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炮灰嫂子重生后杀疯了》 第1章 重生 沈昭云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扭头看过去,居然是自己的小女儿二丫,此时的二丫还是个尚在襁褓的小婴儿,小脸发青,哭声细细弱弱的,裹着孩子的蓝布包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沈昭云下意识抱起女儿哄,“乖囡,不哭。” 看着女儿虚弱的小脸沈昭云忍不住泪如雨下,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可怜的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而自己也在女儿死后精神恍惚出了车祸。 难道是因为自己太过于思念女儿,所以死之前做的这个梦,让她可以在梦里再抱抱女儿。 正在此时,石头走了进来。“妈妈,妹妹是不是饿了?” 石头脸上露出超乎年龄的忧虑,他担心地看着哭声微弱的妹妹。 沈昭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石头,告诉妈妈,妹妹多大了”。 “妹妹五个月大了呀。”石头虽然奇怪妈妈怎么会这样问,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妈妈的问题。 沈昭云猛然意识到,这不是梦,而是她重生了,回到了1972年。 “哈哈哈......”沈昭云一把搂过儿子又哭又笑,她居然真的重生了。 既然老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那么这辈子,她绝对要保护好孩子们,不再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小姑姑把大姨给妹妹的奶粉都吃了,还把外婆给妈妈补身体的鸡蛋也吃了。”石头握着小拳头,愤愤不平地说。 他以为妈妈哭是因为心疼妹妹没有吃的,他也很心疼妹妹。 为什么小姑姑都有那么多吃的了,还要抢妹妹的奶粉吃。 是了,听了石头的话,沈昭云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因为自己营养没跟上,导致很快就没奶了,大姐心疼二丫,送来了奶粉。 想到这,沈昭云立刻下床,找到柜子里的奶粉,却发现只剩下一个奶粉袋,里面干干净净。 现在这个年月,沈昭云所在的向阳坡大队一个男性壮劳力一天最多赚十个工分,一个女性壮劳力一天最多也就赚七八个工分,而一个工分才三分二厘的钱。 一袋红星奶粉就要三块五毛钱,而且现在乳业不发达,奶粉产量很少,就算有钱也很难买得到奶粉。 大姐沈慧芳嫁到了城里,托关系才弄到这一袋奶粉,拿到手就赶紧给自家妹妹送过来。 不曾想她前脚刚走,婆婆何金花后脚就进来倒走了一大半奶粉,只给二丫留下了一小半。 沈昭云想起来奶粉早在两天前就吃完了,最后一点拿水灌进去来来回回冲刷了好几遍,直到奶粉袋被刷得干干净净,这两天二丫都是吃米糊糊撑着的。 何金花总是理直气壮地说:“丫头片子怎么配吃这么金贵的东西!” 当然,除了她的宝贝闺女陈宝珠。 在这个家里,陈宝珠是整个陈家的团宠,其他孩子都要让着陈宝珠,就算是五个月大的二丫也不能例外。 陈宝珠是婆婆四十多岁高龄生的女儿,前面还有五个哥哥。 分别是大哥陈建国,二哥陈建军,三哥陈卫东,四哥陈学农,五哥陈永红。 第2章 上辈子 想到上辈子 石头从小就看不惯全家省吃俭用供着陈宝珠,因此跟他爸陈二河闹得水火不容。 十三岁就跟着生产队的劳力去公社小煤窑背煤。 每天钻出煤井时,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浑身上下都被煤灰糊得漆黑。 工钱是一天八毛钱,他舍不得花一分,全攒在搪瓷缸里。 月底回家,把皱巴巴的票子塞给妈妈:“给妹妹做件新衣服吧,她上学不能总穿补丁衣裳。” 可没几年,一场塌方,人就这么没了。 沈昭云想到这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这辈子,她绝不会让石头再踏进那个吃人的煤窑一步。 二丫在这样压抑的环境下艰难长大。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比同龄人矮小瘦弱,站在光鲜亮丽的陈宝珠身边,活像个灰扑扑的影子。 家里要求她事事让着陈宝珠,新衣服先给姑姑挑,好吃的先给姑姑尝。 陈家后来富裕了,可她的处境丝毫未变。陈宝珠被全家捧在手心长大,天真得近乎残忍。她笑眯眯地把旧裙子递给二丫:“二丫,这个给你穿吧!” 全然不知自己的“施舍”多么刺人。 父亲陈二河总说:“宝珠心善,什么都想着你。” 二丫逐渐变得阴暗偏执,处处跟陈宝珠作对,可因为家人的偏心,她从未讨得过好。 最后,她被陈宝珠的爱慕者泼了硫酸,一张脸彻底毁了。 那天夜里,二丫用镜子碎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沈昭云抱紧怀里的婴儿,手指微微发抖。 “上辈子,妈妈没护住你……这辈子,谁敢碰你一根手指,妈妈就剁了谁的手。 这个时候婆婆抱着陈宝珠走了进来。 想到上辈子的遭遇,沈昭云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腿就朝何金花腰眼狠狠踹去。 这一脚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两世积攒的怨恨。 死过一次的人,还怕什么陈二河? 何金花被踹得一个踉跄,还没缓过神来,沈昭云的拳头又重重砸在她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何金花顿时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瞪圆了眼睛,连假哭都忘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陈宝珠被吓傻的抽泣声,和何金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 片刻后何金花突然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啊!儿媳妇要打死婆婆了!” 她一边喊一边往门口爬,衣服在地上蹭得全是灰,院墙外已经能听见邻居跑过来的脚步声。 何金花喊得更起劲了:“快来人啊!这个恶媳妇要杀婆婆啦!” 村民们围拢过来,看见何金花抱着陈宝珠瘫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陈宝珠的小脸憋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 “哎哟,这可怜的娘俩...”陶婶子第一个看不下去了,“二河家的,怎么说也是你婆婆,快赔个不是吧。”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婆娘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是啊是啊,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 “造孽啊,”李大爷摇着头,“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 第3章 砸衣柜 沈昭云听得心头火起,随手抄起一块石头,大步闯进何金花的房间。 这间朝阳的正房是陈家最好的屋子,大炕上摆着木桌,桌上赫然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鸡蛋羹。 看着这些,沈昭云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愈发觉得自己上辈子窝囊,竟被这对母子拿捏得死死的。 她在陈家当牛做马不说,连累儿女也跟着受尽委屈。 越想越气,沈昭云一把甩开阻拦的何金花,抡起石头就朝大衣柜的锁砸去。“哐——哐——哐——”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两辈子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看着这间窗明几净的屋子,哪一天不是她们几个媳妇带着孩子打扫的?何金花这个老虔婆,早晚要跟她算总账! 围观的人群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柜子里是不是真藏着石头说的那些好东西。 “砰!”锁头应声落地。 人群瞬间安静了。 本来就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才拉架的,现在锁都砸开了,谁还费这个劲? 不少人还偷偷往前凑,想看清楚柜子里的情形。 沈昭云一把拉开柜门——好家伙!鸡蛋、奶粉、麦乳精、罐头、糕点......有些东西村民连见都没见过。 好心的于婶子拉着沈昭云的手劝道:“昭云啊,大伙儿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你这般骂小姑子,等建国回来可怎么收场?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啊......唉,这可咋整......” 沈昭云神色稍缓,反握住于婶子粗糙的手:“婶子,我是真被逼到绝路了。不这样,我的二丫就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名声体面,我统统不要了,只要能换我闺女一条命。” 沈昭云这话说完,民们都动容了,有些心软的婶子甚至红了眼眶。 正僵持间,院门“吱呀”一声响,陈建军挎着布兜回来了。 何金花立刻像见了救星,一把扯住儿子衣袖:“建军啊!你再不回来,你老娘和你妹子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陈宝珠也立刻扑进二哥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眼泪珠子直往下掉。 陈建军哪见过小妹这般委屈? 自打宝珠出生,他就把这小丫头捧在手心里疼,这会儿见她哭成这样,心都要碎了。 再看沈昭云冷着脸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鸡蛋和奶粉,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陈建军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娘,顿时火冒三丈。 他今日本是去镇上办事,特意绕到供销社给妹妹买了个小发卡,前几日妹妹撒娇说村长家的兰花有,她也想要。 回来的路上还想着妹妹见了该多高兴,他这妹妹从小没了爹已经够可怜了,这点小要求肯定要满足她。 结果没想到一进门就撞见这场面,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强压着火气,咬着牙问沈昭云:“我娘说的都是真的?” 不是他不信自家老娘,实在是沈昭云平日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太深入人心。 这么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怎么突然就敢造反了? 再瞅瞅院里围观的乡亲们,陈建军心里盘算着:就算不是她干的,今儿也得让她给老娘妹子磕头赔罪。 实在不行就让她跪着,任打任骂出气。 他陈建军可不是那种随便打媳妇的人,每次动手那都是有缘由的。 陈建军万没想到,沈昭云竟挺直腰杆认了:“没错,就是我砸的!我拿回自己的鸡蛋奶粉怎么了?那是我妈和大姐特意给我的。 你们陈家五个大老爷们是废物吗?连老娘和妹子都养不起,要靠媳妇娘家接济?” 就这么活不起了?活不起你直说啊!干脆改姓沈得了,我们沈家也不差多养几条闲人!” 陈建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昭云这番话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往泥里碾。 娘和妹子就是他的命根子,爹走得早,娘俩吃了多少苦,如今竟被自己媳妇当众羞辱! 第4章 快乐的小石头 沈昭云像头发狂的母狮子,抓起刚才砸锁的石头就往陈建军脑袋上砸。 陈建军慌忙闪躲,还是慢了一步,肩膀挨了一下,疼得他直抽冷气。 一抬头,看到了沈昭云眼里的疯狂,她整个眼睛都充满了血,陈建军丝毫不怀疑沈昭云刚才是真的想杀了他。 “这个女人疯了!”陈建军心里升起这个念头,一瞬间后脖子居然直冒冷气。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老话说的真在理,这会儿的沈昭云活就是个不要命的。 她疯了,或许更准确地说,早在上辈子眼睁睁看着儿女相继惨死的那一刻,她就疯了。 沈昭云这疯样把大伙都震住了,愣是没人敢上前拦着。 见她又抡起石头,陈建军吓得拔腿就跑。 沈昭云在后头紧追不舍,陈建军只觉得后背发凉,这疯婆娘是真要他的命啊! 何金花在一旁扯着嗓子干嚎:“救命啊!杀人啦!要出人命啦!” 她抱着陈宝珠直往人堆里钻,嘴上喊得凶,脚底下却溜得比谁都快。 “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就这么看着我家建军被疯婆娘打死啊!”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嚎,“建军啊!我的儿啊!这可咋整啊!” 在何金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终于按捺不住,上前拦住了沈昭云。 几个婶子嫂子围着她好言相劝:“昭云啊,可不敢再动手了,想想两个孩子,你可千万要冷静啊。” 见沈昭云被众人拦住,何金花顿时又来了精神:“你个不要脸的贱货,连自己男人都敢打,真是反了天了!” 这话像一盆热油浇在沈昭云心头,她猛地抄起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众人死死拦住。 何金花是个欺软怕硬的,看到沈昭云的动作,一下子又吓得不敢说话了。 于婶实在看不下去,厉声斥道:“老陈家的,你消停点吧。谁家婆婆像你这样,把儿媳妇和亲孙女往死里糟践!” 众人劝了沈昭云几句,就都各自回家去了。 可谁都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何金花偏心闺女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偏到这份上,连儿媳妇的救命粮都要抢,着实让人开了眼。 往后这大半个月,向阳坡的茶余饭后,怕是都少不了这桩新鲜事了。 见人都散了,陈建军阴沉着脸走进屋。 今天这婆娘让他丢尽了脸,还敢欺负娘和珠珠,这事儿没完! 等晚上,非得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沈昭云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拿着鸡蛋奶粉径直进了里屋。 她麻利地冲了杯奶粉,小心地喂给二丫。 看着闺女小口小口地喝着奶,沈昭云心里一阵发酸。 上辈子人人都说二丫心术不正,见不得别人好。 说她长得丑、学习差,还总跟陈宝珠过不去,活像个跳梁小丑。 就连死后,还要被陈家人嘲笑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沈昭云轻轻擦掉二丫嘴角的奶渍,在心里发了狠誓:“妈妈的乖宝,这辈子妈妈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活得体体面面的。” 沈昭云把二丫哄睡后,转身钻进厨房,蒸了两个鸡蛋。 陈宝珠抽着小鼻子,闻到厨房飘来的蛋香味,扯着何金花的衣角说:“妈妈,二嫂给我蒸鸡蛋了?” 这也不怪陈宝珠这么想。 在陈家,蒸鸡蛋从来都是陈宝珠的独食,别人连闻个味儿都是奢望。 何金花这次却破天荒地没吱声,更不敢像往常那样去骂沈昭云。 今天沈昭云那股子疯劲儿,着实把她给镇住了。 她只能哄着陈宝珠:“珠珠乖,今儿个咱不吃蒸鸡蛋了,妈妈给你糖吃。”说着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 陈宝珠平时吃惯了鸡蛋羹,这会儿倒也不稀罕,见到亮晶晶的水果糖,一下子把鸡蛋羹给忘了。 沈昭云端着两碗黄澄澄的鸡蛋羹进屋,朝守在妹妹身边的石头招招手:“石头,来,跟妈妈一块吃鸡蛋羹。” 石头眼睛“唰”地就亮了,到底是六岁的小孩,看见香喷喷的鸡蛋羹,馋得直咽口水。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门外瞟,生怕被奶奶看见。 “快趁热吃。”沈昭云把碗往石头跟前推了推,声音有些发哽。 这孩子,连吃口鸡蛋都跟做贼似的。 娘俩吃完最后一口鸡蛋羹,沈昭云抹了抹嘴就开始收拾包袱。 用过的碗筷就那么撂在桌上,她连碰都懒得碰。 上辈子在陈家当牛做马的日子早就过够了,这辈子就是多洗一个碗,她都嫌脏了自己的手。 沈昭云麻利地叠着孩子们的衣裳,心里盘算着今晚就带孩子们回娘家。 今天闹了这一出,她说什么也不敢让俩孩子继续在这个狼窝里待着了。 沈昭云收拾完包袱,临走前提起水桶,“哗啦”一声泼在了床上,陈建军今晚别想睡个安稳觉! 趁着那对母子还在屋里嘀嘀咕咕,八成是在盘算怎么收拾她,她一手抱着二丫,一手牵着石头,头也不回地踏出陈家大门。 路过菜地时,她眼疾手快地摘了两个熟透的西红柿,塞进石头手里:“拿着路上吃,别饿着。” 小石头一手攥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眼睛亮得像星星。 今天的妈妈简直像变了一个人,敢打爸爸,敢骂奶奶,还把妹妹的奶粉抢回来了! 最厉害的是,妈妈还蒸了香喷喷的鸡蛋羹给他吃,那可是奶奶从来不许他碰的好东西。 他越想越开心,小脚丫蹦蹦跳跳地跟着妈妈,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嘿嘿,爸爸的床湿透了,今晚肯定要气疯啦!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陈家院子,趁没人注意,赶紧“呸”地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坏爸爸,活该! 第5章 回到娘家 沈昭云抱着二丫、牵着石头踏进娘家院门时,天色已暗,沈家一大家子正围坐在堂屋里吃晚饭。 沈家六个孩子,四儿两女。 老大沈青山,是队里的拖拉机手。 老二沈长河,在部队当兵。 老三沈慧芳嫁到城里,丈夫是供销社采购员,她自己也在纺织厂当工人。 老四沈昭云嫁给了陈建军,在陈家当牛做马。 老五沈丰年,刚高中毕业在家种地。 老六沈松林,在县城念高中。 看到沈昭云一手抱着二丫,一手拿着鸡蛋跟奶粉,身边跟着石头,身后还背着行李包袱,沈家人都愣住了。 这个时候在家的有沈父沈母,老大沈青山跟大嫂王红梅,大哥大嫂的三个孩子,还有老五沈丰年。 沈母第一个站起来,快步上前接过二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帮沈昭云卸下行李。 “小云啊,咋带着行李回来了?”沈母抱着二丫,面露担忧地问,“跟建军闹别扭了?” 沈昭云把石头往身边拢了拢,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爸,妈,哥哥嫂子,丰年,我要跟陈建军离婚。” 这话说完,一屋子人全愣住了。 “这话可不兴乱说,”沈父第一个反应过来,“好端端的咋就闹到要离婚了。” 沈母也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倒是跟爸妈说说。” 沈丰年平时就很护着两个姐姐,一听就急了:“是不是陈建军欺负你了,姐,我这就找他去。” “站住!”沈父沈母连忙拉住他,“先听你姐把话说完。” 沈丰年这才不情不愿的停下脚步,脸色依旧不好看。 一家人先匆匆吃完饭,把几个孩子安顿好,这才在堂屋坐下。 沈昭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讲了陈家平时偏心陈宝珠的种种做法。 “陈家这是要断了二丫的活路啊,”沈昭云声音哽咽,“大姐给的奶粉被拿走了,连妈给我的鸡蛋也要抢。 我奶水不足,二丫饿得小脸都发青。 再这样下去,我们娘仨怕是没活路了......” 在关心自己的家人面前,沈昭云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家人听得怒火中烧,谁也没想到陈家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早就知道何金花偏心她闺女,可没想到能偏到这份上。”沈母心疼地抹着眼泪,“你这傻孩子,受了委屈怎么都不跟家里说啊?” 沈青山脸色阴沉得可怕:“陈建军是死的吗?就看着自己媳妇孩子被人这么欺负?” 提起陈建军,沈昭云更是羞愧难当。她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更心疼,可为了离婚,她不得不开口。 “陈建军......他根本没把我们娘仨当人看。”沈昭云声音发抖,“他心里只有他娘和他那宝贝妹妹。石头和二丫......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以前我跟他提过,结果......”她咬了咬嘴唇,“只要说他妹妹一句不是,他就动手打我。” “啥?!陈建军那个畜生敢打你?!”沈丰年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沈青山“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陈家欺人太甚,小妹别怕,大哥给你撑腰!” 沈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泪直往下掉:“我苦命的闺女啊……”大嫂王红梅也跟着抹眼泪。 沈父面色铁青,一锤定音:“离!咱跟他离!” 沈家这边决定好要离婚,就各自去睡了,准备先睡一觉,明天再好好商议一下这个婚要怎么离。 陈家这边就有人睡不着了,陈建军和老娘在屋里嘀咕到天黑。 “反了天了!”陈建军越想越窝火,“下午竟被她那架势唬住了!”他攥了攥拳头,“我就不信治不住她!” 何金花撇撇嘴:“不就是分点奶粉给珠珠嘛,那么大一袋,分些给妹妹怎么了?她这个当嫂子的,心肠也太硬了!” “石头那小子也是,”陈建军阴沉着脸,“从小就教他要护着珠珠,他是一点没听进去,全被沈昭云带坏了!” 此时大哥陈建国跟四弟陈学农也都陆续回家了。 陈家五兄弟,老大陈建国,老二陈建军都是向阳坡大队最普通的农民。 老三陈卫东是陈家最有出息的,跟沈家老二沈长河一样也在部队当兵。 老四陈学农在大队里的小学当老师。 老五陈永红在县城读高中。 所以平时只有老大陈建国,老二陈建军跟老四陈学农在家。 陈建国跟陈学农一回来,就听何金花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说完了。 “老大啊,学农啊,你们不在家娘可是被那黑心肝的欺负死了。”何金花边说边哭,陈宝珠看到妈妈哭了也忍不住瘪嘴一起哭,惹得几个大男人都红了眼眶。 不过作为大伯哥跟小叔子,他们也不好说弟媳/嫂子什么,只能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陈建军。 陈建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火辣辣的。 他低着头,心里又羞又恼,是他没用,连自己的娘和妹子都护不住。 想到妹妹今天受的委屈,他再也忍不住了。 “我这就去教训她!”陈建军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屋里走去。 有兄弟们撑腰,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压住沈昭云那个婆娘。 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因为下午沈昭云那番操作,他心里其实在打鼓,这个事实,他死也不会说出口。 陈建军怒气冲冲地推开房门,却愣住了。 屋里空荡荡的,沈昭云和两个孩子都不见踪影。 更让他震惊的是,自己的床铺上全是水,棉被湿漉漉地摊在床上,床边还倒着一个空水桶。 “这个疯女人!”陈建军气得浑身发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堂屋:“你们快来看!沈昭云这个神经病,居然把我的床全泼湿了!” 陈家众人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是二嫂能干出来的事? 等他们跟着陈建军进屋查看完,发现她还真能干的出来,陈建国跟陈学农都有点颠覆三观。 何金花第一个惊叫出声:“哎哟我的老天爷!” 只见整张床都被水浸透了,棉被沉甸甸地往下滴水,连床板都湿了一大片。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干这种小孩子把戏?”陈建国皱眉。 (此时若沈昭云在场,定要叉腰冷笑:把戏不在年龄,能整到你们就行。) 陈建军站在湿漉漉的床前,人都气傻了。 这个疯女人,打架就打架,为什么要跟床过不去? 第6章 何金花母子又被打了 陈家人琢磨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沈昭云肯定是趁他们不注意,带着孩子跑回娘家了。 “哼!动不动就回娘家,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何金花冷笑着说,“等她灰溜溜回来的时候,非得让她跪着认错不可!” 这天晚上,陈建军灰头土脸地住进了陈永红的小房间。 他那亲爱的老娘只顾着安慰哭哭啼啼的陈宝珠,连床铺都没给他收拾一下。 再说沈昭云的妯娌们,陈建国的媳妇周穗禾跟陈学农的媳妇王桂香。 她们下工回家之后,了解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内心是震惊的,平时逆来顺受的二嫂居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二嫂居然敢打婆婆?! 还用石头砸了陈建军?!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敢骂陈宝珠?!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才能让那样一个温顺的人做出这种事来? 她们当然不会跟陈家兄弟一样,何金花说什么就信什么,肯定是何金花实在做的太过了,这才逼急了沈昭云。 细想一下也就理解了,她们三个媳妇在陈家,活脱脱就是三头拉磨的老黄牛。 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活要干,就连何金花那散发着汗臭味的内衣裤,都要扔给她们洗,那老虔婆就是可以干出这种恶心事。 即便是这样,何金花还整日扯着嗓子骂,时不时的还跟儿子告状。 那几个愚孝的男人只要一听老娘妹子受了委屈,对他们非打即骂。 沈昭云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王桂香暗自腹诽:也不知道二嫂怎么想的,自己是娘家亲妈早没了,后妈对她也就是个面子情。 后妈生的几个弟妹跟她也不亲,没人帮她出头,所以她除了忍实在是没其他法子。 二嫂家兄弟姐妹那么多,父母兄弟个个都对她好,怎么就能这么忍着的。 沈家心疼女儿,条件也好,经常送一些吃食过来,哪次不是白白便宜了何金花母女。 何金花在陈家就跟地主家的太太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陈宝珠更是像资本家的大小姐,白面馒头,鸡蛋羹,但凡有点油水的吃食,全都紧着她吃。 其他孩子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天天就只能眼巴巴看着陈宝珠吃那些东西咽口水。 有一回周穗禾的女儿大丫实在是没忍住,伸手想蘸点碗底的糖渣,被何金花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赔钱货!”何金花骂大丫,“也配跟宝珠抢食儿?” 陈家兄弟就在边上看着,非但不拦着,还跟着数落:“宝珠正长身体呢,你怎么就不能懂点事,让着小姑姑一点。” 不仅如此,还得事事顺着陈宝珠,但凡让陈宝珠有一点不开心了,几个孩子都得遭殃。 陈家兄弟个个愚孝,又都把妹妹放心尖上宠,所以她们平时都不敢说什么。 可是要是何金花抢自己孩子的救命粮,她们怎么也得跟她拼命。 孩子都要没命了,还管什么婆婆小姑子。 这一夜,陈沈两家的众人各怀心思睡下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稀粥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建国刚撂下碗筷,就听见“咣当”一声,院门被人踹开了。 只见沈父阴沉着脸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沈青山、沈丰年两兄弟,再往后是黑压压二三十号青壮年。 沈父兄弟六个,堂兄弟子侄众多,这一招呼,连刚成年的小辈都抄着扁担跟来了。 陈家人看到这阵仗,都震惊了! 何金花吓得直往陈建军身后躲,他们还没找沈昭云算账呢,这沈家倒先打上门来了! 沈母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揪住何金花的头发,把她从陈建军的身后扯出来,“啪啪啪”就是十几个响亮的耳光。 她下手极重,震得自己手掌发麻才停手,眼眶通红地骂道:“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就是让你们这么糟践的?!” 沈家众人冷眼旁观,任由沈母发泄。 陈家兄弟刚要上前阻拦,就被沈青山带着几个堂兄弟拦住了:“丈母娘跟老娘打架,你们小辈插什么手?” “这是在打架吗?这分明是我妈单方面被殴打。”陈建军急得要往前冲,奈何被沈家人拦的死死的。 周穗禾和王桂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劝架。 她们装模作样地拉着沈母,心里却暗爽不已。 沈母每打一巴掌,她们就在心里叫一声好。 这个作威作福的老太婆,终于有人收拾了! 沈母打完了巴掌,仍觉得不解恨。 她猛地一甩胳膊,周穗禾跟王桂香立刻“哎呦”一声,像两片轻飘飘的树叶似的,齐齐摔倒在地,然后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演技,县剧团里的演员看了都要甘拜下风。 沈母一把揪住何金花的发髻,手指深深陷进发丝里,狠狠一拽,何金花头顶顿时秃了一小块。 “啊——”何金花发出杀猪似的惨叫。 她冲着陈家兄弟喊:“你们几个是死人呐?就看着老娘被这泼妇这么打!” 陈建军三兄弟终于按捺不住,跟钳制他们的沈家汉子扭打起来。 沈家兄弟哪会客气?一个个早就憋足了劲儿。 尤其是对陈建军,沈青山和沈丰年眼都红了。 他们俩可是忍了一整晚,兄弟俩左右开弓,拳头像雨点般往陈建军身上招呼。 “孬种!”沈丰年一拳砸在陈建军的肚子上,“敢打我姐?”沈丰年抡起拳头又是一下,陈建军的嘴角顿时见了血。 两家人打得不可开交,闹出的动静惊动了半个生产队,邻居纷纷跑来陈家院子看看出了什么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婶子赶紧上前拉开沈母跟何金花,陈建军的堂兄弟们也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拉架的拉架,哭喊的哭喊,加入战局的加入战局,各司其职,乱中有序。 正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向阳坡的大队长王满仓来了。 “住手!都给我住手!”王满仓一看这场景头都大了。 他这一嗓子,沈家人立马收了手。 毕竟他们本就是来给沈昭云撑腰的,不是真来打架的。 既然大队长来了,正好借着这个台阶,把离婚的事摊开来说个明白。 第7章 我们是来离婚的 陈家人一见大队长来了,顿时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下子全围了上去。 何金花更是扑到大队长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队长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群人闯进我们大队,二话不说就打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家兄弟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陈建军捂着肿起的脸颊,恶狠狠地瞪着沈丰年。 “何金花,你还有脸喊冤?”周婶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你要害人家母女性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 “你个吃里扒外的老货!”何金花气得直跺脚,“到底是不是向阳坡的人?” 周婶的女儿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妈,别说了...” 周婶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 大队长皱着眉头扫视一圈,目光在鼻青脸肿的陈家人和怒气未消的沈家人之间来回游移,最后落在沈父身上:“老沈,说说吧,这到底闹的哪一出?” 要说多生气倒也不至于。 在乡下,大舅子教训妹夫那是常有的事,更别说何金花是被她亲家母打的,这说到底不就是家务事嘛! 要不是怕闹得太难看,耽误了生产队上工,他这个大队长都懒得管这些。 沈父上前一步,从兜里摸出包“大前门”,先给大队长敬了根烟,这才沉声道:“王队长,今天我们家上门,就是要给闺女讨个离婚!他们家做事太绝,欺人太甚!” “离婚?!”围观的社员们顿时炸开了锅。 这年头,村里夫妻打架常见,可闹离婚的,十年都碰不上一桩。 何金花一听“离婚”两个字,顿时急了,唾沫星子直喷:“呸!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死了也得埋在我陈家祖坟里,哪来的离婚?” 她嘴上骂的凶,心里却直打鼓。 没想到沈家人这次这么硬气,居然直接提离婚。 她心底是一万个不愿意的,沈昭云性格软弱,好拿捏。 沈家人疼女儿,时不时的就会送些吃食过来,沈家大闺女从城里拿来的奶粉,几个哥哥回回捎猪肉,逢年过节油纸包的点心、供销社的罐头,哪样不是紧着她家珠珠先吃? 更不用说沈家大姐嫁到了城里,丈夫是供销社采购员...... 她还指望着沈家能拉拔一下他们家呢。 她再怎么看不上沈昭云这个儿媳妇,也不得不承认:方圆十里八乡,再找不着比沈家更体面的亲家了。 周穗禾跟王桂香也都很震惊,她们原以为沈昭云不过是带着娘家人来出口恶气,没想到竟是来离婚的。 “沈家大哥,咱有话好好说,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小两口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陈建军的二叔从人群里挤出来,他大哥走的早,他多少得看顾一二大哥留下的侄子侄女们。 如今都闹到要散伙的地步,他这个做二叔的,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说和说和。 沈父猛地一跺脚,震得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你们老陈家这是要活活逼死我闺女!再这么下去,我闺女和外孙女的命都要交代在你们手里!” “这、这话说的...”陈二叔连忙说,“我大嫂是偏心了宝珠些,可要说害人命那真是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我闺女在你们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了二丫连个鸡蛋都捞不着,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这也就算了,她们不心疼,我们自己的闺女自己疼。 二丫大姨求爷爷告奶奶才弄来这点奶粉,结果呢?” 他指着何金花气愤地说,“何金花这个做婆婆的,连孩子的救命粮都抢,你们还是人吗?!” 陈二叔听的脸上讪讪的,心里暗骂何金花不做人,干出这种事让他还怎么说。 沈父接着说:“奶粉的事我们忍了,可后来她外婆又送来一篮子鸡蛋。 结果怎么样?她何金花把鸡蛋也拿走了,这是不是要逼死我闺女逼死二丫。” 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站在大队长身后的陈建军:“陈建军养不起妻女,我们认了!我们来养闺女外孙女。 可你们老陈家是要老娘妹子都让我们沈家一起养吗?” 沈父突然提高嗓门,“早说啊!我们也不是不能养,多送一点吃食来就是了,怎么就非要抢昭云跟二丫的救命粮。” 这一番话下来,陈二叔脸上火辣辣地疼。 刚才帮着陈建军兄弟打架的堂兄弟们脸上也都臊的慌,谁能想到陈建军一家能这么过分,早知道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帮着出这个头。 他拽起沈昭云的衣袖,露出手臂上一道青紫的棍痕:“大伙儿看看!这就是他们老陈家的好日子!一言不合就往死里打,这哪是娶媳妇,这是买了个出气筒啊!”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造孽啊!这哪是过日子,这是要人命啊!” 有个扎蓝头巾的妇女搂紧怀里的娃,小声嘀咕:“幸亏没把娘家侄女说给老陈家...” 周婶子狠狠往地上淬了一口唾沫,大声讥讽:“我早就说何金花不是个东西!你们瞅瞅,这哪是当婆婆的样?简直比旧社会的地主婆还狠毒!” 这次周婶子的女儿没拽她。 陈二叔臊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何金花母子做的这些事,真是把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大队长狠狠抽了口烟,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当干部这么多年,婆媳矛盾见多了,可像何金花这样往死里磋磨儿媳妇的,还真是头一遭见。 这要传出去,他们生产队的脸往哪搁? 沈母突然扑到闺女身上,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手臂上的淤青:“我苦命的儿啊...这是嫁了户什么豺狼窝!今儿要是不让我闺女离,我老婆子就是爬也要爬到公社去!”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瞪着陈家人:“妇联告不通,我就去派出所!派出所不管,我就去县里!这都新社会了,还能让你们活活逼死我闺女不成?!” 第8章 陈家同意离婚 这话一出口,陈家人顿时慌了神。 这年头,谁不怕跟公家扯上关系? 更何况他们家打媳妇、抢孙女口粮的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查。 “离!老二你跟她离!”何金花色厉内荏地说,“我看离了婚谁还要她!” 这些年怎么作贱儿媳妇的,她自己心里最清楚,真要闹到公社去,她讨不了什么好。 陈建军梗着脖子点了点头,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今天沈昭云带着娘家人打上门来,又是打人又是闹离婚,这哪是在打他?分明是把他老陈家的脸面往泥里踩! 他越想越气,这种不孝顺婆婆、不容小姑子的媳妇,留着也是祸害。 他就不信了,凭他陈建军这身力气,还讨不着个贤惠媳妇? 到时候找个温顺听话的,让娘和宝珠都过上好日子,看沈昭云后不后悔! 至于现在...他狠狠瞪着沈昭云。 既然这女人铁了心要离,他要是再拦着,那才真叫丢人丢到姥姥家! 见何金花母子松了口,陈二叔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大队长也默默抽着烟没吭声。 “石头和二丫,都得跟着昭云走。”沈父突然开口。 “做梦!”何金花拍着大腿蹦起来,“老陈家的种,凭啥跟你沈家?” “留着给你们糟践?”沈父转头盯着陈建军,“你摸着良心说,孩子穿过几件整衣裳?吃过几顿热乎饭? 等昭云走了,没人护着,我外孙怕是连刷锅水都喝不上热乎的。” 何金花刚要张嘴骂人,沈父却不想再跟她多说废话了。 他猛地一摆手:“够了!” “你们老陈家这是要复辟旧社会呢?何金花,你使唤儿媳妇跟使唤丫鬟似的,活脱脱个地主婆做派! 你闺女顿顿吃白面馍馍,鸡蛋羹当零嘴,这不是反面典型是什么?” 他转向大队长,声音沉了下来:“王队长,这事儿您得给个说法。 现在公社正在抓“破四旧”,他们老陈家这套剥削劳动人民的做派,是不是该拉到公社大会上批一批?”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陈家众人脸色刷白。 谁不知道“破四旧”的厉害? 去年隔壁生产队的老会计,就因为家里供着个祖传的观音像,被拉到公社批斗了整整一个月,最后住进了牛棚。 听说到现在还在扫公社的茅房呢! 大队长的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这要是真让公社工作组知道了,别说何金花一家,他这个当大队长的搞不好都要跟着吃挂落。 轻则写检查、扣工分,重则......他不敢往下想了,去年公社副书记不就是因为包庇“四旧”,被撤职查办了吗? 这个何金花,真的把他害惨了,他恨不得亲自上手给陈建军两个大耳刮子! “何金花!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大队长指着墙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声音洪亮得整个生产队都能听见,“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你们倒好,把封建糟粕那一套全捡回来了!” 他大步走到两个孩子跟前,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石头额头上的伤痕,声音突然哽咽:“看看!这就是你们嘴里老陈家的种? 新华国的孩子就该遭这份罪?你们这是要让劳动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啊!” 转身对着沈父,他斩钉截铁地说:“老沈同志,这个婚必须离!石头和二丫跟着昭云走,这是贯彻《婚姻法》,是落实“男女平等”的基本国策!” 他提高嗓门,“谁要是敢阻拦......”目光如电般扫过陈家众人,“就是破坏社会主义新家风,就是跟人民公社唱反调!” 一通慷慨激昂的发言之后,在场众人无不动容,甚至有人激动地红了眼角。 周婶子尖着嗓子嚷:“何金花,你这是在给咱们生产队抹黑啊!” 陈家众人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除了陈二叔,陈二叔简直是陈家最有种的男人。 到了此时,他还记得大哥临终前的托付,他想起大哥死死攥着他的手说“帮我照顾好娃”的情景,那手劲儿大得,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疼。 陈二叔搓了搓手心,心里直打鼓:“大哥啊,我这可是豁出去了...” 他又挺了挺腰板,虽然挺得不太直。 “队...队长,”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老哥,咱...咱是不是也该听听娃的想法?”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现在不都讲...讲那个...民主嘛,娃们要跟谁过,总得问问他们自己...” “成!就让石头自己选。”沈父沉声道。 陈建军闻言眼前一亮,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在他心里,儿子哪有不跟老子的道理? 何金花也有几分期待,二丫那个赔钱货带走也就带走了,石头是她老陈家的孙子,她自然希望能留在家里,况且石头再长两年就可以挣工分了。 大队长也看向石头,他觉得陈二叔这句话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是该问问孩子的意见。 他尽量放柔了声音:“石头啊,你跟伯伯讲,想跟着爹过,还是跟着娘过?” 石头一听这话,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急吼吼地喊出声:“我要跟妈妈!我喜欢妈妈!” “爸爸对我不好,他只喜欢小姑姑不喜欢我。只有妈妈对我好,我要跟着妈妈,我想跟妈妈还有妹妹在一起......” 小石头越说越急,最后干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瘦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他生怕自己没讲清楚,大队长伯伯就把他给爸爸了。 沈昭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赶紧蹲下身把石头紧紧搂在怀里。 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温柔地安慰:“石头乖,妈妈在这儿呢。我们石头肯定要跟妈妈在一起的。乖!不哭了,妈妈永远都不会跟石头分开的。” 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先落了下来。 沈家人听得心里发酸,沈母更是忍不住跟着一起哭。 沈父沉声道:“既然孩子都表态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陈二叔站在一旁,望着哭作一团的母子俩,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大哥啊,弟弟我...我尽力了。要怪就怪建军和他娘,自己造的孽啊... 第9章 从何金花屋里搬出嫁妆 “既然这样,那就离吧。”大队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头直后悔刚才多问的那句嘴。 他越想越窝火,扭头狠狠剜了陈二叔一眼。 陈二叔被瞪得老脸发烫,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退了半步。 他原以为陈建军只是对闺女不好,哪成想这混账连亲儿子都不当人看! 哪个正常男人能干出这种事! 老陈家祖坟冒了什么黑烟,生出这么个棒槌玩意儿... 大队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对会计李德全喊道:“小李,去把公章和文书拿来!” 他又扫视着何金花一家人,声音沉了下来:“既然都说定了,今儿就把手续办利索。” 1972年的农村离婚,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生产队开证明,公社盖个章。 可说难也难,光“作风问题”这一条就能卡死多少人。 今天要不是闹到这份上,他王满仓也不敢轻易开这个口。 李会计小跑着取来发黄的登记簿,大队长蘸着红墨水,在“离婚事由”栏重重写下“家庭不和”四个字。 “孩子跟女方,口粮关系转去榆树沟。”大队长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迁移证明。 “你们也来按个手印。”大队长把印泥盒往前一推。 陈建军一把抓起印泥盒,拇指狠狠摁进去。 沈昭云没抬眼,伸出食指在印泥上点了点,在纸上落下个端正的指印。 大队长又在上面盖了公章,只要拿去公社备案一下,这婚就算离成了。 “我的嫁妆和娘家捎来的东西,今天都得带走。”沈昭云突然开口。 队长点点头:“那是自然的。” 沈昭云领着娘家人径直走向何金花和陈宝珠住的大屋子。 她先从炕柜里拖出那床八成新的棉被,接着是那个红漆樟木箱,最后是那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 向阳坡大队的社员们今天可算开了眼了,何金花居然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连儿媳妇的嫁妆都能眛下。 大家都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何金花跟陈建军。 周婶子更是直接大声嚷着:“哎哟喂,拿媳妇的嫁妆贴补老娘妹子,陈建军你可真是咱们向阳坡头一份的能耐人!” 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了,跟何金花斗了十几年,今儿可算逮着机会出了口恶气。 周婶子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晚上回去定要煎个荷包蛋庆祝庆祝。 陈二叔的脸皮抽搐得厉害,他老陈家在这向阳坡几十年攒下的脸面,今儿个算是被这一家子败了个干净!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这还没完。 沈昭云径直走向灶间,从悬梁的竹篮里取下一块风干的腊肉:“上月我大哥送来的,统共就一斤,倒叫陈宝珠吃了大半。” 又径直走到何金花屋里,从大衣柜里摸出个铁皮罐头:“这是我大姐特意给石头补身子的麦乳精。” 陈二叔只觉得天灵盖都要冒烟了,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沈家人抬着樟木箱、抱着棉被,呼啦啦一下子全走了。 大队长临走前狠狠剜了陈建军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办公室去了。 陈二叔一言难尽地看着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陈建军:“建军...你...哎...”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摇了摇头也走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这样的大戏,谁舍得早早收场? 周婶子走在最前头,嗓门嘹亮:“我早八百年就瞧出何金花不是个好秧子!你们还不信!” 几个媳妇忙不迭附和:“可不是嘛!周婶你看人可真准!” 后头几个年轻媳妇更是叽叽喳喳:“陈建军怕不是让猪油蒙了心?亲儿子饿得跟猴儿似的,倒把陈宝珠养得白胖!” “等着瞧吧!”周婶子啐了一口,“没了沈家这门好亲,有的何金花后悔的。” 张大伯把旱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叹气道:“去年秋收那会儿,我就跟建军说过——你小子对媳妇好点儿,别总跟你娘一个鼻孔出气,他愣是半点没听。 现在好了,媳妇跟他离婚了,孩子也被带走了,这往后孤家寡人的,日子可怎么过,谁给他洗衣做饭?谁给他缝补衣裳?” “让他娘给他补呗,要我说啊,陈建军这样的就该跟他老娘搭伙过日子!”平时就泼辣的李寡妇接过话头。 看大家都看过来,她又补了句更狠的,“横竖他们老陈家祖传的偏心眼,正好娘俩凑一对儿,省得祸害别人家闺女!” “见过疼闺女的,没见过这么疼的,不怪昭云要走。”饶是于婶这个不喜说人是非的厚道人,也忍不住开口说道。 沈昭云可不管这些人怎么议论,她左手抱着襁褓中的二丫,右手牵着石头,脚步轻快地跟着沈家人一起走回榆树沟。 石头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踩着妈妈的影子走。 今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比昨天还开心。 他知道以后再也不用跟奶奶爸爸还有小姑姑一起住了,妈妈也不会再被爸爸打,妹妹也不会因为被奶奶抢走奶粉,饿得晚上一直哭。 小石头在心里盘算着:到了外公家要第一个起床喂鸡,要抢着帮舅舅铡草,要把外婆的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 他要做外公家最勤快的小孩!让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都喜欢他。 到了沈家,沈父沈母一一谢过今天帮忙的侄子们,就帮着沈昭云收拾屋子,安置好带回来的嫁妆。 沈青山的三个孩子,知道石头跟二丫以后都要住在沈家,也高兴的不行,他们都很喜欢这两个表弟表妹。 石头被表哥表姐们围在中间,小胸脯挺得老高。 他攥着拳头,像模像样地宣布:“等我长到灶台那么高,谁要欺负哥哥姐姐,我就拿烧火棍揍他!” 这话把一屋子大人都逗笑了,六岁的娃娃,个头还没灶台边的笤帚高呢! 沈昭云看着嬉闹的孩子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终于离婚了! 感觉心底挤压多年的郁气都散了! 以后再想法子找一门赚钱的营生,不怕养不活她们娘仨,总有法子把日子过起来。 只要离开陈家,日子就有盼头。 第10章 石头跟二丫的新名字 不同于沈家这边和谐的氛围,陈家那边又打上了。 待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散去,何金花就猛地抡起胳膊,“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陈建军脸上。 “你个窝囊废!”何金花声音尖利,“娶了个丧门星回来,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往后在向阳坡,我们娘几个还怎么有脸做人?” 陈建军低着头不敢说话,任由何金花打骂。 “还有你们!”何金花又对其他两个儿子骂道,“白养你们这么些年!眼睁睁看着亲娘被人作践!” 她一把将陈宝珠搂进怀里,哭嚎起来:“我苦命的珠珠儿啊...喝个麦乳精还要被那些丧良心的指指点点...” “我可怜的儿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黑心肝的嫂子......” 何金花是真伤心了,她家珠珠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她越想越恨,那沈昭云分明是存心要毁了她家珠珠的好日子! 陈家三兄弟都很自责,后悔刚才不够硬气,没能护住娘跟小妹,心里更是恨极了沈家人。 特别是陈建军,他在心里发狠:沈昭云以后就算抱着孩子哭死在陈家门槛前,也休想再踏进这个门! 周穗禾和王桂香瑟缩在墙角。 周穗禾把小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脸埋在她衣襟里,大气都不敢出。 王桂香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可意料之中的,就算再小心翼翼,怒火还是烧到了她们俩身上。 何金花余光扫到两个儿媳妇,抄起炕桌上的鸡毛掸子就冲了过去:“你们两个丧门星!” 掸子带着风声抽在周穗禾背上,“今天沈家那个泼妇打我的时候,你们是瞎了还是瘸了?!” 周穗禾吓得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何金花见状更来气了,一把揪住她的发髻:“装什么可怜!我看你们就是跟沈昭云一伙的,巴不得我早点死。” 何金花扔了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回来的媳妇一个比一个黑心肝,这是要逼死我啊!” 还真被何金花全说中了,周穗禾跟王桂香今天确实是故意的,也是真心实意地盼着她早点死。 在陈家,她们俩哪天心里不诅咒几次这死老太婆,日子那都没法过下去。 可这会儿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真要是承认了,以后她们在陈家休想有一点好日子过。 王桂香突然扑上去抱住婆婆的腿,哭得比死了亲娘还伤心:“妈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她太清楚怎么演这出戏了,去年何金花闹上吊时,她也是这么哭的。 “我们...我们实在是拦不住啊...”周穗禾也哭得情真意切。 陈建国兄弟俩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本来因为何金花的那番哭诉,他们两兄弟也埋怨上了自己媳妇。 可这会儿看到她俩哭成这样,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当时那情形他们自己都没拦住,她们两个女人没拉住那疯婆娘也正常。 只是...... 以后还是得好好再教教媳妇,让她们对娘再孝顺一点,她们老娘遇到沈昭云这种疯儿媳妇已经够可怜的了。 这样想着,陈建国就伸手把周穗禾拽起来,粗声粗气道:“行了,别嚎了!” 转头却对何金花赔着笑:“妈,明天我就去供销社割斤肥膘肉,再给珠珠捎罐麦乳精。” “不就是一罐麦乳精吗?沈昭云那个女人怎么就能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给小妹。” “还有沈家那群野蛮人!珠珠这么可爱的女娃子,正常人看了都会疼爱几分,就他们跟得了失心疯一样,就为那么一点东西,冲到我们家又打又砸。” 他们珠珠多可人疼啊,今早梳的羊角辫都被扯散了,看着哭得小脸通红的陈宝珠,三兄弟心里都心疼的不行。 不管陈家如何闹,这一晚沈昭云在沈家睡了两辈子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石头更是幸福地睡着了,嘴角都带着笑。 梦里是他跟妈妈、妹妹,还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妈、表哥表姐的幸福生活。 第二天一早,沈父就让沈丰年去向阳坡,陪着李会计去公社把离婚的事给办妥了,顺便把两个孩子的名字也改掉。 在陈家,只有陈宝珠的名字是认真取的,陈学农特意跑到县城新华书店,翻了三天的字典才定下这个名字。 可到了孙女们这儿,陈家连个正经名都懒得想,大丫二丫三丫地胡乱叫。 沈昭云至今记得那个阴雨天,大嫂周穗禾去跟何金花商量大丫的名字,被何金花一通骂:“贱名才好养活!” 何金花当时叉着腰,唾沫星子溅在周穗禾脸上,“你当是旧社会小姐少爷呢?” 从此大丫大丫的就这么叫开了。 到了二丫这,沈昭云鼓起勇气跟陈建军开口:“建军,我给闺女想了个名儿,叫......” 话音未落,就被陈建军打断,“妈说就叫二丫,我们家女孩的名字都这样叫。 贱名好养活,妈都是为了孩子们好,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辜负了妈的一片心意。” “可是宝珠的名字...”为了女儿,上辈子懦弱的沈昭云难得试图反抗何金花跟陈建军。 结果就是沈昭云身上的淤青半个月都没消下去。 而二丫还是叫二丫。 沈昭云想起上辈子,后来陈家生活条件好了起来,搬到了城里。 到了城里的二丫因为这个名字自卑的不行,有品行不好的同学就喜欢嘲笑她名字土。 陈宝珠的追求者们,更是嘲笑她:“连名字都带着粪土味,也配跟宝珠争。” 沈昭云倏地回神,掌心传来隐隐刺痛。 低头看去,指甲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掐进肉里。 昨天夜里,沈父给两个孩子都取好了名字:“石头就叫砺舟吧,沈砺舟。”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逆水行舟,终有靠岸时。” 顿了顿又补充:“小名还叫石头,压得住风浪。” “丫头就叫沈望舒,”他嘴角露出笑意:“老辈人说,望舒是月宫里赶车的神仙,驾着月亮车从东山走到西山...” 沈母又给取了个小名,叫“小星”。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小丫头,眼神慈爱:“咱们家小星啊......以后定会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又亮又闪,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第11章 沈昭云会修拖拉机 午饭前,沈丰年就回来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怀里掏出张盖着红戳的纸,“证明开好了,粮本也转过来了。” 转头瞧见正在喂鸡的石头,打趣道:“咱们小石头有大名啦!沈砺舟,像大船一样稳稳当当的名字,喜欢不?” 石头仰起晒得红扑扑的小脸,笑容明亮又带着一丝羞涩:“喜欢!” 他忽然挺直腰板,学着大队长讲话的腔调:“沈、砺、舟——到!”惹得沈丰年哈哈大笑。 沈昭云倚在门框边,嘴角不自觉扬起。 原来没有被陈家日日责骂、动辄挨打的石头,本该是这样鲜活的模样。 “咱们砺舟真乖!”沈丰年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四颗水果糖。 玻璃糖纸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晃得石头眼睛发亮。 这糖他认得,以前他看小姑姑吃过,那糖纸在油灯下也是这么亮晶晶的。 他就蹲在门槛上一边看着一边咽口水。 奶奶当时揪着他耳朵骂:“小畜生,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跟哥哥姐姐分着吃。”沈丰年把糖放进他汗津津的小手里。 石头攥着糖跑去找哥哥姐姐,小布鞋啪嗒啪嗒踩在泥地上,他感觉自己是榆树沟最幸福的小孩。 ... 离婚手续办妥了,孩子的名字也改好了,沈昭云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开始盘算着找份营生,自己总不能一直带着两个孩子长期寄居在娘家,靠他们养活。 至于具体要做什么,沈昭云一时间竟想不好,实在是1972年能让她干的活实在是少之又少。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青山发愁的说:“这可咋整,队里的铁牛趴窝了!眼瞅着要秋收运粮,柴油机却死活打不着火,老刘头说怕是油路堵死了,可公社农机站排检修都排到半个月后了。” 这年头的农机修理工可是金贵得很,整个公社农机站就两个老师傅,要管着二十三个生产大队的拖拉机。 沈青山愁的连手上的玉米饼子都没心情吃。 沈昭云听了这话,眼睛“唰”的就亮了,这岂不就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自告奋勇:“大哥,我会修拖拉机,吃完饭我跟你去看看。” 沈青山抬头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节骨眼上,小妹怎么还有心思说笑? 他捏着半块玉米饼子,嗓子眼堵得慌,队里要是耽误了秋收,他这个拖拉机手难辞其咎。 沈昭云看出他不信,马上又说:“大哥,我真能修!” 上辈子进城后,陈家的日子其实已经宽裕了。 可何金花还是天天指桑骂槐,说她是个“吃白饭的闲人”。 那时才十几岁的二丫悄悄拉住她的手:“妈,你去学门手艺吧,学自己感兴趣的,你也为自己活一回。” 她想起更早以前,向阳坡大队的拖拉机坏在打谷场时,全队人急得跳脚。 虽然能用镰刀手工收割,但脱粒机没了拖拉机带动,光靠人力踩打谷机,一天干的活还不及往常三成。 堆积的稻穗在晒场闷出了热气,会计老李天天扒拉着算盘珠:“再拖三天,交公粮就得误期...” 直到公社那个张师傅赶来,扳手叮当响了几下,拖拉机就“突突突”地活了过来。 那一刻,站在人群里的沈昭云觉得,这个满手油污的汉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奇的光晕。 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能耐,能让铁锈生辉,能让枯树逢春。 当时她望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啊,凭什么她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学门手艺,长个本事,将来哪怕离了陈家,她也能堂堂正正带着二丫把日子过下去。 从那天起,她开始白天操持家务,晚上去夜校上课。 全家只有二丫支持她,把自己好不容易攒的钢镚换成《机械原理》送给她。 何金花摔盆打碗地骂她:“作死的贱骨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学那些男人干的活计!” 但她不在乎。 后来她真的考下了《农业机械维修技术合格证》。 她以为她终于有底气带着二丫离开那个家。 直到二丫的死讯传来... ... “小云,你大哥正愁着呢,你别跟他闹。”沈母无奈地看着小闺女。 沈母的声音拉回了沈昭云的思绪,她看大家都不信,立即蹲下身,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大哥你看,咱们队的东方红-75,八成是变速箱二轴齿轮磨损了。 我估摸着,要是挂挡时有“咔咔”响,空挡却没事,十有八九是副轴铜套松了。” 她边说边用树枝点着地上的简图:“得先放净齿轮油,拆开检视孔盖。 要是齿轮打齿了,临时用铜皮垫着也能顶一阵,但最多撑三天就得换新件。” 其实她连拖拉机影子都没见着,只是凭着上辈子修过几十台东方红的经验,挑了个最常见的问题来说。 她故意把话说得格外专业,每个术语都咬得清晰。 果然,“变速箱二轴齿轮“、“副轴铜套”、“检视孔盖”这些词儿从她嘴里蹦出来,直接把沈家人给镇住了。 沈家人面面相觑,目光在沈昭云和地上的简图之间来回游移。 “你啥时候学的这本事?”沈青山蹲下身,手指抚过泥地上精准的齿轮简图,“咱们大队可没人懂这些...” 沈昭云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这个...说来话长...”她故意欲言又止,声音压得极低。 空气突然凝固。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村西头,那排低矮的牛棚。 “莫不是...”沈青山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沈昭云轻轻点头,食指竖在唇前。 沈家人再不多问。 村西头牛棚里住着的,以前可都是能耐人。 沈家人互相交换着眼色:昭云跟着这些人学点手艺,倒也不稀奇。 沈昭云低头抿了抿嘴角,把笑意藏在阴影里。 她心想:横竖我可什么都没承认,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可都是你们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第12章 沈昭云得到工作 沈昭云这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沈青山虽然心里还有些打鼓,可眼下队里的粮食耽搁不起,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午饭刚过,沈青山就领着沈昭云去了打谷场。 沈昭云挽起袖子,蹲下身仔细检查。 她先试了试摇把,发动机“吭哧”两声就没了动静——油路供油不畅。 又趴到车底一看,果然,变速箱底部渗出一滩黑乎乎的齿轮油,油里还混着细碎的金属屑。 “问题在这儿。”她指着检视孔,“二轴轴承磨损了,齿轮咬合不正,连带把铜套也磨坏了。” 说着,她利索地拧开放油螺栓,黑红的齿轮油“哗”地淌进接油盆。 拆开侧盖一看,里头的副轴齿轮已经磨出了毛边,铜套松得能晃荡。 “得临时垫个铜皮。”她从工具包里翻出早就备好的铜片,比划着剪成月牙形,卡进磨损的凹槽。 又让沈青山帮着调整齿轮间隙,最后注入新油。 “试试吧。”她抹了把额头的汗。 沈青山迟疑地摇动摇把,发动机突然发出连续的“突突”声,排气管随即排出一股淡蓝色烟雾,拖拉机重新启动了。 沈青山又惊又喜:“昭云,你这手艺藏得够深的啊!” 他搓了搓手上的油污,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有这本事还怕没饭吃?赶明儿就让咱爸去县里问问!” 话刚出口,他又顿了顿,低头踢了踢轮胎:“不过你也别急,有哥在呢。” 下午,沈青山一收工就急匆匆往家跑,声音里掩不住兴奋:“爸,妈,咱家昭云现在可不得了,那修拖拉机的能耐,我瞧着不比农机站的师傅差。” 沈父正蹲在灶台边卷烟叶,闻言也很高兴。 他又细细问了沈昭云,这才发现她的本事远不止修拖拉机,去县里机械厂当个技术骨干都绰绰有余。 第二天,沈父天不亮就出了门,踩着露水往县里赶。 傍晚才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递到沈昭云手里:“县里的??红星机械厂??在招技术员。地址在这儿,你明天去试试。” 沈昭云眼睛一亮:“太好了!” 她凑到沈父跟前,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爸,您可真能耐,连机械厂的门路都能摸到!” 沈青山也跟着笑:“我就说找咱爸准没错!” 要说沈父怎么能给女儿谋到县里机械厂的技术员考试机会,还得从他年轻时说起。 他原本是城里大医院的医生,后来因为家里祖上是小地主,见风声不对,自己先一步辞了职,回乡当个赤脚大夫。 可到底还有些旧日人脉,当年同窗的、共事过的,如今散布在各行各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沈昭云就坐上了去县里的早班车,九点准时到了机械厂参加考试。 虽说有沈父的关系在,可是技术员的岗位不同于一般的工人,考试还是非常严格的。 一天时间,沈昭云分别参加了笔试、实操跟应变测试三场考试。 考试结果当天就出来了,王主任笑着跟她说:“小沈同志,你明天就可以来技术科报到,欢迎加入我们红星机械厂。” 沈昭云一回家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家人,全家都很开心。 “我打算带石头住厂里宿舍,就是小星...得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沈昭云有点不好意思地跟沈父沈母说。 “你这孩子!”沈母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跟爹妈还这么见外,小星你就放心交给妈好了。” 夜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左边小星蜷缩着身子,呼吸声轻得像小猫,右边石头的小脚丫热乎乎地贴在她腰间。 沈昭云轻轻抚过两个孩子柔软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重生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跟陈建军离婚,给孩子改名,得到机械厂的工作,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她看着两个孩子安静的睡颜,嘴角不自觉扬起。 老天爷给的这第二次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把握,带着孩子们,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就这样,沈昭云在机械厂安顿下来。 她和石头搬进了厂区的宿舍,石头平时在厂里的育红班上学。 到了休息日,她就带着石头回榆树沟看小星。 ... 又到了一个休息日,沈昭云带着石头逛百货商场,打算买几尺布,给沈父沈母各做一套衣服。 没想到居然遇到了何金花,旁边还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 沈昭云略一思索,这是陈卫东的媳妇李雯英。 何金花也很快看见了沈昭云,她顿时就火冒三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 “你个丧门星,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说着她扬起巴掌就要往沈昭云脸上扇。 沈昭云当然不会让她得手,一把抱起石头就闪到旁边。 何金花这一巴掌落了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 沈昭云毫不迟疑的伸出了脚尖... 随着“哎呦”一声,何金花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沈昭云翻个白眼就走开了,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不战而胜”? 连《三十六计》都不用翻,敌人就自己躺平了。 走出百货大楼时,她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今天可真是个宜出门的好日子! ... 自从沈昭云离婚后,何金花只要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 尤其是周招娣那个长舌妇,每次见到她都要扯着嗓子喊:“哎呦,是金花呐,听说你晚上盖的都是儿媳妇的嫁妆被子?这被子盖着不烧得慌吗?”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婆娘也跟着起哄: “可不是嘛,吃着人家娘家送来的米面,还要打骂人家闺女,你们老陈家可真够缺德的!” “我昨儿去榆树沟走亲戚,那边的人都在打听这事儿呢!咱们向阳坡大队这回可算是出名了!” “就是就是,咱们大队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何金花被这些闲言碎语气得浑身发抖,跟她们对骂了几句,可一张嘴哪骂得过七八张嘴? 最后只能铁青着脸往家跑。 何金花冲进院子,看见几个孙子孙女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顿时火冒三丈:“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养你们这群白吃饭的有什么用!” 孩子们立刻缩着脖子低下头,他们早就摸透了奶奶的脾气,不能哭,更不能跑。 只要安安静静地挨完这顿骂,等奶奶气消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果然,何金花骂够了,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她就准备走人了。 她抬脚就要往屋里走,经过大丫身边时,一把推开她:“滚一边去!别在这儿碍事!” 第13章 陈卫东一家回向阳坡 大丫被推得踉跄几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胳膊肘在泥地上蹭破了皮。 何金花怀里的陈宝珠瞧见了,被逗的咯咯直乐。 听着小闺女的欢笑声,何金花阴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还是她的珠珠招人疼,再看看边上这几个,一个个木桩似的杵在那儿,连个响屁都不敢放,看着就让人窝火。 何金花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大丫咬着嘴唇自己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铁山蹲在旁边,鼓着腮帮子给姐姐吹胳膊:“姐,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周穗禾杠着锄头刚进院门就看见这一幕,心猛地一揪。她快步上前蹲下身子:“这是咋弄的?” 铁山小声地回答:“奶奶推的......” 周穗禾沉默地盯着婆婆的房门,胸口堵得发慌。 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牵着两个孩子回了屋。 红药水涂在伤口上,大丫疼得直抽气,却懂事地一声不吭。 陈学农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陪着何金花说话解闷。 他知道母亲这些日子被闲言碎语压得喘不过气,连院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妈,您别往心里去。”陈学农宽慰道,“沈昭云那样的媳妇,离了反倒是咱们家的福气。 等过些日子,再给二哥找个知冷知热的。” 在他心里,沈昭云这么欺负婆婆,早晚要遭报应。 整个向阳坡大队,谁家媳妇敢这么不孝? 离了好,离了干净。等二哥娶个像自己媳妇这样贤惠的,家里不就又能和和美美的了? “妈,要不让三哥三嫂回来看看您吧?”陈学农提议。 何金花眼睛亮了起来:“是该让老三回来一趟......”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 老三可是在城里当干部的儿子,要是能带着城里媳妇风风光光地回来,看队里那些长舌妇还敢不敢嚼舌根! 到时候,就连大队长见了她家老三,不也得客客气气地递烟? 周招娣那些贱人,到时候看她们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第二天一大早,何金花就急不可待地拨通了部队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老三啊!你再不回来,你娘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她抹着眼泪,“沈昭云那个挨千刀的,离婚前还打了我一顿,我这老腰到现在还疼着呢!” 电话那头的陈卫东果然急了:“二哥就这么看着?” “他?”何金花嗤了一声,“那个窝囊废连自己都护不住! 沈昭云她娘当着全大队人的面扇我耳光,你那几个兄弟就站在旁边干看着! 我这老脸往哪搁啊......老三呐,妈以后真的没脸做人了...” 陈卫东在电话那头听得直冒火:“二嫂怎么能干出这种事!这哪是当媳妇的样?大队长就不管管?二叔也不帮着说句话?” 何金花一听这话,哭腔更重了:“他们全都向着沈昭云!沈家带着几十号人,把咱家砸得稀巴烂啊!珠珠都被吓坏了,我们这一老一小可怜呐......” 她嚎啕起来,“你爹走得早,就剩我们孤儿寡母熬日子,好不容易你们都娶妻生子了,以为可以过几天好日子。 现在倒好,被儿媳妇带着人打上门来......我这心里......苦啊....” 陈卫东胸口剧烈起伏着:“简直无法无天!妈您别怕,我这就打报告请假,非得回去讨个说法不可!” 何金花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卫东啊,部队里任务重不重?要是耽误你工作,妈...妈也能再忍忍......” “没事,妈,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肯定得回来。” 陈卫东越想越恼火,大哥二哥都是吃干饭的吗? 一屋子大老爷们,连老母亲都护不住! “那...那个...”何金花吞吞吐吐。 陈卫东马上说:“有什么事妈您直接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只听见何金花欲言又止的呼吸声。 “妈?”陈卫东放柔了声音,“您有什么话就直说,跟儿子还见外吗?” 何金花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卫东啊...妈寻思着...要不...让雯英也跟着回来一趟?” 她的声音带上几分委屈,“现在队里那些碎嘴婆子,都说是妈容不下媳妇... 妈就想让她们睁眼看看,连县里的媳妇都能跟妈处得好好的,怎么偏偏就她沈昭云...” 陈卫东听着母亲那带着讨好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心头猛地一酸。 “妈,您别担心,这次我把雯英和阳阳都带回来。阳阳总闹着要见奶奶呢......” 何金花这才高兴起来:“好好好!妈就等着你们回来!” 陈卫东下班一进门,就拉着李雯英坐下:“雯英,咱们带着阳阳回老家一趟吧。” “老家?”李雯英一时没转过弯来。 陈卫东:“妈来电话说想咱们了......”他声音有些发哽,“爸走得早,妈这些年一个人带着珠珠这么小的孩子,还得管着一大家子十几口人。” “二嫂这回...实在是忒不像话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珠珠这么小的孩子都容不下,还敢动手打婆婆!整个大队都找不出这么混账的媳妇!” 陈卫东越说越激动:“妈受了这么大委屈,还惦记着怕影响我工作......电话里那小心翼翼的口气,听得我这心里......” 说到这个,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妈苦了一辈子,到老还要受这种气,我这种时候不回去帮她撑腰,我还算什么儿子。” 李雯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上次见何金花还是三年前结婚那会儿,她跟着陈卫东回了一次老家。 那会儿她就瞧出来了,婆婆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几个嫂子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 婆婆倒好,成天抱着小姑子珠珠在大队里晃悠,就没见她帮着干过一点活儿,哪里就像丈夫说的这样辛苦了。 再说那二嫂,她是见过的,很绵软的一个人,平日里说话都不敢高声,怎么突然就敢跟婆婆动手了?还闹到离婚这么绝? 这年头能把日子过下去谁会想离婚,还是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农村妇女,能把人逼到这份上...... 也不知道她这婆婆在老家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第14章 李雯英冲何金花发火 李雯英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她跟陈卫东结婚三年,丈夫在部队干得不错,已经是连长了。 自己在市一中教语文,儿子阳阳刚满两岁。 这小日子过得挺舒坦,丈夫高大周正,待她也温和。 婆婆远在乡下,不用她伺候。 小两口住在学校分的教师宿舍里,虽然只有三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倒也自在。 想到这儿,她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淡了。 自己天天能见着爹妈,丈夫这么久才回趟老家,确实说不过去。 就像她妈,三天不见阳阳就想得慌,婆婆想孙子也是人之常情。 她点点头:“那我明天跟学校请个假,咱们一块儿回去看看妈。” ... 陈卫东一家三口回到向阳坡那天,大队不少人都出来看热闹。 李雯英穿着整洁的衬衫和长裤,陈卫东一身军装,怀里的阳阳白白净净,一看就和乡下的孩子不一样。 “哎哟,这不是卫东嘛!”王婶子拍着大腿,“听说在部队当上连长了?老陈家可出息了!” “这闺女是城里媳妇吧?”李二娘上下打量着李雯英,“瞧这白净模样,跟画报上的似的。” 张老汉叼着烟袋凑过来:“小娃娃养得真水灵,一看就是吃公家粮的。” “老张你别吓着孩子,”刘家媳妇笑着递过来一把枣,“城里娃认生呢。看这小手小脚,多招人疼。” 陈卫东笑着给大伙递烟,李雯英把带来的糖果分给孩子们。 何金花知道三儿子一家三口今天回来,早就抱着陈宝珠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这情形心里很是得意。 她就说老三回来保准能给她长脸,这些日子人指指点点的郁气都散了一半。 她迎上去:“卫东雯英回来啦,珠珠,叫三哥三嫂。” 陈宝珠听话地叫了声:“三哥三嫂。” 李雯英笑着回应,把手里的糖果递了几颗过去。 陈卫东一年多没见到小妹,小妹又长高了些,也是稀罕地紧,摸了摸陈宝珠的脸。 ... 晚上,陈家几兄弟围坐在堂屋里说话,气氛热络得很。 何金花拉着陈卫东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陈卫东拍着母亲的背连连保证:“妈您放心,儿子一定给您讨个公道。” 李雯英坐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 事情来龙去脉都没理清楚,婆婆这番说辞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盘算着,明天得跟丈夫好好说道说道,他这身军装可不是随便穿的,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替母亲出头,那还了得? 哪曾想,第二天就出了事。 陈宝珠和阳阳在炕上玩,何金花坐在一旁看着。 李雯英实在不好意思像婆婆那样干坐着等饭吃,便主动去厨房帮大嫂生火做饭。 阳阳正玩着他的小火车,这是李雯英大哥送的礼物,他一直当宝贝似的护着。 陈宝珠虽然在陈家吃穿都很不错,却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玩具。 她早已习惯了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她的,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抢。 阳阳被抢走小火车,顿时“哇”地哭出声来,小手胡乱一挥,打在了陈宝珠胳膊上。 虽然两岁孩子的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但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陈宝珠立刻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可不得了。 方才陈宝珠抢玩具时,何金花还笑呵呵地看着,此刻见女儿掉眼泪,顿时变了脸色。 她一把将陈宝珠搂进怀里,顺手就把阳阳推了个趔趄。 阳阳小小的身子歪倒在炕上,虽没磕着碰着,却吓得哭声更响了。 李雯英在厨房听见儿子的哭声,扔下锅铲就冲了出来。 李雯英冲进堂屋,正看见何金花一把将阳阳推倒在炕上。 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把儿子护在怀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妈!你怎么能这样对孩子?!” 何金花被儿媳凌厉的目光刺得一怔,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城里孙子,可不是家里那几个任她打骂的孙子孙女。 李雯英余光扫见抽泣的陈宝珠和她手里攥着的小火车,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自打昨日回来,她就察觉婆婆对阳阳的冷淡,想来孙子孙女多了,也就不稀罕这一个。 陈卫东说什么母亲想念孙子,怕是一厢情愿。 婆婆真正惦记的,不过是让儿子回家罢了,她和阳阳不过是顺带的陪衬。 不过她也不在意。 她的阳阳有父母双全的疼爱,外公外婆更是把他捧在手心里宠。 何金花这个奶奶的疼爱,她也没那么稀罕。 可她万万没想到,何金花竟能对两岁的亲孙子下这样的狠手! 李雯英再也压不住怒火,声音陡然拔高:“妈!阳阳才两岁,您怎么下得去手?!” 说着,她一把从陈宝珠手里夺回小火车塞给儿子,动作又快又急。 陈宝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得嚎啕大哭。 何金花张了张嘴,却罕见地没敢出声。 眼前这个儿媳妇娘家都是当干部的,不像其他几个媳妇好拿捏。再加上自己理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陈家几兄弟听到动静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向来强势的老娘竟被城里媳妇训得不敢吭声,李雯英则满脸怒容地站在对面。 陈卫东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挡在母亲前面。其他三个兄弟虽然不好跟嫂子/弟媳顶嘴,也都默默站到了老娘身边,脸色很不好看。 他铁青着脸喝道:“李雯英!你这是干什么?对我娘耍什么威风!平日里对我摆谱也就罢了,现在还敢对我娘大呼小叫?” 李雯英被丈夫这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气得浑身发抖:“你吼什么吼?你妹子都多大人了还抢两岁孩子的玩意儿,你妈不但不管还帮着推搡阳阳! 他才多大点儿?你们陈家就是这样当长辈的?!” 陈卫东一时语塞,随即梗着脖子道:“就算是宝珠不对,你也不能冲着妈吼,更不能跟孩子动手! 妈再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这样像什么话? 这玩具阳阳都玩半天了,让宝珠玩会儿能咋地?你这人咋这么计较?” 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昨天就瞧出来了,大嫂和弟妹都抢着给娘洗衣裳、端洗脚水,偏生李雯英跟个菩萨似的坐着不动。 妈在电话里盼星星盼月亮地盼她来,她倒好,一来就给娘脸色看。 妈这段日子因为沈昭云的事本就够糟心了,现在还被儿媳妇这样顶撞,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 “阳阳这不是好好的吗?妈就是一时着急,再说炕上能出啥事?” “好,好得很!”李雯英气得直哆嗦,“非得等阳阳摔出个好歹来,你才觉得是事儿是吧?” 第15章 今儿晚上可有热闹看了 李雯英越说越来气:“你妈打阳阳进门起,抱过他一下没? 不抱就算了,还为了这点破事推孩子,你妈心咋这么狠呢! 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二嫂为啥要离。 你们老陈家可真行啊,全家人吃糠咽菜就为供着你妹子,你看看她穿的啥吃的啥。 再看看你几个侄子侄女,这看起来像一个家里的孩子吗?” 我还当你每月寄钱是养全家呢,敢情就养你娘和你妹子! 现在你娘和你妹子合伙欺负阳阳,你倒护着她们? 陈卫东,这么稀罕你娘和妹子,当初娶啥媳妇啊?你们仨过去呗!” 李雯英昨儿个吃晚饭时就瞧出来了,满桌子就陈宝珠一个人端着白面馍馍,其他几个孩子都捧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那小姑子养得白白胖胖,脸蛋儿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衣裳虽说不是顶好的料子,倒也齐整干净。 再看其他几个孩子,比生产队里那些孩子还瘦三分,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小脸蜡黄蜡黄的。 一个家里住着的孩子,咋就能差出这么老远? 李雯英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可她到底没吱声,人家亲爹亲妈都不管,她这个当婶子的犯不着多嘴。 就是暗地里琢磨着,以后还是少带阳阳回来。 哪成想,这才第二天就闹出这么档子事儿来。 周穗禾和王桂香听得心头一热,这些话可不就是她们憋在心里许久不敢说的?句句都戳在了心窝子上。 陈建军听到“沈昭云”三个字,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灰,腮帮子咬得死紧。 陈学农的脸“唰”地就拉了下来。 李雯英这些话字字都往他娘心口上捅,就算娘有错处,她也不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啊! 他骤然暴喝一声:"够了!你给我闭嘴!” 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死紧,整个人像头暴怒的狮子。 李雯英被这阵仗惊得往后一缩。 结婚这么些年,她哪见过陈卫东这副要吃人的架势? 那一瞬间,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丈夫的拳头下一秒就要招呼到自己身上来了。 李雯英望着眼前这一幕,陈卫东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她,身后站着同样怒目而视的三兄弟,何金花搂着陈宝珠站在最后头。 她突然打了个寒颤,这才惊觉:他们才是一家人啊,自己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她心口发疼。 让李雯英没想到的是,周穗禾和王桂香一个箭步就挡在了她前头。 她们太清楚陈家兄弟的德性了,李雯英这番话句句戳着他们心窝子,保不齐真会动手。 这两个妯娌护着李雯英,一是同病相怜,都是跳进老陈家这个火坑的倒霉蛋。 二是真心感激,自打李雯英进门,她们的孩子头一回尝到了糖果的甜味,吃上了见都没见过的糕点。 往常就算陈卫东带回来些稀罕吃食,也都是直接交到何金花手里,最后全进了陈宝珠的嘴。 孩子们眼巴巴瞧着,她们当妈的心里跟刀绞似的。 这回李雯英却直接把点心分给了几个小的。 看着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模样,那高兴劲儿比过年还甚,她们既欣慰又心酸。 李雯英眼眶发热地望了两个妯娌一眼。 在这陌生得令人心寒的婆家,本该最亲的丈夫竟成了最可怕的人,反倒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妯娌给了她一丝暖意。 她扭头就往外跑,陈卫东却纹丝不动:“随她去,等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转身又宽慰何金花:“妈,您别往心里去。雯英打小被家里娇惯坏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您赔不是。” 何金花抹着眼角:“妈没事...娘方才见珠珠挨打,一时情急才推了阳阳...娘真不是存心的...” 陈卫东拍拍老娘的手背:“妈,我知道的,您哪能疼阳阳? 雯英就是太较真。等她回来,我定要她好好给您认个错。” 这会儿李雯英跑哪儿去了呢? 她前脚刚冲出门,周穗禾后脚就追了上去,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点啥事可咋整? “大嫂,你知道哪儿能打电话不?我想给家里去个电话。”李雯英红着眼眶问。 周穗禾二话不说,领着她就往大队部走。 电话接通时,李雯英也没避着周穗禾,当着她的面就对着话筒哭开了:“妈!快让爸来向阳坡接我!” 她哭着说,“就是陈卫东老家...您不知道他们家多欺负人...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跟阳阳都要挨打了...” 李母一听闺女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雯英抽抽搭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宝珠抢阳阳的玩具,他妈二话不说就推阳阳...阳阳才多大点儿啊! 我声音大了些,陈卫东就冲我吼,那架势像是要动手...妈,我真不敢在他们家待了,您快让爸来接我回去...我害怕...” 说着又嚎啕大哭起来。 她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自小被家里当眼珠子似的疼着,陈卫东往日对她也算是温柔体贴,身边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头一回见丈夫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她只想赶紧逃回娘家。 李母一听就炸了:“别哭!你现在在哪儿打电话呢?” “在大队部...大嫂陪着我...” “就在那儿等着!我这就让你爸去接你!”李母撂下电话就喊人。 周穗禾在旁边听得暗自期待起来,今儿晚上可有热闹看了! 她记得何金花显摆过,说李雯英爹是什么团政委。 虽然她闹不清这官有多大,但肯定比陈卫东威风多了,要不婆婆提起时能那么得意? 老陈家这头,一屋子人还等着李雯英回来低头认错呢。 何金花开口:“卫东啊,要不你去寻寻雯英?” 陈卫东梗着脖子:“用不着!有大嫂跟着呢,在咱大队能出啥事?” 话虽这么说,可眼见天都擦黑了人还没回来,他这心里也开始打鼓。 转念一想有大嫂在,总归出不了大岔子。 再说了,这回非得治治她这大小姐脾气不可!平日里跟他使使性子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冲着娘甩脸子。 好不容易回趟老家,她这做派像什么话! 第16章 李家父母来了 陈卫东确实等到了李雯英,不仅等到了媳妇,还等来了岳父李振国、岳母林淑贞,以及向阳坡大队长王满仓。 王满仓接到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么大的首长要来他们大队? 再一听竟是陈卫东老丈人,又得知事情原委,气得他直哆嗦。 好个老陈家!先是招惹榆树沟的人闹上门,现在更出息了,这么大的军官亲自来接闺女,还特意嘱咐他护着点,说怕女儿在婆家挨打。 王满仓臊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这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官,竟是为这种丢人事! 陈卫东完全没想到会在家里见到岳父岳母,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有点心虚。 “爸...妈...”他干巴巴的叫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 李振国不怒自威:“再不来,我闺女怕是要被你们老陈家生吞活剥了!” “这...这肯定是误会...”陈卫东不敢看李振国。 何金花也被李振国的气势镇得有点哆嗦:“亲...亲家... 这里面确实肯定有什么误会,雯英这孩子,来我们家我都是当亲闺女疼得,活都舍不得让她干。” 这话倒是不假,反正有周穗禾她们干活,她何必上赶着得罪这个城里来的儿媳妇。 “误会?”李雯英有了父母撑腰,腰杆子顿时硬了起来,“陈卫东,你妈推阳阳也是误会? 要不是大嫂她们拦着,你那拳头怕是要落我身上了吧?” 陈卫东在岳父鹰隼般的目光逼视下,不得不放低姿态:“雯英...方才大家都在气头上...你也冲妈嚷了...我一时着急说话重了些...我跟你道歉行不。” 李振国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陈卫东,你给我听好了,我李振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欺的。” 陈卫东连连应是:“我知道的,爸,刚才就是一时气急了。语气重了些。” “老李,有话好好说。”林淑贞在一旁劝道。 她转头对何金花笑道:“亲家母,这就是宝珠吧?长得真俊!” 她亲热地拉住何金花的手,“老李在部队训兵训惯了,说话冲,您别往心里去。” 说着又轻拍何金花的后背,像唠家常似的:“我们家雯英是被我惯坏了,有什么不对的您多包涵。 要是她做错了什么,您尽管跟我们说,我们肯定好好管教。” 她叹了口气:“我们就这么一个闺女,老李打小就当眼珠子似的疼。 一听小两口拌嘴,急得跟什么似的就赶来了...” 说着又笑起来,“咱们当爹娘的,谁不是盼着小两口和和美美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何金花只能干笑着点头,上回被沈母打时还能撒泼打滚,这会儿被林淑贞这番绵里藏针的话说得,愣是半个不字都不敢往外蹦。 林淑贞又亲切地拉住周穗禾和王桂香的手:“你们就是穗禾和桂香吧?真是好孩子,这两天多亏你们照应雯英了。” “既然来了,我们就先把雯英接走了。”林淑贞温声道,“正好警卫员开了车来,省得挤大巴受罪。” 陈卫东急忙上前:“妈,您和爸难得来一趟,好歹住一晚...” “不必!”李振国斩钉截铁地打断,抱起阳阳就往外走。 林淑贞牵着雯英紧随其后,连个眼神都没给陈家众人。 临上车前,李振国特意跟王满仓握了握手:“王队长,今天麻烦你了。” 王满仓忙不迭摆手:“首长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目送吉普车扬尘而去,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李家这一来一去,统共不到半个钟头。 陈家几兄弟头回见识这阵仗,全程被那股子官威压得大气都不敢出。 周穗禾和王桂香站在角落看足了戏,这场面可比过年唱大戏还精彩! 吉普车的轰鸣声渐远,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最后还是王满仓打破了沉默。 他指着陈卫东和何金花,手指直发颤:“好样的!你们老陈家真是好样的!连首长的闺女都敢欺负,能耐啊!”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满仓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外,屋里凝固的空气才像解了冻似的活泛起来。 “卫东啊...”何金花嘴唇直哆嗦,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们...他们这不是仗势欺人么...” 话没说完就哽住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臊的。 当官家的闺女就能这么欺负人? 当着她的面训她儿子,话里话外还敲打她,真当她何金花是聋子听不出来? 陈卫东见母亲这副模样,心口像被钝刀子生生剜去一块。 他“扑通”跪倒在何金花跟前,膝盖砸得地面闷响:“妈!是儿子没出息,让您受这等作践...” 何金花颤着手捧起儿子的脸,泪珠子砸在他手背上:“老三啊...你得争气...要活出个人样来...” 她粗糙的拇指抹过儿子脸上的泪,“往后...往后咱老陈家就不用...不用这么挨欺负了...” 陈卫东喉头滚了滚,眼眶烫得厉害。 母亲每句话都像烙铁烙在他心尖上,是他窝囊,让亲娘受这等屈辱! 要是他混出个名堂,李家敢这么作贱他们家?媳妇敢说走就走? 他拳头攥得“咔吧”响,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烧着两团火。 往上爬!就是豁出命去也要爬到比李家更高的山头! 总有那么一天,要叫他们仰着脖子看老陈家! 王桂香悄悄捅了捅周穗禾,俩妯娌交换个眼神:嗬,这出大戏还没唱完呢! 第二天上工间隙,王满仓悄悄把周穗禾和王桂香叫到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这是李政委夫人昨天托我转交的,说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昨天人多不方便拿出来。”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李母感谢她们昨天护着李雯英。 她们欢欢喜喜地地接过红包,这些年手头紧得很,何金花从不让她们经手钱,如今总算有点私房钱了。 回家打开一看,每个红包里竟有十五块钱,两人更是喜出望外。 ... 沈昭云回到沈家,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母亲:“妈,我发工资了,这钱您拿着,就当是小星的生活费。” 沈母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成,那妈就收下了。” 她心里其实并不想收女儿的钱,可家里还没分家,若是总拿家里的钱贴补外孙,日子久了,难保儿媳妇不会有意见。 儿媳妇是个懂事的,她这个做婆婆的,也不能仗着人家性子好就不知分寸。 老人啊,最重要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回到沈家,最开心的莫过于小石头了,他给哥哥姐姐还有妹妹都带了礼物。 他从小书包里掏出两把油亮亮的橡皮筋手枪,这可是他盯着供销社柜台看了整整三个集日才买到的。 “明远哥,思齐哥,这个给你们。” 又掏出一个彩色小发卡递给表姐:“文心姐,这个送给你,我看县城的小姐姐们都戴着这个,可好看了。” 第17章 太奶奶留下的神秘礼物 最后掏出来的彩色布老虎被他用小手帕包得严严实实,轻轻放在妹妹的小被子上:“小星星,这是会保护你的小老虎,你看它的胡须——” 说着还学着老虎“嗷呜”了一声,逗得小星挥舞着小手直笑。 妈妈给他的零花钱他攒着一分钱都没有花,攒了整整一个月全留着给大家买礼物了。 收到礼物,表哥表姐们都很高兴。 “石头!”明远表哥一把抱住小石头,“你对我真好!” 文心表姐轻轻摸着发卡上的蝴蝶翅膀,嘴角弯弯的:“石头,谢谢你,这个发卡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发卡。” 思齐表哥已经迫不及待地拉起了橡皮筋试枪:“石头你比我爸对我还好。” 沈青山:...... 沈丰年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 跟家人吃过晚饭,沈昭云回到自己房间。 她闲来无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带锁的樟木小柜子,那是她十六岁的时候,父亲特地托木器社老师傅打的,还特意刷了两层桐油 ,她和姐姐一人一个。 她踮起脚在大衣柜顶摸索了好一阵,终于摸到那个用红头绳系着的钥匙。 打开箱子,里面放着的全是她少女时期为之珍惜的东西。 沈昭云扫过这些充满回忆的老物件,眼睛定格在一个红宝石手镯上,那是沈父的祖母,也就是沈昭云的太奶奶留给她的。 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太奶奶还在世,小辈里太奶奶最喜欢的就是沈昭云,她总是看着沈昭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太奶奶去世前一个月,老人家突然把她叫到自己屋里,拿出这个红宝石手镯交给她。 郑重地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后嫁了人也不要让夫家知道。 沈昭云虽然奇怪但还是答应了,一直锁在这个樟木箱子里,后来结婚了也没有带去陈家。 现在想来,幸亏没有带去陈家,否则大概率已经被何金花给抢走了。 沈昭云指尖轻抚过手镯上蜿蜒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飘着桂花香的午后,太奶奶枯瘦的手指正把剥好的枇杷塞进她嘴里,老人掌心的老茧蹭得她脸颊发痒。 那些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这一刻居然变得无比清晰,连太奶奶蓝布褂上第三颗盘扣的裂纹都清晰可见,好似太奶奶此刻就在她身边。 “咔嗒”一声轻响。 手上的红宝石手镯突然化作一缕绯烟,在她掌心消散。 沈昭云还来不及惊叫,眼前骤然漫开一片刺目的白—— 当视线重新聚焦时,她正站在一片苍茫的虚空中。 四野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脚下似有若无的雾气随着步伐流动,却诡异地没有留下脚印。 远处隐约传来叮咚水声,她循声走去,竟在迷雾中撞见一汪清泉。 那泉池不过磨盘大小,泉水呈现出奇异的琉璃色,水面浮动着细碎金光。 沈昭云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泉水。 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却莫名感到一阵安心。 “这到底是哪里?”她环顾四周的白雾,心跳如擂鼓,“我是在做梦吗?”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突然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跌坐在熟悉的房间里。 她慌忙四下摸索,可那个红宝石手镯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是真的?”她喃喃自语,忽然福至心灵,试着在脑海中默念:“让我再进去。” 她惊讶地发现,这段时间因为工作而酸痛的身体,竟然瞬间轻松了许多。 更神奇的是,她眼角余光瞥见水面倒影,自己眼下的青黑竟然淡了几分。 沈昭云又惊又喜,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太奶奶竟把这样的宝物留给了她... 吃完早饭,她就带着石头和小星来到太奶奶坟前,对着青石墓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在心里默念:“太奶奶,虽然不知道您为何把这样一个宝物独独留给孙女,可是孙女一定会好好利用,不辜负您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山风拂过坟前的野菊花,仿佛是老人在轻声应答。 ... 李雯英被接走后,陈家又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原本指望着老三一家回来能给自己长脸,谁知这口气还没顺两天,就又闹出这么件丢人现眼的事。 外头那些长舌妇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呢!何金花连门都不敢出了。 倒是周婶子在家偷着乐,这老陈家的戏码真是一出接一出,她周招娣可算赶上好时候了,天天在家就能看大戏。 周穗禾和王桂香这两天心里美着呢,既看了陈家的笑话,又白得了十五块钱。 可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跟着陈家人一起唉声叹气。 陈卫东声音发沉:“妈,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去沈家讨个说法,完事再回部队。”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离开向阳坡,昨儿那场闹剧,让他在乡亲们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更让他心里发慌的是,老丈人临走时那铁青的脸色。 他原以为不过是夫妻间寻常的拌嘴,哪曾想李家竟宠闺女宠到这般地步,就为几句口角,便兴师动众地来接人。 当天晌午过后,陈卫东便往沈家去了。 他掂量着自己这身军装的分量,知道不能闹得太出格,但至少得让沈昭云给妈赔个不是。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被个小辈这般作践,这口气任谁都咽不下去。 要是沈昭云能拎些点心上门,诚心诚意道个歉,娘心里也能舒坦些。 他自认这要求合情合理。 可刚迈进沈家院门,沈家三兄弟就齐刷刷挡在沈昭云前面,个个横眉竖目:“陈卫东!你还有脸上门?给你那老娘讨说法来了?” 陈卫东瞧着他们这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心头那把火直往天灵盖上窜。 欺负人的倒先摆起谱来了! 他硬生生压下火气,沉声道:“我不是来吵架的。就一个要求:你们沈家得去给我妈道歉,最好当着全生产队的面。” 他越过三兄弟的肩膀,直盯着沈昭云:“你也喊了她这些年妈,以前在陈家她也把你当小辈疼,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第18章 以后多寄五块钱 沈丰年冷笑一声:“你发什么疯?让我们给你妈道歉?她配吗?为老不尊的东西,连我二姐的吃食都要抢。 怎么,你们老陈家穷得连老娘都养不起了? 还是头回见着吃软饭还拖家带口的,今儿可算开眼了。” 陈卫东气得脸色通红:“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每月往家寄二十块钱,沈昭云在陈家这些年,你敢说她没花过一分?” 沈昭云气得直发笑:“你问过你娘没有?还二十块? 我这些年挣的工分一分钱都没经手,我娘家送来的吃食哪回不被你娘克扣一半?你哪来的脸说这话!” 陈卫东猛地一怔,李雯英昨日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我还当你每月寄钱是养全家呢,敢情就养你娘和你妹子。” 他使劲甩了甩头,这些人懂什么? 妈多疼小妹些,还不是因为小妹打小就没爹? 至于侄子侄女,现在生产队里谁家孩子不是穿着补丁衣裳、十天半月才吃顿干饭? 怎么到了他们家,倒成了十恶不赦的事! 陈卫东还想争辩,沈家人却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跟这种人浪费口舌做什么? 偏生又不能动手,人家好歹穿着军装。 沈昭云盯着被架起的陈卫东,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这男人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真让他平步青云。 何金花那老虔婆仗着儿子威风,活成了“老佛爷”,陈宝珠更是被捧成千金小姐。 全家人当牛做马伺候她们,外头人还都上赶着巴结...... 想到这儿,沈昭云咬紧了后槽牙,这辈子她非得断了陈卫东的青云路不可! 要是再看着陈家人有一个过得舒坦,她非得憋屈死不可。 沈家三兄弟二话不说,上前架起陈卫东就往外扔。 说来也怪,这些日子他们总觉得浑身是劲,拎个成年男子跟拎小鸡崽似的。 陈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摔出老远。院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震得土墙都在抖。 陈卫东只听见院里甩出一句:“有病回家找你妈治,别来我家撒疯!” 接着便再无声响。 他气得脸色铁青,妈说得对,沈家这群人就是蛮子,根本没法讲理! 转头他又去找王满仓评理。 谁知王满仓一听他竟要沈昭云给何金花道歉,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还有脸去找人家?你娘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缺德了! 抢二丫救命的口粮给宝珠当零嘴,连奶粉都搜刮干净,你这是要逼死人家娘俩啊! 要我说,沈家打你娘都是轻的!” 要不是陈卫东是整个大队最有出息的后生,王满仓才懒得跟他说这些。 “真有这么严重?”陈卫东将信将疑,“我娘说就拿了一点点给珠珠尝尝...” “屁的一点点!”王满仓气得直拍桌子,“整袋奶粉都搂走了,就给二丫留了个底儿!你自己回去问问你娘。 卫东啊,你好歹是个部队干部,咋连这点是非都分不清?” 陈卫东满腹狐疑地往家走,心里直打鼓。 要真像大队长说的那样,他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娘一点错都没有。 可娘怎么会做这种事?自己每月寄的钱不够用吗?非要抢二丫的口粮? 许是娘年纪大了犯糊涂,二哥怎么也不拦着点? 一进家门,陈卫东就直奔主题:“二哥,娘是不是把二丫的奶粉拿走大半?” 陈建军头也不抬:“是有这回事。珠珠没喝过奶粉,娘心疼就给她尝了点。” “就一点?我听说是倒走了大半!”陈卫东看着二哥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被惊住了,“二哥,珠珠再馋嘴,那也比不上二丫的命要紧啊!那可是你亲闺女!” 陈建军明显被问住了,支吾道:“娘...娘跟我说珠珠从没尝过奶粉味儿,就拿了一小撮给珠珠尝尝。 她哪知道二丫那么能喝啊,要知道肯定不拿...” 他越说声音越大:“再说了,沈昭云知道后不能好好说吗?非得把妈的屋子砸了?这事真不能全怪妈!” 这话陈卫东是赞同的,沈昭云大可以好好劝说,何必动手又砸东西? 可终究是妈做得不对在先,他先前那股理直气壮要讨说法的劲儿,这会儿也泄了大半。 他找到何金花,放软了语气:“妈,往后珠珠想吃什么,您跟我说。 我多寄些钱回来,别拿嫂子们娘家的东西了。儿子再不济,也养得起家。” 何金花一听就明白有人嚼舌根了。 对待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她向来是另一副面孔:“哎哟,妈就是心疼珠珠...那么大丫头了,连口奶粉都没尝过。看二丫喝得香,眼巴巴瞅着...” 说着眼圈就红了。 怀里的陈宝珠伸出小手给她擦泪:“妈妈,不哭...” 陈卫东看着这一幕,心尖像被针扎似的。 他懊悔刚才语气重了,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 要是能让妈和珠珠过上好日子,妈何至于做这种糊涂事? “妈,往后我每月多寄五块钱,您和珠珠留着花,别让旁人知道。” 陈卫东说着,从内兜掏出这个月的津贴塞过去。 何金花抹着泪花笑了:“还是老三疼妈...娘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您放心,儿子一定让您和珠珠过上好日子。” 陈卫东蹲下身,给小妹整了整衣领,“往后咱家想要什么,儿子光明正大给买。” 次日天刚蒙蒙亮,陈卫东就背着军绿色挎包离开了。 部队催得紧是其一,更主要的是大队里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自己好歹能一走了之,可娘还得日日面对这些闲言碎语。 想到这里,他攥紧了行李袋,暗自发誓:非得混出个人样来,让别人都不敢再欺负他娘。 ... 这天傍晚,沈昭云抱着石头挤上了开往县城的班车。 车身摇晃着驶出站台时,余光瞥见陈建军上了车。 短短一个月不见,两人的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沈昭云整个人神采奕奕,而陈建军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油渍,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第19章 偶遇陈建军 自从沈昭云离开后,陈建军的日子就乱了套。脏衣服堆成了小山,却再没人替他浆洗熨烫。 何金花这些年养尊处优惯了,哪会为儿子洗衣服。 这些年她和陈宝珠的衣物,都是几个儿媳轮流伺候的。 何金花让周穗禾跟王桂香两人帮陈建军洗衣服,两人你推我搡了半天,才红着脸支支吾吾道:“这...这不合规矩。嫂子给小叔子洗衣裳,传出去多难听...” 最后陈建军只能挽起袖子自己洗。 饭桌上更是难熬。 往日沈昭云烧得一手好菜,如今换成了周穗禾和王桂香掌勺,那饭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炒个青菜都能泛着苦味。 陈建军每顿饭都吃得味同嚼蜡,常常扒拉两口就撂了筷子。 最煎熬的是夜晚。 隔壁两兄弟屋里传来孩子的嬉笑声,何金花搂着陈宝珠在屋里说笑,唯独他的屋子冷冷清清。 陈建军躺在硬板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从前沈昭云总会温好洗脚水,现在连个递毛巾的人都没有。 陈建军心里泛起一丝悔意。 一开始他恨透了沈昭云,咬牙切齿地发誓,就算她抱着孩子跪在门前哭求,也绝不让她踏进这个家门半步。 可如今看着堆成小山的脏衣服,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媳妇还是有点用处的。 “她在娘家能住多久?”陈建军在心里冷笑,仿佛已经看到沈昭云被兄嫂嫌弃的场景。 哪有哥哥嫂子能一直容忍小姑子带着孩子一直住在娘家的。 到时候她就该明白宝珠的处境有多难,也该知道自己当初是多么刻薄不讲理了。 到时候只要沈昭云肯低头认错求自己,再跟娘好好的赔礼道歉,任打任骂让娘把那口气出了。 再保证以后好好孝顺婆婆,善待宝珠,他也不是不能让她回来。 可整整一个月过去,沈昭云竟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没想到今天能在公交车上遇到,他死死盯着沈昭云,发现她非但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憔悴不堪,反而看起来比在陈家时气色更好。 沈昭云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工装,领口整整齐齐地翻折着,露出里面素净的棉布衬衣。 头发用一根红头绳简单地扎成马尾,额前散落着几缕碎发。 在陈家时总是蜡黄的面庞,如今透着健康的血色,连眼角细小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朴素的精气神,完全没了在陈家时畏畏缩缩的模样。 就连坐在沈昭云身边的石头,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卡其布外套,下身是一条深棕色的灯芯绒裤子,膝盖处还留着新布料特有的折痕。 从前在陈家时瘦得见骨的小脸,如今养出了白嫩嫩的婴儿肥,就连个头儿看着好像也窜了几分。 陈建军看着坐在不远处的母子二人,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他们离开自己后非但没有落魄潦倒,反而过得这般滋润,这个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沈昭云带着孩子去城里干嘛?陈建军突然想到,很可能是沈昭云又找了个男人。 是了,否则凭借她一个女人,怎么能带着两个孩子过的这么好。 想到这,陈建军的怒火从心底涌起,额头青筋暴起。 这才多久,这个臭婆娘,就这么耐不住寂寞! 越想越气,他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朝沈昭云吼:“你敢给我戴绿帽子!” 沈昭云:......哪里来的神经病! 陈建军这一嗓子,瞬间调动了这辆车上所有人的八卦之心,全车人齐刷刷回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沈昭云跟陈建军两人。 沈昭云心里暗骂: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到这么个疯子,也不知道他在心里脑补了什么龌龊戏码。 如果没有其他人在场,她直接暴打陈建军一顿了事。 可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不得不说清楚,毕竟这个车上很多都是十里八乡的邻居,她不想因为这么一个神经病坏了名声,自己一家人还要在榆树沟住上很多年。 “陈建军你听清楚了,我们早就离婚了,大队跟公社的公章在离婚证明上盖的清清楚楚。 我就算明儿就去跟其他人结婚,那也是天经地义。轮的着你在这满嘴喷粪?” “你那些龌龊心思,我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馊味。离婚后头回碰面,你这就排起戏文来了? 怎么会有你这么可笑的人!要指认我偷人,就拿出真凭实据!” 众人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两人早就离婚了,那这男人在吼什么?真是多余! 几个坐在前排的大婶交换了个眼神,声音不大不小地说:“离都离了还管人家嫁不嫁人,这不是存心找茬么?” 陈建军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没有野男人撑腰,你哪来的钱置办这些行头?” 他手指指着沈昭云身上的衣服,“一个女人家,平白无故往城里跑,不是去找姘头是干啥?” “妈妈是去城里上班的,妈妈在红星机械厂工作,妈妈可厉害了,厂里的叔叔阿姨都喜欢她。”石头气鼓鼓地说,他觉得爸爸真的太坏了,刚见面就又骂妈妈。 陈建军闻言一愣,去城里上班?陈建军不信沈昭云有这本事,她凭什么去城里工厂上班。 可转念一想,沈父认识的人多,沈昭云的大姐也嫁到了城里,要是他们家找找人,去厂里当个临时工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想,陈建军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也是,一个离过婚的女人,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要她。 她有工作也好,以后回来了,赚的工资可以补贴家用,孝敬妈,也可以让珠珠过的好点。 沈昭云看他的脸色变来变去,也不知道又脑补了什么,索性懒得去管他,说完就自顾自闭上眼睛休息了。 陈建军见沈昭云无视自己,心里很是恼怒,却也无可奈何,在大家或鄙夷或嘲讽的的目光中到后排坐下了。 直到下了车,陈建军在车站拦住了沈昭云,用略带施舍的口吻说:“你要是想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第20章 到没人的地方揍陈建军 “你买些礼物,真心实意的去给妈道个歉,她要是不原谅你,你跪下让她打骂几句,老人家心软,总归是会原谅你的。” 妈本来也不是个会跟小辈计较的人,你态度诚恳一点,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还有珠珠,小丫头上次被你吓得不轻,你这个做嫂子的心也太狠了,怎么能忍心这么对一个五岁的孩子。 现在你自己也在哥嫂手底下生活过了,也该知道珠珠的处境有多难了。 你让你大姐再帮忙买一罐奶粉,反正你现在有工资了,你给她钱,咱不欠人家的。 省的到时候你爸妈又说,珠珠吃你们沈家的东西。再买些糕点罐头,珠珠喜欢吃这些。” “刚好今天来了县城,我还能陪着你去供销社给妈买东西,妈跟珠珠喜欢吃什么我比你了解,这次回去以后你也该对她们多上点心了。 他看了眼石头,又接着说:“就石头身上背的这种书包,挺好看的,给珠珠也买一个,买个红色的,她喜欢红色。” “你们厂会发布票的吧,你再去买几尺布,给妈跟珠珠都做两身衣服。” 他顿了顿:“如果妈同意,你给二丫做一身也行。妈心好,你孝顺她她自然会对二丫好的。” “工资以后就别乱花了,你看看你们俩这穿的,有点工资就不知道怎么花了,置办这身行头得花多少钱,到时候你交给妈,妈每个月给你两块零花钱就行。” 陈建军一口气说完,略微昂着下巴看着沈昭云,等着她露出惊喜的表情,不仅让她回家,还答应每个月给她两块钱。 他自觉这番安排既显大度又够体面,这女人该感恩戴德才是。 沈昭云听完只觉得天雷滚滚,她没听错吧? 她睁大双眼,微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建军,这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陈建军看她这表情,以为她高兴的傻了,也是,他这次的确是对她足够好了,难怪她能高兴成这样,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自觉此刻定然伟岸如救世主,连带着说话都带上了三分慈悲:“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沈昭云反应过来之后,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压低声音道:“我们去巷子里说。” 陈建军以为她想说些道歉的话,人多不好意思,就跟着她过去了。 却没看到她转身时,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陈建军刚拐进巷子,迎面就是一记撩阴脚,沈昭云的布鞋精准命中靶心,力道大得能听见蛋碎的声响。 “嗷——”陈建军虾米似的蜷缩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还没等他缓过劲,沈昭云已经揪着他衣领把人提起来,照着脸就是三记耳光,脆响在巷子里炸开。 “这一巴掌,打你满嘴喷粪!” “这一巴掌,打你算计我工资!” “这一巴掌,打你糟践我孩子!” 说着膝盖猛顶他胃部,趁他弯腰干呕时,一个利落的过肩摔把人掼在青石板上。 最后踩住他手腕,俯身时碎发垂落:“再敢打我和孩子的主意,下次废的就不只是命根子。” 沈昭云说完带着石头扬长而去,留下陈建军面色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石头小脸上全是兴奋,妈妈也太厉害了,他喜欢现在的妈妈。 第21章 修电器 陈家那些糟心事先抛到脑后,沈昭云现在想的是,怎么好好利用太奶奶留给她的宝物。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养长毛兔,现在公社也在鼓励养殖长毛兔。 沈昭云喝了好几天的空间泉水,不仅身体好了,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气色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就寻思这神秘的灵泉水既能强身健体,想必对牲畜也该有奇效。 说干就干,沈昭云第二天下班就直奔公社养殖场打听长毛兔的事。 一问才知道,一对种兔竟要二十块钱。 难怪公社喇叭天天喊着“发展副业,鼓励养殖”,可榆树沟的生产队里,也没见谁家养过长毛兔。 队里壮劳力干一天活最多也才挣十个工分,到年底结算,能分到手的现钱统共也没多少。 二十块,那可是好些人家一年的积蓄啊! 就算真攒下了这笔钱,谁又敢全砸在几只兔子上?万一养死了,这一年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 沈昭云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上个月领了42块钱工资,给沈母10块贴补家用,又给石头添了件新衣裳。 再加上给沈父扯了块劳动布,给沈母买了块蓝色棉布,七七八八花下来,竟只剩下这15块钱了。 沈昭云悲伤的发现,自己连一对长毛兔都买不起,垂头丧气地回了机械厂。 回到厂里,沈昭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墙上“自力更生”的标语看了半晌。 接着坐在她对面的老刘就看见她猛地拍了下大腿,嘴角还挂着老刘看不懂的神秘微笑。 老刘: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工友们吃早饭的工夫,沈昭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前儿个回家帮我爸修好了收音机,那老机子吱吱响,原来是里头的电容坏了......” 话还没说完,几个工友就围了上来。 “哟,小沈还有这手艺?我家那手电筒,三节电池塞进去都不亮......” “我家的收音机两头闹毛病,你要能修......” 沈昭云抿嘴一笑:“要不这样,下班后我帮大伙儿看看?就是零件钱得自己出......” 大伙儿纷纷说:“那还用说!哪有让你又搭工夫又贴钱的道理!” 于是下班后沈昭云就修了两个收音机,四个手电筒。 一个手电筒收两毛钱,一个收音机收五毛钱。 沈昭云数了数盒子里硬币,不错,一共一块八毛钱。 钱虽然不多,沈昭云却也很满足了,钱不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嘛! 等消息传出去了,找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愉快的哼起了小曲: “拿起烙铁修电器, 收音机里歌声响哇! 手电筒亮堂堂, 脱粒机轰隆隆, 零件虽小本事大, 自力更生把钱赚!” ... 接下来的一周,沈昭云成了厂里最忙碌的人,每天下班之后都在帮人家修各种小电器。 这天傍晚,车间的小钱凑到她跟前:“沈工,听说您能修小家电,自行车能修不。我们家有一辆永久牌,后轮老是咯吱咯吱响。” 沈昭云眼睛一亮:“能修啊,咋不能修?链条、刹车、辐条,哪坏修哪!” 修自行车可比小家电赚的多,沈昭云暗自窃喜。 第22章 去向阳坡修自行车 她感觉自己最近已经钻到钱眼里出不来了,多赚一毛钱就离她的长毛兔更近一步。 小钱喜出望外:“那您现在跟我回家看看?我媳妇念叨好几天了,说这车再不修都没法骑了。” 沈昭云:“行!你等我拿上工具包就跟你去。” 小钱家就在厂区后头的家属院。 一进门,就看见那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歪在枣树下,后轮果然歪歪斜斜的。 “您给瞧瞧,”小钱媳妇从屋里端出碗凉白开,“这车才骑了一年多,后轮就老是吱嘎响。” 沈昭云蹲下身,手指在辐条上轻轻一拨,就听见“咯吱”一声脆响。 她顺着辐条往轮毂处一摸,立刻发现了问题:“辐条帽松了三四根,轮圈都瓢了。” 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辐条扳手,指尖在钢圈上“叮叮”敲了两下,“得重新校正轮圈,要不越骑越歪。” 小钱媳妇急了:“那得多少钱?” “算您八毛吧。”沈昭云边说边利落地拆下车轮。 车轮在沈昭云手里转得飞快,她左手持扳手紧辐条,右手时不时拨动轮圈检查平整度,动作娴熟。 “成了!”不到半小时,沈昭云把车轮往地上一立。 小钱媳妇推着车在院里转了两圈,惊喜道:“真神了!比新车还顺溜!” 试完之后就赶紧回屋拿了八毛钱递给沈昭云。 沈昭云接过钱,心里美滋滋的,要是多来几个修自行车的就好了。 “这沈工长得俊,手艺又好,她婆家可真是捡到宝了。” “可不是嘛!” 沈昭云走后,小钱夫妻俩忍不住感叹,他们不知道沈昭云已经离婚了。 又是一个休息日,沈昭云盘腿坐在宿舍的床上,把攒了半个月的钱一股脑倒在床单上。 她一枚一枚地数着:一毛、两毛、五毛...... 最后竟凑出了整整十八块钱!这笔钱直接把她的存款翻了个倍。 她心里盘算着,再攒攒,到时候一次性多买几只兔子。 回到沈家,沈昭云把这段时间帮人修电器、自行车的事儿跟家里人说了。 “哎哟,我闺女可真有本事!这双手咋就这么巧呢?”沈母颇为自豪。 沈父抽着旱烟:“明儿个我们就去队里给你宣扬宣扬!” “虽说乡下有电器的人家不多,可每个生产队总有那么几户人家有。” 沈母接过话茬:“就是!去城里修个车,光来回就得耽误半天工分。你要是能修,也是方便了大家。” “对对对!”嫂子王红梅也凑过来:“我娘家大队有个远房大伯,他家那台收音机都哑巴半个月了。 前儿个我回娘家,他还拉着我问城里哪儿能修呢!” 沈昭云笑眯眯地接受了家人的好意,心里暖融融的。 这宣传果然没白费。 第二天,沈昭云就接到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活,是向阳坡大队有个姓孙的知青请她去的。 向阳坡大队统共也就两辆自行车,一辆是大队长家的,另一辆就是这个孙知青的了。 来向阳坡干活沈昭云可一点都不尴尬,别说现在是给知青修车,就算是何金花那个老虔婆掏钱请她干活,她保准也能笑眯眯地帮她把活干好了。 第23章 又是值得煎个蛋庆祝的一天 沈昭云刚进向阳坡大队,就被一群纳凉的社员围住了。 “昭云丫头,听说你现在是县机械厂的正经工人了?可真了不得。瞧瞧这气色,比在陈家时强多了。” “是啊,昭云,瞧你这身打扮,比城里姑娘还体面。” “听说你连收音机都会修啊,哎呦,昭云你可真厉害。 沈昭云一边笑吟吟应着,一边往知青点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知青点那排灰瓦房后面,树荫下顿时议论开了。 “你们发现没?昭云这丫头离了陈家,反倒水灵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可不是嘛!再瞧瞧陈建军,自打没了媳妇,整天胡子拉碴的,裤子都能穿出油亮来。昨儿个我看见他,那领子黑得都能刮下二两灰!” 众人哄笑起来。 大伙儿原都以为女人离婚之后日子过不下去,没想到沈昭云过的越来越好,反倒是陈建军的日子肉眼可见的邋遢起来。 向阳坡大队的社员们很是唏嘘。 对周婶子来说,今天又是值得煎个蛋庆祝的一天,不为别的,就为她又可以看何金花的笑话了。 沈昭云现在过的那么好,她现在心里指不定多呕血呢。 周婶乐颠颠地就直奔陈家院门口,老远瞧见陈家隔壁王婆子正在门口纳鞋底,立马亮开嗓门:“王婶!你猜今儿谁来咱队里了?昭云丫头!正在知青点修自行车呢!” 她故意把声儿拔得老高:“啧啧,你是没瞧见,那丫头现在能耐着呢!收音机、自行车,没有她摆弄不好的。 听说在机械厂都当上正式工了,石头那娃也在厂里上学,娘俩都端上铁饭碗啦!” “这人啊,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诶?”周婶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了?”王婆子忍不住问。 周婶:“陈建军这小子指定是个克妻的命!要不咋昭云一离了他,立马就转运了呢?” 屋里的何金花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出来,冲着周婶骂:“周招娣!你满嘴喷的什么粪!” “哎哟,金花也在家啊?我这不是跟王婶闲唠嗑嘛!” “不过我说的也没错啊,谁能想昭云离婚之后,能把日子过的这么好呢。” “反观有些人,那日子过的......以前你们还口口声声骂昭云没用呢,这到底是谁没用啊。” “哎呀,时候不早了!”周婶根本不给她发作的机会,一拍大腿就往外走,“王婶啊,我得赶紧回去帮儿媳妇做饭去。 咱们这当婆婆的,可不能学某些人,整天好吃懒做,把儿媳妇都气跑了才后悔!” 她快步往家走去,心里美得直冒泡。 留下一脸迷茫的王婆子:她怎么感觉自己就是个搭戏台子的工具人呢。 而何金花站在门口,气得脸都绿了。 她跟周招娣从年轻的时候斗到现在,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周招娣当众奚落。 这一切都要怪沈昭云那个小贱人,要不是她非要离婚,周招娣哪来的由头这样羞辱她? 何金花胸口堵着一口恶气,转身冲回院子时,看到陈宝珠正孤零零坐在堂屋门槛上,对着大丫喊:“大丫,过来陪我抓石子儿!” 而大丫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搓洗着盆里的脏衣服,连头都没抬一下。 第24章 眼泪越擦越多 看到这一幕,何金花瞬间火冒三丈,快步走过去,朝着大丫的脸就是一巴掌。 “作死的小贱蹄子!你姑姑喊你你敢装聋作哑?连你都敢欺负珠珠了?” 大丫眼里蓄着泪,想掉又不敢掉下来:“奶奶,我在洗衣服,没有听到小姑姑叫我。” 何金花揪住大丫的耳朵一拧,看见孙女眼里汪着两泡泪,更加火冒三丈,“还委屈上了?洗衣服?你姑姑重要还是洗这些破衣服重要?” 周穗禾正在厨房里做饭,突然听见院子里“啪”的一声脆响。 她心头猛地一跳,锅铲都来不及放下就冲了出去。 到了院子里,只见婆婆何金花正拧着大丫的耳朵,大丫左脸肿得老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瘦弱的小身子瑟瑟发抖。 周穗禾的心像是被人生生攥了一把,疼得她眼前发黑。 “大丫!”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何金花的手,将女儿护在怀里。 大丫被妈妈抱在怀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说到底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何金花看到周穗禾竟然敢拦她,更是生气。 连同刚才在周婶那里受到的气,一股脑全发泄在了周穗禾母女身上。 她拿起墙角的扫把,劈头盖脸就朝她们打去。 “你倒是护着这个赔钱货,你瞧瞧她是怎么对珠珠的!我们老陈家养你们吃白饭的?” 周穗禾把大丫护在身下,任凭扫把抽在背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等到何金花打的气喘吁吁,出够了气,这才跟何金花说:“妈,大丫不是故意的,她在洗衣服没听到珠珠叫她。” 何金花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没再说话,抱起陈宝珠转身进屋。 周穗禾牵着大丫躲进厨房,心疼地给大丫揉耳朵。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她多希望何金花和陈建国能立刻暴毙啊!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没有沈昭云那样强势的娘家,她的娘家只有一个守寡的老母亲跟十五岁的幼弟。 她妈向来软弱,自从父亲生病去世之后,连出门都要挑人少的时候,从小就教育她跟弟弟不要得罪别人。 “咱们家没个顶梁柱,得罪不起人啊......” 出嫁前母亲跟她说:“到了婆家要勤快一点,多干点活,讨婆婆跟丈夫的喜欢,能忍就忍,谁家媳妇都是这样过来的。” 刚开始何金花跟陈建国打她的时候,她不是没回家哭诉过,可是母亲除了陪着她一起哭,什么也干不了。 “是妈没用!可你爸走得早,这...这就是命...” 渐渐地,她再不回娘家说这些事,她学会了把血咽回肚子里。 可何金花的笤帚打的越来越顺手,陈建国的巴掌也越发没了顾忌。 后来沈昭云和王桂香先后进了门。 王桂香是个伶俐人,总能三言两语把婆婆哄得眉开眼笑。 周穗禾偷偷学着她的样子,确实少挨了不少打骂。 可这就像给化脓的伤口贴了层花纸,里头该烂的还是在烂。 她自己挨打没关系,让她揪心的是孩子们,从出生开始就没在这个家过过一天好日子。 特别是大丫,从会走路起就被何金花骂“赔钱货”,四岁就要背着陈宝珠满院子转,五岁就踮着脚够灶台洗碗。 如今八岁的小手,掌心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周穗禾望着面前女儿瘦小的身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不就是当年的自己吗?母亲护不住她,如今她也护不住大丫。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滴泪砸在灶台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第25章 兔子买回来了 知青点的院子里,沈昭云正利落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孙知青蹲在一旁,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上海口音软绵绵的:“沈姐,幸亏遇见你,镇上修车铺要价黑不说,还得等半个月呢。” “你太客气了,下次还有什么要修的尽管找我,我就住在隔壁榆树沟。” 走出院门时,她摸了摸兜里新挣的一块钱,心情很是愉悦。 “小兔兔们,再等等我,我很快就能把你们买回家啦!” 陈建军扛着锄头从田埂上拐过来时,正撞见沈昭云从知青点出来。 上次在车站被沈昭云打了一顿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愿意跟他过了。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攥着锄头柄的手指节发白。 “贱人!”他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他非得再找个贤惠孝顺的媳妇不可。 ...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沈昭云终于攒到了50块钱,再加上这个月发的42块钱工资,统共攒下92元,沈昭云打算先去买三对种兔 回到榆树沟,沈昭云就跟家里人宣布了这件事:“爸,妈,我打算养长毛兔。” 沈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在鞋底敲了敲:“云啊,你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机械厂技术员,休息天给乡亲们修电器也能挣外快,这日子多少人眼红?何必去折腾这个?” “可不是!”沈母撩起衣角擦擦针尖,“养殖这事,说赔就赔...” 沈青山也不赞同:“养兔子这事说不准的,小妹你赚钱不容易,休息天还十里八乡地到处去修自行车,这钱万一打了水漂,到时候不得心疼死。” 王红梅心里也是不赞同的,不过她没说话,当嫂子的,哪好对小姑子的营生指手画脚。 只有沈丰年跟难得放假回家的四弟沈松林支持她。 沈丰年兴奋地说:“二姐,你这个主意好,到时候你在厂里上班,我帮你养着,保准把兔子养得比猪还肥!” 沈松林也连连点头:“二姐,我也支持你养,我同学家就养了五对,我同学说供销社现在见兔毛就收,比种药材还稳当。” “真这么稳当?”沈父沈母一听小儿子这话也有点犹豫了。 沈昭云坚持:“爸,妈,大哥大嫂,我已经决定好了。你们放心好了,我先去买三对,就算到时候亏了,大不了我再去修一个月的收音机。” 沈父沈母跟沈青山看她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反正她还有份正式工作,就算养兔子不成,也饿不着肚子。实在不行,家里总还能帮衬一把。 第二天一早,沈昭云就去找榆树沟的大队长张有田开了养殖证明。 张有田很爽快地盖了章,还特意把证明写得详细些。 他心里也高兴,公社一直号召发展副业,这下他们大队总算有人带头养长毛兔了,下次去公社开会也能有个交代。 当天下午,沈昭云抱着六只长毛兔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两只公兔毛色雪白,四只母兔耳朵尖上带着点灰,装在竹筐里蹬着腿。 沈丰年早就搭好了兔窝,用的是从农机站捡来的废木料,还细心地用旧棉絮垫了窝底。 孩子们看到兔子都很高兴,全都挤在兔笼前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哇!这兔子毛咋这么长?跟棉花一样!”沈文心踮着脚,手指头蠢蠢欲动地想摸。 第26章 谁不想家里能多养几只活物 沈思齐蹲在笼子边,好奇地看着:“它们耳朵会动诶!一抖一抖的!” 沈父沈母原本反对养兔,如今看着笼子里毛茸茸的几只,脸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这年头,谁不想家里能多养几只活物,看着它们在院子里蹦跳,心里就觉得欢喜。 沈昭云将一本《长毛兔饲养管理技术手册》和一袋掺了灵泉水的统糠递给沈丰年。 “丰年,饲料我都准备好了,你每天再挖些苦荬菜或者车前草,混着喂就行。” 她指了指手册,“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就翻翻这个。” “等兔毛卖了钱,姐分你一半。” 沈丰年连忙摆手:“二姐,喂兔子的事你放心交给我就行,这本来就是自家的事,怎么能分你的钱。” 沈昭云把手册往他手里一塞:“亲兄弟明算账,你出力我出本钱,天经地义。 再说了,你以后还要娶媳妇,总得攒点私房钱。” 见沈丰年还要推辞,她干脆板起脸:“你要是不收,我可找别人帮忙了。” 沈丰年挠挠头,终于松了口:“那...那四六分吧,你六我四,不然我真不能要。” 沈昭云笑着说:“成交!” 沈父沈母知道后,特意把沈丰年叫到跟前叮嘱:“你二姐信任你,可得把兔子养好了。” 其实他们内心也高兴,家里六个孩子,上面四个孩子都有工作,最小的沈松林还在上学。 唯独老五丰年高中毕业后,只能在家种地。 现在这年月工作难找,就算沈父有些门路,也得像昭云这样有本事有技术的才好开口。 像沈丰年这样的,沈父也不好意思张口去求人。 他们怕时间久了,跟哥哥姐姐的差距越来越大,沈丰年心里会不平衡。 现在沈昭云让他帮着养兔子,也算有个事干。总比整日闷头下地强。 沈丰年确实是很高兴,被沈父沈母叮嘱完就拎着篮子出门挖野菜去了。几个孩子见了,立刻闹着要跟去。 “四叔,带我们一块儿去吧!”孩子们围着他直嚷嚷。 沈丰年拗不过,笑着应道:“行,都跟着四叔,可不许乱跑。” 不一会儿,他们就挖了满满一篮子苦荬菜和车前草回来。 孩子们的小脸都红扑扑的,一进门就争先恐后地往兔笼边挤,争着要把最新鲜的菜叶喂给兔子。 沈昭云觉得六只兔子还是太少了,她心里早盘算着至少要养够三十对种兔。 可一算账又觉得遥遥无期,修一台收音机能挣五毛,攒够买一对兔子的钱得修十台,这速度跟蜗牛爬一样。 沈昭云盯着兔笼里那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突然眼睛一亮,一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她可以去拿陈金花的钱啊。 她在陈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一分工钱没拿过,而且陈宝珠吃了她娘家送的多少好东西,离婚时一分钱都没要陈家的,她现在去拿一些回来理所当然。 至于为什么不去拿陈建军的钱,呵!他没钱! 于是,当天晚上沈昭云就出现在了陈家,由于这段时间每天喝灵泉水的缘故,沈昭云的身体好了很多,她很轻松的就爬上陈家不高的围墙翻了进去。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何金花的卧房,何金花跟陈宝珠母女两个正睡的香甜。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在床底下找到一个大木箱子,在里面翻找到一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好家伙! 一沓子钞票整整齐齐码着,大团结夹杂着毛票,最底下还压着几张粮票。 她顾不上细看,连盒子带钱一股脑塞进了空间。 回到沈家,沈昭云躲进房间,把铁皮盒子里的钱仔细数了三遍,居然整整有683块钱。 这应该都是陈卫东跟陈学农这些年寄给她的钱,陈卫东这些年每个月都把一半的工资寄回来,陈学农更是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五块钱,其余全部交给何金花。 沈昭云看着这些钱,愈发的憎恶何金花。明明攥着这么多钱,却连一顿饱饭都舍不得给孙子孙女们吃。 过年时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别人家的红包,这老虔婆却连一分钱都舍不得给。 “真是黑心烂肝的老东西!”沈昭云暗骂。 第二天一大早,沈昭云就把沈丰年拽到屋里,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塞给他:“你去公社再买三十对种兔回来,我马上要回厂里上班了,没时间去。” 沈丰年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二姐,你哪里来的的这么多钱?” 沈昭云也不瞒着他:“昨儿晚上我去何金花那里拿的。” “这...这...”沈丰年结巴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该!你在他们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拿这点钱都是便宜他们了!” 说着又压低声音,“姐,下回这种事带上我,你一个人多危险啊!” 沈昭云看着弟弟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成,下回带你去。” 第27章 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这陈家怎么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自从昭云离婚后,就没发生一件好事。” 这话可真是说到了周婶心坎里,她现在别提有多高兴了,她觉得这日子过的,天天跟过年一样,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周婶眉飞色舞地拍着大腿:“要我说啊,这钱丢得好!何金花平日里抠门得要命,连孙子生病都舍不得掏钱看大夫,现在可算遭报应了!”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何金花的不是。 丢了那六百多块钱后,陈家彻底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以前还能喝上一碗稀粥,现在连稀粥都没了,只剩下一锅清可见底的野菜汤。 唯独何金花和陈宝珠的伙食丝毫未变,逼着陈学农把每个月留的五块钱也上交,还特地给部队的陈卫东打了电话,硬是又要了五十块钱回来。 “宝珠正长身体呢,可不能亏着。”何金花一边说着,一边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喂给女儿。 饭桌上,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何金花手中的白面馒头,最小的陈铁柱实在忍不住,拽了拽周穗禾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妈妈,我饿......” 其他孩子也跟着咽口水,一张张小脸都瘦的脱像了。 周穗禾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心里像刀绞似的。 她鼓起勇气开口:“妈,分孩子们半碗稀粥吧.....您看看铁柱都饿得站不稳了,再这样下去,孩子们真要饿出人命了......” 何金花听了这话,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菜汤都溅了出来:“我短了你们吃还是短了你们喝? 这怎么不能吃了,闹饥荒的时候,我们连树皮都吃,真是给你们惯的,一个个这不吃那不吃。” 她手指差点戳到周穗禾脸上:“我知道你们就是见不得珠珠吃点好东西,就盯着她那点吃食,眼皮子浅的玩意。” 她又瞪着孙子们,唾沫星子直喷:“珠珠吃口白面就跟刨了你们祖坟似的!一个个丧门星转世,见天儿盯着姑姑的碗!” 陈宝珠窝在何金花怀里,小口小口地啃着白面馒头,对眼前的闹剧早已习以为常。 在她看来,妈妈每天都要骂嫂子和侄子侄女们,这是很平常的事情。 何金花跟陈家几兄弟多年的溺爱,早把她惯坏了。 她虽然不会主动欺负别人,却打心眼里觉得,新衣裳就该是她的,白面馒头也应该只属于她一个人。 就连侄子侄女们,也该像生产队里的小工分员一样对她言听计从。 此刻见几个侄子侄女都盯着自己手里的馒头,她反倒觉得委屈伤心,像是受到了欺负一样往何金花的怀里缩了缩。 几个孩子根本没注意到陈宝珠的委屈,他们的目光死死黏在地上那几块沾了土的馒头屑上,那是陈宝珠啃馒头时不经意掉落的。 铁柱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地望着那点食物残渣。 终于,铁柱没忍住走过去抓起地上的馒头屑就往嘴里塞。 第28章 她的孩子们做错了什么 这一幕像刀子一样狠狠扎进周穗禾的心口,疼得她眼泪直往下掉。 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挣工分,回家洗衣做饭,从没偷过一天懒,却还要挨陈建国的拳头、何金花的辱骂。 她咬牙忍了,想着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得熬下去。 可到头来,她的孩子却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捡陈宝珠掉的食物吃! 她的孩子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一出生就要活得比陈宝珠低贱?凭什么连一口干净的馒头都吃不上?那她这些年忍气吞声,到底换来了什么? 周穗禾的眼睛红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母亲那句“要忍”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后果,什么没人依靠,什么活路死路,她只知道,今天就算被打死,也好过让她的孩子再这样窝囊地活着。 她一把拉起满嘴泥土的铁柱,转身双手猛地一掀! “哗啦——” 整张餐桌被掀得飞起,碗盘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碎成渣,饭菜汤汁四溅。 木桌重重砸落,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让我孩子吃饭,你们都别吃了!”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胸口剧烈起伏。 掀翻桌子的瞬间,周穗禾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这些年她忍气吞声,忍到孩子都要饿死了,还忍个屁! 陈家众人全都傻了眼,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只有陈建军在心里嘀咕:完了,大嫂也被沈昭云传染疯了。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周穗禾掀完桌子就扑向陈建国,又抓又打:“陈建国你还是人吗?你儿子趴在地上吃陈宝珠掉的馒头屑,你都能视而不见! 你这么爱你妹妹,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干脆跟你娘过一辈子,把你妹妹当祖宗供着算了!” 一旁的王桂香最先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把孩子们拉到角落。 趁着混乱,她迅速捡起地上沾了灰的两个馒头,麻利地撕掉外皮,把雪白的馒头芯掰成几块,悄悄塞给几个孩子。 几秒钟的死寂后,陈家众人终于回过神来。 陈宝珠受到了惊吓,“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何金花一边拍着她的背哄着,一边尖声怒骂:“周穗禾!你也想学沈昭云那个疯婆娘造反是不是?! 老大!你还愣着干什么?给我往死里打!!打不服她,你就不是我儿子!!” 她越想越气,这些媳妇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先是沈昭云发疯离婚,再是李雯英把她赶回乡下,现在连周穗禾这个软柿子都敢掀桌子?! 沈昭云和李雯英娘家硬,她暂时动不了也就算了。 可周穗禾算什么东西?娘家就一个没用的老娘和一个半大孩子,连个撑腰的男人都没有,也敢在她面前撒野? 今天要是不把周穗禾打服了,她何金花以后还怎么在陈家立威?! 陈建国被老娘一吼,顿时回过神来,一把攥住周穗禾挥舞的双手。 男人和女人的力气终究天差地别,周穗禾瞬间就被他死死钳制住。 王桂香眼见情况不妙,一个箭步冲上前,假意劝架实则用身子挡在周穗禾前面:“大哥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陈建国再混账也不好对弟媳动手,只得悻悻松开了周穗禾。 “妈妈,我们回外婆家吧!”大丫突然在一旁大声喊道。 第29章 周家跟沈家不一样 这是王桂香方才悄悄教的,她得提醒嫂子赶紧逃,等这帮人反应过来,吃亏的肯定是周穗禾。 眼下形势和当初沈昭云打陈建军时不一样。 那次只有何金花母子在家,又有那么多社员围观,陈建军无论如何也不敢太过分。 可现在陈家几兄弟都在,周穗禾一个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何金花母子? 更别提还有虎视眈眈的陈建军和陈学农,他们绝不会坐视老娘和大哥吃亏。 周穗禾听到女儿的喊声,趁着王桂香遮挡的间隙,又拿起椅子向陈建国砸去。 然后飞速地抱起铁柱,拽着大丫和铁山就往外冲。 边跑边大声地喊:“陈建国何金花杀人啦!陈建国何金花要杀亲孙子啦!” 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推门张望,又是老陈家!这家人怎么天天闹腾? 听到周穗禾这么喊,本来想追出去的陈建国也不好再追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穗禾带着孩子们消失在夜色中。 周穗禾离开后,只剩下一地狼藉跟又惊又怒地陈家人。 何金花快气疯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两个娶的都是什么丧门星!你们这群窝囊废,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陈建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妈您放心。明天我就带人上周家,非得让他们跪着来给您赔罪不可!真当老陈家好欺负了?!” 陈建军在一旁帮腔:“妈,明天我们跟大哥一块去周家,周家跟沈家不一样,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跟咱们对着干!到时候大嫂她娘肯定押着她来给您磕头认错!” 王桂香小心翼翼地劝道:“妈,大哥说的对,大嫂她会回来的。她就是一时糊涂,等想开了她肯定回来跟您道歉。” 她也不敢说太多,不然怕哪句话不对又怪在她的身上,说完就默默地收拾一地的狼藉。 她其实内心很羡慕沈昭云,娘家有人撑腰,说走就走。 周穗禾虽然娘家不硬气,好歹还有疼她的娘和弟弟...... 她呢? 王桂香机械地捡着碎片,眼前浮现出沈昭云带着孩子昂首离开的场景,心里又酸又涩。 现在大嫂也跑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离婚。 虽然周家没人能替她出头,但至少不会拖她后腿,她娘和弟弟肯定都在盼着她过得好。 她有什么? 亲娘早就不在了,爹和后娘兄弟姐妹没一个拿她当亲人。 要是她也学沈昭云离婚,别说带走孩子了,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带不走。 现在有她在,孩子们好歹还能喝口野菜汤;要是她也不在了,那几个可怜的孩子怕是连口馊水都喝不上。 至于她自己,一个没工作没钱的农村女人,要是离婚了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娘家肯定是不会让她回去的,离开陈家她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她在陈家处处讨好何金花,哄着陈宝珠开心,孩子们还能稍微过的好一点。 何金花听着儿子媳妇们的话,脸终于缓和了些。 她这次非得好好治治周穗禾,拿她立立威,要不这些媳妇一个个都要翻天了! 第30章 我要跟周建国离婚 另一边,周穗禾拖着三个孩子跌跌撞撞冲进娘家院子时,周母正在灶台边烧水。 “小禾?!”周母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这大半夜的...建国知道你回来吗?你婆婆......?” 话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借着油灯的光,她看清了女儿红肿的双眼和三个孩子瘦得脱相的小脸。 周穗禾听到母亲开口就是问陈建国跟何金花,心口像被冰水浇了个透。 可她不得不开口:“妈,陈建国跟何金花根本不是人。 你看三个孩子饿的,肋骨都根根分明,大队里哪家孩子能饿成他们这样。” “现在连稀粥都不给了,顿顿野菜汤...”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铁柱今天...今天趴在地上捡陈宝珠掉的馒头屑吃!” 这句话终于冲垮了她的防线,泪水决堤般涌出。 听到这话,周母心疼地抱住了铁柱,跟着一起哭:“陈家......陈家咋个能这么糟践人......建国就不管吗?” “他?”提到陈建国,周穗禾忍不住冷笑,陈建国心里只有他娘和那个宝贝妹妹,哪有几个孩子。” “这可怎么是好啊,怎么是好......是我没用,没法给你们撑腰,要是你爹还在.....”周母瘫坐在椅子上,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周穗禾早就料到了母亲的反应,她并不指望能从母亲这里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只要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让她带着孩子们逃出那个魔窟就够了。 就算拼上这条命,她也要让孩子们脱离那个吃人的陈家。 她深吸一口气:“妈,我要跟陈建国离婚。” “离婚?!”周母被这两个字惊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你这孩子疯了吗?天底下哪有女人提离婚的!” “你糊涂啊!离了婚,大丫他们往后咋办?” 她抹了把泪,急声道:“明儿妈陪你回去,刚好家里攒了十来个鸡蛋,本来是想去换煤油的,现在先不换了。 你明天把鸡蛋都带上,好好跟你婆婆赔个不是......” “妈再帮你说说话,劝劝建国,对孩子们好点。妈的话,他多少会听一些的......” “妈!他不会听的!”周穗禾打断她,“鸡蛋我们留着自己吃,进了陈家,只会全部便宜陈宝珠,一个都落不到大丫他们嘴里。 您看看他们,在陈家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沈昭云能带着石头跟二丫过好日子,我为什么不能!” “傻闺女,咱家怎么能跟他们家比,他们沈家,叔伯兄弟加起来四五十号人,沈昭云她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赤脚大夫,谁不给几分面子。 咱家有啥?就剩下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你弟弟也还小......” 说着说着,周母又呜呜哭起来。 周穗禾看着母亲哭得发抖的样子,刚才那股狠劲突然泄了一半,她早该知道的,母亲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果然...还是这样... 这个时候周穗禾的弟弟周穗野推门进来,他裤脚沾满泥灰,鞋尖裂着口子,露出里面的脚趾。 他这么晚回来是因为在给大队里的仓库守夜,能多挣两个工分。 第31章 小野,别去 进了堂屋,周穗野一眼就看见母亲捂着脸哭,姐姐红着眼眶,三个外甥蔫巴巴地站在一旁。 他心里咯噔一下:“妈,姐,出啥事了?” 周母看到儿子回来,忙抹了把眼泪:“小野,快劝劝你姐!她非要跟你姐夫离婚,这...这哪成啊!” “离婚?!”周穗野一听这话就急了,瘦削的脸绷得发青,“姐,是不是陈家又作贱你了?我这就去找他们!”说着就要往外冲。 周穗禾一把拽住弟弟的胳膊,眼泪再也忍不住。 看着弟弟单薄的身体,知道他对上陈家几兄弟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可这句话却让她又有了勇气,刚才因为母亲而泄气的心再一次坚定起来。 “小野,别去。”她死死拉住弟弟,“他们人多势众,你去了只会吃亏。” 她将陈家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跟弟弟说了,对着十五岁的弟弟倾诉,竟比面对母亲时更让她觉得踏实。 此刻的她,太需要一个依靠了,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 周穗野听完,眼眶瞬间红了。 他狠狠捶了下自己的腿,“都怪我没用!保护不了姐姐...” “姐,你跟他离婚,带着三个外甥回家住。我以后多给大队干活,多赚工分,我可以养你们的。”他急切地说。 周母在一旁听着姐弟俩的对话,急得直跺脚,狠狠拍了周穗野一下:“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怎么能劝你姐离婚!” “妈!”周穗野红着眼睛喊道,“姐姐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三个外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您总让我们忍,忍到现在,爸爸留下的房子和钱都被他们抢光了,姐姐被欺负成这样,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以前我小,护不住姐姐。现在我长大了,我能干活了!妈,您就信我一次吧!” 周母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喃喃道:“都是妈没用...都是妈没用...可你姐要是离了婚,往后可怎么活啊...” 任凭母亲如何哭劝,周穗禾还是决心要离婚,周穗野则全力支持姐姐。 ... 第二天下工后,陈建国就气势汹汹地来到周家,他压根没带两个弟弟,他觉得对付周家,他一个人绰绰有余。 “周穗禾,你给我出来!”他粗着嗓子吼道。 屋里的三人闻声而出,周穗野冲在最前面,把姐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陈建国!你少在这儿耍横!我姐在你们陈家受了多少罪,今天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不让你好过!” 陈建国根本没把这个小舅子放在眼里,他敷衍地冲周母点点头:“妈。” 转头就对周穗禾命令道:“赶紧收拾东西回家,跟妈好好认个错。” 周母慌忙拽了拽儿子,堆着笑对陈建国说:“建国啊,昨儿我已经骂过小禾了。掀桌子是她不对,该道歉,该道歉......” “夫妻哪有隔夜仇?你是当家的,多担待些...她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跟妈说,妈帮你骂她。” 说着又转向女儿,语气近乎哀求:“小禾,建国都来接你了,快跟人家回去吧,啊?别耍性子了......” 第32章 这婆娘真敢拼命 周穗禾没理会母亲的哀求,径直走到陈建国面前:“回家?回去继续伺候你娘和你那个宝贝妹妹,然后看着我的孩子们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吗?” 陈建国一听她提到自己娘和妹妹,顿时暴跳如雷:“你还有脸提这个?我妈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见不得珠珠好,她才多大个人儿,你一个当嫂子的跟她计较什么?” “大丫他们好歹有爹有娘,珠珠呢?爹走得早,我们当哥嫂的多照顾点怎么了?你以前也挺懂事,是不是被沈昭云那个泼妇给带坏了?” “呸!少在这儿跟我扯什么懂事!”周穗禾气的浑身发抖,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女儿没听见陈宝珠喊她,就被你娘扯着耳朵骂到出血; 我儿子饿得趴在地上捡陈宝珠掉的馒头渣吃; 三个孩子喝野菜汤喝得腿都浮肿了,还得伺候你们家祖宗!” “再懂事下去,我的孩子们就要被活活饿死了!”她的眼泪混着怒火滚下来,“陈建国,旧社会的地主都没你们家心黑!” 陈建国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举起巴掌就要朝周穗禾扇去。 一直在旁戒备的周穗野看到陈建国的动作,瘦小的身躯像炮弹般冲了上去。 “你敢动我姐!”少年嘶吼着撞向陈建国,却被对方轻易掐住脖子掼在地上。 陈建国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脚,重重踹在周穗野胸口。 “就你这小鸡崽似的玩意儿,也敢跟老子动手?”陈建国说着抬脚又要踹。 周母见儿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吓得面如土色,踉跄着扑过去用身子护住周穗野:“建国!别打了!要打就打我这个老婆子吧!” 周穗禾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打得吐血,眼前顿时一片血红,她发疯似的冲进灶房,抄起菜刀就朝陈建国劈去。 陈建国惊得连退三步,这婆娘真敢拼命! 可长期的饥饿早已耗尽了周穗禾的力气。 陈建国躲过几刀后,瞅准空当一脚踹在她心窝上。 周穗禾重重摔在泥地里,菜刀“咣当”一声被踢到墙角。 “就你这副痨病鬼的样子,还想砍人?”陈建国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一家子。 他瞥见丈母娘哭得直哆嗦,难得生出一丝心虚:“再容你们一晚,明天自己滚回来。” 说完自觉对这婆娘已是格外开恩,转身把院门摔得震天响。 陈建国走后,院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周穗禾强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弟弟身边。 周穗野蜷缩在墙角,脸色煞白。 那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 周母瘫坐在一旁,嘴唇哆嗦着,流着泪不敢哭出声。 周穗禾强撑着站起身,抹了把脸。 “妈,搭把手。”她哑着嗓子说。母女俩合力将周穗野扶到里屋的土炕上。 安顿好弟弟之后,她转头对周母说:“我去榆树沟请沈大夫。您在家照看好小野和孩子们.......把门闩好。” 说完拿上钱就去榆树沟找了沈父,沈父是这一带有名的赤脚大夫,不仅医术好,收费还便宜,大家生病都习惯找他。 周穗禾到沈家的时候,沈昭云刚好也在家。 第33章 上辈子的大丫三姐弟 看到周穗禾头发凌乱,满身灰尘,脸色煞白的进来,赶忙上前扶住了她:“大嫂,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沈昭云,周穗禾忍了一路的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昭云,沈大夫,求你们救救我弟弟,我弟弟被陈建国那个畜生给打的起不来了。” 沈父一听忙拿上药箱:“有什么情况我们路上说。” 知道情况紧急,沈昭云也没再多问,跟着一起出了门。 路上,周穗禾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全告诉了沈昭云。 “他们陈家兄弟一个个都不是人啊,小野现在被打的起不来。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昭云...我爸走得早,要是小野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沈昭云听得震惊不已,上辈子没有发生这些事。 她没想到她去拿何金花钱的事,会牵扯出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上辈子周穗禾的下场没比她好,陈建国和他那几个兄弟一样,把老娘和妹妹捧在心尖上。 周穗禾稍有伺候不周,就会招来一顿毒打。 她三个孩子的命运更是凄惨: 大女儿大丫从小就被调教成陈宝珠的贴身丫鬟。 明明比陈宝珠大三岁,何金花硬是让她晚上学三年,就为了可以和陈宝珠同班。 每天上学路上,大丫要替陈宝珠背书包;下课要跑腿买零食;轮到陈宝珠值日,也是她替着打扫。 后来上了高中住校,大丫还得和陈宝珠同寝,伺候这个被宠得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姑姑。 二丫性子烈,明面上就处处跟陈宝珠作对,而大丫表面顺从,却在隐忍中等待时机。 终于在一次野游时,她故意推陈宝珠,让她摔下山坡,摔断了腿。 陈宝珠哭得梨花带雨,惹得陈家五兄弟心疼得发狂。 大丫被她爹陈建国用皮带抽得皮开肉绽,最后被卖给一个打死过媳妇的老鳏夫,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次子陈铁山作为陈家的长房长孙,勉强得到了何金花和陈建国的几分重视。 从小就被灌输“要护着小姑姑”的念头,久而久之竟被彻底洗了脑。 这个憨厚的少年,真心实意地把陈宝珠当眼珠子般护着。 成长的路上替她挡风遮雨,有谁敢让陈宝珠不开心他就跟谁拼命,活脱脱成了陈宝珠的贴身保镖。 原本对姐姐弟弟也不错,可自从大丫害陈宝珠摔断腿后,他就对这个亲姐姐失望至极。 觉得她心思恶毒,跟奶奶爸爸说的一样,嫉妒小姑姑,见不得小姑姑过的好,从此再没管过大丫。 幼子陈铁柱跟石头一样,一心想努力赚钱带着母亲跟姐姐逃离这个家,他恨陈家其他所有的人,包括亲哥陈铁山。 陈铁柱从小就机灵,知道护着妈妈跟姐姐。 学习成绩也很好,可惜小学毕业何金花就不让他继续念书了。 十几岁就跟着舅舅去摆摊做生意,最后在拿货的路上被车撞断了腿。 原本是有希望治好的,周家倾尽所有凑医药费,周穗禾跪在何金花门前磕得额头出血,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求来。 硬生生延误了治疗,再也没站起来过。 从此整个人都颓废了,在乡下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被家里人看不起。 沈昭云上辈子死的时候他还活着,也不知道这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第34章 她说什么也要拉她一把 沈昭云想到这些,心头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同病相怜的女人,同样被陈家折磨得形销骨立,同样在绝望中挣扎求生。 上辈子她们都自顾不暇,没能力帮助对方,最多只能在挨打的时候互相替对方拦着一点,挨骂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替对方说几句好话。 既然这辈子周穗禾敢迈出离婚这一步,她说什么也要拉她一把,能帮就帮。 来到周家,沈父仔细检查了周穗野的伤势。 “万幸没伤着内脏。”沈父松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草药,“这淤血得化开,我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他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跌打药酒,早晚各擦一次。胸口那脚怕是伤了肺经,这半个月千万别干重活。” 周穗禾掏出钱要付诊费,沈父却摆摆手:“药钱我收下,诊费就免了。” 他叹了口气,“你跟我家昭云一样,都是被陈家祸害的可怜孩子。这钱你留着,早点带着孩子们离开那个火坑才是正经。” 周穗禾听到这话,眼眶顿时又红了。 周母双手不安的绞着衣角,连连道谢:“沈大夫,真是...真是多谢你了。” 周家的事沈父知道一点,刚才在来的路上又听周穗禾提到了周母的态度。 忍不住劝道:“老嫂子,陈家是真不能呆了。今天能把小野打成这样,往后还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穗禾既然想离婚,咱们当长辈的,总不能给孩子拖后腿。” 周母局促地点着头,面对这个颇有名望的大夫,很少跟外人打交道的周母连话都不敢多说。 沈父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毕竟是别人家的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劝了这一句就不再劝,开完药之后就背着药箱离开了。 沈昭云却没有跟着父亲离开,她轻轻关上门,坐回周穗禾身边:“穗禾姐,你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跟我说一遍。” 周穗禾一字一句,把沈昭云离开陈家后的桩桩件件,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听周穗禾说完,沈昭云问:“现在你有什么打算?要离婚总得有个章程。” 周穗禾被问得一愣,方才那股决绝的劲头泄了几分:“我...我没想好...当时实在是被气狠了,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眼泪砸在手背上,“可我真没想到,陈建国能混账到连我弟弟都往死里打...... 现在想想是冲动了,可当时那情形,我要是再不带着孩子们逃出来,他们都没活路了......” “我想好了,无论怎样都不会再回陈家。大不了...大不了我就带着孩子们住在娘家,过的苦点累点都没事,被人说嘴我也不怕,总好过回去让孩子们挨打受骂。” 沈昭云在周穗禾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同的是,当初自己有娘家人撑腰帮着离婚,而周穗禾没有这么强有力的娘家。 既然这样,那就让自己来做周穗禾的娘家人吧! 她握住周穗禾的手:“别怕!这个婚我帮你离!” 沈昭云说到这,居然隐隐有一丝兴奋,陈家那一窝畜生,也是时候收拾一下他们了。 第35章 陈建国为啥打你弟弟 周穗禾听到这话,眼泪流的更凶了,哽咽着连连道谢:“谢谢......昭云,谢谢你!这份恩情,我跟孩子们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天一早,沈昭云跟周穗禾来到了向阳坡。 这个时间点,社员们都在地里干活。 沈昭云拉着周穗禾直奔田间,远远就看见王满仓戴着草帽,正蹲在地头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 周穗禾冲到王满仓面前,就开始哭诉:“大队长,求您救救我们!陈建国那个畜生,把我弟弟打的下不了床了,能不能活下来都还不知道。” 听到这话,周围的社员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王满仓听清周穗禾说的话之后,又惊又怒:“陈建国为啥打你弟弟?” 周穗禾更加大声地哭诉:“大丫他们在陈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都知道!我婆婆和陈建国把什么好东西都紧着陈宝珠,这些我都忍了...... 可如今连稀粥红薯都不给孩子吃了,就让他们喝野菜汤啊!” “我婆婆说家里钱被偷了,只能让他们吃的更少一点,把粮食省下来都给陈宝珠。 我自己吃什么都没事,可是孩子们......那么小的孩子,顿顿就吃这个,我怕再这么下去,大丫几个都要活活饿死了......” 周穗禾哭的撕心裂肺:“可怜我家大丫,饿的站都站不稳,婆婆还要她干家务,因为洗衣服的时候没听到陈宝珠叫她,婆婆就往死里打她,耳朵都被拧出血了。” 围观的社员们倒吸一口凉气,这何金花也太恶毒了。 “还有我的铁柱,饿得趴在地上捡陈宝珠掉的馒头渣吃...我实在看不下去争了几句,陈建国就要打我,婆婆还在旁边让他打狠点。 我带着孩子逃回娘家,他们还不放过我,昨天陈建国打上门,把我弟弟踹得吐血,连我娘都想打啊!” 王满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何金花这一家子真是造孽,陈建军那档子事才过去多久,又闹出这么一出。 这时沈昭云上前一步:“大队长,我姐的意思是必须跟陈建国离婚,还得让陈家赔八百块钱医药费。我爸昨儿看了,那孩子伤到了内脏,得去县医院才行。” 王满仓一听沈昭云开口,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很想说,周穗禾啥时候成你姐了?你俩这关系攀得比藤缠树还快啊!再说了,你都跟陈家掰扯清楚了,户口都迁走了,咋还在这儿指手画脚呢? 可瞅瞅周穗禾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周围社员们又都竖着耳朵,他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 沈昭云继续道:“您也知道,周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了。我婶子说了,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去派出所告状,然后吊死在陈家门口。” 这话一出口,社员们都被吓到了,议论声都小了许多。 王满仓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都是什么事啊! 抬头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偏让他摊上何金花这家子活祖宗? 前脚刚料理完陈建军那档子事,后脚又冒出个陈建国。 他们老陈家哪是在磋磨儿媳妇,这是在折磨他啊! 这大队长当得,天天不是断家务事就是劝架,现在倒好,还得防着闹出人命来! 第36章 欺负这样一家子算什么本事 王满仓把草帽往膝盖上一拍,沉声道:“等下工我跟你去找陈建国,总得听听他怎么说。要真像你说的这样,我肯定帮你做主。” 田埂上顿时热闹起来,社员们三三两两凑过来,都说要跟着去讨个说法。 虽说多数人是冲着看热闹去的,农村人没什么娱乐,谁家吵个架都能被当新鲜事传半年。 可也有不少婶子大娘是真心疼周穗禾,方才那番哭诉听得人心里发酸,几个心软的已经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他们跟着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哪怕是帮着说句公道话也好啊! 就连平日最爱看何金花笑话的周婶,这会儿也笑不出来了。 周穗禾那番哭诉连她听着都难受,周家一家子孤儿寡母,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有。 何金花欺负这样一家子算什么本事,欺负人家女儿不算,还欺负人家小儿子。 其实周母要吊死在陈家门口的话,是沈昭云编出来的,就周母那种性格,哪说得出这种决绝的话来。 可眼下向阳坡的老老少少没一个不信的。 想想也是,要是自家男人走得早,就剩个闺女小子相依为命。 闺女被婆家往死里糟践,儿子又叫人打得起不来,搁谁身上不得拼个鱼死网破? 周穗禾见好就收,抬起袖子抹了抹通红的眼眶,声音里带着哭腔:“大队长,您就是我们娘几个的活菩萨啊! 要不是您肯为我们主持公道,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怕是早晚要被逼上绝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王满仓听了心里舒坦不少。 围观的社员们也都七嘴八舌地帮腔: “穗禾丫头,莫怕!到时候我们这些叔伯婶子都跟你一道去,看陈家还敢耍横不!”老李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嗓门洪亮。 “就是就是!”几个婶子挤到前头,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欺负孤儿寡母算啥本事?咱们向阳坡的人可不能看着不管!” 张婶更是直接挽起袖子:“穗禾啊,你放心,婶子到时候第一个给你撑腰!看那何金花还敢不敢撒泼!” 周穗禾听着这些话,眼泪又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没想到,这些平日里说不上多亲近的乡亲们,竟能这般为她撑腰。 她发自内心的给大家鞠了一躬:“谢...谢谢大伙儿...” 说来也巧,今天地里没一个陈家人。 何金花是肯定不会来干活的,陈学农在学校教书自然也不在。 陈建国和陈建军两兄弟,一早就跟着公社的副业队去修河道了。 自从家里的钱被偷了,何金花经常对着他们哭诉,他们心疼娘跟妹妹,就主动报名去修河道。 修河道是个苦差事,干一天能多挣两个工分,还能分到半斤白面。 王桂香一早就被何金花指使去了镇上,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紧俏的的确良布料,何金花催着她赶紧去给陈宝珠裁身新衣裳。 这一来,陈家上下竟没一个人知道地里闹出的动静。 当然,就算王桂香在,她也绝不会给何金花通风报信,她巴不得看这个刻薄婆婆倒霉呢。 昨儿个陈建国从周家回来时,何金花没瞧见周穗禾跟在后面,立马生气的说:“怎么?那贱蹄子还敢不回来?” 陈建国得意道:“哪儿能啊妈!我多赏了她一晚上工夫。 第37章 你个老虔婆给我滚出来 我过去把那婆娘结结实实收拾了一顿,顺手把她弟弟也踹了。 我那一脚可没收着劲儿,那小子当场就躺地上起不来了,她娘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我寻思着,横竖她也跑不了,就发发善心让她多伺候一晚上。” 何金花听大儿子这么说,心里舒坦极了,心里那口憋了多日的浊气都吐了出来,她就说她还收拾不了周穗禾那贱人! ... 整个下午,向阳坡大队的社员们锄头抡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日头,大伙儿都盼着早点收工。 铃声刚在晒谷场上空荡开,地里的人就齐刷刷扔下家伙什,也没人着急回家吃饭了,都催着大队长带他们去陈家。 大伙来到陈家院门口,周婶当仁不让,叉着腰就喊:“何金花!你个老虔婆给我滚出来!躲在屋里装什么王八犊子!” “周招娣你发什么疯?当我何金——” 何金花从里面气汹汹地冲出来,看到乌泱泱一大群人时,没说完的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 “大......大队长......这是出什么事了,你们咋都来我家了,我们家最近可都老老实实的......”何金花不自觉咽了口口水,结结巴巴的说。 眼前这情形,让她想起沈昭云带着娘家人来闹离婚的光景,那天她被当众撕破了脸皮,成了整个大队茶余饭后的笑柄。 何金花难得的有些紧张。 “老老实实?”周穗禾从人群里跨前一步,“陈建国把我弟弟打得吐血,现在还在炕上躺着下不来地!你们管这叫老老实实?” 何金花一见是周穗禾,腰杆子立马就挺直了,脸上的惶恐散了大半。 她指着周穗禾的鼻子就骂:“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敢往自家男人身上泼脏水?建国可是你当家的,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转头又冲着大队长堆出笑脸:“队长您可甭听这疯婆娘胡吣!是周穗野那个小畜生先动的手,我们建国就是挡了一下。 什么吐血不吐血的,您瞅瞅这她红光满面的样儿,像是家里有人要死的模样吗?” 周婶听不下去了:“我说何金花,敢做不敢认啊!有能耐就把陈建国那孬种叫出来,当着大家伙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周穗禾感激的看了一眼周婶,对何金花说:“对,叫陈建国出来!他打我骂我我都认了,可连我弟弟都下得去手,我弟弟才十五岁啊! 不仅打我弟弟,连我妈他都打,他就是个黑了心肝的畜生!” 陈建国一脚刚跨进院门,就听见这话。 他额头上的青筋突地暴起,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他保准二话不说打死这个胡说八道的臭婆娘。 他和建军在河道上干了一天活,一回家就看见老娘搂着妹妹缩在墙角,而自己媳妇居然领着外人来闹事。 陈建国又气又心疼:“周穗禾,有什么事你冲老子来!欺负我妈跟小妹算什么本事?” 有这么多人在,周穗禾也不怕他,立马回怼:“你也有脸说这话,你打我妈打我弟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想。” 第38章 只要陈家答应三件事 陈建国闻言一愣。 片刻之后,他黝黑的脸上涨出猪肝色:“放你娘的屁!我陈建国再浑也不至于对老丈母娘动手!” “哟!你干的出来还不敢承认?你也知道这事做的要天打雷劈啊!”周婶在一旁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 其他社员也纷纷指责: “建国啊建国!打媳妇关起门来还算家事,可打丈母娘那是要折寿的!”老李头痛心疾首地说。 张婶叉着腰往前挤:“十五岁的娃娃你也下得去脚?他骨头还没长硬实呢!你这一脚要是踹出个好歹,周家可就绝后了啊!” “造孽啊...”王婆子也摇着头说,“我活到这年纪,还没见过谁敢动老丈母娘一根手指头。你这是要遭报应的!” 李寡妇直撇嘴:“陈建国!你娘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周家小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派出所不给你拉去游街!” 沈昭云从人群里缓步走出:“谢谢大伙儿帮我姐说话。今儿劳烦大队长和乡亲们来作个见证。 我姐这些年挨的打,受的委屈,大伙儿都看在眼里。可即便到了这份上,我姐还念着夫妻情分。” 她竖起三根手指,“只要陈家答应三件事:他陈建国跟我姐离婚,三个孩子让我姐带回周家,再赔五百块医药钱,这事就算翻篇。” “不是我们贪这钱。小野昨儿挨的那脚,心窝子都青紫了!我爸给看了,他说怕是伤着内里了,这钱是要救命啊! 要是陈家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咱们就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看看,这是要出人命的打法!” 陈建国不敢置信地高喊出声:“离婚?!你竟然敢提离婚!” 何金花觉得这一个两个都反了天了,她拍着大腿骂道:“就你还想离婚?你休想!” “还有你!”她指着沈昭云,“你都被我们家休了,我们家的事关你屁事!轮到着你在这掺和吗?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沈昭云:“大队长,您听听,她还停留在封建余孽里呢! 我跟陈建军明明是根据《婚姻法》离婚的,她居然说是休了我。 我觉得是时候该拉去改造一下了......” 王满仓现在感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左边何金花在扯着嗓子骂街,右边陈建国在跳脚咆哮,沈昭云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告状,四周还围着一圈七嘴八舌的乡亲。 “够了!都给我住嘴!”大队长大吼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建国!你把你小舅子打的下不了炕是不是真的!打老丈母娘是不是真的!这个事我们去周家看一眼就知道,你给我老实说!” 不等陈建国开口,他又冲着何金花说:“还有你!天天给孩子们喝野菜汤是不是真的!教唆建国打媳妇!这些缺德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警告你们老老实实说真话,否则就由着周家去报公安吧,我不管了!到时候你们可别来找我。” “哎呦喂~”沈昭云在旁边拖出九曲十八弯的调子,“等公安同志抓他们去坐牢的时候,找您也来不及了!” 何金花跟陈建国被“坐牢”两个字吓住了,也真怕到时候周家真能报公安,大队长不管他们家了。 第39章 这可赖不到我头上 陈建国只得实话实说:“我...我是踹了小舅子一脚......但丈母娘我真没碰......” 何金花眼泪说来就来:“天老爷啊!我们家钱匣子被贼掏空了...... 给他们喝野菜汤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家实在是没钱了,不喝野菜汤能怎么办呢!” “没钱?没钱陈宝珠能顿顿细粮?!我每天起早贪黑的挣工分,凭什么我的孩子只能喝野菜汤!” 周穗禾狠狠啐了一口,“你一年到头没赚一分钱!拿着我赚的钱养你闺女,我呸!你也好意思!” “对!我呸!”沈昭云跟着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周婶也跟着啐一口! 陈建军气得眼冒金星,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抡起拳头就冲过来。 沈昭云“哎呀”一声往人群里钻,却在跑过晒衣绳时不小心勾住了绳头。 只听“哗啦”一声,晾着的被单兜头罩住陈建军,他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沈昭云惊慌失措地后退,慌乱之中恰好踩在了陈建军的手背上,还不小心碾了半圈。 “啊——!”陈建军疼得直抽抽。 围观的众人看到陈建军滑稽的样子,发出阵阵哄笑。 “建军!”陈建国慌忙去扶陈建军。 何金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住大队长袖子:“大队长,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小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昭云连忙解释:“这可赖不到我头上,他要是不追着打我,能摔成这样? 这就叫恶有恶报,你们家的晾衣绳都看不下去了。” 王满仓的头又开始疼了,短短一个小时,他已经无数次后悔让社员们都跟着过来! 这都是些什么鸡飞狗跳的破事儿! 早知如此,他宁可去公社开三天三夜的会,也不想在这儿当判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群前,指着陈建军喝道:“陈建军!当着我的面还敢动手?滚一边站着去!” 转头又瞪着何金花:“何金花!你也消停点,别嚎了!” 目光扫到沈昭云时,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也是!能不开口就别开口了!” 最后环视全场:“从现在起,谁再多说一个字,立刻给我滚回家!” 这下子,所有人都不敢再发出声音。 王满仓见场面终于安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说:“陈建国,我也不管你有没有对你丈母娘动手了,既然你已经亲口承认打了周家小子。”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按周穗禾说的办,离婚,孩子归她,再赔五百块钱医药费。 要么......你就等着她们去报案让公安同志来处理!” 陈学农从人群里走出来,态度温和:“大队长,我大哥大嫂离婚的事我不掺和。只是这医药费,是不是该让大夫说了算?” 他语气越发诚恳:“咱们现在就带小野去县医院,该检查检查,该治疗治疗。花多少医药费,我们陈家绝不少给一分!” 周穗禾点点头表示同意,大队长见状也没意见。 陈二叔缩在人群最后头,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上次回家之后,被老伴一通数落:何金花教出来的好儿子!你这个当叔的再护短,赶明儿全大队都得朝咱家吐唾沫!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理?可那是大哥留下的血脉啊...... 大哥从小就疼他,现在大哥走了,他能不护着点侄子们吗? 第40章 陈二叔背都佝偻了几分 想到这,陈二叔咬咬牙挤到了最前面:“大队长,我......我也跟着去......” 一行人当即就往周家赶,要带周穗野去镇卫生院瞧伤。 同去的有大队长王满仓,陈二叔,还有一直黑着脸的陈家三兄弟。 周家这边,只有沈昭云陪着周穗禾。 周母没能跟着来,她留在家里照顾三个孩子。 来到卫生院,医生轻轻掀开周穗野的衣襟,露出大片青紫的淤痕,不禁皱眉道:“这一脚可够狠的,得赶紧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内里。” 王满仓看清伤势后,狠狠剜了陈建国一眼。 陈二叔背都佝偻了几分,老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竟养出这么个畜生! 沈昭云拽着医生的白大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大夫,求您救救我弟弟...” 她哽咽着指向陈建国,“就是被他姐夫一脚踹成这样的!” “被姐夫打的?”医生惊地瞪圆了眼睛。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路过的护士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他平时就喜欢打我姐,前儿个我姐实在受不了了,被他打得躲回娘家,他竟追上门,连我婶和小野都不放过!” 她抹着泪,“我姐命苦啊,爹走得早,就剩个老娘拉扯他们姐弟...昨儿个我婶都哭晕过去了...” 医生护士们听完,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陈建国。 陈家三兄弟涨红了脸,陈二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王满仓铁青着脸,向阳坡大队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医生听完,很同情这一家人,他郑重地保证道:“同志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治疗。” 陈建军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着沈昭云:“关你这臭婆娘什么事......” 陈学农慌忙去拉他胳膊,才制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 沈昭云吓得一个激灵,踉跄着躲到医生身后:“我...我就是心疼我姐和我弟......” 医生连忙护住沈昭云,厉声喝道:“这是医院!你还想在这儿动手?” 其他病人跟护士们看到陈建军这模样,也都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就想动手,看来这个女同志说的一点都没掺假。 王满仓木然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骂:陈家这几个混账,不仅心黑,还蠢得冒烟! 都这节骨眼了还敢放狠话,是嫌丢人现眼不够吗? 陈二叔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让自己离他们远点。 老天爷啊,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几个侄子! 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指着光片上的阴影解释道:“万幸肋骨没有完全断裂,也没有刺破胸膜。 不过这片肺野阴影显示有轻微挫伤,需要特别注意。” 他转头批评陈建国:“这一脚要是再往上三公分,就可能造成气胸,那是能要命的!” “需要绝对静养两周,”医生严肃地交代,“这半个月不能咳嗽、不能大笑,更不能干重活。 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配合外用药酒按摩。” 陈建国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昭云嘲讽地看了他一眼,这就是个窝里横的男人,只敢对着媳妇孩子耍横,在外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真是太谢谢您了大夫!”周穗禾感激道。 她攥着皱巴巴的衣角:“大夫,我已经决定跟这畜生离婚了!不过在这之前,得让他赔我弟弟的医药费。 我们这趟后续的休养治疗、营养费,您帮我们看看需要多少。” 医生望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女人,枯黄的头发,凹陷的脸颊上还带着淤青。 他想起沈昭云刚才的控诉,又望向病房里瘦弱的孩子,最后瞥了眼人高马大的陈家三兄弟。 报了一个合理范围内最高的价格:“差不多需要一百五十块钱。” 陈家三兄弟听到一百五十的价格,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比周穗禾要求的五百块少了不少,正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沈昭云突然开口:“六百!一分都不能少!” 她掰着手指一笔笔算道:“这只是治疗费,你没听医生讲的吗?后面还得休养,休息的这段时间,少赚的工分算谁的。” “孩子正长身体,谁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还有我婶子的医药费都没算进去......” 她看了眼不服气的陈建国,“不想给是吧?正好!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够了!”王满仓厉声对陈建国说,“给她们!” 他现在只想快速解决这件事,要是真让周家闹到派出所,不光向阳坡大队的脸面要丢尽,他这个当队长的怕是也要吃挂落。 最终,在大队长的见证下,陈建国写下保证书,三日内赔偿周家六百块钱。 ... 何金花还在家里等着儿子们的好消息,心里还盘算着:“周家那小崽子肯定是装的!庄稼汉的种,哪有这么金贵?踢一脚能咋地?” 等来的却是晴天霹雳,六百块! 何金花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妈!儿子不孝啊!”陈建国扑通跪在地上,“都怪沈昭云!要不是她一直在那上窜下跳,我们也不需要赔这么多钱。” “你个蠢货!”何金花抄起笤帚就往儿子身上抽,“还有你!”她转头瞪着陈学农,唾沫星子飞溅,“谁让你送医院的?不去还能省一百!吃饱了撑的!” 不管何金花如何咒骂,赔偿六百块钱这事是板上钉钉了。 第41章 周穗禾离婚 “妈,周穗禾放话了,要是不给钱,她就去派出所告大哥坐牢,还要...” 陈卫东咽了咽唾沫,“还要去公社举报您教唆儿子打媳妇,让您...让您戴高帽游街。” 何金花原本还强撑着冷笑,听到“游街”二字,顿时像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突然想起前年的隔壁的老王婆,就因为偷了生产队的粮,被绑着游街示众。 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脖子上挂着破鞋,全大队的人都朝她吐口水... “这遭瘟的贱蹄子!”何金花一屁股瘫在炕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十年婆媳啊...她这是巴不得我死啊!” 她的脸吓得煞白,连嘴唇都在哆嗦。 陈建国看到老娘这个样子,心里又恨又难受。 他恨周穗禾心狠,更气自己没本事护住老娘。 “娘,现在只能找三哥想辙了。”陈学农门槛上闷声说。 “眼下也只能找老三了,就老三还能指望得上...” 何金花抹着眼泪喃喃道,声音越来越低。 陈家三兄弟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卫东握着电话听筒,整个人都懵了。 六百块钱,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每个月工资大半都寄回老家,自己就留二十块,还得交十块给李雯英当生活费。 买烟要钱,同事结婚要随份子,哪样不得花钱?这些年下来,他一点存款都没有。 可这事他不能不管。他不能眼睁睁看大哥去坐牢,老娘被拉去游街,想方设法也得筹到这个钱。 心里也不禁埋怨起大哥,怎么连个媳妇都镇不住。 ... 三天后,陈建国和周穗禾正式办理离婚。 这次沈昭云没来,她回厂里上班去了。 周母和周穗野陪着周穗禾来的,虽然周穗禾让弟弟在家休息,但周穗野说什么也要跟着姐姐一起来。 何金花咬着后槽牙:““六百块给你,咱们两清!往后别再来讹人。黑心烂肺的东西,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也不怕噎死!" 周穗禾嘴角扯出个冷笑:"卫生所大夫说得清清楚楚,我兄弟伤了身子,得修养几个月,我劝你把屁话收收,要不我可保不准会不会去公社革委会走一趟。" 何金花气的手指头直哆嗦:"拿了钱就滚!这辈子别让我再瞧见你!" 周穗禾把离婚证明对折,仔细收进衣兜,淡淡道:“放心,我周穗禾以后路过你家门口都绕路走。 希望你也守信用,往后别来纠缠我们娘几个。 大丫他们从今往后跟老陈家再没瓜葛,横竖你们也没管过他们死活。” “哼!”何金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到时候过不下去,又舔着脸回来求我们!离了我们老陈家,我看你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总好过在你们家当牛做马!”周穗禾反唇相讥。 周穗野拄着拐杖,硬是往前一步:“我姐怎么样轮不到你操心,我肯定能照顾好我姐他们几个。” 一旁的周母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我能照顾好闺女和孩子们。” 懦弱如周母,此刻为了女儿,也难得的鼓起勇气怼了回去。 第42章 那是自然的 一旁的周婶就看不惯周母这个窝囊的样子,要是她的女儿被人这么欺负,她能把他们家全砸了,再拖着他们全家去公社大院门口评理! 她叉着腰,冲着何金花就开炮:“我说何金花,你当你们家是皇宫呢?人都离了还指望人家回来?你咋这么能做梦呢?人家去哪不比在你们家强百倍!” 说着又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瞧瞧人家昭云,离了你们老陈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再看看你们家陈建军,现在这副邋遢样,我看啊,你们老陈家就是没那个福气留得住媳妇!” 何金花刚要张嘴骂回去,就听周穗禾说:“大队长,我的嫁妆我得拿回去。” “那是自然的。”王满仓条件反射般接话,说完突然一愣,这对话咋这么耳熟呢? 接着,向阳坡大队的社员们就看到两个月前的一幕再次上演。 周穗禾二话不说,直奔何金花的屋子,翻出自己当年的嫁妆:一床红底牡丹花的棉被,被角还留着周母绣的平安结;一个铁皮暖壶;又从堂屋拿上了一把镰刀。 虽说周家穷,比不上沈昭云的嫁妆多,可周母为了女儿在婆家能挺直腰杆,硬是咬牙凑了这些体面物件。 围观的社员们啧啧称奇:“何金花可真行啊!沈昭云的嫁妆吞了,周穗禾的也不放过,敢情老陈家娶媳妇是专门来填她私库的?” “呸!我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着这么不要脸的人家!婆婆贪媳妇嫁妆,儿子装聋作哑,你们老陈家祖传的手艺就是吃软饭吧?” “人家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到老陈家成了娶媳娶媳,发家致富!” “何金花,下回娶媳妇记得挑嫁妆多的啊,最好带个拖拉机!” 周婶扯着嗓子,大声奚落:“我说你们陈家的男人,一个个靠着媳妇的嫁妆养老娘,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废物的男人。” “我说建国啊建国,你娘贪嫁妆的时候你装聋作哑,打媳妇的时候倒是威风得很!吃软饭也得讲究个吃相不是?” 陈家兄弟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 平日里,他们早就习惯了家里的规矩,好东西都是娘和妹妹的,儿媳妇的嫁妆自然也要给娘。 他们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孝顺娘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可如今被周婶当众这么一骂,被社员们指指点点,他们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何金花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周婶数落,更别提跟往常一样跟周婶对骂。 想到以后出门要被人指指点点,她心里就苦的慌。 之前还能去陈卫东那里躲半个月,这次连躲都没地方躲了。 她觉得自己命真的苦,摊上的儿媳妇一个个都是黑心肝的。 那边周穗禾扛着棉被走在前面,周母抱着暖壶提着镰刀,周穗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着,一家三口一起走出了陈家的大门。 王桂香看着走远的周穗禾,既替这个昔日的妯娌高兴,又忍不住嫉妒。 现在,就剩下她一个人还要在这个火坑里熬日子了。 王满仓觉得自己心力交瘁,临走前厉声警告何金花:“我最后说一次,要是再让我发现你虐待儿媳妇和孙子,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你们去公社吃批斗!” 他指着院子里仅剩的王桂香,“你在乡下就剩这一个儿媳妇了,好自为之吧。” 他又对陈学农说:“作为一个男人,孝顺娘疼爱妹妹都是应该的,可是自己的媳妇孩子更要照顾好,这是你的责任。 我希望你别跟你那两个哥哥一样,等家散了后悔都来不及。” 至于为什么没训斥陈建国和陈建军?这俩货媳妇孩子全跑光了,还说个屁,他们就想对媳妇孩子好也得有啊! 说完这些,王满仓转身就走,陈家这院子他是再也不想来了。 要不是念着他们早逝的父亲,他今天连这些话都懒得说。 想到老陈生前那么好的一个人,如今家里却闹成这样,王满仓叹一口气。 真是替老陈不值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搅家精婆娘跟一群拎不清的儿子。 王满仓走后,陈二叔把三兄弟叫到堂屋:“大队长刚才说的话你们得听进去,你们看看满大队,谁家孝敬老娘是这个孝敬法的,把媳妇嫁妆都给老娘,你们是怎么干的出来的,我都替你们臊的慌。” 他指着墙上大哥的遗像,“你们爹要是还活着,非得拿鞋底抽你们不可!” 他又语重心长地对陈学农说:“学农啊,你得长点心。看看你二哥,离了婚连件干净衣裳都穿不上,你娘管过他吗?” “你们爹当年对你们娘多好?你们姑出嫁时,你们爹可没把家底都掏空吧?就算是我......”他拍了拍胸脯,“也没把你们堂弟的东西都往你姑家搬啊!你说你们这么做是图什么?” 陈二叔是真的不理解,这几个侄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今儿个算是把心窝子话都掏出来了。 说到底,他还是盼着大哥这一支能好。 要是大哥在底下知道家里闹成这样,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说完这些,陈二叔也起身走了,他只盼着这些混小子能把话听进去三分。 院子里看热闹的社员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好事的还留着。 有社员忍不住羡慕:“陈卫东可真能耐啊!六百块钱说掏就掏,他在城里到底挣多少啊?” 何金花一听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方才的羞臊和憋闷顿时消散了几分,可不是嘛,她家卫东既有出息又孝顺,周穗禾走了算什么? 回头给老大再讨个媳妇就是,这回非得找个老实巴交、任她拿捏的不可。 她就不信了,这十里八乡的,她还找不到个孝顺媳妇! 第43章 周穗禾的谢礼 等到沈昭云再次回到榆树沟,周穗禾立刻提着两瓶水果罐头跟半篮子鸡蛋上门道谢。 这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谢礼了。 “昭云,”周穗禾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要不是你给我出的那些主意,又陪着我跑前跑后,我这会儿还在火坑里熬着呢。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孩子们的亲小姨!” 沈昭云忙说不用谢,又问起她现在的情况。 提到这个,周穗禾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妈现在也接受了我离婚的事,那天她看到何金花连我的嫁妆被子都要拿走,很后悔把我嫁给陈家,回到家直哭,说对不起我。” “现在她就愁我带着仨孩子不好找下家,可我早想明白了! 以前我有男人,孩子们有爹,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我一个人养他们三个,过的反倒比以前好了。” “还有小野,他是个好孩子,一直跟我说以后赚钱养我们娘几个,让我不用担心。 我这心里高兴啊!离了陈家,感觉天天都是好日子,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到几个孩子这么高兴过......” 沈昭云听她这么说,也很是替她高兴。 “穗禾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周穗禾离开沈家后,沈母忍不住感叹。 ... 沈丰年下工回来,连汗都顾不上擦,兴冲冲地拉着沈昭云往兔舍跑:“二姐,快看咱家的兔子!养的可好了。” 兔舍里,六十六只长毛兔整齐地分笼饲养,每一只都毛色雪白,体格健壮。 它们的皮毛厚实顺滑,眼睛明亮有神,完全不像普通家兔那样畏缩胆小。 沈丰年蹲在笼前,指着其中几只兴奋地说:“二姐你看,我们家的兔子多精神,昨天公社技术员来检查,都夸我们家的兔子养得好。” 沈昭云看着这些健壮的兔子,心里自然明白,每天喂的饲料里都掺了灵泉水,兔子们自然长得格外好。 沈父沈母看着兔舍里油光水滑的兔子,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他们原本只当是孩子胡闹,没想到姐弟俩真把兔子养得这么精神。 沈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丰年啊,你这兔子养得真不赖,比公社的还壮实!” 三儿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食,下工后还要跑远路去挖野菜,起早贪黑地伺候这些兔子,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孩子们能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越过越好,就是他最高兴的事。 难得被夸的沈丰年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咧着嘴直乐。 “还有我们!我们天天帮三叔挖野菜喂兔子!”沈思齐第一个跑过来,小手举得高高的。 沈明远急忙挤到前面:“我挖的野菜比哥哥多!” 沈文心也凑过来,仰着小脸说:“我昨天也喂兔子了!” 三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小脸都因为兴奋而发红,争着要让大人知道自己的功劳。 “好好好,你们都很能干。”沈父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沈昭云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纸币:“你们帮姑姑养兔子这么用心,姑姑每人奖励一毛钱。” 第44章 日子忙碌而充实 三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接过钱:“谢谢小姑姑!” 大嫂王红梅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几个皮猴子就挖了点野菜,哪能收你的钱。” 沈昭云把钱塞到孩子们手里,温和地说:“大嫂别见外,孩子们确实帮了大忙。再说了,让他们从小懂得劳动有回报,这是好事。” 她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不过要记住,钱要好好存着,不能乱花。等卖了兔毛,姑姑再给你们发奖励,好不好?” “好!”三个孩子齐声应道,小脸都笑开了花。 王红梅见沈昭云执意要给,也就不再推辞。 她看着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妈帮你们收着,这么多钱带在身上容易丢。”王红梅说。 沈思远和沈明齐立刻摇头:“才不会丢呢!”说完就拿着钱跑开了。 只有沈文心乖乖地把钱递给母亲:“妈妈帮我收着,等我要用的时候再给我。” 王红梅看着跑远的两个儿子,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抱起女儿亲了一口:“还是我们心心最乖。” ... 沈昭云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周一到周六在机械厂上班,周日回家照顾家人,打理兔舍。闲暇时帮人修理电器和自行车,赚点外快。 就这样,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时间来到了1973年2月。 六十六只长毛兔都到了可以剪毛的时候。 沈昭云跟沈丰年特意去公社养殖场,跟着技术员学习怎么剪兔毛。 学会之后,沈昭云向机械厂请了三天假,回家专心剪兔毛。 由于是第一次剪毛,产量比正常情况要少一些。公社养殖场的技术员说,通常要到第三到五次剪毛时,产量才能达到最高。 尽管如此,他们这次还是剪出了23.6斤兔毛。 姐弟俩看着雪白的兔毛,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 他们从生产队租了一辆牛车,把装好的兔毛小心搬上车,就出发去了公社收购站。 收购员老张检查兔毛时很是震惊。 按照标准,兔毛分为三种:细毛、粗毛和两型毛。 细毛占比85%-90%,纤维细软,是纺织的最佳原料; 粗毛占5%-10%,虽耐磨但质地粗糙; 两型毛仅占1%-5%,因纤维不均匀而容易断裂。 收购站对兔毛的等级划分有明确标准: 特级:长度不小于5.7厘米,粗毛含量≤10%,色泽纯白有光泽; 一级:长度不小于4.7厘米,粗毛含量≤10; 二级:长度不小于3.7厘米,粗毛含量≤20%。 一般来说,特级毛约占二成,一级毛约占六成,二级毛约占二成。 可沈昭云带来的这批兔毛,特级毛竟占了八成以上,一级毛不足两成,二级毛更是寥寥无几。 部分兔毛甚至超过了9厘米,而且这些毛几乎没有杂质,光泽度也比以往见过的都要好。 老张反复拨弄着兔毛,卡尺量了一遍又一遍,粗毛率始终不超过5%。 这样超标的品质,他在收购站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 第45章 头一回有这么多钱 张反复核验了三遍,终于放下卡尺,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特级毛:壹拾捌斤捌两,单价伍元捌角整 一级毛:肆斤贰两,单价肆元伍角整 二级毛:零斤陆两,单价叁元贰角整 合计:贰拾叁斤陆两 总金额:壹佰叁拾陆元捌角捌分整” 他抬头看了眼姐弟俩:“这钱得等会计回来才能支,你们先坐着喝口水。” 沈丰年盯着那张单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平时一天挣八个工分,年底扣完口粮钱,能到手的现钱连十块都不到。 现在三个半月就挣了一百多块,他捏着单据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又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 沈昭云心里也高兴,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 会计很快就来了,把钱点清交给他们。 姐弟俩仔细收好钱,坐上牛车就往家赶,急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沈家人听到卖兔毛的钱数,都愣住了。 沈青山放下手里的活计:“小妹,丰年,你俩可真能耐啊!” 沈母笑得合不拢嘴,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晚上我烙白面饼,再炒俩鸡蛋,咱好好庆贺庆贺。” 沈昭云把钱分成两份,数出五十五块钱递给沈丰年:“按咱们之前说好的。” 沈丰年接过钱,看着手里的厚厚一沓票子,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他头一回有这么多钱,心里头那股干劲更足了,二十岁的沈丰年有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将来要当个养殖大户。 沈昭云把三个侄子侄女叫到跟前,每人发了一块五毛钱:“当初说好的,卖了兔毛就给你们奖励。” 孩子们眼睛一亮,欢呼着接过钱:“谢谢小姑姑!” 沈思齐攥着钱,认真地说:“我以后天天去挖野菜,把兔子喂得肥肥的,下回还能卖更多钱!” 王红梅这次没推辞。 三个孩子这几个月天天一放学就去挖野菜,就盼着卖兔毛这天。 努力了三个月有回报是应该的,不然孩子们该难受了。 她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感慨。 当初小姑子刚离婚回来时,她还想着要帮衬着点。 没想到小姑子是个有本事的,不但不用他们帮衬,现在反倒让他们沾了光。 沈父沈母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女儿和孙子们,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公社养殖场的赵主任就带着技术员上门了。 沈父和沈丰年听到消息,赶紧放下地里的活往家赶,此时的沈昭云已经回厂里上班了。 赵主任一见沈父就热情地握住他的手:“同志你好!我是公社养殖场的赵兴国,这位是我们场的技术员余明理。” 他指了指身旁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你们上次交售的那批兔毛,质量实在是太好了!我们养殖场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兔毛。这次专门来取取经,学习学习。” 赵兴国下意识的就觉得,那些兔子是沈父养出来的,老人家见多识广,说不定以前在哪学过这门手艺。 至于站在一旁的沈丰年,他压根没往他身上想。 沈父听了笑呵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这都是我儿子闺女养的,喏,这就是我儿子。” 第46章 它们自己就这么长起来了 他拍了拍沈丰年的肩膀,“他跟他姐一起养的,他姐在机械厂上班,周末回来帮着照看。” 赵兴国吃了一惊,没想到养出这么好兔毛的人这么年轻。 “后生可畏啊!”他赞叹道,“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兔子?” 沈丰年没想到会有领导专门来找他,心里又惊又喜,赶紧领着两人往兔舍走去。 一行人来到兔舍,就看到六十六只长毛兔分养在竹笼里,刚剪过毛,短毛浓密发亮。 每只都比普通兔子壮实,看着很是精神。 赵兴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兔子,触手只觉皮毛厚实柔滑,手感异常的好。 那兔子不但不躲闪,反而亲热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显得格外健壮温顺。 赵兴国难掩激动,急切地询问沈丰年平时是如何养兔子的。 要是他们公社的长毛兔都能养成这样的品质,何愁没有外汇,赵兴国越想越振奋。 沈丰年老老实实地把日常喂养的流程说了一遍。 赵兴国和技术员余明理听完,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能带我们去看看饲料吗?”余明理问道。 “当然可以。”沈丰年领着他们来到饲料间,“平时就喂些自己挖的苦荬菜、车前草,再拌些统糠。” 余明理仔细检查了统糠和剩下的野菜,不禁纳闷,这些饲料再普通不过了。 他又详细询问了喂养的每个细节,沈丰年都一一作答,可依然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领导,我是真没什么诀窍,”沈丰年挠挠头,一脸诚恳,“它们自己就这么长起来了。” 最后实在是找不出原因,赵兴国只好向沈丰年买了两对种兔,他打算带回去育种,如果这些兔子繁殖出的下一代也能有这质量就好了。 ... 周日,沈昭云回到家,听沈丰年说了赵主任买兔子的事。 她心里清楚,自家兔子的好品质全靠那灵泉水。 现在兔子被带走,没了泉水喂养,只怕产不出那样的好毛了。 听沈丰年说起赵主任提到的外汇,沈昭云心下微动,她觉得自己也可以为祖国建设出一份力。 她又想到了太奶奶,老人家从清朝活到新华国,见过王朝覆灭,受过战乱之苦。 留下这么一个宝物,绝不是让后人只顾着自家温饱的。 ... 下午,周穗禾又来到沈家,手里拿着一个手工缝制的小帽子。“昭云,这是我妈特意给二丫做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她是真把沈昭云当亲妹子,她父亲早逝,母亲软弱,后面又嫁给陈建国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尝尽了人情冷暖。 家里亲戚都是黑心肝的,除了母亲跟弟弟,从来没有人像沈昭云这样对她好。 在她最黑暗的时候,是沈昭云拉了她一把。 陈家赔偿的六百块钱,她得精打细算的花用,一百五十块全用在了弟弟的治疗和调养上。 弟弟年纪小,伤得重,她宁可多花钱也要确保不留后遗症。 剩下的钱,她一分一厘都要算计着用,不仅要养活三个孩子,还要照顾母亲和尚未成年的弟弟。 能送给沈昭云的,也只有这些亲手做的小物件了。 第47章 张有田走路都带着风 沈丰年这些天的心思全扑在那些长毛兔身上,连梦里都是兔子交配的时辰表。 眼下正是兔群繁殖的紧要时节,他跟沈昭云前些日子特意跑了趟公社养殖场,跟着技术员余明理学习了怎么伺候兔子配种。 公社养殖场也特别重视沈家这批兔子,余明理不仅教得格外仔细,还特地来沈家亲自指导,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丝毫没有藏着掖着的想法。 要是沈家的兔子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准,挣外汇就不用那么发愁了。 往日里那些国家总是对他们的兔毛挑挑拣拣,每次交货都像过关似的,那些蓝眼睛的采购商拿着放大镜一寸寸地检查,动不动就挑三拣四。 “毛色不够均匀。” “长度差了两毫米。” “杂质太多。” 每次看到那些外国人在验收单上打叉,余明理心里就难受得紧。 他亲眼见过,老场长捧着被退回的兔毛,蹲在仓库门口一根一根地重新挑拣。 那场景,他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酸。 为了多挣点外汇,大伙儿真是把牙都咬碎了。 可有什么办法?咱们穷啊,人家卡着咱们的脖子呢。 老场长常说:“啥时候咱们的兔毛能让洋人抢着要,那才叫真本事。” 如今在沈家的兔舍里,余明理看到了希望,他一定要帮沈家把兔子养好! 对那两对从沈家带回来的种兔,养殖场也格外上心,专门派了最好的饲养员照看。 要是能培育出和沈家一样品质的下一代,往后整个养殖场都能产出这样的优质兔毛,那可就真不愁销路了。 沈丰年去找大队长张有田请假照料长毛兔配种时,他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这阵子张有田走路都带着风。 上次公社开会,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们大队副业搞得好,可让他出了把风头。 其他大队的大队长们羡慕嫉妒的眼神,看得他浑身舒坦。 尤其是向阳坡大队的王满仓,那眼神酸得都能腌咸菜了。 张有田心里偷着乐,这能怨谁呢?谁让他们大队没这个福分,愣是把沈昭云这么个能人往外推。 沈昭云特意跟机械厂请了三天假,回来帮沈丰年一起伺候兔子配种。 她觉得总这么请假也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在机械厂上班,就该对得起那份工作。 于是她就跟沈丰年商量:“丰年,我也不能每次都这样请假回来伺候兔子,我是这么想的,咱让大嫂帮我们一起干,咱分成给她。 往后我们的兔子越来越多,肯定不能只让我们两个人干。” 沈丰年憨憨地笑:“二姐,其实我早想说了。大哥大嫂平时没少帮衬,明远那几个小子天天帮我挖野菜。 就说养兔子前,咱家哪件事不是大哥大嫂照应着?现在有这么好的营生,大嫂又没工作,让她入伙正合适。” 这话说到了沈昭云心坎里。 她想起大哥沈青山从小护着他们几个小的,谁受了欺负他第一个冲在前头。 大嫂王红梅更是难得的好性子,都说姑嫂难处,可他们家从没红过脸。 当初她在陈家遭罪时,大嫂总趁着赶集的空当,挎着竹篮跟妈一道来看她。 第48章 这份情,她沈昭云能记一辈子 刚离婚回家那会儿,大嫂还不知道她能进厂上班,却连句闲话都没有。 见到她身上的伤,大嫂心疼的直哭。 后来她去机械厂上班,把小星交给妈,妈忙不过来的时候,大嫂没少帮忙照顾。 这份情,她沈昭云能记一辈子! 等到沈青山和王红梅下工回来,沈昭云就把他们姐弟俩商量好的打算说了出来。 “大哥,大嫂,”沈昭云给他们倒了碗水,“我和丰年盘算过了,现在兔子越养越多,将来少说也得有个三五百只。 光靠我们俩实在忙不过来,更何况我还得在厂里上班,平时全靠丰年一个人照应。 我们想着,让大嫂来搭把手。” 王红梅擦了把汗,爽快地说:“小妹,丰年,你们放心,往后下工我就来帮忙。” 沈青山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略带责备地瞪了沈昭云一眼。 他心疼弟弟妹妹不假,可更心疼自家媳妇。 红梅平日里既要下地干活,又要照顾三个皮猴子,已经够辛苦了。 就算这样,见丰年忙不过来时,她还是会抽空帮着照料兔子。 这两个没良心的,居然还正儿八经地指使起大嫂来了。 “以后我来帮你们照看兔子,让红梅歇歇。”他作势就要上手打沈丰年,“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们大嫂!” 王红梅赶紧拦着:“你干啥呢!” 沈丰年一个箭步窜到大嫂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急声道:“大哥你消消气!我们哪敢指使大嫂啊!” 沈昭云也赶紧往王红梅身边靠了靠:“就是就是!借我们十个胆也不敢啊!” 她生怕大哥连她一起教训,语速飞快地补充:“大哥你听我说完,我跟丰年商量好了,以后主要靠大嫂和丰年照看,我就偶尔回来帮帮忙。 分成我们都定好了,我跟丰年各拿35%,大嫂拿30%!” 她又讨好的说:“大哥,我们真不敢指使大嫂。我跟丰年就是您和大嫂的仆从,您二位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要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我们这弟弟妹妹岂不是白当了?” 一直没作声的沈母听到这话,忍不住斜了小闺女一眼,这丫头,如今真是啥话都敢往外蹦。 王红梅本来听得一愣,再听到后面这句,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沈青山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啥?你们要给红梅分成?” 方才还气恼弟妹不懂事的沈青山,这会儿反倒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要是真像沈昭云说的那样,是他们在占弟弟妹妹的便宜。 王红梅也连忙摆手:“这营生是你们辛辛苦苦搞起来的,我一没出本钱,二没出力的,怎么能平白分钱。” 沈丰年急忙说:“大嫂咋就没出力了?有时间就帮我喂兔子挖野菜。” 沈昭云也赶紧接话:“就是啊!再说了,往后这兔子主要靠您和丰年一起养,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出力嘛!” 王红梅夫妻俩还是觉得不妥,王红梅想了个主意:“要不这样,我帮你们干活,你们每个月给我算点工钱就成。” 第49章 浑身上下散发着无产阶级气息 “哎呀我的好大嫂!”沈昭云一听这话,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您这不是要让我们犯错误嘛!我们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 她一把拽过沈丰年,指着他的脸说:“您看看丰年这张脸,这黝黑的皮肤,这粗糙的手掌,这浑身上下散发的无产阶级气息! 我们怎么能干这种资本家剥削劳动人民的事?那不得被大队拉去批斗啊!” 沈丰年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一脸懵懂地点头附和:“对对对,二姐说得对,我们可是贫农,纯的!” 沈昭云又转向沈青山,痛心疾首地说:“大哥,您说说,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沈家姐弟雇大嫂当工人,那何金花还不得乐疯了?她肯定第一个跑去公社告状!” 王红梅被她这一通表演逗得直乐:“好好好,不当工人不当工人,你这丫头,越说越离谱了!” 沈昭云收起玩笑的神色,拉着王红梅的手诚恳道:“大嫂,您就应了我们吧。您看丰年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啊,兄妹几个一起挣钱过日子,这多好。” “明远他们几个眼瞅着就要长大,读书娶亲哪样不要钱?文心那丫头往后出嫁,要是娘家有底气,夫家谁敢给她气受?” “以前都是您跟大哥帮衬我们,现在我们好不容易可以回报一点,您就同意吧。” 王红梅终于点了点头,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心里感慨,自己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遇上这么好的婆家。 丈夫体贴,婆婆慈爱,小叔子实诚,小姑子贴心,个个都把她当自家人疼。 沈父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从头到尾都没插话。 孩子们大了,自己的事自己能拿主意。 一家人能齐心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些年老大两口子没少帮衬弟妹,特别是昭云那丫头遭难的时候,老大偷偷往陈家送了多少回粮食。 如今几个小的有能力了,知道回报大哥大嫂,老大两口子没白疼他们。 至于沈母? 早在沈昭云拽着沈丰年嚷嚷“贫下中农”的时候,就躲到院子里收草药去了。 她这个当娘的,实在是没眼看这对活宝作怪。 ... 沈家这边和和美美,陈家那头却是愁云惨淡。 自打周穗禾也离了婚,何金花更是整天躲在屋里不敢见人。 只要她一露头,社员们的眼神就跟针扎似的往她身上戳。 最可气的是周招娣那婆娘,每回撞见她都要扯着嗓子嚷嚷:“哎呦喂,这不是陈家的老佛爷吗? 两个儿媳妇都让你给作贱跑了,五个儿子顶啥用?孙子孙女一个都没留住!” 何金花气得心口发疼。 想当年,她在生产队是何等风光?五个儿子个个孝顺,老三更是出息,在城里当干部。 周招娣那两儿两女,没一个成器的,哪回吵架不是她何金花占上风? 如今倒好,竟让周招娣这个手下败将骑到自己头上撒野! 陈建国算是真切体会到了陈建军的滋味。 自从离婚后,屋里乱得像猪窝,衣服堆着没人洗,三个孩子都不在身边。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连大丫那个赔钱货都有点想念了。 半夜躺在冷炕上,他冷不丁想起,自己也是把大丫扛在肩头逗乐过的。 那会儿宝珠还没出生,爹还在世,他和周穗禾的日子还算和美。 周穗禾性子闷,干活却利索,结婚头年就怀上了,他那段时间高兴的下地都比平时有劲了。 可后来怎么就...... 陈建国蹲在院子里抽烟,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家怎么就散了。 最后他狠狠掐灭烟头,说到底还是周穗禾那个贱人的错! 他陈建国什么时候短过他们母子吃穿?哪次动手不是周穗禾先蹬鼻子上脸? 就比如那次,她竟敢当着全家人的面掀桌子,那样辱骂妈和珠珠,他作为陈家的儿子、宝珠的哥哥,能不动手吗? 妈说了,等过段时间就会给他跟建军再娶个媳妇,到时候找个好的,再生几个孩子,他难道还非她周穗禾不可了? 无论陈建国心里如何百转千回,一会儿懊悔,一会儿发狠,一会儿又莫名想起从前。 现实里却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问题摆在眼前:??他身上的棉衣已经穿得发臭了,他不得不洗衣服。 他和陈建军从来不敢去河边洗。 那里全是队里的婶子嫂子们,就算没人开口,光是那些揶揄的眼神,都能臊得他们抬不起头。 每次都是关紧院门,蹲在墙角胡乱搓几下。 有时候兄弟俩会凑一起洗,但谁也不说话,两个大老爷们蹲在地上搓衣服,有什么好说的?说多了,只会更尴尬。 这次也一样,陈建国正蹲在地上使劲搓着棉袄,陈建军在旁边闷头洗裤衩。 两人谁都不说话,院子里只有唰唰的搓衣声。 谁曾想!他陈建国活了几十年都没想过! 一抬头居然看见周婶那张老脸从墙头探出来,正满脸兴奋得看着他们。 “哎哟喂!建国,洗衣裳呢!”周婶半点没有爬墙被抓包的自觉,大嗓门地说,“建军啊,你手里搓的是啥?哦——裤衩子啊!啧啧啧...” 她眉飞色舞地现场教学:“哎呀,你这么洗不对,婶子教你,你这搓法不对!得先拿热水泡,再打肥皂...” “何金花呢?你们兄弟为了她把媳妇都赶跑了,她连件衣裳都不帮你们洗?这当娘的也太不称职了吧!” 说完,她扯开嗓子就喊:“何金花!何金花!快出来看啊!你两个孝顺儿子正蹲这儿洗裤衩子呢。” 那嗓门大的,怕是半个生产队都能听见。 陈建国直接僵在原地,手里的棉袄要放不放,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是。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烧得他头晕目眩。 一旁的陈建军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第50章 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沈家的长毛兔终于下崽了,一共下了近三百只兔崽。 兔崽太多,沈家的小院根本挤不下。 沈昭云和大队商量,租下了队里那座废弃的养蚕室。 这蚕室是早年“以副养农”时建的,青砖灰瓦,三合土地面,通风极好。 当年养蚕最红火时,给大队换过一台东方红拖拉机。 后来政策变了,蚕室就闲置下来。 沈昭云一推门,通风窗透亮,干燥清爽,闲置的蚕架稍加改造,正好能当兔笼用。 她很快就和大队谈妥了租用养蚕室的事。 这年头,社员租用集体资产不兴给现钱。 按规矩,要么用农副产品抵租金,要么给队里干义务工。 沈昭云跟大队长张有田商量好了,她每次上交百分之五的收益,兔毛直接交给供销社,账记在大队名下。 张有田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下年底公社评先进可算有指望了! 这还是其次,主要是大队有了收益,可以买化肥, 队里的地缺肥,麦子总长不旺。 有了尿素,明年收成至少能多三成,社员们的饭碗就能更满些。 还可以修水渠!??西头那片旱地,年年因为浇不上水减产。 要是能把水渠修通,五十亩地都能变成良田。 还可以添农具!那台老脱粒机早该换了,换个新的,秋收能省下一半的工夫。 张有田越想心头越火热,要不是当着社员们的面,他真想仰天大笑三声。 榆树沟的社员们这几天都觉着稀奇,大队长突然变得格外和气,走路带风,见人就咧着嘴笑,连对平日里最不着调的二流子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 沈昭云决定要做点什么庆祝一下。 当天下午,她就兴冲冲地直奔周穗禾家去了。 周穗禾正在院里晒被单,见着她来,笑着招呼:“昭云,今儿咋有空过来?” 沈昭云一边帮周穗禾晾被单,一边兴奋地说:“穗禾姐,咱们去教训教训陈建国吧!” “啥?”周穗禾手一抖,被单差点掉在地上。 “我说,”沈昭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咱们去找陈建国那个混账算账。” 她拽了拽被单的角,接着说:“上回他把小野打得那么惨,这口气你咽得下?” 周穗禾反应过来,也兴奋起来:“咋教训,昭云你说,姐跟着你干。” 周穗禾哪能咽得下这口气? 要不是为了顺利离婚,她早把那个畜生送进派出所了。 小野在炕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那孩子整天咬着被角哭,恨自己没本事保护姐姐。 自打伤好了以后,小野天不亮就爬起来练拳。 先是在院里扎马步,数着数儿,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后来不知从哪找来块磨盘,天天举着练力气,手上的茧子都磨厚了一层。 周穗禾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疼得慌。 沈昭云拉着周穗禾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听的周穗禾眼睛越来越亮。 于是第二天傍晚下工的路上,陈建国正跟陈建军抱怨着今天挖河道的工分算少了,突然眼前一黑,不知哪个缺德的把麻袋套他头上了。 他刚想骂娘,膝盖窝就挨了一脚,“扑通”跪在了砂石路上。 耳边全是拳脚到肉的闷响,还有弟弟陈建军杀猪般的嚎叫。 他挣扎着想扯开麻袋,却被人反剪了胳膊。 有只手揪着他后脖颈往地上按,鼻尖蹭着土腥味的砂石,嘴里泛起铁锈味的血腥气。 恍惚听见个熟悉的女声冷笑:“陈建国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原来你挨打也会痛啊!” 刚说完,又是一脚踹在他腰眼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陈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 麻袋里的空气混着汗臭和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生疼。 四面八方都是拳脚,像暴雨般砸在身上。 那个熟悉的女声又响起来,这回离得更近:“现在知道疼了?你打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抽得他耳蜗嗡鸣。 过了好一会,拳脚停了。 陈建国瘫在砂石路上,听见脚步声渐渐走远。 有人最后踹了一脚麻袋,砂石哗啦响了几声。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不远处陈建军断断续续的呻吟。 第51章 大伙儿都安静听着少年絮叨 没错,动手教训陈建国两兄弟的正是沈昭云和周穗禾,还有沈家两兄弟沈丰年、沈松林,以及周穗禾的弟弟周穗野。 五人痛打一顿后迅速撤离现场。 月光下,周穗野的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未散的兴奋。 当姐姐和昭云姐说要带他去教训陈建国时,他激动得整晚没合眼。 这两个月来,每当想起自己当初那么轻易就被陈建国打倒,眼睁睁看着姐姐受欺负,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现在,终于能给姐姐和自己出口恶气了。 “姐,你看陈建国也没啥了不起的,”少年的声音打着颤,却比往常硬气多了,“还不是被咱们揍得爬不起来。 往后你再不用受他欺负了,我往后天天练力气,总有一天,就我自个儿也能护住你......” 大伙儿都安静听着少年絮叨,脸上挂着笑。 谁也没插话,都明白这娃憋了俩月的窝囊气,这会儿总算能痛痛快快撒出来了。 周穗禾心里那叫一个解气。 陈建国这个混账东西打了她这么多年,今儿个可算挨了顿狠的。 胸口那股子憋了多年的闷气,一下子全散干净了。 沈丰年和沈松林一听二姐要收拾陈家兄弟,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 他们早听二姐说过周家的事,知道穗禾姐跟二姐一样,都是被陈家欺负的可怜人。 这会儿看着周家弟弟的模样,兄弟俩心里都有些心疼。 “小野,”沈丰年一把搂住周穗野的肩膀,“往后我们就是你哥。 谁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们,我们帮你揍他。” 沈松林凑到另一边:“是啊小野!我还没当过哥呢,往后就给你当哥了。” 说着伸手呼噜了一把周穗野的脑袋。 周穗野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哎!丰年哥,松林哥!往后我也有哥啦!”周穗野忍不住翘起嘴角。 打小他就没了爹,跟着母亲和姐姐过活。 母亲总念叨:“小野要快些长大,好给家里撑门面,给姐姐撑腰。” 可每回他跟队里孩子打架,不管谁对谁错,母亲都慌慌张张领着他去赔不是。 他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夜里睡不着时,也会想:要是爸还在就好了。 这会儿被两个哥哥搂着,周穗野心里头暖烘烘的,又觉得怪新鲜的。 长这么大,头回知道有哥哥撑腰是啥滋味... 周穗禾望着月光下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的背影,眼眶发热。 “昭云...”她双手紧紧握住沈昭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沈昭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她颤抖的手。 ... 另一边,陈建国和陈建军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陈建国先撑着坐起身,左脸肿得老高,右眼充血眯成一条缝,左手腕疼得直打颤。 陈建军伤得更重,嘴角裂着血口子,右脸擦破一大块皮,他蜷着身子直哼哼。 兄弟俩互相架着,一瘸一拐往家挪,每走一步都疼得倒抽凉气。 第52章 我们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何金花提着煤油灯刚迈出门槛,灯光一晃,照见两个儿子满脸是血,吓得她“嗷”一嗓子:“天老爷!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陈建国躺在炕上,每喘口气都扯得肋巴骨生疼,只能小口小口抽冷气:“妈,我们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他的声音因为脸肿而含糊不清。 周穗禾动手时特意压低了嗓音,陈建国根本没听出来是谁。 这些年他习惯了随意打骂周穗禾,压根没想过那个女人有一天居然还敢打他。 沈家姐弟和周穗野全程都没出声,只管闷头揍人。 所以两兄弟虽然憋屈,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认倒霉了。 队里人很快都知道了这事,老陈家又成了大伙儿的热闹。 “听说了没?建国建军叫人揍得下不了炕,好几天没出工了。” “该!打媳妇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这下碰上硬茬了吧?” “可不!就会在家里耍威风。 这下何金花总得亲自给儿子洗衣裳了吧?总不能还让弟媳妇伺候两个大伯哥。” 向阳坡的社员们还是高估了陈家的脸皮,这家人做事,只有大伙儿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 第二天天刚亮,王桂香就被叫到何金花屋里。 陈学农一副商量的语气:“桂香啊,大哥二哥现在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你帮着他们洗洗衣裳吧? 总不能让他们带着伤自己搓衣裳...” “可是...给大伯哥洗衣裳...这要是传出去多难听...”王桂香试图拒绝。 “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何金花插话,“现在他们伤成这样,你这个做弟媳妇的难道要干看着不管?” 要不是因为就剩这一个儿媳妇了,何金花可不会这么好心的还跟她商量,早把脏衣服直接扔过去了。 陈学农接话:“就是顺手的事,你洗咱自己衣裳的时候捎带手就洗了。” 王桂香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再争也没用,只能默默点了点头。 这家里就我一个喘气的?她心里翻江倒海。 你何金花当亲娘的,儿子伤成这样连件衣裳都不愿沾手? 再不济还有你陈学农这个亲兄弟,给哥哥洗两件衣裳能掉块肉?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说出口除了招来婆婆的唾沫星子和丈夫的冷脸,啥也换不来。 要想在这个家待下去,这些委屈就得跟嚼玻璃碴子似的,硬生生咽下去。 “没啥大不了的,”她心里默念,“打小不就这么熬过来的么?多洗两件衣裳算啥?” 戏文里总唱“苦尽甘来”,总该有熬出头的那天。 娘咽气前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砸在她手背上:“妮儿,要忍,要乖,要听话...” 这世道,女人难,乡下女人更难,她这样没娘的女子,不忍着点,哪还有活路? 只是...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在娘家时想着忍到出嫁就好了,现在嫁了人,又要忍到什么时候? 戏文里唱的“苦尽甘来”,真能应在她身上吗... 第53章 王桂香的隐忍 陈建国兄弟的伤好得差不多了,王桂香蹲在井台边搓着衣裳,冰凉的水冻得她手指通红。 她犹豫再三,还是跟陈学农开口:“学农,大哥二哥都能下地了,往后他们的衣裳是不是该自己洗了...” 话还没说完,陈学农就拉下脸来:“他们伤才刚好,你就急着撂挑子?洗几件衣裳能累断你的腰?” 王桂香张了张嘴,陈学农又抢白道:“我算看明白了,你压根没把老陈家当自己家!要是你亲哥卧炕,你能让他自己洗衣裳?” 他越说越来气,这些日子真是太惯着这婆娘了!都把她给惯出毛病来了! 妈现在连骂都舍不得骂她一句,更别说动手了。 大哥二哥也都自己收拾屋子,连被褥都不让她碰。 全家上下对她客客气气的,洗个衣裳都得跟她好声好气商量着来。 她倒好,非但不念着这份好,反而蹬鼻子上脸!就洗几件衣裳还拿乔。 “让弟媳给大伯哥洗贴身衣裳,你们老陈家还要脸不要?” 王桂香突然把棒槌往洗衣盆里狠狠一摔,“砰”的一声,脏水溅了陈学农一身。 她浑身直打颤,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老陈家也太糟践人了!” 王桂香终于爆发了,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决了堤。 陈学农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震住了。 这个平日里温顺体贴的媳妇,今儿个怎么突然转了性? 他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直跳:“好啊!你也想学她们几个离婚是不是?行啊,你现在就收拾包袱回你老王家去!” 他太了解王桂香的处境了。 后娘面慈心苦,亲爹又是个耳根子软的。 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谁会收留她? 离了陈家,不是被卖给打死媳妇的老鳏夫,就是被卖给那些没人嫁的残疾户。 黑蛋更是别想带走。 果然,王桂香沉默了。 她慢慢蹲下身,重新捡起棒槌。 冰凉的水刺痛了她手上的冻疮,却比不上心里的苦。 陈学农见状,也跟着蹲下,语气缓和了些:“桂香啊,大哥二哥可怜。媳妇跟人跑了不说,还叫人打成这样。 你就当是自家亲哥,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咱不听,关起门来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就成。” “嗯。”王桂香闷声应着,把眼泪憋了回去。 没娘的孩子,哪有资格哭? 她还得在陈家护着黑蛋。 等黑蛋长大就好了...总会好的。 ... 陈宝珠在家里闹翻了天,哭得小脸通红,嗓子都哑了。 何金花这个当娘的又是哄又是劝,把家里的糖块、点心全掏出来了,可这小祖宗就是不肯消停,一个劲儿地往外挣。 这丫头在家里憋了好几个月,实在是闷坏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诶!”何金花被闹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没招了,只好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闺女抱起来,用袖子给她擦着眼泪鼻涕,“珠珠乖,不哭了啊,妈这就带你出去转转,咱去晒晒日头。” 临出门前,她瞥见蹲在墙角玩石子的黑蛋,眼珠子一转,顺手把孙子也拽上了。 第54章 小黑蛋受伤 省得那些闲得发慌的婆娘们又嚼舌根,说她只疼闺女不疼孙子。 “学农啊,我带黑蛋出去转转。”她对蹲在墙根抽烟的陈学农说道,“这孩子一直闷在家里也怪可怜的。” 陈学农一听这话,立刻眉开眼笑:“好嘞,妈,您可真是疼黑蛋!” 何金花把六岁的陈宝珠牢牢抱在怀里,小姑娘嘴里含着糖块,脸蛋红扑扑的。 三岁的黑蛋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短腿,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小脸冻得通红。 向阳坡的社员们好久没见着这娘俩出门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哟,金花啊,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婶子最先开口,眼睛往小黑蛋身上一瞟,“黑蛋这么丁点大,你咋不抱着?宝珠都六岁了还当奶娃娃哄呢?” “就是!”陶婶子接茬,“队里谁家娃六岁还天天抱怀里?你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于婶看不过眼,弯腰把小黑蛋抱起来,摸着孩子冰凉的小脸:“可怜的娃,这脸都冻紫了,于奶奶给捂捂。” 社员们指指点点的闲话直往何金花耳朵里钻,臊得她老脸发烫。 可她哪舍得把黑蛋抱在怀里,反倒让珠珠自己走啊? 珠珠要是看见侄子被抱着,自己却要走路,心里该多委屈! 她干脆领着俩孩子往打谷场走,那儿正有一群孩子在玩跳房子,她把陈宝珠和黑蛋往孩子堆里一推:“去,跟大伙儿玩去!” 憋了好几个月的陈宝珠立刻高兴起来,小脸笑得像朵花,蹦蹦跳跳地加入了玩耍的队伍。 黑蛋也踉踉跄跄地跟在姑姑身后,小短腿迈得格外吃力。 陈宝珠正玩得高兴,兜里揣着的糖果不小心露了出来。 几个孩子眼馋地盯着那花花绿绿的糖纸,你推我挤地围了上去。 不知是谁绊了一跤,陈宝珠“哇”地一声摔在地上,双手下意识撑地,粗糙的地面立刻把她的手掌磨破了一大片,血珠很快渗出来。 “天杀的啊!”何金花尖叫着扑过去,心肝肉地乱叫。 她哆嗦着捧起闺女流血的小手,眼泪都要急出来了,“哪个挨千刀的推的?啊?” 可孩子们早就跑没影了。 何金花一扭头,看见黑蛋傻愣愣地杵在原地,再瞅瞅闺女手上直冒血的伤口,顿时火冒三丈:“你个丧门星!白吃这么多饭,连姑姑都护不住?!” 话音未落,她抡圆了胳膊,照着黑蛋脸上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黑蛋被直接打倒在地。 孩子的右脸立刻肿起,嘴角裂开流血,右臂软绵绵地垂着,明显已经不能动了。 “哇——”黑蛋疼得放声大哭,左手抱着右胳膊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何金花眼里只有陈宝珠手上不断涌出的鲜血,心疼得肝肠寸断,哪还顾得上黑蛋的死活。 她一把抱起闺女,头也不回地往家奔去,满脑子只想着赶紧给女儿包扎伤口。 直到几个路过的社员听见哭声,循声找来时,只见黑蛋孤零零地蜷缩在地上,小脸憋得青紫,哭声都弱了。 第55章 黑蛋被送到卫生院 众人手忙脚乱地抱起孩子。 “老天爷啊!”于婶子刚摸到黑蛋的胳膊就惊叫起来,“这胳膊咋跟面条似的?” 她突然觉得手心黏糊糊的,抽手一看,竟是满掌鲜血,“头也破了!” “何金花人呢?”李婶子急道,“亲孙子都伤成这样了,这当奶奶的咋连个人影都不见?!” 于婶子厉声道:“都啥时候了还扯闲篇?!快!送卫生院!再磨蹭娃儿命都要没了!” 她环视众人,语速飞快:“援朝家不就在晒谷场边上么?我去找他开拖拉机!” 转头指着两个年轻媳妇:“你俩腿脚快,赶紧往老陈家跑一趟!” 郑援朝赶到一看这情形,二话不说就跳上拖拉机发动起来。 众人七手八脚地往车斗里爬,这么小的娃娃伤成这样,不跟着去看看哪能放心? 虽说平日里他们最爱东家长西家短地唠闲嗑,可眼下谁家摊上这样的事,大伙儿都跟着揪心。 更别说黑蛋这孩子向来乖巧懂事,这会儿疼得直哼哼,看得人心尖儿都跟着颤。 拖拉机“突突”地往前开,周婶子压低嗓门道:“黑蛋这伤...不像是自个儿摔的...不会是何金花那婆娘干的吧...” “这哪能是何金花干的?”李婶子第一个摇头,“黑蛋现在可是她老陈家独苗,当奶奶的再糊涂,也不能对亲孙子下这么狠的手啊!” “就是!”赵家媳妇接茬,“金花婶虽说偏心眼,可也不至于这么没轻没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往那处想。 老陈家现在就剩黑蛋这一个孙子了,当奶奶的咋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 另一边,何金花抱着陈宝珠一路小跑冲进院子,声音都喊岔了:“老四!快!珠珠的手伤着了!” 陈学农正抡着斧头劈柴,闻声手一抖,斧头“哐啷”一声砸在木墩上。 他顾不得捡,几个箭步冲到跟前,一见小妹手上血迹斑斑,顿时变了脸色:“咋整的?出去时不还好好的吗?” 他一把将陈宝珠抱过来:“妈,快拿钱!咱们这就带珠珠去卫生院!” 何金花咬牙切齿地往屋里跑:“都是那群野小子害的!”她边翻箱倒柜边骂,“要是让我逮着是哪个挨千刀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陈学农去知青点借了自行车,让何金花抱着陈宝珠坐在后座上,抄着近道直奔卫生院。 何金花一进卫生院的大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夫!救命啊!快看看我家闺女!” 这凄厉的喊声惊得值班室的医生护士一个激灵,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呼啦啦全跑了出来。 只见一个壮实汉子弓着腰,气喘吁吁地背着个小丫头。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小姑娘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右手无力地耷拉着。 一个妇女脚步不稳地跟在后面,头发散乱地披着,脸上沾满泪痕和尘土。 她神情慌乱,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不停喊着:“大夫,快看看我闺女...快救救她...” 医生和护士闻声而动,迅速围拢过来。 其中一个护士已经利落地展开担架,医药包也第一时间被推到了近前。 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一边快速掏出听诊器,一边沉声问道:“伤者什么情况?具体伤在什么部位?” “手...手...”陈学农喘得厉害,一边小心地把妹妹放在担架上。 医生俯身检查,只见小姑娘掌心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渗着血珠子。 他愣了一下,又凑近仔细瞧了瞧,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致命伤。 “就...这点擦伤?”医生抬头看看满头大汗的陈学农,又瞅瞅哭得跟泪人似的何金花,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大夫,您给好好瞧瞧...”何金花抹着眼泪往前凑,“这血都流了一路...” 医生强压住内心的无奈,保持着专业的口吻:“这位同志,孩子只是皮外伤...” 他从铁盒里取出红药水,用竹签挑着棉花球,轻轻往伤口上抹。 “伤口处理好了。”他边说边用红药水轻轻涂抹伤口,“每天擦一次红药水,别沾水,三五天就能结痂。” 何金花瞪大眼睛:“这就完事儿了?”她一把攥住大夫的白大褂袖子,“大夫您再给好好瞧瞧,流了那么多血呢!” 医生指着伤口,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这位同志,就是蹭破层皮,没伤到内里,抹点红药水就行。 娃娃家皮肤薄,看着血赤呼啦的吓人,其实连纱布都不用裹。” 何金花这才“哎呦”一声松了气,松开紧抓着的白大褂袖子。 陈学农听了大夫的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这会儿也琢磨过来了,自己确实有点反应过头,都是被娘那火烧眉毛的架势给带的,再加上头一回见小妹手上见了红,一下子就慌了神。 母子俩刚走到卫生院门口,迎面就撞见队里的拖拉机手郑援朝带着一伙人急匆匆冲进来。 他怀里紧抱着个孩子,几个社员小跑着跟在后面。 陈学农定睛一看,那满头是血、蔫头耷脑的娃娃,可不就是自家黑蛋! 他三两步抢上前:“援朝!我家黑蛋这...这是出啥事了?” 于婶子一伙人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他们,脚步不停:“正好遇上你们!黑蛋在打谷场摔倒了,胳膊怕是折了,额头也磕破了,得赶紧找大夫!” 一旁的何金花突然惊叫:“我就...就轻轻拍了他一下啊...咋就...伤成这样了...” 她嘴唇哆嗦得厉害,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整个人摇摇欲坠。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于婶子和周婶子震惊地对视,黑蛋的伤竟真是亲奶奶打的。 陈学农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何金花,连声安慰:“妈,您先别慌,黑蛋肯定没事!” 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急匆匆赶来。 为首的男医生快步上前,一把掀开盖在黑蛋身上的粗布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快!准备止血!” 两个护士迅速围上来,一个麻利地托住黑蛋的伤臂,另一个已经解开了医药包。 医生边戴手套边快速检查:“头部有伤口,右前臂可能骨折,先简单包扎!” “让开点!都让开点!”护士高声喊着,众人赶紧往后退。 医生一手护住黑蛋的脖子,一手扶着伤臂,和护士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挪到担架上。 整个过程又快又稳,转眼间担架就被推着急速往处置室去了。 第56章 王桂香怒扇陈学农 众人挤在处置室门口,谁也不敢出声。 社员们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又害怕又担心,都沉默地站着。 何金花搂着陈宝珠瘫坐在长椅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念叨:“妈真不是存心的...珠珠手上见了血,妈一着急才打了黑蛋一下子...哪曾想能摔这么狠...” 陈学农赶紧蹲下身子,握住何金花发抖的手,柔声安慰:“妈,没事的,这就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的,您放宽心...” 何金花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学农,要是黑蛋真出了什么事可咋办啊...” “您甭瞎想!”陈学农拍着老娘的手背,“黑蛋随咱老陈家,结实着呢!大夫正给瞧着呢,准保没事儿。” 何金花声音发颤:“老四,妈这心里难受啊...” “妈,这事不怨您,您别自责,眼下咱们就安心等大夫消息...” 众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都皱起了眉头。 三岁的娃娃还在里头生死未卜,这当爹的倒好,跟伺候祖宗似的哄着那个闯祸的娘。 几个婶子气得直咬牙,要不是在医院,黑蛋还在抢救,早指着鼻子骂开了。 这会儿大伙儿都憋着气,谁也没吱声。 这陈学农,怕不是缺心眼儿。 周婶看得直翻白眼,这一家子都是些啥玩意儿? 可怜黑蛋那么好的娃娃摊上这么个糟心人家。 要说这何金花,本事是真不小,五个儿子个个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比犁地的老黄牛还服帖。 她琢磨着,这回桂香怕是也要离婚了,让这一家子有病的自个儿过去吧,可别祸害人家姑娘了。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王桂香跌跌撞撞冲在最前头,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痕。 陈建国和陈建军紧跟在后面,大队长王满仓迈着大步走在最后,脸色黑得像锅底。 一个钟头前,王桂香听到这个消息时,顿时天旋地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平日里无论是下地干活还是操持家务,她从来都把黑蛋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陈学农大概是觉得那天话说的重了,有意弥补,主动提出要照看黑蛋。 她想着黑蛋一直被拘在身边也确实可怜,再说陈学农毕竟是黑蛋的亲爹,总不会故意害自己的孩子,就同意了。 今天队里临时派工,要各家出一个劳力去大队部领化肥。 王桂香想着快去快回,就把黑蛋交给陈学农照看。 谁曾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黑蛋就能出这么大的事。 王桂香心里像刀绞似的。 黑蛋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那孩子向来懂事,从不像别人家的娃那样哭闹。 她干活的时候,黑蛋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等着妈妈。 想到这些,王桂香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王桂香踉跄着冲过来,几个社员连忙围上去。 于婶子和周婶子赶紧一左一右架住她,生怕她摔倒。 “桂香啊,大夫正给黑蛋包扎呢,咱黑蛋肯定能挺过来。”于婶子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王桂香抬眼看见陈学农正蹲在地上哄何金花,那副模样比外人还不上心。 她顿时气血上涌,一把挣开搀扶的人,冲过去揪住陈学农的衣领,猛地把他拽了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陈学农脸上,这个巴掌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打得陈学农一个趔趄。 “陈学农!我就把黑蛋交给你这么一回!”王桂香声音嘶哑,眼泪混着怒吼一起迸出来,“你看看你把孩子伤成啥样!你还配当爹吗?!” 王桂香和王满仓都还不知道实情,谁能想到向来对黑蛋爱搭不理的何金花,会突然带着孩子出门?更想不到她会失手把孩子伤成这样。 她只当是陈学农这个当爹的没心没肺,把黑蛋一个人扔在打谷场不管,才让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 王桂香抬手又要打,陈学农这才回过神来,顿时怒火中烧,这婆娘是要造反啊! 结婚这么多年,他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今天反倒被她当众扇耳光。 这要传出去,他陈学农在向阳坡还怎么抬头做人? 他刚要还手,郑援朝一个箭步上前架住他的胳膊:“桂香,学农,都消停点!孩子还在里头呢,有啥事回家再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郑援朝这是拉偏架。 他早就听说过陈家那些糟心事,今天亲眼见着陈学农这副德行,心里早就窝着火。 王桂香趁着陈学农被制住的空当,抡圆了胳膊又是“啪啪啪”三四下,每一下都使足了狠劲。 她恨不得把这个所谓的丈夫生撕了才解恨。 于婶子和周婶子见她打得差不多了,这才一左一右把她架住:“桂香啊,先消消气,眼下最要紧的是黑蛋的伤。” 说着就把王桂香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陈学农,生怕他挣脱了要对媳妇动手。 陈建国和陈建军见老四挨打,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几个社员死死拦住:“人家两口子的事,你们当大伯哥的掺和啥?” “可不是嘛!”李婶子帮腔道,“桂香妹子平日里没少给你们洗衣做饭,现在黑蛋伤成这样,当娘的心里能好受? 让她出出气怎么了?学农自己都没吱声,轮得到你们出头?” 何金花眼见儿子挨打,张嘴就要骂人,却被王满仓一个眼刀子给瞪了回去。 她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出声,毕竟这事儿她理亏,她现在心虚着呢。 就让这小蹄子猖狂这么一回,等黑蛋好了,看她怎么收拾她。 陈建国和陈建军见老娘脸色煞白、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赶紧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 兄弟俩也还不知道黑蛋受伤的实情,只听说是摔伤了就跟着过来。 这会儿见何金花这副模样,以为她是担心孙子才吓成这样。 陈建军轻拍着何金花的背,安慰道:“妈,您可别急坏了身子。 黑蛋那孩子打小就皮实,上回从炕上摔下来都没事,这回肯定也能没事。 您放宽心,大夫不是正在里头给治着呢嘛。” “妈,建军说得对,黑蛋随咱们老陈家的根儿,命硬着呢,您别担心。”陈建国也跟着安慰。 第57章 黑蛋脱险了 兄弟俩看着何金花这副模样,心里对王桂香愈发不满。 黑蛋出事谁心里好受?娘都急成这样了,她倒好,上来就对着老四又打又骂,连声“妈”都没叫,更别说安慰了。 碍着这么多人在场,兄弟俩只能把话憋在肚子里。 可那眼神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自古以来都是男人管教女人,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等回了家,非得让老四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何金花被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哄着,反倒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像是她自个儿遭了多大罪似的。 一旁的社员们面面相觑,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躺在里头的是何金花呢! 约莫四十分钟后,医生推门走出来。 众人“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大夫,孩子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抹了把额头的汗:“大伙儿别急,孩子命大,送得及时,现在已经没大碍了!” 王桂香一听这话,腿肚子一软,要不是于婶子和周婶子一边一个架着,差点就瘫地上了。 医生继续说道:“脑瓜子磕破了,缝了几针,有点轻微脑震荡,得观察一宿。 右胳膊骨折已经处理好了,打了石膏固定,不过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最好还是去县医院复查一下,看看骨头长得咋样。” 他环视一圈众人:“孩子现在睡着了,家属可以进去看看,记住轻点儿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谢、谢谢大夫!”王桂香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医生赶紧一把托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同志,快别这样!救死扶伤是我们的本分,快去看看孩子吧。” 王桂香二话没说,抬脚就往处置室冲,其他社员都识相地留在外头。 娃儿没事就好,既然大夫交代了别吵醒孩子,他们自然不好跟着进去添乱。 可偏偏有人不识相。 何金花抱着陈宝珠就要往里挤,陈学农也跟在后面。 其实何金花听说黑蛋没大碍,心里一块石头早落了地,只要没出人命就成。 这会儿非要进去,不过是做给大队长和围观的社员们看,省得那些碎嘴婆娘又说她这个当奶奶的不心疼孙子。 “用不着这么多人!”王桂香一胳膊横在门前,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我自个儿进去就行。” 围观的社员们赶紧上前拉住何金花母子。 周婶子拽着何金花的胳膊:“哎呦喂,大夫都交代了不能吵着孩子,你们这一窝蜂地进去干啥?” “就是!就是!”李婶子帮腔道,“让人家娘俩好好待会儿,你们就别添乱了。” 王满仓一把拽住陈学农的胳膊,铁青着脸喝道:“你给我过来!” 他实在受够了这家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黑蛋受伤的来龙去脉。 这么小的娃娃,怎么就一个人跑到打谷场去了?还摔得这么重。 方才一接到消息,他火急火燎就往卫生院赶,关键问题都没顾上细问。 这要是闹出人命,他这个大队长也当到头了,幸好黑蛋命大,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陈家母子只好留在了外面,何金花心里倒不在意,这可不是她不愿意进去的,是王桂香这婆娘不让她这做奶奶的进去看孙子。 陈学农却暗自咬牙,今天这女人当众扇他耳光,现在又让他下不来台。 等回了家,他得跟妈合计合计,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 ... 病房里,王桂香看着熟睡的黑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孩子小脸惨白,额头上缠着纱布,右胳膊打着厚重的石膏,在睡梦中还不时抽噎一下。 这一刻,她心里头一次清清楚楚地冒出“离婚”这个念头。 这个家,不能再让黑蛋待下去了。 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她也要闯这一遭。 她怕啊,怕黑蛋走她的老路,过她那不见天日的苦日子。 ... 卫生院门口,王满仓听完事情原委,气得抬腿就给了陈学农一脚。 “你们老陈家缺了大德了!”他指着何金花的手指直打颤,“当奶奶的下这么重的手打亲孙子,你还是个人吗? 打了人还敢把孩子扔那儿不管,牲口都干不出这种事!” 刚才来的路上,王满仓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各种可能。 莫不是黑蛋贪玩摔的?或是被哪个混小子欺负了?再不就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 他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可万万没想到,下这狠手的竟是黑蛋的亲奶奶! 他当大队长这些年,经手的纠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像老陈家这样的,还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这算哪门子人家?亲奶奶对亲孙子下这样的毒手,传出去简直要让人笑掉大牙! 他们向阳坡大队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混账东西? 他越想越气,又踹了陈学农一脚:“我今儿就替你爹教训你!你娘干出这种缺德事,你还在这儿装糊涂?你脑子里灌大粪了是不是?” 何金花抹着眼泪辩解:“我...我也是一时急了眼...珠珠那手血呼啦差的,我这当娘的心疼啊,这才打了黑蛋一下子...哪曾想他能摔这么重?要是早知道...” “放你娘的屁!”王满仓暴喝一声,“宝珠擦破点皮你就急成这样,你把黑蛋伤成这样,就不想想桂香有多着急? 合着就你闺女金贵,人家孩子就不是人?” 围观的社员们抄着手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王满仓指着何金花母子骂得唾沫星子横飞,愣是没一个人上前劝架。 早先大伙儿就瞧不惯陈家人偏心眼儿的做派,这回可好,连亲孙子都下得去狠手! 那么丁点儿大的娃娃,何金花这老虔婆也舍得往死里打? 陈学农这个当爹的更不是东西,光顾着护他老娘,自家亲骨肉倒不管不顾了! 这心都偏到后脑勺去了! 周婶子终于憋不住了,叉着腰指着何金花就骂开了:“何金花!你个缺德带冒烟的老虔婆! 桂香要知道你干的好事,看她还给不给你老陈家当媳妇!” 周婶子憋了一晚上的火气,刚才看黑蛋伤得那么重,硬是忍着没吱声。 这会儿听说孩子没事了,那股子怒气再也压不住,非得把心里头的话都倒出来不可。 第58章 进城看大姐 “你个老祸害养了一窝牲口!”她越骂越起劲,“大的没出息,小的没人样,一家子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我看你是活到头了!” 她喘了口气,唾沫星子飞溅:“何金花你给我听好了,老天爷可都看着呢! 你那心啊,连狗都嫌脏,闻闻都得吐!” “我告诉你何金花,人在做天在看! 等七月十五鬼门开,你家灶王爷都得卷铺盖跑路,嫌你们家缺德事干太多,怕遭报应连累他老人家!” 其他社员忍不住偷笑,有两个年轻媳妇赶紧捂住了嘴。 周婶接着骂:“你们家祖坟怕是都冒黑烟了!我要是你们家祖宗,早从坟头里爬出来扇你们大耳刮子了!” 王满仓抄着手站在一旁,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不愧是跟何金花斗了半辈子的老对头! 破天荒头一遭,他听着队里婆娘骂街非但没阻拦,反倒越听越解气,心里暗爽得直搓手。 这骂人的功夫,还真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婶子一边骂一边在心里偷着乐,强忍着不笑出声来,还得绷着脸装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能正大光明地骂何金花这个老货,她恨不得把积攒了半辈子的骂人话都倒出来。 何金花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愣是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陈家三兄弟低着头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陈学农死死盯着地面,心里翻江倒海:周招娣这个老泼妇,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作贱他娘!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要让周家知道知道厉害。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笔账他陈学农记下了,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可眼下他只能憋着,憋得胸口生疼。 ... 沈家,沈母正在拾掇要带给大女儿沈慧芳的东西,当初说好的,等兔子下崽了,就去看大女儿沈慧芳,她可一直盼着这一天。 她弓着腰在自留地里忙活,手指轻轻拨弄着豆角藤:“这嫩豆角阿芳最爱吃,城里副食品店哪能买到这么新鲜的...” 又弯腰摘了几根黄瓜,嘴里念叨着:“这黄瓜嫩,炒着吃脆生...” 又拔了两颗白菜,拍了拍土,“城里白菜都得凭票,哪像咱自家种的随便吃。” 转身进了灶房,从缸里捞出几个腌好的咸鸭蛋,用旧包袱皮包好:“阿芳就爱就着粥吃...” 瞥见墙上挂着的干辣椒,又扯下一串塞进包袱,“纪纲不是爱吃辣吗?” “妈,您这是要把咱家都搬空啊?”沈昭云倚在门框上,看着满地的包袱,故意拖长了声调,“这大包小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搬家呢!” 沈丰年蹲在旁边啃着黄瓜,笑嘻嘻地帮腔:“就是,妈,您这偏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大姐要是看见这么多东西,准得说您把家底儿都掏空了。” 沈母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少在这儿贫嘴!你们大姐嫁到城里这些年,我统共都没去过几回。” 她麻利地把一包晒干的蘑菇塞进包袱,“再说了,哪回你们大姐回来,不是大包小包往家捎东西?” 姐弟俩对视一眼,沈昭云撇撇嘴:“得,咱们这是碍着您发挥母爱了。”她拽了拽弟弟的袖子,“走,丰年,别在这儿招妈嫌了。” 沈母看着两个孩子嬉闹着跑开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昭云这孩子,自打离婚后,性子是越来越活泼了。 ... 当沈慧芳打开门,看到提着大包小包的母亲和弟妹站在门口时,整个人是懵的。 “妈?昭云?丰年?”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沈母笑着拍掉女儿的手:“你这孩子,家里好着呢!妈就是想你了,带着弟弟妹妹来看看你。” 沈丰年夸张地揉着肩膀:“大姐快让我们进去吧!妈这一路上念叨着这个给阿芳那个给阿芳,包袱都快把我压垮了!” 沈昭云也笑着点头:“真的就是想你了。妈从昨天就开始收拾,连腌菜坛子都想给你带来呢。” 沈慧芳这才露出笑容,眼眶微微发红,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你们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些饭菜......” “准备啥呀!”沈母摆摆手打断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自家人还讲究这些?” 沈慧芳给每人倒了茶,坐下后仔细打量着母亲和三弟,不由得愣住了。 小妹昭云倒是常见,每次来都比上次更精神些,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三四岁。 她原以为是因为离了陈家那个虎狼窝,日子舒心了才养回来的。 可母亲和三弟的气色竟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太多。 母亲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不少,两颊透着健康的红润。 三弟更是精神焕发,原本瘦削的脸庞现在饱满有光,连眼神都亮了几分。 沈慧芳放下热水瓶,目光在母亲和三弟脸上来回打量,忍不住惊叹道:“妈,丰年,你们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沈母笑着说:“净胡说!就是最近吃得香睡得好,哪有什么灵丹妙药。” 沈昭云听了大姐的话,忍不住抿嘴偷笑。 自从发现灵泉水的神奇功效后,她每周回家都会偷偷往水缸里倒一些。 日积月累,父母的身体日渐硬朗,连常年劳累积下的老毛病都不知不觉好了大半。 家里人天天见面,反倒没注意到这些变化。 可大姐好久没回来了,一眼就瞧出变化来了。 其实每次来大姐家,她也会趁人不备往水缸里添些灵泉水。 只是来得不如回家勤,效果自然没那么明显。 不过细看之下,大姐的气色确实比从前好了许多,连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不少。 “大姐,我们养的兔子可争气了!”沈丰年眼睛亮亮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雀跃,“连公社养殖场的领导看了都说好呢!等下次剪毛,我们一定给你留些最软的兔毛。” 少年人第一次把一件事办得这么漂亮,那股子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第59章 母女温馨日常 沈慧芳早就知道弟弟妹妹在养长毛兔的事。 每次小妹来家里,总会絮絮叨叨说上许多,连丰年一天啃了几个玉米饼子、兔子最爱吃哪种草料这样的琐碎小事,都要掰开揉碎讲给她听。 说来也怪,自打离婚后,小妹的性子反倒越来越活泛了,倒比从前做姑娘时还要开朗几分。 因此这会儿听见这话并不意外,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真能耐!我纺织厂同事的亲戚也养了几只,可没见谁家养得像你们这样毛光水滑的。” 她心里暖融融的,看着弟妹们日子越过越红火,比什么都舒坦。 沈昭云抿嘴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可不是嘛,丰年现在伺候兔子可有一套了。 我平时要在机械厂上班,多亏他和嫂子把家里这些活计都张罗得妥妥当当。 沈母听了也笑:“家里兔子确实养得好,上次公社领导来还夸你两个弟妹呢。你爸那几天得意得很,恨不得满大队去说道。 要我说啊,这养兔子比养鸡强。鸡崽子闹腾,扑棱得满院子都是鸡毛。兔子多安生,吃吃草就能长毛。” 她语气颇为骄傲。 沈昭云在心里偷偷笑了笑,想起当初母亲可是第一个反对养兔子的。 她往前凑了凑:“大姐,下次我们专门给你留批好兔毛。你给姐夫织件毛衣,给孩子织副手套,自己也做条围巾,保准暖和!” “对对,都给你留着最好的。”沈丰年连忙点头附和。 沈慧芳眼角弯了弯,爽快地应道:“那敢情好!” 正说着话,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慧芳的丈夫徐纪纲牵着大女儿的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儿。 两个女儿,一个叫徐纺春,一个叫徐织夏。 徐纪纲是个疼媳妇的,见慧芳生完二丫头后身子骨不如从前,便跟妻子商量着不再要了。 他们夫妻俩都觉得,有两个贴心小棉袄在身边,日子已经够圆满。也不像有些人家,非要折腾着生个儿子才罢休。 徐纪纲一进门,瞧见丈母娘和妻弟妻妹都在,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妈,昭云,丰年,你们啥时候来的?我这都没提前准备点啥好招待的。” 他脸上堆满笑容。 他是真心高兴慧芳娘家人来。 自家媳妇嫁得远,平日里纺织厂工作忙,家里还有两个丫头要照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娘家。 他早瞧出来了,慧芳虽然从不明说,可每回见着厂里那些嫁在本地的女工下班就能往娘家跑,眼神里总透着几分羡慕。 自打沈昭云来县城机械厂上班后,每回小姨子来看姐姐,慧芳眼里的笑意都能多挂好几天。这会儿娘家人亲自登门,她心里指不定多欢喜呢。 两个孩子快步上前,乖巧地叫人:“外婆,三舅,小姨。” “哎!”沈母见到两个外孙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她很久没见到这两个孩子了,连忙张开双臂,一左一右把她们搂进怀里,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心肝肉”。 说着,沈母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外婆特意从家里带了芝麻糖和柿饼。” 她小心地打开油纸,“快尝尝,可甜了。” 沈昭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四颗大白兔奶糖:“来,一人两颗,可不许抢啊。” “谢谢小姨!”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沈丰年瞅着俩外甥女手里又是芝麻糖又是大白兔,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猛地一拍脑门:“哎呦我的亲娘嘞!敢情就我这么实诚,空着俩爪子就来了?” 他扭过头冲着沈母和沈昭云直咧嘴,“您二位这统一战线搞得挺好啊,合起伙来收买小丫头,咋就把我给落下了?” 这话逗得满屋子人都乐了。 沈母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了他一眼:“你个没正形的,哪有点当舅舅的样子!” 两个丫头捧着一堆零嘴,乖乖挪到边上听大人们说话。 你啃一口我的柿饼,我咬半块你的芝麻糖,就跟别人家的饭更香似的。 “少祸害点儿,仔细晚上吃不下饭去。”沈慧芳念叨了一句。 姐俩儿互相挤咕挤咕眼,偷偷吐了吐舌头。 这会儿有姥姥和舅舅小姨撑腰,妈指定不能真收拾她们。 这好容易赶上趟儿,可不得多往嘴里塞点儿? 徐纪纲坐下后,顺手给丈母娘续了杯茶水,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兔毛的事。 作为供销社采购员,他比谁都清楚沈家这样的兔毛有多紧俏。 “你们养的这批兔子可真是出了名了,连我们社里管收购的老王都说,今年收的这批公社兔毛里,就数你们沈家的最上乘。” 沈丰年听到这话,耳根子不由得有些发烫。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憨厚地笑了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沈昭云抿着嘴低下头,她也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 哪有什么养兔秘诀,全仗着太奶奶留下的那口灵泉。 这会儿只能在心里默念:太奶奶在上,孙女这都是沾了您的福泽。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屋里地方窄巴,夜里沈母带着两个闺女挤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徐纪纲和沈丰年就在外间地上打了地铺。 沈母被两个闺女一左一右搂着,老式的铁架子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轻轻抚摸着大闺女的发梢,又给小闺女掖了掖被角:“阿芳,小云,瞅见你们如今过得好,妈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沈慧芳往母亲怀里又蹭了蹭,床垫里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声音里带着笑:“妈,您还记得我头回去纺织厂报到那天不? 您天不亮就起来,非往我挎包里塞了三个煮鸡蛋,还用红纸包着,说是讨个吉利。 沈昭云听了“扑哧”笑出声来,支起身子道:“我去机械厂上班头一天,妈不也一样? 大清早的,硬是往我饭盒里塞了俩鸡蛋,还非让我当场吃一个,说是稳当。” 她学着母亲当时的口气,把“稳当”两个字拖得老长。 沈母被两个闺女逗得直乐,伸手在她们脑门上各轻轻点了一记:“哎哟,你们这两个皮猴儿!” 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那会儿就想着,闺女头天上班,总得吃点好的壮壮胆......”