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尔朝朝》 第1章 尔尔新婚1异瞳眼 《尔尔朝朝》 糖心兔子/文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尔尔朝朝,是想跟你朝朝暮暮的意思—— 你是我枯木逢春的解药 窗外的树叶飘荡,偶尔几声翠鸟啼叫,室内的香薰味若有若无,自带“不慌不忙”的磁场。 司染的成人绘画疗愈班,一节课2小时,课尽尾声,每个人交上作品。 司染重点看了一个同她一样,不敢跟陌生人交流的女孩的拼贴成果。 课程开始司染让她在纸上写了她惧怕的东西,再在每个词上用颜色包裹,用拇指涂匀,最后所有的恐惧会淹没在颜色旋涡中。 女孩的画作五彩缤纷,压力在纸卷上被打破,撕碎重塑后,拼贴成一朵很好看的花,像女孩漂亮的小脸。 她才刚刚15岁,因为父母离异产生心理问题,她妈妈带着来报的课。 今天是最后一节课,女孩的画上从一开始满篇负能量线条,到今天绽放灿烂。 画纸打碎重组的过程,也是心灵的一次重塑。 女孩也已经能够正常跟司染交流。 “染染老师,我明天就不来了。”这是她最后一节课。 “恭喜你,以后要好好生活哦。” 店门拉开,热气滚滚涌来,随着女孩轻“啊”一声,一只猫跟着从门缝中飞窜了进来,不偏不倚躲进了司染裙角边。 店长蔡茜也刚从外面回来,她买了根雪糕,化了一手,正蹙着眉。 “哎呦,哪来的野猫!” 蔡茜上去就要抓它,小猫似有所感,在司染裙边猛蹭。 “茜茜,你别吓着它。”司染说着,蹲下来。 小猫缩进了前台放资料的一角,“哈”了一声,还挺凶。 司染不太敢贸然靠近它。 僵持中,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火急火燎地进来:“桃子,桃子?” “是你的猫?”蔡茜挑眉。 男人没顾着回答,视线寻顾四周,落到小猫身上,目光猛地一亮:“桃子,快过来。” 小猫却好似受惊似的,嘶溜一声窜上墙,那男人见状更着急,想去抓它。 桃子大惊,飞速乱窜,直往蔡茜这边扑来! “靠!别靠近我!”蔡茜吓得手里雪糕直接扔了,人绊倒再地,一屁股摔得生疼! 猫往疗愈教室那钻了。 “你怎么不看好自己的猫啊,把我店弄得像什么样。”蔡茜气得不轻。 司染把她扶起来。 男人就要追着小猫往疗愈室进,被蔡茜拦着:“不行你别进去,一人一猫到处跑,我的教室被你们弄成什么样。” “你放开手,桃子对我们家先生很重要!”男人急得一头薄汗。 与此同时,“茜西画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不禁被吸引。 落在门栓上的手,指骨分明,修长干净。 进来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戴了顶灰色礼帽,一身亚麻商务衬衫顺着腰线叠进西裤。光影射进画室,逆着光源看不清男人的相貌,他侧身立于明明暗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霍言。” 声音低沉暗哑,十分好听。 “先生,桃子跑到里面去了。”男人焦急感顿在嗓子眼,态度毕恭毕敬。 司染眉心一抖,双手叠交,指甲暗暗嵌进掌心。 蔡茜目光落在矜贵男人身上,不觉已经换了种轻柔语气:“是你的猫吗?它跑我教室里去了。” 斯野不发一语,瞳眸幽深。 霍言却已懂了他的意思:“先生,我这就去找桃子。” “欸!”蔡茜想拦,可看了下斯野,又咽了回去,脸颊却微微染上红晕。 她提脚上前,关紧画室的门,拉下百叶窗。 “我门关好了,你的猫跑不了。” 画室光源一瞬变暗,逆光刺眼的效果消失,蔡茜看清了男人的脸,瞳眸睁大,脸颊更加烫热。 那男人是异瞳眼。 “等一下。” 蓦地,站在一边的司染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带吃的了吗?” 霍言顿足,斯野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我的意思是……”司染缓声,“你就这样进去抓它,它会更害怕的。” 霍言一拍脑袋:“有冻干,在车上,我去拿!” 霍言一阵风似的又开门出去,着急之下玻璃门上的锁被他弄得叮铃作响。 “你慢点!”蔡茜拔高音量,不放心,跟着过去。 画室前厅一时只剩下两人。 斯野头微微一偏,一道冷然的目光正好跟司染撞上。 对视两秒之后,司染不动声色地挪开眼,垂下眸子。 耳边脚步声微动,是斯野朝教室的方向走去。 司染张了张口,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小猫正躲在刚才疗愈画室交上来的作品袋里,露了个头向外张望。 斯野在它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 小猫没再逃,似在纠结要不要出来。 司染跟着他蹲了下来,这时候才看清楚,这只猫不是……?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桃子“喵”了一声,从布袋中跳出,跃过斯野,竟投进司染怀里,毛茸茸的尾巴尖擦唇扫过。 司染顺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桃子享受地打起呼噜,完全没有刚才的凶相。 斯野起身,礼帽下灰蓝色的那只眼瞳微闪。 司染抱着猫,迟疑要不要还给他。 斯野伸手,小猫顺着他的胳膊,爬进他的怀里,这会儿惊恐情绪消失,认得人了。 司染松了口气,正要彻底松开小猫。 一道微哑的嗓音贴着耳膜:“不是跟你说过,今天去领证吗?” 目送车身线条流畅的黑色卡宴离开,蔡茜连连啧嘴。 “你看到了吗?刚才那个男人是异瞳耶!他那只灰蓝色的眼瞳好漂亮。” 司染整理着被桃子弄乱的东西,淡声嗯了下,心口微微发颤。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男人。”蔡茜眼神里透着欣喜,“而且他肯定好有钱,看他那气质,还有他开的车。” “靠,卡宴!知道那得多少钱一辆吗?而且我看他那车好像还是全球限量款。” 蔡茜顾自感叹了好久,司染一个字都没再听见去。 手机放在前台桌角,她瞥了眼目光仍留在卡宴车消失路口的蔡茜,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我下午还有一节课的】 跟她回信息的是霍言。 【先生定好的是今天,你快点出来吧,我们车就在路口转弯】 【先生答应你的条件,不在众人面前暴露,你也要应着先生的意思】 霍言边发信息,边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斯野的脸色。刚才就是因为他粗心提前开了车门,才导致桃子窜出去的。 这要是找不回来,霍言都不敢想那个后果。 好在现在斯野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桃子在他腿上打呼噜,很会哄人。 【你快点,先生没那么多耐心】 司染也很委屈。 虽然之前是说过今天领证,可当时这个日期也只是他随便在日历上一指定下的。而且之后他就出国一个多月,连今天他回来了司染都不知道。 若不是斯野突然出现,她倒真忘了今天领证的事情。 “欸,萍萍怎么还没回来。她不是就画一个上门肖像吗?”蔡茜翻出手机打电话,没一会儿挂了。 没人接。 蔡茜因为看帅哥才有的那点儿好心情荡然无存:“不是告诉过你们出门一定要铃声调最大。” 一转身却发现司染根本没在听,手指霹雳吧啦地在打字。 蔡茜拔高音量:“染染!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司染信息还没回完,屏幕上就弹出电话,惊得她浑身一抖,犹豫两秒,划下接通键。 “霍秘书,我下午……” “五分钟,够你走过来了。”嗓音淡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接电话的居然是斯野。 “可我……”司染还想再争取一下,听筒已传来盲音。 如同她的情绪一道坠入渺茫无际。 她都没带身份证户口本,领什么证。 “司染,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蔡茜脸色很不好看。 “嗯?” “你给萍萍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下午你有疗愈课,我有绘画课,萍萍不回来,前台这边都没人看着!” “好的,我一会儿给她打电话。茜茜,我下午要请个假。”司染咬着唇,脸都憋红了。 蔡茜一听,气都不打一处来,嗓音锐尖:“你没搞错吧,你下午的课怎么办!” “对不起,我现在打电话跟学员道歉,还来得及。” “对不起!” 司染拎着包已经夺门而出,眼尾一片湿潮。 路口大榆树下停靠的卡宴太显眼了。 司染几乎是小跑到车边,埋着头,拉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坐进去,带门。 没人看到她吧。 “坐我的车,这么让你丢脸吗?” 司染转头,正对上斯野那双异瞳,如深海星空,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显得尤为深邃。 他慢条斯理地撂了句话,却足以让空气凝结,自己却慢悠悠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身启动,司染不得不交代:“我、没带证件。” 驾驶座的霍言手指微顿,抿了抿唇,大气都不敢出。 斯野缄默,阖着眼皮养神。他不说话,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霍言老老实实开他的车,连个气音都不敢发,生怕一个不小心连累到自己身上。 司染咬住唇,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就跟霍言头一次把她带到斯野面前的模样一样。 霍言不知道车到底该往哪开,也不敢轻易试探,把着方向盘绕着大路打了个转。 真难啊。 “我……”司染绞着手指头,几个字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喵?”桃子翻了个身,冲司染打了声招呼。 整个车里就它最自在了。 桃子打盹睡醒,两只小爪爬上斯野的肩,好奇地向车后张望。白毛掉在他西裤几根,也浑不在意。 迎着阳光,司染看清楚了小白猫的黄色眼睛,不是山上那只异瞳白猫。 再仔细观察,它体型也比山上那只小很多,这只分明还是个小奶猫。 奶猫调皮,使不完的精力,小爪子一扒竟把司野的礼帽弄了下来,一头银发被斜进车内的阳光渡了层金色,衬得他气质神秘高贵。 “别闹,坐好。”斯野把礼帽戴回,拎着后颈,把桃子抱回来,修长的手指挠着猫下巴,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司染在一边静悄悄地看着,斯野对猫比对人好,她一早就看出来过。 也只有对猫的时候,他才能有和悦的一面。 果然,下一秒,斯野抬眸,口吻冷淡:“证件在哪?” “我住的地方。我下去还有一节疗愈课要上,我们能不能明天……” “去‘新淮路’。”司染的话再次被截断。 斯野落下决定,人继续靠车闭目,是终止沟通的意思。 司染缄默,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这个人下定的心意,是不可能更改的,她那天就早见识过一次了,不想再体验一次。 霍言方向一打,车轮转弯,有了目的地,车速稳中提升。 司染只好开始一个个给学员打电话道歉,好在学员都挺好说话,大部分没有为难她。小几个抱怨了几句也没多说什么。 司染心里却不好过,临 时停课,是她做得不对。 下午疗愈课虽然停了,可蔡茜一个人仍然忙不过来。杨萍萍的信息刚好进来,说她走不开,客户要求很严,需要画一天,蔡茜那已经发飙了。 司染又按了蔡茜的电话,想跟她道歉。 “你很吵,一直打电话。”斯野懒声,语速低缓。 司染下意识按下锁屏键,身体也不动声色地朝靠窗的位置贴了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鸿缝。 斯野抬手搭在她的手机上,司染手上连跟他争夺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眼睁睁看着手机被抽走,直接关机,放在了他腿侧那边。 “对不起。” 斯野右手向上一抬又放下,亚麻衬衫被他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手臂递了过来,伴着慵懒的声调:“有点累,给我按按。” 静默两秒,司染白嫩的指尖搭在了他手臂上,一下一下轻按。 斯野轻扭脖颈,活动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桃子也打了个滚,肚皮翻上,喵呜一声。 玻璃车窗隔绝了外面的暑气,车里开着空调,气氛宁静。 好不容易熬到“新淮路”,司染直奔出租房。 蔡茜的电话刚好打来,气得音都变了调。司染道歉的话说了一通,不理,最后说了这个月的盈利她分文不要,当做赔偿,才算作罢。 “新淮路”的房子是毕业后跟萍萍一起合租的。司染打开柜子,从里面搬出一个带锁的小箱子,打开,泛黄的信件带着股浅浅发霉的气味宣告着尘封已久的回忆。 那里面足足有1081封信,司染从浽县带到舅妈家,带到大学,带到现在的出租屋,现在又要继续带去下一个地方。 因为1081最后的谐音“要你不要”,反过来就是不要要你,这四个字像一根刺,倒勾着心脏。从那以后,她没有再写过信了。 司染关上箱子,再次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资料夹。那里面是她的毕业证,学位证等等一系列最重要的东西。 她打开包,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小学毕业证里露出了一角。 捏着照片一角,一点点扯出画面——一个模糊的少年,清癯俊秀,正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槐树下,双目清澈如水。 那是她小学毕业前在学校门口拍照时候被同学捕捉进镜头里的影像,也是司染最后一次在浽县见到他。 从此之后,李雨弃这个名字在她生活中彻底消失。 就好像那1081封写给他的信一样,某一天,突然停滞。 拉门上车,斯野已经醒了,电脑放在大腿上,正回信息,见她进车头也没抬。 电脑占了斯野的大腿,桃子没有呆的地方,正委屈巴巴憋着嘴,瞧见司染上车,立马想爬到她的腿上。 司染今天穿的碎花裙长只到膝盖,坐下的时候腿便露出来。桃子的爪子没剪指甲,堪堪一搭上,她细嫩的皮肤就出了道浅浅红印。 “嘶~” 下一秒腿上一空。 斯野不知何时收了电脑,单手把桃子又捞了回去,手里多了几块冻干,喂着它。 斯野喜欢猫,喜欢到极致,司染在他的房子里是见识过的。 四只猫,独自享受了一百平的房间,比她出租屋都大一倍。 “拿齐了?”斯野喂着猫,眉骨轻抬。 “嗯。” 几粒冻干很快就吃完了,斯野擦干净手,用手机回起邮件,没再说话。 司染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第一次结婚,不知道别人领证的路上会说什么,但是应该不会像他们这样,坐这么远吧。 禹山区的民政局就在新淮路上,这一程没开太远就抵达目的地。 司染迫不及待下车,新鲜的空气钻进肺里,惶惶然的情绪也同时落了地。 斯野同时下车,颀长的身段,连背影都自带风度。 从司染的角度看去,他某个侧影与记忆重叠。斯野侧眸,眸色冰凉冷漠。 司染连忙跟上。 眼神却千差万别,寻不到一丝一毫相似的温度。 不是他,终究不是他,再像也不是。 司染闭了闭眼,赶走纷乱的思绪。像不像都不重要了,过去的人早就掩埋在时光里,现在的斯野却是她实实在在即将结婚的对象。 她要结婚了。 第2章 尔尔新婚2像个暗夜妖孽 民政局跟司染想象得一点都不一样,没有唯美浪漫,更像个没有情绪的办公大厅。 熙熙攘攘很多人,离婚的比结婚多一倍。 斯野站在结婚队伍后排队,手里一直接着电话。司染听着他口中流利的法语,思绪有些抽离。斯野游刃有余,脸上带着没有温度的官方笑容,一派精英商业巨佬的作风。 司染听说,斯野在他们那个上流圈子里地位很高,可谓到了人人屈从惧怕的地步。据说他20岁便掌管了整个斯家产业,业务范围遍及全国。他会五个国家的语言,其中英、法、德三种熟练程度堪比母语。 他头顶上有无数人人歆羡的光环,可每一道光环加盖之下,斯野就同她心里的人远一分,不像了。 两个人离了三尺宽距离,一个讲电话,一个默不出声,与前前后后腻歪在一起的小情侣形成鲜明对比。 司染甚至觉得,他们这种状态在隔壁排队会更合适。 队伍排得天昏地暗,司染才发现原来领证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幸亏她平时不穿高跟鞋,要不然这么久可站不下来。前后情侣打情骂俏,亲密的声音阵阵传来,司染听着有点尴尬。 侧眸望去,斯野仍专注于他的工作,正用手机回复邮件,倒分外淡定。 一个小时之后,终于轮到他们,司染已然有种如释重负感。 “表格填了吗?” “什么表格?” 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在旁边先填,继续招待下一位。 排在后面的小情侣极其兴奋,把表格交了上去,又互相对视一眼,恨不得原地拥抱。 司染眨了眨睫,到一旁填表。 斯野跟到她身边,也抽了张纸,左手压着,右手执笔唰唰填写,一派大老板签文件的气魄。 司染收回视线,规规矩矩在纸上写着正楷字,同斯野洋洋洒洒的风格天壤之别。 也对,他们本来就是天南地北的差距。 若不是那天她突发奇想去野外写生,这辈子跟斯野都会毫无交集吧。 司染抬眸望向斯野,他单手插兜,又在隔空指点江山了,仿佛领证是他百忙之中才要抽空来办的一件事。既然如此,为何他如此坚持要跟她领证。 明明,她不在乎这些,也能答应他提出的条件。 毕竟某些角度,斯野还是挺像他的。否则的话,她也不会有斯野在身边的时候,社恐症状会明显减轻。 “您好,这是我们的表格。”司染帮斯野把表格一并交上去。 电话已经结束,可他没有主动的意思,司染倒像贴身秘书,帮老板开会前准备材料。 资料来来回回递交几次,都是司染从小窗跟工作人员对接,斯野全程只负责签字。 打印机“咯吱咯吱”作响,结婚证上打上了姓名日期,从出口吐了出来。 工作人员拿着钢印抬手举起又顿住,抬眸:“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 司染眸色微提,下意识去看斯野。 连她自己都没明白这个动作的原因,只是本能地看向他,可落在工作人员眼里就更可疑了。 斯野瞬间眉头皱了皱:“当然是自愿。” 明显对她迟疑的神态表示不悦。 察觉到他的情绪,司染连忙移回眼,点点头:“是自愿的。” “真的是自愿?”工作人员声音提了提,目光在两人身上移动。 斯野揉了揉眉心,又有电话进来,他觑了一眼,却没接。 “真的是自愿的。”司染只好重复,“是自愿的。” 说完以后,她又补充了句:“现在这个年代,哪还有强取豪夺的事情出现,法治社会。” 斯野抬眸,视线朝她身上落了落,又垂下,瞧不出其中情绪。 工作人员收嘴,钢戳卡上,递过来,表情一言难尽。 “办好了,隔壁右转去宣誓。” 红本拿在司染手里,两个本上一个斯野名在前,司染在后,另一个司染 在前,斯野在后。 办'证的时候她才看到他的身份证,司染万万想不到,斯野居然只比她大3岁。 司染拿着红本左右看看,脚步顺着往右移动,猛然发现斯野并没有跟来。 出神之际,斯野居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司染抓了抓包袋,环顾四周,都没有人影,怔愣间却看到霍言朝这边走来。 “司小姐,哦不,斯太太,先生让我送您回家。”霍言恭敬道。 “斯……”司染抿唇,“他呢?” “先生有场应酬,他坐了另一辆车,吩咐我来接您。” “可是还没……”司染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两个字。 “证已经领了,今天的事情就结束了。”霍言尽量委婉地表述。 司染默了默,懂了。 “还有,先生的意思是您今晚就搬去尘吾院住。”有司机老吴送您过去。 气氛瞬间安静,司染明白霍言话里的意思。 他们已经是夫妻,合约生效了。 尘吾院只是斯野其中一处产业而已,据说也是他最长停歇的地方。在京城他有足足八处豪宅,每一处都地处贵人区,那是司染从未踏进的领地。 司染坐在老吴的车上,重新翻开大红本,上面的合照是那天拍的,她哭了大半天眼睛还是肿的,一点都不好看。 两人穿着规定的白衬衫,红底照。 为了避免办'证时候的麻烦,白衬衫的斯野,染了黑发,戴上了美瞳遮盖蓝灰色的那只眼睛,看起来跟常人无异。 也同心里的那个人更像了。 天上响了几声闷雷,浓云挤着天空,沉沉压顶,跟闷在心里的情绪一样。 兜里的手机振了两下。 【霍言:先生到家了】 尘吾院顾名思义不是普通的独栋洋楼,而是一个院落形式,亭台楼阁,木门古漆,颇有风味,可此刻却被风雨笼罩其中,多了几分低沉压抑的感觉。 尘吾院没有住家佣人,好像除了斯野以外就没有别人在,整个院落空落凄冷,司染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 一路上司染都垂着双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半点新婚夫人的喜悦。 老吴通过倒车镜几次想说什么,都咽了回去。 直到司染下车,他才终于忍不住道:“夫人,先生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司染带门的手顿住,静默一瞬,带紧车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老吴注视着女人纤弱的背景敲开尘吾院的门,心里叹了口气。 他说的是实话,但他明白她没信。 开门的岑姐迎到她之后说了句“先生在书房”,人就既她进来以后就出了尘吾院的门。 尘吾院的佣人,晚八以后都会离开,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是在特意等她。 司染点了点头,岑姐没多说就走了。她只负责在斯野在的时候做顿饭,旁的也不管。 然而没等司染抬脚走两步,岑姐叫住她:“我看着先生今天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司染顿了顿,低声:“知道了。” 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园,有冰凉的水汽扑在脸上,憋了半天的雨终于下出来,有转大的趋势,司染加快脚步。 从院子东南角的后门进能直达与书房毗邻的储藏室,司染打算从那进去。 严格的说,除了从后门进,她还摸不清尘吾院的布局脉络。这地方她只来过两次,一次是跟着霍言,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哪还顾得上看路。 一次就是现在。 从后门进去,玄关处也有换鞋位,司染拉开鞋柜看到上面多了一排女士鞋的时候手指还是顿了顿。 最下面有拖鞋,她换上,阖门的一瞬,大雨倾至。 书房亮着灯,传来两声压抑的咳嗽声。 司染蹙着眉,推开虚掩的房门,站在门边。 斯野闻声抬眸,异色的蓝瞳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看到她进来,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浅弧。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源绰绰打在他半张侧脸上,是张极英俊的颜。 他挪开身子,老板椅一移,转向司染,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坐。”嗓音低哑蛊惑。 司染背脊发凉,手捏着裙子上的布料,抬眸间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视线。 那双泛着蓝光的瞳眸不似白天那般没有温度,有什么难言的渴望情绪在其中灼烧。 一头银发也毫不遮掩,与这双异色眼眸相映出奇异的视觉感。 见她不动,斯野瞳眸微深,唇角勾出的笑意更浓,像个暗夜妖孽。 “怎么?是要我过去抱你吗?” 司染眨了眨睫,深吸一口气,抬脚上前。 夜幕降临了,他来了。 他白天跟晚上不一样。 司染抬步向前,人还没到斯野边上,已堪堪被他拉入怀中。 男人十指穿插进她的指缝,将手背抬至鼻下,嘴角微抿,深深地嗅着她手上的气息,敛着的笑意也放开了些。 司染手往回抽:“岑姐说你好像不太舒服。” “多事。”斯野神情一寒,短暂之后拉回司染的手,贴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神情已经极为克制,可微重的呼吸声却出卖了他。 斯野皮肤很好,是那种很难见的冷白皮,手背上的触感光滑,也没有硌手的胡渣感。 半晌后,司染也阖上双眸,胸腔内的心跳加剧到极点。 她感受到双肩被人掰了过来,正面向着他,人却紧闭着双目不敢睁眼,手被他带着移向更炙热的热源。 两人的距离太近,男人的身体带着干咧的木檀香萦绕周身,热量几乎要把她灼燃。 斯野的身材很好,不似外表看起来的清瘦,他有专门的一间健身室,实际上肌肉线条流畅,手指间的触感很好。 带着薄茧的指腹撩开她薄薄的纱裙面料,划到她腰际发痒的部分,司染忍不住低“啊”一声。 这声低呼像星火燎原,迅速撩起大片情愫。 斯野双手环了上来,几乎严丝密缝贴着她的皮肤,吐息更沉。 两个人的身体比灵魂更熟络,自然配合在一起。司染无法抗拒,抠紧他手背上的指尖一瞬松软,全身也都收了力。 斯野在她颈边沉声低笑:“害羞什么,都是夫妻了。” 司染仰着头,抵在喉间的啜泣声,抵齿忍下,手上动作发泄般一扫,书桌上的台灯坠地,玻璃灯泡碎了一地,光源猝暗。 一道闪电如银蛇劈开夜空,耀眼光痕照在男人薄唇上,色泽鲜艳性感。 如果说白天的斯野是清冷的神明,那晚上的斯野就是堕魔的妖孽。 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斯野的精力很旺盛。 若不是司染看到厨房里岑姐留下的一锅鱼腥草瘦肉汤,还有留在桌上的药,真看不出来斯野是真的病了。 外界一直有传言,这位20岁年纪轻轻就执掌大权的斯家掌权人身体不好。 司染一直都不这么觉得。 这个人在第一次跟她见面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端的耐力。“晚隅山”暴雨接连三日,他困在那里分明是遇上了当时的泥石流,吃食自然难寻,连干净的水都没有。可她遇见他的时候,除了周身泥水狼狈以外,那双眸子里透出的坚定是司染忘不掉的。 那绝不属于一个弱者的眼神。 并且,尽管在那极致条件下,绝水绝粮的他也能轻松地将她扼制于手掌之中,丝毫不见羸弱。 这样强悍的人,怎么会身体不好。 但司染还是将汤热好,盛出来放在碗里凉着,又去打扫房间里摔碎的灯泡。 当她蹲下来去掏夹在缝隙里的玻璃碎片时,斯野刚好沐浴完路过书房。 “弄不出来就别弄了,明天有佣人来弄。”他穿着宽大的睡袍,胸口处微微敞开着,一截好看的锁骨若隐若现。 即便是已经更亲密地接触过,猝然对上如此疏懒模样的斯野,司染仍然羞红了脸,毕竟那个时候都是在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楚对方。 晃神间原本捏在指尖的碎渣不知怎么就割进皮肉里,渗出血珠。 司染按住伤口止血,另一只手仍要去拿扫帚,想扫掉剩下的残渣。 本来也就是小伤,而且她在家的时候遇到这样的情况,也都会继续做活的。 手刚刚触碰到扫帚,扫了两下,身后脚步声渐远。 司染回身,斯 野已经不在那里了。 司染顿了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半晌扶了扶额,加快处理掉碎渣倒入垃圾桶。 碎片倒入的哗啦声也同时将她的理智拉回。 斯野娶她绝不是因为喜欢,她愿意嫁给他也不是因为喜欢。 既然都不是,那有些东西就不应该升起期盼。 求得太多,就是妄念。 第3章 尔尔新婚3唇擦吻在她手背上 房内的垃圾筒是放在统一的位置。 斯野有洁癖,这点霍言交代过她。但其实不用他说,司染也能看出来。偌大的屋子里一尘不染,每样都是都以统一的角度摆放,房间整洁得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即便有佣人在,可是“尘吾院”内的佣人都是钟点工,仍有大部分时间是斯野独自一个人在。 所以刚才他虽然嘴上说着“不用弄了”,可看着一地碎渣狼藉时眼里的嫌弃却藏不住。 既然她顶着“斯太太”的头衔,那该做的就做一些。都已经结婚了,即便没有感情,但也不是仇人吧。 再言,斯野还算得上她的恩人。 斯野正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大腿上放着电脑,骨戒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打字,似乎真的有点着凉,偶尔用手捂着唇,咳嗽几声,但他自己置若罔闻。 司染倒垃圾的时候,瞥了眼桌上的汤和药,都没动。 忙完手中的活,她洗了下手,擦干,试了下温度,端着汤碗过来。 没待司染开口,斯野轻蹙眉头:“倒掉吧。” “这是岑姐给你熬的‘鱼腥草瘦肉汤’,喝点你会好一些。” 斯野眉纹更深,连身体都下意识移开了些:“鱼腥草的味道难闻。” 他脸色肃然,他不笑的时候,气压很低,一般人都不会敢靠近了。 司染敛眉,端着汤碗转身的时候,背后又传来几声咳嗽,一声连着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转身回来,坐到斯野的旁边:“岑姐可能没有焯水,味道是有点,下次我记得让岑姐焯过水再煮。这次你还是喝一点吧。” 斯野眉骨微抬,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司染没躲,平静地接住了他的视线。 既然以后都要在一起,这是免不了的接触。说来也奇怪,明明跟其他陌生人对视一眼都会让她心口发慌。 可此刻这双灰蓝色的瞳仁却没有触发她不适的心悸感。 这种感觉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就有,人人都说斯野可怕,如洪水猛兽般描述他,可司染面对他却莫名没有对陌生人的慌乱感。 除此之外,更有一丝丝,贪恋。 比如此时坐得近,他身上好闻的木檀香对她像凝神香似的,让她很容易放松下来。 两秒之后,斯野接过碗,凑在唇边,刚要喝又放下。 他挑了挑眉,碗又送回司染手里:“你喂我。” 司染瞳眸睁大,像是没听清似的。 斯野倒颇有耐心地重复:“你喂我吃。” 司染抿了抿唇,静默一瞬,拿起勺子,抵进他唇边。 薄唇微张,他很配合。 一碗很快喝完,热乎乎的汤下了胃,从腹部到喉咙处都舒服很多。人一舒服了,心情会连带着好很多。 司染收勺起身,人却被斯野重新按了回来。 他拿掉她手上的碗放在茶几上,陶瓷碰撞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心里的某根弦被拨动。 “抬头,看我。” 司染垂着睫,没动。 下一秒,男人修长的指骨捏着她的下巴,使她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斯野弯了弯唇,嘴角边闪着一抹淡淡地讥诮:“你不怕我?” 轰鸣声劈开夜空,司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肩。她倒是不怕雷,就是冷不丁被声响吓到,心怦怦跳。 斯野抬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两人掌心贴合。 他掌上的温度并比她高出多少,甚至于指节微微发凉,可狂乱的心跳却随着贴合的时间推移逐渐平缓。 雷声紧密,若凶兽'交锋。 屋子里却静得能听见中挂钟秒表的滴答声。 “喵~” 司染注意力被吸引,循声却没有找到猫在哪。 斯野收回手,起身,在走廊处蹲了下来,不一会儿一只白色的猫咪从远处跳下,扑在他怀里,用头蹭他。 司染看清了这只猫,异瞳,白色,是山上的那只。 “你把它带回来了?” 大猫趴在斯野肩头,一人一猫,瞳眸都是异色,在一起有一种陆离感。 斯野抬眸看向她,灰蓝色的眼瞳泛着光泽,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嗓音微哑。 “是啊,你不是很喜欢我们吗?” “尘吾院”的房间够多,也提前给司染准备了卧室。 暖橙色的灯一开,卧房里静谧温馨。 司染的卧室跟斯野连在一起,他的卧房门没关,人正躺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 一群猫围着他。 司染洗漱完,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路过他门口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转身带紧了自己的房门。 司染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胸口仍旧打鼓般狂跳。 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调侃,还是别的用意。 司染忽而低下头,不知怎么,心事像外面的暴雨一样翻涌。 遇见斯野那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雨,将她的来时路完全湮没。虽然不至于有洪水猛兽出现,可天色暗沉之后,司染心里仍有几分慌乱。 那个时候她最好的选择是求助朋友,或者报警,但是她选择了继续上山,想找个地方躲会儿雨。 比起一个人在山上过一夜,求助对司染来说更可怕。与人社交带来的恐惧感远超过山上的未知。 于是她顺着直觉,在雨势还小的时候一路向上,直达“晚隅山”顶峰。她先前来过几次这里写生,知道那边有不少小山洞。 “晚隅山”是一处开发到一半投资商跑路的烂尾工程,数年以来都当做荒山处理,几乎无人会来。 无人会来的地方,对于司染却是极好的地方。 每隔一段时间远离人群,才能让她找回呼吸。城市间人与人的联络太密络,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同今晚的雨夜一样,雷声轰鸣半晌,大雨降至。 豆大的雨滴坠落草丛中,动静有些异样。 司染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怪异,她抄起随身带着的防狼护具扒开了草丛,看到了一双奇异的异瞳。 是一个男人。 一个极好看的男人。 对视两秒之后,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草莓蛋糕向前递了递。 司染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闭眼休息。 也许是那个草莓蛋糕惹的祸吧,让他误以为她是喜欢上了他。 可是那一瞬间,司染想起的是五年前那个少年在槐树下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而已。 “如果下次再见到我,请我吃块草莓蛋糕吧。” 少年当时不过十五岁年纪,个子就已经很高。 如果到了斯野这个年纪,说不定也这么高了吧。 斯野一米九一,身材修长而高大。据霍言说,很多人都喜欢他。 既然已经很多人喜欢了。 那就不差她一个了吧。 那她不喜欢的话,也没什么的,因为他已经有很多人喜欢了。 司染睡前想到这些,又重新觉得安心。 除了喜欢以外,她可以做好斯太太的角色,包括尽该有的义务。 毕竟,斯野身上的气息,她也是无法抗拒的。 司染有认床的习惯,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模模糊糊阖眼,意识却一直半梦半醒,手指一直抓着毯子一角,睡得并不踏实。 夜半昏沉时,又被小腹坠疼弄醒,去洗手间一趟却干干净净,她一贯月例不准还痛经。 满屋子的猫在到处跑,斯野的卧房门虚掩着,司染路过的时候正好被两只追逐的玳瑁顶开。 斯野侧身睡着,床头的灯却没关,不知道是不是忘了。 迟疑片刻,司染还是推门进去,怕吵醒他,她赤着脚。 人走到床头灯边按掉开关的一瞬,斯野也睁开了眼。 遮光窗帘拉得紧,屋内除了数只猫眼手电筒外,什么都看不见。 司染怔了一瞬,开关再次被打开,屋内通明。 斯野侧身躺着看她,睡中被吵醒不舒服,他脸色不是太好看,显得有些肃。 司染连忙解释:“我看你灯没关,想帮你关 一下灯。” 不是故意吵醒他的。 为什么觉得,他的眼神看起来很凶。 斯野一言不发,手撑着床坐了起来,一并坐起的还有枕边的异瞳白猫,桃子也在它身边。待斯野坐起,又有一只橘猫从他脚边的毯子里钻了出来,看得司染张了张嘴。 斯野手肘撑着膝盖,按了按眉心,缓了会神,再抬眸的时候,瞳眸里的情绪已淡。 觉得没有什么话要说,司染转身要走,手却被他拉住。 司染顿足,下一秒浑身像过电般,手背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僵住。 是斯野的唇,在她手背上擦吻,弄得她有些痒。 摩挲感顺着手背向上一路蔓延至臂肩,屋内灯亮通明,司染站着的角度还正对着只奶牛猫,此刻它也以一种震惊的眼神在望着她。 这让司染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司染身子轻晃了下,抽回手,身后传来斯野干哑的声音。 “留下睡吧。” 司染还是不习惯在开着灯的时候跟他更亲密。 虽然两个人在黑暗中的时候很合拍,但那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溯源,连她也解释不了原因。 司染回卧室里拿了自己的毯子过来,斯野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薄毯上,唇角似乎勾起了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司染埋着头,没注意到。 手即将搭在床头灯开关上的时候,斯野开口:“别关。” 语气很淡,却不容商量。 司染顺着他的意,她脾气很好,很难有什么事情能让她觉得有必要去计较一下。所以当初他提出要结婚的时候,情绪也仅仅是崩溃了一上午,想清楚利害关系之后,就坦然接受了。 侧过身,背对着斯野也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存在。 男女天生不同的构造注定这种异样感加剧,尤其在夜半这种荷尔蒙分泌的时刻翻倍。司染咬着唇,把毯子拉过头顶,企图压盖他身上的气息感。 可薄毯沾过他的床,似乎也晕染了同样的味道。 司染的身子轻轻颤抖,对某种源头的渴望让她心里打了个冷颤。起先这种念头还不清晰,直到此刻就可以确定了。 她的身体对斯野有渴望,欲.望大到连身体的主人都控制不了。 斯野手从她腰上穿过,搂住她的后背,额头抵在蝴蝶骨上。 “你抖什么?怕我吗?” 司染不吭声,肌肤相近之后,不适和恐慌感共同消退。 可她心里还是有点怕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怕斯野,怕的确是“她为什么会不怕他”。明明他并不是个很好亲近的人,就连霍言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态度都是恭敬惶恐的。 静了一会儿,白猫重新伏在她身边睡下。卧室里不知道还有几只猫在,但都很安静。 绵长的呼吸声隐约传来,司染侧了侧头,斯野垂着眼睑,却已经先一步睡着了。 银发在橙色灯下显得有点发白,与他年轻俊朗的颜不大相称。他睡着的时候没白日里严肃,也没有晚上那么耐人琢磨,就好像回到了他年纪本身,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多岁男人。 司染翻了个身,原本抱着她腰的手这会儿就搭在她的小腹上。 掌心上的温度顺着肌肤传来,坠痛感也消失了。 翌日醒来,司染手往旁边一捞,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手感不错,下意识地捏了几次,再睁眼,白猫对她撒娇地叫了声。 桃子也从白猫肚皮下翻出来,一会儿又钻进去找奶。 原来是母子。 晚隅山上那杯草莓蛋糕被草丛里突然窜出来的白猫扑倒跌在泥里,红润的草莓沾着雪白的奶油与泛着土腥味的泥滚在一起。 司染不怕猫,但没养过,也说不出亲近。可没想到上一秒还钳制于她,眸色薄寒的男人下一秒却对着一只野猫温柔起来。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袋封皮湿透的猫粮,撒在泥上。 因为未开封,那袋猫粮居然滴水未沾,还是干净新鲜的。 白猫饿久了,低头嗅了嗅便大口吃起来,喉中发出乌拉乌拉的声音,司染还是头次听见猫咪能发出这种叫声。她一贯以为猫咪都是“喵喵”叫。 有几粒猫粮被它甩头的时候带飞落到司染脚边,她捡起来想往白猫嘴边放,被男人一把拉住。 他手腕上力气很大,疼得司染“啊”了一声,眼角染上水汽。 男人力道不减,仍直直地盯着她:“你还没有回答我,是谁派你来的。” 司染疼得想哭,另一只手指了指白猫:“我跟它一样,上山找吃的来了,你快放手啊。” 说完以后,司染自己都惊了一瞬。 面对陌生人惯有的紧张感,在这么凶戾的男人却没有。 她除了手腕上感觉到疼,却没有别的感觉。 她总感觉,他不会伤害她。 而且,他手掌捏着她手腕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划过心头。不知道是不是带到山上原本准备当食物的草莓蛋糕没吃,此刻,她很想吃他,这个怪人。 却没想到他后来把这只猫找到,还带回家来了,母猫还在他家里下了崽。 斯野就像是“晚隅山”上那天发生的事一样,梦幻不真实。他神秘又疏冷,让她完全看不透。 原本以为下山之后他们会毫无交集,却没想到一个月之后霍言会出现在她面前——“司小姐,先生已经找了您很久了……” …… 司染揉了揉眼睛,卧房只剩下她一个,斯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夜半的时候,有猫踩在他们毯子上打架,两人都醒了。遮光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细缝,斯野身上盖的毯子也被猫扯掉了一截,露出赤着的上半身,肌肉线条极好,胸肌和腹肌脉络分明。他翻了个身,双腿岔开,压在司染身上,不知道怎么又做了一次。 斯野那方面精力很旺盛,可司染不行,累到后来她就迷迷糊糊先睡着了,睡眠质量却出奇好,醒来后精力十足。 他好像对她有安抚的作用,那个时候也会照顾她的感觉,控制好节奏,没有弄得她太疼。 薄毯被斯野叠放得整齐,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也带走了。 司染撑着头,半躺着注视着卧室里的环境,情绪有些恍惚。 她居然已经结婚了。 尽管这个结局早在两个月前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的发生以后,又觉得不太真实。 司染翻找手机想看下时间,锁屏上有新信息提示,是霍言。 【先生吩咐他不在的时候“尘吾院”任何地方您都可以随便进出,没有禁忌。夫人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解决,有外出需求的话提前联系小季,他是您的专用司机。岑姐每天六点会来,晚八就走,您的吃食需要吩咐她做,盥洗也是她负责。其余的佣人每隔三天会来打扫一下房间。】 后面是推过来的司机和岑姐的联系方式。 司染加了岑姐的,司机本想婉拒,可“尘吾院”的位置实在太偏,出行是个问题。 顿了顿,司染发了条信息过去。 【他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司染从小受的教育是你来我往,没道理凭空接受一些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夫人稍等,我问一下先生。】 司染才明白原来斯野也在,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她说呢。 霍言很快给了答复【先生让您平时有空帮他陪猫玩】 “……” 【好】 【对了,先生晚上眠不熄灯,而且他睡眠质量不好,希望夫人知晓一下】 司染回想起昨晚帮他把床头灯关掉时候,斯野一副要生气的表情,恐怕的骤然的黑暗让他感觉到不适应。虽然司染不知道他形成这样的习惯的原因的时候,但能理解这种感受,就如同她自己,不能够做到与人正常交流一样。大多数人看起来很简单的事,对他们来说却不一定能行。 【知道了】 回完信息,司染彻底醒了,起身拿衣服。 裙角扫到了床头柜上,什么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司染伸头看,是一盒拆封过的创可贴。 她垂睫看了看手指,都已经看不出伤口在哪了,用不到了。可是她依稀记得昨晚睡前的时候,床头柜上明明没有这盒创可贴。 洗漱的时候果然碰到岑姐,五十岁的年纪,人很老实,做了一桌子早餐 ,看到司染便恭恭敬敬地叫“夫人”。 司染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应,半晌只是点了下头,飞速地冲进洗手间洗漱,心砰砰跳得厉害。 司染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看上去跟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可只有接近她的人才能知道,司染不敢跟人社交,有很严重的社恐症状。 察觉到外面没什么动静,司染推门而出,没想到岑姐竟然就站在外面。一时之间四目相对,司染差点窒息了。 蓦地,岑姐打了个手势【夫人别怕,我们以后可以这样交流。这是先生交代的。】 司染愣住,岑姐会手语就太好了,她心里负担减半,眼睛都亮了亮。 这是司染的障碍,手语能缓解她的社交障碍,只要不开口就能好很多,没想到斯野连这都知道。 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堂堂斯家掌权人,有什么信息是他查不到的。 岑姐准备的早餐很中式,比较合司染的口味。但就是她胃口太小,喝了点汤就饱了。 岑姐过来收拾的时候看到蹙了蹙眉,司染连忙解释。 岑姐笑【我就是觉得你吃的太少了】 司染怕岑姐觉得是她挑。 她就是这样,太过于敏感,总是不知道跟别人相处时候应该把握什么样的度。 司染沮丧地垂睫。 岑姐动作利落,剩下的吃食只好倒了,司染看着浪费。 【岑姐,以后早餐少做一些,我胃口很小】 岑姐早看出了她的顾虑,点点头。夫人跟先生一样,一点也没有架子。先生虽然疏离一些,但是对事不挑,也没有主人家的颐指气使。岑姐从二十岁就开始做这一行,在这里干了四年,是她这辈子遇到最好最轻松的工作。 【夫人,我带您熟悉一下尘吾院吧】 司染又点点头。 第4章 尔尔新婚4二十岁就掌管斯家 “夫人,我们从东开始这样绕一圈,这样也便于您更好地感知方向感,您看怎么样?” 司染局促地点点头。 其实从哪开始都一样,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东,也记不住。 记得刚在美院报到的时候,她不敢社交,去宿管领了床铺用品之后就找不到宿舍。之后在美院呆了整整一学期,还是没办法把校园的建筑场景在脑中完全复原,地理感一直弱弱的。 还好有萍萍,四年来一直带着她,上课即使不在一个教室,萍萍也会先把司染送去,再去自己的教室。否则的话,司染心里叹了口气,恐怕她根本无法完成油画专业的修习。 连辅导员和系主任都反复找她谈过几次话。 “搞艺术虽然可以稍微孤傲疏冷一些,可艺术说到底是人才能欣赏理解的艺术。你总不能把自己关起来,完全不见人,或者只见熟悉的人,让你的画自己去找欣赏它的人吧。” 全国美院每年毕业的油画生几万人,总不可能每个人都当艺术家,大部分人还是以此为职业糊口而已。 要工作就要与人接触,像司染这样可不行。 司染是美院难得一遇的天赋型选手,她的画充满灵气。很多导师都喜欢她,没毕业的时候就纷纷在圈内推荐她的作品。是以司染在美术圈内小有名气,不少定制画作带来的收入除了帮助她积攒了还助学贷款的钱,还有了投资入股画室的启动资金。 毕业后蔡茜想合伙开画室的时候,即使萍萍没劝她也会同意的。只负责教疗愈课内容,对于司染来说是最好的,画笔是她链接这个世界的桥梁,也是聊以慰藉的保障。在画室跟学员一起创作的时候,她没有那么恐慌。 “夫人,既然您能听得到,那我就直接说话,您可以用手语,可以吗?” 司染没异议。 能这么迁就她的怪异,她已经很感激了。 这也是司染想通后答应结婚的原因之一。 “这里是先生的茶室,他每周会抽一天在这里泡茶,百~万\小!说。” 司染顺着方向看去,茶桌上除了摆放整齐的茶具以外,还有一本书,封皮司染熟悉,因为她也看过。 那本书中有一句话——心向阳光或地狱,不过一念之间。 是她刚出事那年,心理情况极差时候看的,暗黑边缘文学。 没想到斯野也看。 “这里是健身房,这里是猫屋,这里是衣帽间……”岑姐一间一间介绍,司染已经有点头晕了。 尘吾院太大,她现在已经不知道来时的餐厅和卧房在哪个方位。 “这是书房,先生工作的地方,书房里面的东西您最好别碰,顺序乱了都不行。” 岑姐好意提醒,她刚来的时候并不懂,尽管先前对她说过书房不用打扫。可有一次偏巧看到书房里面的书叠放凌乱,A4纸压在书下散落一堆,岑姐便帮他把书拿起擦了桌子,A4纸叠好然后又放回去。可因为放置的角度不对,斯野脸色阴郁了一周,心情很不好。 斯野情绪低的时候气压就随之降低,压得人喘不过来气。还不如真把脾气发出来,骂她一通来得干脆。 那段时间岑姐每次来尘吾院的路上都心理压力极大,之后再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这间书房不是斯野昨晚办公的那间,这间更大,里面的东西更多,书架上一目望去得有千余本书。 不像书房,像图书馆。 司染被震撼到,不知道这些书是不是斯野都看过,还是仅仅买来当装饰的。 岑姐在前面又推开了一扇门:“夫人,这里是您的画室,上个月装修好的。用的都是高等环保漆,位置也比较通风,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司染一愣,跟着走过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到。 整整有一百平的房间,布置成画室的模样,画架,颜料俱全。 “先生交代说,您有需要再添置的用品就让霍先生采购。” 司染咬了咬唇,点下头,双手搅在一起,把裙身上的棉布料都给拧皱了。 尘吾院的布局一时还不能在司染脑中落座,还是让岑姐领着才回到昨晚的卧室,走路都走了二十分钟。 司染拿好东西,要出门,岑姐便也走了。 尘吾院的规矩,主人不在的时候,佣人不能独自在这里,除非准备饭食,可以提前一个小时,但需要跟霍言报备,大门处也有进出监控。 先前如果没有她在,斯野工作忙,一周里有五天都得在外面应酬,很少在家里吃饭,更别说来尘吾院吃。 现在有她住过来,岑姐就变得很忙,早上要来给她做饭,她白天不在岑姐还要回去,到了傍晚又要来。 司染感觉很抱歉,岑姐笑。 “这样才好,这样我拿的这份工资才不心虚。” 以前拿着五位数的工资一个月干不了两天的活,比她儿子赚得多还清闲,让岑姐总感觉惶恐。 想起薪水的事,岑姐笑眯眯地:“先生对我们佣人很大方的,逢年过节还都让霍先生给我们采购礼品。” 因为司染提前说了今日要出门,所以小季的车就停在门口等着。 司染提了提裙摆,拉门上车,纤长的小腿笔直,脚踝细瘦,人看起来很单薄。 司染的确比较瘦,一米六八的个子,只有八十多斤。初晨的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显得更纤柔。 岑姐看着有点心疼,她有一对子女,年纪刚好跟斯野和司染一样,气质性格却完全不同。都是正常二十初头活跃莽撞的年纪,大儿子上班三年了,还没存下来积蓄,小女儿跟司染一样刚刚大学毕业,不想工作,赖在家里说要二战考研,一个个都还像孩子。 不像司染,年纪也才刚二十二,心里像是兜了一天窗的事,太过于沉静内敛。先生就更别说了,成熟得不像二十五岁的年纪。 先生也挺瘦的,霍言让她熬鸡汤给他补补的时候说滑了嘴,那么高的个子好像也才一百三十多斤。 岑姐站在外面道:“夫人我晚上给您烧个鸡汤,您吃吗?” 司染怎么样都行,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会拒绝,自然点头。 车身将开时,看到岑姐站在那冲她笑。 司染蜷了蜷手指,车子已经发动,即将拐弯。 心口砰砰直跳,岑姐的身影即将湮没之时,她趴在车窗上,打了句手语。 【“鱼腥草瘦肉汤”吧,鱼腥 草焯下水】 不确定岑姐有没有看见,车子已经拐出路口,平稳前进。 “去‘新淮路’画室吗?”小季问。 霍秘书交代过新夫人是在画室工作,早晨她说需要出门,没有特意交代去处,小季以为她要去上班。 司染打开萍萍发来的定位给小季看,是一家咖啡馆。他看了一眼就知道了位置,打了个方向从另一条路开,并且告知她,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对司染的不开口说话也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想来被交代过,了解她的情况。这让司染少了些不自在。 萍萍昨晚跟男朋友出去开房,今天回去出租房看见司染搬了,一早就消息轰炸到了现在。 【我结婚了】 【昨天结的】 司染原也没想骗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顺着她的问题一点点回答。 话题一路顺到了这里,她交代了全部。 【他叫我搬过来住】 萍萍那边终于沉寂了好久,想来也是被她震撼到了。 司染目光挪向车窗后退的风景,情绪同萍萍差不了多少。 从昨晚到现在,她也没怎么缓过神来。 坦白说一个月前斯野提出要结婚,并把合约拿出来的时候,司染并没有当真。 尤其是之后他消失了一个月,司染已经以为他忘了这件事。 半晌,手机再次震动。 【萍萍:那你能告诉我,你老公是谁吗?】 司染莫名被“老公”这两个字烫了下眼,她还没能习惯“夫人”“太太”“老公”“先生”这些字眼。 【斯野】 两个字发出去以后,对面彻底沉寂。 萍萍跟司染不一样,她是京北本地人,家庭很好,吃喝讲究,约的这家咖啡馆是上档次的商务风,消费不低。 萍萍对朋友很大方,为人也很好,司染能遇到她很感激,一直拿萍萍做知己,没有什么瞒着她的。 斯野的事情,她能说的都说了。 说完以后,静等萍萍处置。 对面的女人今天一头波浪长发,吊带裙足够勾勒身材,迷人耀眼,一身艺术家的气质。相比之下坐在她对面的司染,雏菊白花棉布裙,还像个没毕业的小孩。 可现在这个小孩,她居然结婚了,还是闪婚。 她都没谈过恋爱,就直接跳过这个步骤,嫁的人还是斯野。 她长指飞速搅动着杯壁,铜勺碰得杯壁铿锵作响,二百一杯的咖啡被她搅得四溅,洒了一半毛爷爷在桌上。 司染伸手按住萍萍手背:“你别太激动,我就是结了个婚而已。” “……”被这句“而已”刺激到,萍萍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点。 “姑奶奶,什么叫就结了个婚,你知道你嫁的是谁吗?” “你发给我的时候,我都以为是同名同姓呢,好家伙,你把京圈首富给嫁了。” 萍萍跟蔡茜不一样,她家境中层,平时也能接触中上层圈子,自己又常关注财经网站,信息敏感。幸亏桃子窜画室那天她不在,否则早就把斯野认出来了。 司染咽了下,抽了张纸巾把咖啡渍擦掉。 萍萍仍然在发作,她一张小嘴本来就伶俐,此刻更是语速极快,连珠炮轰。 “你了解他吗?这个人二十岁就掌管斯家产业了,没点手段坐不稳他这个位置。” “你没听过外界都怎么传他的吗?简直堪比洪水猛兽了,据说上个月跳楼的王启成,就是他逼死的。” “他们这种名利场高层的人,杀人不眨眼,到时候玩得你骨头渣都不剩。” “你们签婚前协议了吗?” 司染点点头,合约在领证之前就签了,应该算是婚前协议吧,她没怎么在意过这些。 萍萍倒吸一口冷气,牙关咬得咯吱响:“太可恶了,居然在婚前就算计你。再不济的话你们离婚你也能拿一半财产,现在婚前协议八成把财产都算计过了。” 司染摇摇头,手机上翻出张图片,为了怕记不住条款,她当初把合约拍下来了。 图片刚找到,司染感觉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对,浓郁的咖啡香气遮掩之下似乎仍有一种清淡的木檀味。 萍萍飞速把手机抢了去,边看边啧嘴:“他居然要求你能随叫随到?开玩笑吧,你没有工作的?他去南极探险,你还得跟着他去扮企鹅呀。” 司染垂着眸,浑身的感官被吊了起来,异样感越来越重。 “你记得让他带套,别傻乎乎的。” 与此同时司染脊背一寒,下意识转过头去,视线顺着男人笔挺的裤脚向上,正对上斯野薄寒的目光。 他一身正装,白衬衫顺着腰际线扎进西裤中,外套搭在臂弯上,照例戴着礼帽遮了一头异色银发。身边跟着两个正在攀谈交流的人,也是一样的西装打扮,霍言在最后面。 几个人明显是刚从楼上的商务包厢内出来。 司染她们的座位顺着走道,要出门正好会路过这边。 视线对视两秒之后,斯野先挪开眼睛,脸上是惯有的疏离清冷气质,像不认识她一样。 他背脊挺直,先一步离开,剩下两个人也没察觉出异样,叫了声“斯总”,像是有事要跟他商量,抬脚追了上去。 司染对此并不奇怪,她早就察觉出,白天晚上的斯野不一样。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淡漠疏离,排斥抵制所有进一步的关系。但到了晚上,他像变了一个人,极度渴望她的身体,还会变得主动。 倒是霍言上前弯腰问她“太太,可有什么需要帮助”,司染摇头,说什么都不需要。 霍言又补充了下“有任何需求随时联系他”,便也提脚跟上前人。 目送几个人在旋转门出离开,萍萍才呼出一口气来,直掐司染手背。 “刚才那个是你老公吗?!” 萍萍双手叠拳撑着下巴,唇角弯出个很大的弧度:“那你嫁给他也不错,这种姿色,你睡他,还说不清是谁吃亏了呢。” “……” “你俩隐婚吗?”萍萍边说边查着手机,拧着眉头:“咦?他网上更新了资料,婚姻状态一栏写的已婚啊?那怎么刚才装不认识你。” 第5章 尔尔新婚5他永远都不会是曾经的那个…… 手机朝司染这一挪,她不得不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一长串简介背后是一个年轻有为男人的优秀,司染从没有查过这些。人人都说斯野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可她却没有想去了解的欲望。 知道得越多,心里就越清楚,他永远都不会是曾经的那个人。司染心里清楚,斯野不是故意装不认识她,只是白天的他就是这么淡漠疏离,仿佛隔绝于这个世界的整个关系网。只有到了晚上,他才会多了点人情味。 网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几年前的旧照,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斯野穿着长身黑大衣,看不清五关与表情,一头银发未遮,就这么暴露在闪光灯下。 斯野在网上的各种照片不多,但也有。其中除了他雷霆的商业手腕之外,对他一头银发由来和天生的异瞳也尤其好奇,各种猜测众说纷纭。 他太有名望,冒死偷拍的媒体数不胜数。尤其是那一头银发,太过于惹眼,加上他本身的商业传奇,这个人在京北的故事被传得像一场神话。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信息,司染看清内容,皱了皱眉。 “怎么了?”萍萍拿回手机一看,气得差点把咖啡杯打摔:“真的太过分了!一开始打着疗愈班的名气,还有我跑单拉来的客户量,把店带起来的,现在想踢我们走。”” 三人群里蔡茜发了信息。她给司染疗愈课学员发了退课信息,说后面两节课不来的话,退他们每人500的学费。正常课时才60块钱一节,两节课退了500,很多人都不来了,选择退款。 司染读完信息,很淡然地回复一个“好”,跟着退出群聊。 萍萍也跟着退了出去。 蔡茜不满意她的绘画疗愈班没有盈利,要全面改革,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激化的。毕业后第一场创业,原本司染挺抱有希望,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下一步怎么办呢?人已经毕业了,总不能毕业即失业。 萍萍跟她不一样,她本来就没打算怎么工作,事业心更寥寥无几。她父母的先不说,光爷爷 奶奶退休金加起来每个月就五万多,根本花不完。萍萍上头还有个哥哥,是做警察的。家里面心疼哥哥这个职业,又拗不过他,最后把爱心转移到萍萍身上,让她只要不瞎搞,就随便玩,不需要工作上班把自己弄那么累。 之前加入“茜西画室”也是因为萍萍觉得刚毕业就闲着无事,怕她男朋友看不起。 “染染,我出钱,我们俩自己再开一家疗愈画室吧。”萍萍提议。 司染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前期投资的钱不能萍萍自己拿,可她又实在没有资金了,除非找斯野要。虽然她知道她开口他肯定会答应,但是司染却不想那么做。 “你不用担心钱,我男朋友正好也想做点生意呢,我拉他入股。你跟我算是都给他打工。” 司染知道萍萍这是在照顾她,不过好奇心也被勾起:“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萍萍换男朋友换得很勤快,这个是快毕业的时候刚谈的,还没带出来见过面,司染对他的信息一无所知。 没想到萍萍弯唇一笑:“保密。” 司染不是追问的性格,好奇心也就那么一瞬,没问到便也不问了。 “下午我有个‘外单’你要不要一起?”萍萍跟司染不一样,司染有艺术细胞,但她很有商业头脑,“这次新店咱们不能盲开,要选好地址,把店搞得风生水起,到时候气死蔡茜。前期你就跟我一起跑跑‘外单’,看一下市场,摸摸地形什么的。” 司染手指蜷了蜷,每一样对于她都是致命的难度。 萍萍手握住她的手背:“染染,你要勇敢点,我陪你一起。” 思忖片刻,司染点了下头,却没什么信心。 但是跑单的事还是后话,目前司染面临的就有一个难点。 司染之前的个学员肖宁,是个聋哑人,来报名的时候看见她也会手语,眼里的欣喜溢于言表。班不能成功开设,钱却付过了。报名的时候的她跟她表姐文曦一起来的,钱也是文曦给的。退钱的时候文曦没有多说,但却发了她一个地址,还是想叫她上门给肖宁单独开一节课,还说价格按小时计。 司染觉得没能正常开课本来就是她的错,对方提出的要求更不好拒绝。 可萍萍下午也有定好的外单,只把她送到了目的地就要走。 萍萍也有心要锻炼一下司染的意思,毕竟已经毕业了,不能像在学校里一样,什么都带着她。而且对方有一个会手语的,交流起来已经降低了难度。 司染也明白这些,假装没什么的样子朝萍萍挥手。 她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世界没办法一直包容她。 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进楼道的时候,口袋里面的手机响了。 司染缓了几秒,铃声将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才接起。她其实有些害怕手机,不喜欢突然被人找到的感觉。 “染染,在干嘛呢?”电话对过的声音微哑,何艳雨气管里还有明显轰鸣声。 “妈,哮喘又犯了吗?” “没有没有,每天就这样,这两天天气阴,气压低。” 何艳雨的哮喘有年头了,要不是因为自己病得厉害,又怎么忍心把十五岁的司染送到京北读书。孩子好不容易回老家看她一下,却发了病,进了抢救室,把司染吓坏了。就冲何艳雨现在还能好好地给她打电话这一点,司染就对斯野无比感激。后来想通之后,司染觉得他需要她结婚陪着他,这个要求又有什么过分呢。何艳雨出事的时候,她恨不得跪下来求神明,把她的命拿去都可以。 现在神明出现了,他不要她的命,只要跟她领一张结婚证。更何况,这其中,她自己也是存了私心的。 “妈现在好多了,这个病不能根治,就这样,你别担心。” “可是你上次……”司染声音哽咽。 上次要不是她赶回来,何艳雨现在也许都不在了。 “呸呸呸,就想着你妈不在了吧。”何艳雨故意气道:“没那么严重,就是前天我贪吃,多吃了两块红烧肉,腻住了,哪晓得早上喘得厉害。” 本来想着吃点药,用用喷雾能好,去挂一次水就得千把块,何艳雨舍不得。可她气喘不上来,想出门的时候,又滑了一跤,摔得差点憋过去,脸都发紫。 司染刚好就是那个时候进门的。 “染染,画室的工作忙不忙啊?”何艳雨挺担心这个女儿的,小时候把她送到京北念书本是为了她好,小小年纪寄宿在舅妈家肯定过得不顺心,居然一个人偷跑了回来。 年纪那么小,出了那样的事情,吓得并不轻。 “还行,我就教教疗愈课,别的没什么事。” “那就好。”何艳雨一直担心的就是司染毕业以后的工作问题,她不敢跟别人说话,上学时候还能将就,走上社会谁能迁就她呢。何艳雨都想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就让染染回老家,跟她一起摆摊卖水饺算了。 两母女又互相寒暄了几句,何艳雨最后还是问了出来:“染染,上次我去医院住院时候陪你的那个男孩子,是你男朋友吗?” 司染呼吸一滞,连忙否认:“不是的。” “哦,真的吗?可我看他对你很热心啊。他叫什么来着,姓霍是吗?今年多大年纪啊。” 司染头都昏了,随便撒了谎,说上课时间到了先糊弄了过去。 挂了电话,手机上全是汗。 司染看准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在楼下按下门牌,心简直提到了嗓眼口。 这种闭录门禁是可以对话的。 好在几秒之后,门禁只传来咔嚓一声,没有人说话。司染刚准备提步进去,却下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少年,迎面跟她一撞,肩上背的包直接飞了,胳膊肘擦着墙面硌得生疼。 那少年回头看了她一眼,撂下句话:“不长眼啊。” 司染自然没勇气跟他理论,蹲在地上抿着唇,把地上包里摔出来的东西匆匆捡起,怕耽误时间,急忙向电梯奔去。 这是个一层双户的楼层结构,到了12层,司染看门牌按响门铃,没等一会儿,开门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文曦。 “刚才看门禁没人呢,原来是你。” 司染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是那个少年从里面开了门,并不是文曦从楼上给她开的门禁。 “进来吧。” 文曦引路,带司染朝客厅走。 屋子宽敞通畅,一眼望去大平层得有三百多平,玻璃落地窗外的立交桥风景很美。 司染远远看见肖宁,正也望着她,用手语跟她打招呼。只不过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一身黑色缎面连衣裙,气质娴熟优雅。 文曦介绍道:“这是肖宁的老师,也是我朋友,斯禾。” 说着,文曦冲司染笑道:“斯禾觉得你是骗子,非要一起来听一堂疗愈课,看看怎么样。” 司染连忙紧张地摇手:“不是。” 与此同时,一道审视的目光兜头而下,斯禾带着询问眼神落在她身上:“你紧张成这样,倒显得我们是骗子了。” 女人声音温柔,视线向下一落,淡声开口:“你刚才遇见向玄了吧。” 司染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斯禾蓦地起身,抬手,搭在司染的胳膊肘上,那里擦破了一块皮,有血珠渗透出来。 文曦这才注意道:“你怎么受伤了。” 司染手语:来的时候被人撞倒了。 “那你就是被向玄撞的。去洗一下,宁宁你带老师去贴一下创可贴。”斯禾吩咐。 肖宁过来,小姑娘弯了弯唇,司染跟了上去,提脚走了几步,便觉得小腹一片热流,可真赶巧。 两个人一走,文曦点了根女士香烟,朝斯禾递过去。 “我戒了。” 文曦便收回,自己抽,烟咬在嘴里:“你看她怎么样?” 斯禾眉一敛,继续在刚才肖宁没做完的英语习题上画圈标记。聋哑人学英语本来就难,更何况肖宁的性格,进度很不理想。作为文曦的朋友,肖宁的班主任,斯禾皱了皱眉。 “欸。”文曦碰了碰斯禾,把英语书合上扔到一边,“这时候你还在看这个干什么。问你呢,那小姑娘,怯生生的。我第一次见她时候都以为她没成年呢。” 斯禾面上冷淡:“确定是她?” 文曦吐了口烟,薄雾缭绕:“你弟什么意思,老爷子一心撮合他跟金家,怎么他闷不吭声直接来了这手。” 斯禾不语 ,情绪不露声色。 门铃又响了两声。 “什么意思,看他本人待会儿的表现不就知道了。” 文曦去门禁开门,闭路门禁里映出霍言的脸,斯野站在后面,侧身只照出来一半。 文曦回来还是啧了声:“阿禾,你真不够意思,你弟这种尤物,怎么不介绍给我试试?” 斯禾眼皮未掀,唇似笑非笑:“你?降不住他。” “我还降不住?那刚才那小姑娘她就?” 斯禾“嘘”了声,文曦瞬时懂意。 这个局既然费劲做了这么久,做戏就要做足。 门开之后,斯野脱了皮鞋进来,臂弯上的外套被佣人自然接了过去。霍言没再跟着,应该是在车里等。这种家事,他向来是不愿意外人知道,连跟了他十年的霍言都这样,防备心比什么都重。 更何况她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同父异母,小时候又没在一起长大。斯野被带来京北之后又是五年封闭性训练,等放出来之后便迅速接管了斯家大业,跟她和斯星压根没有感情。 还能有什么感情,不恨就不错了。 斯野提脚向这边走来,目光落在文曦身上,眉头蹙了蹙便直接略过,仅看向斯禾,淡声叫了句:“姐。” 斯禾点了下头,人起身站了起来。佣人们适时端上茶点,斯禾招呼道:“早饭吃了吗?不会又空着肚子开会吧,吃点水果垫垫?新西兰的芒果,很甜……” “叫我来干嘛?”斯野打断道。 斯禾似对他这个反应并不诧异,不急不忙继续道:“等小星来了再一起说。” “如果没事的话,我现在要走了。” 斯野转身,视线倏尔一滞。 盥洗室方向出来两个女孩,其中一个穿了一身雏菊棉裙,模样看起来有点小,此刻也同样看到他,瞳孔中溢出惊异之色。 斯野安静地看着司染,下颌轻抬,微微眯了下眼。 第6章 尔尔新婚6“坐过来。”语气是淡漠的…… 气氛一瞬安静得诡异,那道直视而来的目光疏离淡漠,司染抓紧了衣襟上的布料,指尖压得泛白。斯野看了一会儿,平静地移开视线,情绪不见起伏。 “这位是宁宁的艺术疗愈课老师。”文曦打破沉寂。 斯野淡声:“你是谁?” 文曦也不恼,嗤一声笑了:“文曦啊,你姐姐的好朋友,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不记得。” 文曦扯了扯唇,目光一瞬不瞬在斯野脸上凝着。 长得是真好看,就是性子太冷,尤其是那双异瞳,漂亮得引人上瘾,却又像危险的勾,咬上勾就得丧命。文曦不动声色地朝司染的方向看了眼。 她长睫低垂着,站在门口,都不太敢跟斯野对视。 文曦以为斯野是故意不给他面子才这样说,但却不知道斯野是真的不认识她。不在意的人他向来不记在心上。就连公司好几个这几年新晋的执行总监,都得霍言提醒名字他才能对的上号。 对于他而言,那些人,他记住名字就行,没必要记住他们的脸。 文曦过去向司染道歉:“真不好意思,本来是让您来上课的。是斯禾非要插一腿,要跟着听。你看现在她弟弟又来凑热闹。司老师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饭,下午上课,如何?” 肖宁一听急忙拉着司染:你别走,想你教我画画。 小姑娘瞳眸清澈,比她小了十来岁的年纪,模样清秀却不能说话,看起来可惜。司染心里忽地一软,觉得肖宁很像当年的自己。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一个疗愈师出现在她面前,陪她度过那段时光,是不是现在会变得不一样呢。 司染不知该如何,她处理不了这么纷乱的社交场面,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斯野。察觉到这个动作以后,她急忙收回目光,心跳飞速加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下意识依赖斯野,而且这种反应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晚隅山那次,性命攸关,她就莫名很信任他。 白天的斯野不是晚上的斯野,最讨厌各种理由跟他牵扯进去的关系。她刚才的举动无异于踩雷。 而且,她不知道现在斯野在这些人面前,希望怎么样处理跟她的关系。 斯野神色依旧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司染刚刚目光里的求助,从始至终那张脸上都是冷淡的态度。 他淡淡发声:“一起吃吧。” 明明也是客人身份,可说话做事却自带一种领导力,让人下意识就听从,宛若家主。 斯禾勾了勾唇,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入席前大家各自洗手。 斯野站在前面,司染和肖宁跟在后面,一直用手语交流。水声哗啦啦响,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水下显得更加修长。 小姑娘问了她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最后还拜托她能常来,教她画画。她很喜欢司染,合眼缘的那种。 这里是斯禾在学校边买的房子,她在特殊学校任外语教学。肖宁是她这届带的学生,也是文曦的远房表妹,因着这层关系斯禾对她颇为照顾。 文曦和斯禾是打小玩到一起的闺蜜,她是个一流赛车手,难怪酷酷的。 司染“听着”肖宁讲话,注意力却在斯野身上。浑身的感官好像被放大,连他龙头里的水流声都扩大了数倍。 明明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可他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地落入她眼中。甚至于水龙头的水溅到了他睫毛一点,他眨了眨眼的小动作。空气中似乎还有他身上檀木香的味道。 斯野洗好,正用干布擦拭。边上就用烘手机,他却不用。 肖宁上前去洗,斯野朝司染这边走了过来。 司染垂着眸,不太敢去看他。 她感觉到斯野好像有点不太高兴,尽管他面上和煦如风,看不出什么异常。可气息间的压迫感就如同初次见面时候,他问她“是谁派来的一样”,戒备防御。 司染很敏感,心里隐隐感受到什么,这场饭局应该不会是表面上这么巧合。 斯野侧过身,目光无意中掠过司染,眉头蹙了蹙。 “手肘怎么了?” 这是他在这里第一次跟她开口说话,身高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加上语气中的淡漠让这句话听不出半点温情的味道。 司染不太确定,在这里需不需要假装不认识他。 合约里写过一条,隐婚与否随女方意愿。意思是他并不介意婚姻情况公开。可合约里还有另外一条,互不过问干涉家事。 但今天有斯禾在,他想不想斯禾知道他们现在关系呢? 蹙眉思忖间,手肘被男人抬起。他刚刚洗过手,指尖冰凉,触感分明。 “摔倒了?” “来的时候,被人撞了一下。” 白皙的皮肤上,那块擦伤的痕迹尤为明显,创可贴并不能完全遮掩住。 斯野目光落了落,手放了下来:“不用贴这个,让它自然结痂更好。” 他顺手扯掉了肖宁带她刚贴的创可贴,扔到了垃圾桶里。粘胶黏着皮肤,硬扯下来还是有点痛,但是被她忍住了。 肖宁听不见,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起身让司染洗。 斯野已经去了餐厅处。 冲洗间司染偷偷侧眸,看到斯野已经率先落座,背影笔挺。只坐在那一句话都不说,就充满上位者森严。他坐下之后,斯禾才跟着坐下来。 文曦跟斯禾坐在一起,肖宁自然挨着文曦坐。这是个六人座餐桌位,剩下还有两个空位,一个贴着斯禾,一个挨着斯野。 司染脚步自然而然地向斯禾边上移,手指刚刚触碰到椅背就被叫住。 “坐过来。”语气是淡漠的。 不仅是司染动作一顿,每个人都不动声色观察着他们。 斯野拍了下身边的椅座,话不再重复二遍。 司染乖乖地在他身旁坐下,他身上干咧的清香阵阵传来,很能稳定心神。 斯禾文曦快速交换了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 所有人刚落座,门铃乍响,又有人来。 一桌人以斯野为主,他不动,所有人都不动。只有佣人去开门,来人进了客厅,高跟鞋踩得大理石板清脆作响。 司染看清她之后,着实一愣,这不是大明星诗歆吗? 斯星把口罩一摘,几乎从头裹 到尾的防晒衣脱了,终于感受到冷气的爽快。 “热死我了。” 她抬脚上前,故意绕过斯野拿了一杯鲜榨的果汁,一饮而尽。动作之下,胳膊蹭到了斯野的手背,她也置若罔闻,似乎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 空杯放在他面前,杯壁跟玻璃转盘桌碰出很大的声响。司染看得清楚,这声响让斯野眉头紧皱。 斯星刚要直接坐下,被斯禾叫住:“先洗手去。” 斯星不情不愿站起来,路过司染的时候,漂亮的杏眸朝她身上睇了睇,颇有深意。 司染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这是司染第一次看见真的大明星,有点发懵。诗歆比电视里看到的还要好看,是很明艳张扬的那种美。 只剩下最后一个空位,紧挨在司染左手边上,斯星出来以后毫不犹豫坐了上去。 香水味很浓,跟她的人一样高调。 斯禾带头聊起话题,她人没什么架子,说话温柔婉约。司染听她说话感觉很舒服。文曦是个风趣人物,时不时能挑起几个搞笑的梗出来活跃气氛。席间一直有佣人陆续上菜,每样菜肴都很精致。 斯野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夹几道菜,吃的不多,酒喝了一杯。司染注意到他喜欢吃那道木耳菜,别的菜只是夹了一两次就收筷,那盘木耳菜他夹了有五六次了。 李雨弃也喜欢吃木耳菜,他吃的菜都是自己种,房前的木耳菜种得比她人还高,叶子大而肥厚。 饭局上的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斯星时不时侧眸朝她身上看,目光很压人,有一种侵略感。司染才知道,诗歆是她的艺名,取了个谐音,她真名叫斯星,是斯禾的妹妹。 聊着聊着最后聊到了司染的画室。 “不开了吗?那太可惜了。” “那家店以后会改成绘画培训,我跟另一个朋友会再找地方开绘画疗愈室的。” “为什么非要开绘画疗愈呢?这行现在很冷门,没几个人信这东西的。” 斯禾开口直率,却没什么恶意,司染耐心地跟她解释。 开绘画疗愈是初心,也是梦想。 斯禾温和地笑了笑,最后举杯跟她相碰:“那祝你成功。” 司染惶恐,没经历过这种,饭局文化也不怎么懂,猝然站起来的时候,险些碰倒了斯野的酒杯,好在被他手快稳住。 司染喝的是果汁,斯禾的是酒。看得出她慌乱,斯禾并未为难她,各自浅抿一口。 “真不能喝酒吗?矫情什么啊。”饭局维持到现在的和睦终于被打破。 “斯星。”斯禾出言阻止。 “斯禾!你该不会今天请我们来,就是要陪他们两个演这出戏的吧。”斯星尖脆的声音压过斯禾温婉的嗓音。 她面向斯野直言不讳:“金欢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不会不知道,现在不顾金家的面子,随便娶了个女人是什么意思?” 今天这场局的确没有看起来这么巧合,他们是知道她跟斯野的关系了。 司染心一提,看向斯野,她不知道斯星说的金欢是谁,也不在乎她到底是谁,她只是不太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才能符合“斯太太”这个身份。司染很认理,签了合约的她就想认真办好事,做好这个“斯太太”。 女人脆弱单纯的目光落在斯野的眼中,她额头因为紧张出了一层细汗,肤色也跟她的性子一样,软得快透明。 下一秒,斯野的手掌在众目之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十分轻地拍了两下。 司染抬眸,目光跟他撞在一起。 薄凉冷淡的瞳仁中没什么情绪,不似夜间时候那么暗潮汹涌,是他一贯在白日间示人的模样。 热流顺着他掌心传来直抵心底,沉默中带了点安慰的意思。 司染心口一弹,这并不像斯野白天该有的样子。 第7章 尔尔相念7带她离开这里! 斯星的冷笑划破沉寂:“你把金家的靠山得罪了,现在又自己做主另娶,连爷爷都不通知。是想告诉我跟斯禾,斯家以后彻底归你了是吗?” 一语言毕,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席间长久的沉默。涉及家族私事,文曦很有眼力劲地将肖宁带进屋里。 斯野不语,斯禾沉默,单就斯星一个人继续发挥。 “斯野,你是不是觉得斯家是你一个人的了。我妈还没死呢,你不要以为……” “哐”地一声脆响,是金属勺碰到盘沿的声音。声响不大,却莫名截断了斯星未说完的话。 他单单只是把勺子放回盘子,一个动作却让人心底泛寒。 斯野侧眸的一瞬,斯星连肢体动作都下意识与他拉开点距离,人往他相反的方向坐了坐。明明她的座位跟斯野中间,还夹着司染,她根本不用这样。 可他气场太大,眼神里的光又过于锐利。斯星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别人觉察到了,她自己也分毫未知。 斯野眸色煞寒,冷冷地睨着斯星:“季时愿没教过你规矩吗?还是说她自己也一样,不懂分寸,不明事理。” 斯星脸色唰地变白,连斯禾都忍不住:“斯野你这样直呼其名也不太好,名义上她也是你的母亲。” 闻言,斯野淡淡抬眸,视线从斯星移到斯禾,像听到什么笑话,嗤地一笑,笑意森然。 他摩挲着指骨,悠悠地淡声道:“原来,你们管这样的叫母亲啊……” 斯星刚要开口,斯野便截断了她的话:“下个月开机的影片,'飞洋'是第一注资,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到底应该用什么态度跟我说话。” 斯星脸色一阵红白,张了张口最后到底死咬住嘴唇,半个音都没发出来。她能红成今天这样,靠的是哪个影视公司立捧,而“飞洋”又是谁实际控制之下的产业。她再气,再看不起他也没辙,侧身立坐的这个人现在已经不是十年前的乡巴佬了,他完全变了一个人。十年的时间,他锐变如此,用了短短五年把垂死的斯家救活,但也让斯家重新洗牌。 斯星把眸子睇向斯禾,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斯禾叹了口气,声音低缓:“斯野实话实说吧,这顿饭是妈托我们向你问句话。'创维'的股份,你动了手段,现在我们母女三人控股加在一起不过21个点,你是什么意思。” 斯野晃了下手中红酒杯,宝石红色挂壁耀眼。他似故意用了些力度,酒液洒下数滴与他白皙的手指颜色反差极大,像是血染手背。 他抬手,红润的薄唇贴近手背,似吸血妖魔舔尽了酒液。灰蓝色的异瞳散着同样阴鸷凛冽的光,一头银发不遮不掩,与这诡异画面相得益彰,透着十足邪魅的气息。 他缓缓放下酒杯,拿出一张纸擦了下手背,五官轮廓在自然光下明而深邃。 “21个点,还不够多吗?”语气冷,眼神更冷。 “笑话,21个点你打发谁呢。”斯星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指着司染,“你发的董事会公告上,给这个女人的股份都有30%!我们母女才是斯家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司染一愣,不知道斯野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不懂股份这些东西,但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大事情。 闻言,斯野目光移向司染,微倾上身将她的手背握住抬起来:“斯星,季时愿真该教教你规矩了。” “你应该叫她一句大嫂。她是斯太太,是真正的斯家人。” 斯禾对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斯野够狠,人人都这么传,可当真这么针锋相对,她头一次感觉到这个人跟十年前第一见面还能叫她一句“姐姐”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乡村野孩子,现在仿佛筋骨重塑了一遍,生了一头银发,也长了一颗石心,人也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有野心有狼性。 她是季时愿的长女,尽管再多的事情看不惯,也无能为力。横竖她已经攒了这个局,话带到了,剩下要怎么样,轮不到她出面。 斯野拎起外套搭在臂弯上,目光在司染身上淡淡一瞥,女人便乖巧地跟着站起,一并到了玄关换鞋处。 斯星反应着斯野的话,到底是忍不了了。她长相性格都随了母亲,从小就生得有星相。季时愿那个时候年纪轻轻嫁进斯家息影,未完成的影视梦想也投射到了斯星身上。斯星也争气,16岁出道,7年时间已经获得两次影后,是一线顶流小花,受万人追 捧,哪受得了这种气。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她是真正的斯家人!那我和斯禾呢,你话里话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她红着眼睛追到门口,手抓住斯野的腕:“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斯野抬眸,手腕一抬甩开她,冷冷地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那该怎么对你们,扔大街上饿死吗?” “你!你个野种!”斯星气得发抖,也顾不得女明星的形象,抓起玄关上的东西往地板上用力一砸。 玻璃水晶应声碎了一地,反射出刺目的光。 “够了,斯星。”赶过来的斯禾拦住她,“别发疯,不想想你现在的身份。” 斯野冷淡地看着地方被摔碎的水晶碎片,不带着一丝情绪。佣人慌张地上前打扫,也许是因为怕斯野,手抖了一下,簸箕里的碎渣又漏了一半出来,滚到了司染脚边。 司染也被人攥着手腕向后一带,远离了地上一片狼藉。再抬眸,他已经收回动作,眼里情绪一片平静,像是刚才那样只是顺手之便罢了。 临走之前,斯野又看了眼斯星,眉骨微抬:“你刚才说,你妈还没死?” 他灰蓝色的瞳仁微闪,语气像淬了寒冰,更意有深指:“巧了,我妈也没死。” 出门日头正晒,与屋内开足冷气的凉爽形成鲜明对比,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噎得人喘不过气来。 斯野走在前面,他人高腿长,步子很大,也没有等她的意思。 司染不确定他是不是生她的气,误会她是怎么会出现在今天的饭局上的。 拐过两个路弯之后,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车身,霍言从车上下来,看到司染的时候也着实一愣,但仍恭敬喊了声“夫人”。 霍言替斯野开门,他长腿一迈,进车落座,西服外套搭在一边,手自然搭在腿上,阖目养神。 霍言敏锐嗅到情况不对劲,也不敢多问,只是开门让司染从另一边进去。 司染抬腿,小腹却一阵生疼,疼得她手扶车门微晃一下。 刚才吃饭时候,她就不太舒服了,惯有的痛经在一冷一热交替环境下显得更难受。 “夫人,您怎么了?” 这情况司染也不好多说,只是摇摇头表示没事,人踏进车里,想着先回去休息再说。 她每次量大,一片支撑不了不久,现在跟斯野在一起,也不好意思中途说要找地方去换。 司染上车,霍言也坐进驾驶室,仍不太放心地回头看她。女人脸色苍白,一张唇白得异常。 “夫人,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司染抬眸瞥了斯野一眼,对方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直闭着眼。 “不用了。” 霍言斟酌一下,倒底不敢多问,只好打火发车。 “夫人,先生要回‘尘吾院’,您去哪?” “我也回去。”司染轻声道,压着发颤的尾音,拉紧安全带。 小腹一阵一阵翻滚搅动,系安全带之后更不舒服。她别过脸去,头靠在另一侧车窗边,闭目咬着唇忍。 肩上的安全带倏尔一松,是斯野将她的安全带松了。 司染张了张口,对方却没有跟她对话的意思,头侧向另一边,阖着双目养神。 人一挨上车座就收到了文曦的信息,说今天的局的确是她跟斯禾故意攒的,但是肖宁不知道,希望她不要怪罪肖宁。文曦又截了一张图过来,是斯禾发给文曦的,她截图又转发给她。 【司染小姐,我应该叫你弟妹,抱歉用这种方式跟你第一次见面。我们家的事情比较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说得清楚。今天坦白说是我求着文曦把你骗来的,要不然我可没能耐让小野把你带来一起吃饭。我妈,哦对了,我和斯星的妈妈并不是小野的妈妈,是吧,我就说很复杂。不明白的你日后自己问他吧。总之,我也是要完成我妈交给我任务,被迫被迫。再次抱歉。大姐斯禾】 车子很快开上高速,这一截路上车辆不多,霍言从倒视镜里看出司染脸色不好看,暗暗加了速度。 司染看着信息,不知道怎么回。目光瞥向斯野,他脸上看起很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情不太开心。 司染想了下,按掉息屏,索性不回了。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考量,就是单纯地想逃避,她本也是个不是太有主见的人。 车一路平稳开着,司染小腹却一阵阵难受,私'处隐隐针扎似的刺痛。 她闭着眼睛养神,小腹却突然一股温热,斯野手掌放在上面,不知何时睁开眼睛,问:“不舒服?” 司染素着苍白的小脸摇摇头:“每个女人都这样。” 她这样说,他大致明白了些,小腹上的手也并未收回。 “让岑姐给你熬点汤喝。” 他掌心的温度炽热,覆在小腹上像个热水袋暖着身体,很舒服。 司染闭了闭眼,几乎贪恋这种感觉。 “我今天是去教课的,肖宁去过我之前的画室报过名,教过费用。” 想了想,她还是解释出来,不想让他误会什么,也不想莫名被人拿来利用。 斯家的事,她不想参与,也不想成为他的拖累。今天饭局上的人直言不讳的攻击,她明明白白听到了。 斯野微抬眉骨,似乎对她顾虑的这些毫不在意:“你不用怕她们,斯家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主。” 他声音不大,青色的眼底略显倦意,却莫名有沉稳人心的力量。 司染心里垫着的那块石头疙瘩好像真的没有了,她心里装不下什么事,思绪很单纯,更没有什么心机,复杂一点的事情就理解不了。现在这样说透了就最好。 至于别的一些,司染不问,她没有那些好奇心。所有好奇心驱使下挖掘出来的东西可能是别人拼命掩埋的伤疤。 这个话题聊完以后,她跟斯野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她一贯不是多话的人,斯野也是沉默寡言。 车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斯野的手还放在她的小腹上面,她总不能别过脸去看窗外,但又不能盯住斯野去看。 一时之间眼神居然无处放落,只好目视前方,假装跟霍言一样在看路。 对面来了一辆重卡车,霍言蹙了蹙眉,心里闪过一丝诡异的感觉,方向盘下意识向路边偏了偏,避开卡车。 谁知下一秒,重卡突然提速,有迎面相撞的趋势! 霍言大叫“先生,夫人小心!”,紧接着方向猛打。 车身急往右偏,向心力之下每个人都向外甩去。司染双手无力地抓紧身上的安全带,下意识闭上眼睛。 下一秒,一道身影压下,男人双臂用力,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撞击的疼痛并未像预想中来临,她被包裹在男人灼热的体温里。 霍言右转避开了重卡,可没想后方一直跟车的一辆桑塔,突然避开安全距离,疾驰而上,撞了个满正。 两车相撞的巨响声震动胸腔,整车的人随之重重晃动,惯性驶出一大截之后,车子才终于被逼停。 万幸此时高速车流不多,才没造成连环撞击。 安全气囊弹出,霍言大叫:“油箱漏油了!” 司染睁开眼睛,浓重的血腥味直往鼻子里灌,视线向前一掠,一瞬浑身发抖。 高速发生车祸,很快有人报警,救援马上就能到。 可油箱侧漏会爆炸,他们随时可能死在这里! 霍言用力按下车窗键,一点反应都没有,中控区诡异地失灵了。 斯野抬手绕过司染胸前,用力地去开车门,然而车门锁死,怎么也开不了。 “砸窗!” 斯野不带任何迟疑,率先反应过来。 霍言从备用箱内拿出安全锤,第一时间递给了斯野。 分秒必争的时刻,安全锤在谁手中,就意味着谁获生的可能性最大。 斯野瞳眸微闪,也只是顿了一瞬,他看下司染,将人换了个方位,靠在他身后贴着座椅。 西装外套,盖住司染头脸,确保她不会被飞溅的玻璃渣伤到。 紧接着,安全锤毫不犹豫砸向车窗,玻璃哗啦四下。 司染蒙在衣服下面,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一声一声击锤声却震耳欲聋。她偷偷掀开一条缝隙,看见有血顺着斯野的臂肌流下来,紧紧咬住嘴唇。 直到玻璃窗全部砸下,司染视野一扩,西装被斯野抽走,垫在车窗下面。 “霍言!” 仅是叫了个名字,多年的配合两人极具默契。 霍言率先 从出口逃生,大喊道:“快!”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快是什么意思,车身随时会自燃,后果不堪设想。 “我抱你出去,霍言外面接着你。” 司染点头,关键时刻,分秒必争。 斯野双臂收紧,将人抱着送出车外,司染全身的力量压在他手臂上,任由他调整方向,十分配合信任。 斯野抬眸,瞳眸中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闪动。 待司染感觉双腿落地,斯野放手。 车窗四周仍有碎渣,还是被不小心划伤到,可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先生,快!”霍言喊音力竭! 可下一秒,司染震惊得发现,斯野没有跟着跳出车窗,他被安全带缠住了。 “霍言,带她先跑。” “不,不行的,先生,不能丢下你一个人。”霍言拼命摇头。 “跑!往远了跑!”语气不容反驳。 斯野棱角分明的脸上闪着鲜有的怒气:“带她离开这里!” 第8章 尔尔前尘8“草草哥哥还没等到小染,…… 燃油味直冲鼻尖,熏得她几欲晕倒。 安全带很奇怪,锁扣被人做了手脚,以一种很复杂的样子把他胸腹紧紧勒住,强拽也没办法能行,只能用利器。 车内的安全器材箱里本该有的工具此刻却也不翼而飞,就连安全锤也是假的,锤头一击即歪,要不然刚才击窗之时不会需要费那么大力气。 种种迹象表面,有人蓄意害他。 霍言要去拽车里的斯野,被他一把推开。 “听不懂我说什么吗?带她走。” 斯野目光冷俊,霍言顿了顿,终于去拉司染。 “我不走!” 司染甩开霍言,趴在车窗口看里面的情况。 “你跟霍言先走,我自己能出去。”斯野语气冷淡,脸上的表情也很平静。 如果不是司染亲眼看到现在的情况,就要相信他说的了。安全带此刻变成了麻绳一样,将他胸腹紧勒,根本不像他说得那么轻松。她和霍言一走,他就只能赌运气,赌在救援到之前,车身不会爆炸。 “要东西划开才行。” 司染抬眸向四周去看,他们这辆车机油泄露太重,周围早就没有人敢靠近,几百米处都没人。 “霍言,你往东!我往西!” 霍言一怔,看向司染。 “我们分开去,借工具,割开安全带,快!” 司染头脑清晰指挥着,柔软得随时都要倒下去的女人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脚步已经向东跑去。 “先生,撑住!我们很快回来!” 司染今天穿的是一双酒杯跟凉鞋,跑起来以后十分不便,几步之后她把鞋扣解开,直接甩掉鞋子赤脚踩在地上。 7月的天气,柏油马路被日晒之后的温度有四五十度之高,直烫脚心,可她丝毫感觉不到。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停靠在路边的行人车辆,司染疯狂地双手高举摇手呐喊,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有没有小刀,剪子,有没有工具!” “前面有人被安全带缠住了!” “有没有切割安全带的工具!” 好不容易借到东西,正要往回跑,脚步终于一虚,人直接跌在地上,眼前发黑。 “小姑娘,前面车随时爆炸,你别去了,等救援!” “小姑娘你现在再跑到那,也不一定能救下人,很可能就是陪葬。” 说话声沸反盈天,炸得她耳蜗嗡嗡作响,声音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司染撑着爬起来,捡起工具,什么都没说,从拦住她的人那用尽全力以挣开,继续跑。 跑,向斯野的方向跑。 “小姑娘,现在去是送死啊!” 蒸热的风吹在脸上,像是十年前盛夏雷阵雨前的那股闷热。 少年赤着瘦弱的上身,一个猛子扎进池塘里,半天都没出来。 站在河岸上的小女孩脸上挂了满满的泪,哭着喊:“李雨弃,你快出来啊。李雨弃,你别死。” 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的味道跟现在一样。 少年蓦地从河里浮出,双手抓着两条蹦跳的鱼:“傻丫头,给你烤鱼吃好不好。” 泪水糊了小女孩满脸,透过模糊的视线,她仍然看见少年脸上清澈的笑。 “草草哥哥,你没死啊。” 少年抓着鱼,从深水处游了上来,浑身湿哒哒地滴着水,一身潮气也湮不灭他脸上俊朗的笑容。 他把鱼丢进桶里面,手在干布上胡乱擦了擦,揉着女孩的头顶,温柔极了:“草草哥哥还没等到小染的草莓蛋糕呢,舍不得死。” 司染咬着唇,眼里的泪流在嘴里,呼吸急促到差点就接不上来,跑不动了就挪,一步一步往前挪。 伴着喉咙间含糊着一声“斯野”,她再次跌倒在地,下身一阵撕裂般疼痛,痛得她发晕。 然而下一秒,司染手撑着地,重新站起来,对着前方正要挪步。 轰鸣声震耳,火光直冲天际,浓烟滚滚。 手中的工具霎时掉落一地。 司染人往地上一软,意识也随之模糊。 涣散间最后发出的声音是:“草草哥哥……” 司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所有人都跟她说,李雨弃死了,掉河里死的。 十年前的小乡下,野塘野河数不清,连安全标志都没有,也有出过事的小孩,但仍然抵不住孩子们偷偷去河里玩。农村的大人们活多,家长们管不过来,孩子都是放养的。 尤其是李雨弃,他那个养父不回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住,更没人管他。 说是下河游水死的,可司染不信。 她的草草哥哥水性那么好,在水下能憋气两三分钟,经常这样吓唬她,虽然被骗过好几次,可她每次都会再上当,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李雨弃就像一条鱼儿似的,从河里冒出头来,向她摇手里抓的大鱼。 “丫头,晚上给你烤鱼吃!” 李雨弃烤的鱼特别香,是用木棍架着,用生火点着真烤的,他技术特别好。 可何艳雨不让司染去吃,说脏。 村子里很多孩子的家长也都不让他们的孩子跟李雨弃玩,因为他没上过学,是他们嘴里的“野孩子”。 但司染总是会偷偷跑出去,跟李雨弃有约定好的暗号和秘密基地。 在那个小窝里,司染度过了她最快乐的童年,直到12岁,李雨弃不再出现在那里。 每个人都说他死了,可司染没看见过有他的墓碑。 农村人死了都有一片土坟,一个坟头挨着一个坟头,司染曾经半夜的时候偷偷跑去找李雨弃的坟,吓得把嗓子都哭哑了,回去还挨了顿打。 可真的没有李雨弃的坟,他也许没死的念头就从那时候种下了。 所有数年后的一夏,她再次从京北踏上了回浽县的路,因为有个发小说,在浽县看到了一个长得像李雨弃的人。 可没想到,那一路上手里的草莓蛋糕翻了,她也遇到了一辈子都难以忘记的坏事,却始终没能再遇到草草哥哥。 再睁眼的时候,入目是剔透的吊瓶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染染,醒了?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就出车祸了。” 司染又闭上眼睛,晕了一会儿再睁开,看到萍萍的脸。 “萍萍?” 司染动了一下,却觉得全身被抽了力气一样,软绵绵的。 “你严重贫血,别乱动,好好休息。” 司染睁着眼睛,待意识回笼,恐惧感一瞬将她包围。 “斯野!”司染喊声异样,一下子抓住萍萍的手,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事。”萍萍连忙安慰她,“霍言他来看过你了,这会儿又去照顾斯野去了。都没事。” /:. “都没事吗?” “没事没事。”萍萍道,“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你以为你女英雄啊,那种时候还敢往回跑。” “放心,他俩都是皮外伤。斯野被浓烟呛到了肺,也在这个医院住院,不过都说没什么大碍。” 萍萍拍拍司染,把她被子提了提:“好好休息,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值得你操心的,你自己身体才最弱。” 司染眼角一润,点点头。 没事就好。 “对了。”萍萍有些为难,“你别怪我,你当时那个样子真把我吓坏了。所以我就打了阿姨的电话,她现在应该在路上了。” “啊?”司染一惊,撑着就想坐起来。 何艳雨身体不好,从浽县到这里转大巴车都得三辆,十分不容易。 “对不起,染染你别着急。”萍萍一个劲道歉。 司染怎么会怪她呢,只是…… “萍萍,能拜托你一件事吗?能不能去接一下我妈,她没来过京北,也不认识路,我担心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没问题,就是你这里一个人可以吗?” 司染摇摇头:“我没事。” 人现在虽然还是浑身没有力气,但也不到虚弱得让人照顾的地步。 “那你有事去喊霍言,斯野的病房就在你楼上。” 司染点点头,打了个电话给何艳雨,跟她先报了个平安,那边已经哭得不成音了。 “妈,一会儿到了中县就别坐车了,找个旅馆先住下,萍萍开车去接你。” 司染打过舒缓痛经的吊针,人睡足了觉,再醒来就感觉好了很多,有力气了。 护士在她身边查房,弯唇一笑:“你醒了?你男朋友都来看了你好几次呢。” 司染心里一懵,但知道她说的不会是斯野。 “你严重贫血,这吊水只能应急,后面你还需要好好补身体,别的你没有什么大碍了。”护士继续交代着,司染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猜她刚才说的“男朋友”恐怕是霍言。 “哎呦,你看你男朋友又来了。”护士小声道,还俏皮地眨了眨,拿起东西出去了。 司染一看,果然是霍言。 “夫人,你醒了?” 霍言手上缠着纱布,看出她的疑虑,甩了下手:“就跳车窗时候玻璃渣划到了,倒是你,身体这么差,等以后叫岑姐天天给你炖补气血的汤喝,好好养养。” 司染撑着坐起来,人已经舒服很多了,张了张口想问,又不太习惯。 尤其是对着霍言,他总是一口一个夫人喊得顺溜,她却没办法把那个“先生”挂在嘴边。 “斯野他?” “他还睡着呢,您想不想过去看看他,就在楼上。” 手指攥紧被单,半晌,司染点了下头。 霍言把她带到门边,双手做拜状:“夫人,你可别对先生说是我带您来的,他肯定会骂我。 “您自己进去吧,我回‘尘吾院’拿岑姐给你们做的吃的。” 司染点点头,顺着门缝向里望去,能看到斯野躺在那,手上也挂着点滴。 病房里静悄悄的,探望用的花卉果篮都无,好像没人来看过他。也是,像他这样地位的人,出了什么事应该都是封锁消息的吧。 司染轻轻推开门,带上,蹑着步子走到他床边坐下去。 斯野眉目紧闭,司染顺着他手上的吊针皮管向上望去,蹙了蹙眉,把流速调低了些。 霍言真粗心,他挂着吊瓶睡着了,他人还乱跑到她那去,万一水没了怎么办。 司染原本想看一下,确定他真的没事就走,当时火光冲突的模样真的把她吓坏了。 可现在他水还没吊完,身边除了她以外也没有看护的人,司染只好留下。 心砰砰跳,有点后悔就这么贸然下来看他。 又庆幸现在斯野睡着了,不知道她来。 可吊瓶里的药水还有一半,司染不确定吊到一半的时候他会不会醒,流速还被她调慢了,现在半天坠下来一滴。 要不要再调回去呢? 司染双手蜷了蜷,站了起来,手指搭在滚珠上,往加速的方向慢慢推。 就调快一点点…… “你在干什么?” 冷不丁出现的声音吓了司染一跳,手跟着一抖,流速推到最大,药水以一个应接不暇的速度下滴。 斯野视线跟着上抬,看向飞速流动的控速阀门,此刻水珠连串。 司染连忙把调速换成正常。 尽管他肯定知道她不至于想谋害他,可就这么被抓包还是有点滑稽。 “过来,坐过来。”斯野抬了抬手,拍拍床边,没什么力气。 嗓子也哑得厉害。 完全没有他平日里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此刻脸色苍白清寡的模样,却将冷淡漠然掩去,显得有点可怜。 司染完全没有抗拒地坐了过来。 她在他面前总是很乖的样子。 斯野抬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顺着肌肤传来,冰得她浑身起了寒意。 斯野微垂眼睫,语气比他的手还凉,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司染,你说我是谁啊?” 第9章 尔尔相念9他抓着她的手,凑在鼻息下…… 司染一怔,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斯野啊。” 闻言,斯野没说话,眸子盯着她看了又看,深瞳里有司染读不懂的情绪。 他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 斯野撑着床,缓缓坐起来,身上套着跟她一样的蓝条竖纹病号服,倒显得很统一。 他抓着她的手,凑在鼻息下,深深一吸,闭了闭眼。 司染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同样这么着急于对方肌肤的两个人。她对于斯野的举动丝毫不感觉到奇怪与抗拒,“草草哥哥还没等到小染因为她不仅一样,还更甚。 斯野似乎只喜欢吻她的手背,而她,很想吃了他。 他对她没有感情,纯异样的欲.望,这些她早就知道,也不会因此难过。 但是他今天话里的意思? “小霍说,你昏倒以后,一直在叫草草哥哥。”斯野抬眸,被烟呛过的嗓音像砂纸打磨过一般,“谁是草草哥哥?” 司染一愣,呼吸屏了半晌,选了个折中的回答:“小时候一起玩的哥哥,后来死了。” 她没过多描述,但说的也是实话。 一般而言,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了。 可斯野看她的目光却未挪开,手微一用力,将人带得朝他身上靠了靠。 病号服上洗衣液的味道也难遮掩他身上独特的干咧气息。 她推了推他,身体朝外挪动一些。 “小心针头歪了。” 斯野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弧:“梦里叫着他的名字,想他了吗?” 司染淡淡地道:“只是做梦而已。” “想他还是不想?” 司染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执着,这并不像他。 他一直疏冷淡漠,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有情绪上的波动,也仅仅是午夜之后,晚上的他会变得热情一些而已。 “不想。”司染给出了答案。 与此同时,手背似乎被指尖划了一下,斯野似乎用了点力度。可仅一瞬消失,似是错觉。 斯野放开了她,用另一手按了按眉心,脸色有点淡。 司染抽回手,用旁边的杯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他手冰凉,不知道冷不冷。司染察觉到,斯野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要低一些,比较怕冷。 斯野没拒绝,直接张口,让她喂。 司染把杯沿降低,让温水缓慢地滑进他的喉间。她半垂着眼睑,视线却还是能看到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宽大,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都在这个姿势下若隐若现。 斯野慢条斯理地喝完水,似乎嫌热似的,又扯开了领口一个扣子。可司染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尖分明还是凉的。 扣子解开之后之前的若隐若现已经快变成一目了然。斯野的身材是那种非常顶级的好,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看了就能烫人的眼。 司染连忙垂睫,把空杯拿去洗漱室清洗。一洗洗了好久,水龙头下的凉水冲了半天,才稍微平稳胸腔下飞速乱跳的心脏。 司染把洗干净的杯子再放回他床头时,斯野拿着手机在打字,领口的扣子又扣上了。 “我走了。”她轻声道。 转身却发现几个护士推了个护理床过来,问:“斯先生,放在哪里?” 司染蹙了蹙眉,看向他,心里有不妙的预感。 斯野指了一处地,护士们放好床,调整好高度,没敢打扰,带门出去。 VIP病房除了吊针这些仪器以为,其余看起来都跟宾馆无异。 只不过现在从大床房变成了标间。 斯野抬了下眼,眉头一瞬又皱了起来,压了一会儿才好。 情绪变化得突兀又微妙,可司染还是觉察到了。 半晌,他喉结低低一声:“留下陪我,好不好?” 司染看向窗外,天色染上黛青,他又来了。 每每夜幕低沉的时候,他 会变得更热情,没那么疏离,倒让司染感觉跟心里的那个人更近了一些。 “好。” 斯野醒了便工作不断,连续接了好几个电话,嗓子终于吃不消,改成了线上文字交流。 霍言把他工作需要的东西准备得倒一丝不差,文件叠了高高一堆,笔记本电脑也带来了。 斯野半躺在那,单手键盘也敲得熟练,沉浸在其中。 司染在他旁边看着有一种他是吃文件的机器的错觉,霍言源源不断地送来文件,他唰唰地吃完了让霍言送走,然后换一批再送进来。 斯野阅读速度很快,一沓文件他一会儿就能翻完,偶尔在上面圈圈点点。 看这劲头,司染都怕他键盘敲一夜,晚上睡觉还不关灯。司染其实是有轻微的睡眠障碍的,入睡时不喜欢有光,遮光帘都会拉得严丝密缝才能有安全感。 司染侧卧在他边上的病床,手里跟萍萍发着信息。 从浽县到京北就算开车,也得明天下午到,她们怎么都得找地方住一夜。 萍萍的信息连串发来。 【你结婚没告诉你妈?】 【阿姨知道小霍,但不知道斯野,我怎么说?】 【我怎么觉得阿姨把霍言当成你男朋友了。】 司染扶额,这也是她头疼的地方。 霍言的误会倒好解除,可何艳雨只要以来医院,就穿帮了。还能看不出来她跟斯野这种关系不寻常? 萍萍又发【我反正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装傻,明天到了医院你自己看着办】 【我们找好住的地方,再跟你视频】 司染手一抖,赶紧发:【视频前提前告诉我一下】 萍萍:【?你们不会现在在一起吧】 司染无奈回:【他非要当我临床病友】 萍萍:【好夫妻,生病都要手拉手】 司染:【扶墙.jpg】 萍萍:【看到酒店门标了,顶多十五分钟,你现在出去提前准备吧。】 司染掀被下床,一直沉浸在电脑中的斯野却蓦地跟着抬眸。 “去哪?” “……”司染无奈,“卫生间。” 似乎也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斯野表情有一瞬耐人捉寻。 尴尬中,病房外响起刷卡声,是霍言回来了。 “我来了!”气氛顿时活络不少。 霍言拉开餐椅把东西摆了一桌,忙碌中看了下手机,神情变了变,看向斯野欲言又止。 察觉到他们有事情要谈,司染很有眼色地出门,刚好开溜。 斯野手一压,笔记本关合放在一边:“有线索了?” “桑塔司机是上个月跳楼的王启成儿子王开叶,重卡司机是他们雇佣的。” 斯野双手叠交,深邃的眼底一片平静,跟他猜测得差不多。 如果说最近有人这么想要他的命,那跟王启成事件一定脱不了干系。之前舆论平息得太快太顺利,也太不正常。 “先生。”霍言欲言又止,可事情关乎人命,他咬咬牙仍道:“子佑的人还查到,查到……” “查到王开叶最近跟季时愿联系过?” 霍言一惊,没想到斯野心念这么敏锐,这一层都能想到。 斯野没再说话,眼神落在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言心里却着急。 季时愿为人太狡猾,每一次下手都是借刀杀人,把自己瞥得干干净净。“晚隅山”上那次就是,现在这次车祸又一样。 归根定罪的话,也只能是王开叶私下报复。人能查到季时愿跟王开叶接触过,可没实质性证据证明是她指使。 这个女人,能坐稳斯家二夫人的位置这么多年,够狠也够有手段。 “晚隅山”上,斯野跟司染一同下山,不知道多少耳目已经传到季时愿耳里。尽管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原因,斯野跟司染结婚,也是保护她的一种方式。 跟斯野沾边的人,季时愿都会想办法对付。 “饭菜都凉了,你去看看她去干什么去了。” 仍旧是平静的语气,仿佛刚才霍言说的只是公司里随便一件小事而已。 霍言现在想想都后怕,假如不是斯野有喂野猫的习惯,口袋里随身带着拆罐头的小刀,现在后果不敢想象。 “我去找夫人。” 临到门边,霍言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先生,季夫人的事情,难道斯老爷管不了吗?” 斯南天难道就任由家族里有这样歹毒的女人,不怕毁了斯家这么多年的声誉吗? 闻言,斯野侧眸:“你说斯南天?” 他唇角扯出抹淡笑,自嘲一般:“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霍言瞳孔震惊,他和子佑都从来没有想过,斯南天竟会默许这些。当年斯野愿意留在斯家,不就是因为斯南天吗? “快去找她。”斯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阖了眼,带着一些掩饰不住的疲倦。 “是。” 霍言不敢再多言,幸好这是晚上,斯野的性子会好一些,若是白天,他吩咐的事情还需要再说第二遍的时候,霍言第二个月的奖金也同时会消失。 手机屏幕里,何艳雨眼睛哭得像个核桃,司染和萍萍两个人左右开弓安慰了一通才勉强好。 挂了电话,司染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夫人!” 司染转头看到是霍言,知道是斯野在找她。他每次开口让她陪的时候,即使她离开一小会儿他都会不太高兴。之前例假憋着不来,晚上她会不舒服想去看看有没有,明明起夜的时候看斯野是睡着的,可再回来的时候却看见他睁着眼睛,问她去哪了。 “夫人,饭菜都凉了,岑姐今天做的鸡汤好香啊。” 霍言这个人,八面玲珑,句句话说得体面,工作上是斯野的左右手。说是怕汤凉了才找她回去吃,而不是斯野嫌她出来的时间长了。据说他跟着斯野已经十年了,很受信任。 “夫人,我们走吧,您身体也还没好。” 司染淡淡一笑,也不拆穿他。就是被一句一句“夫人”地叫,叫得她更心急。明天再这样叫的话,都不知道何艳雨又能哭成什么样。 “霍先生跟了他很久了吗?” “有十年了,我十七就跟着先生,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 司染并不知道霍言的年纪。 霍言一笑:“怎么,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我今年27。” 司染不得不吃惊,27的话比斯野还大两岁,可霍言人温文尔雅,看起来少年感十足。相比而言,斯野有些少年老成,瞳眸里总有很多深邃的东西,藏得太深,让人看不透。 “他是天生异瞳银发吗?” “异瞳是天生的,银发不是。” 霍言陷入回忆,那年他高中毕业,找不到工作,跟子佑一起,差点走上邪路。他们两个里应外合,想绑架一个富家子弟,勒索一笔钱,然后去国外跑路。 司染瞳孔微缩。 霍言笑:“是不是想不到我会干这样的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绑架的那个富家子弟就是先生。” 司染垂睫,跟着霍言的话一起想象当年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年绑的是别人。我根本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了。我跟子佑现在也不知道会过成什么样。” “他收留了你们?” “嗯。我跟子佑都没怎么读过书,我好歹度过高中,就留下来跟着先生一起……”霍言说到这里顿了顿,“一起学习公司业务。子佑么,就负责帮他处理些其他方面的事情。” 霍言不知道这样说司染能不能懂,她看起来很清澈纯净,像是不沾世尘的小女孩似的。 没想到司染点点头:“你帮斯野做白的,子佑做黑的。” 霍言一惊,哈哈笑:“挺聪明的么。” 说着,霍言嘶了一声:“欸,你现在怎么跟我聊天?” 记得之前见她,总敛着眉,话不敢说,眼睛都不敢看着人。 “我只是跟陌生人不太敢交流。” 很多人以为司染是因为胆子小才社恐,可是其实不是。她口才其实不错,在能说的人面前可以正常沟通,只不过在陌生人面前,会浑身不舒服,心跳加快到生理性不适,话才说不出来。 霍言“哦”了声,还挺高兴的,他被划归为“非陌生人一类”。 两人并肩出了电梯,忽然一阵轰轰的类似吹风机声响过。 是保洁的吸尘器出了问题,她关也关不掉,现在正嗡嗡地制造噪音,好在经理已经赶过来了。 “你傻了,切断电源不就行了。” “突然一下声音好大,我给吓懵了。” 司染看着这出小插曲,没怎么在意,边上的霍言嘴里却喊了一声“糟了”,快步朝斯野病房跑去。 他这么一跑,把司染也给吓到,提步紧跟。 “霍先生,怎么了?” “先生不能听这种轰鸣声!他会发病的!” 第10章 尔尔前尘10“草草哥哥不生气。”…… 霍言先一步冲进病房,斯野靠在窗边,手里夹着根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眸色晦暗不明。 “先生,你……” 司染紧跟其后,她跑得太快,心口狂跳,额头上铺了层冷汗。 四周陷入沉寂,空气似乎变得浓稠。 霍言抓了抓头:“夫人来、来了。” 斯野弹掉烟灰,将烟头摁灭,扔进灭烟器。 “先生,您刚才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斯野抬眼看他:“听到了。” “啊?!那……” “听到你的声音了。”斯野补充道,眼神平静,“很吵。” “……”霍言收嘴,回神看了看司染,自觉地带门退出:“夫人和先生好好享用晚餐。” 关门的一瞬间,司染恍惚听到一声低喘,似来自于斯野。 可再看向他时,人已经坐在了餐椅边,正在舀汤。 司染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弄好了,她过去吃现成的,连忙去洗了个手。 再回来的时候,汤饭都已经从保温碗里分好了两份。 她道了声“谢谢”,只得接下。 司染坐下,两人对面。 斯野夹菜就着米饭,似乎没有跟她交谈的意愿。 司染也夹了点菜,岑姐的手艺真的很好,普通的木耳菜被她做得入口顺滑,即便用保温桶带来,可色泽仍然好看,难以想象刚出锅摆盘时候的精致。 她从未与斯野一起吃过饭,这是头一次。 他吃饭时候很斯文,礼习很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饭量不大。 碗里的米饭还没有她的多,可是依旧夹了不少木耳菜。 没一会儿,他就放下来筷子。 “你吃完了吗?”司染抬眸。 “嗯。” “可是。”司染望了望他总共就夹了两三次的菜,还有一动没动的汤,话比脑快,“你吃得比猫还少。” 斯野挑眉,又“嗯”了一声,语气透着点玩味。 司染蓦地低下头,一个劲地扒饭。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刚才顺口就那么说了出来,就是真觉得他吃得太少。那么高大的男人,居然食量这么少,让她有点吃惊。 斯野没再说什么,人去了浴室。 司染张了张口,想提醒他,刚吃完饭就去洗澡对胃不好,可话还是咽了回去。 岑姐做的四菜一汤,荤菜有鱼,糖醋松鼠鱼。 司染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味觉扯着思绪一路回溯,追往到日落昏黄的小河边。 李雨弃熟练地翻转着烤架,小黄鱼在他手下被烤得滋啦作响。 他时不时往上面倒一些调味料。 一开始司染以为调味料是他买的,后来听田淞说,李雨弃养父不在的时候压根不给他钱。他吃得东西都是门口菜园自己种的,米是喂的母鸡卖鸡蛋换来的。 所有的调味料都是他自己动手做出来的,有时候也会用这个卖点钱。 李雨弃的日子很苦,他养父回来的时候就打他,还不如不回来。 可他手很巧,没有他不会的东西。 十岁的司染的蹲在泥地里,丝毫不管生日刚买的新鞋被土弄得脏了鞋边。 她搀着流着口水,不停地催:“草草哥哥,快点烤啊。” 李雨弃拿着手里的小蒲扇朝小女孩头顶敲了下,却不舍得用力气,拖着腔调故意逗她着急。 “哪那么快,等着。” 浴室水声戛然而止,也同时止住了向外源源不断窜出的旧日往事。 司染在收拾餐桌,好多东西没吃完。她从小就不舍得浪费食物,真的不舍得扔,收拾的动作都变慢了。 她第一次扔掉半个没吃完的包子时,李雨弃气得跟她一个星期没说话。 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买了个新包子主动去找他和好。准备当着他的面把包子吃完,然后保证以后再也不浪费的时候,却不小心看到他养父因为他煮粥放多了米打他。 那是她一辈子都不能忘掉的画面。 她太小,不敢上去阻止凶暴的大人,只敢在事后偷偷跑过去扶起李雨弃,满脸泪水问他疼不疼。 少年一边脸肿着,看着她手里早就脏掉的肉包子,却对她笑:“来找我认错?” 小司染用力点着头,泪水和着脏包子一股脑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哭:“草草哥哥我以后再也不浪费了,你别生气了。” 包子被李雨弃拿掉扔了,少年发紫的手指揉着她后脑勺,语气温柔:“草草哥哥不生气。” 身后手机铃声传来,斯野接了电话。 很短,他就嗯了几声,很快挂断。 看到司染准备往垃圾桶里倒菜:“放那,我一会儿还吃。” 司染动作一顿:“可是都凉了。” “医院有微波炉。” 司染把饭菜放好,才想起这病房不是她认识里面的病房,不仅有微波炉,还有冰箱。 一想到饭菜不会被浪费了,女人唇角微微勾起道弧度,很轻很淡。 可依旧落入斯野眼中。 “过来。” 他嗓子被浓烟呛过,还没完全好,嗓音低沉沙哑,比起平常却多了几分蛊惑感。 司染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顺从地到斯野身边,仰头看他,眉目温柔。 他个子高出她许多,灰蓝色的深瞳里映出她的样子。 双手从她后背绕过,箍紧,斯野将她拥入怀中,头放在她肩窝的位置,硌得司染有些疼。 她性子温顺乖巧,总喜欢迁就着别人,也没有说出来。 斯野的身子有些发颤,这会儿身体温度不像吊水时候那么凉,灼热的气息拂在耳边。 司染不知道他怎么了,双手却下意识地将热源主人的身体抱紧。 “你怎么了?” “别说话。” 司染微抿了唇,任由他抱了会儿,视线所及是的是黑沉夜幕,也是玻璃窗镜下反射出的两人影像。 她能看清楚自己白皙的手指微蜷,正放在男人宽阔的背脊处。 高大的男人一头银发映在窗户上,像穿梭于晦暗黑夜的精灵。 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司染摸到了斯野的头发,发质比想象中柔软,像羽毛扫过心窝。 她的草草哥哥也有一头柔软的短发,却乌黑乌黑的。 几乎是一瞬,热流涌上眼眶,她紧咬住唇。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把床头柜上未压好的文件弄得呼呼坠地。 斯野同时咬住了她的唇,纸页落地的声音遮掩住了她的低呼声,呜咽下意欲发出的“疼”音完全被他唇吻覆盖。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势地索取过,即便是做的时候,他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贪婪她肌肤上的温度,却不会失控到不能自已。 夜晚的斯野会热情一些,但那只是对比白日里的他自己,对照常人而言,他仍旧疏冷淡漠。 像今晚这样,绝非平常。 “你怎么了?” 吻从唇一直蔓延到脖子,司染忍着痒,又问。 吻戛然而止,箍在腰后的手收了回来,对着玻璃窗的反射,司染清楚地看见那双手在发抖。 她想起了霍言说的“听到嗡鸣声先生会发病”的话。 是发病了吗? 抬眸照旧是一双深邃入海的眸,无波无澜遮住所有的情绪。 “你一贯习惯这样克制自己吗?”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司染两次发问,已经是在他底线边缘试探。 可司染知道,她必须要问。 斯野太疏离了,两个人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就不能一直这样。虽然不知道他是因什么原因那么强硬要求要娶她,但司染决定要嫁的时候,却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救了何艳雨,她唯一的亲人,对她有恩。 她对他也有莫名的亲近感,嫁给他以后,她愿意做 一个好的妻子,却不要求他做一个好的丈夫。毕竟他那张脸再次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很感恩了。 司染视线上抬,落在他的鼻梁处。 斯野鼻梁挺直,十分硬挺,可没有那颗山根痣。 那颗她曾经踮起脚尖,在星空萤火下亲吻过的痣。 他们外貌看起来八九分相似,某些动作也能找到故人的印记,这对于司染统统都是馈赠。 她对爱情没有什么期盼,如果能用另一种方式寄托一下,这一生过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可这样的情感嫁接对他不太公平,所以司染觉得,她得对他好一点。 斯野背对着她,双手撑着窗台,墨色高空映衬之下,显得他背影有些肃寂。 他空摸了下口袋,却又放回在窗台上,双腿交叉,似在看夜空风景。 司染猜他是想抽烟。 岑姐说他烟酒瘾都不大,除非应酬必须,在家里很少会好那口。“尘吾院”各处,也鲜少看到灭烟器。 可今晚来时,她已经看到他抽烟了。 “你嗓子还没好,不要老是抽烟。” 司染上前几步,站在他身边,仰头望天,却发现今夜无星。 空落落的天幕,黑沉沉的像能把人吞噬。 斯野双手叠撑在窗台边靠着,喉结微微滚动:“你今天话很多。” “你不说话,所以显得我话多。” “可是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也话不多,你却更不敢跟我说话。” “你也说了,那是刚见到你。我只是不能正常跟陌生人交流,熟络之后,便好很多。” 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词眼,斯野微挑着眉:“你觉得,我跟你,算‘熟络’?” 司染看着他,平静地点了下头,语调很轻,像窗口时不时吹过的风。 “是啊,都已经睡在一起了。” 第11章 尔尔前尘11吻在他脖颈处的青筋上…… 这话如果是斯禾或者斯星说都不例外,哪怕是金欢面对着他说也就那回事。名利场上的女人,红唇里弯着笑,明眸里却藏着刀,能给什么,想要什么都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年里惧他怕他的,明里暗里挖坑耍阴的,巴结讨好的,什么样的人他都见过。一开始惊叹,后来感慨,到最后就麻木了。 可这话她说出来,就不太一样。 这个女人就像是一株远山上的梅花,猎猎寒风下看起来摇摇欲坠,可却不露痕迹地生长绽放。 她颜淡清秀,声线细软,看上去就柔柔弱弱的,实际上也是。 连跟陌生人开口说话都不敢,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独立活下去。 斯野抬手,指尖捏住她尖尖的下巴抬起:“这不像你应该说的话。” 司染仰着头,眉目间映出男人如弯月深海一般的眼瞳:“那我该怎么说话。” “你不怕我吗?” “怕你有用吗?” “没用就不怕了吗?假如你被劫匪劫持,他拿刀架着你的脖子,你说没用就不怕吗?” 闻言,司染的手抖了几下,猛地挣开他的禁锢,力气大得斯野懵了一瞬。 伏在窗边垂着头,身体不住地颤抖。 她的异样感他也敏锐地差距到,可人立在原处,并没有要安慰的意思。 开窗透进来的都是热风,室内的温度反倒一点点在升高,但也同时抚平了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司染一个人缓了一会儿,拉合窗户,去沐浴洗漱。 热水氤氲中,分不清脸上的液体是什么。 司染不似其他女孩子,洗漱时间也很快,在浽县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冬天洗个澡不容易。要去村东的澡堂子里买卡,冲了钱进去才有一张卡。把卡插入卡槽里,花洒就有热水流下,同时卡槽上有个计数器会显示卡里的钱。 数字随着热水流出的时间一点点减少。 当热水跟钱挂钩的时候,洗浴变成一项跟时间赛跑的任务,毫无乐趣可言。习惯从那个时候养成了,即使后来再也不用一点热水发愁的时候,司染却仍然享受不了漫步目的待在浴室的乐趣。 就像年少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喜欢的习惯从那时候养成了,长大以后见谁都心动不了了。 司染从浴室出来,眼尾挂着点红。 斯野咳嗽着,正拉床头柜找药,唇色泛着白。 “要喊医生吗?” 斯野不理她,自顾在抽屉里翻箱倒柜。 司染只要蹲下来:“你要找什么药,我帮你一起。” 一句话好似灵光点醒了什么,斯野抬眸,脸色煞白,呼吸喘得粗重。 “我找药。” “什么药?” 司染仰着头问他,身上还带着刚出浴的水汽。 斯野盯住她的眸子看了一会儿,蓦地拽着她的腰往床上一带,人顺着他的力便倒了下去。 “找到了,找你!”他视线焦距模糊,分不出是不是在看她,或者是想透过她去看别的什么。 心里面的什么。 耳垂处湿热的触感朝她袭来,喘息间青筋微微凸起。 司染翻了个身,却没逃过他,追逐的男人很快贴了上来。 她手触到了大灯的开关,伴着咔嚓声落下,吻在他脖颈处的青筋上。 不知道这一瞬他把她瞧成了谁,但这一刻,她想把他当成什么却心里清楚。 人人心里都有一个故事,不必翻出来查账,永远地埋藏在泥土里腐烂发酵也许是另一种生命在酝酿。 “斯野?” “嗯?” 胸腔中的起伏剧烈,身体里的痛感真实。 “我能求你个事吗?明天我妈来……” 斯野手环着她的腰,沉沦般叹息,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低哑,截断她的话。 “都答应你。” 斯野答应了今天何艳雨来的时候配合一下她,可司染再问他的时候,斯野正在换衣服。 脱掉了宽松的病号服,白衬衫往身上一套,他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我答应你什么了?” “不记得。” 果然,他又不认了。 晚上斯野说的话做的事,白天的斯野是不承认的。可到了晚上,他又会渴望她,主动来找她,对答应过的事也不会否认。 这么明显的自相矛盾,司染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在耍她。 到最后他也没给她准确的说法,霍言很快来接他去公司,说是去开个董事会,下午再回来继续吊水。 司染现在真的不想跟何艳雨说已经结婚的事情。 何艳雨身体不好观念也陈旧,接受不了不说。一旦她知道了这件事,那何岩舟和陈枚两口子也会知道。 她就别想安宁了。 自从毕业前把最后一笔定制画的经费打给陈枚以后,陈枚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她,估计钱还够用。虽然在京北郊区,但毕竟是自己的房子,一旦拆迁那更是不得了,这也是陈枚一直以来的底气。尽管何岩舟现在做保安,可陈枚已经到了可以领退休工资的年龄,每个月也能拿到几千的生活费,再加上何岩舟的一份,他们两个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再说陈枪也已经上大学了,据说考的是京北大专,旅游管理专业。 司染觉得这个专业挺鸡肋的,以陈枪的体格和性格,更应该上体校。 病床上留着斯野换下来的病号服,地方得整整齐齐,像军队里的豆腐块。“尘吾院”里他的东西也是如此,摆放得像用量角器量过角度一样。 病房里静悄悄的,就她一个人。司染俯下身,闭上眼睛,脸颊贴到了病号服上,棉质的衣服上是斯野的味道。 司染深吸一口气,沉浸在淡淡的气息里。 没想到一不小心居然睡着了,斯野的衣服居然一直被她攒在怀里。再醒还是因为萍萍的电话,说她出去接一趟男朋友的功夫,何艳雨不见人了。 萍萍急得要死,打电话的时候何艳雨已经在地铁上了,还兴奋地拍了张照片给她,让她放心。 不仅如此,何艳雨还把照片转发给了司染,看起来对自己能顺利坐上地铁这件事很得意。 司染不敢耽误,匆匆把东西搬回楼下自己的病房,就赶去地铁站接人。 其实她今天就可以出院的,可办理的时候护士长说斯野不让她出院,特别交代了希望两个人能一 同出院,拜托司染不要为难他们。 路上司染给霍言打着电话,一直忙线无人接听,信息也没人回,估计这会儿手机不在身边。 急得她跺了跺脚,又觉得可笑,居然没有斯野的电话和微信!需要绕过霍言来传达。 司染注意着出站口的人群,一边在编辑框打字。 【麻烦你转告一下斯野,叫他不要回来】冷不丁被人叫了声:“小染?” “等我跟他商量好以后,再回医院,免得穿帮。我妈自己坐地铁来了,已经快下车了。”这串字还在心里没来得及打出来。司染背后打了一个机灵,手一滑,不知道那条信息已经发了出去,回头看到何艳雨从另外一个出口出来了,满头的汗。 “妈,你怎么从C口出来了。”从C口到A要走一大截,难怪她热成这样。 何艳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管它哪个口,你怎么来接我了,不在医院好好待着。” 司染差点没认出来何艳雨,老太太头发烫了个卷,还染成金色,跟两个月前用根黑皮筋头绳扎个马尾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妈,你染头发了?” “哎呦,对哦。”何艳雨不好意思地摸了下头,话题还是朝司染身上转:“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唇这么白。” 司染被逗得直乐,就是怕被何艳雨看出来她气色不好,一早特意画了个淡妆,唇也擦了色。 何艳雨不管,看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里都觉得心疼。 “妈,我带你吃个饭。” “不用浪费那个钱。” 司染笑:“我也饿着呢。” 何艳雨改口很快:“哦,那那那那去吃,妈请客。” 司染把何艳雨领到一家中餐馆,一方面是想给她接尘,一方面是想拖延一下时间。 结果再看手机的时候,被自己发出去的东西吓到。 那条没编辑完的信息不仅发出去了,还有了条最新回复,就在一分钟之前:【嗯】 何艳雨从没来过京北,更没进个过这么大的餐厅,坐着有点惶恐。饶是如此,疼女儿的心却挡过一切。 “小染,在哪点菜呢?妈去给你点。” 司染心里一酸,好久没有这种被人当宝贝的感觉。 “现在都是电子点餐你不一定能搞好,我去搞。” 司染找了个借口,哄何艳雨自己先坐会儿,溜到个僻静的角落里打电话。 这次嘟嘟声只响了两次,便接通了。 司染连忙解释道:“霍先生,我上条信息发错了,不是不让斯先生回来的意思。是……” 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一会儿霍先生,一会儿斯先生,你这么叫人不觉得烦?” 司染握紧手机,不敢确定地问:“斯野?” 听筒里响过一声极低的哑音:“现在又敢叫斯野了。” 司染心砰砰乱跳,越到后面尾音越低:“我妈来了,你能不能下午回来的时候,假装不认识我。” 女人缩在餐厅偏僻的一角,背对着墙,紧张得满脸通红。 背影纤瘦窈窕,脸上带了点淡妆,一眼看上去别致淑雅。 向玄从洗手间吐了酒回来,烟头离了好远就投,手却没准,砸到了女人的裙角边。 司染下意识抬眸看了一下,注意力又重新挪回通话中。 “理由?”对面的男人语气冷漠。 司染咬了咬唇,想不出什么斯野一定要迁就他的理由。 “合约写的,婚姻是否公布,遵从女方意愿……” 也就说,她现在不想公开,是可以不公开的。 “哦?那合约是我写的吗?” 司染有点急了,何艳雨性子急,她真怕她一个人等急了直接过来找她。 “斯野,能不这样吗?”一急之下,竟带了点嚷求的语气。 第12章 尔尔相念12“斯野,求求你”…… 从司染旁擦身而过,正准备上楼的向玄脚步顿了顿,捕捉到其中两个关键的字眼。 斯野? 婚姻? 向玄的眼睛眯了眯。 女人转了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侧耳仍讲着电话。 司染怕何艳雨急,准备先把菜给点了,拿起菜单用铅笔随便勾了一些。 电话那边也没有继续传来声音,刚才似乎听到有人找他,接下来听筒里就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像是斯野在签什么文件。 “斯先生,向玄少爷联系财务处提二十万,要给吗?” “不给。” 模模糊糊只听到这些,司染没怎么在意。 等到那边再次传来低沉的气息声时,司染真的急了:“斯野,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呀?就这一次?” 女人声音急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微抖的颤音,也能想象得到她蒙着水雾的眼眸。 那双眼眸上的水汽,曾经是一个少年一辈子难以走出的潮雾。 心弦像被什么叩了一下,坚硬的铠甲上凿除了一个裂缝,一瞬泄出了柔软。 斯野按了按眉心,极低地“嗯”了一声。 声音绵远,似遥不可及。 何艳雨第一次来京北,司染点了不少菜,到最后还打包了一堆,提着都费劲。 何艳雨两只手都拎着塑料袋,身上还背着个大包。 司染哭笑不得:“妈,你总得给我一个提着,我不能空手啊。” 何艳雨不听:“你病着呢。” “妈,那你哮喘不也没好。” “我一把年纪了,这是老毛病,跟你年纪轻轻的能比?小染,跟我讲讲,你怎么出车祸了呢?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啊!” “没有没有,只是意外而已,没多大事,都没受伤。” “什么没受伤,我看到新闻了,你们那车都爆炸了。” 司染一惊:“妈你会用手机看新闻了?”何艳雨以前可是连微信扣扣都弄不懂的人,更别说自己下载新闻软件看新闻了。 何艳雨不太好意思地说了实话:“上次住院我那个主治医生你还记得吗?王医生,有一次买菜碰巧遇到了。手机上这些东西,都是他帮我安装的。” 何艳雨只说了一点点,可看着老太太染了头发,精神气头也好,司染便也猜到了什么。 何艳雨苦了一辈子,老了如果能遇到真心的伴侣,也是一件好事。 “小染,我听老王说,那辆车是卡宴,挺贵的,你怎么坐那么贵的车啊。” “那是客户的车。” “客户?” “嗯,我不是经常给人画画赚钱吗?那个是客户的车,碰巧送我一路,而且一开始发生危险就把我从车窗送出来了,车爆炸之前我早就从车里出来了,真的没受伤。” “哦哦,这样啊。”何艳雨听到还是心惊,“那客户现在怎么样?” “都没事。”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医院,何艳雨一进门就啧嘴:“大城市的医院了不得啊,一个人住一间房子,这不比自己家住得还好?” 司染心虚地嗯着,心想这是VIP套房,可不得好。 待得越久越容易穿帮,司染想着得赶紧出院。但是出院以后,去哪住呢? 当初她搬进“尘吾院”可真没想到这么快何艳雨会来京北。 “小染,你客户也在这里住院吗?你带我去买点水果,看看人家。人家为难关头把你先给送出来,算是你救命恩人,要懂得感恩。” 司染动作一顿,顿时头大如斗,愈发感觉到撒谎真的会引起骨牌效应。 司染好不容易编了个理由,留何艳雨在病房等她,电话打了再打,先是跟萍萍说好先去原来的出租屋住一下,假装没搬走。萍萍那间侧卧正好没租出去,一口就答应下来。 下一步就是尽快出院,还得斯野同意,司染又得跟霍言打电话。 电话一接就通,对方却没说话,司染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夫人?”是霍言的声音。 司染反倒松了口气:“霍先生,我能不能出院啊?” “这个,我得问一下先生。” 不出所料,很快收到了答复。 “先生说等他一起出院。” “不行!”司染抓了抓头发:“拜托你跟他说一下,我妈已经到病房了,她呆的越久越容易穿帮。我想先出院。” “好的,那我再问问。”霍言那边的声音也有点怪怪的。 几分 钟之后,再次传来霍言的回复:“先生同意你先出院,然后让小季送你们去新开区的一套房子里,可以带阿姨一块住一段时间。” “不用了不用了,我回萍萍那住,已经说好了。” “可是先生也已经决定了,说让您住‘木华庭’。你放心,那是一间两室一厅,很平常的屋子,不会穿帮。” 司染吐了口气,这样一问一答地传话真的太麻烦了,“霍先生,请问斯野在你身边吗?能不能麻烦你把电话给他,我自己跟他说。” “啊这个……他在开董事会,恐怕不行。” 司染一愣:“那你刚才怎么问到他?” 霍言那头似乎无奈地笑了下:“我进去找他问的。” 这一会儿功夫,就看着他从会议室大门进去,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要不是他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全程低着头,对那些想刀他的眼神视而不见,这种不是人的事还真干不出来。 不出所料,待会儿董事会那几个老骨头肯定又要控诉他这个秘书不懂规矩之类的。 静默了一瞬,司染那边仍然坚持:“那这样我,办好出院手续还是带我妈先去萍萍那。到时候等他开完会,我亲自跟他道歉。” “不不不,我还是进去问一下。” “不用了,真的不用麻烦。” “不不不,要麻烦的,先生说了,只要是您的电话,或者信息,一定要及时转达。” 几分钟之后,司染再次收到霍言的回复说先生同意了,但是让小季送你们去。 司染没有异议,能达成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欣慰了。 “谢谢你,那我现在去办出院。” “不用了,先生说您可以直接带阿姨走,手续的事情有他最后一起办。” 司染应了声好。 收拾好东西带何艳雨走的时候,她还在惦念探望客户的事情。 “妈,他开会去了,现在不在医院。” “出了车祸还要去开会啊!” “哦,他是公司大老板,比较忙。” 何艳雨“啧”了一声:“有钱人赚钱不要命啊,那个车烧成这样,他没受伤吗?” “嗓子被烟熏到了,还有一些皮外伤,医生说没有大碍。” “那也不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公司大老板不能请假吗?” 何艳雨一路絮絮叨叨,还是不让司染提东西,说回去要好好给她补补身体,看着太瘦了。 司染认识小季的车,老远看到了车停在医院门口,可带着何艳雨到了车旁边却一愣。 司机不是小季,是个年轻男人。 司染以为自己认错了,要走,却被叫住。 “司小姐吗?我是司机,小季肚子不舒服,我替他送一趟。” 说着,怕司染不信似的,又补充道:“是斯野先生安排的。” “小染,你干嘛啊?”何艳雨一看这车又挺好的,怎么要上这个车吗? “妈,这是客户给我们叫的车。他觉得我受伤是因为坐他的车才出事,所以比较抱歉,说我出院了要派车送我们回去才放心。” “那你客户人还怪好的来,等他出院了你一定得带我去看看人家。” 司染头皮发麻,口上先应了上来,带着何艳雨一起上车。 司染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戳了下何艳雨给她看。 何艳雨朗声道:“小伙子,麻烦去‘新淮路’小区。” “好。” 车子平稳发动,何艳雨心疼地拍了拍司染,这么多年了,她心里这块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总是不敢跟陌生人打交道,人家会把她当怪人看的。 董事会一直开了两个半小时才结束,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两个难搞的老家伙,霍言把红叶茶泡好端过来的时候,斯野单手撑在桌上,正按着眉心,脸上倦意明显。 听到声音,抬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嗓子干哑难受的感觉总算稍微缓了缓。 “先生,王启成跳楼案已经结案,明明是他私卷公款畏罪自杀,现在舆论却又掀了起来,明里暗里指的都是您收龙口那块地产的时候,压价太低。连车祸案都变成了王开叶被逼急了才兔子咬人的,真是搞笑。” 霍言想起刚才会议室上两个老股东对斯野咄咄逼人的样子,就来气:“陈董和王董刚才话里的意思还是叫您开发布会道歉,开玩笑吧。” 霍言话音未落,就听到斯野压抑很久的咳嗽终于爆发出来,一声连着一声,向要把底肺都给掏空。 刚才会议室的空调又被人故意调得这么低,一连两个多小时坐下来,斯野的咳嗽才会严重了。 “先生,您怎么样。”霍言心一揪。 斯野少年时落水伤过肺,一直就不怎么好,逢换季就要咳嗽持续很长时间,这次又被浓烟呛到,也伤了肺部。不能着凉,不能受寒,本是不应该再吹冷气的。 可最近偏偏几个大案子接连上议,他不出席不行。 而且舆论导向也被有心人为之,不太利好。 斯野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摆了摆手:“没事。” 言罢,他继续交代:“舆论的事,不用管,王开叶那边的人叫子佑继续盯着。” 霍言眉头动了动,很快明白斯野的意思。 他在等触底反弹,等季时愿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一击得手。 “明白,先生,我现在送您回医院吧,您还有好几瓶输液呢。” 斯野按了按眉心,疲倦地闭了闭眼:“她呢?” “您放心,让小季送回去了,说要在‘新淮路’那住一段时间。” 车内,向玄看着倒后镜里面的女人,唇微微扯了扯。 后座上的母女根本不知危险来临,一个没来过京北,一个跟个傻子似的,不认得路,不知道车子从一开始行驶的方向就跟“新淮路”背道而驰,直开入京北最偏的郊区。 “小染,毕业了,身边有没有合适的人啊。” 司染摇了摇头,不太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况且还有外人在。 何艳雨也不为难她,手搭在她手背上,捏捏都是骨头。 就是心疼,一个女孩子在京北这么大的城市怎么闯。人都住了院,也没看到何岩舟和陈枚两口子来看一下孩子,这么多年孩子呆在京北受委屈了。 想着想着,何艳雨又掉过头抹眼泪了。 “妈……” “没事没事,妈就是想起来过去的事情了。想让你早点有个好归宿,成个家什么的,也有个知冷知暖的照顾你。” 司染没吱声,抿了下唇。 何艳雨只当是她害羞,也没往心里去。 可母女两各自想的心事,却歪了十万八千里。 于此同时,车子也突然之间加了速,司染刚刚出过车祸,对这方面很敏感,提速后仰的瞬间,她脸色变了变。 何艳雨道:“小伙子开慢点,我闺女害怕。” 车子猛地打弯后一停,紧跟着车门一开,副驾驶又坐上来一个人,双臂全是刺青。 “玄哥。” 何艳雨一看不对劲:“你怎么还中途拉人呢。” “小染,这是你客户叫来的司机吗?” 司染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刺青递给向玄一根烟被他咬在嘴里,回头对司染扯着痞笑:“小婶婶,我当你司机你还不乐意吗?” 第13章 尔尔相识13他曾是斯家丢出来的野狗……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斯野又换上了条纹的病号服,安安稳稳躺在那挂水。病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司染的东西收拾得一点不剩,她甚至把昨晚冰箱里的剩菜也给带走了。 可空气中却仍残留着她的气息,那股淡淡的甜香奶馨的味道,吊得他每一处细胞兴奋叫嚣的气味。 所以斯野叫人把病房里外打扫了三遍,消毒水喷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直到主治医生出面说消毒水刺激呼吸黏膜会加重他咳嗽才作罢。 房间里的消毒液味刺激得霍言直打喷嚏,扛不住了要到外面去呆呆,斯野却十分适应。 刚被弄来斯家的时候,那段激烈反抗的岁月,医院里消毒水成了空气的常态。 就像模糊记忆里的一段时光中,少女身上甜香的体味也成了少年苦多甜少生活中的常态。 别人都嫌弃他没有上过学,没人管,又穷又没文化,没有人跟他接触。 可她却总是来找他,一次次,一遍遍,少年板着脸把她赶走,吓唬她,却统统没用。 他背着一筐鸡蛋,十一月的天气脚 上还趿着双凉拖鞋,裤脚只到裤腿处,衣服也短了一大截。 少年清瘦却个高,迈着大步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任她怎么喊怎么叫都不理。 “李雨弃!我知道你,我上课时从窗户外看到你了。” “你总是到我们教室外面偷听课。” “你能听懂吗?不会的我教你怎么样?” “我把我的课本借你看?” 少年步子顿了顿,头微微向后侧了一些,手指蜷在裤缝中,低头视线却掠过自己沾着黑泥的一双脚。 这双脚上到了冬天还会生冻疮,肿成更难看的样子。 不光如此,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四年前的,现在穿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认得她的声音,跟她身上的体味一样,奶香奶香的。 他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少年抬步上前,身体湮没在高高大麦穗中。他的家在村子最偏的东口,一个小土瓦房,大概是浽县最破的房子了吧,下雨的时候还有几处会漏雨。 他每次卖鸡蛋的时候都要往返走十里路,有时候遇到大雨天没带伞,会被浇个狼狈。 可这样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 突然身后多了一个小尾巴,让他很不习惯。 小女孩看到他走进麦穗田中,一下子就没了身影,急得在后面大喊:“李雨弃,李雨弃,你等等我啊。” 李雨弃皱着眉,故意提快脚步,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拼命地打仗。 小女孩看到跟她差不多个头的麦穗田,迟疑了一瞬,还是提脚迈进田里。 “李雨弃哥哥,你别跑啊。”喊声忽远忽近。 李雨弃抿唇听着,不自觉放慢了步子。 蓦地,喊声骤停,变成了抽泣的哭声。 哭声越来越大,最终爆发成了嚎啕大哭。 李雨弃拨开麦穗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被麦秸绊倒的小女娃坐在土坑里,胖乎乎的手背全是泥,还在往脸上抹着泪,抹成一个大花脸。 李雨弃蹲下来,终于看清了小女孩的长相。 十岁的小司染刚刚换完牙,偏巧的是两个大门牙都掉了,哭起来透着风。 李雨弃忍不住笑了下,小司染抬起眼睛,看向了他。 少年额前的刘海颇长,挡住了一半的眉眼,却仍能看出来他俊俏的五官轮廓。他脸型瘦长,眼尾狭长,皮肤因为经常做农活而呈健康的黝黑色,鼻梁十分挺直,山根痣在鼻梁恰如其分的位置,显得有些深情。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抬手摸到那颗山根痣上,好奇极了。 她以为那是块脏灰,擦了几下却擦不掉。 “这是什么呀?” “是痣。” “我怎么没有呢?” “这是天生的,有的人长在下巴上,有的人长在眼皮上,我的长在鼻梁。” 声音也很好听,说话时候语速不快,低沉又温柔。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毫不吝啬地夸奖:“哥哥,你说话声音好好听。” 李雨弃偏头笑了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自然下垂。 “哥哥,你长得也好好看啊。” 小女孩仰着头,脸上挂着天真的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缺了两颗门牙笑得漏风。 “说吧,跟着我干嘛。” “想跟你交朋友。” 李雨弃一愣:“为什么?” 小女孩也被问愣住了:“因为喜欢你啊,想你跟交朋友。” 李雨弃抿了抿唇半晌没说话。 小女孩双手捏住他的一角衣服,声音软软地:“好不好嘛,就这一次,交个朋友好吗?我叫司染,四年级二班的。” 声音黏软,竟带着几分央求的语气。 画面抖转:“斯野,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好不好呀?就这一次?” 长大的司染和小时候的司染重叠,又分开,变成一左一右两个人,同时拽着他的衣袖扯着摇。 “好不好啊。” “就这一次。” 睡梦中的斯野动了动唇,喃喃出轻若无闻的两个字:“好啊。” 只要你不嫌弃的话。 可梦中的少年他并没有说话,只是转了个身重新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来。” 小女孩勾住他的脖子,少年轻松地将他背起,穿越了麦田,穿越了时光。 少年背着小女孩埋着头走,走了好远,走到了世界的尽头,走到天昏地暗,大雨磅礴。少年脚一滑,栽进泥里面,顾不得身上的疼,却发现背上的小女孩不知道何时丢了,不见了,再也看不到了。 村口出来很多黑色衣服的人一起按住他,说:“你以后就不叫李雨弃了,该回去了。” “回哪?” 那些人嘴里说出一个可笑的名字:“回家,斯野少爷。” 他曾是斯家丢出来的野狗,所以叫斯野。 现在,那个家又要他了。 李雨弃茫然,扯出一抹无奈地笑,头也不回地扎进池塘里。 水下的世界安静又祥和,除了冷了点,一点都不必陆上的人间差。有时候做一个淹死鬼,也不必眷恋于人间狗。 李雨弃主意落下绝不回头,闭目间却突然发现有人在水下拍他的肩。 一回头又是小司染在对他笑:“草草哥哥,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好难过啊。” 李雨弃悲喜交加,分不清脸上是水是泪:“真的吗?你找不到我,会很难过吗?” 会吗? “会!”小女孩睁着大眼睛,给出用力明晰的答案。 可下一秒,少年双手箍紧却抓了一个空。 “别走,别离开我!” 斯野一怔,睁开眼睛,手背上吃痛了一下,是输液完毕,正在拔针。 拍在他肩上的是霍言的手。 “先生,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霍言疑惑地看着他,模糊间听到他说“难过”,身体还抖成一团。 霍言17岁跟着斯野,从未看过他有露怯的一瞬,可刚才那一刹那,感觉他梦中见到了什么他很畏惧的东西。 斯野视线焦距茫然,手背上的药棉没怎么按就给去了,枕头处的血珠还很明显地外冒。 他气色看起来不大好,揉着眉心哑声开口:“怎么了?” 霍言张了张口,实在不忍心现在这个时候告诉他这些烦心事,可又不得不让他做主。 “先生,我说了您别急。” “夫人他,现在跟向玄少爷在一起。” 霍言尽力用委婉的措辞,避开绑架勒索这些字眼。 可斯野是何人,一听就懂了,眸色寒光一闪,整个人脸上一派肃煞之气。 “他人在哪!电话打过了是吗?” “电话来过一次,和班戟头混在一起,地方挺偏的。他知道夫人的身份,估计就是气您截断了他的经济来源,还是要钱的事。” 霍言说完以后,等待斯野下一步的指令,本以为他还要想一下布局,结果他直接打起电话,拨了过去,另一只手示意要来霍言的手机。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画面上出现向玄的脸,一头脏辫,嘴里叼着根烟,打扮得十分非主流。 “叔叔,还穿着病号服呢,怎么了?快不行了?” “绑架、勒索,判几年?” 斯野人对着屏幕,话却是冲霍言说的。 霍言很默契,动作也快,很快查到资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绑架罪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斯野慢条斯理地问:“你要多少钱?去财务那说要提二十万是吗?二十万够你花吗?现在要不要再加点?两千万怎么样?毕竟你绑架了两个人呢。” 向玄脸上一变,咬着牙:“你什么意思。” 斯野脸上表情阴郁寡淡:“怕你金额不够,算‘情节较轻’,判得不够。” 向玄烟头一吐,气得骂了句脏话:“斯野你别以为你是哪根葱,哪根蒜,你就是个斯家不要的野狗,又被人捡回来当工具人的。你以为斯南天真的在乎你吗?他就利用你,利用你保住斯家商业!” 向玄骂得难听,句句刺耳,连霍言都忍不住,频频看向斯野。 斯野全程听完,无波无澜,甚至倒了杯热水,在唇边细细呷咽。 向玄被他这个态度弄得窝火,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废铁架,镜头跟着也晃了几下,闪过一边被 绑住堵住嘴的一抹瘦弱的身影。 斯野眼神悠悠:“动怒干嘛,再气斯家现在的掌权人还是我。你要钱,求的人也是我。” 向玄哈哈大笑:“我求你?你弄错了吧。” 说着,他把镜头调转,对准司染:“到底看看这次是谁求谁。” 女人纤瘦的身体被麻绳绑住,嘴上贴了厚厚的塑胶袋,猛然出现在镜头里,冲击力不小。 霍言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夫人。” 司染本来就骨架纤细,人柔柔弱弱的,现在被这样对待,让人看着就心疼。 向玄很懂时机,揭开了她嘴上的封条:“求他,求他救你们啊。两千万,就能换你们自由。两千万对他并不多,举手之劳而已。他要是报警的话,我就撕票……” 向玄看着镜头里的人眼睛通红,语气恨恨的:“你不给我活路,我们就都完蛋。” 霍言忍无可忍:“你是没有脑子还是心是石头做的,狼都比你有良心。你从港城回京北的时候没有人认你,是谁把你养大的!” “那他是冲着我爸的面子,他抢了我爸的位置,还逼死我妈,他内疚过意不去,觉得对不起我!” 向玄疯了一样怒吼,声音震耳,吓得司染下意识泪失禁。 斯野端水的手微微动了动,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落入了旁边班戟头眼里。 “你叔叔心疼了,让你婶婶求他。” 第14章 尔尔危机14一头银发 向玄听到指令,粗糙的手按在司染单薄的蝴蝶骨上,大喝:“求他!” 司染眨了眨眼睛,望着屏幕上斯野的脸,开始流泪:“老公,求求你快点救救我们。我妈有哮喘,不能吹山风,会犯病的。这里太高了,空气太潮湿。我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一点都不熟悉这里。我好想你啊,我会不会死。这里这么多山洞,也许我会死在我最不熟悉的一个。死前我还能再吃到草莓蛋糕吗?我好想再摸一下桃子,再抱抱它。真想念当初跟它第一次见面的光景。” 一番话听得霍言发懵。 向玄和班戟头却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司染哭得惨,哭得梨花带雨。 向玄把镜头拨回来:“最后一次,明天按指令你带钱来,我收到钱放人。报警的话,就一起死。” 斯野视线不带起伏地看着他,声线沙哑寒凉:“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束手服软?” 一语即出,向玄和班戟头下意识对视一眼,心中均闪过一丝不确定,却也不甘心。 下一秒,镜头之下班戟头越过向玄抓住司染的头发,迫使她仰着头,对着镜头。 “你敢对着她说,为了钱不救她吗?” 女人的眼神隔着屏幕,眼尾一片殷红,脸上挂着模糊的泪痕,向是隔着遥远的时空跟他对视。 那双异瞳在屏幕下疏冷凉薄,几乎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她算是我什么人,值得我拿两千万。” 镜头落幕之前,那颗灰蓝色的瞳仁似乎充满刃刺,倒扎进人的心窝。 斯野先一步掐断了视频电话,毫无征兆地断了这场绑架勒索的拉扯。 “妈的,他什么意思,到底救还是不救,这女人到底他在不在乎。” 班戟头火了,冒着这么大风险干这一票,也不是真想绑架,就是想弄点钱。向玄之前跟他保证,说斯野挺在乎这个女人,车爆炸之前第一个把她弄出来的。又说斯野看在斯熠情分上,不会真报警把他们搞坐牢,才信了他。 “你他妈要是真弄大了,你担着,老子不想陪你坐牢!” 班戟头劈头扇了向玄一巴掌,下手不留情。 向玄心里憋着火气,反手又给了司染一巴掌,撒了火气。打过以后又愣了一下,女人皮肤很柔,一下红了一片。 向玄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别过脸去不看她。 何艳雨看到女儿挨打,心疼得口里呜呜响,被贴着封条,却不能说话。 班戟头:“下一步怎么办?” 向玄舔了下后腮,豁出去了:“等到明天,我不信他真不管。” 视频一断,霍言连忙问:“先生,您是听出来什么了吗?” 司染刚才那番话说得太奇怪的了,别的先不提,从称呼上就不对劲。 她怎么可能喊斯野“老公”呢? 司染胆小羞涩,却是个清冷的温吞性子,哭着喊着让人救命,这不符合她的常态。 “人在向隅山。”斯野掷地有声,吐出几个字。 “啊?!”霍言一愣,不知道斯野怎么把地方看出来的。 刚才视频时候他也在身边,什么蛛丝马迹都没看出来。并且向玄他们也没有刻意遮挡周边景物,就是笃定他们看了也不知道位置在哪。 “报警,然后联系子佑的人,先一步上山。你开车,我们也去向隅山。” 斯野面色沉静,人已经在换衣服。病号服一脱,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袖。 “要报警吗?”霍言又问,有点迟疑。 一旦报警,立案以后向玄就没有任何退路。绑架勒索这个事非同小可,一旦立案,这辈子真的毁了。他刚才念的法律条款现在还记得,五年打底。向玄这个金额的话,都能判无期了。 “报!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斯野蓦地转身,眼神森寒。 霍言还是头一次看他这样,惊得下意识后退一步,人抵在了床脚处,碰得膝盖生疼。 斯野大多数是个不怒自威的气质,做事对人都是雷霆手腕,只论是非,不念人情。不是如此,他在虎狼之争的当口,那么年轻的年纪,也坐不稳斯家掌权人的交椅。 人人都怕他。 可他却没有真正发过什么脾气,尤其是今天这样。 霍言握着手机,拨号键输进了110三个数字,将要按下拨通键的时候,手开始发抖。 咬了咬牙,还是关了息屏。 “先生,你别激动。向玄这混小子是太过分了,可是,可是他毕竟是斯熠的血脉。我们先过去,子佑的人脉广,还有陈警官,对了,警队那边我们先对接一下陈警,您看怎么样。” 闻言,斯野默不作声,接连之下严重缺乏休息的脸上泛着灰白,显得更加肃穆阴鸷。金属腕表扣在手腕上发出咔嚓一声,手背上淡青色的筋脉凸显。 霍言冒着被处罚的风险,咬着牙关道:“先生,给向玄留一条路。不冲他是斯家人这一说,他也是英雄的血脉,要是实在不行,我们明天再报警。” 半晌后,闪着薄寒之光的瞳仁闭了闭,唇线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嗯。” 声音轻得发飘,像兜着冷风直往人后劲里灌。 让人从心里打激灵。 向隅山下,一辆黑色卡宴和低调的大众同时汇合。 斯野踏步而下,与大众车上下来的人碰头。 “怎么不是老陈?” “陈警官出警了,这个是他徒弟,杨警官。” 斯野和霍言迅速交流信息,几步之下,也与杨警官面对面。他身边还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您好,我是杨威威,位置确定了吗?”杨威威简单介绍:“我们分队队友。” 斯野略微点头,视线并没有在其中停留,直接切入重点:“确定,方向不好找,但我知道,我带你们上去。” “确定方位之后,希望你们能帮我太太和岳母安全转移。上面有个带头的人,涉黑涉黄你名头应该也挺熟,代号班戟头。” 听到这个名字,杨威威和身后队友同时交换了下眼神。其中一个男警官目光却凝在斯野身上,表情有点奇怪。 杨威威:“这个人很狡猾,我们盯了半年多了。” 斯野:“那上山。” 霍言连忙在他耳边道:“先生,要不要等一下子佑。” 斯野眼神一洌,霍言收嘴,倒吸了口冷气。 是夜。 司染和何艳雨被揭开嘴上的封条,喝了点水,弄到一间废弃室关着。 晚隅山是游乐项目烂尾工程,山顶上还残留不少这种废弃室,堆放着当初未建完型的工业材料。这间屋子一看就是按照顶洞穴旅社设计,选址紧挨着山洞,却只完成一半,饶是如此仍能看到它门头处气派的装潢。也正因这个原因,司染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地方。 就是跟斯野初遇的那个山洞附近。 她们在晚隅山 。 她刚才已经发出了明显的求救信号,以斯野的敏锐他一定能察觉出来。 “小染,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司染咬着唇,摇头。 何艳雨急得掉眼泪:“不对劲啊,你别骗我了。你这又是车祸又是绑架的,这么邪乎的事怎么都摊上了呢?跟你视频的人是谁?” 何艳雨抖着声音:“妈听你叫他,老公?” 司染眼泪一并涌出,情绪兜在心口,反应在生理上全成了泪失禁。 铁门从外被哐地一声打开,吓得母女两同时一抖。 下一秒何艳雨开始大叫:“你带我女儿去哪?” 粗糙用力的大手将司染用力一推,跌在地上。 两个小跟班退下,青臂纹身男扯着唇走了进来,捏住了司染的下巴。 仅一眼,司染就看出他眼里的欲望,胃里一阵作呕。 班戟头不想等了,向玄那个傻子他不信。他从港城来京北不久,不知道斯野这号人物,现在下面人刚刚查清楚信息,班戟头一听就明白,这钱他要不成了,要个人算了。 斯家的手再长也是在京北这一带,还能遮天不成,等完事了以后,他就回港城去。 司染挪着被捆住的双腿,退到墙边,山谷上阴风传来,刮得她浑身颤抖。 这处草堆她认识,两个月前,她拨开了草堆,看见了一双奇特的异瞳。 班戟头开始解裤子,司染视线模糊到极致。 “给老子爽爽吧。” 司染认命地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瞬闪过几年前那场事,当时侥幸逃脱没想到命运车轮还是轧回了原道。 班戟头正要上前,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挡在司染前面。 向玄几下反应过来,班戟头摆明是要捞把爽就走,钱的事他不要了,他不敢跟斯野要了。班戟头怕了,想撇清关系,但又不想丧兴而归,看到司染长得好看,动了色心。 班戟头脸色一沉:“你来干嘛,坏我好事。” 向玄一阵恶心,他只想拿点钱,报复报复斯野,没想过做这些事。 “滚!” 向玄也不忍了,一拳挥了过去。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蜂拥而上。 班戟头气竭:“找死啊,老子就先弄死你。” 向玄打起架不要命,可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很快落了下风。 要紧时候,他突然从怀中抽出刀,迅速切断司染的缚绳:“跑!” 他恨斯野,他要钱,可他还不干眼睁睁看着女人受辱的龌龊事。 司染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然而一步不到就被班戟头拦住。 向玄的头也被人从后一拽,狠狠地磕在石岩上,手上的刀也被夺去。 紧接着又有五六个男人冲到门口:“老大!” 向玄眼睛圆睁,看向班戟头:“你带了这么多人!” 班戟头笑得肩膀乱抖:“你以为呢?以为我就那么信你,带了两个兄弟,跟你干两千万的大票?” 班戟头握着刀,刀柄在向玄脑袋上砸,嘴里秃噜出一句粤语:“靓仔,出嚟捞仲嫩住啲!(小子,出来混还嫩着点!)” 班戟头手举着刀刃,正要划向玄的脸,后背突然被人重重一击,踢倒在地。可班戟头也不是纸糊的,立刻翻身就重新立了起来。 后面来的五六个人身后,突然冒出一个陌生面孔。 “大佬,混入嚟一个唔识嘅!(老大,混进来一个不认识的!)” 没等这些手下还没反应过来,斯野已经先发制人,放倒了几个。 打斗间,遮掩的帽子脱落,露出一头银发。 第15章 尔尔相凝15那是她最漫长的等待…… 班戟头不傻,认出是斯野,觉得难以置信。 消息说他是京北这几年炙手可热的商业巨佬,这种有钱人最惜的就是命! 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跟他们这帮亡命之徒肉搏。 他来了,就说明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肯定有警察! 班戟头反应过来,直向司染扑去。关键时刻,这娘们也许就是他的生机。 司染再不懂,也能看出来现在这个情势,她是最弱的,班戟头想要攻击她。 可她偏偏太不争气,脚下已经发软,哪还有逃的力气,眼看着就要落入魔掌,身体也被一道大力后拉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班戟头手上有刀,一刀砸进斯野右手,力道之下,像刀锋入柴,直劈而下。 血喷了班戟头一脸。 司染被往外一推,抵到发愣的向玄那。 “带她跑!外面有我们的人!”斯野瞳仁通红,就连那颗灰蓝色的异瞳此刻也染着刺目的殷色。 他徒手无力,本抵不过这帮常年走湿河的人,可爆发出的不要命般的凶戾感,还是把他们震撼到。 “外面已经被警察围着了,你们谁不想死,自首有功,从宽处理。” 紧急时刻的策反,也有了作用。 小弟们一时有人动摇。 向玄不笨,知道这是斯野给他制造的时机,趁着最嫩的小弟发怔的关头,一石砖夯懵了人,抓着司染就跑。 擦着泥石黑墙转身间,最后一眼映入眼帘的是斯野半身染血的白T和银发上的斑斑红光。 向玄带着司染没跑不远,迎上了杨威威。 他们没想到班戟头带了那么多人,救何艳雨的时候被缠住了会,一回头就发现斯野不见了。 他单独行动,把杨威威气坏了。 “我叔叔在那最顶上!” 杨威威带着田淞一起:“交给我们。” 剩下的女警带着他们先撤离。 司染挣了挣,转眸望向山顶。 女警道:“交给杨队他们,你妈妈还在下面等你。” 一听到何艳雨,司染不再挣扎了。 司染跟向玄下到山下,何艳雨已经先一步被车开走,送去了医院。 霍言一见向玄,气不打一处来,抡臂想打,可一看他头破血流的,又没下去手。 司染急得眼泪直掉。 “阿姨没事,就是山上潮湿,有些喘。子佑的人带她去医院了,子佑也在陪着,不会有事。” 司染稍稍放了下心,眼睛又直盯着山上。 “警队的人在,不会有事的。” 霍言这样安慰道,心却并不安宁。刚才他不放心,也跟着上山,救到何艳雨以后,一听她说司染被人单独带走,再转身就没看到斯野。 杨队多次叮嘱,他们不要单独行动,只要带他们去地点蹲守就行。如果对方人多的话,他还需要加大警力。 先生这么不冷静的样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也幸亏还有子佑的人帮忙,否则…… 时间过得远比想象中慢。 司染第四次看表的时候,才过去了十五分钟。 上一次这么焦急地等一个人的时候,是十年前…… 她要上初中了。少女一蹦一跳,揣着换新学校的欣喜,交了新同学的开心,攥着所有的喜悦,直奔李雨弃家。 “草草哥哥!” 他家里的门上没锁,推门进去,屋子里面陈设如常。那么简单的几样东西,被他整理得干干净净。 她从中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从那天开始,她时不时会去那间屋子里,看着太阳从西头是怎么一点点下落。 一看三年,到了初中毕业,她自己也要离开浽县了。 那是她最漫长的等待,孤独且无疾而终。 夜色如墨,寂静中的鸟叫声都显得苍凉。 司染双手紧抱着自己,站在人群中,愈发显得苍白脆弱。树林里沙沙作响,有脚步声传来,她睁大了眼睛。 班戟头的小弟一一被送上警车。 田淞道:“杨队还有一些人在后面,一会儿就能下来。” 霍言闻言放心,表示了感谢。 司染一双眼睛仍然紧盯着丛林深处,茶瞳色的眸色情绪散尽夜色中,浓得像黛青色的雾。 “你是司染吗?” 田淞突然踏进一步,单独问司染话。 霍言在远处接电话,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 司染唯一熟悉的人也不在,她下意识退后两步,咬着唇看着田淞。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田淞啊。” 田淞观察着司染的模样,这会儿已经能确认是她。 “我妹妹你总记得吧,田汐。” 司染瞳孔微缩,她当然记得田汐,浽县时她最好的朋友。到15岁那年来到京北读高中,两人断了联系。 田汐的哥哥田淞,小时候清瘦 的男孩子,现在黑黑壮壮的,变化很多。 田淞挠了挠头:“我是不是变胖了。” 司染心里松了口气,想说话,却全堵在喉咙里,半句话都没办法顺利说出来。 田淞以为她刚才受了惊吓,现在还没缓和过来,并没介意。 “这是你手机吧。”田淞从口袋里掏出来,交给司染。刚才办案的时候,从班戟头小弟那缴来的。 司染滑开锁屏,打字:田大哥,我之前出了点事,紧张的时候沟通有点障碍,现在只能这样跟你交流。 田淞看到字,有点惊讶,想当初小司染可是多么活泼开朗的小女孩。 他点了下头:“没事。你有问题就问。” 司染迅速打字:斯野还好吗? “他没事,胳膊受了点伤,估计要缝针。杨队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所以才慢在后面。一会儿就能看到他。” 司染放下了心。 田淞看了下她,迟疑了下,仍忍不住问:“这个斯野,他?不是李雨弃?” 司染愣了下,抬头,心脏狂跳,眼前也因为这句话一阵阵发黑。 田淞却自嘲地笑了下:“看你这个反应那就不是。刚见到他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住了,有七八分像是吧。可现在再仔细回忆一下,又不像了,动作气质,说话声音都不一样。” 田淞叹了口气:“可能我想他了吧,这个臭小子,还欠我一筐鸡蛋呢。” 司染垂眼,思绪不敢跟着田淞说的话往下顺。 那框鸡蛋是她不小心打碎的,怕李雨弃没卖到钱被他养父打,哭着找田汐出主意。两个小姑娘一合计,就想出来一个损招,让田淞出面说鸡蛋他打碎了用来烧汤喝,买下了那些蛋。 可李雨弃坚持碎蛋有碎蛋的价格,只能收一半的钱。 小司染哭着抱着他不让。 被闹得没辙,李雨弃收了田淞一筐鸡蛋的价格,并承诺下次会送他一筐鸡蛋来。 承诺一直没有兑现,李雨弃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小课堂外蹭课。 再有他传言的时候,就是说他掉进河里死了。 …… 空气中熟悉的气息迫近。 杨队带人从上面下来,班戟头双手被拷,头上戴了头套,跟着一众小弟,全部押解上车。 隔着一段距离,司染看到了斯野。 银发在夜色中更惹眼,干涸的血珠斑驳于银发上,显得凄美神秘。 那双异瞳朝她看来,有了些温度。 夜幕降临下,现在是那个热情些的斯野,更贪婪于她的气息,她的身体,有欲望有渴求,眼神中也更近人味的斯野。 “你怎么样?” 说完之后,司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唇,吃了一惊。 她居然可以跟斯野无障碍交流。 斯野沉默,没受伤的手抬起,擦过她微肿的脸颊,那里有明显的指痕印。 “谁干的?” 冰凉的指腹触感微凉,司染垂眸躲过,并未回答。 斯野眼神一晃,落在警车中的班戟头身上,就像尖峰锐剑。 人就要抬脚朝那边去。 “是老子打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向玄蓦地从角落里冲上来。 这家伙怂老半天了,女警看着他,一直没出什么幺蛾子。不知怎么地,看到斯野以后像点火的炮仗似的,瞬间炸了。 女警一时没逮住,他一个步子就朝斯野冲了过来。 “你报警,你毁了我,你下地狱我爸会放过你吗?” 斯野收掌握拳,一拳结结实实给到向玄脸上,人被他劈头砸得跌进泥地里,下手又重又狠。 向玄这辈子没这么惨过,又羞又恼腿直蹬。 没等他下一秒嗷出来,后脑勺又被斯野揪住,连扇两个巴掌。 “你还知道你爸,这两巴掌就是替你爸打的。” 向玄嗷了一声,两眼冒金星。 “够了,你们当我们警察是死的吗?” 杨威威及时出现,拦下斯野的拳头,向后用力一推。 毕竟是专业警官,力道不是常人能比,斯野哪能及得过。 杨威威把向玄拎起来训:“你别急着嚷嚷,回警局老老实实交代。” 话毕,又冲着斯野道:“还有你,先去医院处理下伤口,然后也等着警队传唤吧。” 警官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又自带一股子飒劲,现在威严起来,让人肃穆。 几句话落下,司染心口被吓得发疼,身体微微晃了下,下意识地寻找支撑点。 手指无意中划过斯野指尖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十指穿插,扣在掌中。 他手指微微一缩,紧扣住司染的手,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顺着肌肤间的接触传递。 杨威威拉着向玄要走,斯野蓦地开口喊住人。 “杨队,稍等,我跟侄儿还有一句话要说。” 杨威威顿步:“有什么等回了警局再……” 话到一半被斯野的拳声再次打断,杨威威气得脸都红了:“我不管你是京圈什么显赫的人物,在我这里一视同仁,你真当警察是死的吗?” 斯野眼神一晃,从向玄脸上掠过:“抱歉,我想帮我夫人给他一拳。” 斯熠两巴掌,司染一拳,今天暂时到此为止。 闻言,向玄捂着脸,好像被打服了,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看着斯野颇有股委屈感:“你刚才一来就打过我一拳了。” 斯野敛着目光看他,声色轻描淡写:“那一拳是替向玄打的。” 他拉住司染,示意霍言开车,眼尾微扬的颜色不怒自威。 虽比向玄只年长5岁,可已然是家族掌权人的长辈威严。 “向玄,你作成这样,最对不起的不是斯熠,不是我,是你自己。” 上了车。 霍言不敢耽误,看斯野衣服上的血迹,还有那包扎下小臂上仍然渗出的血,伤口应该不轻。 车子急速驶向医院。 斯野小臂弯着,另一只手护在肘间,唇抿成一条直线。上车之后,人就阖着眼,电话一律不接。 一场恶斗中,吊着口气力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缓过来反而有点要命。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颠道之上,速度太快,整个车子震了下。 司染向前靠去,车祸后遗症仍然残留,她双手紧抓着座椅,下一秒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箍住,靠在他身上。 斯野开口,气若游丝,明显得疲惫。 “疼吗?”司染问。 斯野抿住唇,头向她颈窝处靠了靠,闭目深吸一口气,微重的喘息声中出卖了对她肌肤温度的贪婪渴望。 入目是染血的小臂,那刀带刃砍下去的一瞬,她是亲眼看到的。 不忍心推开他。 司染试着调整了下坐姿,让他头靠得尽可能舒服一些。 “抱着我。”男人声线低沉,阖着眼睛,提出需求。 司染抬眸,看向霍言,他专心开车,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后车的动静。 司染腾出一只手,从后面抱住斯野的腰。 斯野闭上眼,一路安睡,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人却烫了起来。 “斯野?”司染轻轻喊了声。 他睡眠很轻,一动就醒,睁眼的时候,人恍惚得厉害,双目焦距涣散,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你好像发烧了。”司染摸了下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到了医院,有药。”斯野一语带过。 倒是霍言侧了下头,报了路段:“快了,十分钟。” 他这一路,差点把车开飞。 “难受吗?”司染低语的声音温润细柔,“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感觉好一些?” 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稍微好受一些。 斯野的回答仍然跟前面一样,仿佛不太懂她提问的出发点。 “到了医院能吊水。” 司染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拂在他后背,轻轻地一下下拍。 十分钟的车程,她一下都没停。 第16章 尔尔相近16“闭上眼睛。”…… 京北第一人民医院内,何艳雨手上挂着吊瓶,气管里面还有轰鸣声,人已经没什么事,就是被吓得不轻。 看到司染以后就哭:“你个死丫头,到底惹什么事了。还不说实话 吗?” 何艳雨没扎针的手锤在司染身上,又不舍得用力,就这么一下下打了她几下虚力,最后一掌拍在床边,倒是用了十成的力气。 司染一下子就跪在她面前,捧着何艳雨通红的手掌哭:“妈,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算是该死了。” 何艳雨到底是心疼孩子的,看司染这么一跪,心里气归气,话根就软了下来。 “你老实交代,当时跟你说话那个人是谁?妈都听到了,你喊人家老公!” 司染长睫颤动,连串泪珠砸在地上。 “坐过来说话,你这一跪,人家护士都不知道我们家怎么回事了。”何艳雨口硬心软,手往边上一拍。 司染坐过来:“当时我是故意说的,好多话都是反着说。好引起他的注意,能够知道我们被绑架的位置。” 她从来没有喊他老公,也不会那样求人救命。所以开头就是在告诉斯野,她接下来的话要反着听。最不熟悉的山洞就是最熟悉的,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说明来过,她还提到草莓蛋糕和桃子,所有一切就是要告诉斯野一个信息——她们在当初遇见他的那片地方。 来晚隅山救人。 何艳雨摇头:“我不信。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可绑匪的话我听到了,他叫你婶婶,我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为什么绑你,还是因为你丈夫。” 说着,何艳雨声音都虚了:“小染,你到底怎么回事。告诉妈,你嫁人了?你嫁给谁了!” 何艳雨激动下脖颈青筋凸起,一口气没喘上来,连咳带喘地把司染吓得半死。 她不敢再刺激何艳雨了。 “妈,你别激动。不是你想象得那样。” “我前几天,领证了。” 最后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话都说完以后,何艳雨背对着她,问什么都不吭声,说什么也不理。 司染知道她肯定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办。 病房的门却被敲响,转头看到霍言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司染垂眸一看,才发现手机上六七个未接电话,因为调的是静音,她没看见。 “夫人,你能下去看看先生吗?” “他怎么了?” “高烧说胡话,医生挂了水了,在睡。” “那……”司染一听,又看了下何艳雨:“那让他睡吧,我还想陪我妈。” “我帮你看一会儿阿姨。”霍言双手作拜状,“你稍微看看他,哄哄他睡熟了就行。我怕他梦魇过去,会发病。你知道的,上次他发病时候你不是看见了吗?” 霍言指的是晚隅山那次。 “可我,我也不知道他发病该怎么办啊。” “他梦中一直说胡话,叫你名字。” 司染一愣,犹豫。 “先生需要你,你去了他能好。” 静默几秒后,司染轻声道:“我看下我妈。” 她蹑手蹑脚过去,发现何艳雨正好睡着了。 “那我去去就来,你……” 霍言感激得点头,瞬间会意:“我会看好阿姨的,她也认识我,醒了我告诉你,有任何事情我都告诉你,放心。” 司染前脚刚走,病床上的何艳雨就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病房内,斯野侧身躺着,睡得并不安稳,眉心紧皱。 司染听霍言说,他手臂上缝了十五针,数字入耳,直扎正心。 如霍言所说,梦魇一般,他一会儿蜷着身子,一会儿平躺却好似呼吸困难,一会儿又抬手在半空中空抓两下。 平常颜色鲜红的唇此刻因为缺水而干裂出皮,唇色也泛着灰白。 薄唇轻启间,喃喃出的正是她的名字。 “司染,别走。” “我在。” 司染抓住斯野的手,他手指指骨修长,用力地回握她。烫人的温度立刻顺着她的手背流进全身,像被烧了一下似的。 斯野梦魇中可能会梦游,梦游的时候会把自己藏起来,并且藏到与世隔绝的地方。 霍言说,这样的情况他一共有过两次。一次是21岁刚刚执掌斯家一年左右,里外夹击之下,重压几乎击垮了他的精神。那一次他离家十天,最后找到的时候是在京北最偏远的小镇上,一条小河旁。 没有人知道他十天里发生了什么,人瘦得快脱了形,被找到的时候神志已经清醒。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回去吧。” 第二次,是晚隅山。 司染清楚地记得,遇见他时那一双如深邃海洋般的异瞳。 可穿越潮海尽头,彼岸是荒凉绝望和惊恐。 那时候阴鸷冷郁的男人,瞳眸中除了散发出逼人的寒气,还有掩藏其中的犹如孩童般,深深地,压抑地——恐惧。 那一瞬间,她在想,李雨弃会不会在离开浽县的某一天也遇到什么事,会流露出如此受伤的眼神。 她下意识地就把草莓蛋糕递给他。 答应过他的。 再见面,就请他吃草莓蛋糕。 那天山风萧肃,乌云盖顶,暴雨压头,山边并没有什么好风景,除了那一抹白奶油上缀着的草莓红。 司染抬起手,像在车上那样,一下一下轻拍着斯野的后背。 她闭上眼睛,好似那夜的晚风拂来。 某一个少年,也如是安抚过一个小小的女孩。 斯野人还有点恍惚,听到她的声音神情好像一瞬放松下来。 反握住她的手,贴在唇间。 司染手背上薄薄的一层皮肤能清楚感受到他唇齿开合的震动。 开口嗓音干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司染如实照说:“霍言叫我的。” 这话说了个透,斯野瞳眸暗了下,手上劲道一松,捏在他掌心的小手顺着滑了下来,垂在床边。 “我去给你倒杯水。”司染趁机起身。 温水入杯,吹散热气,贴到唇边才发现斯野躺着还是无法喝。 手拖着杯壁,一时有些尴尬,司染不知道如何是好。 斯野撑着手,从床上半坐起来,碰了下右臂的伤口,他抿了下唇,脸色瞬间煞白。 司染赶紧放在杯子,杯壁碰到桌面的力道大,竟磕掉了一块瓷。 她托着他受伤的那截小臂,顺势就着力道让他坐正些。 热水再次凑到唇边。 女人动作温柔体贴,照顾入微。 沉默一阵,斯野才垂眸喝下水,也是真渴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一滴都不剩。 “还要吗?”司染看他喝得快,不知道够不够。 “要的话我会自己倒。” “你病了我在的话,我可以给你倒。” “我手又没残。” “你一只手缝针了。” “那不是还剩一只手。” 开始司染以为他是故意拿话犟她,可说到后来见他神色如常,像是真的觉得他是不需要。 “你生病了,有人照顾你的话,会好一点。”司染认真地道。 斯野静静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泛着幽蓝色的光。司染下意识垂下睫,每当他这样注视人的时候,那种直逼人心的审视感,透着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让司染很不适应。 斯野翻了个身,侧卧着,一双眼睛光色极为黯淡。 司染把他被子向上提了提,看了下空调的温度并不高,在琢磨着如何开口提离开。霍言虽然没发信息说何艳雨的情况,说明没什么问题,可她还是不放心。 “为什么?” 司染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斯野还在上一个话题里。 他头微偏,看向她的眼眸认真,不像是撩拨调情或者别有心意,倒像是真的在问她为什么。 斯野静着一张脸,在等她回答。 这个问题倒把司染问到了。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受伤的时候,生病的时候,虚弱的时候,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这很正常。” “脆弱是暴露敌人伤害你的机会,受伤生病可以吃药,虚弱了就休息,要照顾又什么用?这不正常。” 没待司染说话,他又继续道:“你发烧了光让人照顾,不吃药能好吗?安慰才是虚假无用,照顾更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 司染险些被他一通歪理套了进去。 斯野却闭了眼睛,有气无力地淡声道:“你走吧。” 似是在力证他刚才说的一番无效论,意思是她待在这里是无用的,他有药和医院就够了。 司染顺从地站起来。 床榻因为女人的动作微微晃动,斯野眉心也动了下。 气息渐远,病房内半天没有动静。 斯野重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司染站在离他五步以外的地方正看着他。 还没走。 斯野短暂一怔,头偏向另一侧,语气太过平静:“你怎么还不走。” 司染抬了抬眸,还是那般软言轻语的样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音调平淡,没有不耐。 晚上的斯野要比白天好说话。 “你以前发烧的时候怎么好的?” “我身体很好,从不经常发烧。” “……”司染一噎,“那偶尔呢?” “吃药。” “然后呢?” “然后工作。” “……” 司染沉默地听着,走到他的床边:“闭上眼睛。” “我为什么要……” “闭上眼睛。” 斯野好一会儿没说话,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眼尾狭长,闭上的时候,长睫毛顺着眼睑铺开,是好看的睫毛精。 司染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纤柔的手指按在他的眉心处,仍然发烫滚热。来之前问了霍言,说他肺部有感染,退热很慢,两三天内都会一直这样反复,用退烧盐水输液压着,没什么好办法。 看样子还没退热。 司染屈起食指,在他眉心轻轻地打圈。 斯野眉心动了动,两人的气息在静谧中重叠交缠。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女人的声音轻拂拉近,像对着耳边,温柔细语。 “发烧的时候,有人揉揉眉心,会好得快一点的。” “关心和安慰虽然不能治病,但能疗心。” “心好了,病才能好。” 看着最后半瓶输液送完,护士给斯野拔掉针。 他乏得很,高烧快四十度,本来就消耗人体力,小臂上有伤,是个铁人也熬不住,翻翻身就又睡了。 司染也掩门离开,坐了电梯直奔楼上,霍言跟她一样,站在门口悄声等着。 “阿姨一直睡着,没什么事。” 司染放下心,也道:“他也睡了。” “真的吗?”霍言眼睛亮了亮,显而易见得惊喜:“还是夫人厉害。” 两人轻点了下头,各自揣着心事,也没什么好再聊的,正要道别。 司染想了下,还是问了出来。 “他以前发烧生病之类的,没人照顾他吗?” 司染总觉得,斯野哪里怪怪的。他问出的话加上行为表现,让她觉得他对普通人的情感认知有所偏差。 白天的斯野太过于疏离冷漠,像没有情感壁垒的砼墙,唯有上位者的肃穆和杀伐决断。晚上的斯野锐利的眸子里总有一处的是空着的,不知道拿什么才能填。 司染随口一问,没想到霍言表情却一瞬露出奇怪。 “怎么了?” “先生的事情,很复杂,夫人以后就会知道了。” 司染凝眸,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霍言叹了声气:“总之先生变成这样,跟斯家逃不了关系。夫人,你对先生很重要。” 司染垂眸,淡淡点头。 是自己身上这一身气息对他很重要,不是她这个人。 虽然说世上因果天条万缕,可绑匪通话时,斯野寒凉冷漠地那句“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束手服软?”,听起来仍然是冰的。 连续三天,何艳雨都没跟她说过话。 到了出院的日子,何艳雨说要吃点京北的小吃,让司染去买点。 司染兴匆匆从老板手里接过京北烤鸭的时候,接到了何艳雨的电话。 “我回浽县了。” 司染如雷轰顶,腿软了一下,眼泪唰地下铺了满脸。 母女两个好几年见一次,没想到何艳雨第一次来京北,没让她享受点好,就这样临别都不见面。 “小染,我让老王来接我的。我自己坐的地铁,到地跟他汇合。”何艳雨声音淡淡地,“妈也不瞒你,妈想跟老王试试。” “妈,我也希望你可以。” “欸。”何艳雨应着,情绪哽住了喉咙,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这几天没理你,妈是的确生气。” 司染小声道:“我知道。”带着哭腔。 “哪家妈妈能受得了闺女结婚先斩后奏啊。”何艳雨长叹一声,“不过后来我就仔细想了些事。想着这些年,妈妈也对不起你,可能当时给你送到京北来,是错的。” 情绪一瞬迸发,再也憋不住,何艳雨先哭了。 她一哭,司染更不行了,蹲在路边就泣不成声:“妈,不是这样的,不来京北我考不上大学。我现在学了四年油画,以后、以后是画家。” “嗯,好孩子,妈妈知道你一直都是好孩子,心里有自己的注意。你也长大了,要怎么样妈也不管不了。” 何艳雨说着苦笑了一下:“就像妈跟老王,不也没告诉你,跟你商量吗?” “妈,那不一样。”司染哭。 “别哭了,小染。其实都是那么回事,妈没告诉你,怕你不同意,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你不告诉我,就去结婚了,也是怕我不同意,心里也有你自己的打算。” 被说中了心事,司染压着情绪,紧咬着唇。 “那天,我让小霍给我看了一下你们结婚证照片。” 司染心一紧,跟着就想通了。霍言是秘书,公司大小行政事务那都走他过,他手机上有结婚证的照片不奇怪。许多资料更新,需要用到。 萍萍那时候也提过,斯野网上的身份资料,婚姻状态那栏,都是改成了已婚。 跟她完全不同,她遮掩这段婚姻,他却恨不得昭告天下。 斯野当初需要一个人来顶斯太太这个身份。恰好她无背景靠山,不牵涉他们上层利益,好拿捏,又对她身上的气息贪恋,无异于是最好的选择。 司染拿了他一笔不少的钱,应急救了上次抢救中的何艳雨,理应报恩。 来往计算,司染清楚。 何艳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妈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嫁给他,是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个孩子?” “姑娘,需要帮忙吗?”烤鸭店老板善意地过来询问。 小姑娘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在这一直哭,哭了很久了。 恍然被陌生人问话,司染惶恐地身体一抖,反射性站了起来。 “别害怕。”老板很和蔼。 司染点了下头,又摇摇手,意思是不需要帮忙,紧接着就不好意思地垂头跑开。 她宁愿所有人没有注意到她,所有善意的帮助,像会增加她心理负担,让她诚惶诚恐,不知如何应接。 头顶上的日头高照,晃得人发晕。 她重新找到一处僻静地地方,靠着墙窝站着,从包里拿出纸巾擦着鼻涕。 眼泪像决了堤。 不知道哭了多久,耳朵边全是何艳雨最后那句话。 她藏着掖着的心事被昭然示天,却觉得如此难受。 纸巾用得飞速,再往包里掏,已经没了。 “哭什么呢?”身后蓦地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 视线里一白,一张干净的纸巾攒在指骨分明的手里,递给她。 目光顺着上移,斯野那张无可挑剔的脸正逆在阳光里,光影绰绰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拓下阴影。 他一身正装笔挺,已经不似医院里虚弱的样子 。 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如何,戴了礼帽遮了一头银发。 异瞳同样被光遮掩,看不清楚。 司染手里还提着一袋烤鸭,另外一只手攒着一堆脏纸巾还没来得及丢,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接他手中的纸巾,烤鸭塑料袋却被斯野拎了过去,手中被重新换成了一张雪白的面纸。 他穿着一身西服,提着烤鸭模样十分违和。 司染看着他这张脸,两行晶泪顺着滚下,砸在了男人青筋微凸的手背上。 更像他了。 这场哭得太狠,司染纸巾擦了几下,感觉满脸狼狈。 “跟我来。” 斯野带她来到一处高档的咖啡厅,他进门亮了一张卡,服务生便很礼貌点头。 他应该是这里的高档VIP,入店后一路径直向前,刷卡进门,有一间专门的咖啡屋空出来给他。 “自己去洗一下吧。” 司染去了盥洗室,看到里面一次性毛巾等用具俱全,不禁再次感慨有钱人享受的生活品质真的是普通人连想象都无法想的。 抬头看向镜子里的女人,面容憔悴之余,不仅眼睛红肿着,鼻头因为哭泣也通红一片,十分难看。对比斯野那张完美的脸,司染已经不太想出去再跟他站在一起了。 司染洗了半天,脸是干净了,可是素白得像个鬼。 她从包里拿出BB霜涂了一下,遮了下哭红的鼻子,又涂了层浅浅的唇釉,总算勉强能看。司染以前上学的时候不化妆,但毕业以后在‘茜西画室’代课,萍萍就不让她再素面。司染也同意她的理论,买了一些新手化妆品,平常出门包里会常备。 弄好一切后,再次习惯性洗一次手,店里的一次性擦手巾刚好用完,司染便去烘手机那烘干。 “嗡嗡”声刚一响起,斯野蓦地冲了进来,语气冷冽:“别用那个,用纸擦。” 司染猛地收手,轰鸣声戛然而止。 斯野蹙着眉,眸色一片阴郁。 “擦手巾没有了。” “那就不擦。” 斯野转身离开,脸上表情不是太好看。 司染想起霍言曾说话斯野不太能听轰鸣声,上次在斯禾家里洗手,他也是不用烘手机。斯禾家里那个是静音烘手机,声音不大,他当时听到肖宁烘手时候好像也是脸色不好看。 可司染不敢问什么。 现在是白天,白天的斯野,拒人千里之外。 从盥洗室出来,斯野已经等在门口,看得出耐心即将被耗尽。 他言简意赅:“去一趟派出所,要录个口供。” 意料中的程序,司染点了下头,顺势把被他搁在旮旯处的烤鸭照旧提着。 “扔了吧。” “我自己拎着。” 司染不舍得浪费。 斯野眸色微提,显得不太喜悦她这个做法,但到底没说话。 提着烤鸭上了卡宴车,司染才觉得她这点劲较得有点过火,又有点没意思。 卡宴车里带路边买的已经冷了的烤鸭,本来就不相称。就像这一车子的人,本来就是两个世界,她坐在其中也是不相称。 斯野一上车便电话没停,一直在接。 他休息这几日积压住不少事,这会儿翻倍地找上门来。电话全不避人,就让司染这么听着,但她也听不懂什么。 听不明白内容,却听懂了另一样东西——鸿沟。 他电话里冒出的专业名词,她甚至都无法跟着复述一遍出来。这让司染忽然觉得,是她单方面把“斯太太”几个字想简单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夜晚伴眠的床友,以及名义上的夫人。 是不可能从心里真正在乎她的。 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她也给不了再多的东西。无法在商场上同他有共同谈资,更没办法融进他所在的圈子。 其间,斯野还接了一个德语电话,流利得发音很养耳。司染闭着眼睛听甚至会误认为是霍言在放广播。 再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威严警局的标志把所有乱飞的思绪拉回。 车门打开的一瞬,司染把烤鸭扔进垃圾桶,又有点释然,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舍不得浪费食物的少年是停留在时光里的李雨弃。 他们再像也仅是身材和长相,斯野永远不是李雨弃。司染也永远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斯太太”。 斯野不会真拿她当太太一样在乎,她永远不会真的把斯野当成李雨弃,这本来就是一场压在心底的饮鸩止渴。 她留在他身边一定有她的价值。 他在她眼前,也总比看不到的好。 那是她年少时候入骨的情感,有朝一日不告而别,不知所踪,不明生死,叫她怎么放得下。 司染时常会想,十年了对于李雨弃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她已经分不清楚。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甚至梦见过在街角偶然遇见李雨弃带着家人。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醒来之后她无比欣慰,拉回现实又落空。 其实,只要他过得很好就好。 她真的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或许是执念吧,对年少时候那场漫长等待的一个交代。 警局里面斯野和司染需要分开录口供,离开之前她下意识看向斯野。 斯野的目光也正朝向她。 “交代过了,你可以用笔写。” 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进去,司染心里却镇定许多。 笔录时间不长,警员问,她用笔写,书记员再记录。出来的时候斯野已经在厅外等,见她出来,眉骨微抬,也没有说话。 他看上去好像还在等谁。 “坐吧。” 司染挨在他身上坐下,翻出手机,何艳雨发了报平安的信息,还拍了车上跟王医生的合照。 何艳雨能有好归宿,可以脱离那个赌鬼,司染也算是欣慰。 她没有什么朋友,几天出了不少事,也只有萍萍在关心她,消息发了一通,全是萍萍的。 【杨威威是我哥,你不用怕】 【有啥事让我哥给你出头】 司染唇微微一勾,回【没事,今天你哥出警了。我录了个口供而已,是田警官在。他跟我小时候在浽县认识】 司染专心跟萍萍打字聊天,丝毫没有察觉,旁边一道深邃的目标若有若无地,总是落在她身上。 女人今天擦了点脂粉,唇色不似平常那么淡,像新开的栀子花一样温婉。 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她唇角难得一见,勾出点弧度。 像栀子花散出幽香。 “不是要关我无期吗?放我干嘛?老子要坐牢!” 司染被这声音弄得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跟着斯野一起站了起来。 向玄从里面被田淞拧着耳朵揪了出来,这小子还不服,嘴里没一句能听的。 田淞把人往斯野这一扔,人都被搞怂了,像是终于能把烫手山芋丢掉。 “把他弄走。” 向玄揉着耳朵转身就嚎,胸脯拍得噼啪响:“什么叫把他弄走,你得尊称一句爷,把爷弄走!”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警察厅。 向玄疼得半边脸转了个弯,差点撞斯野腹肌上:“哎呦,我日你大爷的。” 不少警员被逗笑。 当时没正式报警立案,加上向玄打了个擦边,还差十几天才十八。司染危及关头也被向玄救到,她也没忍心让他怎么样。 班戟头一行落网,向玄被关了一周,现在放了出来。 田淞白翻天上去了:“从哪来的回哪去吧,人我给你了,赶紧把他弄走。” 向玄在警局一周,嘴就没闲过,除了能吃就是能骂人。说混也忒混 ,可人心肠却不差,看守所的警员刚好换班的时候心脏不舒服,他第一个发现,大声喊人救命。 及时做了AED除颤,才捡回来一条命。 总之是个难搞的叛逆中二少年。 斯野抬手,想抓向玄的胳膊,被他认为又要揍他。 向玄脚下一滑,妥妥地躲到司染身后面,也不管司染那纤瘦的身子根本遮不住他身体的一半,看起来极为滑稽。 “婶婶救我,这人要打死我泄恨。” 他力气猛,拽着司染想躲她后面,可是手劲用大了,惯性之下司染跟着连晃几步,险些摔倒。 斯野动作极快,拉过司染拦在后面,另一只手顺势扯住了向玄的耳朵,毫不留情地逆时针拽了一圈。 拖着人就走。 向玄虽然没有斯野个子高,可怎么也有一米八几。十八九的少年猛如虎,胳膊上的青筋都根根凸起,肌肉鼓隆隆的,怎么看都结实。现在却像个小鸡仔似的被斯野单手就拎走了。 司染赶忙跟田淞点了下头,要跟上去。 “等一下。”田淞叫住她:“我们俩还没联系方式呢。” 司染也念着田汐现在在干嘛,拿出手机跟田淞交换了微信。 “杨队是你朋友哥哥啊,我们可真有缘分,转了一圈,都认识了。”田淞笑着。 “田汐现在在干嘛?” “她啊,你们小姑娘喜欢的职业,明星的经纪人,回头我让她加你。” “好,一定啊。”司染很想跟田汐叙旧。 威严警察局门口,高大的皂荚树下。台阶上女人身材纤弱站在台阶下方,仰着头跟身材魁梧的警官对话,一来一往,有说又笑,看起来很熟络。 她举动轻松自然,跟同他在一起的时候状态分外不同。 斯野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薄唇微抿提了音量:“司染!” 司染一怔,连忙跟田淞告别:“他等我呢,回头再聊。” 边说边走,还不忘回身跟田淞摇了摇手,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还没到斯野身边,就听向玄一声杀猪惨叫,连嚎带骂。 “沃日你大爷!!!老子耳朵他妈要被你拧掉了。” 司染顺着视线一看,斯野铁着脸,手上劲道不轻,捏着向玄的耳朵转了怕不是三圈半。 手劲用的他自己指尖都泛白。 “上车!” 斯野撂下两个字,不等霍言转过来,自己给司染开了门。 车门被他弄得咣吱一声,看得台阶上的田淞倒吸冷气。 卡宴啊。 一个车门就是他这辈子的奋斗终极。 一车直接开回了“尘吾院”。 岑姐早就在这里忙活着,别的佣人们今天也恰逢打扫日,庭院内几步便能看到有人在,不似平常那么清冷,更能显得出风景秀丽,大宅气派。 他们从正门进院,绕了半天直达客厅,一路上斯野都没松手,拎着向玄走在前面。 院内的佣人们看到他都是微微点点头,并没有司染想象中一排弓腰齐声少爷老爷好那种夸张的气氛。但斯野对此视而不见,冷面寒光的,让人不敢接近。 司染这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从正门进“尘吾院”,说来也奇怪,她来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接连风波之后,再回来,对“尘吾院”反倒生出几分亲切感。 斯野直接把向玄往前一送,人被他脸朝下丢进沙发里趴着。 玄关处也有拖鞋,斯野自己换了,顺手给司染拿了一双女士。 司染偏巧也刚要伸手拿鞋,两个人手背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堪堪撞在他缝针的胳膊上。 “没事吧。”司染连忙问。 斯野敛眉,换了鞋,似没听见这句话,径直擦身而过。 司染眨了眨睫,逐渐在适应他的脾气,就是这么忽冷忽热的,难以琢磨。 那边,向玄刚从沙发上挪出脸,嘴就开始上班了。 “你大爷的,谁让你把爷的脸贴你屁股坐的地。” “你他妈晚上洗不洗屁股!” 这人嘴上真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兜不住底似的在说。 斯野在卧室里换衣服,不知道听没听见,可留在客厅的司染和岑姐却听得一清二楚。 司染分明看到岑姐别开脸在憋笑。 向玄找不到鞋换,他脚比较大,43码的,斯野才41,干脆把球鞋蹬了赤着脚。 岑姐连忙过来,去盥洗室拿了一套新的衣服,推着他去洗漱。 “哎呦我的小少爷,咱们去收拾收拾吧。” 向玄像个犟驴,本来还拧着脖子呢,突然闻到点自己的味,又顺巧看到了正站在边上的司染。 司染二十三的年纪,人显得比这个数字小了不少,规规矩矩,淑淑婉婉地站在那里,清丽秀美。 向玄咯噔一下,突然就不闹了,老老实实拿着衣服去洗。 他一走,整个客厅像是消了音,仿佛走掉了百八十人似的。 岑姐转过头来看司染,满脸关切:“没事吧,这几天你们出的那些个事,把我吓死了。都怕你们有什么……” 好几天没见岑姐了,司染还是没办法跟她那么熟悉,只是摇摇头,不敢说话,视线都挪了下来。 岑姐倒不介意:“给你跟先生熬了党参汤,补身体。” 司染点点头。 斯野从内室里出来,换了一套居家的休闲服,显得没在外面穿西装的时候那么疏冷。 岑姐一看他来,眼力劲强得很,立马去厨房忙活去了。 “他要在这里住几天,等霍言安排好,给他丢体校去。”斯野坐下来,嗓音平淡。 司染知道他说的是向玄,这方面的安排她也不好给与建议,觉得他其实没必要跟她说。 “他在这里会很吵,你嫌烦的话就把门关起来。见到他当空气。” 司染这才反应过来,斯野怕向玄影响她。 “没事的,我这几天也不一定都在这里。”到底是没法顺口说出“都在家”。 斯野何其敏锐,抬眸的一瞬,司染便垂下睫改了口:“我也不一定在家,想去看看新画室的事。” 斯野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有需要霍言安排的吗?” “不用了。” “要钱吗?” “哦,也不用。” 司染眼神有点躲闪,怕接连拒绝又惹他不悦。 但斯野没说什么,双腿叠在沙发在看手机,像是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一块了。司染觉得她可能想多了,也许刚才他只是例行一问而已。 两个人不说话,气氛倏尔沉寂下来。 斯野手上有手机,司染干站在那怎么都不对劲。 她沿着沙发也坐了下来,距离跟斯野恐怕隔了八米,中间都能横躺着一个人。 司染只好也拿出手机来看,验证信息已经通过,田淞还把田汐的名片推了过来。 司染点击加了田汐,对话框里跟田淞说了句谢谢,没想到对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 【跟我客气什么,还叫我田队,这么生疏。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是啊,我也没想到】 【当初你转学转得那么突然,小汐难过了很久呢】 【其实我也挺难过的】 【小汐说给你打电话你都不接】 司染手指一顿,半天不知道如何回复。好在田淞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 【改天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把杨队叫着,我和我妹,再加上你朋友,哦对,这不正好还是杨队妹妹呢吧,咱们五个吃个饭。】 【好】 【行,定好了我们再约。还有啊,小染,以后就叫我淞哥吧】 司染没吱声,手指搭在键盘上。 盥洗室里突然响起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了。 司染抬眸,猝然发现斯野不知道何时也在看她,手机被他搁在茶几上面,早就没在打字了。 “跟谁聊呢?” “哦,田淞。就是田队。” “你们很熟吗?” “小时候在老家 ,跟他妹妹是同学。” “那你跟他又不是同学,聊什么。” “我跟他关系也挺好的,就随便聊了几句。” 司染实话实说,在浽县时候,田淞是初中部的,长得高大英俊,来小学部看她们的时候,同学都羡慕田汐有个这样的哥哥。 田淞从小就有那么一股正气在身上,自带一股光芒,连着司染一起,都当自己妹妹照顾。 后来学校里来了个总在旮旯犄角蹭课听的少年,司染也是听田淞说他叫李雨弃。 田淞初中部人脉广,消息多,很多李雨弃的事情都是最开始从他那听的,连李雨弃的家在哪也是他打听到的。 所以,没有田淞,可能她都不会认识李雨弃。 司染一直对田淞的印象都挺好。 闻言,斯野没多说,端起茶几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那你跟那个草草哥哥关系也好吗?” 第17章 尔尔强娶17(文案)“以后你就是斯…… 司染心里一紧,沉默。 斯野抬眸紧盯着她,不打算让她糊弄过去。 “也挺好的。” “那跟田淞哪个好?” 司染一愣,继而应付道:“都挺好。” 斯野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似乎就是寻常问话。他平常跟她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态度,淡漠,冷然,事不关己。 可司染却觉得气氛有点怪。 好半晌,斯野唇勾出一个微微的弧度,笑意却全不达眼底:“跟你关系‘都挺好’的人还挺多。” 这还是司染第一次看到斯野扯唇的表情,尽管转瞬而逝,尽管刚才那抹笑还掺杂了点嘲讽意味,可无可否认的是,斯野这样的颜,若能笑一下的话,真的很好看。 司染不像萍萍那么磕颜,对待大多数她们尖叫呐喊的帅哥,她的反应都是无感。可平心而论,撇去那么点故人相似,单斯野本身,他这张脸和身材,放在哪里都是惹眼的。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鼻骨挺直,薄唇抿直,侧脸浸润在自然光影里,就算现在姿势松松懒懒地朝沙发上侧坐着,气质上的矜贵之处却难遮掩。男人有这样的颜和身份,无疑都是顶级的。 司染能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对他望而生畏之下,却也趋之若鹜了。顶级者,人人争抢。 “看什么呢?”斯野问。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司染实话实说。 她从没有圆滑的能力,要不不说,要么吐真。 斯野目光一瞬不瞬瞥向她,瞳眸深邃不可捉摸。司染也沉稳地接住了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气氛仍然安静,却好似没有先前窒闷的感觉。 平静且安宁。 “你都不搞个防滑垫!老子他妈差点摔死。”盥洗室门哗啦一声,向玄的高八音打破了岁月静好。 “摔死了才好。” 斯野眉一敛,叠着的双腿放下,从玄关处抽出一双拖鞋扔过去。 “鞋小了,我不穿,我就赤脚。” “你也不嫌你婶婶笑话。” 向玄像是被打中了命穴,这么大的小伙子在异性面前总会收敛一些的,尤其是像司染这么好看的小婶婶。 向玄现在特别后悔,那天在晚隅山为了装13,打了她一巴掌。 他趿上拖鞋,提脚往司染那走,到了面前居然直接跪了下来。 “婶婶,你打我吧,那天我打你了,我不是个东西。我就是想在班戟头面前表现得强大一些。” “你表现强大的方法就是打女人?还是我的女人。”闻言斯野语气森然,煞着一张脸,显然被戳到气穴了,抬脚走过来就想教训向玄。 “老子没让你打我!你别碰我。”向玄耿直脖子,又一副不怕死的摸样,“我只让我婶婶打。” 司染被这两个人打来打去的弄得头晕,站起来,拦着斯野,怕他们再打起来。 卡宴车上那会儿,这两人都能差点在车上掰手腕。 “行了,你是他叔叔,跟小孩子较劲什么。” 这句“小孩子”听向玄耳朵里又不乐意了:“叔个屁,他就大我几岁,捡个辈分的漏子,我不认他。还有,我不是小孩子。” 斯野踹了向玄一脚,看向司染:“他让你打,那你来打。” 向玄一听,也看向司染:“对,就你打。” “……” 两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像刚才卡宴车掰手腕似的较劲。 司染咬了下唇,抬手,一巴掌落下去,跟羽毛拂面似的。 谁都能看出来,这怎么能叫打。 “叫你打你就打,别怕。”斯野以为她不敢。 可司染是不会。 她哪里打过人。 “我小婶婶疼我,不疼你,你嫉妒什么。”向玄嚷嚷。 司染无奈:“我打过了,我原谅他了。” 向玄一听,一骨碌爬起来,冲司染面前:“小婶婶,女中豪杰,我向玄从此唯你马首是瞻。” 司染别过脸去,不敢跟他说话。 斯野嫌弃得把他拎到一边:“滚吧,老实待几天就去上体校。” 何艳雨落地之后给司染来了电话。 “我到家了,晚上开摊卖馄饨。” 何艳雨在浽县摆了个摊,每天傍晚出摊,卖点馄饨水饺这样面食,生意还挺不错的。 “妈你别太累了,我现在也毕业了,能赚钱。” “妈跟你说,在京北你有难处别自己扛。我问过老王了,我上回住院那回花了十万,钱是他给的吧,你嫁人是不是为了这个,把自己卖了!” “不是的。” “那就是因为他长得像那个孩子。” 司染不语。 “妈猜中了吧。”何艳雨长长叹气:“你糊涂啊!” 司染咬咬唇:“妈你别管了,也不全是。” “妈现在是管不了你了。小染你记得,这婚结得不像话,双方家长没见面,也没个婚礼,你认他,妈不认。妈也不当你是嫁出去的闺女,你记着,在京北有难处随时回来,实在不行回来跟妈一起卖馄饨。” 司染知道何艳雨刀子嘴豆腐心,心里一直挂着她的。 当初要不是因为她条件太艰难,连高中学费都不能供得起司染,是怎么都舍不得把司染送去京北舅妈家里的。 “还有啊。”何艳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俩那啥时候,要安全措施!” “别傻乎乎地给人生娃!” 就算是母女俩,聊这个话题也是尴尬,直到挂了电话,司染都觉得耳朵尖发烫。 其实不用何艳雨提,斯野那边就很防备,他每次都做安全措施,应该是不想跟她有更多的牵扯。他们这个位置上的人,任何关系太深都是羁绊。 京北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晴天,现在外面就雷鸣阵阵,风卷进一屋子的湿气,大雨一瞬就下。 司染抬脚关上窗户,想起来刚来“尘吾院”的那天。 刚从“茜西画室”下课,她走到路边就被人拉上车,第一反应就是绑架。 “我们先生真的要见你。”霍言还算有礼,可司染那个时候还能听进去什么。 “司小姐,我们不是见过吗?”霍言不太明白她怎么反应这么剧烈。 明明之前他沿着信息找在浽县时候,恰好她母亲抢救,他跟着一路送进了医院,也表明了身份。当时斯野人在国外洽商,无法回来,吩咐他等她母亲病好了,回京北再说。 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结果几次邀请之后,司染的态度都是请求能给她点时间还钱,但是不答应见面。 到最后一次,她还真的从哪借了五万块钱来给他。 最后不得已,霍言只能将人强带了去。再见不到人,斯野真要把他开除回老家种地了。 一路挣扎一路无果,惊恐一下子回到了那年回浽县车上的一幕。 等到了“尘吾院”,司染已经丢了三魂七魄,什么都没看清楚,什么也没记得住,后腿根都发软。 到了地方,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霍言将人一放便退了出去,宽敞的大屋里就她跟斯野两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厅室一角,身材高大颀长,从背影看去有一种浓浓的冷郁气质。 当时的天气如同此时一样,浓云密布,雷声滚滚,声声瘆人。 司染哪见过这阵仗,早吓得 浑身发抖,不知是哪得罪了他。 她几次拒绝见面,不过是不想徒增麻烦,那男人的颜长得与掩在心里的少年七八分相似,看一眼便勾出心中密密麻麻的痛。 司染不想跟他有太多牵扯。 斯野缓缓转过身,那时候京北天气倒春寒,他着一身长款黑色风衣,衣质贴身勾出笔挺的身材,银发和异色瞳仁在全身黑色的装束下更加凸显。 “怎么?嫁给我这么让你难受吗?” 声音低沉暗哑,不带一丝温度,似乎比窗外的暴雨还凉。 司染满脸泪痕,视线模糊不清,隐约中见他弹了下雪茄上的烟灰,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许久。 终于她实在受不了,不知从哪来的勇气,双手捏住他的衣角:“求求你放过我吧。” 可闻言,斯野却没有半点心软的意思,他冷郁的脸上像下了霜。 “放过你什么?” 司染咬着唇,揉着通红的眼睛,仰头看向他。 他重新站起来,坐在她前面不远的皮制沙发上,双腿交叠,慢悠悠地抽着雪茄。 将上位者的肃杀和冷冽气质推到极致。 常理而言,司染对陌生人根本不可能正常沟通,更何况面前这个,一双异色瞳眸竟如暗夜孤狼,随时能生吞了她。 可奇怪的是,她对他有特殊、异样的感觉,在晚隅山初见的时候,她就明显感受到。 司染撑地的双手发颤,抖着睫道:“你有很多选择,不一定要我。” 斯野弹了下烟灰,白雾缭绕下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再开口声音薄情凛然,是不容拒绝的意思。 “以后你就是斯太太。” 闻言,司染彻底跌坐在后腿上,眼角绯红,像是失了魂。 擦身而过的时候,男人丢了张干净的纸巾给她,也落下了最后的定音。 “你知道的,是我在选择,不是你在选择。” 留给你的,是服从。 …… 司染关上窗子,也关掉了屋外的水汽,再拉合窗帘,仿佛也隔绝了室外。屋内静谧安宁,屋外狂风大作,同一个世界,比邻的空间,却天壤之别。 转身,一双臂弯从后将她抱住,头靠在她颈窝里,声音沙哑低沉,像黯淡的天气,露着愁云和落寞。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我来了好久都没发现。” 斯野双手微一用力,将她转过来,沉郁的瞳眸直抵人心,那双异色瞳里的深邃足能把她吞吸进去。 司染侧眸,目光落下窗外,看着暗淡下来的天色,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是另一个斯野出现了。 他沉重的呼吸声拂在颈部,毫不遮掩对她的想法。 、 司染本想回答他上一个问题的,可感觉腰上一松,是连衣裙的束腰带被解开了。 “我还没洗澡呢。”下意识想去推他,可纹丝不动。 在医院已经分了好久,克制太多,这会儿情绪外溢已经不可收。 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胸前,又痒又热,也同时勾起了她身体的反'应。 司染被抱到了床上,窗帘被完全拉合,屋内视线昏暗。 大掌在她柔软处捏了一下,手劲十足,疼得司染蹬了下腿,也正中要害。 斯野握住她的脚踝:“挺能耐的啊。” 司染疼得一瞬出神,蓦地想起何艳雨的话,抬脚又想蹬他,却被控制得不能动弹。 “那东西没有了。” 他这两天有点憔悴,带着胡渣的脸贴在她光滑的皮肤上,喉间声音发闷。 “没有就没有吧。” “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 呼吸声渐沉,司染手指紧扣着他的脖子,浑身酥酥麻麻,终于也没了力气。 耳垂处痛了一下,司染悠悠转醒,斯野已经从浴室出来,下半身只裹了条浴巾,上半身裸着。 她居然这会儿功夫都能睡着。 斯野指尖玩着她的耳垂,不似主人那么纤薄,那里肉乎乎的。司染有一对肉肉的大耳垂,老人家说这样的耳垂有福气,她却一直没感受到。 “我明天出差,你自己在家。” “嗯。”司染淡淡地问,人还没醒透,浑身乏力:“什么时候的飞机?” “四点的。” “怎么这么早。” “赶时差。” 放在她耳垂上的手慢慢下滑,顺到她的腰上。 “要我给你收拾东西吗?” 司染仰头问,身体因为触感发痒,不自觉地扭动一下。她觉得丈夫出差,身为妻子应该做好内务的打点吧,收纳洗漱用具,换洗衣物,整理下旅行箱也是理所应当。 可她不确定斯野给不给她碰这些。 他这个人禁制感很强,防备心也重,清冷又高高在上。 能走到他们这种金字塔顶端的人,大多如此,司染也能理解。 “不用。” 他的回答如预料之中,司染并没有多少心情波动。 但剩下的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除了身体上的熟络,他们彼此丝毫不了解。他也看起来并不希望她去了解。 司染也不是深究多话的人,不会多问。 “你要开新画室?” 倒是他先提了话题。 斯野靠在床头,这时候说话的嗓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很好听,也没有那么生冷。 话继续说,手上动作也没停,司染被他弄得好几次扭动身体,却又逃不过他。 “非要开画室干什么,你的画不是卖的挺好的?专心创作,卖画不好吗?下半年沪城有个画展,要看吗?可以叫霍言帮你弄入场券。” 沪城的画展司染早就注意到了,全都是近年的名望画家参展,能去一睹芳华是每一个小画师求之不得的。但是入场门槛太高,她看了一下就知道求而不得。 “真的吗?你能弄到入场券?”司染是真的心动。 沪城那个画展,四年一次,她上大一的时候就梦想有一天能去看看,哪怕站在外围远远看一眼就好。 斯野听出了她的意思:“我让霍言给你去弄两张票,或者你自己去说。 “两张?” “你那个朋友不去?” “去。” 司染垂睫,想不到斯野把这一环都想到。去沪市这么远,有萍萍一起肯定更好。 斯野这个人,细想起来挺细腻的。 “那我自己跟霍先生说吧。” 斯野微不可言地叹了口气:“霍先生?斯先生?这么叫你真不嫌烦?” 司染听到他的话,抿了抿唇。 可不知道该怎么叫霍言,直呼其名总觉得不太尊重,更不可能真叫小霍,他明明比她大那么多。 “那你叫他霍先生吧,别叫我斯先生了。” “嗯?” 斯野手掌摸着她的下巴处,拖住司染巴掌大的小脸,正对着他。他上半身不着一寸,胸肌分明,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是长期健身的效果。 司染脸有些发红。 这会开了床头灯,灯下分明,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楚。 床榻突然陷下去一些,一双小猫爪趴在床沿,毛茸茸的脑袋探出来叫一声。 是桃子他妈,那个晚隅山的异瞳白猫。 现在它跳了上来,小爪大胆地踩在斯野腹肌上。 “怕猫吗?” 司染摇头。 不怕,只是没养过,也没那么喜欢,但也觉得挺好玩的。 “它有名字吗?” “叫草莓。” 司染一愣,想起晚隅山上的草莓蛋糕,不知道斯野给它起这个名字,有没有这一层意思。 草莓上来巡逻一圈,觉得没什么意思,又跳下床去。 “尘吾院”够大,连人走一圈都嫌累,够他们这群猫在这个小世界里东奔西跑了。 “给我起个名字吧。”斯野伸手摸着司染的头发,发丝在指尖打转。 司染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茶 瞳看着他,乖顺又温柔。 “你不是有个惦念的朋友吗?草草哥哥。”斯野眼角下垂,对上她的视线。 司染心一提,斯野每次在她面前提起李雨弃的时候,总是有点奇怪。 司染也不是有意要瞒着他,以他那样的身份地位,执意要娶她之前,肯定调查过一番,知道李雨弃这个人也不奇怪。 司染只是不想去提,那一段往事不管拎出来那一段,都小刺勾着心脏,扯得生疼。 而且,她生怕他误解什么。 幸而,他应该不知道他跟李雨弃外貌有几分相似。那个年代,智能手机还没普及,拍照还用的是胶卷。李雨弃没上过学,没有档案,唯一一张照片就是司染手里的那张了。 他像一阵风,存在却毫无痕迹。 这也正是让她心痛的地方。 “那是小时候随便起的名字。”她垂睫说。 声线细软,听起来就像漫不经心地讲一件平常事而已。 “怎么随便起的呢?总有点原因吧。”他非要刨根究底。 “他干农活,头发上总是会落点草啊,树叶什么的。”司染开口,眼前不经意浮现起少年的模样,“就顺口叫他草草了。” 斯野压低声音道:“那我有一只蓝眼瞳,你以后顺口叫我蓝蓝。” 第18章 尔尔相近18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能长…… 斯野凌晨三点不到就起了床,司染迷迷糊糊睁开眼,困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动作很利落,一应证件检查一遍又装回包里,一个很小的行李箱,一个公文包。 带门走的时候声音也很轻,窗帘拉了一条缝,月光正好照在他高挺的鼻梁骨上,银发炫目,神情淡漠。 从始至终他也没发现她醒了。 门口传来几声喵叫,声音渐远,最后就淡了下来。 司染猜,是他已经离开了“尘吾院”。 她不知道他去哪出差,要多久回来,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好像应该如此,又觉得哪里缺了一些。 再闭眼,却沉在梦里面。 门缝中提拉着行李箱的人,皎白月光拂面,鼻梁骨上的山根痣赫然可见,一头银发消失殆尽,乌色墨黑的短发映入眼帘。 “小染,我回来了。” 司染猛地一惊,从梦中挣出来,天已经大亮。 李雨弃并没有回来,斯野也走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日光透过缝隙射进来,树叶的阴影随风晃动。 床头的手机震动两下,司染接起电话,声音还干哑着。 “萍萍?怎么了?” “下周的局你到底去不去啊,去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把我男朋友也带着。你们几个人一起帮我,让我哥同意。” “嗯?” “你没看我发的信息吗?” 司染折回去一看,才发现萍萍和田淞都发了一堆信息。 前几天田淞说的饭局说攒就攒起来了,萍萍想趁这个机会把他男朋友带给他哥,说是之前旁敲侧击过,杨威威都不同意。 司染定睛一看,瞅清楚萍萍男朋友的名字以后,也就明白为什么杨威威不同意了。 吴泽源,去年青春训练营里爆火的爱豆,司染虽然不追星但这个人太火了,公交车,超市里都是他的代言,连每天早晨喝的酸奶上面都有他的照片。 “你男朋友是吴泽源?” “哎呦,你老公都能是斯野,吴泽源怎么了。下周聚会的时候帮我跟田队通通气,我哥跟田队挺好的。咱们一起,搞定我哥。” “啊?” “总之,下周你们要撮合我们。” “七夕良缘,靠你们了。” 萍萍这一提醒,司染这才发现,下周居然就到七夕了。 “我上午去看看门店,你要不要一起来?”萍萍在那边头头是道,她这方面挺干练的,“等看好地形,我们跟田队还有我哥他们一起商量商量,男人们在这方面更敏锐一些,我们听听他们的想法。” “不了,地段的事情我也不懂。我上午还要去一下肖宁那里。” 肖宁那节课上次没上成,陆陆续续又发来信息,斯禾还用文曦的号发了语音。肖宁这课司染本来就不想欠着,斯禾和斯野的关系摆在那,司染更不好拒绝。 “那行。”萍萍没什么意见,“以后你主内,稳住学员。我主外,负责拉客户。” 司染洗漱好,摸索着来到客厅,她对尘吾院地形还不熟,但是临近的几个房间也能慢慢摸得到。沿途都有到处睡觉的猫咪,看到她来睁一只眼睛又闭上,不怕人。 向玄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看到她来,一个鲤鱼挺翻身起来。 “小婶婶,起来了?” 司染点点头,看见岑姐端上了热乎乎的早饭,闻起来很香。 “夫人,合胃口吗?” 司染又点点头。 “小婶子你怎么不讲话?”向玄在一旁,双腿全蹲在椅子上,坐都没有正型。手机被他随便扔在桌上,向前滑了一截,都快碰到司染吃饭的碗了。 司染手上动作一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你不是能跟他说话吗?我看你跟他说话时候挺正常啊。怎么不理我们。”向玄好像早晨没吃似的,这会儿也坐过来,拿了一块鸡蛋饼,跟司染一起。 小伙子挺热情的,跟晚隅山上的凶样一点都不像。 岑姐几次想说话,但毕竟只是拿钱办事的佣人,不好插手主人家的事。 向玄还在旁边念叨,追着司染问。 司染想拿手机跟他打字,碗边向玄的手机先响了,DJ的旋律震得她心口一跳。 视线无意中一掠,瞥见来电显示上备注的是“斯狗”。 向玄理都不理,任那个电话在打。 司染舀着碗里的汤往嘴里送,不知道这个“斯狗”是不是斯野,但她直觉是。 没等她再出神,向玄那边的电话挂了之后,司染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来显。 她怔愣地盯着那个号码很久,想挂断。 司染大部分电话是不接的,就算是熟人找她,一般都会挂了以后,再用信息去联系。她不太喜欢被人突然找到的感觉。 哪料到下一秒,手机绿色接通键被向玄滑开,还按了扬声器。 “我来看看是哪个孙子敢骚扰我小婶婶。” 向玄冲着电话就是一句河东狮吼:“吃饱了撑的,卖商铺还是要存款,老子没钱你借我一个亿我买你家十个店。” 司染在旁边快听愣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谁让你动她的手机。” 是斯野的声音。 向玄抬头朝司染看了一眼,冲手机里喊:“你想干嘛,我小婶子在我边上呢,你有屁就放。” 视线下一空,手机被司染拿走。 她握着手机,找了块清净地,对着手机“喂”了一声。 斯野从没跟她直接联系过,一直以来都是通过霍言曲线传话,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打她的电话。 “你手机为什么在他那?” “吃早饭呢,他坐在旁边。” “你离他远一点。” 司染沉默。 似乎想到向玄那个人不是司染想远离就能主动远离的,斯野又道:“学校那边尽快安排好,就把他弄走。” “知道了。”女人说话声音本来就轻,顺着电磁波传来的嗓音就更轻柔。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 他不说话,司染更没有什么话要说。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通话却在继续,能听见斯野隐约的呼吸声。 背景音很安静,他应该在室内。早晨那么早的飞机,应该到地方了。 司染抱着电话继续在等,等他那边说完,丝毫没有她也可以先挂的意识。 “把电话给他。” “好。” 司染握着手机,提脚回去找向玄。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很快变成向玄的高亮嗓门。 “找我干嘛!” 斯野搭在桌上的手指屈着,眉头微蹙,把电话挪远了一些。 “离你婶婶远一点 。” “我为什么要离远一点,为什么!我偏不!” 说着,向玄把椅子一挪,坐得离司染更近了。 “要么下个星期上体校,一个月有两万块钱零花钱。要么去当兵。再不行,我有的地方收拾你。” 向玄嗤了一声:“你以为我怕吗?你以为我……” 话未说完,被斯野冷冽的嗓音截断:“下个月你爸忌日,你要作到什么样子去看他?她不喜欢跟陌生人交流,你不要一直找她说话,玩你自己的。” 电话挂掉。 “切,耍什么威风。”向玄把手机还过去,“说你不敢跟陌生人交流,还叫我不要找你说话。” “我是陌生人吗?啊?小婶婶你说,我是不是陌生人?我是你家人。” 司染一言不发,拿回手机,到玄关处换了鞋子,出门。 “欸,小婶婶你去哪啊?!” 外面下了一夜雨,路边都是湿潮的。尘吾院的地都是青石板,踩上去极有感觉,平心而论,司染喜欢这个地方。 鸟语花香,与世隔绝,很适合创作。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岑姐跟了上来。 司染顿足等她。 “夫人,我送你出去。”怕她不认得路。 司染感激地弯了弯唇:“谢谢。” 没有岑姐,院子外面亭台小桥的,倒真的像个小公园,司染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个小少爷就这个德性,你别管他。” “他是斯野兄长的孩子吗?” 司染其实对向玄挺好奇的,原因无他,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关系,让斯野能对他迁就至此。 斯野在京北不止一处房产,尘吾院这里应该是最大的一处,也是他最常来的。 他完全可以把向玄搁置在别的地方,但却让他在尘吾院暂住,实际上是关心他。斯野那样冷淡的人,居然会对一个人有那么大的耐心,很难不勾起司染的好奇。 但看向玄,却又对斯野有很大的敌意。 “向少爷的父亲是先生的堂哥。”岑姐道:“他跟母亲姓,所以姓向,不姓斯。” 这些不算是秘辛,家族产业做得那么大,股权关系,财经新闻上有心者也能查出来这些,只不过司染不懂,更不会去挖这些,才不知道。 斯家的创始人斯南天有两个孩子,长子斯系继承了斯南天的商业头脑,次子却是个纨绔。 斯系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向玄的父亲斯熠,还有个女儿斯渝。 次子斯同就是斯野的父亲,他还有另外两个女儿,分别是斯禾和斯星。 岑姐介绍之下,司染心里逐渐捋顺了斯家的关系。 “向少爷是14岁那年从港城来京北的,一直跟先生不对付,很叛逆,还进过少管所。” “跟先生动过手,闹得很僵。三年了只要他出现就是跟先生对着干,要么就是找不到人,不知道去哪闯祸,也不好好上学,像个小混混。” 说话间,来到了尘吾院大门口,接送司染的车还在那。 车没换,司机却不是小季了,另一个年轻人。 看到司染便从车里下来,介绍:“夫人我是您的司机,可以叫我小赵。” 司染正准备上车,一个身影从后面箭步冲了过来。 向玄跑得喘着粗气:“小婶婶,我当你司机!” 小季的前车之鉴在前,赵铭怎么都不愿意有人砸他饭碗,最后让向玄拿出驾照,他只好认怂。可向玄坚持上车,坐在副驾驶上跟着。 司染跟肖宁约的时间是九点,地点就是她上的特殊学校。 到了地方,向玄照样跟着,但还算乖,离她后面一米远的地方,像个保镖。 还顺便充当了向导的功能,有他在,司染顺利地找到了肖宁说的教室。 路上向玄看到操场上的单杠,立马撑起来吊起来转一周,吹着口哨,浑身上下特有精神气。 变成了他在前面又跑又跳,司染在后面跟着。远望着,向玄也像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似的,十七八正值青春。司染觉得,他好像不跟斯野在一起的时候,人没有传言中那么顽劣。 司染按照位置找到教室,肖宁远远地站在门口等她,看到人兴奋地朝教室里打手语。 斯禾就从教室里走出来,朝她微微勾唇。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米色衬衫和一步裙,看起来很像是刚下了课。 “今天是周末,但也有一节高年级的补习课。” 斯禾引着司染进来,看到身后跟着的向玄,也没有太意外,一块招呼:“你来吗?” 向玄看到斯家的人,立马翻了脸,一股脑就跑没烟了。 司染后来才知道,这家学校,斯禾是出资人,她自己在其中任教,但其实也是副校长。 “这小子还挺喜欢你的。”斯禾边说,边拉开了画板介绍:“这里是我们学校上课的美术教室,比较简陋,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司染咬着唇,有点紧张,没说话。 “当我不在,你们开始。”斯禾很温柔,站在一边,看着她们。 肖宁很期待,她是先天性耳聋,又是过敏体质不能安装人工耳蜗,后来才用了助听器听见声音,但是语言功能开发一直不好。斯禾说她其实可以发声,但是不敢说。 斯禾找司染的目的也是希望,肖宁有一天可以愿意练习说话,能够正常跟人交流。 肖宁很喜欢司染,这是机缘。 司染摆开工具画笔,铺开画纸:“今天我们做个疗愈转盘的练习好吗?” 她挑了一只勾线笔,寥寥数笔很快就勾勒出一个仰望摩天轮的女孩,摩天轮上平均分成几个区,分别写上了了温暖、希望、恐惧等等字眼。 司染下笔很快,看得出绘画功底很强,基本功特别扎实,落笔如神。 斯禾双手交叠抱胸坐在旁边看着,视线忍不住在她简单勾勒出的那个摩天轮女孩上多留了几眼。 接下来的时间里,全是司染主导。她带动着肖宁做情绪疏导,通过笔下的颜色,一点点让窒闷在心里最深的情绪自然流淌出来。 她思路很清晰,整节课控制在一个小时,节奏安排十分恰当。 上课的时候,司染像变了个人,根本没有平时生活中的怯感,她驾轻就熟,把控了整堂课,也享受其中。 两个女孩挨在一起的时候,过往不好的经历通过笔下或曲或直的线条碰撞,抒泄。 斯禾看到了肖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光彩,她本来根本不相信绘画疗愈这个说法,只不过没辙了病急乱投医试试看。尤其是看到司染本人,就更没有多少信心,连话都说不好,倒怎么教课呢? 可没想到,一拿到画笔的瞬间,女孩仿佛蜕变。 她画画的样子,是有致命吸引力的,好像她天生属于艺术。 斯禾对司染起了兴趣,她身上有种神秘感,看似亲和温婉,可也有种说不透的距离感,这一点和斯野很接近。 原本以为斯野是随便找了一个好控制的人,用来让金家收嘴,可现在看来,这个女孩本身似乎就有点意思。 斯禾望向窗外,向玄在操场上玩着单杠,眼神却时不时朝这边瞅。这个对斯家的人恨不得杀之以泄愤的小混蛋,却也对他的小婶婶挺上心。 斯禾从教室里走出去,朝向玄招手:“你过来。” 果然,向玄听到喊声别了个头去,理都不理。 斯禾抬步过去,靠在单杠边上看他:“你能耐了啊,从我这要不到钱,跑去绑架了。嘴里说斯家没一个好东西,那你自己成了坐牢的罪犯,还不是成了斯家最不是东西的了?” “我是向家的,才不是你们斯家的。”向玄坐在单杠最顶上,腿荡来荡去的,满脸桀骜。 “你要那么多钱干嘛,又不上学。”斯禾上下打量了一下向玄:“身上穿的也不咋样,钱都花哪去了。” “要你管。” 斯禾嗤了一声:“要我管我也不管,除了斯野,哪个乐意管你这种白眼狼。” “老子要他管!”向玄从单杠上蹦下来,恨恨地就要走。 迎面看到司染和肖宁一起出来,她们上完课了。向玄一转身,正好撞上肖宁的目光。 女孩眼神清澈如汪水泉,看他那么凶的样子也不生畏,还弯唇笑了下。 “你不要他管的话,从高利贷那借的二十万自己有本事赚钱还啊,别找斯家要钱,也别花斯野的钱。” 斯禾脸上头一次表情凌厉:“向玄我告诉你,你怎么活是你的事,你认不认斯家我更不乐意管。但你要做违反犯罪的事情,连我也饶不了你。” 斯禾朝司染招招手:“弟妹,过来说说话呗。” 向玄一听,冲过来拦在前面:“你找我婶婶干嘛。” 斯禾轻笑:“绑架的时候,是谁打人来着,这会儿怎么了,给自己长脸啊。滚一边去,我可没斯野那么惯着你。” 斯禾伸手朝向玄一推,拉着司染就走。 向玄还想追,肖宁却跟了上来,两根手指头拉着他衣袖一点。 她扎的两根编的辫子,头一摇,辫子就飞了起来。 晃得向玄眼晕。 斯禾领着司染向前走,女人手指软软的,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一点粗活都没做过的矜贵小姐。 斯家的人都自带一股气韵,不管是斯禾还是斯星,骨子里都有一种常人无法企及的自信和从容。司染被她拉着手,很自然地就跟着走。斯禾虽然温柔,说起话语速很慢,细声软语,口角还时常带着笑,可却有天生的号召力。 据岑姐说,斯禾在整个斯家大家族里应该算是二姐。大姐斯渝是个作家,定居在港城,常年不回来,跟斯家这边几乎没有联系了。 斯禾带着司染一直上到教学楼的天台,找了个凉快的风口,转个身,冲司染一笑。 “给你说点豪门秘辛,要不要听?” 司染一怔,不知道怎么她什么意思。 斯禾垂睫,长发在风中发尾飘逸,显得很柔情。 斯禾和斯星都很美,还不是那种一般的漂亮,是让人一眼看去就很难挪开眼的绝色。 再联想一下斯野的颜,司染觉得斯家这方面的基因真的很不错。 “你好像还不太信任我,那我先跟你说一个我压箱底的秘密怎么样?” 司染仍然一瞬不瞬望着她,猜不透她的意图。 斯禾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小婴儿。 “你看她,是不是从小就美啊。” “你肯定猜不到她是谁,她就是你刚刚见过的女孩啊。” “怎么样,肖宁小时候是不是像我?一看就是美人?” 斯禾把照片放在自己脸旁,学着小婴儿相片里的表情做了个同款。 司染圆瞳睁大,有个想法呼之欲出,却又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斯禾点了下头:“你很聪明,都能猜到了。对,肖禾不是什么文曦的远方亲戚,她是我的女儿。” “我18岁那年生了她。” 斯禾转身,双手扶在栏杆上面,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朦胧的晚隅山掩在云层中。 她慢声慢语地讲了一个根本都不美好的故事,脸上却一直带着淑婉的笑。 听完以后,司染总算明白一点,为什么向玄会说“斯家没有一个好人”这样的话。 当年18岁的斯禾同一个文艺青年一见钟情,男人长她12岁,是作家,也是盲人。斯禾倾慕于肖漾的才华和人品,爱得义无反顾。 明知道斯家不会同意他们的感情,斯禾小心翼翼地瞒着这段关系,却依旧被季时愿发现,将他们强心拆分。并以肖漾家人威胁,逼迫他立刻成婚娶了别人。肖漾不得已跟斯禾分手,可谁都没想到,性子看似温婉的斯禾在年纪轻轻的18岁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要跟肖漾有一个孩子,哪怕分开。她用了一点手段,实现了这个愿望。 计划得逞之后,肖漾很难受。他不能对她负责,却要了她的清白。可斯禾说,把决定权交给老天吧,如果这一次没有,那以后都没有。如果有了,那是老天让我们有的。 18岁的斯禾真的怀了孕,她远赴德国留学,瞒着所有人生下了肖宁。 彼时,肖漾成婚一年,因为是盲人,所以找的妻子也是一个残疾人,两人不能生育,商量好如同朋友一样共度一生。 斯禾知道斯家容不下肖宁,却没想到斯家动作比她想象中要快,心也比她想象中要狠。 他们抢走了襁褓里面的肖宁,送去了孤儿院。 斯禾再次找到肖宁的时候,她已经六岁了。这时候她才得知,肖宁先天性耳聋。怕斯家再把肖宁送走,她重新联系了肖漾。 夫妻俩都是好人,很快接受了肖宁。 本以为总算尘埃落定,可命运始终爱起波折。肖宁10岁那年,肖漾夫妇俩车祸,当场身亡,她再次成为孤儿。 至此之后,文曦帮忙打着掩护,就这么带着肖宁长到今天。 肖宁始终不知道斯禾的身份,以为就像文曦说的那样,她是远方的表阿姨。 斯禾淡淡地说完所有的事情,没掉一滴眼泪,仿佛故事的主人不是她。 “怎么样,这就是我们斯家,很震惊是吗?” 司染垂睫,静默几秒之后,倏尔抬脚上前,抱了抱斯禾。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当时的感受,但她知道,斯禾应该需要人抱一抱。 因为曾经她也有过这种时候,很想很想有个人可以抱一下。 一直淡然的斯禾,在这一抱之后,美丽的眼瞳里初时讶异,而后很快蒙了一层水雾。 她反手拍了拍司染的背,压抑多年的情感到底宣泄了出来,声音终于变了哭腔。 “你这个小丫头,斯野从哪把你找来的。” 平台的风吹得耳边呼呼作响。 司染看着斯禾举着小镜子擦掉眼泪,又拍上粉饼,妆容一丝不差,重新变成先前矜持优雅的样子。 她原先以为斯禾是那种豪门富家千金,高高在上,犹如神女,却想不到她背后的故事这么曲折。 “小宁很少能有这么信任的人,我看的出来,你们有缘分。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可怜可怜我,帮帮小宁。我想让她能愿意说话。”斯禾淡淡笑着,话里姿态放得很卑微,面上却依然从容优雅。 刻在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她做哭哭啼啼示弱的事情。 “我有私心,一般找来的老师,即便拿钱办事都不会用心。所以我想跟你套套近乎,让你对小宁好。”斯禾把心思说到明面上,坦荡又自然。 司染听着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反倒理解她。 年少为母,没给肖宁健全的身体,又没有看好她,斯禾心里一定有愧疚。愧疚越深,自责越大,她心里纠葛的东西其实不少。 “我会尽力的。” 斯禾一笑:“终于敢跟我说话了呢。” 司染抿了抿唇,还是有点拘束。 但如斯禾所说,当你知晓了另一个心底最深的秘密,信任的桥梁真的就会无形中建起。 面对斯禾,她现在没有那么陌生疏远的感觉了。 没有心理负担,就没有社交障碍。 “作为交换,给你讲讲斯家的事吧。想不想了解斯野?”斯禾眼波流动,勾了勾唇,“你们是不是还不熟?” 司染被她问得心口一紧,手指向掌心握紧,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上次的饭局也没有深聊她跟斯野的关系,她自认为表现得中规中矩,虽然可能让人看出来没那么亲密,但也不至于到不熟的地步。 其实刚开始放置她手边的也是跟斯禾一模一样的酒,其实是斯野倒了杯果汁把酒换掉。当时斯星去洗手了,没看到,所以后来她才借题发挥,用司染不懂酒桌礼仪来发难。 单就这个点来说,司染本以为在旁人看来这可能还是他们之间相处暧昧的点。 可她不知道,斯禾恰恰是这个时候看出来的。斯野给她果汁,司染就接果汁,很听他的话,乍一看像夫唱妇随,可当时她 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近乎出自于本能,恐怕连她自己事后回想都不会察觉。 斯野最恨一个“谢”字,这个词是他的禁忌,一说就会触他的逆鳞。斯家人明面上不提,却心里门清的事,作为他的太太却丁点儿也不知道。 斯野谢错过人,搭进去的谢礼远比得到的多得多。 斯禾抿抿唇,并未就着这点深聊,话锋一转,直接聊起了斯家。 “向玄是大哥的孩子,斯家上一辈有我大伯斯系,和我父亲斯同。我们这一辈里,向玄的父亲斯熠是最大的,然后是斯渝、我、斯野,最小的是斯星。” “现在能懂我们的排行了吗?” 司染点点头。 “大哥从小就很有正义感,看不惯商界这种勾心斗角,所以他成年以后就离家,自己选了自己的路。他做了缉毒警,可后来死了以后连坟都不敢立。” 闻言,司染十分震撼,怎么都想不到在京北举足轻重的豪门之家居然能出铁胆英雄。 “你说值不值啊。本来可以家财万贯,纵享一身的,现在快成孤魂野鬼了。” 斯禾语气有点落寞:“向玄小时候跟着大嫂,因为斯熠的身份特殊,家不像家。时间长了,夫妻俩感情也就破裂,短暂的团聚变成吵架。可谁能想到,斯熠就义之后,大嫂却直接随了人去,前后就隔两天。她走得很决绝,向玄就给了斯渝照顾。” “有时候人真的是挺奇怪的,活着的时候没好好在一起,死了却像幡然醒悟似的。连孩子都不管了,殉情。” 斯禾说这话的时候,是不认同的。她的人生之路也应验了她的选择,可以离开肖漾,但肖宁是她的根。对于不管向玄,追随丈夫而去的做法,她自然是不理解。 司染静静地听着,只觉得今天一天接受到的信息太庞大,特别不真实,恍惚又残忍。 她以前以为站在金字塔上的人离太阳更近,看到的是站在底层的人看不到的光,可现在发现,好像跟她的认知恰恰相反。 “你也知道向玄那个性子,从小缺乏父亲教育,斯渝一个作家,文文弱弱根本管不住,就丢给了斯野来管。向玄姓向,斯家人早就不想要他了。” “斯家看起来人多,可到我们这辈,男丁就剩下斯野一个。” 平台上风大,又有降温的趋势。 司染穿着裙子吹着凉风,咳嗽几声,倒也不觉得冷,可心里却凉飕飕的。 “走吧,斯家的事情还多着呢,今天一股脑给你说完,搞不好你晚上能做噩梦。” 斯禾拉着她的手向回走,动作自然又亲切。 边走,斯禾回身笑笑:“我不知道你跟斯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斯家对斯野也做过挺多不人道的事,我也做过。” “斯野最难的时候,只有大哥帮他说过公道话,这就是他现在还管着向玄的原因。他其实挺不容易的,不容易打开自己的心,也不会主动说他到底需要什么。你能跟他在一起的话,可以多主动主动。” “你也别把我当成什么好人,只不过现在年龄大了,想赎罪罢了。” 斯禾陆续又说了一些,像是真把她当妹妹了。 司染看着斯禾,却不太相信她最后的话。 她很亲切,看起来就是个好人。 回去的时候,向玄没跟着,发了信息说有事,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 司染一车回了尘吾院,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岑姐都不在。 司染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听风听了很久,久违自由安宁的感觉拂上心头。 这里跟晚隅山一样,有种远离喧嚣的安宁,是司染十分需要的。 一个人在尘吾院倒自由了很多,她突然有了作画的念头。 司染一间一间房子慢慢地走,熟悉这里的布局,心里消化着斯禾上午说的那些事,路过斯野书房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这里大得简直像一个装书的书库,司染真的很好奇,这些书难道斯野真的都看过吗? 她抬脚走到一层书架前,看到上面的都是金融投资类型,再旁边的是地理人文,然后是语言类。 她抓起一本德语书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水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初学英语时候的那种。翻到扉页能看出出版时间已经是十几年前,书页也微微泛黄。 司染跟着又翻了几本,这一排德语的教学书很多。她并不懂德语,但隐约能看出这些书由浅入深,每一本都有黑色的水笔小注,字体也逐渐开始变化,越来越工整,越来越美观。 司染想起在车上听过斯野用德语讲电话,发音十分标准,现在看来这标准的背后也有十二分的努力在里面。 顺着书架继续走,太高层架子上放的书她仰头都看不到书名。书房里面居然还有梯子,是用来爬上去取最高处书用的,但是司染不敢用。 她转了一圈,在一排熟悉的中文书名下停下,满满一排的小说——暗黑系列小说。 其中几本她看过,在心理状态极端恶劣的那段时光,阅读黑暗的文字反而能让人镇定。对于失去快乐能力的人,你在他身边不停地描述太阳有多暖,天际有多广无异于残忍。他们的世界里看不见天,只有一片黑。 所以不如索性坐下来,共同享受这无垠的黑暗。 司染抽出一本书,上面的小字批注更多。 开篇第一句话后面就加了批注。 “我是个有病的人……一个恶毒的人”批注是——我也是,但我希望我恶毒 “现在,我就在这一方小角落里聊度余生”批注是——我也在这一方角落里聊度余生,估计有一百平米吧 “人生来就是喜剧的”批注是——可我不是 ……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 这本书司染看过,剖析人性,扭曲复杂,一般人看了会承受不了书中的窒闷感。可斯野在书里面的批注就好像在同自己对话。 顺着又翻了几页。 “堕落的灵魂从放纵的黑暗中拉出”批注是——拉他干嘛,让他死于地狱 “一刻钟之后,我像发了疯一样,焦虑地在房间里前后乱跑”——房间的每一块木地板都被我摸遍了,我也发了疯,可也跑不出去,什么时候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最后一页是写着“斯野”两个字的名字,名字外面画着一个方形状的框,名字上被很用力的笔力打上了×。 司染合上所有的书,退出书房,心里感到一股无名的压抑感。 再往前走,就是她的画室,她还从未仔细欣赏过这里,推门而入,视野十分宽敞。 司染在一处画板前坐了下来,抽出画笔,很有作画的冲动。 碳素笔在白纸上很快勾勒出一个轮廓,她打型很快,一眼就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肖像画。 两个小时之后,一头银发的男人跃然纸上,神态栩栩如生,不同的是异色的蓝瞳没有那么疏冷淡漠,有了些温度。对着画看的时候,会觉得画里面的人也在看你。 司染抬起笔,在鼻梁处犹豫很久,到底没有点下那颗山根痣。 银发、蓝瞳、山根痣,身份、地位、性格、气质。 他们没有一处是相同的。 司染对着画看了很久,眼瞳里突然氤氲出一层水雾。 “草草哥哥,我都嫁人了。” “嫁给了一个像你的人。” 画室外有小猫突然喵了一声,司染看见画室也备至了猫咪用具,有一个猫爬架,下面还有猫碗,还有没打开的罐头。 她起身,拆了一罐倒进碗里去,小猫很快吃了起来。 它吃东西的时候,背对着她,司染试着把手放在它身上,摸了摸,毛很软。 小猫吃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吃饱了吗?”还剩了许多呢。 小猫却站着不动,紧接着像被什么卡主似的,咳了起来。 司染吓坏了 ,小猫却突然把刚才吃的又吐了出来。 这时候又进来了一只猫,毛色跟这只一摸一样,就是体型大了很多。 司染蹙了蹙眉,拿起罐头才发现,上面写的是12月龄以上适用。 大猫跟着舔剩下的罐头,吃得比刚才的小猫快多了,一会儿就消灭完,还意犹未尽,一点事都没有。 原来是喂错了罐头。 司染找用具把地板弄干净,再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地上空了的罐头盒子,心口一缩,像被针扎了下似的。 李雨弃,嫁给一个像你的人,是不是也错了。 相似的猫都不能吃错罐头,何况相似的人呢。 她突然想起何艳雨的话,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能长久的,你把人家当成心里的替代品,困住自己,对别人也不公平。 萍萍开画室的兴头很高,她不为别的,就是想在蔡茜那出口恶气。这几天她物色了好几个地址,发给司染来看。 司染也忙络起来,她逼着自己接了几个熟悉的外单,去给人做上门画像。 一开始十分不顺利,不是路找不到,就是进门之后沟通不畅让客人不高兴,最后好几单都是免费给人画。 碰了几次壁之后,司染偷偷把衣柜里一件斯野的衬衫塞进了包里,每当要入户之前,都把他的衬衫放在鼻尖闻一闻。这个方法有点变态,可是真的有用。 司染顺利地接成了几个单子。 向玄好像身上没钱,只能回尘吾院待着。他去了一趟体校看环境,回来以后怨声载道,一看到司染就追着诉苦。一开始他是当着司染的面骂斯野,骂地天昏地暗毫不留情,可几天之后突然一下好像就转过弯来了,一声都不骂了,倒叫司染有点奇怪。 吃饭的时候,向玄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话憋得脖子都粗了。 “你有什么话说?”相处了几天之后,司染现在也不怕他了。 向玄嘿嘿一笑,凑得近了一些:“小婶婶,帮我跟他说点话,让我别上那个体校了。” 司染摇摇头。 向玄一阵磨叽,死皮赖脸地缠着。 司染无奈,不知道向玄是怎么想的,以为她在斯野面前很能说上话似的。 “小婶婶,我都不骂他了,你怎么还不帮我。” “我前两天骂他,你不是不高兴吗?” “那我以后都不骂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司染一愣,她什么时候不高兴了? 向玄拍拍手,笑得很鸡贼:“我都看出来了,我一骂斯野,你就蹙眉头。我这两天不骂他了,你眉头都展开了。” 他往前一凑,跟司染很熟似的说起悄悄话来了。 “小婶婶,我真是不懂啊,斯野性格这么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司染被他问得无语,别过身去要回房间了。她蹙眉是因为前几天接外单不顺利,后面是因为能顺利接单了。都不知道向玄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向玄却以为她是害羞,追着她背影喊:“小婶婶,给你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给我答案。” 司染洗漱好以后回到卧房,尘吾院够大,就算向玄在这里住,但丝毫影响不到她。 斯野给向玄安排的那间寝室,从他那走到司染这边都要十几分钟。 但是司染依然没再穿之前的那几套绸缎料子睡衣,换上了长袖棉布睡衣。 才不到九点,她就哈欠连天很困了,这几天白天一个劲地在外面跑单,回来以后晚上也睡不好。 司染朝床上一躺,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浑身的倦意肆意叫嚣,可却还是睡不着。 司染很清楚,她的身体正向主人发出不满意的怒吼。 她的身体,在想念斯野。 司染闭上眼睛努力克服心里的欲望,可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全是与斯野夜中缠绵的景象,就连他的喘息声好像都近在耳边。 她猛地一下从床上坐起,额上铺了一层细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可是下一秒没等到她多想,这具身体已经支配着主人打开了衣柜。 白天包里的那件衣服丢在了脏衣篮,她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斯野的衣服贴在脸边,呼吸间属于他的气息钻入肺里面,宛如救了一个溺水的人。 反复这样几次之后,司染总算感觉好受了一些。 她抱着斯野的衣服坐在床边,闭了闭眼,感觉她好像病了,居然会有这样的行为。 门口有猫咪在抓门,斯野不在家,有几只猫咪现在也比较粘着司染,晚上总想跟着她进卧室,尤其是草莓桃子母子。 司染开了条门缝,见果然是草莓,就放它进来。 她没有亲自养过猫,对别的猫还是有点怕的。 草莓高兴得喵呜一声,司染坐下,它就跳了上来,电话正好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司染看了下来电提醒,是斯野,她上次存过这个号码,知道是他。 司染接起电话,手边刚好碰到床上他的衣服,心口烫了一下,连忙把衣服往枕头下压,像是生怕他能看见一样。 “在家吗?”电话那端隐约还有别人说话的声音。 “在。” “去书房,左边黑色柜子里帮我拿一个蓝色封面的文件。” “好。” 司染抱着电话,开门径直往书房去,草莓一路竖着尾巴跟着她。 “是这个吗?”司染按他说的找到,才发现他根本看不见。 那边很快挂了电话,接着霍言的微信弹出了视频邀请。 司染半蹲在地上,直觉是斯野打来的,她把手机屏幕离自己远了一点,一接通就翻转镜头,对着手上蓝色的文件拍。 “嗯,把它打开。” 司染照做。 “你翻开给我看。” 司染把文件放在地上,一手拿着手机对准拍,一手慢慢地一页又一页地翻。 怕他看不清楚,她翻的速度不快。 “再往后。” 司染继续,后面每翻几下,他都会提醒“再往后”,她就再继续向后翻页。 蓦地,电话那端这次没了声音,司染抬眸向屏幕上看去。 斯野正在低头签字,手机应该是被他随便支在桌上的,角度有些偏,还被茶杯挡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到他正握笔在纸上写字。 从司染的角度看去,认真起来的时候,他湛蓝色的眼底显得尤为深邃,薄唇紧抿,是那个理智疏离的斯野。 签好字,斯野将笔一盖,抬眸,视线猝然与司染相碰。 司染下意识挪开眼,下一秒才想起,她的视频镜头是翻转的,斯野看不到她。 “对,就这张,你一会儿拍给我。” 司染隔着屏幕点头:“好。” 刚说话,草莓围着手机乱蹭,竖着的尾巴扫过司染的脸颊,有点痒。 斯野那边听到了动静,“嗯”了一声? “是草莓。” “抱它了?” 司染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她怕草莓踩脏了文件,心急之下就把它抱了起来,这会儿正趴在她肩头。 “放下来吧,它没剪指甲。” 斯野语气很淡,瞳眸对着屏幕正中,似乎在跟她直视。 司染又看了下自己的镜头,显示的还是翻转面。他明明看不到她,但她觉得好像他的眼神特别有穿透力。 事情交代完,司染不知道再该说什么,奇怪的是斯野那边并没有挂电话。 沉默了两秒之后,他依旧没挂。 司染只好随便问问:“这么晚还在工作吗?” “我在G国。”有时差。 司染这才知道他在哪里出差,原来跟他的距离已经跨越了大半个地球。 “那我挂了,给你拍照片?” “嗯。” 司染准备挂,斯野又道:“镜头有点脏,一会儿拍得不清楚。” 脏吗? 司染向屏幕中看去,不脏啊。 “你把镜头翻过来,再翻回去,就能看到脏,我这边看是脏的。” 司染按着他说的点了下镜头的翻转,书房的门蓦地被人打开,向玄扯着他那八百零一分贝的嗓子来了。 “小婶婶!” 司染心一跳,赶紧手势“嘘”了一声,让他小声。 向玄还挺配合地,小声地问:“十分钟到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喜欢斯野什么?” 他边问边被司染朝外面推,门一关,被挡在了外面。 司染拿起手机,镜头再次翻转回来。 她仔细盯着屏幕看了看,眉头蹙起。 “不脏啊?” “不脏。”斯野淡淡地道,“是我看错了,你拍照去吧。” 说完视频电话还是他先挂断。 司染不敢耽误,找了个光线好的角度,连拍了好几张发到了霍言的账号上。 不知道她拍的能不能用,发完后一直盯着屏幕看。 对话框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推送来了一个名片:里予,野字的分开。 【里予:加我的号,发给我】 第19章 尔尔相醋19“你婚姻幸福吗?”…… 司染加了里予的号把文件的照片重新发了一遍,对面就没有再回信息过来了。 又等了一会儿,司染关了灯准备离开,一开门发现向玄居然还在,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小婶婶,我是真的不明白你喜欢斯野什么。” 向玄开始数落:“他这个人强势,冷血,臭脸,除了有钱,不过你看起来又不像是爱钱的。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他啊?” 司染埋着头不想理他,结果左走右走都被向玄拦住。 司染发现这个孩子有点轴劲,她抬眸反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他?” “我说了啊,强势,冷血,臭脸,就这还不够吗?老子就看不惯他一副说教的味道,他又不是我爹。” “你还是好好上体校吧。” “我不去,那个破学校整天就是训练,还不如隔壁的京北大专呢。” “京北大专需要考,你高考能考上吗?不然的话不上体校,去高三复读一年也挺好。还有不是说让你去当兵也行吗?” 向玄抓了抓头,司染趁机错开他,走了。 “小婶婶,我发现了。”向玄的声音还落在后面,“有时候你跟他挺像的。” 司染没理,不知道是不是真没听见他说话。 向玄挺郁闷地一拳头锤在墙上,他待在尘吾院快憋死了,一想到要上体校就更想死。他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也不困,在京北连个朋友都没有,最关键兜比脸还干净,斯野把他所有的钱都控制住了,连出去买个炒面都不行! 向玄在尘吾院一通暴走,最后在画室门口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幅画,正立在中央,让他看着就心烦。 向玄走近,一把想扯下画板上斯野的人像,手指刚触碰到画纸又犹豫了。 画得真好,栩栩如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也不忍心去破坏。 就是画的人让他不爽。 向玄从旁边抽出一杆笔,开始描颜色,不一会儿功夫,斯野头顶的银发被他用黑色水笔全部涂黑了,蓝色的异瞳也涂得黑乎乎的。 看着是胡乱画了一通,可补色一点都没有溢出线条。 画质上银发异瞳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短发黑瞳的普通男人。 向玄冲着他扯了扯唇,扔掉笔。 “拽什么拽,连老子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就给老子上个毛的体校。” 向玄从里到外都烦斯野,包括他那一头异于常人的银发和异瞳,每个人看到都要唏嘘一番的无用东西。 “人人唏嘘无用的东西有时候却能救命。” 一家四角胡同的小院里,司染刚刚收起画本,手里就被两位老人家塞了一塑料袋的水果。说话的正是老太太,她刚才讲的就是她亲孙子的故事,小伙子用赛车赚到的钱救了他爷爷一条命。 司染一看是一袋子车厘子赶紧摇手,太贵了。 “拿着吧。”付荡擦着刚洗过的头发,从院子里走进来,正是老人家的孙子。 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爷爷70岁那年得了场大病,治好花了一百多万,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等于宣判了死刑。可是付荡凭着赛车的奖金,硬是把这钱凑齐了。 “小时候都说我们荡荡混球,被我们养废了,整天玩赛车那种没用的东西。” “结果,没用的东西能救命。” 老太太手搭在老爷爷的手背上,脸上的表情十分满足。 今年也是他们的金婚,所以付荡约了她上门给爷爷奶奶画一幅画。他们这个年纪了,拍艺术照太折腾,随便拍一张又显得没什么仪式感。爷爷奶奶那个年代数码相机没有现在流行,画画在他们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 司染画了一上午,四个小时的时间,总算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老人家非常喜欢。 付荡还多加了她一千块,司染收了钱更不好意思拿这袋车厘子了。 “拿着吧。” 挺贵的,司染心里说,却不敢当面讲出来,最后只好先走了,想着再把车厘子的钱转给他。 司染出了四角胡同小院,就把钱转了过去,又文字打了一堆,解释自己刚才不是故意不说话,是有社恐症。 付荡那边很快把钱收了,司染心里一喜,本来还怕他不收。 【车厘子100,你给多了】 司染转了300过去。 【没关系的】 【不行,我不欠人钱,也不欠人情】 司染看着消息,蹙了蹙眉,难道要再转给她200,那她收不收呢?司染瞬间觉得社交真的好难啊,线下难,线上也好难。 【再帮我画一张画,差价到时候从里面减】 司染一看反倒松了口气,画画行,她也正愁接不到单呢。现在每次出去接单,她都把客户拉进一个群里面。这里面不仅有回头客,还口口相传给她介绍了不少生意。 不仅如此,现在这个群她跟萍萍两个人的客户加一起快200了,到时候门店选定了之后,也可以在群里做抽奖活动,让他们帮忙宣传。 想法都是萍萍出的,她很有这方面头脑。 【什么时候画】 【等我消息吧】 司染把付荡的备注改成“付荡欠一画单”,然后就兴奋得跟萍萍分享刚刚赚到的五千块。 其实她已经压低了画价,但是对于她来说能独立出门接单已经进步太大了。 萍萍很快发来一长串的夸赞。 司染弯了弯唇,手摸到包里面的亚麻衣料,脸还是偷偷红了。 这个方法虽然不能让别人知道,但真的管用。 司染回了一趟尘吾院,向玄不在,只有岑姐在做中午饭。 “岑姐,我晚上在外面吃。只要做向玄的就好。” 萍萍选定了三个店铺地址,晚上准备再拿出来一起讨论一下。 田淞的饭局定了下来,选了一家烧烤龙虾馆,定的晚上六点。不知道为什么田汐一直都没有通过司染的微信好友申请,她发了三遍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想今晚问问田淞。 岑姐把汤菜端好,看到司染脸上的气色:“夫人有高兴事吗?” 司染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说出来都怕别人笑,但是她能自己出去给客户画画接外单,真的很开心。 这些日子跟岑姐已经熟络了,她也没这么紧张。好像时间久了,已经开始不知不觉习惯在尘吾院的生活。 “夫人,我看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你怎么自己洗了?以后脏衣服留给我来洗。” 司染拿筷子的手一顿,埋下头来:“我顺手。” 岑姐边忙边道:“留着我洗,您那手是拿画笔的,细白光滑的就别碰那洗衣粉了。我看还有一件先生的衣服?先生的衣服那么大,你手搓起来可不太累了,怎么不用洗衣机啊。” 司染支吾着:“天热,没 两件衣服,省水。” 岑姐笑了,自家这位夫人不仅长得好看,德性品行都好,还会心疼浪费水。 司染用筷子夹着菜,自顾补充了一句:“他的衣服上沾上几根猫毛,所以我就洗了。” 岑姐听了没察觉到什么,只是道:“衣服需要用除毛器,我明天来帮先生的衣柜整体清洁一下。” 司染点点头,桌子下的手蜷了蜷,头已经不自觉地埋低了。 “好。” 脚边的草莓带着桃子,母子俩轮流冲司染“喵呜”一声,似乎在控诉它们当了背锅侠。 午饭后,司染精神仍旧比较兴奋,索性想去尘吾院的画室里再练练笔,却发现上次给斯野的画变了样。 男人的一头银发被人染成黑色,瞳眸也深如墨汁。 “是小少爷干的。”岑姐路过道。 司染拿起画,看了一会儿,情绪像被那深色的墨汁吸进漩涡中,黯淡了下来。 那幅画变了,画里面的人也变了。 画里的人鼻梁骨上巧合地被一滴甩上的黑墨滴染,像极了那颗山根痣。 司染眼睫飞速眨动,压下了翻涌的情绪,画纸被她拿下来,压在了画本里。 可偏偏一阵风从窗外吹来,吹乱了画本里夹着的所有画纸。 她平时偶尔灵感来的时候会画一些东西,画作吹散一地,全乱了。 心也乱了。 烧烤店选的是田淞和杨威威常来的那家。他们当警察的,不太喜欢太雅致的就餐环境,反倒这种会觉得舒服,喝点啤酒,解解乏闷。 司染到的时候,萍萍也已经到了,坐在离杨威威最远的地方,脸色的是黑的,好像刚吵过架。 “就你那个爱豆,整天上八卦新闻的那个,你就跟他吧,以后哭的时候别来找我!” 看见田汐没来,心里凉了一下,这边她还没坐下,杨威威已经站起来要走。 杨萍萍气得眼通红:“染染刚来你就走,什么意思啊,就是故意不给我面子是吧。” 杨威威铁青着脸,还真走了,憋了一肚子火气。 田淞连忙打圆场:“你哥有任务。” “什么任务,小肚鸡肠,就是怪阿源没来!他经纪人给他临时加了新通告,是他能想拒绝就拒绝的吗?别看他现在这么红,最后还得听资本的。” “司染,你说是不是!” 刚来就看到杨威威黑脸,这会儿又乍然被cue的的司染:“……” “你老公不就是资本吗?” 司染头埋得更低了:“……” “嗨,都别生气了,小染你小心,上烧烤了。” 司染偏了下头,老板端上来慢慢一大盘的烧烤,上面铺着一层蒜蓉。 “没点辣的,怕你们女孩子不能吃。”田淞还是像上学时候一样,到哪都是个大哥哥,会照顾人。 萍萍还在哭,司染不停地给她递纸巾。 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萍萍这么伤心,大学四年时间她一直都是寝室的开心果。 萍萍倒了一肚子的苦水,司染也算是明白为什么杨威威会生气。本来这场饭局是放在前天晚上,当时杨威威为了来吃饭还跟人调了假,结果因为吴泽源航班问题没能赶来。今天说好了一定来,又被吴泽源放鸽子。 杨威威本来就不喜欢吴泽源,认为跟萍萍之间身份差距太大,加上吴泽源这个态度,就没把萍萍当回事。 “他就是偏见!先入为主!” “权威!爹味!” 萍萍边哭边发泄着情绪,嘴里还不忘塞着烧烤串,田淞在一边提醒她“小心烫”! 司染却被“爹味”这个词勾起情绪,想起一个人来。 他出差已经有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小染,别发呆啊,你看你这么瘦,来多吃点。” 司染一抬眸,田淞正拿了三个羊肉串递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一身正气,恍然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他们一起蹲在泥土地里面,等着李雨弃烤鱼。 几个人中只有李雨弃会抓鱼,还会烤鱼。那天他抓了一下午,四五条大肥鱼,田淞带着田汐在旁边一个劲地鼓掌叫好,少年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你们两个不回去吗?” 田淞大手一挥:“不回去,晚上就在你这一起吃鱼。” 李雨弃脸色一暗,瞥了一眼坐在河边玩放纸船的司染,最终什么都没说。 等好不容易鱼烤好了,李雨弃还没来得及动手,田淞眼疾手快已经插了一条最大的举在手里。 “来,小染,你最小,你先吃,多吃一点。” 就跟那鱼是他抓的,他烤的似的。 小司染接过田淞手里的烤鱼,还脆脆地叫了一声“谢谢”。 李雨弃的脸色更沉了,最后五条鱼他自己几乎没怎么吃。 “草草哥哥,你怎么了?今天吃这么少。” 少年沉着声音,看向田淞的眼神晦暗如雾,手上拿着地上捡的树枝在泥里胡乱扒拉。 “没胃口。” “草草哥哥?”小司染眨巴眨巴眼睛,就是觉得今天他怪怪的。 “吃你的鱼吧,你田大哥给你递的鱼。”李雨弃凶巴巴的。 小司染埋头咬了块鱼,可是好像没有平常的好吃。 平时只有她跟李雨弃两个人在的时候,他烤的鱼更香更嫩一些。 也许是今天人多,他一紧张失手了,所以不开心。 年少的小女孩没有太深的心思,可是过去的画面却无形中印在心底。某一天长大后的自己与过往碰撞,却能轻而易举读懂少年当年眼里暗沉的情绪。 不是那天的鱼烤的不好,是吃鱼的人,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 司染手里的还没吃饭,田淞又帮她盘子里放了两串。 “你穿的裙子,别搞上油了,我来递给你。”田淞道。 他们这个桌子比较大,要想拿中间的烤串还真的得站起来,比较费力。 萍萍吸了吸鼻子:“我也穿的裙子,为什么我没有这个待遇。” 田淞嘿嘿笑,给萍萍也递了两串:“你别跟你哥生气,我也有妹妹,要是我妹妹跟你一样,谈了个爱豆,我也一样态度。” “你们就是偏见!你们根本不知道吴泽源有多好,那些新闻都是假的,黑料,你们到底懂不懂。” 萍萍沉浸在其中,一点也听不进去。 田淞跟司染对视一眼,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又过了一会儿,美味多少治愈了情绪,萍萍不再哭了,接了个电话回来却说要走。 “现在这么晚你去哪?”司染看她的神情,有种不好的直觉。 萍萍跟司染之间没什么秘密,她问了,她就不想瞒着:“去沪城,他通告晚上结束,明天能休息一天想我去陪他。” “现在?去沪城?” 连田淞都觉得夸张:“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去外地找他一个大男人。” 萍萍已经油盐不进了,包拎起来就走。 司染也没办法,临走前拉着她:“到了给我报平安。” “没事,谈个恋爱而已。明星也是人,你们就是把明星神话了,其实你们要是见过吴泽源就知道他很好。” 司染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知道她这会儿是铁板钉钉都要去的了。 萍萍一走,剩下她跟田淞两个人,司染终于问了憋在心里的问题。 “小汐是不是怪我,所以不理我。” 当年她离开浽县的时候并未来得及跟同伴们告别,那时候想的不多,觉得到了京北再打电话给他们一个惊喜,还天真地想过等再放暑假的时候,带点大城市的东西回来送给他们。 她本来以为去了京北跟在浽县差不多,临走前何艳雨是这样说的“舅妈也是妈,到了地嘴巴甜一些”。 谁知道去了以后连电话都不给打,直接跟浽县断了联系。她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听到何艳雨的声音,再打电话回去的时候,田淞田汐一家也已经搬家了。 “那时候她每天都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小汐很伤心。”田淞叹了口气。 年少时候最要好的两个女孩子,有一个不告而别,自此联系不上,是什么感觉呢? “当时班里同学说你去大城市过好日子了,嫌弃我们。” “不是的。” “我知道。” 司染沉默,她懂那种感觉 。 当时的田汐一定以为是被丢下了,即便成年后能够理解,但是不代表小时候的人没有情绪。一旦情绪哽在心中,多少年都过不去。 女人眼睛有点红,想起了过往的事情,思绪和心情都乱了,那段回忆已经是她不敢触碰的禁忌。 里面有不能提的人,不能想的事。 “别哭,我知道你肯定有为难的地方。小汐性格太犟了,我再劝劝她。她现在人也不在京北,在戛纳陪她的明星小主搞红毯的事情呢,等忙完回来你们见见面,误会就没有了。” 司染接过纸巾,点点头。 白皙的胳膊在灯下一照显得更加细长,整个人的皮肤嫩得像刚剥的荔枝,哭起来的样子也扎人心尖。 她接过纸巾擦擦泪,对面的男人不知道又讲了些什么,女人破涕为笑了。 唇角弯着浅浅地弧度,眼瞳里淬着闪闪的光。 田淞又往她盘子里加了好吃的,两人举杯碰了碰,都喝了点啤酒。 一场很融洽的饭局,融洽到他在夜色里都能感觉到烧烤炉里喷出的暖气。 隔着一条马路好像都能闻见孜然和蒜香的味道。 霍言还留在G国处理一些事物,开车的是老吴,从远远地看见司染跟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吃烧烤开始,他整个人背脊都是绷着的,呼吸都不太畅快。 本来该过两天才能回来,可斯野坚持要提前,谁也没办法拂了他的意。 车子开过路口的时候,便听到他叫停,老吴还纳闷怎么停在这,后一秒就看到让他浑身血液回流的画面。 从落座到她哭,再到她重新笑,卡宴车也不知道停了多久。 斯野眸色低沉,单手靠在床边抽着烟,一言不发。 他不说走,老吴也不敢开,就这样靠边停着。 田淞看着司染杯子里的啤酒,笑:“看不出你酒量还不错呵。” 司染能喝一点啤酒,两三罐的量。 “明天就是七夕了,你们俩打算怎么过?” 突然提到这个,司染才发现时间这么快,明天居然都到了七夕。 “他出差了。” “不在?” “嗯。” “什么时候回来啊。” 司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田淞顿了顿,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司染还想再开一瓶啤酒,被田淞拦下了。其实她喝的也就是330ml的那种小易拉罐,没多少度数,主要是烧烤太咸,吃的时候就想喝一点。 可田淞不让,起身给她拿了两瓶玻璃瓶的可乐,用扳子撬开,二氧化碳嘶了一声冒出泡泡,很有童年的那种感觉。 田淞还细心地给她插上了吸管才递过去,也还跟小时候照顾她跟田汐那会儿一样。 “小染,问你一句话呗。” 司染咬着吸管抬眸,示意他问。 田淞是个警察,从小也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有什么事情憋不住,也不想拐弯抹角。 “你婚姻幸福吗?” 司染手上动作一顿,半晌地沉默。 田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你想的那样。”察觉到他可能误会了,司染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说。 田淞摇摇手:“别怪哥哥直,就是好不容易重逢,想看你过得好。但是你突然一下就结婚了,这个消息其实对我挺突兀的。而且你老公……” 田淞说到这里顿住了,喝了一罐子酒下肚。 上次向玄那事的时候他也顺便了解清楚了斯野的情况,京圈这几年赫赫有名的人物,跟他们这些老百姓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 田淞不知道司染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可不该问的想问,问了又始终觉得还是不该问。 一口心火憋在他心里,刺挠得难受。 “妹子,我就一句话。你要是过得好,哥哥祝福你。要是哪天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要记得还有个当警察的哥哥呢。” 到时候甭管他是京圈还是明圈的…… 田淞杯子重重向下一落:“总之,你不要怕他。” 司染明白田淞的意思,她跟斯野身份差距过于大,难免会误会她不是自愿的。 “我知道了,但是不用担心,我是自己愿意嫁给他的。” 田淞听后,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一口气又干掉了一杯。 “别喝那么多。” 见他还想去倒酒,司染拦住了他,两个人手臂刚巧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不过很快就错开。 心里全都坦坦荡荡,谁也没注意这回事。 “好,那就不喝了。今晚就陪妹妹好好吃一顿。”田淞手一落,酒杯往外面一推,还真不喝了。 司染弯了弯唇,难得在京北还能再遇到故友,这份激动不言而喻。 女人眨着睫,像扑簌的蝴蝶,在夜灯下格外美。 斯野长长地吐了口烟圈,挪开眼去,不再看她。 “走吧。” 老吴如蒙大赦,立马发动车身。 “去公司。” “不是回尘吾院吗?” 后座的人已经阖了眼,脸色肃然,老吴不敢多问,掉头,直奔星洋大厦去了。 第20章 尔尔尘沉20“你老公是空气人。”…… 田淞很热心,吃完以后还背着她买了一袋小蛋糕让司染提着,说跟女孩子吃饭没有让人空手回去的道理,饭钱也是他付的。 走得时候司染准备打车,知道她社交比较困难,田淞直接把她车单取消掉。 “我送你回去。” 斯野虽然也给她配了司机,但是司染对那个小赵有种说不出的畏惧感。这东西也说不上来,就是眼缘,之前小季开车的时候她就还好,后来换成小赵,司染就不行了,路上能紧张得把衣服后背打湿。 这几天她出来跑外单都是宁可打车,提前把地址写在本子上,上车以后亮给司机看。 但是司染没跟斯野提这件事,小赵又没什么错,本来就是她这边的问题,多提一嘴的话,人家的工作就没有了。而且再换一个司机,也不一定能合心意,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田淞开车很稳,车开进尘吾院百来米的时候他就开始忍不住了,一个劲地啧嘴。 “这地带寸土寸金啊,有钱人是真有钱。” 等到了尘吾院大门口的那条直路,田淞更震惊了:“染染你家是王母娘娘后花园啊,这么大。” 司染从车上下来,道了谢,很不好意思。 本来都到家门口了,怎么都该请田淞进去坐坐的。 田淞自然地交代了几句,开着车就走了,提都没提,但司染明白他是特意不想让她为难。 直到那辆大众车尾拐出路段好久,司染的目光才挪了回来。 想不到京北这么大的地方,居然能再次跟田淞重逢。 那会不会有一天,也能跟李雨弃重逢呢? 她奢求不多,知道他平安,过得好就行。至于他见不见她都无所谓,甚至不需要他知道她这么多年一直等待着。 她也不会去打扰他的生活。 司染顺着尘吾院大门进来,现在她已经比较熟络这里的地形。 斯野不在家,整个空落的院子她一个人转悠了好几遍,一一记下了标志性的地方,能认得清路。 她比较喜欢从池塘上的小桥上过,那里有专门设计的柜子,里面有鱼虫干粮,她可以喂点鱼再顺道回去。 司染走到桥心正中,像平常一样,洒了把鱼食,肥锦鲤们立刻拥上前来争抢。 司染弯了弯唇,趴了桥头看了一会儿,侧眸转身,蓦地定在原处。 桥下,斯野一身棉麻的家居服,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对视两秒后,司染提着裙子从桥上下来,步态婉约。 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她好像变得更漂亮了,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尤其是精神状态。 斯野已经好几次看到她唇角微微弯起的模样 。 但是此刻,走向他的人唇角抿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见到他点了个头,开口嗓音细软,却没有什么温度。 “你回来了?” 手上的雪茄烧了一截,白色的烟雾微微上扬。 斯野抿着薄唇,把烟在灭烟器上摁灭,扔了进去,又低咳了两声。 “嗓子不舒服的话,就不要抽烟了。”她轻轻地提醒道。 好像还跟刚到尘吾院的时候一样,他咳嗽,她用鱼腥草汤喂他喝。 但是又好像不一样。 那个时候他还没看过她对待别人弯唇微笑的样子,他以为她对谁都是怯畏的。只有在他面前的时候,还会大胆一些,能直视他的眼睛,也能温柔地对待他。 可他不知道,她还有更热情的另一面。这一面属于某些特定的人,比如她那个很好的闺蜜,现在又加了一个糙汉警察。 但就是不属于他。 “工作提前结束,就回来了。” 斯野淡声开口,还是原先那种疏离的模样,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可司染却觉得奇怪。 此刻月明星疏,他为什么没有出来,那个另一面的斯野。 院落内凉风阵阵,夹着水汽,看来一场雷阵雨要下。 “起风了,我们进去吗?”她还是习惯性地问他,性子很软,很容易迁就别人。 哪怕他这个时候说多呆一会儿,她也会继续陪着的。 他以前很高兴她这么顺从他,可是此刻这种感觉不见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更加鲜活的一面。她在他面前总是顺从迁就,很少流露真正的感情色彩,就连她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经常流露出不属于他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他觉得,她眼里的人其实并不是他。 斯野转过身去,没有回答。 司染只好跟着。 她脚步很轻,他几乎察觉不到,像身后都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司染想起了今天特意交代她在外面吃,没让岑姐做饭。向玄白天也找她借了2000块钱,说请朋友出去吃饭,不回来。岑姐没来,现在尘吾院只有她跟斯野两个人。 “你吃过了吗?” 司染边问,边想着自己会做什么菜。她是会做饭的,但是手艺比不上岑姐,担心不能合斯野的口味。 “你吃过了吗?” 他没回答,用同样的话问了她一遍。 “我吃过了。” “在外面?” “嗯啊。” “跟谁?” “几个老朋友,上次你也见过的。杨警官,田警官,还有萍萍。” 他这么问的时候,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生气,回答得细声细语。 斯野眉骨微抬:“有这么多人吗?” “是啊,想着人多热闹点。”司染并未察觉出他话中的情绪,“但是后来杨警官饭都没吃先走了,萍萍后来吃了一点也走了。” 她真的很乖,把前因后果都跟斯野讲了一遍,最后才发现他还没回答他到底有没有吃。 司染抬眸,屋里的灯光亮些,这才发现斯野眼底一层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熬了夜似的。 想到他是从G国回来,估计是因为倒时差。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给你弄点吃的。” 司染刚要走,斯野却看向了她手里提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块小蛋糕。” “自己买的?” “田大哥送的,你要吃吗?” 斯野的眉角微微一压,在她从“田警官”改口变成“田大哥”的一瞬。 司染把蛋糕放在桌上打开,动作很轻。 “蓝莓味的,你能吃吗?” 抬眸,发现斯野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的时候,人显得肃穆沉寂,森严不容接近。 “以后这么晚了,不要出去吃饭。” “我只是……” “酒柜上的文件帮我拿过来。” 她被截断了话,也依旧没有脾气,顺从地去酒柜那帮他找东西。 斯野收纳很整齐,酒柜的地方一般不会放重要的东西。司染一眼就看到他要的文件,估计是顺手放在了那里。 文件一拿开,下面压着的东西一目了然,是一个方形的礼盒,司染看了两眼,也没怎么在意。 “是这个吗?”她拿着文件,将它交到斯野手上。 斯野接过来,却将它直接放在边上,并没有翻看。 茶几上有本书,他随便拿起来,倒看了起来,是结束对话的意思。 司染很知趣地走开。 是夜,司染等了他很久,斯野都没有来。 到十二点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出去看了一圈,却发现尘吾院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斯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也并没有告诉她。 屋外下着瓢泼大雨,并不是利于出行的天气,站在院门口久了,雨汽打在脸上,潮乎乎地一片。 司染敛眉,正准备回去,手机振了两下,是何艳雨打来的。 她调整了下呼吸,接起电话。 “小染,干嘛呢?” “准备睡觉了。” “哦,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司染有些懵:“怎么了?” 何艳雨笑:“你怎么傻乎乎的,今天七夕啊,我看街上不少卖花的呢。他给你过节了吗?” 司染心里一紧,握紧手机:“过了。” “买花了?” “不,没有。” “瞧你紧张的,妈就是随便问问呢。你结婚无声无息的,妈想起来就替你委屈,今天卖馄饨的时候,我摊子旁边正好两个小姑娘在卖花,来来往往都是小年轻买给女朋友的。妈就想起你了。” “妈,我们在外面吃了饭,吃了烧烤还有龙虾。” “哎呦,真的吗?” “是啊,回来的时候还买了小蛋糕。” “还有蛋糕呢,那还行。”何艳雨笑嘻嘻地,还有点不好意思:“你王叔,这么大年纪了,还送我一束花。” 一大把香槟玫瑰往何艳雨的馄饨摊上一插,弄得她脸都红了。 “还帮我一起卖馄饨。” “别说,那玫瑰一插,生意都变好了。” 何艳雨很久没有这么开心的笑过了。她一辈子命苦,前半生嫁了一个赌鬼丈夫,自己身体也不好,拉扯司染长大挺难的。司染看到她好,心里也开心。 “小染,妈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他对你还算有心,那妈也不为难他。等中秋节,带他一起回来家吃个饭行吗?” “当然行,中秋我们一起回去。” 何艳雨得到准话,开心得不得了。 司染挂了电话,却叹了口气。 回到屋里面刷了会儿手机,朋友圈却是铺天盖地地秀恩爱,每一条她都点了赞。 萍萍也发来了跟吴泽源的合影,背影星空浩海的一片,非常浪漫。 司染以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浪漫的人,现在才发现浪漫属于每一个女孩子心里的花。 她又翻了翻手机,最后在里予的对话框停下,犹豫好久发了条信息过去。 【你回公司了吗?】 消息发完,司染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睡一会儿就看一下手机,睡得不踏实,心里挂着个事。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回了信息。 【嗯】 连个标点都没有。 斯野一连数日都没有再回尘吾院。 岑姐还是像以前一样,按时来,按时走,日子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 只是向玄也一直没有再回来,司染路过他的屋子时候,看他的行李箱都还在。 萍萍从沪城回来以后就把店铺的位置敲定下来,田淞和杨威威都给了意见,新店开在斯禾的特殊学校附近。她介绍了不少客源给她们,选址就近是最好的。 而且那边租金偏低。 一开始租金一个月一万二,萍萍去谈了几次都不松口,让田淞知道以后,他胸脯一拍,说他来试试。后来萍萍再去问,老板 主动降到了六千一个月。 “你那个田淞大哥可真不错,说话做事利利落落的。” “比你那个老公要强。” 萍萍挑了两件衣服,转头跟服务员说:“这些我都要了。” 司染一看,买了十件,每一件价格都不低。 果然萍萍掏钱刷卡的时候,直接少掉五位数。她虽然平时花销不缺,可从来不大手大脚,不买奢侈品,首饰就只戴一只铂金手镯,像这样一次性消费五位数买衣服是第一次。 “他是爱豆的话,平时应该不缺衣服吧。”司染尽可能委婉点说。 她总觉得萍萍这次恋爱有点疯,投入得太多了,怕万一怎么样她会受不了。 “就是因为是爱豆,平时都穿那些演出服,很不舒服。我给他买的这些都是贴身舒服的。” “那他也给你买了吗?” “嗨,他那么忙,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逛街。” 司染垂睫,在想怎么跟她说。 萍萍又去逛了旁边的养生场,卖的是各种花茶之类的。 “他天天唱歌,嗓子不好,是得喝点茶。” 司染听到“嗓子不好”目光也抬了起来。 付账的时候,她也加了两罐的花茶。 萍萍知道司染从来不喝这些,她嫌茶的味道苦。 “买给你那个老公?” 司染点点头:“他嗓子不好,经常咳嗽。” 萍萍摇了摇头:“我之前怎么说来着,说你睡他也不吃亏。可现在你们结婚也几个月了,他有一半时间在外面吧。” 这倒是实话,上次回来一次,晚上就又走了,一直到现在两人都没联系过。 “七夕也没给你过吧。” 司染沉默。 萍萍翻开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放给司染看。 是吴泽源唱歌的视频,背影像是在酒店。 “你们总说吴泽源不好,可他用心啊,过七夕的时候,他亲自给我写了一首歌,只唱给我一个人。” “你老公现在人都见不到,染染,我觉得他对你不好。” 司染没说话,结账付了钱。小腹突然痉挛疼了下,她用手捂住,痛感又稍纵即逝,却还是被萍萍注意到了。 “不舒服?来那个?” 司染摇头:“现在又好了。” 她例假不准,这个月又没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你不舒服要主动跟你老公说,他人不在的话,听点安慰的话也舒服啊,不然找老公干嘛啊。” 萍萍自己家境好,重视的是情绪价值。吴泽源很会说话,几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司染也在,偶尔能听出来一些。他嘘寒问暖,哄得萍萍脸都红红的。 可司染总觉得,吴泽源看起来像是体贴,但总感觉刻意了些。 萍萍也是真心为司染好。这几天新店快开张了,忙前忙后都是她们两个女人,连田淞都偶尔来帮忙。 “斯野知道你新店快开了吗?” 司染摇摇头:“还没跟他说。” 面都见不到,找不到机会说。她也不习惯跟他发信息,两个人的对话还停在上次的“嗯”。 “你老公是空气人。”萍萍最后总结道:“你比我还像异地恋。” 两个女孩在一起,又继续去逛下一家,好像腿不会累似的。 霍言偷偷瞥了眼旁边的“空气人”,垂下眸去,尽量让自己隐形一些。 这几天斯野也不知道怎么了,气压沉得很。 在G市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他突然要回来,把他扔在那硬着头皮挡刀。当时集团里面他们几个熟络的人都在疯传,斯总是赶回去给老婆过七夕了。 总之大佬不在,咸鱼翻身,结果还没等他们放松自由一些呢,斯野又杀回了G市,一回来会就连开了两天会,所有的方案都严格要求,好几个总监跟着加班返工。 后来听老吴说,七夕那天他刚到家屁股还没焐热板凳呢,就被叫回去送斯野回机场。 霍言隐约猜,斯野的心情应该跟司染有关系,但又不敢问。 司染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半天,斯野仍然盯着她刚才的方向在看。 霍言看了看表,不得不提醒了:“陈总他们应该快到了,我们要不要上去。” 商场顶楼正是商务会所。 斯野这才侧过脸,眼瞳里没什么情绪,点了下头。 “晚上的飞机取消。” 霍言刚松的气又提了起来:“明天是跟江城土地局的应酬。” “取消。” 霍言咽了下:“好。” 反正他发疯不是第一次了,习惯了。 第21章 尔尔相亲21亲了亲她的唇 晚上司染回到尘吾院,就在沙发上歪了下来,手肘撑着下巴闭了会儿眼,没想到却睡着了。 “弄醒你啦?”岑姐手里还握着毯子一角,看她就那么睡着,怕着凉。 司染揉揉眼睛,摇摇头。 她最近总是感觉比较累,恐怕是连续出去跑外单,再加上忙新店的事累到了。 “太累的话,晚上早点休息,饭菜好了,您现在要不要吃?” 司染点点头,毯子拿掉,连忙去洗了手。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样被人伺候的感觉,什么都没干坐下来就吃现成的,总感觉不太好意思。 岑姐又做了四菜一汤,份量不多,但是她一个人也仍然吃不完。 前阵子向玄在的时候,刚好不会浪费,现在又剩她一个人吃,吃不完的又得倒掉了。 一个人的份量不好掌控,司染也不好再跟岑姐提要求。 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心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居然在想,如果斯野在,一起吃就好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又出差了,人在国内还是又漂洋过海了,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晚上的汤的桃胶莲花羹,看起来就美味,司染居然连喝了两小碗。 她喜欢吃甜的,精致好看的吃食。 “夫人是不是喜欢这个汤?” 司染点点头。 “那我下次多做做,本来还以为你们年轻人喜欢重盐重辣,要不是先生今天让我做,我都想不起来。” 司染拿勺子的手一顿,沉默地在碗里搅了搅汤。 他跟她好久没有联系了,却联系了岑姐。 “先生其实挺细心的,今天小少爷去学校报道,他都亲自陪着去了。” 司染心口彻底一缩,忍不住抬眸:“他回来了?” 岑姐一边收拾着灶台,一边道:“下午跟小少爷一起来回来拿了东西。” 司染搅着碗里的桃胶,又咬了一口,却感觉没有一开始喝的时候那么甜了。 司染从包里掏出那两瓶在商场买的花茶,突然觉得有点多余。 他茶室里面的茶叶都是上好的,怎么会喝她买的这种劣质的东西。只不过当时跟萍萍在一起,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一晕就也想买。 她是个认真的人,什么事情决定了就会努力去做好,当初那么多人反对她学艺术,可她宁愿不吃饭也要省钱买颜料。高三一年艺术课没有办法像其他人一样报辅导班去学,只能偷偷地跟关系最好的同学一起,听她的墙角课。 好在老师人很好,也没驱赶她,就让她在边上蹭课。 直到那时候,司染才真正明白李雨弃当年蹭课的感觉,那种低人一等的,偷偷的自卑的感受。那时候每当她在教室外面发现他的时候都会高兴地冲他招手,少年却会迅速转头跑掉,像不认识她一样。 为此她生过气,找他发过脾气。少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任由她闹着,可第二次再在学校发现他蹭课叫他,他还是不理。 那是他所剩不多的自尊心,她却并不懂得维护。 直到多年以后,得以亲身体会,才明白那种缩着脖子不敢让人认出的感觉。 就这么偷着课,她考上了最好的艺术学校,选了心仪的油画专业,四年里一直是年纪佼佼者。学画是她想做的事情,就会竭力去做好。 当斯太太也是她想竭力做好的事情,可却有种无力感。 路过向玄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的东西确实都收拾干净了。 司染在门口静默了一瞬,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拨通了向玄的电话。 “小婶婶?” “怎么不回来?” “欸,老子被揪来上他妈体校了!”向玄那头惯例带着脏话,人很不爽的样子。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严厉的沉声:“过来见 班主任。”沉稳清冷。 司染认得出这个声音,心底有什么东西凉了下来。 “小婶子,先不说了,钱过阵子还……”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是盲音,不知道是他自己挂的,还是斯野。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只有她不知道。 连他在不在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好斯太太。做不好斯太太的话,她现在的生活变成了平白的享受,更加让她心里不踏实了。 是夜,司染照例睡不着,整个尘吾院卧室里都有斯野的气息,却唯独没有他这个人。 对他肌肤的渴望达到极致,即使咬着唇把头埋进被子里都无济于事。 司染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好像生病了,生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病。 一截藕节般的细胳膊从毯子里伸出,身体让她平升出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盲音响了两声,那边接通。 “喂?” 淡漠疏离的嗓音瞬间把堵在嗓子里的情绪浸泡得冰冷,残留不多的理智也被拉回了头顶。 司染握着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睡不着吗?”那边先传来问话。 “有一点。”司染照实说。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司染以为通话已经被切断,却看到屏幕上的秒数仍旧正常跳动。 良久,传来斯野压低的嗓音:“我一会儿回去。” 打完了电话,司染双手垂在腿上,盯着挂断的电话反复看。 桃子似乎觉察到了主人的情绪,跳上来坐在她腿间,没了尖尖的指甲,现在小肉垫的爪子按在皮肤上的触感很舒服。 自从上次她抱了猫之后,第二日就有宠物技师上门把尘吾院所有猫的指甲都修剪了一遍,还做了基本的护理洗漱。这些猫老早以前都是被斯野放养的,初被陌生人抓来又洗澡又剪指甲的,好几只吓得哈气。 好在请来的技师经验丰富,对付它们不在话下。 岑姐说的对,斯野其实挺细心。领证那天她穿着短裙,当时桃子爬在她腿上,锐利的指甲划过她的皮肤,斯野便很快把猫抱了过去。 不过当时她是以为他怕她弄伤了他的猫,毕竟他是个极端爱猫人士。司染从未在他脸上看过对人的温柔和纵容,却在他对猫的时候看到了。 现在想来,很多时候她先入为主了,他对她应该还算挺好的。 司染揉了揉额头,觉得她是被萍萍的话影响了。前些天上门画画的时候,付荡的爷爷奶奶,那对金婚老夫妻手握着手的画面也一遍遍闪现在脑中,莫名调起了她不该有的情绪。 司染重新躺回床上,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他快回来的原因,居然睡了过去。 再醒,视线黑暗,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的后背。 斯野从后面抱着她。 来不及想太多,她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把它抬至唇下,贴着面颊,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对她过度的反应似乎没有什么惊讶,任由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女人温柔的声音带着点喘息:“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几分钟吧,洗过澡了。” 司染闭上眼,斯野上身探过来,亲了亲她的唇。 他不知道,她问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都是寡言少语的性子,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一贯没那么多挑逗的情话,直接进入主题。 奇怪的是她明明很累了,却在靠近他的一刻感到兴奋。 她翻过身,指甲划过男人光滑的背脊,酥酥麻麻的感觉贯穿全身。他们总是配合得很好,一个细小的动作就知道彼此需要什么。 他这次很温柔,缓慢温存的控制,没有弄得她哭。 司染注意到,他还是很谨慎,该有的防护都做了。 “能陪我回一趟老家吗?” “什么时候?” “中秋节前后。” “那还早。” “那回不回呢?” 如果是白天的话,她应该不会敢这么追着他问。可是晚上斯野会比较好说话,会自然松懈一些。 他靠在她柔软的颈窝,俯下身的声音发闷:“回。” “到了白天你别不认。” 他动作顿了一下,良久叹了一口气,沉声:“认。” 星洋大厦顶楼,落地玻璃窗下能看到滚滚翻腾的江水一刻不宁。 斯野按着眉心,手肘撑着桌面,眉头锁着。 “斯总。” “都说了不见,让她出去。”他直接摆了摆手。 推门的行政特助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不是金小姐,来人说她是您的夫人。” 斯野指骨屈着,重复了一遍:“什么?” 刚刚在金欢那被骂过的特助十分无辜:“楼下来了位女士,说是您夫人,给您送汤来的,让不让她上来。” 斯野微垂着眼,想起昨夜的温存。 女人动情处不似白天那么顺从,也有她的妩媚和娇俏。她好像很在意他跟不跟她一起回去,提了好几次。他不是不记得,只是对那个地方本能地排斥。 浽县的记忆既然已经不能追回,不如就叫它永远埋葬吧。 “让她等一会儿。” 斯野按着太阳穴,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一股窒闷的缺氧感涌上,像要将他吞噬掉。 待特助得到指令关上门,一向背脊挺直的男人肩终于塌了下来,松松垮垮地靠在椅背上。 楼下的司染还站在前厅,她第一次来星洋大厦,没有人认识她。 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手上还抓着纸条,上面写了一些“我是谁”,“来找斯野”之类的话。 前台把她请到旁边的休息沙发上坐着,转头就对同事使了个眼色。 她们在星洋大厦干了三四年,像司染这样的女人见过不少,都是冲着她们老板来的。谁让这位老板年纪轻轻就跻身京圈顶级商业家,不仅拥有神颜,还有一双奇特的异瞳和银发,宛如神坛上的神明。 刚刚走掉的大明星金欢就是其中的追求者之一,她跟斯野联姻的传谣传了数年,最后却被空降而临的斯太太变成笑话。没有人知道这位斯太太究竟是何人,斯野对她的隐私保护得很好,即便商业应酬上有好事者提及,他也只是疏离地偏过头,岔开话题。他为人淡漠凉薄,也没有人敢拿他不愿意说的事继续说笑。 但人人都知,这位上位者各种传媒资料都在前不久更新成了——已婚。 今天这位,居然敢自称是“斯太太”,倒让她们开了眼。 人到底有多大胆,才能妄想用这种手腕跟斯野攀扯上关系。 星洋大厦业务繁忙,来来往往的人川流不息,路过的时候都会朝司染这边看上两眼。 她太特殊了,一身休闲的打扮根本不像是职场中的人,身上文艺气息十分浓重,像羽落人间的仙女,自带跟凡尘隔离的屏障。 她坐在那里很安静,等得时间久了也不着急,手搭在一个卡通的保温桶上,看起来又很乖。 可她却想用这种手段来接近斯总,她们还是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刚刚红着眼睛出去的金欢就是先例,那么一个漂亮的大明星斯总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她呢? 又过了一会儿,前台们没等到她们想看的笑话,却又迎来了一个难缠的主。 怎么金欢又回来了? 大明星踩着双金色的恨天高,手里提着一大袋的吃的,径直向电梯间走。 “金小姐。” 刚喊了一个名,就被金欢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电梯正好开合,特助从里面下来,金欢理也不理直接进。 特助看清楚人,可不敢再让这主去惹事了,赶紧拦着。 “我买了点吃的送给他,送完我就走。”到底是斯野的特助,金欢也不敢太不给面子。 “吃的那就更不用了。”特助头大,折合了一下在得罪金欢和得罪斯野卷铺盖走人之间,选了前者。 说着,特助寻着视线望去,看到了司染,抬步向前:“夫人,斯总让我带您上去。” 司染点头,提着保温桶站起来。 前台和金欢同时一愣。 怔愣间电梯门已经开始关合,金欢才反应过来,猛按开门键不灵,想用手挡门。 特助顺势往外一挡,嘴上说着客套话,另一只手却在拼命地按关门键:“哎呦这电梯得修了,可别夹到您。” 尾音未落,电梯关合,金欢气得跺了跺脚。 前台彼此交换眼神,庆幸刚才没有对司染做出什么不礼貌的举动。 还真是斯太太啊。 司染跟着特助一路走到门边,特助做了个请的姿势就离开了。 司染点点头算表示谢意。她本来以为贴身跟在斯野身边的只有霍言还有那个传说中的子佑,本来以为是霍言带她上来,没想到是另外一个人。 她不懂公司的事,不知道霍言其实是董秘职位,在公司地位是很高的。特助负责行政,严格来说是霍言的下属。霍言不在,就他来向斯野汇报。 司染推开门,斯野正背对着她。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轻声道:“岑姐炖的汤。她家里出了点事,我就帮她送来了。” 斯野早晨临走前吩咐的,叫岑姐晚上炖点汤给司染。岑姐顺口问了句,要给先生留吗?因为她知道司染不喜欢食物浪费,怕弄多了倒掉,自家这位小夫人又要心疼半天。 别说多倒掉汤了,就是洗衣服多用点水她都舍不得。岑姐后来又发现了几次,司染偷偷手洗了斯野的衣服。 想到晚上还有应酬,他交代给他送过来。 “放那吧。”斯野转过身来,抬眸落在了保温桶上。 挺秀气的保温桶,上面还画着卡通的小兔子,兔子站在草丛上,头顶上带着一圈小草。 “你要不要趁热喝呢?我帮你舀出来。”司染试探性问道,继而观察他的神情。 他眼底那层青色未减,让她心里有点愧疚。 昨天是她一通电话给他叫回来的,早晨又起得那么早,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看他没有再说话,司染以为他是同意了,掀开保温筒的盖子,从袋子里拿出碗来,准备舀汤。 汤勺碗具居然也是一圈绿色的小草,翠绿绿的青色,像夏风吹过的草地。 斯野薄唇紧抿,眸色压了又压:“从哪弄来的碗?” “新买的。” 司染背对着他,正小心翼翼地舀着汤。先前一套餐具被斯野的猫追逐的时候打碎了两只碗,岑姐说他喜欢东西成套,不喜欢支离破碎,司染就重新买了一套餐具。 她从网上下的单,没想到卖家发错了货,不过只是图案不一样,也不影响使用。瓷器东西寄来寄去挺麻烦的,她也没有再去退货。 “放那吧。”斯野蓦地撂下话,字句冰冷。 司染抬眸看向他,只觉得他脸上像陡然下了霜似的。 可明明她进来的时候,他并不是这样。 司染手里还拿着汤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后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金欢直接推门进来,目光掠向司染又挪开,直接朝沙发上双手叠胸一坐,气势汹汹地。 司染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中的剑拔弩张,放下勺子。 “你先到隔壁等我。”斯野淡淡地开口。 司染静默一瞬,还是听话地点头。 她原以为,他是叫她直接离开的。 司染推门出去,绕着办公室左右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他说的“隔壁”在哪,等再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找不到她刚才进的那间办公室是哪一间。 司染心里叹了口气,只好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社恐加路痴,她可真无用。 “这就是你娶的新夫人?”金欢翘着唇,高高在上地语气。 斯野没说话,抬脚上前一步,眼睛注视着那堆画着小草图案的餐具。 他原以为她是特地来给他送汤的。 现在看起来,值得她特意的人,好像另有其人。就那么想他吗?连餐具筷勺都要换上带着他符号标志。 斯野视线移了移,看向金欢提来的那个袋子,里面有几个塑料的一次性餐盒。 金欢立刻站起来,唇弯着:“饿了吧,来我给你盛。” 边说着,边拿出了一次性餐盒摆在桌上,紧跟着明目张胆地把司染的保温桶推到一边。 “你就跟我较劲吧,就你这脾气,也就我能忍着你。你说我都这么让着你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面子。”金欢边说边委屈巴巴地咬唇看着斯野。 她一个拍电影的明星,做出什么表情都动人,更何况现在的委屈感还是由内发出的,看着更让人可怜。 她堂堂金家要什么有什么,也不像斯星需要依仗斯家的资本,她金欢背后自然有金家。但又能怎么办,就是挡不住她是真的喜欢他。 从他刚来京北的那一年,她远远望了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那时候这个男人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头发还是黑色的,人显得更加少年青涩。 那一眼害了金欢,害她跟前跟后想了他这么多年,可他从来不多看她一眼。 就连后来愿意坐在一起吃饭了,也是因为商业上跟金家有了往来。这个时候,他就变化了很多,一头乌发变成银白,蓝瞳里全是淬冰的冷冽,他成了真正的上位者,像猎手一样审视所有的众生。 金欢能不委屈吗?也算是从15等到25岁,10年的青春都耗在这了,却从网上看到他已婚的消息。就连这样,她都硬忍下来了。商业中人,结婚离婚都是常态。她不相信斯野能有真正喜欢的人,这么多年她盯得最紧,想要接近他的名媛们哪个她不清楚,斯野又给过哪个好脸色。 他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怎么就突然结婚了。 金欢笃定,就算结婚了,也没有感情。 金欢拿着筷子刚要朝一次性餐盒里分饭,被斯野的手一挡,餐盒接了过去。 金欢心里一喜,这个人就是嘴硬,行为还是细腻的,难得这么体贴,要主动为她分饭。 可下一秒,金欢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斯野当着她的面,把饭菜倒了个一干二净,然后把司染带来的保温桶里的汤分进了干净的一次性餐盒。 最后他把所有带有“草”图案的餐具连着保温桶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金欢看着他所有的操作,杏眼圆睁,眼泪一闭就下了两行,人哭得不行。 “斯野,一定要这样羞辱我吗?” “我都不在乎你结过婚,你还要我怎么做。” 斯野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一眼都不看她。 金欢也站着不动,就这么跟他无声地对峙。期间有保洁进来拿走了那个倒满餐具的垃圾桶,耐不住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成为压死金欢最后一根稻草,她拎起斯野碗里的汤,叫住保洁,连汤渣一起倒进那个垃圾桶中,吓得保洁恨不得抱着那个垃圾桶飞。 斯野抬眸,眼里一片肃杀之气,冷得像雪山上的寒冰。 金欢红着眼睛望着他,一点也不让。 “你倒了我夫人的汤,拿你什么赔罪?” 廊上,司染安安稳稳地等在那里,小腹又有一点不舒服,她想跟斯野发给信息问能不能先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继续等。 又过了一会儿,其中一间办公室里,保洁员弄出了很大的动静,司染侧目向那边望去。 保洁步伐很快,拖着个垃圾桶像逃难似的一口气奔到楼边。 顺着视线望去,她刚刚带来的汤,残羹正落在垃圾桶上。 那里面堆满了东西,是她刚刚送过来的保温桶和餐具。 保洁拖着垃圾桶,一并倒进了绿色的垃圾箱,哗啦啦一阵作响。 像什么东西碰碎了一样。 司染默了默,起身,什么信息也没再发,顺着楼道摸索,一层一层从楼梯口下到了第一层。 至于随她之后从电梯里抹泪狂奔的金欢,还是拉开办公门踱步寻找一圈的斯野,她统统都没看见。 其实,他不喜欢她就不喜欢她吧,本 来这场婚姻就奇奇怪怪的。 她并不在乎他到底爱不爱她。 但也大可不必这样做。 她送这汤来无非是因为昨天晚上他答应了她的事情,今天早晨也没有否认。她很开心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一步,然后也不需要更加紧密的联系。就这样相处就很好。 可惜现在司染才发现她又错了,从头至尾,她根本没有了解过斯野这个人。 他还是那么喜怒不形于色,摸不着,看不透,永远隔着一层布。 无关爱与不爱。 司染摸了摸不舒服的小腹,就是觉得有点累。 她因为一个相似的外貌把婚姻当成儿戏,好像正在受到惩罚。 绵绵细雨铺面而下,像是告诉她,都错了。 第22章 尔尔相隔22他就像那鬼针草一样 司染出星洋大厦大楼的时候,另一个女人也同样从京北东机场出站,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脸蛋都保养得很好,依旧保留当年明星的气质。 斯星陪着她一起走,里外包裹得特别严实,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穿了一套十分土鳖的衣服。两个人在一起气质审美不搭,连眼神也不在一条线上,一个高傲不平,一个胆颤后怕。 “你下次不要再这样做了,闹出人命要偿命的,你真以为你能只手遮天吗?” “他不死我们娘三以后都没有活路,斯禾就算了,她有自力更生的本事。你呢,没有斯家捧你,你以为你能有现在的位置?” “说什么啊。这么多年我拍的电视剧三年三爆,不是我自己的功劳吗?光捧就能红吗?” “没有资本捧你,你有演的机会吗?” 斯星被季时愿说得烦:“总之下次你别干这么大,幸亏车子爆炸了他没有拿到实际证据,否则现在死的不是他,要坐牢的却是你。” 季时愿扯了扯唇,毫不在意。 “还有你不要再跟王开叶接触了,他爸跳楼是因为自己赌博,舆论已经掀过一波了,这对父子没有利用价值了。这次给过钱以后,让他滚出京北,离这里远点。” “知道了。”这句话说的倒是真,季时愿能听得进去。 她沉浮斯家这么多年,不是个没脑子的花瓶。 “妈,飞天奖你再帮我打点一下人脉吧。这次有金欢在。” “你不找斯野帮你打点吗?” “上次吃饭时候没忍住火,闹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谁让你自己忍不住火的。” “妈!” “行了行了,你跟斯禾两个人要是遗传我一半脑子,现在也不至于让个野种抢了我们的位置。” “哎呦,你这人怎么了。”斯星听着数落,心里烦得很,迎面又被人一撞,火气直撒。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很快道歉,擦了下斯星的包,“没弄坏您的包吧。” “行了,又没撞坏你。”季时愿拉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 怕被认出来节外生枝,斯星眉毛一挑:“算了算了!” 母女俩上了辆宾利车,私家侦探贴在斯星包里面的针孔摄像头也拿到了,直接交到了霍言手里。 里面拍下了季时愿跟王开叶最后接触的全部画面。 就算不能让她承担法律责任,但让她闭嘴就范,交出点股份消停点也是足够了。 司染打了辆出租车,上去以后亮出要去的地址给司机看。欠了付荡一幅画,今天要去现场。他要一幅素描写实,所以也不用太多工具。她就背了一个小包,轻装上阵了。 车上斯野发来信息,问她去哪了。发的是文字,也读不出他的语气。 司染老实地回有个客户要画现场,正在赶去,没想到那边直接一个电话打来。 “去哪画?”声音低沉,但听不出情绪。 “西郊的赛车场。” 这句话说完,对面很长时间没有声音,沉默中每一秒都过得特别慢。 隔着屏幕司染都感觉到了浓浓的压迫感,他不说话的时候,让人心里很没底。 “现在几点了,你画完再回来几点了?” “画素描很快的。” 她只是顺口解释了一下,但听到斯野那边成了反驳的语气。 “别去了。” “可是……” “你不是要开店吗?开店人待在店里就行了,还出去画什么。我给你的钱你为什么不用。” 司染眉头微蹙,她没有看到什么钱。 斯野似乎没什么耐心跟她绕这个:“别去接什么外单,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尘吾院,家里不也有画室吗?想画画的话,在家里画。” “但是我今天已经答应别人了。” 司染并不想惹恼他,她能感受到他沉郁的气息,压着火。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直以来的接触在司染看来,他虽然脾气古怪一些,喜怒让人摸不透,但并没有对她不好,也没有发过脾气。 今天他的情绪是突然一下就反转的,她仔细想了好几次也找不到情绪点在哪。她明明就是来送个汤而已,难道是因为她来的时候,那个很漂亮的女人在? 司染认识她,这两年她拍的电视剧很火,跟斯星风持对抗的趋势。 安静继续持续了很长时间。 如果是别的事,司染这时候会顺着他的意思。但是客户她已经答应了,临时放鸽子,不是她的性格。她一贯是个认真的人,对待任何事情都是。 斯野再开口,语气淡漠,遮掩了所有的情绪。 他本来想跟她说的是,嫁给他不需要这么累,有一个店开着已经够忙的了。 开口却变成:“如果是他让你不去,你就会答应了吧。” 说完以后,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继而迅速挂断电话。 没留给司染反应的机会。 司染捧着通话结束的手机,不知道斯野嘴里的他是谁,又好像隐约能猜到是谁。 可她不想想这些,一点也不想,碰一碰就觉得心里密密麻麻扎得疼。 侧目茫然地看向窗外,车窗外速速后退的大树每一棵都很相似,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不出来。 可离得近了,会越来越发现,他们根本不一样。 西郊的赛车场上付荡刚刚结束了一场比赛,摘掉头盔,正在大口地灌着矿泉水。水珠顺着他的喉结向下划至颈部,夕阳的余晖正好洒在他半边的脸上,显得明媚恣意。 司染远远刚寻到他的时候,乍然被这个画面吸引住。 付荡这个人,充满赛车手该有的活力,阳光外放,极具生命力。这种向上的张力像一束光,把司染刚才心里的阴霾迅速扫退。付荡是她生命中从未接触过的那类人。 她抬步走向他,一阵凉风刚好刮过脸颊,傍晚日落后的京北少了白日的暑气,莫名让人心静。 司染轻吸一口气,心里的窒闷感少了一些。 “我在这!”付荡老远就朝她招手,手一撑便从赛车上跳下来,大步向她奔跑。 他步子又轻又快,充满了年轻人的活力,司染索性站在原地等他。 看到他,点点头,把提前在手机上打好的字拿给他看。 付荡弯了弯唇,一把拍掉手机,笑:“我不看,你有话就学着跟我讲。不敢讲的话,我就猜你说的是什么。” 司染立在原地,紧张地缩了缩肩,她真的从未遇到过付荡这种人。怎么说呢,他热情得像一团火。即便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也能照样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感染力。 “猜不出来的话,我就再猜,反正总有方法。” 付荡说完,向前一指:“看到没,我的赛车。” 司染顺着视线望去,一辆银白色的流线体正停在正前方。她从未来过赛车场这种地方,一眼望去,十分新奇。 “待会儿我还要再比一场,你在旁边看着,能帮我画一张牛逼点的赛车图吗?” 速写,司染擅长。 她点点头。 “没来过赛车场?” 司染摇头。 付荡手里的矿泉水瓶向空中一抛,抛了很高地高度又稳稳接住。 “ 跟我来,带你看看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男人上前一步,手扯着司染的包袋,自然地把她包接了过来,背影张扬洒脱。 星洋大厦董事长办公室,斯野正按着眉头,外放的电话里霍言正在汇报那边的情况。 一通汇报之后,那边半天没有任何声音。 以往虽然他也是话少,但是会简明扼要交代一些。斯野工作时候精神高度集中,十分重视效率,不会开没有效率的水会,更不会多讲一句话。 至于汇报的时候走神,那更是没有的事情。 但是现在凭霍言对他的了解,总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一通斯野好像没怎么在听。明明他说的事情可是王开叶跟季时愿接头的情况。一个是前不久至少车祸险些要了他命的直接祸首,一个是这么多年来都跟他不对付的斯家二夫人。 “先生?” 斯野晃一回神,淡淡地嗯了一声,回忆了一下刚才霍言讲的话,虽然没全部在听,也有一半进了脑子。 “知道了。” “哦。”霍言总觉得斯野怪怪的,“先生还有一件事,我在机场这边接人的时候,还看到斯星跟一个人碰了面,好像关系不太寻常。” “谁?” “吴泽源。” 斯野对这个名字没怎么反应过来,霍言提醒:我听夫人提过一次,这个人好像是她闺蜜的男朋友。 言及如此,斯野何其敏锐,已经知悉了其中的意思。 “要不要委婉告诉一下夫人呢?” “别人的事情不用管。”斯野淡声下了决定。 “好。”霍言听从他的指令,看了下表提醒:“先生我现在再回去接您怕来不及了,让老吴送您来机场。我在这里直接等着您行吧。” 斯野虽然为人严厉,但是在霍言这里并没有太大上下级的区分,比较随意。 没想到他倒是又嗯了一声:“去机场?” “明天早晨在江城跟建筑局的人有应酬,小秦没有提醒你吗?”行政安排都是特助的事情。 斯野揉着太阳穴,想起来:“嗯,他是说了。” “那我叫老吴……” “不去了,应酬推了。” “什么?”霍言头皮一紧,感觉自己好像听错了话。 建筑局的人哪是说推就推掉的,惹恼了可不好应付,更何况斯家今年还有好几个项目在江城开展,跟建筑局对接得十分紧密。其中浽县银河村拆迁规划这一片就是今年提上来的首要项目。 “推了。”斯野向后背的座椅靠了靠,那双阴沉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疲惫,看上去更晦暗了些。 通话就此挂断,他决定的事情向来如此。 又隔了一会儿,斯野按了呼叫键:“老吴,用车”。 西郊的赛车场上,付荡刚刚跑玩一圈,毫无疑问地跑了头车。 他扯下头盔,下了车径直朝司染的方向走来。 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正在勾线,看到他过来,抬眸微动了下睫。 笔下的男人在赛车场上上恣意飞扬,画得栩栩如生,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 付荡也不打扰她,坐在她旁边喝水,腿大咧咧地岔开,露出健康的小麦色。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女人画完了,把画拿给他看。 付荡竖起个大拇指,头发上被汗水微微打湿,黑发贴着额角。 是英俊帅气阳光的模样,充满了活力。 同司染坐在一起,竟有几分相配的感觉。 斯野就这样原地站了很久,看他们坐在那喝水,画画,宛如多年的好友,一举一动自然舒适。 她脸上再次出现了跟他在一起时候没有的松弛感,尽管现在面对的人是付荡,她说话不多,大多数是点头和摇头。 可他能看得出来,此刻她是放松的。 斯野松了松领结,解开最顶上的一颗纽扣,让空气能更好地进入肺部。 天色已经微微阴沉下来,黄昏最后一抹余晖黯淡,月明星疏即将挂上天幕。 司染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起身的时候居然有点头晕,身体晃了下,被付荡及时扶住。 细小的动作将最后一丝理智撕碎,再抬眸,闯进视线里的是斯野一张暗沉的脸。 他手上力道轻轻一带,就将她拉到身边的方向。 司染眼前还有点发昏,她感觉最近可能又贫血了,总会觉得头晕疲累。 付荡翘了翘唇,男人间的敏锐很快在两人视线之间碰撞。 “你哪位?” 斯野没理他,侧眸看向司染,她脸色不太好看,看起来又弱又柔,小小的身子背脊单薄。 斯野心里叹了口气,翻涌在心口的闷感好像向下平息了一些。 “回家吧。” 他拉着她要走,司染却没动,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还、还没有画完。” 刚才付荡说,想补一个背影,把他跟赛车场后面的图标融在一起。两个人站起来本来是想到赛车场大门口这边取个实景。 斯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里好像有什么火光在冒。 付荡嗤了一声,表情十分不耐,对司染道:“你怎么见到他跟老鼠见到猫似的,这么怕他干嘛?你哪位?” 付荡语气不屑,话里是嘲讽的意味。 司染怕生枝节,开了口:“他是我先生。” 付荡明显一愣,目光在司染身上落了半晌,还是没回味过来她说的话。 “你结婚了?” 她看起来很小,像还是个大学生,有个男朋友感觉都很突兀,更别说能想到她结婚。 司染点点头,温柔的像一阵风。 斯野抬手握住她同样小小的手掌,背过身去直接走。 意思很明显,不会再给她时间画画了。 司染回头,望了一眼付荡,最终还是跟上了斯野的脚步。 路边老吴正坐在驾驶座上等,斯野松开了她的手,先几步到了车边,跟老吴交代了几句话。 等司染再到的时候,老吴早就从驾驶座上下来,垂手等在路边,看到她叫了一声“夫人”。 换成斯野坐在了驾驶座。 副驾驶的车门已经打开,正在等她。 迟疑一下,她还是抬脚进来,人还没坐稳,车已经平地疾驰了出去。几乎没有缓冲,像是一瞬加速。 司染回头看路边的老吴,赛车场挺偏的。 “他自己能打到车。” 斯野说出了她心里忧虑。 司染回过头来,斯野正侧目看着他,视线短暂一碰,他把眼挪开重新看路。 她便也没说再说话。 车里的气氛静的感觉空气都要沉淀了,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 直到红绿灯闪了两下,车子终于压线停下。 斯野再次松了松领带,似乎被什么绊住,他干脆直接把领带扯下,扣子也再绷掉两颗。 能看到他原本白皙的脖子,现在已经通红了一节。 “你倒挺关心别人的,司机你也关心。” 司染抬眸,才发现他还在说半个小时之前的事情。她只不过是多看了老吴一眼。 她垂下睫,无法说清楚现在的心情。 她从没有看到过斯野这么不冷静的样子,他一向克制冷静,就连脸上都没有太多的表情,不笑,也不怒,永远是那副平淡的姿态。 可是面前的斯野有点不太寻常。 她好像是哪里惹怒了他,但是细想之后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更并不想认错。 司染坐下他旁边,余光能瞥见他搭在方向盘上指骨分明的手,手腕很细,上面有微微凸起的青筋,显得更加性感,一块百达翡丽彰显身份 。 单看他的手跟李雨弃是不一样的。 李雨弃常干农活,手是小麦色黝黑,指腹粗糙。 斯野的手一看就是矜贵的,尽管他指腹也有老茧,但是看到尘吾院茶室里那么多雕刻的用具也并不奇怪。喜欢雕刻的人,手上难免会有点痕迹。 司染安静地看着黛色的天空,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乡下的时候。 那时候的天上星星比现在多很多,那时候身边的人不会对她这样。 如此想来,他们真的很不同。 司染敛了眼睫,心里居然生出酸酸涩涩的感觉。 谁都不记得,今天是他跟李雨弃约好每个月去河里捉鱼的日子。弄到鱼以后,他们会一起蹲在小河边烤鱼。 曾经那么些年,每个月都有这一天。 后来就没有了。 到了尘吾院,岑姐已经把饭菜准备好,刚好卡着他们进门。 桌子上居然摆了一条硕大的烤鱼,鱼身上洒满的蒜蓉,扑鼻的鲜香。 岑姐很快就离开了餐厅,很有眼力劲地去别的地方忙。先生很少回家,更很少能陪夫人。虽然她不说,可是过来人总能看出点什么。这位小夫人日常时候还是孤单的,路过书房的时候总会站在门口向里面多看两眼。 她应该是想先生的。 可惜了两个年轻人,都是心事蒙在心里的性子。看得岑姐心急也心疼,可雇主家的事情,她又怎么好插手。 明明这条鱼是他早早几天就吩咐从外地空运过来叫她做的,还反复询问过她擅不擅长做烤鱼。 岑姐觉得,先生对夫人是花了心思的,可这份心思跟他的人一样,藏得太深,埋得太暗,别人又怎么能觉察得了。 斯野进门以后顾自去换衣,洗手,坐在餐桌边又不动筷子,像是在等她。 司染只好动作加快,原本她没什么胃口,闻到烤鱼的味道还有些反胃的感觉。可看到斯野在等她,便不想扫兴。 等她匆匆换好衣服坐在餐桌边,斯野却已经动了筷子,又没有等她的意思。 就好像刚才她觉得他有意等她一起吃饭的想法都是一厢情愿。 司染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但她还是好脾气地竖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 “明天还要去外面画画吗?” “明天没有接单。”她也不是那么经常要出去跑外单。 斯禾给她介绍了不少特殊学校的学员,新的一班人数眼看就能凑齐,这样她就安心留在店里,暂时不出去接单,宣传,拉生源了。 “那明天陪我出去,参加一个活动。” 司染抬眸,有点诧异。 他从没有让她参加过他的生活,她对他的圈子一无所知。 “不想去吗?” “没有啊。”司染摇摇头,她只是惊讶,并不是不想去。 他为什么上来就要否认她。 司染低头把碗里的鱼肉放在嘴里,入口细滑,火候掌握恰当,岑姐做菜的手艺真的十分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鱼肉下咽的时候,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从胃里翻涌。 她觉得她也许有点受凉了。 秀眉微蹙,依旧把口中那块鱼肉完全吃了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她开始夹鱼起,就一直看着她。 蓦地,是筷子碰到瓷碗里的声音。 斯野起身,又离开了餐桌。 “你不吃了吗?” 斯野没回应,直接转身离开。 他看见了她吃鱼时候皱眉的样子,不知道是鱼让她恶心,还是陪她吃鱼的人让她觉得不舒服。 以前她那么喜欢吃鱼。 现在全变了吗? 宽敞的屋子里,餐桌上摆着的鱼盘看起来都要比司染人大,空落落地搁置在她面前。 司染咬着唇,忍住即将坠下的眼泪。 明明她没有做什么,却感到斯野用另一种方式一直在跟她发脾气。 她很不想哭的,这场婚姻的开始,她也暗藏了不能明说的心思,可是就是控制不住,酸涩感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周身。 垂头想吃一口米饭的时候,一滴眼泪还是砸进了碗里。 她觉得现在她变得太敏感了。 吃不完的鱼司染舍不得倒掉,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 洗漱好以后,去卧室转了一圈,斯野并没有在那里。 他不在,司染也不想回卧室,不然显得她好像专门在卧室等他似的。明明心里梗着一根无形的刺,尽管说不出缘由,但她觉得跟他之间好像在冷战什么,可身体上却在等到他。 他好久没有回来,她很想抱抱他,单纯身体上的需求。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病,也不好意思去看,开口就是羞耻。 为了压制住心里翻腾的燥感,司染去了画室,坐在画板前,看着面前斑斓的颜料,心就宁静了许多。这么多年来,画画是最大的慰藉。 司染坐在那,盯着雪白的画纸良久,执笔挥洒,又是一幅人物画。 一个背影,最普通的白衬衫泛着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旧却连鞋边都刷得干干净净的球鞋。 少年坐在那里,一地的鬼针草。 他曾说过,他就像那鬼针草一样,只要一点点水就能活。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迅速侵占领地,成为一方霸主。 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对不公命运的不挠,不羁桀骜。 在十几岁少女的心里,他就像个反骨的英雄。 从此以后她就叫他草草哥哥,希望他真如鬼针草一样,好好地活出翻盘的人生。 第23章 尔尔心安23“换她因为,给我夫人出…… 三个小时以后,这幅画再次被她夹在了她的画板里,作画的时候一直有猫在身边陪着她。 司染蹲下撸了撸猫猫下巴,猫咪们发出呼噜噜的享受声,她的心情也重新变得愉悦。其实司染不是一个很容易不开心的人,大多数时间她都能够自洽,也喜欢独处。她的社恐并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胆怯内向不爱表达,只不过是经历过一场劫难之后,心理上没办法跟陌生人熟络得太快,过去的阴影会浮现出来。 猫咪跟司染熟悉了很多,她睡觉的时候有一些会在卧室陪着她,也有钻进毯子里跟她抢枕头的。慢慢地她也有点喜欢上这种动物。 画室这里有猫碗,司染给它们倒了一些冻干,倏尔感觉到隐隐的怪异感,她抬眸向门口望去,却没有看到斯野在。可刚刚的一瞬,她恍惚感觉他在门口盯着她看,眼神晦暗阴涩。 司染揉了揉眼睛,撑了个懒腰,招架不住得疲倦,都困出幻觉来了。 迅速洗漱好,捏手捏脚地来到卧室。 灯亮着,他应该在。 司染探头想观察一下,结果却跟斯野的目光刚好撞上。他好像知道她就在门口似的,直视而来的目光正在等候她。 司染垂下睫,假装没看到他巡视的眼神,径直过来,贴床瞪掉拖鞋,一双白皙的小脚塞进了毯子里。 斯野没有盖毯子,只裹了一个宽大的睡袍,还只松松地挂在身上,胸口敞着能看到锁骨。 司染眼神压根不敢朝他望,怕脸色出卖主人。 身子刚一挨上绵软的床,整个人就被斯野从后面抱住,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司染浑身血液倒流般,怔愣几秒转过身,也抱紧了这具日思夜想的身体。 他身上有刚刚沐浴过的好闻的清香气,怎么吸都吸不够,她贪婪地在他皮肤间摩挲。柔软的指腹划过他每一寸肌肤的时候,结实的肌肉会下意识地绷紧。 斯野翻了个身,将她弄到下面。 司染仰面看着他,床头的灯光有些刺目,她伸手想去关灯,却被他挡了回去。 “我眠不熄灯,你不是知道吗?” “可是我……”她实在不好意思在明亮时候看见自己这么羞耻的姿势。 此时她身上的睡衣已经胡乱挂在身上,聊胜于无的状态,开着灯继续下去,等同于无。 “开着灯,能看清楚我,看清楚我的脸。” 斯野的声音很沉,带着强势的侵略感。他目光中烧着的情愫,是白天难以看见的。 司染分不清两个斯野,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两个都是真实的,总觉得他刚中话中有话。下一秒便被身体上的酥麻感冲乱了思绪。 他吻着她的锁骨,气息沉重微喘,好半天才从她身上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要溢了出来。 “你给我草莓蛋糕的时候,我以为你喜欢我。” 乍然蹦出的话,让司染无从回答,她偏过头去,假装去拿纸巾和安全措施。她注意到他这次什么都没准备,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故意的,但总归小心点好。之前有那么几次,他就是没有任何安全准备,总说没事,可司染还是担心的。 万一的话,他不能接受,让她不要,她会舍不得。不因为别的,单纯的觉得那是个小生命。她不应该让他来了,又说不要。 女人背过去的动作一目了然,斯野沉着头,攥着床单的手几乎要把那抓出一个洞来。 那晚上他弄得她哭了三回,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开口求他。 他看着她的泪水,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还是松了力。 司染闭着眼睛就睡了过去,半夜醒来的时候,床头灯是关的,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她有点羞涩地蜷了起来,尘吾院没有别人,只能是斯野抱着她给她洗了澡,换了衣服。 身边那处躺着几只猫,斯野并没有睡在那里。 她以为他不在卧室的时候,侧眸却看见他站在窗口处,窗户开了一半,他探头趴在上面,人几乎和浓浓的夜色融合。 指尖夹的一抹猩红在夜色中显眼。 他又抽烟了。 飞天奖是一个明星汇聚的颁奖典礼,司染只在电视上看过,从没想过能在现场参加一次。 一早,斯野把礼服盒拆了一件给她,是一条不算很暴露的米色连衣裙。他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密,连礼服都准备好。出门的时候,玄关处也多了一双高跟鞋,中跟左右,不算太高。 司染很聪明,没有多问就换上。 到了楼下,还是斯野自己开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车,今天在尘吾院等着的车是一辆迈巴赫,车身线条凌厉更贴合斯野的气质。 上车以后,司染犹豫一下问他:“到了以后我能跟萍萍坐一起吗?” 吴泽源也参加,萍萍是偷偷拖了杨威威找关系才去的。 斯野没什么太大反应,嗯了一声。 司染松了口气,放在腿上搅在一起的手指也松了下来。原来还担心他会不同意,但她又不知道面对他的圈子该如何是好,到时候她不敢说话,是不是给他丢了面子,又叫他不高兴。 司染能看出来,最近他心情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公司上出了什么事。 车子开出了一段路,斯野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车开得很熟练。 司染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让老吴开车了,但单独跟他坐在车里,感觉也很好。 一路照旧无话,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蓦地开口,眼睛还是看着路的方向,声音异常冷淡。 “你有要求,就跟我说。” 司染打架的双眼皮撑了起来,不知为何,她一路犯困。 抬眸,正撞上斯野飞速地看了她一眼。 “不舒服?” 司染摇摇头:“就是困。” “你脸色有点差,是不是贫血。” 司染捂着唇,打了个哈欠:“有点吧。”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沉默,司染反思了下,应该是问题出在她这里,是她聊天有点死,处在一问一答的阶段。她应该再问斯野一点问题的,比如说今天为什么也要带她来。司染猜他应该想在一个比较公开的场合来证明他真的结婚了,拿她来挡挡桃花吧。 可是用来挡桃花的一定是漂亮美丽,八面玲珑的,司染虽然出门前也化了个妆,可是水平受限,就那回事,根本不能给他挡桃花。 司染至今想不到,除了同样喜欢她的身体以外,斯野还有什么理由要娶她。 车里呆久了,她又有点恶心,翻出小包,从里面掏出一颗酸杏脯,瞥了一眼斯野也没看着她,偷偷放在了嘴里。 这几天她都在包里常备些杏果脯之类的小零食,变得喜欢吃酸的了。 一颗吃完以后,还想吃,每次吃之前都用余光瞥斯野一下,见他没注意,就拿一个放在嘴里。一连吃了五六个,舒服多了,准备再吃最后一个收尾的时候,斯野冷不丁地开口。 “是我对你不好吗?”视线正落在她手上的杏脯上。 盛夏太阳出来得很早,阳光晒在橙色的杏脯上,显得金灿灿地十分可口。 司染盯着手上的杏脯看了一下,抿了抿唇,然后抬手,将杏脯凑至斯野唇边,塞了进去。 她垂了垂睫,害羞地把剩下的杏脯也拿出来,放在中间。 “我不是故意藏着不分给你吃的,我以为你不喜欢这个。” 斯野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视线挪开。 司染顺着视线看去,见他唇微微动,在嚼着她给的杏脯。 心里叹了口气,决定跟他说清楚:“你下次要是想吃的话,可以直接跟我说。” 不要一开口就否定她,这也会让她感觉有点不舒服。 司染琢磨着她话里应该没什么问题,斯野不至于小气到连这都要生气。 斯野眸色低沉,手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看他吃完,司染新拿了一片,重新喂到斯野嘴里。 重复了有三次,他眉头终于蹙起,侧眸看她。 “司染,你真觉得我是因为没给我吃杏脯吗?” 司染翘着睫毛,眼神中满是疑问,不然呢? 对视两秒之后,斯野挪开视线,临近场地,靠边,停车。 下车之前,他抬手帮她把安全带解开,剩下的杏脯重新塞回她包里。 他沉着眸,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为什么在我面前总是很小心翼翼的样子,连吃个东西都要背着我。” 司染动作顿住,看向他。 下车,他拉开她这边的车门,下颌线棱角分明。 在她抬脚下车的一瞬,蹙着眉补充道:“真难吃,你不觉得酸吗?” 司染穿着拖尾长裙和高跟鞋,下车踩到红毯的一瞬就觉得不太稳,她提了提裙摆,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 原本走在前面的斯野突然停了下来,弯了弯胳膊。 司染迟疑一瞬,手还是搭了上去。红毯外围已经很多人了,进去了人只会更多,原本社恐发作就已经很紧张,不能再摔倒闹笑话。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看到斯野无一例外都顿足跟他打招呼,态度上对他十分恭敬。 因为有斯野在旁边,那些人目光根本没敢跟司染直视,看得出来好奇,却压住了。 顺着视线望去,司染看到了不少眼熟的人,除了这几年爆红的流量小花以外,还看到几个老戏骨。 从前都是隔着屏幕看这些人,乍然在生活中看到真人,感觉特别奇特。 老戏骨风度翩翩看起来比荧幕中还要年轻,倒是几个新生代流量反而没有幕前好看,真人太瘦了,一看就是摇摇欲坠的那种。 司染自己也很瘦,但是跟她们对比起来,却都显得圆润些。 斯野让她挽着胳膊,导路员引着一直到至内场。 看他一出现,几个谈话的人立刻站起身来同他握手,跟明星们不同,他们各个正装打扮,司染猜测这些都是资本。 斯野也没摆架子,一一握手,态度谦和,可气势上仍然压了一头。 “有没有喜欢的明星?” 司染摇了摇头,她不常追剧,没有追星的习惯。如果是画展的话倒有喜欢的画家。 斯野听她这样说也没再多问。如果她有喜欢的明星,他可以帮她弄到签名。 “你朋友到了吗?” 司染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她一直在身边不方便,这种场合他一定有应酬在。 “到了。”她撒了谎。 “到哪了?你现在学会骗人了。” 不知道为何,被他一眼看穿。 司染抿了抿唇,其实萍萍还没到,说车堵在路上了,还问她有没有看到吴泽 源。她是偷偷来的现场,想给吴泽源一个惊喜。可司染觉得,吴泽源既然这种场合都没有给她入场券的话,说不定来了不是惊喜。 尽管旁敲侧击过,可萍萍已经一腔热血,听不进去其他了。 斯野找了个地方坐下,示意她也坐在旁边。 “你不用去陪他们吗?” 司染就是再没接触过场合,也能感到有好几个人频频看向这边,欲言又止,似乎想找斯野又不敢过来。 斯野只是淡淡地道:“不用,等你朋友来。” “你不用专门陪我的。” 闻言,斯野侧眸,反问了一句:“为什么呢?不专门陪你,难道要专门陪他们?” “我看他们好像在等你。” “有求于我,自然要等。” 谈及商业,他总有种上位者绝对的强势与凌然。 司染不能否认,这个时候的斯野有致命的吸引力。 在场明星云集,不乏相貌较好者,帅哥数不胜数,可是平心而论在这样的佼佼者之间,斯野仍旧是最夺目的一个。他气质疏冷寡淡,与言笑晏晏的场合不符。然而有人攀谈时也能很快切换到商业应酬的场面,应对自如。 他好像有强大的磁场,能应万变,能抵百事。 坐在他身边,在这么陌生喧哗的环境中司染都能觉得安心。 他就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也不会陪她聊天,目光疏离没有焦距,读不懂他的眼神,也看不透他心里的事情。 可就是心安。 十几分钟之后,萍萍没来,一先一后司染倒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 斯星在前,来了以后直接换了副面孔,开口就叫她嫂子,还送了斯野一盒上好的雪茄,那声哥哥叫得司染浑身都麻了一下。 斯野寡淡地接下东西,顺手给了一边候着的助理。 司染注意到,这几日霍言都没有跟在他身边。 “哥,我一会儿领奖的时候你给我多拍点照?” 斯野没理她,不笑也不接话。 她这种份量的明星肯定不会缺人拍照,这么说无非是拉近关系。 从里到外跟上次饭局的时候变了个脸,司染心里挺唏嘘的。 “奇怪吗?” 司染点点头。 “这次的视后是她,能不殷勤点吗?” 司染心里一弹,更唏嘘了。想起之前在萍萍的带动下,也曾在打榜软件上给明星投过票,氪过金,看起来都不比资本的一句话。 斯星的经纪公司隶属于斯家,斯家让她红,她就能红。 斯星前脚刚走,金欢也来给斯野打招呼,态度上算不上不好,但是看司染的眼神仍旧耐人寻味。 “这次视后是我哦,你之前说好的。”说起话来娇滴滴的,丝毫不顾着司染还在面前。 斯野弹了弹裤子上的褶皱,没看她。 金欢嘟了嘟唇走了。 司染忍不住压声问他:“视后到底给谁?” 看这样子,金欢好像以为视后是她? “本来是金欢,现在换人了。” 换成谁,一猜就知。 司染还是睁大了眼睛,头一次接触上层圈子的运作,让她的三观感到颇为震撼。 “你知道为什么换了吗?” 司染埋头想了下,想得很认真,最后得到一个自认为比较有逻辑的推理。 “因为金家生意上得罪了你。” 商业斗争,与虎相争。 这是司染绞尽脑汁从她看过的为数不多小说里面得出的答案。 斯野一瞬不瞬看着她,半晌,嗤地笑了下,笑得肩头颤抖。 他一笑之下把司染笑懵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斯野笑,更想象不出他笑的样子。 可现在他真的就在她面前笑得坦然又放肆,似乎真的觉得很好笑。 斯野抬手,覆在她温软的手背上,脸上笑容已收,眼底的笑意却仍在。 “换她因为,给我夫人出口气。” 萍萍抹着头上的汗,人还气呼呼的:“臭小子,刮了我的车还不让我走。晚上哪位大仙帮我放了他的车胎,给姑奶奶出口气。” 司染给她递上纸巾,让她消消火气。 萍萍来的路上刚好跟人碰了车,大众刮了奥迪,萍萍都没说什么,对面那个车主却先不乐意了。 联系方式留了,司染一听名字心里咯噔一下,好巧不巧,陈枪。 没想到他都买车了,大众虽然不是什么好牌子,可对于舅妈一家来说也算是低档奢侈品。司染默然,想起上大学以后就各种兼职画画,赚的钱一笔一笔被陈枚就那样要去。 “你看到小吴了吗?”吴泽源20岁,比萍萍小三岁,两个人姐弟恋。 司染摇头,没见到。 萍萍拧眉:“打电话也不接。” “他们现在应该忙,后台什么的,要不打他助理电话?” “助理电话我没有。” 司染抿了抿唇,心里划过一丝不好的感觉,也说不准。 就是觉得吴泽源对萍萍没这么上心。 “算了,我的座位挺靠前的,等他颁奖的时候一定能看到我,到时候高兴死。” 司染一看萍萍的票,居然是第五排,已经很靠前了,想不到杨威威还有这种人脉。 “不是我哥的本事,说起来还得感谢你那个田大哥,他妹妹是明星经纪人。” 司染心口一跳。 萍萍凑到她耳边道:“你知道她妹妹是谁的经纪人吗?天啊,我都没想到,这可太低调了。” “金欢你知道吧,去年古偶剧大爆的女主角,长得像那种我见犹怜的小梨花,我挺喜欢她的。” “不知道下次能不能找他妹妹帮我弄张金欢的签名,这种事情找小吴我又觉得不好,他自己混这个圈子已经挺不容易的,别给人抓到又变成花边黑料。” “他的那些绯闻,都是这样被瞎编出来的。小吴跟我说了,他是处男,我是他初恋。” 司染睁大眼睛听着萍萍这一串,感觉上学时那个精明的萍萍不见了。 “他说他的处男?那两年前那个约P新闻?” “假的啊。” “……” “欸,你老公,真帅啊。”萍萍戳了下她,朝前面努了努嘴。 大概十来米处的距离,斯野被一圈人围着讲话,几个人之中他个子最高,无论是银发还是身材都格外醒目。 他侧身对着司染的方向,直鼻高挺,颜十分抗打。 在一群人之中他是最年轻的,其中有几个看起来都是叔叔辈的,对他的感觉却很客气。司染这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京圈顶级豪门,之前从网上看到这些简介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吹嘘。但现在一见之下,斯野在圈中的地位的确举足轻重。 有人把名片双手奉上递给他,他垂眸抬手接过,指骨修长。 侧目的一瞬,头微微一偏,视线跟司染撞上。 “斯总,那边那位是新夫人吧,真是又美又端庄。” 斯野挪回眼,没说话,唇却有一瞬弯了弯,但稍纵即逝没有人注意到。 “我们过去给夫人打个招呼吧。”有人提议,一群附和声。 “不用,她不喜欢人多。”一语撂下,无人敢异议。 “想不到斯总对夫人这么体贴。” “是啊原以为斯总恪尽事业,对美色无心呢,要不然金欢大小姐也不 至于……” “咳咳。”边上的人立刻提醒说错了话。 几个人岔开话题,又扯到其他的上面去。 司染在这边听不到他们说话,但直觉是在谈论她。 飞天奖典礼开场的时候,她和萍萍坐到了第一排,原因无他,就是斯野直接把她带到这个座位上的,激动得萍萍一个劲地夸他。 “我原来以为你闪婚危险挺大的,现在收回,我错了。” “给我一个斯野我闪得比你还快。” “你不要吴泽源了?” “哦,那不。” 闪耀的明星们一个个登台,萍萍拿起手机忙不停地拍照,司染拍了几个熟悉的有好感的。轮到吴泽源的时候,萍萍激动地捏住了司染的手,她们明明就坐在席位正中间,可吴泽源从头到尾眼神没朝萍萍这边停留,反而是向坐在她们身边的知名制片人多看了几眼。 “他肯定太紧张了,站在这么大的台上,下面坐的都是资本爸爸,根本看不见我。” “就跟我们小时候上了讲台,下面一教室的人看着好像在看台下,可是台下是谁一个都不知道,大脑空白一片。” 萍萍这么说的时候,司染却明显感觉握着她的手温度凉了下来。 吴泽源领完以后并没有下台,而是继续作为颁奖嘉宾宣读下一位,念到斯星的名字,他唇角反而勾出了暧昧的弧度。 斯星冷脸上场,高傲地接过水晶杯,简单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下去了,全程没有搭理吴泽源拉丝的眼神。 对于她这个娱乐圈熟脸来说现在拿个新人才会拿的最佳上镜奖实属打脸。 下台的时候司染明显感受到斯星看向她这边的眼神,同典礼开场前的那个笑吟吟的喊嫂子时候的笑脸判若两人。 司染也觉得奇怪,斯野之前不是说视后给她的吗? 来不及她想这些,司染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这么多年过去了,个子高了一些,短头发留长了,可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田汐变化不大。 似有所感,她看她的时候,田汐也把目光挪了过来。 第24章 尔尔前尘24“可李雨弃不一样呀,他…… 田汐曾经是司染最好的朋友,断联的时候却太突然。 她被带到了京北,所有联系过来的电话都被陈枚截断,田汐打过来的电话她从没能接到过,等到她有能力再联系故友的时候,他们兄妹已经不在浽县住了。 那个年代,普通的键盘手机都没有普及,座机电话才是家家常备。人一走,家一搬,如果不是太近的关系,就什么都找不到了。 田汐脸色不太好看,从戛纳一路跟着金欢过来,时差都没倒过来,又来了飞天奖。 她入这行的时候性子太耿直,带火过几个艺人,有了自己的方针和策略,却越来越看不惯资本在后台的操作。一次酒局上没说好话,拧了陈总的意,从此以后事业上就一落千丈。 金欢是她被人做局,刻意推过来的主,大小姐脾气太大是个难伺候的,助理被逼走了十个。 田汐是经纪人,被气得一度想转行,又舍不得这几年的打拼。她风向敏感,很适合干这一行,可带金欢太受气了。现在她身边没有助理,直接把田汐一并当助理用。 金欢作为颁奖嘉宾,一袭华丽的礼服上台,宣讲完了之后,脸色明显不太好。 下台之后,司染注意到,她在偏角在跟田汐说什么,紧接着田汐打电话。 与此同时,台上压轴宣布了这界的视帝视后,得奖者都是去年上映的一部题材立意很有新意深度的演员,在圈内打拼了好几年了,挺有实力的。 司染空闲的时候也看过他们的剧,算是实至名归。 偏头再看,金欢已经不在那了,剩一个田汐还在打电话,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司染垂睫,斯星和金欢,居然两个人都不是真正的视后。这个结果斯野早就知道,甚至于早就通过了他的同意,可他之前却故意给她们彼此希望。 给予希望却又狠狠击碎,斯野的手腕是真狠。 看金欢今晚那一身华丽的礼服,明显就是冲着领视后来的,结果最后她比斯星更惨,就当了个颁奖嘉宾,帮别人揭奖。 司染视线寻望,并没有找到斯野他们的身影。这里媒体太多,他们应该是不怕被暴露在闪光灯下,不在现场。 司染突然想到他之前说的那句“给她出气”的话,这句话没什么由头,她想不通他在给她出什么气。 场末,斯野的特助来请司染到楼上的会客厅,萍萍跟着一起。 临近厅口便听到其中言笑晏晏,斯野双腿叠坐位居正中。周围的人见司染,纷纷点头致意,一个都没多留,约好了似的散了场。 司染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因为这些人的离开放下。 萍萍这是第一次正面见斯野,司染还是介绍了一下,他很礼貌的点了下头,算做打招呼。看起来很疏离,但司染深知,这已经是他给她最大的面子了。白天的斯野根本不屑于把自己牵扯到纷杂无用的关系中,他从不怕当面对人冷脸,也有绝对的实力。 落座之后,斯野从特助手中拿出一个纸袋,向萍萍面前一推。 萍萍诧异之下接过,翻开之后,脸色煞白。 司染跟着一看,也是瞳孔猛缩。 袋子里拍的一些,说亲密不算过分,可说两人没什么特别关系的话,那也说不过去。 有牵手的,有搂腰的。 是吴泽源同斯星的照片。 萍萍手抖了,眼泪强忍着没下来,司染握着她的胳膊,无声安慰。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斯星和金欢到了门口还撞了一下,彼此谁也不让。司染看到,田汐跟到门口,又止住脚步。 “斯野你疯了吧,你这是要跟金家作对,你把我们金家当什么了。” 金欢到底后台是本家,硬气些,冲上来跟斯野正面发泄。 斯野冷冷地坐在那,一言不发,眼神里淬着冰凉的温度,直接错过金欢落在斯星身上。 “她准备退圈了,你呢,也一样吗?” 斯星脸色一白,到底是敢怒不敢言,她压了一通火气,还是准备来跟斯野言和。 斯家现在真的是变天了,想不到他真能不管几个叔辈的面子,直接把她从视后的位置上扒下来。而且他这一招够阴,飞天奖之前两家都找了不少关系打听,他跟两边放出的风声都是稳的。 让金欢以为是她,让斯星以为是她。 最后落空的又何止难看的是她跟金欢两个人,中间环节多少人脉被打了脸。 斯野这么一举,分别是借斯星和金欢两人向外宣布——斯家变天了。 他要跟命脉相连了三十年的金家彻底划清关系,因为现在不再是斯南天掌权,他才是新的家主。 金欢眼眶通红,看着坐在斯野旁边的司染。女人一身杏色礼服裙显得清淡素雅,人是个美人,可怎么能比得过她? 为什么? 金欢想不通,她到底哪里不如她。 “斯野你要为了这样一个女人,逼我退圈?” 金欢飞速地眨着睫毛倒逼回眼泪,萍萍在一旁看得都忘了哭。这个是金欢吗?她喜欢了六七年的明星,为什么跟心里的差距这么大呢? “她有什么好!”金欢整个人都是抖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伤心,连嗓音都哑。 “她什么都好!”萍萍本来就憋屈,金欢两次指着司染的头,突然之间她就找到了火药的发泄口。 金欢一愣,这才注意到萍萍,都不知道她是谁居然敢这样跟她说话。 没等她们之间的火药飞射完,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萍萍一看之下整个人钉住。 吴泽源踩着风风火火的步子冲了过来,一来就抓着斯星:“你耍我!” 说好了带他一把,资源共享,这届最佳新人奖帮他打点好的,可是最后他也只是得了一个年度潜力人员这种鸡肋。 斯星憋的一肚子火正好找到了出口,手一抽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吴泽源脸都偏了。 “滚!” 萍萍当即上前拨开斯星,去看吴泽源的伤口。 小鲜肉肤色冷白,右脸上通红一片。 “你打他干嘛?” 谁知道,吴泽源直接把萍萍向后扯:“你走开,别伤害星星。” 萍萍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司染连忙扶住她。 斯星厌恶地再次甩开吴泽源:“你想干什么,叫你滚啊。” “你什么意思,跟我分手吗?” “分手?我们谈了吗?你不会以为拉拉手我就是你的人了?你几岁?” 恶劣因子一旦烧热到一个温度,便真的不管表面平和了,连最基本的明星仪态也不管。 斯星盯着司染,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萍萍,唇角翘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不知怎地,她脸上这抹笑让司染一下子就弄懂了,吴泽源从头到尾是利用的工具,斯星真正针对的人还是她。 看不惯她,却又不敢正面得罪她,但是知道萍萍是她的朋友,所有从朋友最在乎的东西上下手。 玩弄以后再抛弃。 “你是故意的,对吗?”司染盯着她,双手紧紧地攒起,硬生生地说了这句话。 斯星偏过头去,脸上全然不屑:“不是哑巴啊。”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人从旁边拨开,斯野站过来,眼神厌恶地掠过这些人。 “怎么了,退圈之前还想再火一把吗?” 他再次把退圈两个字撂下,屋里霎时静得连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里面除了吴泽源的资历接触不到斯野,还不知道轻重。斯星和金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就真的一点情面都不顾了?我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不是你只手遮天的。”金欢脸上的妆都花了,“你以为我哥哥现在离开你的扶持,就撑不住我们金家?你一个乡巴佬都行,你别小看我哥。” 金欢夺门而出,撞见门口等着的田汐,眼里的恨都能把人刀了。 司染想追上去跟她说话,可田汐手里拿着金欢的东西,只看了一眼她,就跟了上去。 萍萍冷冷地看着吴泽源,进门到现在,他居然都没有正要看过她一下。脑中闪回纸袋子里的照片,她现在只感觉无比恶心。 田汐和金欢刚走,吴泽源的经纪人也来了,一看斯野也在当场差点跪下。 吴泽源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封杀我。” 没等斯野再表态,经纪人直接一个眼色,从门口来了两个人把吴泽源弄了出去。 “等一下。”萍萍忽然出声。 没等人反应过来,她走到吴泽源面前,人很冷静,手上劲力却不少,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了个对称。 巴掌震得手心都疼,萍萍垂眸,盯着自己通红的手心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司染见不得萍萍这样,抱住她,只觉得她全身都发颤。 吴泽源还来不及发作,就被人拉了下去。 在斯野面前发疯,惹恼了这位,他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但吴泽源这几年毕竟红,流量纯度很高,粉丝愿意给他氪金。 “斯总您看要不要再给小吴一次机会……” 说话的正是给田汐穿小鞋的陈总,虽然同为经纪人,可是一个池子里也有龙王和小将的区别。 “再给他一次机会,玩多人游戏?然后把飞洋送上热搜?继而,再生挖出斯家来,说我掌舵无方?” 陈若飞一句话被噎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你干这行多久了?”斯野在正中坐下,一手搭在膝盖处,抬眸之间凌厉又果断。 陈若飞不敢怠慢:“鄙人不才,都已经混迹这行十五年了。” “老资格了,经验很丰富。” “斯总过奖了。” 司染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纹路能夹死苍蝇。 斯野就这么坐在椅位上,背脊自然挺直,气质堂堂,一股上位者的凌然溢于言表。 他沉默了三秒,这三秒之间就整个静谧无声,仿佛这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似的。 手指漫不经心地桌上敲打几下,斯野这才悠悠开口:“那你去带金欢吧。她要退圈了,你动用你的能力和经验,想想怎么能让她不退,或者退得好看一些。” 这句话说完,陈若飞换成了哭脸,挤出的皱纹真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斯野要封杀一个人,又是他能救得回来的?且不说金欢那个脾气,他现在接了这个活,变成既得罪金家又得罪了斯家,一个都不讨巧,这行算是干到头了。 可陈若飞也不敢说话,直到出门的一刻,人好像直接老了十岁。 最后剩一个斯星,她到底在乎点脸面,冷冷地对斯野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别逼人太甚。” 斯野只是坐在那,锋锐的眼神让你感觉到,他已经是完全的顶峰者,坐着看云云笑话而已。 全部人走完,萍萍压抑的情绪才终于爆发出来,一哭不停歇。 半个小时之后,杨威威和田淞同时赶来了,两个人都是为了妹妹。 金欢发了疯拿田汐发泄,忍了那么久田汐也终于忍不了了,推搡中金欢踩着高跟鞋崴了脚,人被送了医院,临走前放下了狠话。 田汐一个没有背景的女孩到底是怕了,打电话跟田淞讲的时候,杨威威恰好也接到了司染的电话。 两人一起赶到。 萍萍上去就抱住了杨威威,兄妹俩吵归吵,这个时候哥哥还是个稳稳的靠山。杨威威也不凶她,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像对小孩子似的安慰萍萍。 司染在旁边看着只感觉很羡慕。她一直都很羡慕萍萍,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求想追求的东西,做想做的事情,不用担心会搞砸了。即使弄得一团糟,也有人兜底,有人护着。 杨威威先把萍萍带了回去。 田淞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个时候该求谁。 “斯总,我妹妹的事情,您能不能帮个忙呢?” 斯野抬起眸来,目光从田汐身上扫过,最好顿在司染身上。 田淞立刻反应过来:“小染,你能不能……” 意思很明显。 司染肯定会帮田汐的,抬眸侧目的时候,斯野便淡淡地道:“带带龚洋有信心吗?” 龚洋,这届的视后,一个踏踏实实低调的实力派。 田汐眼睛一亮,从没想过能得到这样的机会,道谢的话都不会说了。 斯野接了个电话,人便出去了。 田淞也有眼力劲,找个借口抽烟,空间留给司染和田汐。 “我知道我你怪我。”司染垂下睫,声音很轻,“能听我说说原因吗?” 终于也是心里的放不下,那股气性过了以后再看到以前的好朋友站在面前,那种冲击力始终是不一样的。 田汐点了点头。 门外廊口,斯野正在另一间休息间,手里夹着根烟,背对着门。 田淞朝里面一看,也踱步进去。 斯野的烟刚好抽完,田淞从兜里抖出一根:“不嫌弃的话?” 斯野接过,田淞点火,他自然地偏头。 点燃之后,田淞倒先笑了:“你知道我妹妹跟司染是昔年好友,故意给她们留空间叙旧的吧。” 如果是真接完电话,时间不够一根烟抽完。 斯野吐了口烟圈,并没有接话。 “谢谢你啊,给我妹妹安排个好活。”虽然没明说,可田汐的眼神他能看得出来。自从踏入这一行也就一开始看过她有过这种眼神,后来眼里就开始没光了。田淞知道她做的不开心,几次让她别做了,安稳找份别的工作。可小丫头死倔,他也没辙。 “不瞒您说,你跟我儿时的一个故友长得特别像。” 斯野夹烟的手一顿,白雾缭绕之下,看不出情绪。 “你都不好奇吗?”田淞反问。 斯野淡淡地:“好奇什么?” “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啊?” 斯野弹了下烟灰:“那有什么值得好奇的。” 他抽烟比田淞要猛,两个人一同点燃的烟,他的那根已经又快燃到尾。 “一般人都会好奇啊,想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现在在做什么,到底长得有多像。” 闻言,斯野扯了扯唇角,似有不屑:“那是一般人。” 轮到田淞一滞,末了无奈笑了下:“也是,您跟我们这些老百姓自然是不一样的。” “哎,说来我那个朋友啊,跟您年纪差不多大,也一样地不爱说话。他呀,那时候跟我关系也挺 好的。” 斯野将烟蒂摁灭,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领带,起身。 田淞一顿:“要走啊?” 斯野抬脚朝外走,田淞跟上几步,手从他肩背后绕过,自带熟络感:“上次那小子怎么样了?你们是亲叔侄吗?” 斯野蹙了蹙眉,目光落在田淞搭在他颈边的手上。 田淞是个警察,身上自带一个正气,动作之间也是侠气凛然的感觉。不阿谀,不巴结,纯粹是男人间很自然的动作。 那双沉郁的眼微微垂下,斯野向后移了一些,不动神色地跟田淞再次拉开距离。 再而便是头也不回地,径直走了。 田淞安静地看着男人颀长的背影,若有所思。 目送田淞与田汐兄妹离开,靠在车窗上的司染也若有所思。不知道是不是受天气的影响,此刻天上又飘起了蒙蒙雨,雨刷有节奏地刷着,看得人出神。 田汐说,那年她也回过浽县一次,看见过李雨弃。 那年,就是司染偷偷做车回浽县出事的那年。 原来传言是真的,有人说在浽县看到了他,她抱着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带着要本来应该买换季衣服的钱,独自踏上去浽县的路程。那年她高二,来浽县的第二年。 未寄出去的信攒到460,谐音刚好是“思念你”。 带着这颗心日思夜想的心,她并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而是遇到了绑匪劫车。一车人被困在荒郊处,逼着交了该交的钱财,轮到司染的时候她身无分文,来回的车票钱是她唯一的家当。愤怒中歹徒起了色心,邻座的小姐姐仗义出手,血直接迸了她一脸。 被掐着脖子的时候,小姐姐无力地拽着歹徒的手,拼命地喊着救命。 司染竭尽全力也掰不开凶匪一个手指头。 那一车的人全部漠视,没有一个人出手,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孩子陷入危机。明明绑匪一共三人,那辆车上的男人加在一块少说有十七八。 而且绑匪没有枪支,只带了几把管制刀具。 亲眼看着帮她的姐姐咽气的那一刻,她对陌生人充满了厌恶感,从此以后面对陌生的人,那种疏冷厌恶不适感就会首先萦绕心头。 不知道是怕,还是不想说,不敢说,或者不能说,总之,从那以后她换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在那个年代,对于心理疾病的认知是没有那么普及的。陈枚和何岩舟明知道也不管她,她瞒着何艳雨,直到大三那年才被何艳雨意外知道,可已经晚了。 她患上了严重的社恐,成为了别人眼中的怪人。 后来的很多年再也没有李雨弃的消息了,哪怕一星半点儿也没有。午夜梦回到那个恐怖瞬间的时候,司染曾在床上蜷起来哭到天亮。 后悔为了一个虚妄的消息,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 如果那天不是足够幸运,车上有个大娘早就觉察到不对,用短信提前一个小时就报警,才能让警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可今天田汐说她那年她真的看到了李雨弃,还在后面喊他。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却像不认识似的。等她再追上去,人就不见了。 田汐说,李雨弃瘦了很多,看起来整个人变了很多,气质更加阴郁冷冽。 “但是跟斯野不一样,我哥总说他们像,但我一眼就看出来区别。他们分明就是两个人。” “为什么呢?是因为斯野的银发异瞳吗?” “只是一部分,我干经纪人这一行,第一次见到斯野的时候比你们都早。当时我就没觉得他们是一个人。也许你们太久没见过李雨弃,遇到一个长得跟他相似的,跟我的感觉就不一样。我在浽县见过他一次,就会觉得斯野不是他。” 田汐说,在浽县的李雨弃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躲。 她追了他好久,但是一个女孩子如何追得上一个男人,他故意躲她,她怎么也追不上的。 “眼神太不一样了,你看斯野是什么人物,什么地位。他来的时候,不管是导演制片还是投资方没有一个不点头哈腰地恭敬他,连背地里都不敢说一句凉话。他人未到,那股凌然感就能让你浑身起鸡皮疙瘩。” “可李雨弃不一样呀,他总是躲着我们。” 砸在前视镜上的雨点连成了线,雾蒙蒙的一片,串起的回忆却很清晰。 李雨弃是总是躲着他们的。 上学时,如果他来蹭课,假装看不见他,他就多听一会儿。但如果司染隔着玻璃窗向他笑,他就飞速地抛开,连头都不回一下。放假了如果他们去集市上去玩,看见李雨弃在那卖鸡蛋或者他自己种的一些菜,他也会立刻收摊子,不管还剩多少没卖掉,都会走。 那时候的司染一直都知道他脾气怪怪的,可却不懂为什么还是会喜欢去找这个怪人。 怪人在私下跟她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又会重新变成温柔的好脾气的草草哥哥,由着她发脾气也不恼。 会背着她穿过麦田,一起吹山田间的风。 会用摘下来的花草给她编最好看的花环,会牵着她的手一起看日落星辉。 田汐说的不错,自卑的敏感的李雨弃又怎么会是手腕狠辣的斯野。一个温柔,一个冷冽。一个胆怯,一个无畏。 李雨弃的心软的像湖水心的水草,斯野的心却像疏冷无情的铁壁。能走到他现在这个位置上的,没点手腕和铁血是做不到的,说踩着人的尸骨也不为过。 传言也许有过,但也不会是空穴来风。 都说,斯野是个不好惹的人,从对待金欢的态度上也可窥见一般。 这样的斯野又怎么会是温柔自馁的李雨弃呢? 心里好像碎了一个小洞,车窗外的飞雨的凉似乎穿透玻璃直溅到心底。 要说从没幻想过斯野就是他,那是假的。 怎么会从来没想过呢? 她曾经在晚上跟他最亲密的一刻,悄悄看过他的发根。霍言曾说过,斯野异瞳是天生的,银发不是。 既然不是天生,难道是染的吗?可贴近他脖颈最近的时候,她也闻不见半点染发膏残留的气味,一般而言要染这种浅色发系,还要经过漂色,多少都会残存味道的。 可斯染身上永远是那种清淡的檀木香,沐浴以后带点洗发露的味。 那银色的发根也不见新长出来的黑色。 李雨弃曾经被他养父烫伤过腰,一大片的疤痕在右腰窝处,如今那个地方在斯野身上变成了一处纹身,是团烈焰焚烧的火焰。 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减了速,慢悠悠地晃荡在路上,一小截路段开得像没有尽头。 靠在车窗上的司染没有察觉到那双指骨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因为用力泛着微白。 斯野的目光看着前面的路,焦距却是模糊的,开口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厉害,透着股潮湿雾雨的黏腻。 “你在想什么呢?” 第25章 尔尔疏离25手背凑在唇下,吃了她的…… 司染垂睫,坐直了身体,有点恍惚地按了按太阳穴。 “没什么,有点累。” 他侧眸看了下她,脸色的确很苍白。 “到尘吾院让岑姐给你熬点汤。” “好。”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 她一直很乖巧,不提需求,也不花他的钱,就连柜子里的衣服她也没碰过,穿的还是以前的那些。 她不给他找麻烦,安静地跟在他身边像一只小鸟。他需要她的时候她能啼叫让他快乐,他忙的时候她也能自己飞翔。 他知道,她开的新店在装修了,很快就能营业。 她把她的生活安排得紧紧有条,也有自己的事业规划。 可生活中却没有他,事业里也 没有。她跟她好朋友打电话时候提到,不了解他的圈子,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其实他做的事情很多,覆盖面太大,不是一言两语能够说清楚。大部分时间都在开会、社交,应酬,以及像今天这样的场合,需要出面。 他带着她来了,这也算是踏入他的生活。 可他无法踏进她的生活。 她好像有没有他都行,他出差的那一个多月,她甚至没有问过一句他在哪个城市,还在不在国内。 斯野方向盘打了个转,车倏尔靠边停下。离尘吾院还有段距离,这本不应该是停下的节点。 司染抬眸看他,他也正望向她,眼神中的穿透感好像能一瞬窥探到她的心底。 她有点心虚地垂睫,错开他的目光。 “怎么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答,打火机叩响的声音在耳后响起。 下一秒,车门打开,水汽随风从窗外打了进来。 车门开了又关,水雾又被挡在了外面。 雨势渐小,但不等于无,司染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停下来抽烟。 他靠在一棵树下,背对着她,颀长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孤寂。 她默默看着他抽完一整根烟再进来,坐回到驾驶室上,银发已经全部被雨水打湿了,有几捋浸在额头上。 司染自然地掏出纸巾,手抬至一半又被他挡了回来。 他撂下两个突兀的字:“没染。” 司染动作一顿,僵在原处。 原来她自以为的小心翼翼却尽数都在他的眼底。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而已。” “还好奇我腰上的纹身吗?” 他侧身,正对着她,目光对视的时候,压迫感怼得司染的心按捺不住狂跳起来。 他瞳眸压了压,溢出深邃的光:“你想在那里找到什么?” 司染双手攒紧礼服裙上的亮片,不敢直视他的异瞳。 可斯野却偏不依,单手撑住她这边的车窗,将她圈进一个逼仄的空间。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了腰腹一侧,隔着薄薄一层衣衫,似乎那片纹身火焰在烧。烫指尖,也烫心。 她突然感觉有点难受,鼻尖酸涩得厉害,情绪似乎被顶在了喉咙处。手拼命地想向后缩,却被他抓得紧紧的。 她做的不对,不应该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痕迹。 可是此时此刻,她还说不清是什么感受的时候,眼泪已经从脸颊上坠了下来,几滴砸在斯野的手背上。 他是那种淡淡的冷白皮肤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她的泪水刚好落在他的血管上,晶莹透亮。 斯野抬起手,手背凑在唇下,吃了她的眼泪,又再抬眸继续望着她。 这长久的对视让司染再也受不了,她打开车门,清新的空气闯入肺里面才终于让她好受了一点。 他从另一边也下了车,异色的蓝瞳在雨中泛着光,直直地看着她,而后箍着她的双臂将她摁在车身上。 强大的撞击感让她整个人懵了一瞬,来不及问什么的时候,他的唇已经贴合上来,近乎疯似的撕咬。 细雨纷纷,雾蒙蒙的看不清他的表情,她闭着眼睛,流了满脸泪的时候,他终于松了口,却大口地喘着粗气。 双全攒得连小臂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这明明是白天,他本该疏离冷淡的。 这一点都不像是他。 司染靠车门最近,她拉着扶手,看着他。 他整个人淋在雨中,沉默地跟她对视,脸上也满是雨水。 “斯野,你怎么了呢?” 雨势有点渐大,她拉开车门想让他也进去。风雨吹得她睫毛不能完全睁开,唇微微发抖。 斯野看着她的眼神却开始变得平静了。 求什么呢? 她就离他几步远的距离,在喊他进去避雨。 这难道还不够吗? 她能留在身边,就够了不是吗? 斯野沉着头,灰蓝色的眸子里的光一瞬黯淡,人向前踏了一步,刚刚挨到女人柔软的身体一点,她迎面就向着他靠倒了下去。 眼前黑的一瞬,她好像又听到李雨弃的声音了。 可再抬眸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斯野的脸,那上面有陌生的慌乱的神色,不属于他应该有的表情。 司染感觉身体腾空,被他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车上面。 紧跟着他人也坐了起来,方向盘一转就掉了头。 “去哪?”她睁开眼睛问。 “去医院,你刚才怎么昏倒了。” “就是有点累,我不去医院。” 斯野不说话,车子已经掉头向相反的方向开。 司染看着车向前开了四五十米的距离,倏然间赶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梗在心里。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我说我不去医院。” 女人嗓音依旧是轻的,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爆发情绪。 他继续开,下一秒,她居然把手搭在了他的方向盘上。 司染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为什么会这样,可是这一瞬间,她真的只想他能听到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她说话,他根本听不见呢? 她很明白她的情绪敏感又无理,可就像外面一卸倾盆的大雨,连天都兜不住。 “我不去医院。” 她又重复了一句,咬着发白的唇,满脸疲累,看起来有点可怜。 斯野对视着这样的目光,脑中嗡嗡作响。 “草草哥哥,我下次不理你了,我喊你你装听不见,你在外面永远假装不认识我。” “我讨厌你,你听见了吗?” “从明天开始我不找你了,除非你在学校要理我,不要假装不认识。” 曾经有个女孩,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对他发脾气的。 她会对他笑,对他哭,对他说心里话,对他分享每一个秘密。 她是鲜活生动的。 原来她现在还是有这么灵动的一面,不再一味地客套温软,像隔了几百公里的距离,可她对他的生动跟对别人的又不一样。 她对田淞会笑,对付荡会放松。 原来她对他,还是这么喜欢发脾气。 捏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瞬松了下来,他眼神挪了回来,方向盘已经打死掉了头。 “听到了,回尘吾院。” “让岑姐给你熬点汤。” 雪白的鲫鱼汤里加着嫩白的豆腐,端上来的时候还汩汩地冒着热气泡。 斯野坐在餐椅前,给她舀了一碗汤,动作破天荒地细致。 他刚刚洗过头发,穿着宽大的浴袍,一缕银发未压平,显得没有平时那么严肃冷俊。 可她其实并不是很想喝,鱼腥味扑鼻的时候,她就不舒服。 但她还是接过了碗,上次的烤鱼浪费了这么多,这次再不吃,岑姐不知道会怎么想。 几勺之后,司染还是忍不住蹙了下眉,紧跟着一股不适感涌上喉咙。 她来不及说话,径直冲向了洗手间把没吃几口的东西又吐了出来。 再打开门的时候,没想到斯野就贴着门口站着,距离太过于近,吓得司染后退的时候踢到了墙角,直接疼出眼泪。 “你怎么在这里?”她弯下腰,捂着小腿,眼尾晶莹。 斯野视线追随着她的动作:“你怎么了?” 司染揉着腿,疼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身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也缓缓蹲了下来,手顺着她按揉的地方触在小腿处。 她皮肤本来就白嫩,碰的这一块一下就青了。 男人粗糙的指腹也在她小腿处揉了揉,动作僵硬,刻板,完全是模仿她刚才样子在做。 他这个样子,弄得司染有点哭笑不得。 就这么过了几分钟之后,痛感没有那么尖锐了,她才能缓过来说话:“我一开门你站在门口,吓了我一跳。” 现在回想一下,司染还是后怕。刚才进洗手间的 时候赶得急,她的门根本没关紧,就是虚掩着而已。 怎么斯野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我看看你怎么了。”斯野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你最近受凉了?” “大概是吧。”司染站起来,捏了捏鼻子,觉得呼吸的确也跟着堵了一些。 想了下她还是跟他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没什么胃口,今晚的汤能不喝了吗?” 斯野眉骨微抬:“你不想喝,就不喝,为什么要问我。” 闻言,司染垂睫:“我怕你不高兴。” “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容易不高兴的人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的确不是这个意思。 斯野默了默,转身离开了。 司染扶在门框,很想说清楚。她只是觉得鱼汤是好不容易做好的,她一口没吃总会扫了别人的兴致。她一直都很在乎别人的感受,说话做事都会先想一想这样做,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不舒服。 养成这样的性格,大概跟15岁以后就搬来跟陈枪一家人一起住锻炼出来的吧。 寄人篱下的孩子,总要有点察言观色的能力。 晚上的时候,司染早早地就上了床,她太累了,甚至于一闭眼就要睡着的感觉。 记挂着萍萍的状态,司染跟萍萍打了电话。萍萍这个人,敢爱敢恨,在爱里面长大,有足够拿得起放得下的勇气,想清楚以后也没那么弥足深陷。有杨威威开解一通之后,现在脑子也转过来弯了。 挂了电话司染正跟萍萍聊着信息,却看见斯野抱着笔记本电脑也进了我是。本以为斯野会很晚才会进来,他工作一直很忙,坐下来的时候手里的电话和信息也会回个不停。 可最近,司染发现斯野好像不忙工作了。 她刚才去了一趟画室,新店开张想选几张最近的画稿放在门店里展览。选的时候太投入,再一抬头发现他端着杯茶在门口看她,可等她眼神望过来的时候,他又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走开。 草莓和桃子母子最近变得很黏人,从外面玩回来以后见到司染就跟着她。没办法,她又去宠物房间拿了几根猫条喂它们。明明进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可猫条吃到一半的时候,斯野也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她忍不住猜他是不是想跟她说什么,才总跟着她。 可他只是撸猫,像没听见似的。 比起斯野有没有话跟她说,司染其实心里更记挂另一件事情。陪她回浽县看一趟何艳雨的事情,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这会儿斯野手里捧着电脑,揭开毯子,坐到了她身边,床垫微微下陷。 他侧眸看向她:“影响你吗?” 司染摇了摇头。 他其实以前如果这么早的话,工作一定会在书房,除非是深夜,很少会把电脑带进卧室。 她只是奇怪,他现在这样,是不是在特意陪她。 这个念头兴起以后立刻被司染掐断。 不会这样的。 他只是跟她生理合拍,又怎么会真的喜欢上她?她现在这样想也是不对的,到底是希望斯野喜欢,还是把他看成是李雨弃,她真的能分得清吗? 司染打开手机,一看时间居然早到八点半。 偷偷向身侧一撇,看到斯野在电脑上回邮件,打的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她看不懂的一种语言。那双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着。 手机上弹出了萍萍发来的新信息。 【萍萍:不说那个晦气男了,聊点开心的吧,给你看这是什么(图片.ipg)】 司染点开图片,一瞬愣在原地,心脏好像被重锤敲打,生扯出窒息的痛感。 【不怕你笑话,吴泽源那个渣鬼之前还吐槽过,说斯野要不是银发异瞳撑着,也没多帅。】 【啂,我把他银发和蓝眼睛都涂黑了,照样帅】 照片上是今天飞天奖活动上的斯野,司染都没察觉到萍萍是什么时候偷拍到这张的。 斯野被一圈人围在正中,而他的目光却侧向镜头,眼神疏冷不带温度。 【再过十几天不就是你生日了吗?本来想拍张你老公,弄一副你们两个一起的画送给你的。你新婚那么低调,都没送你东西】 司染读着信息,心里无奈。 她跟斯野的前因后果没有跟萍萍说太多,她并不知道李雨弃这个人的存在,也不知道她随便为了证明“他不需要银发异瞳加衬”的容颜跟李雨弃就太像了。 点开图片的那一刻,她觉得照片上的那个人正望着她。 就像那年,她小学毕业聚会结束以后,一转身看见李雨弃在大槐树下望着她那样。 情绪划过心尖,她萌发了一个冲动,很想很想去画室那拿李雨弃那张照片。 就看一眼就好。 尘吾院很大,但她常去的地方也就是那处画室,重要东西都放在了那里。斯野平时也不会去那里,东西被她藏得很好,还用一个猫爬架挡住。但是即便这样,却莫名有了心虚感。 司染此刻觉得,下一次得找机会把那一千多封信带去萍萍那里替她保存比较好。 又瞥了眼斯野,他专注力全在工作上,眉头微蹙,神情冷俊。 司染撑起身子,动了一下。 他却立刻捕捉到她的动作:“去哪?” “哦,去上个厕所。”她只好撒谎。 路过画室的时候到底没敢进去,再回到卧室,斯野已经关了电脑,床头灯调得昏暗,明显是在等她。 踟蹰片刻,她轻轻抬脚过去,白皙的嫩脚尖刚刚塞进被子,却倏尔与他的碰到了一起。 这让司染浑身绷了一下,撑着手,下滑,把自己塞进毯子里。 冷气开得不大,可她却裹得严严实实的,这几天也愈发怕冷了。 她直接躺下来,意思已经很明显。 斯野翻了身,面朝着她,视线兜头而下,充满了审视感,一双手在她腰后捏了下,脚趾也跟她的抵在一起。 “我今天真的不太舒服,对不起。”她扭过头来,跟他道歉。 斯野表情默了默:“知道。你当我是什么了?” 橙色的床头灯开得昏暗,光影绰绰地打在女人身上,显得她身影更加纤细,瘦弱。 她也就屁股上有点肉,胳膊细得铬手。 “饿不饿?你晚上都没吃什么?” 司染摇摇头,昏暗中侧过头,看他的表情不太真切。 “你也没吃,你不饿吗?” 那天烤鱼她没胃口之后,斯野也没动筷子。今天的鱼汤,等司染回头去看的时候又原封不动地冻进了冰箱。岑姐怕倒掉浪费,上次的烤鱼带回家给她的孩子吃了,这次估计又要带。 司染以前也没那么节约的,她扔过包子,惹怒了那个少年。 只不过他教育过她以后,她就形成了这个习惯。好像浪费等同于惹他生气。 那是一个可能已经再也见不到的人,她不想再惹他生气。哪怕在心里,也不想。 斯野声音很淡:“我不饿。” 他大多数的时候情绪都很平淡,可某些时刻,情绪又上涌得让她一下子承接不了。 司染闭上眼睛,后背上的温度自然地贴了上来。 “今天能关灯吗?” 身后的人顿了顿,静默两秒之后,室内沉寂在黑暗之中。 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很照顾她。 感受到斯野的体温熨着她的身体,司染居然很快睡了过去。 她本以为她会哭的,结果也没有。 就是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笼罩着心头,好像很难能拿掉了。 半夜的时候,司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已经呼吸绵长,手还搭在她的腰上。 她盯着他的样子看了很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却不知道等她重新入梦的时候,身边灰蓝色的眼睛睁开,在黑暗中如深邃蓝海。 她放在床侧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垃圾广告商进的电话。 斯野对着那块亮了又灭的屏幕足足盯着看了有十几分钟,终于他抬手捞过手机,熟练地滑动出锁屏的图案。 手指在这一刻停住,漠视了几秒之后,锁屏,重新放回了床头的位置。 他翻身下了床,动作很轻,身边的女人闭着双睫,毫无触动。 几只猫很敏锐地察觉到主人的动作,过来蹭他。 斯野一路走到画室门口的地方,站在漂亮精致的猫爬架上,抬眸,视线微微上凝。 最顶上坐着一只猫,跟他一模一样,有一双异瞳,在深夜也闪出异样的光泽。 遇见它的那一天,也同时遇见她。 既然再遇见了,他又怎么可能再放她走。 背靠着猫爬架,打火机叩响的声音,一抹猩红燃在指尖,一夜未停。 持续有一周的样子,司染又是没有再见到斯野。 他晚上不回家,白天也不跟她联系。大概四天的时候,司染曾试着发过一次信息给他。 【新店要开业啦,剪彩那天你有时间来看看吗?】 她在想,这是她的事业,理应要跟他分享一下。虽然他们之前不算是十分正常的夫妻,可是至少可以做很好的朋友。她不想跟斯野两相生怨,能好好地平稳相处也很好。 “怎么金欢说退圈就退圈了啊,感觉好突然啊。飞天奖没拿到奖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她资源不是挺好的吗?” “这你也信,噱头罢了,过一阵子就又出来了。” “微博退圈公告都发了,后援会都解散了,我看像。哎,好可惜啊,我还挺喜欢她的呢,说话声音很温柔很甜的一个姐姐。” 新店雇了两个小女孩,刚满十八岁,做点前台行政的工作。 萍萍和司染现在也给不起太高的工资,行政事情也不复杂,想来想去就招了两个刚入社会的小丫头。 徐钿和周央年纪差不多大,凑在一起总是谈不完的明星八卦。 “斯星的新剧女主被爆要换角,今天文娱可真热闹。” 司染在边上听着,再次拿起手机,信息仍旧停留她几天前自己发的那条消息上。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他不回,她也不会再发。 看现在的局面,他是真要让金欢和斯星退圈。明面上是两个人,可背地里伴着的是金家和拥护斯家老掌权人的一些争斗。 他忙,她也不打扰他了。 只是时不时地还会朝门口望去,剪彩定在十一点五十八秒,就快要到了。 司染再次抬眸的时候,却看到一个意外的面孔。 付荡一身酷酷的打扮,身边跟着两个人,居然是文曦和肖宁。 几个人一到,就先跟她道喜。 “当老板娘了,厉害啊。”付荡还是那副样子,吊儿郎当地,进门就自来熟,看到萍萍大方地打招呼。 肖宁最开心,她有好几一阵子没见到司染。以后画室开业以后,她就能直接来这里上课了。 “司染姐姐。”小姑娘说话声调很奇怪,但是熟悉的人已经能听懂她能说什么。 她进步很大,斯禾高兴地不得了。 斯禾总说,肖宁跟她之间是天定的缘分,逃也逃不了。 可是司染觉得哪有什么天定的缘分,如果是的话,李雨弃为什么不回来。 司染也是后来才知道,文曦跟付荡是车友,两个人私下经常组队一起玩。 这个世界说起来也小,可说它小的时候,又那么大。大到茫茫人海,寂寂无边,想再知道一个人消息却也那么难。 剪彩的时候连田淞和田汐都来了,司染没想到,她开个小店,身边这么多人一起来给她祝贺。 彩花剪掉的一瞬,司染的眼泪也跟着一起出来。 “怎么哭了?”站在司染边上的田淞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像个大哥哥似的关心过来。 司染心里更酸了,这阵子她总是会更频繁的想起过完的很多事,尤其是跟田汐的关系重修,她提及真的在浽县再见过李雨弃以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就是开心。” “傻不傻,开心还哭。”付荡扯唇,站过来,手搭在膝盖上弯腰盯着她笑。 被他这么一盯,司染不好意思,眼泪全被吓回去了,赶紧背过身去。 大家伙被逗得一起笑。 司染擦掉眼泪,突然觉得她还是很幸福的。 即便想念的人不回来,婚姻也说不上好与不好,可是身上有一群真心的朋友。 她也是被真心对待着的。 “合照啦合照啦!”文曦嚷着,带头在前面给大家排位。 位置换了几次,萍萍跟肖宁,徐钿和周央一起蹲了个荷花造型,司染不知道怎么就被田淞和付荡夹在了中间。 文曦大手一挥:“别动,就这样好。” 镜头咔嚓落下,就此定了格。 “文曦,你也过来照一张啊。” 司染主动去换她,抬脚过去的时候,倏尔瞥见路口处似乎有个人像斯野。 再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司染,你喊321!”萍萍道。 司染回身,半蹲下来,对准前排的人。 长焦镜头的反光面那赫然映出一双异瞳,可阳光夺目,她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这道反光。 所有人都在前面欢声笑语。 霍言看了下连日来沉默的斯野:“你不过去吗?” 明明是最早来的,却一直在车里坐着。等到看到田淞和付荡出现的时候他才下了车,人却也只是走到路口处就停了。 斯野神情淡漠,瞳眸一瞬不瞬地看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剪彩结束所有人都进去,他才冷冷地转过身,径直朝停车的方向去走。 霍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长气。 “去哪?” “公司。” “你都连续加了一周的班了。” 斯野侧过脸,看向车窗外。 远处店门口,女人穿着雏菊碎花裙又出来一趟,拿了立在门口的画板。身子纤细柔软,画板被她衬得显得又重又大。很快从里面出来两个男人,一起抢着帮她拿画板。 热热闹闹,其乐融融。 “开车吧。” 他别过脸去,眼底一片深邃,所有的波澜全隐藏在最深处。 第26章 尔尔烈焰26我不是太阳,却妄想温暖…… 接着的日子司染忙到一回尘吾院就是睡觉,那里几乎变成了完全用来睡觉的地方,第二天很早又出门。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店里,没有时间顾及其他。 直到有一天,她才赫然发现院子里好像少了两只玳瑁和奶牛猫。 “被领养出去了。”岑姐做饭的时候道。 原来斯野院子里的猫除了草莓桃子母子以外,还有四只是养了好几年的,其余的是找到合适的主人就会领养出去。这件事一直是霍言在代办。 听岑姐说的详细,想来她也是知悉这些。 斯野身边的人,唯有她一个最不了解他。 岑姐把甜汤端上来,瞧着司染显而易见的尖下巴摇头:“夫人,你好像又瘦了。” “是吗?”司染摸了摸脸,她自己却没有感觉到,“大概是店里太忙了吧。” “先生那么有钱,夫人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累的。” “还是花自己的钱比较好。” 司染舀了一勺汤,味道出奇得好,酸酸甜甜的,她一口气喝了一碗。 岑姐看了她几次,最后还是试探性地问:“要给先生留吗?” 司染顿了顿,摇头:“不用了吧。”他应该还是不会回来。 “先生工作这么忙吗?” “我也不知道。” 司染老实地说。 她是真的不知道,他不回她信息,她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他。上次去送了一次汤,他好像也不喜欢,连着饭盒都给扔掉了。 岑姐心里却叹了口气,她在尘吾院做了不少年,斯野除了去外地出差以外,如果人在京北的话,是不会这么长时间晚上不回尘吾院的。 他喜欢这一屋子的猫,能陪它们玩好久。 明明白天的时候领养猫,他自己还来了一趟。 既然人就在京北,晚上却不回来,分明是要避开夫人。 这对小年轻之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起来也没吵架,可岑姐就是 觉得他们之间变得有点不一样。 可她一个外人,又不好插手。 自家这位夫人,也是心性太淡,换作别人丈夫一个劲地不回来,早该着急了。 可她却连电话都不打。 星洋大厦的办公楼里,斯野正翻着被领养小猫入户后的回访照片。 照片一张一张向后,最后出现的是一张合影。 女人站在众人之间,气质温柔,笑容也甜甜的,她手里举着剪刀给新店剪彩。离得有点远,镜头模糊,放大之后就看不清五官了。 手指在触屏上点了几下,信息页翻开,上划,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字。 他跟她结婚快半年,聊天记录还没有翻页。 关掉绿色的软件,翻开日历,斯野目光落在日期的数字上,眸子微沉。 下班路过的霍言在门外敲了敲门:“要我送您回去吗?” 听到声音,斯野抬眸,又垂头。 “还不回去吗?”霍言有点无奈,最近也摸不透他到底怎么了,一个劲地加班。 明明与金家结束捆绑关系,又拔掉了几个拥护斯南天的老刺头,他在斯家的位置越坐越稳,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阵子,却被他忙成了刚接手斯家的头几年。 斯野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就有一整套的休息室,住在这里也是可以的。 但是霍言每次早晨来的时候,看他都还坐在椅位上,一夜未睡之下胡子都长出来了。就这么一直熬到下午四五点的时候才会稍微去补眠一会儿。 霍言抿了抿唇,重新带紧门,走开,刚走了两步又折回头,冒死又开了门。 “都十几天了,真不回去?”再过几天都到中秋节了,难道还在赖在公司过节? 斯野目光落在日历上圈住的数字,从6号到21号,十六天。 她都没给他打一个电话。 霍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只好走了。 斯野起身,关好门从里面反锁,视野所及是夜幕星辰,也又将是不眠的一夜。 没有那个温存身体的陪伴,晚上他再也没办法睡着。 新开的店用的是司染和萍萍名字的组合,叫“萍染画舫疗愈馆”。斯禾和田淞两个人给她弄来了不少生源,接连开了三个班。田淞当警察,接触不少边缘人物。斯禾的特殊学校里有心理需求的孩子也不少,尤其是看到肖宁的向好变化之后,很多家长都想让他们的小孩来司染这里试一试。 忙起来的时候,连水都来不及多喝。饶是如此,还是会感觉到吃力。 蔡茜还来了一次,看到店面新容以后,字里行间都是想打听能不能入股。如萍萍所猜,自从司染不在了以后,蔡茜画室就干不下去了,她的店面上早半个月前已经贴了“旺铺出租”。现在转头看到她们的店生意好起来了,又想过来蹭。这次没等萍萍说话呢,司染先道:“入多少啊?” 蔡茜一愣:“十……万? “十万?” “啊……嗯?” “那等等,萍萍哥哥想入一百万,等我们把这一百万花完你再入吧。” 蔡茜出门之前的脸色比新刷的白墙粉还白,萍萍笑得腰都酸。 “染染,你太可爱了。” 司染弯了弯唇。 店里面总有一些体力活,加上徐钿和周央她们也只有四个女孩子,好在付荡常常来。他一来,活好像就肉眼可见少了很多,利落地就干完了。 但是他经常来帮忙,弄得司染却很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谢他。 “真想谢我?”付荡忙活完,坐在高脚椅上擦汗,他穿着一身运动背心,勾勒出健美的身材。 这个点两个小丫头都下班了,萍萍在一边敲着计算器,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又继续垂头算账。 “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司染轻声道。 相处了这么久,她面对付荡也没那么紧张了,只要克服掉最开始见面完全不了解的陌生感,后面她的社恐会减弱很多。而且,没有人知道,她包里一直有一件斯野的衣服。 就像药一样,真的能治她的情绪。 “路口开了家甜品店,给我买点吃的吧,要奶油蛋糕。” 付荡提了要求,司染自然满足,兴匆匆地答应了就出门。 她一走,萍萍就从账本里抬起头,看向付荡:“嗨,这位兄弟,友情提醒一下,我们家染染已婚。” 付荡勾了勾唇,笑得很坏:“已婚?这世道不给人离吗?” “欸你怎么不盼着人家好呢。” “好什么,店开了这么久,见过那男人来过一次吗?”付荡嗤了一声,脑中浮现出那次见面的场景。 那男人眼底深沉得可怕,一看就是心思沉重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得好别人丈夫。 付荡双腿大咧咧地拆开,双手垫在后脑勺上,直截了当:“你要是真是她好姐妹,就也早点期盼她离婚挣脱苦海吧。这结的什么狗屁婚。” 一语怼得萍萍倒也无从反驳,斯野像个空气人,这话她也说过。 不过,她自己吃过吴泽源的亏,知道感情这事当事人不想明白,外人怎么劝都没用。 宾利车落地的时候,坐在驾驶室的斯野看到是司染提着小包兴匆匆奔向甜品店的身影,步伐细碎,还显得有些雀跃感。 出门刚走了两步,天上有点飘蒙蒙雨,司染怕雨下大,步履匆匆拉开店门。 “您好,新店新开张,两件八八折,三件七五折。” 司染看向柜面。 服务员顺着她的视线介绍:“想要小蛋糕吗?本店招牌特色,水果蛋糕,喜欢哪个口味的?” 司染一样指了一份,一共要了三份:蓝莓、芒果、火龙果。 “您好,两件八八折,要不要再加一份,草莓的也不错呀。” 服务员热情地把草莓蛋糕也拿了出来,色泽红艳,的确不错。 司染目光定在那几颗红亮的草莓上,长睫低垂,末了点了下头。 从蛋糕店出门,雨果真下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水泥地上形成斑点,但也不至于到不能行走的地步。 司染把随身带的小包往头上一顶,提着袋子飞速冲进雨中。 甜品店离疗愈馆也就一百多米的距离,跑一跑就能到,可就是中间隔了条马路。司染赶到路边的时候,绿灯刚好跳转,她只能驻足等在路边。 雨势渐大。 蓦地,视线里一沉,头顶一把纯黑色的伞将整个雨幕隔绝。 未来得及看清身边人的时候,他身上干咧的木檀香已经扑入鼻尖,司染便知道是谁。 有段日子没见到他了,抬眸的一瞬,司染的第一感觉就是他清减了不少,原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显得更加锋锐。他一身通体黑西,配这黑伞,站在雨中,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可他今年也才二十五岁而已,瞳眸中却缺少青年人的生机。 “司染!淋到了吗?” 怔愣间却不察这个路□□通灯交闪比较快,十几秒的红灯已经跳转成绿,付荡正朝她跑过来,老远就扯开了嗓门。 几步的距离对他而言就是数秒,人站在司染边上,熟络地把伞递过来。 “一转头功夫怎么就下雨了,来给你送伞。”付荡从店里拿了两把伞,一把自己举着,这把是带给司染的。 付荡这个举动没什么不妥,不过送个伞而已,而且他也没有让她一起共伞。 可司染就是下意识地看了下斯野。 “你看他干嘛,你要拿着就拿着,你要想跟他打一把,那也行。”付荡直接戳破她的心思,可话里却更加坦荡。 司染准备接伞,抬手的一瞬被人挡了回去,斯野先她一步从付荡手里接过雨伞。 “谢谢,我太太跟我共打一把就行了。”说话的同时从司染手中接过那袋甜品还有她的包。 付荡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领头走在前面。 斯野抬步,司染便也跟着一起,一把黑伞之下难免要靠得比平时并行的时候更近。 两步之后,斯野胳膊弯了弯,垂眸看下她。 司染便挽住了他的胳膊,视线低垂看着脚底飞溅的水花。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走到店 里,气氛有一瞬尴尬。直到快到店门口,司染才有溺水得救的感觉。 可门一打开,她就愣在原地,里面坐着一个人,是田淞。 “田大哥?” 话音刚落,外面给雨伞抖水的斯野也踏了进来,目光淡淡掠过田淞。 “哎呦,斯野也在,稀客啊。” 田淞对他恭敬却不恭维,两人又没有半点利益往来,他不像别人那样叫他斯总,向来直呼其名。 斯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走到一边在店内打量,宛如一个莅临的领导。 司染站在一旁看他。 “哇,好香啊,这家店甜品品相不错。”这边萍萍已经打开了甜品塑料袋,把四个蛋糕拿了出来。 “不一样口味的,草莓、芒果、蓝莓、火龙果,你们要吃哪种?先锁定,我要蓝莓!”萍萍先把蓝莓的放在了自己这里。 田淞不在意这些:“我都行,你们先选。” 付荡慢条斯理地开口:“那我拿个草莓吧。” 他刚要动手,被田淞按住:“小染还没选呢。” 付荡蹙眉:“小染?你喊得倒亲。” 田淞面不改色,笑道:“那是,从小就是我妹妹一样,一起长大的。” 付荡扯了扯唇:“青梅竹马?人家先生在这呢。” 田淞似乎没听见似的,转身问:“小染,你要哪个?” 司染正为难,四份蛋糕,本来没考虑到田淞和斯野来,草莓蛋糕当时买下来也是一念而起。本来是多了一份,但现在明显是少了一份。 “你们挑吧。”司染轻声道。 “我要草莓。”付荡大声地道,“蛋糕是为了谢我才买的,你们能吃得上都是沾了我的光。” 说罢,付荡抬手就要去拿草莓蛋糕,眼看着就要碰到伸手却抓了个空。 草莓蛋糕杯被斯野端了起来。 没等众人反应,他已经用小勺子舀了口放在嘴里。 “……”付荡无语:“不是吧,你堂堂斯总……” 下一秒,他的话全被截断在喉咙中。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斯野紧跟着用刚刚的勺子挑了颗草莓,站到司染的身边,抬手凑进她的唇。 司染心脏重跳,怔怔地张开了口,沾着粉色奶油的半颗草莓滑入口中,口感冰凉酸甜。 斯野侧眸悠悠地道:“不好意思,草莓蛋糕是我夫人喜欢的口味,你选别的吧。” 付荡没了精气神,随便弄了个火龙果,剩下一个芒果的田淞拿了。 接着的十分钟里,斯野没再说话,全程投喂司染。 两人找了个椅子坐下,靠窗,微风细雨拂面。 斯野挑出一勺奶油,递到司染口中,对面的女人就乖巧地咽下。 反复几次之后,田淞说警队紧急调回要走,站起来的时候人块头太大,碰得折叠桌咯吱作响。 “没办法,我们当警察的,就是这么忙。”人走到门边的时候,又磕了下膝盖。 付荡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扶手,疏懒地抬着眼皮,似笑非笑:“这位警官,您刚才电话响了吗?” 田淞咯噔一下,摸着口袋里面锁屏的手机:“响了,当然响了。” “那我怎么没听见呢。” “你不够敏锐。” 田淞硬邦邦撂下几个字,大步流星地出了店门。 付荡抖肩笑:“你们几个敏锐吗?听到他电话响了吗?” 一语落下,萍萍也忍不住了,找了个借口,进画室拿东西,捂着嘴偷笑。 司染抿了抿唇,她刚才其实也没听到。田淞是突然站起来说要走了的,说话都僵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斯野全程不理,仿佛对他们的对话一句都没听到,又舀了勺奶油递了过来。 草莓吃完以后再吃奶油就容易腻,司染摇了摇头。 “不吃了吗?” “吃不下了。” 斯野不再问,把剩下的接着一口一口吃完,蛋糕盒扔掉之后,他还用纸巾把桌子擦了擦。 萍萍从画室出来,拿了两张司染今天刚作的画,低呼道:“染染,你这幅画绝了,画是什么呀?这种植物是写实的吗?我怎么没见过。” 画布上金色的花开的灿烂,满山的鬼针草花,复古精致。 “是鬼针草。”一种生命力很强的植物,开在漫山遍野,成片丛生。 司染轻声的回答,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前几天的疗愈课上,有个学员带来了插在花瓶里面的鬼针草花,课上主题恰好的是释放,于是她把鬼针草释放在画中的山野中,作了这幅画。 斯野目光微移,落在那幅画上,眸光晦暗如深地闪了闪。 萍萍赞叹不已:“哎呀,我真不应该学油画的,就你这个天赋,我努力八辈子也比不上啊。你怎么想起来画这个的?” 司染含糊道:“前几天一个学员带了瓶来,就随便画画。” 垂头的时候心里越浮现起一行字:我想变成鬼针草,永远跟你黏在一起。 日出高升的时候,金光洒满山涧,那时候的鬼针草连片而生,景色十分敲动人心。 李雨弃曾说,他就像这鬼针草一样,无人问津,也能活出一片天。 从此以后,她便叫他草草哥哥,希望他早点找到他的那片天,不受人欺辱,不自卑怯懦,能够好好的,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对斯野撒了个谎,李雨弃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即使一身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衣裤,早就不合适了,却永远被他洗得干净清爽。他的房间也是一样,简单却整洁。 他虽然常常干农活,却弄来不会在头上弄上草啊树叶,他依旧是清净利落的。 他头顶上的小草和树叶只不过是她小时候的恶作剧罢了,鬼针草才是草草哥哥名字的真正由来。 萍萍连连啧嘴:“染染,你真该参赛,沪城的画展你要是报名的话,也一定能被选上展览的。” 沪城的画展四年一次,大神云集,能去参加一睹前辈们的风采都是奢求,司染可从来没想过要参赛报名自己的作品展出。 她才刚毕业,对自己的定位很低,只想安心开好疗愈画室,别的没想太多。 付荡道:“那就参加啊,报名啊,什么时候报名?” 萍萍接话:“已经开始报名了,下星期截止,9月画展召开,就是中秋节以后快国庆的时候。” 付荡一听:“下星期就截止了,那你们还磨叽什么。报名啊,参赛啊。” 萍萍直接扔了个抱枕砸付荡头上:“要你催,能报名我们自己不会啊。沪城的画展,你懂个毛,要推荐人才能报名。” 付荡站起来,笑得慵懒:“司染,我推荐你。” 萍萍笑骂他滚:“你算个老几,推荐不了。” 他们说话间,司染背对着他们在挂画。沪城的画展斯野提过一次,但后来再没有说过,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了。她也不好再次去问他,现在倏尔谈到这个话题,司染觉得有点别扭。 怕斯野多想,觉得她在旁敲侧击提点他上次的事。这样想过以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不对,哪来这么多心思。 司染垂了垂睫,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这样患得患失,容易内耗的性格。 画室的墙上打了墙钉,平时就用来挂一些她和萍萍以及学员们的习作,用来展示。隔几天会更换一批,保持新鲜感。 司染把最上面的一副火烈鸟摘掉,踩上一阶梯的扶梯,想换上这一幅,手一滑,画板直直坠地,被斯野稳稳接住。 他抬手虚护着她的腰,淡声道:“下来。” 明明语气不重,却让人不敢质疑。 司染也只是踩了一级,并不高,但她还是从扶梯上下来。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她突然感觉眼前黑了一下,才手滑的,想想也有点后怕。 斯野接过话,微一抬脚便把画挂了上去。 他个子高,一米九多,比田淞和付荡都搞。 站在司染面前就显得更高了,司染才一米六三,还没有萍萍高呢。 画挂好,他的视线却没从那幅画上移动下来。 “什么时候画的?” “前两天。” 斯野转过身,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些晦涩。 他垂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司染手中。 司染摊开手掌,两张去沪城画展的票。 票上有出票日期,说明他拿到这两张票,都已经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那日之后,斯野突然每晚都会回尘吾院。 有时候会很早,没等司染到家,他已经换好家居服在书房了。有时候也会很晚,过午夜还没回来。 最迟的一次已经到凌晨两点,司染以为他不会回来了的时候,听到大门的响声。 一群猫比她先一步迎了上去。 看到人,便能知道他醉了。 斯野靠在门槛上,腰脊头一次歪歪斜斜的,站都站不稳,看到她来,扯了扯唇,居然笑了。 可笑中全是苦意。 “你睡不着?” 司染抬步过去,想扶他。 斯野摆手拒绝,视线循着她的眼瞳:“我问你呢?” 司染只好轻声道:“睡了一会儿,听到你开门的声音了。” “那也是睡得不熟。”他拒绝她的搀扶,脚下一步就踩了一个空,堪堪摔坐下地上。 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会成这个样子。 斯野坐下地上,司染想过来扶他,又被他推开了。 他疏离地坐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什么都不说,半晌之后开始笑。 一开始是轻扯唇,到后面是笑得肩头发抖。 夜风刮过他额头的碎发,银发在夜色中缥缈。 司染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很想哭。 她蹲了下来,陪着他:“你怎么了?” 斯野不说话,手摇得厉害,单手撑地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一路摇摇欲坠往卧室的方向去。 司染一路跟着他,看着他跌跌撞撞,却拒绝她搀扶的样子,红了眼尾。 她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等挨到床边,斯野一头栽了下去,咳嗽咳了半晌,身体都弓了起来。 司染有点慌,跪上床,拍他的后背。 斯野抬起眸,原本灰蓝色的眼瞳一片殷红,透着晶光。 他哭了。 为什么呢? 下一秒,他坐稳,死死地从前面抱住她,头抵在她的颈窝处。 司染不敢动,任由他抱着,只是颈窝处越来越湿润,直到湿了一整片,他不动了。 侧眸看他,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眼尾挂着泪。 司染闭上眼睛,保持这个姿势,黑夜中彼此的呼吸交缠。 直到肩头发麻,她慢慢地将他放了下去。 人睡着,眉头去是紧缩的。 司染皱了皱眉,去了打了盆热水,给他擦了脸。 他连鞋都没脱,想了下,她还是没动。 盖好毯子,司染想看下时间,打开手机有霍言发来的信息。 【夫人,先生怎么样了?他晚上喝了不少】 司染看了下身边的人。 【睡着了,也没喝醒酒汤】 【睡了那应该没什么事,很晚了,夫人也早点休息吧】 司染迟疑了下,追问。 【怎么会喝这么多,是应酬吗?】 霍言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半天却没打出来什么字。 司染明白,是不太好说的意思。 【需要我做什么呢?】结婚半年有余,可她是第一次面对斯野醉酒,并没有经验。 霍言很快发来【明天早晨他可能会头疼,喝点醒酒汤,劝他别来公司,在家多休息休息吧】 【好】 司染正准备放下手机,霍言又发了两条。 【他最近加班很严重,整天都熬夜】 【心情也不好】 司染放下手机,在夜色中坐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出了卧室,去打了盆热水来。 回来以后帮斯野脱了鞋袜,洗了洗,擦干时候动作顿住。 男人脚踝处不太明显的一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突兀。 那是一颗靠在脚踝骨的浅咖色的痣,李雨弃也有。 司染跌坐下地上,眼泪无声地就流了下来。 就这么坐了有十几分钟,她端起水去洗手间去倒掉,开水龙头的一瞬,视线模糊了一片。 再回到床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侧躺在他身边,背对着他,翻开了手机——斯野飞天奖上立身侧眸的照片和槐树下的少年李雨弃重叠在一起。 李雨弃有两颗痣,鼻骨上一枚山根痣,脚踝处一颗。 李雨弃也有很多伤,夏天的时候很少穿长袖,他养父回来一次,他就得挨打。 倔强的少年从不露怯,他身上伤和脚踝上的痣一样,都只有司染知道。 她沾药给他擦过伤,也抚摸过他的脚踝痣。 年少一起陪伴的那三年,是很难割舍掉的。 司染闭上眼睛,她以为她能克制住自己,可是看到那么相似的地方,心又像被掏出一个洞这么难。 更难的是,她觉得不能再把斯野当做李雨弃了。 平心而论,他对她很好。 他是那么敏锐的人,司染总觉得他察觉到了什么。 司染无声的流泪,哭得最狠的时候,浑身发颤,一截手臂从后背抱住了她,惊了她一下。 回眸,却发现他还是睡着的,手只是无意识地搭在她身上。 他睡觉的时候喜欢这样,喜欢紧贴着她的身体,捂得她暖暖和和的。 她对他的身体没有半点抗拒,甚至于贪婪。 司染把手机抱在怀里贴了贴,睫毛颤抖,拼命压住情绪。 但是没有办法忍住,她捏手捏脚的下了床,从画室拿到了那张发黄的旧照片。 日光折在少年的眼角,刚好跟月色落在斯野眉眼的角度一样。 司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相片里面的李雨弃,咬着唇躺了下来,偏头将照片压在枕下。 对于身边的这个人,他在的时候她会感觉到安心,他不高兴的时候她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看到他哭的一瞬,心脏也被扯了一下。 到底是只因为他长得像李雨弃吗? 司染不敢想下去。 想得越深,就好像背叛了年少的那段岁月。会离李雨弃越来越远,直到忘记。 女人呼吸逐渐绵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睡梦中还挂着泪,打湿了枕角。就像刚才他的眼泪打湿她的颈窝一样。 斯野放开揽着她的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的眼瞳空洞落寞。 她手机里的照片藏得那么深,放在了加密相册里面。 就像她把李雨弃藏得那么深一样,深得他怎么挖也挖不出来了。 斯野抬起手,小心地从枕下抽出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发旧,边已经磨损,是主人经常拿出来翻看的缘故。 照片翻过来,有一行字,字迹稚嫩不成型,显然还是司染年幼时候写的——我不是太阳,却妄想温暖你。 盯着那行字,他的手抖了两下,指腹将照片边缘压出褶皱,手背上青筋爆起。 半晌之后,斯野撑手半靠在床头,把照片重新塞回她枕下,拨开司染鬓边的软发,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她侧脸。 看到时间流失,看到鱼肚泛白。 天已明,心未亮。 快到八点的时候,司染猛地一抖,醒来,下意识就去翻枕下,触摸到照片一角,安下心来。 转身,斯野靠在床头,正看着她。 司染缓了下心跳:“醒了?头疼不疼?” 他一双眼睛通红,异瞳色本来就比黑色浅,现在显得更红。 司染仔细一看,愣了一下。 他眼底一片青白,下巴上长了一圈胡渣,看起来比较憔悴,像一夜没睡。 “你是不是没睡好?今天不要去公司了吧。” 斯野眉骨微抬:“不去公司?霍言让你说的?” 他一语即中,敏锐至极。 “他比较担心你,提到过。” 闻言,斯野下了床,拉开衣柜却是在换衣服。脱了睡衣以后,露出姣好的身材,背脊线条流畅。腰侧的纹身也显了出来,浓浓烧热的烈火。 这是司染第一次在白天看到那处纹身,面积很大,火焰纹路绕在他腹肌紧实的腰侧,很好看,显得有些野性。 他换衣服的时候,侧着身,好像是故意让她看到这处纹身似的。 同样的地方,少年人是烫伤,他的是平平整整的纹身。 看他穿的是件米色的衬衫,显然是还要去公司。 司染有点急,他看起来状态真的不太好。 “在家休息一天行吗?” 斯野扣扣子的手停下,侧眸看她:“是你自己想让我不去公司,还是替霍言说的?” 他目光一瞬冷冽,压得她有点怕。 他气势太强,有种深深的压迫感。 司染其实不太舒服他这样,她怕气势太强的人。 她垂下眸,滑到喉咙处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再转头,他已经换 好了全部。 “喝碗醒酒汤呢?” 她的话追在后面,但斯野没有搭理,洗漱完以后就出了门。 岑姐叫他,他也没理。 等司染出来,看着外面卡宴车驶出尘吾院的情景,长睫飞速眨动。 岑姐看着,心里沉沉地叹气。 眼看着就中秋节了,他们这个状态还不如吵一架呢,吵完了,也许心结就都没了。 第27章 尔尔相离27“夫人您能去接一下先生…… 眼看着就要中秋节了,何艳雨打电话来的时候,司染的心都提了下,不知道如果她问起来能不能跟斯野一起回去,该怎么说。 司染觉得,斯野应该不会跟她一起回去的。 “小染,银河村要拆迁了,你要不要回来看一次。”何艳雨那边的声音小心翼翼,怕碰到什么地方似的。 可司染的心还是被碰到生疼。 “拆迁的消息其实传了几年了,没定下来也就没告诉你。这几天拆字都刷到墙上了,妈也收到拆迁通知。”何艳雨断断续续地叙述,但司染只听清了一句话。 “那孩子以前住的那个小屋,也会拆。”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李雨弃的小木屋也要拆迁了。 曾经无数次,她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看着屋外的野草越长越高,背着她跑陪着她笑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司染背过脸去,调整呼吸,努力地扯了扯唇,语气轻松平淡:“大概什么时候呢?” “不着急,等真拆也有半个月,够你准备的。” “回来一趟吧,咱们母女俩聊聊,妈想你了。” 挂了电话,司染的眼泪连串落下。 何艳雨都没有再提斯野,却更让她心里难受。她宁愿何艳雨骂她,骂什么都行,结婚不告诉母亲不孝,嫁的人不愿意跟她一起回娘家不爱她。 说什么都行。 但何艳雨这样,司染却受不了。 这一瞬间她真的后悔了,当时第一眼看见斯野的时候,她拼命克制,人还稍微有点理智。霍言三番五次找她去见斯野,她都拒绝了,就是怕产生瓜葛,她会陷进去,迷进去。 可还是一脚就踏进去了。 他提结婚的时候,说得话强势,非娶不可的意思。可真的到非嫁不可的地步了吗?她骗自己拗不过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又找出来报恩的理由,层层包裹之下最真实的还是——想看到他那张脸。 一时自私的想法,害得何艳雨担心,也把婚姻弄得不伦不类。 “你怎么了?哭了?” 闻声,司染连忙擦掉眼泪,回头看见田淞。 他今天不同以往,一身制服在身,人显得非常正气。 “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了,田大哥帮你做主。” “没有,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司染垂睫,想掩饰,却逃不过田淞的眼睛。大家一起从小长大,彼此之间生出的熟络即使分开那么久也依旧在。 司染从小就是个温柔性子,现在长大了,人更沉静,却显得总是不开心,这让田淞看着很难受。 小时候的那个姑娘,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也很甜。 她喜欢跟着李雨弃,尽管少年总是不搭理她,她还是跟着。 李雨弃一出现,她眼里就闪着光。 可她不知道的是,李雨弃在她没看见的地方,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田淞见过李雨弃被人压在泥地里面欺负的样子,也见过他举起石砖将人头打破时候阴郁的眼神。 那道眼神,像极了现在的斯野。 但她总说他好,拉着他们一起跟李雨弃做朋友。 慢慢地走近了以后,田淞也觉得这个少年大多数的时候真的挺好的。安静内敛,不爱说话,也很少发脾气。有时候司染不在,田淞单独遇到他的时候,听到有同龄的学生们骂他,他也不理,背着一筐鸡蛋,去镇上卖他的钱。 也是在后来李雨弃已经不在浽县了,田淞才偶然知道,他把人头打出血那次是几个高三的男生一起拦住他。欺软怕硬,又张狂无知的年纪,那些人一起按住李雨弃,要脱'他的裤子。 裤子被扯下一半的时候,本来已经没有力气挣扎的少年,不知道从哪来的迸发力,发了疯似的红了眼睛。 田淞捕捉着司染眼里的情绪,低头垂思半晌,终于忍不住。 “小染,你别怪田大哥有句不该说的话。现在既然已经结婚了,过去的人就不应该总去想。”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他也许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也过得不错。” 司染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田淞听得心里更不得劲了,知道归知道可是她做不到他也知道,就像他一样。 明明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可还不是又来了吗? 为了避免继续错下去,他申请了一个外派的任务,这就要走了。 “要去很久吗?”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半年吧。再见面的话,可能都下雪了。”田淞笑。 “什么时候走啊?” “这就走了,顺路来看你一下。” 田淞看着司染:“你怎么又瘦了,店里的生意归生意,身体也要照顾好。” 司染弯了弯唇:“你等一下。” 她转身,去画室里拿了一串手工制作的人偶,递给田淞。 “呦,你还会做这个。” 小人偶赫然是小时候的田淞,那时候他人还清瘦,没现在这么魁梧壮实。 “田汐不是喜欢吗?”答应她做这个的时候,人不过12岁,一晃十几年都过去了。 田淞把小东西一握:“那行,我走了啊。” 抿了抿唇,到底是要走了。 他人一转,不小心把放在桌上司染的包弄在地上。 “你看我,怎么毛手毛脚的了。” 田淞自嘲地弯腰,都快往三十靠的年纪了,大案小案办了不少,穷凶极恶的人也见过,什么时候怕过,慌过。可一站司染身边,心里就是不自觉地打鼓,发慌。 捡起包,田淞眉头蹙了一下。 “不碍事。”司染把包接过来放好,“我送送你吧,你是开车来的吗?” 田淞目光却凝在她的包上不动。 司染顺着视线看过去,不解:“怎么了?” 静默两秒之后,田淞抬手,从包的拉链缝隙里弄出了一个很小的芯片。 “这是什么呀?”司染以为是她包上哪里掉出的东西。 田淞脸色却一沉:“你包里怎么有定位器?” 司染按照田淞的说法,坐着他的车一路来到了火车站。 没等几分钟以后,果然接到了斯野的电话。 “在干嘛?” 司染看了下田淞,他点点头,手机亮给她看。 司染顺着上面的字念:“就在店里啊。” 她说完之后,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电话好像已经挂断了一样。 “店里忙不忙?” 司染不擅长撒谎,已经快撑不住了,可田淞依旧在手机上写字。 她照着说:“挺忙的,你有什么事吗?” 斯野没说任何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盲音传来,司染放下手机,垂下睫。 田淞在旁边问:“是他吗?” 是他吧。 电话打来得那么快,挂电话的时候也明显是生气了。 他定位到她不在店里,突兀地出现在火车站这种地方,又发现她撒谎骗他。 除了他,司染想不到还能有谁。 田淞把芯片交回司染手里:“有什么事情,好好回去跟他说。” 司染点头。 时间就也要到了,司染看着田淞的背影摇了摇手。 高大的背影进了检 票口,融合在人群中。 她重新垂下睫来,看向手掌心的定位器,沉沉地叹气。 转过身来,在购票机上排起了队。 银河村要拆迁了,她总得回去一次。 星洋大厦办公室里,特助抱了一沓文件放在斯野桌上,开始照例汇报他一天的行程安排。 “斯总,下午一点有财务部门的例会聆听。三点半是技术部的缓存研讨会,也需要您参加一下。六点有个饭局,是跟土地规划局的事情,商讨一下江城浽县的产业开发。九点会所那边张董和周董攒了个饭局,这个局结束我估计也不早了,那凌晨本来约的林总的桑拿局要不要向后……” “凌晨。”斯野从座位上抬起眸,语气充满自嘲:“还有没有了?” “啊?!”特助一愣。 “凌晨以后呢?我还有没有事了?” “这个,今天没有了。” “今天没有了。”斯野重复着他的话,唇角扯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出去吧。”他往背椅上一靠,揉着眉骨,眼睛酸胀。 特助咽了下,试探性问:“那凌晨的桑……” “约!凌晨往后的也约,约满,约到第二天清晨的,都给我排满!” 特助心里吸了口冷气,转身默默地朝门口走,又冷不丁地被叫住。 “你刚才说江城浽县的产业开发的饭局,是几点?” “六点的。” 斯野抬眸,看了下时间:“提前到中午。” “啊?” “听不懂的话,我可以换一个能听懂的人。” “听、听懂了,知知道!” 特助一开门,一脚踏出门口,跟后面有野狼追他似的。 路过的人力部总监一看这情况不对劲,问:“斯总怎么了?” 特助连连摇头,心脏还砰砰跳得厉害:“不知道啊,突然就发火了。” 人力部总监也奇怪:“他是不是最近加班加多了,熬夜容易上火。” 特助拍了拍胸口:“恐怕吧,太吓人了。” 人力部总监拍拍他:“小霍就快回来了,再坚持一下。” 董事长办公室里,斯野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搭在膝盖上的手背凸着青筋。 “就在店里啊。” “挺忙的,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温软的声音像回旋镖一样扎在他心口。 他连火车站的广播背景音都听到了,她却跟他说在店里。她不是个会撒谎的人,却头一次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跟他说瞎话。 “斯总。”财务部的主管拿着一沓报销发票进来,“您看一下这些是……” “滚!” 桌上的一叠文件全部被推落,文件夹散了一地。 财务主管跑得比风还快。 特助和人力总监刚好看到这一幕。 “你傻不傻,刚才给你使眼色让你别进,看不见啊。” 财务主管心脏病都快犯了:“怎么回事,斯总怎么那么大火。” 特助和人力总监都摇头。 谁知道呢? 他们几个跟着斯野做了好几年了,他虽然工作时候不念人情,为人冷冽,但始终公平工作,绝不会夹带私火。 这么没头没脑地发脾气,还真是头一次。 去浽县的票很好买,小地方没几个人去,几乎什么时候都能买到座位票。 买好了以后就给何艳雨发了过去,看到女儿一个星期就能回去,何艳雨字里行间都是开心,连到时候做什么菜给她吃都想好了。 几句话一聊,想到何艳雨上次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北大城市,纯粹为她担心受怕不说,还跟着经历了一次绑架,司染心里就难受。 她太不孝了,任性之下要的这场婚姻,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 下午画舫虽然没有课,但是还有些别的事情。萍萍这几天开始分手后的情绪反扑,状态很不好。司染看得出来她在硬撑,就让她回去休息两天。 司染打了辆车,直接回了画舫馆。 上车以后,她紧张地跟司机说出了路名。虽然坑坑巴巴,可总算不用打字了。 司染想锻炼一下自己。人总不能陷入原地,更何况脚下踩着的还是沼泽呢。 出租车前脚停到了萍染画舫门口,斯野的宾利后脚就跟着靠边。 司染干脆没进去,站在店门口等他。 然而斯野没有下车的意思,车窗缓慢摇下,能看见他单手举起了手机贴在耳边。 下一秒,司染的手机震动。 “过来,上车。” “我下午画舫还有事。” “上车。” “我真的还有事。” “我叫你上车。” “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现在找我吗?” 他重复了三遍上车,她也重复了三遍不去的意思。 两人明明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却在手机里僵持住。 五分钟之后,司染挂断了电话,抬脚走向了画室。 宾利车上,老吴目睹了全过程,人低着头,呼吸都不敢用力。 斯野收起手机,在车里就点了烟。 烟雾燃起,他吐了口气,淡淡地道:“老吴,你先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先生,晚上的应酬?” “我自己开去。”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老吴只能答应,拉开车门,斯野又补了一句话。 “这几天你都休息休息吧,车我自己开。” 老吴不好说什么,他们几个人跟了斯野不少年,但是真能说上话的,连霍言都不行,也只有子佑那个暴脾气可以。 车窗彻底摇下来,一截好看的小臂从车窗中探出,指尖一抹烟雾缭绕。 男人长得太好看,一头银发无遮无掩,引得路人频频注目,可也都是远远看着,没有人敢真的去靠近他。 司染到了店里,徐钿和周央一起喊她染染姐。 “有事要跟我讲?” 徐钿推了推周央,周央笑笑地道:“我们、我们就是想问问中秋节店里……” “中秋节那几天店就不开了,你们想买票的到时候提前两天买。” 一听到确定答案,两个女孩一起喊:“染染姐你太好啦。” 司染弯了弯唇,其实她们不知道,这段日子有她们陪着,看着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她也越来越好了。 “染染姐,你看外面车上那个抽烟的男人好帅啊。” “哇,他染的银色头发,绝了。” 司染不用回头都知道她们说的是谁。 徐钿和周央并不知道司染已经结婚了,更不认识斯野。 司染没说话,转头进了店里间的画室,即便没有推荐人不能报名参赛,她也想带两张近期的作品去沪市的画展。 摊开画布,笔下生辉。 司染最擅长的是肖像画,不喜欢与人接触,却也能最敏锐地捕捉人细小若微的表情,神态。她算是个敏锐的人,能够察言观色很快嗅出氛围,但恰恰如此更加不能明白斯野。 他像挡在她身边的一堵高墙,可以让她安心遮浪,也能压得她的世界密不透风,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笔提亮的颜色在画布上晕染,画上的人银发隐隐生辉。她画得栩栩如生,可唯独那双异色眼瞳中的眼神拿捏不了。 她不知道该给那双眼睛什么样的情绪才合适,最后留下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瞳。 画笔搁置,天色已沉。 徐钿和周央也到了下班时间了,看司染出来,一起喊她:“染染姐,你看那个男人还在,我们觉得他一直盯着我们店的方向看,会不会是坏人啊。” 顺着视线望去,宾利车上的男人三个小时位置一动不动。 车窗开着,他手里仍旧夹着根烟,不知道到底抽了多少根。 完成画作的时候,司染看着包里放着的两张沪城画展的票出神。 司染打开店门,抬脚正要出去,宾利车窗蓦地关合,左转起步灯打闪,车身缓缓驶出视线。 夜半,司染独自在尘吾院里 ,草莓和桃子很乖地趴在她身边睡觉。 晚风渐凉,京北的天入秋很快,逼近中秋节前后,气温就会降到要穿长袖长裤的温度。 司染坐在院中的凉亭里,双手拖着腮,望着池子里游动的红鲤鱼,思绪像飞旋的风,飘到哪是哪。 以前入秋以后就是李雨弃比较难熬的日子,他鲜少的几件秋衣冬衣都短了一大截,脚踝手腕通通露着。到10月之后,他手上的温度就像冰似的。 银河村不是没有心软的人,想给孩子送点衣食补贴的也有,可是耐不住他那个养父泼天地追到家门口骂。 到最后别人也是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后来,他也有了朋友。田淞把他的半新衣服给他带过去,可他坚持不要。清瘦的少年脸上写满最后的倔强。 司染看了下时间,又已经过了凌晨,都快一点了。 她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的时候接到了霍言的电话。 “夫人,您睡了吗?” “有事吗?” “我现在不在京北。”霍言的语气听起来很急,又有点遮掩,“夫人您能去接一下先生吗?” “嗯?” “他……他喝多了,也不让老吴开车。我怕他出事。” 凌晨的桑拿局不知道怎么改成了酒吧,明明六点的饭局他就已经喝了不少,到了酒吧里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喝得跟他攒局的林总都怕了,一个劲地劝。可他不听,谁又敢拦着。 最后还是跟过去的特助不知道怎么办,打的电话给霍言。 光50度的烈性威士忌他喝了整整两瓶,还不算先前喝的那些后劲很大的红酒。 霍言一听不对劲,这才打给的司染。 “夫人,老吴一会儿就到,接您去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去了……”他就能听她的吗? “夫人,相信我,现在先生只会听你一个人的。” 等到了地,灯红酒绿的光刺得司染眼睛发晕,过于大的音效也震得她心脏砰砰跳。她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踏进门的一刻就特别局促,满屋子的陌生人让她有一瞬想逃的冲动。 “请问是司小姐吗?” 惝恍中有个文质彬彬的男人过来,开口介绍自己:“我是林威,斯总的朋友,他在里面。” 跟着林威一路进到里厅,音乐没有外场那么大,稍微正常一些。 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背影,趴在吧台上,头埋在臂弯里面,另一手仍然扶着未喝完的酒杯。 林威拍了他几下他都没动静。 司染站过来,轻轻喊了他一声:“你怎么又喝这么多。” 声量轻得瞬间被背景音压没,趴着的人却有了动静。 斯野抬起头来,灰蓝色的眼瞳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猩红完全覆盖展览。 看到她来,他扯了扯唇,下一秒就抓起手里的杯子,仰头就一口干完。 “别别别,斯总这酒劲大,您不能这么来。”林总在旁边看得脸都白了。 这么喝法,要是出事了不得了,求助的眼光连连向司染投射。 司染弯下身来,靠近他:“别喝了我们回家。” 闻言,斯野慢慢地转过头,向是终于看清了人似的,盯着她看了看,看完就笑。 司染以前从没看他怎么笑过,一直觉得他笑起来会很好看的,直到此刻她不想让他再笑了。 那笑里的涩苦感让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我帮您扶他。”林威道。 斯野却摆摆手,晃晃荡荡地站起来,还没稳住身体,人就向后倒。 “我来吧。”司染轻轻地道。 他还能走,就是十分不稳,搀着司染的手,总算坎坷地出了酒吧的门。林威一路在后面跟着,看着他们上车。 老吴一看这情况,也是吓了一跳。 他们这个地位的人,日常应酬两天一小喝,三天一大喝是常事。斯野酒量慢慢被锻炼得也算不错,像这种醉法,他还真没见过。 人靠车门的时候,腿都抬不利索,还是老吴帮忙才把他弄进去的。 上车以后司染便说:“老吴,你开慢一点。” 老吴当然明白,一路开得小心翼翼,中途还是停了两次车,把胃都快吐得翻过来。 再回到车里的时候,司染也不舒服,车厢逼仄,空气中太浓的酒味。 斯野垂着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司染摸了摸他的手,凉得像也像一块冰。跟当年缺衣少食的少年一样,手心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头靠着车窗,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捂着腹部,压按了几下。动作并不明显,但还是被司染发现了。 “你是不是难受?” 斯野偏过头来,长长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狭长的眼尾全红了起来,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司染,我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看不见我呢?”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咬字都不清楚,慢慢吞吞才说了完整,在老吴的位置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可司染听得清楚。 说完一遍他又重复一遍,还是那句话:“你怎么就看不见我呢。” 连续说了三次之后,斯野突然开始咳嗽,咳得昏天暗地。 “老吴停车!” 车子急匆匆找了个路边靠停,还没停稳,斯野就拉开车门出去。 以为他又要吐,司染拿着纸巾盒和漱口水跟了过来。人还没靠近,就见斯野扶着枯树干,手臂脖子上青筋都凸起,猛咳了几声,呕出一口血来。 第28章 尔尔相离28“不要再去想李雨弃这个…… 老吴当即一脚油门开到了市院,一通检查来得很快,判断出胃出血就给办了住院挂了水。 司染守在病床上,心里沉得像外面未亮的天。 “夫人,我来看着,您回去休息吧。” 女人本来就是瓜子脸,现在又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弱,像是比床上躺着的人更脆,一碰就能碎了。 司染摇摇头,拒绝了。 她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默默地坐到了床边。 斯野挂了水以后情况还算平稳,医院里面生死别离的大事都见惯了,像这种喝醉酒的小情况更是不放在他们眼里。白天司染忙完了就会来看他,晚上也住在医院陪。 他睡了整整两天,靠喝点稀得像水的米汤撑着。 第三天看到她的时候,瞳眸里面才稍微没那么迷糊了。 她这几天都在他身边,忙前忙后地照顾他都知道,却没有力气说话。这一觉睡得像起不来了似的,哪怕是现在醒了也还是觉得浑身酸痛。 “你身体还虚,所以会觉得没劲,需要好好养一养。” 司染坐过来,把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端过保温桶,勺子舀了热烫在唇边吹冷。 之前那套带草的餐具被他扔了,司染又下了一单,手上这套是纯素的颜色,一点花哨都没有。 斯野的视线朝上面落了落:“怎么不买以前那种?” “哪种?”司染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带小草图案的。” 司染手一顿,敏锐的直觉告诉她,他话有所指。 “觉得你好像不喜欢。” 她垂着长睫,这么近的距离,能看到她的睫毛卷而翘。她不擅长化妆,好看的睫毛是天生的。 一碗小米粥喂下去,司染又拿了湿面巾给他擦嘴。 她照顾人很有一套,细心又耐心,动作也轻。 正要收拾碗筷去洗,起身的一瞬,手腕被斯野握住。 他人虚着,手上并没有力气,只是搭在上面,然而司染却没再动。他抓她的这只手上还打着吊针,刚才动作间已经看到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的皮管里回流。 “对不起。”斯野张了张口,声音全是气音,没有什么支撑力,嗓子干哑得特别厉害。 司染瞳孔缩了缩。 “我不该把你的碗扔掉的,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是他做的。”他垂着头,眼睛几乎不敢跟她直视。 司染心口彻底弹了一 下。 她听到他口里说的那个“他”。 “你先养好身体,别的别想太多。” 她企图安慰他,可显然没有效果。 感觉到斯野的手在颤抖,司染坐了回来,把碗筷放在了一边。 “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静默一瞬之后,他蓦地身体前倾抱住了她:“不是我做的,都是他做的。他是坏人,你气他,不要气我。” 被手臂收紧的司染,心也像被无形手抓紧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承认另外一个他。 他白天晚上是不一样的,他有不为人知的双重人格。这应该是他一辈子抵死不提的秘密,可现在他抱着她的身体,说了出来。 “我控制不住他,他生气扔了你的碗,不是我。” 病房里面响彻的他虚弱发抖的声音,抬眸的一瞬,那双异瞳变成了一样的颜色,红血丝艳如滴血。 “过去的事别再想了。” 他埋着头,听着她的声音,双臂更加紧了一些。 司染连忙提醒他:“别用力,当心回血。” 但斯野更用力了,像怕她逃走一样。 “我不走。” 斯野抬眸看她。 司染轻声重复道:“我不走。”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芯片,沉默地放在了病床柜上。 斯野看了一下,像怕什么似的,反射性地躲避,别过视线。 “我知道是他做的。”司染看着他,“但我也希望,他不要再做了。” 斯野垂着眸,全程再也没说一个字。 半晌之后他撑着坐起来,要下床。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拿。” 他说了一句裤子,司染把裤子拿来给他:“你现在还不能出院。” 斯野在裤袋里掏了一会儿,掏出来一张卡,放在司染手里。 沪城画展的推荐卡,她可以报名参赛了,推荐人一栏写的是——记和集团斯野。 三天以后,斯野虽然不能出院,但是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 这次住院之后,司染总算了解到传言这位20岁就执掌斯家记和集团的掌权人身体素质果然不太好。胃出血症状之后,他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有好几处并发症。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多休养,不要操劳。可四天没处理工作,特助报来的文件就把整个病床柜堆满,司染来的时候连饭盒都没地方放。 司染看着他一手打着吊针,一手签着文件,似乎已经习惯于这种状态。 她白天照旧来送饭,他看到她来,也仅限于看看,两个人很少交流。司染不知道白天的斯野到底是不记得晚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还是知道只是不说,不认。但是她晚上来陪他的时候,他会明显热情许多。 司染有时候坐在他病床前的时候,看着他割裂的样子会想,他晚上不同于白天的样子是不是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 所有关于斯野的外界流言都是说他手腕多么狠辣,下手无情,雷厉风行。在记和集团走下坡路的那几年,年纪轻轻力挽狂澜,推陈出新,向死而生,才挽救了这么大的家族企业,也撑起了斯家门楣。 但是夜晚的斯野却根本没有白天那么淡然,他抱着她的双臂会颤抖,话里的声音是虚浮的,身上的温度是烫的,眼里的情绪是波澜的。 她只要一动,无论前一秒他在投入什么事情,都会立刻追着她问“去哪?” 得到答复以后,会重新变得安心。 如若没有,做出的举动也很疯狂。 有一夜,套房的洗手间停水,半夜也不好叫人去修。司染起夜的时候看他在熟睡,便出去到其他楼层去。结果再回来的时候,他病房外亮着红灯,护士在门口解释安抚。 她总共也就去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却按响了紧急救助按钮。 “我夫人不见了!” 司染回来的时候,他正咬着唇跟那个护士说这句话。值班的小护士年轻,有点被他吓到。 那一刻,他偏执的眼神在看到她的一刻平复,连语调都降了下来。 “去哪了?”他还是这样问。 解释完以后,司染替他跟护士们道了歉。说来也是奇怪,她极其惧怕社交,可是每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却总是成为了出头的那个人。 司染推着他进了病房,看他盖好被子躺好,看到他今天这个情况,决定还是要把有些话说清楚。 “斯野。” 她刚刚喊了他一句就被他打断:“为什么又要叫我斯野,不是说好了叫我蓝蓝吗?” 司染哑言。 这个名字他是说过,可是隔了好久她也并没有这么叫过,一直相安无事不知道现在怎么又被提了起来。 “蓝蓝。”她僵硬地叫出这两个字,“我只是觉得不太习惯。” “跟草草一样,你多叫叫就能习惯了。” 司染抿了抿唇:“我过几天要回一次浽县。” 斯野抬眸,直直地看着她。 司染站起来,不太敢直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流露出的神情能将她生吞了。 “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中午我就不能给你送饭了。” 斯野垂着视线,声音死沉:“后天,沪城画展有一场先导会,我可以带你先去熟悉一下。”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对于一个新手画师来说能得到跟画展上大师前辈接触的机会有多么难得。斯野在给她牵引人脉。 不是不动心。 可她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何艳雨打电话说银河村的拆迁计划提前了。说本来还说得一个月动工,突然之间路段就被围起来,已经开始动工。 有些东西如果连最后一次都错过,那会是她一辈子的不死心。 “你回浽县干嘛?” “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要做。” “比你的前途理想还重要吗?你不是很热爱油画吗?” 司染不想跟他争辩这些:“你好好休息,我去几天就能回来。” “一定要回?” “一定。” “中秋节不是没到吗?等到中秋,我陪你一起回去。” 司染顿了顿,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答应这件事。 手指攥着衣襟的布,她再一次重复道:“明天中午我就不能给你送饭了。” 上一次坐上回浽县的车时,她还没有身份证不能买火车票,跟着旅行汽车,买的是黑票。 坐上车的时候心里抱着的是重逢的期待,可这一次是永久的告别。 人一到浽县,何艳雨就等在了出站口,一起来的还有王盛程,何艳雨当时的主治医师。 “叫王叔吧。” 司染心一瞬提到了嗓口,半晌还是没能出声。 “别为难孩子了。” 王盛程把司染的包一提,知道她的特殊情况并不计较,直接开车往银河村走。 为了方便生计,司染15岁去京北念高中时候,何艳雨就去浽县打工,后来攒到了点钱就干起了小生意,卖馄饨一卖快十年。 村里的毛坯小屋一直空在那,没想到有朝一日拆迁倒给何艳雨贫瘠的人生拨了一笔巨款。 “小染,咱们那个房子拆迁以后能有八十万呢。” 何艳雨活了一辈子手上都没攒到这些钱,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王盛程开车,话不多,却很细心。何艳雨一咳嗽,他就问要不要停车休息休息。司染看见他默默地把车里的冷气关了,车窗开了小缝,能透气又不会吹到何艳雨。 他们今天能一起来火车站接她,关系走到什么程度已经很明显。 看到何艳雨晚年时候能遇到一个知冷知暖的人,司染觉得是她这段时间来遇到的最好的事情。 “小染,你回来他知道吗?” “知道。” 顿了下,司染又补充道:“他太忙了,应酬酒喝多了,这两天还在医 院,所以没有回来。” “要紧吗?” “好好休息就行。” 何艳雨垂头,手搭在司染手背上:“你跟他提过那个人吗?” 司染瞳孔缩了缩,摇头。 她从来都没有打算跟斯野提李雨弃这个人。他们之间的婚姻状况有点特殊,司染觉得她没必要跟斯野谈这些感情上的事情,反而会徒增烦恼。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何艳雨是过来人,“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草率地结婚了。可既然是夫妻了,你们两个人之间还是得说开了毕竟好。藏着这么大一个横梁,对谁都不好。” 司染垂着眸,没说话。 知道司染心急,车停在银河村以后,王盛程说带着何艳雨到处转转,把空间给她留了出来。 银河村还是以前那个老样子,经济不发达,十年过去以后更加衰败了。 从村东开始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拆迁的挖掘机,推倒了一个个土房,也推倒了过去的记忆。 沿途走去,有她曾经上学常走的泥土小路,也路过了田淞田汐以前住的家的位置。 司染脚步飞快,直奔银河村里最破旧的那个小屋,远远地望见屋瓦一角,视线就先一步开始模糊。 站在屋前的一刻,脚步变得无比沉重,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石。 那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屋里蜘蛛结网,浮尘厚灰,里面所剩无几的家具早已残破,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甚至连窗户都是漏风的。 视线瞥过一角,靠墙的位置,司染仿佛还能看到当初少年坐在那吃干野菜的样子。察觉到她盯着他看,少年抬起眸,一贯清冽的脸上挂着只有对她才会有的笑容。 瞳眸微闪的一刻,他鼻梁上的山根痣,也合着那笑容一起润进了她的心里。 如今连这最后一处回忆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她再也不能坐在小屋里等她的少年了。 她的少年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司染,别等我了。” 屋外十来米的地方,郁郁葱葱的大榆树下,一道眼神从她站在屋外开始就追随在司染身上。 她起得比平常都早很多,明明是9点的火车,人7点不到就出了尘吾院的门。 司染并不知道,在那辆从京北到江城的动车隔壁车厢里,他跟她坐了一路,隔着一个车厢的门。 明明是面对面的方向,可他们互相谁也看不见。 下车,她上了王盛程的车,却不知道一辆奥迪也跟了一路。 斯野的手机振了振,他拿起手机,贴到耳边,目光却没有从女人的身上移开过。 她蹲在那里哭,哭了好久,哭得痛彻心扉。 “斯总,银河村怎么那么快就拆了?不是计划还有几个月的吗?河道建设本来也是年尾的计划啊。今天林总一提我都懵了,现在马上入秋,拆银河村也不能建河道,中间空期几个月我们不是稳赔吗?” 电话里的字斯野每句话都听了,可一个字都没听见去。 他明明隔了很远,可耳里听见的都是女人眼泪落地的声音。 “提前拆迁的话,我们也要赔村民钱的,一家好几万,加在一起……” “说完了吗?” “嗯?” “赔多少算出来,记和赔,我赔。” “不是,斯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为了您的利益最大化考虑吗?现在提前拆银河镇不理智啊。” “拆,你包的工程人员太少了,拆了半天才拆到村东,那村西什么时候才能拆到。” “今天早晨才动工的……” “多派点人来。”斯野的语气冷得像冰,“一天之内,把银河村移平吧。” 挂了电话,小屋里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正在举着手机,对着一群破烂的空间不知道在拍什么。 司染在留下了最后的纪念,蓦地身后感觉到一丝异样。 她转过身去,透过被风吹得摇曳的窗户,大榆树下一片阴影,却什么都没有。 当她再背过身的时候,榆树叶缝隙里,蓝色的眼瞳却压着沉沉的光。 午饭时候王盛程在村子的土菜馆给他们叫了一桌菜,怕司染尴尬,自己没怎么吃呢就借口走了。 司染看出来王盛程是在迁就她,何艳雨道:“不碍事,咱们母女俩吃,等回去我再给他亲自包水饺。” “妈,王叔对你挺好的。” 何艳雨低头笑笑:“妈不怕你笑话,他是对我挺好的。你说妈到这个岁数了,能遇到一个像老朋友一样的人,互相陪伴,挺知足的。” 何艳雨变化多了,烫了头发,人也不穿老气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精气神比头几年独自拉扯司染的时候好不知道多少倍。 “小染,妈这辈子婚姻不幸福,要不是遇到你王叔,本来就不报希望了。可是妈希望你能幸福。” 司染头垂了垂。 “你回去还是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吧。过去的事情,将来的想法,总要一起聊聊。” 司染点点头:“好。” “小染。”何艳雨直直地看着她,见面后语气也是头一次严肃,“今天来了一趟银河村,该放下的就该放下了。” “你和那个孩子,可能有缘,但是无份。” “不要因为过去的事情,伤了现在人的心。” “你想想,如果你王叔一心一意对我,我却心里总想着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对他公平吗?被他知道了,能不寒心吗?” 司染垂着头,眼泪砸在了碗里。 “小染,从今天开始,不要再去想李雨弃这个人了。妈也不是非要你跟斯野过好,但既然结婚了,总不能当成儿戏转头就去离吧。你得尽尽力,好好地跟他去过。如果实在不行,妈永远是你妈。” “妈还是那句话,京北要是过得太难了,就回浽县,跟妈一起摆摊卖馄饨,有什么大不了的,日子照旧能很好。” 何艳雨抽了张纸巾给司染擦泪:“不哭了,我闺女这么漂亮,卖馄饨也是馄饨西施。” 司染破涕为笑。 店门口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奶奶筛着红豆。 司染坐近了一点,靠在何艳雨怀里,突然就感觉到生活啊,它还行。 因为来的时候说了斯野还在医院,何艳雨怕影响他们的感情,也没留她。 就住了一日,第二天还是王盛程开车把她送到的车站。 检票口进站前司染转过身跟何艳雨摇手,鼻子发酸得厉害。 那年第一次要离家何艳雨去京北投靠陈枚的时候她没都没哭。年少的时候对离家没有多大的感觉,现在年龄还没怎么大呢,却越来越依恋家人围在身边的感觉。 一直到司染上了扶手电梯去楼上的候车室,远远地还能看到王盛程何艳雨挨着站在一起,朝里面张望。 明明从他们的位置,连个模糊的身影都看不到,更不可能看到司染。 “妈,我都到二楼候车室了,你跟王叔回去吧。” 何艳雨接着电话:“回去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妈,你别担心我。” “跟斯野好好地。” “好。” 回来的车票没有买的动车,是个六个小时的普通绿皮车,车厢内的环境就明显比不上动车了。 不仅夹道上站着人,还有人在抽烟,空气不流通,味道也不好闻,绿皮车的窗户还是关着的。 司染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隔壁座已经坐了一个中年男人,本来的双人位被他占了一个半,留给司染可以坐的位置只有一点点。 司染勉强坐了一点点,屁股只能挨着点边。 可她刚坐下,那个男人睁了睁眼,居然蹬掉凉拖鞋,把一只脚踩在了座位正中间。 司染起身站了起来,她的车时一共要六个小时,不能一直站着。 可是,来不及再想,抬眸的一瞬,视线凝滞。 车厢门处陆陆续续还有继续上车的人,隔着两个推着行李箱的大学生后面的那个,不是斯野 还能是谁。 目光猝然跟他对视,他稳稳地接住,丝毫不显慌乱。 等到走到司染站着的座位旁,冷冷地腻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 “起来。” 油腻男抬眼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放在眼里,脚放在座位中间的地方更多了。 斯野平静地掏出手机,对着中年男人拍了张照片。 他还开了闪光灯和快门声,在车厢里响起很大的咔嚓声。 “我奶奶的个去,你想干什么!”油腻男直接爆了粗口,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 “拍了张照,现在正在录像。”斯野抬起手机,将镜头凑进男人的脸上。 动静之下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乘务员也了赶了过来,很快了解情况。 “这位先生,列车上不能抽烟,另外也请您保持好良好坐姿。” 调解之下油腻男也不敢怎么样,恹恹地把腿收了回去,还不忘威胁斯野:“你把手机上的东西删了!听到吗?” “删了。”斯野淡声道。 没想到他答应得那么快,油腻男还愣了一下。 下一秒,斯野又道:“多少钱能买你的位置,一千够吗?” “什么?” “一千块,我们换个座位吧。”斯野把他的票递了过去。 油腻男狐疑地接过来一看,无座? “一千块,扫码,我坐你这里。” 司染暗暗戳了下斯野,换个座位给一千,他傻不傻。 结果没想到油腻男顺口来了个一千五? 斯野掏开二维码就扫了,司染还看到他输入的是3000。 油腻男嘴都快笑抽筋了,这是天降财神爷啊。 “给你加了点钱,条件是,去别的车厢。” 财神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油腻男跑得比什么都快,蹭蹭就钻到后面的车厢去了。 斯野侧眸,淡淡地道:“他走了,不碍眼了。” “你给了这么多钱。”虽然这些钱对于斯野的身份不算什么,可司染挺心疼的。 “花得值。” 司染垂了垂睫,莫名被他这句话弄得心口跳了下。 “视频真的删了吗?” “本地的删了。”斯野挑了挑眉,“因为已经上传到了网上。” 司染眨了眨眼,唇弯了弯。 火车已经开了,车厢微微晃动,她弯腰正准备入座,被斯野拦了一下。 快入秋的天气乱穿衣,有的人还是露肩小吊带,怕冷的人已经披上了薄外套。 斯野脱下身上的外套,平铺在了刚才的座位上,自己坐在油腻男之前的那个座,司染还是坐她自己的位置。 他用衣服盖着是因为,油腻男踩过座位。 “现在可以坐了,坐我衣服上就不脏了。” 司染坐下来,看了下斯野。 他脸色一点都不好,甚至于下巴一圈还有青色的胡渣。明明昨天这个人还在医院里面挂水,按道理来说现在这个时间他还有一个检查要做。 他身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包,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穿西服,一套休闲的服装,但是颜色还是黑色的。头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帽子,为了遮掩他的一头银发。 人太多的普通场合,他都会戴着帽子,大概是不喜众人看向他的异样眼光。 “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闻言,斯野侧眸看了下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司染。 他问:“你来浽县做什么?” 司染不想骗他:“来看一个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斯野定定地看着她,灰蓝色的瞳眸很深。 半晌,他挪开眼神,看向窗外绿油油的田,也回答她的问题。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来陪我太太。” 第29章 尔尔诀别29“嫁给我,就是因为我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是落寞的,语气是空洞的,莫名让司染心里觉得像被绳子抽了下似的。 “你怎么不好好在医院呢?不是告诉过你,我回来一趟很快就会回去了。” “我也告诉过你,中秋节快到了,等到中秋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 “那不一样,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这次必须回来一趟。” “重要?有多重要?” 司染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到我就到了。” “你跟着我吗?”她下意识地就去看自己的包。 “没有,我没放那个了。” 司染的手顿住,僵了僵。 “我不放了,放也留不住你不是吗?你想去哪就去哪,我留不住你,不是吗?” “你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 “我能留住你吗?作为我的太太,这个身份,能够留住吗?” “来回坐车,会不会不舒服。” “来看你的草草哥哥吗?在你心里他最好,最重要,我永远也比不上他是吗?” 她企图避开这个话题,可他一步步还是逼到了这里。 他们自说自话,话的重点落到了李雨弃身上。 “其实你没必要,我知道可能是我的错。”司染开口的嗓音都在颤抖,“他可能已经是一个不在世的人了,我回来是因为他的房子要拆迁了,我就想再看一眼。” 就一眼,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所以我是不是要乞求苍天他还活着,否则的话我更比不上一个死人。” “斯野。” “你的草草哥哥,长得怎么样,好看吗?” 司染静静地看着他,缓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长得跟我比呢?哪里像?或者哪里不像?他鼻子上是不是有山根痣,腰上呢,有什么,你总是在我腰上找什么。” 她背过脸去,他却按着她的肩把她掰正。 火车上声音不能太大,他压着的嗓音显得更加沉郁。 “嫁给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他是吗?” 六个小时的车程,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安静得像个陌生人。 司染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她要解释什么做什么。她心里的确有李雨弃的位置,他本来以为斯野不会在乎。 可是事实证明显然不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斯野的态度对李雨弃是敌意的。 离婚吗? 半年的婚姻生活,这个念头第一次在她心里浮现,一闪而过。 中途他买了快餐,餐盒拨开的一瞬味道更弄得她很难受。她没吃,他也没吃,两份没动一下筷子的餐盒就这么扔了。 饭菜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司染的心又跟着抽了一下。 快下车的时候,司染吸了口气问他。 “你要回医院吗?” “去公司。” “你身体?” “死不了。” “斯野,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像之前那样,难道不好吗?” “之前?”斯野眸色压得很深,“相敬如宾,平淡如水?就是你要的?” 司染有些困惑了,这难道不也是他要的吗? 明明提出结婚的时候,协议上他自己写的就是不要求她一定要对他有感情。 绿皮车缓缓停下的时候,斯野道:“下车以后我就直接去机场了,要出差。” 司染点点头,无话。 她劝不动他休息,也劝不动他回医院。她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多说无意。 斯野偏过头来:“你不问问我到哪出差,几天回来吗?” 司染仰着头看他。 他们两个站在夹道口里,后面堵着一群也要下车的人。绿皮车里的人待久了都会心烦,大家都很焦躁,已经有人在推斯野的后背。 斯野吐了口气:“算了,不想知道就算了。” 一路出了站,远远看见霍言在出站口等着,原来他从外地回京北了。 六小时车子坐完,司染也很疲倦,精神和身体上双重透支,小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连霍言都看出来了:“夫人,让小季送您先回尘吾院吧。” 斯野已经抬步上车,面色冷淡,也不看她。 司染余光中只能看到他一个寡然的侧脸。 她摇摇头:“我还得先回一趟画室。”约好了一个学员,她爷爷过60大寿定制了一幅画,今天来取。 原本画已经做好,但是回浽县这一趟,司染觉得那幅画上还可以加一些东西。既然已经有了想法,不加的话总觉得画不完整,对不起客户。 “那 ……小季送您去画室。”霍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古怪的气氛显然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 “夫人,你要注意身体。” 司染点点头,看向斯野,对霍言说:“他也要注意身体。” 霍言抿了抿唇:“好,我转告先生。” 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斯野不直接加司染的电话,而是通过霍言转述一样。 霍言把这句话跟斯野说完,他低垂视线,似乎无话交代。 霍言朝司染笑笑:“夫人,您先上车吧,先生想看着您先走。” 闻言,斯野抬眸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视线所及,司染上了小季的车,车身驶出视线良久,斯野才往椅背上一靠,绷紧的神情一瞬疏离,满脸写不完的疲惫,阖目休息。 “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霍言心里擦了把汗,感觉这样干下去,他会有婚姻恐惧症的。 到了画室,司染还是给斯野发了信息,盯着屏幕良久,那边没回,预料之中的反应。 斯野这个人,一会儿会对她热情,可一会儿又会坠入冰窖,忽冷忽热的相处已经半年多,曾经司染觉得时间长了她会习惯。 可是此刻突然觉得,好累。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画室里的画拿出来,该补的地方补了,整幅画改到自己满意的程度,客户也到了。 跟电话里面的声音一样,是个长相很甜的女孩,看起来年龄跟她相仿。 司染提前说过她自己的情况,女孩也就直接拿画,没寒暄客套很多。手里端着的小盆栽放在了桌上。司染顺势一看,居然这么巧,她种了一盆鬼针草。 女孩拿到画一看,眼睛亮了亮:“哇,你真厉害,我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司染弯了弯唇,也希望你爷爷喜欢。 女孩端起小盆栽道:“我爷爷说了,如果我觉得画不好看也不要当面讲出来。如果我觉得好看的话,就代替他把这个送给你。” 女孩说起话来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不难猜,她的爷爷也是个这样的人。 “谢谢。”司染接过盆栽。 “姐姐,你说话声音很好听。”女孩也不吝啬夸奖。 送走女孩,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作画的疲累强烈反扑,司染感觉头有点发晕,摸索着椅子坐了下来,缓了半天还是没好。 她隐约觉得身体有点不对劲,听到身后店门拉响的声音,咬着唇道:“对不起,店已经打烊了。” “你怎么了?”声音是付荡的。 司染转头想去看,可眼前彻底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悠悠转醒的时候,映入眼帘是消毒水的味道。 护士在给她扎针,付荡坐在旁边。 司染还是没力气,整个人一股虚弱感。 “闭眼睡一会吧。”付荡道。 “我是不是贫血了?” 付荡抿了抿唇,头一次欲言又止的感觉,这让司染感觉有点奇怪。 “先睡一会吧,多休息。” 岔开话题的感觉太明显,司染敏锐地捕捉到付荡为难的表情。 付荡走到病房门口,遮了窗帘,立刻有邻床的病人抗议。 “这才几点,窗帘一拉我都看不到外面,烦死了。” “窗帘是你家的吗?八点了,你不睡人家要睡。” “你老婆睡,所有人都要陪着她睡啊。” 司染一怔,摇摇头,意思是不要。她动作有点急,想坐起来。 付荡连忙过来,让她睡好,知道司染想说什么,他强压火气。 司染侧了侧头,旁边睡着的是一个孕妇,肚子明显好几个月了。 第六感有点不好,司染又问:“你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 付荡眉宇间压得很沉:“你怀孕了。” 司染用了好几秒的时间也没听懂他的话:“我吗?” 瞒着她也不是回事,付荡道:“都三个月多月了,胎气不稳,医生让你静养保胎。” 病床上的司染抓着被子一角,神情恍惚,怎么就怀孕了呢? 倒回前面去想,应该是向玄刚住尘吾院的那一次。 她本来就怕会不会万一,但是那天他动了情,告诉她“哪有那么多万一呢”。 手轻轻地覆在肚子上,丝毫感觉不到那里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在。她例假始终不准,有时候几个月不来,猛得来一次痛经到死去活来是常有的事。所以这次又是隔了几个月,也没有在意。 病房门被轻轻推来,付荡刚刚缴完费回来。 “多少钱我回头一并转给你。” “再说这样的话,我就跟你生气了。” 付荡拉开椅子向前一坐,脸色很差:“电话打过了吗?他什么时候到。” 司染垂着头,看向手机。 她还没打,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他说。事情来得太快了,她自己还接受不了这个事情的时候,先一个可怕的念头刺到心上。 万一,他不要呢。 当初结婚的时候,条约上并没有严格约好要不要孩子。但是平时看他注意的样子,应该是不想要的。 他不要的话,她要怎么办? 几乎是一瞬,司染可以确定的是,她会要这个孩子。 他既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体里,她不能因为其他一些原因就赶他走,这是司染的信念和坚持。 “他是知道了不想来,还是还不知道?” 付荡扯着唇:“电话给我,我来告诉他。” 他火气冲冲的。 司染按住他的手,摇摇头:“是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孩子父亲,也是你丈夫,理应照顾你。” 紧接着付荡满脸不屑,嗤了声:“自己的女人都照顾不好,算什么男人。” “不是这样的。” “你都这样了,还替他说话。”付荡也是无奈,“算了,随便你吧。总之这几天你先安稳养好身体,别的先别想了。” “男人么,天底下不止他一个。孩子重要,想想孩子。” 付荡提到孩子的一瞬,司染的眼眸就湿了,别过脸去。 她怎么突然之间就有孩子了。 还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横着一个李雨弃,还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到底要怎么跟他说呢。 司染还没想清楚怎么办的时候,斯野的电话却打来了。 听到他声音的一刻,她双手攒着手机,一瞬特别想问问他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在哪?”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冰冷,甚至比以前更淬着寒气。 “我……” 刚说了一个字,就被那边截断:“尘吾院这么不好吗?连住都不想回去住?那你想住哪?银河村那个小破屋吗?” 司染咬着唇,突然之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斯野道:“银河村不在了,五天之内就能拆完,你别再想了。” 司染手都抖,一瞬明白了拆迁这么提前是怎么回事:“是你授意的吗?为什么?” 如果说银河村提前拆迁是斯野指使,那也同时意味着,如果不是他的话,银河村本可以不用拆迁。 他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 没等斯野说话,司染先挂了电话,靠着枕头,把脸完全埋了进去。 “8号床?怎么哭了?情绪会对胎儿造成影响哦。” 护士把检验单递过来,司染埋头很不好意思地垂头,眼睛又红又肿。 “10点去楼上做一个B超,然后你已经三个月了,要去社区医院去建卡。” 司染点点头,看着检验单上“孕检”、“B超”这样 的字眼,心事重重。 “你家属呢?你男朋友怎么不在?” 司染长得显小,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结过婚的。付荡陪在身边,把他错认了很正常。 “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普通朋友。” 护士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多问。 小姑娘情绪不好,一看就有难言之隐,怕是遇人不淑。 护士走了以后,司染还在对着那张化验单发呆。 “昨天那个不是你老公啊。”隔壁床的孕妇突然开口,她有点见红,养了两天,今天就能出院了。 “对不起啊,我昨天心情不好,枪口打在他身上了,今天还想跟他道歉呢,结果他没来。” 付荡今天有个赛车比赛,要不是文曦打电话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司染都不知道他有比赛。 当时付荡已经是做好的准备了,要在医院陪她。 那难能担得起,司染怎么劝都没用,最后还是搬出了付荡的爷爷奶奶。他走上赛车的路,一半的心是因为亲情。这场赛车比赛的确去年就定下来了,付荡的爷爷奶奶也都知道,临近日期的时候,就说等着从手机上看他比赛直播。 付荡不在,司染骗萍萍可以来陪她,这才让他安心比赛。 但萍萍那边看着店,哪能有空来,萍萍那边司染便骗她是付荡在这里。 两个人都信了,因为司染从来都不会说话谎话。 隔壁孕妇又道:“那你老公怎么不来看你啊,怀孕了还就你自己。” 司染垂下睫,不语。 隔壁床的丈夫猛戳他老婆,那女人不乐意地胳膊一甩:“有什么啊,我就问问。她老公没来不就是没来吗,我又没瞎说。” “哎呀我姑奶奶,你少说两句吧,半个小时你就出院了。” 吵吵闹闹的声音一句也没过司染的心里,她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也不会跟别人争辩。 躺在B超床上,冰凉的液体擦在肚皮上刺激出凉意。 探头在她身上挪动着,黑白的机器影像里面有图象在晃动,可她看不出那是什么。 内心中闪现出奇特的感觉,现在探头正在检测的是她的宝宝。 也不知道怎么了,向来惧怕陌生接触的人,几乎是脱口而出问了句:“哪个地方是我的宝宝?” 医生轻笑:“现在还小,看不出来,今天二维做好你就去预约四维,等做彩超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拿到二维B超单的一瞬,司染盯着上面写的“胎儿存活”,还有一些初步的数据,眼泪就止不住下来了。 “小染?” 听到有人喊她,司染抬眸,愣了下。 斯禾提着一篮精致的水果,从不远处朝她走来。 “付荡,比赛的时候魂不守舍的。本来是去看文曦比赛的,结果没想到,知道你住院了。” 司染还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斯禾已经挎住了她的胳膊:“什么都别想,我也什么都不会问。你身体不好,要多吃多休息。” 说完,目光朝司染的小腹望去,那里还一片平坦,外形上丝毫看不出。 “为了他好,不是吗?” 病床上,其实司染自己没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休息了一夜之后精神也好了很多。但是医生那边腔调说一定要静养,前三个月很重要,胎相不稳定。虽然她已经过了三个月,但是母体身体素质不好,还是需要继续注意。 斯禾跟她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末了,她坐着司染旁边削着苹果皮,抬眸叹了口气:“总得告诉他吧,也不能一直瞒着。” 司染手指抓紧了被单,心口一下一下乱跳。 没想到斯禾垂头倒果皮的一瞬,看似漫不经心地又补充了一句。 “不用在乎他想不想要,只要你想要,我会帮你的。” 那一霎,司染说不出内心的什么感觉,百转情绪激荡在胸口。 “别哭,老哭对孩子不好,他能感受到你的情绪的。” “他这么小,真的能吗?” “能啊,怎么不能?” 斯禾坐过来,把切好块的苹果递给她:“多吃点,对他皮肤好。” “我给你讲讲我怀宁宁时候的事情吧。” 司染在医院住了三天,都是斯禾在陪她。为了怕斯野说什么,司染特意嘱咐了岑姐。好在岑姐从来不是多事的人,夫人怎么交代,她就怎么做。 只有司染却觉得,她好像慢慢学会撒谎了。一个谎言有了以后,就会紧跟着另外一个,然后连绵不断了。 “夫人您放心,先生如果问起来的话,我知道怎么说。” 司染也不知道想瞒着斯野什么,只是他太多疑,她没办法跟他说没回尘吾院住是其他什么原因,他不会相信的。 但孩子的事情,她始终没想好怎么开口。 本来司染出院以后的打算是继续回画室工作,可萍萍知道以后怎么说都不愿意。 “你要么过了四个月以后稳定了再回来,现在我可不听你的。” “可我现在回家待着也没事做。” 结果这句话刚说完,就像被老天爷听到了似的,给她安排了一件棘手的事。 接到陈枪电话的时候,司染着实懵了一瞬。 陈枪的声音完全变了,当时她上大学离家的时候,他还没变音。后来她住在学校宿舍,寒暑假都会留校做兼职,除了寄钱回去以外,跟陈枚一家几乎没什么联系了。 陈枪也自然是没有再见过。 何艳雨在这件事上挺开明的,明白自己女儿什么性格。如果有朝一日会这么不想提陈枚一家,那也一定是委屈受到够大。 司染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陈枪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找的人会是她。 “姐,能来京北大专一趟吗?” 问了半天送算是含含糊糊说了来龙去脉,跟隔壁体校的学生打架,被校方处分,要叫家长。 陈枪喊的是司染。 陈枪这个人,小时候很顽劣。 司染刚从浽县到家的第一天,他就把她箱子里所有的衣服都倒上了可乐。她明明看到是他故意倒上去的,可当陈枚问过来的时候,他却说是不小心手滑把可乐瓶拿掉了。 “行了行了,你也别哭了。那一箱子也不是个值钱衣服,洗洗不就行了吗?” “我们家枪枪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陈枚二话不说撂下判断,何岩舟路过看到这情况,一句话没说假装去厨房忙活去了。 等到大人们一走,陈枪却明着跟她做鬼脸。 司染在陈枚家住了三年,陈枪没叫过她一声姐。小男孩越长越大,等到从一个肉墩墩逐渐往青春少年的轮廓发展的时候,司染终于考上了大学,熬完了最后一个暑假,也迎来了自由。 所以司染真的没想到,陈枪会在这个时候找的人是她。 “怎么回事啊,这个时候,谁还能找你有什么急事?”萍萍那边一听,说什么都不让司染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开车送你,我们一起去。” “没事,下午没课了。店里徐钿和周央不还在,让她们两个锻炼锻炼。” 等到了京北大专,司染先没认出谁是陈枪,却率先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文曦和付荡都在,两人看到司染来也是一惊。 但没等大家伙反应过来的时候,萍萍看到陈枪火气就一冒:“怎么又是你啊!” 陈枪看到萍萍也一怂,上次大众碰奥迪,萍萍那性子可不饶他。 萍萍脸一侧:“染染,他就是你舅妈家儿子?早知道上次赔我修车的钱,我就一分都不少要了。” 陈枪挠了挠头,几件事情撞在一起,还都是他没占理。 他脸上也不好看了,闷闷地叫了一声:“姐,你来了。” 司染定睛一看,还真认不住他来了。 五六年的时间没见,陈枪个子攒了一头,看着也有一米八,人高高大大的,说话声音粗粗的。 “怎么回事?” 陈枪又挠挠头:“隔壁体校的,跟我抢师父,一时没忍住,打架了。” “师父?什么师父?” 陈枪眼睛一亮,贼来劲,站到付荡旁边满眼崇拜:“我师父!” “你多大人了,舔着脸叫人家师父,有什么毛病没有。”嗓门 比通天炮还大,司染也是震撼到。 “你打架的对象,不会是他吧。” 只见向玄,几个月时间不见,染了一头黄毛,老远就能看到耳朵上闪闪的耳钉。 到了地往陈枪面前一站,人没他壮实,可身上那股桀骜的痞子劲,比陈枪气场强了一辈。两个人一看就知道孰强孰弱,怪不得陈枪下巴颈上一块青紫,向玄这状态哪像打过架,就跟去哪个桑拿场刚泡完似的。 陈枪也是恼:“干嘛,还想打是吧,谁怕谁啊。” “是啊,谁他妈怕了是鸟孙。”向玄还是那样,满口脏话。 “行了,你们两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打的。”司染无语,心都累了。 感觉真的像是一个中二,遇到了隔壁高阶版中二,buff叠加。 “哎,抢师父呗。”文曦扯唇,看了下付荡。 向玄哼了一声:“什么叫抢,老付本来就是我师父。” 话没说完,向玄闷声一声,头被付荡按着向皮球似的转了一圈。 “别他妈嘴里八百个弯弯了,老子答应过你当你师父了吗?磕头了吗?下跪了吗?买烟了吗?你个小王八羔子。” 司染瞳孔缩了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付荡这么狂的一面。 付荡眯了眯眼,看向司染的时候眼神又变温吞了:“你别怕,两个小王八闹人找家长罢了。” 说着,付荡拎着向玄耳朵一提:“小羔仔,你家家长呢?” 向玄耳朵吃痛,指着司染:“我、我找我婶婶。” 付荡手上动作一顿:“婶婶?你是斯野的什么?” 向玄一听到斯野的名字,整个人跟打了亢奋针似的,身体一个笔挺直绷,声音几乎是从丹田发出来了。 “我是斯野他爸爸!” 第30章 尔尔诀别30可以离婚,她带着孩子搬…… 付荡原本还沉着脸,结果一听到这句,直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小子,行,带你这个徒弟。” 陈枪一听急了:“那我呢?” 文曦把棒球帽朝陈枪头顶一罩:“怎么着,我带你你还嫌弃是不是,非得老付你才行是吧。” 闹了半天,司染总算听明白他们到底因为什么在闹。 向玄在体校呆得憋得慌,就出去玩赛车,恰好陈枪这两年也被同学拉着入了这个圈。几个人在赛车场很快结识了这两年声名鹊起的付荡和文曦。本来是陈枪先表明了拜师的想法,但付荡那时候还没收徒弟的想法,就拒绝了。 前几天,付荡一场赛事直接封神,把向玄弄得五迷三道的,趁热打铁又说了拜师的意思。 当时付荡虽然照例没答应,但是比上次多了些想法,说辞就含糊了一些。 陈枪和向玄两人之前就在开学的跨校联谊不太对付,结果再碰面的时候听到向玄嘚瑟炫耀说八成能拜付荡为师父,气性更不打一出来。 火爆脾气顶上头,打了一场狠架。 因为打架地方是在京北大专,影响很不好,所以两边学校都要求请家长。 向玄作为外校生,在隔壁学校打架,事态更严重一些。 付荡弹了弹向玄的胸:“你,下手够狠,搞这么严重,恐怕得退学吧。” 向玄满不在乎地:“退就退,破学校老子才不乐意上。” 后脑勺被付荡削了一下:“别老子老子的,那不是你用的词。” 向玄扯唇:“不抢师父专用词。” 陈枪听了撇嘴:“就你知道油嘴滑舌。” 文曦道:“向玄跟付荡,你跟我,定不定?不定就……” “定!” “定!!” 向玄虽然心愿达成被付荡收了,可文曦也不差,女车神啊!陈枪自然求之不得。 回归正题。 付荡问:“你们学校教务处几楼?” 陈枪道:“四楼。” 付荡冲向玄问:“你到底叫谁来的?” 司染来之前并不知道陈枪打架的对象是向玄,自然不会真是她。 向玄老实了,蹲在地上蔫吧吧地:“喊的斯野。” 斯野的飞机还有一个小时才能到。 司染先跟向玄、陈枪去了京北大专的教务处,萍萍陪着进去。 老师见来的是两个小姑娘,重话也没有太多说,更何况他们调查以后发现先动手的是隔壁体校的向玄。京北大专这边出了一个通报批评,接下来还得去体校这边。 “你先回去吧。”萍萍看向司染,怕她会不舒服。 付荡也知道她的情况,衣服搭在肩头一披,招手:“走吧,我开车。” 陈枪自从知道自己没被处分,整个人都轻松了八万倍,已经跟文曦聊起赛车的事情了。 向玄一看都愣住了:“都走了,我怎么办。” 陈枪嘿嘿笑:“你等你叔叔一起呗。哦,对了,这么算起来,你好像跟我也差了一辈。” 向玄脸都歪了:“你别小人得志想占我便宜,告诉你,今天开始我就跟斯野断绝关系。我要告诉天下人!从今天开始,我要……” “你要干什么?” 向玄背对着身,没看见,早在陈枪提叔叔的时候,斯野的车就已经停在路边了。 他目光掠过司染,又错开,最后定在了向玄身上。 向玄被斯野从后面拎起来,直接拖着往体校大门走。 “你不是还得一个小时呢吗?” 斯野不接话,脸上挂着十一月的霜似的。 斯野跟向玄一走,付荡拧着眉:“你们都看什么啊,坐我的车,走啊。” 萍萍看向司染:“你等他吗?” 付荡直接打断:“等他?有病吧。他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不认识呢!” “走!” 付荡开了一辆SUV,带陈枪和司染没问题。萍萍和文曦也都自己开车,到了路口就散了。 “明天别来画室了,在家休息休息。”临走前萍萍还不忘叮嘱。 “姐,你开画室了?”车里,陈枪问。 司染还不太习惯,他突然之间这么亲切地称呼。 陈枪揉着后颈,很不好意思地道:“姐我小时候不懂事,你别生气了。” 已经是十八九的大少年了,长得粗粗壮壮的,在司染面前乖乖低头。 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司染本也没打算计较,刚要开口,就被付荡截了话。 “你干什么了,欺负你姐?” 陈枪脖子一缩,声音小得可怜:“就小时候不懂事……” “等我以后教训你。” “别啊,干师父。” “谁他妈是你干师父。” “嘿嘿,反正就是了,不是也是师伯。” 司染缓声道:“算了,都是小时候的事。” 付荡搭手握着方向盘,回身冷哼:“这么好说话,谁都原谅,怪不得对你那个老公……” 陈枪摇了摇头,又拍拍后耳根:“老天奶,我没听错吧,姐什么时候嫁人的?” 司染只得道:“我跟你说,但是你要保证不要告诉舅舅舅妈。” 陈枪点头如捣蒜:“姐你放心,我以后就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要赎罪。” 付荡嗤地一声,笑得抖肩。 陈枪:“怎么了?” 付荡摆摆手:“没事。”就是庆幸两个中二之间还是有较量的,幸亏选的向玄当徒弟。 向玄虽中,可向玄不二,不像这家伙二劲是实心的。 空心中二男现在正在体校办理退学手续,原因无他,本来在教务处都已经说好,下周的时候向玄在全校同学面前写检讨,公开朗读。 但是他不干。 斯野顺口说了句:“不念检讨就退学。” 这家伙选了退学。 僵持两分钟以后,斯野抬手:“退。” 向玄眼睛睁得老大,看着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就这么风风光光地退了学。 出了校园以后,斯野直接上车,车门将关之前也没看向玄一眼,更没有要带他一路的意思。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向玄一手拦着车门,人靠在上面,“学退了,我现在去哪啊。” 再回宿舍混几天是可以的 ,但是向玄丢不起这个人。 斯野抬眸看了看他:“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向玄深吸一口气,“你啥也不知道你把我学退了?” “不是你要退的?” “我让退你就退了?那我以前让你给我爸造墓碑你怎么不听呢?” “你爸是缉毒警,不能立碑。” “怕什么呢?连累家人安全?让他们来啊!我向玄就在这里站着呢!老子怕啊!” 斯野抬手关车门:“别在这发精神病。” 向玄一不留神,车门已经被带紧。 “你是自己怕死吧。我妈就是因为你不给我爸立碑才气死的。” “你妈是殉情,管我什么事。”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向玄手伸进车窗里,跳脚发抖。 “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是非道理没有必要瞒着你。”斯野眼瞳尽是冷冽之气,半晌后继续道:“向玄,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适可而止。” 说完,车窗玻璃摇上,向玄彻底被挡在了外面。 车身眼看着就要发动,向玄脚差点把水泥地踹通。 原地打转八十圈之后,他打通了一个电话。 “那啥,之前不说的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做好兄妹的吗?” “你哥我,需要借住一阵子。” 司染万万没有想到,萍染画舫的生意刚刚好了那么一阵子,却眼睁睁戛然而止。 如果不是她坚持再来画室,都不知道萍萍能瞒着她多久。 “谁干的?”司染看着满地狼藉,像被揉碎了一样。 就是那天向玄打架之后,萍萍回到店里就看到店被砸了。徐钿和周央两个小丫头魂都吓没了。司染身体不好,在家休息了三天,萍萍一个人处理了这些。 画室莫名奇妙被人砸了一通,墙上全是喷漆颜料,怎么都得歇业一个月返工。 这期间突然停课的损失不说,这么恶劣的影响之下,已经很多学员联系她们退课了。 新店开张已经投了一笔资金,还没有完全收拢回来,退完学费课时之后,剩下根本不足以再重新装修,再次招生开业了。 “就一堆地痞流氓,我报过警了,警察也处理了。但是……” 但是损失的价值是没人赔偿的。 一片狼藉之中唯有那盆鬼针草仍然开得旺盛,在散乱的环境下格外醒目。 手机恰时地震了震,是前几天拿画的那个女孩发的。 【爷爷的生日已经过了,很喜欢你的画,问我喜欢他送你的礼物吗】 司染把鬼针草托起来,正对着阳光,绿油油的细叶在光下泛着光泽。 拍好照片发了出去,屏幕上弹出斯野的电话。 手上动作顿了一瞬,直到振动响了四五次,她才接起。 上次向玄的事情他是临时赶回来的,之后又是人在外地,司染一个人在尘吾院连着好几天都没看见他。 “在哪?” “在画室。”司染敛着眉,看着一地凌乱的画室,感觉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他那边没听出什么异样:“我晚上回来。” 司染“嗯”了一声,就无话了。 斯野半天没有等到她再说什么:“你回来吗?” “我一直都在。” “你有几天不在。” 司染心口弹了一下,来不及遮掩,斯野已经将她拆穿。 “还联合岑姐骗我。” 他果然知道。 司染咬了咬唇:“你是不是在家里也……” “对,家里我装了监控。” “你!” “晚上回来,我会告诉你监控都装在哪。”他那头似乎冷笑一声,隔着听筒都让司染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发凉。 “你放心,不会安在厕所里。我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也不会偷偷地,去拿你的衣服——” 他语气逐渐放慢,声音每一帧每一秒都无限在司染耳中扩大。 “放在包里。” 司染的手机摔到了地上,声响引起了萍萍的注意。 她朝萍萍摆了摆手,弯下腰捡起手机,贴在唇边,脸上毫无血色:“既然你都知道,想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继续用冰凉的话语来刺激她,可没想到下一秒他突然软了口气。 “没想干嘛,想你回来。然后我们好好的。” 司染怎么都没有想到斯野会说这样的话。 “你愿意吗?”他问。 静默了一瞬,她无声地点了下头,才发觉他看不见。 声音几乎贴着话筒:“行啊。” 放下手机,司染摸了摸还看不出什么的肚子。 她最近已经很少会恶心发呕了,想来第一次开始嗜酸的时候就是宝宝发出的信号。 生命真的很奇特,明明还没有见过他,却已经产生千丝万缕的牵挂。 司染对着肚子闭了闭眼。 “爸爸妈妈好好的,你会开心吗?” “染染?”萍萍担心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司染回身,弯了弯唇,举起手里的鬼针草:“我带它回去了,店里什么东西都碎了,只剩下它还好好的。说明我们还有希望。” “我回去,跟他好好谈谈。” 萍萍道:“那要好好谈,别激动。有事情的话,随时告诉我。” “好。”司染看着萍萍,心里酸酸涩涩地。 永远永远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支撑帮助。 还没到尘吾院的时候,司染便让小赵靠边停车。 “夫人,还有一截路呢。” “知道,我想下去自己走一走。路也不远,你回去吧。” 这段时间以来,司染慢慢地发现她可以迈出那一步了,尽管说一两句话心里就会紧张得乱跳,可是已经能够说出口了。 司染看了下肚子,心里轻语:“是不是你在给妈妈力量呢?” 尘院院方圆一百多米的都是空地,两处别墅的间隔非常大,私密性非常好。沿路一个人都没有,偶尔几辆豪车开过,空气中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 一路无风,连鸟叫都没有。 司染今天穿了一双米色的平跟单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显得更小。 其实她整个人都很小,背影看上去像是一阵风都能刮走了。她手里托着的小盆栽明明只有一点点,可是让人看到就都会怀疑她能不能托得动。 脑中回想着斯野刚才电话里说的话,司染心口发闷。 他总是喜欢让她猜,有时候他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她也好像的确能知道他的意思。可是这样太累了。 结婚已经有七八个月,司染不是不动心的人,大部分的时候斯野也对她很好。 到底是真的因为有李雨弃这个人横在心里,才水泥封心对斯野没有别的想法了吗? 其实也不是,她对李雨弃是一场年少的悸动,是对那场有头无尾遗憾的耿耿于怀。非要非要把那段感情在友情和爱情之中划分,那还是友情的色彩偏重一些。 比起爱,更多的是依恋。 年少的心思,有一个人能听懂。后来那个人凭空消失,就连风吹过湖面都会留下褶皱,可李雨弃什么都没有留下。小屋里没有他的用具,学校里没有他的档案。他像是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一样,也不被任何人记住,让她心不甘。 她的草草哥哥,至少还有她是一直记得的。 司染踩着青石板,一路经过凉亭,喂了点鱼儿,草莓和桃子从房梁上窜下来,围着她脚边蹭。 雾蒙蒙的雨又开始下了,洒在她手里的鬼针草上,草色仿佛更加鲜艳。 斯野站在桥下,身上披着件黑色的风衣,长身玉立在雨中,像与烟雾之色融为一体。 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鬼针草,他眼底暗沉落寞。 司染走在他身边,轻声问:“下雨了,你怎么不进去?” 斯野抬了抬眼,看向她手里的盆栽:“等你。” 司染抿了抿唇:“是客户送的,一位老爷爷。人家的一番心意,我想带回家好好养。” “你想好好养,就好好 养,不用跟我解释。” “不是的,我怕你会……” “会怎么样?” “怕你会多想。” 雾蒙雨幕中,两人对话似乎隔着一层霜,看不透,听不懂,说不破。 斯野直直地看向司染,唇微微扯了扯,拉住她的手:“进屋吧,有个惊喜送给你。” 司染点点头,随着他的步子迈进:“其实我也有事情要跟你说。” 她包里带好了孕检报告,如果他要的话更好,如果他不要的话,她也想好了。 可以离婚,她带着孩子搬出尘吾院。 关上房门隔绝了室外的水汽,客厅没有开日光灯,暖橙色彩灯带显得室内的光线更柔和一些。 司染想了下,今天好像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怎么斯野搞得像要过什么节日一样。 斯野先一步进了房间,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来,放在桌上。 “打开。” 司染不明白,把盆栽放在地上,换好鞋,打开了那个盒子。 入目是一串闪耀的项链,吊坠上的钻石大得耀眼,盒子里还有一张银行卡,一个卡片。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一句话:七夕快乐,创业入股资金密码:894533 司染懵了一下,终于想起为什么会看这个盒子那么眼熟。 七夕那天,斯野让她去酒柜上取文件,文件下面压着的就是这个盒子,可她当时并没有注意。 “这是……” “这是给你的。” 司染垂了垂睫,心里的感觉十分复杂。既然是送给她的,为什么七夕那天不能直接拿给她呢?如果是的话,她应该也会很开心的吧。 她没有表面上显得那么淡然,也会因礼物和惊喜开心,也依然记得七夕那天何艳雨电话里说王盛程给她馄饨车上插玫瑰时候上扬的语气。 斯野坐了下来,双腿交叠,点了根雪茄夹在指尖。 除了第一次在尘吾院见面的那次,他从未在她面前抽过烟。每当这个时候,斯野眸中的冷郁能把人生生冻起来。 他下巴扬了扬,灰蓝色的眸子里阴沉沉地:“还有一个盒子,你也打开。” 第六感已经让司染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在打开盒子的一瞬,浑身如被泥封塑一样僵住。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照片——榆树下的李雨弃。 第31章 尔尔相泅31我们已经有了宝宝啊。…… 手指触到照片上的一瞬,司染浑身发颤。 原来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就像一个窥伺者,暗中注视着她的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司染脚步匆匆向画室赶去。 果不其然,高大的猫爬架被移开了。 “找什么?这个吗?”斯野半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两幅画。 画上的男人黑瞳黑发,鼻梁上一抹赫然的山根痣。 另一幅,少年的背影受风吹拂,鬼针草微微摇晃着。 斯野翻转画布,正对着司染,举起的人像跟他的脸颊紧挨着:“我们像不像?” 一个字一个字吐出的音,一声比一声要凉。 司染摇着头,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笼罩过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那幅画本来……” “我对你不够好吗?司染,你到底要什么?” 司染咽下未说出来的话,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原本还想说,那幅画本来画的人是一头银发,发色是向玄涂黑的,鼻梁上的山根痣是因为猫咪的尾巴甩上的墨汁。 她原本还想说,坐在鬼针草上的少年的确是她心里不可能忘记的存在,但是并不意味着斯野这个人在她心里没有位置。 午夜梦回挣扎的时候,她甚至因为她升起过一丝对李雨弃的背叛感。 她原本还想说,从银河村告别以后,她其实是想回来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她原本还想说,我们已经有了宝宝啊。 她想说这些话的时候,斯野叩响了火机,浅黄色火焰把他的蓝瞳照成泛绿色的光,像地狱中的魔。 画布点燃,烈焰熊熊,一团灰烬。 他仰头,将灰烬洒下,隔着火光,她脸上面无表情。 下一秒,斯野扬起手中的照片,在他动手之前,司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崩裂一般喊出。 “不要!” 碎片零散飘零,落了一地。 少年被撕碎的半张脸,刚好落在司染脚边。他沉闷地躺在那里,像是当着她的面又死了一次。 那是李雨弃在这个世上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唯一能将他面容刻进时光里的痕迹。 岁月流逝,或遗憾,或美好,每当司染指尖摩挲着这色彩泛黄的照片,就依旧可以把心事说给他听。 他撕碎了照片,也敲碎了她一半的心。 司染蹲在地上,拾起李雨弃剩下的那半张脸,手腕却被斯野握起,向上拉了起来。 他用得力气那么大,她一瞬疼得哭了起来。 这一哭,就像泪失禁一样,眼里扑簌而下。 她死命地挣脱,斯野却一直都不松手,如潮水般汹涌的情绪像要把她整个人击垮。 她垂头,咬在了禁锢她的手背上,下力很深,用尽全力。 她抬头,看见男人抿直的唇,低头是殷红的血。 松手卸力的一刻,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齿印清晰,司染也同时跌坐下地上。 手指触到包里孕检的化验单上,她突然就弯唇笑了起来,看着斯野的眼神疏冷发寒,字句抵在舌尖上发着颤意。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司染坐在床边,收拾好了一应东西,踏出尘吾院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兜头的大雨。 她打的伞不足以遮盖全部身体,随风飘来的雨水很快浸湿在脸上。 跟在后面的斯野,身上披着的外套没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衣,撑着黑色的伞。 她看也没看他,提着包错步,迈进雨幕。 身后传来他追问的声音:“你去哪?” 司染快步向前,走到上桥的一瞬脚崴了一下,顺势被赶上来的男人扶起。他丢了伞,双手撑住了她即将跌下去的身体,自己却被大雨一瞬浇湿。 司染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伞还给他,转身继续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你听不见吗?” 司染走过小桥,斯野跟在后面,伞撑得歪歪斜斜,最后干脆掉在了池塘里,顺风很快飘在了池中间。 一幕雨帘,一池青雾,所有的一切都雾蒙蒙地散着湿气,连同他的人一样。 司染转过身来,看着斯野,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很多萦绕心头的重负都散了。 变得轻松多了,没有那么多负担了。 “你回去吧,萍萍来接我,去她那住一段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以至于沉静到她自己都出乎意料。 没有那么悲伤,纠结,再看一眼尘吾院的亭台格局,就好像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梦里她错了,梦醒了她想离开。 错误之下,她好像也受到了惩罚。 这一刻司染无比清楚地知道,踏出尘吾院之后,不管跟斯野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踏入婚姻了。 斯野摇摇头:“你在惩罚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 “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 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一样,斯野抬步上前,看向她的目光绝决又迷茫。 怔愣三秒之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双脚突然离地,司染惊得下意识挣脱,可他下了大力,如同禁锢一般。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手撑着伞,将怀里的人全部护住,几乎是单手兜住她全部的重量。 这一刻,他才发现怀里的女人居然这么轻。 直到将人再次带回屋里,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斯野眼神里的戾气才稍微淡下。 他抬眸看向她,下一秒却迎面吃痛地偏过脸去。 司染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人,一掌之下,她的手疼得发抖。 斯野像没有感觉似的,垂眸,落在她 的手上,手背翻转向下,那里通红一片。 他垂目,居然将唇凑上去,吻到了她的掌心处。 带着湿潮的水汽和冰凉的唇温。 司染咬着唇,将手抽离,双腿后蹬至床角,眼尾通红。 “你到底要什么样?” “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不行。” “先分开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冷静。” “不行。” “斯野!” “我说不行,你听不懂吗?!” 下一秒,察觉到司染似乎被他吓到了。 斯野浑身一抖,几乎跌坐在床上,半跪在她身边,双手撑在她身边,想碰触又收回,手指因为用力青筋凸起。 最终那双手用力地攒起拳,指尖泛着白色。 “对不起。”他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她原本还想用理智跟他说几句话,却发现面前的人似乎一瞬发了疯。 斯野垂头,半身埋在床上的被褥里,全身都在颤抖。 再抬眸的瞬间,灰蓝色的眼色更深,另一只原本茶色的瞳现在已经完全通红,不仅如此他的眼睑也全部是红的。 目光撞进司染眼里的一刻,她有了一种莫名破碎的感觉。 “不走行吗?” 她怔愣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求你呢?”他声音发飘,眼睛里是偏执执拗,是失常疯端。 “你冷静一点。” “我错了。” 他垂着头,又抬起,然后定格两秒之后,一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司染被他的动作吓住,然后下一秒,他又换了只手,继续扇另一边的脸。 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下之后,他两边的唇角都在渗血。 “不不,斯野,你停下来。” 她说话无用,他狠狠地打着自己,眼睛里掉着泪。 “不走吗?” “斯野,你冷静一下。” 又是一巴掌,打得他自己脸明显肿了起来。 司染闭上眼,拦住了他另一只手:“我给萍萍打电话,让她别来了。” 斯野抬头,反向握着司染的手,看着她,唇齿间低吟了几个字。 “别走。” “不许走。” 窗帘完全遮盖住光,大雨断断续续下满了三天,池塘里的水几乎漫了出来,猫咪们都能站在台阶上捉到鱼儿。 司染站在卧室的落地玻璃窗向外往,视野刚好可以看到院中的小桥。 小桥上的光从白天到黑夜,又倒转天明,如此反复三遍,司染便能从中判断出过了三天。 大门传来响声,是斯野推着今天的饭菜进来。 他不去公司,也没让岑姐来,亲自下厨做各种吃食。热了变凉,凉了再热,热过又冷,最后倒掉。 她不吃,仅喝一些稀粥维持。 斯野坐到她的身边,手里端着碗虾仁汤,汤泽鲜美,他手艺不错。 他学着她之前喂她时候的样子将汤勺放在嘴边吹凉,有模有样。 “今天的虾是池塘里面钓的,很新鲜,你尝尝?” 瓷勺抵住司染唇边,企图撬开她的牙齿。 她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扯了下唇,重复了一遍这三天来说过的无数次的话。 “把手机还给我。” 斯野像是没听见似的,在她张口的瞬间,把汤喂了进去。 她没有办法,喝了一口。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悦。 下一刻,汤被她原封不动地吐出。 她故意侧头,吐到了床单上。 如果吐到地上的话,拖干净就行了。但是床单就必须全部换洗。 连着三日来,她都这样做。砸碎碗,掀翻汤,弄脏屋里的一切,然后他一点都不生气,默默地打扫。 “斯野,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正常吗?” 他不上班,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偶然的时候,能透过卧室的玻璃窗看到他站在院里的小桥上。 钓鱼,钓虾。 比如今天的虾,他钓了一上午。 然后做成热乎乎的饭,端进来给她。 她不吃,洒掉,弄脏屋子,然后他打扫。 然后第二天,再重复。 他不厌其烦,可司染不想陪着他玩这种游戏。 斯野端着汤,垂着头,由着她发火。 司染被他这个态度弄得哑言,可她哪里骂过人发过火,最气的时候只不过是抖着声音一遍遍重复一句话。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并不知道,他垂着头,在她看不见的视线里,每当她怒气冲冲地对他。 斯野的唇都是弯着的。 她可以冲他发脾气了,就像以前一样。 再抬眸,司染说了一通话已经没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床头。 他把勺子又递到唇边,这一次她没有再犟,他眼眸里亮了亮。 一碗汤喝完以后,他放在碗,蓦地拥住了她,力气收紧之后积压到她正常呼吸的空间。 “斯野,放我走吧。” 他还是那句话:“不行,你走不了。” 司染靠在他的肩上,双睫闭合的瞬间,泪水模糊了所有。 是夜,她还想跟他再谈一谈,他却用唇堵住她的嘴。 想进一步相亲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司染背对着他,心和身体都在发抖。 “明天我想吃点别的。” “什么?” 他惊喜地居然从床上坐起,撑着床头,月色与银发融合,异瞳在白光下闪亮。 司染扭过头来,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想吃木耳菜,还有烤鱼。” 他怔了怔,脸色明显一沉。 “不行吗?” 半晌,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明天我早点去买。” 第二天,他起得非常早。 但其实司染知道,这么多天以来,他几乎是没有睡觉。她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坐在双头,盯着她看,像是真怕她会跑,他成夜成夜地看着。 “斯野,我能去院子里透透气吗?” “等我回来,陪你一起。” “我不会跑的,也跑不掉不是吗?” 闻言,斯野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弯腰俯下身,头靠在她的颈部,声音发闷。 “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我有很多钱,从现在开始不工作也行。这个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一起生活,从白天到黑夜,只有我们两个。” 他抬头,眼里的情绪已经偏向疯狂。 “不许离开我。” 司染无奈地点了下头。 他放心地离开了。 临走前,卧室的门依旧从外面系上了安全扣,可以开一个门缝,但她绝对出不去。 司染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视线低垂落下腹部。 真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是三个人。 第32章 尔尔重重32“夫人寄来的离婚协议”…… 从卧室的玻璃窗能看到斯野走上小桥,一直向院门处走。 司染遮上窗帘,来到门缝边。 很快,草莓和桃子一块从小缝那挤了进来。门缝人过不去,可是对猫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斯野养了这么一屋子的猫,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能成为司染的信使。 司染掏出这几天用随便扯下来的衣服弄成的布环,套在了草莓脑袋上。 它喵喵叫了几声,出门跳上了房顶。 不一会儿,它再次回来,脖子上的布环没有了,嘴里叼着一大块鸡胸肉,步伐熟练地把肉块分给亲儿子桃子吃。 草莓从院子外面可以弄到吃的,而且嘴上叼的还是鸡胸肉大冻干,司染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两天前。 尘吾院外面不可能有人溜猫溜狗的时候会喂它这种东西,别墅区每一栋都离得非常远。 斯野不喜欢给它们吃零食,尘吾院的宠物 食品只有罐头和猫粮。 所以尘吾院外,有人要跟她联系。 巧合的是,日日照顾相处之下,草莓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它出去狩猎的时候会把桃子带到司染这里。虽然桃子已经长得比它自己还大一倍,但是在草莓眼中,它还是个孩子。 总是要拜托司染照顾的意思。 司染把桃子抱起来,它就会安心地出去狩猎。 因为草莓是从晚隅山带回来的野猫,她的生存技能远远胜于这一院子的猫,竟然能带回来小鸟啊,小鼠之类的食物,最厉害的一次,它叼回来跟桃子一起分吃的居然是黄鼠狼幼崽。 又过了一会儿,司染待在屋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她隐约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草莓脖子上挂着的大门密码,被成功拿到了。 静默几分钟之后,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染染?” 杨威威跟杨萍萍已经到了,门禁扣对于杨威威来说根本不是回事。 他掏出一根小铁丝,转动几下就弄开了。 萍萍冲过来跟司染拥抱在了一起。 “杀千刀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司染摇头:“出去再跟你们说吧。” 杨威威领路,一行人刚到门口,便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响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斯野的一张脸。 他手上空无一物,既没有鱼也没有木耳菜。 他根本就没有去买东西,换句话说,他还很可能已经等待太久。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在暗中掌控全局。 总以为能躲得过他,却从没有一丝一毫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杨威威先一步挡在门前:“冷静一点,非法拘禁别人自由你要坐牢的。” 斯野像没有听见似的,径直抬脚上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司染。 萍萍连忙护着司染,转身就骂:“你神经病吗?” 然而说什么都没有用,斯野完全听不到外界说什么,瞳眸里印着的像只有司染一个人。 杨威威忍不了了,魁梧的身躯挡在前面,见斯野继续上前,下手也不留情。 他一个经年月累训练有素的警察,斯野又怎么敌得过。 即便杨威威已经收着力气,这一下子也让斯野背脊重重撞在板石门上,脸色一瞬煞白。 可没等他缓过那发晕地痛劲,便重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司染一扑。 萍萍拉着司染向后,他没有拉住人,扑空之下半跪在地上。 “你闹够了吗?”杨威威算服气了,带路就要走。 斯野蓦地双眼绯红,阴鸷之气一瞬尽发:“谁都能走,司染不行!她不能。” 说着他目光移向司染,语气又转了音调,低缓暗沉:“你不能。你不会走的,是吗?” 杨威威冷冷地道:“这是不是你做主,法治社会,你再有权有势也不能为所欲为。” 他抬手搭在斯野的衣领上,有绝对能够控制住他的能力。 可谁都想不到,半跪在地上的人,在谁都没看清楚的时候,反叩住杨威威的手腕,骨节的咔嚓声在空气中响彻。若不是杨威威铁骨铮铮,这一下换个人都能嚎得撕心裂肺。 “你疯了吗?放开我哥。” 谁都没想到,斯野下起手来,这么狠。 “够了,你松手,斯野。”司染一边喊,一边上前想要分开两个人。 “放手啊,斯野。”女人即便在最激动的时候,声线听起来还是柔的。 斯野双目猩红,听到她的话,唇角扯了扯,嗓音沙哑得厉害。 “你会陪着我。” 不是在疑问,倒像不断重复让自己相信一样。 司染摇头,无力感包裹了全身:“放我走,逼我留下来,我会恨你的。” 她明明说得声音很轻,但却像击垮斯野的利器。 仅一霎之间,他手一松,木然地立在原处。 直到司染他们已经走出了尘吾院的大门,直到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响起。 他耳中只有几个字不断发出回音——会恨你的。 杨威威的车驶出尘吾院的时候,霍言和子佑的车正好从一旁擦过。 连日阴雨的黏湿感弄得人浑身不舒服,子佑抖着肩领,燥得想光膀子。 空气又闷又热,雨下得把地上的热气全蒸出来。 “他多长时间没上班了。” “没来公司有一周了,电话也不接,好几个文件等着他签呢。老陈他们几个这次抓准机会了,董事会的时候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子佑方向盘一打,车子贴轨偏移似的滑了一下:“他又发什么疯。” 霍言被颠得一愣:“你慢点。” 子佑扯唇,毫不在意,偏头看了一眼霍言:“怎么了?” 霍言向后望了望,大路尽头已经看不见那辆车的影子了。 摇头:“我可能看错了。” 子佑嘴里咬着烟,满不在意:“我看你是跟他在一起久了,疑神疑鬼的。” 霍言揉了揉眉:“老爷子那边怎么样?” 子佑轻笑:“想联系斯渝呢,被我盯得死死的。老爷爷一把年纪了,好好养病得了,瞎操什么心。就算联系上又怎么样,斯渝回来?跟先生抢?扯蛋吧。” 霍言一听:“这样我就放心了。回想起来那几年,内忧外患,先生能撑下来真的不容易,换成我的话,恐怕得抑郁症。” 子佑脸上的轻浮不见了,听到这脸色也有点沉:“所以现在才由不得他胡搞。” 两人一并下车,刚靠近尘吾院几步远的距离就发现不对劲。 大门敞开着,好像有个人影。 霍言和子佑相视一眼,一并跑去,门一推开两人同时一愣。 大雨之下,斯野站得笔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全身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显然已经淋了有一段时间。 霍言小心翼翼地叫他:“先生?” 子佑的暴脾气可由不得循序渐进,上前就骂:“你发什么神经,要把自己作死吗?” 子佑拉着斯野,一扯之下居然没拉动,全身冷得像碎掉的冰。 他抬了抬眼,看清楚来人,却依然面无表情。 “就为个女人?”子佑嗤了一声,索性把伞也扔掉,“行,你不要命了,我们兄弟陪你!” 霍言也放下了伞。 大雨之下把三人很快浇成水人。 时光一瞬似乎穿梭到数年前,大雨如注而下,衣衫褴褛的霍言和子佑遭人追打,落魄得生计都难。好不容易有一年一次出门放风机会的斯野从车里下来,挡掉了头顶上遮盖的雨伞,与他们并行站在雨里。 当时,霍言子佑以为这个人是疯掉了。 直到他为他们还了钱,还给他们一个地方住。 那个时候斯野已经半脱离斯南天的控制,因为成功推进了几个募资项目,获得了一年一次出门的机会,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说不干,斯家就得垮,里外都靠他。 收留两个流浪汉而已,斯南天最后也同意了。 彼时,斯野也已经识破了斯南天的虚伪。只不过命运的齿轮已经滑至于此,被推到当时地位上的斯野,即使不留在斯家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 多年来的强训,让商业刻板已经融入了他的基因里,就好像做生意成了一种本能。 再回浽县的一刻,他低垂眼睑看着小河里的倒影,已经认不出自己。 回身的一瞬,看到田汐用恍然的眼神看着他,第一反应就是逃。 不要让她认出来,求求,不要。 也就是跟田汐再一次意外重逢,对视的那一眼让斯野决定,从此以后世界上真的没有李雨弃这个人。 因为他无法接受,像刚刚田汐看他那样的眼神出现在司染身上。 如果知道他就是李雨弃,她该有多失望呢? 再回到“新淮路”的时候,里面陈设依旧,连她之前住的侧卧都在。 萍萍反正也不缺钱,司染搬走以后她也没想过再找租客,房间就那么一路空着,没想到居然她又回来了。 休养了几天之后,司染好了很多,过了早期的孕反,她已经进入第四个月的平稳期。 说来也是幸运,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来,没有受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呵护,在艰难中居然慢慢长大了。 萍萍陪着司染从医院出来,鲜艳的四维彩超上还有宝宝的大脸照,手机里面还是一段四维视频。 小家伙在里面一会儿吃吃手,一会儿蹬蹬腿。 他很健康,很有活力。 “好可爱啊,生下来,我得当干妈。” “行啊。” “染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都行。” “一定要选一个呢?” 司染想了下:“那就女孩吧。” 女孩更贴心,长大了就成了跟她说悄悄话的好朋友。漫长的岁月里母女相依,画面总会更温馨一些。 “你就不打算告诉他了 吗?” 司染垂眸,看着彩超上小娃娃,弯了弯唇:“顺其自然吧。” 尘吾院诀别以后,好久没有他的消息。没有给她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沉默得像当初没有认识这个人一样。 说来也怪,痛彻心扉以后不知道是麻木还是接受,司染觉得她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不是刻意瞒着斯野,但也绝不想特意去告诉他这件事。 婚姻是个错误,孩子是个意外。 就让她一个人才承担这场意外吧。 他们本来就是不应该相交的平行线,是她太强求了,太自私,把他看做另一个人,当做心理寄托。 想开了以后,执念就没那么深了。 银河村的少年已经在尘埃中告别,新的生活里,司染只想跟宝宝好好在一起。 何艳雨那天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好半天,最后才支吾地告诉她:“银河村不在了,都拆完了。” 听完,司染一滴眼泪都没流,反而笑笑地安慰何艳雨:“没事,早该拆了,等建成新商业区,还能带动浽县的发展。” 何艳雨怕她是被刺激到有什么好坏。 “妈,我放下了。”司染推开窗户,天色湛蓝。 她仰头看着天,摸着已经有点凸起趋势的小腹,像是对何艳雨说,对李雨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真的要放下了。” 医院里,斯野正在签银河村的重建文件,手背上输液管拔掉之后的白色胶布还在。 霍言站在一边看着他麻木地阅读文件,签字,然后指导调整不合理的地方。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冷冰冰只知道处理工作的机器人,没有感情,不知道疲倦。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笑容,当然也没有难过。 这种情况持续了数年,斯野从青涩到成熟,从不懂商场被那群叔辈排挤利用,到倒戈相对铲除异己,他一步步强大,也一步步封闭自己。 直到晚隅山上,沉寂多年的季时愿再次暗中对斯野下手,被他早早觉知反杀,却未料到还是触发了多年的心理隐疾。 可从晚隅山上回来,他不一样了。 眉宇间对生活有了朝气,会照着镜子突然问他:“霍言,我今天穿这一身怎么样?” 然后当霍言真的把司染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发现他其实穿的不是早晨问的那一套,而是又换了一套。 他出去的一瞬,居然发现向来沉稳的先生,居然点烟的手在发抖。 再后来,夫人入住尘吾院之后,他更不一样了。 眼神中有了活人的气息,会忧伤,会失望,会控制不住情绪,也会偶尔看着手机唇角微勾。 霍言知道,他跟司染之间的感情进展得并不好。可再不好,也比现在要好。 现在他活得像一个通电运转的机器,蓄电能力还极强。 看着好像是个没事人,可是上次那场雨浇过之后,肺炎中期感染。就这样,他烟不离手,酒也开始喝了。 一沓文件已经很快阅完,交到霍言手里。 他手一空,就下意识去点烟,摸到烟盒,已经空了,皱了皱眉。 霍言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了上去,斯野的手一顿,眉睫都在发颤。 “这是什么?” 霍言掀了掀眼皮:“夫人寄来的离婚协议啊,那么大的字你看不见吗?” 说完以后,拼命给自己打气,最后实在受不了那屋里磨人的气氛,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刚出来看到子佑,差点瘫在他身上。 “你就这点出息。” “呸,下次这事你干,别让我干。”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抽烟呢,自己的抽完了,把我的烟也弄去了。” 两人透过门缝一瞧,斯野下了床,站在窗边,手里夹的烟已经燃到了尾。 一阵风吹来,桌上的离婚协议掉在地上。 末尾签名处,司染的名字已经写得工工整整。 第33章 尔尔深鸿33“那现在我变成他了,你…… 萍染画舫自从遭受变故之后,口碑过山车下滑。很多家长都觉得萍萍和司染肯定得罪不好的人了,生意一落千丈,只能关门歇业。 萍萍联系到几个上门看店铺的,租金压得太低不合适。今天这位已经是第五位了。 “你真要跟我一起去吗?” “去。” 司染换好了衣服,还背了一个小包,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萍萍眼前一亮,司染现在的状态,有些感染她。 “你怎么老看我?我是不是肚子能看出来了?” 萍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要是能看出来就好了呢,你都快五个月了,要吃点宝宝才能吸收到营养。” 司染看向肚子,的确那里太平坦了,心里生了一丝对宝宝的愧疚。 萍萍道:“我就是感觉,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啊。” 萍萍笑笑,凝眸想了想。 以前的司染不爱跟人打交道,遇到陌生人不说话,能躲就躲。但现在她会主动愿意接触这些,就连店铺换租的事情,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变得勇敢了。” 司染弯了弯唇,手摸了摸肚子。 是吗? 也是因为你吧,妈妈变得勇敢,所以要保护你呀。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萍萍已经不准备再等了,店里才来了一个优雅的复古蕾丝帽女人,身边还跟着一个随从。 全程没谈几分钟,对方就出价大方,租金甚至于高于萍萍他们初始租下的金额。当时他们签了一年的合同,现在还剩下八个月转租给她,按她这个价钱,萍萍和司染还能赚一点租金差价。 萍萍很高兴,连忙就要跟她签订合同。 司染却不放心:“她出那么多钱,会不会有问题?” 萍萍一听也有点谨慎,可又看了一下,手续俱全,合同也很正式。 “应该没事吧,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再转不出去的话,租金就得他们自己付了。这些天萍萍为了店铺的事情来回跑,司染这么一想,也点点头。 觉得是自己太多虑了。 笔已经拿到手里,正要落签的时候,门口蓦地又闯进来一个人,把她手中的笔一抽直接扔了。 萍萍气道:“喂,你干什么!” 来人把口罩帽子一摘,连司染也愣住了。 斯星直冲着蕾丝帽面前,一把掀了她的帽子:“你想死能不能别拉着我!” 蕾丝帽女人反手拍在桌子上:“我白生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司染一愣,看向蕾丝帽,难道她就是斯星的母亲? 蕾丝帽把合同朝司染一推:“你们店铺到底租不租?” 斯星冲上去把合同撕了稀碎:“租什么租,你们店就是她派人砸的。让你们做不下来生意,然后还要名正言顺地盘下你们店铺。”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盘下你们铺子以后,她要卖画,卖这些画。” 斯星拿起手机,给司染看。 手机上的相片迅速划过,每一张都很熟悉,因为都出自萍萍和司染的手笔。但是这些画只是看着相似,只有轮廓没有神韵,全部都是高仿。 季时愿要盘下这个店铺,售卖所有萍染画舫以前的作品。 她图什么呢? 她不缺钱,也不会图卖高仿赚的那点。 无非是…… 萍萍也已经猜到原因了,这个人就是纯粹为了来恶心她们的。搞艺术的人看待自己的作品如同孩子,每一张都倾注心血。搞垮她们店的生意,然后盘下店铺,最后做出高仿再廉价售卖,为的就是恶心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时愿唇角扯着一抹寒笑,正对着司染:“为了我的好儿子啊,他既然这么宝贝你,那我这个当妈妈的是不是也应该为儿媳妇做点什么。” 萍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季时愿已经靠近了司染身边。 第六感之下,当季时愿抬手之时,司染举起手边的画框本能地挡了一下。 一刀正扎进画框里。 下一 秒,季时愿还要挣扎的一瞬,一个黑影从外面冲进来,动作迅猛地将她扣住。 男女力量悬殊,更何况是身手矫健的子佑。 他早就查到了萍染画舫被砸的幕后,但是季时愿还是老手段,做事借刀杀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眼见着便衣警察冲上开,镣铐叩响,季时愿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持械伤人,怎么都够她判几年的。 被带走的时候,途径斯野身边,她像疯一样怒嚎:“你会遭报应的!你抢了这么多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会天打雷劈的!” 斯野的视线里像落了冰,冷冷地扎进季时愿身上。 这个年轻时候用手段上位,风光一生的女人,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会落得这个下场。先是因为机场跟王开叶接头的证据,交出了记和的全部股份。再就是被联合下套投资套光了余下的资产,变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不甘心之下,她把矛头对准了司染,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在猎人的瞄杀之中。 季时愿被带走之后,斯星摇摇欲坠,脸上早已没有昔日明星的风采。 没有斯家的后台,季时愿倒台,其他势力门楣会纷纷见势行事彻底倒向斯野。 她眸里透着绝望,看向斯野:“你赢了,疯狗终于吃了主人。” 然而季时愿怎么都不会想到,出卖她最后的关键人就是斯星。 而斯野也就是为了等这对斯家的母女血肉,亲情骨血为了利益倒戈相向的场面。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在他掌控之下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正常运转,哪一颗螺丝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换新的螺丝,换成哪一颗,全部都在他心里。 可此刻,他发现他失算了。 从来都享受运筹帷幄的他,在这一刻后悔了。 所有人都看到当司染冷冷地走到他面前问他:“我的事业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明知道她辛苦经营的店铺会被毁,却眼睁睁地看着计划进行。 原来这么长时间了,她原以为他会对她有一点点起码的感情,却怎么都想不到只是他扳倒季时愿计划的一份子。 他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就掌握了所有的线索,甚至于他都知道她的店铺会在哪一天被毁掉。 可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了。 她抬起剔透的眸子问他:“是吗?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她曾经也满心喜悦地跟他分享过新店开张的事情,可换来的是他冰冷的沉默。他对她的所谓事业丝毫不感兴趣,兴许对比记和集团的伟业,甚至会觉得她这个小店怎么能称得上事业? 可她曾经一心一意跟萍萍一起,讨论过店铺装修风格,画室墙上每一幅画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挂上去的。课时怎么办,分班怎么分,招收多少人,每一处都用了心思,付出过心血。 她冰眸里面寒意几乎把他刺穿。 斯野张了张口,齿缝挤出几个字:“不、不是的。” 他抬手想去拉住她,却被挣掉。 再拉,她转头就走。 步伐很快,永不回头的意思。 斯野也抬脚,木然地跟在她后面。 “欸,你们?”萍萍刚准备追上去,被子佑拦住,“给他们自己处理。” “为什么要把我的染染交给他,那个王八蛋。” “警告你,不许骂我大哥。” 萍萍一手被子佑拉着,动弹不得,气得脚一蹬,细高跟对准子佑大脚趾踩下去。 “哎呦我去,你这个娘们。” 萍萍杏眼圆睁:“不骂你大哥,那我打他小弟你没意见吧。” 子佑捂着脚,八万年没见过这样凶的女人。动作凶巴巴的,嘴上说的也是狠话,可偏偏嗓音甜,怎么听还是娇羞羞。 “老子断子绝孙了要你赔。” “你靠脚指头传宗接代吗?” “你这个女人嘴怎么这么毒,是女人吗?” “你这个男人怎么废话这么多,是男人吗?” 子佑胳膊一撑,下颌线冷硬的线条居高临下望着萍萍:“怎么?想让我证明一下是不是男人?” 京北高架桥上,桥下江河滚滚,桥上烈风势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纤弱地女人仍然走在前面,似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司染,司染。” 斯野跟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快下雨了,回去吧。” “桥上风太大了,司染!” 斯野疾走几步,拦在司染前面。 骤风吹掉了他的礼帽,露出的发色却是一片乌黑。 司染愣了下,停下脚步。 斯野站在她面前,狂风吹拂下,他手插进口袋,颤颤地掏了很久,最后背过身去挡住风,弯下腰。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看着随风扬起的黑发觉得无比难过。 下一秒,他回过神,抬眼的一瞬让她脊背发麻。 那一双异色的瞳眸不见了,换成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像缠着雾,看不真切。 头顶密云不语,很快就要下场大雨的趋势。 司染从包里拿出便携的折叠伞,孕期之后,她有了外出之前查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有雨遮伞,有难己担,慢慢有了自己承担生活风雨的勇气。 萍萍说的没错,她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司染吸了吸气,别过脸去几乎不看他,重复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别再跟着她了,也别再追着她了。 从前她还会从斯野身上捕捉李雨弃的身影,模糊过怀疑过混沌过,但是直到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鸿沟深远有若江河天地。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他们像的呢? 就因为轮廓模糊重叠吗? 可眼里的东西那么不一样,李雨弃的温柔像凤尾草划过心底,斯野的冷漠像禁锢万年的深渊。 又怎么可能一样呢? 司染无力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感觉到天旋地转,平静数日的情绪一瞬勾起,密密麻麻扯着心脏。 雨水从滴成串,用伞也不能完全遮住。 从桥上下来,便能看到江边浪海,阴雨愁云之下不知名的远处朦胧下看不清边境。 斯野追上来,雨水顺着他额头直下,抬手拉住司染死死不放。 他有无比强烈的感觉,如果今天留不下她,她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暴雨天,隐形眼镜和着雨水硌着他的眼角膜,他像疯了似的红着眼睛,抬眼看她,唇角扯着抹阴郁的笑。 “司染,你等我一下。” 司染不知道他又要干嘛,结果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扯开身上的白衬衫,动作之下用力之大直接把布料扯成两半。 他蹲下来,从包里翻找。 腰腹肌的火焰纹身在雨下水显得无比鬼魅。 他找到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套上,然后一瞬带着笑容,激动地看向司染。 “怎么样?像不像?” “他就是喜欢穿成这样的对吧。” “还有头发,头发是不是这样?”他抓着自己额角的黑发向后用手指梳拢,让湿发更顺一些。可其实,短发完全被雨水打湿,早就紧贴在头皮上。无论他怎么弄,发型都是一样的。 司染瞳眸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举动。 他似失了理智,却又好像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睛呢?你看都是黑色的了。” “斯野?” “黑的了黑的了,都是黑的了。” “斯野?!” 他蓦地 抬手压住她的双肩,力道通过肩胛骨传来,弄得她疼出了眼泪,混着随风吹散到脸上的雨水却根本显现不见。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他费力地昂起头,眼里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遍遍重复让她看看他。 她看着他了,也仅仅是他。 她分得无比清楚,他是斯野,不是,不再是,也永远不会是其他的人。 他闭上眼,咬着唇,像要压下什么浓烈的情绪似的。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现在我变成他了,你可以喜欢我了。” 说完,他不动了,手上的力气松了。 他放开她,后退一步,从她的伞延下退到雨幕中。 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静默了一秒,两秒,一分两分之后。 她依旧看着他,眼里却只有疏离的情绪,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人,像是看一场戏。 她眼里没有晚隅山初见时候的乍然惊讶,没有午夜缠绵之后的纠葛爱念。 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倏尔间,好像有无形地力量生扯出他的心脏,胸腔内的东西好像被挖出来,当着他的面重重摔在地上。 他甚至能听见那声响震耳,也摸得到胸腔下的空荡。 原本,是在计划中。 他并不以为她开的那个店能成什么气候,他赚的钱和今时今日的地位足够让她一辈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没必要去操劳那些东西,弄得那么累。 但是既然她喜欢,那就去做吧。 可他受不了,每一次看到其他男人在店里跟她言笑盛欢的场景。 已经数不清她跟多少男人说过话了,田淞怎么帮她谈下店铺的租金,省下了多少费用。可明明他早就把开店的钱跟七夕的礼物放在一起,她却看都不看。 付荡要她画画,她就画画。她单纯得像一张纸,却不知道人家到底在觊觎些什么。 她画室里面的鬼针草像噩梦一样缠着他的灵魂,她却非要再带回来一盆鲜活的鬼针草刺激他。 还有客人。 男学生,男学生的家长,数不胜数。 她对待他们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微笑,可对他却一直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探究,像是要从那里找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他给她了,她怎么又不要了呢? “斯野。”司染轻声叫了他一声。 他立刻抬眸,紧张地看着她。 “你是斯野,是我错了。我承认,曾经把你当成过一个人,但是以后不会了。” 司染弯了弯唇。 她头一次对他笑,却笑得那么淡然,疏离,寡淡。 从前这样的表情,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他却从司染的脸上看到这么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他垂下头,咬着牙关,浑身颤栗。 司染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视线里是江河滚滚,心里却像风筝拉扯过的线,飘飘荡荡,却也最终落了地。 斯野拉住她要走的手,近乎暴戾地抠出眼里的薄膜,丢进江水里面。 他又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怕被水沾湿了。 东西递到司染手里,他咧了咧嘴,无比希冀地看着她。 摊开掌心,是完好的李雨弃照片。 少年仿佛穿越时光,站在榆树下看着她。 而面前的人,也同样用锁死的眼神一瞬不瞬看着她。 “这照片不是?” 她亲眼看着他撕的,当着她的面。 斯野笑着摇头:“我骗你的。” 他把照片洗出了好多份,撕碎的那张是做旧伪造的。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司染把照片放进了包里,拿出另一把备用小伞,递过去。 她示意他打伞,他眼里一瞬有了光。 听话地撑开伞。 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可司染不懂,他到底在希冀什么?他难道爱她吗?然后再希望她也来爱他? 这太难以置信了。 察觉出她并没有回头的意思,斯野那颗灰蓝色的异瞳在雨夜下闪烁,伞也不要了,按在她肩上的手用了力度,大雨兜头,浇湿他满头银发。 “你到底要怎样?” 那双闪着异色的瞳里,满眼是不可理喻的偏执。 司染看着滚滚江水,突然回忆起15岁那年少年逗她,一头扎进小河里不出来,将她吓得嚎啕大哭。 一瞬间,她觉得真的很累很累。 她明明已经想好要放下了,可斯野却偏偏非要把那段再掀起来端在她面前。 他问她想怎么样,可她也想问,他要怎么样呢? 他这么苦心地追她回去,继续当斯太太到底是为什么?以他的权势财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为什么要把控制欲丢洒在她身上。 雨幕中,向来疏淡的人已经完全失了方寸。 斯野看向司染,嘴里说的话都不清楚了。 “别丢下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说得太含混,她根本听不清,也不想去细究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就是感觉,真的太累了。 司染敛眉:“不想怎么样,离婚协议你签字吧。不签的话,我们也是分居,时间到了,也是没有事实婚姻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个温柔的随从他的女人,居然在跟他说这么清冷刻板的话。 她看向江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得她裙摆飘动,绕在颈边的发尾也卷起来贴在脸上。 那一瞬,他似乎又知道她想起什么来了。 没等她看清楚,迎面滚滚怒涛,他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江水湮没头顶。 斯野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句话: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来呢? 却不知道浊流狂涌的时候,子佑一个箭步也扎进水里。 岸上纤细的身躯,也同时倒向了萍萍身上。 第34章 尔尔前尘34“宝宝动了!”…… 病床前,司染正侧着身睡得很香。 斯禾给她掖好被子,起身推了推趴在床边的人。 斯野不动。 “快走,你想让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你情绪再激动吗?没听到医生说的吗?她晕倒就是情绪太激动了。” 说着斯禾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同斯熠一样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但是斯家长姐的威严还在。本身也是极其洒脱干脆的人,做事对人都有一套分寸。 “你给我起来!我告诉你司染有了你的孩子不是让你发疯这样刺激她的。” 斯野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似的,连鬓角的胡子都长出一片,不仔细看都认不出。 他低咳几声,别过身,口罩下呼吸似乎比较困难。 “行,你呆在这吧,把大人孩子也都传染上肺炎。” 斯禾干脆放手,也不管他,自己开门出病房,后面的人却乖乖跟了上来。 斯禾看着无奈,他什么都不怕,什么人也都不听,只有病床上的女人是他的软肋。但怎么会关系搞到今天这种地步。 两人很有默契,一路并行到天台处。 斯禾背过身去,手里点了根烟:“后面打算怎么办?” 似乎远离病床上的女人,斯野的神志就清晰一些,语气恢复到生冷不近人情:“法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斯禾手一抖:“她毕竟是我妈。” 斯野冷冷一笑:“护理院里面躺着的人,也是我妈!” 斯禾被他逼得无话可说,知道这恩怨牵扯几十年,是不会那么容易化解的了。 他心里有气,有怨也是应该。 当年刚到斯家的时候,她不也是听信了挑拨,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吗?幸好是斯熠及时阻止,否则她又跟刽子手有什么两样。 斯家这么大,大到却装不下人情,人心。 “阿姨,她怎么样了?” 斯野什么都没说,扭过头去的一瞬间,眼里满满地空洞。 斯禾的声音也在风声中发抖:“我知道我的想法过 分了,但是能不能再求求你。” “季时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怎么大年纪了一旦坐牢就是死。求你放她一码,斯星我也会带走。学校这边的事情我尽快处理完,就带着她们一起离开京北,我们永远不回来,去港城,行不行?” 斯禾双手掩面。 她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妹妹。 斯野头也不回,冰冷地不带丝毫商量得余地:“不可能。” 斯禾抬眸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很陌生。 他刚来京北的时候,看到她的第一眼,虽然疏冷带着戒备心,可还是会埋头喊一句姐姐。当年的那个少年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他被关在屋子里出不来,但是她仍然看到他每天把饭菜里面的肉留下,等到固定的时间,偷偷在墙头跟流浪猫约会。 他那么喜欢猫,应该是从那时候形成的。 见不到人,只能见到猫,猫对他比人对他还好。 就这么被关了两年,两年后又突然拉到人群面前,心理上怎么能不出问题。斯禾还记得,在第一次旁听董事会之前看到斯野一个人自己跟自己对话时候的割裂感。 他变成了两面人,一面成为白天里冷淡疏离,手腕狠辣的上位者,另一面留给了被藏住的自己。 现在跟他谈话的就是白天的那个他,不近人情,心如坚石,像没有感情一样。 斯禾摊开手,站起来:“司染怀孕了,身体需要人照顾,她很信任我,我可以帮你好好照顾她……” “你想说什么?” “季时愿……” “没有可能。” 斯禾看向他:“你就不想跟司染再好起来吗?” 司染的病床前堆满了水果和花。 她不缺人照顾,萍萍,付荡都来看她。连徐钿和周央两个小丫头也来了。但是店没了,两个小女孩又没了工作,让司染挺愧疚的。 “染染姐,我们两个去学月嫂了,等宝宝生下来,说不定我们还能来当你月嫂。” 两个小丫头虽然没高学历,但是能吃苦。现在月嫂行业也越来越年轻化,雇主也更信任年轻人科学喂养观念,是一个好出路。 司染好得也很快。似乎是肚子里的新生命给与她力量,她按时吃饭,努力得让自己康复。 “等好了以后,搬我那住吧。”斯禾道。 没等司染说什么,斯禾又道:“你总不能孩子生下来,还跟你那个小闺蜜一起挤着住?” 这倒没有,司染已经在想找新住处的问题,就是还没跟萍萍商量。 斯禾笑:“你要是再住下去,恐怕你的小闺蜜得出去找房子了。” 说话间,萍萍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司染一看,萍萍的包居然挎在子佑身上。 她从没有正面接触过子佑这个人,一直都是听说,一见真人跟想象中差不多。刺青花臂,身上的江湖气很浓。 他跟付荡的痞气不一样,付荡更玩世不恭,子佑身上有一股跟田淞差不多的稳重仗义。 萍萍一来,指了个地交代子佑:“坐着等,别说话。” 子佑乖乖地坐在那。 把司染看得一愣。 等她们聊完了,萍萍朝子佑一招手:“去买点馄饨吧,我们饿了。” 高大的糙汉子二话没说,站起来就走,临到门口又问:“大份小份?” “你看我像吃什么的?” “哦,你啊,大份。” 逗得司染都忍不住笑。 等人一走,才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萍萍抿唇:“多亏你老公。” 斯野跳江,子佑就那么一个猛子也跟进去,浪涛之中丝毫不乱,把斯野拖上来的时候,萍萍就看呆了。 她从没看过这种英勇的男人。 “欸,咱俩谈谈?” “我草,你是女人吗?” “谈不谈?” 子佑不说话,闷头向前走,宽大的脊背充满力量感。 萍萍把高跟鞋一脱,几步跑上去,勾着脖子向上跳。 “哎呦我姑奶奶!” 萍萍跳到他背上,头一偏:“谈不谈?” 温柔陌生的气息让子佑全身酥了一下。 再硬的男人也一瞬垂下眼:“谈谈谈。” 就这么开始了。 萍萍把他们的过程讲完,又抬眸看向司染:“你对他现在什么想法啊?” 斯野泡水以后又触发了肺炎,也在同一家医院住院,但司染一次都没提过,也没去看过他。 司染道:“没有什么想法。分开了,对谁都好。” 斯禾叹了口气,手里拿出一份文件交给司染。 是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 临出院之前,司染还是看到了斯野。 看他推门进来,她侧了侧身,坐起来。 在医院里面养了一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侧卧的时候,更明显。 斯野走到司染旁边,蹲了下来。 “我可以,看看他吗?” 司染点了点头。 斯野伸出手,摸在她的肚子上,温热的手掌顺着皮肤传来。司染突然回忆起她以前容易痛经,斯野手覆在小腹上她就会很舒服的感觉。 “我可以听听吗?”斯野又抬头,询问她的建议。 司染愣了下,点头。 斯野把头慢慢地放上去,耳朵贴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像直接挨在皮肤上似的。感觉到有点痒,她肚子缩了缩。 没想到他立刻惊喜地道:“宝宝动了!” “不是,我有点痒,是我动的。” “哦。” “他现在还小,胎动还没那么明显。” “不是都五个月了吗?” 司染心里难过,是啊,都五个月了,但是因为她的营养供给不足,B超显示宝宝的生长就是比常规值偏小一点。 算起来,五个月前,他满脑子还是子佑的事情,季时愿的事情,斯南天的事情。 他把司染娶回来,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正常家庭的相处应该是什么样,更多的是害怕。 舍不得她离开,又害怕面对她。怕一点点做的不好,在她脸上看到失望的表情。索性远远地观察着她,她从来都不知道,每次两人合拍之后,她累的睡过去,他都会在旁边看着她。 却没想到在这样的过程中,用她的视角来看,变成了疏离和冷漠。 是他一步步推开她的。 她怀孕都已经五个月了,五个月的时间里他到底做了什么? 斯野挡在床下的手渐渐握紧。 “没事,后面你好好养养,最后几个月他能好好长肉的。” 司染看下他,感觉他变了一些。 人比以前要憔悴,胡子拉碴的,话也比以前多了。 以前他是不会跟她聊这么多话的。 想了下,她还是说:“斯野,你以后也要好好的。” “宝宝,你也可以常来看。” 斯野垂眸,半晌道,几乎央求的语气:“能不能,等孩子出生,再去办?” “我查过资料了,如果是单亲妈妈的话,孩子上户口,带着离婚证就可以。”她靠在床头,睫毛轻轻眨着,轻轻地说。 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里。 最后,斯野沉沉地道:“我知道了。” “今天,可以吗?” 他仰头,有一瞬诧异。 她居然,想跟他剥离得那么快。 他垂下头,又道了一声:“可以。” 出院没过多久,司染就搬到了斯禾的住处。 一方面是因为肖宁,另一方面是因为想陪陪斯禾。 季时愿自杀了,人都没撑得过传唤,扣押阶段见了斯禾斯星最后一面,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不需要斯野手下留情。 “你们两个,也不许去求他!” 季时愿跟斯野的恩怨得从姜吉这一辈算起。 彼时 姜吉博士毕业留在大学教书,本来大好的前途和人生从被斯同看上的一刻逆转。姜吉在不知道斯同真是身份的情况下怀孕,也不知道有季时愿这个人,直到季时愿带着斯禾找上门来,姜吉的世界观都碎了。 满身书卷气的姜吉怎么都不能接受她成了人人唾骂的小三。 生下斯野后,也看清了斯同凉薄无情的面目,姜吉毅然跟他决裂,却也没有带走斯野。 姜吉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她自己的生活,丢下了一个孩子给季时愿。季时愿是什么人,她从底层一步步厮杀成顶级女明星,又顺利嫁给了斯家二少爷斯同。忍下一口气抚养斯野几年之后,终于找到了机会。 家宴上,怂恿年幼的斯野提起姜吉的名字,成功惹怒斯南天,被送去了偏远的浽县。 “这个孩子为什么在斯家呆了这么久,心还是向外的?既然这么想着外面,那让他离斯家远一点吧。” 当时斯南天的意思是让斯野不跟斯家下一辈一起成长,视为惩罚,却也没有想过让他离开京北。 但在季时愿的一手遮天之下,斯野被一路送到了浽县,等斯南天知道以后,也是两年后的事情。 毕竟不是受珍视的人,斯南天那时候想的还是扶持他不上道的儿子斯同以及当时最看好的孙辈中的斯熠。 知道斯野在乡下,却也只是知道而已,并不过问。 “既然送出去,就不要让别人知道。” 季时愿极其懂得审时度势,顺着话就道:“改了名字,请的是私人家教,没有学籍,不会留下痕迹,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不会给斯家惹麻烦的。” 斯南天点头:“那就好。” 谁都没有在意过,连身为父亲的斯同也不知道,那个名义上的私人家教其实是季时愿随便找的一个地痞流氓。 他每个月能从季时愿这里领到钱,帮她装模作样圆谎,实际上要做的就是顶着养父的名义,随时随地地帮季时愿虐待斯野,让她出气就行了。 年少的斯野改名李雨弃,像被丢掉的狗似的,活得艰难。 实际上李雨弃并不是像司染认为的那样,在这里世上没有照片,没有痕迹。他有过太多的留痕,被虐待的场景在镜头下一一记录下来,在姜吉重新开始新生活,怀上另外一个孩子,即将有另一个完整家庭的时候。 季时愿把这些照片,视频一应寄给了已经孕晚期的姜吉。 姜吉流产,失去生育能力,第二次婚姻也草草收场。 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被愧疚折磨,姜吉好像重新想起了这个被她不要的孩子。企图去救他,却势单力薄,根本做不了什么。 可笑的是,反而是神志不清之后,轮到了斯野为她养老,敬终。 季时愿走了不久,疗养院里的消息也一天比一天差。 司染接到电话的时候,斯野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形容不出来的颓丧。 “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妈快不行了,她想死前,见见你。” 第35章 尔尔追悔35他要她的心,要她的全部…… 司染是在京北最有名的疗养院独立休卧室里看到姜吉的。 姜吉打扮得很优雅,靠在躺椅上,一身缎纹的旗袍,连头发都是精致的,是个知性气息很浓的女人。 司染从没想过,她居然以前见过姜吉。 那是她刚到京北的时候,学校的开学典礼上,姜吉站在礼堂上发表了讲话,一度是三年高中生涯里的精神榜样。彼时姜吉娴静文雅,言语举止都深深地吸引司染。 小小的年纪里,司染曾经在课本上写下姜吉教授的名字,想象日后能成为她这个样子,自信夺目地站在众人面前讲话。 可姜吉不认识司染,站在台上的人又如何捕捉到角落里一双怯懦崇拜的眼神呢? 更何况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司染也从一个高中生的模样长大成人。 司染从未想过命运居然这么戏剧,姜吉居然是斯野的生母。 在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些关于姜吉的流言,说当初来他们学校做演讲的那个有名的漂亮老师,怀孕流产以后疯了。 流言不得证实,许多人不信,司染自然也不信。 可现在面对面,她推算了下时间感觉到心惊。如果姜吉是在那个时候怀孕,那时候斯野也都十七八岁了吧。 她侧头望了望斯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并没有一点见到生母时候的亲切。 他抬眸,眼神中示意她。 司染心里吸了口气,对着姜吉喊出那个字:“妈。” 来之前约好的,司染还作为斯野夫人的身份出现。检查报告上姜吉的器官都已经衰败,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见司染一面。 斯野结婚以后任何公众场合都戴着婚戒,那是一对从意大利定制的对戒,司染的那一枚她从戴过,留在尘吾院里。姜吉是看到那个婚戒知道斯野结婚的。 原本她神志已经糊涂很久了,看到了也不懂戒指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回光返照,这半个月来,姜吉身体衰败,神志却慢慢恢复清醒,言谈有度,举止有礼,日常起来还会做精致的梳洗打扮。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来家里都没人了。 自从知道她未婚先孕跟斯同有孩子以后,单亲拉扯姜吉长大的母亲怒急攻心之下脑梗急性死亡。后来的那任丈夫,在知道她不能再生育,离婚以后也就没有联系。 姜吉拉着司染的手,念及了很多往事,像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叙述了自己的一生。 最后的时候,她打开匣子,拿出一个通体翡绿的镯子套在了司染的手上。 一看就很贵重。 司染想推脱,眼神看向斯野。 他背对着她们,目光看向窗外,屋子里门窗未开,他却手里夹着烟。 “如果你不嫌弃是个死人的东西,就戴着吧。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已经传了三代,到你这代就是第四代。” 姜吉拍拍她的手背,声音越来越缓:“你别怕,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有灵气,能保佑你。我们姜家有个说法,东西传到第四代,四与死谐音,它能救你命。” 司染没动了,任由镯子套在她手上。 她不是怕姜吉说的不吉利,只是单纯地觉得贵重,而且,她其实已经不是斯太太了。 “小野,你过来。”姜吉招了招手,声音更弱了。 司染心里一紧,玄妙的第六感撞击心口。 斯野摁灭烟头,半蹲在她身边,眸色压得很沉,看不出一点情绪。 “小野,妈妈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恨我。” 姜吉尾音哽了下,司染看向斯野,他没有什么反应。 “你恨我也对,是因为我才让你遭了这么多罪。现在你也有你自己的孩子了,别像我一样,只生不养。” 姜吉拉着司染的手,放在了斯野的手上:“等生下来,你好好养身体,孩子给他带。” 司染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屋子里的气氛无比压抑。 姜吉似乎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小野,你从来没有叫我一声妈妈。我从来都没有听过你叫我一声。” 姜吉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眼泪顺着眼角下滑。她剩下斯野甚至都没看他两眼,一心筹谋的是离开那个让人她怨愤的地方。 再见到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瘦高的男孩,眉宇间一看就跟她很相似。身上穿得破破烂烂,额角,手臂全是淤青,厚雪天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姜吉是在那一刻被刺痛的。 再后来,她身体不行了,他把她接到这里照顾,不忙的时候他每个星期都会来。在她床头抽烟,坐一会儿,一句话都没有,然后走。 到下一次,他还会来,仍然是一样的状态。 最后的几年里,母子俩的距离是近的,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她糊涂的时候不记得这些事情,可是这半个月来,过完的所有的都像画幕一样回放。姜吉甚至能记得 ,有一次斯野坐在她床边,点着烟,好像太困了,烟尾燃到手指都没察觉,就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本能地想给他盖一点,手一碰就醒,那一瞬间睁开眼睛本能的抗拒眼神让她心惊,是被常年虐待之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小野?” “你好好养着身体。”斯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姜吉流着眼泪:“妈妈快下地狱了。” 斯野重复着刚才的话:“你好好养着身体。” “就叫一声可以吗?不要你原谅我。” 斯野垂头。 司染看向他,摸了摸他的手背。 姜吉直起身,手也同时摸到了斯野的手背,然后一怔,后仰了过去,再靠到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司染望着躺椅上的女人,不敢动,眼尾很快也染上了眼泪。 无论是什么关系,直视一个生命的消亡,都是让人触动的。 可她再转眸,看见斯野还是刚才的姿势,垂着睫,阴影让他半边脸掩在黑暗中。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麻木地站起来,看向姜吉,还是那句话:“你好好养着身体。” 姜吉的火化告别在三日后举行,司染也去了。葬礼上斯野看起来没什么波澜,更没有什么沉痛感。不出所料,这场葬礼之后关于斯家秘辛还有斯家上位掌权人冷血的报道铺天了一阵子,又统统杳无痕迹,显然是被撤销了。 在那之后,司染没有再见过斯野,却在向玄的嘴里偶尔能听到点他的消息。 也许是血脉相连,向玄居然在肖宁这里暂住,两个人相处得像好朋友似的。 最后还是被付荡发现的,连斯禾都不知道。 斯禾这个房子有点像老京北的四合院,她平时学校事情忙的话会就近住在这里,大多数时候是住在另一所房产。 司染怀孕以后,也搬到了四合院住,正好能就近给肖宁上课。 几次课后,司染发现,向玄居然很有艺术天赋。联想起在尘吾看看他勾线填色的手笔,司染忍不住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油画?” 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那你怎么……” “跟斯野说?拉倒吧,他能让我赛车就不错了。” 向玄现在跟着付荡学赛车,年底的时候准备参加一场比赛。 向玄练习的赛车是斯野送的,小少年嘴上说着不会被一辆车收买,可是自从那之后,话里话外没那么怼斯野。 “小婶婶?你真的跟他离婚了?” 司染点点头。 “为什么啊?” “你还小不懂。”司染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些。 四合院门口响起脚步声,是付荡,手里提着水果还有补品,动不动就朝这里送。院子里住得都是熟人,倒成了大家晚上聚会聊天的好场所,有时候肖宁也会带同学来,付荡也会带车队的人来。 向玄连蹦三跳地过去接东西,头伸进去一看:“什么玩意,牛油果,牛奶,孕妇多维……” 袋子被付荡抢过去:“一边玩去。” “不是,让你买的烧烤架子和炭火呢?你买的啥,怎么都是给小婶婶……哦,染染姐的?” “去去去,什么让我买让我买,就这样跟你师父说话的?” 付荡提着东西,直往厨房跑。 向玄屁颠颠地跟进去:“师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啊!” 不练车的时候,付荡和向玄负责小院子的伙食。文曦和陈枪倆师徒也会来。 日子久了,司染也很习惯于这样的生活。 就是何艳雨那边,不知道怎么交代,打过几次电话,她都胡乱糊弄了过去。 司染坐在椅子上,画板立在中间,为下个月的画展做准备。 寥寥数笔,青青草原,浮现于心,她画技比以前更成熟了。 门口传来咯吱的声音,跟着有人敲门。 司染放下画笔,步伐缓慢地过去开门。六个月的肚子,突然就大了起来。 门一开,她愣了一下,居然是斯野。 他手里提着东西,没穿西装,是一身休闲的夹克牛仔裤的打扮,让她一下子有点没认出来。 想来也是,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住在这里。 他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还好吗?” 司染弯了弯唇:“前天才体检的,长得快赶得上正常值了。” 他点点头,她侧身让他进来。 斯野余光一瞥,看她关门时候的样子。她比以前动作笨重了一些,在医院体检的时候,双手紧张地蜷在一起,等待着医院的叫号。 陪她一起来的萍萍和子佑,两个人的心一个比一个粗,加在一起能绕地球半圈,谁都没有发现她的情绪。 她自然也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 他远远地看着她伸着胳膊,闭着眼睛抽血,再用棉签按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斯野突然之间很后悔,不明白为什么那时候他会那么计较她心里的人到底是李雨弃还是谁? 明明,晚隅山上再见到她的时候,想的是,只要留她在身边就好了不是吗 可是人的心这么贪婪,觉得越想越多。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柔软,人性子也温柔,不管是什么时候都顺从他。 哪怕是眼角带着泪,唇都快疼得咬破了,也是轻轻地颤音问他:“慢一点好吗?” 就是因为碰到她的身子以后,心里的占有欲才被恶劣地激发起来。 他想要拥有的绝不仅仅是她的身体,他要她的心,要她的全部。 他可以允许她的心里没有斯野,但是受不了那里装着李雨弃。 每一次这个人名闪现的时候,斯野都觉得,无比厌恶现在的自己。他不是李雨弃了,她能不能不要再想着那个李雨弃,抬起头来看看他,看一眼就好。 这种情绪带着他发疯似的,推开了她。 关系彻底破裂之下,就像当头一棒将人劈开,京江的水也将他的疯意浇灭。 一瞬冷静之后,他才发现,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现在他不在乎什么李雨弃什么斯野了,他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他的情绪有时候是不能控制的,面具戴久了也忘记自己本来的性格。自己都弄不懂,又指望她怎么分得清呢? 只求陪陪她就好。 可他怕她会赶他走。 她不知道,这个四合院,他已经是第十五次来了。每一次都是在大门口听着里面其乐融融的笑声,酒杯相碰的声音,然后再转身离开,把带来的东西扔进垃圾桶。 但是今天他进来了,因为他看到这个屋里有另外一个男人越来越像男主人一样的。 付荡带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探出来:“谁啊。”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沉默。 斯野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眸目光冷淡,直接无视他的问话,转身问司染:“在哪里洗手?” 司染领着他来到院子里的洗手池。 打开龙头,水压有些大,呲了两人一身。 斯野赶紧关掉,司染的衣服上湿了一半。 付荡把锅铲向向玄手里一插:“看着火!” 人直接过来,当着斯野的面把司染拉走了。 司染也是一愣。 “快进去换衣服,湿了你着凉,对孩子也不好。” 司染赶紧进去换衣服。 付荡站在院门口,目光冷冷地看着斯野:“你来干嘛?看她过得太舒服了,又来折腾吗?” 斯野淡淡地问:“有修理工具吗?” 付荡挑了挑眉。 下一秒,斯野走进后厨,开始翻找。 向玄下意识退了一步,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专门的工具包。 院子里的水龙头水压是大,但是他们几个人常来都知道,用的时候都会特别注意,也没人想起来要修。 斯野拎起工具包,起身顺势接过向玄手里的锅铲,在将糊的锅里翻炒两下,又关小了点火。 可菜还是糊了。 付荡进来拧着眉:“让你看着呢。” 向玄可无辜 了:“我进来时候就这样。” 两人争论间,只见斯野一个人来到院子里的池子边,脱下外套就随意地搭在石桌上。 第36章 尔尔追悔36“他很喜欢你。”…… 司染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斯野半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水龙头。 入秋的京北渐寒,付荡他们还只穿着长袖卫衣,可斯野外套里面已经套上薄针织打底衫了。卡其色的颜色,慵懒的面料让他显得没有平时穿正装时候那么肃穆。 他蹲在水池下干活的样子,让司染愣了愣。 片刻后他起身,拧开龙头,水压已经变成正常的样子。 向玄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你有两下子啊。” 他手上还有沾染上的泥垢,在水池里自然地冲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站在他身边最近的向玄看到那团脏兮兮的水垢泥污已经受不了了。 “哎呦,这玩意太恶心了。” 司染拿了擦手毛巾递过去,他顿了顿,接过来擦干手,一时不知道该把用过的毛巾放在哪。 向玄冲过来把毛巾拿走了,眼神比较怪异地看了斯野一眼:“毛豆角烧肉,你不是拿手吗?” 话音刚落,付荡道:“我来。” 向玄道:“你上次都没烧熟。” 付荡扬了扬眉,目光朝向玄身上落了落:“你练车时候没见过有这么快的速度。” 意思是说话太快,不过脑子。 斯野已经进了厨房,毛豆角还没剥皮,他坐在那剥起了豆角。 司染也跟了进去。 付荡抬脚一动,向玄突然叫了一声。 “你又怎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欸,师父啊,我问你为什么转道的时候……” 付荡莫名其妙地被向玄拉着朝院子石板凳上走,都不知道为什么身边这个徒弟突然之间对赛车灵光乍现,有这么多问题的。 司染穿了一个背带裤,她月份虽然还不算太大,但是因为骨架小,腰部承受的压力就比较大,穿背带裤会舒服一些。 可穿着背带裤的她,显得更小了。 她往椅子上一坐,抬手要帮他。 “别碰,有毛,对孩子不好。” 这句话很灵,司染听到对孩子不好,就真的不动了。怀孕前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宝宝在肚子里的发育一不是太好,这是司染心里一直愧疚的。 但是再抬眸,看到斯野熟练地剥毛豆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有点好奇。 “你怎么会这些?” “我怎么就不能会这些?”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司染说到一半又收住了嘴。 “我是哪样的人呢?” 司染抬眸看他,他眉眼沉沉,表情依旧寡淡,但是却跟以前比少了一些疏离。以前的他给人压迫感太强,那双异瞳里面藏得东西太深邃,她看不懂也不敢去窥视。 可现在的斯野看人的时候,如寒风吹过的压抑感渐弱,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种柔和,诱着人能放松地开口,换做以前司染是不会继续说下去的。 “就是高瞻远瞩,威严在外又不露锋芒。”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斯野把剥好的毛豆过了下水,豆皮自然飘起被他打捞掉。 “你这些形容词,倒不像是形容一个人的。” 司染眨了眨眼,还真是。 “像是形容神仙的。”他挽起袖子,热油下锅,“还是不食人间烟火,也不用上厕所的神仙。” 司染乍然被逗笑,唇弯了弯。 他侧眸,恰好跟她的视线相撞,目光也停了一瞬,又挪回锅里面。 不慌不忙地倒进去肉色,翻炒得熟练。 “我都不知道你会烧菜。” 斯野的手顿了顿:“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翻炒着翠绿的豆角,垂眸的时候在想,其实她不知道的还很多,不知道作为斯野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也并不知道现在的司染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她变得胆怯怕人了,明明小时候的女孩笑起来像一道光似的,是他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温暖。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斯野心里就像闷了一层不透气的布。结婚那么久的时间,全被他浪费掉了。 坐得有点累了,司染站了起来。她肚子虽然显了,但是起身落座动作都还利落。可她起身的一瞬,斯野立刻过来扶她,连火都忘了关。 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在意,手肘被他碰触的时候,异样的感觉滑至全身。 他倒没说什么,见她没事,注意力又放回炒菜上,重新拧开大火。 油香四溢,滋啦声充斥入耳。 斯野一边把出锅的菜盛出来,一边哑声道:“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 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他低沉的声音。 司染还没听出他说什么,付荡从外面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向灶台上看了下。 斯野看向他:“有事?” 付荡抿了抿唇,本来是想进来做饭的,但是现在看到刚盛出来的毛豆,这个色泽和味香…… 他还是算了吧。 外面又响起来向玄的喊声:“师父!!!我又有一个问题!!!” 付荡扬了扬眉:“手艺不错。”人又出去了。 斯野不说话,继续洗弄下一道菜,好像默认今天全是他掌厨。 “他叫付荡?” “嗯。” “赛车手?” “嗯,跟文曦一样,都是赛车手。”怕他不认识,她特意提起了文曦。 没想到提到文曦,他神情更迷茫了。 “你姐姐的朋友。” 斯野想了下,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半晌之后,他道:“我脸盲。” “?”司染没明白他的意思,是字面上的意思?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斯野缓声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不大能记得清人脸。” 所以每次重要的应酬会议,霍言一直都跟着。 他记不清那些虚与委蛇的人脸,也厌恶他们。 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开始讨厌人类,人还不如猫会对他好。慢慢地,就开始记不清楚人脸,谁跟谁长相上什么区别,不在意也不记得。 但是他想记住的人,一眼就能记住了。 比如,好长时间没有出现的田淞,还有这个经常出现的付荡。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想知道吗?” 司染刚想点头,恍一回神,又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其实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 他眼里的情绪黯淡了一些。 “我们中秋节回浽县吧。” 关了抽油烟机,这句话听得清楚。司染猜刚才付荡进来之前他应该说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想到,他说中秋回去的时候居然已经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说是中秋节,可其实就是后天了。 今年的中秋来得很迟,都已经快十月。 就像他这句回去,也有点迟。 “不用了……” “你妈妈已经在准备食材,月饼也买好了,不回去的话,她会失望的。” 司染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斯野擦干净手,正对着她,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神情气势却弱了也不止一大截。 “我给她打电话了,说中秋一起回去。”上位者冷漠笃定的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犹豫怜乞的意思。 斯野垂着眸,嗓音又低又哑,姿态语气全部低得不像他这个人。 “司染,孩子出生以后,她也会来京北看孩子。你一直瞒着她也不是回事,不如在她面前,我们配合一下?” 饭菜上桌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陈枪。 人一来就跟向玄较了场劲,谁都不让谁,话斗了一箩筐。 不过有他们两个在,这顿饭吃得索性没冷场。 “得意什么啊,就你那两下子,纯属浪费付神的真传,年底我一定能给你干趴下。” “切,你连辆像样赛车都没有,先打工攒钱买辆车吧。” 陈枪的家境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私人赛车,每次训练租车的钱都够呛了,这事还是瞒着陈枚的,不然的话一定会反对他赛车。 陈枪向玄斗嘴,剩下三个人闷声吃饭,话没说,可手上的筷子就差会说话了。 先是付荡给司染夹了一块红烧肉,司染有点感觉油腻,踌躇间红烧肉就被斯野夹到了自己碗里,换了一个蛋饺放进去。 等斯野再抬筷子想给自己夹一块豆腐的时候,付荡的筷子刚好压住他,豆腐应声碎在桌子上。 := 斯野放下筷子,付荡又给司染夹了块豆腐。 饭桌上的抗头还在继续: “你那车也不是自己赚钱买的。” “我叔叔有本事你嫉妒啊,有本事你也有个这样的叔叔。” “你叔叔再有本事,照样得听我姐的。” 一语落下,一桌人都安静了。 司染又把豆腐夹给了陈枪:“多吃点蔬菜。” 陈枪蹙眉:“我不想吃 豆腐,干巴巴的。 向玄筷尾朝陈枪后脑勺上戳了两下:“吃吧,豆腐可是小脑白金,能补智力。” 陈枪不情不愿地把豆腐夹在嘴里。 付荡抬碗扒饭,一顿饭吃得眉宇都阴沉了。 斯野却又夹了一块豆腐给司染。 她抬眸,他淡淡地道:“小脑白金,给小人补智力。”肚子里面的小人。 等看到她默默地吃了以后,一贯疏冷淡漠的脸上弯出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待司染再抬头,那道弧度就不见了,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司染又垂下头,心跳有点乱。 饭毕,陈枪和向玄还挺有眼力劲地,承包了刷碗收拾的活。 付荡刚想说话呢,向玄就从里面跳起来:“群消息,师父你不看群的吗?老雷在群里喊您打麻将呢!” 付荡烦死了:“没看见!” “没事,我看见了,帮您回了,说您马上去。”向玄热络地指了指屏幕。 付荡脸一黑,掏出手机。 信息他早就看到了,一直没管。 只见群里果然是向玄帮他回复了:我师父刚刚吃过饭,人就在西园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咯,你们先开个牌等他吧。” 底下全是欢呼声。 麻将桌上应了成,再放鸽子不是人。 付荡脸一黑,只能走。 他常来,也是吃了饭就走,跟往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司染跟他道了别,关门回来,却看到斯野也站到了院门口。 他手上提了件外套,兜头替她披上。 可司染一点都不冷,她有身孕,身体热。 她推了推,斯野道:“我查过资料,太贪凉容易染上湿寒,你是冬天的月子,要注意一点。” 司染乍然,浑身有点僵。 斯野顺着门缝望了望门外,付荡骑着摩托车来的,长腿已经跨上车垫,回头在往大院这里看。 斯野一把关上了门,彻底挡出了他的视线。 司染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斯野看向她,声音有点哑沉:“他很喜欢你。” 司染一怔。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付荡的心思她其实隐隐约约看出来一点点,但是他没有明说过,举止行为都还在朋友的界定之内,她便不好意思主动提。而且她现在刚离婚,还怀着孕,对方难道不介意吗?这点思绪一直绕着她,所以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会错了人家的意思。 付荡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坦荡率性,也许他对她就是出于仗义呢? 可她没想到,斯野会这么直接地把这层窗户纸戳破。 他跟付荡明明没见过几面,根本不熟。 也对,他那么锐利的人,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个田淞,也喜欢你。”斯野又道,看向她的眼眸里情绪压得很沉。 他之前染黑的银发没洗,现在发根的银丝又新长出来,头发成了半黑半白滑稽的样子。这个造型放在别人身上都是没眼看,可偏偏衬着他那张绝俊的脸,又变得无可挑剔起来。 他现在变得有点不像斯野,但也不像李雨弃。 过了那执念之后,司染现在已经完全把斯野和李雨弃分开,也不会再从斯野身上找李雨弃的影子。其实,刚才饭菜间她吃到的几口菜的口味依稀跟李雨弃的手艺很像,换作以前她可能又会想很多。 但是现在,也仅仅是菜相似而已。 她心里再没有其他想法了。 司染仰起头,诚实地交代:“他们没跟我说。” 她现在也不知道要跟斯野怎么讨论这个问题,就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她也没说,她会怎么应对他们的喜欢,是接受还是拒绝。 她以为他想听到的是后者,可她实在不想跟前夫讨论这些问题。她只想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然后重新筹备她以后的生活还有事业。 沪城那么的画展也快办了,她也有了新的想法。 可没想到,下一秒,斯野看着她,眼眸闪了闪,嗓音淡雅温柔:“你这么好,值得很多人喜欢。”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好,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就她一个会跟他笑。 他们看不起他欺负他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偷偷跑到他的菜地里看他。 她对他一直很好。 可她对别人也很好。 这让他不舒服,他要的是她所有的好——全部的强烈的,侵袭的浓烈的感情。 全部都对他一个人的感情。 可是这种执念把她推远了,她不要他了。 连一点点都不会分给他的时候,他又那么卑微地觉得,其实那么多人喜欢她也很好,可以代替他对她好。他偷偷地站在所有人后面,看着她明媚的样子就已经够了。 就像那年她小学毕业,那么多同学围着她,送她礼物。 只有他两手空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只敢躲在大榆树下面看她。 一条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野狗冲出来乱叫,他急忙从榆树下出来拦住狗,却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 她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快门闪烁的瞬间,他皱了眉头。 她以为他不爱拍照,他只是不喜欢那么窝囊卑微的自己就这样被她看见。 第37章 尔尔重温37“帮她埋葬遗憾,才能一…… 司染感觉斯野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 他跟以前不大一样。 从前白天的时候他在她面前也俨然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就连结婚,也只是他单方面撂下决定。 他说“你就是斯太太”时候那种权势张扬、不容置喙的模样,她到现在都能记得。 从前晚上的时候,他贪婪她的肌肤,午夜温存总是不知疲累,过于依赖她。 但是现在,他处于两者之间,更让她看不透了,在她面前甚至有种小心翼翼照顾她情绪的感觉。 手机的铃声响了,及时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我去接下电话。” 司染顺势转身,背影看上去依旧纤弱,从后面看几乎不怎么能看出来肚子,背脊单薄胳膊细柔。 斯野的目光粘在她的背影上,一直到她进了屋都没挪回视线,连向玄站在他身边都没发现。 向玄扯了扯唇:“喂,你是个男人吗?遇到喜欢的女人不知道怎么追?” 斯野恍一回神,看到他,瞥开视线,手摸向兜里的时候,动作又空了一下。 来之前他抖完了所有的烟,下定决定不抽了,可现在一瞬间又觉得心里一点着落都没有。 向玄也有烟,他从口袋里抖出两根:“没你的好。” 斯野接过,火机凑在唇边却打了两下火都打不响。 “我师父喜欢我小婶婶,你们已经离婚了,他有权利追她。”向玄烟咬在嘴里,发音含含糊糊的,可每一个字斯野都听清楚了。 向玄说“有权利追她”的时候,斯野握在手里的打火机不知道怎么就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打火机,终于点着了火,夹烟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向玄本来还有一箩筐的话要压他的,这会儿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我爸的墓是你立的吗?” 斯野眉骨微抬,似在诧异他知道。 斯熠的墓为了掩人耳目,他立在了港城,连斯渝都不知道这件事。 向玄瞧他的神情,就什么都知道了。 “尽欺负我在京北人生地不熟,老子我在港城有兄弟。”向玄眉高挑着,话音到了尾声差点转了腔。 他一直都恨斯野,恨他没给斯熠立个碑。他是斯家的新家主,这件事他不做,没人敢牵头做。可他闹了争了那么多次,这个人都是这么顽固冷血。 后来这份恨在母亲随父殉情之后达到顶峰,他认为母亲也是因为斯熠连死了都没有墓碑,悲愤之感无着无落才走了绝路。 “我一直觉得,我妈要是看到我爸有墓碑,就不会舍得离开我去死了。” 倔强的少年突然别过脸去,喉咙生生哽住。 小时候他突然成了孤儿,被丢给斯渝抚养,可斯渝也有自己的家庭。那种外来的拖油瓶的累赘感,把少年桀骜的自尊心打碎出裂痕。 他恨无可恨,把一切根源落在讨厌的新家主身上。 因为新家主是外来的,他没有感情,不会对他们斯家的人好,他打定主意要报复斯家,就从斯熠开始。向玄无数次想过,如果是太爷爷斯南天继续掌权,那他肯定舍不得自己的孙子死后无根。 可向玄怎么都想不到,就连在港城给斯熠偷偷立碑,第一个阻挠的人居然就是斯南天。 斯家在港城也有产业,斯南天不愿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在他的眼里,才是真正的不念亲情。 反而是斯野隔着风雨飘摇,顶住重重压力,才给斯熠保住了那块地。 碑名上谁的关系都没带,只带了他自己:斯野之兄斯熠。 港城那边兄弟给他查到的消息是,斯野当初在黑白两道放出话,谁敢寻斯熠的仇,就先踩着他的尸体过去。 所以这么多年来,身为斯家掌权人的斯野即便位高权重,却也一次次深陷危机,几次性命之忧。 明里是季时愿,暗中又有多少当初因为斯熠捣毁的毒枭寻仇而来。 这么多年,向玄心里一直顶着一股不服气,那股劲像擎天柱似的撑着他。每一次跟斯野对着干的时候,他心里的劲就能拧顺一些,可最后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斯渝不管他的时候,斯野从港城把他带回来,他一度以为他是要看他的笑话。可没想到,他是真的想把他带回来而已。 向玄扭过头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去港城找我?” 斯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他其实没有很大的烟瘾,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抽这玩意就又快又狠。仿佛只有手指尖的这股烟草麻香才能填他心口的那块洞。 闻言,斯野的眼神落了落,唇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他是斯熠的儿子? 或许,更多的是他在港城彻底没人要没人管的时候,也恰好十几岁年纪吧。 他把向玄弄了回来,人弄到京北,却又不知道怎么对待。 这个孩子犟得像头驴,眼神里面又年少时候自己的味道。 他讨厌那种眼神,所以跟向玄怎么也处不好。 向玄垂着头酝酿了半天,深吸了口气,声音嗡嗡地:“叔,谢谢你。” 从十几岁离港归京就不服他,恨他,怪他,这还是他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叫斯野。 斯野顿了顿,指尖的烟灰一弹,摁掉了腥火,抬手穿过少年的后颈,将他朝自己这边拢了拢。 男人之间不用太多的言语交流,一个动作就已经过心。 向玄嗤地一声笑了,手往边上推了推,嘴上还故意犟着:“别拢老子,要抱,你得去抱小婶婶。” 斯野眼眸沉了沉,心里咽了口气。 还能抱她吗? 她还会给他机会,让他再抱一抱吗? 斯野自嘲地垂头,不求了,她能让他远远地看看就很好。 谁让他当初不知道珍惜眼前人呢? 向玄却不管,头一梗,劲又上来了。 他凑到斯野边上道:“叔,你得加油,我师父那边我就做一次叛徒,好好离间他们,给你们创造机会。我向玄从今以后喂你马首是瞻,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撮合你跟……” 话音未落,司染已经打完电话从屋里出来。 向玄心一虚,腿都有点发软,打了个哈哈说“我去接肖宁下课”就走了,完全忘了他刚刚刀山才爬了一半,火海还没烧着就把他叔叔扔一边了。 司染有点奇怪:“怎么好好地就走了?” 斯野看到她手里的电话,问:“谁打的?” 司染低垂眼睫:“是我妈。” 何艳雨电话里全是高兴劲,说了一堆等他们回来要怎么怎么样,还问了斯野的口味。司染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听是何艳雨的电话,斯野抿了抿唇,蓦地话题也转了八百弯:“那我也走了。” 还没等司染眉一抬,人已经走远了。 陈枪从里面出来:“呦吼,怎么人都走没了?” 司染随便应了一声:“都忙。” 陈枪一看人都走了,拉着司染道:“姐,你跟姐夫吵架了?” 司染手一顿:“你能看出来吗?” 陈枪挠了挠头:“那股客套生疏劲,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来。” 这么明显吗? 司染没跟陈枪说过太多跟斯野的事情,如今他看出来了,她也不想骗他什么。 “我们离婚了。” “啊!?”陈枪惊得不轻,“姐你这不是怀孕呢吧?真不是个东西。” “不是的,是我要离的。”司染解释道。 她草草解释了几句,怕陈枪误会了会多想,末了又叮嘱他:“别告诉你爸妈。” “我懂,我不会告诉他们惹事的。”陈枪听完,反应了一会儿,“不过姐,你离了是好事。” 他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司染都弄不明白了。 一会儿看着不想让她离,一会儿听到她离了还挺高兴的。 陈枪磨磨唧唧地,还是说了出来:“前姐夫人有点阴郁,我不喜欢他。我看我师伯挺好的,姐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师伯。” 司染淡淡地道:“别瞎说了,我谁都不考虑。” 说不上来什么对感情死不死心,她就是觉得累了。 人要是过早得消耗掉了自己的感情,是没有精力再留给后人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有时候倒也并不一定是因为沧海太惊艳,而是为沧海耗尽了所有,分不出一滴一毫给别人了。 一个李雨弃占了她一半,跟斯野的纠缠又占了她另一半。 她没有东西能再分出来给其他的人了。 环城公路上,斯野握着方向盘,一圈又一圈地绕。 他不敢听何艳雨电话里面讲了什么,逃也似的离开了大院,活了快26年头一次像个懦夫似的不敢面对。 车子空绕了两个小时,才稍微缓解了心里的锐痛感。 等到了红磨坊酒吧,林威早就等在了那里。 来京北十年,被困五年,掌权五年,活到今天别人觉得他什么都有了,可只有他心里清楚,在京北他连个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霍言优柔寡断提不出什么意见,子佑性子又太烈,两个人又都更顾着他的身体,说不定杯子还没碰酒腥就被拿走了。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林威能喝一杯。 两人是三年前合作时候认识的,谈不上特别深的交情,但也算个朋友。 人往吧台上一坐,就直接干了一杯朗姆。 林威直接拦住:“你这样喝,我可立马走。” 斯野摆摆手,倒也没拗,换了一杯度数浅的鸡尾酒,喝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我丑话说在前面,今天你再喝死在这里,可没有上回的待遇。想想到时候是被霍言哭着抱着走,还是被子佑骂骂咧咧扛着走。” 林威手一挥,朝向酒吧:“看吧,人家喝酒了都是美人陪,你醉死了被俩大老爷们拖着。斯野啊,你活得可真得劲。” 闻言,斯野举起手里的杯子,杯盏被酒吧的灯带射出五颜六色的色块,每一道色块上都印出同样一张脸。 都是司染。 全是司染。 他想起了上次在红磨坊喝醉她来接他,回了尘吾院他纠结她心里到底在乎的哪个人。 斯野扯了扯唇,分不清是酒苦,还是味苦,喝到嘴里的东西却都变了味。 人心是贪婪的,她在身边的时候,就想着要她的全部,全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连在身边陪着都不可能了。 林威看着 他头上一半颜色的发色:“头发怎么没继续染了?” 斯野摇摇头。 染成什么样都没用。 “没用吗?那你以前非要说,你老婆心里的那个人就长那样。”林威举杯跟斯野碰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心魔是你自己。” 斯野抬眸,眼里闪过一丝颓唐之色。 “也许横在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呢?何况你不是说,人家已经不在世了吗?” “斯野啊,我俩认识也有几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林威结婚早,如今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假如我知道我老婆心里有个白月光,还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点也不会心里怎么样。” “我说这样的话你可能感觉我林威虚伪,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这世上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他先来的,你后到的,有些东西就没法争。他不在了,你不能强迫别人连点回忆都不能留啊。” “我如果是你,我会陪我老婆一块回忆那段时光,帮她埋葬遗憾,才能一起迎接新的开始。” 斯野抬起头,望着杯子里湛蓝色的鸡尾酒,酒液的颜色几乎与蓝瞳融为一体。 是啊,他自己单方面判了李雨弃死刑,却怎么能强迫别人连点回忆都不能有。 强肆的占有欲已经偏执到想让司染把有关李雨弃的一切都连根拔起,甚至于看到她买了一套带草的餐具都会生气,这样的人,别说做丈夫,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去贪图她的喜欢呢? 他从没有问过她过去这几年的生活,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多,变得要用手语才敢跟陌生人沟通。她对着画室里面的画像不开心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一句这个人是谁,曾经跟她一起发生过什么? 他比不上李雨弃一点,又凭什么跟李雨弃去争。 斯野向后靠了靠,觉得他好像得了什么病,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谁,却无比地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稀里糊涂弄得一团糟之后,没有爱护好她,也没有陪伴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肚子一天天更大了,那里面有个小生命在一点点长大。 如果是别人家的话,会不会有丈夫陪着一起做调教,陪她产检,给她做孕妇饭。 可现在她都一个人承担了。 此时此刻,她正一个人待在那个大院里,又在做什么? 斯野猛地抬眼,瞳眸深深一缩,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酒劲晃了晃。 林威怔怔地看着他疯癫的样子:“你又要干嘛?” 斯野缓缓出声,拿了车钥匙,人已经转身朝外走。 “去赎罪。” 从红磨坊到大院两个小时的车程,车被他开得像平地起飞一样,五十分钟就到了大院门口。 车还没停,他又调转车头,像有病似的向尘吾院的方向冲。 到了地方,今天恰好是佣人们扫除的日子,岑姐负责喂猫也在,看他的神态都惊了。 “先生?” 他疾步直入房门,淡淡地讲了一声:“我没事。” 匆匆收拾好行李,踏门而出的一瞬,月光照进尘吾院,洗得院落愈发寂寥落寞。 他闭了闭眼,没敢再看第二眼,一路疾驰又往大院的方向开。 落地,从泊车到敲门,再到看到穿着睡衣小腹隆起开门的司染,斯野感觉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 她好像刚刚洗过头发,头顶还待着一顶粉色的干发帽,看到他来,怔了半晌以后问他。 “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吗?” 那一刻,说不上来心里的什么感受,四肢百骸像被小锤敲了似的,又麻又疼,鼻尖的酸涩感直逼嗓眼,干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斯野放下手里的行李箱,把背上的猫包去了下来。 异瞳的白猫乖巧地爬上他的背,转头对着司染温柔地叫。 亦如晚隅山初见的那天一样,一人一猫突兀地横亘在她眼前,全是一样的异色蓝瞳。 他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声音。 “可以收留我们吗?” 第38章 尔尔双重(重要章节)“我不是个正常…… 屋外的天灰沉沉的,月光明明透过树梢垂下亮光,四处却仍然显得并不敞亮。明明大院前的一条大路没有遮挡,并排是笔挺的路灯,光照亮路况也好。 可此刻斯野迎着光站在她面前,司染却觉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很快,扑簌的小雨落下,入秋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季节,叶子未黄却已经有了衰败的感觉。 草莓从他肩头跳下,跃到了司染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腿,毛茸茸的尾巴高高地竖着。 斯野沉着声,站在门缝处。 屋里传来斯禾的声音:“小染,是谁呀。” 脚步声传来,看清楚来人又折了回去,连并着一道出来看热闹的向玄也被斯禾扯着衣领提了进去。 门一关,大院恢复了安静。 斯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下雨了,我们没带伞。” 司染垂下长睫,身体向边上挪了一点点,斯野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院门,还拧上了锁。 院子里多得是伞,他也是开车来的,下雨绝不是理由。 他就是找个借口,看穿她心软。 入了院子,司染人还没走两步,斯野已经先她一步进门。这里是斯禾的产业,他一定先前来过,对路线和方位很熟。 草莓还有点怕,一路被他抱着。 到了门口,司染目光落在他带来的行李箱上,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干嘛?” 斯野没回答,手上已经在整理东西了,箱子打开是他带来的换洗衣物。他很快熟络地一同塞进司染的衣柜里。 又过了一会儿,司染想等的回答没有等到,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他铺了一半,床头柜上甚至还放上了他的笔记本和眼镜。 “斯野,我们已经……” 还未说完的话语被他反手拥紧的力气席卷,他衣服上皂荚香粉的干咧将她完全包围。下一瞬,她的身体先一步抱紧了这个躯体。 “斯野我们已经离婚了。” “嘘。” 他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正面拥着怀里的人,怕碰到她的肚子,力气到底还是收敛着。 理智在司染脑中拼命地打架,可她却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贪婪他的气息。 过去的很多事情她好像都淡化了,那一瞬间真的就很想很想抱着这具身体。 温存停滞了很久,他们才从彼此的肩颈中抬起头来,目光对视的一瞬,彼此都情绪胶着。 终于,司染侧身从他的臂弯里钻了出来。 她想清楚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快反悔。 看着一屋子斯野的东西,她不会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斯野……”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先她一步把原本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司染怔怔的看向他。 “所以,我可以重新追求你了。” 上一次结婚,他都没有好好追过她。 现在,可以从头开始,一点点来吗? 他不怕等,不怕漫长,也不怕没有结果,求求她给一次机会好不好。 去浽县一起过中秋的事情是已经敲定的。 即使斯野不来,司染恐怕都得去主动商量他配合一次。她有了孩子,肚子已经很大了,等生下来以后有段时间要跟孩子朝夕在一起,不可能瞒得住的。 结婚已经没告诉何艳雨,现在又弄成这样,突然告诉她又离婚了要当单亲妈妈,让何艳雨怎么去接受。 司染才23岁,她结婚太早了。 怀孕对于她来说,也太早。 一切猝不及防发生的时候,她需要为自己的人生买单,但是 不能一次次让何艳雨跟着承受。 院子明明很大,还有好几个空屋,可斯野去了一趟斯禾那之后,就找来几个被子,直接打了地铺。 月光皎白,印在他一半的银发上,折射的光有些晃眼。 司染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道:“斯野,等回去的时候,拜托你。” 他背对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闷闷地难受。以前她说过好几次让他中秋的时候陪她回一次老家,可他总是含糊过去。没想到现在他求着她带着他,她却也变得小心翼翼,拜托他装得亲密一些。 而明明,他们本该可以真的很亲密的。 过了很久,不再有声响,他转过身,司染侧着脸,头枕在胳膊上已经睡了。孕期的人脸多少比之前有肉,细长的瓜子脸变得成椭圆,眉目却依旧清秀。 她一直都那么漂亮。 侧身睡着,手搭在肚子上。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上,没一会儿斯野也闭上了眼睛。 几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这么挨着她,在同一个屋子里,睡一个像样的好觉。 午夜时分,惊雷劈开了夜空,大院里暴雨倾盆。 闪电把她从梦里拖拽回来,浑身一抖,要惊坐起来。下一秒身体却被温热的体温包裹,沉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 “别怕,我在这。” 双手抓到人,司染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放缓。 浓稠夜幕里,他五指张开在她眼前晃了晃,感受到她没有跟随移动的视线,他的声音一瞬慌了神。 一贯冷静克制的人尾音居然有劈裂的声音。 司染连忙道:“没事,是孕期夜盲症,等生了以后会好的。” 怀孕以后她睡眠没有以前好,遮光帘一直拉得很紧,不透光线之下她看不到他的人,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眼前。 静默了一瞬,司染听到了脚步声,跟着传来窸窣响声,是杯盏碰撞和隐约水声。 然后床垫因为重量微微下压,水蒸气的味道凑在鼻下。 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人,学着她之前的样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夜半口渴,但是司染也很少晚上喝水,孕晚期以后起夜太多。 斯野端着水杯见她半天没动,举杯的手慢慢下落,视线也跟着下垂。动作中突然有一双手托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在唇边。 他调的水温,热度适中。 “还喝吗?” “不要了。” 斯野把水杯放回,又坐回来,问她睡不睡,是不是嫌雨声吵。 其实听着雨声她会睡得更舒服,只不过刚刚是被雷声惊醒,又做一个梦,才梦魇出一身冷汗。 “什么梦?” 闻言,司染垂睫,很明显地躲避这个问题。 他敏锐地察觉到:“是梦见李雨弃了吗?” 她的手本来还放在他的手心里,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抽离,却又被他拽了回去。 “梦见他什么了?我也想听听。” 司染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现在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她听见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问她:“能开灯吗?” “能。” 灯光透亮,她看清了他就坐在她身边,离她那么近。 好久一段日子不见,她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温柔的东西,可偶尔闪过的阴郁占有又会时不时提醒她,过去他的一切。 京北江口跳下去的人是他,夜半给她倒温水的人是他,撕毁李雨弃照片的是他,把李雨弃照片交回她手中的还是他。 她真的看不懂他。 斯野拉开了皮箱,从最底层,拉出一个很大的文件袋,抖落出的一瞬,司染的心也跟着发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去取,他却送来了。 他捧着那堆信,转过身,轻轻放在她窗前,语气淡淡地:“写了这么多,怎么不寄给他呢?” 那1081封信,他全部都带来了。 他坐在她身边,看向她:“我有幸运跟他长得一样,能听听他的故事吗?” 司染抬眸看他。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会给他写那么多信呢?” 他提问太多,她都没有回答,一直看着他。 斯野垂下睫,自嘲地笑笑,道歉道:“我没看,放监控的事情,我错了,不会再做了。” 紧跟着他嗓音有些发颤,握着她的手指一瞬变凉:“司染,我不是个正常人,我有病。” 他是清楚他有两面人格,走得近的人霍言和子佑也知道。 这是个秘密,足以让他被拉下斯家神坛的秘密。庞大的家族产业不能交在一个有病的人手里,未来十年的经济和科研命脉更不能被一个精神病人把控。 他的病就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软肋,对他而言坦白病情就像背对刀刃一样。这么多年,连最亲近的私人医生也没能完全了解他这边方面的具体情况。他不信任他们,更不可能给他们机会得逞。 十年京北生活,狼虎相争,没有完人。就连他自己,一路走来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又敢说一定没有手染鲜血吗? 斯野低垂这头,眼里没有上位者疏冷高傲的神气。他跟常人不一样,第一次感知到这种变化的时候是从封闭性的西乌堂出来,旁听董事会议程一年,仍然腹背受敌,绝境求生。那时,他分裂出了白天的那个斯野。 没想到司染却弯了弯唇,不在意地笑笑:“好巧啊,我也有病,我也不是个正常人。” 他抬眸诧异地望着她。 可司染真的没有觉得他所谓的病有什么。 女人唇角微勾,眉眼间比以前更沉淀温柔:“那没什么。人本来就是多面性的,复杂的人又怎么能用几面来定义呢?” 每个人在每个角色之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自己,在父母面前、亲人面前、友人面前、敌人面前统统不一样。非要区分的话,斯野也只是把每一面都推行极致。优秀的他沉稳干练,运筹帷幄,在他那个位置上,非杀伐狠绝就是万丈深渊。走得越高,承受得越高,高处不胜寒,司染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是她觉得看过他白天黑夜分裂的样子,也并没有觉得那有多么不正常。 也有很多人说她不正常,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 斯野也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斯野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从来没有人能这么轻松的接受他这一面。就连子佑和霍言都觉得他有病,是不正常的,是需要藏着掖着的,只有司染说“那没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就像是心里梗着的一根刺,日日夜夜刺痛隔膜的锐峰一瞬被人磨平了,软化了。 他有被接纳的感觉。 这种感觉,十几年前同一人也一模一样地给过他。 那个时候,村里的人虽然生活都比较清苦,但是人人都能上学。只有他,上学对于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他的家庭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他是正常的,只有小小的司染。 她那双小手摸过他的鼻骨,她的小脚追过他的背影,她的笑容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一束亮。 曾经他拒绝过,因为他怕那束光过照过以后又收回,那不如让他一直待在黑暗里,习惯了就好。可她一次次跟着他,哭着闹着缠着他。 他妥协了,拒绝了,也控制不住了。 他要她全部的爱,可她的爱太庞大,她总是对人太好,身边也总是会围着许多人。 他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不知道,他脚踝上的伤不是因为被人欺负弄伤的,是他看不惯那几个隔壁班的烂人,总是垂着口涎看她的眼神。 那些人的眼神太脏,不配看她。 可他打人的时候却不小心被路经的司染看见了,于是明明已经胜券在握的人一瞬收了力,抱紧头颅忍受着五六个人的拳打脚踢,脚踝在那时候受了伤,也成功留下了女孩晶莹的眼泪。 她哭着问他“草草哥哥疼不疼”的时候他很开心,她生气地丢掉那几个人送来的新铅笔,说“再也不要跟他们这样的坏人玩”的时候,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根本都没有那么好,可惜她从来都不知道。 司染垂着眸,伴着飒飒雨声,正细声软语地跟他讲从前李雨弃的故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封尘多年的倾诉欲在这一刻撬开。 沉寂的夜里,她居然跟斯野说着以前跟李雨弃的故事,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过去了那么多年,过去的细节她依然记得清晰。李雨弃因为稀饭里面放多了米,所以被他的养父责打。李雨弃的鸡蛋被她打碎了,田淞买了他的鸡蛋,他却坚持只收一份碎鸡蛋的钱。 模糊的旧时光在她的勾勒下一点点清晰,他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只不过,心里想起来的却是另一面的版本。 他不是因为稀饭里面放多了米挨打,是每次养父回来的时候都会打他。没 有理由,像例行公事一样,冷漠无情地操纵着各种工具,看到他浑身是伤才能罢手。那一次,是他看见了小司染来找他,故意给了这个借口。 无缘无故的虐待要比因为犯错挨揍来得可怕。 他的小太阳太单纯,不需要知道太阳光下另一面的黑暗。 所以小司染一直都认为,是他养父太严苛了。 至于那框鸡蛋也不是她打碎的,只是因为那天她无数次地提起田淞在学校篮球队多么威风,三分球打得多么帅,而他连篮球都没有摸过一次。 嫉妒愤恨之下,鸡蛋成了发泄的出口。善良的小女孩却在担心因为她的过错让他受罚,她从来都不知道,即使他什么都做对,也会照样挨打。田淞买下了鸡蛋,他只收了一半的钱,她还以为他有多好。 他哪里有多好,一筐烂鸡蛋而已,本来就是那么多钱。有人要买,他不会拦着,但也不会欠田淞什么。 讲着讲着,女人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睑耷拉着。 再过一会儿,她就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斯野静静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知道心里念着挂着这么多年的草草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说的。 可是小雨淅沥砸向屋檐,一窗黛色乌云盖头。 斯野握了握拳,眼瞳里面闪过的阴郁要比墨色的天幕要浓厚很多。 从前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从前她爱什么人也都不重要。 斯野撩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娇嫩的唇前停留。 今后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李雨弃的温柔,他也可以温柔。 只要她喜欢就好。 只要她回头就好。 只要她的爱给他就好。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绝不会放她走。 他侧过头,躺在她身边,缩成小小地一条缝,明明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可他一动不动地享受与她鼻息同频的快感。 灰蓝色的瞳眸下是吞噬贪婪和欲望。 他不敢动作太大,怕弄醒她,隔着一段距离,唇跟她的唇隔空相碰。 齿间喃喃出声:“司染,你会爱上我的。” “我是你的。” 他垂眸看向她隆起的腹部,唇扯了扯:“你们也都是我的。” 第39章 最后的野39“这是要回家扮演假夫妻…… 去浽县的路上斯野开车,醒了以后就看到他把行李都整理好了。等她洗漱好,霍言和子佑都来了,一起往车里放什么东西。 子佑在萍萍也在。 萍萍找个机会就问她:“你们两个这是要回家扮演假夫妻吗?” 司染犹豫了一下:“找个机会看怎么跟我妈说。” “你还是算了吧,阿姨身体又不好。你们结婚连一年都不到,一次家都没回,头一次回去就告诉你妈已经离婚了。你这个肚子都够让她担心的了。” 萍萍说的话说的都是司染的顾虑。 明知道一个谎撒下去,后面要源源不断的谎言去圆,这么瞒着不是办法。但要说清楚,又怎么开得了口。 “我看你还是算了,斯野这个人还不错,你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司染诧异,萍萍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你们可能还互相都不了解,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呢?” 司染弯了弯唇,她的确不了解斯野,但是现在也不太想再去花精力去了解了。 人很奇怪,执念深的时候会觉得被困住的分秒都是煎熬,一旦走出来以后,其实觉得也没什么。 他们已经离婚了,还需要再了解那些干什么呢?难道他们还会再复婚吗? 斯野那个位置的男人,总不至于会缺她这么普通的女人。 他们顶多在一起演演戏,先混过何艳雨这一关。 至于他最近的表现,大抵上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一个小生命的存在,总会让人有所触动的。 斯野变了很多,她又何尝没有变了很多呢? 一直以来她都把李雨弃当成心里的依靠,小时候什么话都会对他说,有高兴的事情想跟他分享,有难过的事情就想告诉他,他三两句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李雨弃的课本都是从收破烂的地方捡来的,后来司染就会把她用过的课本给他。因为这样,她上课的时候听得都更认真了,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上了各种笔记,各种理解,为了给李雨弃看。 她上四年级,她就给他看三年级的书。等她上了五年级,就再把四年级的书退给他。 所以她总是比他高一个年级,会像小老师一样,给他出题,考他。 李雨弃最差的是英语,因为他不敢发音,司染怎么教他,他都不说。不说,就听不懂,更别说语法了。 他们互相交换过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当李雨弃突然消失以后,这份出口没了,她变得沉默很多,心里的伤口别人无法理解。 十几岁是最敏感的年纪,说懂也不懂,说不懂的时候却有些事情也懂了。 她不敢跟何艳雨太过多地流露因为李雨弃带来的悲伤,反复提及这个名字都会让她自己觉得紧张。 怕何艳雨会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早恋”。 再后来,去了京北读书,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心里的缺口就更大,越来越觉得孤单,把自己也放在了弱势的位置上,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强。 可现在,她得学会靠自己了。 不能把李雨弃当成永远的心里依靠,她要靠自己了,哪怕是为了孩子。 一路上车开得都很平稳,她靠在椅背上时睡时醒。 等车开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斯野叫她去后面睡。也许是因为要去浽县,他特意换了一辆suv,后面的车座放平可以躺睡。他停车从后座拿出小包的时候,里面还有盖的毯子。 这不是他平时喜欢开的车,虽然他经常换车开,但是都是小型轿车,商务型很强,即便她再不懂车也能看出来那车身流线型程度带来的豪气。 但是这辆车就比较普通,连牌子都比较接地气,是奥迪。 司染躺在车后面,车子晃悠悠地居然感觉很舒服。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斯野的侧脸。他脸部线条比李雨弃更加凌厉,这张脸的轮廓无可挑剔。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她会下意识地在这张脸上找李雨弃的影子,执念分割开以后,她才发现斯野有斯野的特点。 他会以另一种很隐晦的方式来关心你,就比如那个可笑的七夕礼物和银行卡,她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却会为此生气,觉得她是故意不要。 又比如,今天特意为了回浽县换的车,还有车上带的毯子。 此刻此刻司染在想,也许萍萍说的对,多了解一些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思绪乱飞的时候,斯野侧眸看了她一眼,视线刚好跟她的撞上。 “怎么不睡了?” 司染有点慌乱地错开视线,低声掩饰道:“睡多了,不怎么困了。” 斯野也没有追问,面色平静继续开车。 今天他打扮得也很休闲,灰色的针织开衫,显得他不像以前那么波澜深藏。 好像是,也是可以靠近的。 因为是开车回来,司染提前告诉了何艳雨,怕他们又会跑去火车站接她。 何艳雨在浽县的房子是租的民居,二楼。 王盛程家跟她隔了一条菜市场,平时常来一起吃饭。十分钟之前何艳雨还发信息问司染,王盛程晚上能不能来一起吃饭。 何艳雨憋了半天才好意思说:女婿第一次上门我还挺紧张的,有你王叔在好一点。 他们两个已经决定年底的时候领证,再低调地办个婚礼。 挺好的。 司染没有异议,人多点,她跟斯野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车还未 停,远远就看见何艳雨和王盛程在楼下守着了。 小地方没什么地下车库,车就靠边停,空地也多,不会抢车位。斯野泊好车,下车给司染开门,她肚子虽然没有特别大,但是她骨架小,撑着这么肚子行动还是受了影响。 人一下车,何艳雨迎上来的笑脸看到这个肚子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气又笑地。 “你这个臭丫头,又不跟你妈说。怪不得一直拖着不回来呢,这又有什么好瞒着的。” 司染都不知道该怎么应,斯野却接过话:“怪我,她一开始胎气不稳定,没让她说。等稳了以后又担心,您觉得她年纪小就怀孕了。” “年纪是小啊。”何艳雨叹气,提到这个又是生气,瞪了斯野一眼,“还不是怪你。” 斯野好脾气地应着:“怪我。” 司染目光向斯野身上落了落,他却很自然地挎紧她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何艳雨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不对劲。 “这位是王叔吧。”斯野主动打招呼。 王盛程的眼睛这才舍得从那辆suv上挪回来,跟斯野握了握手。王盛程算是一辈子见过好东西的人了,在县城医院的待遇也不低,但看到斯野的车还是立马愣住了。 再一看斯野的人,举止谈吐不凡,气场也是过于强大,给人一种需要仰望的感觉。 “小斯,这车是你的啊。” 司染特意又去看了那辆车,是奥迪不错,对王盛程的反应有点不解。 斯野道:“是公司的商务车,我临时拿来用的。” 王盛程连连称赞,看斯野的目光都透着股钦佩感:“年轻有为啊!” 何艳雨也不懂车,但看王盛程的反应,这车给足了面子,她心里也开心。谁能不希望自己女婿有本事呢?从前是怕他太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委屈了司染。门当户不对的婚姻不幸福太正常了,可今天两个人一回来,斯野看司染的眼神骗不了何艳雨。 现在又有了孩子,何艳雨高兴,又心酸。王盛程也是个细心的,一眼就看出来,去陪着她。 “来来来,我们上来慢慢说啊。”王盛程拉着何艳雨先走。 司染这才找到机会问斯野:“你那辆车很贵吗?” 斯野道:“让子佑特意选一辆普通的,没想到还是不太合适。” “多少钱啊。”她印象中奥迪这个牌子还行啊。 斯野轻笑了声,没回答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大大小小提出来不少东西。司染认出来这些都是早晨子佑和霍言送来的那些。 “带太多了。” “也不知道妈和叔叔喜欢什么,随便带了点。” 第一次回门是应该带东西,可司染看着他搬出来的,哪叫随便带了一点。 最后来回挪了三趟,还是王盛程跟着下楼一起搬的。 “太客气了,我哪能用得着这些啊。”王盛程看着手上的名牌表发愣,这辈子也没想过能把几十万就这样戴在手上。 “普通手表,给叔叔下棋看个时间。” 另一边,何艳雨也是啊了一声,一个小皮箱沉甸甸地,打开全是包和衣服。衣服先别说,就那包,何艳雨认识!卖馄饨的时候一个常来的顾客她在国外的女儿给她买了一个,说一个包十几万呢。 何艳雨随便翻了翻,怪怪,这个小皮箱里面的东西少说得一百多万,比她分的拆迁款还多。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何艳雨有点被吓到。 “妈,就一个装东西的袋子。您带着财气出去,财气招财,能让您的馄饨生意更好。这些东西我也是乱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但是要是退了的话,就是退财气,会不太吉利。” 何艳雨虽然卖馄饨做的是小生意,但是做生意都讲究财源,一听到退了破财果然犹豫了。 斯野趁机道:“妈,留着用就是迎财神,留着吧。” 何艳雨弯了弯嘴,嘴上说着“那怎么行”,可心里的高兴劲司染都瞧在眼里。 司染这次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斯野的本事。 她不知道现在这个斯野又是哪一面的斯野,他表现得很好,但却又是太好了。 等到饭桌上,斯野也是很能讨人欢心,有眼力劲,干活也利落,还没有架子,一场饭吃下来,何艳雨和王盛程都满意。 “小染,小野挺好的,妈之前担心得太多了。” 司染抬了抬眸,没说什么。 何艳雨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 “那都快生了,要处处注意。” 正说着,斯野从厨房过来,碗筷都是他刷的,正擦着手。本来以为他是个什么都要人伺候的主,却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会干,把何艳雨都给惊到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染染的。” 何艳雨看向斯野,点点头:“放心,妈这会儿是放心了。” 司染也抬眸看向斯野。 他表现得好没错,可他表现得太好了。温柔又善解人意,是长辈们喜欢的那一款。 可只有司染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这样。 真正的斯野饭局上不苟言笑,不谈人情,拒人千里之外,再亲也有距离感,不会是今天这么温和谦逊的样子。 当着何艳雨的面,她什么都没说,淡淡地点点头:“妈,你别担心。” 一起回的浽县,自然也要在一起睡才能不露馅。 关上房门的一刻,斯野垂着头,细不可微地撑着门槛叹了口气。本来早已觉得习惯了伪装,虚与委蛇谈笑风生是他最擅长做的事,可他头一次发现在司染面前伪装会这么难。 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凌迟拷问他。 他甚至到最后不太敢去正式司染脸上表情,觉得他像个小丑似的,直面裸露在她面前。 斯野转过身来,司染的目光正不出所料地落在他身上。 她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可斯野却听出来,内里的感觉变了。从前的她对他几乎是顺从,性子软脾气也好,几乎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她看起来也是柔和的,话里却含着尖锐,像利剑,像刺。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总能一语揭穿他。 “草草哥哥,你不敢读英语是因为怕丢脸。” 他不是不读,是他奇怪的发音不敢在她面前展示。 现在,她还是那样,语气淡淡地就把真相全说出来了,都不带一点点遮掩。 “斯野,不要模仿他,你不是他。” “他的温柔,是你模仿不来的。” 第40章 最后的野40“约会愉快。” 斯野回过头,眸子里面像瞬间被蒙了一层水雾,灰蓝色的眼瞳底色慢慢变得殷红。 半天他才稍微回神,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嗯”一声。 然后去了洗漱间,出来以后打了一盆热水,端好蹲在她脚边。 司染觉得本来已经放下的大石头,连 日里被他反常的举动勾起,那块石头好像又被搬回来了。 斯野抬起她的脚,动作很轻地给她脱掉袜子,白嫩的小脚握在他手心里只有一点,似乎还没有他的手掌长。司染整个人骨架都很小,手小,脚也小,只有34码,所以她不常买鞋,为数不多的几只都是定做的。 飞天奖那天他给她的高跟鞋居然尺码刚刚好,倒有点让她诧异,她是没有想到他能注意到她的尺寸的。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情斯野都做了,只不过隐匿得太深,像他的人一样,太不容易让人太透。以至于过了很久以后司染反应过来一些事情的时候,首先感到的已经不是温馨和感动,反而是变成了特别沉重的一种压力。 如果有一个人,一直默默地在身后对你很好,若干年之后你突然反应过来这些的时候,首当其中的会是对这份感情不对等的愧疚。感情本来就是双向箭头,任何一放失衡了,都是打破天平,都是不对的。 “斯野,我们已经离婚了。” 斯野点点头:“嗯。”然后把她的脚泡在热水里,用手心撩起温水冲她的脚背。 司染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好像一遍遍重复这句话根本没有意义。 她换了一种问法:“斯野,你想怎么样呢?” 斯野的手顿了顿,她总是问他想怎么样,尘吾院决裂的那天也是这样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他不知道怎么把和她的关系弄成现在这一步的,很多东西他都可以思考,理出脉络,定局,可唯独这一件,即便步步为营也控制不住情绪,想破脑袋也弄不出来头绪。 他不想怎么样啊,就想让她好好爱他,很爱很爱,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爱,都给他。 可以吗? 他知道她一定不愿意。 他也不能说,说出来又要吓到她了。 “想照顾好你跟孩子。” 司染无奈地笑笑:“你知道离婚代表什么吗?” 他听了以后不回答,专注地给她洗脚。手指碰到她脚踝处的动作极其温柔,温柔到那个动作完全出于自然,与饭桌上对何艳雨他们的时候又不同。 他对待她的时候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爱护感。 司染不是不被这份呵护动容,除了李雨弃,她从未被人这么对待过。可是现在的时机不对了,她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再陷进去。 她始终不明白,斯野执着于她的到底是什么?弄不清就不能继续,也不能接受。 想清楚以后,她便理智清醒地告诉他,每一句话说得都很平静,可没说一句话后,触到她脚上皮肤的手指温度就凉上一分。 “离婚以后,一年两年三年,慢慢地我可能会有别的男人,也可能没有。你也一样,你也有另外一个女人。斯野,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慢慢地说着这些,看着他把她的脚擦干放在干净的拖鞋里,自己端着水去洗漱间倒掉,又回来。 他干脆坐在她的旁边,背脊第一次塌软,头也微垂着,静静地听着她说。 “所以,你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的。如果你担心孩子的话,也可以放心,我会好好给他生下来,然后好好照顾他。” 司染拿出沪城画展的宴请涵,还有沪城名画家江北前辈的推荐函。老天爷似乎有点眷顾她,在事业一筹莫展的时候,没想到那个让孙女送她鬼针草的客户就是江北前辈。 江北七十岁寿宴上司染画被很多老一辈画家看到,都想看看这个天赋绝伦的年轻画手真正的实力。沪城画展三日后有一场现场作画,本来像司染这样没有名气的小画者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但是江北力荐之下,她取得了参赛机会。 司染准备把握好这个机会,将后期重心侧重于各地画展,不断参赛,打比赛,打造个人的品牌名气。 这样,再想在京北开店就不会那么没有名气,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嫉恨随意挫败掉。 如果之前的“萍染画舫”知名度较高的话,季时愿也不会那么轻易动手的。艺术圈的人,功力牵涉,名利贯通。从前在学校里老师们说得对,艺术想要传播,说到底还是要与人交通。 从前她只想安安稳稳经营一家小店而已,可现在司染觉得世界还很大,她想带着宝宝一起,到处看看,试试。 斯野接过她手里的邀请函,知道她的意思。 她的生活因为这个孩子鲜活起来了,她变得充满力量了。 也变得不那么需要他了。 斯野没说话,下意识地掏了下口袋,想抽烟,可口袋里面是空的。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动作的因为什么,他心里没有依靠了,空落落的,抽口烟像能救命一样。曾经如果他能陪着她一起聊聊她的话,讲讲她这些年的经历,以后的愿望,也许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半晌以后,司染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只好上了床关灯休息了。 黑暗中那个人在床头坐了很久才跟着上来。 他从后面还是熟络地拥着她,比以前黏得更紧更近了。 斯野喉结轻微地滑动,也夜寂间显得更加沙哑干涩:“你说的我都懂,那等那个男人出现之前,我先照顾你和宝宝。” 他指的是她说的以后还会再有男人。 司染心口缩了缩,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却没想到他能把自己放在这么卑微的位置上。 背后,斯野头抵着她的后颈,喊她名字:“司染,就当我不要脸吧。” “是我死缠烂打,想跟着你。” 浽县是个发展中的小县,比不上京北繁华,但比衰败的银河村还要好很多。 来了一趟家,也不能总待在屋里尴尬,一早起来,何艳雨就说:“你们要不要去逛逛啊?” 斯野道:“我一会儿带她出去透透气。” 司染看了看他,也没说什么,其实她心里是想留在家里的。 可何艳雨却早早地催他们出去了:“要是有好吃的好玩的就在外面吃,不用管我了,我随便自己弄点什么都行。” 司染感觉她几乎是被何艳雨推出来的,临到门口还看到她比了个口型:“约会愉快。” “……”司染简直笑哭。 在楼上看眼看他们的车开出小区,何艳雨才揉揉发酸的眼眶。原本担心的是斯野不够认真专心,可回来一趟以后,更担心的变成了司染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闺女眼神里面看斯野还欠了一层东西。她是个温软的性子,却缺少热情和主动。也不能一个劲地让男人主动,低下身子求着哄着,何况那位还是这么高的地位。 昨天晚上王盛程就把查到的资料全发给她看了:“乖乖,你这个女婿不得了啊,京北举足轻重的人物。” 何艳雨心里以前把斯野看成有钱人玩弄感情的那类人,地位再高她也不怕,也懒得查。反正只要欺负了她女儿,横竖一条老命也得找他拼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懂得对司染好,做母亲的又怎么不盼着女儿过得好。 平平淡淡过日子是好,但如果大富大贵又有人把你放在心尖宠岂不是更好吗?尤其是上午收到陈枚的短信之后,何艳雨气得恨不得能直接把斯野带到他们两口子面前看看。 就让你们,看我们家司染到底找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婿。 小县城没多大,司染的身体情况也不适合到室外怎么玩,斯野开着车,带她来了浽县的商场中心。 是个连锁的产业中心,里面餐饮超市电影院商场一体化,开了有不少年了,消费不低。 “去看看电影吗?” 司染没出来玩过,不管是在京北还是在浽县,回想起来她的生活挺单调的。 她只跟萍萍在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礼堂里面看过一次电影。 两人来到了电影院旁,司染的目光自然地被周边的环境吸引。 “想看哪一部呢?” 司染看向展台,对电 影没什么概念,粗略看了一眼,发现好像都是爱情片,恐怖片,他们两个人看这些题材都不太合适。 细微角落里面有一个不起眼的片名《日落之下》,宣传照挺文艺的。 司染指了一下:“就这个吧。” 斯野眼眸微顿:“这个吗?” 以为他没看清楚她指的是哪一个,司染还站近了一点,手贴向画报:“看这个。” 她背对着路口,没看到路过的一对小情况正捂着唇,女孩贴着男孩耳边脸红地说着什么。 斯野却看得清楚。 他抿了抿唇,点头:“知道了,我去买票了。” “好。”司染看了下票价,29.9,还挺便宜的。旁边的《绝山》要79.9一张呢。 就像以前蔡茜笑她的一样,小县城出来的人,节约好像是刻在基因里面的事。司染舍不得花钱大手大脚。 她肚子大,站一会儿就累,找了个位置坐下,远远地看见斯野站在排队的队伍中,个子是最高的一个。 算起来他到年底才27岁,可站在一群年轻人中却像年长好几岁似的。他不是长得显老,就是周身那股气质一下子就把他与周围普通青年区分开了。他身上的成熟感,阅历感已经远远超过他真实的年龄。 有时候司染其实挺想看看,他没有这么严肃沉稳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又或者,这样的人,会可能有那一面吗? 县城的电影院没有那么多人排队,很快就到了斯野。 售票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左右,早就注意到了斯野。他个子在队伍中最凸显,颜值也是最出众的,还有一头半黑半银的头发,十分惹眼。 “您您好,看看什么电影。”售票员没想到开口居然结巴了,脸也迅速红了一圈。 斯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买两张《日落之下》。” “嗯?”售票员以为她听错了,“看什么?” 斯野抿了抿唇,喉结滑动了下:“《日落之下》。” 售票员表情有点怪,顿了顿,推荐道:“不看《绝山》吗?双人票的话送爆米花和饮料。” “不用了,就看《日落之下》。” 售票员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机械性地敲出票,递过去。 “要爆米花和饮料吗?” 斯野刚想张口,袖子被人拽了拽,是司染。 她摇摇头。 斯野便道:“不用了。” 转头,司染领着他去旁边的自动饮料机那,买了两瓶矿泉水。她没弄懂那个机子怎么扫码,过来找斯野帮助。 出水柜那很快滚出两瓶清凉的饮用水,斯野弯腰给她取。 售票前台那已经空了出来,没人排队买票了,《绝山》的下一场也已经开始放映,正在催着人检票入内。 “刚才那个男人真的去看《日落之下》啊。” “可不是么,电影票买最便宜的,连饮料都不买,带着老婆去买矿泉水。” “他老婆不是已经怀孕了吗?真可怜,嫁给这样的男人。” “怪不得头发染一半呢,白瞎了一张好脸。” /:. “我说的对吧,长得帅不能当饭吃,又抠搜又窝囊。” 抠搜又窝囊的斯野捏着矿泉水瓶跟司染一起坐在长沙发上等待候票。 “零食小吃要买点吗?” 司染摇头。她现在月份大了,不敢吃油炸的那些东西。外面的饮料不知道有没有放色素和添加剂,她也不想喝。 斯野想了下:“我去给你买份水果吧。” 司染点点头。 可县城的商场跟京北不一样,斯野转了一圈都没找到卖切好的水果。最后还是下楼到了街角处,一个推车的老大爷手里那买了几个梨,借了他的刀切好放在从旁边超市买的盒子里。 可走了几步,望着手里的梨,又全部倒掉。 怎么能买梨一起分着吃呢? 兜了一圈,眼看着票上的时间都快到了,司染才看到从电影院门口跑着进来的斯野。 入秋的天气他居然额上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从怀里兴匆匆地拿出一盒橙子给她看。 黄灿灿酸溜溜的橙子很能引起孕妇的食欲,司染眼睛亮了亮。 《日落之下》刚好喊着检票入场了,斯野和司染一起到了门口,才发现买这场电影的居然只有他们两个。检票员连票根都没剪就直接放他们进去了:“6号厅。” 眼看着两人进去,前台售票员受不了了。 “妈呀,你知道我刚才上厕所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怎么了?” “那个男的,去楼下超市买的橙子,然后一个个剥好放进去给他老婆吃呢。” “妈呀,我们这不是有橙汁吗?干嘛这么费劲。” “便宜啊,我们的橙汁十五块一杯,他买那么多橙子用不到五块钱。” 那堆橙子4.8。 是斯野到最后才想起来,橙子又酸又甜和她的口味,也好剥。买到了以后,他就在超市的洗手池那洗干净剥好。 好在她喜欢吃,一盒子都快吃一半了。 电影院里就他们两个人,司染感觉有点奇怪,明明排队买票的人还不少,怎么大家都不看《日落之下》呢。 很快,电影开始放映了,开头就把司染震撼到了。 高高地玉米地上,男女主角正在做着不可描述的事情。镜头语言很晦涩,充满文艺感,但是成年人都会看懂它在说什么。 本来以为这只是电影开头的噱头,司染假装看不懂,表现出很正常的样子,侧眸瞥了一眼斯野。 他也坐在那里,目光盯着荧幕,没什么奇怪的表情。 司染松了口气,也许是她太保守了,能在院线放映的电影能怎么样,是她接受程度太低了。 暗色的影院里,她根本没有看到斯野搭在椅背上的手,指尖压得用力,后槽牙都紧咬着。谁能在这种幽暗的环境里,跟自己老婆看这种电影,波澜不惊? 又过了一会儿,电影开始播放主线剧情,司染心口也松了松。 两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好像有点尴尬,司染便举起橙子示意问他吃不吃。 斯野头直接垂了下来,凑到她的手边。 司染插起一块,喂到斯野嘴里。本来这个动作没什么,可巧的是,电影里面的画面男女主角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可喂到嘴里的东西却有别的象征意义。 慌乱中司染手一抖,叉子戳到了斯野的眼睛。 他滋了一声,本能地眯住眼睛。 “你怎么样?”司染连忙去看他,可电影里突然轰地一声传来嗡鸣声。 灯光射在斯野半边脸上,神色中压抑的痛苦感比刚才戳在眼睑上的感觉还凌厉。 司染心里一慌,想都没想,抬手抱紧了他。 两人的座位隔着一个扶手,没办法靠得更近,但能把他整个头窝进臂弯里面。她感觉他浑身都在抖,好在那个声音很快过去了。 他也慢慢冷静了下来,头从她身上抬起来,手指却自然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牵紧。 电影继续着意识流。 司染偷偷地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影片梗概,才发现这片子根本不是文艺片,是一部上映很久争议很大的情感意识片子,获得了很多奖,但是主题就是晦涩的性,日落之下,性之源洞,立意便是直面性之本源。 司染脸都红透了,她居然约跟斯野一起看一步讨论性的电影。 电影后半场,她都低着头,感觉身体都快坐僵了,手指缝处传来的热度却越来越烫。 终于90分钟被熬完,两个人出了电影院,司染扭过头去看他。 斯野的脸也一样红透透的,连脖子也红红的。 司染吸了口气,原来他比她还害羞。 垂眸的一瞬,视线都僵住了,敏感的部分有一块显眼的凸起? 斯野也顺着她的视线,喉结滑动得厉害,整个人表情也有点怪。 或许,他不是因为害羞,而是被那电影弄得有了反应。 第41章 最后的野41我们都是彼此的小幸运…… 走出影院大厅,司染就收到了萍萍的信息。 【电影看得怎么样?】 司染暗暗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心里更窘了。 【《绝山》好看吗?网上口碑两极分化,到底情节怎么样啊,你说好看的话我就跟子佑一起去了】 司染更心虚,赶紧搜了一下《绝山》的情节,字打了一半还没发出去呢 ,萍萍已经来了新的信息。 【快快快别告诉我情节啦,我家佑佑已经把票买了,好坏都得看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萍萍原地飞起的兴奋。 司染不用撒谎了也松口气。 其实她真的很羡慕萍萍,可以很轻松地去爱一个人,她的爱浓烈专一大胆纯粹,这是司染永远不可能做到的。 萍萍做什么事情都很洒脱,当初跟吴泽源一起顶着都有人的反对,分手时候痛过之后也绝不回头。吴泽源现在已经是个素人了,几次发信息想让萍萍帮她讲情。司染那时候都怕她会心软,没想到她直接就拉黑删除了吴泽源。 “他现在找我,还是想继续利用我而已。” 连司染都没想到她当初陷进去那么深,走出来的时候就很清醒。 萍萍的微信头像也换成了酷酷的男生头,她本来就不是内耗的性格,跟子佑在一起之后,行事更放飞了。 【你们两个接下来要去干嘛】 【不知道呢】 【跟斯野约会感觉怎么样】 【不是约会,是在家里待着时间长了怕穿帮】 【有没有考虑给斯野一次机会啊】 司染手一滑,手机正好掉在地上。 她肚子大弯腰并不方便,斯野已经先一步替她捡起手机。手机正好以聊天界面的位置摔在地上,那个酷酷的男生头像落入斯野的眼中。 他把手机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我们去逛逛商场吧。”他提议。 司染收起手机,顺从地点点头。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大部分都听他的,但是斯野却感觉到了其中的不同。从前她顺从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女人眼底的温柔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李雨弃的,都充满了感情。 现在她就是单纯地不在乎,去哪都行的意思。 浽县的商场是近几年新建的,连锁品牌,规模也很大,里面的品牌店也不少。 司染不穿品牌,她的衣服都是某猫网站随便买的,看料子和款式过得去就买。嫁给斯野以后,尘吾院有一面墙的衣服她却连衣柜门都没怎么开过,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单纯地不习惯从那里面挑衣服。 她总觉得,那是斯野的,不是她的。 斯野走进了一家男装店,司染便跟着进去,见他要试男装她反而自在。本来她就不想买什么,到时候还要推辞不想试衣服,总让人感觉她出来一趟不开心,像别人欠她似的。 不管怎么样,斯野能答应她回浽县在何艳雨面前演戏,司染还是很感激的。 斯野刚进门,两个导购就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司染不习惯这种热情,这也是她喜欢网购的原因。到了实体店无论想看什么,立刻就会跟上来导购介绍不停,这对于社恐人简直是折磨。 斯野随便走了一圈,挑了两套衣服去试。司染已经注意到,导购看他的脸又红了,但看到司染挺着肚子跟在他后面,知道他们的关系,又不敢太暴露,只敢偷偷地看他。 他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随便穿什么都像衣服架子似的,完全跟她不一样。 她没有那么耀眼,怀孕以后人有点浮肿,更没那么好看了。 司染转了个身,正好看到穿衣镜里面的自己,很普通很普通的女人。 “小姐我们还有女装,要不要一起看看呢?” 司染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向隔壁一家母婴店。 她还没准备好宝宝的东西呢,一直都没有抽开时间去买。 斯野从更衣室出来,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司染都转头忍不住看他。他随便穿什么,都像是要给这套服装代言一样。 他走到她面前:“怎么样?” 司染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她的意见,茫然地点点头。 “给叔叔的,行吗?” 司染更是懵了一瞬。 斯野已经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小两号的,同款同色,谢谢。” 王盛程只有中等身材,的确比斯野小两号。 司染连忙小声跟他说:“你昨天已经带过东西来了。” 斯野垂眸,拉着她的手:“你也说了,那是昨天带的东西。” 一圈逛下来,给王盛程和何艳雨都买了东西,司染算下来,花了有五位数。 “你什么都不要吗?” 司染点点头,她什么都不缺。 斯野看着她,微垂着眼睫,沉默了很久。 “我是真的没有需要的,你看我现在也穿不上什么好衣服。”司染到底还是那么善解人意,捏了捏自己的孕妇衣角。 她现在这个身材,买衣服也是浪费,鞋子也比以前码数要大,再穿两个月就不能要了。 斯野沉沉地道:“妻子如果跟丈夫说,她什么都不要,是丈夫的失败。” 司染抬唇,斯野抢在她前面道:“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丈夫了,被你除名了。” “……”他这么点明,司染都不好意思一遍遍强调离婚的事情了。 说完,斯野找了个坐的地方,让她等一下,买一杯鲜牛奶给她喝着。 大概等了二十多分钟,她手上的热牛奶还没喝完,就看见斯野提着不少东西回来了。 他蹲下来,把她脚上穿的普通孕妇鞋脱掉,换上了一双底子更软的毛茸茸的单鞋,上脚的感觉的确舒适。司染认识的品牌不多,可是这个牌子恰好认识,是萍萍经常逛的那家。他家店的东西,打折款都是四位数起步。 她动了动脚就想脱下来:“这个太贵了。” “舒服吗” “斯野……”她站起来,想自己去脱鞋,一个卡通的绿色小气球却飞到了她的头上,正好被头上的发卡缠住。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的气球。”一个年轻少年跑了过来。 司染抬手弄了半天,还是解不开缠着的带子,连发卡也跟头发缠在一起,一直取不下来。 “我来。” 斯野靠近,帮她弄头上的东西。 司染垂着头,视线落在他干净的白底运动鞋上。他一贯穿的都是黑色的商务皮鞋,还是第一次看他穿这款休闲的鞋子。 手指在头皮上摩挲的触感清晰传来,司染垂头抿了抿唇。 气球线被去了下来,发卡握在斯野手上。 是一个绿色的卡通小草气球,上面还有两个大大的眼睛,很萌。 可爱得连司染也多看了两眼。 少年拿回气球高兴地跟身后的小姑娘道:“莉莉,你的小幸运回来啦。” 女孩却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红着脸,拿着气球就躲在他后面了。 两个小年轻看起来还像是大学校园里面的小情侣,眼里是青□□意,是浓情纯粹。 斯野蓦地抬眸:“什么小幸运?” 少年道:“幸运草气球,今年流行的,每一个幸运女孩都要有。这个是我抽奖才抽到的,给我女朋友。” 少年仰起脸,满脸都是身后的女孩。 两个人手拉着手,走了好远都没有松开,小草气球在中间高高地飘着,一会儿靠近男孩这边,一会儿又向女孩这边靠靠。 司染突然觉得这样的感情真好,怪不得都说要在大学里面谈一场恋爱,感受一次象牙塔里面的爱情。 正怔愣出神,手却倏尔被斯野攒住:“走。” “去哪?” 斯野低声道:“去找你的小幸运。” 抽奖的擂台就在超市门口,很简陋的小台子,搭得也很矮,购物满68元凭借小票才能参与。 人还很多,排了一圈,司染的个子都看不到中间发生什么。有两个大熊在旁边跳着搞笑的舞,不停地有孩子们冲过去拍大熊的胖身体。 司染一看便往后退:“我们没有小票,走吧。” 斯野却拉不动,他个子高,能很容易地看到台上的情况。 “我很快就回来。” 斯野说着,把买来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把司染拉到休息椅上坐着,箭步就冲进了超市。只要68就可以参加,他随便买了个剃须刀就出来了,就是排队付账时候等了一会儿。 尤其规则是投壶,每个人凭小票领三支签,全中能领到一等奖,那个小草气球是三等奖,只需要投中一只就能有。 难度不大,几乎就是参与奖,很多人都领到了。 快轮到斯野的时候,他侧眸向司染这边看了看。 司染虽然坐在一边,但也一直在看向他那边,视线相碰的一瞬,心里有种柔软的东西缓缓 地蔓延开。 她居然会觉得,斯野刚刚的眼眸里有一点紧张。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一个掌管在京北都举足轻重的斯家产业的掌权人,在一个小县城里面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会紧张吗? 司染在网上看过斯野在财经网站采访的视频,短短三分钟,记者们不断犀利提问,他眉宇不断,沉稳不惊,专业词汇严谨,从容不迫地回答,充满了精英杰出人才的味道。 很快已经到斯野了,工作人员发给他三支塑料的签,旁边看热闹的人围得更多了。从斯野进去排队开始,人流量就变得翻倍,有好几个本来还不好意思玩的人,看到斯野都在排队,也跟着排了。 “你看人家,多帅啊,男明星似的,都给她老婆排队,你为什么不行?”有一对夫妻。 男的揉了揉后颈,很不情愿地也排进了队伍。 司染把东西放在那,慢慢地走了过来。 斯野已经投了一只签了,没中,他有点沮丧地站在原地。 侧眸朝司染坐的位置望了望,发现她不在,挑了挑眉,神情一瞬有点乱。 “我在这!” 司染没能挤进去,还在外围。 斯野抬手给她劈开一条道:“麻烦给我夫人让一条道,她怀孕了。” 在斯野护着下,司染也到了前面。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带头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噼里啪啦连成一串,不知道怎么着就开始起哄了。 然而高潮热闹中,第二只签也落选了,孤单地被甩在地上。 人群中还传来稀疏地笑声。 工作人员把地上没中的签捡起来,对斯野道:“小伙子加油,中一只就能给你老婆领气球了。” 斯野抿了抿唇,看了下司染。 司染弯了弯唇,不知道怎么跟着旁边的气氛,心里也有股雀跃的感觉。 “加油。”她在他耳边小声地也说了声。 “妈妈,这个叔叔水平不行啊!”突然间一个清脆小男孩的声音突破喧闹,十分嘹亮。 斯野不服气地眯起眼,瞄准。 他身材样貌摆在那,随便一个动作都是模特既视感。司染看到有人拿相机在给他录像。 然而模特动作也代替不了技术上的失败,第三只签妥妥地歪到了大西门。 后面拍着的队伍还很长,接着就轮到下一个。 只见后面那个男人,速战速决,很快投完三支,唰唰唰全中,毫无悬念地领了一个一等奖,领完还看了斯野一眼。 司染拉了拉他的袖口,轻声道:“我们走吧。” 斯野的目光却还望向台上,要再来一局的话,队伍已经排到门口,是不可能了。 他眸色沉了沉,像一个丢失水晶球的小男孩似的,恋恋不舍。 司染都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那个气球,其实细看就觉得那个气球质量不是太好,只是乍一眼看觉得可爱。 不要也没什么。 蓦地,斯野眼睛亮了亮,攒住司染的手,声音都有点兴奋。 “你能再等我一下吗?” 司染被他眸中的兴奋感染到,她也不累,等是可以等的。 得到她点头,斯野便往台上去,远远地看到他跟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然后,司染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只见其中一个毛茸茸的大熊脱掉了熊外衣,从里面露出一个人来,然后跟斯野交换。 他接过熊衣服,就在外场那样直接套上了。 活动厅比较简陋,没有什么单独的更衣间。 司染愣住了,跟着走过去,眼神间充满疑问。 斯野已经穿上了熊身体的衣服,熊头被他抱在怀里:“你到旁边休息休息。” “你要干嘛呀?” “孕妇到旁边休息,人多别碰到你。”工作人员敲了敲活动牌,“你老公扮熊十分钟,送一个气球。” 司染顺着看过去,原来除了购物以外,穿熊的衣服跳舞满十分钟也可以有奖品。 刚才那两个人形熊就是两个小年轻扮演的。 现在两个人时间都满了,只剩下一直斯野。 他穿上了熊的衣服,带着大头套,正被一圈孩子包围着。 孩子们冲上去拍熊肉乎乎的脑袋,还有独自。 熊也低下头,招招手,伴着音乐,踩着笨重的,跟不上节奏的步子,跳着熊舞。 期间,也有孩子跟熊拍照。熊就会弯腰,用小胖手露着孩子,一起合影。 司染站在原地望着,几乎恍惚了。 她有点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那熊真的是斯野扮演的吗? “欸,你要不要跟你老公合个影啊?我们帮你拍?”热情的工作人员突然提议。 司染还没反应过来,熊却伸出了熊胳膊。 朝司染摇晃,招手。 工作人员笑:“去吧,你老公叫你呢。” 第42章 最后的野42怕她忘了李雨弃,又没能…… 司染抬脚上前,大熊一把抱住了她。厚厚的熊掌像海绵床似的揽着她的腰背,让她靠在熊脑袋上。 毛绒脑袋是全封闭的,只有两个眼睛的地方能透气,但是光线太暗,从司染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视线在哪。 “来来来,妹子你靠你老公近一点。” 司染还没来得及调整,身体已经被大熊向身上一带,头跟熊脑袋正好挨在一起。脑袋相碰的瞬间,视线也相撞在一起。虽然看不清楚,可一闪而过的湛蓝色眼瞳还是闯进了司染眼里。 “好,321!”照片定格。 十分钟的时间还没到,熊手太大没有办法牵她,拉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椅子下,然后大大的脑袋一弯,示意司染坐下。 “爸爸,你看那个熊好可爱!” 大熊的一连串动作逐渐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比起单调地跳舞,大熊跟人的互动更好玩。 有人不知道大熊跟司染的关系,以为这是活动环节的一部分,陆陆续续也有人跟大熊互动。 小孩子们一一拍着对跟大熊合影,录像。 熊很配合,遇到个子矮的小朋友还会蹲下来,遇到不会走路的小朋友,还会用熊掌托着他的小屁股。 十分钟的时间早就已经过去了,跟大熊互动的人还源源不断。 熊也继续耐心配合着。 两个打扮很潮的女生也排进了队伍,等着跟大熊合影。到她们的时候,熊愣了一下,呆呆的样子引得人发笑。 女生一边一个站在熊旁边,拿出自拍杆照了几张,大熊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 蓦地,一个女人伸出手要挎住大熊的胳膊,熊手立刻交叉捂住脸,大脑袋也晃来晃去的。 “熊害羞啦!哈哈哈。”众人发出笑声。 哄笑声中,熊笨重地跑到司染身边,靠向她,并且向她指了指。 “哦,原来名熊有主了啊。” 看到司染明显一个孕妇的体态,两个女生也知道了熊没跟她们亲昵动作的原因,远远地朝司染招了招手。 熊这时候脱掉了头套,露出大半头银发,英俊的面容显现出来,立刻再次引起喧闹声。 “哇,好帅啊。” “妈妈,那个熊叔叔头发的颜色怎么跟我们不一样。” 等到斯野脱了熊衣,又有人低语:“我还以为熊踩的是增高,没想到他真人真的这么高。” 斯野把熊衣还给了工作人员,也领到了两支小草气球。因为他扮熊的时间超时,所以就多赠送了一只。 已将换回本来衣服的男人,一手牵着一个气球,抬脚向司染走过来。 熊头套子很闷热,又蹦又跳地弄了那么一会儿,他额头上新长出来的银发已经完全被汗水打湿,几捋贴一块黏在头皮上。等走到她身边的时候,鬓角边还有汗珠正好滴落至腮处。 斯野拉着她站起来,两只气球都递到她的手里,嗓音低沉柔和。 “你比别人多一份小幸运。” 拿着气球走在街上,才发现这个气球是今年的流行款,不少小情侣手里都有。 过完马路去取车的路上,还有一对头发已经白了的老夫 妻,手里居然也拿着同款的气球。老爷爷全程拉着老奶奶过马路,爷爷的脚步快些,奶奶的脚步慢些,但他很耐心,全程在等奶奶。 秋日的碎阳洒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温柔感,一纸时光静谧深邃。 下一秒手心处蓦地一热,司染的手也被人牵起,印着老夫妻俩走过的路线,斯野牵着她一起过了马路。 他侧眸看下她,手里加了点力度,将她的小手几乎全部包裹在手里。 到了车门口,气球的线很长,司染坐在车里扯着线。 斯野接过气球,把它放出了车窗外。 “就这样拿着吧。” 县城没有那么多车,从商场到家的路段也很近。 斯野补充道:“我开慢一点。” 一路上,小草气球飘在空中荡来荡去的。司染的目光追在半空中交缠又分开的小球上,心情也默契地轻松起来。 斯野抬眸看到反光镜上女人微微弯起的唇,心里泛起细细的酸涩。 不知道她看着这气球上的图案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人。 “斯野,气球就是气球,我没有在想其他的。”只是觉得气球很可爱,肚子里的宝宝应该也会很喜欢。 斯野没想到心里的想法被她这么快看了出来,男人深沉的眼眸里流露出讶异的神色,既而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低垂下来。 其实他早该感觉到的,司染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再次重逢以后,她变化很大。从前爱笑情感外露的女孩不见了,她安静腼腆却更加细腻,静静地呆在一边观察着整个世界。 一直以来他早就擅长于隐藏情绪,深沉内敛已经是他抵御外界刀刃的盔甲。没人能看懂他的情绪,没人能看穿他的心思,就没人知道他的软肋,他在商场就能无往不胜。 可在司染面前,斯野却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一个细小的动作,一个眼神都轻易能搅动他的心情。一会儿会因为她的一句话沉云暮雨,一会儿又心如悬鼓,可再下一秒可能就因为她随意一个说话的温柔音调就重新拨云见日。 这种不能受自己控制的感受一度让他很困扰。 商场如战场,刀锋不见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别人还有翻盘再来的机会,可他却没有了。走到今天为止,斯家掌权人就是他人生的全部。 不做这个掌权人,那做什么呢?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被推着走的,一直到了这个位置就已经犹如悬崖峭壁,回头只能是万丈深渊。 他克制过疏离过,故意不回家,故意装作没那么在乎她,可她不知道的是,他看起来人在专注于手下的工作,浑身每一个毛孔却好像黏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官里,所以她以为他没有注意过她的每一瞬间,他的眼里其实只有她。 她稍微一动,他就会警觉地问她“去哪”? 其实问出来之前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这样,但她只要一动他下意识就会害怕,怕她会离开,消失、不再回来。 像先前一样,十年时间,他们就那样没有任何联系了。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之后,他又会装作冷漠来掩饰自己的不在意。 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割裂,却对此无能为力。 跟林威喝酒的那一天,他用一个陌生的带着冰刃的词语来形容他。当时林威说:“我感觉你有点爱无能。” 没有能力,不知道应该如何去爱她。 他所有的爱最后加于她的都是伤害。 很快就到了家了,何艳雨的小区没有严格意义的停车库,车就停在了楼道口。 从车里下来,斯野照例给司染打开车门。 她拽着气球下车却拦住了他,细软的手指轻轻地拽着他的衣角。 “斯野,我以前总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是不对的。我想,我应该跟你正式道个歉。” 她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看过他。 男人的眼瞳深邃,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愫,但当她说出道歉的一瞬,她清楚地感受到其中酸涩的味道。他垂头看着她,小小的人挺着与身材毫不匹配的大肚子,那么认真地给他道歉,说出来的每个字像刮在他脸上的巴掌这么疼。 这段日子以来,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浽县的,西乌堂的,晚隅山的,尘吾院的,想起他对她所有做出的偏执的,病态的,疯狂的占有,都觉得无比愧疚。 可怕的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浽县时候他没有能力挣脱命运,西乌堂的两年他连自由都没有,晚隅山上的重逢是恩赐,她递出草莓蛋糕的一刻把他的心都快刺穿了。 尘吾院里,她是他想靠近却不敢碰触的逆鳞。 她忘不了那个人,他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自卑的纠结的情绪几乎将他弄疯,极致之后近乎生出憎恨。 恨李雨弃。 恨他永远也不能再是李雨弃了。 李雨弃的心里的纯净的旷野,而他那里早就满是黑暗的荆棘了。 斯野摇摇头,提了一件与她道歉毫无想干的事情。 “看到我把你的碗扔了的时候,是不是很伤心?” 司染抬眸,浅色的茶瞳微微缩了缩。 斯野叹了口气,抬手拢过她的后脑勺,将人靠在他的肩上。他们个子差距很大,在他身边她整个人更显得小小的,穿着平底孕妇鞋其实根本都够不到他的肩。 她靠在他的胸口,心脏的部位。 那个位置跳得强而有力,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在呐喊,仿佛在替主人喧嚣着压抑心底深海的情愫。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扔的。”他的声音拂在耳边,很轻很沮丧,那不应该属于一个上位者的音调。 她不知道,她将离婚协议书寄来的那天,他什么都没干,就坐在办公室里面抽完了十几包的烟。嗓子都快被尼古丁熏焦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办公室的监控。 他看到了坐在大厦过道走廊里看着保洁把她送来的保温桶扔掉的画面。 画面里面的人小小的,背过身,没再等他。她那一刻在想什么呢,会不会恨他。但他记得后来再见面,她只字未提过。她对他永远都是把心事藏起来的。 可曾经,她对李雨弃无话不谈。 冷冽肃涩的人此刻带着无可奈何的语气,颓丧低落地向她解释:“我只是,只是……” 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话音到了喉中,打了几个转还是没能说出来。 斯野松开手,捧着她的脑后,让她能够看到他的眼睛。 “看着我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他,是吗?” 司染抿了抿唇,半晌摇头。 已经不会了。 得到这个答案以后,一股空落感又填至斯野心里。明明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情绪的缘由吗?到真的听到她这样说的时候,他却没有一点点快乐。 斯野垂头,心里自嘲地笑了笑。林威说的是对的,说他好分裂。 别人心里念着以前的他时候,他嫉妒得发疯,跟自己怄气。现在她心里把他跟李雨弃剥离了,他又惶恐起来。 怕她忘了李雨弃,又没能记得住斯野。 应了林威那句话:“我觉得,你有点活该。” 可不就是活该吗? 挺活该的。 斯野微垂着眼眸,动了动唇。司染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自然发现他的不对劲。 看出来他欲言又止,她反倒弯了弯唇,半鼓励半安慰地诱着他说。 “想说什么就说啊,怎么胆子变小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叫别人看到,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斯野轻轻扯了扯唇,笑中全是涩意。 他在她面前哪还有胆子,他什么法子都用了,低声下气求了,不择手段想困住她,哪怕是极端之下跳下江水都没能留得住她。她看起来有多柔弱,骨子里面就有多倔强。 她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回 头的。 连斯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关系中的天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换倾斜的。 从前他一声令下,便要娶她。坐惯了上位者,权利融进血液,在没想好怎么留下她之前,最简单想到的方法就是强求。乃至于在关系进展之中,他一直是高高在上地,从来没有停下来考虑过她的感受。 现在她想通了,不要他了,他像懦夫似的,怕了,低头了。 可是,他是心甘情愿的。 斯野的声音有点儿哑,他看上去还能强撑住平静,可是内心的波澜已经像狂海怒浪一样掀起。 “不要把我当成草草哥哥或者斯野了,我谁也不是。以后在你面前,我就是蓝蓝。”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说话:“不管之前经历过什么,好的不好的,都忘记可以吗?以后只想做你一个人的蓝蓝。” 高高在上的人,放弃身份地位只求她。 司染明白,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就是等同于在求她了。 司染也能感受得到他话里的真诚,他真的变了很多。也许几个月之前她听到这些话会有另一种心境。 可现在她也能清楚地摸清自己的内心,没有那么多波澜起伏。 她很平静,对他这种依赖感不亲近,也并不厌恶。她像个旁观者似的,看着斯野的一腔热情。 她刚刚动了动唇,斯野的手已经抬至她的唇瓣。 他不敢面对她的拒绝,那几乎等于给他宣判死刑。 “你们两个怎么楼下说话,风不大吗?”喊声打破了沉寂。 司染慌忙从斯野的怀中挣出来,垂头整理耳边的碎发,身边的人却从容地重新握住她的手。 “他们是谁?”斯野问。 司染不用抬头看清人,听声音都能知道是谁。 是那个嘴里说着舅妈也是妈,占尽了便宜却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帮她打一个电话回家的女人。 陈枚和何岩舟两口子。 第43章 最后的野43总算有一天有人帮她讨一…… 闻言,斯野的眉目一敛,神情恢复到从前那种淡然自若,沉稳镇定的上位者姿态。 陈枚热情地过来要拉司染的手,女人一怔向后退了退,斯野顺势牵着她的手将人往身边一带,不偏不倚避开了陈枚的接触。 陈枚手抬到一半,尴尬地落下,满脸堆笑看向斯野。 “这位就是我外甥女婿吧,哎呦,真的是一表人才啊。” 陈枚说着,掐了一把在旁边看着斯野那辆SUV车眼神发亮的何岩舟。何岩舟这才回神,也热情地咧开嘴:“外甥女婿,你这车不便宜吧。” 斯野翘了翘眉,目光朝车上一掠,瞳眸微微下压:“我也不知道,这是我老板的车。” 话音一落,何岩舟张着的嘴没收回来,陈枚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变化。 “小染,小野,你们怎么还在门口站着,风大。”何艳雨从楼上下来,看到陈枚的时候脚步一顿,显然也没想到这两个不速之客登门。 何艳雨理也没理,越过两人来握司染的手。她从小就体寒,容易手脚冰凉,入秋之后还容易生病。 一抓之下手却热乎乎的,何艳雨顿时对斯野的印象又好了些。 能知道天冷给媳妇暖手的男人差不到哪去。 看到陈枚两口子,何艳雨的心咯噔一下就像掉到了冰湖里面,现在握着司染暖烘烘的手,心里又像被暖壶烘着一样。 斯野从车后座里拎出来买的东西,给何艳雨看:“妈,给你带了几件衣服。” 何艳雨接过来,直接拎出来一件一抖:“哎呦真是破费,这料子,双面呢大衣啊。” 衣服牌子上写的都是英文,何艳雨读不好,但她也知道双面呢大衣就是贵,最普通的都是好几千。果然,大衣在陈枚眼前一抖,仿佛把秋天的颜色抖在了陈枚脸上了一样,那张脸比黄落叶还黄。 何艳雨喜滋滋地收起东西:“上楼吧,鸡汤都炖好了。” 斯野自然地扶住司染,嗓音低沉温柔:“你慢点。” 陈枚瞪了何岩舟两眼,那呢大衣她也相中了个同款,某宝高仿699,何岩舟愣是没舍得给她买! 何岩舟垂头,假装啥也没看见。 何艳雨家的楼比较老旧,楼梯又抖又窄,就算是司染这么小的脚,要是穿个高跟鞋,鞋跟都会经常卡在外面,的确很不好走。 前面斯野扶着司染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陈枚撇撇嘴:“瞎矫情什么啊,还以为多厉害呢,弄半天是个司机。” 何岩舟立刻皱眉:“小点声。” 陈枚不服气地:“我又没瞎说。” 两个人的声音全传进斯野和司染的耳朵里。 她侧眸瞥了他一眼,他也刚好转头看他,瞳眸里闪了闪,略有狡黠之色。 司染抿了抿唇,再垂眸,唇角勾起了抹细小的弧度。 等到了家门,摆在地上的拖鞋只有斯野和司染的两双。 陈枚嚷了半天,何艳雨都没理,到厨房忙络起来。司染刚想上前,被斯野按了回去,眼神叫她坐好。 陈枚干脆脚一蹬就穿着脏鞋直接进来了,何岩舟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被她眼一瞪,没了脾气。 陈枚一进门,眼见司染纹丝不动地坐在沙发上,火气开始上窜。 “哎呦,现在当了富太太真的就不一样了,想当初在舅妈家的时候可伶俐勤快了,现在动都不想动一下了。” 何岩舟用胳膊肘顶了顶她,直接把陈枚顶沸了:“干什么。我说的错了吗?我是教她。小染啊,舅妈是过来人,告诉你啊,女人嫁了人不能总想着享男人福,以前在家该怎么做事的就得还怎么做事。咱们不能自己把自己架到一个娇滴滴的位置上面。你说对吧,这位……外甥女婿怎么称呼啊?” 斯野淡声说了名字,何岩舟枚蹙了蹙,陈枚便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了。 “斯野啊,你说舅妈说得对不对?” 斯野淡淡地抬眸,扶起司染的手背拍了拍,拿眼看着陈枚问她:“小染以前在你们家住的时候,都干什么?” 陈枚眼一翻:“这姑娘啊,还是亏得我教育,打小在我们家,我就教她动手。就比如长辈们入座了,这热茶热水的就得端上来,而不是叫长辈冻得缩手缩脚的坐在这,这是基本礼仪。” “哎,也罢。”陈枚手一抬,“谁叫小染家里小县城的呢,根本不懂我的苦心。我们京北大城市来的,就得讲究这么些规矩,可惜了,我一片苦心,最后不落点好,人家到头来还怪上我了。” 陈枚朝厨房那看了一眼,老格局的屋子,抽油烟机没那么好,厨房门是关着的,何艳雨听不到。 “斯野你说,我叫小孩干点活这对不对?人啊,就不能懒,动动手灵灵脑,要不是我叫她干家务活动脑子,最后能考上大学吗?” 最后一句话说完,何岩舟头快埋到胳膊肘里去了,感觉没耳听,也没胆对视斯野的目光。 何岩舟啥也不管了,掏出手机,假装啥也没听见。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 正对面坐着的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态度谦和,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岩舟每一次对上他的眼神就觉得全身都发凉。这个人好像眸里藏着一层冰,但就是看着你,就能把人冷死。 “斯野,你们怎么结婚都没跟家里人说啊?”陈枚那张嘴好像不会累的似的,一个话题没完,一个话题又起。 何岩舟装死,司染本来就话少,何艳雨不在,她一股脑地开始对斯野进攻起来了。 问一句答一句,两句话之后,陈枚心想,还挺好拿捏的,根本不像之前得到的消息说司染嫁了一个开豪车的老总。 斯野慢条斯理地,也不急,似乎对今天的话题挺有谈兴,破天荒跟陈枚聊了起来。 “怕丈母娘不同意,先斩后奏了。” 司染飞速地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脸上神情自若,说得跟真的似的。 陈枚啧了啧嘴:“她有什么不同意的啊,你虽然是个司机,可也是大京北的司机啊,怎么不比小浽县的好。咱们小染也算是从小地方飞出去了,也得亏了你。斯野你们新家住哪啊,几环啊?” “挺远的。” 陈枚翘了三根手指:“三环?” 斯野手指在座椅扶手上随意地敲了敲:“哦,那没有。” “四环?” 斯野眯了眯眼。 “连四环都没有?你这也太委屈我们小染了。”陈枚眼一合,头很不屑地一甩,推了何岩舟一把,“还不如我们呢,我跟老何好歹也住在北四环。要是一拆迁的话,我们就是千万富翁了,就财富自由了。” 陈枚没注意到,刚才一推把何岩舟手机上刚查出来的界面给退掉了。何岩舟摸出来老花镜戴上,又开始查,整个人头都快埋进屏幕里面。 斯野问:“舅妈家住哪?” “泗水桥那片。”陈枚家其实都没小区的名字,她只能说个范围。 斯野拧了拧眉:“靠近泗水广场的那一片老城区红砖房吗?” 陈枚脸有点白:“现在就是红砖房最值钱,一拆迁的话,少说都得分给七位数。” 正说着,何艳雨推开厨房门,斯野第一个抬脚起身迎了上去,司染也想动,被他按了回去。 “我来。” 斯野帮何艳雨把汤菜都端了上来,碗筷一一摆好。 陈枚两口子除了洗了个手以外,屁股都没挪个窝。 期间何岩舟嘶了一声,对着手机看看,又对着斯野看看,被陈枚劈头骂:“吃饭了,呆子似的。” 何艳雨落座,翻眼看了一眼陈枚:“嗓门小一点,我女儿肚子里宝宝听不了噪音。” 陈枚嗤了一声:“呦嫂子这气势也是上去了,不就拆了八十万吗?刚才正聊到这里呢,我和老何那个房子要是一拆……” “你们那个房子拆不了。”斯野舀了碗鸡汤放在司染面前,头都没抬,淡淡地道。 陈枚脸一绿:“你这小伙子不会说话啊,什么拆不了拆不了,说话挡人财路损阴德你懂不懂。” 陈枚胳膊肘蓦地被何岩舟撞了下。 何岩舟指了指手机,张了张嘴。 陈枚一烦:“哎呦你干什么,烦死了。” 敲门声正好在这个时候响起,咚咚咚得敲得很急。 何艳雨一愣,怎么今天这么多不速之客,她也没喊老王来啊。 斯野已经去开门,门一开陈枪一头冲了进来,火急火燎的样子。 一看陈枚,气都喘粗了:“妈,你们来这干嘛!” “哎呀你这死小子,我跟你爸来看看你姐不行啊。” 陈枪冲过去,站在司染旁边,没头没脑来一句:“姐,不是我说的。是他们两个给我介绍一个相亲对象,我才多大,学还没上完呢,就让我相亲。我不乐意,他们倒好,跟人家搞成一家的似的,跟踪我。” 陈枪其实长得有几分帅气,小伙子血气方刚的被一个大他十岁的姐姐看上了。姐姐家境不错,陈枚当然不想放过这个好事,一个劲撮合他们。可陈枪哪受得了,他才十八岁,人生都没开始呢,就相亲,结婚? 他躲着那女的,陈枚就帮她搞陈枪的行踪。 几回跟踪之下,陈枪的事情没弄明白,倒发现司染肚子大了,怀孕了,嫁过人了。 陈枚两口子今天来就是要问何艳雨要拆迁款的。电话里面谈了几次何艳雨不松口,他们就上门来要了。 陈枚觉得何岩舟是何艳雨亲哥,老何家的根都没有一套房子,更何况现在他们家生的是独苗陈枪,何艳雨家是个女孩,还已经嫁人了。 这拆迁款,就算不全给,也应该分一半出来给陈枪结婚用! 司染看陈枪急得一头汗,轻声道:“坐下来吃饭吧。” 陈枪哪敢坐,感觉干了坏事的似的没脸见人。司染跟他说了多少次,不要把结婚的事情告诉陈枚,现在还是因为他,闯了祸。 斯野目光向他身上落了落,手往边上的座椅一拍:“你姐叫你坐,你就坐。” 他声音不大,可动作中有种权威感。 陈枪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呢,一屁股已经坐到他旁边来了。 感觉好像是身边坐了一个老师,不敢不从。 斯野看向陈枚道:“泗水广场那一片靠近泗水桥,就算拆了也没有大规模新建的面积,不会有开发商有兴趣做这种慈善生意。如果要拆也是等楼板到年龄了划归为政府保障性住房,拆补价格也不会按商价。” “不过,红砖房的年限还挺高的,等到那一天,还需要五六十年吧。” 陈枚一愣,脸色红白变化,哪还注意到何岩舟扯她胳膊的动作。 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司机不懂也不奇怪。” 陈枪刚喝了口汽水,听到这话直接呛住了! 何岩舟拉陈枚,小声嘀咕提醒:“他不是司机。”不过他声音很小,陈枚没听见,还在发作。 “等我们那个房子一拆迁,我跟老何就不在京北住了,到时候回浽县来随便包几栋别墅,也会照顾照顾你们的。” 斯野还是慢条斯理地态度:“没那一天,拆不了。” 陈枚彻底火了:“你是不是有病,故意跟我过不去。” 何艳雨筷子一摔,指着门,也爆发了:“你有病吧,从进门到现在忍你好久了。当着孩子的面才给你点脸,现在,给我滚。” 斯野道:“妈,你别生气。” 司染也有点急,何艳雨有哮喘,一激动容易犯病。 陈枪也受不了了:“妈,你说话能不能不这样。” 陈枚嗓子跟公鸭似的,戳陈枪脑袋:“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何岩舟猛扯陈枚:“行了,别丢人了,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陈枚甩了何岩舟:“艳雨,我要的也不多,你那四十万现在给我是人情,我们不缺钱,也不缺你那四十万,就是人活一口气,要教教你做人的本分。怎么能自己拿了钱,都不知道分你大哥一半呢?” “我跟老何刚才也说了,我们的房子但凡一拆迁,那我们就是千万富翁,在乎现在几十万的零头吗?到时候……” 斯野蓦地嗤了一声,眸色已经猝然变得很冷:“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你那拆不了。” 陈枚一叉腰,活了半辈子也从没见过斯野这样的。 看着斯斯文文,一开始态度对她也毕恭毕敬,怎么现在就一个劲地来拆她! 没钱,想在丈母娘面前表现呢吧! “来来来,你说,为什么拆不了!今天你要是说不出来一二三,我横竖是个长辈,你给我磕三个头不过分吧。你要是说出来让我服气的话,我陈枚今天头就剁下来……” “哎哎哎,你别瞎扯了。”何岩舟连忙站起拦住她说瞎话,在她耳边说:“这个人是斯野,斯总。” “什么玩意?”陈枚啥也听不进去,指着斯野道:“我就不信了,拆不拆还能你说的算吗?” 斯野慢悠悠地给何艳雨夹了菜,给司染添了汤,淡淡地挑眉:“嗯,拆不拆,我说了算。” 他说完之后,全屋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枪蒙着头 扒饭,想笑又不敢笑。 一边出糗的是他妈,可他又从没看过谁能制得住他妈过,心里又有种又爽又不敢的劲,只好偷偷地去看斯野。 他好像没事人似的,照顾着何艳雨和司染吃喝,就好像来这里的重点就是桌上的食物。 旁边,何岩舟把陈枚拉到一边,一会儿拿着手机翻来翻去,一会儿窃窃私语说着什么。 陈枚时不时朝斯野这边看看,脸色变了又变,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陈枪扒着白饭抬头,看向斯野,嘴里还含着饭:“姐夫?” 斯野嗯了一声答应了他。 陈枪压着嗓门:“我妈等会儿一定会说一句话。” 斯野挑了挑眉,想了下:“我好像知道。” 陈枪眼睛眨了眨,真知道? 斯野道:“我写出来,然后你说。” 陈枪猛点头。 没一会儿,陈枚和何岩舟坐了回来。何岩舟倒茶,陈枚笑得跟刚才说脏话的判若两人。 “那个,都是一家人,开开玩笑而已,别当真啊。” 说完,陈枪没憋住,笑得饭差点都喷出来,桌子下暗暗比出大拇指。 连司染都弯着唇角。 何艳雨表情也乐滋滋的。 陈枚都没懂他们笑什么,但笑总比其他的要好,要是真追究起来,怕他们一家子后面得吃不了兜子走。谁能知道面前的人居然是京北权贵呢。 陈枚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可腿软脚也抽筋,感觉随时都能晕过去了。 这时候,斯野蓦地抬眸喊了一声:“舅妈。” 陈枚“欸”了一声,彻底软了下来,没站稳把椅子向后一撞,差点把柜子上放的瓷壶碰碎了,还好何岩舟扶着了。 斯野看了看桌:“汤没了。” 陈枚愣了愣:“欸,好,舅妈给你们盛汤。” 一顿饭后半场的时间没了陈枚搅局吃得还算融洽,倒有了家里的氛围。陈枚变成了忙前忙后的人,屁股就没坐稳过位置。 到最后刷碗的时候,何岩舟想去帮忙。 斯野淡淡地道:“舅妈说,动动手灵灵脑。舅舅您不想让舅妈以后脑子更活络点吗?” 窝窝囊囊的何岩舟被点了名,吓得一个劲眼神向陈枪求助。 陈枪蒙头开始干第二碗饭了。从前小的时候,他还不懂,陈枚让他去欺负新来的姐姐,他就去欺负司染,还觉得很好玩。小时不懂,但有记忆,长大了以后这份愧疚就一直种在心里。 可陈枚在家里张扬了一辈子,何岩舟听她的,陈枪作为儿子也不能对她怎么样。终于遇到了一个能把她制得服服帖帖的人,这场面既新鲜又爽快。 小时候表姐在家里没少干活,受那么多委屈,总算有一天有人帮她讨一口气了。 第44章 尔尔换位44他对着镜子微微勾起唇,…… 陈枚雄赳赳气昂昂的来,怎么都没想到被人制得一鼻子一脸的灰。以为何艳雨还是十几年前的何艳雨,随便怎么欺负。可是哪知道何艳雨那时候是念着一家人的亲情,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亲大哥能任由外甥女受委屈,心这么硬。 当初司染去京北上高中,何艳雨每个月都省吃俭用给闺女寄钱过去。回回电话里何岩舟说的话都漂亮,可直到司染偷偷坐车回浽县出事的那次,她才知道寄过去的钱一分都没有用到司染身上。 从那天开始,何艳雨就跟何岩舟决裂了,也没让司染再认这门亲。 大学四年里,司染很争气,卖画接兼职赚了不少钱,何艳雨卖馄饨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母女俩生活就没有困难了。 前几天,陈枚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司染嫁过人的消息,旁敲侧击就想打听点斯野的消息。何艳雨留了个心眼,怕陈枚那个尿性知道了以后会找斯野的麻烦,没怎么多说。陈枚转弯抹角最后就到了钱的问题上,她们母女两个的拆迁款要拿走一半去给陈枪买房子。何艳雨没给她好脸色,电话直接挂了,本来以为陈枚就此消停。 可怎么都想不到人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居然能追到家门口来。 陈枚临走的时候还心心念念地想提钱的事情。 何岩舟拉着她:“你没听出来吗?人家知道陈枪在哪上学。” “知道就知道呗。” “枪枪在学校跟人打架那次,打架对象就是人家侄子。” 陈枚咽了下,没想到这事这么巧。 当时陈枪打架,学校领导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家长。陈枚那个泼皮的人接到学校领导的电话就怂了,人火急火燎地往学校冲呢,又接到电话说打架对方的家长息事宁人,没追究陈枪。 但是当时陈枪并不知道,还以为要请家长,偷偷地去喊了司染来。 陈枚后来托人又打听过,听说陈枪得罪的人家底挺厚,跟两边学校都有关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没追究陈枪,但是据消息说,当时本来学校是要一并处分陈枪的,对方一个电话就转变了风向。 “那那那,当初枪枪……电话不会就是他打的吧。” 何岩舟长叹口气:“所以你就别作了,得罪了那位没好果子吃。人家能这么迁就,现在是看在司染的面子上。咱们枪枪上次能没事,也是沾了司染的光。” 陈枚厉害了一辈子,可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人,遇到真正的硬茬人就怂了。 眼看着斯野在这里她讨不好好果子,只好跟何岩舟先回去了。临走的时候想带着陈枪呢,谁知道他借口出去买个烟,人去了就不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陈枚对着斯野那个眼神就浑身发软,每个毛孔都打颤,实在忍不住没等陈枪就先走了。 两口子为了撑面子,还是开车来的,长安汽车,十万买的呢。本来风风光光地开到浽县显摆的,现在都不好意思挨着斯野的车过。 何艳雨望着这两人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让你见笑了。”她这话是对斯野说的。 新女婿第一次上门,看到了这样的穷酸亲戚样,任哪个母亲心里都不舒服。谁不想给闺女一个像样的娘家撑腰呢。 斯野手掌落在何艳雨肩上,低声:“妈,我们是一家人。” 何艳雨浑身一怔,心口缩了缩。 自从司政亮把家里最后的五万块存款全部带走,丝毫不管她们母女死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在哪里。 何艳雨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带着小司染从普通的农村主妇,开始想生计,用借来的钱买推车,卖馄饨。 一个人把小司染送到大城市读书。 一个人留在浽县挨日子。 这么多年来,何艳雨突然有一种再次被庇护的依仗感。 她转过身看向斯野,想起来那句古话:女婿如半子。 何艳雨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斯野,并没有看出外界对他的那些定义。他从头到尾眼神和爱意全落在她女儿身上,覆在她肩上的掌温也带着力量。 哪有什么京城权贵,就只有一个普通的青年人,跟司染一样,都是她的孩子。 陈枪其实就是不想跟陈枚他们一起走,他早就回来了,躲在边上看着他们的车开走才出来的。 耷拉着脑袋问何艳雨:“姑姑,我能不能在你这住两天啊。” 他不想回去,回去陈枚又像发疯似的拉着他见那个女的。 少年蹲在地上,递过来一根烟,斯野接了过去,靠在阳台上点火。 少年性子直,绕不出弯弯,看着斯野道:“其实我以前就挺喜欢你的。” 斯野没什么反应,吐了口烟圈等他继续说。 陈枪道:“我喜欢你是因为向玄讨厌你,他讨厌的人我就要喜欢。” 斯野一顿,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陈枪道:“你笑我幼稚?” 斯野微嗤:“难道不是吗?” 陈枪丧丧地叹气:“你觉得是就是吧,反正我现在也挺理解向玄为什么讨厌你。一开始我其实挺讨厌你的。” “……”陈枪也发现他话里颠三倒四,瞥了斯野一眼,见他没在意的样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继续道:“以前我感觉你太阴郁了,看起来就让人害怕。没有我师伯亲近,有时候我都觉得师伯要是向玄叔叔就好了。” 还差一句话他憋在心里没说,要是付荡是他姐夫就好了。 没那么大胆子说。 斯野烟一抖,没刚才那么淡然,瞳眸下晦暗的情绪深邃难懂。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 “啊?”陈枪早就想别的去了,骤然被他拉回话题,都不知道他说什 么。 “付荡。”斯野摁灭烟头,很快又新点了根,语气很涩,“喜欢付荡什么。” “我师伯啊,爱开玩笑,跟他在一起轻松,没有压力。他还懂得照顾人,遇到事也不怂,哪个女人不喜欢呢。” 斯野眉头一压:“哪个女人不喜欢?” 陈枪缩了缩肩:“当我没说。” 他们两个男人在阳台聊天,隔着个玻璃窗,司染和何艳雨坐在客厅里也聊着心里话。 “饭桌上他说,结婚没告诉我,是因为怕我不同意?是真的吗?” 司染抿了抿唇,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的婚姻就是稀里糊涂结的,离的时候她的意愿很坚决,但是要说理由又跟寻常夫妻离婚的理由都不一样。 何艳雨扬了扬下巴,握着司染的手:“妈给你句实话吧,这次回来,妈看他挺满意的。” 司染心颤了颤,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更复杂了。 “妈是过来人,男人心里有没有你,眼睛里面能看得出来。从前妈担心他是那种玩弄感情的有钱人,怕你吃亏。现在妈能看出来,他是喜欢你的。” 司染心口一抖:“怎么看出来的。” “妈不是说了吗,看眼睛啊。喜欢一个人,那个眼神是藏不住的。” 吃饭时候汤溅了点在司染手背上,她自己都没察觉,斯野便拿了纸巾帮她擦掉。从头到尾他目光都追在她身上,什么菜她多夹了两筷子,他就默默地总把转桌挪过来,把那道菜挪到离司染最近的地方。 何艳雨看着阳台上的男人道:“现在你们已经有孩子了,后面的日子要好好地过。” 司染垂睫,半晌抬眸刚张了张嘴,何艳雨起身,半鬓花白的头发正对着她。 “妈给陈枪这个臭小子铺个床去。” 迎着那苍白白发,到底没开得了口,她缓缓地点了下头。 何艳雨家里就是个两室一厅,厅都不是个正式的厅,很小。 平时她一个人住挺宽敞的,现在一下子加了三个人就显得很挤。 陈枪愣头愣脑地,跟斯野聊了一会儿天之后整个人一股亢奋感。他完全没想到,斯野的大脑像个智能电脑,跟他聊什么他都能接得上话。 两个人子丑寅卯的话题侃了一半,最后为了故意为难他,陈枪说了个专业的,没想到扯到赛车,斯野居然也能说得上话。 “你开过赛车?” 斯野弹了下烟灰:“那倒没有。” “哦。” “赞助过比赛。” “……” “上一届的飞车杯吧,赞助商有记和孙公司的一点占比。” “……” 大佬就是大佬,优秀得太早。 陈枪问他,听说你会五国的语言,花多少时间学的啊。 人家轻描淡写地,加一起两年不到吧。 “我靠!” 陈枪学了一个英语学了十几年了还没明白,感觉就像被人指着脑袋说“你是猪”没啥区别。 可每每被虐,却也掐不掉陈枪想跟他聊天的欲望。他感觉斯野像个大仓库,里面装着数不尽的宝藏,只要跟他说话就能挖出来宝藏。 最后还是何艳雨在外面喊他洗澡才结束了话题。 陈枪恋恋不舍地拉开阳台门,却被斯野叫住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枪一愣:“啥感觉?” 斯野眉头收了收,抿了抿唇,沉着嗓音:“我跟你师伯比,还那么差吗?” 陈枪嘿嘿一笑:“没没没有了。” “比他怎么样?” 陈枪摸了摸后颈:“平手,姐夫你现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也直线上升了!” 少年撂出话,雀跃地奔了出去,迎着何艳雨的喊声吆喝:“来啦来啦。” 晚风中斯野的唇角却又收了收。 聊这么半天,才平手。 他烟一抖,迎着风灭了。 晚上,何艳雨在客厅给陈枪打了个地铺。司染也洗漱好了,正在手机软件上看宝宝今天的发育动态。 陈枪一看地铺,抓了抓头。 何艳雨看出来,问:“怎么了,还嫌弃。”没准备惯着他。 “不不不。”陈枪连忙道,“我就想问,晚上我能不能跟姐夫一起睡。” 司染手一颤,何艳雨动作也停了。 洗漱间里本来正在刷牙的斯野,突然传来咳嗽的声音。 陈枪道:“姑姑你这里正好两间房,你跟姐姐今晚睡一屋,我跟姐夫正好可以在另外一个房间。” 司染感觉陈枪好像是天上派来的神助攻一样,她正愁着在浽县被迫跟斯野在一起住,不知道拿什么态度相处呢。 “行。”她一口应下来,“妈,我晚上也想跟你聊聊天。问问……怀宝宝的事。” “好好好!!!太好啦!”陈枪把耳机扔得老高又接住。 斯野从洗漱间出来,脸上的颜色比窗外的夜色还黑。 何艳雨看了看这情形,缓声道:“你们两个小夫妻分开睡,恐怕不好吧。” 陈枪接话:“没什么啊,他们回了京北天天一起睡,就这一天不耽误。而且我姐肚子大了,睡一起也不能做做做……哎哎哎呦,疼!姑姑!” 陈枪捂着后脑勺看着何艳雨,她常年和面搓馄饨的手,劲真大啊。陈枪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768-396…… 半天没算出来!! 何艳雨老脸都快红了,手一摆:“我不管你们了,自己分配吧,总之我这就这鸟窝大的地。” 司染抬脚向斯野走过去,轻声道:“我晚上想陪陪我妈,难得回来一趟。” 女人声音很软,抬头看向他的时候,眼帘对着光像噙着一汪水,说不出的好看,也说不出地让人心发软。 斯野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司染转过身,收拾了东西要走,斯野蓦地拦住她,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那里已经开始变硬了,高高地挺着,直抵着她的胸口。 她晚上睡不好,只能侧着,还容易醒。 “晚上有事叫我。” 司染眨了眨眼,笑:“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笑得真好看。 她以前很少在他面前笑的,几乎就没怎么看她笑过。 斯野直直地看向她走进屋子里,关上了房门,心里嘴里都像刚刚生吃了一个柠檬似的,又酸又涩。 陈枪从后面绕过他的肩想勾他的背,动作做到一半发现还得垫着脚才能够到他。 这也太虐了。 陈枪收了手,啧了一声:“想不想追回我姐姐?” 斯野侧眸看向他。 陈枪一拍胸脯,热血倴张:“前姐夫,我现在特别崇拜你,要不要我帮你献上一计,咱们放个大招?” 斯野头也没抬,径直去了另一间卧室。 陈枪不羞不恼地跟在他后面:“女人都心软,尤其是我姐。我小时候那么混账我姐现在都能原谅我。你一定没有我混账。” 斯野转头看了他一眼,陈枪触电似的跳开,用手挡着他。 “这是我姑姑家,谋财杀弟我姐不会放过你的。” 斯野冷哼了一声,心底却不好受。 也许,他真的比面前这个二傻子更混账过。 这阵子他公司上的事情积压了不少,季时愿彻底完蛋之后斯南天也没什么牌可以再出,有点鱼死网破的苗头。记和虽然五年来风向已变,掌舵人洗牌,但也有一批斯南天的利益捆绑体还在做垂死挣扎。 不到最后一刻形势陡变都有可能。 他本不该这时候离开京北的,可走的时候霍言和子佑却出奇一致地都没劝他。他们帮他隐瞒了真实行踪,伪造了他人在国外莅临另一场商业联会的虚假行程。 霍言和子佑跟了他十年,心里的默契不是别人能比及的。他们都知道斯野能走到今天的位置上是拿命换来的。 可他要去浽县做的事,比命还重要。 没了那个人,他命都不想要了,连京北的江都能跳。 斯野展开电脑,便投入到了工作中,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回着邮件。陈枪摊开手机,正跟向玄连麦视频呢。两人不打不成交,又经常一起练赛车,处成了互怼的好基友。 陈枪转着镜头炫耀着跟斯野一个屋。 向玄重机车一踩,停在路边,骂了口脏话:“陈孙子,别跟我抢叔叔。” 陈枪轻笑:“玄王八吃醋了。” “呸,你可别欺负我叔叔。” 陈枪起身,他们这个屋连着个北小阳台,拉开门压着声音:“你以前不是挺烦他的吗?” 向玄骂道:“你不也挺烦他的吗?” 陈枪闷声了,看着屋里的人,长吸一口气:“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 “你叔叔挺讨男人喜欢的,你看咱俩不就是被他收服了吗。” “滚,我婶婶呢?” “跟我姑姑一个屋呢。” 闻言,向玄默了默。都回浽县了还没一个屋,说明关系还僵着。 向玄烟咬在嘴里,眉头凝着,感觉这样下去不是回事。 “跟谁打电话呢?”买烟回来的付荡挑眉问。 他们两个没事干,大半夜地在外面骑机车呢。 向玄下意识地手一收,付荡还是看到了屏幕里面的人。 陈枪把镜头从斯野那又转过来,无比魅魔的音调:“听到吗?那是不是法语啊?我天,你叔叔太酷了!” 向玄瞥了眼付荡,没啥心思跟他聊了:“挂了挂了。” 陈枪还在那絮叨呢:“我现在超想撮合他跟我姐的,这样他就能做我永远的姐夫,带我飞,带我……” 视频挂了,后面的话没听到。 向玄抬头,视线刚好跟付荡一碰。 付荡扬眉:“他们回去了?” 向玄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付荡嗤了一声,踩着重机车油门,发动机轰轰作响闯进夜色里。 向玄掐掉嘴里的烟,狠狠地仍到了一边,心里闷闷的,好像背叛了付荡。从前他是一股脑站付荡这一边的,可现在心里的天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倾斜了。 尤其是下午知道陈枪那次没被学校处分,是因为斯野提前知道了他跟司染的关系。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太沉默,藏那么深,谁能知道呢? 从前他以为斯野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可越接触越发现,他是那种遇到任何事都能游刃有余,可偏偏无法过情关的人。 下午的时候,肖宁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向玄只能说,他完全被西乌堂的存在震撼到了,以至于刚刚在镜头里看到斯野的时候感觉到那么不真实。陈枪刚才还在夸他法语流利,但是如果看见他在西乌堂用不到三个月时间,在近乎苛严残酷的情况下学会这门语言,陈枪估计心情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该会和他现在一样,恨不得再也不要听到从他嘴里说出那种语言。 西乌堂的一切他单单看了一眼就浑身发颤,飕飕的凉意直逼脑壳,难以想象在那里黑白不分,不接触外界封闭性生活两年会怎样。 另一边,陈枪挂了电话吹着口哨从阳台进来。 秋风比较寒,从窗口吹了进来,激得斯野突然咳嗽起来,咳了半天才好,下床倒了杯热水压着。 陈枪鬼魅似的盯着他看,看到斯野无奈地问:“你又想起什么了。” 陈枪压着音:“前姐夫?” 斯野抬眸看了他一眼,蓝眸里闪着寒光。 “姐夫!”陈枪立刻改口,“你刚才咳嗽起来挺像一个人的,李寻欢!你想没想过李寻欢为什么那么招人喜欢,女人见一个爱一个,你要不要学习一下。” 斯野放下水杯,理都没理。 “你要装可怜。” “李寻欢装可怜的时候,就有种病美人的美感,你看看多少女人前仆后继喜欢。” 斯野坐回床边,沉着眸,一句话都没说。 陈枪细细看了他一眼,摇头:“算了吧,恐怕这招对你没用。” 他自顾自地上了床,正要关灯,斯野道:“留灯。” 音还没落,陈枪手快,灯已经关掉了,一片黑暗兜头罩下。 斯野搭在床沿的手攒得紧了紧。 陈枪摘掉一边耳机,问:“你说什么?” 斯野抿着唇,不再理他。 陈枪却长叹一声:“真愁人啊,到底让你怎么样才能打动我姐啊,哎。”他翻了个身,又道:“我也没有恋爱经验,帮你问问我们班上恋爱高手吧,他半年泡到两个校花。” 隔了一会儿,陈枪手打着字,跟人聊天聊一半,都快迷迷糊糊睡着了,后背突然被一拍。 斯野还坐在那,眼眸透过月色泛着阴森森的蓝。 陈枪一抖:“哎呦我滴,你吓死我了。” 斯野沉着音问:“为什么对我没用。” “啊?”陈枪都服了,他都睡迷糊了,这哪跟哪? 斯野很认真地看着他:“为什么,装可怜对我没用?” 陈枪砸了砸嘴,有点愧疚地坐起来,看了下时间,居然不是迷糊了一会儿,是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了。他睡前就是贫嘴随便说的。 “你不会是一直在想我刚才说的话,想到现在吧。”陈枪可愧疚了。 斯野垂眸:“不是。”他是关了灯,睡不着。 陈枪道:“装可怜对你肯定没用啊。”他目光落在斯野身上,皎白月光下男人的轮廓萧瑟落寞,连他一个大男人都能读得出冷静寂寞感。 “你现在看上去就挺可怜的。”陈枪小声地道,莫名有点怕刺伤他,“我姐不也没打算回头么。” 晚上斯野的目光有点沉,不像白天那么强大,好像有某一处破碎了,让人看一眼心底也好像漏一个洞似的不舒服。 陈枪觉得他有点奇怪,具体是哪又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他好像跟白天有点不大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斯野又道:“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可能,我说可能还是有点用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剃须用的镜子,用手机的灯照着给斯野看。 “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敢说,我姐看了一定会心疼。” 斯野接过镜子,直直地看着里面的人,再也不说话了。 陈枪看了他一会儿,困得直打哈气,十几岁的年轻人心里没什么愁,一会儿又睡着了。 就没听到身边斯野看着镜子里面的人,嗓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沉。 他对着镜子微微勾起唇,眼底愈发阴郁晦暗。 静谧夜色中,也不知是对谁在说话。 他冷哼一声,翻过镜子倒卡在床边。 “既然你那么无能,那从今天开始就都不要再出来了。” “无用的人,连喜欢的女人都留不住。” “那就让我来吧。” 第45章 初见的蓝45“他无能,我把他关起来…… 月色静静地流淌,钟表上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失眠人紧绷的神经上。 一道细小的开门声传入耳膜,是司染从卧室里出来。 她孕晚期到了这个时候,会频繁要起夜,休息不好。 洗好手刚准备关灯,开关处突然滋啦一声烫起了火花,紧跟着屋子陷入黑暗。 陡然而来的小插曲把司染所剩无多的困意彻底轰走,一下子醒了个透彻。 卧房处亮起手机的照明灯,斯野朝她走了过来。 “你怎么还没睡?”司染看了下次卧,灯是灭的。 “刚醒,听到你的声音。” “电闸好像跳了。” 斯野按了下开关,果然不亮了,接口处一片糊味,跟线路老化也有关系。 “你们家电闸在哪,我看一下。” 司染指了下客厅被一副她的画挡住的地方。 斯野取下画,用手机灯照着朝里面看,没一会儿,他推了一下开关,客厅的灯就亮了。 “洗漱间的电路短路了,把电闸弄跳了。明天我去买一截电线。” 他熟练查出了电路的问题,又摆弄了几下旁边的电闸刀:“这个配件也太旧了,我明天也顺便买一个新的。” 司染看着他利落的动作一瞬恍惚:“怎么你连电路都懂吗?” 搭在电闸开关上的指尖顿了顿,斯野垂眸含糊地道:“子佑喜欢研究,听他讲过几次。” “你就听几次就会了啊,电路其实挺难的。” 斯野模糊地嗯了声,看向司染:“你怎么知道电路挺难的?” 司染弯了弯唇,轻声道:“以前草草哥哥会,我让他教过我。” 斯野沉声:“哦,你的草草哥哥。” 司染现在不再忌讳在他面前提起李雨弃,但也并不想多说关于他的事情,抿了抿唇准备回去睡觉。 抬脚刚要走却被斯野叫住,他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目光有一点让她陌生。那里面好像有一种更自 然的情感外露,是在以前斯野眼中从未看到过的。 不管是白天的斯野还是晚上的斯野都从未有过这么直白的眼神,他看向她的时候她甚至能读出他没说出来的话。 :别走,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他失眠了,因为陈枪把卧室的灯关掉了。 :他适应不了黑暗的环境入眠,除非身边睡的人是她。 他那个眼神表露出的渴望太明显了。 下一秒,斯野垂下头,双手从后面收紧,抱住了司染。她浑身一怔,却又本能地没有挣开他的怀抱。他身上还有洗完澡灿烂的沐浴露味道,是浓浓的薄荷味。 何艳雨买的沐浴露远远比不上他在京北用的那么好,他以前喜欢用那种偏木调味的淡香,洗完澡以后喜欢穿一个肥大的白色浴袍,袍子经常不怎么裹好,会隐约露出锁骨线下好看的胸肌。 司染不知道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会想起斯野的身体。 算一算,孕期八个月了,怎么也有小半年的时间没有跟他亲热。 此时此刻她居然有点燥意,可耻感烧红了她半边的脸。 斯野的头垂在她的肩上,他好像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有点戳她的肩胛骨。 “想我吗?”他声音闷闷传来,不带一丝隐藏。 残留的理智被他的声音拉回,司染下意识地想掰开他的手,可手指刚刚碰到他的手背,他却反手按住她的手,将她是小手一起压在了隆起的腹部上。 “让你叫他蓝蓝,你一直都不叫,是为什么呢?” “他让你很讨厌吗?刻板禁锢,整天冷着一张臭脸,永远都不会关心你,当然会让你很讨厌。” 司染全身的血液好似一瞬倒流,一个惊恐的念头从心中划过,身后的“斯野”仍然在继续。 “我也讨厌他。奇奇怪怪的,居然还会去扮演熊,那么幼稚拙劣的把戏。” 司染忍不住冲开他的禁锢。 斯野高挑着眉,神情倨傲不屑,哪还有半分他平常内敛克制,深不可测的样子。他抬手,在司染的肚脐眼上画了个圈,唇角弯出了一个戏谑的弧度。 “刚刚我修电路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李雨弃。” 他慢慢上扬的音调在逐渐变化,闪烁的眼神如同夜幕的辰星。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嗓音,比平时斯野说话的音调要高一些,语气更轻,尾调没那么凌厉,更柔和。 司染退后一步,紧张地看着他:“你是谁?” 于此同时,一个大胆又诡异的念头攀上心头。 果然,斯野扯了扯唇,给出的答案印证了司染的想法。 “我?是蓝蓝啊。”他没给司染逃出去的机会,再一次抱着她的腰,护着她轻轻地坐了下来,“别紧张,虽然我们是第一次正式见面,但是我也认识你很久了。” 他低垂着头,艳红的唇显得比平时更鲜艳,人也比平常更加精神。 司染瞳孔猛缩,盯着眼前的人,他明明就是斯野,可分明又不是斯野。 他说话的腔调,语气,都跟斯野不一样。 心念微动,司染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出来的?” 司染直视他的眼睛,说出心里的猜测:“是……一开始?” 一开始就是“他”,他跟她交谈,修电闸,开灯,都是“他”。 蓝蓝轻笑:“是啊,一开始就是我。本来还想装一会儿他,怕我突然出现会吓到你。但是他实在太讨厌了,装一秒钟都让我恶心。你果然很聪明,怪不得……” 他轻挑眉稍,微扬起下颌线,稍微靠近一点,用气音跟她交流。 “怪不得你不要他以后,他心痛得宁愿想去死。” 司染心口如锤猛击,一时说不出话来,脑中却在飞速反应着面前的情况。 她知道斯野一直是有双重人格的,可是据她观察,这两个人格的差别还没到天渊之别的地步。那时候白天的斯野俨然一副狠辣疏离的上位者,任何感情在他眼中等同于累赘。晚上斯野更柔和一些,更温存,虽然也把自己藏得很深,至少能够沟通,说得上话。脆弱的时候,也会满眼猩红的望着她,没有白天的那个那么强。 但像现在这个的情况却是第一次遇到。就好像是,从前两者一白一黑没有完全分离,现在另一个挣脱束缚,彻底分离出来的。 面前这个蓝蓝,是以前黑夜斯野的衍化。 他更外露,更坦然地表达自己的渴望。 除此之外,好像也…… 蓝蓝笑了笑,好像很好奇似的,总是摆弄她垂下来的黑发。把它们绕在指尖玩了一会儿,又凑在鼻尖下深吸一口气。 最后,他弯下腰,靠在司染的膝盖上,自顾享受着这种温存,根本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他比斯野更狂肆霸道,更有占有欲。 司染试探性地问:“蓝蓝,那他呢?斯野呢?” 他躺在她大腿上,想也不想地就回答:“他无能,我把他关起来了。” 司染的心跳了一下:“那他知道被关起来了吗?” 闻言,蓝蓝半晌没有说话,呼吸却重了重。 “你很在乎他?” 轮到司染语噎。 蓝蓝重新抬起头来:“你不是不喜欢他吗?那他以后不出现了,不也无所谓?”说完他紧盯着司染,看她的反应。 女人垂着长睫,情绪遮掩得很好,他居然看不出来她心里的答案。 这让他有点烦躁,顺手抓起手边的抱枕扔了出去。 “你好烦啊,他在的时候你不喜欢他。现在我出来了,你却一直在问他。难道我不好吗?” 蓝蓝语速变得很快:“你车祸的时候,是谁护着你的。” “还有开画舫的租金,是谁跟房东谈下来,一下子降了这么多的?” “你弟弟陈枪差点就退学了,也是我叫他打的电话。” “还有,你以为杨威威他们真的能把你救走吗?还不是我放水?看那个窝囊废把你困住又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模样,我就烦,那还不如干脆放你走。” 司染震惊地听着他说这些。 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 她从不知道这一件件事情的背后,都有斯野人格间的频繁切换。只是那个时候,他的人格是隐藏至深的,没有谁能完全支配谁。 现在,好像是这个蓝蓝成功支配占据了这个躯体。 司染心跳变得很快,一时而来的信息让她难以接受。眼前这个蓝蓝的脾气有点阴晴不定,也摸不准他下一秒会不会发火。 静默了两秒之后,他好像自己又安静下来,完全把自己劝好了。 不仅主动给司染倒了杯热水,还问她困不困,要不要回去睡觉? 声音神态极其温柔,柔和到几乎跟另一个人又重合了。 蓝蓝温柔起来的一面太像李雨弃了。 似乎是再一次察觉出了她的想法,蓝蓝唇斜斜勾起,笑得有点邪气:“不用怕,我跟他不一样的。我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李雨弃。” “你觉得我像他就像他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蓝蓝长睫颤了颤,唇角抿直了一瞬又收回。 司染长睫轻眨:“我只是觉得你有些时候,真的比较像他。” 蓝蓝轻笑:“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他这一笑,彻底跟斯野割裂了。 斯野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很难从他脸上看到什么生动的表情。 司染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但决不是轻松开心。她看着 他现在的样子,心有点下沉。不知道他现在这种模样是第一次出现,还是以前有过先例。 思忖间,蓝蓝倏尔扬声问她:“我是不是比他可爱?” 司染怔了怔:“啊?” “比他有意思啊,不觉得他像个机器一样,没有活得都很一样吗?”蓝蓝眨了眨眼,“我不一样,我很好玩的。” “好……玩?” 蓦地,蓝蓝掀开了衣襟一角,露出了腰窝处的纹身。 司染眉角一弹,心怦怦直跳。 蓝蓝抓着她的手,向火焰纹身的地方放去。 这个地方从前是禁地,即使是最亲密的时候偶尔碰到,斯野都会立刻把她的手拿开。当时司染以为,那个地方比较敏感,毕竟在腰侧,碰到会比较敏感。 可现在蓝蓝拉着她的手在整个火焰纹身的地方触摸。指腹下的手感说不出的奇怪,看似平整的肌肤却触感粗糙,而手下随着动作滑动,那块肌肤看起来连基本的反应都没有。 如果痒的话,皮肤会反射性收缩。 这时蓝蓝微扬的嗓音响起:“我这里没有感觉,以前做过太多次的修复,破坏了这部分的感官刺激。你现在摸它,我一点触觉都感受不到。” 司染的手一瞬停在原处。 蓝蓝抬起眼眸:“怎么样,好不好玩?” 司染尾音发颤:“这就是你说的好玩吗?” “不好玩吗?”蓝蓝抬起胳膊,摸到一处:“这里也是,也修复过。” 紧接着他又指了数处,胸腹,肩,腿。 “这些地方都修复过,一样的后遗症,没有触感的,你拿火烧都不会觉得疼。” 司染震惊地望着面前的人,喉咙处像是被什么哽住。 蓝蓝起身,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火机,猩红的火焰在微弱的夜视灯下照亮。 司染曾无数次地看过斯野眉头紧缩,躬着身子在风中吸烟又咳嗽的样子。 可她从没有看过,更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熟悉的打火机的火焰会对准他自己的手臂,就那么碰烧了上去。 “你别。” “你看,不疼!”蓝蓝撩了一下皮肤又拿开,把火机扔到一边,那一片迅速起了一层水泡。 司染连忙去洗漱间弄来了凉毛巾,按在他的手臂上。 “不疼的。”蓝蓝拿掉了她的毛巾,活动了小手腕,满不在乎,然后,再一次问她。 “我好玩吗?他从来不会带你玩这些的。” 司染咬了咬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你以前、这样玩过吗?他知道吗?” 蓝蓝轻笑:“以前?他这样玩,我是跟他学的。” 蓝蓝抬眸,看向窗外摇晃的枝丫,语气轻松地像说一个睡前童话故事。 “我看见他总拿刀割自己,就像不会痛一样。那时候我就好奇,真的没感觉吗?”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臂,眸中阴鸷和郁气胶着:“这是我第一次出来,原来真的是没有感觉的。” 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地走向司染,弯腰,视线与她齐平,反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来吗?” 司染茫然地摇了摇头,觉得头脑无比混乱。 “我想知道,他费了那么大力气还搞不定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蓝蓝眼底一片晦涩,深不见底:“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爱上我。” 第46章 初见的蓝46“我叫小野狗。”…… “他那么笨你不喜欢他很正常,现在我出来了,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那个蓝蓝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语说出这样的话。 司染后背紧贴着沙发软垫,冷汗从脖颈渗出,黑发黏在上面。 她挪了身,避开他的目光:“很晚了,我想回去睡觉了。” 蓝蓝抬手扶着她起来,一路送回卧室门口,路临他和陈枪那个卧房的时候都能听见陈枪的打鼾声。 “屋里没有灯,你能睡得着吗?” 蓝蓝点头:“我能,我没他那么多臭毛病。” 司染嗯了一声,他帮她打开卧室门,转身关门的一瞬,那双异色的瞳眸正看向她。 蓝蓝用唇音比了个口型:“晚安。” 慌乱中,司染带上了门。 静夜中的蓝蓝并没有回他的卧室,而是折回到客厅沙发司染刚刚坐过的地方,侧身躺下,拉过抱枕,将脸紧紧埋进司染刚刚靠过的沙发软垫,那里还残留她发梢洗发水的香味,柠檬味的。 黑暗中蓝蓝把长腿架在沙发上,再次叩燃打火机,一点猩红在指尖燃起。 蓝色的眸子在火焰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诡秘。 半晌,他关掉打火机的火苗,扔在一边,猛吸几口烟。随着烟圈缓缓吐出,烟头在手指尖调转了一个方向,径直向手臂上按了下去。 直到皮肤焦燃出黑色都没有放手,那处皮肤一周还有之前烫起的水泡,现在已经变成了血水泡的颜色。 烟头已经被烫灭了,他重新点燃,换了一个地方摁了下去。 这一次,有了尖锐的痛觉,那种久违的熟悉的阔别已久的感觉。 疼到最后焦黑的皮肤处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他咬着的牙关渐渐松开,抬起再一次灭掉的烟头,视线凝在上面。与此同时,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勾起,湛蓝色的眸子释放出兴奋的光。 就是这种痛的感觉,很爽。 这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寄托,疼痛是孕育他的沃土。可那个该死的斯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给他这么爽快的感觉了,他压抑他,箝制他,甚至一度企图让他消失。 可最终因为一个女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屈服了。 “你别伤害她。” 墨汁侵染天际,一道低沉的声音凭空响起。 蓝蓝斜斜歪躺在那,对着空气道:“要你管。” “我放你出来不是让你吓唬她的。” “你现在没有能力和资格对我这样说话,我可不会像你一样,为了一个女人低头拂眉,要死要活的。” “那你要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你好好看着不就行了。” 万籁俱寂中,蓝蓝再一次起身,走到厨房处,从调味架上拿出白色的瓶子。 食指伸出去,沾了一点舔在舌尖,咸涩的味道缓缓融开。 他勾了勾唇,将白色的粉末径直向手臂上倒去。 冷汗一瞬濡湿后背,他浑身贴着厨架发抖,唇角却一直含着瘆人的笑意。 笨人,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去抢,去夺,不择手段。 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想要女人和爱,也是一样。 再躺回床上以后,司染一直感觉客厅有点细碎的动静,但是她不敢再出去查看,不敢再跟那个蓝蓝碰上。 她发了信息给霍言,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得比较隐秘。 【斯野他会有突然之间性格改变很大的情况吗?】 信息是半夜发的,霍言一直都没有回。 司染翻看了几次,都没有消息,也不好再追发。迷迷糊糊之间,她做了好几个梦。一会儿是黑发的斯野在京北大桥上,冒着雨对她说,他可以变成李雨弃,她快点来喜欢他。 一会儿是少年的李雨弃背着她,向麦田处走着走着却突然变成了斯野的声音,问她: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为什么近在身边都认不出来? 他咬着牙关,近乎疯执地将她扔在泥地里,跪下来爬到她面前。 “你的爱的假的,自我感动而已。”说这话的时候,又变成了蓝蓝。 他拿起小刀割向自己的小臂,然后看着血一滴一滴地流在一个碗里,食指沾了沾鲜血,在画布上作画。 他画了很大很大的一幅画,用掉了很多血,最后转过头,看着她的肚子来问她:“血不够了怎么办?他的血跟我的是一样的,快把他生出来,我要画完这幅画!” 噩梦惊醒之后,何艳雨焦急地看着她:“小染,你怎么了?” 司染编了个理由,说换床睡得不好。 “那你们就早点回去吧,你现在这个月份就不要再来回跑了。我要是知道你怀孕了,都不叫你来。” “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困的话,再睡一会儿。” 都已经九点半了,司染怔了一下坐起来。 “那,其他人呢?” 何艳雨笑:“早饭全是小野做的,你起来看看?” 司染弯了弯唇,心里却五味杂粮,不知道何艳雨口中的这个“小野”是哪个。 司染出来的时候,斯野正在外面修电闸。他买了一些电线和零件回来,正摆在地板上鼓捣,手里拿着一个螺丝刀。 陈枪蹲在一边,满脸崇拜,看到司染出来激动坏了。 “姐,姐夫可牛了。” 斯野抬眸,飞速地看了她一眼,又挪回手上的活络。 司染一边洗漱,一边悄悄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陈枪全程马屁拍得不停,整个客厅几乎全是他的声音。 那个斯野不说话,她也判断不出来。 何艳雨出门买中午菜,开门前拍着陈枪:“你跟姑姑一起。” 陈枪一万个不乐意,还是被拎走了。 一时之间,只剩下司染和外面那位两个人,她洗漱的时间放慢,一个脸洗了又洗,头发梳了无数次,时间好像被慢放。 斯野熟练地换下旧的零件盒,把新的安装上,即将盖上盒子大功告成的一瞬,他视线凝滞在电闸盒边一道锋利的尖刃上。几乎毫不犹豫地,他把拇指伸进了那个狭沟,狠狠一滑…… 司染拿着把梳子把刚刚才梳好的马尾辫又松开,心里像万马奔腾似的,不安的情绪随着洗漱间的门被推开蔓延到极致。 司染强装镇定地跟他说话:“修好了?” “嗯,修好了。”他站在她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距离,气息感逼近在耳后。 “哦。” “我手受伤了。” 他抬起拇指,放在她眼下,血滴已经顺着客厅一路滴在了洗漱室的瓷砖上。 司染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拇指,带着人一起到橱柜那翻药箱。 可是何艳雨的药箱放在第三层,她一手帮他按着,单靠一只手根本够不到。 司染只好道:“你自己按着,我拿药箱。” 斯野摇摇头:“我不会。” “……”司染现在不用确认了,面前这个还是那个蓝蓝。 “那你自己拿一下那个盒子。”她指了指最上面,以他的高度是顺手的事情。 没想到蓝蓝还是摇头:“那个不管用。” “那里面有创可贴。” “我不要创可贴。” “有伤口了要用创可贴,这样才能好。” 他站得几乎贴在她身上,抬着伤手让她按着,垂眸一个劲地摇头。 司染完全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那你现在这样,也不能让我一直替你按着。” “那你松开。” “松开了你会流血。刚才血流了那么多你怎么不知道按呢。” “不管它,流着流着就不流了。” 司染瞳孔紧缩,不知道他这些歪理从哪来的。拉着他的手一起坐了过来,索性先帮他止血,等不流血了再去帮他取创可贴。 坐下的一瞬,司染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斯野发烧时候却执拗地跟她说生病了不需要人照顾,照顾无用的歪理。 那个时候,藏在暗处的人格底色,就是这个这个蓝蓝吗? 过了一会儿,司染轻轻地松开手,却看他还在流血。 她眉头皱了皱,已经按看很久,怎么伤口还在流血呢? 又等了一会儿,司染松开手又去看,蓝蓝嘶了一声:“你别看了,好疼。” “疼吗?” 他用力地点头:“你一松手就好疼,我的手好疼好疼。” 司染只好重新按住,劝他:“你自己按着,我去帮你拿创可贴。” 他猛摇头:“不敢,我害怕。” “怕什么呢?” “怕血,好多血。” “没事的,你按住就不会再流血了。” “会的,使劲按住会挤出很多很多的血。”蓝蓝按住额头,抖了一下,“会挤出很多很多血的。” 司染听得心口发凉,梦境里面可怕的场景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有人这样做过吗?”她试探性地问,“是斯野这样干的?” 蓝蓝拼命地摇头:“是我看到他们对斯野这样做的。” “做什么?” “挤出他身上肮脏的血,赎罪。” “什么意思。” 蓝蓝捶了锤太阳穴,刚才的慌乱感渐渐弱了下来,看向司染的眼神没有半点抵抗力,十分脆弱。 “你就帮我按着,就会好。你帮我按着好不好?” 说完,向她身边挪近了一些,身体挨在她的身上,温热的体温贴着皮肤传来。 司染无奈地坐在原地,按在他拇指的伤口上。 又过了十几分钟,终于不流血了,她自然地起身,去拿了那个工具箱,还是撕了一个创可贴给他贴上。 蓝蓝没有抗拒,配合地抬起手指。 司染在他手指上饶了一个圈:“紧不紧?” “紧。” 司染微微松了一点,给他粘好。 “还是紧。” “只能这样,再松的话没有作用。你白天洗手的时候要注意,别沾水。晚上的时候看看伤口怎么样。” 蓝蓝摇摇头:“我不敢看,你帮我看。” 司染怔怔地坐在他面前,看着这个人。 他明明长得跟斯野一模一样,他明明就是斯野,可是行为举止那么异常。不仅跟斯野不一样,还跟昨晚的蓝蓝也不太一样。 司染忽然心里向下坠了一下,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一寸一寸地发凉:“你不是蓝蓝。” 果然,他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司染静静地观察了一下,坐在她身边的分明是个成年的男人,可是言行更加幼稚一些。 “你有名字吗?” 他点点头。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野狗。” 司染顿在原地,对现在这个情况一筹莫展。她还在顾忌那个蓝蓝的时候,现在又出现了一个。现在她已经不知道下一秒到底要应对的是什么,以及,这个小野狗又是怎么出来的。 但是他的思维看起来很小,似乎,也很好哄骗。 司染轻吸一口气,诱导着他问道:“你认识斯野哥哥和蓝蓝哥哥吗?” “认识。” 司染心提到嗓子眼:“他们去哪了?” 下一秒小野狗的回答让她四肢百骸都发软:“斯野在睡觉,蓝蓝不就是我吗?” “你不是小野狗吗?” “小野狗长大以后,就成为了我。” “你的意思是,你是小时候的蓝蓝?” 小野狗点点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委屈地道:“我怕血。” 司染看向那里:“所以,受伤的时候,你就出来了吗?” “不是。”小野狗伸出胳膊,捋起半截袖子,上面是两个烫得焦裂的烟疤。 司染低呼一声:“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蓝蓝烫的,他喜欢疼痛的感觉。”小野狗道,“享受疼痛的时候我就不会出来。” 小野狗垂着眼睑:“刚刚他自作聪明,想用受伤来惹你心疼,却没想到把我放出来了。” “你是说?” “手的他故意划伤的。”小野狗仰起脸,眼瞳清澈纯真,“你要小心点,他是个诡计多端的人,可有心眼了。” 司染沉沉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个情况是她小心点就能避免的吗?本来一个斯野已经让她应付不来了,现在突然之间又多了两个。 司染又想起另一个头疼的问题:“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吗?” 小野狗很诚实:“就我们三个。” “那你们三个之间,互相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吗?” 司染昨天晚上查了一些关于分裂人格的资料,一般而言,主人格是不知道次人格的存在的,次人格却能知道主人格的一举一动 。 小野狗压低嗓音,脸上闪着得意感:“他们两个互相知道,我也知道他们,但是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有我。” 司染震惊住。 原来她以为斯野是主人格,蓝蓝是次人格。可现在看来,好像他同时拥有两个主人格,只有小野狗才是次人格。 情况越来越复杂了,她必须回京北一趟,联系一下霍言和子佑。 第47章 初见的蓝47“Ilovegra…… 在返回京北之前,还有一样十分棘手的情况摆在她面前。 等何艳雨和陈枪买菜回来,不用三两句交谈就能看出来小野狗的异常。想起来她真是厉害,每一次回家给何艳雨带来的都是重磅炸弹,这种诡异奇闻,无论如何不能让何艳雨知道。 “小野狗。”司染喊着这个不自然的名字,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急得都快哭了,“你要怎么样才能消失?” 闻言,小野狗果然很失落:“我都被关了好久了,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又要把我关起来。” “谁关你啊?” “爷爷。” “爷爷为什么关你啊。” “爷爷说我是斯家的野狗,很丢人。”小野狗双手蜷在一起,像以前司染不敢跟陌生人说话时候一样,剧烈紧张时候不知所措的动作。 明明还是以前斯野的样子,可看着他在她面前居然露出像小孩子一样迷惘慌张的表情,司染心里有点不太好受。 她从来没有了解过斯野家族的事情,斯禾和向玄都说斯家没有好人,从现在小野狗的反应看来,那一定不是一段好的经历。 她试着软声道:“不是关你,一会儿有陌生的人要来,你可以把斯野哥哥或者蓝蓝哥哥叫出来吗?” 小野狗道:“我只能帮你把蓝蓝叫出来。” 司染莫名有点失落,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会盼着回来的人却是那个更冷漠克制一些的斯野。 “那怎么样做呢?” “你给我唱首歌吧,我睡一会儿,再醒来他就能回来了。” “什么歌?” 小野狗摇摇头:“我说不好。” 司染心又沉了下去,不知道是什么歌,该怎么唱呢? “那你唱一段调子给我听听?” “不行,我唱歌难听。” 刚刚燃起的希望好像又破灭了,司染在不告而别和等何艳雨回来之后被戳穿之间选择。 “你用手机放一些小学生学的歌,给我听听。”小野狗提议。 “是儿歌吗?” “是小学生上学学的那些歌。” 司染只好掏出手机,盲目地放起了歌。一首又一首,小野狗都摇头。 大门咔嚓一声,何艳雨和陈枪已经买菜回来了。 司染看着这个场面,已经陷入绝望。 陈枪一听在放儿歌:“你们胎教呢?小宝宝这能听得懂吗?” 小野狗瞥了陈枪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身体向司染这边挪了挪,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司染向他手背上拍了拍,脸上神情还是镇定的,心早就像野马似的乱跳。 陈枪刚想走过来,后脖颈却被何艳雨一提:“帮姑姑做饭。” “啊我想跟姐夫聊一会……” “聊什么聊,你姐夫忙着呢。” “不忙啊,听歌呢不是。” 说话间,小野狗突然开口道:“挺忙的,下午再聊吧。” 陈枪一愣,何艳雨直接把他带走了,厨房的门一关,隔绝出了一个私人空间。 司染也松了口气,侧眸看向小野狗,他立刻向她挤出一个微笑。 原来没变回来。 他刚才说话的神态模样像极了斯野,还以为是斯野回来了呢。 小野狗道:“我学得像吧。” 司染点头,真的挺像的。 小野狗还挺得意:“我整天看着他,当然学得像。” 司染突然有点好奇:“那你天天看他在干嘛呢?” “他啊,挺无聊的,整天就是学习。” 司染一想,斯野那么优秀,也许小时候就是个学霸。 “那他考试成绩是不是很好啊,年纪第一?” 小野狗却懵了一下:“没有年纪,没有学校。” “没有学校?私人家教吗?” 小野狗想了下:“可能是吧,好多人来家里教他。” “那就是私人家教。”司染不禁感慨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境才能支撑得起孩子全权在家私教学习。 小野狗紧接着又道:“但是他们都挺凶的。” “他们?” “那些老师。” “哦,老师都会凶一点的,不然的话学生怎么能认真学呢?” 小野狗看了下司染:“你的老师也很凶吗?会打你吗?” 司染想了下:“会啊。我小时候刚学英语的时候,背不好单词,被老师打过手心。” 那时候小学四年级,被罚了以后不敢告诉何艳雨,反而是跑去找李雨弃。 明明是她自己学不好英语,最后说着说着怪起了李雨弃。 “都怪你,你比我大,要是你先学会能教我的话,我就不会学得这么辛苦了。” 刚起步的时候,这门陌生的语言对司染特别难。她没摸得着诀窍,入门入得很坎坷。 李雨弃就只是笑,然后烤鱼给她吃。 “你还笑我。” “自己笨还不让人笑。” “你是坏蛋。” “吃吧,坏蛋烤得鱼更香。”他把鱼肉塞进她的嘴里,的确很香。 然而下一秒李雨弃继续笑着道:“吃鱼能补脑,怎么到你这就不行了呢。” 他总是喜欢逗她。 后来,她英语成绩上去了以后,反过来能教他了,他却不好好学。让他念他不念,让他写他不写,又把司染气到了。 “你等着,以后我英语学成了,就用英语跟你说话,你不学就一句都听不懂。” 他一边给地里的菜施肥,一边转过头看她:“学吧,学会以后用英语骂我。” 小司染左边木板凳上捧着脸,轻声地道:“我现在就能用英语骂你。” “IlovegrassLi.” 风吹麦草,雨打青石。 他依旧埋着头用锄头松土,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小斯野歪着头,吓了司染一跳。 她还真的不习惯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蓝蓝呢。 “我、我想起老师的戒尺,很恐怖。”司染编了个借口,心里乱乱的。 “戒尺没有藤条恐怖,那些老师很凶的,经常用藤条打他。” “啊?!”司染完全没想到,有钱人家也信奉棍棒教育吗? “他整天都挨打,永远都学不完那些老师布置的功课。后来,他就出去了。然后,蓝蓝就出现了。” 小野狗颠三倒四的把司染都说晕了。 “他出去,去哪?蓝蓝为什么出现了呢?” “从西乌堂出来,要接手家业了。可是他害怕,不敢跟人交流,所以蓝蓝就来帮他。”小野狗含含糊糊地说着,突然间很兴奋地道:“就是这首歌,姐姐你会唱吗?” 手机里播放的是一首虫儿飞——黑黑的天空低垂……只要有你陪。 司染的眼眶一瞬湿了起来。 这首歌,曾经无数次在麦田地前,小木屋外,是他唱给李雨弃听的歌。歌也不是学校里面教的,她骗他音乐课里新学了一首歌,要唱歌给他听。 其实歌是电视里看到的,她很喜欢里面的两句歌词——“你在思念谁”,“只要有你陪”。 “这么巧啊,原来你也喜欢听这首歌。” “姐姐给我唱这首歌,哄我睡觉吧。” “你困了吗?” 小野狗点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他们都不喜欢让我出来。我很累,我也不想出来,姐姐给我唱歌,我要睡觉了。” “那你睡觉的话,再醒来的是蓝蓝还是斯野呢?” “我说了,我只能唤醒蓝蓝。” “好吧。”司染眨了眨睫,“那我们来。” 她带着他进了卧室,手牵着手,像拉着一个小孩子一样,可是一回头后面跟着的人明明有一米九一。 这种错位感太强 烈了。 “躺上去吧。” 小野狗顺从地躺好,眼睛直直看着她:“姐姐,我喜欢你。” 司染弯了弯唇:“姐姐也喜欢你。” “那我下次要是醒来,姐姐陪着我。” “可我不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会醒来啊。”不确定的事情,司染不敢盲目答应。 小野狗却笑着道:“有蓝蓝在,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他是怎么能把你叫出来的呢?” “他想耍心眼骗你心软的时候,我就能出来控制他。” “行吧,那你先睡吧。”司染心事重重地。 “那你唱歌。” “好。” 司染找了旋律,调整好呼吸,轻轻地唱起调子—— 虫儿没飞,为什么我已经想要放下了,却总是一遍遍提及你。 循环唱了几便之后,面前的人呼吸逐渐绵长。 他翻了个身,手肘枕在下面,是斯野常有的睡觉姿势。 司染不再唱了。 翻出手机来,霍言回复了信息:【轰鸣声能刺激他,他会胸闷暴躁,躲开人群让我们谁也找不到】 这个司染知道。 【有没有,他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情况呢】 【?】 【没有吗?】 【夫人,你在说什么?先生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们还在浽县?】 【下午就回去了】 【我跟子佑现在出发,现在就过去】 午饭的时候斯野还没醒。 “姐,姐夫怎么还没出来啊。” “他昨晚没睡好,补觉。” “哦。”陈枪挠了挠头,“我昨晚打呼噜了吗?” 何艳雨道:“早知道你打呼噜就给你隔离在阳台睡,害得你姐夫休息不好。” “姑姑你真偏心。” “不偏心你姐夫,难道偏心你吗?” 陈枪头一缩:“姑姑,我跟我爸妈不是一路人。我永远站我姐这一边。” 说着他冲司染道:“姐,你把我爸妈拉黑吧。以后他们再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管,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还有,你以前上大学时候寄给我的钱,我都记着账呢。我没有你有本事,现在还赚不到钱,以后我有工作了,赚钱还你。” 司染心暖暖的,陈枪小时候是个混球,可现在长大了却变成一个憨厚的大少年。 “还钱?就你那三瓜俩枣够你姐干嘛的?”蓦地,斯野的声音出现在后面。 准确来说,是蓝蓝。 他调子比斯野高些,上扬感更强,司染一听就分辨出来了,但是不熟悉的人很难能发觉。 “醒了啊,快来吃饭。”何艳雨很热情,看得出现在特别喜欢斯野,主动帮他盛了一大碗饭。 “你多吃点,平时工作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个蓝蓝洗完手拉开椅子就坐下了,也没叫人,还有些睡眼惺忪的。 司染朝他眨了眨眼,可他却没看,拿着筷子就夹菜。 司染只好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 他抬眸,这才望向何艳雨:“知道了,妈。” 音里没那么亲切,跟昨天比差别很大,但是何艳雨听不出来,陈枪更傻,还在那一个劲地叫姐夫长,姐夫短。 那个蓝蓝根本不想搭理他。 司染只好夹了个鸡腿放在陈枪碗里:“你多吃点,长身体。”少说点话。 “没事没事,我都快吃饱了。姐夫啊,你玩过潜水吗?” “你姐夫太累了,让他好好吃饭。” 何艳雨也道:“饭桌上,食不言寝不语,你姐夫好不容易休息,一直问一直问,让他脑子歇歇。” 垂头的蓝蓝唇角微微一勾:“谢谢妈。” 何艳雨眯着眼睛,又疼又宠地眼神看着他:“多吃点,这么高个子,没一点肉。” 蓝蓝紧跟着把碗往司染面前一推。 司染一愣,根本不知道他要干嘛。 “妈让我多吃点。” “……”所以呢? “染染,你弟弟有鸡腿,我没有。” “?”司染此刻恨不得撂下筷子,原地消失。 何艳雨抿着唇笑,把碗端了起来挡住脸,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转。 司染只好也给他夹了个鸡腿,放进去的时候,拿眼瞪了瞪他。 蓝蓝却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心满意足地拿回碗。 陈枪埋着头假装扒饭,暗暗对斯野使了个眼色,桌下竖起来大拇指。 牛啊,姐夫。 一夜之间进步神速! 司染加速把饭吃完,一心想早点回京北,把人带走。 霍言发信息说,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蓝蓝主动说“我来”,眼神却黏在司染身上,一副分开两分钟要死的样子。 何艳雨直接道:“不用你干,去陪小染,我跟枪枪两个人够收拾的了。” 蓝蓝便“勉为其难”地退出来。 时间太难熬了,司染只好打开了电视转移一点注意力。 蓝蓝便很自然地抬脚走向她,坐下的时候手一伸,直接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 司染下意识想挣开,不知道为何她对原先的斯野有自然地亲近感,对现在这个却下意识陌生。 “妈看着呢。”蓝蓝唇靠在她脸颊边,气息扑面而来。 司染瞥了一眼,厨房门没关,何艳雨果然在那偷偷观察他们呢。只不过她脸上带着笑,心里又酸又甜的。 哪个母亲不想看到女儿幸福呢,更何况她是单身拉扯司染长大的,个中酸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等一会儿他们就要回京北,自然是又舍不得,又不能强留。孩子都有孩子的事情,哪能一直窝在这个小地方陪着她。 司染怕露马脚,只好不动。 蓝蓝的手臂又紧了紧。 司染用两个人的音量道:“你适可而止。” 蓝蓝扬了扬眉:“怎么?给他怎么样都行,在我这抱一抱都不行了?” 司染也不知道他说的“怎么样都行”是指什么,但是一下子就想到了是那件事,脸颊上的红晕瞬间烧起。 再看向蓝蓝,见他眼神里调侃之味明显,知道他刚刚指的果然就是巫山云雨。 “你不让我抱我就抱。” 他嘴上说着,动作更大胆,低头附唇在她颊边就吻了上去。 “不仅要抱,我还要亲。” 第48章 枯木逢春48“你生气的时候更迷人。…… 司染想躲开,可蓝蓝双臂像铁钳似的禁锢住她,又对着她前额亲了几口。 “放手,压到我肚子了。” 提及孩子他才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手放开了,可炙人的眼神却没有移开。他眼里的病态情绪展露无遗,充满吞噬占有,看到紧咬着唇眼瞳里蒙着水汽的女人,唇角勾起的笑让人不寒而栗。 他气息轻拂上来,凑在她耳边道:“不要挑战我,我可不是他,什么都听你的。” 司染被他弄得心里所有倔强的棱刺好像被一瞬挑起。 他现在这样算什么,她明明已经放下了之前的所有,她的生活已经向前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想要强拉住她吗? 司染没理她,胸口强烈起伏的动作暴露出愤懑感。 耳边却传来若有若无地嗤笑音,她侧眸看他正对着她笑,薄唇微咧出戏谑的弧度。 “他没告诉过你吗?你生气的时候更迷人。” 蓝蓝抬手拉开茶几上的抽屉,里面有一个打火机,他叩开火,点了根烟,起身朝阳台的地方走。 “不要在我面前动不动就生气,这样我会以为你在故意诱惑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手腕上的烟疤在抬手动作间若隐若现。他完全没有顾及那块伤口,任由它发展。 可明明小野狗睡前还在哼着说,那里被蓝蓝弄得好痛。 可蓝蓝却享受这种快感。 到底要有什么样的经历和心态,才能导致一个人能以痛为乐,司染觉得很可怕。 霍言来了信息,说半个小时跟子佑能到。 【到了以后怎么办呢?】 司染担忧,总不能直接就这样冲上来,对着蓝蓝问,斯野呢? 天啊,司染按了按太阳穴,怎会如此。 霍言却很镇定【我们会说公司的急事要找他签字】 紧跟着他又说【有子佑在,斯野闹不出什么事】 司染不明白,难道斯野能听子佑的吗?就算如此,现在的蓝蓝呢? 【子佑救过斯野的命,算上京北跳江那次都是两次了,斯野如果要闹到发疯不要命胡来的那种,子佑不会由着他的】 手机正打着字呢, 余光中瞥见陈枪又趁机溜进了阳台,跟蓝蓝聊什么。 没一会儿,陈枪又灰溜溜地出来了。 “陈枪?”司染叫住他,压着嗓子问,“找你姐夫有事吗?” 陈枪兴致缺缺地揉了揉后颈:“姐夫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么了?” “还没说几句话呢,就把我冲出来了。我就问他一个赛车,还说我这么笨开车反应不过来不怕把命开出去。” “……”司染扯了扯唇,“他公司上出了个问题,心里正烦。” 陈枪闷闷地道:“原来如此,那我不烦他了。怪不得呢,昨天跟他聊天,他都不这样。” 见陈枪没起疑心,司染暂时松了口气,目光移向阳台处。 似有所感一样,他也刚好掐了烟头,正拉门进来,看到她抬眸,唇角勾起抹戏谑的笑。 蓝蓝抬脚走过来,将烟头丢在烟灰缸里面,慢条斯理地挪过身,轻笑:“老婆大人,有何指示?” 司染看着他,倏尔恍惚。 他刚刚侧身半卧地靠过来,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李雨弃脱掉一身干活的脏衣。从来在外人面前长袖长衣不暴露半分的人,却只在她面前袒露无忌。他从不在她面前遮掩伤口,也只有她会偷偷用攒着的零花钱给他买最贵的云南白药。 像默契一样,他会在井里面打水冲完凉水澡以后,让她擦药。 “小司染大人,有何指示?” 司染抿了抿唇,尽力缓和心神,抬手拉起他的胳膊。 蓝蓝浑身明显一怔,警惕地后缩:“你干什么?” 袖口已经被上捋起来,露出来可怖的伤口。她看见他在目视伤口的一瞬,扯出一道令人生怖的轻蔑笑容。 “你不疼吗?” “疼会让我感觉到我是活着的。” 司染摇摇头,对他的病态思想不置可否,她拿了药箱回来,沾了碘酒,抬至他臂间的时候却犹豫。 下一秒,他按着她的手将药棉摁了上去。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下分明能感到他全身战栗颤抖,明明痛得冷气直抽,可脸上却写着淋漓畅感。 末了,他抽回手腕,盖上了衣袖,半阖眼睑。 司染轻声道:“活着不是为了感受痛苦,你不应该这样。” 蓝蓝半闭着眼摇头:“弱者才会逃避痛苦,强者享受痛苦。而我,与痛苦并生。” “那谁会逃避痛苦呢?小野狗吗?”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她半晌,最后长吁一口气:“最后一次提醒你,不要挑战我,我不是那个斯野,没那么多耐心。” 他捏起她的下巴,视线朝厨房的方向挪了挪:“还在浽县,想让我配合的话,就让我开心点。” 司染视线直对着他,倒让蓝蓝微微惊诧。 一直以来,他从深海从窥见的都是这个女人的顺从,柔弱,像任人摆拨的浮萍,总是一副弱小可怜的样子。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 没等她回答,司染重新拉开他的袖口,用他刚才的样子,沾了慢慢的碘酒,摁进伤口里面。 锐痛感让他胳膊抖如筛糠,唇角却挂着瘆人的笑。 她眼神一瞬不瞬凝在他的蓝瞳上,问:“这么痛,真的让你感觉开心吗?” 司染放了手,他手臂软软垂了下来,额上铺得冷汗顺着太阳穴划至下颌线。 “你这个女人,有点意思。” “怪不得他喜欢。” “我也喜欢。” 她起身离开,没再搭理他。 霍言和子佑的出现,在蓝蓝的意料之外。 然而不知道是出自什么意图,在何艳雨面前他做戏做了全套,没有让她看出来什么差池。 只是到了坐车的时候,他先一步坐进了驾驶座,让霍言无从释手。 司染坐上副驾驶,子佑一屁股坐在后座。剩霍言一个开着他们来时候的车跟在后面。 车子行驶出浽县加油站,刚刚行驶上高速路口一点,蓝蓝方向盘便猛打,车胎曳地擦出刺耳的声音。 向心力之下司染和子佑的身体都急剧后仰。 “你干嘛啊,她还怀孕呢!”子佑大怒。 现在不用司染说什么,都能看出来斯野出了什么问题。 以前的斯野,不会这样不顾司染的安全。 子佑开始抢方向盘,车身一瞬向道旁歪去。 然而不知道他哪里来得那么大力气,连子佑都一时之间控制不住他。 车子撞向道旁水泥路栏,擦出火花又继续行驶。 “前面那辆车怎么了。” 后面跟行的车立刻惊觉。 很快有人报警。 蓝蓝再次单手控制住方向盘,眼里晕着滴血般的红。 “你疯了吗?车里坐着司染!你老婆!你他妈没出生的孩子也在!” 压抑的情绪一瞬爆发,蓝蓝后槽牙几乎咬得咯吱作响:“疯了,你不就是认为我疯了吗?还有你,你们都认为我疯了!” “大老远地跑到浽县干什么!” “不就是看我怎么疯的吗?” 蓝蓝不管不顾,车开得像离弦的箭,连续超了四五辆车,其中还有一辆重卡货车。 先前车祸现场的画面迅速倒放,司染惊出一身冷汗。 “停车!” 蓝蓝根本没有听见,速度飞驰中,他眼神顽固偏执。下一秒,司染抓住他受伤的手臂,牙齿收紧,咬了上去。 痛感收紧,子佑成功夺到方向盘。车子打横,险些被逼停在路边。 子佑迅速下车,将人连拖带拽扔了出来。 车门再次带紧,子佑开车,带着司染迅速离开是非之地。 从车后窗上看到的最后一眼,是他半跪在地上,如幽谭一样的眼神。 车子渐行至远,他的人缩成小小的一点。 “就这样不管他了吗?” “不管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最好现在再下一场雨,好好地浇醒他,让他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 子佑看着她,半晌:“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 “送你走,安稳生下孩子。长了不敢保证,但是能让你半年内,平稳安然地生活,让他找不到你。” 司染沉默,良久,她心里打颤。 子佑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跟霍言的儒雅优柔完全不同:“怎么样,夫人。决定的话,我们现在就掉头。”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司染清楚的知道,现在的蓝蓝对她有疯狂的控制欲,“你难道不帮他留下我吗?” 甚至于直接把她弄回尘吾院,彻底隔断外界联系。 她想过了这些,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一旦发生了,她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她没想到,子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就是因为还当他是朋友,就不能看着他做错事。他控制不住自己,刚才险些伤害到你和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以后醒来后悔。” “他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子佑唇抿得笔直:“没有,倒希望以前有过。”这样 ,至少知道应对的方法。 “夫人,只要你要走,我现在就送你远离是非。” “也许我能帮他呢?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因为我的离开,激发刺激了他某个地方,让他人格剥离了。”司染语气出奇平静,“你为什么不想我留下来,帮他找出原因,恢复原样呢?” “夫人,你没有义务承担他的人生。那是他的问题,你没必要搭上你的人生。你和宝宝,应该忙着的事还有好多,不仅仅是救赎他。” 司染双手紧拉着衣角,连日来的委屈感拉满。 在落日的光渐渐与地平线齐平时,她落下了决定。 “子佑,拜托你,帮我和宝宝找一个安宁的地方,半年的时间就够了。半年以后,我和他的问题会有个最后的了断。” 司染不知道子佑是如何跟斯野那边交代的,子佑连萍萍都不说。 完全屏蔽斯野的消息第三十二天以后,司染的预产期过了三天,见红阵痛,如期而至。 萍萍和斯禾都陪着她,医院资源也是顶级的,分娩一天一夜以后,女娃,重量有点轻只有五斤半,但健康,哭声嘹亮。 躺在床上摸着那个软乎乎身体的时候,司染觉得过去的所有纠葛情仇都不重要。此时此刻身边这个软乎乎的,带着体温,与她血脉相连的小东西才是她在乎的。 关掉产房的门,斯禾向走廊中一处瞥了一眼,跟着一路走向偏僻的树林,黑暗中露出与众不同的银发。 瞥见她手里空空,他脸上明显不悦:“不是说给我看看孩子,孩子呢?” “孩子在她妈妈怀里睡觉,等一会再抱给你。” “一会儿喝奶一会儿睡觉,怎么那么麻烦。你们是不是就是不想我看孩子,条件我已经答应你了,我要看我的孩子。” “斯野。” “哼,你们就喜欢叫这个名字。” “关了一个月是不是还不够。” 交通事故追究责任以后,他什么都没否认,好在没有造成实际伤亡事故,也没有酒驾。认定为车内争执后,驾驶不当,吊销驾驶证,行政拘留了一个月。 他好像想关自己似的,什么东西都没带,就那样走了。 一个月以后出来,世界上多了一个跟他血脉相连的小东西。 “告诉你们,如果不是我愿意,你以为你们在我面前玩的这些把戏能得逞吗?” “行,我知道你神通广大。但是你的女人现在刚刚生产过,要休息,也肯定是不想看见你,这是事实。” 蓝蓝脸色微微一僵:“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我。” 斯禾脸色一样很沉:“我不管你是谁,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佑说的对,你的人生没有理由让司染去承受。你祸害她还不够吗?” “祸害?”蓝蓝嗤地一笑:“你们这群蠢人。什么叫爱,低声下气,求着叫爱吗?跳江要死要活叫爱吗?” “那你差点带着她跟孩子一起出车祸叫爱吗?” 蓝蓝一顿,脸上不耐加剧:“什么时候给我看孩子。” 斯禾无可奈何,摇头:“你要是有点人性的话,就不要继续祸害孩子了。有多远滚多远。” 蓝蓝扯唇,扣开打火机冷哼一声。 单间产房里面,司染刚刚喂了小宝贝儿奶。小东西一直闭着眼,吃饱喝足两只小手向脸上一盖,继续睡。司染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可爱的东西,总是忍不住盯着她看,摸着她软嫩的小脚心。 总是贴着她,跟他爸爸一样,睡觉的时候循着热源,她动他就动,要一直抱着她。 想到斯野,司染心里酸酸涩涩的,脑中浮现出的还是他跪在高架桥上的样子。 确切的说,那个是蓝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斯野了。 怀里的小人伸了伸脚,蹭到了床脚的小玩偶,是一个练习抓握的小熊玩具,萍萍送来的。 司染盯着那个小熊出神,脑海中浮现出斯野在浽县扮熊的样子。 病房门响了几声,跟着进来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 “请问不是刚刚才查过房吗?” 来人还是不说话,甚至于手上什么都没带。 看那个走路的身形,司染心向上提了提。 很快,来人扯掉了戴在脸上的口罩,身上披扯的白大褂也解开扔在了一边。 司染一怔,他紧跟着弯腰手指放在唇间“嘘”了一声,指了指边上的白大褂。 “就是怕我一进门你这个反应,才弄了这个来,你可别叫。” 从他刚进门的动作司染便已经猜了出来,现在再听说话的腔调,毫无疑问还是蓝蓝。 蓝蓝坐到她身边,今年京北的冬来得更早,外面已经下着小雪。 屋里的暖气开得足,蓝蓝在这里坐着都觉得有点热。 他仔细看了看她,轻笑:“气色挺好,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想我。” 司染弯了弯唇,抬眸看向外面的窗户。 有白茫茫的东西落了下来。 “下雪了啊。” 蓝蓝跟着也转过身。 “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的雪。” 蓝蓝顺着她的话轻笑一声。 “也是离婚第一年的雪。” 蓝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瞬想说的话居然有股涩意,半晌才道:“说这些干嘛?给我看看女儿。” 司染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可惜。” 明明她结婚的时候,也是想给斯野一个家的。 明明她怀孕的时候,也是想给小宝贝一个家的。 蓝蓝伸手,司染不放心护着孩子:“她还在睡。” “小孩子睡得熟,我抱抱。” “你会吗?” “我会。”说话间,他已经抬手抱起那软软小小的东西。 即便裹着厚厚的抱被,在他怀里还是显得那么小。 一种生命联动的奇妙感觉在心尖滑动,蓝蓝的眉头紧紧收紧,唇线抿了起来,压根也咬得深。 司染看出不对劲,怕他把孩子摔了,连忙想坐起来。 下一秒,他转身,眸里面便了眼神,深蓝色的眼瞳变得晦涩,嗓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他坐回来,看向司染,唇动了又动,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司染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试探性地问:“是你吗?斯野。” 半晌,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是我,我是不是来迟了。” 错过了最后的守护,错过了宝宝出生。 司染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从蓝蓝转变成斯野的变化:“你是怎么回事,你自己知道吗?” 垂眸半晌,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 蓝蓝做的所有事他都能想得起来,可想起来以后他又觉得,那个人就是蓝蓝,不是他。 怔愣间,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宁静,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看那个小人。 “饿了吗?” “我刚喂过。” 斯野手向下一试:“尿了。” 司染抬手去拿尿不湿,被斯野接了回来:“我来。” “你会吗?”她有些惊讶。 可他已经在她的讶异中熟练完成了操作,把脏的丢进了垃圾桶,紧跟着再抱起小人,动作轻柔程度明显比刚才蓝蓝抱孩子的时候要更仔细。 没几分钟之后,小人继续睡她的美觉,留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 迟疑了很久,司染迟疑道:“斯野,你有没有……我是说,想过治疗一下呢?” 说完之后,她紧张地攒紧床单,生怕这句话会惹恼他。 可没想到他笑了一下,似自嘲似的摇头。 “斯野,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会生气的,我又不是他。” 这句话太熟悉了,总能从蓝蓝的嘴里说出来。他总说,他不是他,不会对她有那么多耐心。 现在换成他,又说他不是他。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的。”他重复着这句话,无力感拉满。 有那么一瞬间,司染的心里像窗外簌簌飘下的雪一样,又轻又凉。 无论如何,她都是不愿意看见斯野这个样子下去的。 斯野抬头缓缓地看向司染,问道:“如果我愿意治疗,你能帮我吗?” 司染嗓音微微颤抖:“怎么帮?” “你忘了吗?我以前跟你说过,你就是我的药。” 司染心口一缩,眼眶热了热。 不是没有触动的。 相处这么久,分开这么久,现在夹在两人中间的还多了个软乎乎的小东西。 “斯野,我不想看你这样。”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脸上。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发生了什么,整个人满脸的憔悴,胡子拉碴的。 “再住几天院,跟我一起回尘吾院吧。我的猫都想你了。”说着说着他声音从哑到涩,几乎哽住。 “我也想你了。” 第49章 枯木逢春49“她是斯太太。”“不是…… 司染从未想过,她还会再回尘吾院。 岑姐早早地就来忙里忙外张罗着热热闹闹的菜。 斯野好像还跟以前一样,没有知道蓝蓝和小野狗来过,他好像还是他。 可司染见证过他最割裂时候的样子,像暴风雨来 临前的平静,她的心一直是惴惴不安的。 “夫人,你能回来就好,回来以后真希望跟先生不要再闹别扭了。你们有架就吵,吵完了就算了,不要憋在心里,生隔阂。” 司染弯唇,她倒也是这样想的。可斯野太沉,蓝蓝太凶,一个吵不起来,一个吵不过。倒是小野狗,如果能再把他弄出来一次,说不定就能知道所有的一切了。 “这段时间,他回来的多吗?” 岑姐手里的活一搁,叹气:“多,天天都回来,烟酒都来。我给他送咖啡的时候,画室里面都熏都呛人。” “画室?他不是在书房工作吗?” “夫人你走了以后,他就在你的画室里工作。我看到好几次,他对着你的画具发呆,一坐好几个小时,像木头人一样,心事重重的。” 闻言,司染默了默。 小宝一蹬腿,突然开始嚎啕大哭。 司染连忙朝婴儿车那赶,与其同时大门从外打开,斯野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也刚刚进门。 岑姐默默地去收拾其他地方。 斯野洗了个手,手机正好响了,可他看也没看,接过司染手里的宝宝。 “你还在月子里,不要总抱孩子。怎么那俩小丫头这么早就回去了,让你一个人带。” 他说的是徐钿和周央,没想到让她们说中了,真给司染当了月嫂。 “我白天睡多了,也没什么事情做,也想带带孩子。”司染不太在意,她早就过了一个月,没什么大问题了。 月子里面她挺注意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可她想接孩子被斯野挡了一下,他背过身去,继续抱着小宝:“晚上有我带,你什么都别做。” 司染苦笑:“那我整天干嘛呢?” 他冷着脸,重复:“你坐月子。” “早就满一个月了。” “月子要坐满一百天。” “你从哪听来的歪理。” “才不是歪理,你自己查查资料。” 司染顿了顿:“你现在话比以前多了。” 斯野抱着小宝,看向她:“你也一样,敢跟陌生人说话了。” 司染垂头,是啊,他们其实都变了很多,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在变好。 “你把她放下吧,别总抱着,抱习惯了她以后睡觉就都要抱。” 司染催了好几遍他才恋恋不舍地把小宝放回婴儿床。 “刚才岑姐说,宁愿我们俩吵一架。” 斯野一听凝眉:“这又是什么歪理,你别听她的。” 司染摇头:“才不是歪理,岑姐的意思是,我们要多多沟通,有话不能放在心里。” 斯野想了下,还是摇头:“有什么好沟通的,你跟我意见不合的时候,我让着你就是。” 从前听他这样说,司染多半会把想法埋在心里,不反驳他,可现在她想试一试。 “斯野你觉得以前我们是因为什么离婚的呢?” “因为我没让着你。” 司染啼笑皆非:“现在我感觉沟通真的太有必要了,原来你对我们的感情问题是这样总结的。” “不是吗?”斯野的眸子淡了淡,“我要是让着你,任由你喜欢草草哥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司染故意问。 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都听不见音了。 她让他再说一遍,他更没有勇气说什么了。 蓦地,司染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因为斯野把她决然离开的原因归结于是他不能接受李雨弃的存在,所以后来的蓝蓝才会说他完全接受李雨弃,完全不在乎。 他们两个极端相反的存在,两个都是病态的。 一个过度敏感自卑,一个自负偏执,两个人格像站在天平两端的线,一直在拉扯着他。 从前她读不懂他眉宇间疏离和热情的转变,看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滔天疲惫感。可现在司染似乎能明白了,被两个极端反差的自我无时无刻拉扯折磨,又怎么会不疲累。 小宝出生的时候,医生说她有家族性遗传黑色素基因缺乏,情绪过于压抑的情况下会触发。 霍言曾说过,他一头银发并不是天生的。 是情感过于自我压抑以后的病发。 银发是显相,蓝蓝和小野狗的存在就是隐相了。 他其实并不想这样,他病了,无处可医,而她是他唯一发出求救的人。 司染抬手,像以前他那样,捏起她下巴一点抬起她的脸一样,抬起了斯野的下巴。那双异色的眼眸立刻挪开,他没有原地驻望她的勇气。 一个卑微的尘埃里。 另一个狂妄到天际。 这就是斯野与蓝蓝的割裂。 他想挪开眼睛,她却偏偏不放手,双手捧着他的脸:“你看着我。” 斯野哑着音问:“你想干嘛?” “从现在开始,我要教你。” “教什么?” “什么都教。”司染眨了眨睫,“首先教你,如果两个夫妻之间要感情如胶似漆,那么他们之间就不能有别人。我不可能心里想着李雨弃,再去爱你,或者假装爱你。以前我这样想过,是不对的。你也不要这样想了。” 斯野沉默一会儿,摇头:“太复杂了。” 司染心里叹了口气,如她所料,他没办法理解感情,更没有办法去处理感情关系。 谁能想到呢,这个犹如天才似的人物,在商场上独行狡诈的上位者,却再感情上犹如一张白纸。 司染拿了张白纸出来,在上面写:“这样教你吧,还记得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你关灯行不行?你没说话,然后我关了灯。” 斯野“嗯”了一声,眼眸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眼前,他从没看过司染这样子。 她以前胆子很小,刚见他的时候说话都发抖,看到陌生人就想跑。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顺着他的意思,迁就他,委屈自己。后来,她倔起来他又怎么都留不住。 现在,她变得循循善诱,温柔又有力量。 她安静说话的时候,声音在耳边特别有吸引力,让他忍不住安心信服。 “我关了灯,你却失眠了。”司染戳穿了伪装的他,细软的指腹在他眼睑下划过。 明明的极致俊美的一张脸,却憔悴清瘦了很多。 一个人的心事会写在面容上,他过的不好,在佯装欢笑,想留下她。 司染拿起笔在纸上写:“你想开灯的话,就要出说来,说出来就是100分。” 她写了一行话,在后面打了一个分数。 紧跟着继续写:“如果你没说,我关了灯你失眠了,要告诉我。或者问我能不能再开灯,开的话会不会影响我。总之啊,一个灯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 她边说,边在纸上圈圈点点。 “比如我们可以分房睡啊……” “分房不行。” “……”司染顿了顿,她就顺口举例,没想到他否定得那么快。 好像还怕她真的分房一样,他又加重了一遍:“分房真的不行。” “……”司染连忙岔开话题:“举个例子而已。” “那也不行,你不要举这个例子。” 司染一愣:“为什么呢?” 斯野抿了抿唇:“这个例子举得让我感觉到很伤心。” 没想到司染眼睛一亮,迅速把这句话也写到了纸上——这个例子举得让我感觉到很伤心。 然后后面打了一个100分。 “对,斯野,就像这样,把你的感受直接告诉我。让你伤心的,开心的,高兴的,不舒服的,你都 要直接告诉我。” 司染说着,继续上面的话题:“比如你可以开灯睡,我可以带眼罩。这样我们都可以睡得好。问题其实很小,只需要说出来,寻找解决的方法,就能解决掉,不是吗?” 斯野目光落在她身上,女人唇角勾着微微的弧度,声音轻柔细软,像划过心尖的羽毛。 她侧眸,目光与他相碰,唇轻轻地启了启:“能明白吗?” 这次讲的没那么复杂了吧。 斯野看了看她,反问道:“100分代表我这样做的话,你很开心吗?” “嗯……100分,代表你这样做的完美,是非常非常非常对的。” “那你开心吗?”他继续追问,很执着。 司染想了下:“开心。” 斯野一瞬眼眸闪了闪,露出从未看过的一种轻松的神情。 他哑着声道:“那我努力考一百分。” “让你开心。” 心口像双无形的手抓了一下似的,感觉眼眶处热了下。 斯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是说开心吗?你这样样子不像开心。” 司染垂头,压下去翻涌的情绪:“你还是没学会,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是吗?”斯野有点落寞,“那老师还会教吗?” “教啊,只要你愿意学。” “愿意学。” 司染勾唇:“那行,再笨也教。” 三个月之后,小宝斯一舒即将百日,何艳雨视频的时候冲着屏幕一个劲飞吻,斯野路过的时候顺势就道。 “妈,下个星期接您来?” “不用了不用了。”何艳雨怕打扰他们俩。 “来吧,一舒拍百日照,正好您也在。” 话音刚落,小宝正好冲着屏幕咯吱笑了一声。 斯野道:“看,她想外婆来。” 挂了视频,司染问他:“斯野,一舒越来越大了,不需要带她见见太爷爷吗?”他总是张罗她家里的事情,上个月何艳雨和王盛程领证摆酒席,他也去了一次浽县。 何艳雨的婚礼,风风光光的,整个浽县以前银河村的人都去凑热闹了。斯野总怕她月子里受风,没让她去。回头看到的录像,陈枚在一边嘴撅得比油壶把子还长。 回来以后何艳雨就一个劲地说:“妈活一把年纪,活成小姑娘了,办这么热闹的婚礼。” 自然又对斯野赞不绝口。 闻言,他坐下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原本到此她就不会再问,斯家的一切他从未开口提过。霍言口风特紧,坚决不说。子佑倒没那么坚持,可他的思想就是这些事情不应该通过第三人告诉她。 “斯野,我是你的妻子,可我从来没有知道你家人的一些事。” 斯野沉声打断她:“我没有什么家人,一舒更没有什么太爷爷。” “听到你这样说,斯禾会伤心的。还有向玄,你不是最疼他的吗?” 斯野唇却淡淡一扯,司染忽而从他刚刚的眉眼间看到蓝蓝的样子,倨傲又轻蔑的样子。 从这次回尘吾院之后,这个问题他们一直都没有再提过。 又看了眼婴儿车里面的一舒,司染决定了下来。 “斯野,有些事情,我们一定要面对的。”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闻言,他顺手就去拉茶几上的抽屉,那里是他放烟的地方。 他已经好久没有抽了,尤其是一舒在的时候,那里常放雪茄的地方也早就被他清空。一拉之下什么都没有,他神情一瞬恍惚,好像记忆空白了。 门铃响起,司染去开门,他抬眸眯了眯眼:“谁?” “付荡和向玄啊?之前跟你说过的,他们还没看过一舒,之前你总说我坐月子不要待客,谁都不让来,现在已经满三个月了,问了你,你说好。” “哦。”斯野按了按眉骨,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 司染提步向前,按下了大院自动铁门的控制键,显示屏上向玄正摇着手,陈枪也来了。 看到他们已经顺利进来了,她回过身,看着仍然在按着太阳穴的斯野。 “斯野?” “嗯?” 他很快答应,抬头看着她,没什么异常。 “你还好吗?” “我很好。”他回答得太快。 司染的心却向下沉了沉。 付荡下个月要参加比赛,特意烫了一个时髦的发型,人比以前显得还要潮。 向玄反而变了很多,黄毛和耳钉这些都没了,一头干干净净的短寸,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陈枪见得比较频繁,司染就感觉他没什么变化,一来就直往斯野的方向奔,异常兴奋。 “姐夫!” 抬脚太没走两步就被向玄从衣领后面拽住:“滚,别烦我叔叔。” 陈枪:“别老在我面前提醒我,你差我一辈。” 向玄:“你找死。” 两个中二少年完成今年年尾中二kpi的时候,付荡和斯野算是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照面。以前两个人临时碰到的时候总有股剑拔弩张的劲。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像朋友似得聊了起来。 一舒正巧哭了,司染连忙带着她去卧室喂奶。 司染一走,付荡立刻道:“向玄,带陈枪去别的地玩去。” 陈枪好不乐意:“别啊,师伯。”被付荡一眼给瞪了回去。 一边是师父,一边是亲叔叔,向玄吐了口气,没辙,反手一拽把陈枪弄走了。 “跟我走,带你见识点厉害的。” 陈枪是个傻的,第一次来斯野家,到处好奇,没怎么挣扎就被弄走了。 大厅里一瞬安静下来。 付荡抖出两根烟出来,烟很不错,是软中华,可斯野手没动。 “平头老百姓,比不上你这种贵人,已经是最好的烟了。” “不是这个意思,戒烟了。” “嗯?” “有女儿了。” 付荡扯了扯唇:“你倒挺有运气,有了一个小棉袄。” 斯野淡声:“我运气一向很好。” “是吗?那是因为她好,心软,总是舍不得下决定。” “你什么意思。” 付荡扬了扬眉:“你这么有手段,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不就是为了留下她,困住她?” “那又怎么样,她是斯太太。”他声音压得很低,眸里闪着冷冽,“不是付太太。” 付荡嗤了一声:“你们早就离婚了,现在只不过是用孩子来栓住她。” “是吗?付先生,给你个机会,要不要把握一下。” 付荡扬眉:“你什么意思。” 斯野递了张名片过去,上面是一家画室的地址。 “我太太新开的画室,明天剪彩,欢迎光临。” 付荡接过名片。 沪城的画展,司染的画得到江北的赏识,名头一炮打响。再回京北之后,这家店一下子得到了不少业内知名人士的赞助。注资入股之后,画室一改之前的疗愈画舫小作坊规模,开成了艺术画廊。 付荡突然感觉,拿在手里的纸片沉甸甸的。 即便是下个月的比赛获得了头等冠军,他和司染的生活依旧是没有交集的。人脉,圈层,财力根本没办法跟斯野相比,他无疑能给司染更好的托举。 尽管他也知道,司染并不在乎这些。可以前斯野对她的冷淡,还能让他说出来“我能给她更好的”,现在却不一样了。 付荡明显能感觉到从前那个眉眼疏冷的人,正把压在深沉的情感向上抬,抬到明面上。 他薄唇轻吐出“她是斯太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以她为傲,以她为重的。 他本就气势很强,从来付荡还能仗着赛车手的不羁感跟他对抗一二,看准他那股倨傲疏离来打击他。可现在那股东西不见了,他愿意低头为爱之后,却好像变得毫无瑕疵可以攻击。 他有钱,有势,在京北位高权重,人人敬畏。 他那一头银发和异瞳蓝眼本来就是个神话。 付荡曾经偷偷打听过他的消息,这个人从二十岁开始冒头,短短五年之内迅速掌 控斯家,扭转乾坤,几乎把整个京北商圈洗了牌。 然而二十岁之前的资料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的身世和他的地位一样高高在上,让人望而生畏。 付荡赛车从来都是豁出命去,没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输赢,可头一次却有了还未开局就彻底败阵的感觉。 司染从卧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面只留了斯野一个。岑姐正好还在,帮着看着会儿一舒。 “付荡呢?” 斯野提步过去,从后面抱住司染,在她颈脖处亲了亲:“走了,不太舒服。” 司染感觉到奇怪:“嗯?是天气太冷了吗?怎么一会儿就不舒服了呢?” 斯野没答话,留下来继续看他们夫妻俩秀恩爱,当然会不舒服。 他弯腰,手从她的腿弯穿过,将人打横抱起。司染双腿离地,手下意识在他脖子上收紧。 “干嘛呀?” 他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天气太冷,暖暖身体。”尾调有些上扬。 司染抬眸看着他,下颌线锐直,喉结性感地凸出。 她抓紧他的衣领口,收紧:“向玄和陈枪还在。” 卧室门已经被反手关紧,上锁。 他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甩开外套,毛衣几乎连拉带扯。 看他还要继续,司染提醒:“屋里的暖气也没有那么大。” 外面天寒地冻,零下十几度的天。 他拽开最后一层衬衫的束缚,扣子绷掉了好几颗,不顾不管。 烫人的温度贴合上来,拥着女人柔软的腰,他的身体和意识一瞬失了魂,哪里还顾得上天冷。 比天更的冷的地方是他的心,那里荒寒冰凉的很久,只有司染的身体可以给他温度。 他吻住她的唇,很快就撬开齿缝,用舌尖抵开,在唇瓣上来回吸取温度,没给她丝毫准备的机会。 她有些闷,推了推他的胸,却被抵死压住根本弄不动他。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唇被他扯出痛意,痛意之下她也咬到了他的唇角,撕拉间他倒抽一口气,抬起一点身子热烈地望着她,瞳仁处的深光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了。” 很久了,从孕育一舒,到她做完月子。 他不敢碰她。 在一片荒寒中一个人苦熬冰冷。 “司染,抱着我,我冷。”他头重新埋进她的锁骨里。 地板上渐渐叠起高高的衣服堆,从开衫毛衣,到贴身的秋衣。 室内的温度却似乎越来越高。 心底的荒山不再凉了,找到了倚靠。 他闭着眼睛,贪婪又放肆地索取。薄唇贴着她柔软的唇边,舌尖一点点撬开她的齿缝,慢慢地轻柔的探索一圈,突然咬住唇角,似是不忍又退了出去,在她舌尖处舔了舔。 司染也闭上了眼睛,闷声中喃喃地:“蓝蓝,你怎么又出来了呢?” 回答她的是更加狂肆的吻。 和与心跳并重的喘息。 第50章 枯木逢春50你能藏起来一下吗?”…… “染一舒”画廊剪彩,成为了京北艺术圈内的群贤毕至,艺术新旧碰撞。 萍萍作为她的艺术经纪人,和子佑一起协办了在京北的首展。 那天,女人盘了一个头发,一身旗袍裙,亮相在画展中间,温润如玉,已经是年轻画家的风范。短短两年的时间,历经数次创业失败,情感波折,她长得还像个小女孩,可是眉眼间更多了沉淀和力量。 许多大学时候的老师也来了,看到司染的变化都是惊讶不已。谁能想得到当初在学校,那么闭塞不敢跟人交流的小姑娘现在已经能站在艺术廊角上款款而谈了。 “司染,你很厉害啊。” “谢谢黄老师。” 其实只有司染自己知道,她还是很紧张的,所以没过一会儿就借口在休息室调整一下情绪。 这是她第三次来休息间调整,门一推开,里面却多了一个人。 “你不是说今天有会议吗?” 说是休息室,但是规格特别大,都能当一个正常的起居室了。 蓝蓝端来一杯新泡好的姜枣茶,司染正好口渴,一饮而尽。 他看着她,接过空杯,抬手擦掉唇角的水渍,被茶水润过的唇更加净透饱满,勾得他眯了眯眼睛。 现在司染几乎一眼就能分辨说他是斯野还是蓝蓝。 “我休息好了。”她放下东西就要走,他却一把将他拉住。 从兜里拿出一样东西给她,纸和笔。 司染一看,忍不住笑:“你这是干嘛?” 纸上写的:主动给老婆亲自下厨煮补茶,亲自开车松开,并且亲自喂她。 十几个字的一句话他写了好几个“亲自”,还怕她看不见似的,在“亲自”下面打了两个黑点加重号。 “打分。”蓝蓝把比塞进她手里。 司染弯唇,画下一个数字。 蓝蓝蹙眉一看,满脸不悦:“为什么我才得66分?这不是在关心你吗?” “这只是一件小事。”司染压了压唇,“而且,你这太刻意了。” 弄得她都有点浑身起麻意。 “还有,你怎么不好好在公司?” “就几个普通的会。”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丝毫没放在心里。 可明明几天之前子佑和霍言一同跟她抱怨过,拜托她能不能劝一劝斯野稍微花一些心思在工作上。 可他扬了扬眉却道:“怎么了?记和到了今天这个规模,还扛不住一点点的小亏损吗?再说现在又没亏,不是还在赚。” “可是霍言说,其实还可以……” “还可以赚得更多吗?怎么,难道让我把这个天下都吃了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神态睥睨狂傲,然而下一瞬就换了副态度:“要那些有什么意思。” “那你要干什么?” “休假,陪你,还有一舒。” 她还想再说呢,他却吻在她的锁骨窝,很痒。 蓝蓝重新把笔放在她手里:“不行,你重新打分。” 司染无语,甚至怀疑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其实是小野狗。她划掉了原来的分数,把数字加了加,88。 以为他满意了,结果看蓝蓝的表情更难过。 她只好柔声哄劝:“我不是给你加分了吗?” “88,不吉利。” “……”司染叹气,好吧。 换成了89。 蓝蓝接过来,还是摇头,不满。 “又怎么了?” 紧跟着,蓝蓝从带来的包里拿出一个大的本子,翻开,表情极度严肃。 他一边翻页,一边指:“他也是晚上给你倒了杯水,你打了95分。” “我为什么只有89,我煮的还是姜枣茶。” “还有!”他继续翻,“他晚上给一舒哄睡,你打了一百分!” “那明明就是巧合,他抱过来的时候一舒已经开始困了,根本不能算是他哄的。” 他还在继续翻,可司染却瞳孔紧缩。 她根本都不知道这些天来跟她朝夕相处的人,频繁在蓝蓝和斯野之间切换着。 她一直以为是蓝蓝。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厚厚的一个本子,上面粘着各种随手撕来的小纸头,有的甚至是吃完蛋糕的碎盒子。 这些天,他一直缠着她打分,有时候她忙着哄一舒,随手用笔就在手边找到东西就顺手一画。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把所有她写过的分数,事件都剪下来,粘在这个本子上。像学生捧着珍贵的笔记,拿着笔跟她讨论困扰很久的难题。 他认真的态度让她惊骇。 他表面上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私下病态到让人瞠目的程度。尘吾院里,他常坐的茶室,有一次岑姐无意中在角落里拉出一个大木箱,里面有囚死的蝴蝶,和做成标本的蚂蚱。 她谎称是她的东西,才打消了岑姐的惊讶。 京圈的顶级掌权人,这个位置他爬上去不容易,豺狼虎视拉他下水却容易。哪怕是一点点流言蜚语都不行,他已经异瞳银发惹人瞩目,不能 再有任何谣言说——斯家家主,是疯子。 司染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他落魄街头,神魂失措,慌张茫然,所有人喊,那是斯家的疯子。 醒来,她心里有沉重的钝痛感。 他把她当成药,可她却不知道从何而医。 他还在拼命地翻,手下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神中偏执感一瞬拉满。 蓦地,她从他手里抽走那个厚本,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愣住,像做错事的学生紧张地看着老师。 那个眼神向锐勾拉扯了司染的心脏一下。 下一秒,蓝蓝有点惶恐地垂下头,想拿回那个本子,口里低语:“多少分都行,无所谓,只要是你打的。” 她拦住他寻找的动作,双臂收紧,像他习惯的那样从后面抱住他,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累吗?斯野,还是蓝蓝?我该怎么样叫你呢?你怎么变来变去的呢,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我老公会变化呢?” 他捕捉到一个词,眼神中迷惘了很久,瞳眸才重新清晰。 “你叫我什么?” 司染侧着脸,靠在他背上:“老公啊。” 他唇抖了抖,眼底很快染红,跟着手也抖,然后全身都抖。 她抱得更紧了,眼角湿润润的。 突然觉得,他是谁不重要,他不就是他吗? 从晚隅山遇到的时候,他就他而已。 休息室的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司染从怀里挣出来,想起来一件事。 付荡一个小时前说要来提前拿在她这里定制的画,他们的这次比赛不在京北,在杭城。司染给他们车队画了一幅预祝旗开得胜的画。 “谁呀。”蓝蓝也不放开她,蹙着眉,明显不悦。 “是付荡来取画。”司染抬眸看了下他,掰开他的手,要去开门。 手放在门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蓝蓝。 他眼睑还红着,眼神中透着股难以言明的阴鸷感,头微微下垂,靠在木质的画板旁。 这绝不是平时沉稳冷静的斯野该有的样子。 付荡那么精明,一看就能看出来了。 他今天太失常了,而且看情况一时半会儿都不能转换回来。 司染对着外面提音道:“付荡吗?等一下。” 外面应声,的确是他。 司染折回头,推着蓝蓝朝画柜的地方走:“你能藏起来一下吗?” 蓝蓝本来任由她推着,人都快靠近打开的画柜了,脚步倏然一滞,面上表情难以置信:“我?藏起来?为什么?” “付荡来了?” “他来了,我要藏?” 司染抿唇:“不是这个意思,你现在这个样子,容易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看出来我不正常吗?” 司染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来不及跟他解释,打开了画柜门,把人往里面塞。这个柜子是新打的,里面空空如也,刚好够他勉强呆一会。 就是他个子太高了,在里面得弯着头。他刚进去头就碰了一下,声音还很大。 “你要不坐在里面呢?” “我为什么要藏?”蓝蓝语气愤愤地,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看得司染有一瞬心软。 “司染你在吗?”门外又响起两声敲门声。 “来了!”来不及再迟疑,慌乱间关上了柜门。 司染提脚向休息室大门的方向走,又回头望了眼画柜。刚才门关得太急,是不是碰到他的手了? 司染打开门,付荡有点疑惑地看了下里面:“你在忙吗?我听见你在里面说话。” “没有,里面就我一个。哪来跟谁说什么话呢。” 司染背过身去,心虚地吸了口气,去找给付荡的画。可能是因为太紧张,她总感觉画柜的地方有声音,再去看付荡,他压根没有朝柜子的方向看,以为是她自己幻听了。 原地翻找了一遍之后却发现那画根本不在她记得的地方,居然在关蓝蓝的画柜里面。 该死。 “你这还有姜枣茶呢。”付荡道。 司染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是啊,你尝尝,挺好喝的。” 动作间她刚好洒了一点茶水在身上。 “没事没事,我去后面擦一擦。你先喝点茶,等我一下。” 眼看着女人慌乱的背影,付荡眼睛眨了眨,什么都没说,端起暗红色的枣茶品了一口。 很甜,味道很不错。 司染抬脚向画柜的地方走,那里有一处挡帘,她顺手拉上,然后站在柜门边,听着动静。 付荡还坐在原位喝茶。 深吸一口气,司染打开了柜门,立刻对着里面的人“嘘”了一声。 门打开才发现,蓝蓝半蹲半坐地呆在里面,她要找的画如今也在他的手里。 司染接过画,不敢耽误,向里面拜了拜,连忙就想关门。 门关了一半被他从里面挡出,蓝蓝道:“干嘛给他喝我煮的茶,不许喝。” “……”司染现在很想把他当祖宗拜拜,只好哄:“我回去煮给你喝赔罪。” “司染?是在拿画吗?”付荡的声音传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找到啦!”司染连忙连推加哄,再次把蓝蓝塞了回去。 临关柜门的时候,她看到了蓝蓝的眼神。 有点可怜。 她又打开门缝,露出一点点光,向里面的人说:“乖,出来奖励你。” 再关门的时候,司染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她也是被斯野人格变化弄得昏了头了,感觉好像刚才把他当大金毛哄了似的。 付荡还在外面等,她赶紧抱着画出来,一看之下吃了一惊。 “你都喝完了?” 付荡端着最后一杯枣茶道:“嗯,不好意思,味道太好喝了,没发现都喝完了。” “你喜欢就好。” “是岑姐煮的吗?” 司染支吾道:“啊,是啊。” 滋啦一声,画柜方向传来一声短暂的怪响。 “什么声音?” “啊,是我不小心碰到椅子腿了。”司染连忙拉过面前的木椅掩饰,心跳已经狂奔到了极限。 付荡挑了挑眉:“是你弄的吗?我怎么感觉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 “不会吧,我怎么没听到。” “你这里不会有老鼠吧。” 话音刚落,里面又是咯吱一声。 “啊!!”司染用“啊”声淹没了那个怪音,然后捂着头,假装不舒服。 “你怎么了?”付荡果然瞬间转移注意力。 司染扶着头,微喘着气:“没事了,可能开画展压力太大了,刚才太阳穴突然好疼。” “你才刚刚生完孩子不久,不应该这么劳累的。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让你出来工作。” “不是的,是我自己想抓紧时间出来工作的。”司染轻声道,“一舒在家里有三个大人伺候,我晚上回去也能继续带着她。我总待在家里,是自己不舒服,想找事情做。” 付荡淡淡笑了声:“你那哪是找事情做,你做的这可是份事业。” 来之前,他还没想到所谓画展会如此规模盛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我一直知道你是很优秀的。” “你过奖了,你的赛车才是很厉害。这次我不能去看你比赛了。” 付荡笑:“我们两个还用得着在这里彼此吹嘘吗?” 一语落下,两个人相视而笑。 认识这么久以来,付荡的开朗一直深深感染着她。他年少经历颇多,所以比同龄人阅历丰富,看问题的角度都更加成熟,总能从另一个点来指导她。但又不同于斯野什 么都藏在心里,付荡用于表达,心理健康,更有活力。 付荡看向司染,缓声道:“司染,有句话我一直想说都不敢说。但是你知道我这个人的,心里藏不住什么事情。不说不是我的个性。” 他言至于此,司染作为女人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双手下意识抓紧,眼神不自觉地向画柜的地方瞄。 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了,不知道里面的人在想什么。 司染垂了垂睫,又有些后悔刚才把他那样藏起来。 付荡朗朗开口:“司染,我喜欢你。” 四个字喧之于口,就像他的人一样坦荡自然。 很久之前,斯野就曾经跟司染说“他喜欢你”。 可现在面对他这么直白的告别,司染还是一时顿住。 隔了一会儿,付荡先笑:“别紧张,我只是想问,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我是指——” “我能跟他,公平竞争吗?” 第51章 解药51“我好爱你,你知不知道?”…… 司染顿了顿:“我……” 付荡道:“你先别急着开口,想清楚。” “染染,你在里面吗?”休息室门外传来萍萍的声音。 开门,萍萍说展厅有个客人想买她的画,但是执意见一下画者。出价很高,圈内也是老顾客了,不容怠慢。 司染惦记着画柜里藏着的人,这会儿哪敢离开。 “可是,付荡来了。” “哎呦,付荡又不是别人,他不会介意的。走走走,一会儿就能回来。” “可是。” 司染的可是在萍萍这哪还有用,直接被拉走了。 付荡朝着她的方向扯唇轻笑,笑里全是深意,司染连忙挪开眼不敢再看他。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付荡端起桌上还剩几口的姜枣茶,刚凑到唇边,一道奇怪的指甲剐蹭木板的声音就清晰传来。 付荡现在已经十分确定,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 难不成真有老鼠? 付荡是个胆子大的,径直向里面走去。感知到他的脚步声,那道声音同时加大。 似在挑衅。 付荡扯开挡帘,正待查看,画柜的门蓦地从里面打开。 绕是他胆子再大也被这个状况逼出了一身冷汗。 “你!”看着从画柜里面慢悠悠走出来的人,付荡后槽牙都咬紧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藏在柜子里干什么。” 面前的人镇定自如,甚至于看到梳洗台上的梳子,还拿起来理了理在画柜里窝着弄乱的头发。 他悠闲得像在自己家,倒把付荡弄得略有尴尬。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斯野对着镜子“嗯”了一声:“听到了,问能不能跟我公平竞争。” “……”付荡想过一万种跟司染告白的情景,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局面。 斯野放下梳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看向付荡:“要怎么竞争?比赛对她好的话,我没意见,我不介意这个世界上多几个对她好的人。” 付荡扬了扬眉,冷冷地看着他,总觉得他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 就好像分明面前站的就是斯野,但却觉得不是他。 斯野转过身,眸中透着明显的轻蔑:“不然呢?别的还竞争什么?你还有哪里能比得过我的吗?” 付荡拳头握紧,简直气结。他一直就看不惯斯野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这种感觉达到了鼎沸。 “竞争什么?那你又有什么资格呢?你以为你是谁?” “我?我是司染的丈夫。” “你们已经离婚了。” “一纸证书。”斯野眼瞳里闪着疏狂的光,“又算得了什么。” “法律上面……” “她现在住在我家,跟我一起照顾……”他顿了顿,拖腔带调地道,“我跟她一起生出来的孩子。” 斯野眯了眯眼,微勾着唇,哑着声,阴冷低沉地在截住了付荡的话。 “那又怎么样。”付荡出声反驳,可无形中气势却没来由地弱了下来。 从前他早就感知到属于斯野的压迫感,如今这种逼到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更甚。过往同斯野接触时还能分明感觉到他的克制内敛,可如今这股禁锢荡然无存,完全无忌无惮。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眼神更是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 “那又怎么样?”斯野嗤笑两声,扬声反问,“不然你也邀请她来你家住一住?然后再跟你生一个孩子?看她愿不愿意?”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狗屁的话。她是你的妻子,你居然能说出让她跟别的男人!”付荡气得挥拳就想打他。 凶戾的拳头带着风却被截在半空,斯野的手劲比想象中大得很多。 原本,付荡以为斯野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少爷公子,权势滔天却也文弱。一个整天游走于各种商业,坐在办公室里面的人怎么能跟常年锻炼的赛车手比。 可一击之下,付荡有些发愣,对方的爆发力和腕上的力气都超出他的想象。 斯野挡回了他的胳膊,他个子本就比付荡更高,身高优势之下气势更显咄人。 “我就是告诉你,我能做到的事情,你永远都做不到。” “我能给她提供的环境,财力,人脉,你也一样都办不到。” 他唇角挂着一抹邪肆的笑,沙哑的声音充满绝对的控制感,像是一个凶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碾压弱者。 付荡咬了咬牙:“庸俗!感情怎么能……” “不不不。”斯野抬手,慢悠悠地摇了摇手指:“她对我的感情也不是你能比及的。你觉得她如果对我没有感情的话,单单用孩子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尘吾院去住吗?” 一直还强撑着气场的人,听到最后一句话仿佛被击中脉门,瞬间垂下了头。 是啊,司染看起来柔软,但是心里却异常坚韧。她决定的事情是别人没办法改变的,一旦决定无论多难都能走下去。哪怕是她表现出来的顺从和温柔,那也是因为她心甘情愿如此而已。如果不是她发自内心,她决绝起来的样子,他们所有人都看过。 所以,从浽县时候,她能让斯野一起跟着回老家,他好像就已经在输了。 可他不信,不承认,总觉得还有机会。 休息室外脚步声隐约传来。 斯野眸色压了压,缓缓上前一步,压低了嗓音:“她一直都是爱我的,夫妻之间总得有吵有闹。” “你到底凭什么以为跟我有资格公平竞争呢?”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咬了重音,说到最后好像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情,淡声哑笑。 然后便根本没管兀自发愣的付荡,自己打开了画柜,又钻了进去。 柜门闭合,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休息室的门同时被打开,司染提脚向里走,看到付荡跑到里面去了,气息一瞬不稳,心差点直接蹦出来。 “付荡?!” 闻声,付荡转过身来,看到司染脸上的表情,就分明知道了一切。 她早就知道他藏在里面。 或者,可能就是她把他藏在里面的。 虽然他真的不想承认这些,可眼前的事实真的就像斯野刚才说的那样——两人关系到这个程度,他分明就是个外人。又或者,像个小丑。 他,有什么资格跟斯野竞争呢? 开局是输了。 此刻司染心里怕是巴不得他早点走呢吧。 “付荡,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又听到怪声音了吗?”司染不善伪装,不知道她紧张地一个劲地向画柜方向看的动作早就出卖了她。 付荡垂头,无声地笑了笑,心里叹了口气:“没什么声音,我就随便走走。你这里环境挺好的,装修得不错。” 听到“没有什么声音”司染的心往肚子里坠了坠。 “你这里还忙,我就先走了。”付荡拿起来来取的画,就要走。 “付荡。” 付荡脚步一顿,已经猜到了她要说的话。 下一秒,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像当初刚见面的时候一样,一眼就惊艳到他。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有一股劲。 司染缓步走到他面前:“你刚才说的事情,谢谢你。但是,其实我跟斯野之间,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我……” “行了,我知道了。”付荡闭了闭眼,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付荡?” “他要是对你不好的话,随时来找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司染惊讶,释怀,又到感动,最终弯了弯唇:“不会的,他不是坏人。” 即便感情再度破裂,她也能确定斯野不会伤害她。 如今目睹他一个人撕裂成了蓝蓝和小野狗之后,司染反倒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要担心的应该会是怕斯野会伤害自己。 不,确切的说,是蓝蓝会伤害自己。 “司染?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有点累。” 付荡沉了沉音:“以后,我们还能是朋友吗?” 司染用力地点点头:“当然,我们一直是朋友啊。” 一直。 付荡深吸一口气,轻扯了扯唇,拉开了休息室的门。 原来,一直都——只是朋友。 眼看付荡的背影渐行渐远,司染紧张的情绪却没有松弛半点,连忙反锁上休息室的门,提脚向画柜那走去。 画柜那一点声音都没有,明明付荡已经走掉了,他应该能听到声音的。 那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不会是柜子里面太闷,晕过去了吧。 司染一把拉开了柜子的门,蓝蓝正靠在柜侧一角,大长腿无处可放委委屈屈地缩在那里。看到柜子的门打开,眼睛好像不适应外面的光线,眯了眯,扭过头去。 司染半蹲下来看他:“你怎么样?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蓝蓝用手捂着眼睛,摇摇头,看起来很虚弱。 司染心口紧缩,想把他拉出来,可他那么大块头,如何能拉得动。 “还能走吗?快出来透透气,柜子里太闷了,你可能缺氧了。” 蓝蓝摇了摇手:“不行,腿麻,麻得不能动了。” 司染视线落在他屈在柜子里的长腿上,这个柜子的空间对于他来说还是太逼仄了。这一米九的大个子,光那双腿都得有一米五吧。 “那怎么办呢?”女人的语气很弱,急得快哭了。 蓝蓝眯了眯眼,气息很虚弱:“头晕,想喝点姜枣茶。” 这么一说,司染更难过了:“对不起,那个茶都被喝完了。” 蓝蓝抿唇:“为什么,不是不让你给他的吗?现在他都喝完了,我都没有。我现在这么难受,我却喝不到。” 司染忙缓声道:“还有白开水,我给你倒点水。” 她拍拍他的手背,意在安慰,然后起身离开。 女人刚一站起来,蓝蓝的目光也跟着她移过去,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很快传来细微的倒水声,跟着司染的身影再次出现。 蓝蓝仍然坐在柜子里,长腿委屈,手肘抵在膝盖上,按着太阳穴。 “来,喝点水。” 蓝蓝侧眸看了看,蹙眉。 “先喝吧。”司染低声哄劝,“等回去我给你重新煮姜枣茶。” “回哪?” “回尘吾院。” “尘吾院是哪?” 司染抬眸,感觉他有点…… 蓝蓝顺势摸了摸额头,哎呦一声,感觉很难受的样子,嘴里还不忘了继续问她:“你说啊,尘吾院是哪啊。” 司染心里叹了口气,确定面前的人不是小野狗,因为两个人之间的语调又有不同,对她来说很容易分辨。但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蓝蓝这么幼稚。 她把水杯抵在他唇边,他还在固执地问。 “回家。”司染长睫眨了眨,声音轻若无闻,“喝吧。” 蓝蓝张唇,乖顺地顺着她抬杯子的动作,喝下了整杯水。 “有没有好点啊?”司染还是很担心。 蓝蓝拉着她的手,也坐到柜子边:“你陪我一会儿。” 这是什么道理,陪着一起坐,就能治好病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蓝蓝已经把她拉着坐在了旁边。下一秒,干咧的香味扑面而来。 蓝蓝迎面抱住了她。 “喂,你。”司染试着推开他,手却没有力度,浑身松松软软,不知所谓。 周围的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视线里陡然一黑,是蓝蓝反手关上了画柜。 他长腿一勾,将司染整个人弄到了自己的怀里,随之柜门关闭,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喂,你想干嘛啊。” 话音未落,唇已经被贴上来的温度抵死压住,不给她一丝一毫喘息的几乎。 逼仄的空间里,两人被迫贴近,身体几乎是严丝密缝。 蓝蓝在她薄软的唇上贪婪地索取,毫不掩饰狂恣的占有欲。 这一吻,吻了好久,到薄汗濡湿后背,到稀薄的空气被全部耗尽。 柜门再次被打开,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向肺里钻,光线一瞬冲进视野,蓝蓝的头也深深地埋进了司染的怀里。 他声音闷闷传来,按在她双肩上的手掌用尽全力,掌心带得她整个人也跟着他一起颤抖。 手背上因为力度青筋微微凸起,肩胛骨上传来分明的热度。 他低着头,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 可他颤着嗓音,说得字句分明,每一句像敲在她身上。 “司染,你还是我的妻子,永远做斯太太好不好?” “我好爱你,你知不知道?” 最后的音完全哽住。 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分明能感觉到蓝瞳里面涌出的热流。 那是他为她流的泪。 那一瞬间,司染的心也抖到不停。 第52章 解药52他偏执,却热情,他病态,却…… 星洋大厦里,刚刚开完两个股东大会的人仍然在办公室案前激情指挥着策划总监和人力总监年终庆典和年终奖的事情。 霍言是出了名地跟斯野一样能熬,他在记和铁人钢铁侠的名号不亚于斯野。可这会儿早就困得小鸡啄米,原地坐定,全靠身边的子佑不停地掐他大腿。 就算是这样,霍言还是扛不住了,捂着心脏道:“我要是现在猝死,这辈子还不如你,你好歹还有了女朋友。” 说完,霍言被子佑拎了出来,两人靠在玻璃门口望向办公室。 “欸,你说这位跟那位比起来,你是不是……” 没等子佑说完,霍言就道:“有点开始怀念从前那位了。” 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样的答案。 里面,人力总监也不好过,斟酌再三还是劝道:“斯总,年终奖要不还是全员十四薪吧。要改的话咱们明年再改,现在已经临近年关,突然告知员工年终奖不发全员,按绩效的话,有些人就没有十四薪了。” 言罢,斯野幽幽地一抬眸已经让人不寒而栗。 旁边的策划总监是个女的,三年前来的,原本一直对斯总有所好感,就算知道都是妄想,可还是忍不住那个心思,每天上班时候只要看到他就高兴。 且不说他已婚,就是之前传出来的金欢的下场已经足够她汲取前车之鉴的。整个记和的人都知道,斯野只可远观私下意淫,决不能真把斯野真的当成人生目标,否则他会让你连人生都没有。 可现在连她也觉得心底发寒,从前斯总肃穆疏离,但是不怒自威,从没会像这样真正发脾气。 果然,听过人力总监说话,斯野默了一瞬,唇角微扯,紧跟着手边的案卷全甩了过去。 A4的文件纸张哗哗落了一地,响亮的声音像打在人脸上的巴掌。 “全员十四薪?当我记和是开慈善的吗?” “我记和不养闲人,一年下来没有绩效,没让他们末尾淘汰走人就不错了,有什么资格领年终奖。” 办公室里外全是噤声。 又过了一会儿,策划和人力都灰头土脸地出来,看到霍言像看到救星似的。 “霍秘书,您是 董事长助理,要不这改薪的公文函您来发吧?” 霍言咽了下。 子佑倒笑:“行,他发合适。加个集团的红头文件。” 策划和人力一听好像又活了过来,如蒙大赦。 两人一走,霍言气得去踩子佑的脚:“你啥也不是,答应得倒快,还红头文件。我发了以后你当他看不见吗?回头要砍我的时候,你来给我挡刀?” 子佑笑:“那可不行,我是有女朋友的人,萍萍跟你拼命。” 提起萍萍那个风风火火的女子,霍言心里又是一缩。 命好苦。 言归正题,子佑道:“你挨骂就挨骂吧,交情还在这。他们就不一样了,打工不容易,一年到头这个文件要是让他们来发,骂名担得估计连年都过不好。” 可不是吗? 霍言也唉声叹气,看向里面靠着落地窗吸烟的人。 头一次看见斯野这样。 从前他雷霆手腕,可都是面对商业敌手,腥风血雨走来,下手毫不留情。霍言和子佑是看着他吃过的苦,腹背受过的敌,虽然没有他做的那么决断,但是完全能理解他的立场。 殊死之争,你死我亡,谈柔情就是懦弱而已。 可现在,这位虽然连连颁布几个新的项目,迅速拉升股价上涨,大有进一步扩张商业版图的架势。但是同样,对内部的人也铁血无情,先是体制优化,无辜裁员,现在又开始动员工的薪资体系。 这样下去,即使记和做得更大,也背离了先前那位的初衷。 记和就如同当年斯南天在位的时候如出一辙了。 “怎么办啊。”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子佑也叹气:“还能怎么办,你觉得他还能听谁的?” 霍言跟子佑对视,两人异口同声:“找夫人。” “怎么样?你现在可是顶着斯太太的头衔呢?大画家。是不是真的打算做他的夫人?” 画廊连续忙了一个月,一舒近来还有些胀气,总是哭闹。司染好不容易才轮到一个空闲坐下的时间,累得一个劲地按额头。 萍萍指着她道:“欸,你看你现在的动作都跟你家那位一模一样了。” 司染手上动作一顿,倒发现的确如此。 斯野有度数很轻的散光,平时不影响生活,偶尔才会戴眼镜。他鼻梁太挺,架眼镜的时候经常会被镜托压出印来。晚上在尘吾院的书房工作到很晚,取下眼镜,揉眉头能很久。 尤其是一舒出生之后,司染的工作比预料之中忙得翻倍,晚上回去以后一舒都是斯野带的。他停了大部分的工作,没有出过一次差,多半的时间都在家里。 搞得徐钿和周央两个小丫头压力特大。 但整个记和那么大,涉及业务繁杂,又哪是他一句说不管就不管的。司染不乏看到他在书房加班开国际会议的时候。因为时差的问题,很多工作都需要晚上处理。 累的时候,他也是习惯性扶额,眉头锁得很深,揉着太阳穴。 萍萍敲了敲她面前的桌子:“又走神,一提你家斯野就走神。” 司染矢口否认:“不是我家的……” 萍萍接话:“你们已经离婚了。” “……” “像离婚的吗?” 司染无可否认,可她也是为了能让斯野好起来,而且原因又不能说出来。 萍萍撑着双手,压眸紧盯着司染的眼睛探视:“老实交代,你现在对斯野到底是什么感觉,就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司染垂睫挪开眼:“哎呦,你今天不跟子佑去约会了?” 萍萍一下子跳了起来:“天啊我这次不能再迟到了,我得走了。你还不走吗?” “一会儿。” “那我先走了?” 司染弯了弯唇,看着萍萍雀跃的背影有点羡慕。她总是那么开朗明媚,那么敞开的面对内心,经营感情。这一点她也许永远都学不会。其实她跟斯野又何其不一样,他们遇到感情上的问题总是有意回避,谁都不提,谁都不碰,就好像那个问题能自动消失一样。却不想,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可蓝蓝出现了之后,很多事情着实有了太多的转机。 他偏执,却热情,他病态,却也真诚。 司染看蓝蓝那双眼睛的时候再也不像看斯野那样隔着层雾,他的眼瞳清澈明亮,更执着更冷冽。他要做的事情就写在明面上,感情永远不藏,就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比如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他唇上颤抖的凉意——“司染,我好爱你啊。” 她从未给他正面的回答,可他从未吝啬过表达爱。 “司染,我好爱你。”这句话他几乎每天都说。 这就是蓝蓝。 可她从未想到,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却又有另外一面。霍言和子佑一起来找她,为了怕表述不轻,还给她看了一截会议录像。 他不近人情,丝毫不顾他人死活。 比及斯野,特别缺乏人情味。 “夫人,记和被他这么弄下去,早晚会走之前的老路。他现在的手腕跟当年的斯南天太像了,一手遮天,人心溃散。” “当时他接手记和的时候费了多大的力气,记和那时候早就是名存实亡的空架子,是他一手回天的。” “在我们看来,记和已经不算是斯家的产业,是他一力撑起的心血,也是这么多年生活的寄托。” 霍言跟子佑的话响在耳边。 “我们真的不想看到他亲手推翻他自己树立的理念,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司染揉了揉前额,思绪无比混乱,萍萍的问题也同样在耳边萦绕。 她打着已经离婚借口逃避内心,可真实的情况呢。日日相处之下,无论是斯野还是蓝蓝,好像身边的那个人变得都更真实了。 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看着他的时候总能想起李雨弃,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找过去的影子。她也没有忘记李雨弃,而是把心分出一角,就像银河村的小木屋一样,那里永远有一处天地是属于草草和司染的。 可身边的这个人,越来越清晰了。 清晰到,司染自己能分得很清楚,她对他的感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 怨过以前的斯野疏离冷漠,可现在的蓝蓝弥补了,怪过以前的斯野在决裂的时候毫不留情毁了李雨弃的照片,可到头来却是他一个人愤愤不平的假象。他折磨自己,却始终揣着善良。 种种恩怨,在京北的江水中已然褪去。 他纵然有错,也不至于要去死才能洗去。如果非要论是非对错,那一开始她也是存了私心的——想日日夜夜看着他,把他当成那个替身。 他那么聪明,早就察觉出来,却也一直迁就她。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她。 她不理他,他拼命挽救,卑微,低头,用尽一切。 她还是没给他明确的余地。 于是——逼出了现在的蓝蓝。 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到今天其实没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那只不过是一个尽全力想去爱的人,无法用正常的方式去爱的一个过程。 她也一样,她藏着自己的心思,永远盲目顺从他,把委屈压在心里,汇集到一定程度爆发,然后控诉于她。 她又懂得怎么去爱吗? 如今,他们两个都在这条艰难的爱河中成长,披荆斩棘受过伤,捱过痛,可也真真切切地留下爱。 静默了几秒之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司染拿起手机,点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界面。 他们很少很少才会聊天,电话都打得少,自从蓝蓝出现以后,他总打给她,这种情况才稍微好了一些。 可翻看记录时候才发现,居然都是他打过来的。 电话很快接通,她没敢打视频,很紧张地握着手机,听筒里面传来微哑的嗓音:“回来了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司染看了下时间,这个点通常一 舒正在睡觉。 隔了一会儿,脚步声微传来,他的声音也清晰了起来:“我出来了,一舒在睡觉。” 不知为何,一股暖流从司染心头划过。 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兜兜转转,好像就是她想要的。 “那你刚才在干嘛?” “我啊?”那头低笑一声,声音有点哑,咳了一下:“我也不小心睡着了。” 他压的工作很多,要不是他能力过人,效率极高,普通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又要兼顾一舒,怎么能不累。 虽然有徐钿和周央在,可她们说,只要斯野闲着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去带一舒。难以想象冷淡威严的上位者在家里面对脾气有点不好的一舒,居然耐心会这么好。 要不是徐钿和周央总是偷偷拍视频给她,司染也想象不到。 孩子磨人,有时候连她都熬不住,尤其是本身都很累的时候。私下时候司染跟何艳雨都抱怨过好几次,说一舒不好带,一点也不乖。 何艳雨听了哈哈笑:“不好带怪谁,还不是像你,你小时候才叫不好带。” 司染咬唇:“怎么不说像她爸爸。” 何艳雨听了笑得更夸张:“我这不是偏心,他爸爸一看小时候就特别乖,肯定好带。” 司染不信,她又没见过斯野小时候,从哪看出来他一定会乖的,还不就是偏心。上次浽县一趟之后,何艳雨只要一提斯野的名字就笑得合不拢嘴。司染都怀疑,是不是蓝蓝背着她临走的时候跟何艳雨说了什么,才把何艳雨拉拢成这样。 蓝蓝在那头问:“你忙完了吗?” “嗯,我准备走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司染差点忍不住笑:“你这个样子要是叫你们记和的人看到可不得了。” “怎么了?有什么奇怪吗?” 还不奇怪吗?平时在公司那么凶,现在却又要带娃又要做饭。 难以想象啊。 “你都做了,岑姐又该跟我说她工资拿得心虚了。” “虚就虚吧,我是要给老婆大人做饭的。” 司染心轻轻一跳,手机差点没有拿稳。 没敢再聊下去,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匆匆挂了电话。愣了一会儿才又发现慌乱中电话居然没挂掉,通话时长还在继续跳动。 可他也不挂,也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蓝蓝?你怎么不挂?” 蓝蓝哑声笑了下:“你终于叫我蓝蓝了。” 司染心口一缩,她脱口而出的,连自己都没发现。 “你没挂。” “我知道,我滑了一下没滑准,没想到没挂掉。”司染顿了顿,“我是说,我没挂,你怎么不挂呢?” 那头又是一声淡笑。 蓝蓝比斯野爱笑很多很多,他所有的情绪都是外展的。高兴的,喜悦的,厌恶的。他眼里的偏执病态,嗓音里的爱意温柔,手臂上自残的伤,都是那么强烈。 “老婆大人不挂,我哪有挂的道理。” 也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语气挺正经的,听不出玩笑,倒让司染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烫。 “那我挂了啊。” “嗯,你挂。” 司染正准备挂,那边又补了一句:“我给你烤鱼吧,你不是最喜欢吃烤鱼吗?” 说完,她正好触碰到红色的挂听键,蓝蓝的声音也消失了。 烤鱼。 司染低垂下睫。 门口忽然传来推拉门的开合声。 “对不起,画廊已经打烊了。” 司染扬声抬眸,看到进来的人,声音卡回了喉咙里。 她摘下武装的行头,露出一张极其美艳的脸。 怎么都想不到,会再见到斯星。传言她转战国外市场,内地的影视已经看不到她任何物料。回想起来也不知道当时下雷霆手腕,让金欢和斯星那么红的明星短时间内同时息影的人到底是蓝蓝还是斯野。 他们那时候还是融合一体的,悍然分体之后两个性格却那么差别分明。 司染缓缓起身,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斯星唇一扯:“大嫂,好久不见。” 第53章 解药53“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李雨弃的…… 司染敛眉起身:“我跟你应该没什么好说的。” 且不论斯星几次表现出来的三观完全跟她背离,就是勾离间吴泽源报复萍萍那件事司染都不能原谅。 “我们之间又没有什么仇恨。” “你伤害过萍萍,我就不可能跟你有什么瓜葛。” 斯星冷哼一声:“又是一个讲情面的傻瓜,跟斯野一样。” 司染已经准备去锁门了。 “着急回家啊?” 司染不理,快速拉合大门。 “回家见谁?你老公?” “麻烦让一让。” “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啊,难道是因为他比斯野有意思?” 司染锁门的手指一顿,冷汗一瞬浸透满身。 斯星勾着红艳的唇,贴着她的后背,压着嗓音道:“跟多重人格的男人在一起睡觉是不是很带感?睡一个就像睡三个一样?” 司染手一滑,大门的钥匙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碰出声脆响。 她弯下腰捡起钥匙,一起一落之间,眸中的神情已然变化。 “你今天特意来找我,不会就是想口舌之快。到底想干什么?” 斯星看着司染,啧了一声:“你还真的挺有意思的,怪不得让他为你变得疯疯癫癫。” 想当初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斯禾家里,话都说得很少,后来飞天奖那次她也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斯星一直都不理解这种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可言,可是今天再见到她,就觉得她变化太大了。 画廊剪彩的那天,斯星混在人群中,几乎不敢把那个在台上款款而谈的女人跟之前胆小社恐的印象联系在一起。 “有意思,看来跟他在一起,的确也让你越来越好了。社恐配疯子,很绝。” 司染淡淡地道:“到底要干什么,不说的话我走了。” 见她转步就要离开,轮到斯星急了,一跺脚,拦住了她。 “我爷爷要见你。” 斯南天? 可她从来没有听斯野提过这件事。 而且她以前说起要不要带一舒见他家人的时候,当初斯野的态度明显抗拒。 司染别开眼,抬脚继续离开。 “你听不懂吗?”斯星追了几步,高跟鞋踩得水泥地咯噔作响。即使不当明星了,她的一身派头还是跟从前一样,潮流风情丝毫不减,惹得路人频频相看。 司染淡声开口:“斯小姐,你这样跟我在街上拉拉扯扯,我倒不怕什么。但是如果让你不小心被拍到的话,恐怕对你不太好。” “我爷爷喊你去,你这什么意思?居然敢不去?” “我听斯野的安排。” “我爷爷现在叫的人是你,不是他。” “我还是听斯野的安排。” “你倒挺听你老公的话。” “我是尊重他。” 斯星冷哼一声:“野狗一只,哦不,现在成疯狗了,有什么值得尊重的。” 司染抿了抿唇,手指攥了攥,吸了口气:“看起来我们已经没有良性沟通的可能性了,我要走了,请你让开。” 女人转过身去,肩背单薄,可气质却不似从前,风骨中透着股特有的倔强。 斯星疾步上前跟了上去,目视前方,冷冷淡淡地飘出最后一句话,而后胜券在握地看着身边的人一点一点白下去的脸色。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李雨弃先生如今是死是活吗?” “我爷爷知道他的全部,仅此一次机会,要不要关心一下你的李雨弃,全看你选择。” 尘吾院内,原本极为宽敞的大厨房现在却显得拥挤。 岑姐剥虾,四五只猫咪盯着案板上的鱼喵喵喵。斯野在灶台上热火朝天烧着喷香的鱼,怀里还挂着一只一舒。 小一舒越来越粘人,睡醒了谁都带不住,非得看到爸爸才行。 徐钿和周央紧张地在旁边给自己不停地找点事做,一会儿刷奶瓶,一会儿洗洗口水巾。 最后还是徐钿大着胆子问:“先生,要不还是把一舒给我们带一会儿吧。” 斯野摇头:“你们俩下班吧。” 徐钿:“……” 周央:“……” 她们俩感觉今天还没上班。 只有岑姐在一边看着这光景弯着唇笑,她来尘吾院的时间最长,越来越感觉到院子里多了烟火气,像家的样子了。 夫人变得比以前更自信,先生也没以前那么闷。 小夫妻俩终于说开了。 再加上一舒,原本清冷得像个空宅的大院子,变了。曾经司染离开的那大半年,岑姐每次来的时候都觉得这里就快变成猫住的地方了。 那段时间斯野的胃口越来越差,到最后无论她做什么他都几乎不动筷子,难得不应酬回到尘吾院也是只喝酒,烟抽得屋子呛得不能闻。 她提过一次夫人的名字,他脸上就像下了霜似的难看。 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鱼香味很快漫出厨房,急得一舒在斯野肩上趴着直瞪腿,口水顺着流了他一领口。 岑姐笑道:“能闻到饭香了,再过一个月就能吃辅食了。” 斯野托着一舒,擦了把额上的汗,看了下时间,微微蹙眉。 手机正好这时候响了。 接起,司机小赵的声音急得不行:“先生,夫人半天都没过来,我就去看了一下,她店门都关了,人不知道去哪了啊?” 斯野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司染前脚刚刚踏进了一座装修十分华丽的别墅。 跟尘吾院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这里一寸一土都露着浓浓的奢侈风。尘吾院清雅,这里十分气派。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斯星看了一眼司染,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情绪。 “爷爷,你孙媳妇来了。” 司染在门边顿足,知晓面前的人就是在曾经在京北圈呼风唤雨的人物斯南天了。她不懂商圈,不涉政治,对他最大的了解就只是在网上查到的那些。所以不似圈内人对斯南天望而生畏的态度,司染看到人只当是一位年长的者一样,打了招呼。 斯南天转过身来,目光自上而下来来回回看了司染两三遍。 那眼光,落在谁身上都不舒服,带着审视,轻蔑,还有玩味。 他手里盘着一串褐色的佛珠,眼神里却丝毫看不出慈悲。 但看面相,司染很难把他与斯野联系在一起,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司染见过姜吉,斯野举手投足间更有姜吉的影子。 可惜,母子俩致死也没有化解干戈。 又站了一会儿,斯南天依旧没说话,还是用那眼神打量着他,唇角勾着股阴寒的笑。 司染吸了吸气:“请问您找我来,是知道我小时候的朋友李雨弃的什么消息吗?” 女人开口声音细弱,却不卑不亢。她一个人被带来这种地方,还是有些紧张,尾音微微发颤,可目光却是坚定的。 “李雨弃和我孙子,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这是进门之后斯南天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符合他的年龄身份,但司染更注意到的是他语气中提及“斯野”漠然的态度。 司染见过付荡的爷爷提及付荡时候的样子,那股温情感跟斯南天差别太大。 思忖间,斯南天的声音再次落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你是分不清,都喜欢?还是说可怜的孙子,对你而言就是个替身?” “这个问题跟李雨弃的消息有关系吗?” “你必须回答。”斯南天压迫感极强,“我问话,你没有资格拒绝,你算个什么东西。” 司染抬眸,看向前面的老人,咬了咬唇。 他却冷笑一声,弹了弹手指上的扳指,接过斯星倒的茶,抿了口,继续等着司染的答案。 扳指上的针孔摄像同时对准了大厅里站着的女人,此时此刻画面清晰地传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机上。 老吴差点把车开飞,方向盘打死又回正,简直是在路上漂移。 后座上的男人,手指握着的力度几乎能把屏幕捏碎。 他紧盯着着手机,眼睛一瞬不瞬凝在上面,灰蓝色的瞳眸迸出明显的疯意。他紧张地躬着背,像等待伏诛的困兽,又像躲在暗处蛰伏一击的猎人。两种矛盾的角色同时并行在一个人身上,割裂感让他指节处因为紧握咯吱作响。 跟了他那么多年的老吴,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么紧张过。 实在忍不住问道:“先生,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来之前,他居然再次联系了杨威威和出差刚刚回来的田淞。 报警,却联系的是还是自己认识的警官,上次是为了向玄,这次又是怎么回事?而且现在开车的目的地是斯南天的地盘。 虽然知道的不多,可是老吴明白这些年来,借着斯熠立碑的事,斯南天也是真想让斯野死。 进入斯南天的地盘,就等于把命豁出去了。 果然,车开到靠近斯南天宅地一公里左右的时候,斯野冷眸微抬,嗓音低寒。 “靠边停车。” “还有一段距离,我送您过去。” “靠边!停车!” “先生!”方向盘打死逼停,眼看着人开了车门就这样踏出去,老吴声音发抖,手心全是汗。 男人下了车,攒着手里的手机,像是听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眼里深沉的感觉一瞬抽离,眸里蒙着水雾。 他踏前而走的是一条死桥,可望着前途黑暗,斯野却又一次觉得他看到了光。 那里有司染,十多年前以后,再一次照亮他如沼深泽的人生。 斯南天的府厅。 站在珠色纹理大理石地板上的女人,神情淡然。 面对斯南天的问题,她长睫微抬:“我算不上什么人物,看您看来也许连蝼蚁都不如。但蝼蚁仍然觉得,回不回答这个问题,是我的自由。” 整个大厅上除了斯南天,就只有在一旁看热闹的斯星,剩下几个看不清容貌的黑衣保镖人阴在暗处。司染脚下站在的每一块大理石都高端昂贵,可女人的声音轻柔却不卑微。 “自由?”斯星像是听到一句可笑的话,“爷爷,她在跟你说自由。” 斯南天道:“你没有自由,不说的话,李雨弃的事情你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不是主动求您要知道李雨弃的事情,是您主动找我来要告诉我李雨弃的消息。” 斯南天手上盘的佛珠一顿,直接甩了出去:“你什么意思。” 司染偏头,躲开了佛珠的攻击,珠子坠地,滚落一地。 心跳被这一瞬间的变故刺激到,飞快加速。 司染从未想过,这个声明在望的斯氏企业创始人,性格居然会这么暴躁。 “你问我的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不是因为怕你。” 斯南天和斯星同时轻蔑一笑,表情动作十分一致。 “李雨弃是我小时候的挚友,也是家人,是放不下的牵挂。斯野,是我的丈夫。” “丈夫?”斯星拔高音量,“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恐怕不需要跟你解释得那么清楚。” 斯星被怼得哑言,扯唇蔑笑:“伶牙俐齿的,跟刺猬在一起走得近了,也一身都是刺。” “是不是刺猬我不知道,但是他身上的刺,是为了保护自己。” 没有人会执着于享受痛苦,除非身上的痛能够让别的地方的痛苦得到转移。 想起蓝蓝自残为乐的行为,司染心里就像被无形利抓划过一样。 缓了缓心神,她双手暗暗攒聚,也不知道从哪生出的勇气,抬起头继续道:“如论我今天说与不说,表现得能不能让您满意,尽管我不知道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但是李雨弃的消息您是一定会告诉我的。” 说完,司染的心直坠下去,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实如她分析的这样,她跟斯南天之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他突然叫她过来,还要告诉她关于李雨弃的消息。 是为何? 这对他能有什么利处? 短暂接触下,这位在外声名赫赫的斯南天十分不好相处,充满股掌间就能把她置于死地的暴戾感。 再看向一边斯星的表情,司染越来越确定她心里冒出来的猜测。 斯南天道:“还挺聪明。可惜我,最讨厌的就是聪明的人。” 他挥了挥手,后面隐在暗处的黑衣人就把一个匣子递过来。 斯南天反手一挥,连同匣子里面的东西一同滚落在地,滑到了司染脚边。 相纸滚落一地,如同针刀利剑一 样同时扎向司染的心。 身体也像被人重击一般,随着随着那堆像雪花似散落一地的残忍,跌坐下来。 那是些陈年的旧照片,记录着一个男孩从幼年到少年的成长。 没有笑脸,没有祝福,隔着薄薄相纸看到的唯有怨憎。 到底要怎么恨一个人,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司染拾起其中一张,里面的李雨弃侧脸铺满血迹,浑身伤痕,怀里护着一个东西,相片上看不清楚,可她心里却明明白白。 那是她上美术课折了两节课弄好的小风车,歪歪扭扭,根本都不好看。 那天是她的生日。 因为李雨弃总是不说自己生日是哪一天,所以每一次过生日的时候,她都会带着他一起。 她的生日,她会送他礼物,那个小风车是送给15岁的李雨弃,寓意如风自由,如车远行。 那一年田淞考上了城里很好的高中,每个人喜笑颜开地祝贺说他以后必成大器。大家都说知识改变命运,读书能让他们这些乡村的孩子们走出落后贫穷,去更大的城市。 他们说,像李雨弃那样连小学都没念过的人,一辈子就那样了。 她听了以后心里像塞了酸柠檬一样难受。 怎么会呢?草草哥哥那么好,不应该一辈子这么苦。 她花了好长时间做了那个小风车,送过去的那天偏偏不巧,李雨弃的养父回来了。她根本不敢多呆,可少年依旧抵着养父黑沉沉的气压,陪了她很久。 分别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他单手搭在翻地的锄头上对她笑,另一手高高举起她送的小风车。 那风车上沾了她从山上摘来的鬼针草捣碎之后的味道。 风车在少年手中高高摇晃,送来了青草清醒的香味,也撩动了少女青涩的心。 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一夜他回屋之后遭受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青草的味道本就是苦涩独特。她只闻到了清爽淡香,原来是因为李雨弃一个人咽下了苦。 后来,她看见他的屋子没有放她送的小风车,哭了很久,一个月都没有再找他。 连小学毕业的那天,都没有告诉他。榆树下,她明明很早就看见他了,却装作没看见。他站在那好久,留下了最后的唯一的一张眷恋目光,然后消失,然后经年累月,杳无音信。 她从来都不知道,那一夜少年已经拼尽全力想护住她的小风车。可当年的他面对绝对的暴戾,力量有多么悬殊。 他用肩背对抗棍棒,迎面还要面对记录暴行的镜头。 他的岁月里,相机是他饱受虐待的见证者。 这就是李雨弃的故事吗? 她拾起地上一张又一张不忍直视的照片,牙齿几乎把唇咬破。 身后传来阴影的脚步声,急促,有力。 可她没有力气回过头看是谁,双手压在那些过去的残痕上,视线早就不知不觉模糊不清。 下一秒,她的手被一个温热的掌心托起。 斯野在她身边蹲下,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打火机,叩响,扔向了面前的东西。 那一团旧照,累累暴行,随着猩红火光炸燃,闪着烈烈红光。 第54章 解药54湮没了所有的爱恨、情仇。…… 司染看着身边的人,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下一刻,没等她看清楚,蓝蓝已经到了斯南天面前。 隐匿在暗处的黑衣人们也迅速站满一排,任斯野再强也不可能以一敌十。 司染紧拉着他的手:“冷静。” 斯南天轻轻一笑:“怎么?我亲手养大的狗,现在要杀主人了?” 司染转眸,难以抑制地看向那个老人。 他明明位高权重,一生赫赫威名,年岁看起来都近九十,可怎么说出口的话如此冷漠。 这是司染第一次亲耳听到斯野被叫野狗,余光中身边的男人却无动于衷。 他脸上没有愤恨,阴郁沉迷得仿佛地狱里来的鬼,死死地看着斯南天,不带一丝温度。 “难道他不是你的亲孙子吗?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从来细声细语说话的女人,头一次爆发出尖锐的声音,响彻在冰冷的大厅里。 然而下一秒,侧眸望向斯野的一瞬,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我们回去。” 他沉沉地转眸,看向她,目光中多种情绪流转。 司染拉着他的手,在他每个手指肚上捏捏,弯着唇,柔声道:“蓝蓝,我们回家好嘛?” 蓝蓝垂着头,良久,反手握住司染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他们本要走,斯南天手一挥,另一群黑衣人再次闪现,把去路也拦住。 司染从未面对过这种情况,手背却被人拍了拍。 蓝蓝握着她的手,唇角微勾:“不怕,会带你回家的。” 一瞬间,说不尽的安心从心底犹然升起。 大厅中响起三声冷淡的掌声。 “感人啊,想不到我孙子有这么好的福气。”斯南天边拍手,边打开手里的东西,“你们结婚我这个做爷爷的都没有送新婚贺礼,现在补上,不会怪爷爷送迟了吧。” 随着斯南天手上按键落下,会客厅四周落下早早安置好的投影幕布,里面开始播放影像。 小木屋里的少年因为缺乏营养羸弱清瘦,正遭受着恐怖的毒打。 画面和声音向猛兽出笼一般撞击人的灵魂,几乎同一时间,握着司染的手温度蓦地变得冰寒。 司染根本不忍心再看,可满厅充斥的全是皮带抽吉皮肉的声音。 跟着响起的是斯星猖狂的笑:“你自己看看,你是什么样的贱人。如今人模狗样,居然也把自己当人看了。当初我妈就是太心软,就该把你打死在浽县。” 随着斯星的话音落下,蓝蓝的手瞬间抽离司染,眸中的神情透着恐惧。 “蓝蓝你……” 司染还想拉他,随着视频上皮带断裂的声音,蓝蓝瞳孔猛缩,嗓音哑得像撕裂一般。 “我不是李雨弃。” 一瞬间,司染的心像被揉碎了丢进玻璃渣上一样疼。 他垂头,又抬头,最后摇头喃喃自语,念念有词:“我不是李雨弃。” “我才不是李雨弃。” 与此同时,斯星扯着恶质的笑,用手机对准斯野。 司染明白了,他们就是等这一刻,然后拍下来对外界公布。 斯野是疯子。 “不许拍!”司染冲了过去,在斯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抢下她的手机。 谁都想不到在场最柔弱的女人,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你干什么,你有病啊,还我手机。” 司染来不及反应,耳边还在源源不断响着李雨弃曾经受过的苦难。 她浑身难受,举起手机想都没想就丢进火里。 斯星尖声大叫! 手机遇到明火,突然爆炸。 轰鸣声传来的时候,司染的双耳被一双大手死死捂住。 再抬头,她被斯野抱在怀里。 “蓝蓝,什么都别想,跟我回家。”司染紧紧抓住他,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抖。 可爆破声刚停,他便冲向了斯南天。 手中的控制开关一样被丢去火堆,刺耳的虐待声画总算停止。 他单手掐住斯南天的脖子,人已经不受控制,哑寒的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去死吧。” 司染支撑着发软的双腿冲到他身边,按在他的胳膊上,拼命地摇晃他。 “醒醒,别这样。” “杀人偿命,不值得。” “蓝蓝!” “斯野!!” “斯一舒在等你!”司染哭成泪人,怎么喊他都听不见似的,哑声叫出最后一句,“一舒还在家里等你,你不能杀人。” “求求。” 她无力地跪在地上。 斯野好像神识被抽离一样,手一瞬脱力,呆站在原地。 脸已经憋得发白的斯南天重获氧气,大口大口地吸气。与此同时,抬手示意下属。 司染清楚地看到了斯南天的动作,完全打破了她的三观。 到底为什么,居然要让斯野死吗? 很快,那些黑衣人从各个地方围上来。 “快跑啊!”司染着急的拉斯野,一拉之下他动也不动,好像受了重重的打击,表情很木然。 已经有人向他扑来。 司染反手一拽,讲斯野档在后面。黑衣人一看突然冲上来一个女人,也是一愣,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直接将司染打进斯野的怀里。 冲击进怀里的力量将胸口重重一 撞,续集淤积的无力感也随着着一撞从肺里顶了出来。 斯野咬着唇,可口里还是喷出一口血,血渍沾到女人白俏的脸上,连着清晰的掌印一起,将他的心刺穿。 “斯野,快跑啊,他们要杀你!” 司染最后的喊声拽回了他所有的意识,抬脚踹开涌上来的两个黑衣人以后,斯野一把带起司染冲出去。 身后传来老人的嘶哑声:“谁杀了斯野,五十万!” 司染的体力受限,根本跑不了多久,气喘得跟不上来。 “不行,斯野,你带着我根本跑不了。你快走。” 司染推他,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把你扔下,我自己跑?”斯野嗓音发哑,本来蓝色的眼瞳现在已经通红。 司染看着难受,也分不清现在他到底是斯野还是蓝蓝。 “你走啊,法治社会,我跟他们无冤无仇,难道还真能杀我吗?”她继续推他。 斯野弯下腰,双手抄过她的腿弯。 “勾住脖子。” “斯野。” “快点,已经追上来了,你再磨蹭,刚才就白跑了。” 他语气疾言厉色,训诫口吻,可却让司染心生生扯裂。 这是她草草哥哥说话的样子。 狂肆无忌,桀骜不羁。 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能让他完全割裂成现在这个样子。 下一秒,斯野腰弯得更躬,双手穿过司染的大腿,人顺势滑到了背上。 司染也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男人飞快带着她向外奔去。 四面的脚步声同时围堵而来,他的脚步却异常稳定。 司染的眼眸像被雾蒙住。 “斯野?” 混乱中她细如鸟鸣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湮没,他没听见。 司染把头轻轻地埋了下来,明明的危及四伏的环境,心里却很平静。 男人的脊背宽阔如海。 就好像时光穿梭到那天,日头很足,趴在他的背上却很清凉。 “一直都是你啊,草草哥哥。” 斯南天有备而来,四处围堵,到处都是他从暗市请来的人。 他们很快被围堵到别墅区的空中平台上,离地大概二层楼的高度,相当于死胡同。 “怎么回事斯野?难道他们真要杀了你?” 斯南天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杀人放火的事情真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干吗? 斯野压着瞳眸,扯了扯唇:“我帮斯熠立过碑。”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观察着地形。 司染心念快速转动,也同时明白了斯南天在其中钻的空子。斯熠是缉毒警察,斯野为他立碑公然与那些斯熠对付过的仇敌叫板。斯南天只要联系上他们,自然能轻而易举借刀杀人。 只是,到底是亲生血脉,能下这样的死手仍然让司染震惊。 可下一刻她想到了刚刚经历过的一切,从斯野刚出生开始,他就没有认过这个孙子,又何来的感情。 很快,斯野从墙壁攀岩区扯下一段绳子,给司染系在身上。 “你想干嘛?”司染想拦住他,可他手上动作极快,迅速缠绕妥当。 司染越看越难受,她早该察觉到的。 如果真的是名望世家的少爷,又怎么会有一双粗糙的手。他细心,动手能力极强,干家务活都是手到擒来,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怀疑过呢? 世界上真的有那么相似的人吗? 在斯禾大院的那次她就该怀疑的,连付荡都束手无策,斯野来了却轻轻松松解决了水龙头的问题。若不是有极强的生存经验,怎么会这么驾轻就熟。 斯野把她带到围栏边上:“你别往下看,抱紧水管道。相信我,我送你下去。” 司染拼命摇头:“那你呢?你把我送下去,你呢?” “我自己能顺着水管滑下去。” “那么高?” “信我。” 围堵的人脚步声渐近,斯野把绳索一头缠到一边的铁柱上固定,在自己身上又困了两圈,索性高度适中,绳子的长度看起来是够的。 接着便抱起司染,擦过他耳边的时候,司染顺着他的嗓音闭眼。 很快她身体完全悬空,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风的声音。 “抓紧。” 她双手乱挥,下一刻被他手指牵着握住了水管道,双腿也摩挲着夹紧。 “我向下放绳子,你闭着眼,别问下看。” 司染咬着唇,点头,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滑,她已经听到平台上有很多人的脚步声。 她没哭,就是眼泪一直流。 风声越来越大,平台上的情况越来越模糊,只能感觉到绳索一点点下放,速度平稳,他永远那么细心。 司染跟着他的节奏,腿脚陪着着顺着管道下滑,如果心里能稳住的话,她觉得可以平稳落地。 她不怕,她信他。 以前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身体有特殊感觉,为什么斯野即使再冷漠,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会感觉到心安。 原来一直都是他。 从来都是他。 她的身体比她更早认出了他而已。 她的身体比她更爱他。 “斯野,你还在吗?” 风中,司染抖着睫毛,唇缠得几乎抽搐。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已经下了多少,还有多高才能到地面。 绳子继续向下放着,可是能感觉到速度越来越缓。 “我可以的,你放快一点。”再慢的话,你该怎么下来? 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围上了你。 高楼平台处,四五个黑衣人早就发现了斯野。他玩命似的撂倒了两个,剩下三个有点怕他。 这男人身上有股疯感,阴郁的眼神让人瑟瑟生寒。 明明已经中了一刀,却像没感觉似的,任由那血浸透黑衣,滴滴汇向地面。 三个人相视一眼,正准备上,斯野做了一个虚晃的动作,几个人又同时停下脚步。 他嗤了一声,单手继续放着攀岩绳。 多一秒的时间,司染就能早一点落地。算起来,杨威威和田淞也该到了。 只要司染平安,他什么都不怕。 “你们几个废物,他身上连把刀都没有,怕什么?” 轮椅轰隆声下,斯星推着斯南天赶来。 “谁能杀了他,一百万!” 斯南天话音一落,其中一个就冲了上去,对准斯野的肩直直劈下。 他一动不动,身体如铁砧一样定住,刀锋入肉之下,那个黑衣人先愣住了。 就这一秒钟的机会,斯野抽出肩上的刀子,一刀割喉,动脉的血喷了他满脸。 黑色的人影倒下,斯星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墙柱上。 斯野手握血刀,像是地狱中的幽魂,看着斯南天笑:“谁杀了他,两百万。” 杀手们,迅速看向斯南天。 斯南天一惊,双手紧拍轮椅,关节发白,嘶吼道:“杀斯野!!!我出三百万!” 没带杀手们回神,斯野冷声发笑,一面迅速放绳子。 司染已经落地了。 “他能给你们三百万,我就能给四百万。”说话间,他用刀锋割断绳子,看了眼平台下小小的人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 目光再转向斯南天的时候,早已冰冷入骨。 “是 我有钱,还是他有钱?花钱买命的话,我的命值钱,还是他?” 话音落下,整个场地的人都针落可闻。 几秒的思考时间,杀手已经倒戈。 斯南天的江山早就过去,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什么都是虚无。只要给钱,他们的刀锋就能调转。 “你们这群废物,不是要报复斯熠的吗?” “滚,为什么要把刀对着我!!!” 斯野看向面前的老人,鼻骨上的血流至唇角,咸涩黏腻感充斥口腔。 他舔了舔唇边的血液,眸中寒光闪动,像洞穴中伺机的凶兽。 眼神全变了。 每当这个时候,蓝蓝就会出现。 每当他跌至悬崖,命悬一线的时候,他总会出现的。 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明明只有几分钟,人像变了一个一样。 斯南天趁机道:“看到了吗?这个人是疯子,他说的话能信吗?他……” 话未说完,低头已经看到插进身体里面的血。 斯南天看向自己雇来的杀手,怎么都不相信现在这个结果。 刀进刀出,血喷到了斯星身上。 “别,别杀我。你们不能杀我。”难以想象昔日明艳的女明星,搞成现在这个如鬼模样。 抖动间,裹挟在斯南天腰上的东西落地。 杀手们喊:“有炸弹!” 斯南天扯着嗓子,按下了控制键,睁着圆圆的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倒计时,快跑!” 杀手们四散,奔至出口才发现来时的入口居然被斯南天封锁住了。 平台下警鸣声声。 司染惊喜地冲向田淞,再回头的时候,高台上如烟四起,火光冲天。 黑烟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 湮没了所有的爱恨、情仇。 “斯野,一舒还在等你。” “我还在等你。” 第55章 一直是你55——我是鬼针草,却妄想…… 急救室外,萍萍看起来比司染还急。 “你去催一催,怎么还没有方案出来,不是说时间就是生命吗?这生命都快被这帮庸医耽误完了!” 司染坐在那,脸色白得透明,却没什么表情,不哭,也不吵,安安静静的让人看着心疼。 子佑道:“别瞎说了,张医生经验丰富,救治方案一定得稳。耐心等着,别急。” 话是如此说,连子佑自己心里都没把握。 高空坠落,肋骨骨折后插进肺里,肺本来就有问题,这次还吸入了那么多浓烟。 看到连从来心胸宽广的子佑都紧皱眉头,霍言也快控制不住情绪,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一拳砸在墙上:“斯家都是魔鬼,没有一个好人。” “你倒也不用这么说。” 斯禾和肖宁一起,后面跟着向玄和陈枪。 气氛凝重,大家也都没有任何心思寒暄客气,抬眼看清来人就再次沉浸在心事重重中。 斯禾向霍言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清楚,医生正在研讨手术方案。” “人呢?” “人在ICU,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霍言一个大男人,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把向玄说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陈枪没忍住,顺口秃噜:“我姐夫会不会死啊。” “滚,你个乌鸦嘴,我叔叔福大命大,多少关都闯过来了,不会灭在斯老头手里的。” 斯禾没功夫理他俩,走到司染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司染抬眸看向她。 斯禾显得很憔悴,头一次眼神里空洞疲惫。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来安慰她。 但是大家好像都忘了,她的妹妹和爷爷也刚刚去世。 且不论斯南天,斯星是斯禾的亲妹妹。 司染反手握住斯禾的手,两个女人互相什么都没说,眼眸里同时充满水花,又都同时忍住。 候诊室静得发闷,所有人都在等。 蓦地,手机震动的突兀声响起。司染手上毫无力气,几次都没拿稳手机,还是斯文帮她托着。 “是你妈?怎么办?” 何艳雨的电话司染都会接,就算不接,也会回电话。 躲不是办法。 司染迅速擦掉眼泪,抬头看斯禾,她也瞬间会意。 “看不出来。” 她没怎么哭,眼睛不红。 司染起身,斯禾跟着她一起,找了个僻静的小树林。 深吸一口气,划下绿色的接通键,何艳雨的脸出现在画面中。 “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啊?一舒呢?” 司染挤出笑容:“岑姐带着呢。我今天画廊有点事,一会儿就回去了。” “岑姐这么晚没走吗?一舒晚上不都是小野带吗?” 提及斯野,司染情绪一瞬决堤。 斯禾一手握紧她,一手接过手机:“阿姨,我跟小染在一起呢。斯野公司有个紧急项目,非他出面不可,估计得有一阵子不在京北……” 司染趁机擦泪调整情绪。 被斯禾巧妙地一周旋,何艳雨丝毫没有怀疑。 手机又回到司染手里。 “小染,我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件事。”何艳雨顿了顿,表情有点奇怪,有点吞吐。 连司染都没感觉出来是怎么回事,斯禾先敏锐地觉察到了,说要去上厕所,提前跟何艳雨说再见。 司染脑子昏昏沉沉,根本思考不了,看斯禾走来才知道何艳雨要说的事是想避开她。 “妈,斯禾姐姐对我很好,有什么话非要避开她呀,这样不好。” “妈知道她好,你误会我了。”说着何艳雨拿出一样东西,声音也压低了,“小染你看妈是不是老糊涂了呢?我怎么觉得,这像以前那孩子的字呢?” 何艳雨翻出照片,是那张槐树下的李雨弃。 她翻转背面,有小时候司染写的一行字——我不是太阳,却妄想温暖你 只不过,在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笔迹更挥洒的字体,一看就是男人的字 ——我是鬼针草,却妄想拥抱你 “小染,你看像不像啊。妈怎么觉得…” “你真的确定斯野跟李雨弃没有关系吗?” “他那年我们都骗你说他掉河里死了,实际上其实那天他的确跳河,好几个村民都看到了。有几个穿着非常体面的人追他,后来说是,好像又从河里救了起来。” “有人威胁村民不能说,我们都不敢,不想惹事。” “你说……会不会他当年被那些人带走了呢?” 泪水早就打湿了眼眶,牙齿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咬破了嘴唇。 手机一晃之下砸落地面,何艳雨后面又说了什么司染一句话都听不清了。 耳边轰轰作响,循环响起相片上了两句话。 ——我不是太阳,却妄想温暖你 ——我是鬼针草,却妄想拥有你 他说, 他是鬼针草 他早早地,偷偷地 承认过 他是李雨弃。 不知道是怎么样被斯禾拉着回到候诊室的。 但是所有人都看出来司染出去接了个电话,情绪就变得非常不一样。 明明,出事以后反而是她最冷静。 在斯野浑身是血彻底陷入昏迷之前,是她最后对他说了一句。 “我和一舒,一直等你。” 所有人都能读出,这句话对斯野来说的力量。 他手握豪门命脉,却丝毫对商场斗争没有兴趣。他是被迫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数年来生活仿若摧枯拉朽。 斯家人抛弃了他,男丁凋零之际,又想到了这个弃子,一句话就把人带了回来,扶持上位以后,觉得控制不住,又想杀了他。 这个世界上,唯有司染和一舒才是他想真正握住的人。 主治方案终于研讨出来,手术方案由张医生叙述。 “病人肺部有基础病,需要立即做手术,但是因为他长期有贫血的症状,所以很可能术中因为凝血问题感染,风险50%,家属同不同意做,需要迅速决定。” “50%?为什么风险这么高? 我叔叔有什么基础病,他才25岁,基础病?搞错了吧。”向玄道。 “怎么会,病人十年前溺水过,没有得到非常好的治疗,那时候肺就没有恢复好,换季的时候经常咳嗽,对吧。” “十年前,溺水?”向玄一懵,看向霍言。 霍言和子佑的表情如初一辙。 司染听着,心扯得生疼。 “那我叔怎么能贫血的呢?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来大姨妈。” 说得张医生都一愣。 子佑将向玄拖到后面:“你小孩子别添乱了。” 司染长睫飞速抖动,脑中浮现的画面是蓝蓝自残的伤口和他说的多次修复后没有触觉的肌肤。 张医生催道:“到底怎么决定?” 众人沉默中,司染已经默默接过笔,开始在那一堆指上一一签字。 边签,旁边的助理边继续说着告知风险。 说道最后,向玄又忍不住了:“哪来这么多风险!这手术这样还怎么做!” 最后一个字签完,助理收走了所有的签字文件,医生们也迅速去准备手术。 向玄忍不住了:“你们没听到吗?那么多风险事项!” 他骂了句脏话继续道:“听得老子心都发怵。我们要不要换家医院再试试。” 从前最跟斯野对着干的少年仿佛一夜间成长。 向玄捏着拳,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讨厌斯野。 他居然感觉到后悔。 那么多年来,明知道这个人其实是对他好的。可是少年倔强也好,恨意滔天无从发泄也罢,他总是找个理由就跟斯野对着干。 他讨厌他看不到表情的脸,像所有斯家人一样,是戴着面具的鬼。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鬼,是他拼上血肉之躯才当上的。 因为斯家人,他变成了鬼。可如果没有斯家人,他又可能连鬼都不如。 没有人能够在西乌堂那样的鬼地方完整的走出来。 向玄后悔,如果曾经那些年他能理智一些,成熟一些,不那么对斯野,起码态度上稍微尊重一些… 一想到此,他又开始难受。 手术室迅速筹备,昏迷中的斯野被医护人员推着,进了手术室。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红灯亮起,又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向玄终于崩溃了,他跑到了空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斯野,你不许死,听到没有?” “你不是说要管我的吗?那你起来管我啊,把我从港城弄过来,老子这里人生地不熟,你不能不管我了。” 也是快二十岁的人了,突然一下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可追上来的陈枪看到却没半点觉得可笑,相反,他也想跟着他一起哭了。 可一转身却看到司染。 “姐。”陈枪张嘴,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之前还能存在幻想,可刚才看到斯野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的样子,心里阴影很大。 医生说的50%胜算恐怕都算多的。 司染抬脚走向向玄,原本柔弱的女人冷静得异常。 “他不会有事的。” 向玄仰头,脸上还挎着鼻涕,他也顾不上难看了,抽搭着:“真的吗?” “你不是说,他闯过很多关吗?又怎么会差这一个。” 向玄抿着唇,心里难受。 司染仰头,今夜的月亮好圆,就像小时候的样子。 她又想起了出事之前,他背着她沉稳的背。 小时候,他就是这样背着她穿麦田,看月亮,唱童谣,数着星星,数着浪漫。 他好久都没有背她了,怎么能就背一次就死。 她不允许。 第56章 一直是你56即使力量微薄,也会保护…… ICU第十五天之后,斯野终于转进了普通病房。 第一个欢腾得快要跳起来的就是向玄了。 “他是不是不会死了,是不是!” 子佑皱眉:“闭嘴,别丢人了。你是不是没有你叔叔治不行。” 陈枪插嘴:“他是中二之魂不死。” 霍言正色道:“张医生,转到普通病房是不是意味着…” 张医生点头:“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接下来也需要重点关注。” 霍言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就这两三天吧。” “还要两三天啊!” 最后还是子佑受不了他咋咋呼呼地,将人拎走了。 斯禾看向司染道:“没事了,我陪你一起回尘吾院休息休息吧。” 司染摇头,眼睛还紧紧地盯着病房里的人。 现在虽然到了普通病房,但是人醒之前家属还不能进去,有看护的专业医生护理他。 斯野上半身插着各种管子,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 司染不敢往那边看,却又忍不住总想去看。 斯禾推了推司染:“你现在再怎么看他,他也不知道,有护士看着没事的。倒是你,都没怎么睡过。” 孩子又小。 之前斯野晚上带得多,晚上特别黏爸爸。突然之间爸爸不在,妈妈也不在,小一舒很不适应,虽然有岑姐她们三个一起陪,可是还是很闹腾。 司染又只得分出来一半精力给一舒。好在画廊的事萍萍一个人全权负责了。就算是这样,连日来也给司染累得不轻,眼看着下巴都瘦一圈。 何艳雨再打电话她都不敢视频,几次都是用画廊忙作为借口。好在有一众人帮着圆,何艳雨始终没有怀疑过。 “去休息吧,你看你这个样子,他醒来不得心疼坏了。到时候他一激动,情绪影响身体,又不好了,是不是?” 司染终于有了反应。 斯禾心里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的,他不能情绪太激动。” 司染终于把眼从病房移出来,一瞬不瞬地看向斯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斯禾哑然,没想到司染这么敏锐。 不待她回答,司染先发制人:“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他会变成,别的样子。” “我……”斯禾眼神头一次变得闪烁。 急着想劝司染休息休息,没想到却百密一疏。 “斯禾姐,你告诉我,我想知道所有的全部的事情。” 一直以来,从出事到现在都克制冷静的女人,仿佛一瞬间崩溃,哭得双眼通红。 “求求你。” “小染……” “我告诉你!”向玄突然从后面出来,脸色沉着,唇抿得笔直。 斯禾厉声道:“你滚一边去。” “我婶婶该知道的,为什么要瞒着她?你想掩埋斯家的恶行吗?对了,你姓斯,可我不是,我姓向,我不怕,我来说。” 说着,向玄拉住司染道:“婶婶,我带你去西乌堂,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斯禾气结:“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是我带他去的。”肖宁从后面怯生生的走出来。 小姑娘做了人工耳蜗,如今发音正在迅速恢复,已经能说出些简单交流,就是音不太正。 斯禾一看肖宁,语气又软下来:“宁宁,你怎么会知道那地方,还,还带这个混球去。” 肖宁看着斯禾,看着看着就哭了。 斯禾心一软:“宁宁,怎么哭了。” 肖宁憋着唇:“你根本不是只是我老师对不对,你是…” 斯禾心如重锤落下,瞳孔猛缩。 肖宁不敢说了,后背被向玄推了一把。 小姑娘好像得到了什么力量,鼓足了勇气:“你是妈妈。” 斯禾心脏狂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 向玄头一歪:“看我干嘛,老子在港城那可是玄爷,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向玄拉着肖宁:“认个妈,你哭什么。” 斯禾看着他们,虽然知道他们关系好,可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们私底下早就 交换过这么深的秘密。 大院里一起住,内向的肖宁却总喜欢去找吊儿郎当的向玄,难道这就是冥冥中的血缘关系吗? 斯禾颤音问道:“宁宁,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肖宁细声道:“向玄从体校退学,没地方住,跑来找我。当时我是开玩笑的,叫他帮我打听,打听生父母的事。” 女孩声音越说越小,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斯禾的,瞳仁里闪烁的是明显的渴望。 斯禾满脸都是泪:“宁宁,你不怪我吗?” 没等肖宁回答,向玄先不屑地嗤了一声:“怪不得你是斯野唯一还认的姐,你俩一模一样啊,这么喜欢替人做决定。凭什么就肯定宁宁知道了,就恨你?” 向玄推了推肖宁:“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去吧。” 肖宁仰头看向玄,他再次肯定地点头。 下一秒,肖宁大胆地奔向斯禾,紧紧地抱住了她。 享受着,这个迟来了十几年的怀抱。 斯禾愣了几秒,也抬手,紧紧地留住了这个原本一辈子也没有奢求过的拥抱。 站在一边的向玄道:“所以么,真相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早点说出口就行,至于对方要怎么样,看对方的决定咯。你们大人干嘛总是喜欢先替对方做好决定。” 以前玩世不恭的二世祖,头一次也像个大人似的,说着正儿八经的道理。在肖宁面前,真像个威风担当的大哥一样。 向玄再次道:“婶婶,我们去西乌堂。” 斯禾拦住:“向玄,你别冲动,那不一定是斯野想让她知道的。” 向玄一挥手:“又来了又来了,我只知道真相就是真相,大白于天就行了。你犹豫什么,就冲斯野在斯家还能认你当姐,你就不应该拦着。” 斯禾蓦地跌退几步,捂住脸:“我不配当他的姐姐。” 西乌堂。 一路上这三个字被司染快嚼碎了,反复咀嚼,想象,推测。 这个斯野待了两年的,类似于封闭式训练营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像古代的私塾?还是家庭别墅型,里面各种培训硬件? 然后真正的所谓西乌堂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司染才真正理解什么叫堂。 准确的说,这里是一个老庙堂改造的屋子。 原本可能就是个用来上供的破庙,被封闭起来,高墙砌累,与世隔绝。 连正常的窗户都没有,透气的地方就是堂顶的几个铁栏封死的地方。 整个屋里所有的自然光都从那里来。 进西乌堂只有一个门,门上有个推拉口,可以从这里递东西。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一眼能望到头,也就两百多平米大。 踏进来的第一步,就有坐牢的感觉。 水泥地,土瓦墙,正中摆着破破烂烂的木桌,硬邦邦的板床,一个很小的衣柜。 其他几乎没有什么了。 如今这些东西也都变得更破败了,一股发霉的味道。 司染待在这里没一会儿很快就有心脏不能再跳动似的窒息感,几乎是下意识地逃出那个地方,然后站在户外,拼命地喘气,犹如溺死的人上岸。 可明明在里面,是可以正常呼吸的。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呢。 斯禾和向玄也跟着追出来。 “难受的话就走吧,下次再带你来。” 司染摆摆手,又重新走回去。 如果在这里待两分钟都这么难受,那斯野以前在这里是怎么熬过两年的时间。 司染再次走进去,堂里空气不流通,腐霉味特别浓。忍着胃里巨大的不适感,她细细打量着这里。 土墙上有画了十几排的“正”字,他如同坐牢的囚犯一样,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靠画这些计算待了多长时间。 最后怎么不画了呢? 大概是觉得,遥遥无期了吧。 “为什么要这样,把他关起来。”司染开口的嗓子哑了,哑得听不出来她平时正常的音色。 斯禾不忍看她这样。 可司染眼神异常坚定。 “我今天一定要知道。” 斯禾只好道:“他没有上过学,没接受过系统的教育,缺乏得太多。斯南天把他带回来以后很失望。” “失望?”司染笑了声,觉得无比可笑。 斯野在浽县过得什么日子,斯南天真的不闻不问吗?他没上过学,是谁的错,是谁的责任,又凭什么对斯野失望? 斯禾苦笑道:“是可笑啊,可是我们斯家的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那时候斯家没有男丁能够帮助斯南天顶住摇摇欲坠的记和。” “或者换句话来说,即使记和要倒,斯南天也不想让记和倒在他手里。他要选一个人,这个人能成事更好,不行的话,也能把罪名累在他身上,说记和是被他败掉的。而他斯南天永远是功臣。” “对一个没系统受过教育的孩子,要让他用最快的时间,掌握他想让他掌握的东西,能用什么办法呢?只有逼。” “这个西乌堂,就是斯南天一手想出来弄的。在这里,他不分昼夜,用各种极端方法,训练出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斯野。” 司染听得脸一阵阵发白,跌坐在了破书桌的椅子上。 就连向玄,都听得后背发凉,骂声不断。 他现在也有点后悔带司染来了,当初他只知道斯野在这里住了两年,光住都让他感觉崩溃了,想都没敢想斯禾现在说的。 向玄抬脚上前:“小婶婶,我们还是走吧,你脸色不好,要是你出什么问题,斯野得把我炖了。” 司染抽手,很坚决:“我不走。” 动作之大,带出来一样东西。这才发现,书桌肚是空的,里面还放了不少东西。 向玄顺手向里面一摸,抓出来一个断掉的旧皮带,再一抓,是根粗藤条。 他吓得手一抖,东西全掉在地上。 “这什么鬼玩意,刑房吗?” 他低头再一看,里面还有鞭子,头皮发麻。 司染木木地看着那些东西,终于明白小野狗说的话。 “你的老师凶吗?” “斯野的老师很凶的。” 终于明白了,他说的凶是什么意思。 向玄好像也猜到了,咽了下,还是重复着:“小婶婶,我们走吧。” “你要走你走吧。”司染缓缓蹲了下来,细柔的手指抚过地上粗糙的鞭子,即使是这样摸着,指腹都觉得被刮得疼。 向玄受不了了,狠狠地骂:“妈的,斯南天你死有余辜,你是人吗?” 紧跟着他又骂斯野:“他不知道逃吗?他有病吗,乖乖的就愿意被关在这里?他是不是也想当掌权人,想疯了?什么都能忍?” 斯禾连忙道:“不要误会他。他之所以被骗进这里,是因为我。” 司染和向玄同时看向斯禾。 斯禾双手捂脸,跌跪在地上,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小染,我告诉过你的。我不是个好人。我不是。” 那年,即使被强带到京北,一无所有的李雨弃依旧一生傲骨,谁也不服。 无奈之下,斯南天编织了一个谎言骗他。他们带他偷偷地去看姜吉。 他们先一步用李雨弃在浽县生活的“生活照”击垮了姜吉的精神,然后用治疗作为交换,只要李雨弃愿意待在京北听从指挥,他们就给姜吉治病。 十五岁的少年,一颗柔软的心,还没有真正地从骨子里恨过谁,因为一直有个女孩子,在身边柔软过他的心。 第一次看到母亲的时候,还是被她疯狂的样子刺痛的。 他们说母亲在大学当教授,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十五岁的少年,在斯南天面前何其稚嫩,终于点了头,心甘情愿到了西乌堂忍受比浽县更疯狂的折 磨。 不分黑白地学习他让他学的所有东西,达不到要求就接受最残酷的处罚。 可他困境中还是留了心,怕斯南天骗他,要求再见姜吉,确保斯家真的给她治病了。 可斯南天心里有鬼,怎么可能过多让斯野跟姜吉接触,也不可能再放斯野出来。 怕他跑。 于是,当时斯野唯一信任的人,斯禾成为了他们的突破口。 斯禾帮着斯南天,欺骗了斯野,说姜吉好好的,让他安心学习,早点学好,早点能出去。 那一扇铁窗,连月亮都看不到。 生病了,无人问津,打着吊针,学业照旧,体罚也不会减少。 他曾经发着高烧跪着,盐水瓶就挂在旁边,身上一样却挨着戒尺,一下都没少。 日复一日之下,他的心态逐渐变化。长期不见人,开始变得不愿意见人。 当时斯南天也发现了这些,却不闻不问,看到斯野的聪明天赋之后,更加变本加厉地培训他。 那扇铁窗,人出不去,猫却可以进来。 黑夜岁月中,一只普通的狸花猫成为了斯野唯一的陪伴。 从某一天开始,他会偷偷留下送给他的饭菜,到了固定时间,狸花猫会出现。 他会对着狸花猫说话,轻柔地抚摸它。 狸花猫也是唯一一个会在他肿胀青紫的手背上,抚以温柔的活物。 与狸花猫的相伴持续了一年半,斯南天第一次放斯野出去,就直接把他扔到人群里,丢进了记和的董事会。 他太急于求成,想向别人展示他培养的结果。 可是事与愿违,太久没有与人接触,斯野心态早就出了问题,在人群中他恐惧到发抖,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短短一年半时间,浽县的李雨弃的倔强不羁已经从他身上快找不到了。 他躲躲闪闪的样子,被董事会的人当成笑柄。 斯南天只好找个借口说当天斯野身体不舒服,不适应。 将人带回以后,可想而知的惩罚有多重。他险些将斯野打死,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一身正气的斯熠出手拦住,才救了斯野一命。 从那天开始,在斯熠的照顾下,斯野终于过了一段像人的日子。 然而斯熠有一项任务,必须要离开一段时间,走之前说好,等他再回来,就把斯野彻底接出去。 可谁想,斯熠一去不复返,斯野的日子也重新跌进地狱。 斯南天发现,他不亲人,不跟人了解,却愿意对个猫说话,气死败坏间,他让人当着斯野的面杀了那只猫,用最残忍的方式。 从那一次开始,斯野又变了。 斯禾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司染却接着道:“所以从那时候开始,蓝蓝出现了。” 更嗜血,更扭曲,更无情,更目的至上的蓝蓝,作为绝境中破局的一面,他分裂出了这个人格,从此以后割舍不掉。 怪不得小野狗曾经说,他出不去,蓝蓝就出现了。 作为斯野的善良沉稳被彻底放弃,更疯更癫的蓝蓝帮他走更艰难,更黑暗的路。 两年后,因为蓝蓝的出现,斯野顺利走出西乌堂,走进记和,在逆风中一力撑起了斯家门楣。 这就是全部。 故事完整了。 可故事太残忍。 司染双手抱着膝,缩成一团。 她终于明白,蓝蓝说的,痛苦会让他感觉到活着。 锋利的锐刀割向自己身体的每一下都是为了转移心里的痛苦。 一个人到底要心里苦成什么样,才能对自己下狠手。 道道伤痕,最后通通不见,又是经历了多少修复,才变成现在所有人看到的斯家掌权人,斯野。 大颗的泪珠坠下,砸在地上见证恶行的鞭子上。 向玄突然嘶了一声:“这画的是什么啊。” 司染顺着视线望过去,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一刹那的感受, 贴墙根的角落里,木桌脚边,刻了一个小人,经年岁月已经模糊,可司染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小时候的她。 草草哥哥,你的如鬼针草一样,奋力地推开枷锁,活出自己的一片天了。 如今你这么厉害,这么优秀,名声大振,在京圈举足轻重,人人敬重。 可若知道来时路这么艰难,宁愿你永远不走,就困在浽县也好。 她一定不会再叫他是鬼针草,也不会送他风车。 外面的天地,几乎要了他的命。 她会让他一直在她身边,即使力量微薄,也会保护他。 就像那只狸花猫一样。 她会陪着他,护着他。 不会让他十年孤身风雨,飘荡江岸,凉薄惨淡。 第57章 尔尔57李雨弃的爱温柔细腻,斯野的…… “草草哥哥,我做的风车哪去了?”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的眼神凶凶的,明显生气了。 你的风车,我没能护住,全摔烂了。 可他没敢说,长袖遮住手腕上的淤青,轻笑着用别的话逗她。 但她真生气了,跺脚扭头就走,性子倔强。 她一走,好久好久都不理他。 斯野空抓了一下,什么都抓不住。漆黑的屋子里,数不清的功课,逃不掉也学不完,身上永远是痛的,可再也没有小姑娘替他擦药了。 “司染,你不要我了。” 唇只是动了动,明明什么音都没有发出来,却还是被一直守着的人发现了。 司染惊喜得喊:“护士!他醒了!” 一番检查以后,终于摘掉了呼吸机,改成了氧气罩。身上的仪器也彻掉不少,他现在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司染的眼睛却湿润了。 二十多天,他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病人能自主呼吸了,你可以陪他说说话,但是他身体还是很虚弱,注意时间不能太长。” 医生护士交代完,病房里终于只留下司染一个人。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的人,脚步却不敢移动。怕她只要一动,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他根本都没有醒。 床上的人也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没有看过似的,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一点一点地细看她。 末了,勾了勾手指。 那搭在雪白床单上的手,近乎跟床罩的颜色一样了,苍白无力。 司染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手温顺着掌心传来。 像他的人生一样,那么凉。 可斯野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股暖流正顺着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给他疏送力量。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慢慢说。” 司染用吸管,给他喂了点水。温水滋润喉咙,才总算好了些。 “你别离开我。”开口的声音干哑如沙砾,每个字都粗糙地摩擦在她心上。 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我不走。” “一直,陪着我。” 司染闭了闭眼,手上力度加大:“陪你。” 像是安心似的,斯野也闭了回眼睛。 他体力没恢复,两句话就已经用掉全部的力气。 她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守着,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仿佛想起什么惊恐的事情,感觉到他身体绷直的一瞬,司染握着他的手,人贴进他的胸口,安抚。 “别怕,怎么了?” 斯野动了动唇,撕扯出声音:“我不是李雨弃。” 司染心一瞬像被铁骑踩踏一样,痛得窒息。 斯南天的恶毒在于诛心,他明知道斯野最不能面对的就是现在的自己跟当初的李雨弃判若两人,却非要当众,用李雨弃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揭露真相。 那么多年,在浽县,如果李雨弃想说,早就跟司染说了。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养父的那些手段,只说养父严厉些。 年少无力,他逃不掉,却也想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 病床上的斯野眼神散了一些,缓了缓,重复:“我不是李雨弃。” 一 句话说完之后,无力地叹气,充满落寞悲凉:“我是谁呢。” 司染闭了闭眼,听着他这样说,浑身也像被凉水浇透一样冷。 女人起身,轻轻地凑到他耳廓处轻吻,摩挲,呢喃。 “你是我爱的人,天天都想陪伴的人。” “你就是你。” 无论是李雨弃,斯野,蓝蓝,还是小野狗。 你始终都是你啊。 他还病着,玻璃人似的躺着,司染都不敢碰他。 连亲吻都小心翼翼,克制着强烈的情绪只是轻轻擦碰。 可再起身的时候,被她吻过的耳廓竟然—— 全红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模糊视线,咬着重音一遍遍地道:“你一直都是你啊。” 不管你叫什么名字。 变成什么样子。 十年分隔,变的不止是你,好在,我们又见面了。 浽县,何艳雨刚刚看完两家店铺,拆迁款下来之后她跟王盛程准备盘一家门店,开个像样的馄饨店。 王盛程今年退休,也就不用再去医院坐诊了,老大夫研究了一辈子的针药,见过医院里太多生死,老了想过点平淡的日子,美食家人烟火人间,跟何艳雨的想法不谋而合。 为了盘店铺的事情,商量好的去京北看一舒的事情都一拖再拖。 回来的路上,何艳雨自己翻了翻车票。 “老王,你肩周炎犯了,我们就坐火车去京北吧。我看了有票,后天的动车,怎么样?” 王盛程正在炖汤,看到何艳雨回来,端了一碗,凑到她嘴边。 “哎呦,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害不害臊。” 嘴上说着硬话,却还是不争气地把一碗都喝掉了。 “挺香的。”何艳雨放下碗,又问:“后天你没啥事吧,我买票了?” 王盛程厨房的水声开得哗啦大,说了什么何艳雨也没听清。 她过去问:“我买的下午的,两点。” “店铺看了吗?” “不行,租金太高了,我还想再看看。第一次开店,咱们得稳,先盘个小店面。得摸出门道了,再换大的不迟,你觉得呢?” 问完之后,王盛程半天没反应,池子里面的碗里水都漫出来了,他的龙头还不关。 “老王?” “老王!” “哎呦,喊聋子我自己不能治,不是耳鼻喉大夫。”王盛程啧啧地抱怨,关掉了水龙头。 何艳雨把他身子掰过来,摇头:“不对,老王,你有事瞒着我。” “哎呦我能有什么事,你看点累了,去歇歇吧。” “不想跟我过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王盛程头疼。 “老实说,什么事情?你不对劲,老王。” 抬头对着何艳雨的眼睛,王盛程终于是瞒不住了,掏出手机。 “我跟你说了你别心急上火,这个时候了你不能再出事,给孩子添乱。” 何艳雨一听更急了:“到底怎么了!” “跟你说了别急别急,你看你这。”王盛程一边说,一边翻到新闻。 何艳雨把手机抢了过去。 财经新闻上赫然的标题——斯南天遭暴徒入室攻击不幸生亡,其女前美艳影后一同葬身火海,记和集团掌权人生死不明 “哎呦你别慌啊。”王盛程托住何艳雨摇摇欲坠的身体。 “还有呢,还有后面的新闻呢,小野没死。” 尘吾院内,新来了两只小橘猫,是徐钿在门头外捡到的。 岑姐关掉了火,道:“橘猫进家是福,先生会好起来的,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司染弯了弯唇,接过岑姐炖好的养肺汤:“我知道。” “小心烫。” “没事的,有托盘。” 看着女人又纤细一圈的身影,岑姐心里又酸又甜。夫人变了很多,刚见面的时候怯生生的,气质忧郁清冷,现在越来越自信大胆了,人也爱笑,更坚强更乐观。 两个人几死几生,怎么老天爷好像要故意折腾他们似的,年纪轻轻感情上这么苦。 以后都要好好的啊。 卧室的房门轻轻推开,斯野正靠在床榻上,坐得歪歪斜斜的,显然是已经有点累了。 一舒却还趴在他身上爬。 司染连忙放下汤盘,把一舒抱开,当即拧眉训斥:“你也太不听话了,现在胸口能被这样压吗?” 当时骨穿刺入肺,他情况有多危险。 斯野抬眸看向她,唇角微微一扯,抬手还想碰一舒。司染向后一挪,他连一舒的裙角都没碰到。 三月初春,一舒变了样,穿着小花裙子,已经是个七个月的小美女了。 挺重的,司染抱起来都沉。 “给我抱抱。”斯野伸手,就要坐起来。 司染更恼,直接抱着一舒出去,交给了徐钿。 “要睡觉了,你先哄哄看。先换个尿布。” 门外应了好,门缝又轻轻带上。 再回眸,斯野垂着头,正怏怏地看着她。 司染却没心软,端汤拿药坐到身边,把他按了回去:“医生说的现在不能久坐。” 汤勺凑在嘴边,吹了吹,试了温度,凑到唇边:“喝。”连主语都不带。 斯野顺从地张口,这么久以来他逐渐看着她变化。 她在改变,也在释放,压抑的沉闷的情绪终于没再将她包裹,原本灵动的女孩在一点点回归。 “你好凶啊。”他刚说了一句话,嘴里就被又喂了口。 “我从来也没温柔过。” “刚嫁给我的时候,你不是很温柔。” “那是我装的。” 斯野垂着眼,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外面的天气明媚灿烂,可心里却像下了场潮湿的梅雨。 如果知道他离开以后,她从未有一刻停止过想念。整个银河村都好像抹平了他存在的痕迹,只有一个小女孩在他住过的破烂地方,傻傻地等了三年。 如果知道他离开以后,因为一个渺茫的消息她能独自踏上追寻的旅程,又出了事。当年在浽县遇见田汐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不会躲。哪怕让田汐帮忙带给她一句消息也好。 哪怕骗骗她,他在另一个地方,过得非常非常好。 也许她只要知道他很好,就能放下了呢?李雨弃三个字像心魔一样困住了他的女孩,让她从明媚变得沉静,让他心疼。 他到底是自私的,一想到她如果彻底忘了他,心里就疼到不能承受的地步。 “过来。”他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司染根本不敢碰他胸口一块,只坐过来,按了按他的头,让他反过来靠在她身上。 女人身上绵软,带着股清甜的味道。 头一沾上去,就想闭着眼,她的怀抱永远的他能安稳沉睡的港湾。 从来都是男人护女人,可他却从来没有保护好她。 都是她在保护他。 肩头的男人哑着声道:“司染,对不起,让你受了很多苦。” 司染抬手,穿过他的腰间,抱紧了他。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你问,我什么都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李雨弃呢?” 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明显一绷,她抬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良久,他抬起手,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缓缓地道:“我不敢。” “你不敢,不敢让我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你总觉得你变得面目全非,变成我不喜欢的样子。”司染接着他的话说。 斯野眼里闪过繁杂的情绪,最后又变得平稳。 他点了下头,像是拾起了所有的勇气:“怕让你失望。” 两年的牢笼尊严被践踏,三年的掌权血雨腥风下上位。底层的身份,争议的外貌,第一次出现在董事会上过度的反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被嘲弄的把柄。 要从这些困境中破局谈何容易。 好在有霍言和子佑,一路帮着他杀伐决断,一个做白,一个做黑,拼到了翻盘逆转的最后,也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喜欢后来的自己,也一厢情愿地以为司染也不会喜欢。扭曲挣扎的情绪几乎将他逼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田汐说,在浽县看到 你一次,是你吗?” “是。” “那你跑,也是因为?” “因为,害怕。”害怕面对从前的所有事情。 司染将他头靠在手肘弯,抱紧,柔声道:“不怕,都过去了,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他像听到了什么天赐的惊喜,一瞬间抬眸,眼眸中泛着晶亮的光。 司染知道,他太缺乏安全感了,总是怕她会离开。 “司染。”斯野哑着声音道,不想说,却又不得不说,“我不健全,可能,可能永远也不会好。” “所以说,你是知道的吗?” 他点点头。 知道。 每一次分裂之后,记忆会空白一段时间,但是后面又会想起来。下一次的时候,仍旧无法控制。 他低沉重复:“也许永远都不会好的,你明白吗?” 司染捧起他的脸,眼眸直视那深蓝色的瞳仁,像大海,像繁星。 “不会好就不会好。不管是李雨弃,还是蓝蓝,小野狗,还是你。”她温柔地看着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充满奇特的力量,贯穿到他的心脏里,在那里注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司染继续道:“那些都是你,都是你的一部分。斯野,你会慢慢好起来的。就算好不起来,那又怎么样呢?” 他分裂出来的人格是他求生的本能,是绝境中挣扎的印记,不丢人。 他作为斯野本身的时候,一直对她都是很好的。她也切切实实地依赖过他。到底是透过他的样子找寻李雨弃的影子,还是在不知不觉的相处中,一点点地跟斯野靠近,其实最清楚的人是她自己。 这样一想,不公平的人反而是斯野。 她一个人,拥有了两份的爱啊,李雨弃的爱温柔细腻,斯野的爱深沉如海。 “你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发现我白天晚上不一样?” 司染吻住他的唇,呢喃中厮磨。 “忘了这些吧。” 所有昔日他人肩负于你的枷锁,今日我将统统为你取下。 “斯野,你曾经说,如果我分不清你是斯野还是李雨弃,就只把你当成蓝蓝。” “可蓝蓝也是不完整的。” 司染弯了弯唇,从抽屉中取出纸笔,那个厚厚的本子,他还在认真地一直记录。 斯野看着她写的一行字,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新名字。” 十年尘土岁月跌宕,谁能是没有变化的,不用纠结过去,才能握紧将来。 “从今天开始,你叫尔尔,我叫朝朝。” 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斯野,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尔尔朝朝。” 第58章 朝朝(完结)他瞒着所有人…… 柳芽抽出新枝,低低垂于水面。三月底的京北也彻底脱离冬日疏冷,暖和起来。 斯野在康复,一舒在长大,司染的事业在蒸蒸日上。 染一舒画廊再次迎来了它的第二次画展,也是司染本人在京北的首次个人画展。 她再次投奔于工作之中,而在家康复的斯野肩负起了陪伴一舒的重任。 同理,霍言和子佑的工作量翻倍,许多之前斯野亲力亲为的会议大多变成了霍言代劳。子佑擅长交际,应酬和维护人脉的事手到擒来。 但连续一周之后,因为子佑要分出时间谈恋爱,工作重击再次转移到霍言头上之后,这位霍先生直接拉了条横幅,血闹尘吾院。 “你们太欺负人了,单身狗就要这么当牛马吗?” 斯野掀了下眼皮,不似先前疏离淡漠,那双异瞳里如同春天,有了生机温度。 霍言沉下心:“你这样不行,我看你也全好了,干嘛还要窝在家里。” 斯野嗤了声:“你哪个地方看出来全好了?” 霍言捏了捏他的胳膊,又锤了捶腿:“四肢健全,头脑发达,颜值依旧,哪个地方阻碍了你来记和上班的?” 斯野掀开锅盖,试探里面鳕鱼的软度。 霍言围着他转:“我跟你说正经事,什么时候回记和上班?” 斯野捂了捂胸,眉头极为熟练地一皱,摆手:“我现在身体不行。” “……”霍言半晌没回过神,末了嘶了一声,“你现在,手到擒来啊。” 将碗里的鱼肉碾平,确保没刺,又吹凉了温度,斯野端着卡通的餐具去找一舒。 自动被当空气的霍言:“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斯野转头举了举碗:“我这也是正经事。” 霍言顺着斯野跟去,看到了坐在小餐椅前的一舒。 肥丫头长得跟个墩墩似的,不像斯野,也不像司染。 霍言忍不住“啧”了一声:“基因缺点集合体?” 斯野手一顿:“什么意思?” “长得有点……” 斯野眸色一压,霍言改口得麻溜:“像你。” 骗鬼都不信的话,说完以后霍言居然看到斯野唇角一点点地勾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看到幻景。 又看了一会儿,霍言发觉眼前的一切都有点玄幻。 斯野一勺子一勺子地喂胖丫,胖丫还不满意,一会儿动手抓,一会儿动脚蹬。 好好地吃个饭,现场惨不忍睹。 丫爹却极为淡定。 这一刻霍言突然觉得,斯野能成事是有原因的,就这忍耐力,还愁干啥啥不成。 “就这活非干不可吗?” “在记和喝着咖啡,签签文件,不比这……” 话没说完斯野起身径直走开。 徐钿把一舒抱走,岑姐收拾地上的残局。一个没注意,一舒抓了霍言一把,他当场嗷嗷叫。 一个油手印还是盖在裤子上。 霍言拔腿就跑,迎面撞上了斯野,他难得换了一身衣服,单手整理着领口。 霍言眼前一亮,这是想通了? “去上班?” 斯野顿了顿,点头。 霍言大气一舒,做拜状:“菩萨显灵,您终于想通了。” 一路霍言如同焕发第二春,整个人都精神多了,直到斯野上了车,做到驾驶位上,还把门反手一带的时候,从春坠冬。 “您去哪上班?不要我送你吗?” 斯野淡声道:“不顺路。” “?” “我去司染画廊。” “??” “下午还有两个技术会,你认真听一下,晚上把重点转给我。” “???” 画廊内,司染盘着精致的头发,一根青色的木簪插头,气质如兰。 身边围着不少圈内人士,眼见这位天赋型年轻画家,赞声络绎不绝。 可细听就发现,这次画展中混着道不和谐的声音。 “她的画真是抄的吗?她的肖像画功力很深,听说以前大学毕业跑外单,都是现场给人作画。” “以前现场作我不代表现在没抄。那幅《浴火天峰》我就不相信有那么精巧的人物构图。” 议论声不成气候,但是始终都有。 画廊的工作人员不是聋子。 画廊参展人员也都听了风言风语。 半个月前画廊论坛上就有这样的留言,萍萍虽然控制了,但是还是传开了。 现在行内竞争激烈,司染能迅速冒头,无异于成了出头鸟,欣赏她的人被吸引,妒忌眼红的也同样等着看她一朝失手。 没想到现场还是有人在说这事,萍萍一气之下就要找人理论。 被司染拦住:“算了,影响不好。” 一旦闹起纠纷,她的首展才真正变成笑话。大家的重心就会从艺术变成猎奇。这恐怕也是始作俑者正想看到的。 “让我查到是谁散播出来的,一定让他好看。” 蓦地,廊内一阵骚动。 “快看,那位就是斯野吗?这么帅吗?” 因为司染自己是新生代画者,所以个人画展没设什么限制,来的年轻同行不少,业内重要人物倒很多是卖了江北前辈,还有司染大学老师的面子。 以及某位正在走来,已经引起轰动的人的面子。 沉稳前辈还能把持,年轻姑娘们却已经绷不住了。 “他的头发是不是染的?” “听说 是天生的,要不然还能天天染吗?染这种浅色还需要漂,很伤头发的。” “呜呜,隔得太远,看不到他的眼睛。” 众议纷纷,斯野已经到了司染身边。不少业内口碑人士就已经围了上来。 “斯总,康复否?” “斯总历经大难,必有后福啊。” 倒没机会跟司染说话。 半晌,他言笑款款才终于打发了这些人。 “你来干嘛?”司染压低眸子。 就是怕他来了现场是这种样子,才反复叮嘱让他千万别来。 “来给你镇场子。” “我这里好好地,不需要你镇。” “不是有人说你抄袭吗?我倒要看看谁在闹事。” 司染眼皮一跳,猜他来果然是因为这件事。 “你别插手,我自己能搞定。”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要插手。” “……” “我知道你能搞定。”斯野轻笑,蓝眸也跟着漾起笑意,“什么都要你自己搞定的话,还要我有什么用。” 下一秒,没等司染反应过来,他先一步到了画板前,一同布置,然后自己坐在了画模的位置上。 他本来就惹人注目,现在一番动作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去了。 “很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夫人的个人首展。” 说完,他目光落在司染身上,嗓音低沉暗哑,十分好听。 大家也都把视线转向年轻画家的身上,听到斯野在公开场合提及“夫人”,莫名都弯着唇角,好像周围的空气都在慢慢变甜。 “但是我同时听到有议论她新作抄袭。”话题抖转严肃,他的眸色也瞬间转得凌厉,上位者威严自动散发出来。 “相关事宜我一定会追查到底。造谣者也一定会负上法律责任。” 言及于此,萍萍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个人,虽然只是一眼,但是所有一切很快就能联系起来。 是蔡茜。 她入股不成,又嫉妒司染有今天的成就,不作妖才怪。 本来画廊人多萍萍也注意不到她的。可是现在斯野一来就镇住了现场,大家都凝神听他说话,只有蔡茜一个却在听到说抄袭的时候,暗暗溜了。 此地无银三百两,动作太明显,反而暴露了。 有了锁定目标,还有斯野帮忙,萍萍终于提前松了口恶气,暗暗攒拳,这次一定要给蔡茜一个教训长长记性。 展厅中斯野继续道:“今天,我就当她的画模。现场画出来的水平最能考验灵感构思和能力,是不是抄袭,用不用着抄袭,我想待会儿大家看到我夫人真正的实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闻言,萍萍凑到司染身边,压低嗓音道:“你老公夸你还真不吝啬言辞。” 司染脸一红,唇角却禁不住翘了翘。 让她现场画一幅不是什么难事,司染也落落大方,准备好材料,就开始动笔。 看向面前的人,胸腔里的心跳却拼命加速。 画他。 根本不需要画模。 即使是闭着眼睛,他的骨相也都在她心里了。 抬眸,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隔着时光,隔着人海,隔着麦田,隔着青草葱葱,隔着十三年。 软笔沾染饱满的色泽,在白色画布上勾勒出的是十三年的爱恋。 他爱了她整整十三年。 人群最外层,付荡和田淞站在最外层。 田淞长叹一口气:“你不进去跟她打个招呼吗?” 付荡的目光落在司染笔下的画板上,什么都没说,却从未有一刻这么清楚,他不会再有机会了。 连她的画笔里,都有对他的爱。 付荡扯了扯唇,轻笑:“不去了。” 就这样,远远地祝福,也很好。 一画完成,谣言自破。 斯野的工作完成,司染还是把他先劝回去了。 她的画展要办一天,怕他身体吃不消。 休息室里,他赖着不愿意,司染只好哄。 “听话,先走。” “不听话会怎么样。” 司染故意板起脸:“不听话惩罚。” 斯野轻笑,手勾住司染的软腰,轻轻一掐:“这样罚吗?” 司染躲开,耳廓全红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坏的。 “不听话有罚,那我听话先走的话。”他拖着尾音看着她。 司染下意识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果然,斯野低附下身,侧脸移近。 司染唇抿笔直:“要干嘛?” 斯野闭着眼,指了指自己的唇:“要奖励。” “你好不要脸。” 斯野点头:“嗯,不要脸。” “要吻。” “……” 静默两秒,司染踮脚,轻轻地贴上了温热的薄唇。 如蜻蜓点水,小小一啄。 男人脸上的幸福却像拥有了全世界。 好不容易哄走这尊大佛,司染又连续忙了大半天。 蓦地,听到有人叫她,一看之下激动不已。 “黄老师!您也来了!” 黄文早几年就已经到了退休年纪,人平时也不在京北,在气候更温和的济城养老。 司染没想到能在这见到她。 黄文还在她艺考的时候,就对她帮助很多。那时候她很不自信,一度想放弃艺考,考普通大学,毕竟学艺术,费用太高了。 还是黄文,一边鼓励她,给了她不少专业辅导,还给她介绍了一些零碎的兼职。 没有黄文,可能她不会继续油画之路。 黄文点头:“司染现在出息了。” “黄老师,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您,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 黄文摇头:“我今天来,就是特意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把我当成恩人,可是我这个恩人当之有愧啊。” 司染不明白:“黄老师?” “我给你看些东西,你就知道了。” 黄文打开手机,向司染展示,上面居然全是她各个阶段的照片。 有艺考的,有刚大学报道时候,有在教室考试的。 这些照片司染从来都没看过。 “这是?” “对不起。这些都是老师偷偷拍的。当年,有一个人拜托我帮助你,老师看出来他对你的情意,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些。” “可他从来没有看过你的照片,只问你好不好。每当知道你的喜讯,得了奖学金,接到了外快,他都会很高兴。” 司染的心随着黄文的话越悬越高。 “是斯野,你应该猜到的。” 司染鼻尖一酸,难以置信:“黄老师,您说什么?当年不是您给我介绍工作,鼓励我继续坚持,还给我选的油画专业。” 黄文笑道:“事是我做的,后来老师也是真心喜欢你,可一开始,老师是受人之托。” 心像焰火炸开一样,喉咙也全被卡住,司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他们重逢是在晚隅山。 黄文拿出一个礼盒,塞进司染手里:“不瞒你说,老师的小儿子在记和工作,当年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是斯总力排众议,还给他清白。老师看出来,他对你的深意,却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帮你却不见你,明明想你,却连你的照片都不敢看。” “老师想问又不敢问,问了他也不说。现在终于听到你们的好消息,老师这才算放下心。这件礼物,算是我的心意,收下吧。” 司染哽咽问:“黄老师,谢谢你,不管如何,谢谢你。” “如果你想知道他瞒着你的原因,就去问 问他吧。兴许,他在后背为你做过的事情,远比你我知道得多。” 回尘吾院路上,司染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回想起一路种种,才发现斯野的心藏得比她想象中深得多。 原来在她想念李雨弃的那些年里,她的生活中一直都有李雨弃的影子。 怪不得,她总觉得后来她的运气一直不错。莫名其妙地遇到一个专业老师对她临考指导,跟萍萍总能陆陆续续接到兼职补贴生活费…种种件件,知道的,不知道的。 原来,她的运气就是他。 几乎是冲进尘吾院,猫咪都被司染吓得乱飞。 来不及抱朝她咿呀咿呀的一舒,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同样差异的斯野。 不管岑姐和徐钿她们还在看着。 她什么都不管。 吻深深地贴了上去。 她闭上眼睛,用舌尖诉说胶着的内心。男人怔愣一下,随后给出满满的回应,气息交缠绵绕。 “怎么了?” “黄文老师来了。” 她只说一句,他想了下,就什么都懂了。 司染闭了闭眼,眼泪顺着眼尾流:“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粗糙的指腹抹掉了她的眼泪,他温柔地吹干她的泪痕。 “就一件。” “一件?” 他轻笑,扶着她的双肩将人转了过来。 司染这才看到了何艳雨和王盛程。 “……” 斯野低头笑:“就瞒着你这一件,爸妈来了,没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司染一瞬泪再次扑了满面。 何止一件。 他瞒着所有人爱着她。 在十几年漫漫岁月中,爱意尔尔朝朝,从未停歇。 (全文完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