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 第1章 萍水相逢匆匆一面 2015年,平溪市。 初见时驭风,是一个潮湿的夏天的夜晚,7月22号,大暑节气。 日历上说宜出行,宜搬家,宜相逢。 - 桑采宜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她掉了很多碎牙,怎么吐都吐不完,满嘴是血像个女丧尸。正惊恐,飞机的颠簸将她拉回了现实。 广播里传来空姐贴心的提醒:“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降落在平溪青水机场,地面温度27摄氏度,飞机正在滑行,为了您和他人的安全,请不要站起或打开行李架……” 飞机平安落地,原本安静的机舱苏醒一般,噪声渐渐涨了起来。 经济舱座位狭窄,桑采宜抻了抻腿,将小桌板上的一袋坚果,一个小面包塞进书包。她是第一次坐飞机,才知道飞机上原来还发吃的。 七八分钟后飞机停靠廊桥,舱门打开,乘客们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过道上,桑采宜随大流下飞机,取行李,中途担心哪个环节出错,认准了一个同航班的人默默跟着。 好在一切顺利,到达行李转盘时,大厅里都是人。等了等,一只黑色箱子被传送出来,桑采宜眼疾手快,立马拽着扶手卖力往外拖。 可这只28寸的行李箱实在太沉,外婆为她添置了不少东西,桑采宜两条细细的胳膊即便用尽全力,也搬不动一点儿。 旁边一位男士热心肠,好心出手帮她搬下来,打趣说:“小姑娘年纪不大,东西倒挺沉。” 桑采宜眉眼弯弯,下意识伸出右手,竖起的拇指向前弯曲两下,这是手语中“谢谢”的意思。 她比划完才反应过来,人家可能看不懂,又腼腆地笑了笑。 那位男士大概明白了,这小姑娘不会说话,摆摆手:“没事儿,有人来接你吗?” 桑采宜点头,表示有的。 “行,找你家长去吧,再见。”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桑采宜心口一暖,初来乍到的紧张缓解许多。 出口涌满了人,摩肩接踵。桑采宜挤在人堆里,惦起脚尖四处张望,找了一圈,没看到妈妈桑惠。 她只好连拖带提,将行李箱和几只帆布袋转移到休息区,在一排空座位中随便挑一个坐下来,然后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给桑惠发信息:【妈妈,我到平溪机场了,到达大厅旅客休息区这里。】 等待的时候,桑采宜检查了一遍行李,确保没有遗漏。 天祥斋的糕点,外婆自制的牛肉干和乳饼,还有两条扎染丝巾,这些东西都是送给叶叔叔一家的,外婆特地用精美的纸盒包装好,说第一次上门不能失了礼数。 这位叶叔叔名叫叶晟阳,在平溪市做航运生意,听说家业庞大,家里光保姆就有三个,而桑采宜的妈妈正是其中之一。 叶晟阳和妻子都乐善好施,得知桑惠想把女儿接到平溪,便提议让桑采宜住进叶家,母女两也好有个照应。 清点完行李,桑采宜又看了一眼手机,桑惠还没有回复。 长途飞行让人疲惫,桑采宜眼皮酸胀,脑袋也昏昏沉沉,缓缓往后一靠,目光不禁投向巨大的玻璃幕墙之外。 晚上九点半,天已经黑了。 平溪市夏季雨僝风僽,此刻也一样。小雨淅沥而下,在地上溅起细且密的水珠,打伞的旅人穿梭往来,倍显行色匆匆。 桑采宜盯了一会,初到陌生城市的期待与不安交织成一张网,兜住沉甸甸的心脏。 她的家乡是一座南方内陆小镇,夏天和平溪一样多雨,但不如平溪繁华,医疗条件也很一般,这正是桑惠接她来平溪的原因。在这里,方便她一边读书一边治疗嗓子。 桑采宜倒不是天生不会说话,初中一年级时她不幸经历过一场车祸,颈部外伤导致喉返神经受损,从那以后嗓子就发不出声音了。 这些年反反复复看过不少医生,做过不少治疗,但没一点用。平溪有家三甲医院的耳鼻喉科是业内权威,得知这个消息后,桑惠和家里人一番商量,便给女儿办了转学手续。 就这样,十六岁的桑采宜被命运牵引着,降落在平溪青水机场。 夜幕下,青水机场繁忙却井然有序,银白色的金属外壳散发着冷冷的光辉,桑采宜坐在椅子上摇晃小腿,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提示有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不是桑惠,而是桑采宜从小学到现在的闺蜜,卓苒。 卓苒发了个猫猫探头的表情包,询问:【桑桑,到平溪没有?】 桑采宜弯弯嘴角,打字:【到了。】 卓苒:【哦哦,那你现在和桑阿姨在一起吗?】 桑采宜解释说:【妈妈还没到,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我现在在机场等她。】 卓苒安慰她别急,然后话锋一转,一行文字搭配着哭泣的emoji发过来:【徐晏也是今天的航班飞平溪,我看微博超话, 几分钟前他刚落地青水机场,真羡慕你555,能和我偶像呼吸同一片空气。】 卓苒是一名资深追星少女,她的偶像徐晏后天在平溪体育馆开演唱会,卓苒原本打算去现场的,可惜期末考没考好,暑假被家长安排了好几个补习班,此时只能变身柠檬精。 桑采宜忍俊不禁,安慰道:【下次再去就好了,你偶像这么火,不会只开这一场唱会。】 哪个追星少女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偶像呢,卓苒顷刻间被哄好了,询问:【我看超话说粉丝组织了接机应援活动,你在机场有没有看到?】 桑采宜张望片刻,不远处还真有几个年轻女孩举着徐晏的粉丝牌,她老老实实打字回复:【看到了。】 卓苒:【啊啊啊啊啊,桑桑,拍视频发给我好不好,求求了TvT,我想离我的偶像近一点。】 桑采宜一向好说话,回复说好。 她点开相机,举着手机左右寻找最佳拍摄光线,忽然之间,一个身影闯入她的拍摄镜头。 是个男生,微微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他个子很高,穿白T恤,浅蓝色牛仔裤和白球鞋,脖颈上挂着一只银色耳机,浑身上下简简单单,但气质在来往的旅客里很是独特。 男生缓缓走近,在距离桑采宜五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来,摘下肩上的书包放在一旁。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他抬头,朝桑采宜的镜头直直看来。 那一瞬间,桑采宜有些怔忡,以致于忘了立刻收起作案工具。 相机画面中,一张好看的面庞逐渐清晰。 男生碎碎密密的乌发下是一对剑眉,以及一双桃花眼,鼻梁高挺嘴唇略薄,轮廓线条极其优越,是很适合大荧幕的那种长相。 只是气质冷漠,神色倦倦的,漆黑的眉眼中透着疏离。 桑采宜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迅速放下手机,紧跟着偏过头,然后,心口蔓起做坏事被发现的慌张。 他是不是发现自己在拍他了?该不会以为她是什么搞偷拍的变态吧? 桑采宜有点难为情,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一下。 好在男生没说什么,只是往她这边看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紧接着,耳畔响起他的说话声: “嗯,到了。” “到达大厅休息区。” “还好。” …… 他在打电话,说话声带着些京腔很好听。 在此之前,桑采宜只在电视里听到过这种口音。 有些人就是有着让人看向他的魔力,比如此刻,桑采宜很想转过头再看他一眼,只是,她不敢。 休息区人不多,他们这排长椅一直没有其他旅客光顾,就这样安静待了五六分钟,男生握着手机起身,再度背上书包,朝一号出口的方向走了。 察觉到他的离开,桑采宜扭头时,男生的背影已经汇入人海,模糊成了虚线。 再一垂眸,她发现男生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静静躺着一只手表,桑采宜捡起来查看。 十六岁的桑采宜不认识奢牌,但表盘的珐琅工艺精致典雅,仔细看似乎还镶着长形钻石,金属表带背面镌刻着三个英文字母:SYF。 这只表一定很贵。 桑采宜没想太多,抓紧手表拿上行李,下意识向着出口跑去。 天还在落雨,只是雨势小了许多,追到外面,潮湿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感觉像浸泡在热带雨林里。 她左顾右盼,终于发现男生站在不远处的路边,此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跟前。 司机下车,态度恭敬而熟稔,笑着说了什么然后帮男生拉开后座车门—— 桑采宜跑过去,因为无法开口叫人,她跑得很急,生怕男生走了就再也找不到。 偏偏天不遂人愿,几个中年大叔和阿姨不知从哪冒出来,挡住了桑采宜的去路。 “小姑娘打车吗?市区150,郊区200,哪里都能送。” “一个人?要去哪儿叔叔送你。” …… 2015年那会,平溪青水机场管理还有待完善,机场出口处有不少揽客的黑车司机和酒店工作人员,他们狂热而急切,看见旅客就蜂拥而上一个劲推销,鱼龙混杂其中不乏骗子。 桑采宜初来乍到,又是第一次坐飞机,哪见过那种阵仗,当时就有点被吓懵了。 她摇头,只想赶紧突破围堵去找人,大概看她年纪小好欺负,揽客的司机非但不走,推销反而更卖力了。 明明吼一嗓子就能解决的事,偏偏,她不会说话。 桑采宜沉下脸,携带行李闷头往前走,这时,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疏冷的少年音: “看不出来么,她不需要。” 桑采宜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不知何时男生走了过来,就站在桑采宜几步之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阖,但浑身散发的冷淡大概能让夏天降温好几度。 揽客的中年男女看见他,又看见他身后同样冷着脸的司机,明白揽不下这桩生意了,只得悻悻散开。 男生一句话帮桑采宜解了围,下巴浅浅一颔算是回应,未发一言,转身朝黑色轿车走去。 桑采宜握紧手中的手表,赶忙跟上。拦下他时,呼吸微微喘着。 男生步子稍顿,垂眸看向她,“有事?” 桑采宜摊开手心展示那只手表,一边无声表达自己的来意,一边用手机飞快在备忘录上打字:【是你的东西吗?】 男生看见那只手表的瞬间就明白了,抬手摸到空空如也的牛仔裤口袋先是一愣,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道:“是我的,多谢你。” 桑采宜打字:【不用谢,你拿走吧。】 接过手表,男生微顿几秒,似在整理措辞,过了会,他重新开口,询问:“你要去哪儿?” 桑采宜知道叶家的详细地址,但没说太明白,回应道:【市区。】 “送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桑采宜很是意外,沉默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喜欢欠人情。”男生解释道:“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送你。” 桑采宜不知道桑惠什么时候来接她,但母女两说好的。况且她与男生是初次见面,虽然相信他不是坏人,但桑采宜仍保持着该有的戒备心。 她摇头,【不用,等会有人来接我。】 男生没有勉强,短促地“嗯”了声,提议:“进去等吧,里面人多安全。” 在这座城市,他是第一个与她产生交集的人。桑采宜说不清此时的感觉,好似漫长的漂浮后,终于与陌生的土地有了实实在在的连接。 她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她行李有点多,男生说:“我帮你拿东西。” 桑采宜摇头,男生却坚持:“应该的。” 这时候司机也上前帮忙,两人接过桑采宜大大小小的行李,一起护送她回休息区。 一路上,男生什么都没问。不问她为什么不说话,而是以打字的方式和人交流,也不问她的任何私人信息。 桑采宜想,他一定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 雨一直下,湿漉漉的,马路上蒸腾起氤氲的潮气。 桑采宜垂眸,注意到男生握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指修长,骨节突出,肤色冷白近乎透明,青筋若隐若现彰显着少年人的张力。 这段路不短不长,很快便回到休息区。 男生把行李箱移到她脚边,“那我先走了。” 桑采宜点头。 “再见。” 他的背影很快淹没在人群里,像海上的泡沫,再也搜寻不到。 萍水相逢匆匆一面,虽然说了再见,但桑采宜知道,有些人很难再见了。 第2章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桑采宜才想起卓苒交给自己的任务。幸好徐晏的接机粉丝团还没走远,她赶忙掏出手机拍了几条视频发给闺蜜。 卓苒高兴的不得了,【谢谢桑桑,下次见面请你喝奶茶。】 桑采宜:【不用客气。】 卓苒:【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桑采宜:【我也不知道,大概寒假吧。】 无论上学还是治病都是大事,桑采宜还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再回家乡。 卓苒安慰她:【我听说平溪的医院很厉害,你放心,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嗓子。】 失声这几年,家人带她走访了不少医院,钱 如流水似的花出去,桑采宜太熟悉那种期待落空的感觉了,如今决定放平心态。 嗓子能恢复当然最好,治不好也无妨,虽然生活中会带来一些麻烦,但习惯了也没什么。 := 桑采宜回复:【但愿吧。】 聊了几句,卓苒说徐晏上热搜了她要去反黑,桑采宜笑笑让她快去,之后又等了一会,终于等来了桑惠。 “采宜——” 桑惠刚到机场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女儿。她家小姑娘正坐在椅子上等她,不催促也不抱怨,安安静静乖巧极了。 桑惠不禁想到女儿四五岁那会,她忙赚钱每天都很晚才去接人,桑采宜呆在幼儿园门口的保安室里看动画片,看见她就咧嘴笑,一点也不生气。 母女两有大半年没见了,桑惠心口发烫,边喊女儿的名字边快步靠近。 桑采宜抬头看见妈妈,眼睛弯了弯。 “抱歉抱歉,你邹阿姨忽然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耽误了一些时间,等急了吧,都是妈妈不好。” 邹玫是叶晟阳的妻子,雇主生病桑惠走不开很正常,桑采宜摇头表示没关系。 桑惠揉揉她的头发,“走吧,我们出去打车。” 快十一点了,机场旅客仍旧很多,她们刚走出去,又有揽客的黑车司机围上来,询问要去哪里,住不住酒店。 桑惠腾出一只手搂着女儿,边走边道:“让一让,我们不需要。” 在路边拦停一辆蓝色出租车,上车后,桑惠才叮嘱她:“那些黑车司机经常乱收钱,我刚来时不懂,被宰了三百块。你记着,以后从机场打车就去三号出口,打这种蓝色的正规出租车。” 桑采宜第一次出远门,还真不懂这些坑,她在心里记下,又抱紧桑惠的胳膊,朝她甜甜地笑。 “哎呀,我家姑娘长高了。”桑惠也高兴,把女儿搂紧一些,询问她:“家里怎么样,外公外婆身体还好吗?” 桑采宜打字回道:【外婆身体很好,在米粉店负责收银,我看她做的很开心,外公工作的食品厂倒闭了,他想找个门卫的工作,但一直没找到。】 “我托人帮他问问。” 桑采宜看一眼妈妈的左腿,默默打字:【你的腿还好吗?工作强度大不大?平时会不会疼?】 桑惠撩起裤腿给她看,左边灰色长裤下,是一截银白的假肢。 “好着呢,我早就习惯了,你不用担心。”桑惠语气轻松地说完,转而关心起她的学习,“期末考成绩出来没有?” 【出来了,年级第十。】 “真厉害。”桑惠捏捏她的脸蛋,正想问女儿想要什么奖励,电话就响了。 她低头一看,神色微冷,毫不犹豫地挂掉。 桑采宜看清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也是怔了怔,因为来电的人是她爸爸沈卫明。 沈卫明此人除了一副漂亮皮囊毫无是处,他学历不高,每段工作都干不长,狐朋狗友倒是一堆。桑惠小时候一场意外导致左小腿截肢,因为这个缘故到了适婚年龄不好找对象,经媒人介绍,和沈卫明稀里糊涂结了婚。 但婚后问题不断凸显出来,沈卫明沉迷打牌,被桑惠说两句还不乐意要动手,日子在争吵中过了几年,女儿五岁时,这段婚姻走到了尽头。 桑采宜和沈卫明不亲,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她询问:【爸爸找你做什么?】 “借钱。”桑惠没好气地答,“说是一个朋友在北京混出头了,要过去跟着人家干。真好笑,他哪来的脸找前妻借钱。” 想到什么,桑惠又问:“他最近有没有给过你钱?” 桑采宜摇头。 沈卫明答应每个月给女儿1500元抚养费,刚离婚那几年他傍上一个有钱的女人,给抚养费很大方,后来断断续续地给,最近两年直接不给了。 “我就知道。” 桑惠冷哼,把沈卫明的电话拉进黑名单,抬头见车子已经驶入熟悉的街区立马缓和了神色,“算了不提他,我们到了。” 那是一片漂亮的别墅区,叶家的房子位于西边,三层白色独栋,庭院里有方形泳池和几颗桂花树。 踏进庭院,桑采宜嗅到桂花浓郁的香气,她一只手拎着礼物,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紧T恤下摆,目光却很坚定。 “进去吧。”桑惠牵着她。 进屋后,布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心口难免发虚,手心也出了汗。 “这就是采宜吧?”邹玫坐在沙发上,听闻脚步声含笑看来,“长得真漂亮,眼睛很像你妈妈。” 桑惠年轻时是镇子里出了名的美人,只不过在岁月和生活重担的蹉跎下,早已看不出姣好的容貌。她笑笑,介绍说:“这是邹阿姨。” 【邹阿姨好,我叫桑采宜,您身体好些了吗?】 “嗨最近减肥闹的,低血糖而已,不是什么大病。”邹玫从沙发上起身,笑说:“以后安心住下来,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走,去看看你的房间。” 叶家有三个保姆,都住在西侧的附属小楼,桑采宜和桑惠住一个套间,面朝泳池下午能晒到太阳,该有的东西都有。 她抿了抿唇,真心感激这个家的女主人,在手机上打字:【谢谢邹阿姨,我带了一些家乡特产,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邹玫捧场:“好啊。” 短短几分钟,桑采宜能感觉到邹玫是个很宽厚的人,聊了一些家常,时间不早邹玫要去睡了,临走前她给桑采宜简单介绍家里的情况:“我丈夫经常出差,家里就我和我儿子,他和你一个学校,等有时间再介绍你们认识。” 【好。】 后面几天桑采宜也没能见到邹玫的儿子,桑惠有事要忙,她就趁着暑假熟悉周边。 叶家住的别墅区叫风华别府,距离平溪一中三公里,公交地铁四通八达,去哪里都方便。桑采宜坐了几次公交,提前去一中踩好点,为即将到来的开学做准备。 那是一个周末,无风无雨的傍晚。 桑采宜在家呆的无聊,决定出门逛逛。她在手机地图上搜到一家位于春晓弄堂的二手书店,前往那里打发时间。 春晓弄堂与风华别府一街之隔,几幢老洋房和特色小店交错排布,夏季悬铃木枝繁叶茂,绿意浓得仿佛化不开的油墨。 循着地图找过去,桑采宜到门口时,书店的老式唱片机正播放一首歌—— 如果说初遇时候太过惊艳 足够铭记好几百年 流转的时间刚好用来了解 …… 她在书架上找到一本漫画,坐在橱窗前翻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叔,平溪晚报还有吗?” 桑采宜一怔,目光不受控制地朝收银台望去,然后就看到了惊艳她青春期的美少年。 男生头顶恰好是一片莹白的灯光,冷冷的,落在他那张立体的脸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一丝瑕疵。他手里牵着一条边牧,一看就是出来遛狗的,这会正低头和书店老板说话。 是在机场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男生。 桑采宜完全没想到他们还能见面,说不清为什么,心跳竟有些快。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看手中的漫画,可注意力很难集中。 书店老板姓林,附近的居民都叫他林叔,他从书架上拿起一份报纸递过去,笑呵呵道:“帮你外公买的吧。” “嗯。” “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好小子长高不少。还像以前一样,过完暑假回北京?” 男生没什么情绪地答:“不回去了。” 男生本就不是热络聊天的人,他付了钱,和林叔说完再见,朝蹲在地上的边牧道:“走了,智多星。” 从他们短短几句对话中,桑采宜分析出几个有用的信息:第一,男生住在春晓弄堂;第二,男生最近都会呆在平溪市;第三,他的狗狗名叫智多星。 时间稍晚,桑采宜把漫画放回书架就回去了。一路上步子轻快,只觉得今夜的月亮雾蒙蒙,好看又圆满。 之后几天,只要有空桑采宜就会去书店。她自己也说不清频繁去书店的原因,心里好像隐隐期待着什么。 可惜,她的运气好像用光了,再也没能偶遇什么人。 - 一晃暑假结束,一中开学。 这天桑采宜起了个大早,桑惠絮絮叨叨嘱咐一大堆注意事项,她安静地听 着,在房间吃完面包和牛奶,准备去附近的公交站坐车。 “采宜——”出门前邹玫叫住她,“等会吧,让司机送你和京临去学校,正好让京临带你认认路。”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悠哉悠哉从楼梯上晃下来。 叶京临穿一身蓝白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没睡醒的样子。他早听说保姆阿姨的女儿要住进来,只不过前些日子跑国外玩去了,今天才见上面。 叶京临打着呵欠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不紧不慢地吃早餐,他看着桑采宜这个外来客,语气不佳:“妈,我可没空当导游。” 被儿子噎了,邹玫无奈笑笑,转而对叶京临道:“采宜第一次去一中,人生地不熟的,你帮帮忙怎么了?” “我没空——” 不等叶京临说完,桑采宜飞快打字,把手机递给邹玫看:【阿姨,我认识路,不用麻烦小少爷。】 “什么小少爷,叫他叶京临就行了。”双方都没凑一起的意思,邹玫只好妥协:“行吧,这逆子天生就是来气我的,我都习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路上小心呀。” 桑采宜挥挥手,一个人跑出了家门。 路上很顺利,十分钟后9路公交车停在一中校门口,桑采宜回忆了下报道流程,在学校保安指引下先去教务处。 每学年一中都有几个转校生,按照流程先见教导主任,再由班主任带去各自的班级。 一中的教导主任叫赵北阳,个矮身宽体胖,被学生赐名“石墩”,他抬头看见桑采宜,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从云江转来的桑采宜,对吧?” 桑采宜点头。 “行,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赵北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你先坐着等一会,还有一个转校生没到,等他到了我一起给你俩开会。” 桑采宜乖乖坐下。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八点整了,心里不禁奇怪:另外那个转学生怎么回事?第一天就敢迟到吗? 正想着,教务处门被叩响,赵北阳闻声看去,笑了:“从北京转来的时驭风?” “是我。” “进来,坐桑采宜同学旁边。” 男生缓步走近,他和夏天的烈阳一起铺陈入室,照亮了暗沉的房间。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桑采宜脑子发懵,她不确定是不是在做一场绮丽的梦,呆坐着,一言未发。 时驭风认出她,侧头轻轻颔首,“好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3章 你好,我叫时驭风 他记得她。 因为这件事,桑采宜心底涌起一丝雀跃,她回神莞尔一笑,也朝男生微微点头。 这时有人给赵北阳打电话,他抓起手机“喂”了一声,边说边往外走。这样一来,办公室里只剩两个转校生。 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一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窗外聒噪的蝉鸣不住撕扯。 桑采宜和异性独处的经验很少,不禁顿生局促,默了默,她掏出手机打下一行字,鼓起勇气递到男生面前: 【你好,我叫桑采宜。】 看清那行自我介绍,男生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也掏出手机打字。 他说:【你好,我叫时驭风。】 时——驭——风 桑采宜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句诗:鹤氅飘飘不可留,驭风随处访丹邱。 就这样,他们无声地交换了彼此的姓名。 桑采宜没再主动推进更多的交流,一来她不会说话,担心打字这种低效的交流方式会让对方不耐烦,二来,她能感觉到时驭风话很少,比起交谈,他似乎更喜欢安静。 能知道他的名字,已经足够惊喜了。 桑采宜抿了抿唇,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又迅速将视线转向别处。这样默默过了片刻,她的脸颊和耳廓诡异地泛红。 注意到她的不适,时驭风偏头询问:“是不是很热?” 桑采宜迟钝地点头。 这间办公室通风不怎么好,时驭风没想太多,说:“我把窗子打开吧。”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折叠式窗户往一侧推开,清晨的风一瞬间灌入,将他的白色薄外套吹起一个鼓包。 桑采宜感觉脸上的温度在下降,但心跳的频率在上升。 待时驭风回到座位上,她打字说:【谢谢。】 “不客气。” 五六分钟后,赵北阳去而复返。 “不好意思啊,高一年级那边有点急事。”赵北阳坐下,清清嗓子重新看向他们:“你们都是从其他地方转来的,我先介绍一下一中吧。” “我们一中属于市重点,全省排名从来没有跌出过前三……” 从升学率讲到师资,再到校园生活……一段冗长的孔雀开屏后,赵北阳喝了一口茶水,转而逐个交代:“桑采宜同学,我看过你的资料,成绩还行,不过数学需要提高。” 桑采宜嗯嗯点头,表示自己会努力的。 “平溪和云江用的教材一样,但教学进度更快,你自己想办法尽快跟上。至于你声带受损的事,平时学习生活上有困难主动提出来,老师们都会尽可能帮助你。” 桑采宜:【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说完该说的,赵北阳看一眼手机,“行,你的班主任来消息了,去隔壁办公室找戴兰,她会带你去教室。” 桑采宜礼貌地谢过,起身退出教务处时回头看了一眼。 “时驭风同学,喝水吗?” “谢谢老师,我不渴。” 尽管如此,赵北阳还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时驭风手边,状似闲聊般开口:“你的事祁院长亲自交代过,学校很重视……” 桑采宜发现,赵北阳望向时驭风的眼神更慈祥了,说话也更客气。 能让教导主任这么对待的人,背景大概不简单。 桑采宜没浪费太多时间思考这件事,转学第一天有太多事要忙了。她走到隔壁办公室,与高二六班的班主任迎面相撞。 戴兰提前看过她的资料,认出照片上的人笑了笑,“桑采宜?” 桑采宜点头。 “呀,真人比照片漂亮。”戴兰抱着一本教案,自我介绍道:“我叫戴兰,是六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以后有事尽管找我。在校期间学生不允许用手机,不过你情况特殊我已经向校领导报备过了。走吧,带你去教室上课。” 戴兰搂着桑采宜的肩膀,边走边给她介绍情况。 高二年级一共十八个班,全部位于毓秀楼,六班的教室位于三楼西侧第一间。 这会刚响过上课铃声,但开学第一天学生松散,站在走廊上能听到嬉闹声。戴兰无奈摇头,走进教室调侃道:“整个三楼,就咱们班最热闹。” 有学生顺着杆子往上爬,“讨论暑假作业呢。” “说谎不打草稿。”戴兰推推鼻梁上的眼睛,“行了别耍嘴皮,来认识下新同学。” 她招手示意桑采宜站到讲台上,开口介绍桑采宜的个人信息,最后提醒说:“桑采宜同学因为一场车祸声带受伤,暂时无法开口与大家交流,但我相信,这并不能阻挡你们与她成为朋友……” 这句话一出,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诧异的,同情的,探究的…… 桑采宜深呼吸,很快消化了情绪。 这样的情况在高一开学时也有过,同学们对于身体有缺陷的人总会怀有几分好奇,但渐渐的,好奇散去,桑采宜也会成为班里的透明人,这是失声这几年她摸索出的规律。 幸好,她性子原本就安静,透明人就透明人吧,没什么不好的。 戴兰介绍完她的情况,指了指第一组一个空座位,“你就坐那儿吧。” 桑采宜坐过去,卸下肩上的书包从里面掏出课本,一抬头,忽然看见她的同桌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好,我叫蒋思楹。】 桑采宜莞尔,也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讲台上,戴兰已经开始讲课了,蒋思楹用口型小声说:“先听课——” 整节课有点难熬,桑采宜发现,一中每个科目的进度几乎都比原来的学校快半本书,好多理科知识体系又是互通的,前面的知识点不会,后面的课程就听不懂。 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解不出的题目。 课间,桑采宜趴在课桌上挫败了几分钟,然后重新振作,抓起圆珠笔写学习计划书。自习课,放学后,周末……所有能 利用的时间都利用起来,两个月应该能追上吧……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写写画画,忽然听见一阵骚动,疑惑抬头看向窗外,发现很多女生挤在走廊上,表情格外兴奋。 “我说他是校草没人有意见吧?一中有这种大帅比,我每天早起上学都有动力了。” “他比明星还好看,就是气质冷冷的,看样子不好接近。” “妈耶简直帅到令人失语,大家都十六七岁,别的男生在长青春痘,长黑眼圈,他跟偶像剧男主角似的,和别的男生根本不在一个图层。” “听说从北京转来的,分在七班,有谁知道他的名字吗?” “我去打听。” …… 大家你一言我一言地讨论着,桑采宜抓取关键信息,明白了她们这么兴奋的原因。 时驭风同学过分好看了,确实有令所有女孩迷恋的资本。 她笔尖稍顿,回忆起在机场,书店,教导主任办公室与他见面的一幕幕,明知那些事微不足道,嘴唇却不由得弯了弯。 随着时驭风走进七班教室,堪比追星现场的走廊才重归安静,大家各回各班,一个男生说:“今年的转校生颜值都很高。” “是啊,咱们班的桑采宜也好看,鹅蛋脸牛奶肌,怎么看怎么水灵,她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好像还有酒窝。” 一个女生泼他冷水,“哑巴一个,长得好看又怎样。” “可不么,她以后要怎么和我们交流?” “不交流呗,或者哇哇乱叫比划?你们看过网上那个哑巴吵架的视频吗,笑死我了。” …… 十二点下课,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桑采宜指尖悬着笔,犹豫是现在随大流去吃饭,还是等会人少点再去。 整个上午,只有前桌一个女生转过来和她说过几句话,见桑采宜每次都要用手机打字,不耐烦地应付两声就不理她了。 桑采宜习惯了无人问津。 在学校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团体,她初来乍到,别人没有带她融入的义务。她也不想刻意讨好谁,那太累了。学习才是正经事,况且她现在进度落后太多,哪有时间与人搞好关系。 她重新握笔,翻开数学课本整理知识点,过了十多分钟,蒋思楹从外面回来,询问:“桑采宜,你吃饭了吗?” 桑采宜摇头。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食堂?”蒋思楹抓抓后脑勺,“正好,我可以带你熟悉一下学校。” 接收到对方释放的友好信息,桑采宜有点开心,立刻答应下来。 “那我们走吧。” 蒋思楹是六班的数学课代表,刚刚放学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了。 路上,她像个销冠,尽职尽责地向桑采宜介绍学校,到了食堂更是卖力推销自己喜欢的牛腩粉。 食堂菜色五花八门,桑采宜对吃的不挑,就买了一份牛腩粉,一碗红豆糖水。 蒋思楹见她接受了自己安利,心里不住赞赏,新同学很有品味嘛。 这会食堂人多,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空座位,蒋思楹伸长脖子张望,桑采宜奇怪,询问:【你在找人吗?】 “没有啦。”蒋思楹笑笑,“你快尝尝牛腩粉,味道真的绝——” 桑采宜喝了一口汤,确实很鲜美。 “我们的口味一致,要不以后就做饭搭子,厕所搭子,课间操搭子吧。” 女生的友情都是从一起吃饭,上厕所,出席课间操开始的,虽然习惯了孤独,但不代表桑采宜不渴望友谊。 她点点头,笑了。 桑采宜的睫毛长而卷翘,嘴角微微扬起时,脸颊两侧的梨涡便若隐若现。 一中贴吧一直有人搞非正式的校花评选,蒋思楹不禁想,要是把桑采宜的照片放上去,校花头衔肯定稳了。 可惜,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不会说话。 但这也没什么,她话多,刚好和桑采宜互补了。 吃完饭,蒋思楹提议:“去一趟小卖部吧,我请你喝果汁。” 友情要有来有回,桑采宜马上响应:【那明天我请你。】 “okok。” 买完果汁,蒋思楹要去洗手间,桑采宜拎着东西先回教室。这会正是午休时间,走廊上学生很少。 一口气爬上三楼,再往西走分别是八班,七班,六班—— 不知道时驭风在不在教室。 桑采宜调整呼吸,步子不由得慢下来。等快到七班门口的时候,她眼珠轻轻转动,试图用那几秒的时间搜寻。 谁知这时,两个人忽然从七班教室门口走出来,其中一个,正是时驭风。 时驭风手里明晃晃地抓着手机,正低头飞快打字,高高的个子压过来一片阴影。另外那个男生似乎和他很熟,胳膊挂在他肩背后有说有笑。 “时驭风,追着老子转学到平溪,以前没看出来啊,你这么舍不得我。” 时驭风薄唇略弯,淡淡道:“你这股自信从哪儿批发的?” “靠,你吃什么了,嘴巴这么毒。” “□□。” …… 他没有看到她,她也没有打招呼,像两条平行线,无声地在走廊上错开。 可只有桑采宜知道,靠近的那一瞬间似乎很漫长,她无意识地捏紧衣角,心脏高高悬起,又猛烈地坠落。 咚——咚—— 烈阳焦烤着地面,夏蝉不知疲倦地嘶鸣。 她的心跳和此刻的风声一样,绵长而剧烈,久久不息。 第4章 心被风吹动 回到座位,桑采宜喝了一口果汁,趴在课桌上打算休息半小时。没一会,几个女生走进教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午休时间,她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距离太近,桑采宜还是听清了她们的对话。 “程倩,时驭风为什么从北京转来平溪?” “他人怎么样,好相处吗?” 那个叫程倩的女生是七班的,作为她们中最大的情报源,此刻被团团围住。程倩无奈道:“人家转学过来不到六个钟头,你们也太着急了吧。” “哈哈,我们是关心新同学啦。” 程倩也跟着笑,大方和她们分享自己一上午搜集到的情报,“听我给你们分析分析,时驭风是石墩亲自送到教室的,以前的转校生可没这待遇。他很冷淡,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但和宋骁柏很熟,听说这两人是发小,幼儿园就认识。” “宋骁柏你们知道吧,就是高一下学期转来我们班的那个男生,他老爸是外交官,时驭风与他关系那么好,可见背景也很不简单哦。” “他成绩怎么样?” “等期中考就知道了。” 一个女生拍拍程倩的肩膀,“行,关心新同学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下午放学我去七班找你,一起吃晚饭。” “丁琳琳,你去七班找程倩是为了吃饭?还是为了看时驭风?” 那个叫丁琳琳的女生脸一红,嗔道:“你好烦呀。” …… 说话声渐渐消失,教室里,写字沙沙声与空调风机奏出不协调的乐章,桑采宜怎么也睡不着。 她轻轻叹气,重新坐直身体,翻开课后练习册。 一中三个年级都有晚自习,高一高二九点放学,高三晚一个小时。结束一天的课,桑采宜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毓秀楼到校门口这段路程说近不近,桑采宜跟着人流绕过篮球场,横穿书香园的时候,意外撞见一对情侣。 不远处一颗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男生肩上坠着书包站姿闲散,女生挽着他的胳膊仰头说话,似乎在撒娇。 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的说话声也愈发清晰。 “叶京临——”女生软着嗓子说,“怎么办,还没分开我就开始想你了。” 叶京临混不吝地笑,“那今晚不回家了?” 女生抬手在他胸口打了一拳,娇俏地垂下眼,“你讨厌死了。” 白天在学校,桑采宜听过一些关于叶京临的传闻。 他在二班,成绩吊车尾,无奈生了一副好皮囊家境又优越,引得不少女生为他倾心。叶京临上高中后一学期换一次女朋友,今晚这个是第三个。 桑采宜有点后悔走这条路了。 她明白自己的处境,寄住在叶家应该尽量降低存在感,更何况叶京临不待见她,如今撞破人家的好事,怎么想怎么尴尬。 可当下的情况容不得她退,叶京临明 显看见她了,坏笑着挑了下眉。 桑采宜硬着头皮往前走,目不斜视,经过叶京临身边时,听见他轻嗤了声,少年懒洋洋开口,“喂,小哑巴,看见校门口那辆白色奔驰没?上车等我。” 桑采宜摇头,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示意自己坐公交回去。 “行吧。”叶京临无所谓地摆摆手,“我随便问问,你爱坐不坐。” 桑采宜如释重负,她实在不想和这位纨绔子弟有任何交集,加快步子离开了。 叶京临的女朋友叫郝舒,桑采宜一走她就不乐意了,冷下脸,“那女生是谁?你为什么让她坐你的车?” “保姆的女儿,我妈让我多照顾人家。” 原来是保姆的女儿,好像还不会说话?郝舒脸色缓和一些,“那你保证,不会喜欢上她。” “我喜欢她我是狗!” 郝舒重新露出笑容,“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去附近吃夜宵?” “没意思。”叶京临看一眼时间,“我回家开黑,明儿见。” - 回到叶家正好九点半,天色泛着灰蒙的雾气,桑惠已经等在门口了。 “采宜,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桑采宜笑起来,【还行,就是课程落下一些进度,老师让我尽快赶上。】 桑惠拧眉,“那……需不需要上补习班?” 桑采宜用力地摇头。 她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桑惠每个月要给外公外婆打钱,还要给她治疗嗓子,每一笔都不是小开销,她想先自学看看,不行再去补习班。 “好吧。”桑惠揉揉她的头发,“等期中考后再说。” 回到房间,桑惠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目光露出明显的期待,“《经典之声》快开始了,今天放盛微的纪录片,我看会电视。” 盛微是知名女歌手,乐坛天后,歌曲传唱度高,粉丝遍布男女老少,桑惠就是其中一个,平时做家务都习惯哼两句偶像的歌。 难得见妈妈空闲,桑采宜弯了弯眉,抱上睡衣去洗澡,等吹干头发出来,盛微的纪录片已经过半。 桑惠出神地盯着电视机,兀自感慨,“这么有音乐天赋的人,可惜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 暑气渐消的一个周六,桑采宜跟着妈妈去了一趟安华医院。 耳鼻喉科位于五楼,在分诊台登记完,桑采宜坐在椅子上等着叫号。 周末人多,耳畔都是嗡嗡说话声,她东张西望,忽然之间,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时驭风? 她的后背骤然紧绷,心跳也漏了半拍。 可不等她看清,那道身影混入人潮便看不见了,仿佛惊鸿一眼只是桑采宜的错觉。 桑采宜望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五楼往北分别是骨科,血液内科,和放射科,时驭风也来看病吗?还是她真的看错了。 “采宜——发什么愣,医生叫我们了。”桑惠无奈弹了下女儿的脑壳,“这孩子整天魂不守舍的,别是读书读傻了。” 桑采宜回神,不好意思地摸摸脑门。 读书使人明智,她才不傻呢。 进了就诊室,里面是一位年轻女医生,询问加漫长的检查后,医生边写病历边道:“喉返神经受损的最佳治疗时间是失声后两年内,你们拖得久,神经有点萎缩了。” 闻言,桑惠紧紧皱眉,“那怎么办?还能治好吗?” “得动手术。”医生给出几种手术方案:“神经修复或者甲状软骨形成,还有一种办法是自体脂肪填充。” 接下来,医生着重讲了几种方案的优点和费用,母女两听得认真,握着一沓检查单出去时,桑惠紧蹙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桑采宜打字安慰她:【医生说了,手术后还是有几率恢复的。】 “怪我,应该早点带你来平溪检查。” 失去声音后,桑采宜自然怨过痛苦过,但从来没怪过桑惠,她知道妈妈的不易,那场车祸是意外。 【耳鼻喉科不是有位姓刘的专家吗?我们改天再挂个专家号,听听他的意见。】 “对,我听说刘敏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最近去海外交流没开诊,等他回来我们再去一次医院,可以的话寒假就做手术。” 医院距离风华别府不到三公里,桑采宜觉得打车不划算,便拖上妈妈去坐地铁。 2015年那会,平溪市在公共场所建了不少公益设施,距离医院最近的地铁站里,就有一架白色公益钢琴。 买票进站,桑采宜不禁多看了几眼。 她喜欢钢琴,曾经也跟着桑惠的一位好友学过几年,虽然没考过级,但技术还不错。 然而地铁站人多,桑采宜脸皮又薄,没好意思献丑。 地铁到站,下车的人多,桑采宜轻松找到两个座位。刚坐下,隔壁一个女孩的手机铃声就响了。 鲸鱼向北冒险 我向你追寻 一生一世 许诺你 是盛微的歌,名叫《鲸鱼向北冒险》。 桑惠轻轻哼起来。 - 一场秋雨一场凉。 开学后日子过得飞快,上课,吃饭,放学,日子平静地重复。作为转学生,桑采宜逐渐适应了一中的节奏。 因为不会说话,她在班里的存在感很低,除了蒋思楹和老师,几乎无人问津。 时驭风就不一样了,桑采宜经常能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诸如物理课堂小测,时驭风是唯一一个满分;他的外婆是安华医院院长,外公早年经商积累了一大笔财富;他曾和朋友前往多地旅游,北极圈,南美洲,足迹遍布多个国家…… 从那些零碎的信息中,桑采宜拼凑出时驭风的世界。 家境殷实,成绩优异…… 羡慕的同时,桑采宜也奇怪,时驭风这样的人生赢家,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其他时候桑采宜不清楚,至少在学校,他总给她这种感觉,眼里好像有一层灰蒙蒙的郁色。 这天课间,程倩又来六班串门。 程倩杵在前排课桌上,“等会体育课一起打羽毛球吗?” “今天好像要练足球。”丁琳琳吆喝,“走走走,先去操场再说。” 这学期六班七班一起上体育课,桑采宜脱下校服外套,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拍拍蒋思楹胳膊:【该去上体育课了。】 蒋思楹昨晚不知干什么去了,今天困得一直打呵欠,她从课桌上爬起来揉揉眼睛,有气无力道:“嗯,走吧。” 刚出教室,桑采宜的心跳就咚咚跳个不停。 时驭风也从七班教室出来,刚好走在她们前面。 他穿蓝白校服,脊背单薄却不瘦弱,穿堂风将他的校服吹起一个鼓包,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利落身形。 下课时间走廊闹腾得像菜市场,跑跳声,说话声,桌椅的拖拽声…… 但此时,都不如桑采宜的心跳声剧烈。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爽的味道钻入鼻尖,似乎是某个牌子洗衣液的味道,桑采宜身体紧绷。 “时驭风,刚刚老师布置的那道数学题,你的解法似乎更简单,不过我没看懂。” 他道:“我的思路是先用定积分计算图形面积,再求极值。” “定积分?等会能不能给我讲一遍?” 他短促地“嗯”了声,声音听上去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 下楼这段路不算长,桑采宜跟在少年身后亦步亦趋,等到操场,才惊觉自己竟紧张到手心出汗了。 她也不清楚,在面对时驭风的时候,自己为何如此反常。 “桑桑,老师让集合。” 体育课,两个班的男女生分开做完热身运动,老师从器材室拖出一筐足球,示范后让大家练习颠球,女生连续颠球15次为合格。 女生大多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足球,简直状况百出。 桑采宜也没好到哪里去,足球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总以各种刁钻的角度落地,她正满头大汗地练习,忽然听见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时驭风好厉害!” 桑采宜知道时驭风的位置,因为做热身运动时她偷偷瞄过。 她下意识想抬头看,又担心太明显。 幸好,这会大家的目光都被时驭风吸引,她看过去倒也正常。 迎着秋日阳光,桑采宜抬眼望去,时驭风灵动的身形落入她的眼帘。 少年脚尖将足球挑起,球在空中翻滚,随之稳稳落回他的脚面。他通过脚,腿,肩等多部位颠球,动作兼顾节奏感 和韵律美。 与手忙脚乱的女生们相比,确实很厉害。 丁琳琳坐在足球上,若有所思:“程倩,如果我找时驭风教我,他会同意吗?” “想什么呢。”程倩嗤她,“时驭风大概会认真听你说完,再毫不留情地拒绝你。不过你可以试试,万一他就同意了呢。” “算了,我就想想。”丁琳琳撇撇嘴,“他这么高冷,喜欢他的女生谁敢上啊?” 程倩小声透露:“真有人敢,今天中午,有个女生给时驭风送巧克力。” 两人对话毫无预警地传入桑采宜耳朵。 桑采宜练习颠球的动作一顿,注意力分散,足球“啪”砸在地上。 她的心是一潭死水,平静许多年,此时却骤然被风吹动,带起一阵阵波澜。 第5章 仲夏夜之梦 这会体育老师没盯着,六班七班的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八卦。 桑采宜捡回足球,看似在休息,实则注意力早跑到程倩那边去了,焦灼地等待她们说下去。 幸好程倩等人没让她失望,关于时驭风的话题还在继续: “谁?” 程倩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今天早读前,言悦来我们班教室,在时驭风的课桌上放了一盒粉色巧克力,好多人都看见了。” “我靠,真勇啊。” 丁琳琳感慨:“这就是言悦的行事风格,她那人我行我素惯了,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条件这么好,喜欢谁当然直接上了。” “那时驭风收下了?” “言悦送巧克力的时候时驭风不在,后来时驭风回到座位,他把巧克力放进桌肚就没其余反应了。” “这是收下的意思?我看这两人有戏,他们挺配的。” …… 言悦也是六班的,桑采宜认识但没说过话,她看向远处努力练习足球的女孩。 阳光落在言悦身上,耀眼得闪闪发光。 桑采宜手指在足球上抠啊抠,心口莫名升起一种酸涩的情绪,或许其中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不自信。 “桑桑,颠球好难。”蒋思楹整节课都在捡球,累的满头大汗。 桑采宜重重点头,强行让自己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笑笑,振作起来重新练习。 体育课结束,学生一窝蜂涌向小卖部。桑采宜挤在人堆里买了两瓶黄桃酸奶,一瓶给蒋思楹,一瓶握在手里。 下节课是戴兰的数学,桑采宜担心上次的课堂小测成绩,上楼途中很是焦虑。 走到三楼,意外看见六班门口站着两个人。 “时驭风和言悦?”蒋思楹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我听说言悦在追时驭风,这是追上了?走走走,我们过去看看。” 桑采宜被拽住胳膊,快步回教室。 她的步子有些沉重,心脏也仿佛被细线缠绕似的,又闷又紧。桑采宜既期待听到他们的对话,却也害怕着—— 今天早自习,时驭风一进教室就发现课桌上有盒巧克力。 这样的事太过寻常,宋骁柏都见怪不怪了,拍拍好友肩膀,“帮你问过了,六班一个叫言悦的女生送的。” “谢谢。” 早读开始了,时驭风把巧克力放进桌肚,抽出语文课本。直到下午上完体育课,他才拿上东西来六班找人。 时驭风知道这类礼物意味着什么,他从不收,也习惯了一次性把话说清楚。 “时驭风,你找我有什么事?”大概因为刚上完体育课,言悦的双颊泛红,但她落落大方地接受众人围观,毫无忸怩之态。 时驭风表情冷淡,声音也是,他把巧克力递给对方,“你的东西。” 言悦愣了下,显然没想到时驭风来找自己,是为了还巧克力。 她抿了抿唇,“送你的。” “我不需要。” “……” 大概觉得有点没面子,言悦赌气说:“那你扔掉吧。” 时驭风把巧克力塞到她手里,“你的东西我无权处置,抱歉,以后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他转身打算回七班,正巧与两个女生撞上,见其中一人是桑采宜,时驭风稍怔,微微颔首算打招呼,很快就离开了。 回到座位,蒋思楹好奇询问:“桑桑,刚刚时驭风是不是在和你打招呼?你们认识?” 桑采宜没说机场的事,只道:【开学那天我们见过。】 “对哦,你们都是转校生。”蒋思楹支着下巴回味:“刚刚这么近的距离看时驭风,我发现他那张脸真是无可挑剔,不愧为一中第二帅。” 第二? 桑采宜追问:【在你心里,谁才是第一?】 蒋思楹竟然脸红了,抓起圆珠笔打马虎眼,“哎呀老班来了——” 经过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言悦被拒绝了。 连言悦都追不到,这更加坐实了时驭风的高冷人设,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再没听说什么人往他课桌放过东西。 而桑采宜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奇怪,每每路过七班教室,她都下意识往里飞快瞟一眼,为了谁不言而喻。 她变得耳通目达,甚至能在熙攘的人群里,准确捕捉到他的声音,他清爽的气息,和颀长的背影—— - 这天艺术楼举办社团活动,吃过午饭,桑采宜和蒋思楹去凑热闹。 一中有二十多个社团,包括汉服,航模,雕塑等,学校定期出资,也算支持学生全面发展的一种策略。 刚走进艺术楼,便听楼上传来钢琴声。 蒋思楹说:“应该是艺术生在练琴。” 桑采宜眼神亮了亮,【不是艺术生可以练吗?】 “当然,艺术楼所有资源都是开放的。” 逛完社团活动时间还早,蒋思楹回教室午休,桑采宜不困,想着正好现在有空,便去音乐教室看一看。 她在艺术楼三层找到一间空教室,讲台左侧摆放着一台黑色立式钢琴,支架上还有一本崭新的乐谱,不知道是谁的,就随意丢在那儿。 桑采宜没仔细看,注意力都在钢琴上。 她坐下,先抚摸了一遍黑白琴键,紧接着指尖轻轻拨动,一串流畅的旋律响起。因为桑惠常听盛微的歌,桑采宜耳濡目染,开始一首一首弹奏盛微的歌,并逐渐忘我。 《鲸鱼向北冒险》,《仲夏夜之梦》,《十月祝祷》,《我们》…… 她的手指如同蝴蝶,来回在琴键上翩跹,音符流淌,琴声在教室回荡。 不知过去多久,桑采宜不经意间抬头,意外发现教室里站着一个人。 窗户是开着的,微风吹起白色窗帘,午后暖阳热烘烘照进来,安静地落在时驭风身上。他的乌发被染成淡淡的浅金,眉目疏朗,看上去不似平时那么冷漠,神色竟有几分柔和。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桑采宜被吓到,琴声戛然而止。 她蹭地站起来,动作太大以致乐谱支架啪嗒倒了。可桑采宜没心思去管,她甚至忘了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看着对方,心脏咚咚跳着,前所有未的剧烈。 “抱歉,吓到你了吗?”时驭风走近,弯腰扶起乐谱支架,轻声解释:“我被琴声吸引过来,希望没有打扰你弹琴的兴致。” 桑采宜无措地摇头,着急忙慌掏出手机打字:【没关系,是我太投入,没注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弹《仲夏夜之梦》的时候,我就到了。” 那他岂不是听了很久? 桑采宜脸颊发烫。 她不是专业的,只是跟着桑惠好友学过几年钢琴,而且好久没弹了有些手生,不知道刚刚有没有弹错。 她打字解释:【我不太专业,让你见笑了。】 时驭风正色道:“不用谦虚,你弹的很好。” 桑采宜心跳又快起来,【谢谢夸奖。】 他们没再说话,空气一时安静,隔壁音乐教室的琴声飘过来。 桑采宜感到奇怪,其他音乐教室也有人在弹琴,为什么时驭风偏偏来她这里?她清楚,自己的琴技还不算精湛,所以时驭风出现在这里,不是因为琴技,是因为她弹奏的歌? 桑采宜猜测:【你喜欢盛微的歌?】 时驭风薄唇轻牵,“嗯,我是她的粉丝。” 桑采宜投其所好:【好巧,我也是。】 她说完这话有点心虚,桑采宜不关注娱乐圈也不追星,现在很多新出道的明星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但盛微名气太大,再加上桑惠的 影响,所以盛微的歌她都会唱,勉强……也算半个粉丝吧。 闻言,时驭风不知道想到什么,垂下长睫:“谢谢你喜欢她,现在还记得她的人,越来越少了。” 桑采宜:【盛微已经去世六年了,但她的影响力很大,喜欢她记得她的粉丝可多了。】 确切来说,是五年零九个月十二天。 时驭风没纠正那个数字,“我先回教室了,谢谢你的盛微专场演奏会,再见。” - 因为这段插曲,一整天桑采宜的心情都很好。 晚上回到叶家,她写完作业去厨房喝水,边喝边用手机在网上搜索盛微的资料。桑采宜想多了解一点时驭风喜欢的东西,或许,这样也算离他近一点。 她专注地盯着手机,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哟,你还追星呢?” 叶京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光明正大偷看她的手机屏幕,丝毫没有尊重他人隐私的自觉。 桑采宜收好手机要走,对方又使唤她:“给我拿瓶运动饮料。” 桑采宜好脾气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一瓶饮料递给他。 “啧——”叶京临无语:“土妞,这是果汁。” 叶家的大冰箱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饮料,瓶子上全是英文,桑采宜刚刚没注意看,闻言重新打开冰箱。 “算了,我自己来。” 桑采宜求之不得,拿上自己的水杯飞快溜了。 回到房间她继续在网上搜盛微的资料,出道经历,获奖情况,圈内好友……桑采宜躺在床上看得认真,不过找不到盛微的任何家庭信息。 桑惠奇怪:“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开始追星了?” 桑采宜收起手机,【妈妈,你为什么喜欢盛微?】 “她的歌好听,人也漂亮。”桑惠边叠衣服边感慨,“她车祸去世的时候才三十多岁,可惜了。” 桑采宜也觉得可惜,点点头:【网上为什么没有她的家庭信息?】 “公众人物都注重隐私,我记得娱乐小报好像说过她有个儿子?你少操心别人的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快十二点了,桑采宜决定停止八卦,乖乖放下手机睡觉。 闭上眼睛,却无端回想起发生在音乐教室的那一幕: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飘摇,她坐在钢琴前,专心弹奏那首《仲夏夜之梦》,而时驭风就站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时驭风的出现,何尝不是仲夏夜里,一场绚丽的梦境? 第6章 不是她偷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期中考紧随而至。 在老家上学时,桑采宜还算优秀,但平溪毕竟是大城市,她又落下一些课程进度,成绩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一中老师阅卷效率非常高,考完试第二天就公布排名。 学生们一窝蜂挤在公告栏前,桑采宜和蒋思楹手挽着手,废了好大力气才挤到前面,她睁大眼睛,终于在第三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年级268名,这个分数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毫无亮眼之处。 “桑桑,你的英语成绩好高,144分,年级第三。” 一中不仅公布总分排名,也公布单科排名,闻言桑采宜松了口气,看来每天单词打卡是有用的,这个习惯她得坚持下去。 看完自己的成绩,她才开始搜寻时驭风的名字。 其实不用特意找,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年级第一换人的事。在这次考试前,年级第一一直是一个叫李硕的男生,而这次,换成了时驭风。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页第一位,非常明显,各科成绩优异得很均衡,就连男生普遍不太擅长的语文,分数也遥遥领先。 看着两人名字之间长长的距离,桑采宜为他高兴的同时,也暗暗为自己加油打气。 她要更努力一点才行。 蒋思楹总分排101名,她对这个成绩很满意,提议:“去不去小卖部?” 桑采宜点头。 “刚刚我去老师办公室抱试卷,听七班班主任说,时驭风之前休学过两年。休学两年都能考年级第一,不是天才是什么。”蒋思楹自顾自说个不停,“不过他家境这么好,也可能休学在家请老师一对一呢……” 桑采宜吃了一惊。 在这个学业大过天的年纪,别说休学了,就是请假几天心里都有负罪感。桑采宜准备做的声带手术,桑惠也计划安排在寒假,好把对学习的影响降到最低。 所以时驭风为什么休学两年?生病了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她越来越觉得,时驭风同学像一个谜。 在小卖部买了脆脆鲨和奥利奥,桑采宜要去洗手间,蒋思楹拿上东西先回教室。走到洗手间门口,她意外听到有人在谈论自己。 “那个桑采宜,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英语能考这么高。” 另一个女生轻哼,“考得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哑巴英语。” “哈哈哈,哑巴学的可不就是哑巴英语嘛,你觉不觉得,她看上去很土。” “乡下人哪能不土。” …… 是六班的两个女生,一个叫杨希,一个叫楚安茹,桑采宜和她们都不熟。 桑采宜不懂,在学校大家都穿校服,她的校服干干净净,到底哪里土了?还有,虽然她是哑巴,但没失声前,其实英语口语还不错。 这些莫名其妙的恶意,桑采宜都快习以为常了,她大大方方走进去,站在两个女生旁边洗手。 杨希从镜子里看见她吓了一跳,楚安茹也没想到说坏话会被当事人逮到,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两人扯过纸巾擦擦手,尴尬地走了。 桑采宜叹气。 要是她能说话就好了,至少面对这种情况,不用再沉默以对。 快上课了,从洗手间出来,桑采宜匆匆往教室走。路过七班的时候,脚步不禁再次慢下来。 她知道七班每周换一次座位,时驭风这周刚好坐在靠走廊那一排。 窗户是开着的,她稍稍扭头就看见了他。 这会时驭风正和前排一个男生讨论习题,似乎遇到什么棘手的题目,他的眉微微拧着,圆珠笔在瘦长指尖转得翻飞,丝毫没注意到来自桑采宜的注视。 桑采宜偷偷看了好几眼,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节课是戴兰的数学,她让小组长把试卷发下去,花了十分钟总结本次期中考试,该表扬的当场表扬,该批评的也没点名,只说课后再请去办公室细聊。 桑采宜就是被请的人之一。 八点四十临近下晚自习,桑采宜正全神贯注搞错题,班长忽然敲了敲她的课桌,“老班叫你去办公室。” 桑采宜冲她笑笑,表示知道了。 教师办公室在二楼,这时候不光戴兰在,还有几个别班的老师,要么备课,要么像戴兰一样找学生谈话。 桑采宜一进去,就看到了时驭风。 因为沉重的课业,高中生或多或少有点驼背,但时驭风完全不会。少年站有站相,姿态笔直利落,叫人想起挺拔的白杨。 七班班主任似乎正和时驭风说物理竞赛的事,桑采宜路过听了几句,用最快的速度走到戴兰身边。 “来了啊,坐。”戴兰脸上挂着笑,“转学过来也有两个多月了,适应得怎么样?” 桑采宜:【还可以。】 “这次考试你成绩还是不错的,尤其英语很亮眼,只是数学成绩有点让我伤心呀。”戴兰点点成绩单,开玩笑道:“对我的教学方式有意见?” 桑采宜急了,慌忙摇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关于数学的神经好像被切断了,就是学不通,一听就会,一做就废,明明花的时间最多,数学成绩却最差。 数学,不愧为她的一生之敌,高中之痛。 时驭风和班主任聊完,余光瞥见了桑采宜。 也不知道六班班主任和她说了什么,她低着头,仍可以看到发红的脸颊。时驭风也没在意,拿上一沓竞赛资料离开了。 接下来一小时,戴兰给桑采宜详细分析了她的数学答题卡,哪里不该丢分,哪里思路有问题,哪里粗心大意。 最后,戴兰给她定目标,“下次考试,数学成绩上105,可以吧?” 桑采宜顿时感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没吭声。 “你英 语能考140,数学不上105说不过去。”戴兰拍板,“有压力才有动力,就这么定了,有问题随时找我。” 从办公室出来,桑采宜才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平溪今年雨水格外多,三天两头下,幸好她带了伞。 回到教室已经九点四十,人早就走光了。桑采宜收拾好书包,临走前发现窗子没关。 雨越下越大,雨水被风一吹透过窗口飘进来。这样下去,窗边那排座位上的书本迟早会被淋湿。桑采宜的座位虽然不靠窗,但都是一个班的,她还是走过去,一扇一扇关好窗户。 做完这件事,她才熄灯锁门。走到七班门口,意外撞见楚安茹。 楚安茹有个邻居在七班,两人每天一起回家,今天邻居有事,她一直等到现在。看见桑采宜,楚安茹想起洗手间那件事,面上却没太大反应,若无其事地扭过头。 桑采宜也装作没看见她,径直下楼。 雨下个不停,地面聚起一个个水坑,桑采宜撑伞走到公交站台,裤腿湿了大半。 这个点公交站没什么人,她叹了口气,弯腰卷起潮湿的裤腿,抖抖伞上的水珠,翘首以盼9路公交车。 可惜天不遂人缘,可能因为下雨的缘故,公交车迟迟不来。 桑采宜等得心焦,正犹豫该不该换种交通工具,一辆白色商务车缓缓驶近,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桑采宜搞不清状况,下意识后退,防备心陡然升起。 紧接着,车门自动打开,黑色雨伞率先探出,与此同时,一双白色球鞋落地。 这双鞋子的主人好像是…… 想到那个可能性,桑采宜心口重重一跳,她握紧雨伞的指节泛白,震惊中徐徐抬眼—— 雨丝仿佛一片薄烟笼罩的幕帘,模糊视线中,时驭风年轻的面庞却逐渐清晰。 昏暗夜色里,他快步走近,声音好不真实:“桑采宜,上车,我送你。” 时钟表盘好像被拨慢了,这个几秒钟的画面无线拉长,长到后来的许多年,桑采宜都无法忘记。 脑袋一片空白,她真的失语了。 时驭风垂眸看她,委婉提醒:“这里不让停车——” 桑采宜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闻言立马点头。 时驭风:“走吧。” 直到上了车,空调暖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桑采宜才找回几分神智。 车内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香气,窗外景物飞快倒退,雨滴砸落在车窗上,正如她失了节奏的心跳,七上八下。 她拘谨得有些不敢动,生怕弄脏了这辆内饰豪华的车,时驭风递过来一条新毯子,询问:“你住哪儿?” 桑采宜赶忙打字:【风华别府,B区。】 “我们住的很近。”时驭风说了一句,转而对前排司机转达她的地址。 桑采宜心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住春晓弄堂,我在那附近见过你,然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也无法开口,只能打字:【谢谢你。】 “不用谢。”时驭风轻描淡写,“都是一个学校的,而且上次你捡到我的手表,我还没谢谢你。” 桑采宜有理由相信,如果今晚站在公交站台的人不是她,而是任何一位时驭风认识的同学,他也会这么做。 说来说去,今晚的经历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她运气不错。 桑采宜有点开心,也有点失落,眼角余光偷瞄一眼时驭风,发现他正在看一个本子,似乎是……错题集。 这么聪明还这么努力,怪不得人家能考年级第一,桑采宜自惭形秽。 她抿了抿唇,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于是鼓起勇气,请教道:【能传授一下你整理错题集的方法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要有人请教学习方面的问题,时驭风从不吝啬,他把本子递给她,“主要整理错题,没思路和做得慢的题,题目剪下来再做一遍,差不多就是这样。”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桑采宜翻看本子,却看出了更多细节。 为了方便调整顺序和随时补充题目,时驭风用的是那种活页本,错题按知识点归类,旁边做了许多标记,他应该会定期翻看巩固,完全掌握的就划掉。 还有,他的字迹似乎融合了楷书的端正与草书的洒脱,总之很好看。 桑采宜收获颇多,把本子还给他:【谢谢。】 车内太安静,桑采宜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脑子卡壳了下,打字:【真想把你的脑子偷过来。】 打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可撤回太晚,时驭风已经看见了。 “……” 时驭风难得怔愣,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片刻后,他唇轻轻扬了扬,答:“不用偷我的,你的脑子也很好。” 桑采宜低头浅笑。 说话间,风华别府到了。 雨声依旧,桑采宜撑伞下车,向他挥手告别。 “再见。”时驭风说。 今天是她的幸运日吗? 大概吧。 桑采宜这样想着,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客厅里邹玫正数落叶京临,原因无他,期中考成绩出来,这位少爷年级倒数第三。 邹玫气得脑仁疼,揉着太阳穴吐槽:“我和你爸都985毕业,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当然,货真价实。”叶京临老神在在,“妈,基因会突变。” 邹玫更气了,噌噌噌上楼,决定眼不见为净。 桑采宜揣着成绩单,轻手轻脚回房间。桑惠最关心她的成绩,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每次考试都要过问。 母女两聊完已经很晚了,桑采宜拟定好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又背了单词,听完一段英语听力才上床睡觉。 这个夜晚她躺在床上,总想起雨中,时驭风朝她走来的那一幕。 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甜的,酸的,苦的,混杂在一起,人们将它命名为“喜欢”。 - 翌日依旧是个雨天,桑采宜早起上学,昨天的好心情延续到今天,一路上她嘴角都挂着笑,然而走进教室,她就笑不出来了。 教室里人很少,但今天氛围特别奇怪,往常大家到教室,要么吃早餐要么早读,今天却不约而同看向她。 桑采宜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挺直腰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放下书包,一个女生就走过来,冷冷道:“桑采宜,我的手镯丢了,楚安茹说,昨晚你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对吗?” 这个女生叫冯婕,平时和楚安茹走得很近。 不等桑采宜回答,楚安茹就跳出来,“就是她,我昨晚在七班等人,亲眼看见她走到靠窗那排座位,停留了好久。” 巧合的是,冯婕座位就在靠窗那排。 冯婕语气咄咄逼人,说话像机关枪:“那个手镯是我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18k玫瑰金,价格超过四万,你知道吗,在刑法中偷的东西价值超过一千元就构成盗窃罪了。” 他们人多势众,桑采宜懵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们什么意思。 冯婕是觉得,自己偷了她的手镯? 桑采宜感到愤怒,腾地站起来,着急到以致于忘了打字,手指飞快地比划。她之前学过一段时间手语,后来觉得学了身边的人也看不懂,还不如打字实用,所以就没学了。 但此刻,桑采宜没想到太多,只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你什么意思啊,和哑巴说话就是费劲。”楚安茹不耐烦道。 桑采宜一顿,忍着愤怒掏出手机打字:【昨晚下雨,我走到靠窗那排是关窗户,没偷你……】 还没打完字,冯婕已经等不了了,“你再狡辩,我只能报警了,让警察来查……” “就是,这么贵的东西,拿去卖二手都值不少钱呢。” “不如搜她的书包吧。” “你傻吗?偷了东西当然第一时间销赃,谁会带在身上。” …… 在转学前,桑采宜已经做好了应对种种困难的准备。但此时,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指控,还是让她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愤怒。 这几年为了治疗嗓子,家人带她辗转于各个医院,妈妈和外公外婆都省吃俭用,因为她看病要花很多钱,桑采宜时常感到抱歉,也自暴自弃地想过不治了,当一辈子哑巴好了,但同时,她又如此渴望能重新开口做个正常人,拥有正常的社交。 哑巴,土妞,现在又被冠上小偷的帽子。 那些外号以及忽略她真的不在意吗? 不是的,她只是习 惯了将情绪隐藏起来,她不想让家人担心,也不想惹麻烦。 可她明明已经够小心翼翼了,为什么总有麻烦找上门? 为什么要欺负她? 桑采宜深呼吸,努力将眼中的滚烫逼回去,她调出手机拨号键盘,按下“110”。她不想被人污蔑,既然解释不清楚,就请求警察的帮助。 反正,她没做错什么。 冯婕看清她拨打的号码,不禁一愣。 窗外,雨小了一些,清晨的天空依旧灰蒙蒙。 身后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少年清润却笃定的声音。 时驭风说:“不是她偷的。” 第7章 她有喜欢的人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在你被全世界怀疑的时候,坚定地相信你,那他一定是记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那么一瞬间,桑采宜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有人相信她吗? 她忍不住回头,微红的眼睛正好对上了时驭风的目光。 雨天光线昏沉,他穿着蓝白校服,就那样站在六班教室门口,明明脸上没多余的表情,桑采宜却觉得明亮又温暖。 时驭风又重复了一遍,“不是她偷的。” 桑采宜呆呆看着他,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光是她,其他同学也不明白,为什么时驭风会突然出现,还帮桑采宜说话。 “那个……”冯婕结结巴巴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偷的?” “你又怎么知道是她偷的?”时驭风反问,语气分明平和,淡漠的神色却显得他更为锋利,“查过监控?还是有别的证据?” 冯婕被问住,看一眼楚安茹,不吭声了。 昨天上晚自习的时候,她把手镯拿出来给好朋友欣赏,之后放进课桌里,今天一早却怎么也找不到。这么贵重的东西,冯婕第一反应就是被人偷了。 她问了一圈,得知昨晚最后走的人是桑采宜,脑子一热,下意识将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这会冷静下来,仔细一想,自己都觉得没道理。 她不知道手镯具体的丢失时间,也没有任何证据,说白了,是内心的偏见在作祟。 “你们班好吵啊。”隔壁七班又出来一个女生,站在六班教室门口大大咧咧道:“大清早还让不让人学习了,丢东西就查监控,你当教室摄像头是摆设?” 六班的其他人也看不下去,开口道:“冯婕,凡事要讲证据,你别因为桑采宜不会说话就欺负人家。” “就是,她们好几张嘴,白的也能说的黑的,真可怕。” 其实在时驭风出声前,六班就有人劝大家冷静,无奈冯婕太激动,她的姐妹团声音又一个比一个大,场面才渐渐失控。 “冯婕,你仔细找过了吗?” 冯婕脸色很不好,“找过了,没有。” “先散了吧,等老班来了再说,冯婕你们消停点,别打扰其他同学学习。” 一场闹剧暂时落下帷幕,原本被针对的桑采宜不再孤单,有同学上前安慰她,说冯婕那帮人就这样,有班委说早读结束带她们去看监控,让桑采宜别急。 熹微晨光隐没在雾气里,雨似乎快停了,阳光依旧藏在乌云之后,但潮湿的空气中已经有了暖意。 桑采宜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时驭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他没说几句话,但每一句都举足轻重,深深烙入她的心里。 从这一刻起,桑采宜明白,她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了。 快早读了,同学陆陆续续到校,没过几分钟,靠窗那边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冯婕,你的手镯在这儿!” 原来,那只手镯被夹在一沓厚厚的试卷里,几个女生仔仔细细又找了一遍才发现。众人看看冯婕,又看看桑采宜,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冯婕没办法,红着脸走到桑采宜座位旁边,嗡声道:“对不起,误会你了。” 桑采宜没办法云淡风轻地说没关系。 伤害已经造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桑采宜打字给她看:【不好意思,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你……”冯婕暗暗咬牙,“那你还想怎样?我都道歉了,不如请你吃饭?” 桑采宜摇摇头,【你回去吧,我要早读了。】 冯婕有道歉的权利,她也有接受或不接受的权利,更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吃一顿让自己不舒服的饭。桑采宜已经整理好情绪,从课桌里抽出语文课本。 冯婕握紧拳头,气呼呼走了。 “干得漂亮!”蒋思楹凑过来悄咪咪说,“哪有人道歉还趾高气昂的,也是你脾气软,要是我早就忍不住动手了。” 蒋思楹今天来得晚,才进教室就七七八八听了一堆。 她一边看不上冯婕,一边替桑采宜委屈,出谋划策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自己吵不过就摇人,找我找老班找石墩,最好惊动整个学校,事情闹得越大越好,看谁还敢欺负你。” 被人污蔑的滋味不好受,桑采宜一开始是懵了,情绪上头陷入对方布好的自证陷阱。现在想想,在冯婕质问她的时候,她应该像时驭风一样,第一时间质问回去。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无法说话,哑巴和正常人吵架太吃亏了。 桑采宜懊恼地杵着下巴,【我会硬气起来的,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知道就好。”蒋思楹轻轻叹气。 在蒋思楹看来,她的同桌哪哪都好,不会说话不是别人欺负她的理由,她想到一件事,“我听说时驭风帮你说话了?” 一提起这个,桑采宜就耳根发烫,幸好她是齐肩短发,别人看不到。 桑采宜抿唇,【不止他,好多人都帮我说话了。】 “大家都挺有正义感的。” 桑采宜点头。 她没有深究时驭风帮她的原因,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即便如此,桑采宜一直想找机会当面感谢时驭风,然而毕竟不在一个班,平时遇到的概率不高,如果为此专门去找时驭风,好像又哪里不对?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鬼,不敢冒然行动。 相识以来,对他的关注,以及那些似是而非,朦朦胧胧的感情,都指向一件事—— 她喜欢他。 - 偷偷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 桑采宜想,大概可以用几个字概括:心里掀起巨浪,面上却故作从容。 每次遇见,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令桑采宜仓惶无措,可她必须假装平静,假装岁月静好。 桑采宜不止一次警告自己,这不对。她应该大方一点,镇定一点,但遗憾的是,暗恋与这些词无关。 幸而,偷偷喜欢时驭风这件事没有影响她的学习,期中考后,桑采宜借鉴了时驭风整理错题集的方法,又有戴兰加压,各科稳定进步,每次课堂小测成绩都不错。 那天是周一。 入秋后几场大雨令平溪市气温骤降,桑采宜在校服外套里面穿了一件加绒卫衣,这让她看起来有点臃肿,加上生理期脸上长痘,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午间,桑采宜和蒋思楹手挽手去食堂,走到食堂门口,恰好和时驭风迎面遇上。 桑采宜抬手遮了遮脸,红着耳朵微微低下头。 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丑死了,既然状态不好,桑采宜就想躲着他。 可时驭风已经看见她了,朝她轻轻点了一下下巴,桑采宜只好笑笑以作回应。 错身后,时驭风要回教室,宋骁柏揽着他的肩膀,回头看一眼桑采宜背影,“我听班长说,你前几天去六班,帮那个头发齐肩的女生说话?” “嗯。”时驭风喝一口水,轻描淡写:“六班有人诬陷她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是她偷的?” 时驭风简单说了桑采宜捡到他手表的事。 其实桑采宜被诬陷那天,时驭风没想太多,当时他刚到教室,就听隔壁班吵得惊天动地,周围同学打探消息回来,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女生好像偷了别人的东西。 时驭风便想到了她。 老实讲,时驭风不信桑采宜会做那样的事,如果她贪财偷窃,在机场那天,根本不会把那只私人定制的手表还给他,所以,他决定去看看。 对于他的举动,宋骁柏毫不意外 。 时驭风不爱管闲事,但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毕竟自身教养摆在那儿。 小学那会他们约好一起踢球,去球场的路上遇到一对老夫妻在大街上求助,说是来北京探亲迷路了,时驭风让自家司机送他们去附近的派出所。 他们那个圈子的人都挺能装的,说得多做得少,时驭风相反,他话少,却是个能干实事的人。 宋骁柏说:“我记得那块手表,是阿姨送你的生日礼物,得六十多万吧?” “差不多。” “那姑娘还挺拾金不昧,你也算报答人家了。”宋骁柏拍拍好友肩膀,“寒假什么打算,出去玩?” “再说。” 另一边,食堂。 桑采宜买好午饭,刚找到位置坐下,就发现蒋思楹又和往常一样东张西望。 她实在好奇,正想问,便见一个男生拎着书包走到她们旁边,指着左侧的空座位问:“同学,这里有没有人?” 桑采宜摇头,蒋思楹却垂下眼,五官紧紧绷着。 没一会,男生端着餐盘回来,一起坐下的,还有一个漂亮的女生。很明显,两人是情侣。 整顿饭蒋思楹吃得心不在焉,连迟钝的桑采宜都发现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蒋思楹闷闷不乐,桑采宜不敢问,倒是她先说了。 “刚刚那个男生叫辛黎,是高三的学长,也是我心里,一中最帅的男生。” 桑采宜明白了,辛黎,是蒋思楹喜欢的人,过往的问题都找到了答案。 高三中午放学比高一高二晚十分钟,所以蒋思楹吃午饭习惯晚十分钟,这样大概率能在食堂遇见辛黎。她每次张望,找的人正是辛黎。 “初中的时候,我们住同一个小区,不过还没来得及让他认识我,他就搬走了。” 风吹红了蒋思楹的眼眶,她无所谓笑笑,“我知道他有女朋友,而且他马上毕业了,这没什么嘛,我喜欢他是我的事,又不一定要有什么结果。” 桑采宜无法开口安慰,只好挽着她的胳膊,轻轻拍了拍。 书本里说,一个将军最好结局,是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那么暗恋最好的结局是什么呢? 是告白?还是离开? 又或许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桑桑,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要知道你的。”蒋思楹撅起嘴巴看向她,“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桑采宜一怔,下意识想否认,又觉得应该对朋友保持坦诚。 沉默许久,她轻轻点头。 有的。 她有喜欢的人。 但他不知道她喜欢他,她也不会让他知道。 第8章 你的心跳好快 桑采宜点到为止,没继续说下去。 蒋思楹也不再问了,握住她的手,眼睛闪烁着亮亮的光,“假以时日,希望我们的喜欢都能被对方看见,然后走向幸福快乐的结局。” 十六七岁的年纪,桑采宜没想过那么远,她只是觉得,能每天看见他,这就很好了。 回到教室,蒋思楹看一眼值日表,大叫:“糟了!我没想起来今天要值日,早上答应了学姐去动漫社帮忙。” 六班每天的值日生分为两组,一组打扫教室,一组打扫公共区域。 桑采宜助人为乐:【你去动漫社吧,下午我帮你值日。】 “你最好啦,下次到你值日的时候,我再帮你。”蒋思楹说:“我和言悦一组,你别担心,那位大小姐看着脾气差,其实人不坏。” 桑采宜点点头。 六班负责打扫的公共区域是教学楼前一块空地,傍晚,桑采宜拿着工具下楼。 这时候距离放学已经有一会了,教学楼前人流量不大,桑采宜一手拿扫把,一手拿撮箕,弯腰清扫地上的落叶。 她扫完一半,言悦拎着扫把姗姗来迟。 “欸?我的值日搭子怎么换了?” 桑采宜掏出手机打字:【蒋思楹有事,我来替她。】 “这样啊,我刚刚有事来晚了,不好意思。” 桑采宜:【没关系。】 六点半有老师检查卫生,两人没再废话,抓紧时间打扫。桑采宜发现,言悦看着一副大小姐做派,其实一点也不娇气,扫地非常利落。 做完值日正好六点半,在卫生间洗干净手,言悦提议:“一起去小卖部吧,我请你喝饮料。” 桑采宜摇头。 “怎么,看不起我?”言悦脑回路清奇,“我这个人从不占便宜,请你喝东西,就当为我的迟到赔礼道歉了。” 桑采宜哪敢看不起她,只好答应下来,和言悦一起去小卖部。 到了小卖部,言悦让桑采宜自己选,桑采宜也没客气,拿了一杯青提汁,言悦则拿了一杯牛奶,一杯西瓜汁。 结账的时候,桑采宜似乎察觉到什么,心脏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果然,她的第六感没有出错,时驭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几张试卷,正好从小卖部门口经过。 桑采宜知道,他要去静思楼上竞赛课。 期中考后,各科骨干老师带队成立竞赛班,每晚在静思楼上课。桑采宜英语成绩不错,原本有希望参加英语竞赛的,可英语竞赛有现场演讲,她的嗓子不允许她那样做。 她偷偷看了几眼时驭风,既羡慕又遗憾。 相比之下,言悦就直接多了,言悦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小卖部门口,落落大方地开口:“嗨,时驭风。” 听到有人叫自己,时驭风脚步顿住,他愣了下,礼貌地点点头。 “喝果汁吗?我请客。” 时驭风:“不喝,谢谢。” 言悦也不恼,笑意盈盈,“我听说你们竞赛班今晚有测验?” 开学以来,时驭风大多时候独来独往,身边亲近的朋友只有宋骁柏一个,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擅长社交,毕竟在富室豪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他太懂得如何与人保持距离的同时,又不失社交礼仪了。 他点点头,“嗯,我先过去了。” 言悦在他身后喊道:“加油,我看好你。” 目睹全程的桑采宜,默默握紧了手中的果汁。 她真的觉得言悦特别好,长相漂亮明艳,内里自信有教养,见到喜欢的人也不会像她一样畏缩,时驭风连这样的女孩子都不喜欢,更不用说她这样的了。 她怎么敢的?怎么敢喜欢时驭风? 这无异于蜉蝣憾树。 可有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回教室的路上,言悦小声说:“时驭风很帅对不对?” 桑采宜愣住,她不知道怎么答。 言悦拧眉,“他那张脸都能统一全国审美了,又高又帅成绩还好,你难道不这样觉得吗?” 越掩饰越心虚,担心暴露自己的小心思,桑采宜只好胡乱点点头。 “对嘛,你眼光还是正常的。”言悦喝着牛奶,走到楼梯口,她看到一个熟人,立马抛下桑采宜追上去。 “李硕!”言悦重重拍了一下前方男生的肩膀,笑嘻嘻问:“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李硕看一眼她,表情略显无语,“什么事?我不记得了。” “靠!你答应要帮我追时驭风的,怎么一个晚上就忘记了?” 李硕的语气不算好,“没忘,想知道什么,问吧。” 言悦很满意他的配合,把手里的西瓜汁递给他,“我问你,时驭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10月9号。” “啊?已经过了呀,那我只能明年再给他准备生日惊喜了。” 李硕:“你都没给我准备过生日惊喜。” “放屁,去年我送你的乐高怎么不算惊喜?” “你那是为了贿赂我帮你写作业。” …… 桑采宜安静地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的吵吵闹闹中,默默记下了时驭风的生日。 从这天开始,桑采宜和言悦渐渐熟悉起来,有时候言悦会抄她的作业,有时候会请桑采宜和蒋思楹吃零食。 而桑采宜也从言悦和李硕口中,了解到更多关于时驭风的信息:他喜欢盛微的歌,喜欢足球,是校报《青芽》的成员之一,在团队内主要负责摄影…… 桑采宜感激言悦,随着接触,也真心实意认为,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 一中每学期都会安排学生体检,十一月底,体检如期来临,地点就在安华医院,周六 日两天。 周六,桑采宜起了个大早,她收拾干净从房间出来,看见桑惠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轻轻揉着左腿。 桑采宜皱紧眉头,赶忙蹲下身:【妈妈,是不是腿疼?】 “没事,最近站得时间久,我休息一下。”桑惠捏捏女儿的脸颊,“不是要去医院体检吗?快出发吧,早点体检完早点吃东西,一直饿着胃难受。” 桑采宜还是不放心,【你的腿真的不疼吗?】 “真不疼。”桑惠乐了,“要不我跑两步向你证明一下?” 那倒不用。 桑惠早已习惯了佩戴假肢,又常年穿宽松的长裤,外人看不出区别。桑采宜只是担心,她的假肢出问题却忍着不说。 “好了,出门吧。”桑惠催促,“我要去忙了。” 九点钟,安华医院体检大厅挤满了一中学生。桑采宜从班长手里领到体检表,按照表上的项目去排队。 最先检查的项目是抽血,她抽完血用棉签按着胳膊往外走。 “桑桑,你那么快啊。”蒋思楹排在队伍最后面,询问:“疼吗?” 桑采宜摇头。 “体检完要不要去看电影?最近有部美国大片特别火。” 桑采宜看了一下抽血的针口,见血止住了便扔掉棉签,掏出手机打字:【不了,我下午有点事。】 她这个年纪什么都做不了,好好学习之余,桑采宜想在家里多干点活,减轻桑惠的工作量。 蒋思楹表示理解,“那行,下次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和蒋思楹分开后,桑采宜继续别的项目,她走进测量身高体重的房间,听见医生报数:“时驭风,身高183.5,体重……” 周围声音嘈杂,导致桑采宜没听清后面的数字。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男孩子一般20岁以后身高才会定型,时驭风还能再长几年,那他的身高肯定会超过185…… 时驭风没看到她,从体重秤上下来穿好鞋子,捏着体检表去了另一个房间。 桑采宜身高167.3,比去年长高了2厘米。她到处转一圈,发现测心率那排队伍人最少,于是小跑过去排队。 刚站到队伍末端,桑采宜忽然后背一紧。 她再次嗅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爽气息,桑采宜缓缓回头,看见了时驭风。 气温有些低,他今天穿黑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搭配简单,但身形比例太好,穿什么都挺拔又俊朗。 心跳砰砰,桑采宜小幅度地向他挥了挥手。 “早——”时驭风温声回应,“你快测完了吗?” 桑采宜摇头,给他看自己的体检表。 时驭风说:“我也才刚到。” 这时,医生喊:“下一个。” 桑采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现在好像不适合测心率…… 见她站着不动,时驭风说:“桑采宜,到你了。” 桑采宜回神,听见医生和时驭风都在催自己,没办法,脑子一抽,只好硬着头皮上。她深呼吸两口,调整情绪,坐到椅子上。 “小同学,你发什么呆,我都叫你好几声了……”医生一边碎碎念,一边把血氧仪戴在她的食指上。 血氧仪自动测试,仪器上的SpO2和PR数值开始变化…… 时驭风就站在桑采宜的后面,无意间一瞥,他注意到血氧仪上的数字已经偏离正常范围。PR值反应脉搏跳动次数,与心跳频率一致,正常范围是60-100次每分钟。 而桑采宜的PR数值,已经超过了120,并且还在上升—— 时驭风提醒说:“桑采宜同学,你的心跳好快。” 第9章 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桑采宜原本就紧张,在时驭风说完这句话后,她脸上一片绯色,胸腔愈发轰鸣,仿佛有一头小鹿在横冲直撞。 与此同时,血氧仪上的PR值飙到了130。 降下来啊—— 桑采宜揪紧裤子,因为太用力指节泛白,可仪器没听到她的祈祷,最终PR值停在136不动了。 她懊恼得不行,早知道就找个借口溜了。和时驭风距离这样近,她的心跳怎么可能正常。 “小同学,你刚刚是不是剧烈运动过?”医生盯着仪器,依据经验推断:“跑步?还是爬楼?” 桑采宜忙不迭点头。 “怪不得,你去外面休息,等会再来测。” 桑采宜捏着体检表站起来,好歹保持住了面上的镇定,直到出了体检室,她才长舒一口气。 她小心回头看去,时驭风坐在椅子上,只留给她一道清俊颀长的背影。 刚刚她的反应是不是太反常了?时驭风会不会看出什么?桑采宜胡思乱想着,六神无主地去卫生间洗把脸。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已经看不见时驭风了,桑采宜又测了一次心率,这回数值终于正常了。 后面还有好几个体检项目,桑采宜都没再看见他。十点半体检完,她交了表格,打算在医院附近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小哑巴——”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叶京临懒洋洋靠在柱子上,朝她勾勾手指,“过来,帮我个忙。” 这人从头到脚,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充斥着纨绔子弟的气息,桑采宜并不喜欢他,更不喜欢他给自己取的外号,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桑惠需要叶家这份工作,桑采宜不敢惹他不高兴,她迟疑了下,乖乖走过去。 叶京临扔给她一件外套,一个书包,“帮我拿回家,我妈如果问起我,你就说学校有活动。” 桑采宜抱着他的东西,点点头。 “谢了,小哑巴。” 这时,郝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她整理了下头发,说:“叶京临,你别总叫她小哑巴,她有名字的。” 叶京临大概心情好,没和女朋友顶嘴,“知道了。” 郝舒很满意他的听话,挽上他的胳膊,“走吧,敏敏在等我们。” 桑采宜不擅长撒谎,一路上都在犹豫,如果邹玫问起叶京临的行踪,她是实话实说,还是帮忙打掩护。 幸好今天邹玫不在家,这个难题迎刃而解。 她放下东西跑去厨房,见桑惠正好要出门扔垃圾,便自告奋勇接过来,不给桑惠反驳的机会,拎上垃圾健步如飞跑出去了—— 同一时间,安华医院。 十点半一过,一中体检的学生大多散了,原本热闹的体检大厅渐渐冷清下来。 时驭风提交完体检表,拎起书包挂到一边肩膀上准备回春晓弄堂,刚走到楼梯口,与上楼的祁明珍迎面碰上。 今天邻市医院组织团队来安华观摩学习,祁明珍刚开完会,她穿一身灰色职业套裙,头发盘至脑后,六十多岁的人了,看起来却很精神。 “体检完了?” 时驭风点了一下头,“一起回去么?” “先不回。”祁明珍把人拽住,“刚好林医生这会有空,你的血常规报告也出来了,我们找他聊聊。” 时驭风沉默片刻,眉心很轻地拧了下,“上个月才复查过。” “上个月林医生不在。”祁明珍坚持:“林医生在这方面有多权威不用我说,趁你来医院,我们找他看看血常规,再拍个片子检查一下淋巴和肝脾。” 时驭风肩背绷得有些僵,抬眸望见祁明珍的眼神,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开不了口。 最终,他“嗯”了声。 祁明珍笑了,拍拍孙子的肩试图宽慰,“上次的检查结果不错,这次应该也差不了。” 时驭风对安华医院并不陌生,祁明珍大半辈子都在这里忙碌,托外婆的福,医院上了年纪的员工都认识他。 但无论来医院多少次,他还是不太习惯。 时驭风扯了一下书包,再开口时语气松快,“走吧,去见林医生。” - 体检过后没几天,一中校园再次热闹起来,因为运动会快开始了。 一中每年的运动会都很隆重,持续三天,这就意味着有三天不用上课,运动会还没开始,学生都高兴疯了。 七班的体育委员叫张鹏,大课间,他正动员大家报名运动项目。 “铅球,铅球还差一个女生,程倩就你吧,你平时打人挺疼的,有这手劲不去扔铅球可惜了。” 程倩跳起来,一本书飞过去,“张鹏,你想死 啊。” 张鹏贱兮兮地赔笑,疯狂对着程倩吹彩虹屁,最终换来了程倩的点头。 “宋骁柏,你想报什么项目?” 宋骁柏瞟一眼报名名单,“跳高吧。” “行。”张鹏写上宋骁柏的名字,看向他旁边的时驭风,“你呢,学神?” 不等时驭风开口,宋骁柏就道:“他不参加。” “可是,老班说每个人最少要参加一个项目。”张鹏继续游说:“现在还有3000米和1000米,要不学神你跑1000米吧,我听说你以前可是运动健将,到时候不得把一群女生迷死……” 宋骁柏:“以前是以前——” “我不参加。”时驭风握笔的姿势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他的视线仅在对方身上停留了一秒,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会去找班主任说。” 张鹏愣了愣,抓抓后脑勺:“行。” 六班这边,体育委员也在一个一个做思想工作。 每年这个时候,他们就好像有kpi一样,比销冠还能说。桑采宜被忽悠着,报名了立定跳远和4x100米,蒋思楹则报了定点投篮。 上课铃声响,戴兰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说了几件关于运动会的注意事项,其中就包括挑选在开幕式上举班牌的人。 挑选方式简单粗暴——抽签。 一番操作,桑采宜幸运中招。 到了运动会开幕式当天,早晨八点半,所有学生在运动场外集合,一眼望过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 一中开幕式非常朴素,所有学生都穿校服踢正步喊口号,统一得跟部队军训似的。这会,桑采宜拿着六班班牌站在队伍最前面。 高一年级正在入场,大家百无聊赖等着,站在第一排的言悦拉过桑采宜说小话。 “看,时驭风——” 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桑采宜神色就有点不自然,她顿了顿,顺着言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塑料跑道上,少年的身形如斯清晰。 这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时驭风举着黑色单反相机,正抓拍高一年级入场的画面。他双腿微微弯曲,显出少年人的高瘦,微风来得正好,扬起他松软的乌发,阳光为他增添了几许明朗,但整个人看上去更有距离感了。 “每年运动会,校报成员最忙了,无论摄影还是文案,都被催着要各种素材。” 桑采宜有些奇怪,纠结再三,还是打字道:【时驭风看着,不像是会参加校报的人。】 应该说,他身上清冷与孤傲的少年气太重了,除了学习,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即便注视你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你并没有真正走进他的眼睛里。 言悦解释:“宋骁柏是校报主编,他们关系这么好,所以宋骁柏才抓时驭风去干苦力吧。”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言悦握紧拳头,恨恨道:“我想进校报,还专门找过宋骁柏用零食贿赂他,可那家伙软硬不吃,非说校报不缺人,气死我了。” 言悦气呼呼的像只河豚,桑采宜被她可爱到,抿唇笑了。 “哎呀,既然时驭风负责摄影,等会轮到我们班入场的时候,他会不会拍我?早知道我就化个妆了。”言悦一拍脑门,“不行,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形象,等会我要当他镜头里,最漂亮的女主角。” 说罢一溜烟跑了。 桑采宜觉得,言悦已经够漂亮了。 想到等会的入场仪式,以及时驭风的相机镜头,桑采宜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偷偷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照了照自己。 齐肩乌发,鹅蛋脸,看着挺朴素,幸好脸上的痘痘消了……想了想,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橡皮筋,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这样可能更精神一些。 桑采宜神游一通,忽然意识到,校报有两个同学负责摄影,而且这会时驭风去主席台了,应该是想从高处拍摄运动会全景,这样一来,自己在他的照片里,大概只是一个黑点。 她收起手机,觉得自己好傻。 十多分钟后,言悦回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化妆品,给自己化了淡妆,头发也重新扎过,看上去元气十足。 “好看吗?” 桑采宜点头。 这时,轮到六班入场了。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功名属少年,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高二六班……” 在富有节奏的音乐和主持人慷慨激昂的介绍词中,桑采宜举起班牌,带领六班一众同学迈着整齐的步伐,昂首挺胸走向主席台。 青春在飘扬的彩旗中凝聚出形状,骄阳下,少年少女闪闪发光。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了。 在经过主席台的那一瞬间,桑采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扭头,看向时驭风的相机镜头,浅浅地扬起嘴角。 她知道,他不会拍到自己。 但她还是想在这一刻,看向自己喜欢的人。 第10章 一个大胆的决定 开幕仪式结束,上午就没什么事了,桑采宜把班牌还回体育器材室,和蒋思楹一起去食堂。 运动会期间学生比较松散,大多出去改善伙食,食堂不似平时拥挤。桑采宜想吃砂锅饭,找到对应的窗口排队。 没一会,几个女生结伴过来排在她后面。巧合的是,郝舒也在其中。 “郝舒,你今天怎么不和叶京临一起吃饭?”一个女生打趣说:“见色忘友的东西,终于想起我们了。” 郝舒开口便放大招:“我们分手了。” 八卦是人的天性,桑采宜竖起耳朵听着。 一个女生问:“为什么啊,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就是因为太好太熟悉了,跟哥们一样,越来越没有谈恋爱的感觉。”郝舒不怎么在乎地说:“上次一起出去玩,我们都说清楚了,叶京临也这样觉得,我们就好聚好散咯。” “叶京临这么帅,你竟然舍得。” “帅哥又不止他一个。”郝舒无所谓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桑采宜感慨,大少爷大小姐们的世界,变化还真快。 午休后,运动会各个项目正式开始。 这会操场上气氛热火朝天,塑胶跑道和看台上站着不少人,激情澎湃的加油祝词从广播里传出来,桑采宜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二女子组4x100米马上开始,桑采宜拉拉蒋思楹的袖子,示意自己去检录。 “我们一起去,我的投篮也快开始了。” 七班的休息区域就在检录台附近,桑采宜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看过去。 时驭风正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觉,脑袋埋进臂弯里,他脱了校服外套,身上只穿一件黑色薄卫衣,料子裹着上半身,显出清瘦但不单薄的肩背线条。 脖颈那块露出的肌肤很白,令桑采宜想到冷冽的雪色。他似乎睡得很熟,周遭的人声鼎沸全然听不见。 是昨晚没睡好吗?还是上午跑来跑去摄影太累了? 桑采宜好想给他一副耳塞,但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这时宋骁柏从远处跑过来,推了一下时驭风,“醒醒嘿——” 时驭风动了动,缓缓抬头,他微眯着眼似在适应光线,额前碎发有些乱但他没管,倦倦发问:“怎么?” “赵雨拍的那组照片有点问题,你过去看看。” “行。” 桑采宜心脏咚的一声重响,慌忙移开了视线。她装出没事人的样子,在名单上找寻六班的信息。 3号跑道,号码牌0519。 六班参加4x100米接力赛的女生分别是桑采宜,言悦,丁琳琳和杨希,没一会其他三人也来了。 佩戴好号码牌,四人讨论一番,决定杨希跑第一棒,丁琳琳第二棒,言悦第三,桑采宜最后。 高二年级十八个班分两组进行预赛,成绩前六名进决赛,六班在第一组。这时候志愿者已经清理完跑道,运动员各就各位。 裁判举枪,“砰”一声,比赛开始。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桑采宜紧紧盯着3号跑道。 杨希的起跑反应时间很快,在所有人中最先冲出去,然而交棒时丁琳琳手滑,接力棒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等丁琳琳捡起来继续跑时,六班已经落到最后。 好在后面的交棒没出问题,言悦擅长跑弯道,踩着风火轮似的超过两人,第六个交棒。 桑采宜已经做完了热身,接过棒便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也什么都听不见,竭尽全力 将速度推至峰值,闭眼冲过终点时,往前跑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刹住车。 六班体委带人围上来,对着她竖大拇指,“看不出来呀桑采宜同学,你平时不声不响,跑步这么猛。” “牛啊牛啊,我们班小组第二,应该能进决赛了。” 丁琳琳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我太紧张,拖大家后腿了。” “没关系,我们第二!走,我请客喝饮料。”言悦高兴得蹦蹦跳跳,见桑采宜还气喘吁吁没缓过劲,便说:“桑采宜你歇着,我帮你买。” 桑采宜确实需要休息,刚刚跑得太拼,眼下四肢无力还恶心想吐,这是剧烈运动的后遗症。 两个女生想扶她回看台休息,桑采宜摆摆手表示不用,她去趟洗手间。 操场这边没有洗手间,需要穿过致远路绕到高一教学楼。慢吞吞行至半路,她忽然感觉双腿软得厉害,身体也在一瞬间失去平衡。 “小心——” 身侧横空出现一个男生,眼疾手快托住她的胳膊。桑采宜一个踉跄,幸好没真摔下去。 她懵懵看去,对上了时驭风的视线。 时驭风有事要回教学楼,没成想在路上遇到她,见桑采宜唇色苍白,他微微弯下腰,“身体不舒服?” 桑采宜怔愣着,点了点头。 刚刚看到她跑步了,时驭风心里有猜测,指了指长椅:“坐下休息一会。” 致远路路边的长椅很旧,秋冬时节上面堆着一层落叶,时驭风抬手拂去,又从书包里拿出校服外套,让桑采宜垫着坐。 桑采宜迟疑了。 “坐吧。”时驭风说:“我的校服很干净。” 少年的体贴与细心让她不知所措,桑采宜没傻到对此想入非非,或许,这个举动对时驭风来说,就和扶老奶奶过马路一样普通平常。 最终,酸软的四肢还是让她坐下来。 时驭风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喝吗?” 桑采宜双手接过,仰头灌一口,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压下去。 她捧着水没动,时驭风也没说话,就这样无声的呆着。 运动会期间致远路很安静,悬铃木掉光了叶子,白玉兰却在阳光下显现出柔润的光泽,白花花傲立枝头。 桑采宜不太自在,又因这样的不自在感到欣喜。 能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不说话就很好。 但她不好意思一直耽误时驭风的时间,约莫过了十分钟,她感觉好多了,起身打字说:【谢谢你,校服我带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吧。】 “不用麻烦。”时驭风拎起外套拍了拍,“要是还不舒服记得去校医院看看,我先走了。” 桑采宜挥手,【再见。】 “拜拜。” 他走远了,桑采宜却站在原地,又望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 起风了,风中裹挟着白玉兰香气,以及她过分剧烈的心跳。 - 接力赛导致运动量严重超标,第二天早起时,桑采宜感觉浑身酸痛得厉害,四肢尤甚。 今天没有比赛项目,她请假了,桑惠抢到刘敏的专家号,说要带她再去一次安华医院。 上午十点钟,医院诊疗室。 做完细致的检查后,刘敏建议桑采宜做喉返神经修复手术,这种手术精度需要控制在亚毫米级别,由刘敏亲自主刀,后期再通过嗓音训练,神经营养支持等康复方案恢复发声。 因为桑采宜的神经损伤比较严重,做完手术需要住院半个月,如果术后感染的话还需要更久,这时候距离寒假只剩一个多月了,桑惠决定,女儿考完期末考就做手术。 从诊疗室出来,桑惠明显松了口气,“顺利的话,明年四月或者五月,你就能开口说话了。” 桑采宜眼里都是笑意。 她也很期待,自己重新开口说话的那一天。 “这段时间学习不能落下,一放假我们就预约手术,其他事你不用管。” 桑采宜知道,妈妈说的其他事,指的是钱。 神经修复手术不便宜,况且还有后期的康复治疗,加起来又是一大笔费用。 有时候桑采宜也会想,要是她能赚钱就好了。 “我们回去吧。” 这个时间正是医院就诊高峰期,医院四周人来人往,桑采宜和桑惠步行去地铁站的路上要经过一个湖,远远的,她看见湖边围满了人。 桑惠奇怪,问旁边一个阿姨:“怎么回事?” “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跳湖自杀,好像被救上来了,正做心脏复苏呢。” “年纪轻轻有什么想不开的。” “听说患脑癌,撑不下去了吧,唉哟医生到了。” …… 周围七嘴八舌议论着,桑采宜踮起脚尖往人群中央看,只见到一副瘦弱的年轻的躯体。 那个男生还穿着安华医院的病号服,浑身湿漉漉,肤色白到病态,做完心脏复苏他似乎又有了一丝微弱的气息,医生正把他抬上担架。 他的眼神绝望而淡漠,仿佛已经死去了。 桑采宜看得心惊,桑惠也难受的要命,不忍再多看一眼,催促说:“走吧,别看了。” 回叶家的路上,桑采宜收到蒋思楹的微信,问她:【桑桑,你去哪里了?】 桑采宜解释说:【我请假了,刚从医院出来。】 过了会,蒋思楹发来一条语音:【你哪儿不舒服吗?严不严重?】 这条语音混着嘈杂,桑采宜听了两遍才听清,回复说:【去看嗓子,你在操场吗?你那边好吵。】 蒋思楹改为打字:【能不吵嘛,我在操场给他们加油呢,你看完嗓子还来不来学校?】 去不去都行,但在学校可以看见时驭风,桑采宜果断决定去学校。 她说:【来,我一会就到。】 桑采宜和桑惠说了一声,转乘地铁直达一中,从地铁口出来,她被人塞了一张宣传单。 宣传单上说,湖心公园夜市今晚开张,有烟火表演和音乐会,欢迎广大市民参加……桑采宜看一眼没放在心上,转头把宣传单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学校,她打算先去趟小卖部,谁知刚进去就遇到一个熟人。 宋骁柏站在冰柜前挑饮料,桑采宜的心一下提起来。 宋骁柏和时驭风总是形影不离,既然宋骁柏在这里,是不是时驭风也在?她慢慢走进去,放轻呼吸的同时,目光四处搜寻,然而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时驭风。 看来是她过于敏感了。 桑采宜从冰柜里拿了一瓶水,结完账出来,听见宋骁柏站在门口打电话。 “时驭风,你在哪儿?” “湖心公园?那是什么地方?”宋骁柏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恍然大悟:“哦,好像是有这个地方,刚开发的,你去那儿干嘛?” “草,你他妈别是想不开去跳湖吧?”宋骁柏语无伦次起来,“我跟你说,现在科技这么发达……”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宋骁柏顿了顿,又笑起来,“是是是,我狭隘了,您游泳厉害得一批,我跳湖您都不会跳……” 宋骁柏边走边说,桑采宜断断续续地偷听,后面他们又聊了什么,但距离越拉越远,桑采宜听不见了。 但桑采宜从这通电话中,得出一个信息:时驭风不在学校,在湖心公园。 湖心公园……就是宣传单上的那个? 运动会期间不上课,晚上六班组织看电影,而且桑采宜和班主任请了一整天的假,来不来学校其实无所谓。 思索片刻,桑采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制造一场人为的偶遇。 第11章 心意弥足珍贵 桑采宜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说做就做,她立马掉头跑出了校门。 行至地铁口的时候,那个发宣传单的阿姨还在,桑采宜主动要了一张。 湖心公园位于平溪市东南方向,那片是老城区,桑采宜从没去过,不过地图说可以地铁直达。她上地铁后,给蒋思楹发去一条消息,说有点事不回学校了。 工作日的下午,地铁车厢里人并不多,桑采宜握着手机,因为去见喜欢的人,一路上既紧张又兴奋。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 老城区烟火气十足,从地铁口出来就是湖心公园正门,一群大爷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下棋,旁边还摆了几个小吃摊。 天空湛蓝,气温却不太高,桑采宜站在公园路标指示牌前,完全没头绪。 她是来“偶遇”的,但公园这么大,谁知道时驭风在哪儿。 只能凭运气了。 桑采宜随便挑了一条临湖的健身步道,慢悠悠闲逛。她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身边经过的每一个人。 然而一直逛到傍晚,桑采宜也没看到他。 想想也是,公园这么大,或许时驭风没和她走同一条路,或许他早就回去了。 失落是难免的,但能看到美丽的风景也不错。 桑采宜调整好心情,准备回家。往公园外面走的时候,经过一片绿草茵茵的足球场,那里有一群年纪相仿的男生在踢球。 桑采宜不经意看过去,时驭风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他穿着件黑色外套,正盘腿坐在球场边的草坪上,日落时分,天空一片橘色晚霞,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有致。这样温暖明亮的画面,桑采宜却觉得他此刻很是颓丧。 桑采宜想不出原因,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出神地盯着时驭风的背影。 很多时候,时驭风会让桑采宜想到蓝色。 明朗的天蓝,静谧的湖蓝,矜贵的宝石蓝,以及神秘的孔雀蓝。她曾在国家地理杂志上看过挪威的蓝调时刻,那种时间仿佛暂停,清冷又令人流连的温柔与时驭风完美适配。 桑采宜定定看着他,只觉得心也沉静下来。 这时,足球滚到时驭风脚边,一个少年喊道:“嘿帅哥,麻烦把球踢过来。” 时驭风应了声“好”。 他起身,几步助跑,瞬间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足球在草坪上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落入门网中。 那群少年夸张地尖叫,热情邀请他:“厉害啊,一起踢一场?” “不了。”时驭风似是很轻地弯了弯唇,回应说:“下次吧。” “okok,我们每周四都在这儿,下次一起玩。” 他点点头,弯腰拎起书包,转身往桑采宜这边走。 注意到他的动作,桑采宜脑子转得飞快,她立马起身往同一个方向走,果然,没走多远,时驭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桑采宜?” 桑采宜顿住,回头看见他,用尽毕生演技,努力装出惊讶的样子。 “还真是你。”时驭风缓缓走近,勾了勾肩上的书包:“你怎么在这儿?” 桑采宜打字说:【我在地铁口看见宣传单,闲得无聊过来逛逛。】 “真巧,我也是这么来的。” 他不知道,所谓的巧合,是桑采宜费尽心思的安排。 明明期盼着遇见他,然而真的遇上,桑采宜又不知所措了,她紧张得手心出汗,还是时驭风先开口问:“你现在要去哪儿?” 桑采宜想了想,回道:【我准备回家了,要去乘地铁,你呢?】 时驭风说:“我也是。” 桑采宜鼓起勇气:【那一起出去可以吗?】 “行。” 他们并肩往出口走,一路迎着日落。这样的机会不常有,桑采宜不知不觉放缓步子,而时驭风也在这时掏出手机,对着天空拍摄了一张照片。 注意到他的动作,桑采宜询问:【你在拍摄日落?】 “嗯。” 【你喜欢看日落吗?】 时驭风低头把手机锁屏,沉默一会,说:“谈不上喜欢,只是习惯了每天傍晚拍一张照片。”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好久,刚开始是因为天色将昏未昏时带给他一种平静感,后来在病情最严重的那年,他不确定能不能再见到下一次日出,便把每天的日落当作最后的告别。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公园中心地带,这里正是宣传单上说的夜市,此刻已经摆起了长长的小摊,小吃,手工艺品比比皆是,不远处还有乐队表演,游人如织来来往往。 桑采宜想到一件事,打字说:【我请你喝果汁吧,昨天跑完步不舒服,感谢你的帮忙。】 时驭风本想说不用,桑采宜却再接再厉,又打字:【请不要拒绝,还有上次我被诬陷偷东西时你帮我说话,不请客我真的过意不去。】 暗恋让人胆怯,也让人勇敢。 桑采宜是真的想感谢他,如果错过今天,以后大概没机会了。她只好厚着脸皮,再三请求。 这次,时驭风没再拒绝,他“嗯”了声,“那就让你破费了。” 【你想喝什么?】 时驭风左右看看,指着前方一家小店,“就这家吧。” 他们走过去,时驭风点了一杯话梅乌龙,桑采宜则要了青椰橘汁,一共二十块。这家店生意火爆,点完单他们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待。 夜市的氛围很舒适,既不吵闹也不冷清,乐队主唱握着话筒,正在唱一首乡间民谣。 这首歌正好桑采宜会唱,她在心里默默地哼,手指无声打着拍子。 时驭风感知敏锐,说:“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 桑采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解释说:【今天去安华医院看嗓子,和医生确定了手术方案,顺利的话,我下学期就能开口说话了。】 当然,她的好心情不仅因为这个,还因为今晚这场精心设计的偶遇。 “看的耳鼻喉科?哪位医生?” 【刘敏。】 时驭风点点头,“刘医生是安华的招牌之一,他不做没有把握的手术,说明你恢复的几率很大。” 桑采宜早听说,时驭风的外婆是安华医院院长,他这番话,又给了桑采宜几分信心。 她腼腆地翘了翘唇角,正冥思苦想要怎么回应,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条同城新闻推送——《平溪市二十岁男孩跳湖自杀,原因令人泪崩》 媒体是会取标题的,说一半藏一半,故意引人探究。 时驭风不小心瞥到她的手机屏幕,若有所思:“平溪有人跳湖吗?” 见他感兴趣,桑采宜主动说:【就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听说患脑癌才跳湖的,不过被救上来了。】 时驭风用自己的手机搜索那条新闻,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桑采宜觉得不正常。 她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没什么。”时驭风神色有些怔忡,“就是觉得,也能理解吧。” 患病太煎熬,化疗,复发……无休止的药物和治疗,长期在生与死边缘徘徊会让大多数人精神崩溃。所以时驭风理解对方,但他永远不会这么做。 这时,店员提醒说他们的饮料好了。 桑采宜起身,把话梅乌龙递给他。 “谢谢。” 听说九点多还有烟火表演,但他们不打算看,一路走走停停,没过多久,长长的夜市已然到了尽头。 公园门口不似里面那么明亮,时驭风用手机帮她照着路,提醒说:“小心,这里有点黑。” 他的话伴随着晚风,令桑采宜感到妥帖。 走到外面,那辆白色商务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了。 时驭风说:“上车吧,送你。” 今晚的惊喜已经足够多,桑采宜懂得适可而止,况且上次乘他的车是因为下雨,而今晚明月灼灼,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地铁站就在十米之外。 桑采宜不想给他添不必要的麻烦,摇摇头,【我自己回去就好。】 时驭风并不勉强,“那你注意安全。” “再见。” 桑采宜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挥手。可能因为真的太开心了,她不自觉地弯弯嘴角,绽出一个笑。 如果勇气再多一点,如果她能说话,桑采宜一定会微笑着,用力地告诉他:“明天见时驭风,你要天天开心。” 虽然不知道你面临什么困境,但希望明天的你比今天开心。 - 从地铁站出来不到八点钟,天暗下来,四周犹如一潭静谧的湖水。 桑采宜走在熟悉的路上,快到叶家的时候,看见前方有道犹犹豫豫的身影。她本以为是什么不法分子,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叶京临。 叶京临刚从外面回来,他扭头看见桑采宜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后退几步,懒洋洋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前面有恶犬挡道,小心被咬。” 会咬人的恶犬? 风华别府养宠物的人很多,除了猫猫狗狗,还有很多不常见 的宠物。有一次桑采宜早起上学,就看到有人在小区里遛蜥蜴。 她本以为是藏獒之类攻击性较强的狗,定睛一看,前方蹲着一条柯基。 小柯基应该是偷跑出来的,这会吐着舌头,一个劲冲他们摇尾巴,蠢萌蠢萌的,压根和恶犬两个字不沾边。 桑采宜没想到,叶京临竟然怕狗。 她打字说:【它看起来不咬人,你别招它就行了。】 “我哪敢招它?” 叶京临话音刚落,那条柯基就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到了跟前疯狂摇尾巴,还蹭了蹭桑采宜的裤腿。 “艹——”叶京临一步蹦得老远。 桑采宜按住小柯基,眼神示意叶京临快走。 叶京临表情一言难尽,但也没说什么,马上溜了。 桑采宜蹲在地上摸摸小柯基的头,小东西被摸舒服了,眯着眼睛一脸享受。没一会柯基的主人找过来,桑采宜又摸了一把狗狗,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她刚进屋,又撞上叶京临。 叶京临扔给她一瓶运动饮料,别扭道:“今天的事,谢了。” 紧接着又转头威胁她:“我怕狗的事不准说出去,懂?” “……” 这个人,还真是死要面子。 桑采宜原本就没打算说,寄住在别人家里,最忌讳大嘴巴。她郑重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运动会期间,学业也不能放松,回到房间,桑采宜巩固了一遍最近的错题,又背了语文诗词和英语单词。 十点多桑惠才忙完,她一进屋就捧着手机,似乎在和什么人聊天。 桑采宜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微信群,群聊名称:盛微平溪歌迷会。 她一直知道妈妈是盛微的粉丝,但不知道妈妈还加了粉丝群。 桑采宜:【没想到你追星挺专业的。】 “你邹玫阿姨也是盛微的粉丝,她让我加的。”桑惠说:“下周是盛微的忌日,群里的歌迷在讨论怎么祭奠。” 桑采宜:【有计划了吗?】 “写卡片或者送花束,盛微的墓地就在平溪市,到时候你邹阿姨安排人送去墓园。” 桑采宜思索片刻,【我也写一张卡片吧。】 “行,写完我帮你转交。” 桑采宜从抽屉里找到一张卡片,用马克笔在上面写道:你从未被遗忘,请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闪耀。 - 新的一周,运动会结束后,全校师生继续紧张的高中生活。 接连好几天,桑采宜都没看到时驭风,后来有一天听程倩和丁琳琳提起,说时驭风家里有事请假了。 虽然看不到时驭风,但有件事让桑采宜很开心。 那天上完体育课,桑采宜和蒋思楹在小卖部买了水,刚进教室,就看到讲台上放着新出的校报《青芽》。 《青芽》每月出一次,分为好几个板块,首版一般是当月的校园大事件。而这个月的大事件,非运动会莫属。 “桑桑,你上校报了。”蒋思楹拿起一份报纸,指着中间的照片说,“我们六班都上了,不过你最显眼。” 首版版面贴了好几张运动会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开幕式那天六班入场的画面。整体而言,他们班的精神面貌非常不错,而桑采宜举着班牌站在最前面,面带微笑姿态昂扬。 “你的笑容好青春哦。”蒋思楹在照片中找到自己,“我也不错,就是刘海有点遮眼睛,早知道剪一剪了。” 让桑采宜开心的不是自己的照片上了校报,而是这期校报署名那栏的几行字: 主编:宋骁柏 文稿:李绒沈文珠…… 摄影:赵雨时驭风 她的照片和时驭风的名字,第一次距离这么近,这种隐秘的连接,让桑采宜心脏怦怦跳。无论这张照片是不是时驭风拍的,她都无比珍视。 每个班级有十份校报,看完就没用了,桑采宜偷偷拿了一份带回家收藏。 或许很多年后,再看到报纸时已物是人非,但此时这份喜欢的心意弥足珍贵,这就足够了。 第12章 他的呼吸压过来 对时驭风的喜欢,大多时候是热烈而安静的。 他不在学校的那几天,桑采宜照常上课吃饭,只是每次路过七班,看到他的空座位时,心口难免空落。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堂上戴兰点名学生到黑板上做题。 那是一道函数题,难度有点大,大家都低头回避戴兰的视线。桑采宜咬着笔思考,一不小心对上戴兰的目光,幸运中招。 站上讲台捏着粉笔,桑采宜回忆起来,似乎错题本上有类似的题目…… 她按照记忆中的解题步骤,一步一步往下做,越做思路越清晰,最后还真解出来了。 “不错。”戴兰欣慰一笑,“进步很大啊,以前这种题你最多做到三分之一。” 桑采宜还是不太习惯在大庭广众下表现,嘴角微微一抿,放下粉笔回座位了。 下课后,她和蒋思楹一起去食堂。 “桑桑,你最近补课了吗?数学进步好快,上次课堂小测分数都快赶上我了。” 桑采宜摇摇头,【没有,期中考后我花了很多时间整理错题,可能这个方法比较有用。】 “怎么整理呀?” 桑采宜也不藏着噎着,仔仔细细说给她听。 蒋思楹:“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你从哪儿学的?” 桑采宜怔了下,胡扯道:【网上。】 这会正赶上用餐高峰,三个年级将食堂挤得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找到空位坐下,蒋思楹又开始寻找辛黎。 不过今天她运气不怎么样,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蒋思楹放弃了,埋头嗦粉。 过了会,她们旁边的位子空出来,言悦端着餐盘走近,询问:“这儿有人吗?” 桑采宜摇头。 言悦朝远处挥了挥手,很快,李硕过来了。 李硕是三班的,不过他总到六班找言悦,和桑采宜蒋思楹还算熟悉,点点头算打过招呼,他和言悦面对面坐下。 “你的红烧排骨看起来不错。”言悦咬着筷子很是眼馋。 李硕一脸无奈,但身体很诚实,乖乖把排骨夹到言悦餐盘里,“吃吧,大小姐。” 言悦开心了,“谢谢。” “对了,时驭风什么时候回学校,你帮我打听一下。” 李硕筷子一顿,“我和他不是一个班的,怎么打听?” 言悦理直气壮,“你们都是竞赛班的,又是男生,你随便找个人问问不就行啦。” “知道了。” 男生吃饭比较快,李硕还有事,吃完先走了。 蒋思楹观察这两人好久了,李硕一走,她便对言悦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言悦:“说呗。” “其实你和李硕挺般配的。” 桑采宜也这样觉得,无论外表还是相处方式,这两人怎么看怎么和谐。 言悦一听,炸了:“你别乱点鸳鸯谱好不好,我和他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他是我的闺蜜,家人,不是男朋友。” “okok,我随便说说的。” 这一天过得很平静,上晚自习的时候,桑采宜发现草稿纸用光了。可能因为最近做题量大,草稿纸消耗得特别快,厚厚一沓也用不了几天。 她在本子上写道:【我去一趟小卖部,老师来了记得帮我打掩护。】 写完后,她轻轻戳了下蒋思楹的胳膊。 蒋思楹比了个ok的手势,还不忘拜托:【帮我带一包奥利奥,谢谢。】 桑采宜点点头。 晚自习时间,各班教室灯火通明,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能偶尔听见桌椅的拖拽声。桑采宜路过七班教室的时候,步子再次慢下来。 她透过窗子往里看,时驭风的座位依然是空的。 都好几天了,他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好吗? 桑采宜脑袋神游,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耳畔想起熟悉的声音:“你在我们班门口干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这道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桑采宜瞬间被惊醒了。 她回神,就看见时驭风站在面前,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 偷看喜欢的人被当场抓包,此时此刻,桑采宜脑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时驭风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吗?” 桑采宜只好扯谎,打字说:【我找个人。】 “找谁 ?我帮你叫他。” 桑采宜:【不用了,她不在,我一会再来吧。】 “好。” 气氛尴尬得微妙,桑采宜的演技无法支撑她再呆下去,只好朝时驭风笑笑,飞快逃离了现场。 一口气跑到一楼,她才停下来长舒一口气。 桑采宜靠在柱子上,一边平复慌乱的心跳,一边祈祷:希望时驭风没看出什么。 如她所愿,时驭风确实没看出什么,两个小时前他刚刚返校,一堆试卷等着他,他没空也没精力探究别的事,甚至没注意到桑采宜的反常。 因为这件事,桑采宜买完东西返回教室时,路过七班再不敢偷看他,低着头匆匆而过。 “桑桑,你的脸好红。”蒋思楹接过奥利奥,小声关心她:“是不是发烧了?” 桑采宜抿唇,无声摇头。 暗恋是一簇自燃的花火,烧得她手足无措,兵荒马乱。 - 下晚自习后,桑采宜像往常一样坐公交回风华别府,她习惯每天乘车的时候背英语单词,今天背得太投入,导致公交坐过了一站。 在陌生的站台下车,桑采宜看看地图,幸好距离风华别府不太远,穿过一条街就是。 她加快步子,没走多远,忽然在一家临街的咖啡屋里看见了桑惠,而桑惠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夜晚,咖啡屋灯光明晃晃的,足够桑采宜看清桑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桑惠垂着眼没说话,倒是她对面的男人一直在说,说着说着,男人情不自禁握住了桑惠的手,而桑惠也没挣脱—— 眼睛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桑采宜掉头就走,步子慌忙,一路上脑子很乱。 回到叶家,她刚进门,就听到两个保姆在厨房八卦,而八卦的主角正是桑惠: “阿惠真有福气,一个残疾人离过婚又带着个拖油瓶,遇到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以后就不用像我们似的出来工作了。” “可那个男人刚刚不是说,他家里不同意阿惠带着女儿嫁进门吗?” “把女儿给她前夫抚养就行了,反正女儿也快十八了,想要幸福,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阿惠带着个哑巴女儿真不容易,有时候我都替她心累。还是把哑巴女儿送到她前夫那里比较好,以后二婚了肯定要再生一个,这样地位才稳。” …… 桑惠虽然左腿残疾,但气质和性格好,离婚后有过不少追求者,但因为各种原因都不了了之了。 桑采宜知道桑惠辛苦,也真心希望桑惠幸福,但如果桑惠幸福的条件是抛下她,她又不愿意了。 说到底,她也是个自私的人吧。 她讨厌沈卫明,一点都不想和沈卫明一起生活。桑采宜记的清清楚楚,小时候,桑惠外出工作让沈卫明在家照顾她,沈卫明就带她去打牌,去各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桑采宜心烦意乱,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发呆,脑海里都是咖啡屋里看到的那一幕。 桑惠看起来,似乎很喜欢那个男人。 她会和那个男人结婚吗?会组成新的家庭,再生一个小孩吗?会把她这个拖油瓶送到沈卫明那里吗? 如果那样的话,她就没有家了。 桑惠十一点多才回来,那时候桑采宜已经睡下了,不过她只是闭着眼没睡着,明明有一肚子话想问,但怎么都开不了口。 后半夜桑惠接了个电话,不确定是不是那个男人。 这一晚桑采宜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只熊猫眼去学校。 上午的课她浑浑噩噩,语文课上频频走神,而六班的语文老师非常严厉,当场批评了桑采宜。 傍晚,桑采宜实在煎熬,忍不住给桑惠发了一条信息:【妈妈,你会和昨晚那个男人结婚吗?】 十多分钟后,桑惠回复:【你先好好上学,晚上回家再说。】 记忆里,桑惠很少这样模棱两可地回应,这句话仿佛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桑采宜走出教学楼,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来到艺术楼前。她决定去弹琴,心情不好的时候,琴声或许能让她平静下来。 艺术楼三层,桑采宜像上次那样,随便找到一间空教室,进去后反锁上门。 这间教室物品杂乱,窗边桌椅堆叠约有半个人那么高,后面似乎还有一张长沙发,桑采宜没注意看,无精打采地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抚上琴键,开始弹奏《初日》。 这首曲子的节奏如同名字一样,朝气蓬勃,如太阳升起,给人无限的希望。只是跳跃的指尖弹奏不出曲子原本的欢愉,琴声悠扬,却难掩内心的烦乱。 结束演奏时,教室里忽然响起一句突兀的评价: “你今天似乎心情不怎么样。” 这道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桑采宜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时驭风怎么在这里?她明明锁门了。 桑采宜脊背一僵,怔忡地抬头。 时驭风缓缓从沙发上坐起来,他刚刚似乎在睡觉,乍然被她的琴声吵醒神色倦倦的。 上次,时驭风是闯入她琴声的不速之客,而这次,不速之客是她。 桑采宜并非有意打扰他的清梦,更不想在这样的情景下碰到他。 她今天真的太倒霉了,无论是桑惠可能再婚生子的消息,还是语文老师的批评,都让她狼狈又难堪。 桑采宜抿了抿唇垂下视线,【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打扰了。】 “这间是开放琴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看她满腹心事的模样,时驭风反倒有点抱歉,犹豫片刻,他问:“你心情不好吗?” 琴声是一个人情绪最直接的表达,心情好与不好,给人的听感完全不同,况且桑采宜是一个不太会掩饰的人,喜怒哀乐全写脸上。 桑采宜咬着唇,许久才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很差劲,像个累赘一样。】 “怎么会,我不这样认为。”时驭风下意识道。 难过时,别人一句关心一句肯定就会让眼泪潸然。 忍了一整天的眼泪,在这一刻突然就忍不住了,桑采宜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时驭风吓到了。 原本人没哭,现在竟被他一句话惹哭了。 他没太多和女孩相处的经验,表情有些慌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对不起。” 桑采宜摇摇头,表示自己哭和他没关系,但还是接过了那包纸巾。她看向窗外,抽泣着擦眼泪鼻涕。 黄昏悄然到来,落日在天空缓缓下坠,仿佛要发挥最后一丝余热似的,光线烘得她眼皮发烫。 桑采宜忽然明白时驭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这间教室视线简直不要太好,既无高楼又无密林阻挡,天空一览无遗。 “咔嚓——” 时驭风拍下了今天的落日。 很长时间里,他们都没说话,就这样站在窗边安静地欣赏落日,直到光线越来越昏沉,四周一片漆黑。 哭是一种发泄的方式,桑采宜擦干眼泪,虽然胸口还是闷闷的,但没一开始那么难受了。 她无声看向时驭风,黑暗中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轮廓,时驭风似有所感,也转头看向她。 他的注视仿佛带着温度,桑采宜后知后觉脸皮发烫,倏地低下头。 见她一直沉默,时驭风道:“看来你遇到了很严重的事,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他其实不怎么会安慰人,况且很多事,也不是几句宽慰能解决的。但既然遇上了,又是认识的人,总不好一走了之。 桑采宜掏出手机,屏幕微光映照着她柔和的五官,她敲下一行字:【是我家里的事,你帮不上忙,但还是谢谢你。】 “不用谢,其实我没做什么。” 但他的一句肯定,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时驭风有自己的界限,既是别人的家事,他便不再追问了,只道:“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从容接受,如果还没发生,我认为无需自寻烦恼,毕竟专注当下才是对抗未知的高级智慧。” 专注当下才能对抗未知—— 桑采宜只觉得说这句话的时驭风,充满了坦然无畏的勇气。 她道:【你好像很有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 “因为于我而言,太多东西已无法转圜,就随时调 整心态吧。” 桑采宜很想问,那些无法转圜的是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她不该过界。 他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相处的机会却不多,仅有的几次要么是偶然,要么是她有意为之。 桑采宜很想跟他呆久一点,但还有十多分钟就上晚自习了,她不想逃课,估计时驭风这个好学生也不想。 她提醒:【该回教室了。】 “嗯,走吧。” 艺术楼晚上不供电,桑采宜打开手机电筒,他们走得很慢,下到一楼,桑采宜的手机没电关机了,时驭风再次提醒她当心。 走到门口,桑采宜去推门,然而推不动。 时驭风见状,胳膊自她身后探过来帮忙。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压过来,轻轻扫过桑采宜的后颈。黑暗放大了人的感官,肌肤酥麻,桑采宜彻底僵住。 “奇怪,怎么锁门了。”时驭风疑惑,又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门确实锁了。 艺术楼大门是玻璃的,此时用一只锁从外面锁住,他们出不去。 时驭风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却发现该死的没有信号,他想了想,说:“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看看别的门锁没锁。” 桑采宜回过神来,莫名觉得这场景有点像恐怖片,面上不显,但心里有点害怕。 而时驭风好像有窥探人心的本事,小跑几步又折返回来,安慰她:“别害怕,没有鬼。” 看起来那么冷漠的人,说话做事却那么体贴。 桑采宜扬了扬嘴角,点点头。 艺术楼有三道门,时驭风在一楼转一圈,幸运的是,有道门还没上锁。他跑回去告诉桑采宜,两人成功脱困。 出口距离教学楼并不远,还有五分钟就上课了,远处飘过来学生的说话声。 时驭风说:“我去趟小卖部,你先回教室。” 桑采宜也觉得这样安排正好。 时驭风关注度太高了,和他一起回教学楼的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她挥手无声地与他告别,转身离开了。 走到三楼上课铃声正好响起,桑采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月亮圆润如玉璧,周围浮云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后来的很多年,她再也没看过这么圆满的月亮了。 第13章 去我家 九点下晚自习,桑采宜坐公交回风华别府。脑子乱哄哄的,她既没有背单词,也没有听听力,趴在窗边看了一路风景。 到家后,桑惠已经在房间等她了。 “饿不饿?我熬了燕麦粥。”桑惠用瓷白的小碗盛出来,放到她的书桌上。 桑采宜接过,小口小口抿着,嘴里却尝不出一点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调羹决定和桑惠好好谈一谈:【昨晚在咖啡屋和你见面的那个男人是谁?】 桑惠没太意外,“你都看到了?” 桑采宜:【刚好路过。】 “这件事你有知道的权利,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的。”桑惠双手交叠着搓了搓,似在整理措辞,“他姓祝,是我的初中同学,离婚好几年了,不久前他到平溪工作,我们出去吃过几次饭。” 桑采宜:【我听王阿姨说,你们快结婚了?】 “你别听她们胡说,没有那么快,我们刚刚确定关系。”桑惠看她一眼,语气小心翼翼,“不过我对他确实很满意,如果后续相处顺利的话,我们会考虑结婚。” “采宜,你介意吗?” 桑采宜没答,反而问:【如果你们结婚了,你会把我送到爸爸那边去吗?】 “不会。”桑惠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她。 【如果祝叔叔不同意我继续跟你生活呢?】 桑惠:“采宜,在我这里,你永远是第一位。” 明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祝叔叔是个什么性格的人,以后在一起了你们会不会生小孩……但听到桑惠那么说,她眼睛一酸,又觉得其他东西都不重要了。 她害怕的不是桑惠再婚生子,而是桑惠组成新的家庭后,自己会被剥离疏远。而桑惠的回答,无疑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 桑采宜道:【那我没意见。】 “其实他人挺好的,改天带你出去一起吃顿饭,你也帮妈妈把把关。” 这一晚,桑采宜没再失眠。第二天出门时,她给桑惠发了一条短信:【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她不知道未来桑惠和祝叔叔能不能修成正果,那也不是她该管的,就像时驭风说的,专注当下就好了。 走到车站,正好赶上9路公交,桑采宜投币上车。 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她在后排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掏出小册子记英语单词。五六分钟后,公交车到达十字路口,遇上红灯,司机猛地一个急刹。 桑采宜背单词太专心了,脑袋砰地砸在前排座椅上。 她疼得龇牙,手掌捂着脑门朝外面看去,无意中看见了时驭风。 春晓弄堂距离风华别府很近,在这里看见他并不奇怪。十二月,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今天他在校服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脖颈上围灰色围巾,这身穿搭非但不臃肿,空荡荡的衣服缝隙反而衬出他的清瘦。 时驭风站在路边打电话,不知电话那头是谁,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桑采宜趴在窗户上,定定地观察他,无意间想起昨晚他们被困艺术楼时,时驭风突然压近的呼吸。 温热的,仿佛自带电流,让她颤栗—— 光是回想那个画面,心跳就不可抑制地快起来。 这时,红灯变为绿灯。公交车启动,同一时间,时驭风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路上没再遇到红灯,公交车和时驭风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并排行驶一段距离后,越拉越远。 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白雾,桑采宜伸出食指,在上面写下他的名字。 没人有知道,在某个清晨,她曾这样安静地注视过他的背影。 - 学校并不阻止学生午休时间外出,上午放学,蒋思楹想去校外买言情小说,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午饭也在外面吃。 “你今天看起来正常一点了。”蒋思楹挽着她的胳膊,关心道:“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我也不敢问。” 桑采宜摇摇头,打字说:【家里的事。】 “那解决了吗?” 【差不多。】 蒋思楹算个乐天派,“没什么烦恼是美食解决不了的,你想吃什么,这条街上的盖饭和酸汤饺都不错。” 正犹豫,言悦和李硕忽然从路口冒出来。言悦热情地和她们打招呼:“你们也出来吃饭?” “是呀,食堂吃腻了。” 言悦向来大方,指着一家网红火锅店说:“既然遇上了就一起吧,李硕请客。” 李硕自然没意见,“人多热闹点。” 蒋思楹也不客气:“那就谢谢学霸啦,下次再回请你们。” 四人进店找好位置,坐下后,李硕按照每个人的口味,点了菌汤和麻辣锅底,桑采宜和蒋思楹捧着一本菜单,勾选想吃的菜。 忽然,李硕朝门口喊了一声:“时驭风——” 桑采宜握笔的手指一紧,画的勾便歪了,她抬头看去。 时驭风和宋骁柏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之前从未见过。他们看起来很熟,说说笑笑,时驭风虽然一直没说话,但神态放松。 李硕和时驭风都是竞赛班的,平时关系不错,既然遇上了自然要问候一番。他起身,笑着说:“这么巧。” “有几个朋友从北京过来玩,请他们吃饭。”时驭风主动介绍:“这是张汉熹,这是楚桓,这是楚桓的妹妹楚灵。” 李硕:“那要不要拼桌一起吃?” 时驭风没意见,他看向宋骁柏等人:“你们觉得呢?” 他们当中那个唯一的女生忽然开口,“算了吧,我们人有点多,一张桌子坐不下,而且我们不太能吃辣。” “那行。”宋骁柏拍拍李硕肩膀,“下次再一起吃。” 李硕:“ok。” 五个人一前一后,由服务员引着去了旁边一个包厢,虽然看不见,但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氛围似乎很不错。 桑采宜忽然想到早上时驭风拨打的那通电话,或许当时,他正和这几位朋友联系,所以才露出些许愉快的表情吧。 “刚刚那个叫楚灵的女生不简单。”言悦压低声音,“她是我的情敌,她肯定也喜欢时驭风。” 李硕无语:“你都没和人家说过话,第一次见面哪来的结论。” “你不懂,这是女生的直觉。” 蒋思楹:“可能人家就是单纯不想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你想多了。” 言悦抓狂:“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啊。” 这时候锅底开了,李硕用公筷下菜,又把一块涮好的牛肉夹到言悦碗里。 他忽然话锋一转,得意洋洋道:“你说的有道理,说不准那个女生和时驭风是青梅竹马,人家感情好的很,所以才大老远跑来看他。” “吃你的吧,尽说些我不爱听的。”言悦气归气,但还是吃掉了李硕夹过来的牛肉。 李硕:“所以你早点放弃,你才认识时驭风多久,竞争不过那个楚灵。” 言悦更气了,咬咬牙:“不行,我一定要把时驭风弄到手,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半途而废这四个字。” “那你写作业写到一半交给我算什么?” 言悦:“算你厉害。” 听这两人吵架挺有意思,跟说相声似的,蒋思楹边吃边乐,桑采宜也跟着笑,只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笑容有些勉强。 楚灵很漂亮,乍一看有点像某个明星,气质也突出。既然大老远从北京来平溪,想必和时驭风关系不错。 想到他们此刻同处一个空间,桑采宜胸口闷得厉害,喉间泛起酸苦。 她知道,这种情绪称为吃醋。 可实际上,她连吃醋的资格也没有。 吃完火锅,他们离开的时候,时驭风几人还没结束,看来好友许久不见,要说的话很多。 言悦和李硕先回学校,桑采宜陪蒋思楹去书店。然而他们来得不凑巧,蒋思楹想买的那本小说正好卖完了。 “烦死了!跑好几家书店都买不到,这本小说我只看了上册,看不到下册心痒难耐啊。” 见蒋思楹愁眉苦脸,不知怎的,桑采宜忽然想到春晓弄堂的那家书店。 她说:【我住的地方附近有家书店,周末我去看看,有的话帮你买。】 “谢谢,你最好啦。” - 说到做到,周六下午,桑采宜简单收拾一番,出门去春晓弄堂。 她到的时候,发现店里竟然有不少年轻男女趴在桌子上写明信片,看起来像是游客。 老板主动介绍:“这是我们店的新业务,五块钱一张明信片,写完可以挂在书店任何地方,也可以邮寄,要写吗小姑娘?” 桑采宜摇头,指了指书架,表示自己是来找书的。 “行,那你随便看,有需要叫我。” 几个月不来,这家书店扩展的业务不少,以前只卖二手书,现在新书和文具都卖,一下午书店人来人往,但大家都有意识地保持安静,不打扰坐在店里百~万\小!说的人。 桑采宜找了一圈,还真有蒋思楹想买的那本书,她把书抱在怀里,逛到文具区买了几支笔和笔记本。 本打算买完就回去的,谁知天公不作美,傍晚时竟下起了大雨。 平溪冬天不下雪,雨水却尤其多,云层低得好像要紧贴高楼,狂风碎雨扫荡小巷,一大波游客被困在书店里。 桑采宜知道,短时间内走不了了,便找到一个空位坐下,试试刚买的笔和本子。 雨声哗哗作响,她趴在桌子上无聊地写字。 桑采宜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等回过神时,才发现笔记本第一页,她写满了“时驭风”这三个字。 一笔一画,都是她不可言说的心事。 她没有楚灵那样的运气,能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也没有言悦的勇气,敢大胆地告白,所以只能当个胆小鬼,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写他的名字。 桑采宜趴在桌子上,发了好一会呆。八点多,雨终于停了。 她收拾好东西回风华别府,路上,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的笔记本忘拿了。 笔记本上的第一页,写满了时驭风的名字,如果被人捡到……想到那个可能性,桑采宜就头皮发麻,于是匆匆往书店跑。 刚下过雨,弄堂里有好几个深深浅浅的水坑,桑采宜太着急了,一路低头小跑,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一只边牧正兴奋地朝她冲过来。 那条边牧速度极快,桑采宜抬头看见它,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这是时驭风的那条边牧吗?不过边牧都长得差不多,她不确定。 也就是这一分心,出事了。 边牧急速冲撞,她下意识想让,奈何一只脚先踩进了水坑。桑采宜感觉左脚一凉,紧接着失去平衡,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下去。 瞬间,水花四溅,她浑身都湿透了。 “智多星——”前方传来呵斥:“你闯祸了!” 时驭风本想出门遛狗,谁知还没套上狗绳,智多星就冲出了家门,他一路追到这里,正好看见智多星撞倒一个女孩。 听闻主人的训斥,智多星乖乖停下来,歪着脑袋看看主人,又看看桑采宜,一脸无辜。 时驭风没空理会它,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人,“对不起,您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 熟悉的声音令时驭风怔愣了几秒,他弯腰去看她的脸,“桑采宜?” 桑采宜尴尬地朝他一笑。 早在时驭风喊智多星的时候,桑采宜就知道是他了。她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本想爬起来尽快溜走,谁知道时驭风先一步来到她身边。 “先起来。”时驭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拽离水坑,“哪里疼?有没有受伤?” 桑采宜摇头。 “抱歉,它之前不会这样,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时驭风盯一眼智多星,又看看头发衣服都在滴水的桑采宜。自己的宠物闯了祸,他实在无法放任她狼狈地离开。 况且方才那结结实实的一摔,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沉默片刻,时驭风提议:“我家就在前面,不如你先跟我回去收拾一下。” 去他家? 桑采宜愣住了。 第14章 因为你值得 时驭风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不大对劲,晚上邀请一个女孩去家里算怎么回事。 他瘦长白皙的手指捂住后脖颈,微微偏头:“我外婆和保姆阿姨都在,让她们帮你清理一下,天冷容易生病。” 桑采宜明白他的好心,只是去他家这个选项太出乎意料了。 但意外归意外,她已然心动。 他们的世界那样遥远,类似这样涉足他世界的机会能有多少呢? 恐怕此生,只此一次。 这个诱惑太大了,桑采宜无法拒绝。 暴雨过后的夜晚,冷风过境,她打了一个喷嚏,轻轻点头。 “等我一下。” 时驭风弯下腰,将手里的狗绳套在智多星身上,以防它再次闯祸,系好后,他手掌拍了一下智多星的脑袋,训斥道:“傻狗。” “汪——”智多星摇着尾巴讨好,又伸出舌头舔他。 时驭风公事公办的语气:“不许撒娇。” 桑采宜嘴角翘了翘,只觉得此刻的他生动极了。 “走吧,我家就在前面。”时驭风一手牵着狗,一手指了指方向。 桑采宜跟在他身后没走几分钟,眼前出现一栋颇有韵味的老洋房。老洋房三面临空,看起来像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米黄色水泥拉毛外墙在夜色下掩映下更显沉静,拱形玻璃窗里透出暖暖的光。 在平溪市,这样的老洋房有市无价,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如果时驭风不说是他家,桑采宜只会以为这栋房子是什么历史文物景点。 站在门口,桑采宜局促起来。 时驭风推开院门,手撑着,说:“进来吧。” 他们进门的动静不大,但还是惊动了房子里的人,齐明珍披着一件深色大衣推开门喊道:“小风,遛狗回来了?” “没——”时驭风应道:“智多星撞倒了我同学,我把人请来家里看看。” 一听自家宠物闯祸了,齐明珍着急忙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湿漉漉的桑采宜。她哎呀一声,迎上去,“怎么湿成这样?” “智多星干的好事。”时驭风剜一眼爱宠,主动介绍说:“这是我同学桑采宜,你把人带进去收拾一下,再看 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行,交给我吧。”齐明珍笑容抱歉,“小同学摔疼了吧,跟我来。” 桑采宜点点头,同手同脚地走进去。 齐明珍给她拿了一双新的拖鞋,换好进屋她没敢乱看,却先嗅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医院里的一模一样。 想到时驭风的外婆在医院工作,她没多深究,只觉得这大概是他们家的生活习惯。 “采宜同学,东西先放这里。”齐明珍指了指一个原木色的柜面。 桑采宜颔首,摘下书包放上去,无意间看到柜面上摆放的相框,看清照片上的人,她倏然愣住,瞳孔微微张大。 照片有四个人,除了时驭风和他的外公外婆,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盛微。 注意到她的视线,齐明珍只是笑笑,指着照片上的人说:“这是我女儿盛微,就是那个大明星盛微。” 所以,盛微是时驭风的妈妈? 明白过来这层关系,桑采宜惊得合不拢嘴。 所以,时驭风是盛微的粉丝,所以,她第一次在琴房弹琴那天,时驭风会过来听,所以之前他请假,是因为盛微的忌日……过往的一切终于有迹可循。 可是盛微已经去世很久了,想到这儿,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棉絮,桑采宜难受得厉害。 她想说抱歉,却发现手机还在书包里。 “采宜同学,盛微和小风的关系,还希望你保密。”齐明珍语气很平静,“我只想小风过平静日子,你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吧?” 桑采宜用力点头,手指在嘴巴面前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哈哈哈,你真可爱。”齐明珍笑得欢快,拍拍她的肩膀,“来,先去浴室洗一下。” 这栋老洋房有些年头了,内里装潢以木制结构为主,白色与原木色交织,风格极简的同时又不失温馨舒适。 保姆已经准备好了毛巾等洗护用品,都是新的,桑采宜在一楼浴室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后,她正犹豫该穿什么,保姆敲门,说她的衣物已经烘干放在门口了。 洗干净的衣物有股淡淡的清香,和时驭风身上的味道一样,桑采宜一件一件穿好,出去后,没看见时驭风。 齐明珍坐在沙发上招呼她:“采宜同学,过来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 桑采宜走过去,乖巧的模样惹人怜爱,齐明珍又是一阵絮叨:“那傻狗平时不会这样,今天真是奇怪。” 除了手背有点擦伤,其他倒没什么,齐明珍帮她处理完,桑采宜看看时间,打字说:【我该走了。】 “等会,我让小风送你。” 桑采宜正欲摇头,齐明珍先道:“这么晚了,还是让他送送你,他很快就回来了。” 这时,二楼的座机电话响了,保姆说是医院的,齐明珍让她随意,转头上楼去接电话。 桑采宜哪敢随意,她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无意中发现侧方墙壁悬挂着很多照片,大部分是时驭风的。 她没忍住,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一张照片都用文字标注了时间和地点——2009年1月3日,瑞士圣莫里茨,照片中时驭风穿一身白色滑雪服,抱着滑板对镜头笑;2011年9月15日,北京南湾足球场,时驭风奔跑在草坪上,与队员配合带球打出经典撞墙式二过一…… 这些照片以时间为轴记录时驭风的成长轨迹,只是2013年后就没有更新了。 为什么呢? 桑采宜想,一定是因为那年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时驭风停止了拍照。她不禁想到蒋思楹听说的那个消息,时驭风休学过两年。 他为什么休学?至今仍是一个谜。 桑采宜陷入自己的思绪里,忽然门口传来动静,是时驭风牵着智多星回来了。 他进门,询问:“你怕狗吗?” 桑采宜摇头。 “那行,等着啊。” 时驭风解开狗绳,比了个手势,智多星听懂似的,摇着尾巴跑到桑采宜面前,一脸谄媚地朝她作揖。 时驭风说:“它在向你道歉。” 好可爱。 桑采宜蹲下摸摸智多星脑袋,表示自己原谅它了。其实她也没怪它,多亏智多星,她才能走进这里了解不一样的时驭风。 这就是因祸得福吧。 和智多星互动完,桑采宜指指外面,表示自己要走了,时驭风说:“我送你。”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桑采宜知道,他是一个很有礼貌的男生,做不出让女生独自走夜路这种事。他身上那种恰到好处的边界与绅士,既让人感到安心又不至于想入非非。 出了门,外面气温又降低几度,桑采宜庆幸自己身上的衣服干燥又暖和,不然真得生病。 春晓弄堂距离风华别府很近,时驭风没有麻烦司机,他走在桑采宜左侧,问她:“冷不冷?” 桑采宜笑笑,【我很暖和。】 这条弄堂有些年头了,维护尚可但地面难免坑洼,路灯倒是挺亮,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一双。 桑采宜不太习惯这样安静的氛围,于是主动找话题,【你家里有好多你的照片。】 “前些年拍的。”时驭风淡淡说:“我外公喜欢摄影,我做点什么他都拍,说要留作纪念。” 【你去过好多地方,真羡慕啊。】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桑采宜在小城长大,迄今为止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平溪市了,太远的国度她不敢想。 时驭风顿了几秒,忽然道:“你也可以。” 桑采宜愣了下,睁大眼睛看向他。 时驭风认真道:“以后,你也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看更美好的风景。”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值得啊。” 那天晚上回家后,桑采宜躺在床上,反复回味这句话,反复琢磨其中的深意。 时驭风看出了她的羡慕与自卑,所以才这么说安慰她吗?还是在他心里,真心觉得自己足够好,值得去往更远的地方领略更美好的风景? 桑采宜不知道,但还是因为这句话感到开心。 她忽然觉得,时驭风冷漠的外壳下,是细腻柔软的心脏,总之,他是一个很好很好,值得她喜欢的人。 第二天,桑采宜惦记着那本遗失的笔记本,又去了一次书店。 她自然没找到,本想问一问老板有没有看到,可转念一想,书店这位林老板好像认识时驭风,如果他捡到并翻阅了她的笔记本,看到时驭风的名字,她的秘密不就暴露了吗? 于是,桑采宜又不敢问了,反正只是几块钱的笔记本,丢就丢了吧。 桑采宜的猜测没错,书店林老板确实捡到了她的笔记本,并且林老板乐于助人,某天,还把笔记本交给了时驭风。 “小风,你的东西落我们店里了。” 时驭风牵着智多星去书店买报纸,他付了钱,奇怪道:“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本。”林老板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他,“收好,别丢三落四的。” 时驭风小时候就认识林老板了,每年寒暑假他到平溪,有时会来这里帮外公买报纸,有时会过来看漫画,丢点东西在店里也正常,但他看一眼笔记本,非常确定不是自己的。 时驭风没接,“你弄错了林叔,这不是我的东西。” “是么?”林老板疑惑了,“可这书上明明写着你的名字啊。” 时驭风一怔,接过笔记本翻开,果然笔记本的第一页,写满了他的名字。 可那并不是他的字迹,时驭风仔细辨别,觉得这清秀的字迹,很可能出自某个女生。 某个女生,写了好多遍他的名字—— 林叔说:“反正你就拿走吧,搁在这儿好多天也没人认领,写了你的名字就是你的。” - 临近年底,一中各种活动接踵而至。按照惯例,跨年那天晚上有元旦文艺晚会,并且学校还要求每个班出一期关于元旦的黑板报。 文艺晚会桑采宜没参加,倒是黑板报,她被蒋思楹拉去凑人数。 蒋思楹从小学开始学美术,每学期的黑板报都是她承包。她负责画画,钦点言悦写字,桑采宜则负责帮她涂色还有收集资料。 三人忙了两 个中午,总算完成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傍晚,因为要开文艺晚会,各班都提前去体育馆占位置了,桑采宜三人呆在教室,等待学生会检查黑板报。 六点多,言悦有点不耐烦了,“学生会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来,我着急去看节目呢。” “应该快了。” 正说着话,六班教室走进来两个人,是时驭风和赵雨,两人手里各自举着相机。 言悦变脸似的,一下子笑了:“嗨时驭风,你来拍照?” “嗯,采集校报素材。” 时驭风一开口,桑采宜就觉得他声音有点不对劲,闷闷的,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桑采宜抬头看去,又觉得他的脸色还好。 “时驭风,你和宋骁柏说说,校报上多登几张我们班的照片,我们三个人搞了好久的。” 时驭风低头看相机,咳嗽两声:“我只管拍,用哪些照片由编辑部决定。” 言悦:“你感冒啦?” “没有。”他见素材拍的差不多,礼貌颔首:“先走了。” 言悦气鼓鼓道:“还是这么高冷,真难追啊。” 这一晚的文艺晚会精彩十足,一中本就能人特别多,大家不仅学习厉害,才艺也厉害,但全程桑采宜的目光都在时驭风身上。 时驭风坐在观众席前排,热闹的氛围里,有种不合群的清醒,他大部分时间举着相机拍摄,偶尔也会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但桑采宜却觉得,他似乎很疲惫。 果不其然,元旦节过后就传来一个消息——时驭风住院了。 那天午休,桑采宜正认真演算一道数学题,程倩趴在丁琳琳桌子上,说:“你知道吗,时驭风生病住院了。” 笔尖划破草稿纸,重重戳在桌子上。 桑采宜看似镇定,实则已经坐不住了。 “他怎么了?病情严重吗?”丁琳琳问。 “跨年那天他好像发烧了,我看见他吃退烧药,不过发烧不至于住院吧,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他在安华医院?” “那肯定呀,安华医院院长是他外婆。” …… 整个午休时间,桑采宜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脑海里都是程倩那句“时驭风住院了”。他的病应该很严重吧,不然不至于住院。 桑采宜看了看课程表,傍晚放学到上晚自习间隔两个半小时,往返一趟医院时间应该够了。 要去医院看他吗?这样做会不会很突兀? 桑采宜没纠结太久,心里的声音已经做出了回答。 她要去医院看望时驭风。 第15章 探病 很多时候,桑采宜都是个果断的人,下定决心的事就会立马去做。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利用课间完成物理作业,并且提前查好了路线,放学后她没和蒋思楹去食堂,编了个借口,直接出校门去坐公交。 探望病人总不好空手去,下车后,她在安华医院附近转一圈,买了两个橘子和一本悬疑推理小说。 之所以买这两样东西,是经过反复考量的。 桑采宜不知道时驭风是否花粉过敏,所以买花束这个选项第一时间被她否定了,时驭风那样的家庭估计也不缺营养品,她思来想去,觉得书籍既能打发时间又能提高阅读量,再搭配两个色泽鲜艳的橘子,简直完美。 住院部在门诊大楼斜后方,桑采宜一进去就看到了护士站,她走过去,打字询问:【你好,请问时驭风在哪间病房?】 护士小姐姐看她一眼,礼貌笑笑:“不好意思,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们不能透露。” 啊? 桑采宜傻眼了。 沉默片刻,她说:【我是他同学,听说他病了过来看看。】 “实话告诉你吧小姑娘,你是今天第七个来找他的人,但是呢他的亲属交代过,不接受亲属之外的人探望。你有他的电话吗?不如你自己联系他。” 桑采宜明白了。 应该是和她有相同想法的人太多了,为了避免麻烦,不熟的人时驭风都不见,而熟悉的人自然知道他住哪间病房。 桑采宜没有他的电话,除了护士站也不知道该去哪里问,她皱了皱鼻子,知道今天大概率白跑一趟了。 护士小姐姐劝她:“回去吧,这位病人比较特殊,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真帮不了你。” 桑采宜挤出一丝笑,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住院部。 外面紧挨着一个花园,红砖铺就的小道蜿蜒探向假山深处,冬季绿植萧瑟,花园里没什么人,只能听见风过树干的呼啸声。 桑采宜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橘子,剥开皮自己吃掉。 既然探病不成,她准备休息一会就回去,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说话声: “101病房你要多留心,每天紫外线灯消毒三次,每次至少半小时,还有,别让乱七八糟的人打扰小风,他不想见人,也需要休息。” “祁院长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 祁明珍和一个助理模样的男子从停车场那边过来,走进了住院部。 他们的对话落入耳朵,桑采宜马上明白过来——时驭风住在101病房。 这就叫峰回路转吧? 桑采宜一阵窃喜,又想起祁明珍说的那句“他不想见人需要休息”,纠结再三,她决定放下东西就走。 101病房在一楼最左边那间,一侧窗户挨着花园,桑采宜没走几步就到了。 此时,病房窗户是开着的,窗台有点高,桑采宜看不见里面,但清晰地听见了时驭风和祁明珍的对话: “退烧没有?” “退了。”时驭风声音还是有点闷,“我感觉这次不严重。” “还是要重视,白细胞指数偏高,血小板也不正常……” 后面他们说了什么桑采宜没听清,祁明珍好像要带时驭风去做什么检查,一阵脚步声过后,病房门“砰”地摔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人走了,桑采宜踮起脚尖,用最快的速度把那本推理小说和橘子从窗口塞进去,放在里侧的窗台上。 沉思片刻,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和笔,留下一张便签贴在书本上…… 半小时后,时驭风从血液科检查室出来,医生交代说:“骨穿结果应该后天能出来,先回病房好好休息,有结果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这些话时驭风不知听过多少遍,他神色寡淡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也没让祁明珍送,一个人回病房。 两年前,时驭风确诊M5分型白血病,从那以后,医院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明明从小到大身体健康,就连感冒咳嗽都很少,他喜欢运动,每年定期体检,但疾病还是毫无预兆地找上了门。 刚开始是反复发烧,后来他常常感到头晕,去医院一查血常规,医生建议做骨穿,结果出来就确诊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休学治疗,因为没有合适的配型,医生建议做自体移植。自体移植虽然排异反应弱,但过程依旧煎熬,呕吐,消瘦,以及一系列并发症…… 幸好,他挺过来了。 移植后身体逐渐康复,他终于可以返校,看似一切向好,但时驭风心中总有一种预感,这不是结束。 前几天他又发烧了,血常规检查显示几个指标异常,自体骨髓移植复发率本就偏高,祁明珍吓一跳,说什么也不准他再去学校。 时驭风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袋放空—— 刚确诊那段时间,确实难以接受,但现在,他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 热烈地生活,从容地赴死,这个世界上,谁又不是向死而生呢? 他想,自己并不惧怕死亡,死亡亦是一种解脱,只是他不希望外公外婆难过。两个老人已经失去了盛微,而他是盛微唯一的孩子,如果连他也去了,外公外婆的余生该有多凄凉…… 想起这些事,情绪便如陷入沼泽地,沉沉地往下坠。 时驭风坐起来,抹了一把脸,这时天色渐暗,病房里昏沉得如同被浓雾笼罩,一片压抑。 他开灯 站到窗前,打算像往常那样拍一张日落照片,视线触及窗台时,倏然怔住。 之前空白整洁的窗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只橘子和一本书,书的封面上还贴了一张便签。时驭风蹙眉,双手拿起来。 那张绿色便签上写着几行字。 To时驭风同学: 书本用来打发时间,希望你的心情如这颗橘子一样明艳,我没有别的意思,祝你早日康复重返校园。 时驭风非常确定,在他离开病房的这段时间,绝不可能有人能随意出入这间病房,所以这两样东西,只可能是那个人从窗户外面放进来的。 是谁呢? 他定睛一看,只觉得便签上的字迹无比熟悉,时驭风一下想到了林叔给他的那本笔记本。 会是同一个人吗?可这个人又是如何得知他住哪间病房? /:. 时驭风掏出手机,拨通宋骁柏的电话。 “喂——”电话才响一声就被接通了,宋骁柏说:“我晚上来找你,想吃什么?” 时驭风问:“有没有谁问过你我住哪间病房?” “那当然有啊,你是不知道,那些女生听说你病了一个个围着我,说要来看你,问你住哪间病房……” “你说了吗?” 宋骁柏哼哼:“那不能,咱们是兄弟,我知道你最烦有人来医院看你。” 自生病以来,时驭风一直拒绝除亲属好友之外的人探望,他没有精力应对,或许心里,也保留着那么一些骄傲,不愿叫人看见自己的病态。 宋骁柏没有说,医护人员不可能说,所以,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 时驭风百思不得其解。 他拿起橘子,放在掌心掂了掂,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推理小说叫《龙文身的女孩》,是瑞典作家斯蒂格拉森的作品。 时驭风翻开第一页,目光微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十点钟,宋骁柏到了。 “哟,我怕你在医院无聊,特意带了几本书和游戏机过来,没想到有人比我贴心。”宋骁柏放下书包,“谁给你的?” 时驭风坐在沙发上,短短几个小时已经看了大半,他慢悠悠翻过一页,“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书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差不多吧。” 宋骁柏拧眉,也是一脸疑惑,他猜测:“给你送书的人应该是个女孩吧,这姑娘挺有意思,别人追你都是大张旗鼓的,做点事恨不得天天宣传,她倒好,偷偷摸摸放下就走,也不知道图什么。” 时驭风忽略这个问题,“今天发的试卷带来了吗?” “我谁都不服,就服你,在医院还写作业。” “趁我现在清醒,想找点事做。” 一听这话,宋骁柏就难受得不行。 他和时驭风从小就认识,小时候一起上幼儿园,一起踢球,记忆里,无论做什么,时驭风都是最耀眼的那个。其实现在的时驭风和之前相比,差别很大。 从前时驭风话也少,性格也闷,但他很爱笑,尤其是在运动场上,奔跑的少年笑容恣意,仿佛任何烦恼都不值一提。 可是后来他病了,大部分时间躺在病房里,吃药打针,即便移植成功出院后,医生也不让做剧烈运动。仿佛一颗星辰就此陨落,再也见不到昔日的光辉。 宋骁柏觉得命运不公,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时驭风?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为什么生病的人是他? 他握紧拳头,喉咙艰涩,“你做完骨髓移植都一年多了,这次也许只是普通的小病,会没事的。” “宋骁柏——”时驭风忽然叫他的名字,“你知道吗,自体骨髓移植复发率最高能有60%。” 就算今天不复发,那明天呢? 所以他能做的,只是过好每一个今天而已。 不同于宋骁柏的隐忍,时驭风平静道:“答应我,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有空多去看望我外公外婆。” “别说了!”宋骁柏眼睛通红,终于爆发:“你会没事的,咱不是说好了么,高中毕业要一起去南极。” 时驭风很轻地勾唇,目光落在那只橘子上,“嗯,我挺期待的。” 这一晚,宋骁柏走后,时驭风盯着那只橘子看了很久,明天傍晚她还会来吗?时驭风犹豫,要不要守株待兔,当场逮她? 然而第二天,时驭风没能实践这一计划。下午祁明珍说,时家那边来人了,他们一起回春晓弄堂吃顿饭。 时家来的人有时驭风的爸爸时庚年,和时驭风的奶奶谭英。 在盛微去世以前,时驭风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和爷爷奶奶的关系一般,一年到头吃饭的次数不会超过五次。 但总归是一家人,时家人背地里再怎么有意见,也不会表现得太过。 吃完饭,几位长辈去二楼书房谈事情,时驭风在客厅摆弄乐高。他知道,长辈们谈的事与他有关,这也是时庚年和谭英此次来平溪的目的。 时驭风无法置身事外,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步子顿住,先听到谭英的声音: “这也是人之常情,盛微去世好多年了,况且小风的身体你们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我们时家,这么大的家业总要有人继承,那位周小姐性格温婉,就算小风回去,我发誓,周小姐一定会照顾好小风,况且还有我和他爷爷呢……” 祁明珍说话声有些颤,听得出来她克制着脾气,“小风不劳你们时家操心,他的病我们会治。你们爱娶谁做儿媳是你们的事,但不许你咒小风。” “小风也是我孙子,我比谁都希望他能好……” 时驭风靠在墙上静静听着,明白了此次谈话的主题。 自他记事以来,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时庚年和盛微的故事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京圈公子哥爱上女明星,郎才女貌修成正果,虽然时家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幸福。 时庚年对盛微可以说百依百顺,婚后时家多次暗示盛微退圈,接手时家旗下的慈善项目,但盛微不同意,时庚年就护着妻子。六年前盛微车祸去世后,时庚年曾说,他不会再娶任何人。 可是现在,他妥协了。 因为唯一的儿子病了,随时可能死,他需要一个健康的继承人。 时驭风闭上眼,手指握拳,指节捏得泛白。 里面似乎吵了起来,很快,谭英和时庚年先出来了。在门口看到时驭风,两人皆是一愣。 “小风——” 时驭风看着父亲,“听说你要结婚了?” 时庚年挤出一个“嗯”字,说:“周小姐怀孕了,我们的婚期定在三月,如果你能来……” “是周氏珠宝的周小姐吗?” “对。” 时驭风转过头去,“知道了。” 因为明天出骨穿结果,时驭风还是回了101病房,或许,只是因为他害怕看到外婆外公强颜欢笑的眼神。 病房内床单和天花板都是单调的白色,消毒水和药物裹挟着冷意,让人透不过气来。时驭风看向窗台,眼睛一亮。 窗台上放置着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绿意浓浓生机勃勃,仙人掌的尖刺上挂着一张便签,上面写道: To时驭风同学 有部喜剧电影里,把仙人掌称为健康树,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和仙人掌一样健康。 熟悉的笔迹。 时驭风知道,是她来过了。 第16章 来不及说再见 桑采宜是傍晚去的医院,路上看到有人卖绿植,她想起健康树的说法,就挑了一盆仙人掌。 她照例从窗口递进去,那时候病房静悄悄的,正适合她“作案”。 回到学校没几分钟就上晚自习了,蒋思楹问她:“你这两天去哪里了,都不跟我一起吃晚饭。” 桑采宜不敢实话实说,只能扯谎道:【家里有点事。】 “那你尽快处理吧,快期末 考了,刚刚老班说以后晚自习提前一个小时,她要讲试卷。” 桑采宜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临近期末大家都在拼命学习,她也没空天天去医院,只能之后再看了。 希望时驭风早点出院,重返学校吧。 然而接下来好几天,时驭风的座位依旧是空的,那天吃完午饭回教室,她听到大家都在讨论一件事:时驭风转学了。 “刚刚他来搬书,亲口和我们说了再见,我看他脸色还是不太好,可能还在生病。” “是要回北京吗?” “大概吧,哎,以后再也看不到帅哥了,颜狗太难了。” “听说宋骁柏和他一起转走,一走走两个,我们七班真的没帅哥了。” …… 同学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桑采宜全都听不见。她什么都顾不上,急匆匆跑去七班一看,果然,时驭风的座位是空的。 不知道哪个好心人说了一句:“时驭风刚走,这会可能在校门口吧。” 桑采宜掉头就跑,一路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脑子一片空白,脚步虚浮走路像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等我,再等等我,至少,和我说一声再见—— 时驭风站在校门口,看着司机把他的东西放进车子后备箱。转学到平溪一中不到半年,他的东西不多,两只储物箱绰绰有余。 “没落东西吧?”祁明珍问。 时驭风摇头,“没有。” “那走吧,现在去机场时间刚刚好。” 时驭风手里抱着一盆仙人掌,回头望了一眼校门,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天前,骨穿结果显示骨髓细胞异常,医生判断病情再次复发,时驭风必须做二次移植。骨髓移植分为自体移植和异体移植,各有利弊,因为没有合适的配型,时驭风已经做过一次自体移植,这次的治疗方案还没定,但所有人都知道情况危急。 祁明珍当天联系学校,给他办理了转学手续,她打算带时驭风去北京或者国外治疗。原本今天她不许时驭风来学校的,但时驭风坚持,应该和大家亲口说一句再见。 他和老师同学告别,和校园生活告别,分明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事,但时驭风心里并不轻松。 胸口堵着什么,无法释怀,却也无法再进一步。 见他愣神,祁明珍问:“怎么了,还有事没处理吗?” “都处理完了。”时驭风深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说服自己似的,他说:“走吧。” 上车,关门,司机启动引擎,车子缓缓离开校门口。 时驭风抱着那盆仙人掌,疲惫地闭上眼睛,也就是这个动作,让他错过了车后奔跑挥手的桑采宜。 桑采宜赶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那辆熟悉的车从校门口开走,她下意识追赶,跑了几百米,无力地停下来。 他走了,就这样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 时驭风像来去匆匆的梦,在她的世界短暂停留,然后呼啸而过,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桑采宜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就算有,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联系他。 时驭风的转校,在一中刮起一阵离别热,但很快,大家又积极投入到期末考试中。桑采宜也一样,学业越来越紧,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关注其他。 只是每次经过七班的时候,她仍习惯往里面看一眼,可那个座位上,已经被新的人占据,时驭风的痕迹,渐渐地被时间覆盖。 期末考,桑采宜成为了全年级进步最大的学生。她的总分提升了80多,名次也跃升至年级三十三名。 考完试紧接着就是放寒假,第二天,桑采宜就住进了安华医院319病房。 “明天就做手术了,紧不紧张?”桑惠和医生确认完最后的手术方案,拎着晚饭进来。 桑采宜摇摇头。 “怎么了?感觉你这段时间闷闷不乐的。” 桑采宜还是摇头。 一个人突然消失的滋味不好受,她想,她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突如其来的离别。 吃完晚饭,桑采宜一个人出去走走,走着走着,她又来到那间101病房。 病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住人,被保洁人员打扫得干干净净。桑采宜看向窗台,之前她总把礼物放在那儿,也不知道那本书,那盆仙人掌,还有那个橘子时驭风是收下了,还是扔掉了? 毕竟于他而言,是陌生人给的东西,不留下也正常。 她正想的出神,身后一个护士叫她:“小姑娘,你在这里有事吗?” 桑采宜回神,迟钝地否认了。 “那麻烦你到别处去吧,等下有病人要住进来,我们收拾一下。” 或许心里还有那么点不甘心,桑采宜打字询问:“祁院长今天在吗?” “祁院长前段时间退休了,听说搬去国外安享晚年,毕竟六十多岁了嘛,也该退下去给年轻人一点机会了。” 原来如此,这座城市和他有关的人都走了,桑采宜失魂落魄地回了病房。 第二天便是手术,医生说手术过程很顺利,不过手术后需要一段时间康复,桑采宜仍旧不能说话。那段时间她天天打针吃药,四个月后,桑采宜终于可以开口了。 恢复嗓音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春晓弄堂。 时驭风家那座老洋房,如今门户紧闭,院子里长出的杂草还没来得及清理,一看就没人住,邻居的说法和医院的护士一样,桑采宜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确定,她真的找不到时驭风了。 他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真的存在过吗? 回去的时候路过书店,桑采宜走进去。 林叔已经认识她了,热情地打招呼:“小姑娘,今天要找什么书?” “我——”最近几天刚开始说话,桑采宜还是不太适应,她动了动唇,轻声:“我随便看看。” “行,有需要叫我。” 桑采宜站在一面挂满明信片的墙壁前,认真阅读游客写下的心愿。有人说,希望她的妈妈身体健康,成功对抗病魔;也有人说,希望自己知足常乐,温柔坚定…… 她一张张看过去,忽然被一张明信片抓住了视线,字迹清晰,笔力遒劲,上面写着: 热烈地生活,从容地赴死——SYF 这是时驭风写的吗? 桑采宜看了又看,她不敢确定,却又希望如此。那至少代表着,她找到了他存在过的证据。 最终,桑采宜也写了一张明信片:祝你长命百岁,百毒不侵——SCY 离开时,她把这张明信片挂在了SYF的下面。 又是一个周一,到校后,桑采宜捧着语文课本,开始放声朗读。太久没听过自己的声音,刚开始她还有点不习惯,后面渐入佳境,越读越兴奋,音量也大起来。 “桑桑,你可以说话了?” 蒋思楹睁大眼睛望着她,一脸不可思议。她知道桑采宜寒假做了神经修复手术,也知道她术后疗养效果不错,应该很快就能说话了,但第一次听到桑采宜的声音,蒋思楹还是又惊又喜。 “嗯,我的声带彻底恢复了。” “啊啊啊啊啊你的声音好好听,你会唱歌吗?唱一首听听。” 桑采宜忍俊不禁,但还是配合着,唱了一小段校歌。 “你唱歌也好听,天呐,今年的文艺晚会我一定推荐你表演节目。” 同学和老师知道桑采宜能说话以后,都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开心,自此,她的生活恢复正常,再也不用靠打字和别人交流了。 不上课的时候,桑采宜又去了一次艺术楼琴房。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摆设,她坐在钢琴前,像以前那样弹奏盛微的歌,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人忽然出现。 几首歌弹完,桑采宜开始走神,琴键上的手指随意跳跃,奏出一段和谐的曲子。 她忽然很想写一首歌,一首为时驭风而写的歌, 虽然他再也听不到。 从琴房出来,桑采宜回教室上晚自习,路上,她遇到了言悦。 言悦最近和二班的一个体育生走得很近,这会她从二班教室出来,看见桑采宜热情地挥手,“嗨,你去哪里啦?” “琴房。” “哦哦,这是陈阑送我的巧克力,吃吗?” 桑采宜没吃,她有点好奇:“你和陈阑……在一起了吗?” 言悦:“没呢,暧昧阶段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喜欢时驭风吗?” 言悦一怔,大大方方道:“我喜欢过时驭风,但是他转学了呀,所以我的喜欢到此为止,总不能我为了他要死要活的,为了他追去北京吧?” “有道理。” “你怎么忽然提起他?他都转学好久了。”言悦眯眼睛,“该不会,你也喜欢时驭风?” 她该怎么回答呢? 是,或者不是。 但这个问题好像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人都在变,这学期七班来了新的转校生,学校草木又长高了一些,体育课不再练习足球了,琴房每天都飘出不同的琴声,言悦喜欢的人不再是时驭风,她也不再是小哑巴了。 她终于可以说话,却怎么也来不及,和他好好说一声再见。 再见,再见时驭风,桑采宜在心里说。 无论是否再相遇,希望你能够记住我。 第17章 好久不见 2024年,七月。 绵绵阴雨一直下到傍晚,窗外的悬铃木树叶被水洗过,绿得仿佛一匹波光粼粼的绸缎。六点钟,桑采宜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工位喝咖啡续命。 “采宜,等会下班一起去酒吧玩吗?今晚我朋友过生日,来的都是帅哥噢。“ 桑采宜抬头,是同事沈芫。两人是同一年毕业,同一批进入公司,又是同组,关系一直不错,她揉揉眼睛,疲倦地问:“你哪个朋友啊?” 李芫:“就是我大学同学肖利恒,上次我过生日你见过的。” 桑采宜确实有印象,不过她和肖利恒不熟,点头之交而已,她笑笑:“开一天会累死了,我想早点回家,你好好玩儿。” “别呀姐妹。”沈芫继续劝她:“实话跟你说吧,是肖利恒的意思,他前几天找我打听你是不是单身,我估计他对你有好感,所以今晚的生日,拜托我无论如何一定拉你过去。” “那他干嘛不自己叫我?” “这不是还没加上你的联系方式么?” 桑采宜对肖利恒没感觉,在知道对方的意图后更不可能去了,她收拾东西:“我真不去了,你替我祝他生日快乐。” “采宜,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沈芫说:“你入职后,多少人给你介绍过对象,也没见你搭理过谁。” 桑采宜摇头,“没有,我只是享受单身。” “行吧,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桑采宜大学学的英语专业,硕士毕业后,她通过校园招聘,进入北京一家翻译公司工作。公司大平台,业务广,待遇各方面都不错,工作强度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下周有个商贸论坛,桑采宜要在论坛上为一家外国企业担任现场翻译,今天一直在开会对接资料,沈芫走后,她又加了一个小时班。 七点半,桑采宜走出公司大楼,在楼下打车回家。 北京房价贵,她暂时没能力买房,如今在东二环租了一套两居室,和桑惠住一块。小区距离公司不过五公里,很快就到了。 桑采宜在驿站取了几个快递,推门进屋,先闻到饭菜香。 “妈妈——” “回来了?”桑惠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准备吃饭了。” “好。” 桑惠和那位祝叔叔最后还是没成,她在平溪叶家当了好多年保姆,年初才辞职过来,和桑采宜一块生活。她如今在一家超市当收营员,收入不多不少,但还算清闲。 桌上全是桑采宜爱吃的,她摆好碗筷,吃到一半,听见桑惠说:“邻居阿姨的儿子最近刚从国外回来,人家年纪和你差不多,要不约个时间见一见?” 桑采宜顿了顿,吃下一口白米饭,“妈妈,你怎么老催我找对象。” “你马上就二十六了,找对象不是很正常吗?”桑惠蹙眉,“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人?” “没有。” “撒谎,你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桑采宜无语:“真的没有,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呆着。” 她不愿意,桑惠也不好勉强,只能叹气道:“你再考虑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桑采宜无聊地刷手机,忽然刷到一篇关于暗恋的帖子,博主问:你曾经暗恋过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桑采宜没点进去,不过这个话题她倒是很有发言权。 对大多数人而言,暗恋的结果都不太好,像是蒋思楹,她高考考了一个不错的分数,报了学长辛黎的学校,上大学后两人在一起了,但分分合合多年,如今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敌人。像她,暗恋过的人,早已没有踪迹。 这些年来,她没有特意等过谁,只是当别人问起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时,脑海里,仍会浮现他的样子。 桑采宜捂着脸,决定不想这个话题了。 她每天都在好好生活,不该陷在过去的事里出不来。 微信群里发来消息:【@所有人,明天三点在后台集合,不许迟到耽误演出。】 大学时,桑采宜报名参加了本校的一个乐团,乐团名字叫云雀,小有名气,是由一伙专业音乐人组织的,桑采宜在乐团中担任钢琴师,偶尔缺人的时候会过去演出。 明天是周六,乐团在郊区剧院有场演出,他们的钢琴手病了,桑采宜候补上场,她回复:【收到。】 上大学后,桑采宜虽然学的是英语,但一直没放弃钢琴,除了偶尔参加演出,她还经营着一个账号,她并不露脸,只在账号上分享一些钢琴片段和自己的原创音乐,偶尔接接广告,收入可观,如今有六十多万粉丝。 熬夜容易脸肿,想到明天要上台演出,她放下手机睡了。 剧院距离市区很远,在机场附近,吃过午饭,桑采宜坐地铁过去。化妆,换衣服,大家井然有序地做准备。 桑采宜穿着一条银色礼服,头发全部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六点钟,工作人员引导大家有序上台。 今晚的节目单一共有十二首曲子,第一首是《爱之梦》,简单的开场后,桑采宜手指落在琴键上,琴声悠扬。 她全心全意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台下观众席中,有人正在看她。 时驭风今天刚做完一场手术,祁明珍被人送了两张音乐会门票,她在家闲的无聊,叫孙子一起出来陶冶情操。 科室里的值班医生发来微信,询问时驭风一个专业问题,他低头回复,旁边的祁明珍忽然小声道:“你看台上那个钢琴师,是不是以前见过,好眼熟啊。” 回复完消息,时驭风抬头看去,怔住了。 舞台上一抹幽白的光落在钢琴和钢琴师身上,映得她雪白,整个人好像在发光。然而她低着头,再加上角度遮挡,他并不能完全看清她的脸。 时驭风眯了眯眼,熟悉感扑面而来。 钢琴声和弹奏钢琴的女孩,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十七岁,琴房,微风,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 他其实很少回忆在平溪一中的日子,毕竟只在那里呆了不到半年,记忆有限,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回想起来,必有琴房和弹奏钢琴的少女。 明明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遥远到谁都抓不住。 那年他离开平溪后,先在北京治疗了大半年,后来足够幸运,等到了一位华人的配型,祁明珍就带他去了国外治疗。 异体移植排异反应大,那段时间非常难熬,不过他再次挺过来了,之后就在美国念书,两个月前才回国。 如今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恢复得非常好,并且在一家大医院心外科就职。 时驭风的呼吸慢下来,定定看着舞台上的那 个人。 是她吗? 他不确定,毕竟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直到演出结束,他的目光都没移开。 演出非常圆满,桑采宜在一片掌声中起身,走向前方,和大家一起鞠躬谢幕。她微笑着,从容又优雅。 快下台的时候,桑采宜目光无意间略过观众席,忽然注意到第二排中间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身着黑色正装,坐在台下气质清贵又冷漠,他的目光平铺直叙地看过来,仿佛覆盖着一层雪。 她的心脏一下咚咚狂跳起来,好似回到那年夏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瞬间。 真的是他。 他们已经八年没见了,但关于他的记忆如此长久,桑采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和以前变化不大,就是头发长了一些,轮廓更加分明,褪去了年少的稚气,身上有种成熟男人的绅士气质。 桑采宜确定,他看到自己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不记得自己了。 是啊,这是正常的反应,谁会记得一个过客呢?她在他人生中的分量,实在太轻太轻了。 桑采宜好歹维持住了体面,继续微笑着谢幕,回到后台,大家吵吵嚷嚷着要去聚餐,因为突然的重逢,桑采宜有些心不在焉。 她对工作人员说:“我家里有事,就不去了。” “okok,下次再合作哟,桑老师。” “好。” 换好衣服,桑采宜没有卸妆,背包出了音乐厅。 这会人多不好打车,最快回市区的办法是去机场坐地铁,桑采宜穿过一条地下通道,很快就到了机场大厅。 她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脑子也乱哄哄的,见旁边有空座位,桑采宜走过去坐下来。 她仰头望向天花板,刺眼的灯光逼得她眼眶滚烫,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但桑采宜把眼中的热意逼了回去。 不该这样失常,她对自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喜欢他的,是十七岁的桑采宜,而她今年二十五岁。 调整好情绪,桑采宜深呼吸,准备前往地下三层坐地铁。 然而不等她起身,忽然见一双被笔挺西裤包裹的长腿,缓缓朝她这边走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桑采宜?”时驭风叫出她的名字,轻声道:“是你吗?” 他还记得她。 好不容易平复的心跳又乱了,桑采宜慢半拍地抬头,笑了,“是我。” 时驭风也在笑,“你怎么跑这么快,害我在后台没找到人,匆匆追来这里。” “你去后台找我了吗?” “嗯。” 桑采宜脑子卡壳了,“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遇见老同学,你不打个招呼吗?” 是该打个招呼,像普通同学那样。 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机场,如今又在机场再次相见。桑采宜站起来,看着他笑了,“好久不见,时驭风同学。” 时驭风笑着回应她:“好久不见。” 第18章 加个联系方式 候机大厅宽阔明亮,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更增添了几丝柔和。这本就是一个充满别离与重逢的地方,人生的很多机遇总是这般猝不及防。 桑采宜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时驭风,只是在她的想象里,与此情此景天差地别。 就算再见,他大概也不记得她了。 他们会在某个瞬间视线相接,然后错开,擦肩,走向各自的人生,这是桑采宜为那段暗恋写下的结局。 所以今晚认出时驭风的那一瞬间,心潮澎拜了短短几秒,她便清醒过来,平静地离开。 可时驭风追了上来,他的出现,仿佛一首歌里突兀的音节,打破了故事原本的走向。 桑采宜出乎意料,她错愕地沉默片刻,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几乎同一时间,时驭风也发问:“你现在从事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以致声音撞在一块,谁都没听清。 时驭风轻笑,“你先说吧。” “呃……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陪我外婆过来听音乐会,没想到钢琴师是你。” 她和以前的变化很大,在时驭风的印象里,高中时桑采宜头发齐肩,皮肤很白,总是安安静静的模样,和他对视不到三秒就会低下头,不怎么耀眼,但也绝不黯淡。 现在的她脸蛋长开了一些,褪去婴儿肥,身上越发沉静淡然,似乎比以前自信很多,再也不会回避谁的注视。 时驭风问:“你现在在北京做音乐方面的工作吗?” “不是,我在一家公司当英语翻译,偶尔兼职乐团钢琴师。”这是桑采宜第一次和他开口聊天,高中时,他从来没听过她的声音,她有些不自然地看向窗外,“你呢,现在也在北京?” “嗯,心外科医生。” “挺好的。” 空气一时安静,机场广播在头顶上方响起,似是某位乘客丢东西的失物招领。桑采宜抿了抿唇,她想,应该道别了,再呆下去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嗓子什么时候治好的?”时驭风忽然发问。 “高二的寒假,手术后就恢复了。” “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 桑采宜想笑,又莫名想哭,她想到时驭风转学那天,汽车飞驰而去的背影,和苦苦在车后追寻的自己。 她开玩笑说:“是呀,当时你要是再晚一点转学,就能听到我的声音了。” 时驭风沉默了。 桑采宜察觉到,他不想提转学这个话题,于是识趣地把话岔开:“时间不早,我先回去了。” “送你?” “不用,我坐地铁就好。”桑采宜朝他挥挥手,“再见。” 她往上提了提单肩包,顺着一波旅客走进电梯,等时驭风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视线中。 时驭风闭了闭眼,忽然想起来,他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怎么再见? 穿过地下通道回音乐厅,祁明珍就在车上等他。这会人散的差不多了,音乐厅停车场附近渐渐冷清下来。 今天时驭风自己开车,他拉开驾驶座车门,祁明珍问:“刚刚怎么慌慌忙忙的?你去哪里了?” “去找我同学。” “那个钢琴师啊。” “嗯。” 祁明珍也开始回忆,“是不是以前在平溪的时候,你带回来的那个姑娘?” “就是她。” “怪不得我看着眼熟,她可是你带回来的第一个姑娘,我记忆犹新呀。”祁明珍说这话就是想单纯地感慨一下时间匆匆,但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时驭风没接这句话,他启动车子回市区,说:“我们多久没回平溪了?” “你外公去年回去过一次,至于我们俩,应该有七八年了。” 之前他们一直陪着时驭风治病,后来病好了时驭风在美国上学,祁明珍担心再次复发也就没回国。她说:“平溪的房子倒是有专人打扫,哪天有空我们回去看看。” “行。” 时驭风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套高档公寓里,祁明珍则和丈夫住在四环外的一座别墅。他先把祁明珍送回去,驱车回到公寓地下停车场,时驭风静静坐在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小时,他拨通一个人的电话:“魏叔叔,帮我查一下云雀乐团负责人的电话。” “云雀乐团吗?” “对,今晚在蓝湾音乐厅演奏,你帮我查一查这个乐团负责人是谁。” “知道了。” 北京的地铁晚上也拥堵,桑采宜站了一路,回到家都十点多了,桑惠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桑采宜和她打了声招呼,进卫生间洗漱。 泡完热水澡舒服许多,回到房间她瘫在床上,手机一直响,是乐团的小群里,大家在分享今晚的照片。 每次演出都有专人摄影,摄影师会把照片发在群里,一方面用于宣传,一方面给大家留作纪念。这次的照片不仅包括演出人员,还有听众。 因为一张观众席的照片,群里议论纷纷: 【第二排的那个男人好他妈帅,今晚我在台上谢幕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天呐,他是不是哪个糊糊小明星?】 【有这张脸,在娱乐圈怎么可能糊?看着像富 家子弟。】 【对哦,好想知道他的名字啊,我好急啊我好急。】 …… 照片中,男人的五官简直无可挑剔,眉眼清俊,轮廓利落,他像一抔高岭上的雪,冷冷清清无法企及。 桑采宜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回复说:【他叫时驭风,我的高中同学。】 群里疯了,【啊啊啊啊啊,想不到采宜你还有这种人脉。】 【他单身吗?做什么的?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桑采宜:【不知道,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不熟。】 桑采宜说的是实话,对于时驭风,她确实一无所知。在一片遗憾声中,她退出群聊点开短视频平台,发现自己最新发布的短视频流量不怎么好,只有三万多点赞。 其实桑采宜自弹自唱的视频流量是最好的,能有七八十万点赞,光弹钢琴的视频流量就一般般,评论区很多粉丝在催她弹唱,说她唱歌好听。 桑采宜经营这个自媒体账号的收益主要来自三方面:平台按播放量分成,接广告,还有原创音乐版权。 可能因为最近视频的流量不亮眼,找她的广告商都少了,桑采宜心里盘算着,要尽快发布一条自弹自唱的视频。 这个账号每个月收益比她工资都高,桑采宜还要攒钱买房呢,她可不会和钱过不去。 第二天是周日,桑惠的假肢最近不好用,一大早,桑采宜陪她去医院。 合京医院是市三甲,每天从全国各地来求医的病人络绎不绝,桑采宜提前在网上挂了号,到地方直接去康复医学科。 桑惠的假肢使用了四年多,因为体重增减,残肢形状变化,原有的接受腔已经不合适了,医生评估后建议他们更换新的。 桑采宜一口答应,带着桑惠去测量数据,以便后续的假肢设计。 从康复科出来,桑惠一个劲念叨:“贵死了,要不还是回老家更换好了。” “在哪里更换都一样,而且老家医生的水平不一定有这么好,你女儿能挣钱,你就安心好了。” 桑惠叹气:“那也不能乱花。” “好啦,放心吧。” 走到医院大厅,桑惠去洗手间,桑采宜在原地等着。 她心里已经有计划了,回家就录制《风里梦里》这首歌,再剪辑一下,争取今晚就上传,不然明天周一忙起来又没时间。 时驭风刚查完病房,从住院部回来,手里握着手机。 魏叔叔已经把云雀负责人的电话发过来了,他打过去,简短地寒暄后,道:“麻烦给我你们乐团钢琴师的联系方式,有点事想找她。” “我们乐团有好几个钢琴师,请问您找哪位?” 他一字一句道:“桑采宜。”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这个……请问您找她具体因为什么事?是这样,她上大学那会,每次演出结束后总有人打电话到我这儿要她的联系方式,说是有急事,其实是为了追她,采宜烦死了,跟我说过不许给。” 乐团公开的信息里只有负责人的电话,所以时驭风只能以迂回的方式来获取桑采宜的联系方式,他刚想说我们是同学,一抬头,就看见医院大厅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七月多雨,她穿了一条珍珠白的裙子,头发松松地用夹子盘在脑后,身形纤细窈窕,皮肤还是很白。 时驭风忽然想起来,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那时候天空总是阴霾,七班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和雨声交杂,空气黏热而潮湿,他偶尔走神望向窗外时,能看到她从七班经过。 大概对别班的事有探知欲,她会飞快往七班教室看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像一只好奇胆小的猫。 时驭风回过神,对电话那头说:“不用了,我自己问她。” 他挂断电话,大步走过去,“桑采宜,哪儿不舒服吗?” 听见他的声音,桑采宜吃了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时驭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你说呢?” “你在这里工作?” “嗯。” 医生没有正常的休息时间,今天时驭风值班,白衬衫外面穿了件白大褂,敞着怀,胸前挂着一枚名牌,长身玉立,淡漠疏离的脸上多了几分严谨和专注。 他问:“你来我们医院看病?哪儿不舒服?” “不是,陪我妈妈来的。”桑采宜也没瞒着,大大方方说:“她的假肢该更换了。” 时驭风略略思索片刻,“看的康复科许医生吗?” “对。” “他挺专业的。”时驭风肯定完,又说:“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桑采宜愣了下。 她现在没有需要,但保不齐以后有,毕竟是大医院的医生呢,她点点头,掏出手机,“好。” 第19章 男朋友 时驭风的头像是一条边牧,狗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威风凛凛一看就很伶俐,桑采宜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智多星。 她备注好姓名,正好看见桑惠从洗手间出来,说:“那我先走了,回头再聊。” 时驭风还有工作,轻轻点了一下头,“嗯,回见。” 从医院出来,桑采宜站在路边打车,桑惠频频回头,忍不住道:“采宜,刚刚和你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 “高中同学。” “他是合京医院的医生吗?哪个科室的?” 桑采宜回忆了一下:“心外科。” “心外科好呀,有技术有潜力,我看他个子高高的,长得也好看。”桑惠继续打探:“他是平溪人?” 桑采宜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无奈道:“妈妈,你想干什么?” 桑惠:“我觉得你们两可以发展一下,人家工作好相貌好,你们刚刚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老家几个表弟表妹陆陆续续结婚生子,这几年桑采宜能感受到桑惠的焦虑,今年年初,桑惠开始催她找对象,还经常托各种熟人介绍。 “你别乱点鸳鸯谱了,人家不是咱们高攀得上的,我们只是同学,而且不同班,都没说过几句话。” “他家里很厉害吗?” 桑采宜没对任何人说过时驭风和盛微的关系,现在也不打算说,只道:“他外婆以前是平溪安华医院的院长,外公经商。” “他父母呢?” “不太清楚。” 桑惠也明白过来,那位年轻医生的家庭条件不简单,她只希望女儿找到一个喜欢的人,平淡幸福地过一生,双方差距太大的话她担心女儿受委屈,所以潜意识里,将时驭风踢出了女婿备选行列。 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母女两在楼下超市买了点蔬菜和肉,桑采宜则拿了几个快递,上楼的时候正巧遇上邻居苏阿姨。 两家人楼上楼下,平时关系就不错,经常互相送吃的。苏阿姨看见母女两,眼角一弯,“哟,去哪里了?” “去医院,我的假肢该换了。” 苏阿姨和桑惠唠了几句,看向桑采宜:“采宜最近工作忙吗?感觉好久没见你了。” “是有点忙经常加班。”桑采宜笑笑,“都没时间运动,我感觉我都胖了。” 苏阿姨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呀,我儿子爬山去了,你要是喜欢户外活动的话,下周我让他带你去,你们年轻人正好认识一下。” 桑采宜还没说话,桑惠就替她答应下来了,“可以啊,采宜早该出去活动一下了,整天闷在家里不健康。” 苏阿姨:“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我让我儿子加采宜微信。” 就这样,桑采宜一句话没说,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妈妈,我和苏阿姨的儿子根本不熟。”桑采宜弯腰换好拖鞋,一进屋就抱怨个不停,“你能不能别替我做决定呀,搞得我恨嫁一样。” 桑惠还是那套说辞:“认识一下,不成也没什么。” 桑采宜还要录制视频,没空和她扯 ,放下东西回了房间。 她的房间有一个单独的储物室,面积不大,但放钢琴和录音录像等设备绰绰有余。桑采宜对门窗做了隔音处理,铺上地毯,打造成一间简单的录音棚。 调试好设备,桑采宜提前告诉桑惠不要打扰她,然后坐到钢琴前,手指按下琴键,自弹自唱。 想你时,我站在风里 念你时,你出现在我的梦里 你总是缺席,每一个晴朗的夏季 …… 这首歌是高三时桑采宜自己作曲作词完成的,因为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桑采宜从没在公开场合唱过。可能因为突然与这首歌的男主角重逢,可能因为视频流量,也可能因为一些别的东西,桑采宜忽然很想把这首歌公之于众。 将喜欢过他的秘密,以歌的形式表达出来,这是不是代表着,他不再是无法言说的秘密,她也真的放下了。 桑采宜没想那么多,全身心投入录制了好几遍。录制好后,还要做混音和后期制作,整个下午桑采宜都呆在房间,忙到凌晨才休息。 后面几天,她白天工作,晚上制作录音视频,直到周五才把视频发出去。 几天没登陆账号,她又涨了三万粉丝,新视频点赞评论各项数据都很好,桑采宜挑着回复了几条评论,疲倦地躺倒在床上。 - 傍晚六点,时驭风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个同事问他:“时医生,明天有空吗?北京新开了一家主题公园,我们几个同事约好去玩,来不来?” “不了,明天去宝峰山徒步。” “还是你厉害,我工作以后身体虚得不行,别说徒步,爬三层楼梯都费劲。” 客套几句,时驭风回到车上,手机屏幕忽然跳出几条消息,他被李硕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前几年还在美国的时候,时驭风偶然遇到李硕,两人就加了联系方式。李硕如今在北京一家律所工作,他们联系不频繁,有事才找对方。 群名叫“平溪一中2017级”,有十多个人,都是同届且在北京工作的。 李硕发话:【建个群供校友们交流,还有哪些人在北京?认识的都拉进来吧。】 很快,群聊开始源源不断地进人,李硕又发话:【明天有空吗?大家出来聚一聚。】 程倩:【我都行啊,李硕你老婆去不去?】 李硕的女朋友就是言悦,这件事几乎高中同学都知道,听说两个人在准备结婚了。 言悦:【我老公组织的活动,我肯定去啊。】 程倩:【咦——】 最后报名了七个人,李硕艾特时驭风:【学神,你来吗?】 时驭风飞快瞟一眼聊天记录,【有事,不去了。】 李硕:【ok,那下次吧。】 言悦忽然发话,【桑采宜好像没在群里,等会我拉她进来。】 有人问:【桑采宜是谁?】 言悦:【我们六班的,特别文静的一个姑娘,你不认识很正常。】 很快,群聊里一行小字提醒:悦悦邀请桑加入群聊。 言悦:【桑采宜,明天校友聚会,你来吗?】 桑采宜正在睡觉,过了半小时才看见消息,她刚进群看不到之前的聊天记录,也没注意群里有哪些人,回复说:【不了,明天要去爬山。】 言悦:【去哪儿爬?】 桑采宜:【宝峰山。】 有同学说:【宝峰山确实漂亮,很适合徒步,可惜我明天要加班,@桑采宜下次有这样的户外活动记得叫上我。】 工作以后休息日只想宅在家里,如果不是被桑惠和苏阿姨逼着相亲,桑采宜不会去徒步,她回复说好,退出群聊,和苏阿姨的儿子商定明天的出发时间。 时驭风驱车回公寓,进门后智多星跑过来蹭他的裤腿,短短几分钟群聊里又多了四十多条信息,时驭风蹲下,一边和狗狗互动一边查看消息。 在看见言悦邀请桑采宜进群的时候,时驭风怔了怔,忽然觉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好笑。 同学人际网中关系都是互通的,只要找到一个人,就能找到其他人。所以他想要桑采宜的联系方式,根本不需要从乐团那边入手,直接找李硕就行了。 他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得知桑采宜也要去宝峰山时,犹豫了下,发消息给她:【明天你要去宝峰山吗?】 桑采宜:【嗯,约了人。】 既然她约了人,时驭风也不好临时加入,便打消了结伴的想法,说:【玩得开心,下次可以一起。】 桑采宜:【嗯嗯。】 第二天一早,时驭风背上一只20L的登山包,准备驱车前往宝峰山。出门前,智多星叼着狗绳跑过来,转来转去。 “不可以。”时驭风蹲下安抚它,“你是只十一岁的老狗了,怎么还撒娇?” 前几年时驭风经常带智多星去户外,智多星刚开始疯跑,后面累了死活不肯走,时驭风没办法,只好把狗狗扛起来抱在怀里带回车上。 如今智多星年纪大了,爬山伤膝盖,时驭风就只带它在附近的公园玩儿。 “好了——”他摸摸智多星,“等我回来。” “呜呜——” 在智多星不舍的眼神中,时驭风锁门下楼。两小时后,车子停在山下的一片开放停车场。这附近是游客休息区,有吃饭住宿的地方,天气不错,今天游客特别多。 时驭风拿上装备,选了难度中等的东线,开始往山上走。 没走多远,他便发现了桑采宜,以及一个陌生的男人。 桑采宜穿一条黑色运动裤和一件墨绿冲锋衣,手里一根登山杖,除此以外就没带其他装备了,又或者,她的装备都在旁边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和她差不多年纪,高高的很爱笑,男人凑近和她说了什么,指了指旁边的凉亭:“你在这儿等我,我回车上取,十分钟就回来。” 桑采宜笑笑:“好。” 男人快步从时驭风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时驭风顿了片刻,走进凉亭,从登山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桑采宜。 桑采宜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你怎么……” 时驭风穿一件黑色冲锋衣,戴着顶黑色鸭舌帽,肩上的背包鼓鼓的,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我每周都来,习惯了。”时驭风说完,晃了晃水瓶:“喝吗?你看起来很累。” 在运动这件事上,桑采宜从不逞强,她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水,终于感觉嗓子不再冒烟了,“谢谢。” 苏阿姨的儿子叫苏旻哲,昨晚两人约定出行计划的时候,苏旻哲信誓旦旦地保证,让桑采宜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所有的东西他都准备好了。 桑采宜也是没经验,就只带了一些随身物品,没想到两人刚开始爬山,她口渴想喝水,苏旻哲一拍脑袋,说水还在车上。幸好他们距离停车场不远,十多分钟就能回来。 时驭风明知故问:“你的同伴呢?” “他回车上取东西了。” 时驭风轻轻点头,语气带着试探,却又无比坦诚,“你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吗?” 第20章 要我背你吗? “不是男朋友。” 桑采宜飞快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希望时驭风误会。桑采宜咬着下唇,“就是……我们双方家长认识,才让我们一起出来玩儿。” 时驭风明白了,“相亲?” 桑采宜难为情道:“是有这个意思。” 既然是双方家里撮合,桑采宜也答应了,说明对男方印象应该不错。时驭风望向山下停车场,目光游离不定,仿佛失了焦距。 片刻后,他说:“山上气温低,你衣服太薄了不防风,最好在里面加一件抓绒衣。爬山的时候注意点,前面有一段路落石比较多。” 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景区真的 很熟悉,才好心出言提醒,桑采宜说:“谢谢。” “水你留着喝吧,我先走了。” “呃……”桑采宜顿了片刻,终是什么都没说,“好,再见。” 时驭风将肩上的背包往上提了提,转身步入登山步道,他身形高大,看着清瘦却不羸弱,反而有种力量感,看得出来应该经常锻炼。 他迈开大步,很快消失不见。 桑采宜瞥了瞥嘴,看着时驭风肩上物资充足的背包,忽然有种预感,苏旻哲不太靠谱。 接下来,她的这种预感很快应验。 桑采宜坐在一块石头上给苏旻哲打电话,“车上有多余的抓绒衣吗?不好意思我今天穿的有点薄,担心呆会上山冷。” “没有多余的。”苏旻哲乐呵呵道:“没事,上山后你要是冷,我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你。” 桑采宜尴尬地抱住半侧胳膊,“不用,我就问问没有就算了。” “行,你等着啊,我马上就回来了。” “好。” 她在凉亭里等了十多分钟,才看见苏旻哲的身影。苏旻哲体力不错,来回跑也没喘。 他看见桑采宜手里的矿泉水,奇怪道:“你哪来的水?附近没商店啊。” “刚刚遇到一个高中同学,他给我的。” “这样啊。”苏旻哲拍拍自己的登山包,“我包里装了足够的水源,走吧,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 桑采宜站起来,杵着登山杖跟在他后面。后面一段路苏旻哲的话不多,专心赶路,偶尔指着几个景点和桑采宜介绍,充当一位称职的导游。 宝峰山徒步路线较长,十一点钟他们到达一片河谷地区,这里植被茂密,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而过,溪边石滩上有很多帐篷和桌椅,不少家庭在这里露营,还有人架起烤炉正在烤肉。 食物香气带钩子似的飘过来,桑采宜一下感觉饿了,她问前方的苏旻哲:“可以休息一下吗?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苏旻哲看看时间,“行。” 他在溪边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后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面包递给桑采宜。 “谢谢。”桑采宜并不挑食,有的吃就行了。 景色宜人,桑采宜边吃东西边欣赏风景,觉得周末出来运动一下也不错,苏旻哲忽然道:“我平时都是一口气走到山顶再休息,那里有农家乐饭店,味道还挺好的。” 意思是她拖他的后腿了? 桑采宜不好意思道:“我平时不怎么运动,抱歉,是不是拖慢了你的进度?” “没事,组队徒步就这样。”苏旻哲说:“我那几个哥们快到山顶了,我和他们约好在那里聚餐,你吃完我们就出发。” “要和你的朋友一起吃饭吗?” “嗯,三个男生一个女生都是我的高中同学,他们从西线上山我们在山顶汇合,下午一起穿过鬼架桥,人多互相有个照应。” 桑采宜不大高兴,昨天他们商讨出行计划的时候,苏旻哲并没有说还有其他人,突然要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一起徒步,桑采宜不是外向的性格,光听听就很难熬。 她斟酌着用词,建议道:“我看网上的攻略说,鬼架桥那段路线难度很高,我是新手可能应付不过来,要不我们选另一条路线吧,草甸那边好走一点。” “你不懂,鬼架桥是宝峰山的必打卡路线,它是一座狭窄的天然石桥,横跨在两山之间,宽度一米,桥面距离谷底有80多米可刺激了。”苏旻哲态度非常坚决:“你别害怕,大不了到时候我背你过去嘛,每次走鬼架桥,好多女生都让男朋友背。” 可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桑采宜嚼着面包:“我不害怕,就是觉得太累了。” “不累的,中间会休息。” 休息的这几分钟,苏旻哲一直低头发消息,和他的朋友们互相报位置。 桑采宜已经不耐烦了,她觉得苏旻哲这个人有些固执。 又过了会,苏旻哲见她吃完了东西,说:“我们继续走吧,我朋友他们马上到山顶了。” 桑采宜站起来,没想到脚下的石滩忽然往下陷落,她反应不及,双腿一下踩进溪水里。虽然是夏天,但山里气温低,溪水更是冰凉。 她今天穿了一双防水中帮登山鞋,但溪水太深了,防水袜套高度不够,溪水没过鞋子直到膝盖,刺骨的寒冷从脚蔓延至全身,桑采宜冻得哆嗦。 “你没事吧?”溪边石滩底下是松软的泥土,常年被水冲刷本就容易塌陷,苏旻哲懊恼自己选址不好,急忙把桑采宜拉上来。 桑采宜好冷,走远一段距离坐下,脱掉鞋子,皱着眉说:“我的鞋子湿了。” “呃……”苏旻哲也很为难,“那怎么办?” 桑采宜说:“我不想穿湿漉漉的鞋子徒步,太难受了。” 苏旻哲没带备用的鞋袜,他抓耳挠腮,“不如你坚持一下,我们走到山顶再说,我一个哥们有备用袜子和雪套。” 上来之前桑采宜看过地图,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山顶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她觉得苏旻哲这个方案不好,摇头道:“不了,我想现在下山,山下有商店。” “可是,我和我朋友说,中午会带你过去一起吃饭。” 桑采宜对这个人的印象越来越差,冷下脸,“不好意思,你上山找他们吧,我一个人下山就好。” “都约好了。” “和他们约好的人是你,不是我。” 苏旻哲终于感受到她的不满,他真心觉得鞋子湿了不是大事,眼下觉得桑采宜和妈妈口中温柔、通情达理的性格不一样,也莫名其妙有点憋屈。 “行,那你自己下山,我去找我哥们。” “好。” 很快,苏旻哲抛下她走了,桑采宜松了一口气。她介意的不是和陌生人一起吃饭游玩,而是苏旻哲没有提前告知,而且在苏旻哲的心里,更看重对朋友的承诺,而不是她的感受。 很明显,他们不合适。 桑采宜没再纠结,脱下袜子拧干水,重新穿好鞋袜准备下山。她记得停车场附近有很多商店,说不定有卖鞋袜的。 苏旻哲没给她留下任何东西,现在,桑采宜包里只有充电宝和手机,还有零零碎碎的杂物。 哎,出门还是不能依靠别人。 她拍掉湿漉漉裤腿上的灰尘和草屑,刚站起来,意外听到时驭风的声音。 “桑采宜——” 桑采宜抬头,发现时驭风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太近,以致于她吓了一跳:“你……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有声音的,是你没听到而已。”时驭风注意到她湿漉漉的鞋子和裤腿,蹙眉:“怎么搞的?” “没什么,刚刚掉进小溪里了。”桑采宜奇怪:“你不是应该在我们前面吗?” 时驭风说:“我爬到山顶就下来了,晚上还有一个饭局,没时间走更远的路线。” 原来是这样。 时驭风指着周围一块石头,“你先坐下来。” “干什么?” 时驭风卸下背包,从里面找到一双黑色速干纤维袜子,崭新未拆封的,说:“换上吧。” “这……” “新的。” 潮湿冰冷的棉袜黏在皮肤上太难受了,桑采宜没再矫情,接过袜子坐下来。时驭风的袜子是户外专用,不仅透气还保暖,就是穿在桑采宜脚上有些大。 “你朋友呢?” 桑采宜说:“他继续爬山,我要下山了。” 时驭风:“你穿这个鞋子怎么下山?” “将就一下嘛。” “湿鞋子会滑,不好走。” 时驭风看一圈周围,“你等一等。” 出来半天,时驭风不可能带备用鞋子,就算有备用鞋子桑采宜也穿不了,他找到一对露营的中年夫妻,说明情况,询问是否能借用他们的卡式炉。 那对夫妻很热心,一口答应了。 时驭风把桑采宜带到防雨篷布下,让她坐在一只小马扎上,那对夫妻说:“随便用就好了,我们去后面摘野果,有事叫一声就行。” 时驭风轻笑:“好,多谢您。” 接下来,时驭风点燃卡式炉,在炉子上架好一只小铁锅烧开水。桑采宜看不懂他的操作,猜测:“是要把我的鞋子烘干吗?” “嗯。” 烘干鞋子为什么要烧水? 很快,桑采宜就明白了。 水后,时驭风从包里拿出两只空矿泉水瓶,他把沸水倒进去,瓶子受热一下变形了,时驭风盖好盖子,将两只滚烫的水瓶放入桑采宜的鞋子里。 桑采宜表示怀疑:“这样能行吗?” “可以的。” 桑采宜还是不信,“其实真不用这么麻烦。” “那你怎么下山?要我背你吗?” “我……”桑采宜一下脸红了,“我不用你背。” “那就烘干鞋子,很快的。” 时驭风的方法是对的,他换了三次沸水,不到一小时,鞋子内部就干了,表面还有些潮气但不影响,桑采宜湿掉的裤腿也干了大半。 她换上鞋子,真诚地夸赞:“你真厉害,谢谢。” “只是一些户外小技巧罢了。”时驭风熄灭炉子,将工具一一规整至原来的位置。 他做事的时候缓慢又细心,桑采宜甚至能想象到,他握手术刀时,从容不迫严谨又专注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桑采宜发怔的时候,那对中年夫妻采摘野果满载而归。看得出来两口子感情非常好,一路上说说笑笑的。 时驭风向他们道谢,中年夫妻也不见外,拜托时驭风帮他们拍几张合照。 时驭风接过相机,一边指挥一边拍摄,拍完以后,两口子满意得不行。 那位女士对桑采宜说:“小姑娘,你男朋友拍照技术这么好,以前没少拍你吧?” 第21章 她很特别 男朋友? 桑采宜表情一顿,猛地抬头看向时驭风。这会时驭风在和男主人说话,似乎没注意她们这边。这也意味着,他没听到刚刚那句话吧? 怪尴尬的。 “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桑采宜压低声音说:“他以前是学校校报的,很擅长摄影。” “这样啊,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桑采宜:“没关系。” 拍完照片,时驭风把相机还给男主人,收拾好背包,他问桑采宜:“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再下山?” “我吃过了。” “行,累了你随时跟我说。” 下山和上山虽然走同一条路,但完全是两种感觉。 那条碎石路又窄又长,每走一步,桑采宜都感觉自己的膝盖卡兹响,更别说双腿时不时颤抖和长时间的酸痛。 时驭风在前面开路,他放慢了速度,走一段距离就回头,确保桑采宜能跟上。 “小心,这边有点滑。”时驭风回头提醒她。 “嗯。” 桑采宜刚应完,登山杖就卡进石头缝里,她用力往外拔,谁成想登山杖竟然直接断了。 这根登山杖是上山时二十块钱买的,她一边吐槽便宜没好货,一边和时驭风说:“抱歉等我一下,我找根木棍。” 她现在的腿软程度,没有东西支撑很难走完全程。 时驭风说:“不用,我牵着你走。” “嗯?”桑采宜耳根发烫,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我……我可以……” 时驭风把自己的登山杖调换方向,手柄那头递给她,自己握着杖尖,“拿好,我牵着你,这样你好走一点。” 原来,他说的牵,是这种牵。 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桑采宜咬唇,莫名心烦意乱。她在期待什么?又在失望什么?时驭风本就是一个很绅士的人,即便牵她,她也不该生出不该有的杂念。 桑采宜握住温热的手柄,那上面似乎还有他的体温,她低下头,“谢谢。” “嗯,要是走不动了要跟我说。” 桑采宜开玩笑道:“要是我走不动了怎么办?原地休息吗?” 时驭风:“我背你下去。” “……” 她的心脏仿佛又回到十六七岁,疯狂地律动。自从时驭风转学后,桑采宜遇见过许多男生,大学时不是没有男生追她,但她再也没过心口怦怦犹如鹿撞的感觉。 她不自然地垂下眼睫,“我没那么弱,能走。” “嗯,我相信你。” 好在接下来没发生什么意外,他们之间以登山杖为连接纽带,时驭风在前面,桑采宜亦步亦趋,有爬坡或者难走的地方,时驭风就拖着她。 两小时后,终于成功下山。 桑采宜坐在椅子上休息,手机有好多未读消息,桑惠问她和苏旻哲相处的怎么样,苏旻哲问她到哪里了,有没有安全下山…… 桑采宜回复桑惠:【回家再说。】 至于苏旻哲,她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下山了,等会坐大巴回去,我觉得我们不太适合一起出来玩,下次你约别人吧。】 成年人的疏远和拒绝,不需要说太明白,桑采宜相信,苏旻哲能懂她的意思。 这时,时驭风从一间便利店里面出来,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喝这个,补充电解质。” “谢谢。”桑采宜接过。 她边喝边观察四周,发现回市区的大巴车要六点半才发车,桑采宜努努嘴,问道:“时驭风,你开车来的吗?什么时候回市区?” “开车来的,休息一会就回去。” “我能不能搭你的车?可以付车费。” 时驭轻笑:“我们之间,需要这么见外吗?” 桑采宜愣了下,“不需要吗?” “需要吗?” 桑采宜不知道,她和时驭风,到底是不是需要见外的关系呢?他们好像很熟,又好像没那么熟…… 她笑了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你有时间的话,我请你吃饭。或者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 时驭风:“行。” 时驭风的车是一辆黑色路虎,视野比普通suv要高,他打开副驾驶车门,朝桑采宜扬了扬下巴,“上去。” 上车后,桑采宜主动报上地址,时驭风看一眼导航,“返程大概两小时,你睡一觉吧。” 桑采宜很想陪他聊聊天,但运动完实在太累了,车刚上高速就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已经六点多,桑采宜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车里,窗外就是熟悉的老小区。她看看时间,惊讶:“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太累了。” 原本五点钟就该到的,桑采宜又羞又愧,急急忙忙解开安全带:“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你那个饭局不会迟到吧?” “不会。” 桑采宜稍稍安心,打开车门:“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之后有时间再见。” 时驭风轻笑:“好,再见。” 饱饱地睡过一觉,桑采宜精神充足,她一进家门,桑惠立马迎上来,问东问西。 “别提了,苏旻哲那个人不靠谱。”桑采宜换好拖鞋,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今天的事,“你以后不要乱安排,不然我真生气了。” 听说苏旻哲丢下女儿去找朋友,桑惠也是气的不行,“既然这样就算了,苏阿姨那边我来说。” “嗯。”桑采宜躺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登录短视频账号。 新发布的那条视频流量超级好,已经快一百万点赞了,并且在平台上带来不少二创,还有商业合作,音乐工作室找她。 桑采宜仔细挑选,她对合作的要求比较高,每一个都认真筛选,她可不想以口碑换取短期利益,那才是得不偿失。 桑采宜的账号名称叫“三又”,粉丝们都亲切地叫她“又又”,评论区不少人留言: 【又又,《风里梦里》这首歌真的好好听,背后有什么故事吗?感觉好悲伤TT】 【啊啊啊啊我愿称之为暗恋神曲,太心碎了。】 【可以讲讲这首歌背后的故事吗?想听。】 …… 粉丝们实在热情,桑采宜回复了一条评论:【大家喜欢就好,这首 歌背后的故事已经过去了,也不重要了。】 - 今天是宋骁柏的生日,这家伙爱热闹,早在一家常去的会所定了包厢,邀请朋友们七点一起切蛋糕。 时驭风先回家洗澡换衣服,出门时又遇上堵车,一来二去就耽误了些时间,将近八点半才到。 “生日快乐。”他递上礼物,拍拍宋骁柏的肩膀:“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今天来的都是熟人,除了张汉熹,楚桓,楚灵,还有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时驭风一进来,就吸引力不少人的目光。 宋骁柏接过礼物,“谢了,你今天不是休假么?什么事能让你迟到?” 不怪宋骁柏疑惑,实在是时驭风这个人,太有时间观念了,从小到大,迟到的次数很少很少,所以他下意识以为出了什么紧急的事。 时驭风瘦长的手指摸摸脖颈,“也没什么,在宝峰山遇到平溪一中的同学,送她回家耽误了些时间。” “同学?”宋骁柏抓关键点,“我们七班的吗?” “不是,六班的。” 宋骁柏惊了,“在平溪一中那会,你天天和我呆着,怎么还认识六班的人?” 不对,认识两个。 一个是给时驭风送过情书和巧克力的言悦,另一个好像是个小哑巴? 宋骁柏知道言悦已经和李硕在一起了,自动排除她,猜测:“是六班那个小哑巴吗?我记得,当初你还帮她说过话。” “她现在会说话,你别这样叫她。”时驭风纠正道。 “哦哦,她叫什么名字?” “桑采宜。” 宋骁柏觉得事情不简单,眉头轻轻一皱:“时驭风,你别是铁树开花,对人家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时驭风打他一拳,“胡说什么?” “可这真的不像你。”宋骁柏坚持,“你以前送过哪个女生回家吗?没有!” “那是因为没必要。”时驭风推搡着他往里面走,“别啰嗦,大家还在等你。” “可……可我真的觉得你对她很特别。” 时驭风:“去你的。” 蛋糕已经分完了,这会有人组织玩桌游,还有人在打麻将,时驭风在沙发一侧找到个空座位,坐下来后,低头回复几条工作消息。 医生这行严格来讲,没有明确的休息时间,时驭风又是心外科骨干,休假的时候仍然有同事问他专业上的问题,或者病人的情况。 时驭风低头回复,偶尔有些问题比较难,他需要思索一段时间,旁边忽然坐过来一个女人。 “时驭风,吃蛋糕吗?特意给你留的。”楚灵把一只白瓷碟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时驭风瞟一眼,没什么兴致地说:“不了,我不喜欢甜食。” “好吧。” 楚灵也不生气,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她亲眼看着时驭风从少年成长到青年,虽然认识很久了,但却没说过几次话。楚灵对他是有想法的,但这人太难攻略了,仿佛天生没有情丝一样,也只有借着哥哥楚桓,她才能靠近他几分。 整个晚上时驭风都在看手机,后面有人拖他去打牌,玩了几局都赢了。 十一点多,有人还想接着下一场,时驭风明天值班,和宋骁柏说一声,准备先走了。 “时驭风,可以送我一下吗?我今天没开车。”楚灵跟在他身后说。 时驭风看她一眼,“你哥呢?” “他还在打牌,我要回家睡美容觉。” 女士的合理诉求,时驭风很少拒绝,他点头,“行,我问问还有谁需要我送。” 他站在包厢门口喊了一嗓子,张汉熹醉醺醺走过来,揽着时驭风肩膀:“谢了风哥,我今天喝得有点多。” “嗯,走吧。” 上车后,张汉熹抢先坐副驾驶,楚灵只好去了后座,她撅着嘴狠狠瞪一眼张汉熹,因为这个电灯泡,她和时驭风单独相处的计划泡汤了。 时驭风问:“你们现在住哪儿?” 楚灵:“我回四井胡同老宅。” 张汉熹:“那我也回四井胡同吧,省得风哥跑两个地方。” 楚家和张家的老宅都在一条胡同里,所以他们才从小玩到大。 时驭风说:“行。” 张汉熹倒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东西硌他,他的手在腰后掏了掏,掏出一枚红色的樱桃发卡。 “我去,这东西你女朋友的?” 时驭风一怔,副驾驶坐过的女生只有桑采宜,他说:“一个同学的。” “可以啊,你也是开窍了。”张汉熹笑得不怀好意:“脱单了必须请客吃饭。” 时驭风没说话。 路上霓虹明明灭灭,京城夜景华丽又寂寥,时驭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排斥和桑采宜单独相处,却排斥楚灵,所以他才找张汉熹上车。 为什么? 他回忆起过去的很多画面,音乐教室,春晓弄堂……学生时代的事,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晰。 桑采宜,好像确实很特别。 第22章 一家三口 回到公寓,智多星扑上来。 时驭风摸摸他的脑袋,“出去玩?” 这句话好像开关,智多星高兴疯了,从客厅地毯上叼起狗绳哒哒哒跑过来。时驭风套好绳子,出门遛狗。 工作忙的时候,时驭风每天至少遛狗两次,分别在早晨和晚上,休息日他会带智多星去附近的公园玩飞盘。 快十二点了,公寓附近并不冷清,很多养宠人士选择这时候带狗狗出来。时驭风牵着智多星,边走边看手机。 宋骁柏问他:【到家没有?】 时驭风回:【到了。】 宋骁柏:【我这里有个消息,关于桑采宜的,想不想知道?】 时驭风:【说。】 宋骁柏:【集团旗下的游戏公司不是新出了一款手游么,最近策划部为这款游戏选背景音乐,有个叫“三又”的音乐博主风格正好合适,我今天看了看这个博主的个人资料,你说巧不巧,正是桑采宜。】 【她这个账号做得挺不错,数据好,音乐风格多变,也没乱七八糟的黑历史,看不出来,桑同学还有这方面的天赋。】 时驭风没太意外,高中时桑采宜就喜欢音乐,直到现在,时驭风还记得她弹钢琴的样子。 时驭风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三又”,很快,桑采宜的个人账号出现在屏幕上。 她一共发布了两百多条视频,算算时间,应该大学的时候就开始经营这个账号了,视频都是和音乐相关的,有些是钢琴弹奏,有些是原创歌曲自弹自唱。 点开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桑采宜唱了一首名为《风里梦里》的歌,她的声音非常有辨识度,熟悉的人刷到,应该也能认出她。 时驭风点赞,顺便关注,成为桑采宜77万粉丝中的一员。 - 月底美国有个国际医疗交流会,合京医院准备选派三位骨干医生前往波士顿,时驭风就在其中。 这次出差预计一周,智多星的去处成了问题。 外公外婆上了年纪,这几年呼吸道有点问题,对狗毛过敏,时驭风不打算麻烦老两口,宋骁柏倒是愿意帮忙照顾,可惜智多星不喜欢他,宋骁柏每次来家里,狗狗都凶得不行。 诸多考虑之下,时驭风打算找宠物寄养中心,刚好医院附近就有一家。 这天休息,他特地上门实地考察寄养中心的环境,收费不算高,但这里寄养的宠物太多了,时驭风担心智多星和别的狗打架。 从寄养中心出来,正好碰见桑采宜。 “嗨,时驭风。” 时驭风回头,笑了下,“过来医院看病吗?” 桑采宜也跟着笑了笑,“我妈妈的假肢定做好了,今天陪她来安装。” “ 还顺利吗?” “挺好的。”桑采宜看向时驭风出来的那家宠物寄养店,猜测说:“你的狗狗需要寄养吗?” “嗯,下周要出差,得有人照顾它。” 桑采宜问:“所以你打算把智多星送来这里?” “不。”时驭风说:“这家我不太满意,打算再找找其他的。” 之前去宝峰山,时驭风又是帮忙烘干鞋子,又是带她下山的,桑采宜记得这个人情,也一直想找机会还,她犹豫了下,说:“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可以把智多星送来我家。” 时驭风怔了怔。 桑采宜忍着尴尬,毛遂自荐道:“我朋友蒋思楹也养狗,之前我帮她照顾过一个月,算是有经验吧,我妈妈也很喜欢狗。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 “没有不妥。”时驭风温和一笑。 先前他确实想过要不要麻烦桑采宜,但他知道桑采宜和长辈住在一起,不知道是否方便,眼下桑采宜主动提出来,简直再好不过。 时驭风一口答应,“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二我把智多星送来你家,可以吗?” “可以啊,不过你六点半以后再来,白天我要上班。” “好。” 很快就到了周二,时驭风是晚上十一点钟的航班,六点钟,他收拾好智多星的东西,一人一狗去桑采宜家。 路上,他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给桑采宜发了一条微信:【我快到了,你在家吗?】 桑采宜自报家门:【一栋三单元303,我在家,你直接上来。】 时驭风:【好。】 车停在老小区外,时驭风走进去的时候,引得一帮大爷大妈纷纷侧目。 “小伙子,你找谁呀?” “一栋三单元。” “那边。” 时驭风颔首:“谢谢。” 这会桑惠出门逛超市去了,家里只有桑采宜,她开门扬了扬唇:“进来吧。” 边牧智商比较高,下午看见主人收拾它的狗粮,玩具,生活用品时智多星慌了,它以为时驭风不要它了,一路上皱着眉,差点愁出白头发来。 眼下看见桑采宜,智多星静静观察她片刻,很快接受现实,热情地迎上去。 桑采宜被毛绒绒的大狗抱了个满怀,她蹲在地上,惊讶道:“难道智多星还记得我吗?” “不知道记不记得,但能看出来,它很喜欢你。” 话音刚落,智多星狗头就猝不及防地贴近桑采宜,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流氓狗——”时驭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把智多星扒拉开,“坐好,不许捣乱。” 智多星坐好了,摇着尾巴,但目光一直贼溜溜地看着桑采宜。 “它年纪大了平时不爱动,没人在家一般趴着睡觉,如果你有空的话,一天可以遛它两次,没空就一次,这是它的玩具,零食……” 时驭风交待得很细致,桑采宜也听得很认真,只是听着听着,她就走神了。 这么耐心的人,如果当了爸爸会是什么样子?桑采宜可以确定,时驭风如果有小孩,一定不是甩手掌柜,肯定凡事亲力亲为…… 等等,她在想什么? 桑采宜真是服了自己,这种时候都能胡思乱想,她回神的时候,时驭风也说完了。 “有不知道的地方可以随时问我,我看到了就会回你。” “好。” 托付完狗狗,时驭风看一眼时间,“那我先走了,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去机场。” “好,一路平安。”桑采宜把他送到楼下,挥挥手:“不用担心智多星,我会照顾好它的。” “我相信你。” 时驭风的车刚走,桑惠就拎着一袋东西回来了,刚进小区,她就被一帮人叫住。 “阿惠,你女婿挺帅的嘛。” “不仅帅,开的车也贵,好像叫什么揽胜。” “年底能喝上你家的喜酒吗?” …… 小区的大爷大妈就是特情处,什么消息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桑惠都听懵了。回家一问,才知道是桑采宜的同学。 智多星眼力见一流,知道该讨好谁,立马屁颠屁颠凑近,对着桑惠作揖,搞得桑惠也乐了,一直夸它好狗。 桑采宜给智多星添加好食物和水,在阳台放上塑料托盘和尿垫,就进屋忙工作去了。 最近她有好几个商业合作,幻想游戏要使用她的一段原创音乐,这个只需签授权协议就好了,但桑采宜做事谨慎,一定要认真研读过合同才放心。 除此之外,《风里梦里》这首歌太火,桑采宜与一家音乐平台达成版权合作,用户可以在平台付费听这首歌。 赚钱是最快乐的事,桑采宜干劲满满,忙到凌晨一点钟,合上笔记本电脑低头一看,智多星就躺在她脚边睡觉。 桑采宜去洗漱,智多星就守在卫生间门口,充当桑采宜的保镖。 真可爱啊—— - 从北京飞波士顿需要十五个小时,飞机上很枯燥,除了睡觉就是吃饭,一觉醒来,时驭风洗了把脸,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 旁边两位同事小声说话,讨论返程要带什么伴手礼。 “我要给我女朋友带一条项链,天天加班出差,再不送她点贵重的东西,这段感情完了。” “波士顿有什么特产吗?我带点回去给父母。”一个同事看向时驭风,“时医生,你是哈佛毕业的吧?波士顿有什么好东西?” 时驭风给出自己的建议,“当地的手工巧克力不错,橙子香草和黑莓白兰地口味很受欢迎,如果是体育迷的话,也可以考虑当地棒球队的纪念品。” “谢谢,我再研究一下。” 听着两位同事讨论,时驭风忽然想到,除了外公外婆,他出差没有给谁带过东西。不过以前在波士顿生活的时候,祁明珍很喜欢这里的传统糖果和咖啡,时驭风准备忙完工作去逛一逛。 历经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后,终于下飞机,有专车接他们去酒店。 时驭风低头看手机,发现桑采宜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立马点开。 桑采宜:【给你看今晚的遛狗视频,智多星真的好乖。】 桑采宜:【它很懂事,喜欢趴在我床边睡觉,不吵也不闹。】 …… 他一看就知道,智多星很开心,简直乐不思蜀了。 时驭风明白,桑采宜是在给他报备狗狗的日常,回复说:【我刚下飞机,有想买的东西吗?我帮你带回去。】 因为时差,桑采宜没有立刻回复。 回到酒店,时驭风收拾一番就睡了,一睡醒来,又看到了桑采宜的信息。 她说:【我没什么想买的,不用麻烦了。】 时驭风看看时间,北京那边正是傍晚,他询问:【现在方便视频吗?】 桑采宜以为他想看智多星,回复说:【可以啊,你等我一下。】 短暂的等待后,视频接通,手机屏幕上,出现桑采宜的脸。她应该刚刚到下班到家,穿着一件灰色薄外套,看上去简单又干练。 桑采宜说:“你等会,智多星在阳台,我去找它。” “不急。”时驭风笑了。 很快,智多星也出现在镜头里,桑采宜按着智多星的脑袋,强行让它看镜头,“乖,和你爸爸打个招呼。” 有那么一瞬间,时驭风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很荒唐,又好像很合理。 时驭风盯着手机屏幕中桑采宜的面庞,忽然意识到,比起智多星,他更想见到的,其实是她。 第23章 熟悉的字迹 智多星鼻子靠近摄像头,冲时驭风呼呼喘气,没一会,它稍稍拉开距离,十分狗腿地抱住桑采宜胳膊,无辜又谄媚地眨眨眼睛。 时驭风无语地笑了,注意力回到桑采宜面庞上,问:“刚刚下班吗?” “嗯。”桑采宜微微把手机拿远一点,这样显得她脸没那么大,“你在国外?” “波士顿。”时驭风解释说,“这边有个医疗交流会。” “那里有什么好玩的?” 时驭风想了想,“这边的罗曼式和哥特式建筑还不错,比较适合喜欢历史的人,其他没什么特别的。” 桑采宜开玩笑说:“你对波士顿很了解啊。” “嗯,之前在 这里上大学。” 桑采宜怔了怔。 自从时驭风转学后,就再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了,桑采宜现在才知道,原来时驭风是在国外读的大学。 她犹豫了下,大着胆子问:“你当初突然从平溪转学,是因为要出国念书吗?” 时驭风沉默片刻,说:“也不是。” 那时候他从来不想明天和未来的事,更没想过自己会从事什么职业,于时驭风而言,那些都太遥远了。是后来出院,申请学校和专业的时候,时驭风意识到,医院这个地方很适合他。 医生没有宽宥,凡事必须追求完美,他喜欢完美与精密的手术,而长久地呆在医院,他就像那些冰冷的仪器一样,已经能够从容地面对出生与死亡。所以最后,时驭风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桑采宜没有再追问,转移话题说:“国庆节平溪一中要举办校庆,我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回去看看,你去吗?” “我需要先和医院协调值班时间,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和你一起。” “好啊。” 后面几天,时驭风在一个个交流会议中忙得昼夜颠倒,但和桑采宜的联系并没有减少。他习惯每天抽空看一会手机,有桑采宜的消息就认真回复,没有桑采宜的消息,他反而感到煎熬。 一周后,医疗交流会议结束,返程的最后一天自由活动,两位同事都出门买纪念品了,时驭风也收拾一番,前往市中心的一家甜品店。 他买了一些特色糖果和巧克力,分成两份包装,从甜品店出来,对面有一家奢品珠宝店。 时驭风也说不清自己怎么想的,明明不知道要送给谁,但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走进珠宝店,一眼相中一条珍珠项链。 光泽柔润而温婉,他莫名想到,如果戴在桑采宜脖颈上,会是什么模样? 付钱的时候,他意外被一个外国中年男子叫住: “嘿,Warren,好久不见。” 时驭风回头,看见了自己生病时的主治医生Zeek。Zeek在安德森癌症中心工作,时驭风在美国治疗期间,全权由他负责,出院后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Zeek拍拍他的胳膊,“来波士顿是因为医疗交流会?” “是的。” Zeek说:“你现在看起来生活的不错。” 时驭风回以微笑,“确实,一切都好。” “给女朋友买礼物吗?”Zeek笑眯眯打探说:“方便的话,带她一起来我家吃饭,我和我太太刚刚搬到波士顿,正是无聊的时候。” 时驭风顿了片刻,说:“暂时还没有女朋友。” 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Zeek大笑,“okok,加油。” Zeek是和他太太一起来的,两人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准备挑一对素戒,闲聊几句,时驭风与夫妻二人告别。 临走前,Zeek再次叫住他,“Warren,看到你现在如此健康我很高兴,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 时驭风:“你说。” “你生病期间,曾频繁地叫过几个字,那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我正在做一个关于癌症对脑意识影响的研究,我的团队认为,人在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语言不再是纯粹的交流工具,而是内心情感的流露,那些以往被理性压制的情绪往往会在这时候表现出来,所以我想知道,你叫的那个名字属于谁?他与你是什么关系?”Zeek哈哈两声,“我想这对我的研究会有所启发,所以才寻求你的帮助。” 时驭风怔住。 刚到美国的时候,他病情加重,整日昏昏沉沉鲜少清醒。人在病重时,大脑功能紊乱出现意识障碍,说胡话再正常不过,不过时驭风没想到,他竟会叫某个人的名字。 盛微吗?还是外婆?直觉告诉他都不是。 时驭风问:“哪个名字?” “你知道的,我不会中文。”Zeek说:“听起来像San什么,大概三个单词?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发音,毕竟过去太久了。” San? 时驭风心头一震,他想,他猜到那个名字是谁了。 他问:“我叫的那几个单词,是不是‘桑采宜’?” Zeek拍手,“对,就是这个,所以真的是某个人的名字吗?你的家人?” 时驭风自己也惊到了,久久才回过神,说:“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 言悦快结婚了,这天傍晚她叫桑采宜出来,一块做美甲。 言悦,蒋思楹和桑采宜都在北京上大学,大学时就经常见面,不过现在蒋思楹出国读博,只有她们两个能约。 “结婚真的烦死了,一大堆事要操心,光婚礼场地我们就看了一个月,还没看到满意的。”言悦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吐槽。 桑采宜抿唇笑,“你家李硕不是很能干嘛,交给他好了,你负责美美的出席婚礼。” “他工作忙啊,再说结婚是两个人两个家庭的事,我也不好坐享其成。” 桑采宜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点开微信,给时驭风发了今早遛狗的视频。她习惯每天反馈,换位思考,如果她把自己的宠物寄养在别人家里,肯定也时时刻刻想知道宠物的情况。 时驭风应该在忙,没有立刻回复,倒是言悦好奇地凑近脑袋,“你和谁聊天呢?” “和……一个同学?” “哪个同学?” 桑采宜也不想瞒着她,老老实实道:“时驭风。” “哟——”言悦挤眉弄眼,“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桑采宜耳朵腾地红了,“他要出差,把狗狗寄养在我家,所以这段时间我们联系比较多。” “你不用不好意思,我告诉你,要不是李硕,我早就不记得这个人了。”言悦啧啧两声,“我怎么觉得,你们有情况呢?你以前是不是喜欢他?” 桑采宜迟疑着点点头。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 言悦这种直肠子不太理解,“喜欢一个人,你会无时无刻想见到他,会想和他呆在一起,会对他有生理欲望,你对时驭风有这种感情吗?” 和时驭风重逢这段时间,桑采宜没法欺骗自己,虽然极力克制,但她的目光仍会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那是心动死灰复燃的预兆。 言悦:“我给你透露一些信息吧,据李硕的情报,时驭风单身,但追求者不少。你要是喜欢他就上,别便宜了别人。” 桑采宜脑子很乱,“你让我想想,我现在真的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害怕。”言悦一阵见血地指出她的问题。 桑采宜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她在害怕,害怕时驭风不喜欢她,害怕时驭风和以前一样,突然消失再也找不到—— 她其实比高中时勇敢很多,最近几年工作中非常主动,无论是升职机会还是优质的项目都敢于争取,唯独面对时驭风,桑采宜缺少那股无畏的勇气。 言悦眉头一皱,开始给她出主意,“这样,你不用追他,就钓他,懂吗?” “啊?”桑采宜不懂。 “就是像钓鱼一样,如果他上钩来找你告白,你就答应,如果他没那个意思,你也不吃亏。” 桑采宜脑袋都大了,“我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她不想强求什么,也不想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时驭风身上,成年人应该先过好自己的生活,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跟着感觉走。 - 回到北京那天是周三,晚上七点钟,时驭风去桑采宜家里接智多星。车子停在老小区门口,格外引人注目。 桑采宜也刚刚下班到家,开门看见时驭风笑弯了眼睛,“进来吧。” “给你的。”时驭风将一只墨绿色的纸袋递给她。 桑采宜没想到时驭风会送礼物给她,眼睛都睁大了,“什么东西?” “波士顿的甜品,希望你喜欢。” 应该是为了感谢 她照顾智多星吧,桑采宜双手接过:“谢谢。” 在桑采宜家里虽然快乐,但智多星也想念主人,早在听闻熟悉的脚步声时,它就等在门口了。它围着时驭风转圈圈,跳来跳去。 “好了。”时驭风蹲下摸摸爱宠。 /:. 桑采宜放下礼物,说:“你等一下,智多星的东西我还没收拾。” “嗯,不急。” 时驭风坐在沙发上和智多星互动,他看到圆茶几上有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化学公式和各种物质属性。 “这是你的高中笔记?” 桑采宜把智多星的一袋狗粮封装,回头看一眼,笑说:“是啊,我今天收拾家里发现的,反正留着也是占地方,等会就扔掉。” “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 时驭风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开,经过岁月洗礼纸张已泛黄,上面的圆珠笔字迹却仍然清晰,时驭风越看,越觉得字迹眼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字迹。 时驭风陷入回忆里,很快,他终于想起来了。高二那年,他在平溪安华医院住院时,有一个人,每天傍晚会从窗口给他送东西。 一只橘子,一本推理小说《龙文身的女孩》,还有一盆仙人掌。 每次送礼物,那个人都会留下一张便签。而桑采宜的字迹和那时便签上的字迹,竟如此相似。 他不敢确定,心跳也因为某个猜测剧烈地跳动,呼吸都紧了几分。临走前,时驭风拿起化学笔记本,说:“我帮你扔掉吧,省得你下楼。” 桑采宜没多想,“好,那就麻烦你了。” 时驭风说谎了,他没有扔掉那本笔记本,而是把它带回家。 他想验证一些事。 第24章 他喜欢她 驱车回到公寓,时驭风先规整智多星的物品和出差行李,他有轻微的洁癖,凡事讲究井井有条,见不得脏乱。 收拾好东西,时驭风拨通一个电话号码,“张叔,睡了吗?” 张叔是平溪人,这几年负责平溪老洋房的打理,夜晚接电话他没一丝不耐,反而笑呵呵的,“没呢,在看电视。” “我高中时候的东西还在吗?” 张叔:“你们走后老宅的东西我一样没扔,只是做了分类整理,需要什么东西吗?我现在去找。” 时间太晚,时驭风说:“不用,明天你去二楼我房间找两张绿色便签和一本笔记本,便签上写着早日康复之类的话,笔记本封面写着我的名字,找到后拍照发我。” 张叔:“行,明天一早我就去。” 这晚,时驭风反复翻看那本桑采宜的化学笔记。 她记笔记很认真,重点用红笔标记,某些地方还会画上一个五角星符号,字迹清秀整洁,给人的感觉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温婉干净。 距离他转学离开平溪,已经过去八年多,时驭风不能确定那时往他病房里塞东西的人是不是桑采宜,所以才想比对字迹。 是她吗? 又或者不是? 时驭风这么内敛的人,竟然克制不住情绪,大脑越来越混乱,唯有剧烈的心跳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出差后时驭风有两天的休息时间,中午,张叔回复消息说:【没找到,记得具体的位置吗?下午我再去找找。】 离开平溪时匆忙混乱,时驭风也不记得将那两张便签和笔记本放哪里了,不过那盆仙人掌他一直养到现在,那本《龙文身的女孩》也放在书架上。 时驭风:【算了,过段时间再说。】 - 很快就到了国庆节,时驭风五号六号休假,他定了四号晚上的机票飞平溪,而桑采宜则比他早一天。 这次回平溪,除了参加一中校庆,桑采宜还有一件事要做。 在平溪那几年,叶晟阳和邹玫很照顾桑采宜和桑惠,这些恩情母女两一直记着。最近邹玫查出甲状腺癌住院了,桑采宜准备去医院看望。 飞机落地平溪,阴雨绵绵的天气,一下把她的记忆带回2015年。平溪无论哪个季节都潮湿,雨水多到人都快发霉了。 桑采宜打车前往定好的酒店,放下行李简单休整一番,坐地铁去医院。 依旧是安华医院,她买了一束向日葵和一篮新鲜水果。邹玫的病房在102,桑采宜走到病房门口,脚步顿住,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101。 2016年1月,时驭风住在这间病房,而她从窗户那里,给他送过礼物。 很久之前的事了,桑采宜以为自己不记得了,但故地重游回忆上涌,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陷入回忆神游,102病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叶京临看见个人杵在门口,吓得差点跳起来,“你来了不会敲门啊?” “正打算敲。” 叶京临无语,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谢谢。” 邹玫看见桑采宜笑着从病床上坐起来,“采宜来了,坐吧。” 桑采宜把花和果篮递给她,“邹阿姨,您的病怎么样?” “没事,医生说早期,能治。” 叶京临接过花束摆在桌上,随手递给她一个橘子,“吃。” 邹玫问:“你和你妈妈在北京怎么样?” “挺好的。”桑采宜说:“她前不久刚换了假肢,工作也清闲,上回给您寄的笋干收到了吗?” “收到了,都吃一半了。” 桑采宜陪着邹玫聊了半小时,护士进来,说要带邹玫去做检查,病房里只剩下叶京临和她,桑采宜有点尴尬。 高二下学期,叶家出过事。 那时叶晟阳去国外出差遭遇恐怖袭击,受了枪伤,叶家陷入混乱,幸好抢救回来了。那之后,叶京临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也不混日子了,也不交女朋友了,开始好好学习。 那段时间,叶京临很勤奋,回到家还会问桑采宜习题,后来他没参加高考,申请了英国一所很不错的大学。 不过在他出国前,叶京临忽然向桑采宜表白了。 那天很突然,桑采宜在厨房帮忙,叶京临忽然把她叫出来,认真又羞涩地说:“桑采宜,我喜欢你,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桑采宜呆滞。 她当然不可能答应叶京临,先不说他们的身份,桑采宜从始至终,对叶京临就没有想法。 “不用考虑了,我不喜欢你。” 叶京临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噢,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桑采宜:“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当时就把叶大少爷伤到了,好几天没下楼吃饭。不过后来他也调整好了,两人正常相处,谁都没再提过这件事。后来叶京临出国留学,联系渐渐断了。 眼下,桑采宜看看时间,说:“我该走了,祝阿姨早日康复。” “嗯,我送你出去。” 把桑采宜送到医院门口,叶京临懒洋洋道:“你不用尴尬,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拒绝我,是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自恋和傲娇。 桑采宜不会和他计较,挥挥手转身上了出租车。在车上,她看到一个小时前,时驭风给她发过微信。 时驭风:【你住哪家酒店?我和你订一样的。】 桑采宜疑惑:【你可以住你家呀。】 时驭风:【家里好久没打扫了。】 原来是这样。 桑采宜住的是一家连锁酒店,价位中等,胜在干净整洁,周围交通方便,她把地址发给时驭风,过了会,时驭风回复说订好了。 桑采宜知道时驭风要五号才放假,说:【五号那天我们一起去逛逛一中?】 很快,时驭风回复:【可以。】 明明只是住同一家酒店,只是约好一起去逛母校,这些微不足道的事,却让桑采宜感到开心。 她是不是太容易满足了—— - 时驭风到达平溪的时候,已经是五号凌晨,他站在机场大厅,时隔多年,仍能记起和桑采 宜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张叔来接他,两人一起回春晓弄堂。 这栋房子好多年不住人,虽然家具齐全但感觉空荡荡的,冷冷清清没一点人气。 时驭风直接上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间门开始翻找东西。房间收拾得很整洁,高中时用过的课本,笔记本,甚至草稿纸都还在。 书柜,储物箱,床底下……时驭风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找到了那两张便签和那本写满他名字的笔记本。 他心头一动,几乎是颤抖着手把东西拿出来。 时驭风坐在地板上,从包里拿出桑采宜的化学笔记,一点点比对两者的字迹。 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看,尤其是一些相同的字,更仔细到每一个笔画。 太像了…… 两者在写字习惯上非常相似,写横的时候最后会微微勾出一个下垂的点,就连写竖倾斜的角度都一样。 很少有两个人能写出一模一样的字迹,所以古代才有人通过字迹辨别信件真假。比对完字迹,时驭风心中已经信了大半,便签和笔记本就是桑采宜的,住院礼物也是她送的。 至于她这么做的理由—— 因为她喜欢他。 理智告诉时驭风,他不该这么自恋,但心里有个声音引导着他往这方面想。回忆往昔,时驭风想起更多的细节。 比如每次桑采宜经过七班,都会往他们班教室里看,好像在寻找什么人。有一次盛微忌日,他请假几天,返校时正好看到桑采宜站在七班门口往里张望,时驭风问她找谁,当时桑采宜的表情很慌张,仿佛干坏事被抓包一样,现在想想,有没有可能,她当时找的人是他? 还有他们在音乐教室单独相处的时候,桑采宜总是很紧张,无意间对上视线,她慌慌忙忙移开,面颊泛红。 …… 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心里下了桑采宜喜欢他的结论,这些蛛丝马迹就再也藏不住,一个个冒出来。 高中的时候,桑采宜真的喜欢他吗? 因为这个猜测,时驭风情绪变得复杂。开心与心疼交织,弄得他鼻头一酸。 床底下有只储物箱,里面放着他曾经用过的电子产品,其中就包括高中在校报时用过的那只单反相机。 相机完好无损,只是没电了,时驭风拿出来充电。等相机充满电,他开机,想看看里面的照片。 一张张往下翻相册,突然,时驭风愣住了。 那是一中举办运动会期间拍的照片,他的照片列表里,全是年少的桑采宜。 开幕式上,代表六班举班牌,昂首挺胸面带微笑走在最前面的桑采宜;塑胶跑道上,手持接力棒奋力冲向终点,好像要飞起来的桑采宜;还有和同学在草坪上打闹,嘻嘻哈哈的桑采宜;高举双手为同学鼓掌的桑采宜…… 每一张照片里,她是那样青春,鲜活,引人注目,不知不觉占满了他的相机,也吸引了他的目光。 时驭风又想起一件事,运动会后校报编辑选照片,当时几个编辑对着他交上去的照片犹豫不决,宋骁柏询问他的意见。 时驭风手指点在桑采宜的照片上,说:“这张不错。” 还有在琴房的初遇,那天他循声找去,看见桑采宜在弹奏钢琴,很惊喜。 越来越多的回忆都指向一个事实,很久很久以前,桑采宜在他心里就是不一样的。 或者说,十七岁的时驭风喜欢桑采宜,但直到二十五岁,时驭风才意识到这件事。 他终于明白,离开平溪那天,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了。 是因为她。 第25章 我可以追你吗 时驭风将东西收好,从老洋房出来,准备前往酒店。 “不住这里吗?”张叔从没见他流露过这样的神色,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心询问,“这么晚了,还有要去的地方?” “去酒店。”时驭风说。 张叔不敢问原因,只能麻利地上车。 到酒店办理好入住,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时驭风躺在床上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掏出手机点开音乐平台,反复听桑采宜的那首歌《风里梦里》。不知循环了多少遍,他终于睡去。 第二天约好要去一中,时驭风提前在酒店门口等着,九点半,桑采宜姗姗来迟。 “抱歉,我今早闹钟没响,起迟了。” 时驭风笑笑,“没事。” 今天难得天晴,她穿了一条蓝色长裙,领口和裙身有花卉刺绣,又带着些许民族风格,清清爽爽很适合夏天。 时驭风不禁夸了句,“裙子很漂亮。” “……” 第一次从时驭风嘴里听到夸奖,桑采宜懵了。她不太自然地顺了下乌发,抿唇:“随便挑的。” “先去吃早餐?” “可以啊。” 酒店附近餐饮店很多,时驭风对吃的不挑,桑采宜兼顾环境和味道,选了一家广式早茶。直到进了餐厅,她才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两个人点的东西不多,桑采宜闷头吃双皮奶,吃到一半,时驭风忽然提醒她,“嘴角有东西。” “啊?”桑采宜好尴尬,低头用纸巾擦了擦嘴。 时驭风又说:“没擦干净。” 天呐,更尴尬了。 时驭风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在这里。” “噢。” 按照他的指点,桑采宜又认真擦了一遍,这回终于擦干净了。空气变得很安静,时驭风不说话,也没吃东西,就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最终所有的话都止于唇间,时驭风决定不寻根究底了。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相比纠结过去,更重要的抓住未来。 感受到他的注视,桑采宜咳嗽一声,“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双皮奶好吃吗?” “还行。” 时驭风把自己的那份挪到她面前,“这份也吃掉吧,我不喜欢太甜的。” 恭敬不如从命,桑采宜笑笑:“好。” 吃完早餐,桑采宜准备付钱,却被告知已经提前付过了。走到外面,桑采宜说:“那下次我请你。” “嗯。” 一大早,时驭风让张叔把车开过来,他让桑采宜坐副驾驶,自己开车,两人一同前往一中。 国庆期间放假,除了志愿者学校没有学生,不过校友倒是挺多的,刚下车,桑采宜就看到了言悦和李硕。 这两人阵仗搞得特别大,摄影师,造型师……一看行头就知道,他们准备在一中拍婚纱照。言悦和李硕都穿着一中校服,两人站在校门口,摄影师正指导他们的动作。 围观的人不少,桑采宜就是其中之一。从校园走到婚纱,怎么能不羡慕呢?高中那会这两人不太对付,言悦缠着李硕帮她追时驭风,李硕嘴上拒绝却凡事惯着她,其实从始至终,他们都很般配。 时驭风也站在旁边,面上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言悦和李硕拍完校门口的外景,又进一中继续拍摄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时驭风问:“走吗?” “走吧。” 没有确定的目的地,他们就这样一直在校园里闲逛,走到操场的时候,桑采宜想起一件事,“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七班六班在这里上体育课。” “记得。” “有一次学颠足球,我觉得好难,但是你很厉害,能颠好多个。”桑采宜说完这话,才感觉到不对劲。她这么说岂不是意味着,高中的时候她就很关注时驭风吗?不然怎么会知道他颠球厉害。 心口重重一跳,桑采宜解释说:“就是高中的时候,女生们都喜欢讨论你。” “ 是么?”时驭风眼神微眯,“讨论我什么?” 桑采宜一愣,脑袋卡了下,顺着对方的话回答:“讨论你……很优秀很好看,那时候女生们都对你芳心暗许,只不过只有言悦胆子大敢找你表白。” 时驭风认真看着她,问:“包括你吗?” “什么?” 时驭风微微弯腰靠近她,“对我芳心暗许的女生,包括你吗?” “……” 太过分了。 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所以在套她的话?桑采宜一下子脸颊耳朵都红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时驭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微微一笑,“开玩笑的。” “噢。”桑采宜松了口气,决定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们去买瓶水吧。” “好。” 小卖部还是老样子,甚至收银员都没变,桑采宜买了两瓶西柚汁,一瓶给时驭风。 时驭风接过,仰头一口喝掉三分之一,“想不想去音乐教室看看?” “可以啊。” 还是艺术楼三楼,教室都开着,他们随便走进去一间。一回到这里,记忆和情绪尤其翻涌。 其实第一次在琴房遇见的那天,时驭风心情并不好。盛微去世多年,他又生病了,时驭风知道,爸爸再婚生子是迟早的事,但那天他听到一些风声,说时家和周家已经定下了婚期。 心情烦闷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琴声,对方还一直弹奏盛微的歌,他心生疑惑,于是循着琴声找来,看见了桑采宜。 她弹琴很专注,细长的手指犹如蝴蝶翩跹,灵活游走,乐曲便从指尖流出。 时驭风从回忆里晃过神,他转头望着桑采宜,“要弹奏一曲吗?大音乐家。” 桑采宜被他的称呼逗笑了,“可以啊,你有想听的曲子吗?” “最近网上有一首很火的歌,叫《风里梦里》,你听过吗?” 桑采宜怔住,她当然听过啊,那是她写的歌。不过桑采宜不打算坦白,做音乐博主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她谁都没说过,就连桑惠都不知道她的账号。 桑采宜点头:“听过。” “可以谈一次这首歌吗?” “好。” 坐在琴凳上,手指抚摸着陈旧的琴键,桑采宜心中再无杂念。《风里梦里》这首歌她在无人的地方唱过无数次,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弹奏出来。 她手指轻动,旋律流畅地响起—— 十七岁时,她为他写过一首歌,二十五岁时,她终于有机会当着他的面弹奏这首歌。虽然迟到了很多年,但他还是来了。 只要他能来,无论等待多少年,都是值得的。 曲子结束的时候,桑采宜才发现自己已经湿了眼睛,她垂下头,不愿让时驭风看出自己的反常。 但时驭风已经注意到了,他问:“怎么哭了?” “没……没什么。”桑采宜别过脑袋。 然而,一张洁白的纸巾却递到她面前,时驭风手指顿了顿,轻轻用纸巾帮她擦掉眼泪。他的力道很轻,很温柔,隔着纸巾,桑采宜能感受他指腹的温度。 “对不起。”时驭风边擦边说,“都是因为我。” “不……不是因为你。”桑采宜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反而一下子笑了,她接过纸巾自己擦掉眼泪,说:“我这个人比较感性,情绪上头的时候就会这样,和你没有关系,真的。” 时驭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给她递纸巾。 过了会,桑采宜止住了眼泪,起身说:“我们走吧。” “嗯。” 从艺术楼出去,正好看见言悦和李硕在拍婚纱照,两个人换了一套衣服,言悦穿一身洁白的裙子,头上带着白纱,李硕则白衬衫黑色西裤,郎才女貌,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看见桑采宜和时驭风,言悦兴奋地大喊,“过来我们一起合照。” 这样高兴的日子,当然没有理由拒绝。时驭风和桑采宜走过去,和言悦李硕站在一起,四个人拍了一张合照。 合照结束,时驭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摄影师,指了指自己和桑采宜,“麻烦帮我们两个拍一张照片。” “好的,想在哪里拍?” 时驭风看了一圈,“就在艺术楼前面吧,可以吗桑采宜?” 桑采宜整个人懵懵的,没搞懂时驭风为什么要单独和她拍照,早在时驭风提出合照请求的时候,她就无法思考了,只能一个劲点头配合。 最终,两个人站在艺术楼前,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张合照。没有多么亲密的动作,就只是挨在一起站着,但看上去如同情侣一般。 时驭风把照片发给桑采宜,“你看看,拍得挺不错的。” 照片中,时驭风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桑采宜则面带羞涩地看向镜头,画面定格,记录下无比珍贵的此时此刻。 桑采宜笑了,“是挺好看的。” 他们在学校逛了一整天,还去看望了几位熟悉的老师,吃过饭回酒店的路上,依然是时驭风开车,桑采宜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停在酒店停车场,但谁都没有率先下车。 时驭风熄火,有些心不在焉地看向桑采宜。而桑采宜这会正在看手机,她发现她的平台账号下,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传播一些谣言。 【《风里梦里》这首歌是三又写给自己前男友的,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但男方出轨了所以才这么悲伤,一听就想哭。】 【卧槽真的假的,更难过了,渣男该死。】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三又小姐姐喜欢的人喜欢上别人了。】 …… 网络谣言就是这么无语,空穴来风,桑采宜真想翻白眼。不能让谣言继续发展下去,她立马决定,等会回房间要连夜做一个澄清视频。 她构思着视频要说哪些内容,完全没注意到时驭风渐渐灼热的视线。 忽然,时驭风开口叫她:“桑采宜——” “嗯?”她不明就里地扭过头看他。 时驭风看着她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时驭风逐字逐句道:“我可以追你吗?” 第26章 因为,我喜欢你 车顶灯光暖洋洋打在时驭风的脸上,他的目光深邃,神色柔和,眼里好像掉进了星星,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 全世界好像都安静了,唯一不安的,只有她的心跳和呼吸。 是她听错了吗?还是时驭风说错了?桑采宜像一尊石像,呆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忘了眨眼睛。 直到时驭风又问了一遍,“桑采宜,我可以追你吗?” “……” 这回,桑采宜确定了,她没有听错。 可是为什么? 好突然啊,桑采宜咬唇,脑袋一片空白。她对他,确实贼心不死,自从重逢后,曾经熄灭的小火苗又蠢蠢欲动,这么好的一个人,桑采宜就是放不下。 言悦说,让她钓他,等着他来找自己表白,难道这个方法奏效了吗?可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傻了?”时驭风弹一下她的脑壳,“行不行,给句话。” “我……”桑采宜张了张嘴,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为什么想追我?” 时驭风修长的手指握紧方向盘,目光仍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喜欢她,只是现在才意识到,希望一切还不晚。 时驭风是一个很主动的人,喜欢的事喜欢的人一定会努力争取。他其实自己也有点没信心,毕竟以前没追过谁,但他愿意尝试,一点点开始学。 只要桑采宜点头,不厌烦就好。 “我……”猝不及防听到他的告白,桑采宜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她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是梦吗? 曾经,她执着地追寻他,只敢在无人的地方偷偷看他一眼,现在,时驭风说喜欢她。 桑采宜声音都在发颤,“你为什么喜欢我?” “喜欢一个人,哪有为什么。”时驭风也很难解释,耳垂微红,认认真真说:“大概是因为,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很放松很开心。” 看到他为难的样子,桑 采宜竟然觉得有点可爱,她抿唇压着笑意,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时驭风追问:“你讨厌我,不希望我追你吗?”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 桑采宜咬唇,摇摇头,“反正我就是不知道。” 她太乱了,完全无法思考。 时驭风轻笑出声,“放轻松,你可以先考核我,然后再做决定,可以吗?” 他语气认真,态度也无比诚恳,面对这张脸,桑采宜没有办法拒绝,甚至想原地就答应他,但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有道理。 如果时驭风只是心血来潮呢?如果深入了解她之后,时驭风发现并没有那么喜欢她呢? 一连串的问题从脑海里冒出来,桑采宜小心又谨慎地点点头,“好,那我先考核你。” 因为这件事,回到房间后,桑采宜都没办法专注做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时驭风的笑,时驭风的好,以及时驭风的那句“我喜欢你”。 真是要疯了。 两小时后,桑采宜才爬起来,打开电脑做视频。眼下的重中之重是应对网络谣言,不是谈恋爱。 《风里梦里》是写给时驭风,即便没人知道,她也不希望时驭风被网友误会成渣男。 她在脑海里想好要说的话,提前列好大纲,选了一个不露脸的特效录制视频,再剪辑。等发完这条澄清视频,已经凌晨三点钟。 桑采宜没力气再去看评论区,放下手机睡了。 六点半,时驭风醒来,就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提醒:【您的特别关注三又更新动态了……】 时驭风毫不犹豫地点进去,不管什么内容,先给桑采宜的新视频点赞,然后才观看。在看到桑采宜说:“《风里梦里》这首歌写于八年前,那时我暗恋一个男生,本想在毕业时唱给他听,可他没有听见,我们亦没有后来。我想说的是,没有人出轨,我也没有受到伤害,请停止造谣,也不要再扒无辜的路人……” 时驭风明白了,原来,《风里梦里》这首歌,是写给他的。 八年前,桑采宜曾想把这首歌唱给他听吗? 可他真的听见了,虽然迟到了很多年。 时驭风没想太多,打字留下一条评论:【我听见了。】 之后,他放下手机,早起出门晨跑。 桑采宜一觉睡到十点钟,迷迷糊糊醒来,才发现有好几条消息,都是来自时驭风的。 七点半,时驭风问她:【要不要一起下楼吃早餐。】 九点半,时驭风说:【你在睡觉?还是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我帮忙?】 桑采宜立马回复:【我没事,昨晚睡得太晚了。】 时驭风:【没事就好,你先洗漱吧,等会一起吃午餐。】 桑采宜:【好。】 她洗了个澡,吹干头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登录账号,发现一夜之间又涨粉好几万,刚发的那条视频也有五十多万点赞。 桑采宜点开评论区,意外发现,十万多条评论中,有一条评论被顶上了前排热门。 时:【我听见了。】 “……” 这条评论下,回复多达六千多条,全部都是网友在刨根问底: 【三又小姐姐暗恋的人是你吗?】 【兄弟,你对三又小姐姐什么想法?我能等到一个暗恋成真he吗?求求了,满足孩子磕cp的愿望。】 【什么意思?你是那个被暗恋的男生?你和三又ip一样,啧啧啧……】 【见证爱情。】 【见证爱情。】 …… 脑袋嗡地一声,桑采宜懵了。 这个叫“时”的用户,头像一片黑色,主页设置了私密什么都看不到,但看ip,竟然和她同省份。 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这个“时”是时驭风吗? 桑采宜摇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没有谁知道这个账号是她,应该只是巧合吧。 正想着,时驭风来消息了,他问:【一起出去吃午饭?还是想在酒店吃?】 今天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沉一片,似乎要下雨,桑采宜建议:【不如我们点外卖吧,然后你来我房间一起吃。】 时驭风顿了下,说:【行。】 平溪好吃的东西很多,时驭风点了一家本帮菜外卖,用三层料理便当盒送来,保温效果好,又满满的仪式感,桑采宜则点了两份奶茶和一些果切拼盘。 她提前收拾过房间,等时驭风拎着东西过来时,桑采宜指了指会客区茶几,“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嗯。” 还没拆开包装盒,桑采宜就闻到香味了,她把一杯奶茶递和吸递给时驭风,“你尝尝,三分糖的,不会很甜。” 时驭风接过,喝一口,点头评价说:“确实还不错。” “对吧,我超级喜欢他们家的奶茶,高中的时候每周都和蒋思楹一起去买。” 第二次一起吃饭,桑采宜不像上次那样紧张了,她找了一部综艺,将平板摆在中间,说:“我们一起看。” “这个好看吗?” “我也不知道,没看过。” 两个人边吃饭边看综艺,外面淅淅沥沥开始下雨,桑采宜偷瞄一眼时驭风,嘴角翘了翘。 情侣不就是这样么,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剧,一起宅在家里一起过日子,桑采宜很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 假期快结束了,七号一早,桑采宜和时驭风一起回北京。飞机落地首都,晴空万里,十月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季节。 时驭风的车就在机场地下车库,他把两人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一回头,忽然发现桑采宜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时驭风走过去搀起她。 桑采宜摇摇头,“肚子疼,可能吹空调吹的。” 时驭风先让她上车,手掌落在她的腹部,一点一点按压,“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啊……疼。” 时驭风也紧张起来,“先忍一忍,我们去医院。” “啊?”在桑采宜看来,肚子疼只是很小的病,她摇头:“不用了,我回家休息一下说不定就好了,不行再吃颗药。” 时驭风态度坚决,“不行,肚子疼不能不重视,我猜测,可能是阑尾炎。” “那……岂不是要手术?” “先去医院检查。” 一路上,车速飞快,时驭风脚踩油门,平时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今天五十分钟就到达合京医院。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见桑采宜疼的嘴唇发白,时驭风干脆将她抱起来。 医院的人都认识时驭风,检查非常迅速,结果出来,还真是阑尾炎。 桑采宜无奈,“时医生,你还真是神机妙算。” “你还有力气开玩笑?”时驭风帮她把一绺碎发拨到耳后,“在这里等我,我帮你办理住院手续。” “嗯。” 阑尾炎只是个小手术,但仍然需要住院几天,从手术室出来,桑采宜就被推进了病房。 桑惠和朋友出去旅游了,要十二号才回来,桑采宜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她躺在床上,麻药过后有点疼。 时驭风走进病房,说:“好点没有?” “好多了,今天多谢你。” “没事。”时驭风道:“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床上等我。” “嗯。”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时驭风拎着一袋子生活用品去而复返,原来,他是去帮她买东西了。 时驭风把袋子递给她,“你看看,还缺什么?” 桑采低头一看,牙膏,牙刷,拖鞋……所有常用的生活用品都有了,还包括两套贴身睡衣,甚至还有内衣和内裤。 她的脸噌一下红了,“你……你真细心。” “都是你这几天用得上的。”时驭风说,“你有事就叫我。” 桑采宜不解:“你今天要值班吗?不对,你是心外科,又不是消化科,消化科的病人又不归你管。” 在回北京的路上,时驭风听桑采宜说她妈妈去旅游还没回来,于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说:“我今天不值班。” “消化科的病人确实不归我管,但你除外。”时驭风轻笑,“睡一觉吧,今晚我留下照顾你。” 第27章 他的承诺 “其实我一个人也没事,又不是大手术。”桑采宜有点担心,“你明天有工作,在这里照顾我不会影响你的睡眠吗?” 时驭风不甚在意,“放心吧,病房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桑采宜没再客气:“好,那就麻烦你了。”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空着的病床被时驭风租下来,中间以遮光帘阻挡。桑采宜伤口痛,整个晚上都躺在床上。 临睡前,时驭风说:“我帮你擦一擦脸。” “不用。”桑采宜红着耳朵,“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桑采宜忍俊不禁,“我又不是伤到手,这点小事就不用麻烦你了,不过,你能扶我去一下洗手间吗?” 时驭风掀开她的被子,“下来。” 下床后,桑采宜感觉腿发软,幸好时驭风搀着她的胳膊慢慢挪动,进入洗手间后,时驭风退出去关好门,说:“有事叫我。” “嗯。” 洗手间有些闷热,桑采宜把通风系统打开,面朝镜子,她看见自己绯红的面颊,脖颈也红,像喝醉酒一样。她弯腰掬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给自己降降温,然后才开始洗漱。 时间驭风全程没有催她,就靠在洗手间旁边的墙壁上,低头看一会手机,又看一眼洗手间的门。 十多分钟后桑采宜出来,他搀着她回病床上,体贴地给她盖好被子,熄灯前,时驭风放了一杯水在她床头,嘱咐道:“晚上有事叫我,我睡眠浅,能听见。” “知道了。” 这一晚很平静,一帘之隔,桑采宜能听见时驭风的呼吸声。刚开始她怎么都睡不着,后来听着他的呼吸渐渐感到安心,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桑采宜醒来时正好七点,那道遮光帘已经被拉开了,隔壁病床上没有人,被子和床单都整理的没有一丝皱褶。 时驭风人呢? 她正疑惑,时驭风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早餐,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和笔直西裤,整个人清清爽爽,一进屋病房里都明亮了几分。 “醒了?”时驭风嘴角带着笑意,“伤口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桑采宜掀开被子自己起床,“你去哪里了?” “回家拿一些东西,顺便买早餐。” 手术第二天,桑采宜只能吃流食,时驭风买了一份鸡汤和小米粥,他一样一样摆出来,望着洗漱完的桑采宜,“我喂你?” 桑采宜噗嗤乐了,“不用,你快去忙吧,今天不是要上班吗?” 时驭风看一眼时间,“你自己小心点,中午我过来给你送饭。” “好。” 今天桑采宜也要上班,不过昨晚她在公司系统上提交了病假申请,时驭风走后,她坐在病床上边吃早餐边和桑惠发消息:【妈妈,我住院了。】 桑惠吓到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问怎么回事。 桑采宜把情况说给她听,桑惠想改签机票回来,又被桑采宜拦住了,“你好不容易出去玩一次,别麻烦了,按原计划进行吧。” “你都住院了,我哪有心思玩。”桑惠唠唠叨叨,“住院身边得有个人,要不你先请个护工?” 桑采宜抿唇,“不用,有人照顾我。” “谁?你朋友?” 桑采宜沉默片刻,决定直接坦白,“是我未来的男朋友。” 桑惠愣住,“你未来的男朋友?我认识吗?” “你认识的,就是合京医院的医生,我的高中同学,上次把狗狗寄养在我们家的时驭风。”桑采宜说:“我喜欢他,很久以前就喜欢,应该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一起,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可你上次说,他和咱们差距太大……” 这个问题桑采宜想过,笑着说:“他确实各方面都很好,但我也不差呀。” 女儿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桑惠不打算阻拦,只道:“你想清楚就好。” 挂断电话,桑采宜又睡了一觉,再醒来是中午,她乖乖等着时驭风,谁知道时驭风没来,倒是来了三个护士和两个医生。 一个小护士把午餐放在桌上,笑嘻嘻说:“时医生让我给你的,他现在太忙了,正在准备一台手术走不开。” “谢谢。”桑采宜轻轻点头。 她看着他们,心想送个午餐而已,至于来这么多人吗? 小护士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哈哈大笑起来,“你别介意,我们就是好奇时医生喜欢的人长什么样,所以来看看。” 桑采宜的耳朵又开始发红,关键这几个人还继续揶揄她。 “长得真漂亮,怪不得时医生喜欢你,你们怎么认识的呀?” 桑采宜:“我们是高中同学。” “哎呀,还是得学生时代就下手。” “时医生的手机锁屏壁纸是你,他虽然没明说,但我一下就猜出来了,他喜欢你。而且他还拜托我多来病房转转,多照顾你,以前可没见他对哪个病人这么上心过。” 一个男医生说:“行了行了,时医生藏得跟个宝贝似的,我们就别打扰人家休息了,走吧。” 一帮人热热闹闹地来,又热热闹闹地走,桑采宜看着午餐,一下子笑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抓起手机给时驭风发了一条微信:【护士小姐姐已经把午餐送到了,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时驭风正好在看手机,回复说:【好。】 桑采宜:【你的手机锁屏壁纸是我?】 过了几秒,时驭风才回:【嗯,你朋友圈保存的,不可以吗?】 桑采宜:【可以的。】 时驭风又说:【马上手术,不说了,晚上再来看你。】 桑采宜:【okok,加油。】 - 时驭风今天要做的是一台开胸矫治手术,患者心脏严重畸形,需重建血管通路修复心脏异常结构。 “时医生,手术快开始了。” 他放下手机,淡淡回:“来了。” 时驭风像往常那样全方位无死角清洁双手和手臂,擦干后涂抹消毒液,走进手术室,他在助理帮助下换好无菌防护服和手套,全副武装站在手术台前。 时驭风口罩下的五官一秒严肃,说:“开始吧。” 这场手术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期间一切顺利,从手术室出来,时驭风交待了几项术后观察事项,和家属交流后就准备下班了。 他想着要给桑采宜送什么好吃的,又觉得应该先回家洗个澡,开车回到公寓,意外在家门口见到祁明珍。 “外婆,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祁明珍拍一下他的胳膊,“金屋藏娇怕我发现啊?” “没有。” 祁明珍很少过来这边,时驭风明白她应该有什么事,进屋后给她倒了一杯水,说:“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就是……你爸爸想见你,你不接他电话,有些话他只能托我转达。”祁明珍握着杯子说。 时驭风表情嘲弄,“好端端的他找我干什么,新儿子不听话,想起我了?” “他现在的那个儿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是周小姐前男友的,听说时家最近才知道这件事,闹翻天了。” 高二那年,时驭风病重,时庚年和周氏珠宝的千金完婚,后来时驭风才知道,周小姐早就怀孕了,所以时家才着急办婚礼。从那之后,时驭风再也没回过时家,这些年,他的亲人只有外公外婆。 祁明珍:“你爸爸想让你回去继承家业,他和周小姐在办理离婚手续了……” “不必。”时驭风平静地说:“妈妈去世后,我和那边就没关系了。”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祁明珍没说什么。 时家家大业大,但他们盛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盛微去世前早设立过遗嘱,名下所有财产归时驭风,他们老两口的资产,未来也是孙子的。 祁明珍:“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只是传个话而已。” “我知 道。” 智多星趴在地毯上,睁着圆溜溜的狗眼望向两人,不谙世事的可怜样。临走前,祁明珍望一眼空荡荡的公寓,这么多年,孙子一直是一个人。 祁明珍叹气:“小风,找个女朋友吧,至少家里有点人气。” 她本以为时驭风又要以工作忙为说辞,谁知这回,时驭风竟然点头了。 时驭风说:“知道了,我正在追。” “谁呀?”祁明珍惊了。 “我的高中同学桑采宜,之前音乐会上遇到的那个钢琴师。” 祁明珍回忆起来了,“竟然是她。” 不知为什么,祁明珍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她早就觉得孙子对那个女孩不一般,要不然上高中时怎么会把人带回家? 祁明珍笑意盈盈:“那你抓紧啊,那姑娘看起来很受欢迎,你的情敌很多吧?” 时驭风也笑了,“她是挺好的。” - 傍晚,夕阳闯进病房将墙壁染成暖洋洋的橘色,桑采宜躺在病床上,犹豫该不该给时驭风发消息。 一个小时前,她听护士说时驭风已经结束手术下班了,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他没有耐心继续追自己了? 喜欢一个人难免患得患失,桑采宜鼓鼓腮帮子,心想时驭风不来就算了,她一个有手有脚的成年人,还能饿着自己吗? 她拿起手机正准备点外卖,病房门忽然被叩响,时驭风到了。 桑采宜睁大眼睛,因为她看见的不仅仅是时驭风帅气的面庞,还有一大束白色玫瑰。 “饿了吧?”时驭风轻轻笑着走近,将花束递给她,“早日康复。” “谢谢。”桑采宜迟疑着接过,嗅到淡淡的清香,她压着上扬的嘴角,“你特意买的?” “嗯,在花店挑了很久。”时驭风说:“老板娘推荐弗洛伊德玫瑰,但我觉得白玫瑰更衬你的气质,所以选了这款。” 不仅如此,时驭风还带来了晚餐,他很细心,早午餐从来不买重复的,今天带来的是浓白鱼汤和虾仁粥。 桑采宜的注意力都在花束上,都没心思吃饭了。 他不是第一个送她花束的男生,但绝对是她最满意的一个,桑采宜说:“我想先把花插起来,不然会枯萎的。” “那我去找一只花瓶。” 没一会,时驭风去而复返,手里真的拿着一只玻璃花瓶。 桑采宜把雪梨纸和牛奶棉一层一层拆开,将白玫瑰一朵一朵插进花瓶里,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一片花瓣。 打理好花束,桑采宜杵着下巴说:“应该能泡三四天吧。” “差不多。” “哎,三四天以后还是会枯萎的。”她莫名感慨。 时驭风认真道:“没关系,我会再送你。” 只要她喜欢,他可以一直送。 人们总说爱太短暂,遗忘太漫长,桑采宜见识过不少男女从相爱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或许,这也是她还没有答应时驭风的原因。 他会喜欢她多久呢?一个月,一年,三年四年?还是一辈子? 桑采宜缄默了,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轻声问:“时驭风,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承诺很轻,也可以很重。 时驭风眼角发热,“桑采宜,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很确定,也会是最后一个。” 第28章 我们在一起吧 她的心不再飘浮,终于安稳地降落。桑采宜翘了翘唇,觉得犹犹豫豫的自己有些好笑。爱情也好,生活也好,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她也认。 况且,她有信心,时驭风不会让她输。 四目相对,时间变得缓慢,慢得桑采宜好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白头偕老,她移开视线扬了扬唇,说:“先吃晚饭吧。” “嗯,再不吃该凉了。”时驭风把餐具递给她。 鱼汤鲜美,桑采宜喝完后想到一件事,明天是10月9号,时驭风的生日。 多亏高二那年言悦和李硕的情报,她一直记到现在。以前没机会给时驭风过生日,但如今他是自己的准男朋友,不做点什么说不过去。 桑采宜问:“你明天几点下班?” “大概六点多。” “一起出去吃饭可以吗?”阑尾炎只是个小手术,一般住院三到七天就可以出院了,桑采宜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 但时医生可不这样认为,时驭风认真道:“还是在医院吃吧,你多休息几天,想吃什么我送过来。” 桑采宜撇撇嘴,“好吧时医生,听你的。” 这一晚,依旧是时驭风在医院照顾桑采宜,第二天一早,他放下早餐去上班,桑采宜一边吃一边用手机搜索:男朋友过生日送什么礼物—— 答案五花八门,有说定制饰品,有说音乐会门票,还有说把自己打扮成礼物送过去的…… 桑采宜看了一上午,还是没看到满意的,吃过午饭,她决定去商场逛逛。 合京医院附近有家skp,桑采宜走进去,先逛了一家男装店,她看上一条深蓝色领带。 时驭风平时穿白衬衫比较多,领带却不常系,他习惯领口微敞,不过一些正式的场合应该用得上。 桑采宜正思忖着,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桑采宜同学?” 她回头一看,只觉得眼前的面孔好熟悉,怔愣片刻,终于想起来,这是时驭风的外婆。 祁明珍和八年前没太大变化,不过以前头发是花白,现在全白,她仪态优雅,神采奕奕地看着桑采宜,“还记得我吗?我是时驭风的外婆,高中时你来过我家。” “记得记得。”桑采宜忙不迭回应,她有些慌张,“真巧,您也过来买东西吗?” “陪我朋友来的。”祁明珍指了指旁边一位挑衬衫的女士,“你呢?买领带。” “嗯。” “送男朋友的吗?” 桑采宜脸腾地红了,她不清楚祁明珍是否知道她和时驭风的事,犹犹豫豫半天,说:“暂时还不是男朋友。” 说完,又飞快补充一句:“但很快就是了。” 祁明珍噗嗤乐了,“你这孩子怎么那么实诚,是给小风的吗?今天是他生日。” “呃……他告诉您我们的事了吗?” “说了呀。”祁明珍笑眯眯看着她,“他说还在追求你,我让他加把劲。” 桑采宜脸更红,答非所问地说,“我们约好一起吃晚饭,所以我想……送他点东西。” 怪不得,祁明珍刚刚打电话给时驭风,让他晚上回家吃饭,时驭风说有约了。祁明珍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采宜,小风有没有和你说过他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桑采宜有点懵,“没有。” 她对时驭风的过去知之甚少,之前她也介意过这点,但后来想通了,桑采宜觉得,每个人都有不想触及的过去,包括她自己,所以时驭风不谈这些也可以理解。 祁明珍看一眼手表,“有空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好啊。” 祁明珍和同行的朋友说了声,带桑采宜去附近一家咖啡店,面对面坐下,她交握着手,十分认真地开口:“既然你是小风喜欢的人,这件事就不能瞒着你,我想小风也是这样想的。” 桑采宜一下紧张起来,“您说。” “你知道小风高二那年为什么突然转学吗?” 桑采宜心跳扑通,“不知道,同学们都说他回北京上学去了,因为他本来就是北京的……” “不是。”祁明珍叹一口气,说:“小风被我们带去美国治病了。” 桑采宜呆住,“他那时候生病了吗?” “对,白血病M5分型,但是 你别担心啊,初中的时候他休学做过一次自体移植手术,高二那年复发,所以我们给他办了转学,之后在美国治疗,又做了一次异体移植,异体移植复发率没那么高,他这几年都健健康康的……” 早在听到白血病M5分型这几个字时,桑采宜就大脑空白,无法思考了。 一瞬间,过去的事都找到了真相。时驭风休学两年,高二转学的原因是他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桑采宜眼眶发热,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治疗那几年,他一定很辛苦。” “谁说不是呢。”祁明珍眼睛也发红,“除了给他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与病魔的抗争只能靠他自己。” “移植仓那种地方,每一次都是凶险万分,他还进了两次。他在里面一直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只能靠营养针维持身体运转,每天要测体温和血象,防止感染。” “采宜同学——”祁明珍握住了她的手,“请你不要介意他生过病,白血病一般治疗后五年未复发,就达到了临床治愈,他从二次移植到现在都过去七年了……” 桑采宜用力地摇头。 她怎么会介意呢?她是那样喜欢时驭风,喜欢了好多好多年—— 她只很难过,难过那段艰难的日子没有陪着他,也感到无比幸运,幸好,幸好命运眷顾,兜兜转转,让她再次见到他。 桑采宜实在不敢想,如果时驭风的治疗不顺利会怎么样?她想都不敢想那种可能。 她郑重其事道:“我明白您的忧虑,您放心,我对他的喜欢胜过他的过去。” 祁明珍眼睛更红,“好,好——” 告别祁明珍,桑采宜再没心思买东西,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医院,她想见时驭风,非常想。 然而时驭风正在进行一台手术,她只能坐在心外科手术室外等他。 桑采宜用手机搜索“白血病M5”,她对这个病知之甚少,越看网上那些科普越心惊。原来,他是那么艰难才活着走到她面前。 桑采宜鼻尖发酸,胸口痛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就这样,在手术室外等了好几个小时。 傍晚六点半,手术结束,时驭风从手术室出来,就看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北京的十月傍晚有些凉,桑采宜衣衫单薄,他蹙眉,回办公室拿来一件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背上,温声:“怎么在这里?” 桑采宜没有回答。 “等急了吧,抱歉,今天的手术比较棘手。” 病人年纪大了,又长期患有高血压,手术过程中时驭风万分专注,幸好没有出一丝差错,他现在还满头大汗。 时驭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蹲下看着她:“为什么不开心?” 桑采宜摇头,开口轻声叫他:“时驭风。” “嗯?” “时驭风。” “我在。” “时驭风。” “我在。” …… 她一直叫他的名字,不管她叫多少遍,时驭风都给予回应,一遍又一遍,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他的存在。 桑采宜再也克制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时驭风被她扑得往后一动,他稳住身形,呼吸紧了。女孩子的身体很软,也很香,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犹豫几秒,抬起胳膊回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周围人来人往,但他们都没管。 抱了很久,时驭风胳膊上移,想捧起她的面庞询问发生什么事了,然而他的指腹触及到她面颊时,倏然顿住。 他摸到两行泪,潮湿的,滚烫的眼泪。 桑采宜在哭。 时驭风一瞬间不知所措,胸口也疼起来,只能笨拙地帮她擦去眼泪,“是有人欺负你吗?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 “没有。”桑采宜哽咽地答,“我只是……我只是太高兴了。” 再次见到你,真的很高兴啊。 时驭风不信,“真的吗?” “嗯,真的。”桑采宜重重点头。 哭过一场,发泄过,终于好受一点,可以正常地和他讲话了,这个下午,桑采宜真的难受到无法开口。 她意识到这里是公共场合,擦了擦眼泪,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桑采宜得意:“关于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时驭风也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你,我偷偷打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每一件事,我都记到现在。” 面对突如其来的表白,时驭风愣了下,他其实早就猜到了,但他没想到,桑采宜会自己坦白。 时驭风目光柔和,询问说:“你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长得帅,喜欢你成绩好,喜欢你待人冷漠又温柔,总之,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桑采宜无比虔诚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现在也喜欢。” 时驭风胸口震动,他喉结上下一滚,建议说:“要不先回病房,有些事我还没告诉你。” “好。” 桑采宜站起来,懊恼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我没有订蛋糕。” “没关系,中午外婆送来了,在办公室的冰箱里。” 正好时驭风还要回办公室换衣服,他和桑采宜进去,里面没有人。时驭风换好衣服,从冰箱里拿出蛋糕,两人一起回桑采宜的病房。 “晚餐想吃什么?”时驭风问:“我去外面买。” “点外卖吧。” “也行。” 回到病房,时驭风并没有急于动蛋糕和点外卖,他看着桑采宜,沉默片刻,说:“有件事我不想瞒着你,你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学校举办运动会,我没有报名项目?” “我记得。” 时驭风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 “我知道。”桑采宜抢在他前面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 “嗯,今天我去外面买东西,遇到你外婆,她都告诉我了。” 时驭风了然,也明白了桑采宜情绪失控的原因。他原本就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将选择的权力交给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如果桑采宜介意也能理解,但看她的反应,时驭风声音有些颤,“所以你刚刚哭,是因为我吗?” “嗯。”桑采宜小声说:“因为我心疼你,也很后悔,那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 这是时驭风听过最动人的情话。 他生病以后就被抛弃了,父亲,学校,足球……很多珍贵的东西离他而去,而现在,有个人说心疼他。 时驭风心脏酸胀,他低头,语气温柔又缱绻:“其实,你一直陪着我。” “嗯?” “我知道,我在安华医院101病房住院的时候,从窗口给我送东西的人是你,我还知道,你给我写过一首歌叫《风里梦里》。” “等等——”桑采宜凌乱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字迹,还有幻想游戏有我的股份,宋骁柏告诉我,你是‘三又’博主。” “原来是这样。”桑采宜恍然大悟:“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猜的,我也不确定。” 桑采宜努努嘴,“那你现在确定了,什么感觉?” “很开心。”时驭风如实回答,“也很心疼,抱歉,让你难过了那么多年,喜欢我很辛苦吧?” 桑采宜又涌出眼泪。 大部分人对时驭风的第一印象是冷漠,可了解过后才知道,他明明很温柔。 桑采宜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能再次抱住他,哭着说:“时驭风,我们在一起吧。” “你认真的?” “嗯,我很认真。” 时驭风有些不确定,“你是……因为可怜我,所以才想和我在一起吗?” “啊?”桑采宜怒了,一字一句道:“你怎么这样想,你又帅又有钱,哪里需要我可怜,是因为喜欢,而且,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抱歉——”时驭风揉揉她的脑袋,“我误会你了。” “所以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 “当然。”时驭风捉住她的手,“我的女朋友。” 桑采宜也笑了,“以后多多指教,我的男朋友。”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起笑了。直接热烈地表白后,桑采宜觉得好害羞,催促时驭风点蜡烛,许生日愿望。 时驭风取出蛋糕,他不抽烟,出去找人借了一只打火机,关闭灯源,房间内只余两只闪闪的烛光。 “祝你生日快乐……”桑采宜为他唱完歌,又说:“许愿吧。” 以往的生日中,时驭风一般省略这个环节,他想了想,“我不知道许什么愿望,不如,你替我许愿?” 桑采宜也不忸怩,“好。” 她思索片刻,说:“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时驭风永远健康,第二个愿望,我希望时驭风永远陪在桑采宜身边。” 时驭风看着她,眼睛里仿佛揉进了星星,“第三个愿望呢?” “想不到了。” “我来。”时驭风微微靠近她,轻声:“第三个愿望,我希望,能获得桑采宜的一个吻。” 第29章 亲亲and尾声 有些事,不需要问得那么明白。 桑采宜眼睫颤抖得厉害,呼吸都暂停了。她紧张地吞咽,片刻后缓缓靠近,唇落在时驭风的唇上。 很轻的一个吻,像松软的滚烫的雪,烫得时驭风闷哼一声。 吻过他之后,桑采宜微微拉开距离,说:“恭喜,你的愿望实现了。” “谢谢。”时驭风注视着她的眼睛,喉结一滚,“但怎么办,我意犹未尽。” “那……”桑采宜心跳咚咚,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可以继续吗?”时驭风问。 “我不知道。” 时驭风知道她的答案,没再犹豫,倾身再度覆上她的唇,胳膊也环上她的纤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年少的时候,不是没做过类似的梦。 桑采宜观察过,时驭风的唇型很漂亮,薄薄的,唇色较淡,唇角自然下压扯出冷冽的弧度,一看就很好亲。 但她不知道,原来他的唇如此炙热,又或许是他的呼吸,火一样,连带着她浑身都热起来。 桑采宜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显然,时驭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齿不小心咬到她的下唇,带来刺痛夹杂酥麻的宿醉感。 桑采宜骨头都软了。 生日蜡烛静静燃烧,火光微动,勾勒出墙上一双交缠的影。 结束时,桑采宜气喘吁吁,脸红得像被烤过一样,时驭风也有些喘,但他贴心地帮她顺气。 “我的嘴……好像出血了。” 时驭风低头,“我看看。” 他一只手轻抬起她的下巴,手指捏着下唇仔细查看,“好像破了。” 这时蜡烛燃到尽头,扑地熄灭了,室内陷入一片昏暗。时驭风起身去开灯,周围一下大亮,桑采宜眯了眯眼睛。 “我去买点药帮你涂一涂。” 桑采宜红着脸,“不用,哪有这么娇气,过几天就好了。” “抱歉,下次我注意。” 桑采宜只觉得周围好热,扇扇风,转移话题说:“切蛋糕吧,我饿了。” “嗯。” 蛋糕是家里的保姆做的,不是很甜,但时驭风只吃了两口,桑采宜倒是吃了一大块,即便如此,还是剩下一大半。 桑采宜建议说:“不如分一点给你的同事吧。” “行。” 时驭风用盘子把蛋糕分装成四份,每个人端着两份出去,护士站那里正好有两个值班的护士和两个医生。 “时医生,有事吗?” 时驭风淡淡一笑,“没什么,值班辛苦了,请你们吃蛋糕。” “哇,有口福了。” “谢谢时医生,谢谢桑小姐,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连早生贵子都说出来了,搞得像他们结婚似的。桑采宜笑笑,时驭风放下蛋糕,说:“你们吃,我们先走了。” “okok,有事叫我们噢。” 回到病房,时驭风又点了外卖,桑采宜说:“明天我妈妈来医院照顾我,你就不用来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吧。” 时驭风坚持:“要不白天让阿姨照顾你,晚上还是我留下?” “这样不会影响你白天工作吗?” “不会。”时驭风说,“而且,我想和你多呆会。” 很简单很直接的一句话,桑采宜心口又甜起来,她说:“我想发一条朋友圈,官宣我们在一起的消息,可以吗?” “应该的,我也发一条。” 时驭风的朋友圈内容很少,大多是一些医学文章和前沿技术分享,他发了之前回一中和桑采宜的合照,配文:【谢谢女朋友陪我过生日。】 这条朋友圈一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宋骁柏:【女朋友??恭喜脱单,我是功臣,份子钱就不用给了吧。】 李硕:【祝福,你们很般配。】 不仅如此,时驭风点开短视频平台,在桑采宜演唱《风里梦里》的那条视频下,又留下一条评论: 时:【我们有很长很长的后来。】 桑采宜这边也是,很多一中校友都表示震惊,私底下来问的人不少,桑采宜只和几个亲近的好友说了经过。 她注意到短视频平台一直有消息提醒,点开一看,网友们又把一条新的留言顶上了热门。 【你是三又小姐姐暗恋的那个人对不对?你们在一起了?】 【不管真的假的,我先磕为敬。】 【祝福,暗恋成真了。】 …… 桑采宜问:“我账号下那个叫‘时’的网友是不是你?” “是我。” 怪不得,哪有这么巧的事,之前她就该猜到的。桑采宜撅嘴,“原来一直在视奸我啊。” 时驭风也不瞒着,“自从宋骁柏告诉我那是你的账号,你就在我的特别关注里,关注自己喜欢的人,不犯法吧。” “不犯法。”桑采宜笑着说,“记得给我的每条视频都点赞评论。” “会的。” 熄灯临睡前,时驭风轻声说:“采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生日,所以谢谢你。” 桑采宜躲在被子里憋笑,“话说早了哦,你下一个生日,肯定比今天还要开心。” “也是。” 黑暗中,时驭风也笑了,有她的陪伴,往后每一个生日,他都会开心。 第二天桑惠回来了,桑采宜和妈妈说了时驭风的提议,但桑惠觉得不能太麻烦人家,坚持白天晚上都亲自照顾女儿,这样一来,时驭风和桑采宜独处的机会反而少了。 不过桑采宜恢复得不错,住院第六天,医生让她办理出院。 出院在中午,时驭风趁着午休过来帮忙,住院短短几天,桑采宜的东西却不少,大多是时驭风买的。 时驭风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桑惠把东西用储物箱规整好,时驭风搬上车子后备箱。 “阿姨,上车吧。”时驭风打开车门,“我送你们回去。” 桑惠越看这个年轻人越满意,“谢谢你哦,工作日还麻烦你来帮忙。” “没事,正好我这会有空。” 桑采宜坐副驾驶,桑惠坐后座,时驭风开车很稳,一路上,眼神瞟了副驾驶那边好几次。 回到老小区,有邻居上前问候,桑惠应付着,桑采宜和时驭风把东西从后备箱搬下来。时驭风让女友拿轻的,重的箱子都交给他。 “采宜的男朋友挺帅的。”邻居阿姨夸赞。 桑惠心里得意,嘴上也合不拢,“那当然,我们采宜眼光好呀,小伙子工作不错,性格也好,还特别孝顺。” 桑采宜害羞,叫上时驭风赶紧上楼。 几天不回家,家里有些灰尘,时驭风本想叫保洁,被桑采宜拦下来。她们家面积不大,自己打扫一下就好了。 放好东西,桑采宜说:“你快回去上班吧,别迟到了。” “真舍得我走?” 桑采宜从窗户往楼下看,看见桑惠还在和邻居聊天,她把门关好,转身扑进时驭风怀里,而时驭风也稳稳地接住她。 桑采宜闷闷道:“好想你。” 在医院的时候,时驭风每天都会来病房,即便天天见,也还是想他,想和他时时刻刻腻在一起,这大概就是热恋期吧。 时驭风抱着她揉了揉,低头轻吻她的头发,“我也想你。” “那怎么办?要不你别去上班了。” 时驭风为难,皱眉道:“应该不行。” “哈哈哈哈——”桑采宜大笑,伸手捏他的脸,“你好可爱,我逗你的嘛。” “哪有夸男人可爱的。” “可你就是很可爱……唔……” 话没说完,时驭风忽然吻了上来。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时驭风的唇依旧滚烫,呼吸也是,桑采宜被他压在怀里,能感觉到他渐渐坚硬的身体,像一块铜墙铁壁。 他试探着撬开她的齿,舌尖一点点探入,与她的追逐,一瞬间,桑采宜晕头转向,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她觉得自己喝醉了,又分明是清醒的。她清醒地感觉到,对方生涩又热烈的动作,桑采宜被吻得眼泪汪汪。 不知道桑惠什么时候回来,时驭风吻得克制,只吻了一会就放开了她。 他调整呼吸,盯着桑采宜鲜红的唇,一边帮她调整呼吸一边询问:“这次有咬到你吗?” “没有。”桑采宜揶揄,“你进步很大哦。” 时驭风被她调侃得耳廓微红,咳嗽一声,“嗯,多谢夸奖。” 救命,她的男朋友真的好可爱。 桑采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很想逗他,故意说:“不过下次接吻的时候,你的手不要这么老实。” “嗯?”时驭风表示不解。 桑采宜:“我看电视剧里,男生在亲吻女生的时候,都会摸对方的腰,还有胸,或者别的地方……” “别说了。”时驭风投降,“下次,我会满足你。” “……” 正说这话,门口响起脚步声,是桑惠回来了。两个人拉开一点距离,时驭风也该回去医院了。 “阿姨,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桑惠叫住他:“小风,有空的话来家里吃饭吧,这些天你忙前忙后地帮我们,不请你吃饭过意不去呀。” 时驭风笑笑,“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定好时间告诉采宜。” “嗯。” 说是这么说,不过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时驭风特别忙,医院安排了国外进修,而桑采宜也有工作,两个人异地了大半年。 虽然异地,但其实相处没太大变化,有空的时候,桑采宜会飞到国外找他,平时视频电话也不少。 日子一天天流逝,转眼又是一年夏天。 这天,时驭风和桑采宜约好先到家里吃饭,下午再去听音乐会。一大早,桑惠就开始忙碌了,买菜,打扫家里,做饭…… 桑采宜也好好收拾了一番,十一点多,时驭风说他到了,桑采宜下楼接他。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桑采宜接过他手里的一只礼盒,“这个燕窝很贵吧?” “不算贵。”时驭风揉揉她的头发,“我们回家吧。” “嗯。” 夏天回来了,她也不再是一个人。 桑采宜看着他,她抬手,真的抓住了夏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