安抚蛊池里陷入狂躁的蛊吃,所以,她死了。 而现在,这些从中原而来的年轻人,竟然与阿九站在了同一阵线,为的不是逼杀,而是为了守护。 蚩厌忽然笑出了声,极尽讽刺,“原来是我输了啊,原来是我们输了啊!” 他往后踉跄几步,干枯的皮肤碎片一点点坠落,失去活力而枯萎的血肉隐隐暴露,这个不久前还嚣张肆意的人,如今却是行将就木。 蚩厌笑够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灰暗无光的眼眸看着不远处那个本该与自己很是相似的少年,动了动唇角,“我只是输给了天意,却并非输给了你,从头到尾,你也只是比我幸运而已。” 蚩厌道:“归根结底,你和我没什么不同。” 可与他截然不同的是,阿九身上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他身上散发的生机与活力,蓬勃得令人艳羡。 “我与你不一样,你从来没试着护住什么,而我,即使是拼尽全力,也不会让想护的人走散。” 少年紧紧的握着女孩的手,纵使是手上染着的污血还在,即使是会弄脏她的手,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蚩厌目光轻动,身影轻轻摇晃。 是啊,他护住了什么呢? 他有了意识后第一眼见到的女孩,他没有能拦得住她迈向死亡。 然后,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让她牺牲生命也要保护的人,也迎向了死亡。 他的心里一直掩藏着滔天的恨意与痛苦。 主人用血肉喂养了他,给了他身体。 女孩与他谈天说地,嬉笑玩闹,唤醒了他的神智。 于是,他有了生命。 是他们创造了他,所以他以为他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正如他们口中说的那些“以后”一样,他们会带着他去更多的地方,见更多的风景。 可是她跳进了蛊池,主人紧随其后,选择了与她赴死。 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回过头看一眼呢? 他还在啊! 不被选择的他,就这样被他们残忍的遗弃在了孤独的尘世里。 长久的岁月里,他已经忘了自己是否曾经后悔过,若是当初没有做出把真相告知主人的选择,是否一切都会有所转机? 但他忘记了过去,混淆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想着让“爱”的人回归,那么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但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他的痴妄。 “我知道,你们都想杀我。” 他抬起浑浊的双眼,半张脸上的皮肤已经全部掉落,恐怖的干枯又萎缩的血肉暴露在外,他却感觉不到疼,更甚至扯出了一抹扭曲的笑容。 “我杀了那么多的人,毁了那么多的圆满。” “想要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可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眼睛死死的看着眼前的人们,“该是我赢一回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往后一仰,身体像片断线的枯叶,朝着身后翻涌着血腥的蛊池坠去。 周遭的惊呼声还没响起,浑浊的蛊液瞬间漫过他的脚踝、腰腹,那些细小的蛊虫循着活人的气息,疯了似的往他皮肉里钻。 他好似回到了百年之前。 他抓不住主人的衣角,跟着他跌进蛊池,很努力的想要从虫潮里找到主人的身体,却什么都没找到。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的他是后悔的。 不,他不可能会后悔! 如今,被蛊虫撕咬吞噬的他脸上却没半分痛苦,反而咧开嘴,露出个渗血的笑。 “我没输……我……没……” 呢喃被蛊池的咕嘟声吞没,他最后一眼望向人群,眼底翻涌的恨意与痛苦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空洞。 下一秒,红色的蛊液便彻底将他淹没,只余下一圈圈涟漪,很快又被新的泡沫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众人走近池边。 心中一刀忍着干呕,“他死了吗?” 黑雁脸色同样难看,“不会再爬出来吧?” 白鸽恶心想吐,“要是他还能爬出来,那就真没招了!” 上官欢喜看向旁边的人,“桑朵姑娘,你认为呢?” 桑朵摇摇头,“他的身躯本就到了极限,不可能再有机会从里面出来。” 她想起那位曾经给自己当过师父的老大夫,虽说他也是蚩厌伪装的身份之一,但想起那些叫他师父的日子,心中还是有些茫然和惆怅。 也许是她的潜意识影响到了与她心意相通的傀儡,苍砚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阿九……”方松鹤回头,声音戛然而止。 只因为刚刚还站在这里的少年与女孩,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月色中天,星罗密布。 少年白发红眸,一身红衣也不知是血液才染成了这般暗红,银饰叮当,应和着风声,他背着女孩轻盈的身体,行走在夜风毒林之中,更如同是苗寨里传说的会在半夜来抢女孩做新娘的恶鬼。 长老姗姗来迟,“少主,你终于回来了!” 又看少主背上背着一个中原女子,长老忽的想到了百年前,也是有一位少主带回来了一个中原女子,那女子最后却不知所踪,那位少主继承门主之位后,心性大变,手段尤其残暴。 长老打了个哆嗦,边观察那女子,边言真意切的道:“门主不知为何要求门人与中原人相杀,定是老糊涂了,还请少主早日坐上门主之位,夺权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肯定是站在少主这边,巫蛊门也需要少主主持大局……” 他几次三番派人去找少主回来,劝人父子相残,不过也是想渔翁得利,可他说的口都要干了,少年只有一个字回应。 “滚。” “好嘞!” 长老脚步果断一停,在地上打了个滚,才扶着一把老骨头站了起来,不敢再追上去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这番举止实在是太果断,女子趴在少年肩头,忍不住轻快的笑出了声。 那少年忽然收敛了冰冷的气息,与她亲昵的蹭蹭脸,“好玩吗?” 她的手轻轻的拭去他脸上的红痕,嗓音雀跃,“好玩。” 于是,少年回头,“再滚一个。” 长老脸色一阵黑一阵白。 中原女子许是妖姬,果然惯会迷惑人心。 百年之前也好,百年之后也好,只要苗疆少主一搭上他们,就没有一个不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第187章 遗物 最后,长老又在地上打了个滚,惹来女孩的笑后,这才在少主满意的目光下,狼狈的爬起来。 也不知这中原女子是有什么神力,居然让以前不苟言笑,不曾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少主,如今会为了她唇角那点笑意,让堂堂一个年过半百的长老在地上打滚扮丑。 少年眉眼含笑,“阿禾喜欢看,明日我便让他从山崖上跳下去,再爬回来。” 长老心中一惊,慌忙跪在地上,“少主!” 楚禾只觉得阿九真有些昏君的架势了,她戳戳他的脸,轻声道:“好了,阿九,不闹了,我累了,我想休息。” 阿九眨眨眼,“好吧。” 长老看着阿九背着楚禾远去的身影,身体一软,长长的松了口气,他擦拭着脸上的冷汗,一颗心七上八下。 少主以前绝不会为了博美人一笑而荒唐行事,他忽然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莫非是他在警告自己,他其实早就发现了自己等着他们父子相残,好独掌巫蛊门大权! 长老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不由得越想越是可怕。 究竟是什么时候,少主城府居然如此之深了! 一行人走了过来。 桑朵奇怪的问:“长老,你跪在地上做什么呢?” 长老一眼看到了桑朵身后跟着的一群中原人,他慌忙站起来,拍拍灰,摆出了德高望重的模样,“我累了,休息休息。” 刚刚那场混战,这群中原人可是杀了不少追随门主的人,长老聪明的躲得远远的,心知这些年轻人有多厉害。 那些追随门主的人,无非是被门主所说的长生之道迷惑,因而忠心耿耿,他们死了也好,只要他们都死了,门主势力自然不如从前。 但是中原人杀苗疆人也就罢了,桑朵一个苗疆人怎么也与那些苗疆人动手! 长老清清嗓子,模样威严,“桑朵,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桑朵带着苍砚留下来和长老说话,其他人则是继续往前,去与留在毒雾森林之外的人汇合。 没过一会儿,他们身后传来了长老的惊诧声。 “什么,门主死了!” “巫蛊门的第一代门主,到现任门主,都是一个人!” “他还创建了云荒不朽城,是邪祟头目!” “门主已经死了,那世上岂不是……岂不是再也没有人是少主的对手了!?” 完了完了,没有鹬蚌相争,他这个渔翁还怎么得利! 苏灵犀坐在一块石头上,翘着二郎腿,纠结着要不要翻开手里的书。 乌鸦守在苏灵犀身侧,气势迫人,有他在,蚊子都不敢靠近,苏灵犀抖着腿,好不惬意。 但慕容昧心就不一样了,他“啪”的一声拍死一只蚊子,又急得在原地绕来绕去。 苏灵犀瞥了一眼,“你能不能不要再转了,很烦人!” 慕容昧心瞥过去,“那你走远点,别看我!” 密林深处的厮杀太危险,慕容昧翡不打算带慕容昧心进去,以前那些有打斗的局面也就罢了,至少慕容昧翡能够护慕容昧心安全。 但这次不一样,慕容昧心在场的话,只会让慕容昧翡心有牵挂而分神,慕容昧心难得没任性的缠着慕容昧翡。 他几次往林子里张望,“如果师妹还不回来,我就进去找她!” 苏灵犀的手几次摸到书角又放开,淡淡的说道:“放心吧,他们不会有事。” 慕容昧心抿了抿唇,“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能沉得下心看一本破书!” 可不就是破书吗? 书页边缘泛黄,很是古旧,定是上了年头。 苏灵犀生气的站起身,“这可是我曾太祖母留下来的手稿,才不是什么破书,你给我放尊重点!” 苏灵犀的曾太祖母,那就是百年之前,为了世间太平而窥探了太多天机,最终五感俱失的红楼楼主。 曾有传言,若不是因为她,或许这个人世早就完蛋了。 慕容昧心虽然糊涂,但也心知那位前辈高风亮节,绝不是他能够随意轻视的,自知有错,他嗫嚅几声,“我、我又不知道,我不是故意对你曾太祖母不敬的。” 恰好林子里的一群人结伴走了出来,慕容昧心慌忙躲在了慕容昧翡身后,拉着慕容昧翡的手,欢喜道:“太好了,你们都回来了!” 苏灵犀也窜了过来,“上官姐姐!” 心中一刀挡在前面,张开了手,“我知道这么久没见,你定有如隔三秋之感,我们快来个拥抱!” 苏灵犀脚步停下,脸上神色是满满的嫌弃。 上官欢喜摇摇头,道:“我先去桑朵姑娘安排的住处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蛊池的景象恶心到了,白鸽还是恶心想吐,“我也要去休息。” 黑雁赶紧跟了过去,“媳妇,等等我!” 心中一刀也叫:“上官姑娘,等等我!” 如今尘埃落定,慕容昧翡看着方松鹤手里的剑,又生出了比试的心思,慕容昧心赶紧拉着她就走,“师妹,我们也去休息!” 奇怪的是,苏灵犀这回倒是不着急跟着上去与心中一刀争抢上官欢喜的注意力,他把那本古旧的书放进了羊皮袋里封着,接着径直向方松鹤而去。 “方大侠,这是我曾太祖母留下来的遗物,她留下了遗言,让苏家人代代相传,务必要在百年后,把这本书交给一个叫方松鹤的大侠。” 方松鹤微愣,“你的曾太祖母,说要把遗物交给我?” 苏灵犀把东西塞进了方松鹤的手里,“你快点拿走,曾太祖母说过,这本书苏家人不能看,别人也不能看,只能由你方家后人翻看,你再不拿走,我怕我会忍不住翻阅!” 方松鹤微微皱眉,“少楼主,我实在不解你话中深意。” “你不懂,我也不懂。”苏灵犀说道,“曾太祖母五感尽失,谁知道她究竟看到了多远的未来?她只留下遗言,未来会出现一个正直无私,原则感极强的方大侠,他的后代会与他一样,答应的事情便会信守承诺。” 苏灵犀又把方松鹤从头到脚的看了一眼,“通过我这些时日的观察,你的为人确实是可信,否则我不会贸然把东西拿出来给你,方大侠,你记好了,这本书由你保管,但现在还不能打开,否则可能会引来新的局势变化,这是有可能的毁天灭地的哦!” 闻言,方松鹤拿着书的手十分慎重,“不知苏家前辈可有留下话,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这本书?” 苏灵犀眨了一下眼,说道:“需等到你的第十九代玄孙,这本书才能打开翻阅。” 方松鹤紧皱的眉间并未松开,正思索这句话里的深意,忽然面色一顿。 他心系天下,还未想过成家这回事,第十九代玄孙都来了,那岂不是说他总有一天就会娶妻生子了! 第188章 蚩厌(1) 黑漆漆的屋子,闪烁着点点蓝色荧光,床与桌椅一类的东西都没有,很是空旷,唯有地板上还躺着许多支离破碎的小木人,象征着那段过去里,有多少药人在自相残杀。 楚禾捡起一个断了手的小木人,眼前忽然浮现出药人窟的那一日,那个红衣的少年人,断了只手臂,却还为她带回来了染血的馒头。 有微冷的身躯从她的身后覆过来,紧紧的把她搂入怀中,下颌搭在她的肩头,呼吸落在她的侧脸的肌肤上,不久,身体也好,呼吸也好,都因为染上了她的温度,而渐渐的热了许多。 “阿禾,阿禾……”他干净又黏糊的嗓音唤着她的名字,亲吻落在她的脸上,又到了脖颈,最后拉开她的衣襟,滑下几许,他的吻落在了她圆润光滑的肩头。 楚禾轻声问:“这里是阿九以前住的地方?” 他点头,“是。” 没有人敢动他的房间,因此屋子里的一切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楚禾握紧了手里的小木人,转过身面对着他,“这里没有吃的,没有玩的,也没有人与阿九说话,你饿了怎么办?无聊了怎么办?会有人给你做好吃的吗?他们允许你出去买些小玩意吗?” 阿九注视着喜欢的女孩,眼眸里闪烁着漂亮的光彩,他知道,她在心疼自己,他说道:“那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自从与她在一起后,曾经那些无聊枯燥的回忆,竟然神奇的淡了许多,如今他的脑海里时常会浮现的,是她的笑容,她的声音,还有她每一次亲吻自己、拥抱自己时,欢天喜地般的模样。 阿九从她的手里拿走那个破碎的小木人,随手扔到了一边,与她一起倒在了铺着毛毯的地板上。 楚禾的黑发好似是如瀑的黑色月华,散落在白色的毯子上,几缕发丝缠上落在阿九的指尖,像极了暗夜里悄然生长的藤蔓。 而她垂在眼睫的阴影里,藏着连月光都不敢惊扰的柔软,呼吸轻得如同落在雪上的羽毛,让他连动一下都怕惊碎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阿九悬在她的身上,几缕白色发丝从肩头垂落,又落在了她的黑发间,黑与白交织在一起的时候,他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侥幸。 他染指了她,仿佛是终于摘下了高高悬挂在夜色里的月亮,而这个世间上的人那么多,唯独只有他才是这个幸运儿。 “阿禾。” “嗯。” “我好喜欢你。” 楚禾眼眸微弯,“我知道呀,不过我对阿九的喜欢,还要比阿九对我的喜欢多一点点!” 阿九说:“我对阿禾,可是一百分的喜欢。” 楚禾道:“那我就是一百二十分!” 阿九又道:“两百分!” 楚禾:“那我是两百二十分!” 反正她就是要比他的分数还要多那么一丢丢。 这种幼稚的事情,也就只有他们才会较劲。 阿九按捺不住,俯下身亲吻她的唇角,再慢慢研磨上她的唇瓣,温热窜入,尝到了更深,也更多属于她的气息。 他们是夫妻,是伴侣,是彼此的灵魂。 不需要什么理由,想亲的时候,就这样直接亲下去便是,这天底下的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置喙。 阿九并不是个感性的人,可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幕。 她是个胆小的骗子,却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回头,把破碎的人从虫潮里背起。 在枭城,那条开满幽罗花的地道里,她与他挂在石壁上,为了抓住他的那一片衣角,她跟着跳了下来。 在沧海洲时,那荒郊野外之地,她一眼看出来了他告诉她名字的深意,为了不让他被威胁,她会选择激怒邪祟,“死”在对方的手上。 在梧桐村,那个偏僻又慌败的小小村落里,她分明看出来了是他操控了幻境,只想把她禁锢在无人打扰的世界里,可她纵容了他的荒唐,为了让他有更多的安全感,与他成了亲。 在阳城,满城的百姓与他一个人之间孰轻孰重,寻常人一眼就能分辨的事情,她却固执的不肯说出放弃他的话。 这一路来来回回,是她告诉他人生里不应该只有她,引导着他应该怎么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所以他结交了朋友,比如方松鹤,比如心中一刀,还有很多很多的人。 也是她告诉他,他也可以有亲人。 那个叫重阳的孩子,还有那个叫楚盛的糟老头子,分明怕他,可真有事也会站出来顶在小辈身前,只因为阿九是女儿喜欢的人,所以阿九便成了他的半个儿子。 平民巷的百姓们赠与他的吃食,还有卖花的小姑娘送给他的花…… 阿九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与人之间除了算计和阴谋,还可以有友善与热忱,不知不觉的时候,等他回过头,原来身后已经有了那么多的人。 楚禾本以为阿九要拉上自己做一次,想着他身上还有伤,她正纠结怎么拒绝,却听吻着自己的少年鼻音忽重。 他趴下身,脸埋进她的颈窝,手脚并用的,像是世间最坚不可摧的牢笼,把身下的她完完全全的都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阿禾,我不能没有你。” 他收拢了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她拽着他从地狱回到了人间,尝遍了世上的酸甜苦辣,他已经见到了那么美好的风景,又怎么会甘心再有一天坠入地狱? “蚩厌”无法甘心,他更不会甘心。 那时,看到躺在祭台上的楚禾睁开眼,却空洞无物的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随后生出来的是滔天的破坏欲。 若非是楚禾及时抱住了他,他想象不出自己会做出多少比“蚩厌”还要疯狂的事。 楚禾困难的伸出手,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亲亲他的侧脸,“好了好了,阿九,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吗?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们说好了的,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阿九闷声道:“不许骗我。” “我要是骗你的话,你就对我下情蛊好了!” 虽说楚禾不知道情蛊这玩意的具体效果是什么,但从名字来看,应该就是那种控制人“发情”,不溢出来就无法化解的东西吧? 嗯,挺不正经的。 阿九抬起脸,湿润润的红眸盯了她好一会儿。 楚禾认真脸,“真的,我没有骗你,我连鸳鸯蛊都被你种了,再多个情蛊也挺好的,你对我种蛊吧!” 这个天底下,求着被种蛊的人,估计她是头一个。 阿九道:“不种。” 楚禾疑惑,“为何?” 阿九:“那只会让你更兴奋而已。” 楚禾:“……” 不得不说,在一起这么久,他很是了解她,满脑子的黄色废料,就没点健康的东西。 阿九又把人完完全全的搂进怀里,把她的脸贴上自己的胸膛,“睡觉。” 楚禾“哦”了一声。 阿九被捅了一剑还没好,自她被抓走便一直精神紧张,现在有她在怀,他一时放松,不多时便沉沉的睡去。 虽说是已经睡了,搂着她的手却还是很紧,搭在她身上的腿也很是沉重,连个翻身的空间都不给她。 楚禾睡不着,在脑海里问:“系统,你也该出现了吧。” 她的脑海里回荡起毫无波澜的声音,【能看到宿主安然无恙,真好。】 楚禾说:“我见到了薛姑娘,可我却没有来得及知晓她的名字,你一定知道她叫什么,毕竟这个世界里,即使是所有人都忘了她,你也不可能忘记她。” 她略微停顿,接着说:“我该继续叫你系统,还是该叫你蚩厌呢?” 脑海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不再是平静如同死水的机械声,而是有了轻笑的波动。 干干净净的少年音,像浸过山泉的碎冰撞在石上,清凌凌地在她脑海里散开: “你若愿意,唤我蚩厌也未尝不可。” 第189章 蚩厌(2) 脑海里那所谓的“系统”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或许是走到尘埃落定的这一步,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什么,索性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 楚禾问:“阿九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不知道,就像是他不知道他的那颗本是七窍的玲珑心,最后的一窍是由我补全的。” 楚禾反应过来,“当年阿九被扔进蛊池,是你帮了他!” 蚩厌一笑,“也可以这么说吧。” 百年之前,作为巫门少主,蚩厌被称为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他便有一颗百年难得一见的玲珑心,可助他与万物交流,甚至是重伤者若是食用他的心脏,便可痊愈。 所以身怀玲珑心这回事,自然不会宣扬得人尽皆知。 当年,蚩厌坠入蛊池,肉身被蛊虫吞噬殆尽,唯有宛若琉璃一般清澈透亮的玲珑心的一块碎片,是万千蛊虫无法撕咬吞噬的存在。 这块碎片静静地沉睡在池底,好似是被世界遗忘,再也得不到被唤醒的机会。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哭声吵醒了他的存在,他意识到有人在用孩子做什么,却无能无力。 通常,大多数的孩子太脆弱,他们被扔进蛊池,还走不到与蛊池厮杀的那一步,便已经被分食殆尽。 而好不容易有孩子能够经过蛊池的淬炼爬出蛊池,却也因为没有玲珑心的存在,而无法与之产生某种联系。 直到百年之后,蛊池里又被扔进来了一个男孩。 他的求生欲望格外强烈,纵使后来没有抵抗之力,但他也会在一只只虫子爬过来撕咬自己的身体时,反过来把对方咬碎吞进肚子里。 他是个人,却比野兽还要疯狂。 蛊池让孩子的身体被撕碎,他那一双红色的眼睛却始终透着股狠劲,始终不肯认输。 到了后来,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吞噬谁,他分明已经失去了身体,却又在利用吞噬的蛊池慢慢聚拢而扭曲着,渐渐的把身体拼凑了回来。 孩童那颗小小的玲珑心,在血腥脏污的蛊池中,不染血色,干净漂亮,熠熠生辉。 蛊池里的厮杀和淬炼,竟然让世间凝结出了第二颗玲珑心。 可惜的是,他只知道野蛮的吞噬,并不知道如何驾驭自己的这颗心脏,那颗心脏始终缺了一角,再这样下去,他好不容易凝聚而成的躯体又会变成怪物的模样慢慢的分散。 于是,沉在池底的那块碎片明白了自己的宿命,补全了玲珑心的最后一点缺口。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也算是融入了还痛的身体吧。 楚禾听到这儿,脸色微变,“那我和阿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如果蚩厌说一句肯定的回答的话,他猜自己一定会被楚禾当成变态看待。 他道:“你可以放心,我出来的机会本就有限,而且我也没有偷窥的癖好。” “那是谁在一百年前总是偷偷摸摸的跟在背后,盯着人家姑娘瞧?” 蚩厌:“……” 楚禾困难的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她又轻轻的拉了毯子的一角,盖在了少年与自己的身上。 阿九的眼眸睁开了缝隙,隐约可见其中红艳艳的光彩,笼了一层迷迷糊糊的朦胧。 楚禾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人还没有醒,却已经是习惯性的扬起了唇,将她往怀里按得更紧,蜷缩着身体,下颌抵着她的头顶,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蚩衍从不懂何为避风港,他也不需要寻找庇护,因为他孤身一人,早已经把自己活成了坚不可摧的屏障。 可是成了阿九后,他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晨起时会下意识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雨天里会默默挨近她半步共享一把伞,连没有干劲的救了人后,也会难得卸下冷硬,将头轻轻搁在她肩头,闷声说一句“好累”来讨点奖励。 原来,他其实是一个需要依附着楚禾而活的“软骨头”,那些被他藏了半生的依赖性子,终是在她这里找到了可以肆意舒展的角落。 蚩厌道:“我还在呢。” “反正也不知道你究竟偷窥了多少,索性就由得你看好了。” 蚩厌又一次无言以对。 楚禾蜷缩在阿九的怀里,玩着阿九的一缕白色小辫子,在脑子里问:“你为什么要装作系统,让我完成什么拯救世界的任务?” 蚩厌忽而低低的笑了一下,“很久以前,我曾听她说过一个神奇的故事,她说我的世界或许原本是一本书。” 楚禾微愣,“薛姑娘把穿书这回事告诉你了!” 蚩厌轻声道:“是。” 在她跳进蛊池的前一天,她拉着他坐在山谷上看星星,那时候的她好似有着许多说不完的话,一些在他听起来稀奇古怪的故事全都冒了出来。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只是用说故事的口吻讲的穿书这回事,并没有说是自己的故事,直到她瞒着他进了蛊池,他才意识到了她说的是什么。 “书本、世界、系统……沉在池底的百年岁月里,我一直在思索着她曾说过的话。” “她说,书本里的剧情已经安排好了,百年之前,一定会需要献祭一个人去平息蛊池。” “她也说,她相信剧情是能改变的。” “到了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改变是什么意思。” 书里提到了百年之前是苗疆少主跳进了蛊池,她要改变这个剧情,因而代替他去赴死。 可是到头来,事情还是按照原本的方向发展了。 蚩厌语调缓缓,“那一天晚上,她和我说了许多的话,东方既白之时,她终于撑不住在我怀里睡着了,我背着她回去,遇到了红楼的苏楼主。” 那个五感皆失的女子,白绫覆眼,身影单薄,站在晨雾里,却是有着难以摧折的气度。 沉默的护卫还是守在她的身侧,与她形影不离。 她说道:“百年之后,会有一位中原姑娘沦落至苗疆的药人窟,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她是破局的关键。” 彼时,蚩厌只觉得这个神神叨叨的女人莫名其妙,百年之后他都被树葬了,哪里还能去抓住什么机会? 第190章 月眠 女人拿出了那本书递了过去,“蚩厌公子,这是我目盲之前写的书,请你细细的读一遍。” 蚩厌没有伸手接。 女人疑问:“蚩厌公子?” 蚩厌面无表情,“我不识字。” 女人愣了片刻,把书交给了自己的护卫,让他读给蚩厌听,故事并不长,却也十分的无聊。 蚩厌没有放在心上,可是后来,他爱的人死了,他也死了。 楚禾瞳孔紧缩,“你的意思是,当年的苏楼主已经预见了我的出现!” 蚩厌笑道:“若非是看到了百年之后的未来,那个女人又怎么会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呢?” 不只是失去了五感那么简单,那个女人分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行,却还是坚持着生下了一个孩子,只因为她需要有一个后代,把红楼这份窥见未来的能力传承下去。 她仿佛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大限是什么时候,生下孩子的第二天便召见了亲信,留下遗言与遗物,便香消玉殒。 而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才双十年华。 楚禾说道:“所以我来了苗疆脑子里才传来了所谓的系统的声音,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可以在我脑子里传声?” “你被扔进药人窟时,中了我的蛊。” 楚禾诧异,“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你的蛊?” “被绑在麻袋里的时候,你害怕又紧张,就算是被小虫子咬了一口,也不会注意到吧。” 楚禾想了起来。 那个时候她被巫蛊门的人粗暴的绑起来,又被粗暴的丢进药人窟,身体擦伤不少,又怎么会注意自己有没有被虫子咬了一口? 蚩厌说道:“在蚩衍的身体里,驱使一只蛊虫已经是我的极限,也因此我只来得及与你说上几句话,便断了联系。” 这就是不靠谱的“系统”断联的由来。 “可是你之后又怎么会和我重新产生联系?” “蚩衍对你种了鸳鸯蛊,你们两人的身体产生了更深的联系,自然就让我找到了更多的机会。” 楚禾:“所以说,你早就能够与我说话了,为什么非得等到宋春鸣要出事的时候,才重新找上我?” “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力量有限,每与你说话,便要消耗大量的心神,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那个时候的蚩衍,快要入魔了。” 蚩厌见过当年苏楼主的手稿,蚩衍的入魔节点,便是诛杀宋春鸣,一旦他抵抗不住心魔,解放了嗜血天性,蚩衍便再也回不了头,而一切都只能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发展。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说的若是宋春鸣一死,蚩衍便毁天灭地,让世界崩溃的话也不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的根本目的便是在于保护世界,而非保护宋春鸣一个人。 楚禾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不通,“既然如此,你直接告诉我,让我阻止大反派灭世好了,为什么非得赶时髦整系统下任务这一出?” 蚩厌的语气颇为耐人寻味,“但凡是个正常人,一听到要接触未来杀人如麻的魔头,肯定都是会害怕的拒绝吧,我哪里能想到……” 哪里能想到楚禾是个奇葩。 越是危险的东西,只会让她越是亢奋,别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她可以兴奋的贴上去,不只是贴上去,还可以接受能力极强的把危险的存在“吃干抹净”。 从他偶尔不经意窥见的几幅画面来看,他一时也分不清楚蚩衍与楚禾,究竟是谁更变态? 枉他还想着楚禾与所爱之人是同乡,应该用点更温和的善意的谎言,让她压力不要那么大的去救世,所以结合了以前听到的故事,想出了伪装成年轻人更容易接受的系统这一出。 楚禾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不禁有些心虚,眼神飘忽,憋不出一个字。 是啊,她漂漂亮亮,文文静静,柔柔弱弱,谁又能想到她口味如此之重呢? 蚩厌说道:“你想知道的事情,我都已经告诉你了,现在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事?你问吧。” “你如何猜到系统是我?” 楚禾说道:“一开始我也没往这个方向想,只是后来我听到薛姑娘说,她最大的愿望是拯救这个世界,而她也不曾提过系统任务一类的东西,我猜测拯救这个世界,是出自于她本心的愿望。” “而恰恰好,你给我的任务是拯救这个世界,与她的心愿可以说是恰巧撞上了。” “再后来,我一思索,我遇到了阿九才觉醒了所谓的系统,如果换个方向想,是因为我离阿九近了,是他身上的某个存在影响到了我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蚩厌:“最重要的一点?” “我压根就没有证据,只是因为我的想象力比较丰富而已,我不过开口诈诈你,谁知道你那么干脆利落的就认了呢?” 蚩厌:“……” 楚禾抬起眼眸,注视着阿九的睡颜,听到了他的的呼吸声,只觉得心软软的,她在脑海里说:“哎,当初是你救了阿九,那你就相当于是阿九的再生父母了,按照中原人的规矩,我是不是得叫你一声公爹啊?” 蚩厌咳嗽出声,“还是免了,我吃不消。” 楚禾“哦”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 蚩厌忽而说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楚禾:“你问吧。” “她与我说的故事里,异世的人在异世死了之后,便会回归原来的世界,是真的吗?” 楚禾脸上轻松的神色微变,但也不过只有一刹那,她又轻快的回答:“是啊,她在这个世界死了,便会回到原来的世界。” 蚩厌轻笑,“那就好,那就好。” 楚禾把脸埋进了少年的胸膛,揪紧了一抹红色的衣角,她想不明白,同样残忍的事情,怎么让自己经历了两遍?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我也该走了。” 楚禾听到脑海里虚弱的声音,眼睫轻颤,“我可以告诉阿九,我们一起想办法,让你从阿九的身体里出来,重新作为人而活!” 他含笑提醒,“我早已身亡,死了的人,是不可能复活的。” 蚩厌毕竟不是不通人世的傀儡,从一开始,他就清楚“死亡”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他遗留人间的一角心脏碎片保留着他最后的一丝意识,本该早就消散,是靠着执念才残存至今。 而这些时日来,他与楚禾建立起神识交流,又进一步加快了他心神的消耗速度,所以消散,也成了必然。 其实蚩厌并不爱这个世界,然而作为外来客的她却爱着这个鲜活的世界,于是代替她继续“爱”这个世界,便成了他身死后还存在的意义。 古往今来,为了“救世”二字,不少人前仆后继,那么现在死一个他,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由百年前延续至今的危机已除,若是今后再有危机也无需担心,毕竟这个时代的侠客,也不在少数。 他终于到了可以松手的时候了。 在消失之前,他轻声呢喃,“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还会记得我吗?” 楚禾眼角酸涩,肯定的说道:“她一定记得你。” 蚩厌轻轻的一声笑,有着欢喜,又有着悲伤。 她记得自己,可真好。 可是她记得自己,也不好。 细细想来,自与她相识起,就仿佛是做了一场美好的梦,可是梦醒之后,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只会让他愈发痛苦。 树叶落下,擦过少年鼻尖。 白发黑眸的少年睁开眼,见到了漫天飞舞的金色树叶,好似是光点闪烁,不似在人间。 秋千绳在风里晃出轻柔的弧,黄衣姑娘歪坐在木架上,手上捧着小小而精致的木偶人,脑袋轻晃,正打着瞌睡。 少年喉间发紧,艰难的吐出气息,“阿眠。” 闻言,姑娘握着捧着小木人的手微微一顿,她睁开眼,转头时鬓边的鹅黄丝带随动作扬起,勾勒出了风的模样。 薛月眠的眼尾弯成月牙,声音裹着秋阳的暖意,“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了呢!” 天地间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楚禾鼻息微重,连带着呼吸都裹了层湿意,细细密密的,像春日里藏在叶尖的雨。 她埋在他怀里,没瞧见少年那如宝石璀璨的一双红眼眸缓缓睁开,没了平日的懒散和不正经,此刻眼底里只盛着比月光更软的暖意。 他没说一句话,只是垂手轻轻抚过她发顶,指腹蹭过她的肩头,然后手臂收得更紧,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里。 他们没有重复上一代的悲剧,何其幸运? 第191章 有媳妇了不起? 次日,楚禾拉着阿九去谢谢大家,这才得知有了一件喜事。 “你有小宝宝了!” 楚禾抓着白鸽的手,激动的跳了起来。 白鸽还有几分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到,实在是太突然了。” 今天一大早,她还是觉得不舒服,黑雁赶紧请来了桑朵替白鸽检查了下身体,不久,桑朵无比确定的说白鸽有孩子了,黑雁与白鸽一起懵了。 他们两个人都是上蹿下跳的性子,并不细致,这段时间奔波得厉害,白鸽也忘了自己的癸水未至。 现在想起来,他们夫妻都一阵后怕。 还好白鸽是习武之人,身体康健,舞刀弄枪的,没有伤害到肚子里未成形的孩子。 慕容昧翡素来只对剑感兴趣,忽然听到身边的人怀有身孕,难得有了些兴趣,她也好奇的瞄了眼白鸽的肚子。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桑朵正坐在桌子边捣药,闻言,她抬起头说道:“哪有这么快就能看出来?是男是女,最少也得等上五个月,我用蛊虫就能探出来了。” 白鸽赶紧说道:“免了,我不用,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桑朵说道:“你们这几个中原人,还真是与以前来我们苗疆求药的中原人不一样。” 世人皆知苗疆手段层出不穷,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说是苗疆还有能够让腹中婴儿由女变男的奇药,不少人一掷千金,就是想买下这种生男孩的药。 但苗疆又不研究生孩子,哪有这种药? 于是,又有人退而求其次,想求苗疆人帮忙看看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桑朵觉得这些人都有病,寨子里的男孩每天爬树掏鸟蛋,下水摸鱼,时常一身汗臭臭的,又精力旺盛的烦人,哪有干干净净的女孩子好? 上官欢喜一笑,“你们夫妻二人武骨俱佳,想来你们的孩子一定也是武学奇才。” 白鸽眼前一亮,“上官姑娘这么说,倒是让我生出几分盼头了!” 楚禾十分好奇,“怀孩子是什么感觉呀?” 桑朵与慕容昧翡没有这样的经历,也很是好奇的看了过来。 白鸽笑道:“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感觉,就是感觉比平时睡觉的时间多了,胃口似乎也变了许多,我以前可讨厌折耳根了,但是现在我居然一顿不吃就想的紧。” 楚禾、桑朵、慕容昧翡:“哇!” 上官欢喜饮着茶,轻轻失笑出声。 她们几个女生躲在屋子里叽叽喳喳,很是热闹,但屋子外面,气氛却很是紧张。 黑雁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对自己虎视眈眈般的几道身影,他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咽了口口水,紧张的问:“各位,我想进去看看我媳妇,也不行吗?” 慕容昧心率先发难,“你提媳妇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慕容昧心的左边是心中一刀,右边是阿九,他们三人同样双手抱臂,盯着黑雁一人,压迫力十足。 慕容昧心:“就你有媳妇吗?我们没有媳妇的人就要低你一等吗?你有媳妇很了不起吗!” 心中一刀附和,“你有媳妇很了不起吗!” 阿九瞥了一眼过来。 慕容昧心梗着脖子,气势汹汹,却是说出了最弱的话,“好吧,我承认你有媳妇很了不起。” 心中一刀清清嗓子,“算你有几分本事。” 阿九收回目光,手指轻碰红翡翠耳坠,像是拨动着光点,光点几次折射,在几人眼前晃来晃去。 黑雁被闪得最是厉害,他觉得自己一双眼都要瞎了,忍不住出声提醒,“阿九,你……” “你怎么知道我媳妇送了新的耳饰给我?” 黑雁:“……” 少年眨了眨天真无邪的眼,指尖还捻着耳坠上晃悠的翡翠,衬得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难道你也觉得很好看?我媳妇说这红翡翠的品相极佳,价钱也不便宜,可是她觉得适合我,所以贵不贵的都无所谓,你们肯定知道了吧,她送我的宝石,一个盒子都已经装不下了。” 就在众人以为他已经炫耀完了的时候,少年红眸一弯,笑盈盈的道:“对了,我媳妇还说如果我喜欢,改天带着我去买矿也不是不行,到时候什么漂亮的宝石,都随我挑。” 心中一刀开始磨牙。 慕容昧心开始在心底里骂脏话。 黑雁干巴巴的笑了两声,“阿九与楚姑娘感情还真是好啊,感情这么深厚的夫妻,日子定是和和美美,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听到你们家添丁进口的好消息,早生贵子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话音刚落,阿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还亮着的眼尾倏地沉了下去,耳尖那点碎钻的光仿佛都跟着暗了几分。 心中一刀与慕容昧心齐齐远离了三步。 黑雁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他正想着说点什么补救才好,却听阿九已经是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开口闭口就是祝别人早点生孩子,你是想说你有孩子了很了不起吗?又不是你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可是查过,生孩子的时候疼痛难以忍受,到时候痛的是你妻子,你就只能待在一旁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之后,偏偏还要毫无自觉的把女人生的孩子当成自己炫耀的资本。” “中原男人,还真是不堪大用。” 他的这句话,已经有地图炮的嫌疑了。 心中一刀与慕容昧心有心说几句反驳,找回一些中原男人的面子,但再看阿九那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们只能把满怀希冀的目光放在了黑雁身上。 却见黑雁忽然红了眼眶,泫然欲泣,“阿九,你说得对,生孩子的时候,我媳妇她得多疼啊!” 心中一刀与慕容昧心表情复杂。 阿九说的不错,这个中原男人还真是不堪大用! 恰好见一脸沉思状的方松鹤缓步走了过来,心中一刀赶紧走过去把方松鹤拉下水,“方大侠,阿九正说中原男人都没有用呢,你快帮帮他,让他重新认识一下我们中原男子的实力!” 方松鹤看着心中一刀,“阁下似乎并非是中原人吧。” 心中一刀愣了一下,“对啊,我是塞外的,又不是中原人,我和他较什么劲?” 第192章 我会想和你再进小黑屋 慕容昧心眼见着心中一刀退出了战线,也凑了过来,“方大侠,阿九说媳妇生孩子的时候疼痛难忍,我们中原男子只能守在一旁,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说我们不堪大用呢!” 方松鹤眉头微皱,略微思索,道:“阿九说的有几分道理,孩子有父有母,为何只有母亲一人承担孩子降世的痛苦呢?公平来说,疼痛也该一人一半才是。” 慕容昧心哑口无言。 怎么办,他忽然也觉得这话似乎十分有道理了! 苏灵犀蹲在地上,拿着乌鸦从水潭里抓出来的小鱼干喂不知名的蛇虫鼠蚁,他瞥了一眼那一群无聊的男人们,鄙夷的“啧”了一声。 天天讨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三岁孩子还要幼稚! “媳妇,你会痛吗!” 黑雁“呜呜呜”的跑进了屋子里,打断了本该属于女子们的“茶话会”,一看他进去了,慕容昧心与心中一刀也赶紧跟了进去。 “等等我!” 苏灵犀人小腿短,火急火燎跟在了一群人身后,也急着去献殷勤。 “上官姑娘呢!” “对啊,上官姐姐呢!” 慕容昧翡的声音传来,“上官姑娘说还有邪祟游走在世间,她不能在此停留,还有地方需要她。” 而上官欢喜悄然离去,显然是不想再给人不必有的希望。 她走的潇洒,只带着一身行囊,握着一把剑,再骑着一匹马足矣。 上官欢喜,曾经的沧海洲洲主,传闻里的天下第一,从来都不会停下来放任他人的追逐。 可往往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让人更有冲动去追随她的存在,哪怕是能够再多看一眼她的背影,也是极好的。 心中一刀与苏灵犀互看一眼。 心中一刀:“要不,放弃吧?” 苏灵犀点头,“放弃吧。” 两人再对视一眼,下个瞬间,一起动了。 心中一刀从窗户里飞身而出。 苏灵犀则是快步从门口跑了出去。 空气里留下了他们两人异口同声的一句:“我才不会输给你!” 又有黑雁哭哭啼啼的动静,“媳妇,你生孩子得多疼啊,我光是想起那个画面,我就有点……就有点……恶心想吐……呕!” 白鸽:“喂,我还没吐,你吐什么呢!” 慕容昧心:“师妹,怀孕生孩子好可怕,听说北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秘术,说不定有男人生孩子的办法呢?师妹,我们一起去北——” 慕容昧翡:“滚!” 桑朵看着击飞的慕容昧心,抱头尖叫,“我的药!” 有黑色身影更快的出现,慕容昧心自由落体之时,见到黑衣男人伸出手要扶自己,眼睛一亮,下一秒,这只手却是绕过了他,扶住了药柜。 “扑通”一声,慕容昧心落了地。 桑朵惊喜的道:“苍砚!” 紧接着,是杀猪般的声音响起,“脏了,脏了,我脏了!” 一只信鸽飞到了方松鹤手上,方松鹤看了来信,是宋春鸣写过来的,听着屋子里的吵闹声,他一笑,“也是时候写信回去报平安了。” 小青蛇在女孩肩头窜了出来,尾巴尖尖轻碰了碰她的脸。 楚禾被“蚩厌”抓走的那天,它被强烈的气压震飞在地,好在它没有大碍,楚禾回来之后,它就继续赖在她的身上了。 楚禾接收了小青蛇的暗示,她从屋子里走出来,见到了孤身一人的少年。 他坐在树下的秋千上,低着脑袋,白色长发微微散落,一双大长腿轻轻的踩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慢慢的晃着,银饰叮当作响,他那对红翡翠耳坠,光彩却像是暗淡了许多。 他一只手残忍的抓着大眼睛的小蜘蛛,另一只手无聊的拔着小蜘蛛身上的毛,嘴里念念有词。 “有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说得好像我不能让阿禾有小宝一样。” “就算没有小宝,阿禾也还是爱我,最爱我,只爱我。” 他每念叨一句,手里便要揪下来一撮毛,大眼仔两眼泪汪汪,好不容易重新恢复成毛茸茸的身体便要跟着抖一下。 少年心情不好的时候,骨子里的破坏欲便会冒出来,比起拿人炼蛊,他揪着大眼仔的毛,已经算是极力克制了。 他心性恶劣,可怜了毫无反抗之力的大眼仔。 “阿九。” 阿九指节一紧,揪得大眼仔“吱呀”一声蜷起爪,他抬起脸,眼眸里闪闪亮亮。 楚禾的身后是闹腾的药房,眼前是只有风声混着大眼仔“吱呀”声的秋日萧瑟之景,她却毫无犹豫的,脚步越来越快的往前。 她的脚步声好似有着神奇的魔力,空气随之震荡,点亮了少年身上大大小小用来装饰的宝石。 就连他最最漂亮的这双红眸,仿佛是万千星子一起闪烁,于是,璀璨的银河就这样提前降临了人间。 短短的时间里,她的身影已像团轻盈的风扑了过来,他本能地松开揪着大眼仔的手,双臂下意识张开,稳稳将人接了个满怀。 秋千晃荡,他却将人搂在怀里,抱得很是稳当。 怀里的温软撞得他心口微麻,方才因烦躁绷紧的肩线瞬间松垮下来,连带着眼底的冷意都散了大半,红眸里的星子晃了晃,竟比身上的宝石还要亮几分。 楚禾与他一起挤着坐在秋千上,身体像是没有骨头,倚靠在他的怀里,她伸出捧着大眼仔的手。 小蜘蛛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弱小无害,谁又还能认得出它是含有剧毒的蛊虫呢? 楚禾抬眸,“阿九,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欺负它?” 阿九神色无辜,“我只是在和它玩,并没有欺负它。” 楚禾“哦”了一声,分明不信,她把小青蛇喊了出来,让它带着大眼仔一起去玩。 小青蛇支起脑袋,高贵冷艳的看了眼大眼仔,示意它跟自己走。 大眼仔趴在地上,八条腿一起动起来,紧跟着小青蛇,飞一般的藏进了枯木堆里,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阿九垂眸看她,眸光闪闪。 楚禾若有所感,撞进他的视线里时,感觉到了他瞬间洋溢出来的欢喜,她一笑,捧着他的脸,与他轻轻的亲吻。 他的笑声干净又活泼,像春日里拂过青草地的风,裹着清甜的暖意。 枝头上的雀鸟也好似是错误的感觉到了春意,摇晃着脑袋,嘀嘀咕咕的与同伴说着热闹的话。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交叠的发顶,他凑在楚禾耳边,声音还带着笑意的轻颤:“阿禾,再亲一下好不好?” 楚禾却坐直了身子,双手抱臂,竟如之前小青蛇那般高贵冷艳,“不亲了。” 阿九俯下身,用着黏腻的腔调问:“为什么?” “你想亲就亲,那我多没面子?” 阿九弯腰低头,贴着她的脸颊,“我不要面子,我给你亲。” 他单纯又直白,天真里又有几分未曾被道德礼法约束过的野性。 楚禾心里忽然生出来了一股奇异的兴奋感,“阿九。” “嗯?” “你这么好欺负的样子,会让我很想再和你进一趟小黑屋。” 阿九面色微变,并拢了双腿。 第193章 有缘再会 楚禾唇一抿,板着脸,“怎么,你很怕我?” 阿九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禾心中更气,“你到底是怕,还是不怕?” 阿九小心的观察了一下楚禾的神色,慢吞吞的说道:“不怕……吧。” 楚禾瞅他这副怂样,又羞又恼,她偏过脸,重重的“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怕我,那以后每天晚上你就一个人睡吧,我不陪你睡了!” “不要!”阿九凑过来,与她身子贴着身子,歪着脑袋,眼巴巴的看着她气呼呼的面容,“阿禾,我不是怕你。” “那你刚刚为什么那么紧张?” 阿九轻轻的说:“我只是……” “只是?” “只是害怕我表现不好。” 楚禾神色一顿,扭回头来看他,“我在你眼里就有这么如饥似渴吗?” 阿九慢慢点了一下头。 一滴不剩,可不就是“如饥似渴”吗? 楚禾略微沉默。 少年与喜欢的人如何肌肤相亲,所有的知识都来源她,那些磨人的手段自然也不如她多,当然就不是她的对手。 更何况,很多时候,楚禾对于推倒他,把他扒得干干净净这回事更加有兴趣。 她的目的也并非是发泄什么,只是觉得他全身上下无一不讨自己喜爱,对于摸摸碰碰这回事,便格外喜爱。 细细想来,她好像有时候确实是挺过分的。 楚禾有些心虚,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但很快她便仰起脑袋,理直气壮的道:“这都是阿九的错!” 阿九茫然,“我的错?” “是啊,都是你的错,谁让你那么讨人喜欢呢!” 阿九眼睫轻颤。 楚禾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阿九的头发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全身上下都好看也就罢了,偏偏声音还那么好听,身上更是香香的,这才让我欲罢不能!” 她明明是气势汹汹的姿态,却活脱脱像位巡视领地的主人,而她的“领地”,自然就是眼前这位被他人视为鬼魅,却会被她视为宝贝的少年。 楚禾颇有几分大小姐趾高气扬的贵气,连鬓边的碎发都透露着高贵,毫无心理负担的甩锅,“所以说都是阿九的错,只要阿九不那么讨人喜欢,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阿九被喜欢的人如此指责,却并不觉得难过,他眼里闪闪烁烁,眸光软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泉,明明该委屈的时刻,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皱起的眉,抿起来的唇角,就连带着愠怒的语气,他都觉得没有哪一处是不完美的。 他身体里的那份欢喜与雀跃像小芽般悄悄冒头,连指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阿九苍白的手抓住了楚禾裙子上的绿色缎带,在指尖绕呀绕的,他半低着头,睫毛颤颤,耳尖还泛着未褪的薄红,明明不敢抬头看她,却又舍不得松开这抹绿。 “阿禾说得对。”他的嗓音轻飘飘的,好似整个人都在如履云端,“都怪我太讨人喜欢了。” 瞧瞧,这就是楚禾太过浮夸的结果,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少年,如今自卖自夸,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好看的男人,都是家常便饭了。 楚禾弯下腰,歪着脑袋,瞧见了他昳丽的面容染上了红霞,如白玉做的人,就这样又多了一抹鲜活。 她眉目弯弯,笑意盈盈,“阿九这样也好看呢。” 红眸里的光点闪烁,少年此刻浑身上下都如同在熠熠生辉,令他喜欢的人怎么也挪不开目光,又反过来让他被迷昏了头脑。 他握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侧脸,轻轻的蹭了蹭她的掌心,眯着眼睛,舒服的笑,“阿禾,我愿意的。” 楚禾又问:“愿意什么?” 他垂下眼眸,有几分难为情,“与你一起……进小黑屋。”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而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楚禾是如此清晰的感觉到了他脸上的温度。 她就在身边,他实在是按捺不住不去看她,又偷偷的抬起红润润的眼,仿佛有雾气朦胧,藏着深深的情意。 不知为何,自诩为老司机的楚禾忽然也感到了害羞,她慌忙收回摸着他脸的手,坐直身子,外强中干的,硬着头皮说道: “什么小黑屋,小白屋的?阿九真是坏透了,脑子里总是想着这些坏坏的事情!” 阿九显然是被她的转变打的措手不及,他执着的挨着楚禾的身体,紧紧的盯着她的侧颜,“阿禾,不去小黑屋了吗?” “什么小黑屋?”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楚禾吓了一跳,她赶紧捂住了阿九的嘴,防止他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她看向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慕容昧心,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我在和阿九说我们住的那间屋子呢,光线不好,黑乎乎的。” 慕容昧心是被赶出来的,因为大家嫌弃他太吵,没想到一走出来就看到楚禾与阿九说着悄悄话,两个人还挺腻歪。 好在慕容昧心的脑子也不怎么灵活,听不出不对劲的地方,还对阿九冷嘲热讽,“看来你这个苗疆少主当的也不怎么样啊,连个有阳光的屋子都没有,还不如我们慕容山庄呢,就算我骚扰师妹练剑被罚去住柴房,挑水劈柴,柴房里好歹也有能见阳光的窗户啊!” 阿九拿下楚禾捂着自己嘴的手,“阿禾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舍得把我赶去柴房睡,更不舍得我挑水劈柴。” 慕容昧心:“……” 他才洋洋得意一会儿,瞬间又被打击的体无完肤。 不久,慕容昧翡也走了出来,她道:“庄里三年一次的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我与师兄需先走一步。” 历代慕容庄主都是剑法高超的奇才,却偏偏到了慕容昧心这一代出了岔子,好在还有慕容昧翡这个好苗子在。 慕容山庄的人都知道,慕容昧翡就是内定的下一任庄主,她这一次回去,也是为了在大会上拿下头筹,也好堵住其他有异议的人的嘴。 楚禾知道这一路来认识的朋友都是洒脱的性子,随心而为,随性而动,挽留的话太矫情。 于是她拉着阿九站起来,学着方松鹤的样子,抱拳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会!” 楚禾悄悄踢了一脚阿九。 阿九依样画葫芦似的抱拳,“有缘再会。” 第194章 回家(大结局) 慕容昧翡是出了名的只爱剑的木头美人,如今看着不算江湖人的楚禾,与不是中原人的阿九,他们别别扭扭的模样,倒也算有几分江湖侠气,不由得扬起唇角,有了一抹笑容。 慕容昧翡抱拳回礼,“有缘再会。” 慕容昧心已经牵来了两匹马,他与慕容昧翡一起上了马,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形影不离的年轻小夫妻。 阿九是苗疆人,外貌妖冶如同厉鬼,阴森危险。 楚禾是中原人,明媚漂亮,落落大方,有着消耗不完的精力似的。 他们站在一起本该很是矛盾,却没人能昧着良心说一句他们不配。 慕容昧心收回目光,长时间的沉默不语。 他平日里很是聒噪,现在却安静的很,慕容昧翡瞥过来一眼,“你怎么了?” 慕容昧心抓着缰绳,抠着指甲,“师妹,你会不会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 “等你成为庄主,你就要与我成亲。” 慕容昧翡天赋显露的那一天,师父与师叔们又喜又悲。 喜的是,他们慕容山庄又要出一位天才了。 悲的是,慕容家一辈不如一辈,年轻血脉都不堪大用,若是把庄主之位交给这些慕容家的小辈,慕容山庄能不能活到下个百年也说不定。 后来,慕容庄主蹲下身来,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她抱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剑,神色淡淡。 慕容庄主说:“你是我从山下带回来的孤女,却没想到你剑骨极佳,一定是慕容山庄自建庄以来最有天分的人,我想让你当下一任庄主,可是庄主之位,向来都是慕容家的血脉才能坐的。” 说白了,慕容山庄是家族企业,也并不是庄主一个人说了算,“沉疴旧疾”,并非轻易可以改变。 彼时,女孩干脆利落的说:“我当庄主,再娶一个慕容家的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不就也算是慕容家的血脉吗?我是天才,我的孩子肯定也是天才,我老了再传位给他,你们慕容家赚了。” 慕容庄主眼前一亮,“对啊,还有这个办法!” 当天晚上,庄主便把家族里所有的男孩叫了过来排排站,让抱剑的女孩随意挑选。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慕容昧翡坐在马背上,没有兴趣去安抚慕容昧心多愁善感的心,她随口说道:“天天想些有的没的,无聊。” 她刚进慕容山庄时,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被大孩子欺负,抢走了所有的吃食,她饿得去翻厨房,恰巧撞上了大摇大摆闯进来的他。 贵公子有点傻,心却不坏,还分了一半的烧鸡给她。 慕容昧心却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人说惯了是废柴,猛然间在一众孩子里脱颖而出,得到了天才女孩的青睐,心潮澎湃,激动万分。 “若是不高兴,当年我就不会从一堆漂亮男孩里挑中你了。” 慕容昧翡留下一句,喊了一声“驾”,马蹄快速落下又抬起,不过眨眼间,她已经率先跑远。 慕容昧心愣了好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他内心狂喜,一蹬马镫,追了上去,“师妹,等等我!” 林间小道上铺满了昨夜未落尽的金色银杏叶,铁蹄踏过,落叶便随着节奏轻轻翻飞,像给这行色匆匆的归程,缀上了串会响的鎏金蝴蝶。 “好漂亮呀。” 楚禾坐在马车外,伸出手感受着微风,偶尔会触摸到一片落叶,轻轻柔柔的触感,有点痒。 深秋已过,如今已经是入冬时节,再过不久,驿道两旁的树叶就得掉光了。 她打了个喷嚏,很快便有人把她身上毛绒绒的披风拉紧,再把她裹进了熟悉的怀抱里,隔绝了凉嗖嗖的风。 阿九蹭了蹭楚禾的脸,“小青能赶车,阿禾可以回车里休息。” “不要。”楚禾的半张脸埋进毛绒绒里,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与阿九走过的每条路上的风景,我都想好好看一遍。” 阿九眸光闪烁,捧着她的脸,又想在她白白嫩嫩的面颊上落下几个亲吻。 “咳咳!” 不自在的咳嗽声适时提醒,惊得楚禾慌忙推开阿九,阿九抬起脸,目光幽幽。 方松鹤骑在马上,看天看地,好像挺忙,“听说前面的路上时常有山匪拦路抢劫,我且先行一步,去看看情况。” 他驾马迅速离开,没一会儿便没了人影。 阿九理所当然的又把楚禾搂进了怀里,抱得紧紧的,先是捧起她的脸,在她的唇角上“叭叭叭”的落下好几个吻,满足后,再拉起她裹着的披风,用毛绒绒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白鸽刚刚怀孕,黑雁不敢舟车劳顿,暂且与白鸽先留在苗疆,等情况稳定了再说。 有桑朵和苍砚在,他们在苗疆多停留一段时间也不会有问题。 楚禾要带着阿九回中原,得知这个消息,长老又跑过来哭天喊地。 “巫蛊门不可一日无主啊,门主已经不在了,少主应该早日登上门主之位才是,万不可被迷了心智,去那中原当上门女婿啊!” 长老一把年纪了,哭的情真意切,还真像是一位忠心尽职的下属。 “少主,巫蛊门不能群龙无首!” 彼时,阿九思索一番,“长老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对当门主全无兴趣,不如便学中原的单位吧。” 长老抬起脸,“单位?” 楚禾清清嗓子,小声提醒,“禅位,是禅位!” 阿九牵着楚禾的手,眼珠子转了转,愤而指责长老,“我不过考考你中原话的能力,故意把禅位说成是单位,你居然也没有听出来,长老,你的实力十分令我不安,门主之位必须传给真正有能力的人,你不行!” 长老五雷轰顶,“难道苗疆里除了少主,还有比我更德高望重的人吗!” 阿九随手一指,“就她了,她来当门主。” 桑朵正蹲在地上指挥苍砚挖蚯蚓喂蛊虫,闻言,她抬起茫然的脸,“啊?” 苍砚也抬起脸,他寂静无声,面无表情,但诡异的让人看出来他似乎也在学主人的一脸懵的神色。 长老大叫,“少主,桑朵不行啊,她除了炼傀儡什么都不会啊,少——” “滚。” “好嘞!” 长老在地上打了个滚,再爬起来,只见到一匹马与一辆马车绝尘而去,他咬牙切齿,回过身怒道:“桑朵,少主只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可别妄想——” 苍砚苗刀微微出鞘,寒光闪了长老的眼睛。 桑朵站起来,双手抱臂,“别妄想什么?你以前拿着长老的头衔逼我炼壮阳药去卖,不给我钱的事情,还有逼着我去跟踪少主送死的事情,我都还没和你算账的呢!” 长老紧张的吞了口唾沫。 他怎么就忘了,桑朵这人不可怕,但她的那具傀儡却是一个可怕的存在啊! “也不知道桑朵能不能处理好苗疆的事务,阿九,我们以后还是回来看看吧。” 楚禾靠在少年怀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阿九摸摸她脑后的长发,轻轻说道:“阿禾想回来,我们以后便再回来。” 他并不像很多人那样对于自己的家乡有归属感,事实上,“家”这个字,还是因为有了楚禾,才在他的心中有了清晰的模样。 楚禾在哪里,他的归属便在哪里。 楚禾仰起脸,笑眯眯的看他,“你说等我们回去,爹会不会生我们的气呀?” 阿九有迷之自信,“不会。” “为何?” “糟老……” 楚禾柳眉一竖,“嗯?” 阿九咳了一声,“阿禾的爹说过,他与我亲如父子,才不会怪我们呢。” 楚禾目露怀疑。 在苗疆里,楚禾写回去了报平安的信后,不久又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楚盛寄过来的,催他们赶紧回去。 另一封是李芙蓉寄过来的,她提到了赵家姐妹,还问楚禾好不好,苍砚好不好,还有大家,都还好吗? 中原也好,苗疆也好,都有挂念他们的人呢。 楚禾抱紧了阿九,侧脸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只觉这像是世间上最好听、最令人安心的乐曲。 上一次,他们从苗疆回中原,一路树木苍翠,生意盎然。 可他们二人之间有着为了活命的谎言,也有着为了满足好奇而有的虚情假意。 这一次,他们又从苗疆回中原,却是一路萧瑟,落叶纷飞,万物凋零。 可他们二人已经是亲密无间,指尖不经意间滑过时落下的温度,都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因为见到了太多的遗憾,所以他们此时能够在寒风中相拥,便更是难能可贵。 “阿九。” “我在呢。” 楚禾抬起手,手指故意戳戳他的脸,他也不生气,笑弯了眼睛,由得她胡闹。 她轻笑出声。 阿九目露希冀,以为她又要说自己太讨人喜欢的话了,却不料她只是笑,没说一个字。 他歪歪脑袋,白色长发滑落一缕在胸前,又被她的手指缠住,“阿禾。” “嗯,我在呢。” “你为什么只看着我笑,却不与我说话呢?” 他的小心思,不要太明显。 楚禾故意逗他,“是呀,好奇怪呢,为什么呢?” 他弯下腰,抵着额头,学着她说话,“为什么呢?” 楚禾眨眨眼,“不知道呀,也许再过些时间,我就能想到答案了吧。” 他不死心,捉着她的手,讨好的亲亲她的指尖,“那还要多久呢?” “嗯,我想想……”楚禾闭着眼睛,装模作样的冥思苦想,随后睁开眼,笑道,“等到家了,也许我就能找到答案了!” 阿九眼里的火点又被热闹的点亮,他扭过头吩咐,“小青,快一些,我们要回家!” 驾车的马缓缓往前,它的脑袋上是盘旋着身体的小青蛇,而小青蛇身体上趴着的,是可怜巴巴的大眼仔。 它们仨原本说着悄悄话,听到主人的命令,小青蛇很想翻个白眼。 它只是一条蛇啊,为什么要让它做那么多本该是人类做的事情! 但再看一眼大眼仔身上还没长出来的毛,小青蛇收回怨念,扬起小尾巴往马脑袋上一拍—— “走,二唯马,带他们回家了!” 第195章 番外·向东而行(上) 方松鹤回到了楚府,先是去拜见了楚老爷。 楚盛伸着脖子往门外看,“他们两个怎么还没回?” 方松鹤道:“阿九他们坐马车,速度稍慢。” 楚盛闻言,松了口气,他这段时间一直提心吊胆的,即使收到了楚禾寄回来的家书,也还是不放心,既然方松鹤说他们没事,那他们一定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呀,方大侠回来了!”白莲莲步轻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目光热切的凑了过来。 方松鹤退后一步,慌忙说道:“我先去看看师弟,告辞。” 白莲刚过来,就见方松鹤飞身而去,没了人影,她急得一跺脚,“哎,方大侠,你这么着急离开是作甚呀!” 楚盛瞥了一眼,“行了,大呼小叫的,丢人现眼。” 白莲揪着帕子,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转而她又一笑,端起丫鬟手里的温热的补药,笑眯眯的说道:“老爷,这是我特意熬了两个时辰的药膳呢,大夫说了,对你身体有好处,你就喝一口吧。” 楚盛了解白莲,如果他不喝的话,她肯定会一直缠着自己,他接过碗,飞快的喝了一口,又把碗放了回去,“行了,我还要去查账,没事别来烦我,有事的话更别来烦我。” 楚盛背着手,带着几个护卫出了门。 白莲盯着他没事人一样的背影,咬紧了唇。 上次给楚盛送壮阳汤也是,这次送的大补汤也是,大夫可是说了,男人一喝下去,那就绝对是燥热难耐,效果是顶顶的好,哪怕是八十老头,都能一柱擎天! 可是楚盛喝了药效这么强烈的东西,却半点事都没有! 莫非,他已经是连八十岁的老头都不如了!? 管家老贺在旁边咳嗽两声,好心提醒了一句:“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翩翩公子,出门谈生意的时候什么手段没有遇过?这种东西吃的多了,早就对他身体没用了。” 白莲眼角一抽。 这些时日来,宋春鸣都在悉心照顾蓝樱樱,他对蓝樱樱确实是情深义重,事事必定亲力亲为。 但外伤虽然容易愈合,内伤却还要调理一番,更何况蓝樱樱从小到大都被“蚩厌”所控制,轻则用蛊虫折磨她,重则便是让她去泡蛊池忍受万虫撕咬之痛,她的身体已经是千疮百孔。 方松鹤走进房间时,宋春鸣正在喂蓝樱樱喝药。 蓝樱樱靠坐在床头,面色苍白,十分虚弱,当真是我见犹怜,她看见方松鹤,面露愧疚,有几分不自在。 方松鹤显然也还记得梧桐村的事情,想起来那戏剧化的莫名情愫,他也有些尴尬。 宋春鸣感觉到屋子里沉默的气息,放下药碗,连忙说道:“师兄,楚禾还好吗?” 方松鹤颔首,“有阿九在,她安然无恙。” 宋春鸣心中的石头落下,“那就好。” 他一直心怀愧疚,毕竟虽说是被逼无奈,但他也确实是做出了那个自私的选择,如果不是上官欢喜假扮了楚禾,当时在树林里,楚禾就会被带走了。 蓝樱樱撑着身体坐直,想要下床,却因为伤势沉重,差点摔下来,好在宋春鸣及时扶住了她。 蓝樱樱说道:“方大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以命谢罪,求求你们不要怪春鸣。” 宋春鸣眉头一皱,“樱樱,我们夫妻本是一体,就算要赔罪,也应该是我们一起才对。” 蓝樱樱心头涌现出一股酸涩,自从家破人亡,她便成了“蚩厌”手里的一个“玩具”。 他逼着她学另一个女子的言行举止,若是学的不像,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时间久了,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来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宋春鸣的出现,让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即使是如此糟糕,也还会有人愿意爱她,她忽然找回了自己,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那时宋春鸣追查邪祟,在沧海洲,已经快要查到“林姑娘”的这个身份了,于是“蚩厌”要求蓝樱樱去杀了宋春鸣。 那是蓝樱樱第一次生出了违背主人命令的冲动,她把宋春鸣藏了起来,与失忆的他结为夫妻,那段日子,也是她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最快乐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她实在是太想抓住这个带给自己希望的男人,又或许是“蚩厌”不择手段的行径也早就影响到了她,她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便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下宋春鸣。 蓝樱樱一只眼睛里浮现出雨雾,另一只眼睛却始终是黑漆漆的,这是由石头打造出来的死物,冷冰冰的,始终提醒着她自己犯过的错误。 “抱歉,方大侠。”蓝樱樱哽咽说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万死也难辞其咎。” 昔日,“蚩厌”说她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赝品,或许他还真没有说错。 她学了那么多年另一个姑娘的言行举止,却并没有学到那位姑娘高贵的品格。 宋春鸣为蓝樱樱求情,“师兄,樱樱的家族十五年前被邪祟所灭,邪祟只留她一人,把她带在身边折磨了十五年,她也是可怜人。” 方松鹤抓住了关键的地方,“你说的是十五年前,你家族被灭?” 蓝樱樱点头,“是。” 就在一夜之间,她父母惨死,亲朋好友皆葬身火海,儿时快乐的记忆,都不复存在。 方松鹤问:“你和十五年前被灭的苍家,是何关系?” 蓝樱樱抬起脸,“苍家家主是我的舅舅,我爹娘带着我寄住在苍家,他们帮着苍家做生意。” 方松鹤目光微变,“原来你是苍砚公子与霜霜姑娘的表亲。” “你认识我表哥和表妹!”蓝樱樱激动万分,又咳嗽了出来,宋春鸣忙给她倒了杯茶,喝了口水后,她缓过来一些,揪着衣角,紧张的问,“他们……他们还活着吗?” 方松鹤回答:“他们还活着。” 蓝樱樱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真好,真好啊!” 此时此刻,她忽然又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一段最不愿意回想的过去。 五岁的蓝樱樱跟着母亲去街上采买,在酒楼里,她见到了一位白发的年轻公子,因为好奇,她走了过去。 彼时,白发公子正看着手里的一幅画,他的指尖轻轻的触碰着画里的女子,温柔缱绻。 蓝樱樱见到了画里的姑娘,天真的“哇”出了声,“好漂亮的姐姐呀!” 公子回眸,浅浅一笑,“你也觉得她很漂亮?” 她重重点头,“漂亮!” 小女孩不懂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要离这位公子远远的,她只是觉得公子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眸是红色的,看起来很是奇怪。 她好奇的问:“大哥哥,画里的这位公子是你吗?” 公子神色温柔,“对呀,是我。” “你与漂亮姐姐是夫妻吗?” 他一手撑着下颌,笑盈盈的道:“是,我与她是夫妻。” “大哥哥和大姐姐的感情很好吧,就像我舅舅和舅母一样!” 公子眼角轻弯,语气温和,“你爹娘呢,感情不好吗?” “我爹经常在外面乱花钱,娘总会和爹吵架,他们看起来才没有舅舅和舅母好呢。”女孩看着画里的姑娘,又目露憧憬,“如果我长大后,也能像大姐姐一样漂亮就好了。” 公子眨眨眼,“你想像我妻子一样漂亮?” 女孩连连点头,“嗯嗯!” 公子扬唇,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我有办法,让你像我妻子一样漂亮。” 女孩茫然不解,想不明白他能有什么办法,酒楼外的母亲已经在唤她的名字寻找,她赶紧跑出去,与母亲一起回了家。 当天晚上,苍家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白发黑衣的公子站在青瓦之上,风声猎猎,衣袂翩飞,更衬的身形消瘦,他看着底下如临大敌的人们,不过是如同看一群蝼蚁。 “听闻苍家家主与夫人感情极好,都能比得上我与我妻了,今日特意来看看,传闻是否属实。”他又轻轻一笑,“别紧张,苍家主,你夫人病了,命不久矣,你还是好好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吧。” 苍家家主把夫人与一双儿女护在身后,眉头一皱,怒道:“我夫人身体康健,你休要胡言乱语!” 公子眉眼一弯,“是吗?” 他打了个响指,苍夫人忽的在两个孩子面前晕倒在地。 公子视线一转,落在缩在父母身后的小女孩身后,微微一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下次见。” 五岁的蓝樱樱身体颤抖,遍体生寒。 随后,他消失无踪。 第196章 番外·向东而行(下) 也就是从这一晚,苍家乱了。 她的舅母想要把表哥表妹送走,可是舅舅却不让,她的父母收拾行李,想带着她赶紧离开,可是当舅舅找到了能够救舅母的玉晶傀儡丝的那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尸山血海,火舌吞天,大家都死了。 白发红眸的公子一步步踏着破碎的血肉而来,踢开了倒在一起的男女尸体,见到了被保护在下面的小女孩。 她的身上沾了父母的血,瑟瑟发抖,已经被吓坏了。 他缓缓轻笑,嗓音温柔如水,道:“你不是想成为我妻那般漂亮的人吗?来吧,跟我走,我会让你的生命更有意义。” 一个小小的孩子,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就这样,我被他带走了。”蓝樱樱低着头,艰难说道,“他知道我想杀他,却并不在乎这一点,曾经我也试过无数次动手把他杀了,但他能够洞悉我所有的手段,他留着我,就好像留着一只可以随意戏耍的爬虫。” “那段时间里,他天天让我泡在药水里,那些药水,让我浑身的骨头都好像软了,然后他便会为我捏骨,渐渐的,我发现自己的面容有了变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常都会怀疑这是不是我自己?” “如果这不是我自己,那真正的我又该是什么模样呢?我究竟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又喜欢什么颜色的花,我想不起来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蓝樱樱浑身颤抖,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的死色,连带着垂落的发丝都跟着肩头的震颤轻轻晃动。 在清醒中失去自己,又在清醒中被改造成另一个人,这是她一辈子都需要背负的痛苦。 “够了,樱樱,不要再想了。” 宋春鸣把她抱入怀里,心疼不已。 方松鹤久未开口,沉默半晌,他道:“我知晓你心中苦楚,但我也不认为你在梧桐村里,伤及无辜的事情是对的。” 若是寒潭之下不是别有洞天,被扔进去的楚禾早已丧命,楚禾如果不在了,阿九便失去了人世间唯一的制约,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毁天灭地,谁也无法想象。 蓝樱樱抬起苍白的脸,声音破碎,“是我对不起楚姑娘,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等楚姑娘回来,我一定去负荆请罪,用我的命赔罪也行!” 宋春鸣出声,“樱樱,不可!” 方松鹤说道:“你分明清楚,楚禾天真烂漫,不是那种会要人性命的人。” 蓝樱樱神色一顿。 方松鹤转身离开,走到屋门口时,他微微回眸,向光而站的身影,如松柏端正挺拔。 “昔日你救助山中野猫,至少让我觉得你心中还存着善意这一点并不作假,蓝姑娘,望你往后余生能抓住这一丝善意,它能救别人,也能救你自己。” 话音落时,人影离去,木门轻轻阖上,将屋内的低泣与屋外的晨光,堪堪隔成了两半。 蓝樱樱忽然感觉到了愧疚难当,她捂着脸靠在宋春鸣怀里,连带着哭声都发颤。 她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所以她会自私的想要守住来之不易的一切,不惜伤害他人。 但她偏偏又不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所以做了那些自知不对的事情后,她一直都在忍受良心的煎熬。 既狠不下心彻底撕碎道德的枷锁,活得肆无忌惮,又抛不开对所得的执念,做不到及时回头。 往往像是这样的人,才最是滑稽可笑,又最是可悲可叹。 方松鹤不想再插手宋春鸣与蓝樱樱之间的事情,他们今后究竟如何,那都是他们的造化。 他迎着日光走在长廊上,树影微微晃了他的眼,终于能够静下心来感受日头的暖。 不知怎的,他又想到了在苗疆时,楚禾拿着收到的信念叨。 “方大哥,李痘痘还问了一句你好不好呢!” 方松鹤略微有些不自在。 门房那边忽然领过来了一个人,“方大侠,李府里有人来找您。” 方松鹤疑惑,“找我?” 来的人是李府的护卫,他捧着一个盒子,说道:“方大侠,小姐让我把这个东西送给您。” 方松鹤接过盒子,打开后,见到了一只熟悉的长靴,不由得心虚,慌忙把盒子盖上,“李姑娘还说了什么吗?” “小姐说东西给了方大侠,那就表示她不计较之前的事情了,小姐还说不想欠人情,方大侠帮过她,将来若是方大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小姐不会袖手旁观。” “昔日我出手救她,并非是求回报。” “这是自然,方大侠高风亮节,并非挟恩图报之人。”李府护卫恭敬说道,“只不过我们心意还是要尽的,这是李家的信物,请方大侠收下,将来到了李家任何产业,都能受到优待。” 护卫双手递上一枚玉牌。 方松鹤道:“我不能收。” 护卫面有难色,“小姐说务必让方大侠收下的,如果您不收,那就扣我工钱,方大侠,您就别为难我一个小人吧。” 方松鹤猜这句话也是李芙蓉教给护卫的,他不想为难人,收下玉牌,说道:“我去还给她。” 护卫连忙说道:“小姐已经不在阳城了。” 方松鹤脚步一顿,“不在阳城?” “小姐与赵家姐妹相谈甚欢,已经背着个行囊,带着舆图,跟着她们上枭城了,我看小姐在舆图上做了好几处标记,只怕不只是要去苗疆看看,还会要去大漠与北域走走呢,按小姐说的话,那就是学习徐振……振什么……” 方松鹤道:“徐振之先生。” “对,就是徐振之先生,小姐说要游历天下,走遍大好河山,写下流传于世的游记,好叫后世也能看看她写的世间真文字,大文字,奇文字呢!” 李家护卫又叹气,“小姐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李芙蓉做的每一件事情,还真是往往出乎意料。 世间之大,恐怕难有再会之日。 方松鹤抬起眼眸,看向蓝天上飞过的雀鸟,忽而一笑,“这样也挺好。” 这一天,方松鹤与宋春鸣、蓝樱樱一起动身离开楚府。 楚盛挽留,“方大侠,不等苗苗回来,你们再离开吗?” 方松鹤骑在马背上,摇摇头,笑道:“离别的场面就免了,阿九是我义弟,楚姑娘是我朋友,纵使天南地北,情谊也断不了。” 白莲凑过来,依依不舍,“方大侠,你再多留几日,我还有好多话——” 方松鹤提起缰绳,赶紧驾马离去,“往后若有需要,派人传信便是,我方松鹤从不负故交好友!”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蓝色布衫被风掀起边角,在身后划出利落的弧线。 不多时,他的身影伴着扬起的轻尘渐渐远去,只留下一个挺拔利落、不拖泥带水的背影,透着江湖儿女的洒脱与坦荡。 到了城门外,宋春鸣驾着马车,却要与方松鹤分道扬镳。 方松鹤问:“你不随我一起回师门?” 宋春鸣道:“听闻北域连年遭灾,如今疫病兴起,饿殍遍地,我与樱樱打算去北域。” 蓝樱樱推开车窗,看着马背上的方松鹤,轻声说道:“我们想去力所能及的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也许我学的蛊术能够用的上,若能在北域救下一个人,也是我的幸事。” 疫病,那是很容易被传染丢去性命的,他们想去北域,想来也是为了弥补以往的过错,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 方松鹤没有拦,“好,你们此行多保重,如有需要,写信回来。” 不多时,城门外,一辆马车往西而行。 方松鹤回头看了眼城门,突然想起了行囊里的那只洗干净了的绣鞋,他想再送回去,可转念一想,绣鞋的主人已经先一步洒脱的离开,身外之物,大抵也不必再执着。 方松鹤这一次没有再回头,双腿轻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往东四蹄腾跃。 风掀动他的衣衫,马蹄踏碎落日余晖,他的身影很快缩成官道尽头的一点,将城门内的喧嚣与热闹,彻底留在了身后。 第197章 番外·随心而为(上) 楚禾与阿九一路吃吃喝喝,终于回了家,得知方松鹤一行人已经离开,她还有些小小的怅然。 阿九凑到她的面前,笑容和善,“阿禾要是想倔牛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他玩呀。” 楚禾打了个冷颤,搓了搓手,说道:“暂时不急,不急。” 等楚盛查完账回来,又是抓着楚禾与阿九好一通念叨,楚禾听得头都疼了。 阿九懵懂的眨眨眼,“爹,我和阿禾都累了。” 楚盛的声音戛然而止。 舟车劳顿,年轻小夫妻多少都有些疲态。 楚盛哼了一声,“行了,回去休息吧!” 楚禾拉起阿九的手,两个人赶紧跑出了厅门,没过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他们这健步如飞的模样,又实在是看不出来有哪里累的? 回到自己的屋子,楚禾一眼看到了放在书桌上的一封信,她拿起信,抽出信纸打开,意外的挑了一下眉。 这封信居然是宋春鸣与蓝樱樱留下的,那些道歉与愧疚的话,她一目十行的看过去,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信封里又掉出来了一个银色的小铃铛,楚禾捡起铃铛看了看,奇怪的是这铃铛发不出声音。 “阿九!” 楚禾一回身,表情略有些窘然。 只见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床上,衣服成了松松垮垮的模样,肩头微露,白花花的胸膛若隐若现。 他的指尖还捏着半开的衣襟,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似乎在考虑该脱个什么程度才合适。 听见女孩唤自己的名字,他迅速抬眼,慵懒的眼底蒙着层兴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哑:“阿禾,我已经准备好——” “阿九,这是什么!” 楚禾扑进了他的怀里,却并非是对着她亲亲抱抱,而是坐在他的腿上,贴着他的胸膛,把小铃铛拿起来,悬在了他的眼前。 阿九目光幽幽,语气里隐隐也有了哀怨,“允死君。” “允死君?好奇怪的名字。”楚禾靠在他的怀里,小腿晃来晃去,好奇的问,“这有什么用?” “把它放进火里烧,藏在里面的蛊虫便会在死之前痛苦的发出宛若是‘允死’一般的声音,这只惨叫的母蛊受到煎烤时,中了子蛊的人也会如同遭受焚烧,最后变成瘦巴巴的人干,就这样死了。” 楚禾惊得坐直了身子,“所以是有中了子蛊的人,把能够操控生死的母蛊给我了?” 阿九摸摸她脑后的发,柔软的触感,熟悉又舒服,他笑,“对呀,就是这样。” 楚禾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是蓝樱樱留下的。” 阿九摸摸下颌,也冥思苦想了一番似的,学着她的模样,说道:“用这种东西来操控生死,倒是很像那只傀儡的作风。” 楚禾回家的路上已经收到了方松鹤的飞鸽传书,知晓了蓝樱樱的身世。 五岁的小女孩一次好奇心旺盛,没有想到会招惹上一个见不得人间圆满的疯子,由此引来了一场血雨腥风。 就像是六十年前,“蚩厌”能够屠杀梧桐村里所有的人一样,十五年前,他不过动动手便让人家破人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玩弄的乐子。 屠杀了苍家满门的“蚩厌”才是罪魁祸首,自然怪不到一个五岁的女孩头上。 但楚禾对于蓝樱樱把自己丢进寒潭这回事还是耿耿于怀。 她又放松的靠在阿九的怀里,盯着铃铛看了一会儿,说道:“蓝樱樱这是什么意思?” 阿九道:“放着碍眼,我去将它烧了。” 楚禾放下手,忽然说道:“我想起了宋听雪和易莫离。” 阿九歪着头,眨了眨眼。 “宋听雪为了一己私欲杀了诸多无辜的女子,易莫离为了复仇,设计破坏了上官姑娘与闻人不笑之间的夫妻情分,又借云荒不朽城的力量,引来了沧海洲之乱。” “宋听雪也好,易莫离也罢,他们想要回头的时候,都因为杀孽太重,而无法再重新开始。” “还有小重阳,他想活,却也没能活得了。” 楚禾语气渐渐低落,“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那个疯子,他们和蓝樱樱,或许都会有不一样的人生吧。” 阿九低声呢喃,“阿禾,你怎么了?” 楚禾抬起脸,黑润润的眸子里都是他的面容。 如果她没有和他相遇,或许是他们之间就差了那么一点点,阿九是否也会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平心而论,阿九确实是算不得好人,在与她在一起之前,人命在他眼里不过也只是草芥。 他与“蚩厌”是那么相似,却也不像。 楚禾伸出手,搂着少年紧实的腰间,把他抱得紧紧的,然后像是吸猫似的,埋脸在他的颈窝,狠狠地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能和阿九在一起,真好。” 阿九被她蹭得有些痒,轻轻的溢出了笑声,“阿禾好像是小狗。” 可不是吗? 她总是对他又是嗅又是咬的,仿佛他是一块美味的糕点,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香味,说她是上了瘾也不为过。 到了后来,那封信与铃铛都被丢进了仓库里,再也没有被人拿出来过。 冬去春来,又是新的一年。 赵荣月送来了喜讯,她生了个儿子,赵疏星则是叽里呱啦的写了一大堆的话,邀请楚禾他们去喝孩子的满月酒。 可惜发生了不可抗原因,楚禾与阿九都没去得成。 初夏的时候,他们又收到了黑雁与白鸽寄来的信,他们生了个大胖丫头,升级做爹娘了。 江湖里偶尔有消息传来,有一位穿着红衣的姑娘,拿着一把长剑,接连端了好几个邪祟的窝点。 每每有她出现的地方,便会有一大一小追过来,可惜他们始终都慢了一步,连姑娘的衣角都摸不着。 慕容山庄里也传来消息,慕容昧翡如今已经能够打败慕容庄主,剑之一道上,已经难逢敌手。 慕容庄主退位让贤,慕容昧翡继承庄主那一日,也是她与慕容昧心成亲的那一天。 楚禾收到了喜帖,和阿九出门去喝喜酒。 第198章 番外·随心而为(下) 还是一匹马驾着车,小青蛇趴在马儿的头顶,与同样趴着的大眼仔嘀嘀咕咕的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没过多久,车窗推开,少年的脑袋伸了出来,发出了干呕声。 楚禾赶紧拍拍他的背,心疼的说:“我就说你不舒服不用出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阿九缩回脑袋,病恹恹的蜷缩着身体,头枕在楚禾的腿上,苍白如玉的面容,如今尽显脆弱。 他闷声说:“我不要回去,我要和阿禾一起去喝喜酒。” 楚禾用帕子擦擦他额上的虚汗,拿出一颗酸梅喂进了他的嘴里,颇为无奈的说道:“炫耀这回事,就有这么重要吗?” 阿九盯着楚禾隆起来的小腹,一双骨感细腻的大手轻轻的覆上去,认真的说道:“很重要。” 原来,楚禾之前无法去枭城喝赵荣月儿子的满月酒,是因为她刚怀孕,不宜舟车劳顿,只能送去贺礼以表心意。 现在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胎象很稳,用阿九的话来说,那就是哪怕他再带着楚禾去跳个崖,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没有问题。 在生命力顽强这一点上,这个孩子妥妥的是遗传了他的特性。 阿九又凑得近了一些,红眸里闪闪烁烁,轻轻说道:“小宝,等你出来,我就带你去抓虫子玩。” “你要记得,你爹我可是世上最厉害的人,也是你娘最喜欢的人。” “你的地位得排在我的后面,知道了吗?” 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型的的胎儿,能够回复他也是有鬼了。 楚禾面无表情,看着他又亲亲自己的肚子,很是无语。 阿九再欢喜的抬起眼眸,“阿禾,等小宝两岁了,可以独立生活了,我们就放他出去自己闯荡吧!” 楚禾:“……你稍微给我有点常识啊!” 她一巴掌糊在了少年头顶,只觉得他就算快要当爹了,也还是那么的不靠谱。 阿九摸了摸被拍到的脑袋,微微抿唇,“我两岁的时候就独立生活了,为何小宝不行?” 楚禾神色微顿。 阿九口中的那所谓的独立生活,不过是被扔进蛊虫堆里,他靠着与生俱来的想要活命的本能与野性,与它们互相厮杀,互相吞噬而已。 也许是为了保命,也许是为了填饱肚子,他吃的虫子越来越多,最后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慢慢的长大,也就更加不需要再依附谁而活了。 楚禾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故作如常的说道:“我们中原人和你们苗疆人养孩子的方式不一样,孩子没有成年之前,是不会离开父母的。” 阿九放在楚禾肚子上的手,忽然微微的攥紧,他把脸埋在她的腰腹之间,不吭一声。 楚禾轻轻的推推他,“阿九,你怎么了?” 他闷声道:“凭什么,他可以和我不一样?” 他在嫉妒自己的孩子,有着他不曾拥有的境遇。 “是呀,凭什么呢?”楚禾附和着说道,忽而恍然大悟的一拍手,“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小宝,有阿九这么好的父亲吧!” 阿九悄悄露出一只眼,“因为我?” 楚禾煞有其事的点头,“因为阿九实在是太棒了,所以小宝才会在千千万万的人里,挑中了我们做他的父母,等小宝出生了,阿九可以带着小宝爬树抓知了,下河里摸鱼,还能一起去偷松鼠的窝,这个世上除了阿九,还有谁能当上这么完美无缺的父亲呢!” 楚禾西子捧心状,痛心疾首,“天哪,一想到小宝要和我抢阿九的喜欢,我就好难过!” 阿九信以为真,慌忙坐起来,银饰叮叮当当的响,“不会的,阿禾,我的喜欢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楚禾两眼汪汪,“我也是只喜欢阿九呢。” 阿九眉眼间的不愉散去,又被欢喜所取代,搂着她亲了好几下。 楚禾忽而道:“但是我们都不喜欢小宝的话,小宝是不是有点可怜?” 阿九轻轻抿唇,“嗯。” “那不如这样吧。”楚禾一手放在阿九心口,笑道,“不需要全部的喜欢,阿九只需要分出来一点喜欢给小宝,然后我再分出来一点,我们一加一,小宝就会有两份的喜欢了!” 阿九眸光轻颤,“两份?” 楚禾点头,眉眼一弯,笑道:“有阿九在,小宝肯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阿九略微茫然。 他向来只会给人带来死亡的危机,给人带来幸福这回事,还有些陌生。 楚禾靠进他的怀里,他已经下意识的环上她的腰肢,大手轻轻的按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她闭着眼睛享受着窗外溜进来的阳光,心中也不着急。 日子还长着呢,她与阿九还有许多时间和机会,去学着怎么样做一个合格的父母。 一只黑鹰盘旋在车外,最后落在了车窗上,盯着楚禾歪歪脑袋,爪子上绑着的信件十分惹眼。 楚禾推了推阿九,阿九慢吞吞的伸出手取下了信件,他打开信纸,交给了楚禾。 【怎么样,楚秧子,我在大漠学的驯鹰术不错吧!】 楚禾来了精神,“居然是李痘痘。” 李芙蓉时不时地会传回来几封信,说说自己见到的风景,偶尔还要挖苦一句,都怪楚禾成亲太早,不然就可以跟着她走南闯北了。 李芙蓉去了沧海洲,也去了枭城,然后去了苗疆,见到了苍砚。 据李芙蓉说,如今桑朵是巫蛊门少主,有苍砚保驾护航,可是作威作福,长老都成了她家端茶倒水的杂役。 而现在,李芙蓉正朝着北域出发,这是她在中途闲下来时写的信。 【还没到北域,我便已经听说了,据说北域有一对妙手仁心的夫妻,他们治病救人,不收分毫诊金,若是我去了北域,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他们碰上一面? 不过走了这么多地方,我也知道缘这种东西不可强求,若是无缘,也不可勉强,随心就好。 对了,你是不是有宝宝了?我爹给我寄的家书里,十句话里总是有一句话催我快点成亲。 不过成亲这回事也该随缘而动,随心而为,有什么好急的呢? 反正我不着急。】 第199章 番外·冬日 艳阳高照,送药的商队正在路边休息。 李芙蓉跪坐在一个木箱前,想了一会儿,又加上了几句话。 【楚秧子,悄悄地告诉你,我偶尔也会做梦,在梦里,我会见到一个公子的背影,梦里的我叫他哥哥,可是他和我在苗疆的哥哥很不一样。 我只能见到他的背影,风度翩翩,气质卓然,你说会不会是真因为我年纪大了,所以思春了吧!】 “该出发了!” 商队里的领队喊了一声,所有的人收拾好了东西,李芙蓉心道这封信下次再寄出去吧。 她赶紧收了笔墨纸砚,动作不那么利落的上了马,跟着商队一起往前行进。 期间也有商队的人想来献殷勤,却因为她懒得多看人一眼,他人也就知道大小姐眼高于顶,知难而退。 李芙蓉打开了舆图,在去过的地方又画了个圈,看向下一个目的地,她扬起唇角一笑。 远在江南水乡,水匪悉数被绑上了岸,他们鼻青脸肿,很是狼狈,对着蓝衫青年一口一句祖宗,只求对方放过自己。 可惜青年正气凛然,纵使他们哭的再惨,他也不曾心软。 衙门的人姗姗来迟,李捕头一见到青年,立马恭敬地抱拳,“方大侠,辛苦你了!” 方松鹤一笑,摇摇头,“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李捕头如沐春风,目露憧憬。 恰好此时一只信鸽送来了一封信。 方松鹤取下了信件,眉头微蹙。 李捕头关心的问:“方大侠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方松鹤说道:“我师弟不幸染了疫病,李捕头,借你快马一用。” 李捕头赶紧把自己的马牵了过来,见方松鹤翻身上马,他问:“方大侠这是要去哪里啊!” 方松鹤道:“北域。” 他右手一扬缰绳,不过瞬息,一人一马便化作一道残影,疾驰而去。 “后来呢,北域里又发生什么了?” 面对友人的询问,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挠了挠头,“这个……我还没有想好呢!” 咖啡厅里,两个女孩坐在角落里的位置,围绕着一份小说手稿嘀嘀咕咕。 “不过我倒是很奇怪呢,方小豆,你怎么突然想着写小说了?” 方小豆两手托着下巴,念念有词,“这还得从我们祖上一条奇怪的祖训说起,说是我的老祖宗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个宝贝,让我们方家代代相传,后来我家的人也都忘了这回事了,这次暑假回老家,我从仓库里发现了一个木盒,打开后就发现了一本书,我爸爸才想起来一条奇怪的祖训,说是只有十九代玄孙才能打开,还真是巧合,居然被我打开了!” “所以你们家代代相传的宝贝,就是一本书?” “对呀,可神奇了呢,这本书里写了稀奇古怪的故事,男主宋春鸣与蓝樱樱相爱相杀,却偏偏遇上杀人如麻的苗疆大反派……可惜故事太久了,有些跟不上时代了,所以我稍微再加工,再改编了一点点,加了点痴男怨女,再加了点时髦的三角恋,就把稿子整理出来了。” 方小豆又搓了搓手臂,“你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木盒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故事赠予有缘人,希望有朝一日,有缘人能将这个故事传给更多的人听。”方小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有一种神奇的感觉,这本书的原主人,仿佛在和我对话!” “你也想的太夸张了吧,那你打算把这个故事当做小说发表出去吗?” 方小豆点头,“既然人家都说送给我了,那就随我处置吧,我想发表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我老祖宗守护的故事,话说我要不要再赶时髦,加个系统呢?” 女孩忽然接了个电话,“豆豆,我得赶去给导师送论文了,下次我们再接着聊!” 女孩拎起包包便往外走,方小豆看着橱窗外的友人,说了一句:“月眠,你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薛月眠在橱窗外笑了笑,她转过身,在绿灯那一刻,走上了斑马线,恰在这个时候,一辆车疾驰而来。 方小豆懵了一会儿,赶紧冲了出去,“月眠!” 诡异的是,紧急刹车的黑色汽车前,并没有任何人影,那么一个漂亮显眼的女生,居然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窗外的风溜进来,吹落了摆放在桌子上的手稿。 一页纸恰好落在了一双小白鞋前,长发及腰,穿着绿色碎花裙的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弯腰捡起手稿,眉头一皱。 “楚禾是宋春鸣的未婚妻,得知他失忆爱上了蓝樱樱后,她嫉妒成狂,恨不得杀了蓝樱樱,这位高贵的千金大小姐,就这样暴露出了最恶毒的心思……” “什么鬼?” “恶毒女配居然和我同名同姓!” 绿裙子女孩放下手稿,再四处看看,没有见到稿子的主人,她凶神恶煞,磨了磨牙,片刻后,她又表情微变。 听说和小说里的角色同名同姓,很容易穿越,。 但哪有这么魔幻的事情? 肯定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用放在心上,走上二楼,忽的踩到一滩水迹,脚下一滑,她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在他人的惊呼声里,她的后脑勺落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光线骤然碎裂,像被打翻的琉璃盏般晃得人睁不开眼。 瞳孔涣散,意识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叮铃—— 楚禾从梦中睁开眼,对上了一大一小,两双同样血红的眼眸。 “阿禾,你醒了!” “娘,你醒了!” 同样浮夸的语气,让楚禾有些头疼。 上个月才满六岁的男孩,乌黑的发绑成了马尾,红色的眼眸犹如宝石,熠熠生辉,苍白的肌肤,更是白净如玉。 他还小,却已经显露出了几分父亲遗传给他的诡丽。 楚小宝学着父亲的模样,趴在床边,一眨不眨的盯着床上的睡眼惺忪的母亲,“娘,外面下雪了。” 阿九两手托着下颌,如今的他好似已经是个靠谱的大人,无奈的叹了声气,“小宝真幼稚,非要去外面打雪仗。” 楚小宝扭过头,“爹,不是你说的想去——” 一巴掌拍上他的头,楚小宝好似听到了脑子里的水在摇晃,他抿抿唇,乖巧抬眸,“娘,是我想玩打雪仗。” 阿九正经脸,“阿禾,你看吧,小宝就是太贪玩了,我六岁的时候早就不像他这样幼稚了。” 楚禾缩在被子里坐着,来回看看相似的一大一小,略微沉默。 阿九眼眸闪烁。 小宝眸光闪亮。 她最后叹气,“好吧,我们去玩打雪仗。” 阿九与小宝眼前一亮,一人拽着楚禾的一只手,把犯懒的她从床上“拖”了下来。 跑进白雪皑皑的冬天,冷气席卷而来,唯有掌心相扣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说是陪他们打雪仗,但打着打着,阿九与楚小宝身影交错,迅速如同鬼魅,没过多久,又是笛声铃声一起动,竟是谁也不让谁的动用起了蛊术。 “想要偷袭?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还嫩着呢。” “糟老头子,你有本事站着别动!” 楚禾握着一团雪,一双肉眼要捕捉人影都很难,她面无表情的听着一大一小的吵闹,觉得这样的自己显得很呆。 最后她丢了雪球,回到廊下坐着,小青蛇驮着大眼仔爬到了楚禾腿上,接着,小青蛇困倦的低下脑袋,又睡着了。 大眼仔觉得楚禾寂寞,支起脑袋想讨她高兴。 楚禾摸摸大眼仔的头,笑出了声,“我可不会寂寞呢。” 果然,没过一会儿,穿的同样一身红的男孩窜进了楚禾的怀里,他抬起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委屈巴巴的哭泣。 “娘,爹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让让我!” 楚禾心疼的摸摸楚小宝的脸,再抬起脸,怒道:“阿、九!” 躲在树上的人正在偷看,忽的身影一颤,枝头又簌簌的落下来了不少积雪。 今年的冬日,便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番外 “冷战”(上) “你们猜小姐和姑爷这次吵架,冷战能坚持多久?” “我猜肯定半天都没有。” “等小姐买完东西回来,肯定又和姑爷好上了。” 新来的小丫鬟十分不解,“小姐生气的样子很可怕呢,姑爷惹大小姐生气了,大小姐会这么快就和姑爷和好吗?” “你新来的肯定不知道。”年长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轻轻的说,“我们谁不知道大小姐对姑爷可是爱惨了呀。” “就是,上次姑爷生辰,大小姐放了满城烟花呢。” “还有上次姑爷跟着老爷去护商,被马匪伤到了,大小姐一怒之下给官府投了千两白银,置办了一批新的武器,又招了不少人,将马匪寨子一网打尽。” “这些都算是小事,你们不记得了?姑爷爱吃宋斋记的桂花糕,大小姐一声不吭的买下了人家的铺子,以后宋斋记每天新做的糕点,头一份就是送到府里,再送到姑爷的手上。” 小丫鬟惊讶,“小姐对姑爷这么……宠?” “宠”这个字,还是小丫鬟斟酌了一番憋出来的,话一说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别扭,向来只听过男子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女人会这么宠男人的。 小丫鬟知道不应该妄议主人家,但她实在是忍不住,小心的瞧了眼周围没有旁人,她轻声问:“姑爷不是赘婿吗?而且姑爷的样貌是那样的……别致,听你们这么说,姑爷是可以站在大小姐头上撒野了?” 闻言,其他几个丫鬟相视一眼,随后笑了出来。 “你这话可说错了,姑爷可不会在小姐头上撒野。” “如果说大小姐是猫,那姑爷一定就是老鼠。” “小姐要是说一,姑爷绝对不敢说二。” 小丫鬟很是迷茫,她已经弄不清楚姑爷与小姐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了。 “老爷和小姐带着小小少爷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声,顿时有许多丫鬟与小厮涌向门口,齐齐的从几乎被挤满了的马车上,把那些大包小包搬下来。 楚禾是带着怒火出去的,按照惯例,她一旦心情不好,便会出去买买买,往往等到回府时,便是一车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与没什么实际作用的小玩意。 楚禾问丫鬟:“姑爷呢?” 丫鬟回答:“姑爷今天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过门呢。” 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生得极其漂亮,说是昳丽妖冶也不为过,尤其是那一双红眸,更是奇异。 他抱着母亲的腿,嘴里哼哼,“娘,爹欺负了我,不来哄我也就罢了,还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睡大觉,你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楚小宝抬起脸,眼眸红润润的闪烁,煞是可怜。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精致的小脸蛋上多了一块青紫色,好似是雪地里落了一枝梅。 楚小宝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抿着唇,可怜巴巴的说:“娘,爹拿我试蛊呢,他真是我亲爹吗?要不你给我换个爹吧!” 楚禾心疼的捧着男孩的脸摸了摸,“换爹这回事你就别想了啊,等着,娘给你报仇去!” 话落,楚禾“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是对惹自己生气的丈夫还余怒未消,她领着一大群人,径直往前走。 白莲笑意盈盈的走到楚盛身边,“老爷,我做了甜汤呢,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生个孩子继承楚家的事情是没希望了,她只能退而求其次,趁着楚盛还没咽气,多从他这儿弄点钱才好。 楚小宝一抬头。 白莲顿时心里瘆得慌,脚步停下,不敢再靠近。 这个孩子简直就和他爹一样,妖里妖气的! 楚盛对白莲说了一句:“天天大晚上喝汤,你也不嫌总是起夜去茅厕麻烦!” 白莲如鲠在喉。 眼看楚小宝要离开,楚盛赶紧拽住了楚小宝的小手,很是和颜悦色。 “乖孙,你买的一大堆吃的东西不要了?” “哎呀,外公,看我爹挨打可比吃东西有意思多了!”楚小宝抓起楚盛手里的一支糖葫芦,高兴的跑走了。 楚禾带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扬,一路往前。 一条青蛇从树上倒挂下来,吐出了危险的信子。 小丫鬟被吓得浑身一抖。 再仔细看去,那条青蛇有着褐色的瞳孔,通体碧绿,透着令人不适的冷色调,然而它的嘴里却是叼着一朵红色野花,十分的不和谐。 楚禾抓起蛇的脖子,把它扔回了树上。 再往前走了几步,一只半人高的黄色蟾蜍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它皮肤上坑坑洼洼,并不平整,一双眼睛大大圆圆,尤其是那宽大的嘴,一张开估计能把人给吞进去。 小丫鬟捂着嘴,还是不由得叫出了声。 蟾蜍张开嘴,吐出了粉色的长舌,那黏糊糊的舌头上卷着一颗朱红色的柿子,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山头摘下来的,软乎乎的柿子沾了它的口水,实在是恶心。 楚禾指了个方向,“滚!” 蟾蜍“呱”了一声,收回舌头,跳着蹦进了她指的黑暗里。 穿过长廊拐角,小丫鬟被眼前的刺激惊得一蹦三尺高,嘴里的尖叫声已经可以说是冲破云霄。 那是一只有人半腿高的蝎子,外壳呈黑色,一对大钳子与尾巴威慑力十足,光是站在那儿,便让人头皮发麻,心里发怵。 大蝎子的尾巴串着一只野兔子,那锋利的尾巴一动,把那只不幸的兔子送到了楚禾的面前。 楚禾“啧”了一声,“去!” 这一次,她指的是厨房的方向,大蝎子几条腿齐动,乖乖的往她指的方向爬了过去。 再往前走,是楚禾的院子。 墙壁上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动静,小丫鬟早就被吓得怀疑人生,她神经质的看向四周,恰好对上了蜘蛛的一双复眼。 她身体一软,往后一倒,好在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毛茸茸的蜘蛛浑身棕色,头部有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睛,十分的骇人,仔细看去,在夜色里,这一块已经到处都是它结出来的网。 不知它是从哪儿捕来了许多的蝴蝶,如今这网上困住了几十只颜色各异的蝴蝶,宛若是一张蝴蝶墙,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楚禾眉头一跳,“我不喜欢蝴蝶,大眼仔,放了它们。” 她走进院门,暗处里同样有只体型庞大的动物,不过比起同伴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它似乎显得更傻,还没有想好准备什么东西。 但楚禾已经来了。 番外 “冷战”(下) 它留下了自己的一截尾巴,随后迅速的爬上墙,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楚禾低头一看,地上的那截尾巴还在轻轻颤抖,宛若诉说着自己的悲催和无奈。 若非是那个神经病要求它们务必想办法讨女主人开心,它们也不会折磨自己。 楚禾对小厮说:“送去药房,以后说不定有用。” 小厮面有难色,鼓起勇气,拿了个布,小心翼翼的把还在动的尾巴包了起来。 楚禾再回头,“这个小丫鬟是新来的吧,按照惯例,头三个月多发点例钱,让她买点药补补。” 小丫鬟脸色惨白,身体无力,眼里没有焦距,俨然已经是神游天外。 她或许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说在楚家当下人会拿到更多的工钱,就这情况,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人绝对是做不下去的。 进了房间,下人们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堆积在桌子上,下一个瞬间便一窝蜂的出了房间,这般急切,似乎是在逃命。 没过多久,室内寂静无声,只余偶尔有烛火“啪”的一声,象征着时间与空气还在流动。 下一刻,夜风吹来,烛火悉数熄灭,门窗被奇怪的风带得紧闭,屋子里陷入死寂的黑暗。 窗外的树影宛若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又仿佛野兽一般张牙舞爪,与砸在窗户上的风声混在一起,异常的阴森恐怖。 隐约间,有浅浅的人影落在窗纸之上,那道人影格外的单薄瘦长,过腰的长发散乱,与那张牙舞爪的树影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在窗外,还是在窗内,飘飘然然的,绝不像是活人。 “还……我……命……来……” 那道人影张开手,十指成了野兽的利爪,从那尖细的指甲的影子来看,很是锋利,若是抓在了猎物身上,定会轻易叫人皮开肉绽。 楚禾双手抱臂,冷静的看着窗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那道“鬼影”似乎是靠的更近了,声音也越发的幽怨,挑战着寻常人的神经。 “我死的好惨呐……” 楚禾叹了口气,随后双手抱头,尖叫了一声,她害怕的跑到了内室,踹掉鞋子,扑倒在了床上。 “有鬼啊,我好害怕!嘤嘤嘤——谁来救救我!” 她不曾走心,演技实在是算不上好,棒读的语气更是能让人感知到敷衍,但是对付傻白甜而已,她演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 “桀桀桀——” “鬼怪”奸笑出声,“负心人都得死,谁又能来保护你呢?” “不,我的夫君那么厉害,他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楚禾埋头在被子上,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嗓音染上了哭腔,分外可怜,“夫君,你在哪儿?快来救救我!” “阿禾,你的夫君来了!” 楚禾的背后突然有人压了上来,她被压得差点一口气没有憋出来,转过脸,她一只手试图将蹭在自己脸上的脑袋推开。 “滚开!你脱鞋了吗?” 趴在她背上的人动了动,一双鞋被踹到了床下的地板上,紧接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把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过于浓密和粘人的安全感,令她难以呼吸。 “阿禾,你别怕,我在呢。” 白色的发丝从他的肩头滑落,又糊在了她的脸上,有些痒,她放弃挣扎,听天由命似的躺平,因为按照她以往的经验,她越是挣扎,他就会抱的越紧。 好似是他养的那条青蛇,面对挣扎的猎物,只会缠得更加紧,直至将猎物的骨头勒断,压榨光所有的呼吸。 他的耳坠擦过了她的脸颊,又有些冷。 楚禾用手推了推他,“难受。” 于是,他坐起身,顺便也将她拉着坐了起来,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她准确无误的伸出手揪住了他的两缕头发。 他出声:“疼!” “就是让你疼,否则你才不长教训!”楚禾气不打一处来,“你逼着小青他们给我送礼物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装神弄鬼,故意吓我呢!” 阿九盘着腿,坐姿乖巧,“它们分明是在哄阿禾高兴,怎么就是故意吓你了呢?” 楚禾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她生气的说:“你为什么要拿小宝试蛊?我可是带他出去玩了许久,才哄他高兴了。” 阿九说道:“我早说了我的蛊毒不能乱碰,是他非要碰的,他技不如人,如今只是脸上多了块痕迹,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楚禾瞪他,“我不是说过了必须把你的蛊毒放在他碰不到的地方吗?” “他正是人厌狗嫌,到处乱窜的年纪,像个猴子似的,我藏的东西有哪个是他翻不出来的?” 楚禾面无表情。 阿九头皮发麻,收了嫌弃的语气,清清嗓子,别扭的说道:“好吧,下次我不再逗他玩了。” “逗他玩也不是不行。” 阿九盯着她。 楚禾一本正经,“不过得注意个度。” 阿九眼里闪闪发亮,好似是红宝石再度熠熠生辉,唇角溢出轻快的笑容,他欢喜的扑了过去。 楚禾又一次倒在了床上,身上压了个熟悉的人,她也放弃了挣扎,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抓着他的一缕白色长发缠绕在指尖,柔软的触感,她向来喜欢。 阿九与她鼻尖轻碰,漂亮的眸子里都是她,“阿禾去外面玩了那么久,都没有给我买东西吗?” “桌子上摆了一堆的东西,一大半都是你的。” “比小宝的东西还多?” 她笑,“嗯,比小宝的还多。” 阿九眸光璀璨,“阿禾。” “干嘛?” “我亲亲你好不好?” 楚禾偏过脸,“不好。” “那你亲亲我,好不好?” “不要。” 阿九蹭蹭她的脸,“真的不好吗?” 楚禾有些痒,忍不住伸手去推开他,刚触碰到他的肩头,他却“哎呀”一声,身上银饰叮当的红衣霎时间褪下肩头,春光大现。 楚禾:“……” 红衣已松松垮垂至腰际,露出线条完美的肩颈与大半光洁脊背,那一头及腰的白发如月光淌落,几缕贴在颈侧、锁骨处,衬得肌肤胜雪。 偏偏瞳色又是红艳艳的,冷与艳撞在一处,每一眼都带着勾人的张力。 他微微歪头,白发轻动,昳丽的面容却是一派天真懵懂之色,“阿禾,真的不好吗?” 楚禾:“……你这勾栏样式是从哪儿学的?” 阿九颇为自豪,“我跟着小宝学会了不少字,如今我已能把那本三字经看的差不多了。” 楚禾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 阿九把衣角再往下扒拉了一点,漂亮的腰线更令人遐想,他眨眨眼,“阿禾?” 楚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反过来把他压在了身下。 “今天就算你想喊停,我也不会停的!” 门外,夜色寂静。 楚小宝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父亲喊着的“疼”、“不要了”、“受不住”的声音,他喜笑颜开,眉飞色舞。 满意的咬了一口糖葫芦,他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糟老头子,让你故意欺负我!” “你要是还敢欺负我……” “我就让娘继续教训你!” 远处,传来了楚盛的声音,“小宝,来喝甜汤了!” 楚小宝应了一声,“外公,我来了!” 他迈出脚步,“哒哒哒”的跑远。 这个静谧的夜,又再如以往一般添了轻快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